作者:九指书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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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当空,无云无翳,田地爆裂如鳞甲,一派焦干景象。
苗禾一株株悚立地下,枯秸瘪叶于风中簌簌而抖,黑鸦群结而来,越过残破的土城墙,盘旋于空,俯视搜寻着死倒腐尸。
百十饥众散于街巷墙角荫凉之处,蹲倚坐立,潦困不堪,或长声叹息,或闭目等死,更有仰天祈望者,一双眼目早被灼盲了,一对干黑瘦瘪的眶凹里装满黄沙,情状可怖,亦不知是生是死。
一黑瘦少年走到井边,将水斗放下,感觉到底,便晃动绳索,觉得有些挂碍,料是有水,大喜过望,急忙摇动辘把,井绳吱嘎作响,打上来的却是半斗黄沙。
少年拨弄着沙土,挑些中间颜色较深稍觉湿润的放在嘴里,细细咂摸,黑瘦的面上,露出愉悦的欢容。
忽地雷声滚动,隆隆作响,众饥民都倏然瞪大了双目,望向天空,有力气者更是扶墙站起,心口跳得嘭嘭直响,久已干涸的泪水洇到眶边,都忘了抹擦舔食。
然而天空依然响晴炙热,不见云丝,哪有半点雨象?
正疑惑间,只见土城外黄尘大起,疾卷而来,尘暴中啼啸咆号,隐见骏影雄驰,声势慑人!
诸人未明所以,马队已然冲过没有城门的墙洞,马上兵士虽盔甲蒙尘,却面容整肃,无半丝倦意,为首一统领人物冲上几近倒倾的土墙坡,勒马扫视四方,目光炯炯,雄峙威仪,使人不敢正视。
统领朗声道:“不必再通晓传喻,立刻动手!”
兵众轰然响应,策马驱驰,散向八方,破民宅而入,捉捕精壮,搜取食粮,一时间哭嚎四起,声震于天。
那黑瘦少年不及逃窜,厕身饥民之内,探头观看。过不多时,军士纷纷回报,所聚之粮甚少,精壮也未抓满百人,纵这百人之中,也多面带羸饥,身薄骨瘦。一小旗禀道:“大人,土城已穷,所获者与佥事大人要求相距甚远,城角巷边却还有些饥民,若予饱食恢复精气,想来筑城垒石尚能胜任。”
统领侧目远望,只见那些饥众面容凄苦,疲弱不堪,兵士大举捕人,而他们连逃都逃不动了,此等人物何能用之?然而回首再望捉来那些“精壮”,不由轻叹一声,道:“把那些饥民也带上吧!”
小旗应而往之,不多时携众回报:“大人,那些饥民中少数能走,均已带来。另一些身不能动,若要强带,恐反成拖累。”
统领点头会意,此时城中捉来之人皆由兵士押着排列成方,聚于城门之前,统领略一扫视,高声道:“众人听着!今番贼犯境,程大人镇守边城,军士无不奋勇,效以死命,所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今召尔等垒石担土,助守城池。为国建功,正适时也!如有逃窜者,立斩不赦!”
诸民夫面容愁苦,无奈刀剑加身,莫敢不从,饶那统领这番话如何掷地有声,也不上心。小旗见状高声道:“军中有的是供应,平酒方肉,先到者赏!”近年连遭大旱,颗粒无收,糠菜尚且难见,诸人一听有酒肉可食,立时精神百倍,欢声雷动,统领大喜,指挥马队引民夫出城。那些墙边屋角饿倒的饥民听有肉吃,都挣扎着爬起来,有的刚努力撑撑身子,竟忽地僵直摔倒,就此死去。厕身于饥民中那黑瘦少年闻之眼珠转动,略一权衡,“呸”地吐出咂摸良久的沙子,跑将出来,就欲跟进钻入民夫队伍之中,忽觉颈中一紧,再不能动,原来是一骑兵用马鞭卷住了他的脖子。
那骑兵骂道:“小崽子!滚开!”手腕一甩,将那少年甩了一溜螺旋,爬起来已是天旋地转,脖子上掉了一层皮。他摸着脖子咳喘吸气,对那骑兵怒目而视。
统领挥退骑兵,向那少年问道:“你多大了?”
少年回答:“小人常思豪,今年十六!”
统领看他骨架窄小,瘦弱不堪,知其虚报扯谎,也不说破,笑道:“小娃子,你也要为国效命么?”
那少年挺直了胸,嘶声道:“我饿!”
黄沙纷起,蔽日遮天,由骑兵和饥民组成的队伍于这边陲古道上艰难前行,一些饥民本是靠着一时兴奋支撑,走不许久,便一头扎倒在地,再也无法起来。
常思豪揣袖缩颈,眯眼以防沙土,不时瞟一眼骑兵马背腰间挂着的水袋,抿抿嘴唇,不觉间神志渐渐模糊,耳鼓中一时风啸马嘶鼓胀欲裂,一时又如陷空谷静寂无声。
不知走了多久,风已息,沙已默。城的轮廓遥遥在望,此刻它横踞于山口,如憩狮般静默地享受着最后的夕阳。
马队入城,饥民们重又兴奋起来,因为他们都嗅到城内的硝烟中混杂着的一股诱人肉香。
统领从骑兵中寻着那小旗,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旗道:“禀大人,小人郑元。”
统领道:“你很聪明,我升你为总旗,这些饥民急需饮食,你带他们先开饭去罢!”
小旗手下十人,而总旗却统辖五十人,非因战功而提升,虽仅一级,已足使人欣喜。
郑元叩头:“多谢大人!”
统领微笑,策马而去。
郑元起身,引着一众民夫向西而行,跨过拆散的民居,来到靠城墙边一处稍显宽阔的所在,吆喝着火头军分发碗筷,众人各领了一副,排成队伍,等着领食。
不多时伙夫们将几口大锅抬到,揭开锅盖,香气扑鼻,众人扯眼望去,只见一锅锅肉汤咕嘟嘟冒着气泡,表面一层浮油飘来晃去,于夕阳余辉下闪着耀眼金芒,还有一口锅中,盛着满登登浮悠悠一大锅炖猪血,黑红闪亮,简直将人馋杀!
人们颤抖着双手,强抑内心激动,依队伍缓缓前行,伙夫手执一勺,过来一人,便在锅中舀上一大勺肉倒在他碗中,之后再添半勺猪血。那肉舀将出来,挂满油花,在勺中颤颤巍巍,热气腾腾,以致那些饥民看得发呆发愣,至将碗捧在手中,闻着诱人香气,竟觉不像是真的。有人手足颤抖,无法夹取自食,便丢了筷子,不顾烫热,直把手伸进碗里抓肉来吃,手指嘴唇烫得发红起泡,竟不自知。更有人含了一块肉在嘴里,竟忘记如何嚼法,跌坐于地,手抓胸膛,两眼只一味流泪,双足拼命蹬踏,费尽力气,却哭不出半点声来。
常思豪也领了一碗,他寻了只残破车轮倚靠坐下,将肉捞起猛吞了几块,再舍不得吃,吹着热气啜起肉汤。
这时城头上下来一队人,也是民夫装束,满身泥土,汗臭薰人,一见这些人占了先,立时吼骂起来,一人带头嚷道:“你们新到乍来,取碗便吃,我等在城上劳碌一天,反要落后,是何道理?”说着便要上前夺碗。
郑元斥道:“你是什么人,也敢说这等话!莫忘了你们刚来之时,是什么模样!”那人怏怏而退,郑元见众人仍面带不平,振声续道:“大家携力同心,共御番贼,食禄之事,绝无厚此薄彼。新众久饥,须有汤肉果腹,才有气力,军中食物充裕,你等稍待片刻,亦不妨事,何必抢来争先?”众人听了,面惭称是,唯唯退在一边。这边新来的民夫吃这一吓,都急急地吞咽,一片呛咳之声,引得郑元摇头叹息。
“郑旗!”一老军远远向郑元招手。
郑元闻听呼喊,侧头望去,原是伙夫头领徐老军。郑元身侧一兵士笑道:“老徐,我家郑旗升了总旗,如今你要改个称呼了哩!”
徐老军走到近前,拱手笑道:“郑总旗,恭喜恭喜!”
郑元一笑,道:“怎么,又来找我要人帮手?”
徐老军苦脸道:“前几拨征来民夫,都上城劳作,我这厨下就更忙不开了,今天无论如何,你也得给我安排两个!”
郑元皱皱眉头道:“千户有命,番贼狡计多端,且攻城甚紧,凡能上城者都须上城守御,你那几个老军虽苦累些,毕竟还忙得开,我看就……”
徐老军道:“上命我岂不知?若非实不可解,我老徐也不会开这个口!”那边几个伙夫老军听了也附合着发起牢骚。
伙夫人手不足,用餐时间经常拖后,军士早有怨心,只是大敌在外,大家都忍耐容让,心照不宣。郑元颇觉为难,犹豫着扫望众民夫,想寻一个老迈羸弱的,却一眼瞧见常思豪,立刻招手让他过来,扶着肩膀,对老徐说道:“孩子手脚灵活,帮厨打打下手,应是绰绰有余,将他领去,上面知道了,想也不会怪罪,你看如何?”
徐老军打量常思豪一番,眉头早皱,察看郑元脸色,暗忖无甚转机,拍拍常思豪肩头,叹气道:“倒了大霉!小鬼便小鬼吧!不知是要他帮忙,还是要我照顾他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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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由徐老军领着,来到伙房,这伙房原是三间民居,已拆了顶,梁木椽子砖头都被运至城墙上备战,剩下四面少半截墙壁,尚稍能拢些风。
徐老军指着一灶台谓常思豪道:“你给这灶续火,火莫太大,也莫太小,让它保持着热度就行。”常思豪喝过了肉汤,精神振奋,干脆地应了声,便蹲下待弄灶火。徐老军侧头瞧着,点了点头,问:“小子,你叫什么?”常思豪答了,徐老军嗯了一声,道:“我姓徐,以后你就管我叫……”常思豪接口道:“徐公。”徐老军自嘲般一哂道:“咱又不是大将军大元帅,怎可称个‘公’字,你可不敢这样乱叫,只跟大家一样,也叫我徐老军吧!”常思豪道:“我一个小孩子跟别人一样称呼,岂不乱了辈份?您的年纪,跟我公公相仿,不如我管您叫阿公吧!”
一句话勾得徐老军一阵心酸,想自己年少时发愤读书,文名闻于乡里,本想将来有一日能考取个功名,没料到却被强召入伍,随军征战几十载,如今已是一把年纪,两鬓带霜,莫说有个子嗣,连个妻子都不曾娶得,又遥想少小离家,老母送别情景,依依不舍,痛断肝肠。一别数十载无音无讯,时值今日,更不知她骨荒何处,魂奔哪丘了!
神思一转,泪洒一襟。徐老军回过神来,擦拭泪痕,长长叹了口气。
常思豪侧头回望,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忙赔不是,徐老军摆了摆手道:“没有关系,你叫我阿公,我很是欢喜,怎会怪你呢?”
隔了良久,似是心境已有平复,此时灶火见弱,常思豪从身边抄过儿臂粗一根木柴,双手撅了了两撅,折成三段,添入灶中,竟如折一根竹签般轻松写意。徐老军心中惊叹:“这孩子好强的手劲!”问道:“看你手脚,该是个穷苦家孩子,你爹是做什么的?”
常思豪:“我有俩爹,阿公你问哪一个?”
徐老军:“你娘难道是一女二夫么?唉……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实也不足为怪!”
常思豪:“不是的。我家世代务农,我小的时候,城中来了兵士抓人,将我爹也抓了去,就再也没回来,我娘过了两年病死了,我和妹妹小花便同公公一起生活。后来家里过不下去,公公就把我卖给了杀猪的张屠户,他没有儿子,就拿我当儿子养着,我也管他叫爹。”
“原来如此。”徐老军道:“这么说,你还有个妹妹,跟着你公公一起过?”
常思豪垂了头,道:“我妹死了,在公公将我卖掉之前,她就死了。”
徐老军面色凝重了些:“饿死的?”
“……嗯。”常思豪咬紧了下唇,眼眸中有淡淡光芒闪烁。徐老军阅人多矣,看这孩子眼神中颇有些伤感,又似言不由衷,心中纳闷,却不作声。
忽然锅中咕咕作响,锅盖掀了两掀。“火大了。”徐老军说。
“是,是。”常思豪赶忙将柴草撤了些,问道:“这锅炖的也是肉么?应该好了。”
徐老军微微一笑:“不,这锅是油。”
“油?”常思豪望了他,眼神在询问。
徐老军道:“这是备用的,晚上番贼若来爬城偷袭,咱们就把这锅端了,当头给他们浇下去!”
天色渐黑,轮值兵士吃罢战饭上城,城头上守备的兵士下来歇息用饭,伙夫们倒比方才忙碌多了。常思豪除了看住这灶的火,也趁间隙提水拿碗,忙来跑去,其它几个老军看这孩子手脚勤快,也都不再发牢骚,各自埋首干活。
与常思豪同来的那帮饥民吃罢了饭,便被兵士赶起来,拆民居,集砖石,运往城头。此时明月已升,夜色清亮,各处一支支火把渐渐燃起,兵士们有的在篝火旁取暖说话,有的怀抱刀戈相倚而眠。
常思豪与众老军收拾完碗筷炊具,月已近至中天,徐老军道:“今夜好月,看来番兵不会来偷城,可以睡个好觉了!”回首看常思豪已是困倦不堪,指着茅草堆道:“我来续火守夜,你躺在这里睡吧。”
常思豪揉揉眼睛:“阿公,你年纪大,一定累了,你先睡吧,我来看火。”
徐老军淡淡一笑,道:“少年人爱困,你睡吧,阿公没关系的。”
看着常思豪在那草堆中蜷身睡下,徐老军坐在灶边,望定了吞吐不定的火光,心里默默地念着:“阿公……阿公……”两个字,叹了口气,仰头望那一轮好月,不觉间眼眶又湿了。
常思豪身体疲累,睡得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然觉得有人捅着自己的身体,睁眼一看,原来是一个老军。常思豪揉揉眼睛望天,夜色浑沉,月已不知随云漂到何处去了。那老军道:“起来吧,开始干活了。”旁边徐老军骂道:“你把他叫起来干什么?他那么小,能干这个么?”那老军嘟嚷道:“好歹是个劳力,再说他早晚也得干。”
常思豪一骨碌身爬起,抖抖身上草沫,这才看到另几个老军也都醒了,他们年纪都已不轻,这一觉显然还未解过乏来,有的费力地活动着腰眼和肩膀,有的揉着老寒腿,呲牙咧嘴地忍着风湿痛。稍事整理,徐老军领着大伙抬着锅出了破屋奔后走,中途拉了一把常思豪,想说些什么,终于没有说出口。
几人绕过数处残垣断壁,来到一个大院外,开门进去,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常思豪料是屠宰场,他自小与屠户生活,也便不惧了。搭眼瞧去,只见院中央白乎乎地一大垛东西,堆得跟小山相仿,旁边放着几张大案子,案子边立着菜刀架,上面宽薄厚重各式刀具俱全,锋口闪着青光。墙角立着几口大缸,盖着铁盖,腥气便是那里最浓。
徐老军招呼着众人取刀,道:“都动手吧!”
几个老军挽起袖子,奔那白色小山,在前的踩着长凳,伸手插进小山之中,向外拉扯,顺下一大条,递给下面的人接了,常思豪上前帮忙搭手,只觉所触之物滑腻冰凉,仔细看去,直惊得汗毛倒竖,真魂出窍!
原来那老军搭下来的,竟是一副剖开肚腹,刮去肠肚的无头裸尸!这整座白色小山,正是一具具无头裸尸堆积而成!
常思豪倒退两步,嘭地撞到什么,大惊回头,原来是徐老军。
徐老军扶住常思豪肩头,面无表情,一口气长长嘘出:“孩子,别怕!那不过是些肉而已!”
肩头一股温热传来,常思豪揪紧的心稍感到一丝舒慰,问道:“弄这些……肉,来做什么?”
“自然是做来吃!”另一老军粗声粗气地说着,将一具裸尸“嘭”地一声甩在长案子上,回手顺了把片儿刀,“哧”地一声插进那尸体腰间,迈了个小弓箭步,一手按尸,一手操刀,于体腔内往复搅割数遭,镦刀于案,单手探于尸腹之内,捞到脊骨,轻轻一卸,只听“霍哧”地一声轻响,骨肉分离,尸体上半身仅剩一副空空骨架。
这老军瞟了一眼常思豪,笑道:“娃子,俺的手艺,可差远了,待会儿看你那徐阿公的,去皮不带肥,剔骨不留肉,那才叫高手哩!”谈笑间已将那尸双臂及大腿的肉割下刮尽,骨架扔在一边,用刀将肉挑起,甩向另一案子,那边老军手持双刀,空中一挡,将肉截摔在案上,双臂疾挥,直如车轮旋转,案上“笃笃”之声不绝,转眼间将肉切成豆腐般齐整的数十小块,然后双刀一挥,将肉扫进大锅之内,动作流畅,熟练已极。
徐老军拍拍常思豪肩膀,挽起袖子,接下一具裸尸,也开始动手卸肉,常思豪忽然想起一事,忙问:“我们晚上吃的肉汤,便是这……”
徐老军手中刀不停,语速极快地道:“小豪,不必害怕,这是你早晚都要面对的事实!军中早已粮尽,然而朝廷宦官误国,粮米救兵迟迟不到,这两个月来,城中军民便是以人肉为食!”
“这些尸体,既有那些番兵的,也有咱们汉人的,那些番兵,咱们只当他是畜牲,吃了与一般猪狗家禽无异,至于汉人,都是咱们的亲人兄弟战死沙场。咱们食了这些英雄的血肉,就与他们的英魂融于一体,战场上便能英勇无敌!”
那边常思豪早哇哇地吐了一地,鼻涕眼泪都流了出来,五腹六脏说不出的难受。
人肉……人肉!
他的心里,蓦地飘起另一幕图景。
连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树皮野菜也几乎被扒光、挖光了,家中断顿数日,公公、妹妹和自己三人都饿得头眼发昏。
那天早上,公公叫他出去挖野菜,说挖不到就不许回家。常思豪提着铲刀和筐找出了二十几里地,终于在一个干河汊子边上找到一条裸露在外的甜树根。抠了大半天才把它挖下来,高高兴兴地回到家里,进院子看到公公蹲在门槛上,他喊着:“公公,我找到甜树根了,妹妹,我找到甜树根了!”
公公闭着眼睛点点头,脸上的皱纹似乎抽成了一团。常思豪进了屋,招呼妹妹生火,可妹妹不在,心忖大概她也是出去挖野菜还没回来。
常思豪把甜树根擦拭干净,用石头捣烂,又舀来一瓢接蓄的雨水,揭开锅盖想倒进去,却发现锅里添着少半锅水,水有些浑,水面浮着淡淡一层略呈黄白色的浮油,往下看,灶坑里,还扔着一堆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和几缕细发……
一念飘过,惨景仿佛眼前。常思豪瞳孔收缩,双拳紧攥,牙齿不住打战。
一个老军嘿嘿笑道:“娃子,还看什么?干活吧!”另一个道:“人活一天,便算一天,脑袋里的念头多着去了,想它百八十天,又能想出个屁来?”
徐老军冷冷地挥刀,案上尸身肉绽纷红,白骨步步突露,仿佛在向世人昭示,那才是人的本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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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做什么事,一定要专心!”这是徐老军的话,他说这话的时候,眼中似流出一股自信与自豪,常思豪在他挥刀的时候,理解了那眼神中的含义。
在徐老军的**下,他进步神速,一些运刀细节上虽不如徐老军,但速度上却已赶超了他。
通常是其它老军一具尸体的肉还没剔完,他已经将第二具尸体甩到了案子上。
“勿求快,心要稳!”徐老军适时地抛出这话,他要常思豪放弃速度,是因为看穿了他的心。
——他追求速度,是因他内心深处仍有怕,仍有痛,仍有悲伤。他想尽快结束,尽快远离它。
“逃避无用。”
徐老军说这话的语声很冷,远不如平常时亲切。
有因必有果,有开始便有结束,有生,则必有死,永远也逃不开,逃不离。
——即便人远远地避开这一切,但心却永远避不开。无论事实有多残酷,惟有面对它,接受它。
常思豪明白,他想逼迫自己接受,可是内心深处,却似有一种力量,在默默地拒绝。
他曾问徐老军,城中既仍有战马,为何不杀而食之。徐老军笑说死尸天天都有,战马杀了,哪里去寻?且敌攻城之时,骑兵可以发挥其速度快,调动灵活的特点,绕袭其后,两下夹击,胜算必增。此非贵马贱人,而是一切都要为守城着想之故。
饶是如此,常思豪挥刀之时,仍有物伤其类的切肤痛感。
“你的手在抖,是因为你的心在冷,你要知道,他们不再是人,而是肉。”徐老军说,“不要,也没有必要去想太多,看着手中的刀在肉与骨缝中顺畅地穿行,就当是铁犁在肥沃的土地中开垦,这样心中就有拓荒的喜悦,就有对秋收的憧憬,就不会再觉得冷!”
常思豪渐渐发现,就象徐老军说的,那些尸体真的不再是人,只是包着骨头的肉,它们包得很完美,很精致,就象一个专为他而出的难题。而他要做的,就是用刀解开这个难题。
他尽力平复自己的心绪,手果然不再抖了。
他忽然发现,手稳了,割肉的速度反而更快!
他细心向徐老军请教运刀方法和人体结构,从表皮,到血脉,到肌肉,到筋络,到骨骼……他熟悉了各处骨节的特点,便很少再伤刀刃,使得磨刀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他熟悉了肌腱的位置,知道哪里只需轻轻一割,整大块肉就会啪地掉下来。他还摸到了不少规律,比如去骨时将尸体用钩挂起来,这样速度效率比放在案子上弄要提高近三分之一,再后来,他干脆快速旋转尸体,同时挥刀,割肉速度又快一倍有余。
于是——
军中兵士民夫都开始有一种感觉。
开饭变得准时,炖肉的味道也好了许多,而且有了花样变换,肉片、肉卷儿、肉丸……隔三岔五还要来碗酱骨头。虽然大家都知道那是什么骨头什么肉,但是偶尔变一下做法,总比每天单调地吃肉块喝汤强。
民夫们开始传言伙房来了个手艺不错的厨子,也有人说那厨子是个漂亮大妞儿,在卫镇抚大人家里做过厨娘,蹄**浪诱人得很。于是这厨娘便成了大家津津乐道的对象,这个绘声绘色地说她的腚有多大,那个指天誓地地说她的发有多长,一个个都仿佛是亲眼得见不差分毫。
还有人说那厨子不过是个小孩儿,年纪最多不超十四岁,而且身小力大,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儿,简直是个怪物。
这么说的人通常都被唾骂一通踢上两脚,因为他不该说真话,破坏了大家的幻梦。
踢过骂过,大家又聚在一起继续谈论那神秘的、美艳的厨娘。
常思豪也听到了这些传闻,他呵呵一笑不去想它,全身心地投入自己的工作,闲时跟着老军们听故事、说笑话,徐老军识字,便教他看军中分发的《纪效新书》,给他讲军中礼仪,于他来说,只要肚子不饿,便也再无烦忧。
看着他很快适应了一切,徐老军便又教他处理新鲜尸体。攻城战过后,番兵退去,常思豪便和一众老军带着刀拎着桶出城,把一具具尸体的衣甲扒下,切掉头颅,将血接在桶内,再剖开肚腹,取出不能长久保存的内脏扔在一边,然后对尸体进行简单的处理,和血桶一起运进城内,把尸体堆放在那屠场似的大院中央,血则倒进墙角盖着铁盖的那些大缸。
这项工作完成之后,他们要把那些头颅与内脏聚在一起,放火焚掉,不过通常还没等到焚烧,那些内脏便被成群的乌鸦扯碎吞光了。
大火燃起时,一颗颗烈士头颅被烧得焦烂糊臭,浓烟夹带着毛发尘灰飘向天空,宛如烽台狼烟,凄冷雄壮。
每当此时,都会有一人肃立于城头之上,静默地俯视这仿佛一缕缕消散灵魂般的烟火。徐老军说,那便是指挥佥事程允锋程大人。
程大人爱民恤士,精忠报国,襟期高旷,驰誉流英,深受军民爱戴,是以番兵压境,城中一无粮草二无救兵,军民却无人窜逃,甘与同死。
常思豪仰望城头,只见程大人刀眉水横,星目冷视,鼻直口阔,两撇短须微翘,嘴唇抿紧,予人神情冷峻,心事满腹之感,刚毅面庞中,还略带一丝寂寞与感伤。
常思豪无暇多望,低头继续自己的工作,可是手再碰触到那些尸体,便想到程大人的表情,使得本已平静许久的心中,泛起一缕凄伤。
一日焚颅之时,身边的老军捅了捅常思豪:“娃子,大人朝你笑哩!”
常思豪斜眼瞧去,程大人正望定了自己,嘴角微翘,露出些许笑意,这笑意有些苍凉,却充满了浓浓的人情味儿,使人倍感亲切。
忽然间就见程允锋脸色一变,招手大声呼喝起来,跟着锣声梆梆,响起收队讯号。
常思豪回头看时,并不见有番兵杀来,但是却听到隐隐马蹄声响,又像是大锅煮肉的声音。身边老军脸色立刻变了,提桶拎刀往城里便窜。二十几个兵卒合力猛推,城门嘎吱吱地前移,很快闭合得只剩一条缝,常思豪拼命奔跑,冲进城中时,眼前景色一暗,城门闭严,大门杠咣啷啷落入槽口,城中人躲的躲藏的藏,一片忙乱,众老军、小兵无处可去,缩头蹲在城墙角落。
常思豪也学着其它人样子蹲下,心中奇怪,以往大伙对付番兵从没怕成这个样子。只见四周围旗幡抖展,啪啪脆响,过不多时,天地陡然暗去,细沙子像疾风推雾一样从门缝、城头窜进来,嗡嗡轰轰之声愈来愈近、愈来愈近,忽听“咣”地一声,不知什么东西撞在了城门上,跟着“咣”、“咣”、“咣”、“咣”,一刻不停地响起来,越响越急,越响越快,一臂厚的城门居然开始晃动,幅度愈来愈大,门杠在卡槽里嘎啦嘎啦直响,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断折,同时外面乒乒乓乓,像是什么东西频密而快速地叩击着城墙。四周围光线暗到了极点,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满是干燥的沙尘飞窜,让人透不过气来。
常思豪把领子提起往头上一套,头扎裆内,身子缩成小团捱着,过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各种声音渐消渐远,这场沙暴才算过去,他把脑袋从衣服里伸出来,抖了抖土,这才发现,沙子已经没过了自己的脚踝。旁边的老军、小兵也都陆续站起身来,有的骂道:“他奶奶的!又弄一嘴土!”有的道:“得了!这回风笼子没进城,你就烧高香吧!”
常思豪问旁边的老军:“什么叫风笼子?”
老军道:“你不知道?就是沙龙卷呗!被这东西卷进去就没个跑,因此我们都叫它风笼子。”
常思豪跑上城头极目搜寻,只见大约**里外的地方,一道连天接地的沙柱正向远处行去,身边小旗簌簌作响,似乎龙卷的威力犹未散尽。
他舌头在嘴里搅了一圈,呸地吐出口沙子:“怎么不赶打仗时候来?卷走几个番狗也是好的。”
“呵呵呵,”程大人带着几个亲随正在视察城墙损毁情况,一走一过听见这话,不禁笑了起来,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道:“孩子,打仗要靠人,不能指望老天哪!”
一个亲随望着外墙的斜面忧虑道:“大人,这趟墙体损伤又不小,看来咱们得加紧修补才行。”另一个骂道:“这风笼子,就知道祸害咱们!”
“呵呵,别这么说,其实它也懂得做好事啊,你看,”程大人笑指着城下——众人依言瞧去,只见那里堆着大大小小的石块,还有断折的树干、各种破碎的农具等物,显然都是被风卷携而来——程大人道:“看见了?人家知道咱们守城缺什么,把滚木擂石都送到家了,你们还骂?”
众人瞧瞧程大人,又瞧瞧城下,都乐了。
常思豪笑道:“开城门!我这就下去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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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
转眼便是一年。
那是在血泪、痛苦、激励中度过的一年!
一年来,番兵变换无数战法,无论是大规模攻城战还是流兵骚扰战,都无法占到太大便宜。另一方面,大明国中内乱纷起,民变不断,由于边关闭塞,朝中污吏横行,宦官挡政,莫说指派什么救兵,恐怕皇上都无从知晓有这档事情。
然而军民皆愿随程大人与城共存亡,各人心里也都早已不在乎这些。
士为知己者死,对他们来说,在这纷纷乱世,能跟随并与程大人这样的人同生共死,便再无任何遗憾!
常思豪得以饱食,又值青春鼎盛,一年中身量大长,而今背厚肩宽,肌肉腾鼓,已有男子汉的雏影。
“城破了!”
如此简短的三个字!却如此的震撼人心!
常思豪于睡梦中闻声惊起,发现四周烈焰雄燃,炽浪滔天。火光中隐见残旗摇摆,乱影纷纷,人喊马嘶,狂啸怒喝,混成一片。
此时天近拂晓,是人体最疲倦的时候,敌军利用了这个最佳的进攻时机!
常思豪一时惊慌,不知所措,寻找众老军,尽皆不见,正犹疑间,只听火光中有人喊着自己,循声望去,正是徐老军,常思豪几步跑到他近前,徐老军递过一把腰刀,道:“小豪,番贼掘地偷袭,奸计得逞,城破人亡,咱们就和他拼个鱼死网破!”
番兵每破城,必然屠杀青壮,淫辱妇女,虐戏孩童,常思豪久居边城小地,对此岂有不知?当下慨然接刀在手,恨声应答:“拼了!”
徐老军望着他闪耀着火光与仇恨的眸子,一丝说不清楚的感情在眼中飞掠而过,扭头断喝一声道:“你照顾好自己吧!”言讫冲了出去。
常思豪听得一愣,也不知最后这句话,是不是对自己说的。无暇多想,提刀冲出。
正提刀前行间,忽然斜刺里一马标来,马上一番兵,手擎长矛,回首连声呼喝同伴,得意非常,低头忽然发现十余岁一个少年手提钢刀,状欲杀人,立刻大笑起来,冲着他叽里哇啦,不知喊些什么。
常思豪料他嘲讽自己,怒火狂燃,使个冲步,手中刀刃朝上、背朝下斜斜一指,刀尖顺着马鞍边缘滑入,扑地一声,血光崩现,竟将那番兵一条左腿齐刷刷砍落!那番兵呆坐马上,直勾勾瞧着常思豪的刀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再低头瞧瞧自己胯下狂喷的鲜血,这才惨号一声,跌下马来。
常思豪抹了一把溅在面上的热血,只觉腥味刺鼻,反感一丝莫名快意。他掂掂手中刀,骇惧之心去了大半,心忖这杀人似乎比剔肉更容易些,剔净一具尸体需百数十刀,而杀人,则只需一刀!
猛听怒吼连连,原是那番兵同伴望见这厢出事,忙招呼吆喝,四马如飞,挟风卷至,三矛一刀泰山压顶般照常思豪当头罩来!
常思豪见敌势汹,心中一凛,想起俗语射人先射马的道理,立刻放低身形,刀削马腿,只听嚓嚓连响,七八只马腿应声而断,那些番兵随马“扑嗵扑嗵”摔倒一地,战马惨嘶之声,更裂肝肠!
骑者未及起身,早被常思豪刀尖连挑,割开了喉管。他们一个个捂紧咽喉,瞪裂双眼,抵死也不相信一个孩子,竟有如此杀人手段!
转瞬间连毙五人,常思豪杀心大起,信心更增!
环视周围,火影重重,风声漫漫,刀锋入肉声、骨骼碎裂声、凄号惨叫声不绝于耳。然而听着听着,他忽然觉得耳中一片静寂,看这战场上扭打厮杀着的人们,都仿佛是一具具扭曲、畸型的活动尸体,等待着屠戮,等待着自己手中的刀!
常思豪低吼一声,悲鸥投海般杀入人潮!
东方忽白!
黎明来了!拂晓的阴黑瞬时烟散,天上的光芒,使得人们竟一时再忆不起那黑暗的模样!
血战仍在继续!
城头上,有一血人,一面拼杀一面指挥,龙嘶虎吼,杀威凛烈!长刀到处,血雾纷飞!
——不是程允锋是谁?
众死战军民望见程大人尚在,军心大振,渐渐组织收拢,将入城番兵截围数段,竟有缓缓将其逼退剿杀之势!
城外——
烟尘滚滚,番兵后援杀至!为首大帅面沉似水,遥望城头战事。良久,于马上从容挥手,命召回今晨负责攻城之番将。
不一时,旋风一骑如飞赶到,马上将滚鞍落马,单膝跪地。
他浑身溅血,盔甲蒙尘,显是身先士卒,经过一场浴血奋战!
大帅瞧也不瞧,将手一摆,刀斧手欺身而上,喀嚓一声,砍落那将人头,又出两人,将那将人头用大旗挑起,纵马奔驰,游营示众。
大帅口唇轻动,不知说些什么,令旗一挥,左军立时分出一队强弩手,约有五百余人,按令旗所指方向,直奔城下。
“咚咚咚咚咚咚咚……”
“呜——呜——呜——”
号角悠长,战鼓鸣响,弩手头领一声令下,万弩齐发,如连绵秋雨,直向程允锋一人射来!
正是擒贼擒王的绝杀!
程允锋长刀疾挥,扫折箭杆无数,然而弩势绵密,令人防不胜防,扑扑连声,他肩膀胸臂,瞬时中了六弩!他闷哼一声,身子倾侧,刀插于地。
然而弩势未歇,又如雨般覆至!
“保护大人!”
身侧几名亲兵呼喝连声,以身为盾,筑起血肉长城,将程允锋护住!
程允锋吼道:“不可!”忽被腥热血雨喷了一脸一嘴!
——那几名亲兵胸腹腰背,早被强弩射烂!
“大人……快走……”一名亲兵回头呼喝,话未说完,两支弩箭已穿破后脑,直从他口舌之间透了出来!
“不——我不走——!”程允锋大吼一声,却只觉眼前发黑,两肩发木,他嘎声道:“大家小心,箭头有毒!”
他自己重伤之余,竟还想到别人!一众兵士闻言,无不泪洒前胸,群情激昂!
“大人,留得青山在呀大人!”
“保护大人出城!”诸人齐声呼喝,连扯带拥,把程允锋往城下拖。
断后卫兵,刹时间又被射死数人,他们肩臂互挽,两脚生根,连成一栅,双目瞪圆,虽死屹立不倒!
程允锋只觉箭毒扩散,浑身无力,任由着兵士们拖拽着逃向东门。
见射倒了汉人头领,城外番兵士气大振,两侧架云梯甩套索爬城,中间以骑兵突击守卫,人人奋勇,气势如虹。
失却城头上的指挥,兵士民众不消一刻便告纷乱,敌骑兵自城门大举突进,所有守备力量,立即在铁蹄下化于无形!
诸兵众失却地利城防优势,敌众我寡,立成俎上鱼肉。
突前一队敌骑兵杀透封锁,四下扫望,瞧见程允锋及百十亲兵近卫向东而去,立刻挥马疾追!
程允锋亲卫远远瞧见,立刻分兵两队,一队断后,一队仍护卫程允锋疾退!
骑兵速度极快,转眼冲到近前,为首那骑兵头目呼喝一声,猛地勒紧缰绳,胯下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一对铁蹄连环蹬踏,正中两名断后亲卫的前胸,二人惨号一声,肋骨寸裂,白森森的骨茬支出胸外,立时毙命!
那头目于马上哈哈大笑,身后骑兵纷纷效仿,瞬时踏死踏伤数人,猖狂已极。
程允锋已退至东门附近,远远望见兵士惨死情景,又急又痛,哇地吐出一口黑血,神色立时又萎顿许多。恰在这时,忽见敌马队后异变突起,十数匹雄骏战马忽然纷纷倒地,惨号不止,原来有人趁马队为兵士所阻之际,自后偷袭,专削马腿,那人身法灵活,出刀极快,眨眼间敌兵战马已被砍倒十之六七!
程允锋变色忖道:“军中有如此勇士,我竟不知,真枉自诩知人善用者也!”
那人砍倒数骑,早被发现,一骑兵回马挺枪疾刺,那人一闪而过,脚踏砍倒之马身,一跃而起,空中单刀疾挥,凭空画出一道半月形的白光,扑地一声,将那枪骑兵的头颅砍落,血线斜飞。那人顺势一腿将他尸身踢下,稳稳当当落在马鞍之上。旁边二敌番打个愣神,忽见刀光连闪,腕间微凉,四只手与握紧的长枪一齐飞上了天空。二人察觉疼痛嚎叫之时,那人早已冲开一道缺口,纵马直出,奔向程允锋。
马到近前,那人滚鞍跳下,喝道:“扶大人上马!”言简语急,强硬坚决,呼喝间竟有挥指千军的大将风采。
众亲卫近侍急忙将程允锋架到马侧,扳鞍认镫,扶他上马,程允锋自始至终,眼睛始终未离开这浑身血涂般的勇士,张着口两番欲言,又觉似有不对,迟疑道:“你……是你……”
那人在脸上抹了一把,露出童稚未脱的面容,非常思豪者谁!
“果真是你!”程允锋与常思豪四目相视,都忆起那日焚颅时,城上城下相视一笑的情景,不觉间亲近许多。
“敌兵冲上来了!大人快走!”
言讫追兵已如风卷到,左近兵士呼喝着各掣兵刃迎敌,程允锋见常思豪手中单刀刃口卷豁严重,便将自己手中长刀一抛,喊声:“接着!”常思豪接刀在手,会意点头,喊声:“走!”掉转刀背猛拍了一下马后胯,那马吃痛,唏溜溜咆哮一声,载着程允锋,愤蹄疾扬,直出东门。
“大人出城了!”一名兵士高喊:“砍下城闸!”
万斤城闸高悬门洞之上,由城垛两侧巨索绞盘控制,此闸一落,自能拦截敌兵追击,然而城中尚存的军士百姓,势将尽数赴死!
驰出不远的程允锋闻听此言,热泪夺眶而出!心急伤痛间昏晕过去。
战马不知人况,兀自飞蹄,踏起一路尘烟。
城中剩余军士应声高呼,杀向两侧绞盘,欲断索封城。番兵亦晓巨索一断,想要重将城闸绞起绝非易事,忙分兵两路,一批阻击,另一批踏石阶甬道而上,先行冲上城垛,控制住了两侧绞盘,亦居高临下,占尽地利!
军士见此情景,暗暗心凉,然而纵知无望,亦要以血相拼!
两军奋臂挥刀,就此展开绞盘争夺战!
常思豪长刀狂扫,踏血阶步步突击而上,当者无不惨吼凄号,折骨披血。狭窄的甬道上空一时间断肢纷飞,血雾飘飘!
军士见常思豪英勇,无不精神大振。
番人生性,见已方人众而势微,怒心大炽,个个争雄逞狠,拼以死命!
时刻都有人在倒下,汉人愈战愈少,番人愈战愈多,战况空前惨烈。
忽然听得轰隆沉响,巨大城闸陡落尺许,两侧槽口处烟尘纷起,有石沫砖屑落下。
原来常思豪已杀上南侧城垛,砍断了一条巨索!
南索一断,城闸仅由北索支撑,那巨索承受了平常两倍的重量,绷得笔也似直,嘎吱吱作响,卡在石档中的绞盘杠亦弯曲至极限,几乎就要断折。
连接南北两城垛的是一条三丈余长,仅容二人并肩而过的甬道,此刻这小小甬道上已挤满了番兵,他们手执兵器,虎视常思豪,却为他杀气所慑,不愿退,亦不敢轻进。
常思豪手握长刀,脑中一片空白,所视景物由于眼中溅进了血液而变得一派腥红。他知道,今日自己必将死于此地,但是在死之前,自己必须砍断对面那条巨索,使得程大人能够获得足够时间,逃出足够的距离。
他的腿在颤抖,身体近乎脱力。
回首来路,自己踏过的,仿佛血域之荒阶,眼前这三丈长的甬道,便是地狱的回廊!
城垛下的兵士,在用血肉残躯阻挡着番兵的疯狂进攻,明知必死,只图抵上一便是一时。杀神般傲立于城垛之上的常思豪,隐隐感觉到刀光血影中他们蕴着绝望与希望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凌乱地交织汇集。
“杀————!”
一声怒吼,常思豪身形暴然突进,长刀自上而下,劈向对面番兵,那番兵自恃勇力,举刀横架,哪料常思豪刀锋却偏向斜飞,挑破侧间另一无防番兵的咽喉!那横刀格挡者未明所以,常思豪刀已扫回,“扑”地一声,将他人头砍落!
两具尸体侧向倒下的同时,一朵红缨当中突起,闪银枪尖直刺常思豪前胸!
常思豪拼力侧身,枪尖穿破肋侧皮肉,直透过去,同时常思豪长刀横扫,那枪兵头颅应手而飞!
其人虽死,尸身未倒,一腔气血有如炽火熔岩般自颈中喷出,嘶嘶有声。
常思豪忍痛前冲,一记侧踢,将其尸踢在空中,向冲前而来的番兵砸去!忽然背上剧痛,原来被身后摸上的两名番兵,偷袭得手。
常思豪并不回头,掌拍肋间枪杆,长枪透皮而过,激射而出!二番左右分别闪避之际,常思豪一个转身,长刀圆斩,“嚓”“嚓”两声,将二人腰裁四截!
——那飞出长枪,亦同时透入又一冲前偷袭的番兵前胸!
未及喘息,脑后恶风忽起!
常思豪身形回转,一刀已在眼前!他尽力头向右偏——冰冷刀锋贴耳而过——常思豪拼尽全力,以头撞击刀身,那刀稍偏一偏,砍入他肩头寸许,刹时艳血飞霞,染红铁肩!
——若非以头撞击刀身,卸掉大力,以此刀之力,必将他一臂斩落无疑!
常思豪一声怒吼,不退反进,长刀疾指,“扑”地轻响,自敌腹入,透其背而出!他以刀为轴,双臂用力,身体腾空疾速旋转,“豁”地搅上一圈,敌腹早成血洞,脊骨断折,肚碎肠流,血沫肉渣纷飞四溅。
常思豪双脚落地,长刀向上挑起,那番兵惨号一声,半身飞上天际,落地之时,尚自未死,欲要支撑爬起,这才发现没了下半边身子。
刹时间——
常思豪突进一丈,连斩七人,身中一枪三刀!
——他的刀势忽然停顿!
——他需要喘息!
——敌人岂容他喘息!
敌进!
常思豪要的便是敌进!
——诱敌!
他的眼角露出一丝狡诘的残酷的冰冷的笑意。
那一刻,时间如将要凝止般忽然缓慢下来,他感觉到,汗水融着血水,汇成细流,似百十小蛇,在身上缓缓游走,好热,好痒。一呼,一吸,喘息的声音千万倍地扩大,在耳鼓中回荡。不断进出的空气,仿佛来自千年古洞深处的地狱之风。
“是死亡在逼近了吗……”常思豪猛一咬牙:“纵然是死,也要夺下绞盘!”
刀光连闪,五具敌尸跌下甬道,常思豪趁机再进一丈,忽然收步!
这步收得非常聪明。
它使战斗的节奏牢牢掌握在常思豪的手中!
番兵大骇,纷纷后退。
——心怯!
常思豪攻的便是心怯!
他长刀斜指,二目虎视敌兵,沥血缓缓前进!
番兵畏其勇姿,缓缓而退,一张张骠悍的脸上毛孔收缩,面色由红转白,如泛严霜!
双方一退一进,气势一涨一衰,天地间似刹时变得静寂无比。
巨索绷紧的嘎吱声忽然十分刺耳!
不觉间,绞盘已在眼前。
——常思豪竟以自身凛烈杀气,退敌一丈!
长刀挥起,正要往巨索砍落,忽听“喀拉拉”一声摧枯拉朽的巨响,绞盘杠终于承受不住巨大的拉力,嘎然崩碎!
平日两边绞盘巨索承载城闸万斤之重,今南索早断,只余北索一根,受力何等巨大,绞盘杠甫一断裂,城闸极速陷落,轰声作响,原本绷紧的巨索抽弹而起,正中常思豪前胸,将他硬生生抽飞而起,直落城外!
惊变陡生,常思豪反应过来之时,此身已在空中,只觉两耳鼓胀,胸闷难喘,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喷出,刹时万点红雨,洒下城墙。
与此同时城闸轰然落地,砸陷数尺,一时间烟尘四起,砖屑纷飞!
常思豪见自身急速下坠,眼见便要摔成肉泥,忙拼尽全力,挥刀向城墙砍去,长刀在城砖上划出长长一道火星金链,总算卸去不少力道,饶是如此,摔落在地时仍是眼冒金星。
稍加清醒,抬头望去,只见城墙上由浅至深,留下一条两丈有余的长长沟堑,城头上人头蚁动,众番兵都手扒垛口朝下观望,见常思豪睁眼上观,一个个张口结舌,僵立当场。
此时城中杀声消止,显是城中军民,已尽数殉难!
常思豪勉强起身,只觉寸骨寸痛,尤其握刀右手,更是火烧般灼人,他想松开刀柄,看看掌心,岂料五指紧紧抓死刀柄,如同长上了般,一动不动,竟丝毫不受自己的控制。
此时城头上忽然彩声一片,原来那些番兵见常思豪不仅未死,且竟能起身活动,不可思议中皆生敬慕之心,一时忘记杀仇,各举手中兵刃,赞叹欢呼起来。
常思豪望见城头欢愉模样,心中一阵不是滋味,忖这两国交兵,互食互吞,掠地攻城,殚精竭虑。兵士枕霜刃冷,生死相搏,以致白骨如山,都是为的什么?一念及此,心凉如水,见城门已被封死,再无它念,拖刀沿古道缓缓东行。
红日斜升,在他身后扯下清寂的长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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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迤东行走多时,步伐渐渐缓慢。
他早扯布条包裹了伤口,又在外面按了些沙土,虽然仍自疼痛,但血已止住,暂无大碍。
握着刀的右手却依然不放松。指缝里满灌鲜血。此时血已干涸,有一小部分在他的皮肤上龟裂、爆起、脱落。脱落的血片,让常思豪想起干枣的碎皮。
——枣子。红红的、脆脆的、甜甜的枣子,有多少年没有吃到了?在回忆中,连它的味道都似已淡了,只留下吃它时愉悦的印象。想到它,常思豪脸上肌肉轻轻抽动两下,一阵饥饿感袭来,身上亦觉愈加疲惫。
他止住脚步,稍作停歇,想放开刀柄,右手却无法控制似的仍紧紧抓住不放。
他用左手去掰右手的手指,可是右手握得极紧,左手的指头根本插不进个缝儿,脑中一片木然。
常思豪望着手中长刀,忽然觉得它很陌生。想起自己自从程大人手中接过此刀,就一直没有机会看看它,便掉转刀身细细端详。
此刀,刀身极长,光洁闪亮,竟不见半点血污,常思豪想起刀划城墙之事,检察刃口,竟无豁损,心中称奇。又见刀身上隐有暗纹,作工精美,不损刚柔,更属雕艺上品。转过刀身,再看刀柄,柄上浮龙浅凤,皆适手而刻,观感优雅,握感舒良。赏玩一阵,常思豪忽然发现,右手不知何时已然松开了刀柄,活动如常,再无异象,心中大喜。原来此手在求生的潜意识中紧紧握死,不听指挥,愈让它放开,它愈自不动,若不经意,它反倒放松懈怠了。
他见手与刀柄握处皆血污不堪,便胡乱在身上擦抹几下,又扯过衣角将刀柄揩拭干净,重新提刀时,只觉手心没有了黏黏乎乎的感觉,握感更佳,兴奋中挥刀舞动几下,觉得自己舞不出什么好看的姿势,立觉惭愧丧气,寻思:“这刀乃是重宝,唯有握在程大人那样的将军手中,指挥千军万马,才显英豪,拿在我手里,挥舞间好似顽童嬉戏,有什么用?还是赶快寻着程大人,将刀还给他才是。”
举目四望,沙岗重重,古道悠悠,地上纵有血迹蹄痕,早为风沙掩盖,也不知程大人逃到哪里去了。
想想城中军士都已烈殉,魂归黄泉厚土,而自己,却仍披着朝阳艳彩,在阳世独行,忽生恍如隔世之感。
只觉伤口一阵疼痛,他咬咬牙,又抓了几把沙土,按在上面。
天近正午。
万里无云,地表一切生命物体,俱成烈日残虐的对象。
常思豪跨过数道黄莽沙坡,精疲力竭,但已丝毫不敢停步,他知道只要自己稍事休息,便无法再站起来,使这荒凉漠野又多一散鬼游魂。
汗透血衣间,常思豪渐觉头脑昏沉,眼前发黑,忽闻鸦啼凄厉,战马号啸,将他吓了一跳,立刻清醒许多,忙循声而望。
只见远处万里黄沙,腥红一点,恰是载程大人出城的战马!一大群乌鸦伸喙亮爪,正与那马厮磨缠斗。但见那马人立扬蹄,力击群鸦,啼啸咆号,如同勇士!
众鸦黑翅纷扬,协力齐心,进退有法,整齐化一,直如乌云罩顶,搅海黑龙,其势惊人!
常思豪心知马在程大人必也不远,大喜勉力向前。
行至近前,才发现程允锋伏卧马侧,吹起的风沙,竟埋住他大半身躯。原来程允锋昏晕过去,由战马带至此处,方才落马,群鸦循血而来,意欲啄食,那战马颇有灵性,扬蹄护主,大战群鸦。此时乌鸦一见人来,立刻罢手,盘旋于空,却不离去,暗暗窥伺,以待良机。常思豪不管许多,急忙刀插于地,拨沙推土,将程允锋身体翻转过来,只见他面色青黑,舌干唇裂,已然奄奄一息。
“大人!程大人!”常思豪不懂救治之法,只是推摇呼唤。
程允锋慢撩眼皮,苶斜二目,眼神略见散乱,待瞧清是常思豪,面上略挤出一丝笑意,转而叹道:“出来就好,留得青山在……留得……青山在……”说这两句,泪已流了出来。
“大人!”
“是我迂了,是我迂了!”程允锋喘息数声,略觉好过了些,眼望苍天灼日,泪洗双颊:“城失可以复夺,人死却不能复生!是我一意孤行,不让寸土,誓死据城,才害了全城军民百姓!……人生非为求死,有生便是希望啊!”
“有生……便是希望?”
常思豪机械地重复。
程允锋侧头瞧见插在地上的长刀,无限落寞的眼神中夹杂些许欣然之色:“人如逝水,刀若恒河,长河呀长河,我是你的主人,亦不过是你身边的一名过客!”言讫伸手腰间,解下刀鞘,递给常思豪:“此刀名曰‘长河’,陪我征战十载,斩首无数,今赠于你,我想,日后它不会寂寞!”
常思豪一手接过刀鞘,一手挽住程允锋手臂:“大人,我扶您上马!”
程允锋轻轻摇头:“不必了。毒已深入,无可救药。”他苦咳数声,强压气息,道:“我本得罪了朝中宦官才被贬谪至此,我知边关凶险,故将家眷都留在原籍太原,今死于此,家中老母妻女尚自不晓,日夜悬心而望,兼恐贼人加害,吾虽死而不能安。小兄弟若能代为通讯,令其迁而避之,程某感激不尽。”他自怀中掏出一块雕龙玉佩交给常思豪:“此玉佩乃我家传之物,相见时可以此为凭!”
“大人!”常思豪手捏玉佩,悲声嘶哑。
天际鸦飞,盘旋凄鸣,不耐烦间,蠢蠢欲动。
程允锋阖眼微笑:“你上马去吧!难得……有清闲,我要一个人,静静地躺在这里,好好晒一会儿太阳……”兵士民众于战争中丧命,多半尸弃荒野,骨现于丘,他如此说话,自是想曝身天葬,不欲常思豪为其收尸炼化。
常思豪晓他心意,胸中又一阵酸楚,想起了徐老军曾对自己说过的话,自忖徐公之言不假,人世间自来有死有生,有存有灭,悲怀怨苦,确也无用。默默点了点头,转身收刀,一跃上马,深深地望他最后一眼,拨转马头,双脚磕镫,决然驰去。
程允锋眼望万里澄空,只觉这一刻心怡舒荡,快意如风,似为一生中所未有。又觉自己一个人凄哀孤冷,对亲人的思念浓浓袅袅,聚结心头,郁化难开,不曾为生命力的消逝减弱半分。
群鸦纷落,渐渐淹没他凝固了笑意的沧落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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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于这莽莽荒漠中纵马奔驰,寻找家园。他离家已是一年有余,沙漠中又没有什么明显的标志,路径难以辨析。还好大概记得来时的方向,不致走得太偏而已。
胯下战马本属番兵所有,番民自来长于蓄牧,训养得法,供给军队者又属优良上品,故比之明军,其战马不但速度更快,耐力亦佳。此马历经拂晓夜战,直至如今日上中天,虽途中无歇,但脚力不辍。
常思豪伏于马背之上,疲倦的身躯轻懈许多,伤口痛感渐烈,腹中咕咕作响,口舌发干,呼出是热气,吸进是风沙,肺中烧得仿佛吹进了生石灰。
由于失血过多,他的意识已不甚清晰,只是心存警念,知道一旦昏晕,便可能再无生望,所以咬牙支撑,拨定方向,任战马自驰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忽有金铁交击之声,传入常思豪耳鼓,令他心神一震!
迷茫中,他以为自己又回到昨夜的杀场,趴在马背上的身子倏地挺直,“铿”地一声,长刀出鞘!缰绳随之带紧,战马收蹄,唏溜溜一声咆号,铁蹄扬踏,激起一片烟尘。
定睛望去,只见前方,横了百十具尸体,亦有伤者倚卧呻吟,皆残肢折股,惨状不堪。尚有三十几号人混战一团,各个沙尘满面,浑身溅血。这些人面上虽都杀意森然,咬牙切齿,但大多出手无力,显是恶战已久,都耗得力尽精疲。
常思豪对械斗者毫无兴趣,正值饥渴难耐间,看见满地尸身,倒是心中大喜。急忙跳下马来,扯起一具,也不管长得如何模样,一刀将脑袋切了,骑坐于尸上,搂定脖腔,大口喝起血来。
那边混战众人,望见这般情景,都吓得倒吸冷气,腹内生寒,哪还记得打斗,都收手呆立原地,瞅着常思豪发愣。尸堆中倒卧的伤者,更吓得屁滚尿流,顾不得疼痛,也忘记了呻吟,勉力拖着残肢断臂向后疾爬,生怕给常思豪吃了新鲜。
那人刚死不久,尸血尚温。常思豪咕嘟嘟连咽了几大口,只觉肋间生暖,头脑中清醒许多。忽然觉得耳根清静,不见了打斗之声,便抬头扫望。
这伙人本是江湖上的大杀家,长年累月过的刀头舔血生活,今见常思豪大饮尸血,却是平生仅见,一时都骇得呆了,懵愣间见他抬头,吓了一大跳,不由慌张退避,有的触碰、踩到刚才还一起恶战的敌手,又吃了一吓,挥兵刃乱砍几下,也无心再战,退将开来,一左一右,形成两个阵营。
左面蓝衫那队人中,一老者最快恢复理智,踏前一步,沉声喝道:“并肩子,混哪条线上,今个也想来喝这碗水么?”这人只当常思豪是哪帮派人物,口中说的是江湖黑话,意思是朋友你是哪个地盘的,是否也想分一杯羹。他说话时,身后之人都握紧兵刃,缓缓移动方位,做好防御准备。
常思豪哪懂得这些?只听这老者说“今个也想来喝这碗水”,以为他有水可供饮用。若有清水,自比喝这尸血胜强万倍,登时大喜,叫道:“这有水么?水在哪里?水在哪里?”举目向老者身前身后扫望。
蓝衫老者愣了一愣,随即皱眉,回手道:“把水袋拿来。”
手下武士碰头搜索,一人恭身将羊皮水袋奉上,老者接过,扬手扔给常思豪:“朋友,接着。”
常思豪接在手中,拔掉塞子,只觉一股清凉之气直窜鼻孔。
水,水!这是水呀!真的是水!常思豪眼眶里溢出泪来,激动得几乎把持不住,张开大口,仰头咕嘟嘟畅饮起来。
那边蓝衫老者眼神中露出一丝讶异,他身后一众武士早都松了一口气,因为一个江湖中人,行事谨慎,心机深沉,绝无不了解对方情况,接过水就喝的道理,若是其中下了**毒药,岂非这一条命,就这样白白搭了出去?显然面前这个满身血污、蓬头垢面的小子,不过是个白丁空子而已。
既己看得明白,戒心减去大半。后面一黄须汉子忽然骂道:“奶奶的!这小子刚才喝的,是彭大哥的血!”
常思豪脚边那具尸身之侧,落着他一刀砍落的人头,阔额方面,短胡子茬,虽然沾了不少血污在脸上,但容貌还看得清楚。蓝衫队伍中一阵骚动。
“彭大哥与狗日的长青帮刘四把拼了个鱼死网破,走得壮烈,死便死了,居然死后被这小子割了头颅,尸首两分,真是岂有此理!”
“让一个小伢子喝了彭大哥的血,这算怎么回事啊!咱们天鹰寨的人还没这么窝囊过!”
“杀了他!给彭大哥一个交待!”
众人虽喊得凶,眼睛却都盯着那蓝衫老者和对面长青帮的人,不敢轻举妄动。长青帮的帮众各提兵刃,警惕十足,搞不清这是偶然事件,还是天鹰寨的阴谋。只是压住阵脚,静观其变。气氛一时又紧张起来。
天鹰寨中那黄衫汉子眉毛一扬,从队伍中分开人群,奔向常思豪。
蓝衫老者面色阴沉:“齐泰!”
黄衫汉子挥手道:“休要管我!”说着身形一低,脚尖点地,纵射而去,空中右手一张,拍向常思豪头顶!
他这一掌,力道用尽十成,显是想立取其命。
常思豪见他来势身法,较之城中大战的番兵,不知快了多少,掌未至,风先到,抬头望时,短短的睫毛在这掌风压力下,竟然曲折欲摧。惊乍间长刀挽起,一朵刀花飞出,至中途忽地变大,如同龙卷暴起,覆向齐泰攻来之掌!
齐泰身在空中,一见刀光如水,仿佛月华入目,心中之惊骇,实是无与伦比。然身在空中,收势己不可能,只得化掌为爪,欲空手夺刃,只听簌簌风响,指尖一阵清凉,以为得手,双足落地嘴角冷笑。定睛看时,却禁不住目瞪口呆。
原来那一只右手已然不见,只剩下光溜溜白森森腕骨支棱,再看时,四处无皮指骨散落一地。
“啊……怎,怎么可能!”齐泰握住小臂,踉跄向后退去,脚下绊上具死尸,一跤跌倒。
“好快的刀!”
众人都是一片唏嘘!
若论武术,齐泰本是方家,只不过见常思豪乃一区区少年,又不懂事,以为手到擒来,出手不留余地,结果吃了大亏。
此时此刻,对阵双方手中兵器的方向,又转向常思豪,显然这少年的份量,已经在众人心里得到重新评估。
早有天鹰寨人抢身上前,将齐泰架回本阵,齐泰望定如玉般光洁腕骨,仍未感觉到疼痛,兀自张口惊疑不己。
长青帮众见此情景,讶异之余,暗暗哂笑,看起天鹰寨的热闹。
常思豪一击得手,乃是本能反应,不过是军中剔尸的功夫随手发挥而已,见齐泰受此大创,大是歉疚,可是想到方才此人对自己下手之狠,毫不留情,心中又有几分怨憎,赔罪的话到了嘴边,却是说不出口。手中的水袋,一时也不知如何归还才好。
蓝衫老者面容整肃:“朋友原来锦绣深藏,小老儿顾正坚,这趟倒是看走眼了。”说话时双目望定常思豪,见他毫无反应,顿了一顿,继续道:“未知天鹰寨与朋友可有旧冤宿仇?”
常思豪:“没有。”
“我这位死去的彭兄弟,可曾对朋友做出过伤天害理之事?”
常思豪低头:“我之前根本未见过他。”
顾正坚长叹一声:“朋友,这样说来,就是你的不是了。朋友是否江湖中人,且放一边,今次是我寨老三齐泰先行出手,朋友伤他本属自卫,无可厚非,但事有一果,必有一因,适才朋友来到杀场,戮尸饮血,所戮之尸,乃是我天鹰寨二寨主彭正洋。人虽己死,尊严仍在,况人死为大,恩仇皆消,江湖上的规矩,杀人不过头点地,齐兄弟暴然出手,也是出于激愤。”
顾正坚神情泰然,语调沉缓,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长青帮的人暗暗佩服此老定力的同时,想到他对这少年如此客气,似有惧心,也不禁暗自哂笑。
顾正坚面色沉冷:“彭兄弟与朋友无怨无仇,却被斩下人头,死后不得保全,未免太冤。彭兄弟尸身受辱,天鹰寨也颜面无存,此事绝难坐视不理。”他顿了一顿,居然露出一丝微笑:“不过,小老儿却愿意相信,这是一场误会。”他身后一众武士神情错愕,面面相觑,不知他这是何意。
常思豪忙答:“对对,我实是饥渴难忍……”话一出口,又觉十分可笑:就算再如何饥渴,又岂有扳尸喝血的道理?
他在军中食则人肉,饮则人血,早成习惯,如今遇到这班人等,才忽然发现自己才是真正异类,一时难以适应。
顾正坚却不介意,接口道:“既是误会,再动干戈,于双方无益,小老儿倒有个两全齐美的解决办法,不知朋友想不想听。”
常思豪见他和风细雨,颇有长者之风,思他所说方法,必定妥当,当下言道:“您是宽仁长者,常思豪听您的便是。”
“好!”顾正坚朗声道:“彭兄弟与长青帮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也是死在他们的刀下。朋友若能助我将其一举全歼,也算对得起彭兄弟在天之灵,戮尸之事,报仇之恩,两相抵扣,一笔勾消,我天鹰寨绝不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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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鹰寨一众武士,这会儿才明白顾老大的用心。
长青帮众人早己对顾正坚怒目相向。
“哈哈哈哈!顾老大好手段!”长青帮中一人迈步向前,朗声轻笑:“可惜,可惜,堂堂天鹰寨顾大寨主,竟沦落到要用诡话去笼络一个孩子,未免堕了五爪天鹰的威名啊!”
顾正坚面带微笑:“这位常少侠虽未透露师承,但出手奇绝,绝非泛泛,或许是哪位前辈异人、奇隐门下,亦未可知。陆长青陆帮主如此说话,未免将常少侠看轻了。”
陆长青神色悠然:“西至宁夏卫,南到延安府,天鹰寨在这条线上经营多年,触手不可谓不长,影响不可谓不广,顾大寨主心机弥深,才智过人,陆某早有耳闻。西北一域,干旱少雨,民众生活,多靠产量极低的井盐,供给严重不足。光是私盐一项,天鹰寨便足己赚个盆平钵满。然人在江湖能够立足,又有哪个是易与之辈?顾寨主在这条红线上经营得有声有色,也大属平常,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故而兄弟对山西秦家将这条线给你,任你放手经营之事,十分不解。今日领教到顾寨主的马屁功夫,才想明白个中一二。”
顾正坚面上换了一种极其恭谨的神色,斜斜地朝左上方拱了拱手:“秦老爷子享誉江湖数十载,乃晋中武林巨擘,能受到他老人家赏识器重者,皆是成了名的侠客、剑客,顾某庸碌,又是身在绿林,做着吃老行的营生,能为山西秦家做点事情,实是修来之福。”
陆长青大笑:“哈哈哈,我只道顾寨主马屁功夫高强,没想到你这明里捧人,暗抬自己的功夫也不弱。山西秦家确实曾经威镇西陲,秦浪川也确称得上是一方雄主,只不过他年事己高,精力衰败,家中子弟也都不争气,三个女儿自不必说,五子秦默自小受他**内功刀术,三十年寒暑纯功,居然让萧今拾月那小毛头一剑削了脑袋,可见秦家盛名之下,己无其实。若非还有个大爷秦逸撑着,秦家早非今日之局。如今的武林,乃是百剑盟与聚豪阁双分天下,山西秦家己无力与之鼎足,不出五年,便会同江南萧府一样,衰败成徒有其表的没落世家。”他向顾正坚身后略扫一眼,嘴角轻笑:“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身为一寨之主,不能审时度势,看清时局,葬送己身,也便罢了,若是搭上一帮交心舍命的弟兄,岂非驽马害群,罪莫大焉!”
顾正坚身后众武士听了,怒目之中略透一丝犹疑之色。这番话,不但指出江湖势力未来的趋势,而且点破天鹰寨站错位置的结局,山西秦家逐年衰败己是不争事实,各人心中岂能无数?陆长青察颜观色,已知动了对方军心。
顾正坚负手大笑:“说的好!那依陆帮主之见,我天鹰寨在这纷乱时局之中,应作如何打算呢?”
陆长青道:“长孙爷人称无敌,麾下三君四帝、八大人雄,皆胸怀大略,各有异能。聚豪阁以洞庭为基,西起荆州府,东至安庆府,雄据江南,几年间势力不断扩展,己具席卷天下之形,比之山西秦家,一长一衰,显而易见。顾寨主应何去何从,还用陆某罗嗦么?”
长青帮众听帮主纵论时局,心底颇生豪气,再看天鹰寨中人疑虑的眼神,无不嘿然轻笑,庆幸自己跟对了人。
顾正坚神色自若,似乎对他的话早有所料,从容道:“聚豪阁的崛起速度之快,势力范围扩展之广,江湖上人所共知,的确堪称后起之雄,其所持者,无非是控制了长江水道,贸易往来,积累雄厚的财富为其经济后盾,加之洞庭水深,占尽地利。然而,长孙笑迟纵可霸峙江南,但想把触角伸至中原腹地乃至北方,可是打错了算盘。别忘了秦老爷子与郑盟主向来交好,聚豪阁若大举北上,那么山西秦家必联合百剑盟,形成犄角之势,协力相抗,聚豪阁实力再强,既无人和又失地利,下场可想而知。”
他望定陆长青,二目之中流出一丝轻蔑之色:“长孙笑迟一代枭雄,当然清楚自己的实力,也知道贸然北上的结局,所以他的部属仅在江北缓慢扩展,稳步前行,另一方面收买北方游散势力,对秦家以及百剑盟外围进行小股骚扰,目的不过是想在经济上给两家造成损失,以便牵制影响其整体运作,为其将来的北上行动作准备。此次阁下奉命来劫这进献秦家的十箱红货,小老儿若没料错,聚豪阁定是给予了你们财力物力上的支持,多半还许下了一切所得不取分毫的承诺。陆帮主若以为这是笔好买卖,可就算差了。贵帮的行动,其实不过是长孙笑迟北上大计中微不足道的一环,在聚豪阁眼里,贵帮大概连个棋子都算不上,充其量也就是个小小的探路石而已。”
常思豪在侧听得愤懑,寻思这二人你来我往,口中所述势力人物,这个雄才大略,那个是不世之英,似乎都厉害非常,怎地程大人与一众军民在城中死守年余,却无一个前来相助相帮?难道这些所谓的江湖中人,便不是大明子民了么?
陆长青缓缓松开不觉间握紧的双拳,微笑道:“江湖风雨,诡变迭出,本来就没有永远的朋友,有的只是互相利用。聚豪阁利用本帮牵制秦家,本帮也利用这个机会壮大成就自己,既然有这等好处,又何必在乎许多?顾寨主行走江湖多年,竟然不知道这个道理,真是迂腐的可以。”
“哈哈哈哈!”顾正坚伸手一指战场上横倒竖卧的尸体:“这便是陆帮主所得的好处?”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的面容,忽地凝固。
干燥的热风,在尸体与人缝间凌乱地穿梭,黄沙覆血,烈日早将那慑人的腥红灼成黑焦焦的颜色。
晴空上有浮云遮过,一丝丝凉意,窜上人身,原本浸透衣衫的热汗,忽然转冷。
顾正坚的双目与陆长青灼然对视,衣衫猎猎,那一根当风伸直的手指,仿佛旗枪的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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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啪、啪。”
远处,有缓慢得仿佛嘲讽般的击掌声传来,打破这对峙的宁静。
漫漫风沙之中,一人施然而来,步履缓慢持重。缁衣如铁,身赛标杆,一袭血绸斗篷压在洁白鹤羽之下,拢住肩头,随风飘忽丈余之外,其势甚柔,无声无息,仿佛流水中漫延的血线。
顾正坚看陆长青面有喜色,料此人定是长青帮强援无疑,一颗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这人在距双方三丈余处停住脚步,往面上看,剑眉斜飞,目光温和,高鼻薄唇,肤色淡灰,约有三十开外年纪,腰间缠着一条黑索,晦暗无光。
顾正坚拱手道:“在下天鹰寨顾正坚,敢问阁下是……”
“哈哈哈哈!”陆长青一阵大笑:“顾老儿,死期将至,你尚不知!此乃聚豪阁‘龙虎风云’四帝之风帝——风鸿野座下爱将,八大人雄之一,袁凉宇!”
“袁凉宇!”顾正坚凉气倒吸,浑身一僵!
据传聚豪阁这些年来东征西讨,扩展地盘,靠的就是长孙笑迟策划严谨,三君四帝组织得力,八大人雄执行到位,指挥有功。瞿河文、卢泰亨、郎星克、余铁成、袁凉宇、奚浩雄、冯泉晓、迟正荣这八人,不但武功高绝,而且个个处事冷静,智谋过人,各人手下直属武士,皆在两千以上,且由他们亲自**训练,战力非比寻常。
长江一线,商贾漕运,贸易往来,经济十分繁荣,大小帮派因财而聚,不计其数。聚豪阁或吞或并,统御一方,说来轻松,实际执行起来,岂是易事。
在一场与长江一线第二大帮派归海帮的火拼中,正是靠这袁凉宇指挥得力,身先士卒,才造就了自损二百,歼敌四千的战争神话。而像这样的战功,在他身上又岂止一桩。
聚豪阁亦正是前后历经如此大小战役数百场,方才奠定如今唯我独尊的胜局。
没想到这一代人雄竟然现身于此,实令人觉得不可思议。陆正坚隐隐觉得,似乎聚豪阁已经启动了针对山西秦家的加速战略,绝非仅仅扰乱对方经济那么简单。
袁凉宇视他人如同无物,仿佛自己一现身出来,局势便已尽在掌握。他目光放远,落在常思豪身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这位小友,你的名字,是叫常思豪么?”
常思豪应道:“是啊,你认得我?”
袁凉宇微笑:“刚刚认识。”
陆长青面上微微变色。袁凉宇张口叫出常思豪名字,显然在侧伏察己久,那么自己借聚豪阁成就长青帮的话,想必他也一丝无漏。想到这一层,他手心不由得沁出一层细汗。
袁凉宇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檀木小盒,在众人的目光交织网中穿行而过,走到常思豪近前,蹲下身子,轻轻打开雕龙的盒盖,一股香气弥漫开来,只见盒内一方锦帕之上,整齐地摆放着三块精致的点心。第一块点心,通体青黑,黑中透亮,中间缀着一朵红玫瑰。第二块点心,黄白相间,顶上印有黑色网纹,网上面趴着一只脂白蜘蛛,晶莹透亮。第三块点心,是一个小翠葫芦,腰间有面捏的细带,葫芦口处插有碧绿竹叶,雕工精美,叶脉清晰可见。
常思豪哪里见过这等精美食物,闻香陶醉,看得眼直,又瞅瞅袁凉宇,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袁凉宇微笑道:“瞧你饿的那个样子,可真着人可怜,这些是我随身带的点心,都送给你,吃吧。”
“真的?”
袁凉宇微笑点头。他托着檀盒的手,微微倾斜,让第一块缀玫瑰的点心,离常思豪近些。
常思豪看他笑得亲切,大生好感,看着这诱人的食物,一时又有些扭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伸出去,将那缀红玫瑰的黑色点心拿起来,搁在嘴里,轻轻咀嚼。点心被咬破的瞬间,一股温润的液体流淌出来,香气四溢,舌尖生暖,顿时一种奇妙的感觉涌遍全身,伤口的疼痛仿佛离得远了,灵魂在体内飘移不定,似风再大些,便可吹它离体。
天鹰寨的人都目不转睛地望着,看到常思豪的神态仿佛鸦片吸食者的精神游离,心中骇异,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陆长青面颊抽动,伸手抹去额角冷汗。
袁凉宇将那带有白蜘蛛的第二块点心塞在常思豪口中,轻轻笑道:“再尝尝这块。”
常思豪迷迷糊糊,正要嚼去,未料那蜘蛛竟是活的,动了起来,一碰到口腔内壁,仿佛烧红烙铁入水般,哧地一声轻响,竟自化了,一滩清凉倏地被口腔吸收,直上入脑,瞬时一个激灵,意识恢复,一片清明。大脑似化了一汪清泉,经玉枕,通大椎,顺脊髓通道,飞流直下,直达尾闾。
常思豪只觉下身一阵热痒酥麻,胯下十余年安如蚕宝的小肉虫居然勃然篷起,一股说不清的舒适滋味在体内涌动,想要爆发出来。
袁凉宇语速甚急:“快提肛!”
常思豪一愣:“什么提肛?”
袁凉宇道:“缩吸收抵,如忍二便!”
常思豪依言而行,两臀收紧,只觉一股阳气倒吸,回到体内,与之前的清凉合二而一,化做暖流,那话儿登时缩软如常。
那暖流却不停歇,在皮下涌动,自下而上,直入小腹。腹内立如斜阳懒晒,温暖如春,似海**。袁凉宇将第三块点心塞入常思豪口中,命令道:“含着它!”言讫右手一伸,按在他小腹之上,由右至左,一拧,一按!常思豪只觉一股劲道入体,热辣如火,腹内那风平浪静的暖洋立刻化作翻天覆地波涛,汹涌而起!
袁凉宇灰白的面色仍觉冷冰,眼神中却流露出欣喜之色。
一股强大热流,仿佛火山熔岩般在常思豪体内升起,沿下脘、中脘、上脘到巨阙,又由巨阙经膻中过天突直入承浆,不由自主地,他的舌根被这股热流顶动,炽热如燃烧般的舌尖轻轻翘起,抵向上腭,然而,却半途停住!
夹在舌尖与上腭之间的,正是那第三块点心翠绿葫芦。这葫芦坚硬异常,非牙齿所能咬动,而且通体淬冷,仿佛冰玉。
袁凉宇放在常思豪小腹的右掌,又是加力一按!
常思豪重重哼了一声,鼻孔中喷出两道白气,腹中热流再一次大幅激扬而起,感觉整个舌头都灼热得像要变成烧红的铁块。
叽地一声,葫芦口处的竹叶融化,封口破溃,汁水自小孔内流溅而出,一股咸涩腥臭的味道溢满口腔,在那开口之内,似有什么东西扭曲蛹动,痛苦不堪,待欲爬出。
忽听劈天盖地一声怒吼,斜刺里,一波如冰山般冷冽的刀风暴然而至,直取袁凉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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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凉宇掌指一收,抓定常思豪,身形倒坐,向后疾退!
间不容发,第二刀泛起金光,挟风夹啸如影随形,追身而至!
袁凉宇脚尖点地,弩箭般射身而起,伸手疾摸腰间黑索,恰在此时,又有两柄刀自侧袭来,各取一臂!
这两把刀一宽一窄,速度亦快,虽比先前攻击那人劲力稍差,可此时袁凉宇身在空中,这两招又是攻其必救,他想再抓定常思豪己是难能。
袁凉宇闷喝一声,将常思豪推飞出去,左手一抖,腰间黑索如搅海黑龙,卷裹而出!
这黑索上布满鳞片,在他内力摧动之下,片片爆起,锋芒毕露,索身立时粗了一倍有余。
空中两柄长刀与黑索相碰,火花暴绽,铿锵如炸!
黑索本是软兵,极易消解劲力,然而袁凉宇却感觉到手掌被震得微微发麻,显然来敌定非庸手。
他空中的身子,开始下坠。同时余光斜瞟,常思豪身体仍在空中翻转未落,方才两侧向自己发动攻击的武士,再度举刀奔袭而来,而正前方,却空无一人。
恰在此时,背上忽感凉意。
冷冽如雪山冰泉。
他心中一沉——
哧啪脆响,背后红色斗篷有一角被金刀绞碎,四散纷飞,如凋花雨!
几支洁白鹤羽飘散开去,写意自由。
然而袁凉宇却不见了。
第一个发现他的人,是方才参与夹攻袁凉宇的武士之一。
当他发现之时,颈子己被黑索缠上,忽然一股清凉感觉传入脑中,他看到自己无头的身体向前冲去,手中还挥着刀。
原来袁凉宇身在空中避无可避,将黑索向后一背,硬受那一击,并借劲射身而下,趁其猝不及防,一击得手。
“正因兄!”另一武士狂嘶冲前,挥刀怒砍,袁凉宇抖索迎击,倏进而疾退,两个起落,己到五丈之外,猿臂一舒,抓向空中落下的常思豪。
常思豪身在空中,落势却忽地停顿!
不但停顿,而且瞬时向后翻滚,如门帘般挑飞而起,与此同时,一柄金刀,自常思豪身下而出,如同长空赤雷,刺向袁凉宇!
刀锋未至,寒气己入肤三分,袁凉宇心知夺常思豪己是无望,一个燕翻,避过此击,人身己在两丈开外。
他稳住身形,面上露出温和的微笑:“我道是谁来和袁某玩笑,原来是山西秦家的金刀二总管。”
持金刀者双足安然踏地,此人身形魁伟颀长,须髯飘摆,黑中有白,双目中神光炯炯,却不看袁凉宇,对常思豪道:“快吐出来!”
袁凉宇:“陈胜一,你倒很会坏事。”
常思豪此时舌根麻木,欲吐不能,金刀陈胜一伸指在他耳下轻轻一弹,常思豪嘴一张,那小小的翠葫芦掉落在地,葫芦口处,一黑色怪虫堪堪挤出一个小头来,螯牙戟张,触须蠕动,浑身分泌着腥臭粘液,形状丑恶之极。
旁边那武士抢前一步,举起钢刀,将翠葫芦和黑虫斩为碎泥。
袁凉宇道:“方才听你喊那人正因兄,想必死者是陈二总管的爱将文正因了,焦不离孟,阁下莫非是严汝直么?”
那人骂道:“正是你严爷爷!”他失去形影不离的兄弟,神情悲愤之极。
袁凉宇道:“吸魂蛄乃是千金难买的灵物,却被你一刀斩碎,真是暴殄天物。可惜,可惜。”他口中虽说可惜,面上却无一丝惜色。陆正坚远远望着虫尸,心下骇异,以前曾经听江湖传闻,此虫产于滇南湿地,极是罕有,被其咬中之人,必被吸走先天真精,元阳不稳,精神恍惚,如行尸走肉,不日即死。后有一异人,研制出两种药物,一名七红散,乃疗伤圣药,一名化脑丹,是活络通脉之极品,两药合一予人服食,则气脉发动,元气暴增,此时以内气催导,将全身真精元阳集于一处,令吸魂蛄咬而吸之,则人立死无疑,再以药物将吸魂蛄化水服食,可令常人增寿,武者添功。
没想到袁凉宇手中竟有此物,莫非聚豪阁的势力已经由湘入滇,达到极南之地!
严汝直骂道:“什么狗屁灵物!弄些肮脏虫子,四处害人!连孩子也不放过!”
袁凉宇望着常思豪道:“此子骨骼雄奇,瞳神目秀,心正无疑,然而身上却阴煞极重,戾气纵横,出手无情,视人如尸,必又是个大杀家,绝非普通少年可比。”
常思豪跪伏于侧,半咳半呕,口吐黑痰,舌头麻木没有知觉,体内那一股极烫热流慢慢向下消退,由胸入腹,舒适异常。
袁凉宇看他皮肤血色,己知他先天真精归位,元气复体,自己那两块点心中所含之七红散、化脑丹,都成了送给他的强力补药。轻叹一声,继续道:“可惜此子福缘太浅,不能将真元精气奉献给长孙阁主,真是遗憾之至。”
严汝直钢刀斜指,大声詈骂:“放屁放屁!被你害死,还算是福缘!这等厚颜无耻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袁凉宇嘿嘿轻笑,不以为然。
陈胜一道:“原来这吸魂蛄是要进献给长孙阁主的东西。”
袁凉宇神色谦恭,仿佛长孙阁主正在天空之上俯视自己:“那是自然,我袁某人何德何能,能受用此等灵物。”
陈胜一面沉似水:“我听说此虫原生不过米粒大小,吸得一人真元,便长大一分,方才所斩这条,恐己害了百人以上的性命。”
袁凉宇淡笑道:“不错,被此虫吸取真元者,己有一百三十七人。”
在场诸人闻之瞠目,各自心惊。
陈胜一道:“那些人是否无辜,暂且不论,阁下鼓动收买长青帮与秦家为敌,又杀我爱将文正因,不知道这笔账,是要算到聚豪阁头上,还是你一力承担?”
袁凉宇轻笑:“袁某身为聚豪阁八大人雄之一,上下一心一体,由谁承担,并无两样!”
此言一出,无疑代表聚豪阁向山西秦家下了战争通告。
大风骤起,沙尘漫漫,天空中变了颜色,日正偏西,成群的黑鸦不知从何处飞掠而来,啄食着地上的尸首。
鸦影凌乱,死者无言,崩坏的车轮,倒斜的旗帜,被黄沙染旧,为这苍茫天地,凭添一抹凄然。
陈胜一金刀握紧,二目凝神,脚下三七分力,其稳如山。袁凉宇如标枪般笔直的身子,也微微前倾,手腕不动,手中黑索却不断卷曲吞吐,宛若活蛇。严汝直望定袁凉宇,以他为中心,步伐缓缓移动,拉开距离,与陈胜一形成犄角之势,以便夹击对方。
他心知方才自己与陈胜一、文正因三人合力偷袭袁凉宇,尚未取全功,而且还搭上了文兄弟的性命,此敌武功之高,实非自己所能估测。
现在对于己方有利之处,一是以二敌一,人数占优,二是袁凉宇背受一击,必定身受内伤,战力有所折损,然而想要胜出,毕竟还是底气不足。
双方的气势,渐渐蓄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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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气于天地之间纵横弥漫,起伏激荡,如浪似潮!
战局一触即发。
双方的精神,已经集中到极点。
埋头食尸的乌鸦们,忽然惊散四起,在空中又化成一队,向远处疾飞,叫声凄厉己极。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沙暴来了!”
但见远处的地平线上沸水翻花般腾起黑云,仿佛揭起的地毯,迅速地席卷了天空,阳光刹时黯淡下去,沙涛滚滚,如同钱塘潮起,怒海扬波!
隆隆的隐雷之声渐成刺耳的狂啸,近了!近了!
天空己被遮蔽,一切变得浑黑,极目而望,也仅能看出十数丈的距离。
飞射的沙石,将陈胜一的金刀打得叮叮直响。天鹰寨和长青帮的武士们扯起衣衫包裹头部,惶惶然纷纷后退。常思豪将长河刀拾起归鞘,挡在自己的眼前,不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
沙暴之中,隐隐现出一个巨大涡旋,陡然而起,带起万千沙石,形成一个极天的黑柱,仿佛一个旋转的地狱,伴随着鬼哭般刺耳的轰鸣吼嘶,卷地而来!
“沙龙卷!”
众人都是久在沙洲、惯行丝路之人,对这场面虽不陌生,却也不由得骇然失色,顾正坚、陆长青这两位头领带头狂奔,他们手下的众武士们再也顾不得什么,转身便逃。
袁凉宇和陈胜一、严汝直这三人,却充耳不闻,精神全部集中在对手身上,身形安如山岳。
常思豪看得痴然发愣,不觉间,龙卷己在十丈之内!
一股强大的吸力袭来。
袁凉宇那三人皆是高手,脚下生根,常思豪哪里把持得住?逃避己是不及,他双手握住刀柄,撑刀于地,勉力与这强大的龙卷吸力抗衡,然而身子却如被九牛之力拉扯般,不断地前移,身上的衣衫吡啪作响,仿佛要被扯脱。
沙龙卷势若摧城,地上那百数十具尸体连同兵刃、旗帜,碎烂的车轮,齐被卷吸而起!
“啊!”
一声惊叫,常思豪终于支持不住,被沙龙卷吸得双脚离地,向那旋转的黑柱中飞去!
忽然他脚踝一紧,身子停在半空。
抓住他的人,正是秦家的二总管,金刀陈胜一。
沙龙卷怒吼狂嘶,速度极快,转眼间己在三丈开外!
严汝直惊叫出声!他没有想到,在这个危急关头,二总管会去出手救人!
以他们的武功实力,自这龙卷之下逃生虽非易事,但也绝非做不到。但是,对面还有一个敌人,聚豪阁八大人雄之一的袁凉宇。
沙龙卷以摧城之势卷地而来,双方的对峙,已经转变为定力之争。
双方心里有数,谁在龙卷及身之前先心神失定,那一刻,就将成为最好的进攻时机!
陈胜一不但不专心防守,反出手去救常思豪,无疑自毁长城。
袁凉宇果然出手!
天昏地暗,鳞刃上闪耀着幽芒的黑索,以迅疾无伦的速度直取陈胜一的左腿!
虽然索势威猛无俦,但在沙龙卷惊天彻地的近身轰鸣之下,行进得宛如槐虫般无声无息。
陈胜一心中暗暗叫了声毒!他虽出手去救常思豪,但仍留有防备袁凉宇偷袭的后手,不论攻自己肩背还是腰腹,皆易闪避而过,然而在龙卷吸力强大,不可纵跃的情况下,腿部却最是薄弱难防。袁凉宇不攻要害,直取必得,显然是料到自己的想法,退求其次,想击伤对手,减损战力,自可在接下来的战斗中稳占上风,这乃是最稳妥的打法。此人在优势如此明显的关头,仍能冷静判断,实不愧人雄之称。
严汝直手中钢刀暴然撩起,一道白芒如同残月斜勾,挑向黑索的末稍!
袁凉宇肩头微动,右手中多了支黑色四棱短刺,射身而上,由于借助了龙卷的吸力,速度极快,精芒斜指,直取他软肋!
“小心!”陈胜一怒喝一声,手中金刀水颤,光芒大盛,挟着一股千年寒冰般的刀气,罩向袁凉宇——
金光忽地一黯。
陈胜一手中金刀,己被黑索所缠。
与此同时,那一根四棱黑刺,却拐了个弯,没入他的小腹!
陈胜一闷嘶一声,目眦欲裂。
袁凉宇嘴角亦沁出鲜血!
陈胜一岂是易与之辈,金刀之上运足十成功力,虽被黑索所缠,不能伤人,但内劲却透索而来,破体而入。
然而袁凉宇溢血的嘴角,却斜斜翘起,露出一丝残酷的冷笑。
软索长兵,可放长击远,但被敌攻入身侧却危险之极,这一根短刺是他防身之物,亦是他最强的杀手锏。
第一招直取陈胜一左腿,乃为吸引严汝直救援,第二招攻击,势在必得。陈胜一若不出手,则严汝直必死无疑。两次声东击西,终于一击得手。陈胜一金刀虽强,但身受重创,战力己失,这场战斗,已经奠定胜局。
一片白光罩顶,严汝直的钢刀,忽到眼前!
他双目血红,面孔扭曲,显然悲愤己极,手上的劲道,也因之倍增!
袁凉宇抽刺格挡,锵地一声,火星四溅,嘴角啵地又涌出一股鲜血,他猛提一口真气,右腿弹踢而起,正中严汝直前胸!
只听喀然暴响,严汝直胸骨碎裂,白森森骨茬支出衣外,血雾狂喷。
袁凉宇跟进一步,手中黑刺直入严汝直咽喉,透颈而出!恰在此时,肩头忽觉一凉,手臂失力,立刻沉了下去。
惊极察看,右肩峰处大筋,竟被一柄长刀挑断!刀锋直入关节接合之处,己将骨缝拆开,若再深入一点,切至腋下,这一臂早己斩落无疑。
出手之人,正是左踝被陈胜一抓在手里,身子仍被龙卷吸在半空的常思豪!
若非龙卷吸力太强,他这一刀定然探前半尺,取下袁凉宇人头。
这黑少年视己如尸的漠然眼神,令袁凉宇一阵心悸。方才看他对人出手是一番景象,轮到自己身上,才真正感受到,从他如水般澄澈的双眸之中,流出的是怎样一种彻骨极寒!
“小辈——”
他刚刚喊出两字,已是黄沙满口,沙尘黑柱贴身而至,将四人裹噬其中!
这如魔怪般狂暴的沙龙卷,以吞云吸日之势,发出隆隆的吼音,劫掠并摧毁着身边的一切,向远处席卷而去。
红日早己不见了踪影,云翳遮天,电闪雷鸣,仿佛有一扇通往地狱之门,正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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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悠悠醒转,只觉浑身火烧火燎般疼痛,身子微动,骨节间便格格作响,疲累得仿佛做了一场漫长无比的噩梦。
坐起身子,睁开双目,满眼翠色如春,阳光在枝叶间透过,耀目己极,忽觉一阵阵天旋地转,晕眩欲呕,急忙闭上眼睛,但脑中仍似转动不停。
耳边啸声如旧,那狂虐的龙卷风暴虽然远去,却仿佛在耳中留下小小分身。
他抠抠鼻子,只觉喉咙干痒,咳嗽起来,吐出几口残沙,沙粒干燥,上面竟连唾液都没有一丝。
缓了好一阵,脑中的晕眩逐渐淡去,他才重新睁开眼睛,这才发觉,自己居然身在一株大树的分枝之上。这树不知生了多少年,极为粗壮,枝繁叶蔓,身下这条虽属分枝,但己独抱有余。
这一下突如其来,出忽意料,常思豪不由得一阵心慌,手忙脚乱,忽悠一下,从树上折翻下来。身子落地,蓬地一声,枯叶纷飞。
他并不感觉有多痛楚,睁眼看去,原来林木幽深,无径无路,地上枯叶经年累月,积了厚厚一层,成了缓冲的垫子。
放眼四望,周围一片湿腐之气,树木之间,淡雾迷茫,不知道哪里可通林外。程大人所赠的长河宝刀,在沙暴中遗失,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忽然想起一事,急忙向怀内腰间摸去,碰到一物,摸将出来,欣喜地长出一口气,喃喃道:“还好,还好,玉佩没丢!”他轻轻抚摸着玉佩上的龙纹,想起程允锋,眼圈不由湿了,心想:“那长河宝刀虽然贵重,但是程大人已经赠送给我,丢了也倒罢了,这玉佩却是程大人家传之物,要交到他老母亲手上,若有遗失,可真是罪过不小。”想到程大人老母若得知儿子战死边城,尸骨现天,连个坟头都没有,不知会痛成什么样子,眼泪终是收止不住,流了下来。
“若是程大人能活着……”
他目光中的神采,一现即逝。
活着又如何?无望地守着死城,最终的结果,还不是一样。
程大人临终前说“城失可以复夺,人死却不能复生,是我一意孤行,不让寸土,誓死据城,才害了全城军民百姓。”莫非这城守得真是错了?“人生非为求死,有生便是希望!”而那希望,却又在何方?
自己投身于军,为的不过是能填饱肚子,每天虽食则人肉,饮则人血,总比饿死为强,却又在何时,将程大人当成了自己心目中的偶象?番兵破境,连朝廷都不闻不问,我在这里,又想什么国家兴亡?对于自己来说,活着,便是忍受饥饿,苦熬岁月,有什么可想,又有什么好想?一念及此,不由苦笑。
意识回到现实,忽觉腹中饥肠辘辘,干渴难忍,随手在身边挑了几片沾满露珠的枯叶,塞进嘴中。嘴里仍有残沙,他咀嚼一通吐出来,只当漱口。反复几次将残沙吐净,才收集叶片,聚水而饮。此时耳中呼啸之声,仍自不停,令人颇为不爽。
“奇怪。”他敲敲脑袋,抠抠耳洞,忽然觉得,这啸声与那沙暴龙卷,虽然气势相若,但是颇有不同,仿佛并非在意识上的残留,而是真切的实在。
“是水!”他眼睛一亮,掖起玉佩,循声向前奔去。
林间积叶甚厚,直没膝上。表层遇雾结露,下面湿腐不堪,走起路来如踏深雪,颇为难行,不一时常思豪两条裤腿己被打湿浸透,他顾不得许多,勉力向前。
走了好长一段路程,积叶渐渐薄了,露出地面,脚下实在有根,走来轻松许多。眼前林木渐稀,阳光丝丝澄透,将木叶照得更添翠色,天地间一片明澈动人。
忽然白光大盛,常思豪不由得眯起眼睛。紧赶几步,走出林外,眼前豁然开朗,但见澄空如碧,至远至清,浮云如同碎絮,柔白轻软,仿佛仙子的宣床。远处青山浅影如描似画,绿野如黛,草色一新。原野上罩着一层如烟水色,渺漫弥远,生趣盎然。
常思豪向来只见满目黄沙,龟裂的土地,哪里见过如此景象,一时呆愣愣僵立,宛如置身梦境。忽然脸上感觉有水雾飘来,那如雷鸣般激荡的声音爽然在耳,侧头望去,不由又是一惊!
只见不远处横着一条极阔大河,洪波滚滚,浊浪滔天,犹如万马狂奔,其势雄壮之极。河间有一处所在,两岸巨岩相挟,将河流收紧,形成一个中断,浊流垂泻而下,击起水雾万千!
阳光在水雾中幻照出一道七彩巨虹,仿佛天桥,直通仙家庭院。
常思豪呆怔半晌,方才欢叫一声,向河边跑去,寻个缓坡,下到水边,俯身掬起一捧,仰头便喝,才喝半口,哇地吐了出来,原来水质极混,仿若泥汤一般,难以入口。无奈在河边寻个岩石存水的凹处,跪趴于地,伸嘴吸些清水。水底沉着泥沙,吸力大些便会翻起,喝了两口,颇不畅意,抬头发现前面还有一个大的水洼,赶忙跑过去,咕嘟咕嘟,喝了个饱。后来干脆撩起水来,泼个一头一脸,方觉痛快。
直起身来,抹抹脸上水痕,只觉清爽无比。于是脱下衣服在水边揉洗,晾在一边,然后又洗起澡来,洗到肩头,感觉微痛,侧头瞧瞧,那被番兵砍过的刀口,居然结成硬痂,几乎好了,再看肋间被枪刺破的皮肤,也结痂长好,不禁又高兴又奇怪。他哪里知道,袁凉宇给他吃的那两块点心之中,含有七红散和化脑丹,乃外伤及通络之灵药。
洗罢身子,想起往日在家乡土城的干旱情景,村人不肯迁移,困守家园,每日食不果腹,焦渴不堪,不知哪日便一头倒下,成了乌鸦口中之食,比之此处,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莽莽神州,竟有如此壮丽山河,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心念及此,望着滚滚浊流,胸中豪气顿生,恰逢尿急,童心一动,便爬上旁边高高一块岩石,挺起腰杆,向这大河之中,撒起尿来。
尿线迎风泼洒,闪耀金芒,点点滴滴,落入如洪水般倾泻的长河之内,和着雷鸣般的轰响和如雾如烟的水气,滚滚逝去,气象万千,令人好生痛快!常思豪一脸顽皮坏笑,口中洁白牙齿,在阳光下闪耀着星星般的光芒,这也是许久以来,他第一次露出几乎己被忘却的笑容。
“这娃子!竟敢往黄河里撒尿,也不怕惹怒了龙神,抓你去喂王八?”
常思豪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头上扎了布绳,肤色黝黑,满脸皱褶的老人和一个年纪不过十余岁的小丫头抬着个羊皮筏,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老人穿着白粗布的坎肩,腰束粗绳,裤腿挽起,赤着脚板,看来虽然年纪不小,但是筋骨棱角分明,一点不见衰弱之象,刚才喊声虽然严厉,可是看脸上却是笑呵呵的。那丫头发丝黑亮如墨,头上梳了两个小髻,用辫子缠得紧紧,十分俏皮。肌肤如同亮栗,健康而有水色,上身穿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立领红衫,前胸微微挺起,勾勒出青春耀目的弧线,卷边七分裤下,露出浑圆结实的小腿,赤着一对脚丫儿,未经缠裹,却小巧玲珑,可爱之极。
此刻她那一对黑白分明的秀目,正看着赤身裸体的常思豪,嘻嘻轻笑,也不害羞。一笑间鼻侧轻皱,腮边两个酒涡,十分好看。
这老人一见便知是在黄河边放筏为生的筏子客,甚是寻常。常思豪未曾见过,故觉稀奇。又见那少女望着自己,脸上不由腾地红了,急忙使手遮掩,拾取衣物,胡乱急穿。
老人一笑,不再看他,抬着筏子向下游走去。
羊皮筏上,躺定一人,身上脏污不堪,头向一侧歪着,一只手无力地搭在筏子边上。
常思豪一见此人,不由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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筏上躺着那人,身形魁伟,胡须黑中有白,身上衣衫已经破碎不堪,大大小小擦伤淤伤,不计其数,身侧放着一柄长刀,闪耀金芒。
正是山西秦家二总管,金刀陈胜一。
常思豪一见是他,赶忙抢步上前,抓住他那无力搭在筏边的胳膊,大声呼唤。
陈胜一昏昏不醒人事,无论如何摇动,也无反应。
那老人面露喜色,问:“娃子,这是你的亲人么?”
常思豪摇头:“不是,不过他救过我,是我的恩人。”
老人道:“我们在上游河岸边发现了他,他那时已经昏厥,趴伏于地,身下一道血线,通至树林,想来是从林中撑刀出来,跌摔于地,欲爬到河边饮水,却中途力尽。我看他相貌不似坏人,大概是途中遇匪,身受其害,所以与孙女救他上筏,漂流而下。一会儿绕过这壶口,下游再有不远,便是我家,你们既然相识,也便一起来吧!”
常思豪点头称谢,走到筏尾,与那少女各抬一角,并肩前行,那少女侧头瞅他,长长睫毛忽扇忽扇,眼中充满笑意,常思豪想起方才之事,小脸通红,窘迫之极,不敢看她,只顾走路。
三人边走边说,老人问到他肩、肋伤处,常思豪将与番兵战斗等事来龙去脉讲了,听得二人动魄惊心,问及姓名,原来老人名宝福,在黄河上放筏维生,兼捕鱼货,他这孙女,今年已经十二,却连个大名也没起,只有个乳名,叫小坠子。
三人绕过壶口巨瀑,稍行不远,放下皮筏,顺流而下,筏子像一片落叶般,在波涛汹涌的激流中奔驰向前,时而如沉浪底,时而飞于浪峰之巅,宝福老人于筏头屈膝站定,手撑竹桨,察看躲避着礁石,身形随着筏子起伏摇晃,脚下却如生根一般,与这羊皮筏子浑如一体。
常思豪手抓筏子上的木架,自缝隙向下看去,只见木架之下一只只吹鼓的羊皮胎之间,河水飞速地流淌,令人目眩,不由得全身僵紧,一颗心脏也随着皮筏起伏不定。那少女坐在筏尾,脚踩着陈胜一的金刀,笑呵呵如无事人般。
皮筏飞流直下,转眼己行数里之遥,河面渐宽,水势放缓,皮筏已经不甚颠簸,常思豪心内大宽,才坐直了些。这才发现,虽然刚才风大浪急,那老人身上却不湿一点。
此时日正中天,侧目望去,河畔芦苇摇曳生姿,两岸绿野如涛,远山如画,轻风送爽,掠影浮光,景色宜人。遥遥已经看得见岸边零星柴扉人家和远处错落的村寨。
那少女小坠子站起身来,哼唱起小调:“太阳出来唆哟,红满江,水面金光哟,闪闪亮,鱼儿肥唆哟虾也壮,等着我来,拉一网……”童音响亮悦耳,曲调悠扬。
这动人的调儿,随着滚滚波涛,与筏子一道,荡荡飘飘,一路向东流去。
又行一程,宝福老人竹桨轻拨,皮筏缓缓靠岸,常思豪帮着把筏子拉起,由老人引着,上岸前行。
一路草径清幽,柳绿枝摇,不一时三人抬着皮筏,来到一个篱院。院中央一间草屋,安静静憩于树荫之下,周围用竹片木棍叉成的围栏抬腿可过,只可防君子不防小人。围栏内两只土鸡悠闲地刨地捉虫,咕咕轻叫,草屋的木门开着,两扇窗户也都用木棍支起,以便通风透气。
常思豪和宝福老人一起,将陈胜一搭进屋内,放在木床之上,小坠子去缸里舀了碗水来,老人橇开陈胜一牙关,缓缓给他灌下。常思豪问:“他怎么样?”老人道:“伤的不轻。我救起他时,曾翻看他伤口,只腹部一处最重,不过已经有过急救处理,想必是自己弄的,这人也真刚强。”说着撩开他衣襟,让常思豪看。
只见陈胜一身上有不少肉色刀疤,却都是早长好的,显然是身经百战,常思豪在军中老兵身上见得多了,也不以为意。惟胸腹之侧,有一伤口,呈十字型,向外翻卷的皮肉上面,横竖别了几根钢针。
老人合上衣衫,道:“如你所说,他是被那四棱黑刺所伤,虽然创口不大,但刺得极深,已经伤及内脏,不过他身怀武艺,内功精深,且己点穴止了血,否则他这条命,早交待了。我在这黄河之上行筏,不知被礁石划破过多少回手臂,磕破多少次头,对于外伤治疗,小有经验,你们两个,且来帮我。”
常思豪点头答应,老人从屋中柜里取出一些药材,放进瓦罐,让常思豪在院外垒小灶生火,常思豪在军中为厨,这事于他容易得很,应言去办。小坠子则在屋中灶上烧起开水,不一时烧得,使盆盛了,端进屋内,为陈胜一擦身。拾掇完了,老人取刀具针线以及伤药,为陈胜一进行手术,缝合包扎。待常思豪汤药熬得,便翘开牙关给陈胜一灌下去。
忙完这一通事情,已到傍晚时分,暮色苍茫,远处村寨中炊烟四起,常思豪坐在劈柴的木墩之上,眼望如血残阳,有些痴愣。宝福老人吩咐小坠子将一只土鸡捕杀,在厨下拾掇,自己提了烟袋,点上一锅,走出草屋。常思豪见他出来,忙起身让坐。宝福老人挥手笑笑:“你这娃儿,貌似知礼,却如何做出尿撒黄河事来?两岸人家,皆靠它谋食活命,黄河虽然凶猛狂暴,却也养育了这一方儿女,百姓视它如同母亲一般,每到年时,还要集些供品祭奠,取水思源,恩情不可忘啊!”
常思豪大是惭愧,宝福老人一笑:“少年顽皮,也是无妨。来!”领着常思豪沿来时路向外走,将到河边,伸手折了几根柳条,向右侧一拐,来到一处草洼地,中间凹处,盖着方木板,洼地近水处有竹编网栅相拦。老人把柳条扔给常思豪,俯身揭开木板,原来下面是个小小水窖,水面上几条大鲤鱼见人而惊,翻花打水,底下黑背金鳞,还不知道有几多。老人大手一捞,喊声:“接着!”一条鲤鱼飞出水面,直奔常思豪面门,常思豪伸手去接,那鱼身上有沾液,又湿又滑,扑扑愣愣,身上水花,溅了他一头一脸,抓拿不住,掉在地上,这黄河鲤鱼腰力极足,在地上一个打挺,便是三尺多高,常思豪急忙去扑,却按不住,这鱼三蹦两蹦,竟然就要跃过竹栅,重入黄河。宝福老人喊道:“抠它腮!”常思豪扑住那鱼,急忙依言而行,果然抓了个结实,回来用柳条穿定,己是额头见汗,满身都是泥点,老人不由哈哈大笑。
常思豪觉得丢人,又不服气,说道:“你等着。”转身到树林,找了根带尖的竹片,回来站定,道:“来吧!”
宝福老人见这架式,明白他的意思,笑道:“好,接着!”大手一扬,又是一条大鲤飞向常思豪。
常思豪瞄着来势,探手一刺,竹片尖端不偏不倚,正入鲤鱼腮间,用的正是军中快刀拆骨的法子,只把鲤鱼的腮缝当做骨缝罢了。他拿柳条把鱼穿好,看着老人,面上神采飞扬。
宝福老人微笑点了点头:“好手法。再来!”说着话大手插入水窖一搅,水花暴起,三条大鲤宛如出水游龙,分别射向常思豪前胸面门!
常思豪手腕疾抖,连刺而出,前两条鱼都是透腮而过,第三条鱼,却重重击在他胸侧,这足有七八斤重的大鲤鱼,撞得常思豪肋骨生疼。
老人盖上木板,微笑说道:“你有手法而无身法,所以在城上才叫番兵伤了,若刚才这条鲤鱼是一柄长枪,你还有命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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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手抚胸肋间痛处,忆起当日与番兵城上血战情景,不由打了个冷战,痴然道:“什么……才算身法?”
宝福老人指着洼地上那条蹦跳的鲤鱼:“呵呵,你呀,缺的就是它身上这股劲儿!”
两人在水边将鱼拾掇干净,回到草屋,小坠子正在里屋喂陈胜一鸡汤。老人刷洗锅灶把鱼炖上,见常思豪在一边两眼发直,知他还想着鲤鱼事情。淡淡一笑,也不管他,自去揉面蒸馍。
不一时锅内香气四溢,鲜味扑鼻,小坠子从里屋出来,把碗刷了,仰鼻嗅嗅,嘻笑道:“好香啊!”到锅边揭盖看看火候,不禁讶然:“哇,今天怎么炖这么多?怪不得鲜味恁地足。”看见常思豪直勾勾瞅着残阳发愣,捂嘴鬼笑,蹑手蹑脚摸到他背后,忽地侧身转头,做了个鬼脸,把常思豪吓了一跳。
小坠子背手笑嘻嘻地问:“小雀儿哥哥,想什么呢?”
常思豪一头雾水:“什么小雀儿?”
小坠子叼着下唇,忍住笑,一只小脚丫在地上点戳踢踏着,眼神顺着常思豪的前胸腹部一路看下去,却在两腿之间停住,一呶小嘴儿:“就是它罗。”
常思豪一张小黑脸腾地红了,下意识地捂住裆部,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着衣服,这才不尴不尬地放开。
“当。”一支烟袋锅轻轻敲在小坠子头上,原来是宝福老人。他哭笑不得地训斥道:“臭丫头,都多大了?还没个正经,小女孩家家,说这些疯话,成什么样子?”
小坠子揉着脑袋,嗔道:“既在黄河边上住,便是风波浪里人,小壮、二牛他们也都是赤条条在黄河里游,哪个人的雀雀我没看过?本来他的就没人家大嘛,叫他小雀儿哥哥,有什么不对啦?”
宝福老人道:“你这娃,太也张狂,小时胡闹也就罢了,如今一天比一天大,就要出落成个大姑娘了,转过两年,到十四岁,便该嫁人。再这样乱七八糟,怎么嫁得出去?”
小坠子揽住他胳膊嘻笑:“嫁不出去更好,我在家里陪公公一辈子,给你揉腿捶背打鱼吃,不是很好?”她两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顾盼生姿地瞅着老人,酒涡笑得迷人。
宝福老人捏住她小圆鼻子拧了拧:“孩子尽说些傻话。”心里却是甜的,又道:“咱们黄河儿女,每日乘风破浪,千惊万险,确该豪迈不羁,但豪迈并非轻佻,该有规矩也得有规矩,怎可胡乱取笑人,快向你小豪哥哥赔不是。”
小坠子身子跳开,一撅嘴:“不的。”
宝福老人脸色一沉:“怎么,你不听话?”常思豪急忙拦道:“算了算了,说笑而已,还赔什么不是。”宝福老人叹了口气:“这孩子爹妈死的早,被我惯坏了!”又加重语气:“小坠子,以后不要跟村里那些小小子们瞎胡闹了,去找四凤她们,学学针线女红也好!”
小坠子脑袋摇得仿佛拨浪鼓:“不的不的。她们什么都不会玩,除了踢毛毽就是跳房子,一点意思也没有。看她们鼓捣那些针针脑脑,绣鱼勾花,慢慢腾腾的样子,哎呀哎呀,烦也烦死了。”
宝福老人终是疼她,蹲下摇头抽烟,无可奈何。小坠子绕到背后,双手拢住他脖子,笑嘻嘻地道:“公公别生气,小坠子最听您的话了,最多以后我不跟小壮他们捉泥鳅玩便是了。”
宝福老人哼了一声:“你这鬼把戏,还想骗我?你不和他们捉泥鳅,却去和他们飞鱼叉、掏鸟蛋、堵烟囱,不是一样吗?”
“哟喝!鱼炖好啦,吃饭啦吃饭啦!”小坠子蹦跳着去摆桌子端碗筷,欢快得仿佛小燕儿一般。
宝福老人明知她在打岔,也只好由她。
第一口鱼吃进肚里,常思豪才感觉出饿来,饿这东西,过了劲便差些,不吃进什么不觉得,一有东西入肚,立刻觉得肚腹空的不行。这鱼也鲜香可口,他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五条大鲤,被他自己吞了三条半。
宝福老人微笑提醒:“鱼虽不小,但去了头刺与内脏,其实每条也就三四斤肉,且好消化,多吃些无妨,只是这馍先莫吃了,你喝了不少鱼汤,面馍入肚,怕是要泡发起来,将你撑坏哩。”
常思豪想到自己是在人家做客,却埋头只顾自己吃,不由面上一红,低下头去。看着桌上鱼刺,忽有所思,心念一闪,喜道:“我明白了!”
小坠子叼着匙儿:“咦?小……小豪,你明白什么了?”她本想叫小雀哥哥,怕宝福老人生气,倒是憋着笑忍下,只叫小豪,却不肯带上哥哥二字,以示服软。
宝福老人面带微笑看着他,示意继续说下去。
常思豪指着鱼刺:“这鱼没有四肢,只一根脊刺,所以全身整体如一。而人的四肢,虽然都长在身上,却相互独立,手的力气在手上,腿的力气在腿上,不能合而为一。我与番兵战斗之时,用的全是手劲,没有调动全身的力量,所以你说,我只有手法,没有身法。是不是?”
宝福老人一笑:“你这娃子,悟性不错,然而身法,却并不是那么简单。你方才所说,乃是整劲的问题。鱼无四肢,身子整,力不散,故能发整劲,一抖脊间,便可从地上跃起相当于身长数倍的距离。然而劲是劲,法是法,并不能混为一谈。”
常思豪凝眉不解。宝福老人继续道:“打个比方,劲,相当于弓的强度,弓愈强,则箭射出去,威力愈大,而法,则是持弓的射手,射手好,则强弓便可发挥更巨大的威力并能更准确地打击目标。射手差,拿上好的弓,也是白搭。那些番兵虽然悍勇无匹,却只懂以蛮力赢人,故如极差射手,拿着劣弓。而你也是极差射手,只不过腕臂灵活有力,有些小手法,算得上是拿了个稍好些的弓,所以你虽能胜之,但与那些番兵相比,也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之遥。”
常思豪咂摸良久,露出惊喜之色:“的确如此!那么,如何才能使自己成为一个拿着良弓的好射手呢?”
宝福老人道:“未求法,先求劲。没有整劲,有再好的身法,威力不够,打到却伤不得人,又有什么用?至于求劲之法,你己有体会,不妨自己想想。”
常思豪望着桌上鱼刺,想起鱼儿在洼地上抖脊弹跃情景,眼睛一亮,冲口而出道:“腰!是腰!”他见老人颌首微笑,压住激动的心情,继续说下去:“鱼儿能够弹跃,全凭腰脊发力,故能拍地而起,若人以腰力催动四肢,劲道一定会加大不少!”
宝福老人一笑起身,来到院中,捡起柴刀递给常思豪,指着外面一株直径一尺有余的枯树道:“你去劈它试试。”
常思豪上前提刀站定,略一思索,腰上发力,带动手臂,一刀疾挥而出,嚓地一声,刀锋砍入两寸多,这份劲力己是惊人。他却晃晃脑袋,说道:“我再砍一次,感觉身上还有劲没使出来。”说完稳稳心神,思考一下要领,再次挥刀,卡地一声,刀锋入树三寸左右。脸上仍有憾色:“不对不对,还是有劲,没有完全发挥。”继续又砍数刀,却只还是砍进三寸左右,不能再多。
宝福老人笑道:“你手劲本是极大,不过用这砍法,再砍多少次也是一样,因为你的劲,全捆在身上了!”
常思豪奇道:“劲还能捆身上?”
“当然。”宝福老人笑道:“你知道要用腰力,却不知,腰力不在腰,而在胯!你且把自己身体胯以上的部分当做一扇门板,以足蹬之力,翻转于它,带动手臂再来砍过!”
常思豪依言摆好姿势,后足蹬地,腿劲带动胯旋如飞,整身疾转,柴刀“夺”地一声,没入树身,连刀背都陷了进去,足足五寸有余!
常思豪大喜,费了好大劲才把柴刀抽出来,高兴地道:“这回劲全使出来了!”
宝福老人站在一旁,却轻轻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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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见老人摇头,愕然问:“怎么?”
宝福老人道:“你太过习惯于用蛮力,却不知自己用力越大,越是无用。”他转身折了一根柳枝回来,往常思豪身上抽去,啪地一声,并无多大威力,问道:“你疼么?”
常思豪摇头。宝福老人拾了块石头,绑在柳条末端,使用与方才同样大的力道,往常思豪身上抽去,石头打在前胸,常思豪哎哟一声,疼得呲牙咧嘴。老人笑道:“明白了么?”
常思豪愣了一愣,恍然笑道:“我知道了!您的意思,是让我把自己的胳膊当成柳条,把刀当成石头!”
“孺子可教啊!”宝福老人笑道:“越想发力,力便越僵。所谓一阴一阳是谓道,要想将力发挥到极致,却要靠一个松字。”
常思豪精神振奋,依法放松手臂,以胯带身挥刀,果觉出手劲道极大,而且省力之极,面露喜色。宝福老人道:“两腿发僵,力便传不到腰胯,腰胯发僵,力就上不得两肩,肩臂发僵,力就传不到手头。你的松还远远不够,需要时时体会才是。须知松这一字,非比寻常,不止是皮肉要松,骨骼关节也要松,皮行气血,筋紧肉松,力由骨传,做到这些,才能出内功。”
“内功?”常思豪问:“什么是内功?”
宝福老人淡淡一笑,却不再说了。
此时圆月己升,清辉遍洒,凉风习习,小坠子早收拾完了碗筷,蹲在一侧,边纳凉边听爷爷和常思豪谈话。这当儿见爷爷闭口不言,嘻笑插话道:“你连劲都没找好,问内功有什么用?功夫都是练出来的,没有脑子想出来的。”
“功夫……”常思豪念叨着这两个字,品着其中涵义,眼中失去焦点:“什么才算是功夫?像金刀陈总管和袁凉宇他们那样的武术便是功夫么?在军中搏杀的训练,可算是功夫?我在军营做伙头军,练出的手法,居然也能杀死番兵,这些是否也算得上功夫?”
小坠子道:“功夫你也不懂么?功夫就是时间呀!靠时间磨练出来的技巧,也就是功夫罗!所以我才告诉你,功夫是练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嘛!爷爷给我讲过故事,一个卖油老人把钱币放在瓶孔,往里面倒油,可是直至倒完,钱币上却没沾到一点,熟能生巧,这便是功夫。你能杀番兵,也是一个道理。”
常思豪听得瞠目,没想到她一个小女孩,竟有这等见识。想来自己在城头一场杀战,一是心急要截断番兵追杀程大人,大勇贯身,二是将日常剔尸解骨的法门用在了杀人上,那些天天做日日做的活计,早成了自己的本能,施展出来,自是得心应手。
从那些蛮勇无匹的番兵之中杀出来逃生,现在思来都觉不可思议,听她一说,倒是豁然开朗。
“其实你能逃生,也属侥幸。”宝福老人手捻烟丝,缓缓地装着,“当日你在城中,战不多时,便气息不匀,汗流浃背,是不是?”
常思豪道:“不错,那时脑中轰鸣,两眼晕眩,手足颤抖,几乎支撑不住,只是程大人不能安全远离,我死不甘心,所以勉强支撑。若非被巨索击飞城外,恐怕早被番兵们砍成肉泥了!”
宝福老人道:“当日你全凭蛮力杀敌,用的是两条胳膊的劲儿,四肢各自为政,不懂运用腰胯,不能整齐化一,憋着一口气力杀人,所以呼吸紧促,气浮于胸,热汗流淌,越战越累,而且越战心里越慌。”
常思豪只觉这老人说话,直如在杀场上看见过自己搏杀情景一般,暗暗佩服,应道:“正是。”
老人继续说下去:“你有手法,一身精华全在腕上,若当日用的是剑,或还好些,因剑走轻灵,讲个巧字。而刀则不同,刀之运法,必要开阖狂放,勇猛无伦,有惊天动地之威势才好,肩臂力量再强,也无法将刀法发挥至极致,故刀道要旨,全在于腰。马战所用大刀,无腰力而不能用之,步下长短刀具更是如此。关云长于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提刀归阵,仍然好整以暇,从容不迫,那关王刀重达八十四斤,若靠两条胳膊去抡,可抡得动么?”
常思豪道:“我在庙里见过关老爷神像,溜个肩膀,小手大肚子,怎么也看不出来他是能上阵杀敌之人。”
宝福老人笑了。
一般人没看过真虎,但大多见过猫。猫走起来肩胛骨上下移动,活动量极大,立直身子,两肩便是耷下去的,后背滚圆,看着软弱无力,却能把脊椎的劲毫不保留地传导出来。熊也是如此,看起来肥肥的,人立起来,抡掌的力量全都来自于脊椎和腰胯,所以身体中部必须壮实有力。相反,猩猩虽然有强壮的胸肌和臂力,真撕打起来,却不是老虎和熊的对手,便是上宽下窄、弱在腰胯的缘故。关夫子的塑像,正是“虎背熊腰”的体现。
常思豪听得不住点头称是。
老人笑道:“其实你还是欠缺观察,军中别的没有,总能常看到马吧?马蹄小不小?马腿细不细?肚子臀胯却又有多大?这才是力的根基!人练出马的体形,再竖起脊椎这条大龙,立刻就有了龙马精神,抖擞起来可就不得了喽!”
常思豪失笑:“是啊,今天听您一讲,方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小坠子托着腮帮,插言问道:“公公,关云长和赵子龙两个,谁更厉害?”
宝福老人一笑:“未见过真人,论谁厉害,也都是空谈。千古风流,英雄人物,都如滚滚黄河东流而去,谁人胜、谁人败,却又何妨?”言中大有萧索之意。
小坠子有些不满:“那你又如何说关云长打仗要用腰力?也没见过关老爷,说的这些,岂非也是空谈?”
老人笑道:“谈腰力,讲的是理法,比谁厉害,则要针锋相对见个真章,不是分析数语即能定论。”
小坠子说不过爷爷,却不满意这个答案,嘟嘴自己对比琢磨。常思豪忽然道:“赵云更厉害些。”小坠子急忙问:“为什么?”常思豪摇摇头:“我说不上来,不过,我觉得枪就像黄河的鲤鱼一样,杆是软的,身是活的,刀在这上终是差了。”
宝福老人笑道:“不错,从兵器上,大枪确实胜刀一筹,所谓月棍年刀,一辈子的枪,枪乃百兵之祖,又称百兵之贼,运用起来,枪头如万点寒星,有覆雨之势,最是难防。然而兵器终是要人来使的,关羽赵云,皆是武冠天下的盖世英雄,二人若真交手,还要看时间、地点,以及当时对敌的心态,谁胜谁负,实在难以断定。况且就算知道谁更厉害,又能如何,岁月流转,英雄去矣,谈论这些事情,终究没有什么意义。不若用心去学学他们匡扶汉室,精忠报国的忠义之心。所谓仁者无敌,只把心思用在格斗技巧之上,乃是舍本逐末,他日格局,终是有限。”
常思豪赧颜恭身:“公公教训的是。”
他听老人讲武论兵,指点迷津,不觉间心里与他亲近许多,然而忽然想到,听这老人言谈,显然是武道方家,怎会蜗居于这黄河之畔、乡野之居,做一个筏子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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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宝福老人为常思豪在草屋内搭床住下,次日清晨早起,查验陈胜一伤势,见他虽仍昏睡不醒,但脉象平和,命己无忧,各自松了口气。
吃罢早饭,老人配药煎药,小坠子觉得在家烦闷,便拉常思豪到河边来玩。二人上了皮筏,小坠子带了鱼叉,教常思豪叉鱼,常思豪叉了数叉,总是不中。
小坠子道:“昨儿晚上公公的话都忘了么?抡刀时肩手要松,叉鱼时却用僵劲儿?速度不快,怎能叉得着?”
常思豪恍然,再叉鱼时,注意运用腰力,放松肩膀,鱼叉出手之势果然又猛又快,叉上一条大鲤,不料用力过猛,身子一歪,几乎掉下筏去,幸亏小坠子拉得及时,这才不致落水。
小坠子道:“你这笨蛋,只懂发劲不懂收,这里水虽不急,可是是黄河,底下暗流汹涌着呢,岂是闹着玩的?”
常思豪问:“怎么发劲还要收么?那样速度便不快了。”
小坠子哈哈一笑:“错了错了,要不然你一叉下去,叉不中,掉进水里,叉一次掉一次,有多少条命也给淹死了,你当这是在砍树呢?总会被你砍到?收劲是要在最后才收,不会影响速度,反而会把力量从叉尖透出去。”
常思豪心想,这倒也是。又在脑中想象对敌情景,若是全力一击落空,那岂不是要露大空子,让人趁虚而入?他拿鱼叉当刀,试作挥舞,奋力之余,手上加上一点顿劲,出手果然身形稳重许多。
对他这仿佛是在对敌应战的姿势,小坠子早瞧了出来:“你又在练使刀的法儿吗?练好了也只能杀人,有什么好玩?”常思豪惨淡一笑:“没什么好玩,但若练好了武艺,把番子杀退,就能把城夺回来。”
小坠子问:“你一个人去夺么?夺不回来的。”常思豪道:“朝廷总会派兵去夺的,到时我参军就是。”小坠子又问:“夺回来又怎样?”常思豪道:“那就能替程大人和死去的军民报仇啊。”小坠子继续问:“那报了仇呢?”
常思豪闻言,鱼叉抡到中途停下,瞅着奔流的河水,痴痴愣住:“我……我也不知道。”小坠子道:“番邦人坏,汉人也不见得就强多少,县里的税官老爷们来收渔税,交不出来便又打又骂,一样不是好人。”
虽然久居边塞,但恶吏劣行,天下皆然,常思豪自然知道,沉吟好久,说道:“他们是不好的,但程大人是好的。”小坠子道:“程大人那么好,朝廷怎么不发救兵去救他?”
常思豪神情黯然:“大概是皇上不知道吧。”
小坠子摇摇头:“不是。皇帝纵然知道,底下有奸臣们管事,他有什么想法也无法执行。公公说过,咱大明前些年好不容易宦祸稍减,却又出了大奸臣严嵩,把国家祸害得不轻。如今虽然倒台了,可是他在位时干的坏事太多,流毒甚广,一时无法改变,加上边境上不是土蛮作乱便是鞑靼人进犯,总是乱七八糟,老百姓们越来越不好活。”
常思豪想起城中苦状,颇有同感,蹙眉不言。小坠子见他表情郁郁,拉住他手轻轻摇晃:“小豪哥哥,你在想什么?不高兴么?”
常思豪只觉手上一股软热的感觉传来,望着小坠子两只大眼睛,忽然想起自己的妹妹,若是她活着,大概也有小坠子这么大了,心中一酸,伸手去摸小坠子的头发。小坠子见他眼中流出一股痴痴的爱怜之意,不由腮上霞飞,感觉到他摸到自己头上的小髻,微笑轻道:“这是我自己梳的,好看么?”常思豪点头:“好看。”小坠子一抿嘴,脸蛋上现出两个酒涡,笑得更甜了。这时皮筏行到缓流之处,水慢无声,两人手儿相牵,各想心事,表情幸福,默默不言。
隔了好久,常思豪收整思绪,站起身来,继续练习发力,然而皮筏乃是漂于水上,他发力之时,脚下挫动,皮筏起伏不定,终是发不爽利。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从上游下来的时候,水流很急,为何你和宝福公公在皮筏上能站得这么稳当?”
小坠子不以为然:“其实这些都简单透了,只要你天天从上游撑筏子往下漂流一遍,知了水性,也就明白了。”见常思豪还在费心思考,往水里一指:“你看,那些水草,根长在水里,上面的叶子却顺着水动,若是挺得直直的,水的冲劲都传到底下,早把它的根拔起来了。”
常思豪心想,这便又是松的问题了,有来力加到身上时,身子松着,便能将力化了,若是僵紧,便如那插进水里的竹杆,插得再深,也会被来力冲歪冲垮。二人叉了几条大鲤,拿柳条拴了,回到草屋小院,常思豪把自己所悟跟宝福老人说了,老人笑道:“你所悟的,是舍己从人的道理。这四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却极难,对敌之时,人心里都有个对抗的劲儿,敌人出招,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格挡,以力抗力,出自本能,最难改变。而若想真的做到舍己从人,除了改变心念,还要懂得听劲。”
常思豪心下大奇,问道:“劲又无形,怎么个听法?”
老人拿了两根木柴,一根扔给常思豪,两人如持剑般握着,老人道:“你来刺我试试。”
常思豪腰力一催,木柴直奔老人面门,速度不知比当初城头战番兵时快了多少,心中又喜又惊,喜的是自己进步之快,惊的是怕这一式伤了宝福老人。哪料老人手中木柴轻轻一挥,搭在常思豪那根木柴身上,常思豪就觉手中的劲力虽未受阻,却改变方向,软软偏向了一边。他挥动木柴往回勾撩老人腰际,可老人手中的木柴,却像粘在了他那根木柴上一般,无论他如何使劲,向哪个方向使劲,居然都被老人粘化而去,半分劲力也施展不出。
宝福老人笑道:“这便是听劲。你身体发力,最终必会传至木柴前端,而我透过它方向和力道的变化,便可听出你体内发劲的所在,只要顺你劲路施为,自可破坏你发劲的中心,所以你纵有再大力气,也使不出来,这便是舍己从人的道理。”
常思豪只觉其中精妙之处,实在难以琢磨,跪倒于地道:“此中精妙,实难索解,常思豪愿拜您为师,从学武道!”
老人一笑:“我一个乡村野老,哪懂什么武道,你快快起来,别再捉弄我这老头儿了。”
常思豪道:“您老人家讲解武术诀窍头头是道,必是前辈高人,隐居于此……”老人打断他道:“我年轻时确实练过几天武术,却不是什么前辈高人,你可别再如此称呼我。我听你讲述助程大人守城对抗番兵事情,欢喜你是个血性男儿,故对你功夫的缺陷稍加指点,算不得什么。我自问没有传道授业解惑的能力,这事你休要再提!”
常思豪不听,额头点地,只是长跪不起。
老人望他良久,摇了摇头:“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发乎一意。你本身悟性极高,何用人教?若真有心拜师,不如去叩拜黄河,师法天地,假以时日,自有所成。”
“叩拜黄河,师法天地?”常思豪喃喃重复此语,咀嚼着其中意味,不由得痴痴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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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早上醒来,正在院中洗脸,忽然有人在后面拍他。回头一看,吓了一跳。只见小坠子笑嘻嘻站在那里,头上梳了十几个小髻,仿佛西天佛祖,不由好笑,问道:“你在干什么?”
小坠子将头一侧,笑出两个酒涡来,问:“好不好看?”常思豪愣了:“什么好不好看?”小坠子嘟起小嘴,指着满头的髻子道:“这个呀,好不好看?”常思豪只觉有趣,脸上笑得怪异,却没说出来。小坠子脸色一变,哼了一声,气呼呼地道:“我不理你了!”转身跑开。
常思豪莫名其妙间只听得草屋中有呻吟之声,急忙奔进去。抢到陈胜一床边,只见他眉毛蹙紧,双眼紧闭,满头是汗,情形似乎不妙,急忙大声呼唤。
宝福老人闻声而来,二指搭在陈胜一脉门之上,闭目少顷,道:“没事。袁凉宇那根黑刺之上有毒,他这是毒素聚集,即将排出的征象。你赶紧到外面去把破瓦盆拿来。”
常思豪依言把瓦盆端到床前,只听陈胜一腹中咕咕作响,不多时,便生呕意,宝福老人将他扶起,陈胜一将口一张,哇地吐出一口黄黑苦水,然后便再也止不住,哇哇地吐了小半盆,顿时腥臭满室。待他呕吐停止,气息转为平和,眼睛略睁一睁,便又合上。常思豪把脏物倒了,宝福老人在室内点了支香,走出屋来,不待常思豪问,说道:“没事了,他睡了。”常思豪稍觉心安,当日他虽不知袁凉宇放进自己嘴里的是什么虫子,但总知道他不安好心,陈胜一救下自己,实有大恩。
宝福老人道:“一会这副药吃下去,他再醒来,意识当会清醒了,我给你讲解身手武功之事,切莫对他提起。”
常思豪不知他为什么要这样,表情迟疑,但终究没问。老人道:“我在黄河边上,安静久了,不想再搅进乱世江湖中去,你明白吗?”
常思豪点点头,随即嘿嘿一笑。
宝福老人望着常思豪的眼睛,隔了一会,呵呵笑道:“你这娃子,聪明得紧,也罢,我便教你一套行功的桩法吧。”常思豪大喜。
老人领他来到小院一侧,踢开地上木柴,道:“前日从壶口漂流而下时,我站在筏前的姿势,你还记得吗?”常思豪道:“记得。”说着双腿微屈,学着样子站好。老人微微点头:“样子倒是学了九分,不过身上太僵。”他伸手帮常思豪校正一下姿势,一拍他肩头,叫了声:“松!”
常思豪不由自主,皮肉一懈。宝福老人道:“好,就保持着这姿势,可不要加半分意念。”说着坐到一边,拿出烟袋锅,拿火石燃着了,抽起烟来。
常思豪道:“我身体里还有地方紧着。”老人吐了个烟圈儿:“莫急。”又过了一会,常思豪身子微微晃了起来,架子有些放低,老人道:“错了!”常思豪精神一振,又恢复了原来的状态,说道:“怎么错了?刚才我感觉身子更松。”宝福老人道:“肉松筋紧才是真松,你方才连筋都松了,那便是懈了,还练个什么?”
常思豪领会,再不言语。
一袋烟抽过,宝福老人道:“差不多了,你打一拳试试。记住出拳的时候,也要保持刚才筋松的状态。”
常思豪握起拳头作势,不料宝福老人立刻阻止:“拳握得不对。”
老人将拳握紧,然后将大拇指竖起极力后挑。这时指背上竖起两根筋,筋腕相连处,是一个凹坑形状。告诉他此处为拳星,腕骨外侧还有一个骨棱突起,称为小天星,这两星一凸一凹,出拳时拳星要显,小天星要隐,就是拳法中讲的阴阳合和,混元一体。
常思豪问道:“混元一体有什么用?”老人一笑:“唬外行的套话而已。显出拳星,主要是为了绷挑大筋,使力传导顺畅,免得自己受伤。”常思豪挑大指确认了拳星的位置,再度握紧拳头,发现腕上拳星不见,小天星却始终凸着,拳头摇了两圈,发现只有握刀前捅的形态符合要求。宝福老人点点头:“对了。”
常思豪回味了一下拧腰旋胯发力的要领,当下稳定身形,一拳击出,感受有一股水流似的东西由脚下而起,经胯上腰,传至肩臂,自拳面透出,手背皮肤紧胀充血,拳头不由自主地就紧致了许多,身上的布衣经此一震,澎然而鼓,腾起尘烟。
宝福老人摇了摇头:“你的出拳,有去无回,打普通人可以,若是遇上高手,却是无用。因为有去无回,在高手眼中,便与被推一下没什么两样。人家若用内力反震,你的腕子登时也就断了。所以发力之余必须在末稍加一个顿带之劲,这样劲打出去冷、硬、透,能把威力留在敌人体内。自己却不会遭到反震之害。”他手指旁边一棵杨树道:“你且打它一掌。”
常思豪寻思,想来这顿劲与叉鱼的法子也差不多,闭眼回想一下,照定那树,一掌击出!
只听“喀”地一声,如小腿般粗的杨树,竟然应手而折!常思豪睁开眼睛,瞅着自己的手掌,只见上面血气红润,无甚痛感,觉得不可思议。
宝福老人却大摇其头,道:“错了错了!你的顿带之劲,用的太晚,树己被击折才想起用,还管用么?”他走到另一棵粗杨树边,说道:“看好了!”说着脚下一拧,一掌拍出,击在那如大腿般粗的树干之上,声音不大,那树干却极细微地震颤起来,嗡嗡作响,树冠微晃,忽然间满树绿叶扑簌簌飘落下来,散了一地。常思豪抬头望时,只见光秃秃的枝杈,指向天空。偌大一个树冠,竟无半片叶子留下。
宝福老人道:“你打断的那棵树,明春依旧生枝发芽,我打这棵,却日久则枯,绝无生理,你可信么?”
常思豪奇道:“这是为什么?”
老人一笑:“我以顿劲,将掌力留在树内,故而树身震颤,内中树脉己断,根部无法再向树干树冠供给水份养料,树叶亦不会再长出,岂有不死之理?”
常思豪悟道:“我明白了,你这法子,就像敲钟。”
老人哈哈大笑:“说你悟性奇高,果然不错。你想想,人体内有五脏,外裹皮囊,一拳打去,也就是表面疼痛,劲力再大也不过伤得稍重而已,若将劲透入体内,引起内脏震颤,则可造成严重的内伤,就如我去敲了一下钟,将钟槌撤走,劲留于内,让钟自己震自己,二力合一,威力极大。钟是整体如一,故高频振颤之下声宏力消,换作是人,身体又不是块实心铁,想不重伤也不成。内家高手一掌之下,可以将人打得内脏移位,甚至五脏碎裂,便是这个道理。”
常思豪道:“我刚才将树打折,打到人身上,不也是重伤么?”
老人一笑:“不错,但那样的打法,也只可打些平庸之辈,若遇高手,懂得化劲之法,便毫无威力。而透劲留身,则化无可化,便是高手也只有硬受了。”常思豪略一思索,问道:“若是遇到能把身体练得和钟一样的人呢?”
老人一愕,随即明白他的意思,道:“那种整身如铸,达到无极之境的高手,确能化解留身劲,不过,嘿嘿,只怕当世之中,也难找出几人,遇上他们拳脚无用,就只能动动兵刃了。”
常思豪点头记在心里,调整姿态,试作几下,暗叫声行了,挑了棵与方才那棵差不多粗的杨树,略一酝酿,一掌击出,果然树干震颤,树冠比之方才宝福老人打的摇晃的还厉害,却只掉落十来片叶子,与老人那一掌相比,简直相差天地,不由蹙眉。
宝福老人道:“不用担心,劲已经用对了,初学之人练到这程度,已经算是天下奇才。你出掌的顿带之劲仍嫌差些,所以引起的震颤近似于摇晃,幅度虽大,却威力不足,日后悉心练习,自有功成之日。”常思豪这才释然。
宝福老人笑看着他,似乎有种教出瘾头的意思,又道:“你懂了劲,功夫便算上了身,如今只差在身法上。”常思豪问:“身法早听您说过,倒底是怎么回事?”老人一笑:“其实就是层窗户纸,可是若无人点透,有些人却是一辈子也想不明白。你且想想你剔骨解尸的法子,再把自己的身体,想像成刀。”
常思豪眼睛一亮:“我明白了!”
老人笑道:“好聪明的孩子!身法的核心就在于此,总结起来也不过就是四个字:游刃有余。不过光明理还不够,来,你且跟在我后面,按我的步法走走。”说着在院中行起步来,常思豪跟在后面,模仿着他的动作,只见他脚下忽前就后,忽左就右,自由灵动,进退有法,一开始照顾常思豪慢些,但见常思豪逐渐摸到门道,便越来越快,二人在院中起落飘忽,时如灵狐,时如飞鸟,煞是好看。宝福老人速度再加,常思豪跟进之势渐渐勉强,不多时老人身形已经难见,只感觉一团模模糊糊的白影飘移如雾,却实在跟不上了。
宝福老人感觉出来,哈哈一笑稳住身形,从旁看他练习,加以指点:“动作对了,神情不要这么紧张,把眉毛打开,要感觉它正被风吹开,像浮云一样,头皮跟着一动,眼就圆,后脊背一凉,神就起来了。好……好……可以了,歇歇吧。”
常思豪停下脚步,气血已经上浮,面上通红。老人道:“我这步法,共分三层,一曰雨行,一曰云隐,一曰天机,方才只使到第二层上,你能跟上,己属难得,步法你己明了,只差在功夫上。日后慢慢修行也就是了,不用急的。你现在向上纵跃试试。”
常思豪屈身纵起,嗖地一下,竟平地飞起丈余,双足落地,大惊道:“怎么可能!”
宝福老人一笑:“这就是内力。这东西说白了,不过就是把身体所有组织瞬间全部调动起来做一件事的法门,只是这调动出来的效果太过神奇,所以让人觉得吃惊。内功人人都有,只是不知如何使用罢了。大道至简至易,窗纸一捅就破。武功这东西,原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你瞅我。”
他向前抬腿,展示给常思豪看:“正常人的步子往前一迈,不仅仅是用了向前的力,还有其它方向的力,这是为了保持方向和平衡。咱们的步子是通过胯的调整,骨节的对撑,让全身肌肉筋骨都向一个方向使力,反方向上的筋肉,用得上的便用,用不上的便让它放松,不来阻碍,这样速度自然快到极致。你这孩子悟性好,看见什么身上就能做出什么,走这么一阵子,就已经适应了,所以向上纵跃时用的也是一样的劲,自然比原来所能跃起的距离要高得多。”
常思豪从来没有想过此事,自己缓缓抬腿,细心体悟,果然如他所言,其实不单迈步如此,连站立之时,腿上都是前后几条肌肉在绷着,多方使力,才保持住了平衡。
宝福老人道:“猫腿上没四两肉,却能一窜老远,道理是一样的,将来你修习久了,把身体练得和猫差不多时,还会感觉到有一股如水流般随心所欲的动势能量,一较劲,一想,它就来了,不管时它又在体内没有感觉,也就是武林中俗称的内力或叫真力,什么内气、真气之类说的也是这东西,其实这东西无真假之别,内外之分,只是叫法不同。它像风一样无形无象,又真实存在,难以说清道明,故而常有争议,过来人都清楚,不懂的人胡乱猜。然而它的效用却是实实在在的,你懂得运用上它,速度还能更上一个台阶。”
常思豪大喜更不觉累,又纵了两纵,兴奋之极。忽想起一事,问:“我小时候听书,说人有任督二脉,它们一通,就能脱胎换骨,武功盖世,是不是真的?”
宝福老人哈哈笑道:“任督二脉本来就是通的,不通人就死了,只是常人真元较弱,感觉不到经络的运行,一般久坐养气的人身体敏感,渐渐感觉出两脉之中有气流行走,以为气脉是自己练通的,才留下不少乱七八糟的法门。人的经脉多了去了,这二脉本属奇经八脉之列,除此之外,还有冲脉、带脉、阴维脉、阳维脉、阴跷脉、阳跷脉这六脉,人体还有十二正经,这些经脉全部有了感觉之后,哪里稍有不顺,就能先知先觉,届时通过冥想、按摩、针灸等法畅通气血,防病于未然,人体自然康健。所谓练武人百病不生,无非是这样而已。”
常思豪听他言语,觉得生命中大有玄奇,顿生茫然之感。
此时宝福老人望望天色,神情忽转萧索:“嗨,武学这东西,有如通天之梯,不论爬上多远,总有未知的前方。庄子曾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正道尽此间凄凉。呵呵,学武,学武又有什么意思,最终无非也仍空抱着一个谜,不会得到终极的答案,不会知道这一路通往何方,倒底能走多远。庄子向往逍遥,其实内心有很多无奈,圣人都是如此,咱们做俗人的,便更不用提了,还是少想为佳,平平淡淡熬日月罢,哈哈。”他从凝神的状态中回转过来,不再多说,淡淡一笑,挥袖而去。留下常思豪一个人面对满地苍翠,耀目阳光,愣愣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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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常思豪侧头一看,原来说话的是小坠子。她把头上那十几个小髻拆散,又梳成了原来的样子,蹲在鸡笼旁边,侧头望着爷爷去的方向,手里拿了根草棍在地上随意画着。常思豪不解地看着她。小坠子道:“公公平时都不怎么爱说话的,除非我磨他讲故事。可是他和你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很开心,而且一讲就很多。”常思豪问:“他不和你讲武术功夫的事么?”
小坠子摇头:“在黄河边上,会叉鱼撒网就够了,学那些东西有啥用?我又不当兵去打打杀杀的。”
常思豪道:“不打打杀杀,强身健体也是好的。”小坠子笑了:“每天放筏载客,打渔劳作,这些活动也是一样强身健体。武术就是武术,终归是要用来杀人的。”
常思豪沉默不语。
小坠子继续道:“你总想着练好武术去杀番兵把城夺回来,这可是强身健体的想法吗?练武能强健身体,多活几年,可是你却没想过,每天苦练武功,耗去的时间岂非比多活出来的年月还要多?况且就算是活得久了,又有什么用?活一百年和活五十年,也没什么分别,只不过多遭些罪罢了。”
常思豪听她说得苦楚,想起自己惨死的妹妹,不由打了个冷战,忖这乱世之中,早早死了,或许也真是件幸事?转念又觉这个想法真是荒谬之极,说道:“程大人和我说过,人生非为求死,有生便是希望。虽然活着有时觉得很苦,可是若是死了,我便没有机会见到世上还有如此广阔美丽的黄河,没有机会吃到这么好吃的鲤鱼肉,更没有机会见到你们。这些都是我以前做梦也想象不到的事情,可见只有活着,未来才有无限的可能。我妹妹活着的时候,见到的全是干旱的土地,瘦弱的乡亲,以为天下都是那个样子的,她就那样死掉了,不是很可怜?武术可以杀人,却不等于学了就要去杀人,现今边境有番兵掳掠,鞑靼夺城,国内四处又是盗匪横行,身上学了武术,至少可以用来保命。假使现在有恶人来杀你公公,以你现在的样子,可能保护他么?”
小坠子迟愣一下,神色黯然,摇了摇头。常思豪道:“你是个女孩,武术不学也罢,你公公让你去学针线女红,那却大大有用,纵然不绣什么花,至少可以缝缝补补,做些衣服。”
“缝补我会!只是……弄出来不太好看罢了。”小坠子蹭蹭鼻子,脑中想着穿针引线的情景,眼神儿中有些恹色:“那事儿太让人心烦,我宁可多叉些鱼拿出去卖,然后买现成的。”
常思豪笑道:“那你想想,你公公是穿你买的衣服高兴,还是穿你亲手做的衣服欢喜?”
小坠子有些丧气,低头道:“当然是穿我做的欢喜……”偷眼却瞧常思豪,轻道:“那若换是你呢?”常思豪问:“你说什么?”小坠子脸上一红,却不说了。忽然听见摩擦步音,两人扭头一看,原来陈胜一手拄金刀,从草屋中走了出来。
常思豪赶紧跑过去扶住他:“陈……陈总管,你醒了?伤还没好,怎么就下床了呢?”
陈胜一见是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小兄弟,你不是山西秦家的人,不用总管总管地叫,只叫我陈大哥便行了。”常思豪见他颌下胡须己是黑中有白,心想他样子,怎么也过四十了,自己怎好叫他大哥?但既然他话说出口,自己也不好违拗,应道:“好。”
陈胜一环视四周,问道:“这是你的家么?”常思豪连忙摆手,把以往讲述一遍,自是没提宝福老人教了自己武术一事。陈胜一点头:“如此可真要多谢这位老人和常兄弟你了。”小坠子道:“我可也帮着抬你来着,还喂你鸡汤了呢!”陈胜一笑道:“罪过罪过,陈某定不忘姑娘大恩!”小坠子听他叫自己姑娘,心里美不滋儿的,道:“我去叫公公回来,你快进屋去,可别受了风。”
待要往外走,却见宝福老人提着一只大龟远远而来。小坠子拍手笑道:“哎呀,公公,你捕着黄河龟啦!”
宝福老人笑着进院,把龟翻转,放在地下,陈胜一赶忙过来施礼谢恩。宝福老人摆手教他不必客气,道:“你的伤还没好,怎么就下地了?快进屋去罢。一会我熬龟汤,你喝些补补中气。”
陈胜一道:“谢谢恩公好意,陈某有一桩急事要办,即刻便要起程,恐怕这龟汤是喝不上了。”他自怀中掏出几张银票,递给宝福老人:“恩公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身边银钱带得不多,这一点点,恩公且先用着,待我回去办完事情,定要再行厚报。”常思豪看那银票上数字,加在一起有几百两之多,须知贫苦人家种地打渔,一年到头也只花铜钱几串,这些银子可够活几辈子了。
宝福老人笑道:“惭愧,生受你了,呵呵。”将银票收了。
陈胜一淡然一笑,拱手道:“如此陈某先行告辞。”说着拄着金刀,脚步踉跄,向外走去。宝福老人也不阻拦。
常思豪见他摇摇欲坠模样,跑步上前扶住他道:“你这个样子,怎么走路?还是再养养吧。”陈胜一摇头继续前行。常思豪大是不忍,道:“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陈胜一摇了摇头:“这一道,路途可远着呢,怎好让你送我。”常思豪扶定了他胳膊:“你当日将我救下,便是常思豪的恩人,这一路就是到天涯海角,又算得了什么?”陈胜一笑道:“那点小事,不提也罢。”常思豪道:“于你来说是小事,但对常思豪来说,捡了这条命回来,却是大事。这一路,我定是要送你。”陈胜一点头:“好兄弟,讲义气!哥哥刚才失言,将兄弟看轻了。”常思豪示意无妨,转回来走到宝福老人面前,扑嗵跪倒,未曾开口,心中酸楚,两行眼泪流了下来,虽然自己与宝福老人祖孙俩只相处两天,可是老人待己亲切温暖,于武术上又悉心指点,小坠子活泼俏皮,和自己死去的妹妹相仿,和他们在一起,真像找到了回家的感觉,此刻要走,心中割舍不下。本想叫声师父,可宝福老人有言在先,陈胜一又在身侧不远,只得换了称谓,说道:“公公,常思豪要送恩人一程,事成回来,再来侍奉您老人家。”
宝福老人望定了他,神情寂寞,淡淡道:“我虽老了,可也不用人来侍奉,你回来不必找我,若是有心,便去拜拜黄河吧。”常思豪闻言一愣,想起老人曾说要自己叩拜黄河,师法天地一事,心想,是了,他这是在暗暗提醒自己武道与自然相合的道理,唯唯点头。
站起身来,却见小坠子一双妙目殷殷望着自己,见他眼神转来,说道:“小豪哥哥,你,你可早点儿回来,咱们一起叉鱼玩儿。”常思豪点头:“好,你可要把女红学好了,我才陪你玩。”小坠子嘟起嘴来,望着常思豪的眼睛,却没搅闹,低头轻应:“嗯。”
常思豪扶着陈胜一与这祖孙作别,出了院子,寻路往东北方向前行。走了里许路程,前面是一道岩冈,旁边是几棵参天古树,一个行人也无。此时烈日炎炎,天气闷热,陈胜一额头见汗,常思豪怕他体力不支,说道:“先在树下歇歇吧。”陈胜一点头。两人来到一株古树之下,常思豪搬了两块石头,让陈胜一先坐了,自己刚要转身坐下,却见陈胜一忽然左掌一翻,向自己前胸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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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出人意料,常思豪惊惧之下,双脚挫地勉力向侧后闪躲,嗖地一声,竟闪出一丈有余。
他稳住身形,回头却见陈胜一冲自己微微笑着,一时莫名其妙。
陈胜一道:“恭喜常兄弟!兄弟得遇前辈异人,武功大有进境,实在可喜可贺。”常思豪这才知道是他在试探自己武功,心虽释然,终究有些不快。
陈胜一哈哈大笑:“兄弟莫怪,为兄也是见你一路走来,虽然烈日当头,额上却半点汗珠也无,心中奇怪,因那日在杀场上见你出手虽快,却不懂运用内劲,而今寒暑不侵,走即是歇,歇亦是歇,显然是知道了该如何减少消耗,于内家松空之道大有心得,故而出手一试。”
常思豪看他双眼目光中正,确实不像是有害自己之心,寻思:武林中人也忒奇怪,神神叨叨,大概总有争斗之事,所以防人心重,过于敏感。其实我有没有武功,与你何干?也不多说,点头示意明白。陈胜一感叹道:“没想到黄河之畔,有此大隐,两日之间,竟**出如此功夫,若是此老悉心教你一年半载,岂非要成就一位天下无双的英雄。”
常思豪本来也没拜师,宝福老人又告诉他不要将受自己指点之事外传,如今听陈胜一说话,已经猜到宝福老人身上,赶忙遮掩:“什么大隐?我怎没见着。”陈胜一眼含笑意地瞧着他:“我说的是那宝福老人。”常思豪道:“陈大哥,你的意思是说我的功夫,是宝福老人教的?那可错了,我这功夫原来就有,只是那日杀场上没用出来。”陈胜一哈哈大笑:“虽也有大高手练到神光内敛之高境,但一般之人有没有内功,身上运没运用,却一看便知,你可瞒不过我,况且武功是身心一体,只怕你还不知道,此刻你的眼神,比之以前可要清澈得多。”
常思豪知道他功夫极高,自能分辨有无,默然不语。
陈胜一道:“定是宝福老人不让你说,呵呵,那也无妨。其实他自己已经告诉我了。”常思豪一愣:“什么?”陈胜一道:“临别我赠他几张银票,他接在手中,露出欣喜之色,甚至有点贪婪,你也瞧见了罢?”常思豪回想一下,点点头。
陈胜一道:“这便是破绽了。他若是贪财之人,当日见我伤重昏迷,定是搜遍全身值钱之物,一走了之,又岂会救我回家?就算是当时没有翻搜,救回家来,为我治伤之时,怀中之物定也是看过的了,就算趁机拿走,我醒来也是没有对证,然而他却丝毫未动。可见其视金钱如无物。而我赠他银票之时,却作色欣喜,显然是想让我以为他不过就是个普通的乡间野老,以掩身份。况且我身中袁凉宇一刺,内脏受伤,所中之毒更是一沾身便知非同俗物,定是独门所有,又岂是寻常医者所能治疗,如无妙手灵药,陈某这条命定是早交待了。”
常思豪听他分析,果然丝丝入扣,合情合理,且准确无误,不由暗赞:“武林人物果然心细如发,非同一般。”
陈胜一叹道:“他原不须如此做作,大概是久别江湖,心机已经有些钝了。而且隐居于此,被我们搅了清静,不烦不恼,反还提点你武功,想来平日生活,肯定大是寂寞。”常思豪想起小坠子说他平时少语,跟自己讲武时却滔滔不绝很是开心,不禁黯然,道:“我日后回来,陪他解闷就是。”陈胜一瞅着他,问道:“你以为你回来时候,他们还会在么?”常思豪一惊:“怎么?”陈胜一转过头去,望着来时方向:“此等高士,惠人岂图回报,定是见我们走远,便要搬家起程,另寻他处的了。”
常思豪将信将疑,爬上旁边岩冈,搭手瞭望,只见黄河奔涌,浊流长飞,极目之处,一叶小筏顺流直下,丝毫没有任何迟滞,渐渐行远,筏上依稀一白一红,一高一低,两个身影,仿佛乘风而行的仙人童子,消失在云水之间。
“他们真的走了!”
陈胜一见常思豪神色怆然,安慰道:“世间之事,讲个机缘。常兄弟也不必太过执著。”
常思豪两日里有公公,有妹妹,仿佛回到了家,想着自己将来若无处可去,再回这来和他们生活也不错,却未料结局如此,一时心下郁然。见陈胜一劝说自己,自尊心起,寻思:“陈大哥是武林豪杰,那是响当当的汉子,和他在一起,我可也不能婆婆妈妈。”整容道:“大哥说的对,你可歇好了么?咱们这就走吧!”
陈胜一点头。两人继续沿路向东北方向前行,常思豪问:“咱们要去哪?”陈胜一道:“回秦府。”常思豪问:“秦府就是山西秦家的府第吧?”陈胜一笑着点头。常思豪又问:“秦府在哪儿?”陈胜一愕道:“秦府当然是在太原,你不知道么?”
常思豪摇头,面上又露喜色:“你要去太原,那可正好,我也要到太原有事要办。”陈胜一问:“你要办什么事?或许我可以帮得上忙。”常思豪把程大人临终交给自己玉佩,要他转交之事说了。陈胜一感叹不己。两人走走停停,行得缓慢,次日来到吉县,朝农家买了辆骡车,常思豪驾着,陈胜一坐在车上,运功疗伤。伤处已经过宝福老人的精心治疗,加之他本身功力深厚,所以恢复极快,常思豪见他面色渐好,心中高兴。这一日来到平阳府,陈胜一让常思豪弃了骡车,二人徒步进城。先去汤馆沐浴。其间吩咐伙计到大成衣铺,购了两套新衣。
陈胜一旧伤尚未完全康复,早早出来等候,常思豪洗得一身通通透透,换上新衣,阔步而出,只见他眉如宽剑,目透神光,准头端正,棱角分明,亮栗般健康的肤色透出一股阳刚活力,看得陈胜一眼前一亮。二人并肩出来,早有一人在外面候着,恭身道:“小人给陈总管请安。”陈胜一点头。三人转过街角向西,来到一家酒楼之前,只见酒楼之上高挂了四个幌子,匾额上书“福成居”。伙计早在门前迎着,点头哈腰,常思豪没受过这等礼遇,身上甚不自在。之前引路那人留在门口,伙计引陈常二人上楼,靠窗之处,最好的位置早己腾下一桌,二人落坐,马上一样一样的酒菜便都传了上来,冷荤热素,样样俱全。陈胜一道:“兄弟,这些都是我常吃和爱吃的,你喜欢什么,再随便点些吧。”常思豪看着这一桌丰盛酒菜,眼都直了,道:“可不必了,这些恐怕都吃不了。”陈胜一闻言微笑,示意伙计退下。
忽然几声叫嚷自楼下传来,凭窗望去,原来是几个破衣烂衫的乞儿被伙计轰远了些。常思豪看看身上新衣,心想:是了,这些伙计平常伺候有钱的客人,势利惯了的,所以进城之后,陈大哥先带我洗澡换衣,免得遭人轻看,受这些下人的讥冷。不由心中感激。忽又想起一事,转过头来相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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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问:“怎么我们一出汤馆,就有酒楼的伙计在外面候着呢?”陈胜一笑道:“山西秦家产业颇多,遍及晋地,这平阳府最大的酒楼福成居,便是其中之一。秦家身在武林,门人眼线自然星罗棋布,否则信息壅塞,反应不灵,若有敌人进犯,岂非要被打个措手不及。其实咱们一进城门,平阳府的兄弟就都知道了。只不过咱们衣衫脏污不整,那时来见,反而使我有失面子,所以才会差人在汤馆外面守候。”
常思豪暗暗挢舌,想起那日顾正坚的话来,寻思这山西秦家也真着实了得,看来真不仅仅是有钱而已。用过酒饭,伙计过来相请,陈胜一独自去了,常思豪留坐喝茶,他见水比什么都亲,也不懂品,咕嘟咕嘟地大喝一顿,只觉畅快无比。不多时听见窗外扑翅声响,一只白鸽直向北飞去。又听身后有人叫他,原来是陈胜一回来了,二人下楼,早有人牵过快马两匹,陈胜一上马笑道:“常兄弟,马可骑得惯么?”常思豪嘿嘿一笑,扳鞍认镫,麻利之极。陈胜一大笑引路,慢骑出城,上了官道,打马疾驰,常思豪见他神色若飞,知道伤己无碍,替他高兴,快马加鞭,与他赌赛输赢。
二人经灵石、介休、一路向北,每到一处,都有人接应,换乘新马,是以速度极快,这日过了汾阳,己距太原不远。陈胜一道:“常兄弟,前面不远,便是杏花村,咱们到那可要多喝几杯。”忽听官道西侧林中,远远有低哨之声,陈胜一知是江湖暗号,立刻勒马细听,那低哨并非一个,此起彼伏,忽高忽低,有长有短,极其细微,似乎正在沟通。陈胜一寻思:此种联络暗号,绝非山西境内绿林人士所用,那么别处黑道人物,又怎会潜聚于此?莫非聚豪阁暗暗派人,已经渗透过来了么?心下起疑,对常思豪道:“兄弟,你且把马牵到林边候着,我去去就回。”常思豪见他面色凝重,知道必有凶险,道:“我陪着你。”拴好马匹跟了过来。陈胜一点头,二人向林中摸去。
林木茂密,绿影轻摇,两人走了一程,又听见一哨轻响,不由放慢脚步,更加小心,远远已经看见数十黑衣人,在一人指挥之下,或纵跃上树,或潜于灌木,或掘地挖坑,身手敏捷之至。待此处布置妥当,便吹了一声低哨,远处亦有一声相应。陈胜一暗暗心惊,寻思:“方才低哨之声响了次数不少,莫非这密林之中潜下的埋伏竟有数十处之多?若每处都是数十人,合在一起,怕也有几百了,这么大的阵仗,除非对付官军,再则定是要针对晋中势力最大的秦家了。”他与常思豪小心行动,远远察看,发现这林中有一条小路,黑衣人的埋伏四散而布,而这小路之侧却不安排,想来必是引君入瓮的瓮口了。想若是真有秦家大队人来,入了这圈套,可真危险之极。便对常思豪道:“兄弟,你在这里守着,我且往前去迎一迎,好教兄弟们避过这场灾劫。”言讫去了。
常思豪伏身守望,林中此时早己归静无声,黑衣武士们屏息凝神,若非常思豪方才看到过他们藏匿的过程,此刻也难辨识得出。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脚步声响,步音上是一前一后两人。
后一人呼唤着:“哥哥,哥哥!”声音清悦略带童音,显是个女孩子。却无人答应。
常思豪侧头观望,只见不远处一锦衣蓝衫少年快步疾行,沿小路正向前走。身后丈许一个十多岁的梳辫女孩追赶得身疲力乏,脚步蹒跚,终于停下,扶住一棵杨树呼呼气喘,哀声呼唤:“哥哥,哥哥……”
那少年停步转身,面容冷肃:“你又要怎样?”
女孩:“哥哥,我的脚好疼……”
少年嘴角轻撇:“要不要把它割下来?那样就不会痛了。”常思豪听了心中暗气:“你算什么哥哥?妹妹累成那个样子,脚下说不定磨了多少血泡,你不安慰不说,却还拿言吓唬她!”看着那小女孩,不由又联想起自己苦命的妹妹,心中更是忿忿。
那少年道:“还不走?”女孩面露苦色,扶树不动。少年鼻中冷哼,右臂轻甩,“刷”地一声,剑光突起,一道水蓝,女孩子扶着那株碗口粗细的杨树斜斜地倒了下去。紧接着“喀嗒”一声簧音轻响,剑入腰身。常思豪暗暗心惊,忖这少年原来使的是软剑,他比自己也大不了两岁,手底功夫却真是一流。
那女孩面上愁苦忽变了欢容,侧头笑道:“哥哥,你的剑又快了许多耶!”
少年看见她天真的笑容,面色和缓了些,说道:“快走吧,要不然申二哥他们该追来了。”女孩道:“哥哥,咱们还是回去吧,我跟爹爹说,是我耍性儿要到外面玩,可是大人们不许,才想出这主意让你装着劫持我出来,爹爹不会怪你的,大伯最多骂你两句,也就完了。”
少年冷笑:“他?他不杀了我才怪!”女孩笑眯眯地道:“不会呀,大伯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他怎么舍得杀你呢?”少年闻言神思飞远,面上肌肉轻轻抽动几下,哼了一声:“你懂得什么!”走至女孩近前,抄住她小手道:“走罢!不要再耽搁了!”女孩不情愿地迈了两步,脚下疼痛,身子往下一蹲,又不动了,少年回头怒视,女孩缩了缩脖子:“哥哥,我实在走不动了……”侧头瞧瞧少年脸色,撒娇道:“你背我吧?”
少年望着她的脸,目光中稍流出一丝怜软之色,忽又化作凶冷之光,缓缓抽出腰间水蓝色软剑,指向女孩鼻尖:“再不起来行走,我便割了你的鼻子!”女孩瞅瞅剑尖,又直愣愣地瞧瞧少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哥哥变了,哥哥以前不是这样对小雨的!”
少年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只好收剑一低身将她背起来继续前行。常思豪见那少女在他背上古灵精怪地一笑,甚是得意。眼珠转动,狡趣横生。心头酸酸地想:“小花以前也会这样耍弄我玩,我每每识破都要怪她,可是现在,我却宁愿她像这女孩一样活着,再来骗我千次百次。”眼见他兄妹进入埋伏圈中,本欲出声阻止,又想那些黑衣人如此布置,定是要进行帮派火拼,自不会为这两个孩子打草惊蛇,他们兄妹自此过去,估计也没有危险,故而伏身未动。
那少年走着走着,忽地咦了一声,林中呼哨突起,抬头观看,一张无边大网,当头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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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大网罩落,地上木叶纷飞,蓬然暴起,四周埋藏于地洞中的黑衣武士拔身而出,双手一举,哧哧连响,无数袖箭围射少年上中下三路。
那少年冷哼一声,脚尖点地,长身而起,手中软剑幻作一道蓝光,划出眩目弧线,将大网破开,脚下袖箭飞射而过。恰在这时,树上衣衫轻响,藏身于上的武士一齐出手,无数暗器闪耀精芒,如雨般覆至!
这些暗器不但打向少年身体所在之处,而且也打向他身体四周,将他一切可能到达的方位,全部封死!
常思豪呼吸为之一窒,料他必死无疑。
少年腕间轻动,软剑如蚕丝绕身般将身体四面八方护住,刹时蓝光一片,仿佛悬在空中的一汪海。
这情景美艳之极,却又诡异之极!
只听叮叮之声不绝,那些暗器都被软剑弹射开去,有的倒射而回,树上的武士惨叫不绝,扑嗵嗵不断跌落。
呼哨连绵而起,原在外围埋伏的黑衣人全部出动,齐向此间汇聚,黑压压的一片,粗略估计一下人数,至少也有五百以上。他们数十人为一组,排定阵形,如五瓣黑色梅花,形成合围之势,将少年困在垓心。还有一队人四方纵跃,作为游援。
那少年身背小妹,毫无惧色,冷冷望着四周的黑武士,手中剑身瓦蓝,颤若秋水。
常思豪这才第一次看清那柄剑的样子,不由暗暗称奇,原来那软剑竟有七尺之长,剑身通透,闪耀蓝光,被那少年握在手里,如衣带般颤抖流波,仿佛捏着一汪不会散掉的海水。
林中有人冷森森地道:“元部申远期,拜见公子。”那少年冷哼一声,并不作答。常思豪望去,只见说话之人,黄眉鹰目,神情冷峻,正是方才往来调度布阵之人。心中大奇:“不知这姓申的什么来头,管这少年叫公子,莫非是他的家仆么?”
申远期道:“公子,你还是随属下回去的为好。”
少年道:“笑话!我好不容易出来,岂有听你几句话便回去的道理?”
申远期道:“公子此次突施大逆,又劫表妹为质潜逃,其祸不小,但廖大剑及荆爷必会念及公子年幼无知,从轻发落。”
那少年背上的女孩子一愣,贴着少年的耳朵问道:“大逆?什么大逆?”
少年不理她,轻笑道:“我爹糊涂,自不必提,荆问种那狗贼算是老几?也配发落于我?”他背上的小女孩不悦道:“哥哥,你干么骂我爹爹,他又没得罪你。”少年怒道:“闭嘴!”
常思豪见了,心中大是不忿,寻思:“看来这小女孩便是他所劫的人质了,若有机会,定要救她。”又想,“她爹姓荆,那么她自然也是姓荆了,听这少子与这申姓男人的话音,似乎那个‘廖爷’便是这少年的爹,只不知他干了什么坏事,被他爹派人捉拿?总之冲撞爹爹,便是不孝之至。”
只听申远期道:“此事郑盟主得知后十分震惊,百剑盟几十年来,还未出过此……”少年冷冷截道:“此乃我家家事,郑盟主怕是管得太宽了!”常思豪心中一动:百剑盟?怎么这么熟悉?对了,前日在边关漠上,那个天鹰寨的顾寨主曾经说过,百剑盟是什么剑道汇宗之地,似乎势力之强大,能与南边的聚豪阁分庭抗礼。只是他们向在京师,怎么跑到山西来了?又动用这么大个阵仗,难道真是只用来围捕这个少年?真是让人想不明白。
那厢申远期肃容道:“公子行为不但大逆不道,而且触犯盟规,凡是我盟盟众遇到,人人得而诛之!”顿一顿,缓和了语气:“公子,此次郑盟主唯独派属下前来,用意明显,望公子三思后行。”
少年沉默片刻,道:“申二哥,平心而论,你我二人交情如何?”
申远期闻言喉间一哽,蹙眉片刻,语气平冷不改,道:“公子对属下,亲近有嘉,只不过属下就是属下,岂敢与公子论什么交情!”
少年眇目冷冷一哂:“那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申远期动容道:“公子,只要你跟属下回去,属下便舍了这条性命,也要替公子求情。”
少年淡然道:“你的命又值多少斤两?”蓝光一颤,剑身如丝带飘摇:“若要动手,便只管来吧,休怪我手中莺怨毒无情!”
申远期一动不动:“刀剑无眼,若伤到廖公子及荆小姐,属下难辞其咎,内心不安。”
少年哈哈笑道:“这些日来,你于后紧紧追踪,无半点懈怠,如今算在我先,抄前设伏,战又不战,你待怎样?”
申远期道:“公子平素为人,属下再清楚不过,此次突施大逆,必有原因。”少年一愣,随即笑道:“申二哥,你始终不是甘居人下之人,可惜跟错了荆问种这厮。”申远期面无表情,不作应答。少年续道:“此次事件与盟中事务无关,你纵知道真相,也无可利用之处。”
申远期道:“公子何出此言?属下只是想知道一些真实情况,日后在廖爷面前求情之时,出言能有些份量和说服力,公子既不欲人知,那便罢了,只是属下职责所在,务要请公子随在下回去。”
少年哈哈大笑,身上薄纱蓝衫忽地无风而鼓,腰间羽带飘扬,宛若浮藻闲蛇。
申远期面容一寒,单臂疾挥,身后黑衣剑手纷纷飞掠,幻化队形,组成剑阵,向前攻来!
这大阵梅分五朵,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有进有退,攻守兼备,相辅相承。
那少年观阵冷笑:“申二哥以‘五行囚龙阵’来对付我,岂非大才小用!”
申远期岿然负手:“公子忒谦!”他面色凝重,却似对此阵颇有信心。
少年冷哼一声,腕间一抖,蓝光暴闪,绕身飞射而出,如同一片浮空之海跌落平川,炸出无穷浪点,八方激射,其势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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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呛啷之声不绝,先冲上来的一圈黑衣武士,惊叫连声,居然一招也未及攻进,手中长剑己被击得七断八折!亏得身手敏捷,各自缩身后撤,又一批武士飞掠上前,填补空位,这些武士手中拿的却是重型狼牙棒。
这些狼牙棒都是精铁打制,棒刺与别不同,都是根根向斜上突起,前端尖刺更长更粗,仿佛一支烧天的火把。不容他片刻喘息,数棒上下分路,呼啸推刺而来,如同一堵吞吐不定的刺墙。
重兵器正是那少年手中软剑莺怨毒的克星。
少年眼中露出狠色,面对如此铁围,也只有点杀一人,才能找到突破口。心念电闪间抖肩直上,向迎面武士刺去,软剑幻作一道灵蛇般的浪线,在狼牙棒的巨刺缝隙间穿过,直袭那武士面庞。
那武士久经阵法训练,故而极为冷静沉着,不闪不避,阵中其它武士的狼牙棒也不相救,直往少年身上招呼。这一下攻其必救,将少年逼退开去。
少年心知这一退则敌必进,围刺成墙,可就在劫难逃了,轻喝一声,负着那女孩纵身而起,众武士手中狼牙棒轰然扬起,仿佛突起的黑色刺山,向他追击而来。少年软剑一颤,一道蓝色光带向那刺山击去,铮然脆响,火花四溅,他借此力,在空中变个方向,越过众人头顶,向外飞掠!
刚刚掠至执狼牙棒的武士身后,阵中无数钢矛直直竖起,向上刺来!
这些钢矛,并非只向他身上刺去,而是分工合作,有的刺他身体,有的刺他身前身后的虚空,将他可去的任何方向,都封得严严实实。常思豪在侧看得心惊,寻思:这些黑衣人打暗器的时候,也是这个法子,想要躲开可实在太难。只是百剑盟这些黑衣武士,不论暗器还是兵器,显然都用尽了全力,若那少年有一点差错,必然连背上的女孩也被伤了。这些人若是要救她,怎会下此无情毒手?
面对矛阵,悬身于空的少年,仿佛陀螺般急转,软剑幻成一个蓝色光圈,将周围最近的一丛钢矛荡开。他双脚刚一沾地,蓬蓬之声不绝,四周己被一人多高的巨盾封成死巷,盾缝中,无数闪耀精光的钢矛,向他直刺而来!
少年身形展动,在钢矛的空隙中钻闪腾挪,险象环生,那些钢矛却也刺他不中。待他寻钢矛来路,想自盾缝中寻找突破之时,钢矛却全数撤回,巨盾合拢,如同鳞甲,又似瓦片,环扣相压,将盾后矛手护得密不透风。少年却不强攻,软剑斜斜向天空刺去,刺到半路,略一抖手,剑尖忽地弯折,拐过盾尖,刺向盾手。忽然哧哧轻响,巨盾之下窜出无数钩镰,直取少年足踝!
少年无奈撤剑纵身而起,巨盾立开,钢矛又如毒蛇吐信般刺到身前。
那少年将软剑且当鞭使,抖手缠住一支钢矛,借力一甩,身子仿佛倒荡秋千般,跃出巨盾包围,叮叮连响,莺怨毒蓝光一闪即逝,又挡去不少袖箭毒镖。忽见眼前白光一片,灿若银山,原来剑阵又到,柄柄长剑如霜似雪,耀目生寒!
常思豪望着那少年凶险万状的情景,感如身受,不觉间手心见潮,忖这等攻守严谨的阵法,当真是风雨难透!
少年手挽剑花,蓝光如瀑,当空压下,剑手们知他软剑厉害,却不与他硬碰,撤身而退。此时哨音凄厉,划破天空,原来是申远期在指挥变阵。
但见剑手、钩镰手、盾手、矛手和狼牙棒手各自汇成一个集团,犹如五瓣梅花,将少年困在中心。
少年执剑轻笑:“申二哥,你这五行囚龙大阵,浑不成样,娇滴滴的,不如改叫娇花阵算了!”
申远期不为所动,两声哨音响过,只见大阵以少年为中心,缓缓移动,逐渐变快,剑阵进攻,则钩镰阵退守,盾阵休息、矛阵夹攻,狼牙棒阵协防;钩镰阵若攻,则狼牙棒阵退守,矛阵休息,剑阵夹攻,盾阵协防。如此往复循环变幻,密实严谨,按照五行相生相克,轮流进攻,轮流休息,显然是想打消耗战。
这少年虽然战力极强,但身负一人,终是影响行动,想要突围,势比登天。
申远期指挥着大阵,却丝毫不敢怠慢。只见少年进攻防守的节奏,渐渐与大阵相合,仿佛他与这大阵,成为两个咬合在一起的齿轮。申远期不禁露出一丝欣喜之色,因这大阵只要运转开来,就如同磨盘一般,敌人若想不被碾碎,就只有先顺着它的运行轨道走,而这样一来,便即再强,也终是碾下一粒谷,被碾碎只是时间的问题。
少年一边应战,一边摸索着大阵的规律。
狼牙棒是软剑克星,钢矛极长也占优,盾阵防守严密,钩镰若挂上软剑,也难以摆脱,唯有剑阵相对最弱。然而阵分五行,剑阵攻时,狼牙棒阵会协防,而且矛阵夹攻,这样一来就补足了其弱点,使大阵整体归于平衡。想打破这个平衡,唯有——
少年沉稳平和的剑势,忽地一变!
此时正值钩镰阵退却,剑阵出击而上的攻防转换时刻。
长啸一声,少年飞身而起,在空中将身上的女孩,甩飞出去,同时借助落势,手中莺怨毒如长空飞瀑般泼向剑阵!
如水蓝光中忽泛红雾!
十数片带着半勺脑子的头盖骨连同断剑四散射开!花红脑子泼开,溅到人身树上,仿佛豆腐摔墙一般。
协攻的矛阵已经冲至少年背后,最前面的两排武士,却忽然身形一矮,扑嗵嗵折翻在地!
原来他们的双腿,已经齐股断去。
可是一声惨叫也没有。
莺怨毒斩落排末矛手双腿的时候,排头矛手还未感觉到疼痛从腿上传来。
众武士纵是平时受训再严谨,此刻也不禁面上变色!
一愕之间,剑阵中又有十数片头盖骨如碗碟儿般飞了出去,阵形忽地一乱。少年心知再无如此良机,剑作鞭扫,一个突刺,腰斩数人,冲出一条血巷,破出大阵!
他回手一剑击退第一批最先跟进的追兵纠缠,提气纵跃,向方才妹妹被甩出的方向掠去,只见林木幽深,清风弄叶,却不见她的踪影。他本想将她甩飞之后,破阵而出将她接起,然后便逃,这一下人影不见,不由心中大急。
略一迟疑,矛手已经追到!
狼牙棒手和钩镰手于侧翼包抄,盾手则从更大的外圈向四周扩展,剑手督后,大阵即将再度合围!
申远期却不见了。
“小雨!”少年怒嘶一声,软剑斜飞,蓝光闪处,十数株大树应手而倒,砸向身后追兵!
黑衣武士们纷纷闪避,回过手来再看,只见一道蓝影向前急掠,转眼消失在密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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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伏于林中,观看少年在五行囚龙大阵中往来冲突,正自出神,心想若是将这阵势用到战场上,效果必定奇佳,那些番人鞑子哪有这少年般高超的武功,只需上面一矛,下面一钩,便定杀他个措手不及。
正思忖间,未料那少年趁阵中攻守转换之机,纵跃而起,竟将身上背的女孩凌空甩出。
只见她在空中惊声尖叫,手足蹬踏,无所凭依。飞出的方向,正是常思豪所伏之处。
常思豪身后即是一棵大树,看这女孩来势,定要自他头顶掠过,摔于树干之上,这一下纵然不死,也定骨断筋折!
常思豪不假思索,长身而起,伸手接去,女孩如流星般砸入他怀中,这一撞之力相当巨大,将常思豪撞退两步,后背重重靠在树干之上,震得胸腔发热,血气上涌。
女孩嘤地一声,己自昏厥。
申远期遥遥瞧见那女孩身在空中飞行之时,便不再指挥大阵,身形急掠,奔来接应,未料平地里竟冒出个黑小子,不由一愣。
常思豪心想百剑盟的人虽然看起来是在追捕少年,解救人质,但是出手不留情,暗器长矛,都曾往这女孩身上招呼,看来亦非善类,既然把她救下,就要救个彻底,倒底何去何从,让她醒了之后,自行选择就是。一念闪过,抱着女孩,转身绕树便逃。
申远期喊道:“站住!”方才迟缓了一下的身形,再度急射而出。
此刻常思豪脚下功夫今非昔比,林木又密,他左绕右绕,以为对方一时追不上来,未料申远期飞身而起,脚蹬树干,仿佛弹丸般在树木间射来射去,几个转折,便己距他不远。
常思豪大急,忽然想到:你能在树上,我偏不能?一腿斜飞,踹在身边一株碗口粗树上,借其弯弹之力,射身而起,又经几番连环蹬踏,斜窜数步,翻上树顶!
林木厚密,他于木叶间寻枝窜纵,只觉顶上阳光耀目,脚下绿涛如海,倒是惬意之极。女孩被他抱着,却无一丝动静,低头看去,怀中小女双目微合,腮若桃花,呼吸均匀,沉沉睡着。与妙龄女子贴身接触,于他还是头遭,不觉间红潮上脸。寻思:啊呀,对了,这女孩姓荆,那少年叫她小雨。小雨,嗯,这名字倒也好听。
身后卡卡卡树枝纷纷断折,紧接着“蓬”地一声,一天翠叶纷飞,申远期射上树冠,追杀而至。
常思豪吃了一惊,脚下踏空,一个倒仰,跌下树去,他在空中身子疾翻,右腿一蹬树干,转换方向,折身北射!
申远期在树冠顶上,看不见下面情况,待由树上纵下,找到常思豪去向之时,他己逃出老远,只得继续再追。常思豪见此情景,心念一动,三纵两跃又窜上树顶,待申远期追上来时,他却又早下到林中换了方向。
申远期气得连声暴喝,手中长剑狂舞,两丈之内,剑气纵横,木叶碎枝,四散飞射!
常思豪暗叫厉害,脚下加紧,无奈这女孩身子虽轻,抱着她放不开脚步,却再难提高速度。
申远期边追边以剑斩切树冠,以免挡住视线,这一招果然奏效,不多时己追至常思豪身后不远,长剑运足内劲,一记斜斩,剑风如同弧月般摧起叶浪,暴射而来!
常思豪一个侧翻,剑风自额边扫过,几缕发丝飘飞,寒气迫面。心中道声厉害,失神间抱着女孩仰天跌下。
申远期提气疾纵,已经飞跃到常思豪身体上空,长剑向下一指,奔二人便刺!
这一剑避无可避,却连那女孩也是不顾,定要将两人刺个对穿。
常思豪血气上涌:我没能救她,便是死,我也要死在她前!空中腰力一拧,翻了个身,将女孩护在身下。
剑尖已经离他后背不远,却见一道金光,斜刺射来,镗地一声,磕得长剑荡开,火星四溅!
常思豪大喜:“陈大哥!”
来者正是陈胜一。只见他略微点头,金刀运起,光华万道,如雨泼出,阻住申远期来势。
他沿路迎出数里也不见有秦家人马,不由迷惑,心想是了,秦家乃晋中武林之领袖,黑白两道皆尽通达,常有调动大批武士自官道往来之事,今次又如何会抄此小路?莫非那路埋伏并非针对秦家?自己一时心急,思维带了惯性,这次可解错了。急忙回赶,半路却听见林中怒喝连连,剑气激荡,过来一看,原来是常思豪被追得东逃西窜,这才出手相救。
刀剑相交,一个照面,己知对方斤两,心中各自一惊。
申远期一见陈胜一手中金刀,当时了然,剑划圆弧,纵身跳出圈外,拱手道:“原来是秦家二总管到了。”陈胜一拱手回礼,看着此人黄眉鹰目,有些面熟,一时却难想起是谁。
常思豪喊道:“陈大哥,这人是百剑盟的!”
提到百剑盟,陈胜一忽然想起,自己当年随着老太爷秦浪川进京师赴会之时,在百剑盟中曾见过他一面,此人位居三十名剑客之列,相当了得。
百剑盟组织严谨,豪杰众多,盟中设有修剑堂,内置十大席位,都是从盟中选拔而出的绝顶高手充任,这些高手进入修剑堂之后,推一人为总会长,余者便只留原来姓氏,以天之九野:钧天、苍天、变天、玄天、幽天、皓天、朱天、炎天、阳天代其原名,从此不再参与盟中事务,全力精研剑道,所得之成果,经反复推敲之后,再无私传予盟中剑手,是以地位极其尊荣。
天下其它帮派、门户,师徒之间的武功传承,往往都有留手,以至许多奇奥高妙的绝技失传。而百剑盟因设了修剑堂,却一代强胜一代。之所以能威振天下百有余年,不见衰象,反而愈来愈盛,全赖于此。
若说修剑堂是天下武学研究的峰顶,那么百剑盟会则是这峰顶之下豪壮的雄山。
总盟主之下设总理事,直辖玄、元、始三部,玄部负责盟中经济组织管理,元部负责作战以及防御,始部负责对外事务和通讯联络。各部总长的直接下属,皆是武功达到剑客级别的高手。而申远期便是其中之一。
山西秦家可谓独霸一方,老太爷秦浪川虽然武功绝世,论声名可与郑盟主并世称雄,但手下达到剑客层次的人物,除了他的长子大爷秦逸和己故的五爷秦默,也就是家中两大总管而己。
申远期道:“申某有命在身,无暇与陈兄叙旧,请陈兄让开,好教申某救人。”
听他出言生冷,极不客气,陈胜一心中不悦,哈哈笑道:“我看申兄出手,却无救人之意。”
申远期目中一寒:“陈兄要管这档闲事?”
陈胜一道:“这位小兄弟是陈某的朋友,他的事,自然不是闲事。”
申远期冷然一笑:“你可知他怀中抱着的女孩,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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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胜一轻轻摇头。
申远期道:“她乃大剑荆问种之女,荆零雨!”
陈胜一闻言心惊,侧头望去,只见常思豪怀中抱那个小女孩,也就十来岁的年纪,粉领翠衫,两条黑油油的小辫儿垂在常思豪臂弯。心想荆问种乃是百剑盟总理事,统领玄、元、始三部总长,属百剑盟郑盟主直辖,职位极高,怎么他的女儿竟然跑到山西来了?申远期虽然位列三十名剑客之内,地位己算颇高,但是却和荆问种隔着一级,不可同日而语。方才见他出手不容情,定要致这小女孩于死地,却又是为的什么?
申远期气势夺人:“此乃我盟中之事,二总管还是劝说你这小兄弟,将荆小姐交还予我的好。”
常思豪退后一步:“你想杀她,我才不会把她交给你!”
申远期道:“申某此行就是为了救她回去,又怎会杀她?小兄弟你大概是误会了罢!”
陈胜一道:“方才陈某在侧,若非出手相拦,只怕现在他二人已经身死多时了。申兄出手不留余地,恐非救人之举。”
申远期语声冷硬:“申某出手,自有分寸,陈兄又不是我,怎知我出手不留余地?”他这话已经极是强横,陈胜一饶是极有涵养,也不禁微微皱眉。忽听轻微的嘤吚之声,常思豪怀中那女孩荆零雨悠悠醒转。几个人的目光都向她望去,只见她二目微睁,似有些困倦的样子,慵慵懒懒,着人爱怜。待她眼中世界渐渐变得清晰,见自己被常思豪抱着,脸上愕然,问道:“你是谁?干么抱着我?我哥哥呢?”女孩醒来身子自然蠕腻而动,与睡着时大是不同,常思豪脸上腾地一红,只不过他肤色栗黑,红晕上脸,别人倒也不大着意。急忙把她放在地上,说道:“我叫常思豪,你被哥哥从空中甩飞出来,被我接着,然后你便晕过去了。你哥哥么,大概……现在还被困在阵里。”
荆零雨吃了一吓:“啊?他被困多久了?那怎么行?那阵可……”说到半途,却又化作欢颜:“不会不会的,我哥哥厉害着呢,只是我拖累了他,他若不背着我,肯定能从阵中杀出来的。”
申远期道:“荆小姐,你没事便好了,快随我回去吧,荆爷可惦记着你呢。”
荆零雨一笑:“啊哟,申二哥,原来你在这儿呢,刚才我没看着,可不是见着你故意不打招呼。”申远期一笑:“无妨。”荆零雨道:“你的五行囚龙大阵能把我哥哥困住,好威风啊!我在哥哥背上,那些镖啊矛啊的好多次都差点打在小雨身上呢,可吓死人了,是不是你叫人扔的?”这番话尖酸厉害,偏又由这小女孩玩笑般说出来,使申远期更觉尴尬。只听她又道:“你那些部下也当真是笨,不知道平常申二哥跟小雨闹着玩惯了的,以后你可得先告诉他们,要不我哥哥玩得不高兴了,他们还缠着要玩,可要被大揍一顿。”
常思豪想起那蓝衫少年甩出女孩同时,一剑扫飞十数人头盖骨的情景,不由心中苦笑:“何止大揍一顿而已,一个不留神,脑瓜瓢儿也开了。”
申远期脸色一寒:“小姐,自你离家,荆爷日夜悬心而望,你还是快快同属下回去吧。”
荆零雨道:“咦,我跟哥哥在一起,爹爹有什么可担心的?你先回去吧,我和哥哥说好了,还要到晋祠去玩儿呢!”
“晋祠又有什么好玩?”申远期微皱眉头,语气有有些放软:“……不过小姐既然想去,待会儿咱们回去时,顺道儿过去看看倒也无妨。”
荆零雨嘻嘻一笑:“那可对不住啦,我和哥哥说好了俩人儿去玩儿,可不带你。”
陈胜一见他二人说话语气和缓,想想方才情景,以申远期的身份武功,剑触人身也能及时收劲,也许确无伤人之意,兼之自己一个外人,对百剑盟内务也不好干涉,便拱手道:“申兄,荆小姐,陈某有事在身,咱们就此别过。”回头对常思豪道:“常兄弟,咱们走吧。”
常思豪瞧着二人表情古怪,感觉别扭,可又想不明白,见陈胜一要走,也便只好点头跟随。荆零雨一步跟上来拉住他手摇晃道:“小黑哥哥,人家还没谢你呢,你怎么就走啦?”常思豪被她拉着,只觉入手滑腻温软,心中不禁呯呯乱跳,应道:“你要谢我什么?”荆零雨嘻笑:“谢你把我接住啊!要不然小雨可要摔个大跟斗呢!”
常思豪听她语音清悦,笑靥如花,不由痴醉,手心里却忽然感觉被她划着,一愣之下,登时明白她在写字,当下用心感觉,啊,这字是一个提手旁,这边是一个句字……不对,还有一竖弯勾……荆零雨边写边说道:“要怎么谢你呢?嗯,小雨给你做一道拿手菜好不好?”说着在常思豪手心又写下一个“我”字。常思豪用心感觉着,第一个字是抱,第二个字是我……抱我……他脸腾地一红,结结巴巴地不知说什么好。荆零雨正在他手心划第三个字,一见他这模样,心里不禁叫声:坏了!
申远期目光不离她身,见她拉着常思豪手,用身子挡着,感觉己有怪异,这会儿见常思豪面容不对头,立刻明白,纵身向前,大手一张,向荆零雨背上抓去!
荆零雨往前一躲,衣领己被抓住,好在所穿衣着宽大,她一个缩身,竟如金蝉脱壳般把衣服褪了下来,常思豪一个愣神,女孩儿的身子己钻入怀中,身上仅剩粉色薄纱束胸亵衣,荆零雨大嗔道:“傻蛋,抱我快走!”
常思豪久在边城,所见之人无不是干瘪疲弱之人,纵有女子,也是毫无水色,如今初见这白羊羔儿般的少女身体,真个傻了一般,耳中听她吩咐什么,便一概照做,探手把她揽抱在怀,转身便跑。
申远期将手中衣服一甩,喝道:“给我站下!”挺剑便追,忽然耳后哧地轻响,有人冷声喝道:“给我站下!”
申远期缩颈侧翻,身在空中之时长剑早出,向后疾刺!
身后那人嘿地轻笑,一个燕纵避过此击,手腕轻抖,一道水蓝,向申远期咽喉挑来!
申远期一剑刺空,身子斜在空中还无着落,蓝光微闪,一股凉气己到喉尖,大骇之下使个铁板桥向后仰去,同时脚下侧踢地面,也不见多大力气,身子却如弹丸般贴地射出。
陈胜一见来者手中水蓝色软剑,心中一动,提中气喊道:“是廖苍天廖大剑到了么?”那人闻言果然住手不攻,陈胜一定睛向他望去,原来持剑者竟是一个十六七的少年。
申远期单掌击地一个侧翻站稳身形,吐出一口浊气,缓道:“这乃是廖爷的公子,孤石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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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孤石漠然道:“阁下是谁?”申远期介绍:“禀公子,这位陈胜一兄,乃是山西秦家的二总管。”廖孤石扫了一眼,颇不放在心上,向申远期道:“申二哥,你好啊,竟然剥我表妹衣服。”
申远期赶忙低头:“属下不敢!属下也是怕小姐再度走脱,情急之下,不得己出手。”说话间眼睛斜瞟廖孤石身后。
廖孤石冷冷一笑:“你那娇花阵只可囚个蜜蜂,浑不顶事,你也不用盼他们跟上来了!”
申远期骇道:“公子!”
廖孤石道:“我破阵而出,他们却还一味死缠,可怪不得我,跟上来几个,便斩他几个,我想他们身为武者,缺胳膊断腿,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干脆料理了也就完了,剩下二三十个胆小鬼,再不敢追,这会儿不知是正在为同伴收尸,还是四处窜逃。你喜欢玩摆阵,回去好好跟百浪琴苍水澜学学,花个十年八年**一座出来,再找我来玩儿,可别像这娇花阵一般没用就行。”
申远期察颜观色,自知他所言不虚,否则以他的轻身功夫,早也追上来了,哪会等到现在。
陈胜一见这少年剑法之高妙,也不由暗叹:儿子艺业非凡,那东方大剑的武功想必更是了得。然而此子极为傲慢,实令人心中不悦,拱手道:“两位少陪,有暇请到太原秦府一坐,让陈某克尽地主之谊。”廖孤石轻笑:“山西秦家主事的不是老爷子秦浪川么?这年月地主可换得快呀。”
这话明显是嘲讽陈胜一虽身为秦家总管,但毕竟还是个下人。陈胜一涵养极好,心想怎能和一个孩子一般见识,压住怒气,闷哼一声,转身向常思豪所去方向追掠。
申远期也提气欲追,一道水蓝横在面前。廖孤石笑道:“申二哥,兄弟的兴致才刚上来呢,咱俩不接着玩一玩儿么?”
常思豪怀中抱着荆零雨发足狂奔,女孩的皮肤入手腻滑,柔若无骨,让他又心痒,又欢喜,又是羞涩,不敢低头看上一眼。
荆零雨倒不避男女之嫌,胳膊伸出去,小手儿拢住了常思豪的颈子,看着自己的一对儿小脚在他臂弯之外颤啊颤的,倒蛮有趣。
这一路过河穿林,也不知跑了多远,荆零雨看着常思豪轻轻叹了口气:“小黑哥哥,你这是要把我送到哪儿去?”
常思豪听她开口,声音甚是好听,一时竟没听清楚说的是什么,待反应过来,才放慢脚步,道:“我也不知道,我向这边跑,你没拦着,我也就跑过来了。”
荆零雨举目四望:“后面没人来追了,咱们这可是到哪儿了呢?”常思豪道:“那我可不知道了,咱们在这等一等,待会陈大哥若是赶上来,他定知道。我先把你放下来吧。”荆零雨急忙搂紧他脖子:“那可不成,这地儿太脏,全是烂树叶儿,我这鞋可是新买的,弄脏了你给我赔?”
她那对不盈一握的小脚儿裹着白袜,外穿着一双蓝布鞋子,上面绣了几朵小白花,虽然普通,穿在她脚上却玲珑秀气,极是好看。常思豪望着她这对小脚,腹底不觉间升起一股热气,心嘭嘭嘭地急跳起来,粗粗地喘着气,仿佛要把天地间的空气都吸进肚里才凉快。荆零雨忽然道:“咦,什么东西顶我屁股?”常思豪打个激灵,心中暗骂:“常思豪啊常思豪,你在干什么?再胡思乱想,你可做不成人了。”双臂用力将女孩托了一托,遮掩过去。
荆零雨东瞧西望:“这树林阴森森的,好不吓人,待会儿天要黑了,妖怪什么的可就出来了,咱俩干么在这等他?兴许他找不见咱们,走了别的岔道儿呢?不如且往前走,寻着村店打听路途,到道儿上再说。”
常思豪看她口唇轻动,如个熟透的果子一般,神思又有些激荡,道:“好,听你的。”抱着她继续前行,脚步却放缓了,一股少女体香,似有似无,钻入鼻孔,颇令人陶然。走了约莫一顿饭功夫,前面有了碎石小路,荆零雨说:“放下我吧。”常思豪依言将她轻轻放在地上,见她双脚儿沾地,心中倒有几分舍不得,臂弯忽然空了,胳膊上仿佛还有点什么似的。
走了几步,荆零雨抱着肩膀道:“好冷好冷,我衣服没了,可要冻坏呢。”常思豪抬头望天:“太阳那么高,哪里冷了?”荆零雨小嘴一撅:“我说冷就是冷!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冷?”常思豪道:“那我脱衣服给你穿。”
荆零雨笑嘻嘻地看着,常思豪大窘,背过身去把衣服脱了,只剩靴子裤头儿。荆零雨接过他衣服,披在肩头,笑道:“嗯,你看过我了,我也看过你了,这样一来,咱们两不相欠。”一对黑白分明的秀目在常思豪身上扫来扫去,笑嘻嘻地把他看得脸上通红。
常思豪道:“衣服你既然不穿,就还给我吧。”荆零雨一撇嘴:“你怎知我不穿?我正要穿呢。”她将衣服抖开,披在身上,常思豪见她伸袖之时臂如新藕,洁白光润,被粉纱亵衣包裹着的、已经发育坟起的酥胸随着她穿衣的动作,微微轻颤,两点俏红有若含苞欲绽的花蕾,于轻纱间若隐若现,诱人之极。身上少女独有的体香被风一吹,丝丝缕缕,飘进鼻孔,身心说不出的舒畅,一时望得发呆,竟忘了侧头避开。
荆零雨脸上一红,嗔怒道:“你看什么?”常思豪打个愣神儿,赶忙移开目光。荆零雨啐了一口,扭过脸去,却仍斜睨着他:“你瞧我长得好看,心里起了邪念,是不是?”常思豪摇头。荆零雨生气道:“那你的意思是我长得不好看喽?”常思豪忙道:“不是不是,你长得再好看也没有了。”荆零雨道:“本姑娘自然长得好看,可不是长给你瞧的。”一甩衣袖,大步向前。
常思豪不知如何才好,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走了几步,荆零雨气呼呼地道:“什么破东西,这么硌人?”从怀中摸出一个硬物,正要摔在地上,却半途停住,原来手中是一块玉佩。她倒把生气的事儿给忘了,只见这块玉佩翠色可人,上面雕的两条青龙活灵活现,隐有飞腾之势,不禁大为喜欢。
常思豪忙道:“快还给我。”荆零雨道:“借我玩玩儿。”常思豪道:“一块玉佩有什么好玩儿?快还给我,这不是我的东西。”荆零雨小手儿一背:“不是你的东西,怎会在你这?哦,我知道了,定是你偷来的。”常思豪怒道:“我怎会去偷别人东西?这是边关程大人家传的宝物,托我送到他太原家人手上。”
荆零雨捂嘴一阵嘻笑:“啊哟,看不出来,小黑哥还结交官宦,嗯,我看那个程大人定是要把女儿许配给你,特赠玉佩为凭,你这是要赶去当驸马爷呢!”常思豪道:“娶公主的才叫驸马爷,我可没要娶公主。”荆零雨吐了吐舌头:“哎呀,对对对,你千里投亲,要娶的是官儿女儿,这叫入赘才是。”常思豪道:“什么入赘?快还我玉佩!”荆零雨背过手去:“不给!”转身便跑,常思豪随后便追。
荆零雨身上似无功夫,常思豪追在她身边左右,伸手想抓,却又不敢去碰触,又想去碰触,心中只这一点犹豫,便始终抓她不到。如此几番,实在丧气,伸手喊道:“给我!”荆零雨把玉佩往怀里一揣,嘻嘻笑道:“你想要,便来拿吧!”常思豪望着她衣衫开口处淡粉的轻纱和双乳间暗香浮动的曲线,不禁一呆。荆零雨抛下银铃般一串笑声,转身逃远。
常思豪痴了一痴,又复追去,两人追追跑跑,倒仿佛玩起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小路渐渐开阔,前面是一条沙土道,二人沿着这条路向前走出不远,拐过一处林弯,正玩得高兴间,只见前面绿树掩映之下,现出一座古旧的殿堂。常思豪趁荆零雨观望之机向她捉去,她却挥手嘻笑逃开,清风透背,留一路醉人的体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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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殿堂之前,只见砖石残旧,荒草凄然,虽是座偏殿,却也造得气势非凡。荆零雨绕过去看前面正殿,望着匾额字迹,笑道:“原来这里是武则天的庙。”常思豪跟过来道:“不管武则天还是武则地,你先把玉佩还我吧。”
荆零雨却不搭这个茬儿,问道:“你知道武则天是谁么?”常思豪摇头。荆零雨叹了口气:“你居然连中国唯一的女皇帝都不知道,那你还知道什么呢?历朝历代的皇上都是男人,唯有她一个是女的,可给咱们普天下千千万万的姐妹争光露了脸呢。”
常思豪不禁失笑:“是你们不是咱们,我可不是女的,你叫她姐妹倒行,可别带上我。”
二人走进正殿之内,只见面前神龛工艺精美,华贵典雅,古韵盎然。神龛之上有一条细颈神龙,活灵活现,却作行走之姿。常思豪觉得奇怪,道:“这龙塑的不好,怎么在地上走?应该腾云驾雾才是。”荆零雨笑道:“你懂什么?乾为天,坤为地,武则天是女人,龙当然要在地上走喽。”
神龛内武则天像头戴凤冠,身披云纹霞帔,怀抱如意,面容慈祥,似乎闻言在颌首向她微笑。荆零雨四下扫望,口中喃喃道:“妙,真是妙。”常思豪问:“妙什么?”荆零雨道:“你看,殿内这么宽敞,却仅神龛后侧有两根柱子,屋顶的重量全压在这两根柱上。看这大殿,恐怕也建了几百年了,居然一点事儿也没有,造这殿的工匠手艺,可不是妙么?”
常思豪四处转转,这殿内还真没有别的支撑柱,晃晃脑袋道:“这两根柱子结实,也没什么了不起。”荆零雨一刮脸皮:“什么都不懂,也不知羞!这种建筑方法,叫做减柱造,是屋顶设计巧妙,将重量用合理的间架结构分散掉了,落在柱子上的便不太多,否则就算柱子再结实,哪有能支撑几百年的道理?就算它不断折,屋顶中间也会塌下来了。”常思豪道:“你懂得可真多。”荆零雨脸上一红:“其实我也就知道这么一点点,还都是我爹爹讲给我听的。”常思豪问:“你爹爹是木匠吗?”荆零雨摇头:“我爹爹是大剑客,可不是小木匠,只不过他喜欢奇门遁甲和五行方术,经常设计制造一些奇怪的建筑罢了。”
常思豪撇了撇嘴:“剑客便是大剑客,木匠么,却成了小木匠,我看木匠也没什么不好。”
忽听殿外人声,脚步杂乱,一个愤愤的声音传来:“那莺怨毒实在厉害,要不是仗着咱们兵器的便宜,恐怕也早跟那帮弟兄们一起去了!”另一人道:“咱这狼牙棒是它克星,剑阵的兄弟可就惨了。”又一人道:“盾阵的兄弟更惨,他们在大阵中倒是安全,阵形一散,只能靠柄短刀防身,简直是翻白的刺猬,任人宰割,剑阵的兄弟至少还能还上一招半式。”
荆零雨一听便知是申远期的部下到了,赶紧拉着常思豪躲在武则天像身后,嘱道:“他们可都是好手,你可别探头,被他们发现了,呼吸也轻着点儿。”常思豪点头,他却不知自己懂得内功运用之后气息自沉,就算不屏气,呼吸也细密匀实,绝无被人轻易发觉之理。
不多时,三十几号黑衣武士鱼贯步进殿来,有的手中提着兵器,有的空手。
武士们脚下沉重,似是十分疲累,面色凝郁,一武士将手中狼牙棒投掷于地,叹了口气道:“这些年来,我们刻苦演习的阵法,居然抵不住廖孤石的一击,如今活下来也是侥幸,将来在盟中,还有什么指望?”另一武士道:“他是东方大剑之子,剑法超群,自是应该。”
那武士道:“招啊,他是廖大剑之子,便尽得真传,我等在江湖上也是成了名的人物,来到百剑盟中,却只能任人指使,做些闲事杂务,岂非太不公平!”
“你若能把剑法练好,自然可在试剑大会上胜出,进入修剑堂,扬眉吐气,在这里发这牢骚,又有何用?五岳剑派各门门主比之你我,却又如何?还不是一样归附盟中,随任郑盟主驱策?”
那武士闻言闷哼一声,不再言语,大家坐在地上休息,气氛沉闷。隔了一会,他压抑不住,又道:“这小子出手,也忒毒辣,若无与盟中决裂之心,绝对不会如此之狠,却不知他究竟犯下什么事情?”一人道:“我自盟中出发之时,听始部的兄弟们议论,廖孤石这次出逃,似乎与廖夫人有关。”有人道:“我也听说了。”隔了一会儿,那人压低声音道:“似乎……似乎他是弑母潜逃。”
荆零雨在神像后听得心惊肉跳:“什么?哥哥杀了姑姑么?他又没疯没傻,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来?不可能,不可能。”
武士们的谈论仍在继续:“这传言太也离奇,不过若非如此,廖大剑也不会如此暴怒,这事可真难说得清。”一人嘿嘿轻笑两声,道:“廖大剑每日与其它几位大剑参研剑道,家中可就是空房一座,廖夫人么,嘿嘿,可寂寞得很,咱们总理事经常过去探看,其中问题不小。”有人驳道:“荆大剑是廖夫人的表哥,去探看又有什么稀奇?你小子色心太重,什么事情都要想歪。”前一人道:“纵是亲属,也该避嫌,况且他总是深夜才从廖家出来,此事可不只一人知道。”
荆零雨气得直咬牙,心想:“这些剑手平日在盟中对爹爹都是恭恭敬敬,没想到背地里竟这么埋汰人。他去看姑姑,聊得久些,又算个什么?居然被你们想得如此下流!”本想起身出去大骂一通,又怕给他们逮住要送回百剑盟,只好硬生生忍下,静心细听。
一武士叹道:“这回咱们回去,可真算是无颜见江东父老,咱们元部历来执掌盟中布防及战事,申爷又在元部十剑客中排在第二把交椅,如今五百一十二名精锐落得只剩咱们几个,玄部、始部的人看笑话自不必说,元部其它九剑的部下恐怕也要瞧咱不起。”一人骂道:“瞧不起便瞧不起!有本事他们来,把廖孤石逮回去!”又一人道:“嘿嘿,咱们不行,玄、始两部的人来了更是白饶。依我看廖孤石年纪虽轻,但功力己不在大剑之下,加上手中有莺怨毒这柄名剑,恐怕咱们洛总长来了,想拿下他亦非易事。”
荆零雨听这话倒是高兴,心想:百剑盟玄、元、始三部总长,属于我爹爹直辖,都是盟中顶尖的剑手,论武功与爹相差不远。其中玄部总长童志遗和始部总长江石友因为管的是盟中经济与对外事务,所以论功夫较元部总长洛承渊稍逊,表哥若与他功夫相若,那自然可以位居大剑之列。
常思豪见她脸上露出笑意,不明所以,望着她尖颌下那洁白如玉的颈子,忽意识到二人此刻缩身曲体,身子贴在一处,女孩身上那诱人体香又淡淡传来,让他心跳加速。那微敞的衣衫缝中,隐见裹胸的轻纱,粉中透着肉色,突起的乳峰,好似剥皮的玉棕,他的手不禁慢慢伸出,向她衣内探去。
探到一半,忽被荆零雨握住腕子。她小嘴嘟着,眼中露出愠色,纤指在常思豪手中写了几字:“不、许、偷、我、玉、佩。”常思豪怔了一怔,脸上有些发烧,心想:“万幸,万幸。”这时荆零雨又向他一笑,手指搁在唇边,示意别出声儿。他赶忙又屏起了呼吸。
只听殿中一武士道:“要拿洛总长和他比,可是高看他了,毕竟他手中有莺怨毒这名剑,占着不少便宜。”另一人道:“不错,冰河插海,莺怨穷奇,莺怨毒排在四大名剑之三,那可是天下剑手无不羡艳的至宝。只是冰河、插海二剑,早己不知所踪,存世者唯剩莺怨毒与穷奇二剑,只要冰河插海不出世,那么莺怨毒便是实际上的天下第一。”
众武士闻言沉默良久。一人黯然道:“一晃四年,不知那萧今拾月的剑法,如今达到何种境界了。”
此言一出,众人唏嘘不断,声音中都有惧色。一人道:“兄弟当年执行任务,错过上期试剑大会,不过回来之后,也略听到一二。老兄所说的萧今拾月,可是那穷奇剑的主人,江南萧府的少公子罢?据说此人冷傲邪狂,却天赋奇智,郑盟主特许他入盟中剑道研究总会研习三月,这是何等荣耀,竟然被他拒绝,自称要以一人之智,参破剑道之极,当真幼稚得可以。”
一个略嫌苍老的武士声音淡淡道:“你未见过他,自是不知,此子剑法武功,实在匪夷所思,山西秦家的五爷秦默,自小受刀神秦浪川悉心**,三十年寒暑纯功,早跻身名剑之列,试剑大会之上,却被萧今拾月一剑削去了脑袋!那是四年之前,他才不过十八岁。郑盟主爱才如命,自对他青眼有加,若不是碍着他杀了老友之子,恐怕提议之时,会许他在修剑堂里待上个三年五年,十年八载,哪料此子连郑盟主也未放在眼里,连这等天大的好事也拒绝了。萧府本是江南剑家名宿,衰落有年,如今出了他这么个少年英雄,本可再度中兴,可是这几年却不见动静,想来他定一心扑在剑道之上,不理外务,专心致一,当有大成。聚豪阁这些年东征西讨,扩展地盘,几乎掌控了江南大部,声威己与我百剑盟相去不远,可就是不动杭州,可见号称无敌的长孙笑迟也对他甚是忌惮,一人之威,以至于此,让人不由得不生感叹。”
忽听殿外一个阴森森的声音道:“是谁在这儿,揭我秦府的旧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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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殿中武士以及神像之后的二人尽皆一惊!
众武士虽非剑客之流,但也曾是江湖上成名的侠客剑手,入百剑盟之后,武功自是更上层楼,较之过去己有云泥之别,然而殿外这人的到来,他们竟丝毫未觉!
早有武士掠出殿外,四下扫望,却不见人影,更感惊奇。
那声音笑道:“人称百剑盟是剑道汇宗之地,没想到,盟中剑手居然如此不济事,看来郑天笑也是欺世盗名之辈,什么九剑一天,十名大剑,无非故作神秘而已,对坐清谈,各个呼山唤海,对阵临敌,却是百无一能!什么玄元始三部,我看改成猪狗鸡三部倒是不错!郑盟主若有雅兴,不如再行拆分,加上驴骡鸭子,弄个六畜兴旺的好!哈哈哈哈!”
这人声音洪亮,又有意显示功力,笑声震得屋宇嗡嗡山响,常思豪听了却心中好笑,寻思:六畜是马,牛,羊,鸡,犬,猪,可没有驴骡鸭子什么事儿,这人定没在农家待过,尽是满口子乱说,可算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六畜更不明白。哈哈!”忽然又觉得,听这人说话声音,有些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黑衣武士中有几人窜上殿顶,四下扫望,明明这声音响在身边,可就是看不见人。
一武士骂道:“你奶奶的!有本事出来,别装神弄鬼,只会动嘴皮子骂人!”
无人响应。
另一武士笑骂:“他那光有两片皮一个窟窿的玩意儿,也算嘴么?每个月还有几天,会往外流血呢!”一众武士闻听,尽皆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远远的山门处忽然现出一个淡淡人像,负手狂笑。
一武士手中狼牙棒一指道:“刚才是你在骂我们?”
那人道:“正是。”
众武士心中陡沉,因此人所在之处,距殿门约有数十丈之多,而方才他说的话竟如响在身畔,定是以极强内力将声音远远催至,这份千里传音的功夫,实在了得。
那人缓缓走来,脚下更无半点声息。
一武士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出言不逊,调侃本盟,活得不耐烦了么?”
那人笑道:“我说百剑盟的人全是孬种,猪狗不如,看来真是不假,方才哪是在调侃尔等,分明是破口大骂,你居然装做听不出来,莫非是想让我饶你们一命么?嘿嘿,若是往日,大爷高兴,或可放你们这帮无知蠢物一马,换作今天,那便不行。方才你们对秦五爷出言不逊,山西一域,还容不得有人这般在秦家头上撒野!你们这三十几张狗嘴,我定是要撕碎的了!”
一武士惊道:“你是山西秦家的什么人?”
那人声音甚是悠然:“不才祁北山。”
“秦家大总管?”
“奔雷刀祁北山?”
百剑盟武士一阵骚动。
那稍嫌苍老的武士声音又响起来,语声颇为客气:“在下百剑盟元部申组五行囚龙阵水阵领旗方成义,见过祁大总管。方才在下谈及试剑大会旧事,出言对秦五爷有不敬处,还望总管海涵。”
祁北山笑道:“你报上所在阶级,一来职位甚低,我身为山西秦家大总管,若对你出手,便是自降身份。二来么,纵然我出手,把你杀了,不过是个区区小卒,也不折损百剑盟的威名。哈哈哈哈,方成义,你不愧是老江湖,想得周全!我记得你未入百剑盟时,也是长江水龙帮的一号人物,行走江湖二十余年,算得上小有侠名,没想到如今进了百剑盟,甘做这样一号炮灰小官,看来郑盟主对于收买人心,很有一套哩!”
方成义昂然道:“郑盟主英明仁武,守义重情,乃是当世了不起的英雄大剑,天下豪杰侠士,莫不钦敬仰慕,心向往之。方某能追随左右,实是不负此生。”
祁北山道:“哈哈哈哈,阴沟里有蜘蛛拉网线,大道上有屎壳郎滚粪蛋,在哪儿跟着谁干什么,全凭自己喜欢,你愿意跟着他,那也很好啊。秦五爷的事儿,今天你怎么说?”
百剑盟武士们听祁北山说话如此粗俗不堪。不禁皱眉。
方成义一笑:“如今聚豪阁霸峙江南,根基稳固,对北方虎视耽耽,早有觊觎之心,郑盟主与秦浪川秦老爷子,乃是多年挚友,双方向来交好,形成战略联盟。在下不过是百剑盟中一区区小卒,言语有冒犯之处,祁总管尽管责罚就是,望勿因此事迁怒本盟才好,若因此伤了两家和气,那方某可是罪莫大焉。”这番话道尽局势利害,言语又较为委婉低调,给足了对方面子。
一个粗豪的声音吼道:“方兄,干嘛和他如此低声下气?秦默在试剑大会上叫萧今拾月一剑斩首,那是天下皆知的事实!他们秦家丢人现眼,自己藏着掖着不提,还不许别人说么?你方才也不过是在陈述事实,哪一点对他秦家不敬了?若说不敬,他说咱们郑盟主欺世盗名,可算敬了?”转向祁北山道:“祁总管,来来来,让彭鲲九来领教领教你的奔雷刀!”
祁北山哈哈笑道:“想让祁某动刀,你还不配!”
彭鲲九气得哇哇暴叫,纵身上前,手中狼牙棒直刺祁北山前胸!
祁北山身形向后飘闪,轻笑道:“嗯,好棒法,重兵器就该这么使,若是大抡大劈,纵是膂力再强,也不免速度上慢了,而且露出空档,使人有可乘之机。”
彭鲲九骂道:“操你奶奶!老子又不是你的徒弟,用得着你来指点品评我的棒法?”一棒呼啸挥出,却是立劈华山的招数。
祁北山淡笑:“哈哈,你便是拜我为师,我也不敢收,只怕如某位仁兄一般,哪天被你害死,连老婆也被夺了去。”说话间身子微侧,二指轻弹,点在狼牙棒刺缝空处,将这一招化了。
彭鲲九呸呸呸吐了几口吐沫,骂道:“放屁放屁!我义兄临死之时拉我前去,乃是嘱我照顾他的遗孀,什么时候变成我去夺他老婆?”
祁北山大笑:“照顾遗孀,倒照顾出两个孩子来,嗯,也算照顾得不错。”
彭鲲九面上一红,声音放低了些:“她死了丈夫,我们俩在一起,可,可也……”他结结巴巴,底气尽泄。原来他当年闯荡江湖之时,曾败在一人手下,遂拜其为师,二人年龄相去不远,脾气相投,后又结成兄弟,然而那人后来患病不治,知其诚厚,临终将妻子托付于他,彭鲲九义气深重,对嫂嫂照顾得无微不至,此女感其恩德,守孝期满,二人投情对意,也便改嫁于他。虽然夫妻甚谐,终是差着礼数,彭鲲九是江湖汉子,原不拘小节,但市井风俗终是避不得的,说道起来,倒底有些气短。现在明知祁北山提起此事又添油加醋地乱编,是为扰乱自己心神,但苦于心中有结,又笨嘴拙腮,难于申辩。
祁北山笑道:“可也什么?可也挺美么?”
彭鲲九憋红了脸,半天没吭出一字,一跺脚,干脆什么也不管不顾了,怒道:“她对我好,我也对她好,有什么不行了?有本事手底下见真章!彭爷没兴趣和你胡扯!”
祁北山笑道:“杀人之夫,淫人之妻,原本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这事做得如彭爷这般理直气壮的,祁某倒是头次看见。”
彭鲲九破口大骂,挥棒又扑上前。
常思豪听那祁北山说话,越来越觉声音熟悉,心想:难道我在哪儿,见过这个祁北山么?忍不住好奇,不顾荆零雨的拉扯,微微侧头,用武则天像的裙边挡住头脸,向外观看。
只见殿外百剑盟的黑衣武士已经排开阵势,人缝间两人攻守起落,如蜂赶蝶。其中一人,手执狼牙棒,虎目短须,十分威猛雄壮,正在频频发动进攻,想必是那彭鲲九了。再向另一人望去,不禁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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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人,鹤羽围肩,软绸的披风无风自飘,其色殷红如血,此刻面上带着微笑,只一只单手,便如戏耍顽童般,将那壮汉彭鲲九的攻击轻松化解。
此人正是聚豪阁三君四帝之风帝风鸿野座下大将,八大人雄之一,袁凉宇!
常思豪险些喊出声来,只觉嘴上被一双温软的小手捂住,脑袋被拉回雕像之后。
荆零雨面有微愠,在他手上写道:“你怎么回事?”
常思豪在她手上写道:“那人不是祁北山。”
荆零雨写道:“你认识他?”
常思豪点头,简要地把袁凉宇的事写给她知。
荆零雨写道:“他定是想挑拨百剑盟和秦家的关系,使两家交恶,好让聚豪阁从中渔利。”常思豪示意明白,又望着她眼睛,意思是问:“怎么办?”
荆零雨想了想,眉心鼻翼轻轻抽皱一下,写道:“误会就误会去,谁让他们都是笨蛋。”
此时殿外呼喝连连,显然其余的武士见彭鲲九不利,已经参战。常思豪顾不得再写字,低声道:“咱们总不能不管。”荆零雨听外面打斗之声甚烈,想来也无人能听到这边的话音,低声道:“呵,你想怎么管?你打得过他么?你若出去,就是送死,他定要杀你灭口。我们不如就在这待着,日后找机会捅破他这阴谋便是。”
常思豪道:“那外面这些百剑盟的人,岂不是都要死了?”
荆零雨一哂:“打不过别人,当然就被别人杀喽,自己没能耐,有什么可说的?不过袁凉宇肯定会留下一两个活口,否则也造不成双方的误会。”她一脸轻松,对于百剑盟武士的生命,显得极为不屑。
常思豪道:“那可不成,不能眼睁睁瞅着他这么害人。”荆零雨问:“那你想怎么办?”常思豪道:“我出去揭他老底,大伙儿四散一跑,能跑几个就跑几个,总比都被他杀光的强。”
荆零雨连连摇头:“那样别人能跑掉,你可就跑不脱了,你捅破了他的西洋镜儿,他还不第一个追你?”
忽听闷哼连声,显然是百剑盟的武士之中,已经有人受伤。这些武士掉头也不皱一皱眉,受伤自是忍着,不肯叫出声来,长了敌人气焰。
常思豪心下一狠,低道:“我若死了,你把这事告诉陈大哥。”说罢长身而起,就要出去。忽听院中有人喊道:“袁兄,几日不见,别来无恙?”
院中黑衣武士各自心中一沉,忖道这祁北山已经够厉害,如今又有强援前来,这下可更难对付了。
只见说话之人,正自山门缓缓而来,手提一柄金刀,光华夺目。
常思豪见是他来,心中大喜,绕过武则天像摆手喊道:“陈大哥!我在这里!”荆零雨叹一口气,也不便再藏,跟了出来。
院中黑衣武士一见神像之后还藏着人,不由又是一惊,待看到常思豪身侧的荆零雨,却又一喜。心想若把她带回盟中,总算这一趟不辱使命。又想到此番还要先对付这三个劲敌,于是几人手中兵器,转而指向陈胜一和常思豪。
荆零雨怕他们误会,再与陈常二人动起手来,急忙小手一指,喊道:“这人叫袁凉宇,冒充秦家大总管祁北山,想挑起百剑盟和秦家的矛盾,好让他聚豪阁渔人得利!大家可别上当!”
百剑盟武士大奇:“此人竟非秦家总管,却是聚豪阁的人?”
袁凉宇闻听,虽怒火填胸,却面容不改,冷道:“小辈!”手中黑索卷动,将百剑盟武士迫开两步,提气纵身,直向殿**来,黑索鳞片暴起,划出一道弧线,有如长空赤雷,向荆零雨当头劈到!
百剑盟众武士瞧见,大惊失色,救之已是不及,跺足喊道:“躲开!”
荆零雨见索势快疾无伦,罩定头肩,无论左躲右闪,皆难以避开,而且黑索极长,她背后是神龛,退身无处。不由一呆。
常思豪就在她身侧,手中空空,没有兵器,眼见袁凉宇这一索定要打在荆零雨身上,心中发狠,发丝戟张,暗道:“拼了!”向前疾冲,一个拧胯,身如离弦之箭,射向空中的袁凉宇!
袁凉宇只道这一索便可将荆零雨打个脑浆迸裂,没想到身边这小子竟然反向自己直射而来,速度之快,简直匪夷所思!
一愣神间,未及掏护身短刺,常思豪已到怀中!
两个人的身子在空中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蓬地一声,殿宇之内,空气震荡,屋顶木架嘎嘎直响,灰尘簌簌而落,袁凉宇的身子猛地倒仰飞出,直跌殿外,空中一道血线标出,飘散如雾。
常思豪双足落地,手揉肩膀,面露痛楚之色。
袁凉宇身在空中,黑索击地,啪地一声,借力飞出数丈,避开百剑盟众剑手,一个跟斗翻落,居然站立不稳,单膝点地!
他双目喷火,剑眉紧皱,抿紧的嘴角处,一丝鲜血缓缓流下,衬得灰白的肤色,更显黯淡。
心中所奇者,这一击显然整身如一,内劲沛然,前日他在边关漠上,不过是一毫无内力的黑壮少年,怎会在几天之内,精进若斯!
刹时天地间静寂无声,在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这黑少年竟有如此手段!
袁凉宇怨毒的目光,似乎深深剜进常思豪的肉里。
一袭血绸披风斜飞在天,宛若战场上厮杀过后,空荡荡冷清清,丝丝缕缕,凄凉飘摇的黑烟。
“天机步六合大撞!”袁凉宇在喉间挤出几个字来。
常思豪见他神色惊惧又带怆然,一时愣住,天机步?什么天机步?
袁凉宇嘶声道:“天正老人是你什么人?”
常思豪一脸茫然:“我不认识。”
陈胜一面露欣喜之色:“兄弟,你怎么样?”常思豪晃晃肩膀:“没事。”荆零雨过来拉他手笑道:“小黑哥哥,你的功夫不错呢,这次护驾有功,想要什么,尽管跟朕说。”言语之间,俨然自己成了女皇武则天,常思豪反成了她的小侍卫。常思豪趁机道:“那你把玉佩还给我。”荆零雨一扭头:“小气鬼,朕还没玩儿够呢!”忽然眼睛睁大,道:“哎呀,袁凉宇跑掉了。”
众人转目望去,只见一道如游鱼般的血线消失在山门之外。荆零雨笑道:“聚豪阁的人也会逃跑么?这下他可栽了。”陈胜一道:“他的武功虽高,但咱们毕竟人数占优,加上小豪的进境让他琢磨不透,又受了伤,更无决胜之算,他是晓进知退的人雄,自然明白在这种局势下应该如何选择。”
荆零雨笑道:“他那件血红披风可是不错,有机会定要借来穿穿玩玩。”
陈胜一拱手与百剑盟诸人见礼,彭鲲九道:“阁下便是金刀陈二总管么?这一次却是真的假的?”陈胜一哈哈大笑:“秦家两个总管,我主外事,祁大哥主内事,故而不常在江湖走动,以致让贼人有机可乘,所幸阴谋未逞。至于陈某,货真价实,诸公勿疑。”说着金刀随手一挥,两丈之内,冷气森然。众人大释而笑。
彭鲲九道:“这下可好了,荆小姐,你这就随我们回盟去吧!”
荆零雨脸色一沉:“我不!你们摆阵要杀我,下手狠着呢,我跟你们走,说不定半路就被掐死,煮了吃了,就算回到盟里,说不定郑盟主一高兴,给我来个五剑穿身。”
彭鲲九苦笑:“你也知道廖公子的能耐,众兄弟们拼尽全力都还拿他不下,更别提留手了。往小姐身上招呼,都是为了扰他心神,兄弟们可都小心着呢。小姐,廖公子此次所犯大逆,已经罪不能容,你是被他劫出的人质,又不是叛盟,回到盟里,荆爷廖爷高兴都来不及,郑盟主又怎会伤你呢?”
他这么一说,倒被荆零雨抓住了破绽:“既然我无罪,那么早回去一天,晚回去一天,也就没什么分别,现在我没跟哥哥在一起,当然也就不是什么人质,平时爹爹管着,哪也不让我去,这回出来多玩两天也是无妨。”
彭鲲九一时语塞,方成义道:“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小姐孤身一人,恐不安全,方才那袁凉宇恨小姐戳破他阴谋,说不定远远窥刺小姐行踪,看准时机再下毒手,小姐还是随同我们回盟中为好。”
荆零雨笑道:“你不用吓我,袁凉宇有什么好怕的?本宫有侍卫保驾,并非孤身一人,你们不用担心。”说着拢住常思豪的胳膊,笑吟吟道:“常小黑,本宫的安全就都交给你了,你是保我不保?”
常思豪道:“我叫常思豪,不叫常小黑。”荆零雨道:“那有什么分别?你生得很白吗?”常思豪道:“一点也不白。”荆零雨笑道:“既然不白,当然就是黑喽,不叫你常小黑叫什么?常大黑可不好听。”
常思豪心想:这女孩子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不知在想什么,幸好她没看见我光身子洗澡,否则还不得管我叫常小雀儿?忽又想起小坠子看着自己赤身裸体嘻笑的样子,脸上不禁一红。
荆零雨道:“你还没答应本宫呢,倒底愿不愿保护我?”
常思豪想起自己还要去找程大人的家人,有些为难,可望着她那双水灵灵让人难以拒绝的大眼睛,心中又极不舍:“嗯,当然愿意,不过,我还有事情要办……”
荆零雨早明白他的心思,一笑道:“我知道,你是要去那官儿家入赘嘛!这事儿包在本宫身上好啦!看在你出手救过本宫的份儿上,本宫就降位辱身一把,到时候给你当个小红娘也就是了。”
常思豪看着陈胜一奇怪的表情,脸上泛红,道:“哪有这事,你又胡说。”
荆零雨道:“我胡说什么,你家里可有钱么?”
常思豪一愣,不知道她为何提起这事,道:“没有,何止没钱,家也没了。”
荆零雨道:“招啊!你既然没钱,到人官家投亲入赘,一进那程府的高门大院,看什么都新鲜,院里的养鱼缸也要摸上半天,那程老夫人嫌贫爱富,见你这样儿,虽有玉佩为凭,也必找出种种理由推搪,不把小姐嫁你,到时你怎么办?”常思豪待要解释,荆零雨续道:“程家小姐见你虽然黑如李逵,但是好歹五官还算端正,没生犄角,没长六指,像个英雄人物,再掐指一算自己年岁,嗯,一五一十,十五二十,二十五三十,三十五四十……哎呀,也真不小了,一颗陈年芳心,也便对你跳上两跳,动了真情,苦于老夫人瞧你不上,要赶你出门,自己又被关在绣楼,动不得身,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老蚂蚁,团团乱转,这时候,就轮到本宫出马,给你们牵线搭桥儿啦!”她煞有介事,仿佛在说件真事,说到那程家小姐数自己岁数,还拨着手指,一五一十地查,模样滑稽可笑,仿佛真有那么个老小姐一般。
彭鲲九、方成义等百剑盟武士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忽听远处林中有哨声传来,不禁面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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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成义急道:“申爷哨音急促,定有重要事情。咱们快走!”
彭鲲九道:“那荆小姐怎么办?”荆零雨扯定了常思豪,冲他们一笑:“申二哥有事叫你们,还不快去?”彭鲲九急得搓手:“申爷必有紧急事情,说不定遇上了强敌,叫我们去支援,荆小姐,你随我们走吧,否则在下可要动粗!”荆零雨变脸道:“你敢!你碰我一指,我回去告诉爹爹斩你一指!碰我两指,便斩你双手,碰我一脚,干脆把你胳膊大腿都剁了!让你天天拿着自己脚丫醮酱吃!”常思豪心中好笑:“他既然胳膊都被剁掉了,还怎么拿自己的脚丫醮酱吃?”又想起自己在军中食人肉情景,心道这小丫头嘴上说得狠,恐怕人肉摆上一碗在这里,吓也吓晕了。
彭鲲九是江湖上刀头舔血多少年的汉子,岂会被她这两三句话吓住,只是终究忌着荆问种,心想若把他这宝贝女儿得罪了,日后在盟中可不好混,毕竟叛盟而出的是廖孤石而不是她。荆零雨见他神情犹豫,又道:“申二哥抵不住的敌人,只怕你们去了也未必能赢,把我带去,岂不是要我送死?啊哟,我知道了,你们不是想救我,而是想借刀杀人。”
方成义道:“我们哪敢怀伤害小姐之心,此番或许真有风险,小姐如不想去,我便留下两位兄弟,陪小姐在这殿中等候,到时再来接应便是。”荆零雨冷起脸来:“这不是派人押着我么?你还嫌本小姐平日里被看守得不够么?”方成义道:“属下岂敢,只怕小姐自己一人在殿中孤独害怕,若起身走了,更再难找寻。”荆零雨道:“啊哟,我还以为你们担心什么,本小姐一个弱质女流,走还能走到哪儿去?你们这些人,哪个跟踪术也不差,还怕找不到我么?你们放心,本宫还要带着小黑去入赘,不会远走,你们完事之后到太原找我就行啦。”
此时远处林中哨声又起,其势更急。彭鲲九等人不禁额上冒汗。陈胜一道:“荆小姐年少贪玩,平常事耳,何必催之太急,既然她要去太原,便是同路,有陈某与我这常兄弟陪行,定护她周全就是。秦老太爷与郑盟主素来交好,各位若是信得过在下,便请放心办事去罢。”方成义心想此番既不能对荆零雨动粗,又说服不了这个倔丫头,陈二总管是剑客身份,既然有此一言,当保无虞,当下与百剑盟众人对视一眼,各自会意,拱手相谢,飞掠而去。
常思豪道:“陈大哥,你们在这等着,我去把咱那两匹马寻来。”陈胜一笑道:“兄弟,你可知你这一路,跑出多远?此处己是文水地界,连杏花村都过了!再折身跑回去,又得耽误多少功夫?那两匹马身上有秦家烙迹,路人见了自会送回,不敢私藏,不必管了。咱们且到文水,找那里兄弟再要上三匹坐骑赶路吧。”
荆零雨道:“干么要三匹?我可不会骑,让小黑侍卫驮着本宫罢。”陈胜一微微一笑,并不和她纠缠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儿,转向常思豪道:“兄弟深藏不露,原来习得了天机步绝学,真是可喜可贺。”常思豪愕然:“天机步?袁凉宇也说过这个词,我可真不明白。”陈胜一道:“兄弟何须再瞒,你那天机步法以及六合大撞,不是宝福老人所授么?”常思豪一愣,回想一下,道:“对了,他是教过我步法,但没告诉我名字,只说那步法分为三层,一曰雨行,一曰云隐,一曰天机。步子倒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功力不同,境界也自不同,我可练得不成,连云隐都达不到。至于什么六合大撞,我可就更不知道了。”
陈胜一叹道:“天机步法,能练到第一层雨行境界己是不易,至于云隐、天机二境,莫说练成,就算见过的又有几人!六合大撞,是运起天机步法之后的一种整身攻法,因以肩、背、胸、腹、臀、胯这六处撞击敌手而得名。愚兄也只是从老太爷处听闻过,并不曾亲见。”说话间目光悠远,似乎心向往之。又道:“可惜你当时是以肩相撞,若是出一掌或是一肘,袁凉宇必死无疑。”
常思豪道:“我当时却也没想许多。”荆零雨嘻笑道:“你只想着救我了,是不是?”常思豪面上一红。荆零雨低头欢喜,却又想:“哥哥甩我出去,用那么大力气,若跌在树上,便算不死也要受伤,是他不够细心,还是不在乎我?”
陈胜一道:“没想到那宝福老人,竟是天正老人一脉,陈某虽无机缘从学一二,但能得见高士尊颜,也算一桩幸事。”常思豪问:“天正老人又是谁?”陈胜一道:“要说起他,那话可就长了,二百年前,此老便是武林圣手,纵横江湖,所向无敌,后来专习丹道,身生异能,性情亦改,行踪飘渺,不知隐逸何处,但是偶有在某地遇见他的传闻,或解百姓瘟疫,或施妙手救人,即便近些年来,也没有断绝,见过他的人也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决计不能撒谎骗人,看来他老人家尚在人间。若论年龄计算,这位前辈已经寿高二百六七十岁,实为地仙一般的人物。这天机步法,便是他年青之时随手草创。”
荆零雨吐吐舌头:“随手草创,便这么厉害,那要用心编点什么,不知道要什么样了。”陈胜一笑道:“那也未必,武学一道,往往随心而化,反入高境,有形自是有拘,终究低上一筹。”常思豪忽然道:“莫非宝福老人,便是天正老人?”陈胜一摇头:“传闻天正老人天生鬼耳,自小被他母亲割去,那宝福老人双耳仍在,自不会是他。所以我才说,他可能是天正老人一脉相传的弟子。”
三人说说笑笑,一路同行,在文水县买了女孩儿衣服给荆零雨换了,饭后稍事休息,又要了两匹快马,陈胜一自骑一匹,常思豪与荆零雨一马双跨,往北而行,荆零雨坐在马上不老实,东瞧西望,扭来扭去,身上与常思豪挨挤擦碰,在所难免,她倒毫不在乎,常思豪羞涩之余颇为享受,只是让陈胜一在侧看着,不免脸红。
两匹快马脚力甚好,天到傍晚时分,三人已经来到清徐县内,本以为百剑盟的人能追赶前来,却一无动静。休息一晚,次日登程。又行一天,待到晚饭时分,太原城己在望,陈胜一见常思豪和荆零雨兴致甚高,便放缓了速度,给他俩讲起本地的风情故事。原来这太原亦称龙城。西周时候,太原是唐国属地,武王姬发去世,其子姬诵继位,是为周成王,时年十三岁。一日他与三弟叔虞玩耍之时,剪一片桐叶成玉圭形状,递给叔虞,说:“封汝为唐国诸侯!”史官闻而记之,并让叔虞谢恩,姬诵道:“此乃玩笑,何尔当真?”史官对曰:“君无戏言。”姬诵只好封叔虞为唐候,在历史上留下一个“剪桐封弟”的典故。
叔虞之子,名燮父。燮父因国内有晋水流过,便将国号改为晋,晋也就此成了山西的简称。至秦灭六国,始皇一统天下,在这里设了太原郡,太原一名由此而来。太原三面环山,汾河纵贯全城,自古繁华富庶,古迹颇多,隋炀帝杨广曾于此做过晋王,大唐开国皇帝李渊也由此处起家,是以传称此为千年龙脉所聚之风水宝地。
然而如今由于朝庭税赋极重,这富庶丰腴之地,近年来竟也渐显败弱之象。四围村落萧条,百姓大多行色匆匆,面容冷漠,为生计劳苦奔忙。更有难民衣衫褴褛,散杂于菜贩之间,担筐卖儿,其景不胜凄凉。
常思豪端坐马上,望见此情此景,不由忆起边关土城,自己的家乡。心忖大明有如此广阔的天下,如此壮丽的河山,为何处处都有百姓饥寒交迫,活得潦困不堪?
此时暮云低垂,残阳逝远,一阵轻柔的晚风,抚过面颊,令他心中一酸。
痴痴望天半晌,忽地轻啸一声,吐出胸中噩气,打马如飞,一任这清风,吹干了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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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进得太原城中,却见灯火银花,繁华自胜,与外间乡野,直如两个世界。
常思豪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陈胜一道:“陈大哥,如今己到太原,咱们就此别过。”
陈胜一惊道:“兄弟,你这就要和哥哥分开么?”常思豪道:“既然太原己到,我便要去寻找程大人的府第,将玉佩送还他家人,也好了却程大人的心愿。”荆零雨一笑:“小黑哥重色轻友,一到地方就急着找丈母娘去。”
常思豪想着程大人临死前的情景,心情沉重,不去理她笑话,说道:“这一路玉佩都在你那里,玩也玩够了罢,还给我吧。”
荆零雨一摸小脑袋:“啊哟,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这一路尽观山望景,把它都忘了,我放在哪儿去来着?哎哟,还真找不着了。”常思豪急道:“你快翻翻,或许在腰里别着,或是从衣袋里掉出来了。”荆零雨笑道:“你不用着急,娶不到程家的老小姐,我赔你一个大姑娘便是。”常思豪急道:“你快找找,若弄丢了,我可……我……”荆零雨道:“你怎么样?你可要吃了我不成?”掏出玉佩快速地敲了他头一下,嘻嘻一笑,又揣进怀里,常思豪见是没丢,这才放心。
陈胜一问道:“常兄弟,那程大人的府第在哪里?我陪你一同去罢。”常思豪眉头皱皱:“这个却不知道了,当时程大人只说是在太原,却没机会细说地址。”陈胜一道:“太原城可大得很,从南到北都要走上半天,你身上又无银两盘缠,倘若一时找不见,难道要流落街头么?”荆零雨嘻嘻一笑:“陈大哥,咱们都是江湖儿女,也不必扭扭捏捏啦,你那儿有钱,借我们几个花花,不就结了?”
陈胜一笑道:“那当然容易,只不过我给得再多,终是有限,兄弟不如随哥哥暂到秦府住下,秦家势力遍及晋地,各城府州县接应的兄弟你也都看见了,当知我言不虚。秦家的根基便在太原,撒出去人手想找一个官员的府第,那是容易得很。兄弟在秦府盘桓几日,届时找到,把玉佩直接送上府去就是了。”
常思豪赧颜道:“在黄河边上,本来还说是送你,结果一路吃住全是大哥破费,实在过意不去,如今己到太原,怎好再……”陈胜一截道:“兄弟这话可差了,江湖之上,武林之中,便算是不相识的朋友走访到家,除了安排饭食,临走还要赠盘缠路费,这可是老辈留下的规矩,讲究的就是个义字。你我一见如故,便如兄弟一般,你怎么还跟哥哥客气?”
荆零雨笑道:“是啊,小黑,你可知这整个山西,都是秦家的天下,了不得着呢,到了山西,不吃他喝他,那便是瞧他不起了。”陈胜一知她有嘲讽之意,付之一笑。常思豪心想茫茫人海,确实寻找不易,如能得秦家帮忙,自是省却不少功夫,也便答应下来。
三人牵马而行,街上行人熙攘,热闹非凡,道路两侧买卖铺户灯火通明,酒楼茶肆人满为患,伙计穿梭往来,忙忙碌碌,街边摊主摆的首饰针线、干鲜果品,吆喝声声。更有青楼女子,倚门靠框,媚眼熏斜,燕语莺声,当街拦客,街角一个小买卖人看得眼直,连手中的糖人都吹破,坏了自己的营生。这一切陈胜一自是司空见惯,常思豪却瞧得新鲜,两眼不够用的。走了一段,只见商家屋后,现出高墙一角,青砖白壁,殿脊巍峨,极为雄壮。陈胜一牵马拐过商街,向这边引来。荆零雨道:“这大院可是不小,是秦府么?”陈胜一道:“不是,这是武庙。”再往前行,走过两条街道,面前又现出一道墙来,这墙高三丈二尺,粉白墙壁,雨檐青青。隐见墙内画阁云楼,气势非凡。行了许久,也不见尽头。常思豪心想,这又不知道是什么庙,可比那武庙大多了。俗话说的好,穷人算命,富人烧香,若没有大富之家施财,哪里能建起这么大的庙宇?这些人宁可买香烧成了灰,也不肯施舍穷人一点。
又行许久,前面现出一个不高的小门,门框门楣以及门槛、门外台阶,皆是条石垒就,接连之处严丝合缝,显然是工匠细细磨平咬合相嵌而成。看那条石,纹理细致,极其坚硬,研磨绝非易事,荆零雨看在眼里,心中暗叹光这一个小旁门,工程己然不小。门外有一家仆,见三人行到,不急不忙,恭身施礼:“二总管,您回来了?”陈胜一点头。那仆人撤在一边,陈胜一回头道:“常兄弟,荆小姐,请吧。”常思豪心想:哦,原来这便是秦府了。
荆零雨面带不悦:“荆大哥,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么?既然瞧不起我们,我们扭头便走就是,可不在这受你这闲气。”
陈胜一愕然不解:“荆小姐,何出此言?”荆零雨小嘴一呶道:“喏,我爹爹好歹也是百剑盟总理事,堂堂大剑客,我是他亲生独苗再无二位的乖女儿,虽也算不上什么贵客,但也不至于要沦落到走你秦府的偏门。”
陈胜一哈哈笑道:“原来荆小姐是为这个,实不相瞒,这便是秦府的正门,绝非什么偏门后门,小姐不信,可绕院一周,当知陈某所言不虚。”
荆零雨看他神情,似不是说假话,可是这么大个宅子,弄这么个小门,实在令人难解,问道:“秦府缺钱么?怎么正门却不在正位,而且又修得这么小,一点也不气派。”
陈胜一道:“小姐有所不知,这一是为了避开皇家正南开门,门在中央的忌讳,二来门小,可防财气外泄。”
荆零雨眼珠转转,嘻笑道:“秦老爷子是豪迈不羁之人,什么财气外泄之类,可就未必怕了,只是这道门易守难攻,倒是真的。”那门仆眼睛一翻,盯在她脸上,二目精光一闪即逝,荆零雨心道:这仆人的功力却也不低,我说破这门的用意便又怎地?你瞪我,我便怕了你么?哼。陈胜一淡笑一声,道:“请吧。”
三人进得门来,早有仆人将马带过,转了个弯,前面现出一座大厅,在天井中望去,此厅面阔九间,金匾高悬,写的是:足扫荆扉。厅中木柱成排,外侧为方,内侧为圆,高两丈八尺,层层推进,皆是上好的红木。八角灯笼高高挂起,错落有致,照得木柱生光,满厅灿然。陈胜一引二人前行,道:“此处是轿厅,宾客到此下轿,也可算是府内的正门,荆小姐,你看如何?”
荆零雨点点头:“嗯,这里还算有点样子,马马虎虎。”
她望着匾上题字,只觉笔力雄浑,苍然威壮,落款是雨臣,其字虽小,却笔笔如刀,势如疾风摧草。
荆零雨道:“我听爹爹说过秦老太爷讳上浪下川,字雨臣,想来这足扫荆扉四字便是他老人家所题了。”
陈胜一道:“正是,那是嘉靖四十一年,他老人家过寿辰时所题。”
荆零雨道:“哦,那也不过是前几年的事儿,恕个罪说,老太爷晚年的心境,可不大好啊。”常思豪忙道:“不礼貌的话可别乱说。”
荆零雨道:“这可不是我不知礼,而是字中己有流露,足扫荆扉,源自《酬诸公见过》:嗟予未丧,哀此孤生。屏居蓝田,薄地躬耕。岁晏输税,以奉粢盛。晨往东皋,草露未晞。暮看烟火,负担来归。我闻有客,足扫荆扉。讲的是隐居寂寞,朋友来访离开的事情,无甚欢愉,更多凄清。秦老太爷想必久在江湖,身心皆倦,恐怕大有隐退之心。”
陈胜一只道她是个顽皮爱玩的小丫头,没想到读的书还不少,心忖荆大剑果不愧百剑盟总理事,家教有方。三人穿厅而过,前面又是一道高墙大门,飞檐翘脊,花砖雕砌,上有人物、飞鸟,栩栩如生。
荆零雨仍想着那匾的意味,指点芳唇,边走边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那是再平常不过。秦老太爷欲退不能,故有隐叹,若是秦家后继有人,只怕他心境也不会如此。”陈胜一闻言,面部抽动,脸色有些难看。
常思豪待要阻拦,却见前面大门一开,一个声音道:“是谁敢在我秦府之中,胡言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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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立时心里一沉:“小雨口没遮拦,胡乱说话,这下可闯了祸了。”
定睛看去,却见大门之后,当中一条宽道,太湖圆石铺地,两侧花草芬芳,绿意盎然,一个十六七岁的妙龄女子,髫发散乱,裸身跪地,膝作足行,两个浑圆饱满的**轻轻颤抖,变幻着令人窒息的弧线,羊脂白玉般的皮肤上,却红痕累累,印满全身,有的地方已经破皮,鲜血洇渗。
在她后侧,又有一个年纪身段相仿的少女,如狗般爬行,只是身上伤痕较少,背上驮着一个红衣少年,约莫十一二岁年纪,手中拿着一个皮鞭,已经停止挥动,一对煞气森然的柳叶眼正瞧着门外的三人。在他身后,几个丫环悚然而立,噤声不语。
他的眼光略微一扫,便落在荆零雨身上,手中鞭子一挥,啪地一声,前面那少女细嫩的腰肢上又多了一条红色血印,高声道:“臭丫头,刚才是你说我秦家后继无人么?”
陈胜一面露尴尬之色,肃容道:“这是我府贵客,百剑盟荆问种荆大剑的千金,少主不可无礼。”转向荆零雨:“荆小姐切莫见怪,这是我家少主,己故五爷秦默的独子秦绝响。”
秦绝响面露惊讶之色,收起鞭子,脚尖一点那裸女背心,飞身而起,袍袖张开,宛若一片红云,轻飘飘落在三人之前,眼睛望着荆零雨,满含笑意:“哎呀,原来是百剑盟的荆姐姐,方才小弟出言无礼,姐姐可别记恨我才是。”
荆零雨笑道:“你姐姐的胸怀宽着呢,想让我记恨可也不容易。”
秦绝响喜笑颜开地道:“那太好了,姐姐,我带你到花园逛逛如何?我府的假山是照着飞来峰的样儿建的,可漂亮着呢!”说着来拉荆零雨的小手。
“不可!”陈胜一喊这一声,右手探出,抓向秦绝响手腕。
秦绝响腕子一翻,二指点向陈胜一“列缺”穴,陈胜一化爪为掌,划个半圆,转到他二指之下,手心向上,中指一竖,手往上托,手指正点中他脉门,秦绝响轻叫一声,无名指与小指一松,一物落下,正掉在陈胜一手中。
这几下攻防极快,常思豪只见他二人手影闪动,几乎瞧不清招式,待两人动作停止,陈胜一已将所接之物甩手扔在了地上。
常思豪定睛瞧去,只见那物约有指甲大小,全身乌黑锃亮,仿佛是个切开的椭圆形小铁球扣在地上。待一了待,那“小铁半球”微微翘起,从底下伸出不少黑棕色小腿和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螯牙锋利闪亮,探出来竟有自己身体一半那么长。见面前无物可食,便向远处爬去。
秦绝响笑道:“陈大胡子,我跟荆家姐姐逗着玩儿,你干嘛来捣乱?”
陈胜一道:“这等毒虫,可是闹着玩的?上次大爷差人到你那尽数收走,没想到你还藏着不少。”
秦绝响笑道:“再没有啦,就剩这一只啦。”扬手一指常思豪:“这位也是百剑盟的贵客么?”他手腕扬起之时,袖内倏地射出一道绿光,直奔常思豪面门!陈胜一意识到时已经不及。荆零雨也啊地一声。
常思豪听他询问,正要解释自己不是百剑盟的人,口唇微张,要说的是个“我”字,未料一道绿光直奔自己而来,前端己入唇边,赶忙闭嘴,牙齿咬上一物,溜滑软腻,紧接着感觉到自己舌头上,有个分叉的小肉丝在不停拨动,冰凉凉让人汗毛直竖。
荆零雨尖叫一声,捂住了嘴唇,原来那一道绿光,竟是一条翠色小蛇,此刻蛇头被常思豪咬在嘴里,蛇身却在他唇边扭曲卷动,情状可怖之极。
秦绝响哈哈大笑:“你可莫动,这蛇乃是我从烈石寒泉逮来的,毒性可是不小,被它咬上一口,可够你睡几辈子。”
陈胜一心下凛然,他知道烈石寒泉,在太原城西北方阳曲境内,几口泉眼大小侧正不一,汇而为潭,方广数丈,清澈异常,内有一条翠水灵蛇,毒性极强,是以潭中连鱼影也无一个。牲畜不知其毒,在潭边饮上几口清水,就算是壮牛健马,也会即时倒毙。本来这烈石寒泉乃是阳曲八景之一,但自有了此蛇,便再无人敢去游玩,没想到这蛇竟被秦绝响逮了过来。
荆零雨叫道:“小黑,你快把它拉出来!”秦绝响悠然道:“不可呀不可,只要他一松开牙齿,舌头定被咬住无疑,那可是死定了。”荆零雨怒道:“那怎么办?”秦绝响嘿嘿一笑:“他若不想死,那就这么咬着吧,看是他先饿死,还是我的翠水灵蛇先饿死。哈哈。”常思豪有口难言,嘴唇沾到灵蛇身体的部分,已经发青,进而向脸部扩散,因为不是破皮沾血,所以扩散不快。但是下颌咬肌已然迅速脱力,舌头僵直,脑中一阵阵感觉麻木传来,整个面部仿佛要被冻住一般。
陈胜一道:“你能控它,自能收它,快把它弄出来!”
秦绝响冷道:“陈大胡子,你不过是个管家,也敢对我发号施令!”
陈胜一喝道:“你随意伤人性命,便是秦老太爷也不能轻饶!”
秦绝响似乎一点也不把他放在眼里,笑道:“你不用拿我爷爷来压我,他老人家疼我着呢,这蛇老子当然能控能收,可就是不管,你把我怎么着?这人没能耐,自己不能救自己,又怪得谁来?”
陈胜一突然出手,蓬地一把,抓住他的右腕,秦绝响只觉疼痛彻骨,尖声道:“大胡子,你敢伤我?”陈胜一语声痛切:“陈某在秦家几十年,老太爷视我如子,恩重如山,你父秦默和大伯秦逸向来与我兄弟相称,亲如一家,我看着你呱呱落地,看着你长大成人,你在我眼里,便如同直亲子侄一般,秦五爷不幸亡故,秦家后代便只有你这一个男孩儿,见你日渐骄纵成性,陈某闻见痛心,想你纵不能纵横江湖,光耀门庭,只要能继承祖业,不堕秦家声威也就是了,可你现在,你自己看看,成什么样子!”
秦绝响尖声大叫:“我什么样子,用不着你管!你也不必虚情假意地向我秦家表忠!你在秦家图的是什么你自己清楚,总在我四姑窗外窥视的家伙是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别人不知,可瞒不过我!你个臭管家,烂管家,也配和我爹和大伯称兄道弟!不知羞耻!”
陈胜一黑中夹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两只眼睛之中覆上一导晶莹的光亮,说不清是痛楚、哀伤还是愤怒,仰头望天,嘴唇抿紧,胸中悲郁,莫可名状。
秦绝响见他失神,眼神发狠,左腕一翻,哧地现出一柄短匕,向陈胜一心窝刺到!
常思豪在侧看得清楚,含含糊糊地大叫一声:“住手!”向前扑去,一掌拍出——
秦绝响身上红衫被掌风激起,大袖飘飞,猎猎如旗。
陈胜一惊觉回神,心知这一掌拍到身上,定将秦绝响拍个骨断筋折,急忙将他抓紧的右腕,向外一抖!
秦绝响大袖飘摇,直如红筝飞起。
这一抖之力,与常思豪的掌力合二而一,将他凌空推飞七丈开外!
秦绝响双足落地,惊魂未定,腕间轻动,匕首早收入袖中,眼中的惊惧又转为怨毒。
常思豪出掌之时,只觉喉间一窒,转而通畅,一摸嘴边,那条翠水灵蛇,竟己不见!回顾四周,也不见其落于何处,心中大叫糟糕。原来他急于出手救人,张口大叫,那蛇就势入喉,钻到他肚腹中去了。
陈胜一吼道:“快拿解毒药来!”
秦绝响从袖中拿出个涂漆的小铁筒,晃了一晃,哈哈大笑:“这蛇之毒,无药可解,就算是我,也只能将它收在铁筒之内,不敢轻易碰触,这黑小子定是没救的了!”说完大笑几声,扬长而去。
他手下那几个丫环战战兢兢跟随,两个裸女竟连身也不敢起,爬行于后。
常思豪只觉五内如焚,喉间冒火,陈胜一大手按在他腹间,内力摧动,常思豪哇地一声吐了出来,胃液混合着未消化的饭菜,味道刺鼻,陈胜一却也顾不得衣袖脏污,加力紧摧,常思豪吐了半天,终于吐无可吐,但吐出的污物之中,却不见那灵蛇的踪影。
陈胜一连点他数道大穴,阻住他气血流通,大叫道:“快请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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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胜一喊了那两声“快请大小姐”,见常思豪面上黑气弥漫,心知不能拖延,急忙将他抱起,嘱仆人带荆零雨到别院休息,自己大步如飞,奔向后院水韵园“融冬阁”,来到楼下,却被丫环春桃拦住,陈胜一道:“你去通禀,就说有人中毒,非大小姐妙手回春不可。”春桃瞧了眼常思豪那身衣裳,道:“陈总管,不是婢子胆大拦您,这是咱们小姐的闺阁,虽是武林的人家,可也不能太过分了,谁一有点什么小伤小病就往这拖、往这带的,也实不象话,小姐烦着呢,天色又晚,您还是找别人治吧。”陈胜一道:“太原城中,还有谁的医术比大小姐更高?再则此人所中之毒极为厉害,大小姐能否治好,也是未知。”春桃翻脸道:“既然如此,那还来找大小姐干什么!不如趁早去买棺材,免得大小姐空费心力!”陈胜一懒得和她纠缠,向楼上高声道:“大小姐,少主伤了一人,中毒极深,恐怕性命不保,请大小姐帮忙施治!”
隔了一隔,只听楼上一声幽叹:“又是绝响惹祸了么?你将人放下罢。”
陈胜一听大小姐肯答应帮忙医治,心中大喜。原来秦老太爷有二子三女,长子秦逸,二女儿秦美云,三女秦彩扬,四女秦梦欢,五子秦默。孙子女仅有二人,一是五爷秦默所生之子秦绝响,年方一十三岁,一是大爷秦逸之女秦自吟,今年十九,仍待字闺中。秦绝响是家中独子,虽然长辈们表面管教甚严,但若真有事要责罚他,想到亡故的五爷,心也都软了,责重罚轻,以致他越来越骄横拔扈,平日总是四处惹祸,伤人害人,他这姐姐却截然相反,待人温和,性情淑均,而且精通歧黄之术。陈胜一心知大小姐平日里便乐善好施,这次是秦绝响害的人,她更不会袖手不管。当下谢了大小姐,转身退出水韵园,来见秦老太爷。
常思豪迷迷糊糊,似醒非醒,只觉自己被人抬起,耳边呼啸,说不清是风声,还是脑中的轰鸣,渐觉身上无力,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复归,只是全身无力,连眼皮也难睁开,灵魂仿佛离了体,身子荡飘飘像浮在天上,又像漂在水中。忽地双手十指以及身上数道大穴,连心刺痛,紧接着一只柔软的手掌按在腰后,一股暖流,自命门处缓缓注入,愈来愈强,愈来愈热,背上经脉仿佛河道忽然注入了山洪,暴涨起来,逐渐加宽,脊椎骨缝,更似油中溅水,爆响如鞭,奇痛彻骨。正自难熬之时,一股热流自胸腹间而起,上升至颈,从肩臂外侧经腕透食指而出,另有一股,却从肩臂内侧,经腕直达小指,然后是中指、无名指……连同那几道刺痛的大穴,都有热流透出。
剥骨抽筋般的疼痛渐渐淡去,待到后来,身上暖阳阳的,竟然越来越舒服。稍一挣动,肢体忽然回到自己意识的掌控之中,便如回魂梦醒一般。他二目微微睁开一条缝隙,却见暗室微光,灯色昏黄,自己赤膊盘坐在一个巨大的铜缸之内,温水没至颈间,周围烟气缭绕,水雾蒸腾,药香透鼻,双手除大拇指之外的四指,全被刺破,墨般浓黑的血液随着体内气机的运转,自指尖和几道大穴流出,向下堕去,拉出蜿蜒的血线,久久不散。他身上越是舒泰,体内毒素排出越快,指间流出的血色也便越红,腰后那只手掌传来的暖流却渐渐弱了下去,愈来愈弱,愈来愈弱,忽然背后嗯地一声,一个身子软软地靠在他背上,洁白如玉的颈子无力地搭在他的肩头,数缕发丝自前胸披落,乌黑如墨,柔似春草。
常思豪吓了一跳,侧头望去,一股发香钻入鼻孔,肩上,是一张俏丽无双的脸庞,细长的弯眉之下,一对湖水般明澈的眸子正失去神采,被长长的睫毛如舞台落幕般缓缓覆上,左眼外侧下边缀着一颗泪痣,妩媚动人。一粒晶莹的水珠自她额前轻巧地滑下,流过弧线优美的鼻梁,轻轻滴落在常思豪的胸前,令他的心脏,嘭地一跳。
常思豪只觉颈间有细微的呼吸吹抚,柔暖如呵痒一般。恍惚间有些纳闷:“我这是到哪了呢?陈大哥呢?”
他僵硬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却仍不敢动,一拢发香和着朦胧的水气拂来,让他有种世界在远去的错觉。忽然,那少女的头一滑,向水中落去,常思豪赶忙回身,揽住她颈子,托住腰肢。
女体温滑细腻,柔若无骨。常思豪心中暗乐,又自惊疑,坐了一会儿,听着这少女均匀的呼吸,心想:“你大爷的,总不成一直在水里泡着。”活动一下胳膊,已经有了力量,便想爬出桶去,怎奈身上又靠着这姑娘,皱了皱眉,一手拢住她颈子,一手托在她膝弯,将她托出水面。
缸内自有小梯凳,他试踩一下吃住了力,便缓缓从水中迈了出来,感觉自己的亵衣都挂水贴在肉上。低头看时,少女胸前的绫纱早被水浸透,洇出嫣红肚兜来,女体玲珑,妙不可言。抬眼四望,屋里门窗紧闭,桌上一灯如豆,静静无人。旁边不远便是一张锦榻,垂帘挂帐,薰香透人。
他跳下缸来,光脚走过去,将少女轻轻搁在榻上。
经此一动,那少女悠悠醒转,眼皮半掀,似软泥般无力地问道:“你……一直都好么……”常思豪正要抽回手去,闻言一愣,茫然点头。却见一滴清泪从她脸颊滑了下来:“你可知道,我每日每夜,思你念你,想你盼你,想再见你一面,哪怕是说不上话儿,远远地,让你瞧我一眼也好……”
常思豪心想:“这叫什么话?”刚想起身。那少女眼神朦胧,扶住了他胳臂,柔声道:“天可怜见,你终于到我身边来了,怎地这便要走?”
常思豪心中越发奇怪:“咦!这厮倒生得白净,却不是个傻子?”
夜凉潭更碧,孤灯对月黄。
老太爷秦浪川与府内大管家祁北山,对坐在小花园洗莲池畔踏云亭内,专注致一,正在下棋。
大爷秦逸侍立于侧,微笑旁观。
陈胜一脚步放轻,缓缓来到亭外站定,大爷秦逸向他点了点头,陈胜一这才步上亭来。
秦浪川精神集中于棋盘之上,对于外界似失去了感知,陈胜一往棋盘上扫望,见祁北山车炮纵横,小卒相并,已经形成压倒性的优势,真有千军万马共围垓下之形,秦浪川左支右绌,作困兽之斗,忽然左侧一马突出奇兵,配合底炮欲成绝杀,祁北山犹豫良久,终舍一车,与秦浪川的底炮同归于尽。
秦浪川哈哈大笑:“输了输了!今日连输三盘,丢人现眼!痛快痛快!”
祁北山道:“老太爷久不下象棋,略有生疏而己。”秦浪川道:“小舍小得,大舍大得,不舍不得,你舍了这一车,早也赢了,却拖到现在,可见你这一味求稳的性子是改不了了。”祁北山一笑:“谢老太爷指点。”秦浪川笑骂道:“你奶奶的,我输在你手上,你却谢我指点,北山哪,看来你心里这主从之别是抹不去啦!”
陈胜一笑道:“前些时老太爷己改专下围棋,怎么今天又重把象棋捡起来了?”
秦浪川道:“我改下围棋,是年纪大了,想修修身,养养性,哪知道下围棋也一样,争胜之心始终不去,下起来又费脑筋,又觉气闷,哪如象棋大杀四方,来得痛快!便是听这劈啪落子的声音,心里也是舒服!”祁北山几人都哈哈大笑。
秦浪川道:“大陈啊,你前日飞鸽传书,我早看过,大概情况己知。你且把袁凉宇这厮做过的事情,再详细说给我听听。”陈胜一当下细细把袁凉宇如何挑拨长青帮与秦家为敌,又如何向秦家宣战,还有后来如何冒充祁北山等事讲述一遍,连带着也说到了常思豪和荆零雨,只是怕老太爷生气,没提少主爷秦绝响伤他之事。
秦浪川听完笑道:“果然果然,若不出我所料,那袁凉宇绝非聚豪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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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黯淡,锦帐低垂,常思豪蹲在锦榻之侧,两手压在那少女身下,又被她扯住胳膊,一时进退不得。眼见她脸上幸福烧作云霞,水嫩的脸蛋在微弱的光线下更显艳丽,忍不住便凑上去亲了一口。
这一吻又狠又重,将那少女吻得呆了,两眼直直望着顶篷,半晌说不出话来。
常思豪亲完这一口,感觉唇边一阵麻酥酥的,滋味甚美,瞧着她这副样子,又想:“不行不行,这丫头是个傻子,我怎能欺负傻子?”
刚要抽手,却听她轻声哼唱起来:“爱别离……痴嗔恋……情丝是难断。曲终人散,徒发奈何叹:半面悭缘,何惹相思怨?心折……弦乱……推琴黯倚无争算,望月跌空,一天碎银烂……”
她唱得曲调柔靡,加之又是在软弱无力时唱来,吐字含混,唱毕问道:“好不好听?”不待常思豪作答,又凄然续道:“试剑大会上吟儿与你分别,便谱下这支曲子,想待有相见之时,唱给你听,这一等,便是四年,四年来,我无时不刻不在想你,你可知道么?”
试剑大会……常思豪闻听此言,脑中忽地闪过一念,登时感觉有些线头在解开。
少女道:“本来咱们两家,也算……也算门当户对,可是,你……你出手也太凌厉,居然一剑杀了五叔,这仇结下,可就再也难解开,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是没有指望的了,便想狠狠心,把你忘却,可是,却总也忘不掉……”她泣出声来,泪水大滴大滴,落在枕上,“吟儿写了这首曲词,想你时,便唱一唱,想你时,便唱一唱……萧郎,你可知道我的心意么?”
听到她呼唤“萧郎”二字,常思豪立刻反应了过来:试剑大会,萧郎……她喜欢的是……是萧今拾月!是那个百剑盟剑手都谈之色变的萧今拾月!
少女忽觉他身体僵硬,关切问道:“萧郎,你怎么了?”
常思豪思绪纷乱:她怎会当我是萧今拾月?她又是谁?五叔?一剑杀了五叔?难道是山西秦家的五爷秦默?这一战名动江湖,除了他还能有谁!秦五爷是她五叔,那她……
他忽地转过头来,望见屋中铜缸,搜寻回忆,心下恍然:是了,我中毒之时,耳中轰鸣,脑中乱响,隐约听见陈大哥说请大小姐,莫非是她?她定答应帮我医治,将我放入缸内,刺破手指以及穴道,再用内功助我将毒驱出体外,想来我这毒血厉害非常,她为救我,功力耗费甚大,护己不能,毒液透过皮肤渗到体内少许,以致她神思迷乱,她本就相思成痴,这一来朦胧中错认了人……
少女见他情况不对,摇动他的胳膊道:“萧郎,你怎么了?你说话呀……”
常思豪猛地抽出手来:“谁你的萧郎!”
听闻此言,那少女萎靡的精神忽地一振,睁大眼睛勉力向常思豪逆光中的脸上望去,忽然呆住不动。
冷月如冰,在平如明镜的小潭之中印出明亮的倒影,仿佛伸手可得。
潭中荷叶托花,清香远溢,出泥不染。
踏云亭内,四人或坐或立,神情庄毅,金黄色的灯光,将各人身上涂暖。
陈胜一心下懔然,声音低沉问道:“袁凉宇实是聚豪阁八大人雄之一,老太爷说,袁凉宇绝非聚豪阁的人,却是何意?”
忽听潭水中哗哗轻响,一个女孩儿正坐在潭边青石之上,笑嘻嘻地,一对儿俏生生光洁如玉的小脚丫儿正在打水,潭水轻悠悠荡起波澜,涟漪向远处散去,将水中的明月,绞作碎银。
她见四人都望向自己,便停下来,说道:“陈大哥,秦老太爷的想法,我倒是猜到了几分呢。”
秦浪川笑道:“那不妨说来听听!”
小女孩道:“他能假充自己是祁北山,便不能假充是袁凉宇了么?”
陈胜一愕然,转而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是,冒充祁北山的那个袁凉宇,也是假冒的,所以秦老太爷才说“那袁凉宇绝非聚豪阁的人”,这么说来,此人来历可就更难捉摸了。
秦浪川道:“不错!那聚豪阁长孙笑迟,向来谋定而后动,手下三君四帝,八大人雄,都是良贾深藏,智计过人之辈,纵然袁凉宇有可能受指派,到晋境鼓动收买游散势力来对我秦家进行骚扰,也必小心谨慎,避免与秦家正面冲突,绝无亲自现身之理。长孙笑迟若想与秦家一战,必然安排周密,力图一举成功,多半要选择偷袭,怎会派手下贸然宣战?纵然他自负才高,仗军力强胜,想与秦家正面对攻,至少该定下准确的会战日期。至于这个袁凉宇,我己着人查过,确实容貌兵器样样符合,但从以上种种迹象上来看,他定是假冒无疑,目的不过就是想挑起秦家与聚豪阁之间的矛盾。至于武则天庙内之战,我料他必是见到百剑盟剑手,临时起意,想再让百剑盟与秦家决裂,这才冒充北山出言挑衅。而这一招,恰恰又是他的败笔。”
陈胜一道:“不过此人手中的吸魂蛄倒是真的,而且口口声声说要将吸来的元精进献长孙阁主……”
秦逸道:“长孙笑迟向来自负,岂会搞这些邪门的东西,假袁凉宇在挑拨三家的同时,也在败坏着长孙阁主的形象,他若真是八大人雄之一,又岂会干这种事,这也正是他的破绽之一。”
祁北山道:“此人想搅起百剑盟、秦家和聚豪阁这江湖三大势力的争斗,看来定是三家之外的人。”
那小女孩儿道:“这三大势力各据一方,影响着整个江湖的全局走势,想打破这平衡,取而代之的人又岂能少了?只不过三家能如此鼎盛,自有它的道理,哪一家的首领人物,不是英明神武,智勇双全之人?又有哪一家门下不是人才济济?那些江湖宵小玩弄的阴谋诡计只可唬弄小孩儿,却瞒不过这些盖世的英雄了。”
秦浪川哈哈大笑:“小女娃好聪明,好会说话!哈哈,荆大剑有女如此,日后相见,故人可要他摆酒邀客,相庆一番了!”
女孩笑道:“家父常说,山西虽有古井、汾清等上好佳酿,无奈过于绵软,像秦老爷子您这样豪气干云的英雄喝了,酒兴难尽万一,只有烈火般的烧刀子,才算勉强对您的口儿。家父可是为您备了好几坛呢!”
秦浪川哈哈大笑。
这女孩便是荆零雨,原来她被仆从安排到别院休息住下,晚上待得无趣,便溜了出来,东瞧西逛,左转右转,到了此处。老太爷秦浪川对于府中人等了如指掌,一见此女便知非府中人物,加之前面陈胜一已经讲述了经过,当下便认明了她的身份。
荆零雨微笑道:“秦老爷子,小女孩儿不懂事儿,看见这水清得着人欢喜,便脱了鞋袜,打打水玩儿,您老人家可别见怪呢!”
秦浪川笑道:“你道我这潭叫什么名?叫洗莲池,你可能猜出缘故?”
荆零雨脸一红,吟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秦浪川哈哈大笑:“猜对啦。这洗莲,并非是水洗莲花,乃是取水洗三寸金莲之意,你在这池中脚打水玩,岂非正应其趣?”
众人皆笑,秦逸面上微红,心想:爹爹他老人家,也当真是不拘小节,怎么跟这小女娃子竟也说起风话来了。
恰在此时,只见月亮门人影闪动,跑来一个丫环,面色惶急,道:“老太爷,大爷,大事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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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浪川一行人奔至水韵园,刚到融冬阁外,便听大小姐秦自吟的凄厉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园内奇花流香,碧草茵茵,假山之上,清泉飞瀑,水音叮咚,竹轮水车缓慢而又安静地运转不停,处处布置精巧,与水相关,不愧水韵二字。然而此刻阁上传来的声音与这园景不协调到了极点。几个丫环婢子辍在楼底下,面无人色。
大爷秦逸回首道:“你们在这等着,我们上去看看。”祁北山和陈胜一点头答应,荆零雨也想上去,怎奈此处毕竟是人家小姐的香闺,胡乱闯去,于主人面上,须不好看。
秦浪川与秦逸飞身上楼,也顾不得许多,破门而入,往屋中一看,只见室内桌椅翻斜,灯烛歪灭,墙上字画散落,地上扔着衣服被单,铜缸之侧,秦自吟身着湿淋淋的裹胸绫纱正被一黑少年从背后贴身抱住,那少年左手握住她左腕,右手和她共握一柄长剑,剑刃横在她颈前,二人争力相抗,也不知是在夺剑,还是要杀人。
秦自吟见父亲爷爷出现在面前,又羞又恼又心急,哇地一口血喷在当场,叫声:“爹爹……”身子一软,向下倒去,长剑被那黑少年夺在手中。
秦逸怒吼一声,纵身向前,一掌劈出!
那黑少年大叫:“先别动手!”身子一拧堪堪避开。
他身后一个巨大茶瓶为掌风扫中,刹时蓬然暴碎,瓷片纷飞!
秦逸当他定是采花贼无疑,未料此子功力不浅,自己这一式“大宗汇掌”居然轻轻松松被他避过,心想:是了,我这女儿自小虽然专喜医道歧黄,但家学也涉猎非浅,她能被此子所乘,可见不能小觑此人,当下凝神再度攻去。
这少年自是常思豪。秦自吟恢复意识之后,羞怯难当,这次救人与之同缸而浸已是越礼,没想到自己被水中逼出的毒素侵入体内,糊里糊涂地与人家拥在一起,而且搂搂抱抱,情状不堪,还将心底情事都说了出来,一念及此,也便不想活了,起身抄起墙上宝剑便要自尽,常思豪岂能坐视?扑上去一把握住剑柄尾端,又抓住她往头顶击去的左掌,连声劝阻,秦自吟哪里肯听?二人在室内扭来抢去,把屋内陈设弄得东倒西歪。跟秦自吟的丫环们原是在大小姐身边不离寸步的,但常思豪这毒已无药解,必须运功逼出,秦自吟怕她们左拦右挡耽误了人命,因此先时已遣了开去,吩咐非经传唤谁也不许上楼,丫环婢子们得了闲,或在园里看水,或是三五聊天说笑,听着楼上动静不对,都慌了手脚,这才去通风报信。
常思豪正夺剑时,忽见二人上楼,一人白衣银发,泼散如云,长须胜雪,神威凛凛,恍若冷目雄狮,老而弥狂;一人长眉细目,五绺墨髯,潇洒飘逸,青衫磊落,人到中年。他待要说话,秦自吟叫了声爹爹已经瘫软,那仿佛文士的中年人却挥掌攻来,他解释不及,只得拧身避过。
刚喘上来一口气,秦逸又攻到面前,常思豪手中握着长剑,欲待出手抵抗,又觉不妥,只好闪避一旁,口中喊着:“等等!等等!”
秦逸毫不理会,双掌一并,罩定常思豪左右可去的方位,一式“横推八百”轰然击出!
常思豪横剑于胸向后退却,对方双掌正拍在剑脊之上,巨大的冲力将他的身体击飞而起,砸向轩窗!
轰地一声,窗棂木框寸寸碎裂,挟着飞钉碎纸,漆皮木屑,四散飞射!
常思豪屁股向后,腰如虾弓,四肢仿佛流星的尾翼,凌空飞出老远,这才向下坠去,栗色身躯在夜色中仿佛一颗黑亮的陨石。
祁北山和陈胜一见有人破窗飞出,心中一惊、荆零雨啊地轻叫,众丫环们更是尖声一片,纤指拦唇,抖如筛糠。
祁北山抽刀刚要上前,只见又一人自窗飞身而出,袍袖飞扬,如同雄鹰展翅,正是大爷秦逸,他怒喝道:“我自己来!”祁北山闻言止步。陈胜一看见常思豪,急忙喊道:“大爷且慢,可能是误会!”祁北山道:“津直,你认识此人?”津直是陈胜一的字。
陈胜一道:“他便是我说的常兄弟。”
秦逸哪还听得进他说话,身在空中,早就瞄见常思豪落点,大袖一挥,凌空数掌击出,正是“大宗汇掌”之“逝水如斯”!常思豪跌个七荦八素,刚站起身,对方掌力己到身前,避之不及!
他既不敢用剑去刺人家,又躲不得,忽地想起宝福老人所教之桩法,翻胯收颌,双膝一弯,两小臂十字交叉,挡住头脸,拼力受这一击。
只听轰然暴响,震得在场众人耳鼓生疼,泥沙拨地而起,一时碎石与花草齐飞,石桌与假山并倒,就连九天明月也为之一黯。
待尘烟散去,从人向前观望,不由大吃一惊:只见院中假山倾倒,泥堵清泉,石桌石凳被震得东倒西歪,接引泉水的竹车竹管更早己不知崩飞到何处去了,回廊玉柱上糊满泥沙,花卉香草倒伏一片,水韵园一时变成了泥韵园。常思豪折出去三丈来远,蹬蹬蹬连挫几步,刚刚撑住身形,两手仍保持着受掌之前的防御姿势,丝毫未动,而原来脚下所踩的地方已经现出两个土坑,深达半尺,周围的地砖都已不见了,显然是他中掌之后双脚先被钉进地里,继而在身弓和地面反作用下向后弹射,脚尖起来时候将地砖连同泥土一并剜了起来。
祁北山眉毛皱了一皱,心知大爷事务繁多,功夫却没有扔下,料这黑小子外表看似无伤,可那眼神直愣愣地,只怕全身经脉多半都被震碎了,看来待会儿先得预备口棺材。
喷泉崩坏,泥水横流,地面已经脏污不堪,秦逸略一提气,双足落在回廊之顶,望定常思豪的姿势,心中却无丝毫欢愉,知道对方翻胯收颌,空胸圆背,显然是摆正了骨骼的间架结构,使得身上所受掌力不留一丝,全部传入地下,身体却半点不伤。自己这几掌徒劳无功,跟直接打在地上没什么两样。幸而最后一掌加了个横劲,将他打得向后弹出,否则还要丢个大人。
陈胜一方才在踏云亭中向秦浪川讲述以往经过,已经说了常思豪的事情,只是他刚一入府便被少主秦绝响所伤之事略去未讲。此刻生怕误会加深,大喊道:“大爷,此人便是我说过的常思豪常小兄弟,此间恐有误会,且慢动手,大家讲说清楚!”
祁北山知他心意,秦家这些年来人才凋零,麾下侠客、刀客虽多,却不堪一观。若得此子,可算多一硬手。陈胜一救他邀他,也是有爱才之心,只是这小子竟对大小姐做出这等事来,众人亲眼目睹,事实俱在,还有什么好说?
“陈兄弟,”仓啷一声,秦逸手中多了柄雪亮薄刃长刀,手指轻搓,捻断腰间挂鞘的丝绳,他随手把刀鞘一扔,长刀斜指,双目生寒,道:“不必说了!我今日定教他死无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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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胜一阻道:“大爷不可!”
秦逸怒目相视:“你可知他对吟儿做了什么?”
常思豪手拿长剑,赤身露体,亵裤都湿着,陈胜一早也看在眼里,虽然自己颇有识人之负,奈何此事涉及主家亲眷,自己又未瞧见楼上情形,此刻便觉词涩难言。
常思豪本欲作声反击,又想起将秦自吟抱在怀里的触感,脸上顿生忸怩。
秦逸见他面容古怪,道是色心不死,怒火更炽,手腕一翻,那五尺余的长刀刀尖之上,便映出一道青森森的冷光,振臂一挥,水韵园内如同打了一道雳闪,众丫环人等虽离的较远,也觉寒气惊心,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退。
陈胜一寻思:“看常兄弟这样子,体内剧毒似己被大小姐除去了,可是如今这局面……唉,大爷要想杀他,恐怕任谁也难救,捡回这一条命,还是要搭进去。”暗自心急,一时却又想不出办法来。
就见秦逸膝头微弓,身形一矮,长刀斜斜扬起。
此刻他身处回廊顶端,距常思豪所在的位置尚有数丈之远,常思豪见他远远举刀,尚且不明所以,忽地感觉一股冷风煞面,秦逸身形已射至近前,他急忙伏身——刀锋贴头顶而过——嚓地一声,将束发的锦带削断,粗黑健康的发丝,顺滑地泼散开来。
常思豪暗暗惊奇,心想这怎么面前这中年人看起来如同风流文士,怎地功夫如此霸道?动作起来速度之快,简直如雷霆一般!未及多想,秦大爷第二刀又到,他急忙再躲,秦逸愈发愈快,两臂直如车轮相仿,把一柄长刀舞得光华四射,有如无数个巨大的月牙儿镖般,向常思豪身上连珠怒射,常思豪不敢硬接,脚下踏着天机步法,左躲右闪,忙乱之极,险象环生。
他为求生,自是拼尽全力,避着避着,对这天机步法的精要之处,又有所领悟,当真是越用越活,越用越自然,本来要用心去走的步法方位,倒成了如同喝水吃饭般的本能,应用起来也是越来越轻松,他心中大乐,一边避着快刀攻击,一面细心玩味步法的趣处,便将这生死相斗当成了游戏来玩,秦逸密如疾风骤雨的快刀虽逼得他无招架之功,可每每在要得手之际,却总被他逃了开去。
天机步第一层次雨行之境,练的便是游刃有余的功夫,这套步法施展开来,当真如游龙相仿,祁北山在侧看得惊心,寻思这黑少年一开始躲避姿态勉勉强强,怎地转眼之间,便能变得如闲庭信步一般?照此下去,此涨彼衰,大爷体力损耗极大,反倒要呈弱相了。
秦逸身在局中,又岂能不知,一声怒喝,内劲再催,刀雨变得更加细密绵实,两人步如急鞭快鼓,一进一退间,水韵园中残花碎叶等轻细之物均被步子及纵横的刀风激起,于月华下漫天飞舞。天机步法运使开来,敌愈强则我愈放松,常思豪此刻不但可以轻松避开,而且竟有余暇来考虑事情。他此刻回忆到宝福老人教自己发掌的情形,心想:“既然体内的气劲如水银般可在肢体间流动,那长剑呢?”
心念一动间,在快刀攻来的夹缝中试着挥出一剑,只觉体内劲力流转,只到腕间,再难出去,想到宝福老人教自己挥刀砍树情景,心想只有放松,才能使气劲流畅,可手还是要抓紧剑柄的,否则这么一挥,岂非是要把剑也扔了出去?他又趁着躲避的空隙挥了几剑,试着放松手指,忽然一剑刺出,手腕指间,似松非松,似紧非紧,体内劲力,刷地一下从手上直透出去,流到剑尖,那剑便如通了灵般,忽地一颤!
祁北山和陈胜一都是高手,见常思豪在密不透风的刀光刃网中不但闪避得轻松自如,竟还有余力去挥剑,看样子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诀窍,难道他在这生死关头,还在练剑不成?
荆零雨被常思豪抱着奔行过老远,知道他脚力很好,对此倒不觉意外,然看他动手,倒想起自己的表哥来,忖道:“哥哥,你现在是在哪里?有没有和人争斗?可也想着小雨吗?”
常思豪发现自己劲力直达剑尖,不由心中高兴,反复试挥几剑,便己明白其中奥妙,原来所谓力通剑尖、劲气流转,其实只是手上的感觉,实际是把重心传递了出去,使肩臂有了放松之后的脱力感。兵刃不同于骨肉,有大力加之于上,便会产生高频的震颤,而力量越足震颤幅度就越大,一剑有数剑之形,便有了快剑的错觉。
秦逸心中迷惑,暗忖就算是成名的侠客,也早该死伤在我刀下了,此子毛毛糙糙,似乎并不明白什么高深武学,怎么竟能躲开我如此绵密的刀法?又见常思豪居然在自己的攻击缝隙之中,若有所思般练起剑来,更是倍感惊奇。此时久攻不下,心想再这样任他玩下去,自己岂能再于江湖上立足?当下将功力提至十成,长刀一挥,疾风斩月般向掌思豪肩头劈来!
常思豪本已适应了秦逸的节奏,不料对方忽然加速,不禁吓了一跳,一个趔趄险些摔倒,长剑一拄地,才站稳当,可也正因这一趔趄,避过了秦逸这一刀。
他一个吞身向后退去,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随手一挥,长剑幻出十数道光影,如花团开绽。
祁北山心暗惊。当今之世左道横行,真传难觅,纵然有明家大剑倾囊相授,依各人身体素质以及悟性不同,修习起来亦是千难万难,此子虽然资质不错,但是对武道一途显然知之不多,方才挥剑练习,体悟剑理,一时之间,竟能使出这般手法,堪称奇绝。
秦逸脸色凝重如铁,知大道至简至易,上乘武学往往在不经意处隐没搁置,常人只观羡奇功妙境,执著追求,却往往痴猿捞月,一无所获,而勤于思考和体悟的人脚踏实地,反而俯首即得。眼前这小子正是最好的范例。当下长刀斜指道:“知己难得,良敌又岂是易觅,秦某今日,倒要好好在台前领教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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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北山听他说出此言,不由动容。
可见秦逸已经不再把常思豪当做一个少年,而是在心里郑重地将他当做了一个对手。
陈胜一却露出少许宽慰表情,单凭那一句话,他知道大爷已起了爱才之心。
常思豪卓立院中,一头散发随轻风飘舞,圆润饱满的肌肉在月光下闪耀出健康的辉光。
秦府上下虽然也有老太爷秦浪川、大爷秦逸和两大总管那样的英雄好汉,毕竟或是人到中年,或是垂垂老矣。少主秦绝响顽皮爱闹,喜怒无常,众人对他忌惧多于敬重,而此刻这黑肤少年那长剑在手信心十足的模样,真如生龙活虎,予人不怒自威之感。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豪迈之气和男人味,令远远观望的丫环婢女们不禁为之心折,一时把害怕也忘了。
荆零雨瞧着那一身栗亮肤色,想起表哥的细白颈子和他完全是两个反差,脸上变得红艳艳的。
各有所思,一时间院中静默无声。
压抑漫延。
秦逸体内气劲流转,贯于长刀之上,刀身锋刃,微微颤抖,发出低细的蜂鸣。
流过他脚边的泥水,似乎也被气劲摧逼开去,恍若遇到了有形的顽石。
一抹烟云缓缓飘过天际,月华为之一敛。
天地微黯之际,忽地一道白光暴起,划破夜空!
秦逸刀己出手!
周遭光线的变化,可以引起瞳孔无法由意识掌控的收放,势必引起稍稍的不适,精神一刹那极细微的偏转游离,便是高手致胜的战机。
一道弧月刀光飞斩而来,犹如轻舟破海,直奔常思豪左肩!
常思豪双足一拧,胯带腰旋,整身如鞭,剑路畅如流水,自下而上,挑射而去,在半空中与秦逸这一道刀光相交,锵地一声,火星四溅。
这第一击,双方竟是不分轩轾。
间不容发,第二刀已经迫到面前!
常思豪撤步拧身,向右疾避,刀锋贴身而过,将身后石栏斩出寸许深痕!
人影闪处,秦逸一个旋身拖起长刀,挑向常思豪颈嗓咽喉!这一招看准了他身体的整体去向,对重心的判断极其准确,刀尖指向偏出颈右少许,刃锋横平,可削可落亦可跟进刺杀,隐含着六七种后招,就算常思豪再加劲躲闪,也逃不出长刀所控制的范围。
常思豪见此刀来势虽猛,却又精巧之极,大急之下,随手挥剑一格——
祁北山远远看见,心中冷笑,忖此子虽悟性不错,毕竟还是个初生之犊,如此随意的一剑,又岂能挡住那雷霆一击!
果然长剑搭上刀身,刀势仍急,并不因此偏离半点,然而常思豪却借此力,身向左移,一下转换了身体的重心,使得整个上身,都脱离了长刀所及的范围,此一式变化之巧,便连秦逸也喊了声好!
一个好字出口,刀锋已经转变方向,斜斜一偏,削向常思豪腰胯,这一刀乃是瞧准了他发力的中枢,此处运转不如四肢灵活,却是全身的枢纽,身法关窍所在,只要此处不稳,则上下劲力连通不能,全身便难整齐化一,方阵必乱。
岂料长剑贴在刀身,随之而走,竟有粘连之意,常思豪身随剑走,恍若摆尾之鱼,将他削来这一刀的劲力,引向身体之外的虚空。
在场众人,只看得见招式,体会不到其中的劲路,只觉得是常思豪将这一刀格开去,而秦逸却暗自惊心,寻思这上乘剑道中的“舍己从人”之理,居然他也明白!简直不可思议!
常思豪那一格,本是随手而为,未想到竟然体会到一点粘化之意,似乎就是宝福老人曾用来对付自己的法子,不由大喜,待刀转削势,便不相抗,肩松肘沉,顺力而去,身形微移,轻描淡写,便己将此招化于无形,心中更是欣喜无限。当下以此法与秦逸周旋,无论他如何劈、削、撩、挑、拦、扎、抹,皆顺其意而行,任其力而引,一式式化去,不费半分力气。脚下又踏定天机步,灵活多变,潇洒自然,虽只守不攻,秦逸竟伤他不得,二十几招过去之后,常思豪运用渐渐灵活,更是如鱼得水。
秦逸一顿抢攻,拿他不下,心想这劲力空耗,显非久局,却该如何,才能克敌致胜?想到此节,忽地心中一惊,忖道:“错了,我大怒之下,一味抢攻,一心想取此子性命,心浮气躁,早入武道末流,而此子却气定神闲,心无旁骛,竟自在短短时间之内就悟透剑理,两相比较,高下己判,秦逸啊,哈哈,原来你早就输了。”
若在平时,他心中知败,早己弃械认输,何况敌方是一少年,他出手早有以大欺小之耻。只是今日女儿受辱,一时之怒,顾不得许多,奇就奇在这常思豪不但没有立毙掌下,反而还能越斗越勇,战到如今,竟有了几分平分秋色之意,甚至略占上风,不由激起他在武学上探求之心,不但杀敌之念淡了许多,现在更如上了瘾一般,欲罢不能。
当下收敛心神,体悟常思豪剑法中粘沾化力的妙处,他一身武学传自乃父,数十年纯功,临战经验极丰,也已跻身大剑客之流,一旦平心静气,心神凝聚,比之方才大有不同。对常思豪粘,顺,引,化四法,只须片刻功夫,便己体会明白,心知劲力有发才有化,你以四法化我劲力,我便蓄而不发,也用此法来对付你。
一念既出,出手已起变化,常思豪咦了一声,只觉对方刀上,劲力飘忽,若聚若散,时而沉凝如铁,却不外放,时而空空若无,又有奇威,这无劲之劲,如何化法?仿佛先前玩的游戏一下中断,改了规则玩法,又要从头适应起。
旁观诸人,心中大惑不解,寻思这二人刚才战得轰轰烈烈,怎地现在刀剑相交,转来转去,竟如小儿游戏一般?却不知他俩已经由形入意,在劲路上与对方你来我往,相争相抗,比方才激烈的打斗更巧妙凶险,此中滋味,却是外人难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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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逸与常思豪对剑游斗,心忖这些年来,虽然所遇高手大敌均是不少,对阵之时,却少有与常思豪这般打得有思有悟,有奇有变之人。就算是平日与爹爹秦浪川过手,也觉不如现在的妙趣无穷。
由于性情所致,秦浪川刀法粗犷狂放,往往疾风暴雨,于细腻处少有体会,专以强横的内劲和大开大合的刀法赢人,乃是求极于刚道,锋芒毕露,霸气凛然。虽则威力无穷,足以摧枯拉朽,却不够圆润空明,显得咄咄逼人。
秦逸生性谦和稳重,虽然自小受乃父**,刀法中满含刚烈之气,但刀道毕竟与心境相合,是以他的刀法使出来时,总蕴着一股温和的意味,令人如沐春风。秦浪川初时常因此责他用功不勤,后来明白他的性子实与自己相左,也便由他。今日常思豪用的绵软化劲剑法,正合他的脾性,故而二人相斗之下,竟自沉醉,颇陶陶然。
常思豪见他也一改刀路,气劲空灵飘渺,难以捉摸,心中也自惶惑,心想当初从宝福老人身上体会出来的粘化之法,已经难以实施,可惜当日自己不懂这类窍门,否则以此相攻,则宝福老人必有破解之法,如今却只可自想办法了。忽起一念,忖这内劲既可加于兵刃,何不在刀剑相交之际传于对方兵器之上,引起震颤,令其抖手弃之?瞧准一刀又到,剑身随之一带,便己粘上,内劲一催,剑身传力,直入刀身!
秦逸何等敏感,觉得指间有异便知其心,内劲疾催,迎头赶上,两股大力相交,刀身嗡地一声,弯出一个极大的弧线,秦逸饶是内功深厚,虎口也不禁隐隐作痛,半条膀臂发麻,心想这厮好大的臂力,幸而我这“雪战”长刀是百炼子前辈精工细制,换作普通刀剑,早被这一击摧折了。
常思豪催劲相攻之后,便迅速抽剑,不再粘他刀身,用的正是宝福老人所授的留劲入体,震敌五脏的法子,没想到在兵器上也能行得通,高兴之余心中却想:“此技虽妙,但若遇上那廖孤石所用的软剑莺怨毒呢?他那柄剑本身极软,想要以内劲贯注其上,透他体内,可是难上加难。还有那袁凉宇的黑索,他们自能将内劲贯于兵器之上,只是别人的内劲想要伤他们,那便不行了。”
此值生死相拼之时,岂容他神游物外,胡思乱想?秦逸见他目中神光散乱,立刻急攻数刀,把他逼得手忙脚乱,幸而天机步法精妙之极,一时保他无虞。
秦逸看准时机,粘他剑身,常思豪只觉一股劲力自剑尖倒袭而来,急忙催劲相抗,他这长剑只是镇宅挂饰,不比秦逸的宝刀,二力相绞之下,啪地一声脆响,当中折断!
然而这一折断也有好处,便是二力相消,使他不致受伤。
间不容发,秦逸一个箭步欺身而至,左手“大宗汇掌”卷起一股窒人的热风,向他胸前拍来!
常思豪手执断剑向他掌心迎去,岂料秦逸掌力不收,直向前推,断剑挨在他手掌之上,吡啪爆响,寸寸碎裂,如同腐木。常思豪瞠目之际,右手己被秦逸握住,急忙旋胯近身,左掌疾挥,击向对方面门。秦逸长刀倒握,刀身于胸前斜护,头颈胸腹胯一线罩定,不留半分破绽,无论常思豪这一掌如何变化,都势将拍在刀锋之上。
常思豪自知没有他那么强的掌劲,急忙收手,秦逸脚下一挫,长刀前推,斜斜压在常思豪胸前,眼见这由肩到肋的半片身子就要被齐刷刷切开,常思豪脚下蹬地,迈动天机步法向后疾退,怎奈右手己被秦逸抓住,逃而不脱,步法再妙也是施展不出来的了。秦逸轻笑一声跟身而进,二人平行射出,蓬地一声,常思豪背心己靠在小廊石柱之上,再退不能。
雪亮长刀当胸斜压,只需轻轻一送,便可让他去见阎王老子。
忽听一声娇呼:“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小姐秦自吟身披一袭白色暖裘,手抚栏杆,立于融冬阁二楼小廊之上,双目凄然,泪如青雨,珍珠般软嫩的脚趾踏在楼板之上,连绣鞋儿也没穿一只。
秦浪川大手抚在她肩上,红润的面庞将白发更衬得如霜似雪,双眸中那充满怜惜的眼神,使他此刻看来只是一个心中仅有呵护和关爱的老人。
秦逸缓缓收刀,神情颇为落寞:“我占了宝刀的便宜,虽然得手,胜之不武。”
秦浪川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上等名刀名剑,无非质地更细密匀实,能使内劲更易发挥威力罢了,高手对阵之时,手中拿什么兵器,其实也没什么分别!你胜在功力精深,经验老道,可不是胜在手中这块铁上!”
秦逸低头:“是。”
秦浪川转向常思豪道:“吟儿已经把事情讲给我听了,她替你排毒,自己损耗极大,护体不能反中其毒,可也不能都怪你,后来她要拔剑自刎,你上去相救,倒让咱们误会了。不过这男女大防非同小可,她一个女孩儿家,又中了毒神智不清,你怎能趁机动手动……”
常思豪道:“什么动手动脚?当时吟儿她……”
忽听有人骂道:“狗崽子!吟儿也是你叫的?”大伙侧头望去,说话之人一袭红衣,正是少主秦绝响。
院中打斗甚剧,府中人等有不少前来围观,秦绝响也早就跑来,藏在一边,见常思豪竟能与大伯斗个平手,也自咋舌,这会儿常思豪己败,他才现身。三两步跑上二楼,去拉秦自吟的暖裘:“姐姐,你给人欺负啦?兄弟给你出气!”秦浪川一巴掌拍过去:“出气,出气,出个屁气!混蛋小子!没你能惹出这些事来?”秦绝响向后闪纵,未料身后便是楼梯,一脚踏空,翻滚下去,跌了个四脚朝天。秦浪川抢到楼梯口向下探看,见他无事,便又肃然,骂道:“平日里乱七八糟恶作剧,管你不听,现如今闹出大事来,把你姐姐都搭进去了,你说怎么办?”
秦绝响捶屁股揉腰,一脸痛苦的样儿,见人人面上冷峻,对他没有可怜之色,便又收敛起来,说道:“这小子干的坏事,和我有什么相干?一刀把他宰了就是!”
秦浪川骂道:“你奶奶的!……哎哟,老伴,在天之灵别怒,我可不是故意要骂你。哼,你个小混蛋!把我气得糊涂了!你有没有脑子?如今一刀杀了他,岂非要你姐姐守寡?”秦逸听爹爹一番言语,已知事情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可他老家刚才这句话,那可分明是有将孙女许给常思豪之意了,不由得呆了一呆。
秦绝响瞪大眼睛:“怎么,难道,他……他得手了……”
秦自吟哇地一声掩面大哭起来,身子瘫软在地,秦浪川本是粗豪之人,最见不得女人眼泪,急得直抖手,低声道:“好孙女儿,乖孙女儿,你别哭,虽说男女授受不亲,可咱们习武的人家也不用管它那套!话说回来,这事既是出于误会,要不,要不……”
秦绝响在楼梯底下喊:“不行!我不要一个黑姐夫!”
“就你白!”秦浪川气得一掌挥出,击碎了身边一根栏杆,木架灰土泼拉拉散落开去,他转身冲常思豪道:“臭小子,今天的事,一就一,二就二了,你说咱们该怎么着吧!”
常思豪心想:“又不是老子愿意脱光膀子泡缸里,这会儿倒落我一身不是。”可是人家救了自己,这么说话未免太不近人情,将腰杆一挺:“我不知道,你老看着办吧!”
秦浪川鼻中哼了一声,回头来问秦自吟,却见她一味哭泣。他急得搓手,转了两圈,嘴里嘟嚷着:“麻烦透顶,麻烦透顶!”忽地停住脚步,大声吼道:“你爷爷纵横江湖这么些年,可也没遇上过这等婆婆妈妈的难缠事,要么嫁他,要么杀他,你就痛痛快快选一样吧!再哭哭啼啼,我可不管啦!”
秦自吟悲道:“我……我不嫁他!”
“好!”秦浪川脸色一煞,白衣如箭,飞射直下,单掌一挥,直击常思豪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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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人久己不见老太爷出手,未料这一击竟然凌厉如斯,真个如闪电惊鸿一般。
秦自吟嘶声喊道:“别杀他!”
秦浪川大感气闷,双足落地,化掌为爪,蓬地抓住常思豪的肩头,往天上一甩——
这一招变化极快,众人抬头望时,常思豪身子已凌空射起老高,还在不断翻滚向上,几乎要超过融冬阁的屋脊。秦逸自知父亲刚才发力过猛,掌到身前已是欲收不能,只得以此卸力。在场一些丫环婢女看得惊心,各自失声掩口。
秦浪川回身向楼上吼道:“又不嫁他,又不杀他,你待如何?”
秦自吟掩面大哭,逃进屋去,婢子赶紧跑去守着,怕她再寻短见。
一时间院中诸人都呆然发愣。秦逸道:“爹爹,女孩儿家面皮薄,我看吟儿既不愿你杀他,自是有她的想法。”说话间递个眼色过去,低低道:“爹爹,吟儿一个女孩儿家,玷衣捋袖的……不如就着这个茬口……大陈把这小子带回来的心思,您还不明白吗?”
秦浪川忽地放声大笑,将他的低语盖过:“哈哈,原来如此,老婆子活着时候,也便总这样和我闹别扭,唉,这女孩儿家的心意,还真难琢磨。哎,这黑小子呢?”他环顾四周,竟似忘了常思豪被自己扔在空中。
扑嗵一声,常思豪直直摔落在泥坑里,溅起好大一片泥浆水花,本来相距不远,秦逸可以凌空推他一下,以卸劲力,但心知他也跌伤不得,不如让他吃点苦头,所以在旁冷眼相观。
陈胜一跑上前去把他搀扶起来,笑道:“常兄弟,恭喜你啊!要做秦家的孙姑爷啦!”他在秦府多年,只听秦浪川的话音,便已明白了他的用意,因此上来一口道破。常思豪道:“陈大哥,你可别拿小弟开玩笑了。”
秦浪川一翻眼睛:“谁开玩笑?婚姻大事岂能玩笑?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小子想拍拍屁股就走人么?”
陈胜一笑道:“老太爷已经允了,常兄弟还不谢过?”
常思豪道:“她喜欢的是萧今拾月,怎会嫁我?”
“什么?”秦浪川一听此言,瞪圆了眼睛:“你再说一遍?她喜欢谁?”
常思豪道:“萧今拾月。”
秦浪川甚奇:“他是我秦府大仇,吟儿喜欢他?怎么可能?”转头问秦逸:“这事你知道吗?”
秦逸略一惊怔,眼珠转转,也茫然摇头,露出无法置信的表情。
常思豪便将秦自吟在中毒神智不清时说了些什么都一一转述。
这些话秦自吟刚才自然没说,秦浪川听完,这才彻底知道事情的真相,捻须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几年上门提亲的,她一概不理,原来竟是爱上了那邪性阴森的小子。我可不是因为老五死在他手上才贬低他,那小白脸有什么好?吟儿喜欢他?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沉吟片刻,又道:“我秦家向来没什么规矩,敢爱敢恨,才是秦家的儿女,她喜欢那萧今拾月,也没什么不对,只不过依我的眼力来看,那小子虽然剑术绝伦,但性子偏了,是个钻牛角尖的主儿,天赋高格,气象有限,什么剑道之极,恐怕他是悟不出来,若不能改,嘿嘿,将来可就难说了。”
秦逸目光遥远:“试剑大会一别四年有余,不知此子武功进境如何,倒也让人颇为期待。”
秦浪川摇头:“他那剑法,尽走偏窄奇诡的路子,往往能出奇制胜,厉害倒是厉害,但是过几年,只怕要练成鬼了。武术由技而进道,层次再高,便不是功力的比拼,而是人性的对抗。心胸有多宽,气象就有多大,你看那些佛门高手的功夫,精纯严谨,气象圆融,那便是他们心无旁骛,依佛法修性所得。”秦逸点头。
秦浪川续道:“出家修行是避开干扰,世间修行则干扰极大,能不动心而直攀高境,却又难得多了。红尘乱世,纷繁复杂,有大成就,必非常人也,所以世间要么不出,出便是大高手。其实佛法道宗也不过是给人找一个安心的理由,能够无住自安,空相去执,则逍遥自仙。而为了澄心养静,去守定一个法门,倒是有执了。”
秦逸道:“如此说来,您说那萧今拾月气象有限,便是他执著于剑的缘故了,心中有执,反而难以参破剑道之极。”
秦浪川一笑:“要不我怎么说他钻牛角尖呢?他蛰伏于萧府之中,日参夜悟,费尽心机,把天生一个好脑子都白瞎了!这世上的大聪明人,都犯一个毛病!执于剑则不如无剑,你平日也学酸儒舞弄文墨,岂不知若想写好诗,功夫在诗外的道理?更何况,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剑道之极,一层之上,更有一层境界,生有涯知也无涯,武道何尝不如是,便算穷尽此生,也走不到尽头!话说回来,那些至高境界,也要看是否与此人脾性相符,拿刀法来说,我当然知道刚柔并济的高妙,但偏偏就是不喜欢。硬要去用,反而有违自然,什么是自然?发乎其心,顺乎其意,就是自然。就像一只熊掌,你不喜欢吃它,再珍贵对你来说又有什么用?”
常思豪听他谈武论道,与宝福老人颇有相似相通之处,不由神色俱住,身上泥浆滴滴嗒嗒落下,浑不放在心上。
秦浪川浸淫武学数十年,一谈到相关的事情就跑题,此刻回过神来侧目瞧了他好半天,寒着脸道:“我且问你一句,你觉得我那孙女儿怎么样?”
常思豪道:“她长得倒是不错……”
秦浪川怒道:“什么叫‘她长得倒是不错!’就是生得面如黑熊,你也得受着!”
常思豪翻翻眼睛,心道:“那一出齐宣王入洞房,老子可不会唱。”
秦浪川盯他一会儿,换了副脸色:“哼哼,你动手时我也都看见了,武功如同写字,有什么样的表现,就有什么样的心境,也就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如何。你这小子么,还颇对我的脾胃,要说选孙女婿,我可要投你一票。吟儿她现在一时想不开,将来日子长着呢。她的心你自已去争取,爷爷我可帮不上忙!”转头问秦逸:“你这个当岳父老泰山的怎么说?”
秦逸略皱眉头:“只是此事也太……唉,于咱们秦家脸面上须不好看。”秦浪川哈哈一笑:“方才我的话全白说了?怎地你还是执着于常情?”秦逸愧然一笑,道:“爹爹说的是……”忽然秦浪川目光放远,喊道:“站住!”原来秦绝响正悄悄溜往角门,闻言吓得身子一僵,竟不敢转过身来。
秦浪川沉着脸:“你放蛇咬人,酿成大祸,就这样走了么?”
秦绝响转过身来,小脸上尽是哀悔之色:“爷爷,我跟他闹着玩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秦浪川骂道:“闹着玩差点闹出人命来,这也叫闹着玩么?平日里你干些什么,当我不知?小畜生,我秦家就算没有了你,自此断子绝孙,也不能留个祸害,为害人间!”
祁北山见他面容冷肃,赶紧道:“老太爷言重了,少主只是年少顽皮,老太爷还是饶他一次……”
“我饶他还少了?”秦浪川瞪着眼睛:“小畜生,你现在到五方斋去等我,准备挨五百鞭子吧!”
常思豪忙道:“既然他已经知错,这事也就算了吧。”
秦浪川刚要说话,秦逸插言进来:“绝响,还不谢过你常大哥宽恕之恩?”
秦绝响嘻嘻一笑,施礼道:“谢谢常大哥大人不记小人过,改天我来找你玩好了,小弟对常大哥的身手可是羡慕得紧呢!”
秦浪川心知秦逸念着亡故的五弟,还是处处维护着他,儿子既然话己出口,找了台阶,自己也不好再坚持,冷哼一声,喝道:“性如湍水,放任自流,各人的将来,全凭自己的性情造化,你若是个阿斗,再如何扶也没有用!善恶皆出一念,你未做一事之前,要想想清楚!如果自己想不明白,便给我放老实些!再四处惹事生非,被我知道,休想轻饶!滚吧!”
秦绝响脸上似笑非笑地陪了个乖,一溜烟逃了。
祁北山道:“老太爷,咱们回踏云亭再杀上几盘如何?”
秦浪川嘿嘿一笑:“你呀!就是怕我想起来生气,再收拾那小东西,放心吧,我说不管他便不管他!咱们府上有贵客,这棋先搁下罢。”又道:“逸儿,这院乱七八糟的,也甭收拾了,你让吟儿到她四姑那屋住下,有个人陪着也好些。大陈啊,你带我这孙女婿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来人哪,通知厨房,在知雨轩摆上一桌酒席!”又转向荆零雨笑道:“荆姑娘,方才只顾着和家人说话儿,冷落你了!”
荆零雨嘻嘻一笑:“不打紧的,我在这儿看着听着,也热闹着呢!要是旁边再有个人敲小锣儿,那便更好了!”秦浪川侧目瞧着她,这小丫头古灵精怪,刚才的一切只怕瞒不过这对小眼睛,笑道:“哈哈,小丫头拐弯儿骂我们在耍猴戏!顽皮得紧呢!”荆零雨嘻笑:“岂敢岂敢!”秦浪川道:“小姑娘俏皮活泼,颇得我心,哈哈,待会儿咱们好好喝几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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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身子浸在水中,舒适异常,手扶着木桶的边缘,不禁想起在铜缸中与秦自吟相依相偎的旖旎风光。
唇边仍有软酥麻痒的感觉传来。
肩臂间,残存少许压感,仿佛少女躯体的重量仍在,将她托抱而起时肌肤亲密无间的碰触,回味起来令人迷醉,与在林中抱着荆零雨飞奔的情景可又大有不同。
一时间,少女的胴体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墙上挂了少许雾气的铜镜中,隐约映出朦胧的面影,令他产生了一种自己忽然变得英俊的错觉。
房门微开,两个丫环侧身进屋,款步向木桶边走来,一个手托浴具,另一个托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两人俱是十六七岁年纪,面容清秀可人,她们将东西搁在旁边桌上,敛衽道:“奴婢阿香、阿遥,伺候孙姑爷沐浴。”
常思豪心想这可好,连府上丫环都知道我成了秦家的上门女婿,这话没腿,传得可还真快。红脸道:“谢谢,你们出去罢。”
二婢相视一眼,阿香道:“我们还未伺候孙姑爷,怎能这便就走?”说完去拿浴巾,要替常思豪擦背,阿遥面红过耳,也随着她取了木梳,转到桶后要给常思豪梳头。
常思豪手扒桶沿,只露出半张脸:“那怎么行?你们快走,我不用你们给我洗!”
二婢惊跪在地:“孙姑爷,婢子们有什么错儿,您责罚便是,把我们这一赶出去,上面问起来,责我们伺候不周,我们可担当不起。”
常思豪向来生活在穷困不堪的底层,哪见过有人给自己下跪?说声“别”,哗地站起身子,又坐回水里,甚是尴尬:“快别这样,快起来,我……我让你们伺候就是。”
二婢大喜起身,常思豪道:“你们站在一边就行了,不用动手。”阿香一笑:“孙姑爷不让我们动手,那我们又来做什么?奴婢生来便是伺候人的,孙姑爷不必和奴婢们客气。”
常思豪道:“那可错了,哪有人天生就是来伺候人的?谁人都有父母爹娘,有好东西省下一口要留给孩儿吃,有了块好布料先要做套新衣给孩儿穿,自己的女儿在家里都是宝贝,到人家里却成了奴婢,干些杂碎零活也就罢了,哪有伺候别家男人洗澡的道理?你们也都是未出阁的闺女,那样做……也太嫌过分了些。”
二婢闻听面色凄然,阿遥眼泪更是直在眼窝里打转儿。常思豪心想:“这女孩儿家眼窝就是浅,秦家小姐爱哭,她家的婢子也爱哭。”
阿香道:“原本我俩前来是上面安排,如今听了孙姑爷这番话,婢子们可是甘心情愿伺候您了,孙姑爷怜惜我们,婢子心里感激得紧,您若是不让我们伺候,婢子们这心里,可就更加不安,更感觉对不住您……”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
常思豪表情尴尬,默然不语,阿香见他这副表情,知道是半犹豫半默许了,赶忙到木桶边将浴巾醮湿了伺候他擦身,阿遥也破泣为笑,过来给他梳头。常思豪被她们伺候着洗澡,觉得浑身不自在,只得闭眼硬挺。浴巾在身上一碰便是一哆嗦,阿香见他这模样,不禁又笑出来。
这说不清是香艳还是遭罪的沐浴正在继续,忽然院中传来几声布谷鸟的轻叫,二婢身子一颤,阿香有些结巴地说:“可,可吓了我一跳。”常思豪笑道:“啊哟,有鸟儿,一定是白天懒了没捉虫儿,晚上才出来找食儿吃。叫声真好听,好听……”他将头枕在木桶边缘,闭上眼睛。
二婢见他如此,手上便轻了许多,隔了好一阵,外面鸟声又响,只听阿香用极低的声音道:“你还不快些?他生了气咱们还想好么?”阿遥却不回答,似乎在摇头拒绝。阿香道:“那咱们一起来,你可也得进来,可别耍滑!”
悉悉索索的声音,在屋中响起,不知阿香在干什么,然后阿遥也有了动静,只是极慢,显得怯生生的。
常思豪眼睛欠开一条小缝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原来这两个女孩都在脱衣服,阿香脱得多些,上身**,已经在脱鞋袜,阿遥则满面娇羞,胀红了脸,外衫脱了一半,贴身亵衣却不肯脱。这二人身上红痕累累,常思豪一见,这才想起,她俩正是自己一进秦府时看见的,被少主秦绝响鞭打的那两个女孩。当时他不忍多看,但一瞥之下,面容依稀记得。
他失声道:“你们干什么!”
方才那布谷鸟声响起之时,常思豪便留了心,布谷鸟又称牡鹃,它自己不会筑巢,必须找别的鸟巢,将卵生在里面,而且气性很大,难以笼养,所以只有在森林里生活,这样的深宅大院之中,怎会有此等鸟类?听到布谷鸟叫声之后,他心中迷惑,忽然觉得擦背的力道起了些变化,似乎还有些轻颤,料是有鬼,眯眼侧望去,只见阿香面有惶急,正冲阿遥使眼色,虽看不见阿遥的神情,但从阿香的眼色中也知道似乎是她要阿遥做什么,阿遥却一味不干,让她干着急。
常思豪心知其中必有套头,这布谷鸟叫声,大概便是催二女行动的信号。她们难道要对我不利?于是暗自加了提防。却故作不知,假装睡觉,趴在桶沿上时,心中还一阵难过,寻思我可怜她们,可她们却存心害我,这世上人心真是难测。又怕误会,暗自打定主意:待她们对我下杀手时再翻脸不迟,哪料二女竟自脱起衣服来。
当时喊这一声,吓得二女身子一软。
门外忽有人喊道:“孙姑爷,洗得怎么样啦?咱们这就吃酒去吧!”言者正是陈胜一,声音中还带着几分调侃和喜气。说话间推门而入,一见二女如此模样,惊道:“你们……你们干什么?”
二女扑嗵跪地,浑身颤抖,阿香哭道:“二总管,不关我们的事,是少主他让我们来的。”陈胜一道:“他让你们来干什么?”
阿香面有苦惧之色,却不言语,阿遥道:“他让我们过来伺候孙姑爷,然后……然后脱光衣服钻进木桶里抱紧他,再大吵大闹一番,惊动的人越多越好,问起来,就说我们的衣服都是孙姑爷扒的,污他是色鬼恶魔,好让孙姑爷出个大丑。”
只听院中有人哼了一声,陈胜一回头向门外望去,只见廊下幽木花草之中,红影一闪,消失无踪。
常思豪远远看见,心知此必是秦绝响无疑,他蛰伏于侧,自是不想错过自己设计的这场好戏。
窗外忽有女子幽然一叹。
陈胜一听见,心头略动:“是大小姐?”
窗上人影消隐,足声悄然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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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胜一说道:“这必是少主安排好了一切,然后引大小姐过来,让她当面看你出丑。”他见常思豪怔然发愣,叹了口气,道:“大小姐想必也看破了少主的诡计,算了,咱们走吧,老太爷在知雨轩等着咱们哩。”
阿香、阿遥伏在地上哭道:“二总管,我们怎么办?”
陈胜一冷着脸:“你们伙同少主阴谋祸害孙姑爷,还想怎么办?念你们痛快坦白,还好没铸成大错,今日暂且饶下,你们回去吧!”
阿遥道:“少主爷知道我们败坏了他的计划,岂能饶过我们两个?回去之后,定是……定是没救的了……”阿香闻言也面如土色,心知死还好说,那秦绝响弄些怪刑或毒虫来折磨自己,那可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哭求道:“二总管,您知道少主爷的脾气,我们实在也是被逼无奈,奴婢愿意伺候孙姑爷,孙姑爷,让奴婢从今天起就跟着您吧……”阿遥也点头称是。
常思豪看着二女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里也是不忍,寻思:那阿遥确是心地善良,阿香给她使好几回眼色逼她,她仍是不愿害我,阿香么……唉,也真是被逼无奈,只是我在秦家哪有使唤丫环的权利?再者也受不了人伺候,可是若不留下她们,恐怕她们的下场,可不止受几下鞭打那么可怜。
陈胜一道:“孙姑爷……”常思豪截道:“唉,你还是叫我常兄弟或是小豪吧,这姑爷姑爷的,我听着实在不大习惯。”陈胜一笑道:“好,小豪,老太爷喜欢你,这事**不离十,你也不必客气了,你现在是秦家的姑爷,要不然明天我也要给你安排几个婢子下人供你使唤,既然她们俩有这个心,不如你就收了吧。”常思豪犹豫再三,很是无奈:“那也只好如此,可别再安排人了,两个足够足够了,我原本一个都不想要的。”
二婢闻言大喜,陈胜一笑道:“还不伺候孙姑爷更衣?”常思豪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陈胜一笑道:“也好,慢慢习惯吧。你们两个,去把北跨院耘春阁收拾收拾,好教孙姑爷席后回来休息。”
二婢因祸得福,一脸庆幸地答应去了。只要是能离开喜怒无常的秦绝响的掌控范围,不再受那些稀奇古怪的折磨,便足以让她们兴奋得睡不着觉,更何况从今以后,可以跟着这位和和气气的新主人。
华灯高悬,澄光流彩,知雨轩内茶香幽然四溢,透着一股雅致的气息。
老太爷秦浪川端坐于正对大门的主位,祁北山侍立于后,右手边是三个空位,左手边头一位是大爷秦逸,第二位是一个中年女子,华服淡妆,云鬓低垂,虽则风韵庄致,眉宇间却透着一股郁然之气,仿佛有什么东西化解不开。
这时秦逸向那中年女子道:“四妹,吟儿情绪如何?”
中年女子淡淡地呼出一口气:“咱们家的人,你还不知道,表面再柔的,内心也有强刚烈性,女子弱些,却也拿得起,放得下,爹爹他老人家的血性,可是一点不差地都继承下来了。”
秦逸望着她道:“梦欢,你总这般没精打采,对身子可是不好,你说咱秦家人拿得起放得下,因何自己却总是放不下?”
秦梦欢眼帘垂低,瞧着自己拈茶盏的指头,似乎懒得回答。
秦浪川道:“放不下即舍不得,要舍得,还须先得才能舍,她既未得,自是无从舍起,所以她并非放不下,而是求不得。”
秦逸道:“佛说有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这人生七苦,生老病死也便罢了,后三者却建筑在精神之上,只要还存在着思考的能力,这些苦楚便如影随形,四妹,这些苦痛既然甩不开,看淡一些也是好的,这么些年过去了,你心里有他燕临渊,他心里可还有着你么?”
秦梦欢茶盏本已送到嘴边,闻言一顿,面容僵冷,眼如木雕,直直地望着对座空位后的远处,许久,茶盏终于沾上嘴唇,轻轻啜了一口。
秦浪川道:“佛只见苦,不见欢,乃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痛苦并非永恒,欢乐也绝非一闪即逝,不苦不乐,人生又有什么意思?致虚守静,逸然安乐,亦不过是那盘腿入定的一刻,意识回到现实,一样的思潮翻涌,不能自己。后人非佛,以为佛无苦痛,那是对佛的误解,佛乃觉者,不过是明理之人,神龟虽寿尤有竟时,佛既是人,也便一样要死。生当能尽欢,死要能无憾,难道你还真图有个来生?活着该吃吃,该喝喝,喜则狂笑,悲则大哭,痛痛快快活这一生一世,完蛋大吉,也就是了。你心里忧愁苦闷二十几年,跟谁过不去呢?还不是自己折腾自己?”
秦梦欢搁盏于桌,默然不语。
秦逸忽道:“吟儿若不能对萧今拾月忘情,恐怕……唉……”
秦梦欢翻起眼来斜他:“恐怕又要多一个我了,是么?”跟着又微微一笑,这次却捎带了些欢愉,“依我看来,吟儿羞涩多于悲苦,毕竟她对萧今拾月只是一厢情愿的暗恋相思,虽则四年痴心不改,爱的却不过是一个在自己心中制造出来的幻影,看上去美丽,实际却是镜花水月,脆弱之极。唉,男女之间,感情的事情,往往一个拥抱,便可改变许多,只是你们这些鲁男子不懂察觉罢了。”说到此处,似是想起什么,瞳眸中又闪起时光的暖色。
这时仆众引路,荆零雨满面欢容,步进轩来。她刚刚沐浴完毕,发色水润,香气透体,双眸清澈,明艳照人。边走边道:“知雨轩,知雨轩,这名字倒与我有缘,我知此轩名知雨,只不知此轩可知我么?”
秦浪川笑道:“知雨轩自然知雨,特别是荆棘之中的小雨,零零落落,古韵盎然,尤其着人爱怜呢!”
荆零雨摇头道:“老爷子知我名中有个雨字,便作此讲,我却知此雨非彼雨,您这是借题发挥,逗我玩呢!”
“哦?”秦浪川笑眯眯地问:“那你便说说我这知雨二字,原是如何讲法?”
荆零雨道:“杜工部《秋述》一篇有云:秋,杜子卧病。长安旅次,多雨生鱼,青苔及榻,常时车马之客,旧雨来,新雨不来。自此之后新雨旧雨,便成新朋旧友的代称。您这知雨轩的原意,本是取与友相知之意。”
秦逸笑道:“荆大剑果然教女有方,难得,难得。”
荆零雨道:“我爹爹么,本事自是有的,只不过他再学养深厚,再教导有方,我若不用心学,也枉然不是?”秦逸微笑,随即想到:方才水韵园中,我借常思豪的话替绝响挡了驾,免了他一顿鞭子,她这是点我哩。
秦浪川瞥了儿子一眼,顾众而笑:“小女娃顽皮,赞荆大剑,却没夸她,便不乐意。哈哈。”
荆零雨嘻嘻一笑:“杜工部昔年病困长安,老朋友来看他,新朋友没人来,他便小心眼,写下此篇,以雨喻友,感叹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说什么旧雨来,新雨不来。老爷子与我爹爹是旧友,我却与您是新识,如今可算是旧雨不来,新雨来了,您可别学杜老头那么小气,挑我爹爹的理儿。”
众人不禁莞尔,此时远远又见二人,龙行虎步,昂首入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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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浪川一见来人,大笑道:“就等你们啦!哈哈!”
陈胜一微笑着带领常思豪步进堂中。
路上他同常思豪商量,说秦绝响平日如何胡闹,惹秦浪川生气,今次老太爷设宴共欢,还是别提不快之事为好,常思豪明白他说的是二婢之事,本来也没想和秦绝响斗气,也就应允。进得厅来,与各人见礼,荆零雨坐在右首,常陈二人分坐二三位,秦浪川向身后招呼,祁北山绕桌而来,走向秦梦欢身边空位,对陈胜一道:“津直,你向来左手使筷,不如你我换个位子如何?”陈胜一面上微红:“不必了。”祁北山一笑,坐在秦梦欢身侧。
常思豪想起甫进秦府,秦绝响被陈胜一抓在手中之时所说的话,想这秦梦欢既然是秦浪川四女,那么自是秦绝响的四姑了,他说陈大哥在她窗外守望,那自是对她有情,却不知是不是真的?再看陈胜一虽然安坐,却不敢向对面望去,似乎有那么几分不自然。而秦梦欢表情如旧,不起半点波澜。
婢子们排队托盘上菜,酒器盘盏无不精美华丽,做工考究,菜肴更是山珍海味样样俱全,不一时酒菜上齐,数婢垂手立于两侧,随时观察各人需要,服侍极周。众人把酒言欢,兴高采烈,秦浪川问及常思豪的身世,常思豪一五一十都说了,谈及在军中守城之事,秦浪川不禁感叹,道:“这位程允锋程大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最终以身殉城,这份忠气倒也让人敬仰,只是他一心想着尽忠报国,不免有些愚顽,不知进退。我大明政事纷乱,严嵩遗祸非轻,流毒甚广,首辅徐阶上任之后,宣世宗遗诏,纠正了以往时期大兴土木、修斋建醮、求珠宝、营织作等等弊端,又恢复了一批因冤获罪的大臣官职,朝野可算一清,吏部左侍郎兼文渊阁大学士张居正改任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之后,朝廷政事更颇有起色,我看此人胸怀锦绣,治略英明,将来必将有一番作为。而今政事稍清,举人唯贤,正是用人之际,缺的就是程允锋这样忠心为国的人才,白白死在番贼手下,真是可惜了他这有用之身。其实凡事应于大局着想,何必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若是国力强盛了,还怕赶不出去那些番兵鞑子?”
常思豪闻言,不由心中犯起寻思,忖程大人平日爱民如子,战时身先士卒,那么好的一个人,选择的方向错了,也不免黄沙为墓,骨散荒丘,且令一众军民俱都丧生番贼之手。究竟功大于过,还是过大于功,自是难说,但城破人亡,总是一个悲凉的结局。看来大丈夫行事自当纵览全局,放眼四海,不可偏纠些细枝末节,误却大事。
祁北山道:“张公不但是武英殿大学士,而且加太子少保,此人十二岁即中秀才,曾写过‘绿遍潇湘外,疏林玉露寒,凤毛丛劲节,只上尽头竿’的诗句自喻自勉,志存高远,可见一斑。而后来于《独漉篇》中所书之:‘国士死让,饭漂思韩,欲报君恩,岂恤人言’之句,更见其心其骨。如今此公才高权重,正值壮年,想来大明将来能有一番好的气运。”
秦梦欢却很是不以为然,淡淡道:“一两个大臣,又怎能左右得了国运,便是有再多再好的治国方略,皇上不听,也是枉然。”说着仰头饮尽杯中酒,豪气不减须眉,只是眉间那一抹忧郁,始终袅然不散。
荆零雨左瞄右扫中一笑道:“如今的皇上似乎还不错呢,他不是一上位就赦免了海瑞么?海大人人称海青天,是大大的好官,皇上将他放出来,而且又升了官,自然不会坏到哪去。”
祁北山摇头道:“哪一朝新君登基不是如此?新官上任三把火,皇上也是一个样。海瑞民声甚好,赦了他不过是为了捞取民心。”
秦逸道:“海瑞此人,性情耿介,且过于天真,这一点从他‘一人正,天下无不正’的论调上便可看得出来,他觉得国家兴衰全系皇帝一人身上,一切只在‘陛下一振作间’,岂非笑谈,此人虽有清名,但却不懂权谋,容易为人利用,将来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是何前景,亦未可知,指望他能为天下苍生造福,恐怕遥远得很。”
祁北山向荆零雨道:“百剑盟雄踞京师,己近百年,其间历经无数政事变迁、党争逆乱,始终屹立不倒,历届盟主以及盟中骨干皆雄才大略之人,于政局事势洞察极深,操舟怒海如车行平地,往来酬祚游刃有余,听说尊父也与朝中数位大臣交情不浅,未知荆大剑对于政局的走势是何看法?”
荆零雨笑道:“我爹爹朋友不少,嗯,当官儿的也有几个,他们在一起时常谈论时局,我一个小女孩儿,听那些乏味的很,故而所知不多。那些官儿说起话来文诌诌的,也未见就如何精明强干,爹也说过,论能力他们中有些人,还远不如我盟中的三部总长,倒是前一阵,爹爹的一个朋友,叫做高拱的,辞职还乡,爹爹和郑盟主送他回来,表情惋惜,说他是被硬逼着辞职的,这人很有头脑,就这么走了,实在可惜得很。”
秦逸与祁北山相顾愕然,心忖那高拱曾任礼部左侍郎、礼部尚书等职,嘉靖四十五年又拜文渊阁大学士,与郭朴同时入阁,此人权谋极深,才略过人,端的是名动天下的大人物,岂止“很有头脑”而已。虽素知百剑盟与官府渊源极深,关系密切,没想到郑天笑和荆问种竟能结交到内阁中的人物,着实令人震惊。
百剑盟地处京城重地,自须时刻谨慎小心,必然在各军政要处安插人等,刺探机密,各党之间的斗争自逃不过郑天笑的眼睛。那些每日在政治涡流中打混的党徒官员又岂是易与之辈,每个党派势力都有自己的情报网,细作卧底,往来不断,皇帝手下亦有言官,专督各人言行,京城之内,表面森然如铁,内里波涛汹涌,暗流争奇,其复杂情势,比之雨骤风狂的江湖亦不遑多让,甚至尤有过之。
秦浪川道:“高拱能入阁,本是受徐首辅力荐,但此人踞傲自负,不把徐阶放在眼里,几番触忤,令徐阶颇为不快,徐首辅起草世宗遗诏之时,单与张居正商议,却不理高拱,二人嫌隙更深,他日之因,今时之果,如今被逼还乡,乃是他咎由自取。但此人颇受皇上器重,将来或许重复启用,亦未可知。……唉,内阁中若能少一点争斗,天下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他的话说完,在坐众人都表情肃重,陷入思考,常思豪不晓政局时事,只是听个热闹,琢磨着这高拱既然受了徐首辅的提拔,上来之后又对人家不尊重,总是不对的。
默然许久的秦梦欢仰头饮尽了杯中之酒,脸上露出一种似恬淡似不屑的笑容,以筷击盅和韵,悠然吟唱道:“楚大夫行吟泽畔,伍将军血污衣冠,乌江岸消磨了好汉,咸阳市干休了丞相。这几个百般,要安,不安,怎如俺五柳庄逍遥散诞。”
她唱的是元曲调子,说的是楚大夫屈原被放逐,伍员伍子胥被害,楚霸王项羽自刎乌江,秦丞相李斯于咸阳被斩首。这些人都想治国平天下,却最终没有好结果,还不如我这闲居隐逸生活逍遥自在。
秦逸皱眉:“四妹,此间还有客人在,你醉了。”
秦梦欢笑道:“我本醉人谁又醒?从来醉人笑醉人。”
秦浪川哈哈大笑:“四丫头提醒的好。咱们今日还是把酒言欢,不论政事。”
陈胜一引开话题,问常思豪道:“对了,小豪,你说你从军之时,隐瞒了年岁,那么你今年究竟多大了?”
常思豪道:“土城中缺水少食,民众全都又黑又瘦,应征之时我怕人不收,年十五岁,谎称十六,在军中待了一年,如今却正好十六岁了。”
荆零雨笑道:“你现在虽不瘦了,但总还是黑的,可见黑与不黑,与缺水少食没有关系。”众人皆笑。
秦逸道:“看你现在身材魁梧,骨重筋凸,倒像是二十来岁的模样,原来只有十六而已……”
大小姐今年十九,陈胜一猜他对婚龄不合有了些顾虑,笑道:“女子占七,男子占八,十六岁也是成熟得很了。”
秦梦欢道:“女大三,抱金砖,正是好事,有什么为难的?我看这孩子虽然生得黑些,但言谈举止间可见其心诚厚而不失灵秀,相格亦是不错。今日事出于常理之外,又是有其必然,绝响这孩子不胡闹,他不能中毒,他不中毒,没的与吟儿相见,也不会令她道破四年独守闺中的心事,咱们秦家与萧府交恶多年,又有杀仇未报,她再如何喜欢那萧府的小子,也终是没有结果的了,这个情窦初开时节织下的幻梦,实是愈早破灭愈好,这孩子因缘际会,来到我秦家,也算是飞来之凤,事情既然己到这步田地,何不让它来个皆大欢喜?”
秦浪川笑道:“你也不用劝他啦,你忘了你故去的大嫂,不也比他大一岁吗?哈哈,两情若是相悦,便算相差十年二十年又岂是障碍?俗常人家都有豁达之辈,不去计较这些,难道我们江湖儿女还要拘泥不化?”
秦逸瞧了妹子一眼。声音低沉地道:“爹爹说的是。”
荆零雨侧目轻笑:“小黑,秦家上下都喜欢你,看来你这驸马爷是当定了,恭喜你呀!”
常思豪大窘:“你又胡说,驸马爷是娶公主的。”
荆零雨道:“大小姐在老太爷心里,可不也和小公主一样么?你挑我这字眼儿干什么?”说着将雕龙玉佩拿出来扔给他,笑道:“只是你赶到官儿家入赘的事儿倒是要为难了呢。”
祁北山道:“怎么,常小兄弟难道与别家还有婚约?”
荆零雨又嘻嘻笑了起来:“哎哟,哎哟,常小兄弟可不如孙姑爷叫着好听。”
常思豪急忙解释玉佩来历,陈胜一在侧补充,众人这才知道始末缘由,都笑荆零雨太过顽皮。秦浪川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打听程府这点事情,简单的很,北山哪,这事你着人查一下。”
祁北山恭身受命,离席到院中轻击两掌,两条身影飞身而至,恭身道:“属下谷尝新、莫如之参见大总管。”祁北山交待一番,二人转身而去。陈胜一在堂中望见,想起自己两大爱将文正因与严汝直死于那假袁凉宇之手,风暴一过,尸首也无,不由心中隐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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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在秦府耘春阁住下,由阿香、阿遥二婢伺候起居,心里除了想大小姐秦自吟,便是盼着程大人的府第快些找到。想那程大人位居指挥佥事一职,找他府第,应是不难,没想到一连三四天也没有消息。这日傍晚常思豪忍熬不住,便来到陈胜一住处相询,陈胜一也大感奇怪,太原乃秦家大本营,眼线布于四处,怎地连个官员的府都找不着?二人正说话间,廊下脚步声音响起,一雄武粗壮的汉子阔步而来,于门外站定,恭身道:“属下谷尝新,见过孙姑爷,二总管。”
常思豪听他说话称呼,把自己还摆在了陈胜一的前面,心中叫了声惭愧。
陈胜一倒未在乎,只觉理所应当,问道:“怎样,是事情有眉目了么?”
谷尝新道:“程大人的府……咳,他的家已经找到。”
常思豪大喜道:“那赶紧带我去吧。”
谷尝新道:“找到是找到了,只是……不去也罢。”
陈胜一心想谷尝新这人平日也是行事粗豪之人,怎么今日说话磕磕绊绊的。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尽管直说。”
谷尝新低下头去:“程大人的家已经被封存好久,家中并无一人,据几位老邻讲,早在两月之前,朝廷便己派人将程家抄没,程母自缢而死,程夫人撞石磨而亡……”
常思豪闻言啊了一声,心头冰凉。
陈胜一问道:“朝廷缘何要抄程大人的家?”
谷尝新眉头微皱:“抄家之时曾对邻人宣讲其罪状,说是程允锋与番兵久战不胜,劳而无功,又贪赃枉法,克扣军饷,朝廷下令撤其职务,另换他人,他竟违令不行,说代其之人根本不会带兵,又妄议朝廷大事,指斥君非,故而抄其家产,囚其家人,欲以相胁,令其伏法,没想到老夫人和夫人竟自尽了。”
常思豪心想番贼兵力充足,战力强大,能将城守住己是不易,怎又说他是劳而无功?城中久困,尽以人肉为食,就算有什么军饷银两,又不能吃,又不能喝,克扣它有何用?至于程大人被撤职一事,涉及军务,我便不知了,多半也有不实之处,想来程大人生性刚直,定是得罪了朝中人物,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可怜两个月前,程大人还与一众军民每日研究番兵战法,刀光浴血,苦苦支撑,而他家中老母妻子,竟都被朝廷硬生生逼死了!想到程家当日惨景,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陈胜一也暗自咬牙,心想盼着朝廷政治清明,百姓安乐,真是痴人说梦,程大人早已家破人亡,尚自不知,仍固守在边关,直至战死,真教人倍感凄凉。安慰常思豪两句,又问道:“那程大人家中,便再无一人了么?可有子嗣留下?咱们若能救得忠良之后,为程家留条血脉也好。”
谷尝新面上抽动,道:“属下听那些老邻们说,程大人家中有一子一女,小公子十二岁,名叫程连安,被公人掳去,大小姐年方十六,因公人嫌带着麻烦,卖……卖了……”
“什么!”陈胜一单掌一拍,哗拉拉将身边方桌击为碎片:“卖到何处?可曾查了?”
谷尝新面有难色:“查过了,太原城中的妓院酒肆等处均已查遍,一无所获,这些场所没有,大概是被一些富户人家买了去,为奴作妾,也未可知,属下已着人敦促过了,弟兄们都在全力以赴,只是……只是时过太久,实在难以查清,这最终结果,恐怕也不大乐观。”
陈胜一心知太原自古繁华之地,妓院娼馆、酒店花街门户甚多,谷尝新仅用三四天便将这些地方全部查一遍已算是效率极高,若此女真被富人买至家中为奴作妾,不抛头露面,更是难查,基本上已经没有再找到的希望,不禁黯然长叹。又问:“那小公子程连安被带到何处?”谷尝新眨了眨眼睛,摇摇头。
常思豪问道:“程大人的女儿,叫做什么名字?”
谷尝新道:“程大小姐并未许配人家,她的闺名,便不知了。”
其时大户人家的女孩,待字闺中之时,名字都不外露,只有与人结亲之时,才行问名之礼,又称“请庚帖”,也叫“排八字”,乡野小民则多有不拘。程家是有规矩的人家,是以程小姐的闺名就算老邻也不知道。
“走!”常思豪道,“你带我去程府看看。”
“嘻嘻,去看什么呀?”从不知愁般的愉悦声音响起,荆零雨走了进来。
常思豪却未理她,谷尝新道:“程家如同废址,孙姑爷还去干什么?”常思豪道:“那我也总该去看看才是。”谷尝新见他神色怆然,亦不敢再说,荆零雨道:“啊哟,程大人的府第找到了?怎么又成了废址?刚才我远远的听见你们说程大小姐,嘿嘿,果然还是有人等着新郎官儿来入赘呢!”常思豪脸色更加难看,向谷尝新道:“咱们走吧。”荆零雨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常思豪道:“你去干什么!”荆零雨噤着鼻子:“你……你对我吼?哥哥对我吼,你也对我吼……没有人喜欢小雨了,每个人都讨厌小雨!”常思豪见她似要哭的样子,叹道:“我没对你吼,只是声音高了些,你别生气。”荆零雨道:“声音高了就是吼!吼起来声音能不高么?你现在是秦家的驸马爷了,就神气了是不是?”
陈胜一忙拦住她解释缘由。常思豪皱了皱眉,挥手让谷尝新引路,二人奔向前院,来到轿厅之外,八名雄壮武士侍立于厅下,见谷尝新和常思豪出来,一齐恭身行礼,谷尝新道:“孙姑爷要出去,你们几个随我护卫左右。”八人轰然答应。仆人牵来十匹骏马,常思豪道:“不用这许多人罢?”谷尝新道:“孙姑爷的安危,属下不敢马虎。”常思豪心中郁郁,也懒得计较这许多,出大门翻身上马,谷尝新与那八名武士也都上了坐骑,刚要出发,荆零雨追来喊道:“等等我,咱们一块儿去!”
常思豪道:“你不怕我吼你么!”荆零雨嘟起小嘴:“小黑哥哥,是我不好,人家不知道情况嘛!小雨听你说程大人的事情,也敬仰得紧呢,去他家拜一拜也是好的。”
常思豪见她模样,想起死去的小妹做了错事求自己宽饶时,表情也如她一般,心中又是一阵酸楚,道:“好,咱们一起去。”谷尝新招呼:“再牵匹快马来!”从人待要动步,荆零雨道:“不必了,小雨可不会骑,我和小黑哥骑一匹好啦。”说着伸出手,由常思豪一搭,将她拉上马去,坐在身后。荆零雨两臂围在他腰间,笑道:“走罢。”二人身子贴着,常思豪背上暖意传来,不由想起当日秦自吟伏于自己背上的情景,心想:“她这几日不知在做什么?心情好些了没有?”
谷尝新道:“孙姑爷,这男女同骑毕竟不大合适……”荆零雨眯眼斜着他:“看到孙姑爷被别的女孩抱着,怕你家小姐吃亏是不是?放心,本姑娘只对小白脸感兴趣,可不喜欢这黑炭头。”谷尝新知这小女娃没天没地,连老太爷的玩笑都敢开,便不再说,打马引路,此时明月己升,城中除买卖街还自红火热闹,灯光灿然之外,别处多已黑沉一片,静寂无声,十骑挑僻静处走,出街**牛市、麻市,绕过太原府衙,谷尝新头前领着,往西拐过三桥街,又拐向东,过了城隍庙,直出北门,常思豪心中奇怪:“怎么程大人的府第不在太原城里么?怪不得要骑马而行。”
一行人出北门行了里许,顺叉道折路向西北方,又行了半盏茶功夫,前面现出一个小小村落,村中建筑多为土房草屋,低矮破旧,荒草披墙。谷尝新一骑当先,于土街奔驰而过,惊得村人倾跌,相顾失色,好在村落萧条,晚上行人不多,也不妨事。常思豪欲待叫他慢些,免得惊扰民众,又想自己难道还真把自己当成人家的主人,对他发号施令?一念闪过之时,街口己过。拐过一弯,谷尝新来到一处院落之前,勒住缰绳,下马禀道:“孙姑爷,就是这里了。”
常思豪望去,只见这院墙乃是土坯垒成,荒草蔓于其上,也未比周围人家好上多少,大门黑漆,斑驳脱落,连铜制的门环也被拆去了,上面贴着被雨水浇过又晒得发脆的封条,心想此处也就是能叫个院落,“府第”二字,可算不上了。谷尝新道:“为避免惹上官府的麻烦,我们来查时,都是翻墙而过,并未撕动门上封条。”常思豪看着封条上模糊不清的字迹,依稀有府衙的官印,心中怒火翻涌,冷哼一声,下马上前,伸手向那封条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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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手到封条边上,寻思:我前日府中宴上才悟得自己凡事以大局为重,不能意气用事的道理,这封条贴着便是,惹官府这麻烦干什么?连谷尝新这样的粗豪汉子都能细心留意,我还是阅历太浅,考虑欠周了。但转念想到程大人及其家人的遭遇,不由得鼻中哼了一声,心想我连个封条都不敢扯,这辈子还活个什么劲?官府害得程大人家破人亡,不去把他们衙门砸烂就便宜了!当下喀哧喀哧将封条撕了,推门进院。
正对门三间正房是砖木结构,窗纸皆破,粉壁颓然,颇为残旧。门框上贴着对联,写的是戴天履地并称才,七尺伟然,须作几分事业;往古来今中有我,百年易耳,当思千载姓名。纸己褪色,字迹倒也清晰。左侧是个草棚,边上竖着些农具,右边窗下不远,是一盘石磨。常思豪心下凄然,知道程夫人便是撞死于此了。众武士牵马在外守候,谷尝新和荆零雨都跟进院来,荆零雨四处瞧着,道:“原来程大人的家如此破落,看来果然是为官清廉,只是指挥佥事这个官可也不算小了,家中怎会这个样子?未免太过寒酸。”
谷尝新嘁然一笑:“咱们大明,自太祖朱元璋起,就最恨贪官,府州县衙边上都设皮场庙,贪官罪行查实清楚之后,轻者充军,重者斩首后便要把皮扒掉,里面塞上草,摆在衙门口旁边,以儆效尤。同时给官员们的俸禄却又前古未有之低,有些小官员,一月仅给米一石,够一家几口吃的也就不错了。千里当官,为的吃穿,俸禄不够,又只好贪,结果治贪越厉害,贪官反而更多,而真正清廉之官,便只能过这等清苦的日子。”
荆零雨道:“贪与不贪,全在人良心,却也不在俸禄多少,只不过好人受屈,坏人得志,倒是不公平得很。”
常思豪推门进屋,谷尝新忙打了火折子照亮,只见碎锅烂碗扔了一地,家什摆设也都砸得烂了,东倒西歪。常思豪俯身捡起一物,是个小小灵牌,上面写着程家历代祖先之灵位。他扶正了一张桌子,恭恭敬敬地将灵牌放在上面,跪倒磕头:“程大人,常思豪有负所托……”想起程允锋临死情景,声音哽咽,难以再说下去。
荆零雨祈道:“程大人,您在天有灵,保佑小黑哥哥早日找到您的女儿,救回小公子,保佑天下的好人平安,贪官坏蛋全都吃饱了撑死。”常思豪嘴角微动,愁容微展:“你倒对贪官好,连死也要吃饱了撑死。”荆零雨笑道:“贪官们家里有钱,总不会挨饿,咒他们饿死,倒不如撑死了容易。”
常思豪叹了口气:“撑死也是好死,你可不知道连树皮草根也无处去挖时,那在饥饿中等死的滋味。”转问谷尝新道:“程夫人和老夫人的遗体安葬在哪里?带我们去坟前一拜。”谷尝新面色沉重:“她们二人没有安葬,也没有坟墓。”常思豪一愣:“为什么?”谷尝新道:“老邻们说,老夫人和程夫人自尽之后,公人将她们的尸体绑在马后,沿路拖行示众,最后,也不知零零碎碎散落何处了。”常思豪骂道:“这些公人也太过可恶!你可查到他们是哪个衙门口的?我要把这帮混蛋全杀了!”谷尝新道:“孙姑爷,此事虽然过分,但是朝廷作的主……”常思豪截道:“老子只问你是哪个衙门的公人干的,你知不知道!”谷尝新被他喝得一愣,满面迟疑,常思豪见他眼神有异,揪住喝道:“你定有事瞒我!”
谷尝新呆了一呆,缓道:“属下不敢瞒孙姑爷,据说来执行者是京城东厂的人。”常思豪愕然:“京城?”谷尝新道:“属下这几天派人查找程大人家宅府第,自然也查了些他的生平,原来程大人曾在京城为官,因为得罪了宦官冯保而被贬至边境,那冯保原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如今提督东厂兼掌御马监事,权势极高,依属下猜测,想来他是念起旧恶,便派人来报复,那些罪名,恐怕也是子虚乌有。”其时太监分为十二监、四司、八局,共二十四衙门,以司礼监的权力最大,职责是代皇上批阅奏章、传达谕旨。司礼监设掌印、秉笔太监各一员,称为内相和辅臣,位置极其重要,就连朝臣也要敬着七分。
“冯保?”荆零雨叨念了两句,道:“我好像听爹爹说过此人,说他贪财好货,大肆索贿,做了许多干涉内政之事。”常思豪松开谷尝新,双拳握紧,心想有朝一日,定要手刃此獠,以祭程大人在天之灵,又想道:“谷尝新缘何早不说是东厂所为?哼,这混蛋怕我要借助秦家之力救程大人的公子,秦家势力虽也不小,却也惹不起东厂这大麻烦。嘿嘿,你们怕,我姓常的何怕之有?”瞪他一眼,也不吭声,暗忖此次出来他带八名卫士,说是保护,怎知不是为看守我?秦府中人对我都是表面恭敬,内心难以测度,以后还要多加小心。
三人出门上马,沿路回城,天色黑沉,常思豪心中郁闷,不发一言,荆零雨见状也不再说笑,众人进得城来,刚往西一拐,忽听得琴音清响,且和着兵器叮叮当当相击的声音。
谷尝新凝神细辨,有些奇怪:“咦,听声音是城隍庙传来的。似乎有人在打斗,又用琴声遮掩,真是怪异得紧。太原城有秦家坐镇,极少有帮派敢来生事,孙姑爷,你们先行回府,属下去探看一番。”常思豪道:“一起出来的便一起回去!我多走两步道打什么紧的,走!”
十骑来到庙墙之外停下,谷尝新令武士候着,长身跃上高墙,偌大身躯似有狸猫之灵。常思豪背负荆零雨,脚点马镫飞身而起,稳稳落于他身侧。打斗声从第二层院落传来,谷尝新冲常思豪点了点头,二人三窜两纵,上了大殿屋顶,伏在殿脊之侧,向院中观看。
只见院中数十名武士围定一人,武士们手中剑光缭绕,在月色下幻作奇异的银白浪线,绵软而又轻柔地向前推动,集中在一点,仿佛四面八方的海浪在拍打一块礁石。另有一人,身着黑衣,宽袍大袖,白发如雪,飘逸横飞,端坐殿侧檐下,琴横膝上,正自弹奏,琴音如梦如织,柔缓轻越,畅若流水,那些武士们的剑光与这琴音相合,仿佛弦木之中流出的汩汩清泉。阵中被围之人,一袭蓝衫,手中一柄极长软剑吞吐不定,偶尔碰上众武士们的剑光,便叮叮作响,泛出水样微蓝。
谷尝新变色道:“这是七音云水大阵!”荆零雨笑道:“不错不错,你还算有眼力。”谷尝新道:“那弹琴指挥大阵之人,定是百浪琴苍水澜了?”荆零雨道:“那是自然,除了苍大哥,这七音云水阵还有谁能指挥得动?”
谷尝新心想:“苍水澜位居百剑盟元部十剑客之首,等闲之事绝不轻易出动,没想到他带了这么多武士潜入太原城中,我秦家竟然不知,莫非百剑盟有什么图谋?”
荆零雨看他表情,已经猜到他的心思,斜眼笑道:“你放心,他也是来抓我表哥的,可跟你们秦家没什么关系。”谷尝新惊问:“那阵中的蓝剑少年便是东方大剑之子?”荆零雨笑道:“是啊,我哥哥深得姑夫的真传,否则百剑盟要抓什么人,又怎会动用得到苍大哥的七音云水阵?盟中侠客剑手有的是,随便派几个出去就完了。”
谷尝新望着阵中形势,道:“听说百浪琴苍水澜于武功音律皆大有建树,在宫、商、角、徵、羽五古音之上加上两个变音,独创七音琴剑术,又以此剑创编出七音云水阵法,足见其才高绝。在下久闻此阵之名,今日一见,果然有行云流水之势。”
荆零雨一阵嘻笑:“才么,倒是有的,只是还不够高,否则早进入我盟的修剑堂了,京城高手云集,百剑盟更是剑道汇宗之地,这等阵法么,在我盟中也属平常,外乡人没见过,看着新鲜,倒也不奇。”
谷尝新听她笑自己是乡下人没见识,心想自秦府出发时我不愿她与孙姑爷同骑,多少让她女孩儿家扫了些脸面,便记在心里,刚才又看穿我心思,知我对百剑盟心存防范,抱有敌意,非得讽刺挖苦,找回来不可。这小丫头倒会记仇。
荆零雨见常思豪凝神观阵,笑道:“小黑哥,咱们打个赌玩儿,你猜我哥哥用多久能破阵出来?”
常思豪并不瞧她,仍是望着阵中情形,道:“我看他出不来了。”
荆零雨笑道:“你也太小瞧我哥哥啦,他手中的莺怨毒可不是吃素的。”
常思豪道:“恐怕此次他吃亏也就吃在这兵器上。这些武士用的都是软剑,你哥哥出剑小心翼翼,就是怕与他们的武器相缠。你看,这大阵虽整齐化一,实际却分为七组,每十二人为一组,由琴音发动,音起时进,音消时退,七组人攻守相合,往来绵密,此起彼伏,小组中的十二人也是攻守合一,正是大阵之中,尤有小阵,本来就有流波之势,加之各人手中都是软剑,更有潮水之形。目前情势,你哥哥已是有守无攻,纵然可再撑得久些,终究也不免要水滴石穿。”
荆零雨闻言心惊,她知道苍水澜这七音云水阵确实有分组小阵,七组人对应宫、商、角、徵、羽、变宫、变徵,每组人数对应的是十二律,然而队伍之间结合紧密,相连相接,浑如一体,一般的人根本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没想到常思豪竟能看出此中关窍,显然他的分析也就可信了许多。难道哥哥真的不敌此阵么?再向大阵之中望去,但见琴音愈来愈骤,众武士剑势愈来愈狂,仿佛层层推进的海浪,又如被飓风吹乱的柳枝,廖孤石的身子仿佛在银山剑海之中挣扎的一叶孤帆,浮浮沉沉,凶险万状。
她失声道:“我们快去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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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零雨未待起身,阵中已起了变化。
盘坐于地的苍水澜,身子忽地立起,银发飘忽,大袖飞舞,指如疾风,凌空弹奏,音节由浑浊厚重的宫音,转为高畅嘹亮的商调,那一张古琴飘浮于空,悬在他手边,弦震音飞,任其加指于上,竟不坠地。
谷尝新暗暗心惊,知道琴浮于空,绝非有什么神奇吸力,而是琴弦与指尖接触时得到了力点支撑,类似于用手指插入杯中摇转,把杯子带得围手指转起来,可是一般的酒杯较轻,玩这一手尚算容易,这一张琴在手里只凭弦丝就能带起来,没有几十年的功夫,就绝难办到了。
阵中武士啸声突起,随着琴音的承转,剑势也起变化,由绵软密实的围缫,变成惊天动地的突击!
琴音与剑势相合,在森严的杀气中奏出华美至极的乐章。
陡增的剑势将廖孤石逼入绝境,乐章的高潮,便是敌人的死期!
殿脊上的三人看得惊心动魄,此时欲待出手相救,也已不及。只见廖孤石一个疾速转身,莺怨毒泛起蓝芒,涟漪般荡开去,叮叮叮点在攻来的剑尖之上,挡去攻在最前的一波,待剑势尽时,蓦地一抖手,缠住一武士剑身,猛地一顿,将那武士带得飞弹而起,就势一抡,这武士便成了他的流星锤,偌大身躯飞在空中,向第二波攻来的武士们砸去,只听一声惨叫,空中那武士身中数十剑,断肢纷飞,便如空中爆了个水袋般,鲜血四散泼洒,溅泻如雨!
然而抡动这武士之际,莺怨毒剑势已缓,身后数名武士欺至,软剑飞花,饶是廖孤石避得迅疾,背上也开了几道口子,鲜血迸流。
用莺怨毒去缠敌人软剑,这本就是泼命的打法,廖孤石杀红眼睛,也便不顾这许多,向后随手一挥,蓝光闪处,卷住那几名武士软剑,内劲疾催,将几人甩飞而起,其余武士见他以一人之力,竟将数人甩在空中,不由骇然失色!
此时琴声忽转为徵调,焦烈燥怒,如烈火吞林,狂暴无比。
众武士早已习惯了随音而动,便如这琴音就是掌控他们的大脑一般,尽皆闻音而上,效死相攻!
莺怨毒上缠了几柄软剑,竟自结扣,难以脱开,廖孤石也无暇去管,一剑挥出,剑尖前端的数柄软剑,散花般绽放,竟如挥动着一柄大扫帚相仿,威力顿时暴增,瞬时间又有十几柄软剑被缠于其上。
廖孤石心中大喜,原来自己一直怕剑势减弱,不敢以剑碰触敌方,以免软剑缠住难以脱身,没想到这同归于尽的拼死一击,竟然带来了转机,不由得精神振奋,信心更增,将这柄大剑帚挥动起来,一时龙飞凤舞,真有扫天荡地之雄!
未过数合,武士们手中的软剑已有十之三四被缠在了他的剑帚之上,胜负之势,为之逆转!
荆零雨站在殿脊之上,满面欢容,笑向常思豪道:“说你小瞧我哥哥,就是小瞧了。看看现在情势,你还嘴硬不?”
谷尝新赞道:“置之死地而后生,廖公子武功机变,确非常人。”
常思豪神色不动:“他现在的样子,就像是蚂蚁在抡一朵越长越大的牡丹花,蚂蚁再强,也有抡不动的时候,何况现在他身上还负了伤,不会坚持太久,敌方只需改为守势,将他围定,再消耗下去,便必胜无疑。”
琴音一转,忽成角羽相合,温润清圆,舒放流欢,武士们的进攻节奏也都变慢,失去兵器的人随着音调的转变渐退到外围,整个大阵便由狂风暴雨化作碧海晴天,一时间浪花温柔,进退随意,剑势飘渺,恣意汪然。
他们随着廖孤石的攻杀往来,或退或守或合或断,恍若不开化的蛮荒野人所跳的贴面舞蹈,极尽粘缠软耗之能。
琴音愈来愈低,柔糜万端,七音云水阵也愈来愈飘忽不定,似浩浩江水,笼罩了一层迷雾,流得缓静无声。
廖孤石身上的血水与汗水混合、流淌,早将蓝衫浸透,每踏出一步,更有数滴随着衣襟崩落。
荆零雨远远望见,那些血点便似忽然放大了千万倍,如一颗颗巨大的流星般重重地、缓缓地砸落在她心上。她已明白,常思豪所言不虚,不必等得太久,廖孤石便会耗得油尽灯枯。
“小黑哥哥,求你……”
她往身侧瞧去之时,常思豪人已不见。
他已出手!
苍水澜正在全神贯注指挥大阵,忽觉背后掌风不善,四指一拨琴弦,足尖点地前翻而起,空中松指,四道白光伴随琴啸向后飞弹而出,射向来敌!
这四道白光迅疾异常,取头、胸、腹、膝四路,破空之声凄如鬼泣!
常思豪脚下一错,白光擦身而过,在衣衫上割了三道口子,附近皮肤火辣辣地疼。苍水澜喝道:“什么人?”三个字说出,哧——哧——哧——,三道白光破空又出,射向常思豪前胸两肋。与此同时,几名失去兵器的武士纵身而上,举掌便攻。
七音云水阵忽然失去琴音控制,阵脚稍乱,然而在高手面前片刻的迟疑已是致命,廖孤石剑帚疾挥,惨叫连声,七名武士身体已被乱剑绞碎,骨架支离,五脏在天。
常思豪伏身躲过攻来之掌,就势双手一探,分握两个武士足踝,将二人抡飞而起,空中相碰,撞得脑浆迸裂,同时白光攻到,正中二人尸身,嚓地一声,将尸体斩成四段,斜飞开去!
常思豪看时,手中已仅剩两条滴血的大腿,白光入地,原来是苍水澜以琴为弓弹射而出的一弯月牙小镖,心中暗叫厉害!
间不容发,苍水澜指尖疾弹,六道白光破空又至。常思豪将两条人腿便当作两柄长剑,运足气劲,使将开来。这两条人腿断处尚有鲜血淋漓,白骨支出,茬口其利如剑!
常思豪双臂抡开,内劲催处,血光如雾,漫天腥红!
只听得哧哧入肉声响,六道月牙镖尽数打在“人腿剑”上,削得白骨突露,碎肉纷飞。
常思豪一声大喝,抢步前攻,两条腿骨剑贯足内劲,幻出森森白影覆雨般向前刺去,势若寒星天泻。
苍水澜扬臂拨挡,将一张琴转得车轮也似,只听笃笃之声连成一片,夹杂着弦声铮铮嗡嗡,刺耳争鸣。
常思豪连攻数十“剑”,忽地足下一蓄,引得苍水澜退步节奏一顿,猛地射身而起,两条人腿一上一下,取他喉阴要害。
苍水澜一口气未及喘定,心知此击避无可避,陡喝一声,护体罡气瞬间提升到顶点,双手抓弦,百浪琴凌空竖起,挡住大半个身子。
呯地一声透响,桐木的琴身早被洞穿,两根腿骨脱肉裹血,从琴背透将出来!
苍水澜双臂急忙旋拧,琴身划圆,常思豪把持不住,手腕一松,两条人腿被绞飞在天。
二人各退一步,身形归于寂止,四目交投,不动如山。
月光于琴身透孔而来,在苍水澜黑袍之上印出两只圆圆的亮点。
背后惨号之声忽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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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数具尸体倒飞开去,廖孤石已将七音云水阵击出一个豁口,破阵而出!
他那水蓝色的莺怨毒前端,几十柄软剑缠成一团,剑尖凌乱突露,拿在手里,倒仿佛一柄带刺的流星锤。
苍水澜银发飘舞,身后的一切,似乎全部了然于胸,却仍庄容不改,镇定自若。常思豪见他面皮无皱,肤色红润,看样子年纪不过三十出头,却不知因何缘故,满头齐腰长的乌发,都化作银丝。
武士们呈扇面状向廖孤石缓缓而围,却不能再构成任何威胁,廖孤石也浑不在意。
苍水澜道:“廖公子,今日若无援手,你必为我所擒。”
廖孤石淡淡道:“你能擒到死尸,却擒不到活的廖孤石。”
苍水澜向殿上和常思豪扫了一眼,缓道:“公子能与秦府结交,自是好事,只不过咱们盟内的事情,应该自己解决,何必让旁人来看笑话。”
廖孤石道:“他们不是我的朋友,我也从来没有朋友!”
谷尝新携荆零雨纵身跃下殿来,谷尝新笑道:“廖公子说的不错,公子贵为东方大剑之子,我等不过秦家小卒,岂能结交得上。”苍水澜道:“谷莫文严,秦府四大高手,阁下排在首位,若这也算小卒,嘿嘿,可不知谁人可称大将了。”谷尝新暗想:秦家的底细他倒清楚得很,可惜文正因、严汝直两位兄弟已经不在了,这四大高手么……唉,连剑客的资格也够不上,可惭愧得紧。荆零雨道:“大家何必这么大的火气?苍大哥,你奉命来捉我哥哥,干么叫手下出手那么狠毒?你看他背上伤成什么样子了?”
苍水澜道:“第一,我是奉命来捉他,但申远期已命丧他剑下,廖大剑有令,若再遇抵抗,可格杀勿论;第二,你且看看我的手下,都伤成什么样子,再来指责谁更狠毒罢!”
院中断肢残躯四散零落,鲜血如泼,早将地面染透,任谁见了都觉怵目惊心,荆零雨不敢去看那惨状,说道:“是你们动手要杀我哥哥,又是多人围攻,他出手自然要更直接有效些。”
苍水澜哈哈大笑:“同一种行为,在我方便是狠毒,在你方却是直接有效,哈哈,荆理事的女儿果然会说话。”
荆零雨道:“那你甭管,怎么你又说申二哥被我哥哥杀了?他们交情很好,这事绝无可能。”
常思豪心想那申远期便是那日在林中追我之人了,我抱着小雨只顾狂奔,后来廖孤石赶到与那姓申的干了什么,我可就不知道了。怎么他已经死了吗?
周遭武士中有人扶伤喝骂:“他既叛盟而出,连爹都不要了,又岂会在乎一个朋友?你没听到他刚才说过的话吗?他从来没有朋友!”
廖孤石道:“廖某行事,向来率性而为,百剑盟乃藏污纳垢之地,盟中尽是狼子野心、下流无耻之人,廖某羞于与之为伍。朋友者,可肝胆相照,生死与共人也,廖某遍观盟中,无一可当此二字,堪与廖某相交。申远期与我交好不假,那是廖某年幼不谙世事,所交非人,但他率众前来捉拿于我时,廖某剑下还是对他留情三分。他的死并非廖某所为,信与不信,全凭你们。”他面容坚毅,目中神光炯炯,语声铿锵,看起来颇为自负。
苍水澜略微迟疑一下,说道:“少年人愤世嫉俗,乃平常事,却不知世间险恶,变化万端,人在江湖,便算大英雄、大丈夫做事,有时也不免要从权。绝对知心的朋友,别说在百剑盟中,便算是走遍天下,穷尽一生,又能找到几人?”说到这里,轻叹了一声。
廖孤石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心知他这番话,实是出自肺腑,想必年少之时,也曾有过类似苦恼,而终不可解,最后也便随波逐流了。此刻能讲出这一番话来,自是仁心不泯,流露真情。然这人世间存在了千百年的无奈,没有改变的可能,也只能付于一叹。
苍水澜继续道:“公子的为人,苍某略知一二,我相信申远期非死你手,只不过种种事情,还要你自己向郑盟主和荆廖两位大剑解释的好。”
廖孤石一声轻笑:“苍兄还是想捉拿于我么?呵呵,也好,那便让廖某来尝尝你百浪琴云水七击的厉害!若能败我,随你处置!此战只属于你我二人,请吧!”
苍水澜见他战意已决,也不再多言,缓缓将七个象牙琴轸一一松开,又伸手在琴背面一抠,弦便松脱下来,那七根琴弦的末端,原来拴在一个锐利的三棱梭椎之上,雪亮耀目,仿佛一个剑尖。他将琴轸握在手中,食指与中指的指缝中夹两根弦,中指与无名指的指缝中夹三根,无名指与小指的指缝中夹两根,内劲催动一抖,七根琴弦直立平行,将末端的三棱梭椎撑浮于空中,尖端微颤,哧哧作响,仿佛在他指缝中长出来一柄直直的长剑。
廖孤石目中精光闪亮:“好。苍兄的七音琴剑术可算是一朵奇葩,这七弦剑也算软兵一类中的绝品了。”
苍水澜语声平静:“若论剑中的绝品,又有哪一柄能强过你手中的莺怨毒?”
荆零雨见廖孤石身上鲜血仍然淋漓而下,心中起急,苍水澜乃盟中剑客中的名手,实力不容小觑,高手相争,必全力施为,以性命相搏,岂能留手?胜败分时,一人便不横死当场,也要身受重伤。
廖孤石哈哈轻笑,手腕一挥,莺怨毒带着那绞合成团的软剑,仿佛银流星一般,直击苍水澜前胸!
苍水澜身凝如铁,气劲运到极致,七弦剑向前迎去,只听铮地一声,紧跟着刷拉拉一阵乱响,绞结在莺怨毒前端的软剑仿佛爆炸般被崩飞,月光下闪亮的剑身,如同数十条惊走的银蛇。
廖孤石一击不成,倒也将莺怨毒解放出来,腕间轻抖,一道水蓝挑向对方咽喉!苍水澜闪身避过,七弦剑斜撩而起,攻廖孤石左腿。
琴弦破空之时,发出呜呜鸣响,鬼气森然。
廖孤石纵身而起,莺怨毒自上而下,点削敌肩。苍水澜滴溜溜打一个转,身子已在廖孤石下方不远,袍袖一鼓,七弦剑一剑化万剑,宛若菊花绽放般扬击而起!
正是他赖以成名的云水七击之名花解语。
一上来便使出成名的绝杀,显然抱定了必胜之心。
此招施展开来,便可罩定敌手任何一个可以避开的方向,不论身在何方,七弦剑都如影随形。然而剑势虽强,使出来却看似温文尔雅,仿佛一个善解人意的美女,无论何事,都料在人先。
百剑盟中玄元始三部的剑客,只要在试剑大会上胜出,便有晋级修剑堂的资格,更有机会成为十名大剑客之一,实力岂可小看。此招之奇,便算成名的高手亦难躲开。
廖孤石躲不开!
他不躲。
莺怨毒化做一道蓝圈,卷向七弦剑剑花的中心。
谷尝新和荆零雨在侧看得惊心动魄,常思豪心中喊了声妙!
他自是知道,剑花只是虚像,只须两剑相交,便可将其攻势化于无形。
七弦剑忽地软了,仿佛花儿在一瞬间枯萎、凋落,消失无影踪。刷地一声,又从侧面斜扫过来,用的却是鞭法。弦上发出古怪的啸音,似哭似笑。
这一式杏雨梨云,也是云水七击之一,此式轻巧柔暗,好像一个女子,受了委屈,情郎欲走,却被她一把拉住腕子,娇羞之余又有几分嗔怒,软中携着一股冷辣刚劲,暗弹出来的泪光却是剑光,直扎入心,攻敌于不经意间,最是难防。
廖孤石一声轻笑,手中剑轻描淡写地甩去,剑尖正迎在七弦剑前端的梭椎之上,叮地一声,将此剑轻松荡开。岂料那梭椎就势旋转一圈,自侧而回,以奇诡之极的角度,直取他左肋。
——玉女飞梭!廖孤石心中懔然,腰背一个惊炸劲向后弹抖而去,梭尖贴衣而过,吓得荆零雨轻呼出声。未及他双足落地,苍水澜跟步进身,一式未语惊心送至身前!
廖孤石再不敢怠慢,手腕疾抖,莺怨毒爆起蓝芒一片,在身前形成一道屏障。
铮——
七根琴弦发出奇异而又尖锐的啸音,连接前端梭椎的地方忽然断折,梭椎脱离了束缚,在强大的内劲摧动之下疾射而去,直击莺怨毒发力之处的核心。
这一式壮士断腕般的杀手锏,便是云水七击中的生离死别!
廖孤石拼尽全力,迎击而去,叮地一声脆响,只觉指间一股强大的震力传来,连整个小臂都为之一麻,而那梭椎也被击得一偏,向身侧射开。
荆零雨的喝采刚吐出半个音,苍水澜射身跟进,右臂一挥,七根琴弦化做万缕青丝,柔美之极地向前披散去。
那情形仿佛少女逆风入怀,要献上一个醉人的拥抱。
苍水澜柔长的银发亦随气劲向前卷去,一时竟让人分不清哪是琴弦,哪是发丝。
在场观战众人,眼神随之转柔,竟有迷醉之意。常思豪看得心中一荡,不由想起秦自吟拂在自己肩上那春草般的柔发,想起那如梦如幻的情景。荆零雨虽为女子,亦为之一痴。
所有的念头都是一闪。
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
血雾忽地飘飞!
血雾早已在飘飞,只是人们都才刚刚在回神的大脑掌控下,意识到眼睛早已传送来的、已经发生的事实。
方才疾风骤雨般剧斗中的二人,此刻身形凝止不动。
夜色更深,更沉,更浓了些,浓得,像此刻自廖孤石身上,滴落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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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根琴弦被廖孤石握在手中。
琴弦在他手背上透过,末端已柔软地垂落去,仿佛长在上面的发丝。
紫黑色的血液,细细地在他左手背上划出七条墨线,流淌,汇聚,滴落。
他的神色,不动。
夜微冷。
莺怨毒的尖端软软地抵在苍水澜的咽喉之上,轻微的力道,使剑尖处呈现出微妙的弧度,仿佛情人轻舐而来的柔舌。
廖孤石问:“这一式叫做什么?”
“云水万丈。”
苍水澜淡淡地回应,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出来的悲伤。
廖孤石道:“嗯,我有印象。这是云水七击的第六式。听申二哥说,你的云水七击,乃在九年前那届试剑大会上,与无忧堂生死八魔之一的左攸征相斗之时,临战而创,并且立竿见影,克敌致胜,就此声震天下,那时候,我才刚学些武功的皮毛,不过是一个喜欢玩耍的孩子。”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仿佛回首往事。隔了一隔,才继续道:“这第六式虽然厉害,但我却知,你这云水七击,最强的一击,却是第七式天各一方。”
苍水澜笑了:“使不出来的招式,又谈什么强弱之别。公子精研剑道,数年间遂成一流高手,不逊大剑,此战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廖孤石目中凝痛:“你出第五式时我已觉吃力,心知定难将你这云水七击全数接下,故而拼得受伤,出手相迎,这等两败俱伤的打法,算不上什么高明,苍兄又何必妄自菲薄。”
苍水澜闻言轻叹。
廖孤石喃喃自语般地历数:“名花解语,杏雨梨云,玉女飞梭,未语惊心,生离死别,云水万丈,天各一方……,苍兄琴音雅正,足见性情高洁,而这云水七击,柔糜万端,缠绵凄苦,定是暗含一段伤心的往事,然而执于情苦,心有所牵,不能解脱,于事何济?人心纵有千结,唯有自己能解,一味在旧事中沉伤,却是苦了自己。”
轻风抚过,银发飘飞,将苍水澜脸上闪亮的泪线掩住。
廖孤石收起莺怨毒,左手掌松开,一寸寸从琴弦中退出,掌间留下七个小孔,鲜血流得更急,荆零雨忙跑过去,撕下自己的衣襟为他包扎伤口,廖孤石面无表情,无动于衷,仿佛她在做着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
忽一人道:“剑道即人道,由剑便可知心,两位就此罢手,做个知己朋友,岂不是好?”
说话的正是常思豪。
廖孤石一愣,喃喃道:“剑道即人道……由剑便可知心!由剑便可知心!”
苍水澜击掌道:“说得好!苍某也向来认为,知人知面不知心乃是千古良言,香山居士有诗云: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时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正其谓也!然却忘了那是常人的感叹,剑道即是人道,大道相通,俱同一理,人言做得了伪,剑却做不得伪!廖公子,如今纵观百剑盟中诸人,确有一些,或是处心积虑,醉心钻营,或是交结官府,丑态百出,似无一是可交之辈、可敬之人,其实未经亲身交手试剑,又怎看得出其真正的本性?常人不论父子、兄弟、夫妇,相伴一生,如何亲密,难晓对方内心之万一,我辈可以剑达意,由剑知心,岂非幸哉!”
常思豪笑道:“那太好了,两位可别再打了。”
苍水澜展颜笑道:“承廖公子饶我一命,难道苍某还能再死缠烂打不成?莫说是打,羞也羞死啦!这位兄弟,你的功夫也俊得紧哪!莫非是秦五爷之子绝响么?”他见秦家四大高手之一的谷尝新目光中流出的关切,如仆侍主,料想他必是秦府嫡亲,江湖皆知秦家只有秦绝响这一脉香火,故而自然猜到他头上。
常思豪欲拱手见礼,这才发现自己手中还拎着那两条人腿,观战时一直握着,竟然忘了。赶紧扔在一边,说道:“不是,在下名叫常思豪。”心想自己和秦家这关系,实在尴尬,难以出口,一时也不便说。
荆零雨却在一边嘻笑道:“他不好意思,我替他说吧,苍大哥,你可别小瞧这小黑,他可是山西秦家的驸马爷呢!”
一句话把常思豪说个满脸通红。苍水澜一愣,随即明白,想到几年前曾见过秦绝响,不算太留心,隐约记得他长了一对小柳叶眼,应该也没这么黑,只是少年人发育太快,一切难说,没想到果然认差了。笑道:“原来是秦府佳婿,怪不得如此了得,一出手便将我那百浪琴打了个千疮百孔。”
常思豪惭道:“得罪。”
苍水澜哈哈笑道:“无妨。阁下以人腿为剑,出手炽烈如火,开合大气,不胜雄壮,胸襟气度,一看便知,确是个血性男儿,值交的汉子。”常思豪赧颜逊谢。
廖孤石道:“常兄昔日助我妹摆脱围捕,今日又救我一命,大恩不言,廖某日后定当补报。”常思豪急忙摆手:“凑巧赶上,能做点什么便做点什么,哪算得上什么恩情了?这样话可别再说。”心中忽动:“若是能得他这样的高手相助,到东厂去救小公子倒是多一强援,只是现在提这要求,恐怕让他以为自己施恩便图报,总是不好。”
苍水澜一笑道:“公子,今日苍某做个主东,咱们去喝上几杯如何?”
廖孤石道:“兄弟自出盟以来,滴酒不沾。”
苍水澜道:“你既自称兄弟,便是认了我这个哥哥,怎么,还怕哥哥把你灌醉了,逮回盟去不成?”
廖孤石眼中掠过暖意,嘴角露出难得的笑容:“想把兄弟灌醉,只怕也难。”三人哈哈大笑,元部剑手一看这情形,都觉愤怒不可思议,纷纷喝道:“苍水澜!难道你要叛盟么!”苍水澜转头道:“元部苍组众人听着,收拾好战场,回盟代我向洛总长复命,就说我苍水澜自此退出,不再是百剑盟一员。”众剑手一听惊讶无比,可是对付一个廖孤石已然力有不逮,要捉拿苍水澜,更是毫无胜算,因此都在原地呆呆发愣。
会宾楼上华灯高悬,座无虚席,这太原城最大间酒楼的夜生活,才算刚刚开始。
这酒楼自然也是秦家的产业,伙计一见谷尝新,便知道如何安排,将几人由侧门引入,涂抹伤药,换掉血衣,又着人替苍水澜清理了琴上血迹。廖孤石手上亦进行了重新的包扎,换上干净白布。半盏茶的功夫之内,一切收拾妥当,几人已经坐在三楼的雅间里。
这雅间是高丽风格,充满异国情调,地面起高,铺着厚厚的实木地板,屋中间摆着矮桌,两边青席上有绣花软垫,室内燃着上好的香薰,气味清幽,壁上的字画,虽非名家珍品,却也使这屋中增添几分意趣。
虽说是苍水澜请客,常思豪反被尊为主人,坐在对门的正位,苍水澜盘膝坐于右首,白发垂腰,廖孤石居左,荆零雨坐在他身边,情状亲呢。
茶罢撤盏,酒菜摆下,谷尝新自贱是秦家仆从身份,退出室外相候。荆零雨问起别后情事,廖孤石言说在林中败了申远期便沿路寻她,夜来进寺借宿,不想早为苍水澜探着线索,因此被围。荆零雨埋怨:“你这倔头偏生个不受人恩的脾气,明知我在秦家,如何反去庙里借宿?险一险将性命也误了。”苍、常二人相顾而笑。
廖孤石错开话题道:“苍兄上命难违,小弟退避三舍也就是了,百剑盟元部十剑客的位置岂是容易得来,苍兄又何必退盟?”
苍水澜淡淡一笑:“我退盟可也不是为了你。呵呵,你点破我心中之结,令我忽有所悟……”他长呼了一口气,“往日不可追!人终不能每日生活在回忆里。每日看着盟中那一草一木,唉……能与她相忘于江湖,也好,也好。”常思豪、廖孤石和荆零雨三人虽不知他口中的“她”是谁,但看他这副凄然的样子,也能猜出个大概,一时各有所思。常思豪心想:吟儿喜欢那萧今拾月,岂非也和他一样?
荆零雨眼神郁郁地道:“若也能有个人如这般对我念兹在兹,也不枉活这一世了。”廖孤石道:“小雨,又说疯话,挺大个姑娘,也不知道羞!”荆零雨翻起眼睛:“有那么个人对我好,我欢喜还来不及呢,羞什么?”
苍水澜哈哈一笑:“莫急,你生得这般漂亮,招人喜欢,日后自会有人想你疼你。”荆零雨哼了一声:“我招人喜欢,可不仅仅是因为漂亮而已。”三人为之莞尔。苍水澜问道:“廖兄弟,伤情感觉如何?”
廖孤石道:“背上无妨,手上么,过些时日便好。苍兄不必挂怀。”
苍水澜面有愧色:“兄弟受伤,乃是苍某之罪,且自罚三杯。”说着倒了三杯酒,仰头喝了。
荆零雨斜眼笑道:“既然馋酒,喝便是了,何须巧立名目?”
苍水澜淡笑道:“早知你这丫头古灵精怪,定要发难,我伤你表哥,你自是饶我不过,那你且说,该当如何罚我?”
荆零雨道:“那你也把手伸出来,扎上几个窟窿试试。”廖孤石道:“小雨!不得无礼!”苍水澜淡笑:“以血还血,自是应该,原不是三杯酒能搪得过去的。”说着左手往桌上一按,右手立指如椎,向下便刺。
廖孤石喊了声“不可!”单掌劈出拦截,苍水澜出手与他相格,口中道:“别挡我!”二人出手如电,煞时拆了几招,常思豪见势不好,看准时机,两手一探,正抓住二人手腕,三人争力,霍地站起,苍、廖二人道:“你别管!”话音未落,常思豪只觉两股气劲顺双臂而来,急忙沉肩松胯,以桩法将二人内劲疾传入地,喀地一声,双足踩进楼板半寸有余。二人内劲再催,均被常思豪轻松传走,腕子被他似松又紧地握住,竟然不动分毫。
二人面上皆有讶异之色,常思豪道:“既已知心,再残肢体又何必呢?两位都停手吧!”
苍水澜叫声:“惭愧!佩服!”气劲一收。惭愧说的是自己拘于常情,佩服却是在说常思豪的武功。廖孤石的手臂也松了下来,常思豪这才放开二人。
廖孤石道:“苍兄,小孩子的玩笑话岂可当真,咱们三人,也算不打不知心,兄弟这点小伤又何足道。”转向荆零雨道:“看你还敢再胡言乱语!”荆零雨吐了下舌头,面上堆笑,却不像当回事的样子。说道:“苍大哥之心,大家伙儿都清楚,不过此等行为,看上去倒像与小女孩赌气,未免有失风度。”苍水澜面上一红,连道:“惭愧,惭愧!”
常思豪一笑:“你倒有风度,为何还要人家在手上戳窟窿?”荆零雨饶是机灵鬼一个,遇此问也不禁语塞,倒不在乎,嘻嘻一笑,便算过去了,一个女孩儿家,谁又能和她计较太多?
三人微笑复坐,廖孤石想起一事,问道:“苍兄,你说申二哥已死,且说是为我所杀,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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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水澜道:“据申组方成义回报,他们在武则天庙中,听到紧急呼哨,知是申远期相召,赶到之时,却发现他已然气绝身亡,身上几处伤口,显然出自你软剑莺怨毒。”
荆零雨与常思豪对望一眼,心里都在想:“原来那个时候哨音急促,是申远期在求救。”
苍水澜继续道:“平时你与申远期交情不错,这是盟中人都知道的,郑盟主派他前来,也是希望能少动干戈,最好是能劝得你回去,岂料竟落得如此结局。荆大剑知悉之后大叫奇怪,说孤石这孩子面冷心热,对友极诚,做出此等事来,真是匪夷所思,莫不是盗去了《修剑堂笔录》之后妄自修习,以致心神错乱,好坏不分?”廖孤石鼻中哼了一声,没有说话。苍水澜继续说道:“当时修剑堂九剑一天十名大剑也都在,徐老剑客说,那《修剑堂笔录》虽是诸剑百多年来的研究结晶,但是还不完善,笔录中记述的剑法部分自不必说,内功部分却参入了密宗果道七轮修习之法,习练者若无人护法,那可是凶险得紧,一旦修习不当,伤了元神,那便如疯狗一般,失去理智,变成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当年的魔剑阮云航就是个例子。”
荆零雨问:“《修剑堂笔录》丢了么?怎么我没听说?”
苍水澜道:“那自然是在你们走了之后发现的。当日笔录正轮到廖大剑保管,廖公子恰好携你离盟,结果再找笔录已经不见,两者之间,自然很容易联系到一起。”
荆零雨瞪大眼睛甚是愤然:“什么叫自然很容易联系到一起!倘若我去茅厕,发现里面臭气薰天,难以忍受,便直接转身,准备出去另寻别处,假使此时正好外面有人进来,难道还要责怪那一茅厕臭粪都是我拉的不成?”
常思豪闻听,嘴里一口酒差点喷了出来,苍水澜哈哈大笑。
廖孤石皱起眉头:“小雨,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口没遮拦,在席上说这些话!”
荆零雨扁了扁嘴:“我只是在说明事例,看似相关的两件事情,其实未必就一定有联系。”
常思豪大笑:“有理有理。” 荆零雨道:“本姑娘说话,向来有理,此次当然也不例外。”廖孤石道:“举例举什么例不好,席上进食之时,岂有,岂有说那东西的道理?未免太过肮脏!”荆零雨问道:“哥哥,我知你爱极了身上这柄莺怨毒,剑之一物,君子佩之,以示高洁,请问剑可肮脏?”廖孤石道:“剑当然不肮脏。”荆零雨道:“剑之一道,贵乎一诚,必以真心待剑,尊剑敬剑爱剑,方可驭剑,剑乃通灵之物,非此不能人剑合一,可见剑道一途,绝非是肮脏的了?”廖孤石点头,却不明白她为何说起这些。荆零雨道:“剑道乃武道一支,武道亦与天道人道相合,所谓大道归一,最终都落在一个道字上。《庄子·知北游》中记述过东郭问庄子的故事,他问庄子道在哪里,庄子说道无处不在,在蝼蚁,在稗,在瓦甓,最后呢?”
廖孤石与她兄妹二人在盟中之时,经常在一起读书写字,《庄子》更是读熟了的,自然张口就来,说道:“在屎溺。”荆零雨拍手笑道:“招啊!庄子说道在屎溺,道不肮脏,可见屎溺也是不脏的了,那么我在席间说说,又有何妨?”廖孤石哼了一声,心想原来你绕了个大弯子,还是在强词夺理。斟了一杯酒托在手里,冷哼道:“好,屎溺不脏,那不妨你就去取些当饭吃,说不定香得紧呢!”常思豪心想他总是冷个脸,难得能说这么个笑话,不禁大笑。
荆零雨却不理这茬,转向常思豪和苍水澜,面上带着神秘:“两位哥哥,你们可知道天下第一威风的剑客是谁?”
常思豪不知江湖事故,只好摇头,苍水澜道:“天下第一威风的剑客么,那自是我盟……呵,是百剑盟中修剑堂的主持者,一天剑徐秋墓徐老剑客。”荆零雨摇头:“徐老剑客威风是够威风了,只不过他的威风是带在身上,从来不耍,威风不耍,自然也就不算威风了,你再重猜。”
苍水澜道:“若不是他,那便是郑盟主喽?”荆零雨还是摇头:“郑盟主的威风,只可当此人的一半还少。”苍水澜道:“聚豪阁阁主长孙笑迟,人称无敌,也是大剑客的身份,如今几乎一统江南,手下武士怕有数万之众,你是说他么?”
荆零雨笑道:“长孙笑迟如今声势浩大不假,但他在江南收伏的全是些小帮小派,龙蛇混杂,说得不好听些,都是些乌合之众,多而不精,人心各散,不把这些人整肃好,他的威风暂时还耍不起来。”
苍水澜皱眉道:“那么是秦家老太爷秦浪川?”荆零雨道:“秦老太爷乃是快人一个,豪气十足,威风却少。”苍水澜道:“嗯,海南无忧堂的总堂主吴道,身手奇高,传说已窥至接天之境,你说的莫非是他?”
荆零雨道:“无忧堂原根在江南,与萧府、聚豪阁有鼎足之势,只是吴道迷于丹道玄幻一途,见聚豪阁势大,竟不与之相抗,退居海南,继续弄他的神仙之事,身边大将,除了忠心耿耿的生死八魔,余者几乎散尽,这等人物,自身武功再如何厉害了得,又岂有半点威风可言?”
苍水澜道:“东厂副督公郭书荣华,代冯保提督厂事,手下曹吕曾康四大档头,身份都在大剑之列,可算得威风八面。”荆零雨道:“郭书荣华独好男宠,恶心之极,不男不女的谈得上什么威风?曹向飞、吕凉、曾仕权、康怀这四人,腐身官家,一呼百应,能在大臣头上作威作福,威风却是臭威风,不值一提。”
苍水澜又举了诸如西凉大剑燕凌云、东海碧云僧等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十几位大剑,荆零雨仍是一直摇头,廖孤石虽未说话,却也在费尽心思搜索枯肠,可就是想不出哪有这么一个威风的剑客来。苍水澜又说了几人名姓,仍是不对,叹口气道:“那我可再也想不出来了,不知此人在江湖上有什么事迹?怎地连我都不知道?”
荆零雨道:“我给你提示一下也无妨,天下第一威风的剑客,自然要做出天下第一威风的事情来,比如刚才,这人就干了一件他这辈子最威风的事情,便是让他那活泼漂亮,楚楚动人的表妹,吃屎喝尿呢!”
此言一出,大家这才知道她在拐着弯寒碜廖孤石,又笑了一场。
常思豪为解廖孤石尴尬,错开接前面的话题说道:“我听说过庄子死了老婆,却敲盆唱歌的故事,不想他还说过道在屎溺这么有意思的话,那么什么又是道呢?”荆零雨道:“道可道,非常道,妙之又妙,玄之又玄……”廖孤石道:“你的念法有误,应该念作:道,可道,非常道才是。意思是道这一事物,可以说出来讲明白,但是又不是用一般的表达方式来讲。”荆零雨道:“那用什么表达方式来讲?”廖孤石痴愣半晌,说道:“这个便难说了,就像我们习武之人,便可从对方的招式中感觉到对方的内心,了解对方的性格,心情,很微妙,意会的双方,就像心有灵犀。”
荆零雨问道:“那你从苍大哥招式中看出他有伤心事便是意会到的了,苍大哥,那你从我哥哥的剑法中意会到了什么?”苍水澜略一沉吟,道:“廖兄弟剑法中所蕴者,乃是一股冷冽刚气,执著倔强,又显得过于孤清。我记得他小的时候,在盟中时就常自己一人单独玩耍,虽也有时和众多玩伴一起,却合而不群,就算是站在许多许多人里,仍是显得孤零零的。事隔多年,这股劲仍在剑里带着。”荆零雨笑道:“一半对,一半错,我哥哥比较孤僻倒是有的,不过他用的可是莺怨毒,它若可称是世上第二软的剑,便再没有一把剑可称第一,软剑使出来又怎会有刚气?”
常思豪道:“不对不对,在我看来,廖公子的剑使出来的确刚猛至极,极有威象,这是柔中之刚,却比纯刚之气还要强上几分。”苍水澜微笑:“常兄弟真是武道方家,事实确实如此,老子曰:‘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所谓大刚易折,完全纯粹的刚其实威力并不巨大,坚硬如水,方能无坚不摧。另外,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极刚亦要隐在极柔之中,互为表理,相济相合,方为剑道上乘。”
廖孤石和常思豪听他说这番剑道至理,各自若有所思。荆零雨扁起嘴来:“我问你有没有从剑中意会到我哥哥的内心,你们说着说着,却又说到什么剑道上去了,真是执著痴迷,不可救药。”常思豪笑道:“我明白了,你其实是想问,苍大哥有没有在比剑之时感觉到你哥哥是小偷。”苍水澜摇了摇头:“剑乃心之镜,绝难作伪,廖兄弟,我相信《修剑堂笔录》非你所盗,想必是另有其人,趁乱得手。”
荆零雨嗯了一声:“这便是了,那申二哥又是谁杀的?哥哥,那日我被小黑哥带走,你可和申二哥打起来了么?”廖孤石皱眉道:“我与申二哥交手,为让他知难而退,倒也伤了他身上几处地方,不过是皮肉之伤。他与我且战且走,向你们去的方向追出去很远,后来我见他死缠不休,便点了他穴道。”苍水澜问:“点的哪几处穴?”廖孤石道:“云门、中府、髀关。用二分力。”
苍水澜面有疑色:“这三道穴只不过让他失去行动能力,而且一个时辰左右便能解开,当不致伤他性命,这么说来,杀申远期的也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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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道:“廖公子,既然申远期非你所杀,《修剑堂笔录》也非你所盗,那么再这样杀戮下去,误会只能越来越深,你为什么不到百剑盟中去将这些事解释清楚?”廖孤石冷冷一哂:“人们只相信他们喜欢相信的一切。廖某何须解释?我把你们两位当做朋友,这才明言,否则换作旁人,廖某岂会多说半字!”
常思豪心中不悦,寻思这人也真冷硬之极,仿佛老子能听你说话,还要蒙你瞧得起才行。苍水澜道:“廖兄弟既然当我们是朋友,那苍某自是万分荣幸,然而公子交友极慎,苍某也非不择之人,请问公子弑母之事,盟中传得风风雨雨,不知是真是假?”他说这番话时语态凝沉,已是质问的声口。
廖孤石面上煞气忽现,一顿之下,脱口说道:“不错!凌琬怡这贱人是我杀的!”
苍水澜深吸了一口气。
荆零雨眼神僵直,不敢相信:“哥哥,你真的杀了姑姑?”常思豪脸上早已变色,心想:“再如何也不能管自己的母亲叫贱人,再说母亲生你养你一场,便算有什么不好,作儿子的又怎能杀她?”荆零雨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可能,哥哥怎么会杀姑姑?哥哥不会的!”
苍水澜的目光深深望进廖孤石的眸子里,心中已知这是不改的事实,缓道:“兄弟事母至孝,百剑盟中,向来尽人皆知,其中定有非常之事,不知是何原因,以致兄弟犯此大逆?”
廖孤石面上阴晴不定,过了好半天,才说道:“此事廖某不想多说,人是我杀的,谁爱怎么想便怎么想好了!”
苍水澜正色道:“弑母之事,非同小可,苍某由剑知心,料公子必有隐衷,然而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杀死自己的母亲,未免大大过分。”常思豪冷冷道:“便算对方不是你的母亲,只是个普通女子,对她动剑亦是不该,您这位朋友,在下是交不起的了。”
“哈哈哈哈,”廖孤石霍然站起,长声大笑:“廖某本就独往独来,有没有朋友,也不在乎!”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然后解下围在腰间的莺怨毒,开始脱自己身上衣衫,荆零雨直愣愣地看着他,见他脱到裤子,脸上一红,扭过头去,神情忸怩地道:“哥,你这是干什么?”
廖孤石一言不发,从头到脚,脱得干净,只剩洁白的布袜。他将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摆在一边,从钱袋中掏出一块银子放在桌上,说道:“在下的血衣,是不能穿的了,承蒙常少剑看得起,赠我衣衫,予我酒食,酒食入腹,这锭银子可以抵数,衣衫么,也不便再穿。廖某还欠阁下一份人情一条命,改日必当补报,告辞!”说完将莺怨毒盘在腰上,钱袋挂于剑柄,大踏步往门边便走。这一下来得突兀,常思豪三人都不知该说什么好,忽见廖孤石在门边停住,自语道:“对了,还忘了样东西。”说着将手中所缠绷带一扯,伤口之上本来上了金创药,血已凝固,经他一扯,复又开裂,鲜血滴滴嗒嗒淌了下来,他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反手一扯,背上绷带亦被撕下,鲜血顺背经臀,一下流到大腿根,令人怵目惊人。
他扔下绷带,开门出去,寻路下楼,三楼都是雅间,倒无所谓,二楼高朋满坐,酒客极多,一见楼梯上下来一个**少年,目光汇聚,立刻哗声消止。廖孤石却也不在乎,一步一步走得稳重之极。常思豪扶窗向下看去,只见他出了酒店,沿街前行,步伐也不加快,流着血的**身子在月光下显得瘦削而诡异,街上人等对他侧目而视,他无动于衷,似乎一点也没有羞耻之心。荆零雨在窗边喊道:“哥哥,等等我!”抹着眼泪,蹬蹬蹬跑下楼去。
隔了一隔,苍水澜轻叹一声,将百浪琴横于膝上,指间轻动,流韵如水,正是一曲《阳关三叠》。和着琴曲,口中吟唱:“滚滚红尘,多少恨?似浮云。一世哀愁,熬得几个春!天涯途远,芳草如茵,前路再无人,知君,罪君?何屑论?美酒一杯且尽,醉它几个销魂……”歌词随感而发,曲声清远淡雅,细腻深沉,流窗绕阁,悠悠入云,常思豪不由听得痴了。
廖孤石与荆零雨二人,一个昂首在前,一个低头跟后,伴着这凄美忧伤的曲调,缓缓而行,渐渐消失在已经稍觉清冷的夜街尽头。
良久,常思豪回过神来,回望屋中,竟然空无一人。
那醉人的音乐,却仍似在耳中回响不绝。
“苍大哥?苍大哥?”
门外谷尝新恭身禀道:“孙姑爷,苍大剑已经走了。”
“唔。”常思豪望着苍水澜原来的位置,那里桌上搁了一锭银子,与廖孤石留下那锭隔杯相对。
常思豪会心一笑:“他说请客,便定要付钱。”闭目回味琴韵,忖这江湖逸客来去如风,不拘常理,实令人心向往之。良久,这才与他同归秦府。谷尝新自去了,常思豪心里一会儿想着做恶的太监冯保,眼前满是程小姐被买她的丈夫打骂折磨的情形,一会儿又想着苍水澜弹的曲子,联想到大小姐秦自吟的感情归属,心中乱极,独自上得耘春阁来,阿香、阿遥二婢不敢休息,尚对灯守着,见他回来,忙欣喜相迎,端茶倒水。阿遥扶椅让常思豪坐下,见他面上并不高兴的样子,便问道:“孙姑爷有什么心事么?”
阿香扯她衣襟:“咱们做下人的乱问什么。”常思豪道:“没事,你们两个和我年纪相仿,咱们就如兄妹一般,不必多礼,你们也别总是下人婢子的,轻贱了自己。”阿香笑道:“是。”常思豪神色黯然,继续道:“只是我的心情么,唉,左一桩右一桩,乱得很,不说也罢。”阿遥幽幽地垂了头去:“好,不说也好,心情不好,便也不用去想了,世上的事,想得太多也没有用。”阿香道:“孙姑爷心中都是大事,咱们小女子懂些什么?也敢胡乱说?阿遥,你去放水,咱们伺候孙姑爷沐浴。”
常思豪一听她这话,忽地坐直了身子,吓了二婢一跳。
阿遥问道:“孙姑爷,你怎么了?”常思豪道:“怎么又洗澡?”阿香道:“本来就该一天一洗,又有什么奇怪了?”常思豪满面惜色:“身上又不脏,总洗什么?你们不知,那一大木桶水,在我家乡足够一家人饮用两月有余,怎可如此浪费?那可是造了孽了。”阿香笑道:“孙姑爷放心,咱们太原城中的水可充足得很,全城的人每天洗十次澡,汾河的水也用不干。”阿遥道:“孙姑爷,婢子们守着等您回来,这水热了又凉,凉了又烧,现在正温,您洗个澡睡觉也便舒服些。”
常思豪听阿遥柔声细语,也不好再推,说道:“好,就听你的。”阿香抿嘴儿笑道:“嘻,婢子说话没份量,阿遥一说,您便听了。”阿遥面上一红:“哪有!阿香,你怎可和孙姑爷乱说这些?”常思豪头疼道:“唉,这孙姑爷的称呼,我实在听不惯,别人也便算了,你们两个每天这么叫我,我可受不了。”
阿香一笑:“那我们喊您主人?”常思豪摇头:“主人婢子的,又是这套。你们还是管我叫小豪得了。”阿香道:“那怎么好?嗯,孙姑爷若不喜欢我们那样叫你,那在阁中婢子就叫您豪哥好了,在外人面前,可还得叫孙姑爷,免得让别人说我们没有尊卑之分,不懂礼貌。”
常思豪点了点头,向阿遥道:“你也这么叫吧。”阿遥低头应道:“是,豪……豪哥。”脸上红云一片。常思豪心想:这阿遥性子腼腆文静,她在秦绝响那里被扒光衣服鞭打,唉,这份罪可受的大了,日后在我身边,我可要护着她些。忽然想到自己这孙姑爷还未必真当得上,倒想起这些来了,不由好笑。二婢见他面有笑容,还道是改了称呼,他心中欢喜,也便高高兴兴,备水去了。
常思豪舒舒服服泡了个澡,二婢服侍他睡下,退身下楼。常思豪躺在床榻之上,意倦身疲,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听轻轻的脚步声音,睁眼一看,榻边一人,弯眉秀目,眼角一颗醉人的泪痣,正是大小姐秦自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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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这一惊非小,心想怎么深夜之间她一个姑娘家跑到我屋里来了?慌忙坐起,心情紧张,半天也找不出什么说辞,最后勉强吐出几个字:“你来了……”
秦自吟目光柔和,又有几分凄然萧索,并不回答。常思豪不敢去看她的眼睛,隔了一隔,才说:“你是来看我的吗?”秦自吟敛起裙边,轻轻坐在榻侧,一股淡香飘来,常思豪心里澎澎乱跳。琴自吟的脸侧对着他,目光望向锦帷堆落的榻角,说道:“这四年来,我在闺中,几乎足不出户,没有想到,阴错阳差,我竟……我竟……我竟……”她重复三次,终究说不出口,隔了一隔,叹道:“唉,此事也怪不得你。”
常思豪知她说的是什么,瞧着她的嘴唇,面上生红。秦自吟道:“那晚我全心全意,把你当做萧郎,这几年来,我从没有那么快乐过。”常思豪心中狂跳,寻思:她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对我有心了么?就像秦梦欢说的那样?她爱上的那个心中虚织的幻影破灭,然后移情于我么?
秦自吟幽幽一叹,继续说道:“可惜,你不是他,一百个你,一千个你,一万个你,也比不上他。”
常思豪心中便像被人擂了一锤相仿,大叫道:“他有什么好?他有什么好?”秦自吟冷道:“你一个乡下野小子,吃人肉,喝人血,学了两手三脚猫的功夫,又算个什么东西,怎么和江南萧府的公子比!”常思豪顿觉重锤击心,悲愤不能抑止:“他那么好,你为何不去找他?却来看老子做什么?”
秦自吟手腕一转,哧地一声亮出柄匕首来:“你毁我清白,你说我来找你做什么?”常思豪心中哀痛,撕开小衣,露出胸膛:“你要杀我,只管来就是,老子欠你的,都还你!”话音刚落只见秦自吟眼中现出一股狠色,扑地一声,匕首刺入他胸膛。
“啊——”
常思豪挺身坐起,额上冷汗直流,心跳不止。
室内光线昏暗,窗纸上一片湛蓝冷色,天尚未明,屋门关着,哪有什么秦大小姐?
他定了了神,披衣下地,将窗子推开,一股清新湿气扑面而来,夜色迷茫,雾气氤氲,远处楼舍亭台微露头角,余者皆被茫茫晨雾掩盖,心想:“原来是个梦,我怎会做出如此梦来?吟儿那日回过神来,也只是要自尽,却没要害我,当我危险之时,她还出言相救,我中的毒,虽是秦绝响害的,但我不过是个乡野小子,与她素不相识,死不死又有她什么关系?她却肯不避嫌忌,耗费自身功力为我驱毒,可见她的心地,是善良得很的了,怎么我竟梦她前来杀我?还对我言语如此恶毒?”轻轻一叹,忽然想道:“我梦她那么说,可不是她那么想,而是我自己嫌弃自己。她是秦家的大小姐,每天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在家乡又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吃人肉喝人血,原与禽兽无异,嘿。常思豪,你不过是个山间的野猴,看到佛堂前的供果,碰巧吃了一口,难道还要以为这供果,是专为你预备的不成?那萧今拾月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但萧府既是武林世家,他又能一剑将秦默杀了,武功想必是错不了的,容貌又岂会差了?否则吟儿又怎会在试剑大会上一见倾心,相思四载?你这熊样,原是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也比不上他。”
思来想去,自己绝无获得秦自吟芳心的希望,忽然之间,反倒有一种解脱感:“他奶奶的,既然如此,还想这些干什么?不能和她在一起,老子离开秦家,游荡江湖去便是了,到哪还不能混口饭吃?离开秦家,我该去哪里?去寻找程大人的女儿?她的名字我都不知道,人海茫茫,哪里去找?她可也真命苦,不知道被东厂的人卖到哪里,给谁做了小妾,她丈夫对她好不好?”一想到东厂,心中恨恨:“冯保这奸人,作恶多端,不知道有多少像程大人那般的好人为他所害,小公子程连安此刻会否也被他杀了?不,要杀在程家时便杀了,定是囚了他要慢慢折磨,或是别有所图。冯保是太监,自然在京城了,哼,找不到程大人的女儿,我上京杀了你,把小公子救出来也是好的,你的护卫都是大内高手又怎样?老子无亲无故,光身一人,大不了一死而已。”
他愤愤然在心里策划如何上京刺杀救人之事,可是对京师毫无了解,东厂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如何能策划得出来?转了两圈,一时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自觉打生下来,从没有这般苦过,比之在家乡吃不到饭,喝不到水,还难过万倍。
他心中郁郁难解,推门缓步走下楼来,心知阿香阿遥二婢住在楼下偏房,脚步放轻,以免扰了她们清梦。
步到院中,只觉清气透体微凉,仰望天空,不知月隐何山,雾蒙蒙一星难见。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怀稍畅,心想:“还是阿遥说的对,心情不好,便也不用去想了,想得太多也没有用。她爱不爱我,我却也管不着。就像秦老爷子说的求不得苦,既然求不得才苦,又何必强求?他娘的,到哪河脱哪鞋,爱啥样啥样吧!”
想通此节,他心情放松许多,在院中活动活动筋骨,关节格格直响,感觉骨头在皮肉里面动,忖道:“也不知这是什么问题,怎么感觉如此怪异?”想起自己曾承了大爷秦逸的一掌和廖孤石、苍水澜二人的内劲,寻思虽然自己将劲力引入地下,但难保身体骨头不会受伤。左右无事,便摆好宝福老人教他的桩姿练起功来。初时无甚感觉,时间一久,渐渐地身子变得厚重起来,小腹之下气机运转,由下至上,沿任督两脉循环往复,忽又感觉,有几股暖流,或起于腹上,或起于胸前,绕肩而过,在手臂正面、侧面流下,直达指尖。
他心中朦朦胧胧地想:“这几股气劲也十分强大,却是从哪来的?”想到宝福老人叮嘱的松静要旨,顺其自然,不去管它,又练了不知多久,全身骨节吡吡啪啪响了起来,指骨和脊椎尤其厉害,仿佛放着一串鞭炮。他心中微微害怕,却感觉这骨骼一响,似乎是它们自己每个关节都在自主活动,在找着自己更好的位置,身上也越来感觉越舒服。也便不去管它,隔了良久,响声渐消,他撤下桩姿,恢复了正常站立的状态,只觉双目清明不少,耳音变强,凝神之下,仿佛周遭世界的所有微小生命的动作动静都可传入脑中。全身上下更是说不出来的舒泰。心想:“宝福老人教的这个桩法,虽然简单至极,却又有趣之极,练一次便有一次的不同,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大道至简至易?”想到道这一字,不由想起荆零雨说的道在屎溺的话,微微一笑。
他在院中活动一下筋骨,试着发力打了几拳,感觉劲路极为流畅,恰在此时,忽听院外有轻细的步音响起。
“有人来么?”他心中闪念间往月亮门口便迎,却见远远一角黄衫闪过,往东折去了。常思豪一愣:“这不是陈大哥么?他起得好早,怎么在秦府之中还运着轻功行走?难道有什么事情?”只是这凌晨之时,人们都在梦里,不好大声呼喊,一迟愣的功夫,陈胜一已经走远,他掖了掖衣襟,忙疾步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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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府之内小径幽幽,回廊九转,古树森然,在浓浓的晨雾中更显神秘。陈胜一左拐右拐,便已不见。
常思豪找不见他踪影,脚步放缓,四下张望,心想:“我这么四下乱跑,若是进到秦府女眷的居所可不大好,不如回去算了。”忽见前面红影一闪,窜高伏低,行止诡异,正是少主秦绝响。不由奇怪:“他这是干什么?”便潜下身形,跟踪其后,秦绝响拐过几道小廊,来到一个院落之外,月亮门上是石雕的小匾,上写“归燕园”。他向身后望望,见四下无人,便钻进园去,常思豪跟到月亮门外,探头向里观看,只见秦绝响偷偷爬到园内一座假山之上,向下观望,常思豪沿他目光望去,前面一人,正是陈胜一。
只见他此刻站在假山旁边一株柳树之侧,仰头望着前面一座小楼,小楼有一处窗子明亮亮闪着灯光,窗纸上映出一个女子人影,长发低垂,似乎正在梳头。陈胜一远远望定,一动不动。秦绝响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事,在雾气中看不明显,似乎是一个小圆筒,拿在手中之后,却又不再行动。
窗上那人影仍在梳头,梳得很慢很慢,倒像一个人若有所思,干什么事都漫不经心。过了好久,才终于停下,拿起一块帕子之类的东西细细擦抹梳子,擦了好一会,手的影子和脸的影子重合在了一起,便不动了。常思豪心想:“这人在干什么?从影子上判断,似乎在和那梳子贴脸,看来这梳子也当真宝贵,莫非镶了什么珍珠宝石,以致她如此喜欢?”
陈胜一垂下头来,无声一叹,壮硕的身躯竟显得有些佝偻,慢慢转过身子,低头往回走,秦绝响缓缓把手中的圆筒对准他,算好距离,一按崩簧,啪地一声轻响,圆筒中射出一片红色丝线,在空中展开,竟是一张大网。
这大网足有丈余来宽,四角坠物,落势极快,从假山自上而下向陈胜一当头罩去。
陈胜一想躲已是不及,却见这网中间忽地多了一物,紧跟着蓬地一声,跌落于地,就像水面漂浮的手绢上被人扔了块石头。定睛一瞧,被裹在网中的竟是秦绝响。
假山之上,常思豪踢出的一条腿尚未收回,见陈胜一抬头望见自己,嘿嘿一笑。
陈胜一心里立刻明白,定是秦绝响要设计自己,结果被常思豪破坏了。秦绝响在网中挣扎不出,滚来滚去,大叫道:“打死人啦,打死人啦!四姑!大姐!快来救我!”
小楼上那亮灯的窗子忽地打开,一女子扶窗向外张望,秀发如墨,拢在一起,垂于左肩,正是秦梦欢。
常思豪远远看见她扶窗的手上还拿着梳子,那梳子却是普普通通的乌木做的,既没嵌宝也没镶钻。心想:“原来是她,秦绝响果然没有说谎,陈大哥原来真是对她有意?可她虽美,却也是人到中年,定是婚配于人了,陈大哥此举未免……不对,他不是那样的人,难道她没有结婚么?要么,便是守寡?”
这时小楼上另一间屋子的灯光也亮了起来,窗子推开,却是大小姐秦自吟。常思豪见她面容瘦削许多,眼中倦色凄然,竟如自己梦中所见的一样,不由心中一痛。秦自吟见他在假山上站着,愣了一愣,便把窗子合上。常思豪望着窗纸上的倩影,心中震痛:“错了,你们都错了,她不会变的,我在她心中,算什么东西?”
秦绝响仍在地上撒泼大叫:“打死人了!四姑!他打我!”秦梦欢问:“你怎么会在这里?”秦绝响停止了挣扎,喊道:“陈大胡子在院里鬼鬼祟祟偷看你,被我发现,于是他就拿网罩住我暴打,那黑小子便是他帮凶!陈大胡子,你自己说!刚才是不是在这偷看我姑姑来着?”
陈胜一抬头望去,秦梦欢也在望着他,目光一碰,便双双滑开。陈胜一半声不吭,扭头便走。秦绝响骂道:“陈大胡子,你不是男人,你不敢承认,没种的东西……”陈胜一身子一震,脚步微定了定,步子再迈开时,却又快了许多。
秦梦欢直愣愣望着他背影,直到他消失园门之外,隔了一隔,回过神来,这才听见秦绝响的骂声,喝道:“住嘴!你自己把网摘开,回你屋去吧!”秦绝响道:“这血蛛网上面有百蚁牙,我自己怎摘得开?四姑,你不疼我了,你看我被大胡子打成什么样了?”说着扬起脸来让秦梦欢看,嘴角处有一股鲜血流下。
秦梦欢皱眉道:“响儿,你便是把自己的腮帮咬出洞来,可也骗不了我了。”转向常思豪道:“你帮他把网摘一摘,送他出去吧。”说完也合上了窗子。
秦绝响见姑姑也不帮自己,不禁泄气,冲假山上喊道:“黑小子!你还不下来帮我摘网!”
常思豪一跃而下,来到他身边,只见那网线血红,与他身上的红衣一样,网线纵横交叉点上有无数小小的螯牙,尖锐且有倒钩,似是精钢所制,有不少挂在他衣服上,也有不少,钩进了他的皮肤里,确如百蚁相咬一般。常思豪很是讶异:“这网做的也真精致,设计也独道,被它一缠,就连高手也难逃脱。”秦绝响闻言,倒是十分得意,笑道:“那是自然,这血蛛网乃是本尊精心设计,亲手制造,当世可没有第二张。”
常思豪一愣:“本尊是谁?这人的名字也真怪。”秦绝响笑道:“你这笨蛋,本尊当然就是我!天魔神尊,便是我新起的绰号,你可不要忘了。以后见我,便须以此相称。”常思豪道:“我不信,这网做的精巧之极,你小小年纪,竟能如此厉害?”
秦绝响听他说这网做的精巧,心中欢喜,笑骂道:“不是本尊做的,难道还是你做的?”
常思豪心中暗笑:“活该!你这才叫作茧自缚。”偏不给他摘,摸着下巴,又假装研究一番,说道:“这上面的倒勾牙,角度做的很绝,不管是衣服皮肤,轻轻一碰,必被钩住不可,要设计它,当真要费上一番心思,纵然武功再高,被网钩住,动弹不得,倒是什么功夫也使不出来了。”
秦绝响听他夸奖,更是高兴:“算你识货,这钩叫百蚁牙,只要钩到身上,便如百蚁噬身,其苦难当,否则光被网住又有什么意思?哎哟,你快给我摘网,我可再受不了了。”
常思豪见他苦楚,也不再逗他,伸手去摘那些小钩,先摘了皮肤上的,然后又摘衣服上的,钩上倒刺将表皮划破,秦绝响倒也硬气,不吭一声。钩子摘得差不多时,常思豪便去揭网,岂料那网却如粘在他身上一般,竟扯不下。秦绝响叫苦道:“糟了糟了,百蚁牙虽可摘,这血蛛丝粘性极大,却是弄不下来的了。”
常思豪在摘钩时便已感觉到网上的粘性,小心避开,这会用力扯网线,手上倒被粘了个结实,皱眉道:“怎么办?”秦绝响十分丧气:“这血蛛丝平时我都是小心将它收在铁筒里用药液泡着,离开了药液便会变得极粘,须得再用药液浸过,粘性才解。”
常思豪在旁边草丛里找到那发射用的小铁筒,打开盖子,只见里面有推进机括和少量的药液,倒几滴在自己被粘那只手上,果然粘性稍解,两根手指已经脱离。问道:“就这么点了么?”秦绝响道:“当然还有,不过不在这里,你背我去拿吧。”这会儿他垂头丧气,也不自称本尊了。
常思豪犹豫一下:“我背你,咱们俩岂不是要粘在一起?”秦绝响低头看着他那只被粘的手:“反正现在也差不多。”常思豪拉他站起,说道:“咱们一起走。”秦绝响翻着白眼:“你难道看不见?我在地上打滚的时候,两条腿都已经被粘死了,怎么走?”
常思豪道:“你没法走,蹦总是可以的!”说着扯动他向前迈步,秦绝响无奈,只得脚尖点地,蹦跳跟随,远远看去,倒像是黑小鬼拉着一个红色僵尸。
二人在弥漫的晨雾中就这样一前一后,出了归燕园。
秦绝响指引着路途,穿廊过院,来到后花园,向左一拐,又是一个小院。常思豪看着月亮门上那新刻的木牌笑道:“这神尊居便是阁下住的地方喽?”秦绝响洋洋斜睨道:“正是本尊高卧之所。”常思豪大笑:“还高卧,你以为这是隆中么?那何不将这里改叫卧龙岗?”秦绝响啐了一口:“改卧龙岗干什么?我又不住茅房!”常思豪哈哈大笑:“诸葛亮也不住茅房!”
“诸葛亮很了不起么?”秦绝响一脸不屑之色:“哼,他也不过就是发明了连弩和木牛流马,怎能比得上我?”常思豪问:“你也发明了很多东西吗?”
秦绝响面带得意和鄙夷,嘿嘿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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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瞧着他这副甚是自得的表情,忖道:“虽然这小子狂气十足,但就冲这副蛛网的精致,想必他也有些独到的手段。”不再言语,随他进院。
只见这院平地当中筑了一个小台,小台上立着一个木制雕像。院中除了这雕像,便再无一物,与别院花草满园、假山争奇的景象颇不相同。前面坐北朝南一座小楼,建筑风格倒是与别处一脉相承,也是二层的结构,翘脊飞檐,栏廊相绕,雅致素气又不乏威壮。
常思豪仔细瞧去,那木像雕的原是一个女子,彩带披身,神色慈和,栩栩如生。不禁脱口赞道:“这人雕得真像,慈眉善目,又英气十足,有几分像观音菩萨,却比观音还漂亮些、威风些。”
秦绝响鼻中哼了一声道:“用不着你来奉承。”两眼凝视那雕像一会儿,又说:“可惜我手法不够好,雕出来的像没有妈妈一半好看。”言语间神色颇为黯然。
常思豪心想:“原来这像是他雕的,想来是母亲过世了,他便以此纪念。一个人知道怀念自己的母亲,总还不至于太坏。”想到这里,不禁也对他多了分好感和怜惜,说道:“这像不是雕得很好么?看到这雕像就像看到她人一样。你也不用太伤心了。”
秦绝响白了他一眼:“谁说我看过她人!”
常思豪一愕,随即明白:“原来他没见过自己的妈妈,于是凭想像,雕一个像出来,怪不得他说这像没有他妈妈一半好看,在心中想像出来的妈妈,自是美到极点,任何雕像也无法比拟的了。”
二人继续向前,秦绝响却不奔那小楼,而是向院后绕去,后院是一片空场,土地夯实,靠西边有一株两人合围的大杏树,墙边搁着石磙子,有兵器架,显然此处是一个练功场。秦绝响站定身形,似乎犹豫了一下,看看左右无人,蹦到那大杏树之后,冲常思豪一呶嘴:“你去按那。”常思豪见那树上有一个老枝断掉之后留下的节疤,轻轻一按,树皮忽然凹进一块,然后向上升起,露出一个洞口。秦绝响蹦了进去,洞内竖向并不深,常思豪的手在他身上粘着,跟着一跃而下,不知秦绝响踩了什么机关,树皮缓缓合上,顿时周围一片黑暗。
地上有木板搭建的阶梯,两阶之间落差很大,秦绝响蹲下身子缓缓向下蹦去,常思豪弯腰跟随其后,下了约莫三十余阶,估计距地面已经四丈有余,前面左侧方向闪出微弱的光亮,下到此处,秦绝响站直了身子,原来脚下已是平地,洞顶高度已经足够他直立行走,常思豪身材较他高大魁实,还是要弯着腰。二人向左转弯,秦绝响一蹦,脑袋磕到洞顶,怏怏骂了一句,只得又伏低些。常思豪向前扫望,见那微弱的光亮是从土壁上的凹处传来,里面嵌着小小的油灯。跟着秦绝响走了丈余,路面忽然开阔,原来是进到了一个长方形的地下秘室。
这秘室两侧土壁上挖出不少佛窟般的方格,每个方格里安放一个笼子,笼子网眼粗细不同,有的是铁笼,有的是竹笼,常思豪一见那笼中之物,不禁咋舌。
只见笼中,有双头的怪蛇、连体的乌龟、两侧眼珠不瞧向同一方向的蜥蜴、长毛如刷颜色花花绿绿的蜘蛛和天生便只有一只眼的猫等等,两侧的笼子大大小小有几十个之多,里面全是这类或畸形或奇怪的动物,还有的方格内放着鱼缸,里面游着古怪的鱼。
这地室之中仅有几个壁上小灯吞吐着火苗,动物们一见人来,各自活动起来,诡异的影子随着火苗晃来晃去,有的发出怪样叫声,更令人从骨头节往外发凉。
常思豪问道:“这些都是你养的?怎么养在这里?”秦绝响道:“不养在这里养在哪?放在屋里,早被大伯和大胡子他们搜去了。”常思豪想起刚一进秦府之时被他扔到嘴里的毒蛇,鼻孔中哼了一声。秦绝响道:“你哼什么?这些动物天生长得怪,别人见了,都要想方设法弄死,其实它们的性子温顺得很,见人都躲远远的,可从来不主动去害人。”说着转头弯腰和那些动物打招呼:“小龙,饿了没有?大壮,想不想哥哥?”若不是身子被网粘得紧紧,只怕要伸出手去抚摸逗弄一番。
常思豪见他和这些动物亲热地说话,只感觉诡异莫名,可是看见他眼神中,流露出来的那一种极暖的温情,就像对待亲人一般,仿佛平日那种跋扈和阴毒从来不属于他,心中微动:“难道我们都错解了他?”
秦绝响直了身子回头瞅着他,目光中蓄满了戒备和阴冷:“你在想我什么?”他见常思豪不语,恨恨地道:“你在想,我是个疯子是不是?你见我和这些动物说话,当我是疯子对不对!你心里在笑我!你在嘲笑我!”
常思豪神色镇定:“你错了。”
秦绝响一愣。
常思豪继续说下去:“我在想,也许人们一直都误会了你,其实你是个很懂感情,很好的孩子。”秦绝响又愣了一愣,哈哈哈十分干涩地笑了几声:“你在拿我寻开心。”常思豪道:“不是。我是在说实话,你也大可不必这样敏感多疑……如果我猜的不错,你连一个朋友也没有吧?”
秦绝响撇着嘴冷冷道:“有没有朋友又怎样?有人配得上和本尊交朋友么?”常思豪一笑,心想:“他是家中独子,娇宠惯了,只是大人们有大人的事情,吟儿每日思念萧今拾月,也必不肯和他玩,丫环仆从们毕竟是下人,主从有别,不敢与他太亲近。他虽衣食不忧,但父母都过世了,又没玩伴,日子过的无趣,肯定寂寞得很,做些稀奇古怪事情,或许是为了吸引大人们的关注。交不到朋友却说别人不配和自己交朋友,自尊心倒是强烈得可以。”叹了口气说:“朋友么,要看对不对心,跟配不配的没关系。在家乡,我曾有过几个朋友,不过他们都饿死了,所以我知道没有朋友的滋味。”秦绝响奇道:“怎么会有人饿死?难道他们不知道饿了要吃东西?”常思豪惨然一笑:“他们当然知道,只不过饿的时候,却没有东西可吃,甚至,连水也喝不到一口。”秦绝响凝目沉思:“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当真是奇。”常思豪心想:“操,世上处处都是这样的地方,你这人才当真是奇!”忽然联想到:“皇上生活在深宫大院,每天吃喝不愁,只管玩乐就是,岂非和他差不多?边关的形势,就如同天下间饿死的人一样,于他们都是不相干的遥远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不管是战死还是饿死,死多少人,又有谁来在乎?真他妈的!”
秦绝响道:“黑鬼,你在想什么?走吧,先把网弄下来是正经。”两人来到这秘室的尽头,秦绝响蹦到墙边一踩机关,暗格翻转,又出现了一道门,常思豪随他进来,只见这间秘室比刚才那间还宽敞不少,而且地上铺了木板,墙上油灯也多出好几盏,较为明亮,四周围竖着木架子,上面摆有各种稀奇古怪,长短不一的零件,还有榔头、木锯、雕刀、钢钩、绳索等等工具,另有一个木架上,专门摆放完工的成品,一眼瞥去,有不少木头鸟、铁老虎这样像是玩具的东西,也有弩弓、带刀叶的链盘、飞针筒之类的武器。秦绝响向墙角一个圆桶呶嘴说道:“在那。”常思豪过去打开桶盖,用里面的小勺舀了一些药液倒在手上,那血蛛丝果然粘性大减,轻易剥离,他便又依法给秦绝响摘网,不大功夫,网已除下。
秦绝响委屈了半天,这会儿活动活动身体,心情大好,笑道:“虽然这次出手失败,但足以证明我这血蛛网的厉害,哈哈。”
常思豪心想你这东西再厉害,现在却缠在自己身上,算什么了不起的?口中道:“嗯,你小小年纪,懂得做这些,的确很了不起。”秦绝响当他是真心赞许,得意地道:“算你有眼光。”他指着那摆放成品的木架:“这些都是我做的,你看看,比诸葛亮的木牛流马如何?”
“这些全都是你做的?”常思豪走过去,拿起一个铁老虎摆弄着。
秦绝响笑道:“那是自然,怎么样?做的可像?”常思豪见那老虎二目有神,牙齿锋利,身上斑点花纹都清晰无比,倒真的有几分佩服他这手艺不俗。赞道:“像,放大十几倍,便跟真的一样了。”秦绝响笑道:“表面做的像有什么稀奇,你拉一下它的尾巴试试。”
常思豪依言拉去,岂料那铁老虎内部安有机械,尾巴一拉,老虎啪地折身,回头便咬,宛如活物一般。
他吃了一吓,大惊缩手,那铁老虎上下牙齿咬空,合在一起,铮然有声,显然簧力强劲之极,掉在地上之后,那咬合之音仍久颤不绝。秦绝响哈哈大笑,说道:“有趣吧?来来来,我再带你看看另一样东西,保证让你大开眼界。”说着伸手往墙上一按,常思豪只觉脚下一软,心道:“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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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两字出口,身已沉没至胸。
常思豪一声暴喝,双臂鹰张,两掌拍出,击在地面之上,蓬地一声,身子弹射而起,自陷阱中脱出。
脚尖刚一沾地,哧哧两声,暗器袭到胸前!
常思豪一个拧胯,两支弩箭贴胸透衣而过,笃笃两声,钉入远处木架。
未及回身,就听崩簧连响,风声不善,头、肩、腰、腿四处又有弩箭袭来!
常思豪飞身前滚避开四箭,间不容发,脚尖点地又向后疾射。
同时三支弩箭补在他身子原来所在的位置,直没入羽!又有一弩,追着他尚在空中倒射而去的身子,来势极快,直奔面门!
常思豪眼见弩到眼前,避无可避,拼力将头一拧,错过箭头,张口咬在箭杆之上,同时脚跟落地,身子一旋,稳稳站定。
秦绝响手中一支黑漆漆的铁筒对着常思豪,目中满是惊骇之色,呆立当场。
常思豪将嘴里的弩箭取下,拿在手中观看,只见这小箭不过尺许长,通体乌黑,乃是精铁打制,箭头不大,呈流线型,箭杆上面尽是些细小的倒刺,箭羽也是纯黑,极为好看。他连连被秦绝响陷害,心中虽怒,但见现在他手中弩箭射完,功夫又不如自己,倒一时不忙收拾动手,不如慢慢戏弄他一番。笑问道:“这箭羽是乌鸦毛做的?”
秦绝响迟愣一下答道:“是。”
常思豪道:“那弩也是你做的吧?叫什么名字?”秦绝响道:“不错,这弩叫‘比连弩强’。”常思豪甚是奇怪:“怎么叫这么个怪名子?”秦绝响道:“诸葛亮设计的连弩是一弩十矢俱发,发一次就得再上一次箭,而我这个可以同时发出,也可以单支连续射出,所以叫‘比连弩强’。”
常思豪哈哈一笑:“那你叫强连弩不就得了?怎么叫比连弩强?这名字太也拗口。”秦绝响正色道:“连弩就是连弩,强连弩也是连弩,比连弩强却是比连弩强,绝不是强连弩!”
他说得义正辞严,常思豪听起来却像是绕口令儿,笑道:“好好,比连弩强就比连弩强吧!”
秦绝响怒道:“你不用取笑于我!我的比连弩强伤不到你,你自是比我的比连弩强还强,你功夫比我高,杀了我就是,我秦绝响岂能受人耻笑羞辱!”
常思豪大笑不止,说道:“你的比连弩强,确实比连弩强,我心里佩服得紧,什么时候耻笑你了?再说我又杀你干什么?”
秦绝响道:“你的笑容不怀好意,当我看不出来?我用机关算计你,又用比连弩强射你,你难道不想杀我报仇?”常思豪道:“我是觉得你这名起得古怪,别无它意。至于杀你,又有什么意义?”秦绝响道:“人做一事,必有他的目的,不做一事,也必有他的目的,你不杀我,定然一是怕我家人杀你报仇,二是想先获取我的好感,进而博取我姐姐的欢心。”常思豪冷笑道:“你这秘室连你大伯他们都不知道,我把你杀死弃尸于此,又有谁会知晓?我要博你姐姐的欢心,自向她献好就是,却为什么要先获取你的好感?你这人一向捣蛋,给她添乱不少,我看她对你多半是讨厌加无奈,理会你就不错了,你却在这里自作多情,给自己脸上贴金,真是可笑。”
秦绝响痴愣半天,忽然把手中弩筒摔在地上,跺足哭了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无心和我一起玩,哪是什么想情郎,根本就是讨厌我!爷爷看不上我,大伯、姑姑他们也瞧不起我!我爹几十年的纯功,却被萧今拾月一剑斩首,他们恨我爹让山西秦家在武林中堕了名声!我对他们来说,不过就是续秦家香火的一个种猪种马,除了这一点,我还有什么利用价值?我死在这里,他们连找也不会找的,只会以为我到哪里疯玩去了,念叨起来,全是我的不是!”他吼了一通,仍像有多少积怨未发泄出来似的:“我把自己做这些东西高高兴兴拿给他们看,除了姐姐偶尔敷衍我一下之外,别人从来没说过一个好字,竟然还说我不务正道,搞这些不过是奇技淫巧,劝我把心思放在念书和习武上,特别要好好练好武功,以免步我爹的后尘!我爹爹死——了!他已经死了!死了!可是他们,却还在以他为秦家之耻!他们想的从来都是自己,在他们心里,从来都是我爹爹让秦家抬不起头来!”他倚墙滑坐在地上,双臂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埋起,涕泪交流。
见到这般情景,常思豪倒对他产生了几分同情。“傻小子。”他走到秦绝响身边,右手拢住他肩头,与他并坐在一起,缓缓说道:“我不知道你家人怎么想,不过,也许你想得太偏激了,其实,没有谁,会不爱自己的孩子。”
隔了一隔,他拍拍秦绝响耸动不停的后背,淡淡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一家穷人,公公和小孙子、孙女相依为命,大旱荒年,连野草也挖不到,树皮也没的吃,实在饿得不行了,于是,有一天,公公趁着孙子出去挖野菜的机会,在家里把孙女煮了吃了。”秦绝响啊了一声,停止了哭泣。常思豪继续讲道:“孙子回到家中,发现灶坑里妹妹的头发,知道她是被公公吃了,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知道,公公平时有多么疼他们。……他想,公公养育了自己,给他吃了也是应该,如果哪天公公饿了想吃自己,自己也绝对不会反抗。那天,他和公公都没有再说话,晚上他躺下睡觉,但是肚子空空睡不着,忽然听见轻轻的哭泣声,原来是公公在哭。”
秦绝响道:“他一定是良心发现。”
常思豪继续讲着:“他不停地哭了好久,然后不声不响地爬起来,把小孙子也叫起来,领他到杀猪的张屠户家,把他卖了。”秦绝响骂道:“操,一个吃,一个卖,这老东西,真不是人!”常思豪道:“他收了张屠户的钱之后,拉着小孙子的手,要最后和他说几句话,却也没说什么,只是背着张屠户,将那串钱塞进了小孙子怀里。”秦绝响一愣:“这可就奇了,他卖了钱,怎么又不要?”
常思豪道:“当时他孙子也觉得奇怪,于是在他走后,趁着张屠户睡着,偷偷溜了出去,回奔自己的家。走到半路,就见公公拎着一柄扁锄头,佝偻着身子正往土城外走,小孙子不敢和他招呼,远远跟在后面,只见公公一个人在月光下的荒地里走着,扁锄的尖晃来晃去,闪着锋光,他脚步无力,拖着腿,趟起一路的尘烟,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片坟地,坟地边上生着几株枯槐树,光秃秃的,被月光照得像鬼爪子。”秦绝响听得毛骨悚然,心想:难道他要刨尸体来吃?
“公公寻着一个坟头,扑嗵跪下,小孙子知道,那是自己死去妈妈的坟头,那坟头顶上有块砖,是他压在上面给妈妈挡雨的,他经常过来看一看砖头掉了没有,而别家的坟,就算到了鬼节,也少有人管。”讲到这里,常思豪深深吸了口气,“当时公公跪在坟前,放声大哭,那晚月光很足,逆光下他的身子远远看去也像一座坟。他嚎叫着:‘英子,英子!我把你闺女吃啦!我把你闺女吃啦!’”
秦绝响听得激凌凌打了个冷战。
隔了一会,常思豪才继续道:“他哭了很久,然后抄起那把扁锄来,一锄刨进自己的小腹!……他身形顿了一顿,像是十分痛苦,却连声也不吭,又拔出来,拼尽最后的力气,发了疯似地在自己肚子上刨着,刨着,刨着!他的肠子、肚子,和着血,全都像泥浆一样崩碎出来。”
他讲到这里,停下,长久地沉默。
秦绝响感觉到,常思豪抚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手心里热乎乎的。侧头望去,只见两行清泪,挂在他脸上。
他失声道:“你!那个小孙子是你!”
常思豪未置可否,没接他的话。隔了好一阵,他淡淡一笑:“我想,你家人不会怨恨你爸爸,也不会像你说的那样想你。你还记得吗?那天在融冬阁二楼,你后退时失足滚下楼梯,你爷爷抢步到楼梯口向下探看,见你没事,才破口骂你,之前那一刻的关心却全在脸上,其实,大家都对你很好,只是你自己不觉得罢了。”他又拍拍秦绝响的肩头:“亲人在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对待他们,要不然,等他们不在了,你的心会很疼的。……好了,你自己想想吧,我走了。”说着站起身来向门边走。
秦绝响忽地拉住他的手,脱口叫道:“大哥!”
“嗯?”常思豪回过头来。
秦绝响流泪道:“从来没有人,和我这样说过心里话,自我爹爹去世以后,我也再没有哭过一次。可是今天我哭了,我哭得好舒服,心里好痛快!”
常思豪听得心头一酸,伸出手去,替他轻轻擦拭腮边的泪痕。
秦绝响道:“大哥,如果你不嫌弃,让秦绝响做你的兄弟,这一辈子,都做你的好兄弟!”
常思豪瞧着他稚气的样子颇觉可笑,可是一刹间,却又似有一种阔别已久的暖意袭上心头。
他展颜一笑:“好。”
两人目光相对,眸中悲伤远逝,都闪出振奋的光芒,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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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和秦绝响从暗道出来,雾气早已散尽,小楼似新,晨光如洗。二人绕到前院,婢女们也都已起床,正在收拾打扫,一见秦绝响,连忙招呼其它的姐妹们跑过来,整整齐齐站成两排,恭身行礼:“五德神君在上,婢子们给您老人家请安!”
常思豪听得一愣,心想:“五德神君又是谁?”
秦绝响骂道:“不长进的东西!昨天晚上不是告诉你们了吗?现在我的绰号是天魔神尊!”一众婢子们吓得面如土色,身如抖筛,七嘴八舌地道:“奴婢睡糊涂了!”“五德神君对奴婢们的好处说也说不尽,奴婢叫得习惯,脱口便是,竟一时忘了。”“神尊的教诲婢子们永记心间,还是天魔神尊好。”“奴婢知罪,请神尊责罚!”“奴婢一天不挨神尊的打,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平时犯了错,少不了挨他一顿鞭子,偶尔一句话顺了他的意,兴许也就免了,所以众婢都战战兢兢地揣摩试探,捡他爱听的说。
秦绝响道:“今天本尊高兴,且饶了你们!去给我备套衣服!”众婢子们一听今天犯错不打,心中高兴,脸上却是一副没挨着打很遗憾的表情,两个婢子施礼之后去了,又一婢奉承道:“还是神尊宽宏大量,比五德神君好!”秦绝响听着一乐,转念想:“五德神君不也是我吗?”骂道:“放屁!”那嘴笨的一缩脖儿,不吭声了。
秦绝响又重重哼了一声,这才转过身来道:“大哥,到我屋里坐会儿,等我换完衣服,咱们一块儿吃饭。”说完这句话,又觉得自己说话习惯了,有点命令的味道在里面,稍觉不好意思,补了句:“如何?”
常思豪点头,随他上楼坐下,秦绝响自去内室,不大功夫出来,身上仍是那套红色衣服,常思豪仔细看去,才看出原来两套衣服款式虽同,现在这套却是新的。秦绝响见他疑惑,解释道:“这衣服我有三十套,全都是一样的。”常思豪问:“你很喜欢这衣服的款式?”
“是啊。”秦绝响进内室拿出一个檀木方盒打开,拎出一件红色的小衣服,样式和他身上穿的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数倍。说道:“你瞧,这是妈妈怀我的时候给我做的。”常思豪心想:原来他穿这衣服也是为了怀念母亲。将那小衣摆弄观赏一番,说道:“这衣服内里紧小外面宽松,看起来仿佛一只红蝶,穿在身上英武潇洒之至,想来她未生你之时,在心里便有了一个小武士的形象。”秦绝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拿着那小衣服又看了一会儿,这才放进盒中收好。
楼梯声响,婢子们托盘进屋,摆上菜肴,一婢将托盘端走,另有二婢侍立于侧,伺候二人用饭。秦绝响执筷问道:“怎么全是素菜?”婢子答道:“今日八月初九,是五爷忌日,大爷吩咐厨下不可动荦。”秦绝响啊了一声,愣了一愣,道:“往年都是我去提醒,怎么今年,我倒忘了。”
常思豪道:“你的心思全在如何捉弄陈总管,自是把这事忽略了。”秦绝响笑笑:“陈大胡子他是癞……嘿嘿。”常思豪道:“陈大哥对秦家很是忠心,我一个外人也看得出来,兄弟,你似乎喜欢把人往坏处想,这样可不大好。”秦绝响坏坏一笑:“你是我姐夫,可不是外人。”
常思豪想到秦自吟关窗时的情景,沉默不语。秦绝响道:“姐夫,我姐是一时想不开,我看你们俩倒是般配得很,将来有情人必成眷属。”常思豪一笑:“你奶奶的,我可好像在某天听过有人喊:我不要黑姐夫!”秦绝响嘿嘿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常思豪沉吟一下,问:“那萧今拾月,究竟是何等样人,你知道么?”
秦绝响道:“我只见过他一面,便是在四年前的百剑盟试剑大会上,那时我还小,吵着跟去玩,我爹拗不过我,也便把我带上了。百剑盟声势极盛,试剑大会上也是人山人海,武林人自是不必说,据说宫里也派了人去观摩,东厂的四大档头到了三个,给足了郑盟主面子。试剑大会是武道的圣会,不拘门派,只要剑术高超,通过选拔,自能进入百剑盟,更有机缘进入修剑堂,那可算是天下剑道最高峰。当时我只想看看热闹玩,对别的可也没什么兴趣,所以一味去寻那些奇型怪状的武林人物来看。”
“江南萧府是老牌剑道名家不假,不过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萧府的衰落人所共知,他们已经连续很多届没来参加过试剑大会,这次来人,大家明显都感觉到惊讶。不过他们只来了两个人,一个很年轻,一个老头子,寒酸得很。那老头垂着手跟在年轻人的身后,有人认得他是萧府的老仆人萧伯白,当年伺候过老主萧郁拾烟的。人们都以为他在萧府与唐门一战中死了,没想到他还活着。年轻的人脸上没有血色,看上去像个病秧子,身形瘦削,却穿着很宽大的白纱袍,袖口禳着一掌宽的黑边,背后背着行李包,行李包上横着一柄旧得发黄的竹伞。他看人的眼神很怪异,让人不舒服,至少让我不舒服。在人群中行走的时候,就好像只他一个是人,旁人都是柱子、石头,没有生命的东西。”
常思豪问:“那年轻人便是萧今拾月了?”
秦绝响点了点头:“对。当时大家都很奇怪,以为他是萧伯白的子侄一辈,否则为何他自己背着行李,而萧伯白却两手空空?但是萧伯白对他恭敬的样子却是人人都可以看得出来,定是他的家仆无疑。头三出没好戏,很多人都在观望,他却第一天就上了台,并且连胜了十九阵,每一阵都胜得很轻松,中间也不休息,在比剑的过程中,他身上的行李也一直没有卸下,只抄着那柄竹伞与人周旋,印象当中,似乎没人在他伞下走过两招。
后来有人说他使的不是剑,不该上台,于是大家就开始起哄,他一声不言语,就那样冷冷地站着,台下人山人海喊得响亮,却也没有一人敢上去拉他下台。萧伯白说:‘亏你们都自称是用剑的行家,岂不知草木皆可为剑的道理?再者说我家少爷出手哪一招一式不是剑法?’郑盟主和修剑堂那几位大剑当时点了头,承认他用的是剑法,也就没人再言语了。一天二十几阵的就这么打下去,后来上台的人越来身份越高,几乎都是成了名的大侠、剑客或接近剑客一级的名手,其中有些人,萧今拾月应付起来稍有些吃力,但也都胜了,试剑大会简直成了他一人浪炫的舞台,这种情况一直持续着,直到东海碧云僧上台,才有了变化。”
常思豪觉得这名字耳熟,似乎在哪听过,问道:“碧云僧是谁?”
秦绝响道:“他是东海潜龙寺本焕方丈的师叔,辈份高,江湖上名望也不小。他轻功占着一绝,有一次他想到海南去看朋友,行到雷州半岛边缘,由于当时气候不佳,没有船家渡航,他便踏水而行,横渡了琼州海峡。人们都说,达摩渡江还需要一苇,而他连一根芦苇都不用竟能横渡大海,这份功力不知道要比达摩高上多少倍了。”常思豪心想:“大海是什么样子?虽然知道,我可还真没见过。”秦绝响继续道:“碧云僧轻功极高,身形飘忽,剑法奇绝,论起来也是大剑的身份,他或是出于慈悲为怀的心理,想阻止杀劫继续,出手并不留情,萧今拾月一上来便落在了下风,战了几合,跳出圈外,大家都以为他认输了,他却不下台,只是解下了身上一直背着那行李包。
他随手将那行李包往台下一扔,落在一张枣木椅上,喀拉拉一声,将那椅子砸成碎片,两个百剑盟的汉子过去收拾打扫,其中一个想拎那行李包,居然一拎不动,两只手去搬,这才搬起来,想给那老仆萧伯白送去,走了两步,哧拉一声,行李包撕开,从里面掉出一整块铅板,少说也有六七十斤。”
常思豪心中惊怖:“萧今拾月身负如此重的铅板,竟能连胜数十阵,简直是骇人听闻。”
秦绝响翻着眼睛,似有所忆:“我猜那大汉定是心中奇怪,故意撕开看的,哼。当时萧伯白脸色也不好看,只不过看在郑盟主面上,什么火都得压一压。”
“这么一来,萧今拾月可就翻过身来了,碧云僧快,他更快,我那时的眼力可不行,台上只见白影飘飞不见人,不出数十个数的功夫,就听啊地一声惨叫,一物飞上天空,人影分开,萧今拾月手里提着那把旧竹伞,直直地站在一边,脸上还是原来的样子,仿佛天地间就他一个活人。碧云僧单膝点地,拿剑的右胳膊已经没了,断肢处的血喷出来,像雾一样。隔了一隔,只听笃地一声,一柄剑从太阳里落下,刺入台板,半条抓着剑柄的胳膊随着剑身晃来晃去,把鲜血一点一滴,淋在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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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奇道:“他用的本是柄旧竹伞,又是如何砍断碧云僧胳膊的呢?”
秦绝响道:“我开始也不知道,后来才明白。当时在场的人几乎都呆了,大部分的人也都没有看清,有的人惊恐,有的人奇怪,有的人羡慕。碧云僧交游极广,几个剑客身份的朋友当时也都在,他们碍着郑盟主的面子,没有发作,把碧云僧救下去之后,便按照规矩上台和萧今拾月比剑,但是内里下了杀心,出手毫不留情,一点也不是切磋剑法的样子。萧今拾月也发了狠,出手就见红。那些剑客中的好手几乎没有谁能在他手底下走上十个数开外,轻的残肢断臂,重的就是一命归西。他杀伤的人越多,脸上也便越平静,鲜血溅到眼睛边上也不眨一下。”
“试剑大会早就规定好了,刀剑无眼,在台上伤了死了都各自认命,况郑盟主和九剑一天十名大剑以及百剑盟中三大总长、数十名剑客押着阵脚,谁也不敢造次。
当天的比剑结束后,百剑盟的武士刷洗台板,血水横流,离着很远都能闻到那股血腥气。我爹爹说,这萧今拾月太过邪狂,恐怕这样下去他会伤及更多人的性命,实在不行,明日上台将他截击下来得了。你不要以为我爹爹是在说大话,其实家中事务多数是我大伯作主,我爹爹三十几年来专心武道,实有大成,论实力甚至在我爷爷年轻时巅峰状态之上,他说能将萧今拾月截击下来,自是能截得下来。当时我爷爷点了头,看起来他也是觉得我爹爹对付得来。
第二天萧今拾月上台,又连杀数名剑客,我爹爹就上去了,第一招出手,萧今拾月不闪不避,只将竹伞撑开向前抛甩而出,同时身子化成一团白影射过来,那竹伞打着旋地飞向爹爹,就在边缘要削在他身上的时候,却忽然拐了个弯绕开去,而萧今拾月那时却不知怎地竟到了爹爹身后,就仿佛迎面来一阵风,从他身体里透过去了似的。他这一招出手太快,身子几乎要冲到台下,使了个顿劲才堪堪停在台边,那古旧发黄的竹伞打旋飞回,又落回他的掌握。这个时候,所有的人都看清了,萧今拾月的右手拿着那把旧竹伞,左手里却有一把剑。那柄剑又窄又细又长,通体黝黑,上面刻着极古的花纹,阳光照上去一点光也不反。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似还带着不屑,缓缓地将剑插回那柄竹伞的末端,原来那黑剑的柄,就是竹伞的柄。他之前杀人全是用这柄剑杀的,只不过收剑太快,加上大袖黑边遮眼,根本没人看得见他的剑。当时我爹爹在台上仍那么直直地站着,一动不动,我在台底下喊:‘爹!你去打他啊!’爹没吭声,忽然间颈子上划出一道横线,有血,像磨盘边研出的豆浆似地,溢出一圈,紧跟着脑袋突地跳起来,齐刷刷断掉的颈子喷着血,嘶嘶有声,他的脑袋便是被血喷开的。”
常思豪见他眼睛有些发直,仿佛那情景就在他眼前似的,不敢惊动,静静地听他继续回忆讲述:“当时台下的人们一声也没有,太阳豁亮豁亮的,晒得人头皮刺痒,耳朵里只听得见风吹动萧今拾月衣角的声音,忽然有一个人喊起来:‘穷奇!他用的是穷奇剑!’”
“冰河插海,莺怨穷奇,穷奇剑是四大名剑之一,自是武林人觊觎的至宝,当时会场大哗。萧今拾月的剑一出即收,不让人捕到影子,大概就是怕露了白,招惹许多麻烦。他的武功了得,来多少人夺剑也不在乎,但总有人来惹事,日子过得不消停,自是烦心。他杀我爹爹这一击,是出了全力的,否则会留有余地收剑,不会几乎冲到台下去,可见当时他已将自身速度提到了极点。或许他看到我爹爹一招出手,知道厉害,所以出其不意下了杀手。我爷爷总说,顶尖的高手间对敌,虽然各家心法招式不同,但到了顶上,大道归一,人体都有极限,练到最高处其实各人相差不远,这样的高手相斗,比的是临敌经验、心态和机变,往往就是一招致命,几百招那样斗下去,那不是高手,是蠢牛。高手几招可以分得出高下,死缠烂打成什么样子?
当时我有些发呆,看见爹爹的脑袋掉下来,并没有意识到从此以后他就死了,还直勾勾地望着台上,盼着爹爹继续和他打一场,却忽然被人用手蒙住了眼睛,我挣扎着喊了些什么,爷爷说:‘梦欢,放开他,让他看着吧。’四姑就放开了我,我看见有两个身材魁梧的武士上去,把爹爹站在那里的尸体放平抬下来,另有一个武士捧着我爹爹的头,他们把头和身子对在一起放在台下,和那些被萧今拾月杀死的人并排放在一起。试剑大会仍在继续,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再上台,大家的眼睛都盯在萧今拾月手中那把发黄的旧竹伞上,会场里安静得很,我看见爹爹躺在那里,忽然明白他已经死了,脑袋里澎澎地有几根筋在跳,我像发了疯一样喊起来,却听不见自己喊的是什么,只记得当时整个会场都是我的声音在回荡。
我爷爷是老一辈的大剑,被邀参与盛会,自是不便与隔着一辈的后生动手,再者说那时上台,自有报仇之嫌,试剑大会成了仇杀场,就乱了。郑盟主也很为难,大家都看得出,萧今拾月是为了名声来的,萧府自与唐门一战后,衰落有年,他挑在试剑大会上出头,自可重振声威,郑盟主后来和盟里几名大剑商议,特许萧今拾月入修剑堂研习三月,为的是以剑道正气化化他的邪气戾气,没想到他却拒绝了,这样一来,他的名头反又高了一层。”
常思豪心想:“我在武则天庙里听百剑盟的武士们说,是因为郑盟主爱才,才让萧今拾月入会研习,秦绝响口中,原因却又不同,虽然说秦浪川不便与后辈交手,其实却是顾忌着秦家再不能有失吧?秦默在萧今拾月剑下只过一合,秦浪川年纪大了,纵然武功再高,未必抵敌得住。武林中人心眼多,同样的一件事情,不同的人讲出来,差距如此之大,可真让人摸不着头脑,不知该相信谁才好。”
秦绝响见他神情郁郁,劝道:“姐夫,萧今拾月是很厉害,但他不管什么时候都面无表情,平静得跟具尸体一般,哪如你这样生龙活虎的好?自古美女爱英雄,那英雄可没有一个油头粉面,也没有一个木头疙瘩。姐姐心里有他,未必心里没你,况且,况且你们已经……嘿嘿,其实还是你占了上风,实在不必忧虑,现在爷爷喜欢你,大伯没的说,四姑也小豪小豪的对你颇客气,二姑三姑远嫁唐门,自不必管了,再加上兄弟我的支持,还怕不能把我姐姐娶到手么?”
常思豪苦笑:“娶到手和得到心可完全不同,身在心飞,又有何用。她喜不喜欢我,全在她自己,可与别人无关。”秦绝响仿佛听到了什么天下间最希奇古怪的事儿:“咱大明什么时候变得跟那些番邦鞑子一样了?两人在一起还要管喜欢不喜欢?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了个扁担也得抱着走。”常思豪笑道:“你小小年纪,知道的却不少!”
秦绝响道:“大伯他们越责我不好好练武,喜欢搞杂七杂八的东西,我便偏和他们对着干,既然认了你这个哥哥,我也就不瞒你,其实我身边的婢子,就有很多收用过的,女人这东西,实在不必太过放在心上的好,什么情啊爱啊,心不心的,又有什么用?”旁边还有婢女在侧,常思豪表情有些尴尬:“你才几岁,竟然做了这些?”秦绝响一笑:“周岁十二,虚岁十三,你当武功是白练的?自有妙处。哈哈。”说着向边上那两个婢女瞧去,二婢羞得满面通红,显然与他有过合体之好,她们都是十五六年纪,听秦绝响大咧咧与别人谈及此事,自是颇感耻辱。
常思豪摇了摇头:“虽然我也不大懂感情,但我知道两个人在一起,不该是那样子的。你把这些婢子当玩物,更是不好。”
秦绝响道:“大丈夫纵横四海,岂能让女人牵绊了脚步,再这么说,兄弟可要笑话你了。”听他这么说,常思豪也只有摇头苦笑的份儿。二人用罢早餐,秦绝响提议:“姐夫,我做的小玩意儿不少,另有一部分大家伙都放在楼下,我带你去看看如何?”
常思豪一时少年兴发,对他做那些精巧玩意也来了兴趣,问:“嗯,你做的东西很有意思,只不知这大家伙又是些什么?”秦绝响一笑:“你看了就知道,拿不出手的东西,怎好让姐夫玩赏?”常思豪笑道:“好,不过,称呼上么,你还是叫我大哥好些。”秦绝响斜眼笑道:“挺大个男人,偏偏害羞。”二人并肩下楼,一楼左面是婢子们的住所,右面是秦绝响放东西的仓库,此时婢女们四处擦拭打扫,窗子开着透气,常思豪看见那仓库中有帆布盖着什么东西,底下隐约露出一角,似是黑漆木架,安有转轮,还有巨大的椎形物体,正自好奇,忽然一婢奔来,禀道:“孙姑爷,老太爷有事相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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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府正厅之上,几人端坐。
正位是老太爷秦浪川,祁北山、陈胜一侍立于侧。大爷秦逸和秦梦欢侧座相陪。秦自吟穿了件黑色的素服,显得紧俏秀丽,坐在秦梦欢下首,低着头,常思豪和秦绝响进得厅来,她看也不看一眼。
常思豪给各人施礼,秦绝响却嘻笑道:“爷爷,今日要给姐姐订亲么?”
秦浪川面容冷峻:“又没召你,你来做什么?”
秦绝响笑道:“看看热闹不行么?”秦逸喝斥道:“绝响,这么没规矩!成什么样子!还不与爷爷见礼?”秦绝响皱了一下鼻子,这才恭身:“孙儿秦绝响,给爷爷大伯四姑请安,祝你们几位老人家今日里气爽神清,顺心顺意,祝我的好姐姐越长越好看。”几人听着前半句还像样,对秦自吟说的后半句倒像是调侃了。陈胜一摇了摇头,心想这孩子终究没个正经,不过若在往日,说他没规矩,他定要说些“我没爹没娘,自然没规矩。”这类的话来顶撞,今日这样服贴,已经非常难得,见他跟常思豪倒似十分亲近,亦觉奇怪。
祁北山笑着打起圆场:“少主聪慧过人,确是一猜即中,老太爷今日召大家来,就是为了商量大小姐订亲之事。”常思豪闻言心中怦怦乱跳,向秦自吟望去,只见她低头不动,并无半点欢愉之色。
秦逸道:“在座的都不是外人,几日前发生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了。府上府下传开,连丫环下人们也都清楚。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事自是越早定下来越好,名正言顺,免得外间传得风风雨雨,什么话都有。”
秦梦欢淡淡一笑:“是啊,省得脸面上不好看。呵呵。”
她的话不阴不阳,让人感觉到一股嘲讽的意味。
秦逸瞥了她一眼,继续说了下去:“小豪虽非出身武林世家,但经天正老人一脉传人授艺,也可算系出名门。来日大婚之时,对各位武林朋友有个言讲,也算说得过去。”
“是啊,门当户对,没折了秦家的威风。”秦梦欢说话时目光投向窗外,眼神中无限忧思,又带着淡淡的不屑。
常思豪道:“我已答应那位前辈不可谈及他传艺之事,何况我仅从习两日,算不上是人家的传人。此事不提也罢。”
秦梦欢目露欣然之色,笑了一笑:“守言重诺,好孩子。你当记住了,你就是你,男子汉大丈夫,靠自己本事在江湖上行走,可不能贴着别人的边,靠沾人家一点光过活,那时旁人纵高看你一眼,也是敬的别人,可不是敬你。”秦逸闻言面上有些难堪。
常思豪听得出秦梦欢话外有音,似乎是说给秦逸听的,也不知他兄妹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恭身相应:“是。”
秦绝响笑道:“四姑说得太对了,常大哥英雄了得,岂能做那欺世盗名之事?以他的人才武功,在江湖上闯下一片天地自是轻而易举,爷爷他老人家当年立马横刀,打下秦家这份家业,凭的便是身上的能耐,咱们秦家如今虎踞山西,成了一方雄主,难道还能行那些武林世家的路子?”
秦浪川道:“你小子活到一十三岁,就数今天说的话,算是稍对我心。但咱们秦家能有如今的局面,可不是一人之力,而是靠众人相帮。逸儿,平时大小事务都交由你处理,免不得沾上世俗的眼光,这一点你可差了。”
秦逸默然不语。秦浪川道:“吟儿,理学家那套狗屁,你爷爷向来不屑,你若要另嫁旁人,只要是自己喜欢的,爷爷给你作主,亦无不可,但小豪这孩子,我看哪样都不错,你们之间先有了些肌肤之亲,又算得了什么?你看如今街上引车卖瓜,都可先尝后买,江湖儿女,又何须扭捏作态,受那俗礼所拘?感情之事,婚后慢慢相处,也是一样。”
秦逸皱眉,心想爹爹越老越张狂,无所顾忌,举止大有魏晋遗风,言语放荡越礼,尽说些荒诞风话,婚姻大事怎么拿卖瓜的来作比喻?那样一来,我女儿岂非成了大西瓜?再看秦自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从额头红到颈子,倒真如西瓜瓤一般了。
秦梦欢语带微嗔地使了个眼色:“爹爹,女儿家可也有女儿家的矜持,您这么说话,教人如何回答才是?羞也羞死了。”
秦浪川颇不以为然:“我和你娘倾心相许是在杀场上,那时面对刀枪剑阵,数不尽的强敌,我二人背心一靠,相互之间眼神一领,她小嘴一抿,我哈哈一笑,俩人也就成了,数年下来,你们几个丫头小子不也生龙活虎?时代真是变了!就这么点简单的事儿,偏弄这许多麻烦!”
众人为之莞尔,就连秦自吟面上也有了笑容,只是及时察觉失态,便又收敛去。秦绝响岂能放过,蹲到她面前歪头眨眼睛:“姐姐,你笑了,原来你一直在绷着,哈哈,我知道了,你怕一笑会出皱纹,常大哥见了不喜欢,是不是?嗯,那你就继续绷好了,要绷住哦,绷住,对,就这样,嘴角千万不要翘起来,嘻嘻……”秦自吟扭脸不去看他,秦绝响讶道:“啊哟,姐姐,你的侧脸更加好看,是怕常大哥看不见,故意扭脸让他看的吗?”
秦自吟嗔道:“谁故意要让他看!我是懒得看你!”
“懒得看我?”秦绝响笑嘻嘻地:“嗯,我面目可憎,懒得看就对了。那你喜欢看谁呢?你面冲着祁大叔,啊呀,难道是喜欢看他?不能不能。女孩儿家脸皮薄,喜欢看的人,一定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正面地去看,这么说来,你从来不看谁,自然心里就是喜欢看谁了。”他的眼睛郑重其事地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说道:“嗯,自打进得厅来,你唯一不看的就是常大哥了,原来你心里喜欢看的是他。”秦自吟满面通红:“你胡说!”
秦绝响斜着眼睛:“我怎么胡说?那你为什么不敢看他?定是心里有鬼。”秦自吟道:“我怎么不敢看他了?我……我有什么不敢看的?”秦绝响一把握住她手腕,将她拉到常思豪面前:“你敢看他,便看看试试。”
秦自吟心中忿忿,赌气怒目视去,忽觉不妥,脸上腾地一红,待要侧头避开,又想起与秦绝响在赌气,只好硬生生挺住,二人近在咫尺,只见常思豪眉如宽剑斜飞,玉柱高贯挺拔,栗色的皮肤细腻闪亮,脸庞棱角分明,虽非俊秀之辈,却有一股浑厚阳刚的男性气息压倒性地袭来,她目光不由得一软。
这目光一转为柔和,可就再也硬不起来了,身子也随之渐渐发软。一直以来,萧今拾月傲立试剑擂台之上的影子总是在她面前闪动,令她念兹在兹,可这几日来,一闭上眼睛竟都是这黑小子**的形象,怎么甩头也挥不去、逃不开,一个大姑娘每天脑中都是这些,真是羞也羞死个人,偏偏恨他又恨不起来。萧今拾月那目中无人的形象高洁若仙,相隔弥远,而这常思豪却有血有肉,近在眼前。此刻看着他厚实的嘴唇,脑中更浮现起被他痛吻的情景,一时红霞上脸,心慌意乱,又羞又恼间,挥手“啪”地一声,一个嘴巴打了过去。
在场诸人见二人对视之时颇有情意相投之感,正为之欢喜,见此变故,都是一愣,秦绝响寻思:“完了,这下可没戏了。”
常思豪颊边肿起,胸中怒火腾燃:“你……你……”
秦自吟一掌打出,心中后悔:“是你自己乱想,却干人家什么事?”只是此时又岂能退缩认错,咬咬下唇道:“我怎样?”
常思豪本想臭骂她一顿,然而堂堂男子汉骂女人,总有些说不过去,怒到极点,反而转作了笑意,说道:“不怎么样。你手不疼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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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自吟一愣,两大颗晶莹的泪珠溢出眶来,猛一拧身,跺足出厅,秦绝响喊着:“姐姐,姐姐!”随后追去。
回到耘春阁上,常思豪面无表情,阿遥奉茶相询,他也恍若未闻。阿香拉着阿遥下楼,埋怨道:“你还问什么?豪哥为大小姐的事发愁呢。”阿遥道:“你消息灵通,回来又没和我说。”阿香道:“豪哥若想取得大小姐的欢心,说容易也倒容易。”阿遥道:“你有什么法儿,快讲出来,若真有用,告诉孙姑爷,成就了他们,也免得他整日里闷闷不乐。”阿香笑道:“偏你知道疼人。”
阿遥脸上一红:“孙姑爷待咱们甚好,咱们自该想法替他分忧才是。”阿香叹了一声:“唉,你仍叫他孙姑爷,又想着这些,倒是有心。而今,大小姐心里便只有一个萧今拾月,可那不过就是四年前见了一面,心中的形象,越变越美,那自是谁也超越不了的了。只有让他俩多见面,才可淡去萧今拾月的影子。”
阿遥道:“水韵园被毁,正在修缮,大小姐每日待在归燕园,院也不出,孙姑爷又怎能见着她的面?”阿香想了一想,说道:“见不到面,便送东西,像镜子、梳子这些日常应用之物,每用一次,都能想到赠物之人,岂不是好?”阿遥道:“大小姐那里应用之物俱全,再说,两人正在别扭,知道是孙姑爷送的,又岂肯收。”阿香面有难色:“如此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此时外间步声嘈乱,阿香出去探看,不多时回来,脸上变了颜色:“不好了,有人受了重伤,浑身是血。”常思豪心知事情不小,吩咐二婢不可乱走,自己起身出来奔人声而去,半路遇到秦绝响,未及开口,秦绝响道:“大哥,我正来找你。路上忽听说有外县分舵出了事,有伤者归府回报,咱们一起去看看。”常思豪点了点头。
二人并肩而行,秦绝响斜眼笑着瞧了他:“大哥好手段,一句话便让我姐姐对你动心。”常思豪微微一愕:“真的假的?怎么会呢?”秦绝响道:“我怎么胡说?她出了大厅,我追了几步,喊她不应,便远缀于后,暗暗观察,她以为我没跟来,走到一处假山边上,啪啪地打自己的手。用力不小,定是后悔打了你一嘴巴,说不定有多心疼呢。”常思豪心中一乐:那句本是调笑的轻薄话儿,却被她当正话听了。叹道:“她这又是何苦。”秦绝响嘻笑道:“我当时闪身出来,问她:‘你手疼么?’她满脸通红,举手要打我,我便跑了,哈哈。”常思豪听他如此顽皮,只有摇头苦笑。
二人来至厅前,只见一副担架由二武士相抬方至,医者协护,仆从往来递应用之物,忙而不乱,那伤者浑身如血缸里捞出来的一般,衣衫破烂,少有原色,入眼皆是一片殷红。丫环婢女见者失色,并无一人惊叫出声。老太爷秦浪川及祁北山等人快步奔出,武士将担架搁至于地,一仆以软布将伤者面部揩净,陈胜一惊道:“何事元,是谁将你伤成这样!魏舵主呢?”
那伤者何事元未语泪先流,一张开嘴,把众人吓了一跳,只见他的嘴两侧一直裂到腮根,直接能看到后槽牙和嗓子眼,牙床上全是凝黑血块,两腮显然是被刀剑之类利器一下横割开的,若是再递深一点,他半个脑袋就没了。
何事元声音奇诡:“沁县分舵,给人挑了!”
他说话时两腮上下开合,裂口处拉起粘稠的血丝,情状可怖之极。丫环们都扭头侧目不忍再看。
秦浪川招呼着道:“且莫急说,来人,快给他缝治伤口!”
何事元眼泪又涌了出来,勉力摇了摇头,道:“敌人拂晓,趁雾奇袭。魏舵主,众兄弟,全部战死。”
“什么!”陈胜一心中惊怖,沁县分舵所辖二百余人,竟然只他一人生还,敌势之猛可想而知。
忽听天空中呼拉拉扑翅声音,一鸽飞至,陈胜一抓在手中,解下鸽腿上纸卷,递给秦浪川,老太爷展开一看,面色凝重,将纸条交给秦逸,秦绝响过去伸颈探看,只见纸条上写着:“长治分舵被围,急救!马明绍。”秦逸将纸条交给祁北山等传看,说道:“爹,咱们得赶紧派人去救马舵主。”秦浪川却未回答,向武士道:“抬下去,好好治!”武士和医者抬起担架。秦绝响拦住:“等等,还没问他呢,敌人是谁?”常思豪道:“不用问。他不知道。”秦绝响一愣,随即明白:他若知道,一开始便说了,不会只称“敌人”。何事元眼中果有愧色,被人抬下去了。
秦绝响道:“爷爷,我带人去救长治分舵!”秦梦欢拽了他衣袖:“绝响,你个小孩子瞎捣什么乱。”祁北山道:“老太爷,我挑几个能打的兄弟过去看看情况如何?”
秦浪川负手望天,久久不动。
秦逸、祁北山以及陈胜一面有焦虑之色,互相交换着眼神,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隔了半盏茶的功夫,天空中见一灰点,愈来愈近,又是一鸽飞至,陈胜一伸手抓了,指间粘腻,竟有血迹,仔细一看,原来鸽身上印着一个血手印,心中已知大凶非吉。解下纸卷递予秦浪川。秦浪川摆手道:“你念吧。”陈胜一展开念道:“长治毁,皆殉,马。”他抬头悲道:“老太爷,这字是以鲜血写的。”祁北山心下懔然:“长治乃是大分舵,舵内兄弟六百一十九人,绝非沁县可比,怎会如此不济事,看来来敌非同小可。”
秦浪川略顾左右问道:“何事元是怎么回来的?”
廊下武士回道:“快马奔回。”
秦浪川点点头。
秦逸凝目而思道:“沁县近而长治远,鸽速快而马速慢,以时间来计,沁县和长治应是同时被攻。”祁北山惊道:“难道是多家联手?”陈胜一摇头表示不能:“山西一境的帮派势力,大一些的如长空帮、铁旗盟、三山会等,多服老太爷之德,不会从中起事,而且看现在的情况,他们亦没有这个实力。敌自东南进攻,多半来自河南河北二境。”
祁北山道:“津直所言不假,敌若自河北而来,有太行山相阻难行,必走的是东阳关、黎城一路。长治不保,则襄垣、潞城也必已失,此二处分舵不比长治,定是被围之后便陷入死战,来不及发出信息。目今其它分舵还未传来消息,情况大不乐观。”
陈胜一亦深感事情危急,加快语速道:“老太爷,不如飞鸽传书让榆次、太谷等处分舵提高警戒,我带些人,一路去看看,有太岳山相隔,想来沁县这一路来的敌人尚不致于即时攻至。”
秦浪川默然不语,眉间皱紧,陷入沉思。
在场数十人目光都投在他身上,气氛静得压抑。
秦逸有些按捺不住:“爹爹,敌势甚急,还须早作决断。”秦浪川仍是不语。各人见他如此,感觉阵阵心焦,可是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最终还得等他拿这个大主意。正面面相觑间,忽听天空中又有扑翅之声,又是两鸽飞至,众人不禁为之色变。
陈胜一解信惊道:“晋城分舵毁了!”又解另一鸽信,脸色剧变:“候马分舵被毁!”秦逸、祁北山等额上渗出冷汗,晋城分舵乃是秦家第二大分舵,仅次于太原的秦家本舵,舵主齐梦桥、副舵主林正清身手不在谷尝新、莫如之等人之下,分舵中人手过千,想摧毁它谈何容易。
更让人惊的是,候马分舵本在霍州、临汾到运城这条线上,候马既毁,运城必失在先,临汾目下虽无消息传来,也是危在旦夕,这一路的敌人若是再突破了霍州,那么自可一路经灵石、介休,杀向太原。
从时间上判断,几处分舵同时被挑,来敌绝非一批,定是先约定了时间,而后各自潜伏,时间一到,同时暴起,使各处无法相互救应,进而一击得手。
各处分舵防守严密,若没有几倍于已方的兵力,绝无如此速战速决且获全功的可能,显然来敌的总数,不会低于万人,而且都是精锐高手。
这几路敌人若是汇聚在一起,齐杀至太原,那么秦家本舵绝难抵敌得住。
祁北山、陈胜一这两大总管相顾失色,他们跟随秦浪川多年,东挡西杀,打下秦家如今的天下,但此等凶险危机,却是头遭。
江湖上帮派相并相斗,几百人的血拼已算极大阵仗,太原本舵之内能聚集到的武士至多两千左右,与万人雄师相抗衡的场面,想都没有想过。现如今国家编制,就算是一个卫的总兵官,亦不过带兵五千而已!
祁北山急切地道:“敌势甚大,老太爷,不如修书令人抄近路通知百剑盟以求支援!”
秦浪川声色从容:“把鸽子给我。”
陈胜一愣了一愣,将信鸽交到老太爷手上。
秦浪川一手将鸽托在胸腹之间,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它的羽毛,隔了一隔,仰天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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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豪阁好大的手笔呀!”秦浪川张手放开,鸽子扑楞楞拍翅飞起。
他此言一出,闻者尽皆失色。
祁北山等相顾无语,心中却是雪亮:“老太爷说的一点不差,河北、河南,山东、山西这四境内,除了百剑盟和它下辖的五岳各派,又有谁有这么大的实力?但百剑盟与秦家交好,自是不会前来相攻。即便来攻,必走娘子关、阳泉一路,取道七里河,直袭太原,岂会绕个大远去攻晋城和长治?
若说是各小股帮派势力联合进攻秦家,未尝不可,但是又有谁有这么大的号召力,能将这些人组织起来?即便组织起来,对付秦家又岂是容易之事,各人自打算盘,必定相互探看消息,此一方不动,彼一方亦必不动,只因胜了倒好,败了之后,秦家反扑,哪派先动的手,自会拿他第一个开刀。帮派势力间互有猜疑顾忌,则事不能成。而今各分舵一夜之间被毁,显然是谋定后动,整齐化一。此等手笔,纵观当今武林,也仅有坐拥数万精锐武士,实力雄厚的聚豪阁可以办到。”
恰在此时,空中又有一鸽振翅飞到,在场众人的心都沉了下去,不知这又是哪一分舵遭难。
陈胜一拆信一看,面有喜色:“是临汾告急!临汾舵主陈志宾发现敌踪,提前做了准备,目前正在与敌血战,敌众我寡,急请支援!”
众人这才明白他高兴的原因,正在血战,至少也比全部阵亡为强。
“老太爷,可速通知霍州分舵赶去助战,成则守,不成则退,两分舵人手合于一处,就算失却临汾,至少也能保住霍州。”陈胜一手按刀柄,就等他发话这便动身。
“且慢。”秦逸皱起眉头:“敌势甚强,助临汾必已不及,援兵出动,霍州分舵空虚,加之远途奔袭疲惫,恐怕反受其害,不如让霍州分舵按兵不动,咱们火速派人支援,在霍州截击敌人,这样沁县那一股敌人与之合不到一处,力量分散,对付起来也容易些。”
陈胜一急道:“那临汾的兄弟岂非都要葬送了?”
秦逸瞧着他:“那你可有更好的办法?”
陈胜一面色苦急,瞪着眼睛,却一时无言以对。
祁北山道:“津直,可以看得出来,敌人来者虽众,但也未曾事先深入腹地,而是从外围包抄,同时发难,他们经过拂晓之战,气势不减,又攻到临汾,这一战之后,必要休整一番,从时间上来说,救临汾已然不及,还是大爷说的对,目下当以保霍州为上。”常思豪在侧甚是不快,暗忖道:“还是陈大哥血性顾义,余者只重秦家利益,不重人命,非是男子汉的作风!”
秦浪川一言不发,回身进厅,各人自后跟随,准备听候调遣。秦浪川安坐主位,在众人面上扫了一眼,朗声道:“以信鸽通知其它各处县级以上分舵,小心防范不可轻动,小分舵人手收讯之后立往附近上级分舵聚集。”
“是!”负责通讯之人应声去了。
秦浪川道:“谷尝新,莫如之!”
二人出列恭身:“在!”
秦浪川道:“你二人率众三百,沿榆次、太谷这一路寻察,榆次分舵人也不少,如果有备,自可抵御来敌,相救也容易,你二人到时,可派几个胆小的武士由北田奔至两河口观察,如果有敌从此路来,立放信鸽通知,不可与战。另使太谷分出几人于来远和窑子头处伏守望风,亦要挑平日胆小之人。”
“是!”二人领命去了。
秦绝响在侧牢骚嘀咕:“缘何要挑胆小的去,这不是自堕了秦家的威风?”常思豪却已先会意,低道:“观察敌情自是派小心谨慎者为上,若论小心谨慎,恐怕没有谁能比贪生怕死之人更小心谨慎的了。刚烈者见敌以力抗之,徒送了性命,分舵的人收不到信息,岂非要被攻个措手不及?这是你爷爷知人善用,你别乱说。”
他二人说话声音虽低,但秦浪川内力精深,早已听见,微笑道:“小豪!”
常思豪学着方才谷莫二人模样,出列躬身:“常思豪在!听从您老人家差遣!”
秦浪川双目凝视着他:“孩子,如今我秦家逢遭大难,危如累卵,各人性命,只在旦夕之间,你本与我家毫无任何瓜葛,留在秦家,枉自徒送了性命,我送你纹银千两,快马一匹,你逃命去吧!”
此话大出常思豪的意料之外,他大声道:“我不走!陈大哥乃我好友,且于我有救命之恩,老太爷您快人快语,豪气干云,常思豪更是佩服得紧,我虽武艺低微,尽可以死相报,又岂能做那弃友贪生的无耻之人!”陈胜一闻言面露欣容,手中刀柄紧了一紧,暗叫了声:“好兄弟!”秦绝响更是胸口发酸,轻唤道:“大哥!”
秦浪川面色如旧,道:“莫非你还顾念着吟儿,舍不得离开?唉,敌人势大,吟儿留在此地,亦必与之玉石俱焚,那我让她随你一同逃去便是。”
闻此言常思豪刷地直起身形,双拳紧攥,虎目放光,喝道:“你瞧不起人!”
他这一声甚是洪亮,震得厅中嗡嗡作响。
秦浪川语声平静:“老夫此举是真心实意,君上勿疑。”
“我是诚心留下抗敌,又岂是为了秦大小姐!”
常思豪气得浑身颤抖,向前踏出半步,身上衣衫澎然而鼓。
陈胜一闪身出列,垂首躬身:“老太爷,常兄弟不是那样的人!”
忽听有人娇声喝道:“爷爷,孙女儿生在秦家,死在秦家,绝不逃生!”
说话的正是大小姐秦自吟,不知什么时候,她也来到了厅下,只见她一身紧小衣衫,外罩黑色大氅,腰挎长刀,英姿飒爽之极,看得在场众人眼前一亮。
秦浪川指她向众人笑道:“此堪我秦家之小桂英乎?”
“堪当!堪当!”“大小姐英武过人,不亚木兰之勇!”“花木兰岂堪比之,樊梨花亦有不如!”“正是正是!哈哈哈哈!”众人大笑,厅中压抑的气氛为之轻松许多。
“吟儿稍安勿躁,且退一边。”秦浪川收整了笑容,转过头来:“小豪,我知你血性热肠,方才老朽失言,请勿相怪!”说罢起身,拱手施礼。
常思豪急忙避位还礼:“不敢当!”
他退在一边,回味着秦浪川方才的言语,心里却隐约感觉很不是滋味,怎么不是滋味,却一时说不上来。
秦自吟款步过来,轻道:“咱们都是自家人,你何必如此见外。”
常思豪见她言罢颌首,双颊飞红,脑中一时又浮现出锦帐中的一幕,不由心中狂跳,寻思:“她语气怎地如此轻柔?难道真如秦绝响所言,她一改心意,今已倾心于我?女子沾衣捋袖便为失节,她不愿意也没办法,倒是有选择逆来顺受的可能。”见她芳容明艳,眼角泪痣相缀,俏里含娇,不由心头生痒。
此时秦浪川提笔写完了一张字条,封入食指长一个小竹筒之内,道:“逸儿!”秦逸恭身道:“孩儿在!”秦浪川道:“你带着小豪和津直,三人一道,集齐本舵人手一千五百人,分小队快马出城后汇合,自清徐、文水、汾阳这一路赶往霍州,切记叮嘱众人在马上注意休息,不可疾催,以免减损战力。”
秦逸皱起眉头:“爹爹,此去霍州,正当乘船自汾河顺流而下,速度比之陆路还能快上不少。”
秦浪川将竹筒递出,说道:“你们出城五十里后,将此竹筒拆看,依计而行,自会明白其中道理!”
秦逸心知爹爹安排已定,双手接过,率常思豪和陈胜一阔步出厅。
秦浪川回顾祁北山道:“咱们本舵还剩多少人马?”
祁北山道:“约有三百余人。”
秦浪川点了点头:“府内还有数十名精锐武士,够了。传我令,本舵剩余人手全部调入秦府,自后门进,分好批次,动静要小。另吩咐厨下提前备饭。”两武士恭身廊下去了。
秦浪川起身缓步出厅,眼望天际微偏的红日,银发随风飘乱,面色淡然从容。忽然展颜,轻轻一笑:“老来老去,自以为风雨历尽,枯朽待亡,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场壮烈的战争在等着我。老天知我好斗,安排这最后一场大杀,当算待我不薄。长孙笑迟,嘿嘿,就算你能灭得了我秦家,我也要你在数年之内,一蹶难振!”
祁北山眼圈微红,道:“老太爷,属下还未被安排事务。”
秦浪川回首一笑:“你么?可有一件最要紧的事要办,特尔留在最后。”
祁北山含泪恭身:“请老太爷下令,属下定当效死!”
秦浪川微笑:“好,咱们来下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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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跟随秦逸和陈胜一来到轿厅之下,从人牵过马匹,秦逸道:“咱们兵分两路,以鼓楼大街为界,我负责联络城北兄弟,你们二人负责城南,记住告诉弟兄们马匹放缓,不可在城中过分张扬,出城三里后于官道之侧榆林中汇合。”
陈胜一点头,三人正要出发,却见秦绝响于后招手跑来:“大伯,等等我,爷爷答允我与你们同去。”秦逸冷冷道:“你又来骗人。”秦绝响佯笑道:“我怎会骗你?爷爷确实答应了的,说让我历练历练,目今天已过午,时间紧迫,咱们赶快出发吧!”秦逸道:“好,咱们到你爷爷那里对质一番,确实无疑再走不迟。”秦绝响急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秦逸冷哼了一声:“我就知道是假的!还不回去?”
秦绝响欲再辩白,知道无用,懊恼之际,只得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常思豪近前,从怀中掏出一物,怏怏道:“大哥,这比连弩强你带着吧,或许杀敌有用。”
常思豪见那物是黑漆漆一个铁筒,前端有十个小孔,孔内隐见锋芒,侧面有一红色小扳手,底端有柄可以握持,正是在地下密室中他持之射已之物。微笑接过。
秦绝响又掏出一袋弩箭递给他,道:“弩箭由前面压入,听嗒一声即安装好,柄前机括扣动则为发射,侧面红色扳手向上则为单发,向下则十弩齐射,可不要忘了。”又掏出一个圆形铁盖。这铁盖一面圆,另一面有软木,软木上钉有金属卡子,他说道:“一根根上弩箭太麻烦,此物可将弩尖夹在卡子上,然后十弩一齐推入上膛。”说着给常思豪演示一遍。这设计极其简单,常思豪自是一看就会,心想:“绝响真是聪明过人,这小工具用来上箭方便之极,内有软木,更可不伤弩尖,单此一项,便可算心细如发。这比连弩强射速极快,威力又强,对付大批敌人,正合堪用。”将铁盖在比连弩强上扣好,系于腰间,正要出言相谢,却见秦自吟捷步而来,立于轿厅之下。对秦逸道:“爹爹,一路小心!”秦逸点头,眼神却向侧瞟了一瞟。秦自吟会意,涩涩侧身望向常思豪,目里含羞,兼蕴忧色,她不敢多瞧,解下腰间长刀,掷了过去:“拒强敌不能无良刃,这柄‘斩浪’,你拿去吧!”常思豪张手接过。秦绝响坏笑道:“你不是送大伯的,却是来送刀的。”
秦自吟面上飞红,斥道:“少胡说!”秦绝响转头装不理会她,向常思豪道:“大哥,这刀我要了好久,爷爷只是不给,去年却给了她当生日礼物,而今到了你手上,算是得其主哉,哈哈哈。”
常思豪瞧着秦自吟的模样,反倒有些犯寻思,心道:“看她目中神色,似出于真心,莫非她自己对我已有微情,不再念那萧今拾月?哼,秦逸心性阴险,偏装长者风范,凡事只考虑秦家利益,却不以人命为重,她这女儿忘情极快,绝非贞儿,亦不是好人。她四年苦恋,若能这么快忘了萧今拾月,怎知不能也这么快地忘了我?老人们常说女子水性,看来不假。”他是不会藏心之人,遂以冷脸相对。
此时一只大手拢在他肩头,暖意传来。侧目一看,陈胜一目光殷许,令他心头一热,暗思就算冲着陈大哥,也不能对她太过失礼。遂抱刀斜向秦自吟一拱手道:“谢了。”
秦自吟见他表情冷漠,以为是大敌在心,压力使致,也不以为意。
秦绝响欲趁热打铁,道:“姐姐,用不用我们先回避一下,让你和大哥倾谈几句?”秦自吟羞红了面,哼了一声,扭头便走,却正与一婢撞上,那婢女忙赔不是,常思豪望见,道:“阿遥,你来这里做什么?”
那婢女面上一红,低着头先给众人行礼,碎步跑到常思豪面前,双手递上一物,道:“婢子听说孙姑爷要出门拒敌,凶险得紧,所以缝了一个护身符袋,请孙姑爷收着。”
秦自吟就在旁边,见她手中之物,是一个米黄色锦囊,上绣白龙,红绳收口,可以挂于颈上,亦可悬于腰间,十分精巧好看,心想:“这婢子怎地如此有心?”常思豪心下感动,寻思:“平时她见我烦闷,便以言开解,我也不大留意,如今看来,秦府之中,以真心对我者,除陈大哥和绝响,怕是就只这个婢女了。”伸手接过,道:“阿遥,谢谢你。”阿遥本来低着的头,又低了一低,转身碎步逃去。
秦自吟隔不远瞧着,听他与一个婢女说话的语气,都远比同自己说话时温暖轻柔,心中酸溜溜不是滋味。
见常思豪与那婢子甚是亲密,秦绝响坏笑低道:“大哥,这婢子你收用过了?”常思豪脸皮一板:“没有。你可别乱说。”秦逸在侧哼了一声,带队出门。秦自吟面扭头便走。
常思豪见她那副姿态,心中一动:“她可别误会了我。”待要拦挡,又想:“常思豪,你真是色迷心窍,偏贱馊馊贪恋她这美貌嗔容,大丈夫心中没做愧事,何必怕人误会,何须低声下气解释?”一念及此,却忽又想起那廖孤石来,寻思:“他说过,人们只相信他们喜欢相信的一切,何须解释?真是金石良言。从不被误会之人,对此话便难体会深刻,难道廖孤石弑母之事,亦有难以解释又不屑解释情由,任凭世人随意怎想?那日我对他的态度却是过于鲁莽了。”一念闪过,心中微叹,亦无暇多想。又见陈胜一顺内大门向府内寻望,目中微有憾色,却不是在看秦自吟的背影,略感奇怪:“陈大哥在望什么?”忽然明白:“啊,他在望秦梦欢。此去霍城,敌众我寡,凶多吉少,她心里清楚得很,纵对陈大哥无意,却也该来相送一场,哪怕远远站在那里,让陈大哥望上一眼,也是好的。女子绝情如此,又有什么可说?”
二人辞了秦绝响,率护卫八人,出得府来,陈胜一领着,到太原城南传谕,此时天已过午多时,便在酒楼内略进饮食。
城内酒楼茶肆、当铺、银号、绸缎行、古董店,乃至青楼妓馆等等,四处都有秦家的兄弟,这些人平时为秦家打理生意,一是免得过于显眼,令官家不好说话,二是这么庞大的组织,运行起来需要的费用亦甚巨大,若无强大经济实力支撑,决然不行。
秦家组织严密,网络纵横,传得一处,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小半个时辰,人马零星分批出城,太原商业街区除了几家大店照常营业,其余铺户仅留一二人,甚至关门暂时停业,一时竟然显得冷清不少。
常思豪打马过街,见此情景,忖思秦家几乎垄断了太原所有的商业命脉,各行业都有涉及,势力覆盖之广、分布之杂,令人惊叹。心中暗暗记下:“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组织帮派要想做大做强,经济才是根本。得此雄厚财力支撑,方有死士效命,人力财力,两缺其一,大业难成!”
陈胜一与他并马而行,微笑问道:“兄弟,你在想什么?”常思豪道:“小弟有一事不明,像酒楼、当铺、银号这些地方,自是极为赚钱,但茶肆这样的生意,赚头微薄,秦家怎么也要经营?”
陈胜一笑道:“兄弟原不在江湖,自不知江湖事,茶肆茶馆,乃四方民众,往来客商,江湖人士歇脚聚集之地,闲谈话语之中,含有不少有用的信息,经营此类生意,不为赚钱,只为耳目灵通,不致壅塞,更可以掌握江湖以及整个时局的动向。老太爷考虑事情向来周全,消息这方面的东西,他是最重视不过,所以秦家的茶馆倒是经营了不少,就连不起眼小茶摊,也布了百十来个。”
常思豪点了点头,忽然心里一直犯着琢磨的那个问题变得明晰起来:“那时在厅中,我一直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想不明白哪不对,现在看来,秦浪川这样一个久历江湖的人物,怎会‘失言’?分明是以给盘缠、送孙女为诱饵,来试探我。”想到这儿他不禁大是烦恶,联想到谷尝新在东厂一事上对自己的隐瞒、秦逸重利不重人命的自私,越发觉得秦浪川也大有可疑之处,忽又想到,秦自吟对自己忽然变得热络,莫非也有别情?是了,他秦家临难之际正缺人手,说不定便是秦浪川派她来拢络自己的心,好教我姓常的替他们卖命!
他心里犯着核计,越想越气,马匹渐渐落后了一些,眼见陈胜一在前笑着挥臂招呼,心头又是一热,忖道:“别人怎么疑忌哄诈,却也不必放在心上,陈大哥在危急中能舍命相救,对我确是真的,不论如何,这趟大杀,我舍命也要陪了他!”想到这儿一带马头,提速追上。
二人携八名武士,缓缓出得城来,此时红日西昳,绿柳随风,常思豪跨乌鬃马,扶斩浪刀,意气风发,大畅豪情。与陈胜一对视一眼,想起当日奔太原时于官道上赛马情形,含笑会心,挽缰绳领过马头,磕膝盖一夹飞虎韂,那马唏溜溜一声轻啸,有如出水欢龙,精神抖擞,铁蹄扬踏,挟勇破风,向南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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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莲池畔,踏云亭中,秦浪川面带微笑,饶有兴致地摆着棋子。
祁北山坐在对面瞧他,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秦浪川张手要茶,一婢奉至,搁于棋盘之侧,秦浪川挥手令她们全部退下,提起壶来,先替祁北山斟了一杯,又缓缓自斟一杯,一手端起,另一手探出,将棋子向前推动一格。
祁北山见老太爷开局第一式居然是兵七进一,便随手应了一招马八进七,秦浪川紧跟着炮八平六,祁炮以八平九相对,这几式合一,用的正是棋中“三步虎”的主攻套路。秦浪川笑道:“呵呵,北山哪,这个不像你,以你的稳健,平日必走卒七进一。”遂推子马二进三。祁北山道:“老太爷,大敌当前,北山没有老太爷这样的定力。”
秦浪川哈哈一笑:“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下棋吧!”祁北山只得又下了一步车九平八,秦浪川车一平二,祁北山卒七进一,秦浪川炮二进四,祁北山心中一跳:对方之炮,不论平三或是平七,都对已方大有威胁,没想到几步之内,黑棋已处下风。
秦浪川啜了口茶,道:“江湖风雨多变,亦与棋局相同,如今你这一方局势,与我秦家今日相仿,若由你掌舵,该当如何?”
祁北山沉思良久,未能作答,抬起目光道:“北山愚钝,请老太爷示下。”秦浪川嘿嘿一笑,将已方具有威胁那一炮拾起,随手一挥,扔入洗莲池内。
“这……这……”祁北山愕然无以对之。
秦浪川笑道:“若没了它,便又怎样?”
祁北山忽有所悟,道:“能么?”他目光急切地在秦浪川脸上寻找答案,对方却微笑不语。他又思忖片刻,面上略有喜色,又转为奇,问道:“若真如此,您又何故……”
秦浪川摆了摆手,笑道:“彼既以虚实互济攻我,我亦虚实并用对之,各尽妙算,待天定局。”
“你们在说什么虚虚实实的?”
碎绿中一袭红衣闪动,秦绝响分枝拂柳,沿洗莲池畔小路而来。
秦浪川皱眉道:“绝响,你一个男儿,行路自当昂首阔步,怎可分花拂柳,作妇人之态?”
秦绝响听爷爷一见面就是斥责自己的话,心中烦腻顿生,道:“难道任凭柳条在脸上划过来划过去,才算男儿之态?”秦浪川苍眉稍凝:“柳条挡身,劈手击飞即是,如你那般,拈定了看一看,拨一拨,才穿身而过,扭捏矫情,闲如闺中少妇,成什么样子?”
秦绝响冷冷一哂:“我倒是看见两个闺中老小姐,坐在一起下棋玩,倒比我闲得多,个中矫情,更胜我多矣。”
秦浪川哈哈大笑:“骂得好,看你平日不务正业,一味顽皮劣性,没想到紧急时刻,还能知道以秦家大局为重。”
秦绝响扁了扁嘴,似觉他这话有些嘲讽意味,也不计较,说道:“爷爷,敌人分两路而来,其势甚大,分舵人手难以抵敌,理应聚各路人马至太原,守定本舵才是,何故又分兵拒之,这样一来岂非力量分散,更易被人击破?即便分兵是为了将两股敌人阻住,使之不成合力,那兵分的也不合理,咱们晋城、长治两处分舵原有一千七百人左右,敌人能在短时间内围挑此二分舵,没有数倍的兵力绝难办到,兵法讲究十倍则围,敌人纵没那么多,估计一下,至少也在五六千人,攻下此二处后有所减损,再与挑沁县分舵的人合在一起,势仍不小。谷、莫二人只带三百武士,岂能既顾太谷,又顾榆次?你让大伯率一千五百人远赴霍州,倒不如让这路人马先赶往榆次,同时通知清徐、汾阳、介休一线的兄弟支援霍州。敌人从沁县袭往太原,必走两河口,大伯从榆次分舵再聚些人手,加上谷莫二人的部下,能汇两千之众,如在两河口设下埋伏,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虽以少袭多,未必不能胜。剿灭了这一股敌人,再转回来,霍州有那几路兄弟守着定保不失,大伯此时赶去,合兵一处,还怕什么?”
秦浪川眯眼细细听着,面带微笑,待他说完,笑道:“北山,你听他此计如何?”
祁北山道:“少主聪慧过人,熟谙地理,擅于运筹,此番宏论,正是退敌妙策。”
秦浪川转过头来:“既是好计,为何于我分派诸人之时,不说出来?”秦绝响一撇嘴:“我平时被你骂惯了,做事从来没一件对的,我说的话,你肯听么?”
这话中怨气,秦浪川怎能听不出来,他霍地长起身形,欲待喝骂,却又忍住,微叹一声道:“你不说,我又从何听起?听不到,又该如何判断对错?孩子,以后有想法,就要直接说出来,不可与爷爷隔心。我平日骂你,也是为了你好,你难道不明白?”
秦绝响默然。
秦浪川坐回原位,淡淡道:“计是好计,只不过若用你计,秦家危矣!”
他这话大出秦绝响意料之外,急忙问道:“那是为何?”祁北山在侧却点着头,似乎对秦浪川的话表示赞同。
秦浪川嘿然一笑:“绝响,江湖风雨,诡变迭出,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不可自表面按惯常思维判断,遇一事,当细细推想三个问题,一是为什么,二是有什么根据,三是此事表面下隐藏着什么。要解决一事,亦当想三个问题:一是该如何办,二是有没有更好的办法,以及第三个:如何实施更妥当。你若能依此而行,凡事考虑周道,自然稳重许多,另外还有一点,便是不能放过任何细节,一点点的纰漏都可能导致整体的失败。下棋一着走错,满盘俱空,江湖中事,亦同一理,只不过棋败可以重来,人生却无回头箭,一时之错,命都要搭进去。”
秦绝响笑道:“世上之事哪会有那许多麻烦?再说了,想得太多,容易让人难以决断,失去机会。”秦浪川摇了摇头:“你背过身去。”秦绝响不知所谓,依言背身,隔了一隔,就听啪啪啪三声,秦浪川的声音道:“转过来吧。”回头看时,石桌上有一枚棋子碎裂四瓣。
秦浪川问道:“你说这棋子是怎么碎的?”秦绝响答得极快:“自然是你一拳砸碎的。”秦浪川摇头。秦绝响想也不想,又道:“那么是你用指掰碎的。”秦浪川又摇了摇头。秦绝响道:“用脚踩的!”秦浪川仍摇头。秦绝响翻翻眼睛,道:“你用牙咬的!”秦浪川哈哈大笑:“响儿,你这孩子说话头头是道,为何临事如此鲁莽?”秦绝响道:“我怎么鲁莽了?反正棋子是碎了。”
秦浪川一拍大腿:“招啊!你没有看见事情的过程,只看到的是棋子碎掉的结果。凭空猜测,自然会判断不准。我且问你,刚才你听到几声响?”
秦绝响原没把这当回事,现在一听爷爷的话才想到,原来他弄碎棋子还另有用意,不由有些迟愣,回忆一下道:“好像三声。”秦浪川笑道:“若这棋子是被我一拳砸碎成四瓣,那么会有几声响?”
秦绝响立刻脸红:“我明白了,你先别说,待我再猜猜。”他俯身仔细观察那四瓣棋子一阵,说道:“棋子上没唾液,不是咬的,没鞋印,不是踩的,那定是用手掰的,响三声,也就是掰了三次,现在却有四瓣,那定是你先掰成两半,再分别将两半掰断。”秦浪川道:“过程是对的,但还有地方没猜对。”秦绝响愕道:“怎么,还没对?”秦浪川道:“这棋子,是我打手势,让你祁大叔掰的,却不是我自己动手。”
秦绝响立时呆了。
秦浪川拍拍他的后臀,笑道:“响儿,一枚棋子的坏掉,都可以有如此复杂的曲折,你想想,这江湖上的事呢?”
隔了好半晌,秦绝响才回过神来:“这么说来,聚豪阁的行动,也并非那么简单,这其中的奥妙,孙儿就想不透了,请爷爷指点。”秦浪川叹道:“不长进!你以为人在江湖,总会有人像爷爷这样指点你不成?你要早早学会自立才是,哪件事是容易想透的?不动脑子,总想着别人指点,一辈子也不会有出息。”
秦绝响闻言甚是怏怏。祁北山怕他使性子又要吵闹发作,引开话题道:“老太爷,聚豪阁此次动用的人必是强手,以您之见,长孙阁主亲自出动的机率有几成?”秦浪川笑道:“长孙阁主能来,那是给老夫天大的面子,只恐怕我这把老骨头,他还不放在眼里,普天之下,也就是郑盟主,能堪他用正眼瞧上一瞧。”
一听此言,秦绝响立时不忿:“聚豪阁算老几?长孙笑迟又怎地?秦家还怕他不成?”
秦浪川道:“咱们秦家虽然也算独霸这一方,但比起聚豪阁,那声势是差得远了。江湖中的朋友称咱们是与百剑盟、聚豪阁鼎足而三,那是给咱们脸,咱们够不够格,心里可得要有个数。山西虽富庶,却远不比江南,聚豪阁视我等为眼中之钉,无非是从战略上考虑,如果去掉了咱们,将来北上取百剑盟就少块心病。可惜江南一域,萧府败落,只能自保,又是咱府死敌;无忧堂主吴道,痴于仙途,不能成事,其实若与这两家结盟,加上川中唐门有你二姑三姑在,聚豪阁一时也不能轻动。”
秦绝响拍掌道:“对呀!怎么忘了,不如修书给二姑她们,让唐门出动,袭聚豪阁后方,咱们让他来个首尾不能相顾,岂不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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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迢迢,哪来得及。再则,唐门声壮而势孤,亦难成事。”
说话间秦梦欢步上亭来,身上一袭黑纱晚装,颇添韵色。
祁北山道:“长孙笑迟能并则并,能剿则剿,收伏了江南大部的武林帮派,这些人归附不久,慑于其威,众心未服,此时聚豪阁一旦受挫,或是出现大的变故,人心必乱,长孙笑迟不会不懂这个道理,他既然来取咱们秦家,定是下了必胜的决心,肯定要动用八大人雄,甚至三君四帝,尽起心腹精锐而来,阁内空虚,实是一大良机。”
秦浪川目色萧索:“虽知如此,奈何无可用之兵。以前我料聚豪阁取我秦家,必用奇袭,用奇袭则必用精锐,力图一战可成,长孙笑迟志在天下,是一场也输不起的人。”
秦绝响很是不以为然:“八大人雄也没什么了不起,他们无非就是剿剿长江边上那些鱼鳖虾蟹,小帮小派,这种事情,我闭着眼睛也能做得。四帝三君,我看更不过就是唬人的玩意儿。”
秦浪川冷冷道:“别人都什么也不是,就你了不起,你的了不起全在嘴上,又有什么用?”
祁北山道:“少主切不可轻敌,瞿河文、卢泰亨、郎星克、余铁成、袁凉宇、奚浩雄、冯泉晓、迟正荣这八人,原是绿林道成了名的豪杰,随便挑出一位,武功都在剑客之流,难得的是他们每个人都智计过人,绝非有勇无谋之辈,长孙笑迟能够纵横江南,这八人助益不小。他们的顶头上司,四帝之一的龙波树,乃是西凉大剑燕凌云燕老剑客之首徒,东厂四档头康怀的师兄,一身武功早臻化境,手使一条金攥伏虎盘龙梢,英勇无敌。四帝之二的虎耀亭,极其威壮,昔年在深州武林雄风会上,为救朋友,赤手空拳,力敌北海潜空岛十绝剑,身背剑伤七十三处,仍面色不改,雄峙如山,虎帝之名,诚然不虚!”
秦绝响哈哈笑道:“这也叫威风,那可真是笑话了。身上中剑七十多处,简直笨熊一个,还什么面色不改,有个屁用。”
秦浪川对他这态度甚是不满:“小娃娃不晓旧日风云,难知天外有天,你以为十绝剑是易与之辈?那十位剑客剑法各异,或诡,或奇,或拙,或巧,或空,或幻,或阴,或辣,或急,或缓,诡而诚,奇兼正,拙而朴,巧不淫,空含实,幻寓真,阴合阳,辣蕴老,急去骄,缓带惊,各有一奇绝之处,故合称十绝剑,这十人都是前代的高手,久不在江湖走动,于潜空岛中静心修剑,当时去参加雄风会,实是因为他们与大会发起人之一的燕凌云燕老剑客有过节。”
秦绝响道:“燕凌云不是龙波树的师父吗?”
秦浪川点头:“对,就是他。当年十绝剑十人共收了一徒,姓云,名北许,细心**二十余年,云北许身兼十绝之长,极是了得,奉师命离岛闯荡江湖,以增阅历,当时走到永平府,遇上一伙人在道路边东倒西歪,被人杀得惨极,登时起了抱打不平之心,询问之下,那些人说自己是镖局的,几车镖银刚被人劫走,他提剑便追,不远便即追上,只见一个雄武汉子正指挥着车队前行,车上遍插镖旗,那汉子正是镖局人描述的匪人模样,云北许便出了手,没想到那匪人极是厉害,反将他杀成重伤。他勉强逃回潜空岛,伤重不治,武功尽失,成了废人。
十绝剑折了爱徒,二十年心血付之东流,出岛查访,才知真相,原来前者那些自称是镖局之人,都是绿林劫匪,劫镖之时,被一行路大汉撞见,仗义出手,那大汉厉害之极,眨眼将众匪击溃于地,时镖局人已死伤大半,余者感激,又怕前路有伏,请那恩人护送一程,说是前边到了镖局分号,也就好办了,那人顺路,也便答应,与车队随行。行去不远,被击溃的匪人遇云北许询问,听他唇点不明,声口稚嫩,知是雏儿,便随口扯谎,云北许阅历不丰,又年轻血性,急欲行侠义之事以成其名,脑袋一热便冲了去,对方以为他与匪人一伙,也是劫镖来的,两下交手,结果云北许重伤而逃,差点送了性命。幸而那大汉武功绝高,否则那一镖局的人当日便都要死在云北许的剑下,凭白做了冤鬼。十绝剑查明了真相,气得火冒三丈,找到当日那伙绿林劫匪的山寨,大肆屠戮一番,山寨中原有不少被匪人掳去的女子以及所生的无辜孩儿,也都被杀,此事颇引起许多江湖人士的非议。后来十绝剑打听到当日救镖伤徒的大汉,才知道他是西凉大剑燕凌云之子,也是艺成初下江湖,名叫燕临渊。”
秦绝响喃喃道:“燕临渊?我听着好熟。”说着眼睛向一旁瞧去,秦梦欢纤指正轻轻搓捻着腰间一段黑绸带梢,面上却仍是淡淡愁容,与往日不二。
秦浪川叹了一声:“燕临渊与你姑姑之间,有一段渊源,旧事也就不用提了。”秦绝响点了点头。秦浪川又道:“响儿,你想想,云北许看见匪徒重伤在地,是否与你今日观棋一样?你可要记住,凡事虽有一果,却可能有无数因,切不可只看表面,否则出了事情后悔莫及。”
秦绝响深悟点头,又觉得,今日爷爷的耐心好了很多,竟多次细细和自己讲解道理,此种情形,往日颇不常见。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却不敢深想。
秦浪川续道:“云北许之事,误会所致,本来不怪燕临渊,但十绝剑剑走奇绝,思维也颇古怪,不去怪自己徒弟鲁莽,自己教育无方,偏怪燕临渊不问清红皂白。况且,燕、云二人,年龄相仿,十绝剑悉心**二十年,满以为徒弟一出世就能名动江湖,没想到却被燕临渊轻取,这样一来,他和他爹爹西凉大剑的名头可就一下子把十绝剑盖了。此时他们已不是在考虑道理,而是为脸面之争。正赶上武林雄风会召开,这十个前辈闹到雄风会上要杀一个后辈,算是把剩下那点脸都丢尽了。虎耀亭与龙波树同在长孙笑迟麾下,交情莫逆,当时燕凌云先被引开,龙波树不在,虎耀亭见好友的师弟被十剑围杀,奋起相救,是舍了命了,他和燕临渊并肩对十绝那一战,可算得上前所未有的大杀局,战况之惨烈,至今有人津津乐道。他那一身豪气,你爷爷我也佩服得紧,你那点能为,好干什么的?也敢笑话于他?”秦绝响不甚信服,目光瞥向秦梦欢,带了些求证之意。秦梦欢听父亲述起往事,目中光芒闪烁,时而欢欣,时而凄黯,忽然为秦绝响投来的目光所警,心神一收,似乎对回忆被打断有些着恼,转身向外退去。
秦绝响从她背影处将目光收回,眼中犹疑又化作睥睨,冷冷道:“他能做到的,偏我就不能做到?他能与人并肩对十绝,怎知我将来不能单剑对十一绝?”
秦浪川望着他:“人家对十,你立个大志,才对十一,气象也就是如此,再大不到哪去了。”秦绝响欲改口说:“我要对一百!”转念想那样倒像小孩子赌气,更不成气候,遂止住不言。祁北山急忙笑着替他解嘲:“少主如今发愤习武,将来自然大有可为,莫说十绝剑,就算二十绝剑,也未必在话下。”秦绝响翻着眼睛想想,说道:“那样虽也没问题,但打打杀杀,愚者所为,我宁斗智,不斗力。”
秦浪川眉头顿皱:“你连个棋子是怎么碎的都猜不好,还敢说要与人斗智!斗力不行,斗智你就行么!你这孩子,顽劣不堪,气性狭小,注定难成大器。嘿,左右今日也是要与聚豪阁鱼死网破的了,我还费心教你这废才作甚!远远滚开,去吧去吧!”
秦绝响闻言一愣:“今日?”
此时暮色已降,冷郁深沉,院中亭台花草都涂上一抹暗色,洗莲池一汪碧水化作深黑,岸边柳枝映于其上,微风不起,安静得像一块玉。
秦浪川缓缓站起身来,双拳一紧,两袖如帆,骨头节嘎嘎响起,从尾椎骨一直响到颈间。
他抬头望天,表情平静肃然,喃喃道:“是时候了。”
常思豪与陈胜一纵马如飞,三里之地眨眼即到,在榆林中与秦逸汇合了,查点人马,共一千五百八十一人,马队沿官道南下,蹄声如雷,烟尘滚滚,有如大军出征。待到红日依山时分,马队已奔出数十里,陈胜一提醒道:“大爷,竹筒书!”秦逸点头,马速不减,单手从怀中掏出竹筒打开里面纸条观看,面色忽变,喝道:“马队停止前进!”
秦逸内力深厚,虽则蹄声如雷,但众武士听他的声音仍清晰无比。
千多匹雄骏急急勒住,嘶啸声连成一片。
陈胜一急问:“大爷,怎么回事?”
秦逸不答,二指伸出。陈胜一挑马头过来,将纸条接过,拢目光一瞧,不由倒吸了口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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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府大厅之内,灯光掌起。
桌椅都已撤下,厅内空阔豁然,反光的地面明澄如镜,衬得四角昏暗,柱影重叠。
秦浪川端坐中央正位,身边仅有秦绝响侍立于侧,整个大厅里空荡荡的,静寂无声。
廊下有一名武士头目步进厅来。
秦浪川从容问道:“都就位了么?”
武士头目禀道:“本舵所剩三百一十七人,按老太爷吩咐,入府饱餐已毕,全体待命。”
秦浪川道:“带几个人到后院武库,取硬弓百张,安排善射者上四角阁楼,注意观察府墙上动静。”那人应声而下。秦绝响寻思:“聚豪阁虽挑了咱们几处分舵,也不至于这便就杀来,爷爷年纪大了,行事谨慎,图个有备无患,可也不用如此郑重。”秦浪川阖目道:“绝响,你带足食物,到你那树洞密室里躲着去吧。”
秦绝响一愣:“爷爷,你知道我有那密室?”秦浪川哼了一声,用眼角瞥了瞥他:“你那工程不小啊,婢子们上来下去,把挖出的土都垫了楼后那练功场,当我不知?”秦绝响尴尬一笑:“原来你早知道了。”秦浪川道:“你那小孩子的把戏,安能瞒得过我,只不过我当时动了一念,没去阻止你,这一念今日竟成现实,绝响,你这是自己挖洞救了自己啊!”秦绝响奇道:“什么救自己?”
秦浪川道:“你去洞中躲着,待聚豪阁将我府中人杀个干净之后,再出来逃生,这不是救了自己么?”
秦绝响大惊失色:“爷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浪川神情颇为淡然:“聚豪阁今夜来攻,咱们仗着墙高阁耸地利之势,虽能拼杀一阵,恐怕最终也在劫难逃,你躲在密室之内,切不可出来,保住我秦家一点血脉香火,就算是你的大功了。”
秦绝响听他言语颇有凄凉之意,不禁心头酸楚。道:“聚豪阁虽挑了咱们几处大分舵,但离太原还远,爷爷何出此言?”
秦浪川嘿然一笑:“你还没有明白?那不过是聚豪阁的计谋而已,是假的。”
这一言仿佛平地惊雷,令秦绝响愣在当场,半响,他才道:“那怎么能?何事元之伤绝非作假……您的意思是……苦肉计?不能!此人原杀了私向番人贩茶的汉奸藤富仁,太原城轰动,这事我都知道。官府判他死罪,家中老母听说儿子杀了藤汉奸,大叫三声好儿子!你有忠义之心,英雄的肝胆!娘要死在你先,如此你便不算不孝!说完碰头而死。您爱他是条汉子,他家中老母死葬,俱是咱们秦家出的银两,后又托人以死囚替换,将他从大牢里买出,辗转安排到沁县分舵任职,四五年来兢兢业业,忠心不二,未曾有一事办错,要说他叛到聚豪阁,回来施苦肉计,那也是万没可能。”
秦浪川灯影中的眼窝显得幽深而诡秘,缓缓道:“他确非叛徒,但这就是敌人计中虚实互济之处,沁县被挑是真,余处分舵被挑是假。”
秦绝响思忖良久,摇头表示怀疑:“信鸽都是咱们府的,纸条又有笔迹可鉴,岂会有假?”秦浪川一笑:“绝响,我怎么教你来着?人只看到一个结果的时候,却绝难想像出导致这一结果的种种原因。笔迹可以模仿便不必说了,信鸽确是我府的也无疑,但是敌人虽然构想巧妙,还是留下了一个破绽。”
秦绝响问:“什么破绽?”
秦浪川缓缓道:“鸽子的心。”
“什么?”秦绝响奇不可解,只觉爷爷今天所说的话真是匪夷所思,到了极点。
秦浪川解释道:“普通信鸽,一千六百里外能归巢已算不错,咱秦家通信所用的鸽子,却都是专人豢养,六千里直达,中途不歇的健鸽。拿晋城那鸽子来说,它若真远道飞回,要穿越太岳山,一路而来,必心跳加速,身体疲惫,而那时我将它托在手里,却感觉它心跳较为平和,再看眼神,也不像疲累的模样,另外几只鸽子,也一看便知,所以我断定,这几只信鸽,定是在近处,被人放飞归府。”
秦绝响哑然而愣,脑中不停地打着转,思考分析着前后经过。
秦浪川道:“近处放飞的鸽子,竟会带来远处分舵被围、被毁的消息,那么其中自然是有诈了。至于信鸽的来源,沁县分舵既毁,自是一切都落在敌人手里。聚豪阁做事向来周密,沁县分舵不过二百余人,被围挑歼灭,岂会有漏网之鱼,所以何事元虽然逃回,必是聚豪阁故意留的线。目的不过是为了让我们在陆续收到信鸽之后,从时间上来判断,得出各地分舵同时被毁的假象。”
秦绝响道:“如此说来,各分舵被毁是假,那临汾被围也是假的了,信中说是被围而非被毁,莫非是要吸引秦家的兵力前去救援,然后中途截杀?”他想起常思豪此刻可能正被人围住血战,不由心里一紧。
“说对了。”秦浪川赞许地瞧了他一眼,但这表情一闪即逝,继而面上又变得严肃起来:“不过,援兵都是精锐生力军,截杀他们要费一番周折,聚豪阁虽有那个实力,但长孙笑迟向来力求以最小的损失,换取最大的收益。他可不喜欢做亏本生意。”
秦绝响击掌道:“要想损失最小,莫过于擒贼擒王。——啊哟,爷爷,我可不是说你是贼。如此说来,他们一定是要趁虚从沁县直插而上,来攻咱们秦府本舵!”
秦浪川笑道:“你只料对了一半。若是敌人从沁县而来,疲惫而减损战力,而且秦府高墙深院,易守难攻,他们再傻,也不会以劳攻逸。”
秦绝响略一思忖,立刻反应过来:“难道,您的意思是说,敌人分为两股,一股围挑沁县分舵,再发信制造假象,另一股则早伏于太原城外不远,当信鸽入府,咱们的援兵出动离城之后,他们就趁时而来?”
秦浪川点头:“不错。围剿沁县的敌人不过是小股部队,咱们的兄弟又岂是白给的,我料他们一战之后,虽取全胜,但也必伤亡惨重,这一路已不足虑,纵然跟进助战,谷尝新、莫如之二人于榆次、太谷二地截拦助守,足以抵挡。潜伏于太原左近这股敌人,才是主力。”
秦绝响迟疑半晌,道:“咱们秦家眼线遍布晋境,他们的大批精锐竟能潜到太原附近而不惊动一草一木,这怎么可能!”
秦浪川一笑:“也容易,咱们秦家的情报网铺得再广,也是有点有线,还能在荒山之上都设了哨卫不成?他们只需翻山越岭,走无人处,并带好食物干粮,不去市镇打尖住店,自然让人难以察觉,不过,他们目标太大亦难行动,所以我估计此次来的主力部队人数不会太多,至多两千左右,但必都是绝对的精锐。”
秦绝响忽想起一事,会心一笑道:“爷爷,你让大伯他们率众飞骑赶往霍州,这一招我可是猜着了。”
秦浪川颇有些期待,但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淡淡地道:“那你便说说。”秦绝响道:“你定是在竹筒书内告诉他们回来相救,聚豪阁围我们在里,大伯他们却围在聚豪阁人之外,这样里应外合,两面夹击,自可将其攻破。只是你告诉他们出城五十里外再开竹筒看信,未免迟了些。”秦浪川笑道:“聚豪阁的人岂是好骗的?沿途定伏人探听消息,咱们援兵去的不远,势难令他们相信我秦家中计。”
廊下步音传来,祁北山进厅道:“禀老太爷,四周都已布置妥当,府内婢子厨娘等杂人已令入后院花房武库等处暂避。”秦绝响面带不悦:“祁大叔,你早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却和爷爷一起,跟我打哑谜。”祁北山苦苦一笑:“惭愧,其实我也是听老太爷说到今日二字,又联想到抛棋子入池的暗喻,才彻底想明白。”秦绝响怏怏道:“你们的头脑是比我好用得多了。”
秦浪川哼了一声:“听这丧气话,就知道你将来也没出息!”
秦绝响听他用个“也”字,想到父亲,心中一痛。秦浪川还想说些什么,恰此时秦自吟手提宝剑正步进厅来,便对她道:“吟儿,你来得正好,带你弟弟去他那暂避,看住他,不许出来。”秦自吟道:“让小弟自去便是,世上有战死的吟儿,可没有苟且偷生的秦家大小姐!”
秦绝响笑眼斜睨,冷哂道:“姐姐,没有苟且偷生的秦自吟,便有苟且偷生的秦绝响么?兄弟平日何处得罪,让你这做姐姐的如此瞧我不起?”
秦自吟目光一软,过来拉了他手柔声道:“小弟,你是秦家唯一骨血,若有闪失,将来秦家还有何指望?我等之仇,也无人能报了。”
秦绝响甩手退开两步,恨声道:“姐姐,你休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谅聚豪阁有多大能耐,能说将我秦家灭门便灭门?就算他们有这实力,我秦绝响也万无独自偷生的道理,秦家今日就算断子绝孙,也比留一个猥琐的脓包胜强百倍!”
“铿——!”随着双掌金石相击般的一声脆响,秦浪川霍然站起,大笑道:“好小子!这才是秦家的男人!好,咱们就并肩携手大杀它一场,生尽其欢,死亦无憾!”
姐弟二人点头相应,目光坚决如铁。祁北山在侧,面对此情此景,禁不住泪水湿了眼眶。
秦浪川哈哈大笑,手拢两个孩子的肩头,阔步出厅。
抬眼望去,月华流彩,星辉明灿,夜色沉静得像一片深海,殿角铃声鸣响,夜风冷烈,甚是爽人。
忽然东方有琴声传来,合着女子歌声,曲调时而激越,时而凄清,动人之极,唱的是:“生死共,且缠绵,红烛无语,一醉梦楼兰!楚歌尽,泪不干,小桥上三尺青锋斩了红颜,有道是,死何憾,生又何欢?英雄立马乌江的岸,仰天看,虎目圆,望不破这空澄万里亘古长蓝……”
秦绝响不悦道:“四姑又在胡编乱唱些什么?”
秦自吟凝目淡淡道:“她写这曲子,名叫‘泪咽和’,唱的是霸王和虞姬的故事。”忽然又是一声弦响,曲声扬起,似来自府外极远处,与秦梦欢的琴声相合,几个调子转换过后,两琴之声融于一体,再难分出彼此。秦绝响奇道:“有人在和四姑一起弹?”秦自吟道:“嗯。”秦绝响道:“这调子悲,不好听。我去叫她弹些别的。”秦自吟一笑:“四姑可不是唱小曲儿的,你想听什么她便给你唱什么。”秦浪川道:“不用管,随她去罢!”
秦绝响却不听话,提一口气,拔足奔去,未行几步,忽听有人喊道:“走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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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走水喊过,天际忽地一红!
秦浪川等人飞身形窜上楼顶,立于翘脊之上四下观望。
秦府大院极其广阔,只见南边靠近外墙的几处楼阁,已然着火,墙外有几股水柱射进来,沿墙一路喷洒并且不断地改变着位置,向前移动。
成百火把紧随其后,正连珠般隔墙掷进院中,掷到一处,火光立雄。
秦浪川立刻明白,那不是水,而是油!
油柱是一股股喷出,位置移动平滑,显然是由车辆一类装载,以压力喷射。秦府正门窄小,并且有高墙相隔,相对较为封闭,难以力攻,故而敌人选择了用火。
风助火威,烈焰逐天,一时黑烟滚滚,腾飞如云,秦府本有不少刀手伏于墙边草木之中,以伺翻墙偷袭而来的敌人,这一下全被大火烧起,形容狼狈。
祁北山喊道:“我出府去毁他油车!”
“不可!”秦浪川伸手拦住:“敌人在府外合围,咱们冒然冲突而出,反受其害。”转向楼下高声喊喝:“府内人等退离墙边,取水灭火!”
秦府内小廊之下、天井之侧都有大铜缸,平日盛满清水,以做防火之用,当下众人一齐上前,舀水冲油,火把扔来便熄,不多时火势已受遏制,另有一队人提桶去洗莲池补水。
忽听一声尖哨,墙外天空之上齐刷刷如扯尾烟花般飞起不少五爪钢钩,落下来叮叮叮挂上墙头,紧跟着百余红衣武士扯索翻墙而上,这些人身手极其敏捷,秦府三丈二尺的高墙,在他们脚下如履平川。
秦府瞭望台上一梆锣响,阁楼窗忽地打开,内中所藏的弓手一齐现身,铮铮铮弓弦响成一片,箭矢如雨,覆向墙头!
惨叫连声,数十名红衣武士中箭跌落,有的跌在墙内,身子尚在空中之时,便被秦府武士乱刀穿身,府内顿时欢声一片。
墙外尖哨又起,数人再度爬上墙头,这次他们手中却有长盾护身,那长盾皆是牛皮所制,内夹铁网,坚韧而又轻便,盾身呈弧圆形,表面有小观察孔,较普通盾牌长出不少,只需弓腰伏低,便可将其整身罩住,秦府弓箭虽强,却伤他们不得。
秦府刀手聚守墙下,只待其跳落,便乱刀分身。
岂料那些红衣武士却停于墙头不动,大声呼喊报着方位角度,墙外数股油柱喷射而起,向他们所报之处急泼,红衣武士趁油尚在空中之时,将火把扔去,煞时间油柱化做一条条火龙,覆向院中!
秦府刀手左躲右闪,油火落地,四散飞溅,沾身即着,有墙上这些人报着方位,其喷射的准确性自比初时强上百倍,加上夜风助火,扑救不及,刹时间已有数人焚身丧命!
秦浪川心中起急,思忖着对策,忽然院中有拎桶武士喊道:“报老太爷!洗莲池那边有水鬼潜行入府,急需增援!”
洗莲池水乃源自汾河支流,于西墙侧后方引进府中,虽然墙下面拦有铁栅,自是难挡聚豪阁的人。
秦浪川心中暗赞,南边用火急攻,却暗令人于西方水路潜入我府,果然是暗渡陈仓的好手段。喝道:“绝响,你带人过去,守住水口!”却无人答言,回顾身侧仅祁北山、秦自吟二人,秦绝响却不见了。秦浪川骂道:“这兔崽子,光会动嘴,这会儿跑哪儿躲着去了!”
秦自吟眉间凝怒,呛啷啷拔剑出鞘:“我去洗莲池!”
秦浪川急嘱道:“令武士以长矛刺之即可,且勿下水!另派人搬假山石投入水口,封死来路!”秦自吟应声于屋脊间纵跃而去,斗蓬飞扬,如黑燕舒羽。
此时秦府东面琴声忽急,铿锵激昂,有战场攻杀之雄,秦浪川心中一痛:“梦欢,你在以琴声助战么?许多年过去,少有听你弹起这样调子的时候了。梦欢哪梦欢!爹给你起错了名字,难道你这后半生,就真的只能在梦中才能得到一点点欢乐么?自古痴情总遇薄,燕临渊,你真害她不浅!”
一时杀声又盖过琴音,秦浪川回过头来,只见祁北山已经飞掠而下,在院中足尖轻点,身如箭射,之字形几个窜纵避开火龙,到了墙边,提气迈步飞身而上,长刀一挥,向墙头一持盾红衣武士劈去,出手如电,真有奔雷之势!
那红衣武士仗盾格挡,蓬地一声,长刀砍于盾上,虽未砍透,巨大的力量却将他击飞而起,凌空射出七八丈外,这才如断线风筝般向下跌落。
祁北山腰身一拧,双足已经踏上墙头,一瞥之下只见墙外红衣如蚁,密麻麻怕是有数百之众,另有一辆马车,上载大罐,罐身接出长长的喷嘴,角度可调,有专人负责转换方向。罐底安有翘板数个,下有鼓风皮囊,几个身形粗壮武士在上面呼喝着号子纵跃施压,每次身子落下,皆有几股油柱喷入秦府之中,看起来倒有几分滑稽。
敌亦早伏有弩手在下观望动静,见他上墙,崩声连响,万弩齐发,直射而来!
祁北山心知难躲,一个倒翻落回院内。
墙头上持盾武士挪开一个位置,又有数人翻身而上,这几个却是一手持盾,一手持矛,负责保护掷火把者。祁北山再次飞上相攻,敌以矛长兼凭居高临下之利突刺封挡,他功力虽高,却也再难得手,不禁暗叹敌人机变敏捷,战术调整之快,无以复加。今日负责指挥攻府的倒底是谁呢?
此时夜风愈烈,院中火路纵横,炙浪滔天,近处已待不住人,他只得收身退回。
秦府众人忙着到洗莲池汲水救火,然而扬汤止沸,终究无济于事,一时又陷入困境。忽听嘎拉拉声响,四名武士拉着一物从后院转来,那物约五尺见方,上覆厚帆布,下有木轮,不知是什么东西。秦绝响在侧催着武士:“快快!”武士虽拼尽全力,拉动起来仍是速度缓慢,肩上绳索绷得笔也似直。
秦浪川喝道:“绝响,你在干什么?”秦绝响嘴角一撇:“你瞧着吧!”说着将帆布一扯,露出粗重的黑漆木架和两掌宽厚,三尺来长的钢制弩弓,木架后面有靠背坐椅,左侧还有一个支架,上面放的都是四尺余长,碗口粗的巨弩,黑森森显然整身都是镔铁打就,每一支恐怕都有四十余斤。
秦绝响令武士将这巨弩车拉到院中,自己纵身坐上,右手摇动一个轮盘,木架传动,一支镔铁巨弩滑进弩槽,同时弩弓在齿轮力下渐渐拉满,他又摇动左手边一个轮盘,弩车嘎嘎嘎转变方向,对准了墙头上的持盾武士,脚下一踩机关,喊了声:“射!”
哧地一声,镔铁巨弩暴射而出,其势快极,弩弓强大的弹力将座椅上的秦绝响震得五脏翻腾,面色也为之一变!
只听轰地一声,巨弩微偏一些,射在墙头之上,顿时砖石四射,瓦片纷飞!尘烟散去,墙上竟被射出一个豁口。秦浪川一见此弩威力如斯,不禁心中震荡,忖这东西速度奇快,力道又强,若是射向人身,恐怕顶尖高手亦难躲开。
秦绝响骂了一句,摇动轮盘,进行微调,又一支巨弩就位,机关响处,弩如流星奔月,带着破空的奇啸,再度射出!
墙头敌武士躲避不及,以盾格挡,扑地一声,巨弩破盾而过,如穿腐纸!
由于弩力强劲,将敌身子射透之后,又带尸体飞起数丈之高,这才坠落墙下。秦府之内顿时彩声一片。
秦绝响甚是得意,哈哈大笑,摇动轮盘,转换方向,巨弩连发,又射死几人,余敌不敢再待,退归墙下。祁北山喊道:“绝响,将弩调平!”秦绝响问:“干什么?”祁北山指着油柱喷来方向道:“弩力强劲,可隔墙射他油车!”
秦绝响登时会意,嘿然坏笑,将弩弓调平,算准油柱喷来的所在,钢弦响处,轰地一声,巨弩破墙而出!
这一弩正中敌车上油罐,弩尖破罐壁之时微起火星,顿时油车自燃。
墙外之敌见势不妙,潮退般散开,耳轮中就听一声闷响,油车轰然爆炸,腾起五六丈高一个大火球,顿时浓烟滚滚,覆满天空!
秦浪川卓立楼脊之上,白发迎风飞舞,微露欢容。寻思绝响这孩子搞这些奇技淫巧,倒也有点用处。心中正自振奋,却忽听墙外嗖嗖连响,数枚脸盆大的火球腾起烈焰,耀红了夜空,向自己当头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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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浪川急忙抽身躲避,那些火球落于屋顶之上,破碎开来,大火燃成一片,原来它们都是点燃的羊皮油袋,摔破之后,燃油尽泻,火势奇强。
这一波火球刚刚躲过,忽然天空一亮,抬头望时,又一波火球黯淡了月光,铺天盖地而来,秦浪川冷哼一声,双掌扬起,向火球迎去——
他出掌很快,但挨上时却微微屈肘,托抵住火球之后旋身给个缓冲,使火球不致落地,其余火球速度不减,于屋瓦间崩坏,刹时连成火海,烧得吡啪作响。
间不容发,第三波火球流星雨般呼啸又至!
秦浪川内劲一送,被他托住那两颗火球飞射而出,向前迎去,他连接连抛,只听蓬蓬响声不断,火球两下相撞,爆炸开来,仿佛数万支焰火一齐在空中绽放,其势壮绝!
火星被风吹得拖着尾四散落去,仿佛下了场火雨,秦浪川白发映得通红,于风中飘摆不定,亦如火焰相仿。他抹擦着手掌上的油火,向墙外望去,只见火球来处,竖着几支发射木架,类似攻城所用的投石车,结构却更为简单,此时正有人在装火弹,旁边尚有几名红衣武士在继续组装新的发射架。不容忖想,第四波火球又至眼前,秦浪川飞身下到院角,大手一张,抓住一只大铜缸边缘,那铜缸直径四尺二寸,外壁厚约两掌,内中尚有半缸清水,却被他单臂一提,抡起来借它的重量,飞身带上大厅殿顶!
秦浪川将缸中余水照火上一泼,殿顶烟起,顿时熄了一片,他就势扭动身躯,单臂抡开,转了一个大圈,铜缸忽地出手,直向墙外砸去,只听哗拉拉支离破碎声响,木屑崩飞,毁了两挺发射木架,紧跟着轰隆一声,铜缸入地半尺。放在架上未及发射的羊皮火袋嘭然爆碎,崩得周围数名红衣武士全身俱着,嘶号不止。
秦浪川待欲下院中再取,就听底下祁北山喊了声:“接着!”一只大铜缸带着半缸水呼啸飞上,秦浪川抄住边缘,就势一泼,殿顶之上火焰一暗,顺手甩出,又将墙外两挺发射架砸烂。
祁北山和他二人一递一扔,又连毁两支木架,当第五只缸再度投出,将落未落之时,只听墙外一声暴喝:“闪开!”
敌红衣武士四散退避,一人闪出,双臂抓住两只落地的铜缸,身子挡在发射架之前,使了式海底捞月,向上猛地一抡——
“嘡——”三缸相撞,铿啷啷火星四溅,缸体嗡声作响,将秦浪川这一缸击飞在天。
那人一击得手,昂然矗立,眼角蔑然斜瞥殿顶哈哈大笑数声,五指抠紧边缘,将两口大缸抡开,呼啸生风。
秦浪川在殿顶望见此人身形奇伟,狮眉豹目,髯如钢刷,双膀抡动那两口大缸,如同挥舞着两个竹筐般轻松写意,不禁也暗赞其神力了得!
那大汉手挥铜缸,向秦府高墙砸去,空隆一声山响,壁上裂纹横竖撕开,墙皮爆起,砖土松软动摇,他却不在一处继续,而是沿路砸去,轰轰数声之后,墙底层内部已经数处坟起,摇摇欲坠。
他喝了一声道:“拉!”
墙外数十名红衣武士一齐扯动原来搭在墙头的五爪钢钩,轰隆一声,将秦府南墙拉出一个三丈来宽的豁口,砖石落地,尘土纷飞。
“清路!”
随着那大汉一声暴喝,两排红衣弩手前蹲后立,于豁口处向府内疾射,秦府不少刀手本来正要前冲,这一波弩势来得太快,众人躲闪不及,纷纷溅血倒地。
“我操——!”秦绝响双目冒火,猛摇轮盘,脚下疾踩,一支巨弩风驰电掣而出,直取南墙豁口!
敌前排弩手向两边疾闪,后面武士却躲避不及,喀拉一声透胸而过,血雾纷飞!
弩力仍自未衰,势亦不减,携着凄号惨叫之声,巨弩连透十数人,穿出一道血胡同。
那大汉眦目怒喝:“射那崽子!”
二梯队红衣弩手刚一上前,锣声忽起,秦府阁楼上弓手一齐现身,箭如雨发,眨眼射死射伤二十几人,惨声一片。
那大汉吼道:“盾手上前!火龙丸瞄准阁楼!”其部下训练有素,令到手到,发射架处绷绷连响,火球向阁楼各窗口飞去,嘭嘭爆碎,烈焰照天。
秦府弓手抵挡不住,退进楼内。红衣弩手趁机躲在盾手之后,瞄秦绝响便射。
秦绝响见弩势绵密,难以抵挡,伏身躲在弩架之后,脚底一蹬,豁地一声,巨弩暴射而出,穿透一名盾手后又连穿数人,死尸纷纷倒地。
他这一弩便是十几条性命,气得那大汉哇哇暴叫,将左手中一只铜缸抡飞而起,向巨弩车扔去!
秦绝响见势不好,使个滚地龙避在一边,大铜缸呼啸生风,正落在弩车之上,刹时间弦断弓飞,木架亦哗拉拉被砸得粉碎,巨弩车就此瘫痪。
与此同时,那大汉右手铜缸也已掷出,击向冲袭而来的秦府刀手,数人躲避不及,被砸得口吐鲜血。他往后腰上一抄,手中多了两柄亮银大锤,锤头一指,喝道:“给我冲!”
数百红衣武士如潮水般,随他自豁口处涌进秦府,双方立刻在火海中展开肉搏!
秦家留在府中的武士本就不多,受火攻之后人手损失也已不少,敌人数量又多,纵有秦浪川祁北山秦绝响三人率队苦力拼杀,一时也抵挡不住,阁楼上那些弓手见双方混战一团,已无法再施射,于是各执兵器下来相助。
秦浪川一边狠狠地动手,一边心中起急,寻思逸儿和津直他们怎么还没回来,难道途中有变?战局紧迫已不容他多想,双掌到处,敌人无不披血折骨,应手而飞。
忽听哇哇暴叫之声,敌领军大汉抡锤杀向他来,骂道:“秦浪川老匹夫,还我袁兄命来!”说话间双锤挥舞冲至,所向披靡。
祁北山斜刺里插到,横刀便砍,那大汉分锤隔挡,骂道:“杂鱼滚开!奚某没空理你!”祁北山心想:“原来他便是风鸿野座下大将,八大人雄之一的奚浩雄。”断喝一声道:“先胜了我的奔雷刀再说!”
奚浩雄当头一锤砸下,祁北山以刀背相格,呛啷啷一声暴响,被震退两步,心中暗惊:“他这双锤份量十足,一身勇力,内外兼精,更难得的是他指挥有法,时时能适情势及时改变战略,使秦家总是处于下风,看来这聚豪阁八大人雄的称号,果非浪得虚名!”闪念间挥刀直上,与他战在一处。
奚浩雄圆眦豹目,抡锤大骂:“秦老匹夫!自己怯战,却使家奴斗我!”
祁北山大怒,身形展动,片片刀影如暗夜雷惊,疾劲强攻。
秦浪川不屑与他斗口,心知敌众我寡,祁北山能拖住奚浩雄一人,已方伤亡速度即可大减,同时自己功夫比这些普通敌武士高上数倍,动手自是以强凌弱,轻取易得,敌人再多,也只有受屠戮的份,这便与田忌赛马同理。此时东西两院中也杀声大起,秦浪川心想:“梦欢在东面自是无碍,不知西面的水鬼,吟儿是否抵敌得住。”分身无术,也顾不得许多,当下半句不言,只一味狠杀,身形到处,势如破竹!
秦绝响与敌方动手,由于都着红衣,容易混淆,乱战之中占了不少便宜,杀敌虽然不多,自保却也绰绰有余。众人刀枪并举,泼命死战,一时杀得府内血雾弥天,激战正酣之时,忽听墙外街道上蹄声轰隆隆作响,秦绝响心中一亮:“是大伯和常大哥他们回来了!”
一念闪过,就见墙西南角哗拉一声,一道豁口自上而下破开,由墙头直劈到墙根,势如裁纸破竹,砖缝中露出一个斧尖。紧接着一声呼哨,唏溜溜骏马嘶鸣,南墙之上,一片蹄踏之声,仿佛万锤击鼓!
高墙忽悠悠晃了几晃,轰隆一声,向内折倒,尘烟四起,数百骑战马扬蹄其上,突入秦府!
马上武士皆着红衣,手执火把,面容整肃,冷悍异常。为首两匹高头大马之上端坐二人,一个鹰眉凤目,鼻梁高耸,紫带青袍,身形瘦削,手执双凤朝阳戟,另一人面色粗黑,宽额阔口,斜披花斑虎皮袍,赤着一臂,肌肉虬结,倒提开山巨斧。
执戟者望院中笑道:“老奚!你这火攻之计未奏其效,出战不力,先锋的差事,没干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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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浩雄闻言锤势更猛,口中骂道:“冯泉晓,少在那边说风凉话!”
执戟者笑谓身侧黑面人道:“正荣,你说这趟老奚差在哪里,以至未取全功?”
黑面人道:“自是他性子太急,过早突入秦府,否则按照计划行事,大施火攻,将秦府烧成一片焦土之后,与我们合兵一处,全面进攻,自可一鼓作气轻松拿下。”
冯泉晓笑道:“老奚是有勇有谋之人,为何今日如此急躁,我可就不明白了。”黑面人道:“他一是急着给老袁报仇,二自是想在咱们之前,先取了这头功。”
奚浩雄哇哇大叫:“迟正荣,你这老小子今天也不说人话,调侃爷爷!小心抽风歪了嘴!”
迟正荣哈哈一笑,转而大斧一指,喝道:“秦浪川!你的外围援军已被我聚豪阁围歼殆尽,还在负隅顽抗么?”他手中大斧宽极厚极,上面花纹古朴,斧刃宽长直如半扇车轮相仿,伸出来,火光照耀下于地上投出一大片阴影。
秦浪川闻言心中更疑,寻思从时间推算,逸儿他们早应潜回太原城外,见城中火起便该来支援,现在却毫无动静,难道真在途中遭了毒手?
冯泉晓道:“你还不信么?且来看看我等所骑之马是谁家的!”说着一摆缰绳,那马向前踏出几步,只见后胯之上烙着一个圆圈。
府内刀手见那圈内有一个秦字,正是秦家表迹,不由各自惊心。
冯泉晓高声道:“府人听着,秦家大势已去,尔等何苦给秦浪川陪葬?放下兵器,投入聚豪阁,非但可饶不死,且能共享荣华!”
秦绝响骂道:“你们毁我沁县分舵,自是有我秦家马匹,又何足为奇!小小计谋也敢来赚我!未免把秦家人瞧得太低了!我大伯武功盖世,刀法精绝,你们这帮宵小之辈又岂能伤得了他!”
冯泉晓笑道:“沁县分舵马是有的,恐怕却没这么多。至于你大伯么,武功自是不错,但比起我聚豪阁风云二帝来,只怕还差得远呢!”
祁北山心下一凉,寻思:“原来风鸿野和云边清都来了,这二人武功与龙波树、虎耀亭在伯仲之间,大爷单对其中一人或可,绝难以一敌二,津直的功力与我相若,勉强可与这八大人雄一争,想助大爷对抗风云二帝,怕不乐观,如此看来,全部希望,竟都落在常思豪身上了。”但想到此子虽悟性奇高,遇敌强则愈强,但是临敌经验未免不足,那风云二帝都是大剑的身份,功力难以测度,算来算去,还是聚豪阁胜的面大。他们在半途设下伏兵偷袭,大爷所率兄弟虽众,总是凶多吉少。
冯泉晓一晃手中大戟,指道:“秦浪川,我敬你是前辈英雄,了不起的好汉,如今面前已是死路一条,你忍心让这些老部下做你的炮灰?”
秦浪川在战斗间隙向身边望去,秦府之人已经越来越少,多数身负重伤,目今不过是勉力支撑,便再坚持下去,终也难逃一死。他叹了一声:“罢了!”喝道:“府人退后!”
祁北山等都连攻几招,跳出圈外,汇聚在一起,退至大厅门外,原来混战时不觉,如今一看,秦府只剩七八十人而已。
奚浩雄亮银大锤一横,手下武士也都住手,双方分出阵营。
刚才被秦浪川一阵大杀,奚浩雄所率的武士损伤不少,尸身满地,约还有二百余众围在他身后,冯泉晓、迟正荣所率骑兵却不下六百,火光之中刀枪闪亮,红衣艳血,武士们的眼窝陷在黑影之中,嘴唇抿紧,有如铜雕铁铸,冷肃森然。弩手四散列开,扇面形将秦府人等围在中心。
两厢对峙,气氛紧张压抑。
秦浪川环视四周,待了一待,一抖白衣,朗声道:“秦某无能!算中失策,以至大败亏输,但身死而已!聚豪阁上至长孙阁主,下至三君四帝,八大人雄,皆重言守诺之人,必不相欺!诸位可弃械从之,秦某绝无二话。”
一时间院中肃静无声。
烈风扯火成旗,松节毕剥燃烧,吡啪作响,照得黑影在众人脸上晃来晃去。
秦浪川见众人不语,又道:“你们这些人武艺低微,留下亦是无用!恕老夫吝啬,不能赠各位盘缠,从现在起,你们便不再属于山西秦家,大伙这就各走各路罢!”
众人听得明白,他这话,名义上是赶大伙出府,实际却是一片好心。有这话垫底,大家若去聚豪阁,便算投奔,不算投降,江湖中人说道起来,也是他先对大伙不起,不算众人临危负义,将来也好抬得起头来做人。就算不投聚豪阁,众人身份已变,要想离开,对方也不至于为难。
“老太爷!”一刀手回过身来,抱刀柄拱手道:“您常说,生要尽欢,死便无憾,属下早记在心里。马云驰虽然不才,也未对秦家有过什么贡献,但追随您老人家多年,感佩豪气,肺腑铭恩,虽做马前一卒,也如流萤逐月,自觉身有余辉,今日但有一死而已,或降或遁,纵得苟活延年,又岂能心安!”
秦浪川道:“云驰,当年萧府决战唐门,美云和彩扬皆受重伤,你怀揣美云手书,日行八百里回秦家报急,途中无歇,累死好马七匹,入府即昏跌于阶下,鼻骨摔断,折却门齿两颗,怎能说对秦家没有什么贡献。”
马云驰微微一怔:“这点小事,二十几年了,老太爷您还记着。”说着神情一黯,流下泪来,众人皆叹,心下一阵栖徨。秦绝响寻思:“唐门决战,那时候还没有我。嘿嘿,二姑三姑,你们远在川中,现在可感应得到咱们秦家灭门在即了么?”
秦浪川收整心续道:“你向来负责通讯事宜,虽则兢兢业业,却少有提升机会,没有照顾到你,是我对你不住,你这便去吧。”
马云驰悲道:“云驰宁死也要死在老太爷左右,半步不离!”
武士中有人喝道:“士为知已者亡!今日咱们能和老太爷同生共死,杀敌尽欢,正是得其所哉!”秦府剩余刀手武士一齐高声回应:“同生共死,杀敌尽欢!”这几十人众志成城,豪情激荡,一时气势如虹,声震于天。
秦浪川双拳握紧,白衣颤抖,老泪纵横。
“哈哈哈哈!”忽听一人纵声长笑,聚豪阁马队分开道路,冯泉晓和迟正荣勒马让在旁边,正中央闪出一匹白马,马上人道:“秦老太爷果然不愧是弄权高手,值此生死攸关时候,还在收买人心!只不过手段也太陈腐,老狐弹泪,其情何其伪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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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浪川闻言变色,怒目相向。
只见来这一匹雄骏,通体雪白,并无一根杂色,鞍辔各处皆镶银饰,华贵之极。马上人身穿大红蜀锦团花袍,足蹬黑色皮底战龙靴,腰扎玉带,七尺大剑斜于腰侧,箭袖边微露其柄,马胯后长担其鞘。两手拢定丝缰,丰腴不露其骨。面上看,肤色润如红玉,眉如远山之淡,目有晨星之明,鼻峭眉高,唇薄如纸,金丝束发,傲气十足,背后有人打着一杆战旗,上书明诚二字。
秦浪川凝目冷道:“原来是明诚君到了,长孙阁主还真看得起我老秦!”
身边众人闻言惊骇:“此人便是聚豪阁三君之一的沈伯山!果然一表人才,百步威风。”
原来明诚君沈绿,字伯山,浙江金华府人,少富奇智,父沈逢德行素著,被举为孝廉,人皆敬之,昔嘉靖时逢荒年,稻谷不收,不仁粮商屯米抬价,民生甚苦。其乃出计于父,令聚乡党之资,得银一万,远赴辽东,时别省参客收参价低,他却称愿付高价,但只先付订金,约定一年后付清余款。参客信孝廉公言,遂应以一万银赊价值十万之参,沈绿与父运回江南,沿途便开始贩卖,月余便得巨利十数万,却不即时归还,倒起粮米生意,讲求诚信,价格公道,致不仁粮商亏损巨大,纷纷倒闭,浙地民众尽皆称诵其父子之德,一年之内,赚得四十万银,十万付辽东参农之债,自得银三十万两,遂成巨富,沈绿时年不过**岁。时有客来访,心知单凭孝廉公名号,绝难得参客之赊,问其取信于人之道,绿曰:“但使人明我诚尔。”自此百姓皆称其为明诚君。稍长后离家,得遇异人授剑,十载出学,遍访名山大川,高贤名士,遂剑道大成,后遇长孙笑迟,交手明心,谈吐服志,乃归附之,入聚豪阁,与信人君江晚江自怡、了数君朱情朱言义并称三君,名动当世,众人素闻其名,今次相见却是头遭。
祁北山心知此人位列三君之内,武功高绝,智计过人,极受长孙笑迟看重,身份比龙虎风云四帝还高着一层,暗暗摧动内力运转,加强了防范。秦府众人手中兵器也都向前指去。
明诚君在众人身上伤口上略略地扫了一眼,哈哈一笑,道:“秦浪川,你派大批人手诈作应援而出,留小部分人驻守秦府,早就怀了置之死地而后生之念,这些痴人在你手中,不过是棋子一枚,纵死又何惜哉!你想让他们先力拼一场,待我方人马杀入,你援兵一回,将我等反围其内,两下夹攻,便可大获全胜,只可惜你错打了如意算盘!你如真中我计,出救兵欲赴临汾,何不令其乘舟顺流直下?只因快船顺流一放,去的易,回来就难了。你让他们骑马顺陆路而行,就是这个道理。这等计策,只瞒得过别人,又如何瞒得过我!”
秦浪川闻言须发皆耸,状若雄狮,拳头握得格格直响。秦绝响在侧暗暗惊奇,忖此人心细如发,能位列三君之内,果然有些道理。
明诚君续道:“这些痴人,便算投降,于你亦无所碍,你自负武功高强,可以轻易逃脱,而这些人感你恩情,必有施报之日,留在聚豪阁内,说不定哪天便能暗捅上一刀。就算不投聚豪阁,流落至江湖,口中也必说尽你的好处。哼哼,老江湖的心机,确非寻常可比!”
祁北山以刀指道:“一派胡言!老太爷向来体恤下情,待人如亲,此等胸怀,岂是你这种人所能想见!”
明诚君向他略瞥一眼道:“你便是祁北山罢!我闻你为人诚笃,却胸无大志,今观之颇合,秦浪川乃是一代奸诈枭雄,脑中所思所想,亦非你所能梦见!你堕于小恩小义之中,感激付命,果然家奴作风。名刀奔雷虽是不凡,落于你手,不能立武扬威,做些顶天地立事情,岂不惜哉!此刀之殇,有心亦当滴血,你用而不察,视而不见,是不知刀,尚自以为是,以刀指我耶!”
秦绝响一声冷笑:“你们聚豪阁来袭我秦家,原是在做顶天立地事情,立武扬威,风光得很呢!”
奚浩雄银锤一碰,铿啷山响,骂道:“小崽子也敢胡言乱语,骂我出师无名?你秦家一个半月之前刺死我袁兄,临走又拿去他宝兵黑玉龙鳞索,粉壁墙上醮血留书,如此嚣张挑衅,当我聚豪阁是好欺侮的不成!”
祁北山奇道:“阁下口中所称袁兄,莫非是八大人雄之一的袁凉宇?”
奚浩雄道:“风帝座下便只我二人,除他之外,还有谁堪我奚某人叫一声袁兄!”
祁北山问:“袁凉宇面色淡灰,身着血绸斗篷,手使一条黑索以及一支短小四棱护身毒刺,是不是?”
奚浩雄啐了一口:“呸!我袁兄是何等样人!他一条龙鳞索放长击远、短打近缠皆入妙境,十七岁便仗此纵横天下,若要使短兵护身,又怎显得他的手段!他既不使刺,更不用毒!”
“那就差了!”祁北山抢前半步,“廿余天之前,我府二总管陈胜一曾于府谷外长城古道之边见过一袁凉宇,手使一条黑索及护身毒刺,其挑动长青帮众欲劫夺我秦家红货,你却说袁凉宇一个半月前被人刺死,此事定有奇巧!秦家人等自在山西,何尝去过江南,又刺他作甚?”
秦浪川沉道:“北山,杀袁凉宇者,取其兵器,又来山西找我秦家麻烦,目的是挑起秦家与聚豪阁的冲突无疑。长孙阁主非是不察之人,此等低劣的栽赃陷害手段,又岂逃得过他的法眼?宵小之谋,长孙阁主自是不放在心上,只是聚豪阁欲图山西久矣,几次暗地派人与我接洽,想教咱们归顺于他,被我严正拒绝,早下了动手的决心,却正好以此作为引由,免得师出无名,落得让江湖朋友说道。目今但有一战而已,又何必多言解释。”
“说得好啊!”明诚君笑道:“秦老太爷所言不差,宵小之谋,意在引两家相争,渔人得利,却不知此一来实为驱虎吞羊,长孙阁主岂能受人蒙蔽,为小贼所利用,不过是反利用之,顺水推舟,以逞吾意罢了。”
“哈哈哈哈!”秦浪川仰天一笑:“同是一件事实,我之推论讲出来与公自述,大有不同。阁下能坦然自陈其实,可见无愧明诚二字。”
明诚君略一拱手:“见笑见笑。既如此,在下临战之前,还有一事不明,要在秦公台前请教。”秦浪川道:“请讲。”明诚君道:“此次我率二帝三雄前来,携粮带水,行于山野之间,分兵二路,一路潜于太原之外,另一路挑秦家沁县分舵,设计诱秦家支援临汾,并且在四外伏弩手专射信鸽以断去秦家与外界的沟通联系,本想待这一支援军大队远离,便一举突入,击溃秦家本舵。未料却被秦老太爷识破。幸而我方哨探来报,说秦家援军走的是陆路,沈某待欲进兵之时,猛然醒悟,乃分二帝之兵于归途设伏拦截,否则必堕于老太爷彀中无疑矣!”
秦绝响笑骂道:“想知道破绽在哪儿?你这脱差半信不够窍的货!自负聪明,却比我爷爷差远了!今日我秦家输在势上,却不输在计上,爷爷,别告诉他!让这葫芦闷他一辈子!”
脱差、半信指的都是做事颠三倒四、智力低下者,明诚君哪听过这些山西方言,不明其意,但亦知道不是好话,眉间微微一皱。
秦浪川道:“明诚君既问,老夫亦当明言。阁下之计确实奇巧,只输在一处,便是鸽子的心跳。”
明诚君何等聪明,心念电闪之间,便已了然,赞道:“秦老太爷智计过人,明察秋毫,令人钦敬。”秦浪川逊谢道:“过誉!”明诚君道:“事既如此,在下亦无它言,这便请秦老太爷赐教几招,秦府余人,除秦家亲属外,愿战者留,愿去者走,各自请便!”
忽听一人道:“我愿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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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愿降喊出,将众人目光吸引过去,只见殿角处走来一人,手拄长刀为杖,脚步蹒跚,浑身缠满绷带,两腮皆裂,以线缝之,面上血迹虽经擦拭,看上去仍然可怖之极。
秦绝响见是此人,不由大怒,破口骂道:“何事元!无耻之徒,亏我信你!”马云驰等武士目中亦有鄙夷之色。
秦浪川道:“我已有言在先,各人去留随意,响儿不必多言。”
此时秦绝响哪还顾得爷爷的拦拢,大骂道:“亏你娘还当你是条汉子,为全你的孝义,碰头而死,否则亲见你今日这般模样,只怕要气炸了老肺!”
何事元目色怆然,踉跄几步,来至院心,勉强站定身形,向秦浪川抱刀拱手:“老太爷,往日恩义,何事元都记在心里,今生今世定不忘怀,只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长孙阁主志在天下,万众归心,余人强与之争,实属徒劳无益。何某不才,亦欲鸟随鸾凤,不愿在一小县营苟忙碌,终老此生,望老太爷能明我心。”
秦绝响大骂:“你这狗王八还有了歪理了!操你奶奶,老子是看错了你,哼,什么为国除奸,只怕当年你是偷鸡不成……”
“住口!”秦浪川回首将他喝住,又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点了点头:“事元,一路走好。”
何事元又一恭身,算是最后别过。转去明诚君马前,弃刀于地,施礼道:“原秦家沁县分舵副舵主何事元请降。”
明诚君道:“沁县被挑,阁下身负重伤,心中无恨么?”
何事元长叹一声,泪湿血眶:“有恨。”
明诚君道:“既恨,何来投我?”何事元道:“君上不知,在下恨的是两眼如盲,不明大势,所投非人,否则岂会遭此惨事。”明诚君哈哈一笑:“好。归列。”
何事元搌泪痕蹒跚过来,站在明诚君马边,转过身来面对秦府众人时,面上神情已带了几分刚毅坦然。
明诚君道:“还有谁人愿降?”
马云驰仗刀上前一步,喝道:“明诚君,久闻你七尺大剑的厉害,马某倒要领教!”
奚浩雄舞锤大骂:“一个家奴,也配向明诚君挑战,不自量力!”
明诚君笑向身边道:“何事元,你武功比他如何?”
何事元道:“略胜两筹,只不过在下身受重伤,功力要打个折扣。”明诚君笑目微合:“我欲令你出战于他,肯去否?”何事元道:“非是何某怯战,因感老太爷旧恩,虽投聚豪阁而来,今日决不向秦府人出手,望君上见谅。”
明诚君点头:“义士也,好。”二指轻弹出声,红衣弩手闻声即动,箭头哧哧破空声响,向马云驰疾射!
敌人令发弩至,令人猝不及防,马云驰挥刀拨挡不住,身中数弩,被旁边几名刀手急救而回。
明诚君笑道:“你连这点弩箭都避不过,如何战我?”
“我来会你!”
怒喝声中一人纵身院中,周身气劲鼓荡,白衣挺耸,须发若飞,正是秦浪川。
明诚君笑道:“老太爷纵横江湖几十年,名刀落日威震四海,宇内称神,如今赤手而来,莫非小觑明诚耶?”
秦浪川道:“老夫封刀多年不再使用,这两只肉掌么,嘿嘿,也可作双刀,明诚君不必介怀。”
明诚君暗想自己七尺大剑极长,他以双掌对敌,显然想近身以巧破之,似处劣局,实有大利。心中冷笑,说道:“好,看来秦公已然晋至无兵之境,我便在台前领教一二。”
何事元伏身挺背,跪于明诚君马侧,毕恭毕敬道:“君上请。”
秦府人等见他甘愿以身作下马石,如此下贱,或侧目皱眉,或以口啐之。
明诚君大笑,翻身而下,左足向何事元背上踏来,何事元忽地翻转身子,双手向他小腿搂去,张口便咬!他用力猛极,唇角边缝的线全部崩开,将腮肉撕出数道豁口,鲜血迸流,槽牙可见。
这一势变化出人意料,在场众人怵惕惊骇,心中骤紧。
迟正荣在侧看得明白,挥斧已然不及,明诚君嘴角冷笑,足尖忽地加速,正点中何事元胸口,嘎拉拉骨断声响,何事元胸骨已碎,一股鲜血从喉管涌上,未及喷出,明诚君右脚靴尖已至,正踢在他下颌之上。这一足之力极其强劲,将何事元身子踢得贴地平飞而出,犹如箭射。明诚君借此力,身子一抖,翻回马上,稳稳坐定。
直出去七八丈外,何事元身子这才跌落尘埃,下颌早碎,断骨与下牙深深刺入上牙膛之内,鲜血如黑泥鳅般从**中挤窜出来,将身上雪白的绷带溅得一派腥红。他仍未死,喉中含糊不清地詈骂着,单膝跪地,挣扎欲起,只听弦声铮铮连响,聚豪阁万弩齐发,将他射成箭塔。
马云驰伏于厅前阶上,手捂胸前伤口,嘶声喊道:“何兄!”
明诚君安坐马上,手拢丝缰,面向何事元淡然道:“你本已身受重伤,不能力战,便假意投降,伪作卑态,想凭己之力使我略受微伤,这样秦老太爷动手之时,便可稍增胜算,此等小计,如何瞒得过我!念你守义重情,又心怀死志,便杀之以为成全,你安心去罢!”
何事元腰杆挺直,双目直直瞪着明诚君,少顷,头一垂顿,扑嗵倒地,与世长辞!
秦府众人见此情景,无不悲愤满面,泪洒一襟!
“杀——!”祁北山奔雷刀一指,厅前所剩七八十人轰声吼叫,刀枪并举,一拥而上,向明诚君冲杀而来,各人须发皆炸,面容狰狞变形,其状若疯,吼声惊天动地,人数虽寡,其势却不输百万雄兵!
聚豪阁红衣弩手刚射杀何事元,未及上箭,向后退却,明诚君神色不动,两翼早出,冯泉晓纵马突前,双凤朝阳戟当头迎上,大戟到处,血雾纷飞!祁北山冲到,长刀一架,二人马上步下,战成一团。
眼见秦府有数名刀手来围首领,聚豪阁众红衣武士亦纷纷从纵跃而起,助冯泉晓协攻。另一边迟正荣催动乌椎马,巨斧抡开,风声呼啸,寒光一闪,便是几颗人头。秦绝响伏低身子,挥刀去砍他马腿,迟正荣大笑,勒马扬蹄,以斧攥刺之,其状若老叟之逗婴孩。秦绝响身体灵活,绕来转去,勉力周旋。
奚浩雄见终于等来机会,银锤一碰,直取秦浪川,两柄大锤各有四五十斤,在他手中使得车轮相仿,远远看去,恍若银流星绕体而飞,光华耀目,如此重兵,竟能被他舞得风雨不透!
秦浪川双掌对双锤,身形闪动,白影纷纷,一面应付奚浩雄,一面趁隙击杀聚豪阁攻来的红衣武士。
秦家这几十人虽勇,怎堪力战,被聚豪阁人冲开,围成三个群落,转圈厮杀,不一时便已被杀得七零八落,忽听迟正荣哈哈大笑,喝道:“秦浪川,还不就缚么?”秦浪川侧头望去,只见秦绝响被他一只大手握住颈子,凌空提在马上,脸已憋得通红。
“少主爷!”秦府所剩十几名武士见之心惊,一愣神间,已尸首两分,被人取了性命。
祁北山和秦浪川仍狠狠地动手,院中放眼一片红衣,全是聚豪阁人,相比之下,更显二人形单影只。
秦绝响呼吸困难,远远望着秦浪川,从牙缝里挤出两字:“爷……爷。”
秦浪川心知两厢隔远,迟正荣手上加力便可将他扼死,救已不及,喝道:“绝响,好孩子,你这便去吧!在地下等着我!”秦绝响睫边溢泪,闭目待死。此时西南角上乱声忽起,劈波斩浪般杀来一人,长刀到处,断肢纷飞,鲜血如泼,马嘶人啸,吼成一片。
秦绝响睁目一瞧,喜出望外:“大伯!”
迟正荣巨斧一指,身边武士潮水般覆去,围向秦逸,忽听背后风声不善,肩头微凉,秦绝响扑嗵落地,颈子上还带着自己一条胳膊,迟正荣急忙抡斧回身,巨斧刚挥起一半,忽然向远处飞去,堂啷啷跌落,斧柄上亦有一臂,大惊之下又见白光一闪,忽然之间,望见星斗满天,月似冰镰,继而天旋地转,晃了数圈,额角忽然磕痛,眨眼一看,前面正是自己所乘坐骑的马蹄。欲扭头细看,动转不灵,转动眼珠向上瞧去,却望见自己无头无臂的身子端坐马上,两肩和脖腔嘶嘶向外喷着鲜血,空中一条黑影背月而来,手中刀光闪亮。
秦绝响一碡碌起身,将扼在自己颈间的大手掰开甩在一边,喜道:“大哥!”
常思豪空中一脚将迟正荣尸身踢于马下,就势坐于其上,伸手将秦绝响提拉上马,双腿一夹,那马唏溜溜暴啸,向围攻秦逸的武士冲去,斩浪刀左右翻飞,犹如花蝶乱舞,取的全是敌咽喉要害和肩臂关节,沾者即伤,刹时间一冲一条血胡同,直杀得血流遍地,嚎声震天!
迟正荣位列八大人雄之内,武功端的了得,只因秦逸与常思豪来个声东击西,加之当时迟正荣身在马上,一手提着秦绝响,一手持大斧有欠灵活,才被偷袭得手,这一将折得可算窝囊之极。明诚君火往上撞,一按剑柄,宝鞘射飞,单臂挥动,七尺大剑带起冷风如霜似雪,三丈之内,煞气逼人,身边武士纷纷后退。
“闪开!”明诚君一声断喝,挽缰绳伏身探颈,状若鹰飞,斜拖大剑,纵马扬蹄,亲取常思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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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听背后人喊马嘶,乱声又起,此次却是来自南方街外,远远看见马上为首一人手中金芒闪耀,率部自聚豪阁武士身后杀来,祁北山打斗空隙中望见,心中一喜一忧:“津直也回来了!怎么身后只有二百余人?莫非其余一千三百多弟兄已经全部阵亡?”
陈胜一令所率之人下马伏低,专削马腿,自己却窜纵跳越挥刀相攻,聚豪阁后队人上下难以兼顾,纷乱中一时伤亡惨重。
明诚君侧目略瞥,心中了然,大剑一指,身后武士拥出秦府,与陈胜一部展开巷战,他却看也不看,纵马直追常思豪。
聚豪阁武士们闪开一条道路,且看主帅施威,明诚君胯下白马在红衣间倏然穿过,速度极快,紧追几步,便已离着不远,大剑扬起。
秦绝响坐在常思豪马后,疾声喊道:“大哥,后面来人了!是明诚君!”
常思豪只顾怒砍两侧之敌,百忙中喝道:“你收拾他!”
秦绝响一咧嘴,心想:“苦也!苦也!这可是明诚君!让我收拾,我收拾得了吗?”手中又无兵刃,眼见明诚君就要追上,便在怀中乱摸,掏出一物,向后便扔。
明诚君当是暗器,劈手接过,入掌湿滑,定晴看时,却是一只三条腿的癞蛤蟆,吓了一跳,那蛤蟆也吃了一惊,一泡尿撒在他手里。明诚君素好干净,脸色骤变,难看之极,赶忙甩手扔了,忽又一物劈面而来,他甩袖去卷,岂料那物哧地一滑,恰钻入他袖口。明诚君心道:“又是活物!”怕其有毒咬人,内劲疾催,袍袖澎然鼓震,略一抖手,将那物甩落于地,原来是只小白老鼠,已在这一震之下,目凸骨碎,一命呜呼。
如此一个迟延,常思豪所乘黑马已奔出数丈。
秦绝响回首看时,大是心疼,掏出条四脚蛇瞧了瞧,却舍不得扔了,又往常思豪怀里摸:“大哥,你可有什么暗器?快借我使!”摸到一物坚硬,是块玉佩,常思豪在挥刀间隙喊道:“不可扔它!”秦绝响甚是懊恼:“他奶奶的,暗器我有的是,可惜只顾推弩车,来不及多拿!”
聚豪阁众红衣武士纷纷围上,常思豪借冲力一马趟蹯杀透出去,为防偷袭,马速不减,直冲到西墙边小廊之侧,这才勒马回身,复又杀回。那厢明诚君掏白绢疾拭手掌,见无中毒迹象,心下略宽,瞧见二人纵马横飞,如蹈血海,杀得己方十分狼狈,不由大怒,拍马舞剑向他迎来,秦绝响叫道:“大哥小心,他很厉害!”
常思豪也不答话,斩浪刀斜于身右,内劲运到极处,青寒刀气透锋而出,刀身嗡嗡作响,将马催开,四蹄如飞,疾速前进!
秦府大院虽然极是广阔,又怎经得住快马奔驰!两马一黑一白,迎头对冲,刹时到了眼前,二人刀剑并举,马头微错之际,全力挥出!
“铿——”
一声巨响,兵器相交一处,火星飞射,仿佛雷炸于空,两匹战马唏声长嘶,凄厉已极!
常思豪所骑黑马四蹄腾空,被震得倒飞而起,离地五尺有余,向后跌去,直出四丈开外,这才落下,那马后蹄沾地,支撑不住,库秋一声,向后坐倒。幸而常思豪双腿夹紧,秦绝响抱他抱得结实,二人才未摔出去。
明诚君白马踏踏踏后挫数步,马头轻晃,直打响鼻,似乎脑中也被震得嗡声作响。
常思豪体内气血翻涌,心头突突乱跳,虽然刀未脱手,只觉膀臂发麻,气劲运转不灵,心想幸好我将来力大部都传至马身之上,否则定要重伤不可。一抖缰绳,那马豁地一声立起,后腿仍自颤抖不休。
明诚君暗自讶异,忖此子能偷袭迟正荣得手,果然手下有真功夫,笑道:“好小子!”纵马冲来。
常思豪一拨马头,向南逃窜,同时加紧活动右手。
明诚君喝道:“如何怯战!”手中大剑挥舞,森气飒然。
常思豪座下黑马经那一震之后似受内伤,跑动变缓,眨眼间已被追上,明诚君大剑一挺,便要向前刺出,忽然哧地一声,迎面一弩射来!急忙侧身,黑色弩箭贴面而过。
“好强的弩!”
明诚君心中暗叫了一声,定睛瞧看。
发弩者正是秦绝响,原来他怀中无物可扔,忽在常思豪腰上摸着临出行时,自己赠他的“比连弩强”,大喜摘下,转身回射,明诚君武功高绝,虽然射他不中,但亦可略阻其来势。
瞬息之间,马匹又奔出数步,常思豪手上气血行开,酸麻之感大为减弱,心想,这明诚君太过厉害,硬拼不过,却该如何是好?侧目望见院旁边满是立柱的走廊,灵机一动,心想明诚君所仗者,乃七尺大剑,但如此长剑,在旷地中自是容易施展,将他引上廊来,挥舞不开,自可占他便宜。一念闪过,便即策马而上。
明诚君已随后追到廊下,哈哈大笑道:“小子聪明,可惜是小聪明!”纵马扬蹄而入,大剑挥舞,嚓嚓嚓廊柱纷纷而断,仿佛砍几株高粱秸秆般轻松写意,他剑疾马快,廊顶轰隆隆塌落在身后,木折脊断,瓦片纷飞,却无半点尘土能沾得其身。
常思豪心中惊骇,眼见明诚君又要追上,一拢缰绳,胯下马嘶叫一声,前蹄腾空,常思豪顺势往右侧一带,连人带马,跃栏杆窜出走廊,复归院中,长刀挥扫,冲开几名攻来的红衣武士,又向院心杀去。
秦浪川与奚浩雄酣战良久,他的功力本比奚浩雄为高,但周围有不少聚豪阁的精锐武士助攻,往往形势占优之时却难以扩大成胜局,故而打成了消耗战。冯泉晓战马受伤,如今也在步下,挥大戟率众围战祁北山,场面明显占优。聚豪阁在这两方面协攻的武士各约一百余人,还有二百多无人率领者,围攻秦逸。这些武士虽个个悍勇,如何抵得住他!雪战刀挥开大肆屠戮,刀光飞射,这一方死伤最多。
街外陈胜一所率部下转眼间只剩下一百左右,与聚豪阁所余的三百武士激烈苦战,地上尸首绊腿,血满沟渠。
常思豪挥刀纵马,向这些战团缝隙当中插来,砍杀围在边缘的敌人,秦绝响在马背上纵观战场形式,心想照这样下去,只要多坚持一阵,让大伯腾出手来,秦家就能有反败为胜的希望。忽然喝叱声惊得他一哆嗦,不必回头,便知明诚君又已仗剑追到。正好前方数人执矛来刺,常思豪急往左面一拨马头,挥刀荡开群矛,铁蹄扬处,越过台阶,竟钻进秦府正殿大厅。
明诚君正纵马疾追,一见他折入大厅,急忙变向,马速太快,转向太急,收之不住,蹄铁在地面石板上打滑,哧拉拉火星四溅,马腚胯滑出老远,就要折倒,明诚君急忙向左偏去,使个蹬里藏身,以保持马的平衡,白马通灵,尾巴一甩,后蹄疾蹬,身子旋起的力量全部转移到向前的方向,速度不减反增,一跃突入厅内!
秦府大厅既高且阔,高挂红灯,厅中立着的都是上好的红木柱,常思豪带马绕行其间,明诚君大剑到处,木柱应手而折,室内陈设极多,常思豪从西窜到东,又从东窜到西,以刀挑得桌椅翻斜,器物倾倒,以阻敌势。秦绝响一手搂定他腰,一手以比连弩强射之,明诚君仗剑拨挡,越追越紧。
秦浪川早见常思豪被追得东奔西跑,瞧见他带马进了大厅,心想傻小子,马进了屋还好得了?又听秦绝响大呼小叫,知道二人险象环生,急攻数掌,待欲抽身相救,就听喀拉拉一声响,窗棂四射,碎纸纷飞,常思豪胯下黑色骏马势如龙腾虎跃,已然破窗而出!
此时秦府南墙已经倒折,街面上情况尽可一览无余,常思豪身在腾空的马背之上,高声喊喝:“陈大哥,小心身后!”
陈胜一扭头望去,只见街角忽现双骑,一瞅马上之人,心道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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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来这二人身形极其雄壮,一个手持盘花连珠棍,一个肋夹九尺红缨枪,伏身打马,身披月光,携风而至。
陈胜一大惊,一颗心已然沉了下去。
原来夜幕降临时秦逸看过竹筒书之后喝止马队,讲明老太爷的用意,立刻吩咐大家卸去鸾铃撕衣衫裹住马蹄分绕林中小路而行,折返太原。行至离城五里处天已经黑了,林中森郁一片,队前部忽然人仰马翻,中了绊马索,随即两翼伏兵杀出,便是此二敌率队领头。
这二人功力奇高,悍勇难当,兄弟们被杀个措手不及,纷纷落马。当时另有一个使大斧和使戟的,劫了马匹率先离开,大爷秦逸料他们定是要以此赚本舵人心,以摧士气,心中起急,大杀一阵难以突破,顾念着本舵的安危,不得已趁着天黑林密,三人带精锐拐个弯从侧翼杀透出去,剩下一千二百多兄弟和敌人在林中死战,寻思这么多人怎也能撑上一阵,待救了本舵再回来破围不迟。然而这二敌来得如此之快,莫非留下的一千多兄弟都被杀尽了?
一念闪过,二敌已到近前,持棍者宽眉鹰目,眸透冷光,唇上一字须横,神情刚毅,黑色大氅斜飞在天;挺枪者白衣飒爽,束发银冠,颌下山字黑须长不掩颈,刀裁飞鬓,剑削眉尖,伟俊异常。聚豪阁人见之大喜,数人振臂高呼:“风帝和云帝到了!”余人在血战中听见,亦都欢声长啸,士气大涨!
陈胜一这才知道,这两人便是与龙波树、虎耀亭并驾齐驱,大名鼎鼎的风鸿野和云边清!不及他多想,左边红缨一闪,云边清长枪突至,直向他前胸挑来!右侧风鸿野的盘花连珠棍甩开,袭取双膝,他这连珠棍亦算软兵的一种,棍分三节,中以钢环相连,与三节棍类似,但第一节最长,第二、三节较短,更易于发力,棍身节节金黄,都是熟铜打制,上有浮雕图画,刻的是虬根枯节,朵朵红梅。
陈胜一纵身避过棍头,金刀横胸,抵挡刺来红枪,叮地一声,枪尖点在金刀的血槽之上,枪杆弯成一个极大的弧度,哧愣一下,将他身子挑飞在空!
风鸿野双脚点镫,自马鞍上飞身而起,射向空中的陈胜一,单臂一晃,喝了声:“霍呀——!”连珠棍抡开,自下而上,撩击而出!
他这棍既算软家伙,又算重武器,身兼二者之长。这一抡开,棍头挂风呼啸,呜呜怪响,幻出的残影仿佛一道裂天金虹,声势骇人。
陈胜一知道厉害,空中两腿劈开,如雄鹰展翅,金刀一顺,用刀背磕他棍头。
“嘡——!”
一声巨响,刀棍相交,火星四溅,震得陈胜一五脏一翻,鲜血涌到口边。
云边清一枪挑出之后便不再瞧他,仿佛知道他这条命就在风鸿野手里,取得只是时间问题。马速不减,挺枪杀向陈胜一那百余部下,这些人岂是他的敌手,加之前面还有聚豪阁的红衣武士,两下夹击,更是抵受不住,但听扑扑之声不绝于耳,红缨到处,立有十数人被挑,空中尸首乱飞,肚肠洒的满天都是。
忽然间聚豪阁队后纷乱,人头乱飞,一匹黑马冲出豁口,杀到街外,马上人浑身溅血,长刀闪亮,正是常思豪。原来他破窗而出时正看见陈胜一身后有人来攻,出言提醒后,马一落地立刻舞刀驰来。
云边清和常思豪各在两头,向对面突进,秦家和聚豪阁的武士夹在中间,混战成团,俱都杀红了眼睛,战况空前惨烈,忽听轰隆隆一声巨响,秦府正殿大厅塌落,尘烟滚滚,仿佛乌云罩地,潮海翻天。一马嘶鸣,四蹄若飞,自尘浪中而来,仿佛腾云驾雾,七尺大剑斜指在天,冷霜映月,黯淡了群星。
“明诚君!”秦绝响吓得身子一歪差点从马屁股上滚下去,卡卡卡上好了弩箭回身便射,明诚君大剑虽长,运起来却灵活之极,白光闪处,叮叮叮挡开。秦绝响在马背上坐得不稳,有一弩射偏了些,明诚君见无威胁,未去格挡,弩箭钉在白马蹄边,秦绝响灵机一动,忽然想到:“他奶奶的!射人应先射马,怎么临战倒忘了?”手中比连弩强一挺,向明诚君连射三支,第四支却向白马头上射去。
明诚君何其聪明,伏身避过三弩,挥剑替白马拨开,哈哈大笑。
秦绝响手中弩箭射完,将比连弩强凌空掷来,明诚君大剑到处,将弩筒击得粉碎,眼看便要追上,秦绝响忽呸地一声,吐出一口血痰,正中马眼,白马唏溜溜一声暴啸疾停,前蹄蹬踏,摇头晃脑。秦绝响嘿嘿坏笑乐开了花,心想平日我用咬腮帮这招骗四姑玩,如今在战场上使来,居然也能出奇制胜。
明诚君刚才差点从马上折落,脸色忽郁,心想今日里竟被这两个小毛头弄得毫无办法,颜面何存?刚要纵身下马,背后恶风忽起,有人搂头盖顶一刀劈下。他头也不回,大剑向后格挡,呛地一声暴响,身后那敌被凌空击飞,同时他座下白马被震得嘶声吼叫,支撑不住,库秋一声,两条前腿跪了下去。
明诚君暗叫此敌力道不小!回头看时,秦逸手持雪战长刀在空中仍未落地。
院中原来围他那些红衣武士已经尸横一地,血漫石阶。
明诚君回顾院中,一瞥之下,围攻秦浪川的武士已然所剩不多,奚浩雄挥汗如雨,渐渐支撑不住,秦浪川越战越勇,神采飞扬,似乎杀得过瘾之极,随奚浩雄围攻他的红衣武士不时中掌飞出,脑碎颅崩。冯泉晓大戟甚狂,祁北山身背数道伤口,勉力应付,却也再难久持。前边街上陈胜一游斗风鸿野,连珠棍势大力沉,舞如暴风骤雨,金刀只可用巧不可力敌,颓势明显,那黑小子纵马杀去,已与云边清战在一处。明诚君暗思:“虽然突袭大计早被识破,但战到现在,我聚豪阁还是占优,只要再久拖一点,陈胜一和祁北山一死,那两个小娃不足虑,秦府便算彻底了局。目今还得先将秦逸除去,他才是秦浪川最大的帮手!”两脚一蹬,身子腾空飞起,箭袖盘花,长衣如画,优雅之极地向秦逸掠去,快剑疾攻!
秦逸身形疾退,叮叮叮格挡,口中喝道:“沈绿!你计已败,何不早降!”
明诚君步速奇快,攻势不减,笑道:“秦逸!你势已穷,何不受死!”
秦逸鼻中哼了一声,雪战挥动,开始反击,明诚君所用大剑长达七尺,竖起来一人多高,乃是马上所用,攻击距离极远,他在平地上使来势壮声威,竟又能灵如短匕,秦逸心知此时战局对已方十分不利,若能一举击溃明诚君,则可将形势来个***,但此人功夫高绝,恐怕不在爹爹秦浪川之下,自已要想占得先机,必得突至他身前,展开近距离作战,于是刀上运起沾黏之法虚与委蛇,左手暗暗蓄劲,以待突袭。
明诚君敏感之极,大剑沾到刀身,对方劲路的微妙变化立刻感觉得到,马上明白秦逸的用心,声色不动,几剑过后,一个疾刺,够奔秦逸面额,秦逸挥刀一格,使了个顺劲,刀身贴在剑脊之上,微微一压一领,带得明诚君身子微倾,脚尖点处身形暴进,袍袖飞扬,一式大宗汇掌之雷动春江照定明诚君右肋下击去!
明诚君腕间一转,大剑由左至右划了个圈,早已脱离刀身黏劲,剑刃微斜,疾扫秦逸右胯!
秦逸将刀锋一竖,格在身侧,同时滑步向前,以图近身出手。
刀锋碰上剑刃,向前刮去,哧拉拉划出一道火星,发出难听之极的声响,刹时他身子已到明诚君背后,左掌挥起,疾拍而出!
明诚君身子忽然向前倾,同时左足飞起,倒踢他胸口。
“来得好!”秦逸左掌方向一改,向下压去,手心刚沾上明诚君的黑色战龙靴,却见他脚忽地一伸一勾,竟反将自己的手掌压在下面,同时脚尖勾住自己的小臂,未及反应过来,明诚君借着勾带之劲,身子腾空一拧,右腿抡出,正踢在秦逸左大臂之上,喀拉一声脆响,臂骨折断,被勾着的小臂亦在一拧之下别到极限,骨缝错开,嘎叭叭爆响。
秦逸扶臂忍痛脚尖点地,拖刀向后疾退!
明诚君长笑一声,心知胜局已定,大剑一挺,飞身追刺秦逸,剑尖沾衣,眼见就要透胸而过,旁边一声娇呼响起,声音中充满惊怖和关心,同时一条人影自西电射而来,剑光暴闪,直奔明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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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诚君心想先刺透秦逸再回挡来人,可是此敌速度太快,剑啸龙吟,显然绝非等闲,不得已弃下秦逸,大剑一挥,横扫而去!
扫空。
飒飒飒轻响,一股清凉之水错开大剑,画出一道优美弧线,迎面袭来。
明诚君收身疾退,以剑相格。
那一股水却在空中忽地改变角度,缠于大剑之上,向前突刺,宛若蛇行。
明诚君已然看清,那不是水,而是剑!
剑身幽蓝如水,就像此刻的夜色,却多了份砭骨寒凉,那种沁人心脾的明澈,让人忍不住想去掬饮轻啜。
但是,也终究只能停留在“想”而已。
因为,真正去啜的人,都会被封喉!
剑中至毒,莫过莺怨,故而莺怨剑又称莺怨毒。
冰河插海,莺怨穷奇,这四大名剑,身为剑道方家的明诚君沈绿岂有不知。他更加知道,此剑乃百剑盟九名大剑之一的东方苍天剑所有。苍天剑与其余几位名剑,在徐老剑客统率之下,于修剑堂中全力精修钻研,相互辅助提携,探讨攻克疑难,发前人之未发,究剑道之极限,其造诣超出世间俗手非以道里可计。
这世上,能跻身大剑之流者亦有不少,可论绝对实力,又有谁堪比这十人!
他们之中,哪怕只一人到此,今日亦无取胜希望。
明诚君心中发沉,一迟愣间莺怨毒已至剑格,眼见刺到手腕,明诚君心中暗叫:“糟!”如不撒手,必受伤无疑,然而剑手失剑,便是奇耻大辱,他五指微微一放一退,复又收紧,握在剑柄末端的绿玉剑首之上,莺怨毒只差寸余,却伤他不到。明诚君喜形于色,心想这莺怨毒亦长七尺,在我大剑之上一缠,便显短些,一寸有一寸的妙处,这正是我破敌良机!手一翻,掌心按在剑首之上,将大剑向前凌空推出!
那人身子一偏,避开大剑之锋,缠在剑身上的莺怨毒忽地一紧,向后甩去!借劲使招,一带之下便要将大剑夺下,明诚君急忙化掌为爪,一探一扣,复握在剑首之上,脚尖点地,身子凌空腾起,急速旋转,剑尖如同一个钻头般向敌人旋转刺去,那人手中莺怨毒仍缠在剑身,被这一绞紧了数分,急切不能解,又不能弃,只好随他同方向腾空跃起,旋转卸力。
二人身在空中,明诚君锦衣如画,那人长衫澄蓝似水,仿佛两个尖端顶在一起的陀螺,煞是好看。
明诚君其势先衰,身子一偏,足尖沾地,立刻发力,刺向空中仍在旋转之敌,此时莺怨毒已然抖开,那人顺手一格,身子滑下,双足连环而出,直踢明诚君头顶!
“好辣的手段!”明诚君一个倒仰,敌双脚自面前飞过,他右腿一记倒钩,踢向那人腰际,忽听刷拉一声,莺怨毒自其身后卷来,犹如花蛇缠树,明诚君急忙收腿摆剑相格,两剑交击,叮地一声轻响。
那人借力前掠,双足落地,明诚君腰间一挺,身子恢复直立,与那人相隔丈余,却是背对背。间不容发,二人腰身疾拧,齐向后转,月光下大剑耀白,莺怨如水,各自挥击而出!
呛地一声脆响,剑光离合,人影分开,明诚君向后退了一步,那人却仅退半步。
这时明诚君借助火光,才看清来敌的面目,只见面前这少年眉毛细平,眼睛很大,眸子里闪着光亮,黑得纯粹彻底。鼻子不高,有些翘挺,小嘴轻抿着,甚至有点像女孩子。他的身量也不高,细细的颈子令人可以想像得到那隐藏于蓝衫下的瘦削,然而他人站在那里,肩松,腰挺,就像一支标枪扎在地上,给人的感觉是那么直,那么冷。
明诚君见他不过十六七年纪,竟也跟自己拼个旗鼓相当,暗暗称奇,心想方才他只退半步,绝非功力高我一筹,乃是以鞭劲使软兵,内劲只向外传,不受回震,我所发力道在他莺怨毒上消解大半,是以令他场面占优。然而不论如何,自己都是栽了面子,脸色也略微难看了些,道:“在下明诚君沈绿,请问阁下是百剑盟中什么人?”
少年道:“我廖孤石与百剑盟没有任何关系。”
明诚君道:“那么阁下因何来助秦家?”
廖孤石侧目道:“我欠她丈夫一条命,另差帮一个忙。”
旁边他目光所及处,一少女扶住秦逸正在施治,眼角一颗泪痣,正是秦自吟。她浑身湿透,衣角仍自滴水,听闻廖孤石说“欠她丈夫一条命”,知道所指乃是常思豪,脸上不禁有些尴尬。
明诚君见他眼中至诚,忖其所言应是不虚,只是他手持莺怨毒,又是姓廖,就算不是百剑盟人,也必与廖大剑有着渊源,此一节不得不考虑在内,目今聚豪阁还只是单向秦家发难,并未将百剑盟牵扯其中,如果他们参入进来,那形势对聚豪阁相当不利。
其实以聚豪阁眼下的实力,全力出击,拿下秦家并无问题,只是大规模火拼必然损失惨重,江南新定,人心未服,一旦在北方战局受挫,必然导致不应有的波动,后院起火自是麻烦,拿下山西而不能守稳亦无任何意义。另外最担心的就是百剑盟与秦家联手的问题,全面战争迁延日久,百剑盟闻风而至,两家合力,聚豪阁再强亦难抵敌,但只要直捣黄龙,先拿下秦浪川,余人自不足虑,各分舵人等可以利诱之结之,山西自平,百剑盟欲救亦是不及。此次攻秦家用计奇袭而非以力并之,用意就在于此。
明诚君道:“阁下既然在我剑下救了秦逸,也算帮了个忙,救了一命,欠的债可以抵消了。”
廖孤石当然明白他言下之意是自己现在便走,也算还了债,聚豪阁方面亦不与之为难。然而他却毫不买帐。冷冷道:“帮忙若不帮到底,便不算帮,救人若未救个活,亦不为救。”
明诚君笑道:“少年人倒也执著,如此说来,阁下定是一条河要趟到海的了?”
廖孤石冷道:“看你年纪亦不过三十上下,也敢在此装老!”
明诚君大剑一横,道:“老与不老,要看剑,不是看人。”
廖孤石淡淡瞥着他,微微一笑:“你确实是老了。”
明诚君一愣:“怎讲?”
廖孤石手中莺怨一抖,水澈蓝光耀冷星眸:“只有老人才喋喋不休,光动嘴不动手。”
明诚君哈哈大笑:“好,好!”大剑一指,便要出招。
忽听琴弦轻响,一曲《乌夜啼》自东飘来,一个淡淡的声音道:“久闻明诚君乃气量高致,儒雅风流的江南名士,今夜月明星璨,正是对酒听琴时节,阁下于此挥刀执剑,黩武穷兵,岂非大煞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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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府东院月亮门中,款步走出一男一女,男的银发湍飞,一身黑色长衣,袍宽袖大,迎风猎猎,左臂弯斜着一张带有不少小孔的古琴;女子一袭黑纱晚装,玉颈微露,乌云斜坠,意态闲适,眉宇间蕴着化不开的淡愁。
明诚君收剑道:“原来是百浪琴苍兄到了,未知郑盟主身体是否康健?荆理事,洛总长、童总长他们几位一向可好?”
虽然观其表面态度谦和,苍水澜心中却知,他一见面这么说话,无非是在暗示自己不过是元部十剑客之一,而他明诚君在江湖上乃是可与郑盟主直接对话、与百剑盟三部总长平起平坐的人物,言中虽不着一字,却暗压了自己一头。也不在意,笑道:“都好。”
明诚君道:“沈某不知君上原在秦家做客,骚扰雅兴处,还望见谅。此次冲突,乃是我两家之间恩怨,与百剑盟无关,君上若置身事内,聚豪阁便视同贵盟决定参战,请君上考虑清楚!”
他一面说话,一面察颜观色,想探寻一下苍水澜的真实态度。本来根据调查,秦府本舵主战力也就是秦浪川及其子秦逸和两大管家、谷莫文严四名高手,凭空多出来个功力超卓的常思豪已在算外,今夜又冒出来个廖孤石,对己方更是大大不利,若苍水澜再助秦府,节外生枝,恐怕难以决胜,拖得久了,四围府县分舵人手闻风赶至,虽战力不强,但人多势众,非但胜不了,退身怕也不易。百剑盟虽与秦家素来交好,但对手是聚豪阁,郑盟主也不得不考虑一二,苍水澜不过是盟中一名剑客,岂有代盟主向人宣战的能力,这席话说出来,料想苍水澜便是与秦家有再好的交情也得暂退一时。
苍水澜道:“明诚君果然直言快语,不过此刻苍某已然退盟,今后行为全属个人决定,不代表百剑盟的态度。”
他退盟之事,别人自是不知,明诚君料以其剑客的身份,所言应属不假,暗忖如此一来,事情反倒棘手了。说道:“如此说来君上要相助秦家?”苍水澜一笑:“秦老太爷知情重义,但于苍某无恩,阁下向远在江南,亦与我无仇。”
明诚君道:“然则君上现身何意?”
苍水澜向四周望了一眼道:“我有肺腑一言欲诉,明诚君可暂令休战否?”
明诚君道:“君上若要替两家说和,那还是不必空费力气了。”
苍水澜一笑:“苍某绝非说客,请明诚君放心。”
明诚君大剑一挥,喝道:“停手!”
聚豪阁武士闻言纷纷撤下,退向明诚君身后,这些人虽然久战已疲,或者身上带伤,却目光笃定,绝无一丝哀苦怨色,退下后自排定阵形,严整之极,显示出过人的纪律和素质。奚浩雄提锤跳出圈外,头上热气蒸腾,大汗直淌,嘴角沁血,呼吸粗重,显然已被秦浪川内力震伤。冯泉晓大戟撤得有些不甘,因此时祁北山身上受伤已然不轻,或许再多几招,便可将其拿下,然而明诚君有令,莫敢不从。街外人等也停了手,聚豪阁一方还剩下几十名红衣武士,跟在云边清、风鸿野后面进秦府聚于明诚君身后。陈胜一带回的部下几已全部阵亡,常思豪同他对了下目光,和秦绝响三人同归本阵。
秦自吟扶大爷秦逸也退在坍塌的秦府正殿大厅之侧,祁北山过去帮忙,秦浪川道:“北山,伤得怎样?”祁北山道:“大爷臂骨断折,伤势不轻。”秦浪川道:“我是问你。”祁北山心头一热:“我没事。老太爷不用担心。”
秦梦欢引苍水澜过来相见,秦浪川大笑还礼:“苍大剑来的不凑巧,否则定要与你畅饮几杯!”廖孤石持莺怨毒立在一边,谁也不多瞧一眼。常思豪心想:“我那日出言得罪了他,他不计较,过来帮秦家也是冲着我,可见是个重守言诺、面冷心热的人,只是现在情势不能多说,待会再向他陪不是。”
阵营分列开来,两厢对峙,院中尸首四横,血泊如镜,满地清光。明诚君道:“苍兄有话可以说了。”
苍水澜缓步踱至院中,道:“明诚君,秦老太爷,苍某想问一句,当今天下,江湖最强大的三家势力是谁?”
明诚君知他言中必有深意,不刻作答,秦浪川道:“论实力,首推百剑盟和聚豪阁,我秦家么,滥竽充数,勉强算是第三。”
苍水澜道:“秦家雄踞山西久矣,人和安泰,影响至河南、陕西两境,聚豪阁一统江南,长江沿岸州府都在长孙阁主的势力之下,麾下武士达数万之多,你们两大家的势力范围合在一起,几乎笼罩了大半个中国,试问,就算有人能将你们两家弄得两败俱伤,又有谁有这实力,可以取而代之?”
明诚君翻翻眼睛,思忖着他的用意何在。秦浪川道:“百剑盟、聚豪阁和秦家之外,江湖中门派帮会,人数至多几百人,过千的都少,而且鱼龙混杂,大多不成气候,拿山西来说,就算现在没有了秦家,那几家数的着的帮派想要填补空白,趁机坐大,却也难能。”
明诚君道:“这么说来,便只有百剑盟有这实力了。”
苍水澜一笑:“百剑盟有这个实力,却没这个想法。众所周知,百剑盟乃是一个盟会,与江湖上普通的帮派不同,它的第一宗旨,便是将剑道发扬光大,盟中的修剑堂超脱于江湖而存在,向来不过问外界的事情,因为从百剑盟第一代人组建起它的时候,就早已看到,江湖上帮派的兴起灭亡都是一时的,而人们对武艺、对剑道的追求却是永恒。百剑盟之所以能在京城重地屹立不倒,原因之一,便是他与任何势力、党派、组织都没有直接的利益关系。它可以做任何一方势力的朋友,却不受他们的拉拢。别人难以招其于麾下,却也不敢得罪,因为谁也不会想成为百剑盟的敌人。很多人入盟时都将自己的家业归赠于百剑盟名下,百年来使它拥有了自己无数的生意和产业,甚至掌控着数个相当庞大的财团,而有志于剑学的才俊也都慕名投之,论经济它不愁,论人才它不缺,所以百剑盟不刻意去扩张而自然坐大,不刻意去组织而实力自雄,对于吞帮并派割据地盘这些事情岂有兴趣。而且从人情上讲,郑盟主与秦老爷子交情深笃,也绝不会做那样的事情。”
明诚君哈哈笑道:“郑盟主乃当世人杰,就算要做,也不会做的如此拙劣,挑拨我两家相争之事,不过是宵小所为,长孙阁主亦从未放在过心上。”
祁北山在侧忖思:“如此又回归到原点了,聚豪阁本就是顺水推舟,借机生事,又岂会在乎挑拨两家的幕后者是谁?苍水澜说和不成,看来仍须一战。”放眼瞧去,聚豪阁目今主力只剩下明诚君、风鸿野、云边清、奚浩雄和冯泉晓这五人,武士不过一百来个。
己方大爷伤重,四姑娘、绝响和大小姐战力较弱,老太爷只可抵明诚君一人,余人能战者,那就剩下常思豪了。那廖孤石出手竟能和明诚君拼个势均力敌,功力不俗,或许单对风云二帝其中一人不会吃亏,他既要报恩,自是不会走的,看到这心中一叹:“唉,秦家逐年衰落,后继无人,今日竟落到要外人相助,而且还是两个孩子!只不知苍水澜究竟会站到哪方阵营,抑或是两不相帮?”他目光在对面诸人面上扫过,见对方奚浩雄嘴角有血迹渗出,心想:“他和老太爷动手,体力消耗巨大,且有内伤,待会动起手来,让常思豪和廖孤石先抵住风鸿野和云边清,我去把他灭了,再和津直同攻冯泉晓,拿下之后大家合力拼风云二帝,秦家或许还有希望。”
他打定了主意,向陈胜一瞧去,二人久在秦家,心中早有默契,交换一下眼神立刻明白对方的意思,各自暗暗调整蓄势,观察着敌人的位置,准备突击动手。
这时却听苍水澜从容说道:“聚豪阁在江南势力扩张,逐年坐大,朝廷早有戒惧之心,我想此事明诚君定然知晓。”
明诚君面色微变,目光中也多了一丝惊疑的意味:“阁下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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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水澜踱了两步,缓道:“挑动你们两家相争的,恐怕不是宵小那么简单。”
明诚君上前一步道:“你口中所说,有何凭证?”
苍水澜仍是不慌不忙:“我朝关闭港口,禁止通商,导致南方海盗横行,倭寇作乱,北方又有鞑靼和土蛮时常入境骚扰,朝廷左支右绌,精兵都调在边防,国内军力已是不足,聚豪阁连年扩张,声势已雄,若揭竿而起,内乱一生,国势必倾,朝廷怎会不忧心仲仲?目今国库空虚,派兵围剿,开销损失巨大,而且以疲弱之兵对聚豪阁精锐之师,极难成功,江湖的事,还得江湖人办,故而早在半年多以前,朝廷曾派人与百剑盟接洽,许以重利,便是要郑盟主对聚豪阁展开动作。”
奚浩雄怒道:“如此说来,杀我袁兄,设计挑拨两家的是百剑盟所为?”
苍水澜道:“非也。我刚才已经讲过,百剑盟财富充足,人力不缺,与各方面势力关系融洽,亦不受人所制,故而就算是朝廷开口,郑盟主亦敢拒之不理。”
在场众人听了,无不心中一震,想这江湖上的组织帮派向来是“以武犯禁”者,豪侠剑客虽不屑于官府,行事却也谨慎小心,井水不犯河水,能不惹尽量不去惹它,像百剑盟这样不卑不亢,堂而皇之地坐镇京师,稳如泰山者,那是从所未有,郑盟主能做到这份上,那算是顶尖一流没的说了,便算不是他盟中之人,听此事也觉打腰提气,精神振奋。
苍水澜续道:“自始朝廷便是着东厂督办此事,其中内幕,苍某略知一二,只不过我现在虽已退盟,但此间事情还是不便多言,请诸位谅解。”明诚君点了点头,知道他这句话,是冲着自己问凭证那一句说的,但目今形势已是明摆着,苍水澜名满江湖,言责自负,事情确假不了。
苍水澜负手一叹,道:“百剑盟不受利用,想投靠朝廷的人还少了?如今冯保势大,权倾朝野,东厂要风得风,要雨有雨,网罗了一大批江湖人士,其中不乏豪侠大剑,成了名的高手,在郭书荣华领导之下,曹吕曾康四大档头横行无忌,朝中大臣都要畏敬三分。长孙阁主自是不把江湖宵小放在眼里,但对手是朝廷和东厂,却又该另当别论。”
风鸿野、云边清等对视一眼,都晓得个中厉害,眉头微皱。
苍水澜道:“正面与朝廷冲突,乃是造反大罪,非同小可,以聚豪阁现今的实力,可在江湖称雄,又岂是整个朝廷的对手?说句僭位越礼的话,江南一带虽在贵方掌握,但人心未服,还是应以巩固根基为上策。或许在长孙阁主眼里,一些小帮小派不在虑下,然中朝廷之计,妄逞一时之威,盲目扩张,与江湖同道大肆厮杀,就算能克敌致胜,亦要大损战力,到时大军一到,豪杰束手,却是不智之极了。”
他这话一说出来,不单是聚豪阁,就连秦府的人也都犯起了核计。
秦浪川面色凝沉,这些年来自己将众兄弟安排在各种正当生意之中,由明转暗,以免树大招风,外场人看来,秦家不过是晋中一富而已,只有江湖中人才知根底,朝廷既然对聚豪阁施计时能想到利用秦家,显然对自已这一方的举动从未放松过监察。
苍水澜望了一眼满院的尸体和泼地血光,说道:“今日一场大杀,双方死伤甚多,于两家何益?若再死战到底,正中敌下怀,更让江湖上的朋友看了笑话,苍某言尽于此,两位可自行思量。”
院中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地上火把的余烬在毕剥轻响,众人足下黑影飘摇,幢幢如鬼。
明诚君率先打破僵局,哈哈一笑,道:“苍大剑声言不做说客,但这不说之说,却入情入理之极,秦老太爷,今番我部人马伤亡殆尽,折了迟正荣,秦家损失亦是不小,不如两家就此罢战如何?”
秦绝响侧目瞧了眼院中何事元满身是箭的尸身,胸中怒火激荡,喝道:“你聚豪阁挑我分舵,杀我府人,到如今想战便战,想和便和?当我秦家是城门洞,任你来去自由不成?”
此言一出,明诚君身后诸人尽皆动容,面有不忿之色。此刻秦家已经势穷,聚豪阁现下二帝双雄仍在,尚有百余强手,论战力比秦家高上一层,明诚君能主动请和,全是为了大局着想,出于至诚,绝非怕了秦家。
明诚君见秦浪川沉吟不语,说道:“秦老太爷,依你之见,今次这事,要沈某给你怎样一个交待?”
众人见明诚君一向傲气十足,现在如此说话,知道已是难得,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聚豪阁折了八大人雄之一的迟正荣,其所受损失并不比秦家为小,明诚君此刻出言谦卑,屈已从人,脸面上已经做足十分。
秦浪川道:“阁下能做得了长孙阁主的主么?”
明诚君道:“长孙阁主非是不明事理之人,如今情势有变,今非昔比,个中利害只待沈某向他陈说,一切都好解决。”
秦浪川道:“好!阁下言谈行止,果无愧明诚二字,老夫感佩至深,长孙阁主有此嘉士相佐,聚豪阁安能不兴!老夫年事已高,退意久萌,这张老脸挂不挂得住早不放在心上,又何必提什么条件把今日失的场面找回来?东厂处心积虑搅动江湖风雨,秦家岂甘为其间接利用,今日就依君上之言,两家就此罢战!”
秦绝响脸上不悦之极,但爷爷既然当众宣布,自己便再不能出头顶撞,只恨得暗暗咬牙。
明诚君眼中掠过敬意,自己已经有言在先,只要对方提的要求不是极端过分,自己务将应承下来,付于实施,但秦浪川放弃这个讨回面子和公道的机会,实在是能人所不能,有大领袖的风采和过人魄力。拱手道:“秦公高义,沈绿敬服,既然如此,咱们就此别过,他日待有相见之日,沈某愿与秦老太爷弃械举杯,共谋一醉!”
秦浪川亦拱手道:“好。”
旁边有人递过宝鞘,牵过白马,明诚君收剑纵身跃上,挥手撤退。
忽听一人道:“且慢!这东西,你们不要了么?”
明诚君侧头看时,一物破空而来,啪嗒落地,骨碌碌滚在马前,正是迟正荣沾满血泥污秽的人头。
秦绝响收腿掐腰,抬靴尖在地上蹭了一蹭,一脸轻蔑的冷笑。
“小王八蛋!”一声暴喝,奚浩雄身子电射而出,银锤带风,劈头盖脑,向前砸去!
此事突如其来,任谁也想像不到!
奚浩雄脚下踏破血泊,激起腥红一片。
红得像此刻他燃着的眼瞳。
银锤闪亮,在极速下拉出一道拖尾的辉光,如流星坠地,月落九天。
相隔丈余,秦绝响身上红衣,已被锤风激起!
血光,红红的血光——
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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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直直地站在那里。
风逝,红衣回落。
两柄银锤砸在他身前的血泊里,距他脚尖,仅有半寸之遥。
血点、泥点,溅得他两条裤腿湿了一片。
奚浩雄趴在地上,摔了个嘴啃泥,满脸污秽,他用双锤支撑起自己的身子,想要继续前冲,忽然发现自己矮了许多,低头一看,腰以下的部分,居然不见。
肠子在地上淌了一团,和着血,蠕动着,肚皮已成一个倒置的空口袋。
回头望去,自己连胯的两条腿在五尺开外,静静地倒在那里,腰椎骨在汩汩血浆中显露出来,白森森的,没有茬口,显然是自骨缝间被利器拦腰而过。
月光下,一黑少年慢慢将前冲挥刀的姿势恢复到自然站立的常态,腕子一翻,长刀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圆环亮线倒插而回,皮鞘将刀头缓缓吞下,斩浪二字印铭在鞘口边顿了一顿,钩簧响处,光华为之一消。
少年宽剑眉浓黑如墨,安然水横,这张神情刚毅的年青的脸,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平静,像樵子收斧将枯断松枝缓缓拾起,似老僧捧一碗清茶于廊下,坐看山中秋叶枫红。
奚浩雄竟在刹那间感觉到一种亲切和放松。
血液在流淌,眼前在变黑,身体在变冷,一切都在远去。他两臂勉强支撑着半个身子,道:“你……是……”
少年答:“小姓常,常思豪。”
奚浩雄半身一顿,扑嗵坠地,气绝身亡!
秦自吟直愣愣仍瞧着奚浩雄的尸身,仿佛刚刚反应过来似地,啊了一声,脸色煞白。
聚豪阁百多红衣武士哗然围上,风鸿野鹰目透寒,黑色大氅忽地扬起,气劲陡然提升到极致,盘花连珠棍的链环哗啷啷直响,云边清九尺长枪一抖,内力摧得枪头红缨飞若飘火,指向常思豪。
陈胜一飞身掠到常思豪身侧,金刀横担,以防来敌,秦府余人不由自主向前踏出半步。
冯泉晓大戟一挺:“拿命来——”
“且慢!”
说话的是明诚君。
他两眼余光斜扫,苍水澜面色沉凝,廖孤石冷眼旁观,身形寂止,手中莺怨毒末端蛇信般轻轻抖颤。
地上奚浩雄的鲜血仍在流淌,院中气氛紧张。
别人都道奚浩雄先前与秦浪川力战已疲又有内伤,全力出手之下未及防备才被常思豪所乘,只有与之对过剑的明诚君心里,才知道此子得手便如斩杀迟正荣一样,绝非侥幸。在人群中能奋战冲杀不过是血勇,而这少年对于出手时机的把握却远远高人一筹。
以功力吃定对手谁做不到?靠出手时机的判断和火候拿捏以小搏大,这才是最可怕的。
常思豪道:“死者为大,然绝响年幼,一时顽劣发作,罪不致死。这位爷锤势太猛,已怀取命之心,常思豪不得已出手,还望明诚君谅察。”
明诚君二目凝神与他对视片刻,隔了一隔,挥手道:“收尸,走!”一拨马头,率风云二帝退出秦府,冯泉晓极是不愿,瞧瞧明诚君背影,又回头瞧瞧秦家诸人,跺足哼了一声,撤戟相随。
红衣武士抬起奚浩雄和迟正荣的尸身,寻着迟正荣失落的头颅两臂,随后跟去。
秦绝响直愣愣站着,仿佛刚回过神来,叫道:“大哥!”常思豪过来拢了他肩头一把以示安慰,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人死恩仇两消,辱尸最为江湖中人所忌,奚浩雄下的虽是杀手,亦不会受人非议,若非以大局为重,兼看绝响年幼无知,明诚君又岂肯甘休。
常思豪过来见过苍水澜,二人情状亲呢,秦浪川不知他俩原是旧友,投来讶异目光,只不过现在当着客人面,不便多言,向苍水澜道:“苍大剑,今日非君为两家解斗,秦家危矣,此间杂乱,请到后院知雨轩中畅饮几杯如何?”
苍水澜一笑:“老太爷言重了。苍某今日闻琴而来,得与四姑娘合奏一曲,兴愿已足,尊府遭此大劫,还需一番整顿,苍某不好叨扰,这便告辞,相见有日,当与秦老太爷共谋一欢。”
秦浪川环视四周,大殿倾倒,遍地横尸,实在也不好待客,拱手微笑:“如此老夫可失礼了。”
苍水澜笑谢:“江湖儿女,何拘小节,老人家保重。”拍拍常思豪膀臂,又向秦梦欢点了点头,负琴飘然而去。
常思豪见他来去潇洒,心向往之,忽见西面一袭蓝衫向院外无声飞掠,已至墙边,忙喊道:“廖公子!”
廖孤石停步,却不回头,背对他说道:“何事?”
常思豪快步赶上,在他侧后方施礼一笑:“廖公子,前者咱们在酒楼之上,兄弟多有得罪,令公子负气而走,后来我琢磨着,有些事情误会了难免解释不清……”
廖孤石截道:“你爱怎想便怎想,与我何干?”
常思豪笑道:“咱们把话说透了,这样至少可以避免误会加深。”
“知我罪我,笑骂由人,别人对我如何看法,廖某从来不放在心上。”
廖孤石身子仍直挺挺地,语气冷硬。
这几句话顶得常思豪一时噎梗难下,忖道:“你今天既伸了这把手出来,却怎么又办人事不说人话,面冷如此,拒人千里之外?”
“阁下还有事否?无事廖某告辞。”廖孤石语气中已有几分不耐。
常思豪脑中念闪,嘿嘿一笑,道:“廖公子,今日你相助秦府,帮了我一个忙,不过算起来你还欠我一条命。”
廖孤石脸色一寒:“非我出手,秦逸已死在明诚君七尺大剑之下!”
常思豪佯作鄙容,又苦脸一笑:“廖公子大恩,秦府上下感激,常思豪铭刻肺腑,但公子又何必时时挂在嘴上?”
廖孤石闻言眉挑,指尖发颤,常思豪抱臂笑道:“那日阁下自承,欠帮我一个忙,另欠我一条命,此次出手帮忙救人,只能算得清了前一件,说阁下还欠我一条命,是不错的,廖公子一件事分成两件,想赖常思豪的债,那可行不通。”
廖孤石冷哂一声道:“好,好,廖某还欠你一命,你待怎样?”
常思豪向后瞧了瞧,见秦家人等相距较远,无人关注这边,便上前一步,拱手道:“常思豪想请公子帮忙救一个人。”
廖孤石问:“救谁?”
常思豪略一犹豫,道:“此事极难,廖公子若不答应,我也绝不强求。”
廖孤石哼了一声:“你有话便说,廖某岂受人激!”
常思豪收敛笑容,神色转为郑重:“非是常思豪故意要激廖公子,只因此事确实凶险,所以在下不愿强人所难。”
廖孤石甩手道:“阁下若再废话连篇,廖某转身就走!”
常思豪侧身低道:“今有小公子程连安,年十二岁,乃忠良之后,被东厂公人掳去,生死未卜,常思豪欲一力救之,但势孤力单,恐相救不成,使小公子反受其害……”
廖孤石一挥手:“少废话,他在哪里?”
常思豪道:“可能囚在京师。”
廖孤石双目微合,心知东厂势大不说,百剑盟亦在京师,自己背盟而出,回去无疑自投罗网。略一沉吟之际,常思豪已先抢道:“公子若是为难,此事就此过去,便当常思豪没说。”
“哼,”廖孤石长吸了一口气,抬首遥视天星,“忠良之后,未必忠良。皇上耽于玩乐,百官忙于党争,这世道好官不得好做,恶吏且自横行,救一忠杀一奸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况且还不是去救忠良本人,怎知那小公子不是少爷羔子败家子?”
常思豪闻言一声轻笑:“世事难料,常某但尽人事,力求安人之魂,慰己之心。”
廖孤石见他表情,知道他以为自己心怯而找托辞,冷冷一笑,也不辩白,道:“告辞!”
常思豪望他远去背影,忖道:“他和谷尝新也是一路想法,他们不曾与程大人一起同甘共苦,死守城池,半分情义瓜葛也没有,自犯不上为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而惹上东厂这大麻烦,我常思豪但行己事便了,又何须求助他人!”一念闪过双拳收紧,豪气陡生,虎步迈开,昂首回院。
此时秦自吟已为父亲臂上绑定了夹板,秦逸见她衣衫尚湿,玲珑毕现,问道:“吟儿,你这是怎么回事?”
秦自吟面上一红:“吟儿去守西面洗莲池入口,其时水鬼已上岸不少,我率府人奋力拼杀一阵,伤亡甚众,后来不慎被拉入水中,幸而廖公子赶到,将吟儿救下,又助我将水鬼锄尽,这才同归前院,正好遇上爹爹您在力斗明诚。”秦浪川道:“这位廖公子救你爹爹一命,又救你一命,他日若有机会,定要不计一切报答才是。”秦自吟点头。
秦逸面有疑色:“爹爹,明诚君此去,颇有些令人难解,似乎他们对官府的忌惮超出寻常。莫非,他们真有不臣之心?”
“……难说。”秦浪川踱开两步,缓缓道:“一个人野心膨胀,江湖装不下,就去夺江山呗,嘿!我早料他们能在江南坐大,朝中必定有人,如今突然得知官府有变消息,显然靠山没有给予警示,他们没有思想准备,便不能不慎重些。”
秦逸点头,凝思不语。秦自吟见他重伤如此,仍在思考这些,不由轻轻一叹。
常思豪上前将斩浪刀解下递还,秦自吟低头轻道:“你带着吧,何必还我?”
听她话里的意思,似是要以此宝刀定情了。然而常思豪心中有结,想起厅中之事,身上一冷,忖道:“这些人诡计多端,可得多长个心眼,不能让他们骗了。”遂肃容道:“小姐的东西,常思豪不敢妄收。”手向前又递了一递。
秦绝响上前接过笑道:“常大哥不要,不如给我吧,我想这刀可不是一天了。”说着将鞘系在腰间,抽刀挥舞,爱不释手。
恰在此时,忽听街上蹄声闷响,抬头看,一彪人马刀枪映月,直冲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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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大惊,暗忖莫非是明诚君变卦杀回?各掣兵器观察。
只见来敌尽乘骏马,黑压压有四百来号,拥满长街,马身鸾铃已经摘去,蹄上裹布。
行至近前,为首几人滚鞍而下,紧跑几步进得院来,祁北山认出是秦家本舵的人手,大喜道:“于志得,张成举,你们还好吧?”
于志得平日掌管秦家在太原最大的酒楼会宾楼,常于迎送,口齿极是伶俐,他用袖子搌搌脸上血迹笑道:“没事儿!”
张成举满脸兴奋未褪:“嘿!大爷和二总管他们杀出去后,剩下我们一千多兄弟在林中死战,聚豪阁人甚是猖獗厉害,直打得咱们喘不过气来!不过后来敌方带队的两个高手,就是那一个使连珠棍的和那个使枪的,发现咱们走脱了主将,也抛下战场杀奔太原,剩下的人拼作一团,咱们可就不怕它了!弟兄们仗着人多渐渐挽回颓势,终于一举反扑成功!”他说到这,脸色又收敛了些:“不过,饶是如此,也折损了不少。”
陈胜一闻言轻咳,嘴角挂血,紧皱眉头,想起当时林中战况,犹心有余寒。
祁北山问:“津直,你伤势如何?”
陈胜一喟然摇头:“风鸿野确实强悍。”
常思豪听他如此说话,知道其所受内伤必然不轻,上前挽手相慰。
秦逸目中微露敬色,语气不无感慨:“埋伏的敌人据我估计不会超过三百,不过其阵势安排得相当巧妙,而且个个悍勇难当,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当时我们一千五百多人的马队从正面强攻竟然数度冲突不出,可见风云二帝不但武功高绝,指挥作战能力也确实厉害!”
众人沉默。闻名不如见面,未与聚豪阁接触之前,虽也知道秦家声势不如,但各自心中俱含傲气,颇有不忿,而今一战,方知根底,对方此次用巧,欲以计胜,只派少数人马前来尚且如此,若尽起大军杀到,秦家就算将各舵人等聚在一处,也只有束手受屠的份。
秦浪川道:“聚豪阁其胜在人,亦在势,不过他们太过张扬,受了朝廷嫌忌,往后的日子必不好过。”
祁北山道:“如老太爷所说,他们能扩张到如今的规模,地方上官员必或受其惠,或受其制,朝中的靠山也是小不了,只是不知道,他们这靠山比之东厂如何。”
秦浪川凝目略思,又一笑道:“管它呢!哎,说到官员,咱们今夜这场大杀,动静不小,官府必已知之,只不过龟缩未动罢了。大家一起动手,赶紧把尸首连夜运出城掩埋,大陈啊,天亮后你多备金银,到官府那里只说是匪帮来袭,秦府自卫,拼力杀退,贼人不知逃窜何处去了,巡抚大人与咱家交情不差,此事遮盖容易,只是银钱且不可少了,下属人等各要备礼,不可偏漏。”
陈胜一向办外事,心中有底,应道:“是。”
秦浪川道:“敌既已撤,明诚君不会食言,沁县那一支也不必防了,传书让谷尝新莫如之他们回来吧。”
众人点头,当下一齐动手扑灭余火,收拾战场,将尸体快马驮运出城,秦梦欢告知东院亦有不少尸首,府人分一拨去了,另有一队人去洗莲池捞水鬼,同时打水冲洗地上血迹,嫌不干净,又到花园挖土垫埋。秦自吟和四姑搀扶秦逸回屋养伤,秦浪川也去后院取药给陈胜一医治,祁北山负责将秦府死伤者查点登记,以便将来发放抚恤银两,一通忙乱。
月隐星消,已是黎明前的黑暗时刻,常思豪在火光中望着满地尸骸,忖此等惨景与当日守城无异,然程大人率军抗敌那是为民而战,身死犹荣,这些江湖人斗争杀得尸横一地,意义何在?秦浪川说程大人不知进退,其实那不过是明哲保身的想法,明诚君智谋虽高,却利用在为帮派争夺地盘谋取利益上,像他们这种人,只顾念着自己,何尝想到过别人?为民舍命这等事在他们看来恐怕是愚蠢之极。当日秦府夜宴,秦浪川大言不惭品评程大人的胜败得失,自己闻之随应,不能独立思考,真是没有主见。想那程大人家中所贴对联写道:“七尺伟然,须作几分事业;百年易耳,当思千载姓名。”诚为大丈夫之志!程大人磊落光明,可比这帮奸巧诡诈的江湖汉子强得多了。
他想到程大人女儿不知被卖到何处,小公子程连安生死未卜,心中隐痛,向怀中摸去,大吃一惊:程大人家传玉佩,已然不见!
常思豪脑中嗡嗡作响,赶忙仔细翻掏,摸到一物柔软,拿出来看,是临出行时阿遥所赠那装护符绣着白龙的米黄色锦囊,再向里摸,空无一物,心中大急,寻思:“这玉佩乃程大人家传之物,待寻到小公子还要归还于他,如今竟丢了,可如何是好?”回忆自己行止,心想难道在林中中伏之时失落了?不对,杀回秦府之后,我救下绝响,受明诚君追赶时,绝响还在我怀中摸到过它。遂唤秦绝响相询,秦绝响道:“当时明诚君追得太急,我没东西可扔,在你怀里摸到玉佩,你说不能扔我就没动,后来在你腰上摸到比连弩强,再没往你怀里摸过。”
常思豪急道:“那玉佩怎会不见了?”
秦绝响道:“你和明诚君对了一剑,胯下马都被震得腾空,或许是那时失落了,应还在院中,我帮你找。”
此时东方鱼肚白,院中已大致收拾停当,祁北山令人到后院花房武库,将婢子们放出来打扫院落,这些婢子们战战兢兢过了一夜,此刻出来俱都面色苍白,见前院大殿倒塌,院墙倾颓,四处都有烧得焦黑痕迹,青烟缕缕,各自心惊,但平日便受过相关训示,不久恢复常态,开始做饭收拾,东奔西跑地忙碌起来。
秦绝响已经招呼了几人一同帮忙,可直找了半天也没找见玉佩,常思豪坐于阶上,两眼发直,院中人来人往,在他目中视若无物,心想这玉佩干系重大,我去救小公子,就算见到面,他岂信得过我?拿出这玉佩自可为凭,程大小姐亦是如此,现在玉佩一丢,什么事都不好办了。
忽听秦绝响喜道:“大哥,你看这是什么!”
常思豪一跃而起,两眼放光。
秦绝响跑过来将一物递上:“丫环打扫时在大厅窗边拾到的,想来是咱们纵马破窗时丢的。”常思豪一看正是程大人那雕龙玉佩,大喜接过,说道:“替我好好谢谢她!”秦绝响笑道:“一个丫环谢什么,呵呵,赏她几两银子也就是了。”
常思豪用袖子仔细擦拭玉佩上泥土,欣喜异常,心想可不能再把它失落了,往怀里深探,贴肉塞在腰带内侧,用手拍拍,一想不妥:入厕方便之时腰带一松,便易丢失。又掏出来放在怀中口袋内,待会儿又觉不妥:既然上次放在这里会丢,难保以后不会再丢二次。
他左思右想,搔头抓耳,总觉不安,往衣内摸,寻找合适的角落,手忽碰到阿遥送那锦囊,拿出来一看,这锦囊微比那玉佩大一小圈,正合堪用,不由大喜,把红绳拉开,掏出里面符纸,将玉佩装在其中,绳子拉好往颈间一挂,便如个项链长命锁一般,心想如此搁在明处,丢了亦容易发现,应该没问题了。
“孙姑爷!”
远处传来呼唤的声音。常思豪侧头一看,殿角处二婢奔来,原来正是阿遥和阿香。待到面前,阿遥上下左右打量常思豪身上,又抬他胳膊细看,急切摸着前胸后背带血的地方,碎碎叨念:“好多血!这可怎么好?伤着哪儿了?伤着哪儿了?”阿香在后面拉她衣角暗示主仆有别,她竟浑然不觉。
常思豪见她如此,心中好笑:“毕竟女孩子胆小,见点血便这般紧张。”道:“放心,我身上的血都是别人的,自己出的半点也无,你们俩伤着没有?”
阿香抚胸道:“说来可吓死个人,我们在花棚里藏着,听得前面嘈杂,后来左右也都杀声大起,战战兢兢也不敢动,不知多久,杀声越来越近,突然间有柄钢刀,卡地一声砍断了门栓,一个人探进头来,看服色不是府人,自是外来的坏人了,我和阿遥正在前面蹲着,吓得险些晕过去,那贼却回头向同伴道:‘这里都是些使女婢子,不用管了!’然后便杀向别处去了。棚里姐妹们吓得呆了,任凭门那样开着,竟半天也没有人敢动手去关。”
常思豪暗想聚豪阁的人毕竟在江湖上算得上有头有脸,出手讲究,没有滥杀无辜,心下倒也略出些生敬意。一笑说道:“你们没事就好。”
阿遥见他身上血迹殷殷,虽听嘴上说无伤,仍是放心不下,扯着常思豪的衣衫反复检查。
秦绝响抱肩笑道:“小弟身上受了好几处伤,可惜既没人问,又没人疼。”
阿遥意识到自己失态,急忙撤手向后退了一步,低头之际,眼睛扫见常思豪颈上挂着自己缝制的锦囊,脸上微微地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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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见他主仆情状亲密,有些眼热,四顾道:“我那些婢子们也不知道都哪儿去了,本尊受了伤,竟然无人来问候,待会儿找见,非抽她们一顿鞭子。”
话音刚落,东边哗拉拉脚步声响,数名婢女拖着条帚往后院逃窜。
秦绝响大叫:“给我站住!”那几个婢女的脚立刻像被钉在了地上,各人身上抖颤不止,其中一个胆大些,缓缓转过身来,低头道:“婢子见过神尊。”其余几人也忙着转过来见礼,原来都是他那院的。这个说:“神尊,婢子们眼睛瞎了,没看见神尊,真是罪该万死!”那个道:“婢子们夜里听见杀声,担心了一宿,如今见着神尊无恙,婢子们可就放心了。”那个又说:“瞧你说的,神尊武功盖世,又能设计奇兵异器,谁能伤得了他?”秦绝响闻言得意微笑,心想不错,明诚君追我,都没沾到我的边儿。又一个婢子道:“是啊是啊,神尊抓我们像抓小鸡似的,别人更不在话下。”秦绝响听着像夸自己,但越琢磨越不是滋味儿,骂道:“放屁!”那嘴笨的不吭声了。
常思豪笑道:“绝响,你这么凶,都把她们吼怕了,对女孩儿家还是别这样的好。”
秦绝响嘻笑道:“这也叫凶么?我这都是很客气的了。大哥,你这两个婢子原是我的,过去也不听话得很,现在看来被你调理老实了,不如把她们还我如何?我这几个婢子里面你随便挑俩去用,四个也行。”他手下那几个婢子一听,眼睛放出喜悦的光芒,个个微微扬起脸来,含笑眨眼,寻思着但愿自己能被常思豪挑中,逃离苦海才好。阿香和阿遥却花容失色,在后面轻扯常思豪的衣襟,目透凄哀。
常思豪知其心意,微笑道:“我跟她俩已熟,换了别人怕不习惯。”
秦绝响瞧着阿香和阿遥,嘿嘿一笑:“我逗着玩的。”他手下婢女听了,尽露失望之色。
这时院中稀里哗拉木架声响,有人在收拾砸烂的巨弩车,秦绝响黯然道:“大哥,那天从密室出来,我就想带你看看我设计制造的弩车,没想到还没等你看着,就被弄坏了。”常思豪道:“坏了再做就是,何必耿耿?”
秦绝响摇头叹息:“再怎样也是奇技淫巧,嘿,睡觉去!”转身回奔他的神尊居,走了几步回头怒喝:“还不跟过来?”一众婢女恋恋不舍地瞧了常思豪一眼,叹自己没那福份跟着好主人,垂头丧气,拖着扫帚随后而去。
天地间忽现微光千缕,继而明华耀目,常思豪转头望去,一轮红日飞升,冲破云海,霞光万里,瑞彩纷呈,照得人脸上暖热金黄。众人熄了手上火把,矗立仰望,眼角溢满泪水。
经这一夜大杀,有多少人此刻已沥血长眠,不得见今日的朝阳!
常思豪张开双臂饱吸这晨光中清新的空气,胸怀大畅,阿香和阿遥站在身侧,顾不得矜持羞怯,向他深情注目,望着那坚实的臂膀,宽阔的胸膛,和他意气风发的模样,不由得绮思难遏,腮上霞飞,无限向往。
常思豪转过头来,面上露出欢愉的微笑,二婢赶忙低下头去。常思豪道:“你们脸红什么。”
二婢羞窘,头埋得更低了,阿遥轻道:“是,是太阳照的。”
“是么?”常思豪嘿嘿一乐:“你们一定不知道现在我想干什么。”
二婢低头互望,心里怦怦乱跳。
常思豪却挽了把袖口,道:“麻烦你们备些水,我想好好洗一个澡!”
一觉醒来,已是华灯初上时分,常思豪四肢伸展,抻了个懒腰,疲乏大减,腹中咕咕作响,这才想起,自己洗过澡后倒头便睡,连饭也没吃。伸手一摸,红绳系在颈间,锦囊玉佩还在。吱呀一声门响,阿遥走了进来,手中一盏提灯,一个托盘,轻声道:“孙姑爷,您睡了一天了,先用些点心吧。”说着将托盘放在桌上,点燃了屋里的烛灯,室内顿时亮了不少。她把提灯止熄,到旁边柜中取出衣物伺候常思豪更换。
常思豪已适应了她的服侍,将衣裳穿了,阿遥踮起脚伸手替他整理领子,看见自己绣的锦囊仍在他身上贴肉挂着,暗喜含羞,掩不住笑意嫣然。
忽听一人莺声笑道:“豪哥醒了?这一觉睡得好长。”
阿遥心中一惊,退开一步,见阿香托着茶盘站在自己身后,脸上腾地一红。阿香冲她眯眼微笑一下,转身把托盘上茶具一样样有条不紊地摆在桌上,悠闲地说:“豪哥好喜欢这锦囊呢,洗澡时不肯摘下,睡觉也贴身带着。”阿遥神情忸怩,打岔道:“光吃点心太干,还是你细心,沏了茶来。孙姑爷,您请用吧。”
常思豪点头,也确实饿了,坐在桌边抓起点心大嚼,吃了几块,味道香甜可口,忆起在家乡挨饿情景,只觉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心中感慨,然而这些点心食物乃是秦家所供,联想到秦浪川对自己的怀疑试探,又有些咽不下去。阿遥柔声说道:“孙姑爷,婢子不敢问您为什么难过,但有一点,凡事只须向前看,不缅于过去,不忧于未来,让这日子自己往下过便是了,想得多,烦恼便多。”
常思豪心想:“她倒很善解人意。”道:“阿遥,难得你一个女孩子,居然这么能想得开。”
阿遥神色微黯:“想不开,又能怎样?”
常思豪一笑:“是。”心想:“没饭吃时,想饭吃,有饭吃时又犯琢磨,他奶奶的,我这是怎么了?该吃吃,该喝喝,老子管它那许多!”大口把点心吃了,又喝了多半壶茶,拍拍肚子笑道:“不错不错。”忽听见外间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方才吃得高兴,并不觉得,此时却颇惹耳,便问:“怎么回事?”
阿香笑吟吟地道:“工匠们正在重修正厅大殿。”
常思豪点头,踱出来绕到前院观看,今夜云翳遮天,月隐星消,天空黑沉沉一片,四周围火把照得通明,数百匠人在手脚架上忙碌不停,正在连夜工作,祁北山往来指点协调,忙上忙下。
常思豪心中讶异,盖房屋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人共同携作,恐怕整个太原城的工匠都召集到了。
秦浪川负手立在院中望着,神情颇为萧索,见常思豪过来,淡淡一笑:“小豪,你起来啦?”
常思豪点头:“工匠们干活好快,一天的光景,屋脊已架起来了。”
秦浪川笑道:“有银子,还不好办事吗?街头俚曲如何唱来着?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哈哈哈哈,人生有起落,家族有衰荣,都是一样,人生下来就是死路一条,中间么,就是个折腾呗!”
常思豪听此言极是洒脱,心想:“他毕竟是条汉子,豪气十足,人在江湖,每天都能遇到些奸狡之辈,不改变便不能保护自己,就像苍大哥说的,大英雄有时也难免要从权。机智与奸滑,其实区别只在一线之间,前日对我耍心眼试探之事,实也不必怪他太深,假使我们当时换个位置,我会否也和他一样?”
步音响起,陈胜一自府外归来,他急忙上前问探伤势。
陈胜一笑说无碍,拍了拍他的肩头,快步直向秦浪川走去。常思豪看他脸色并不甚好,心想陈大哥身有内伤,又出去办事,大概一天也未得休息。他为秦家干什么总是把自己豁出去一般,除了和秦浪川有感情,秦梦欢这也是一大原因,男子为情所困,又所遇非人,这辈子须不好过。想起秦自吟和自己的事,不由一阵心烦。他似乎想甩脱这些思绪似地摇了摇头,轻轻啐了一口。
“老太爷,事情有些不对。”
陈胜一的脸庞在火把的逆光中显得沉凝滞重。
秦浪川一愣:“怎么,抚台大人那边有问题么?他若不肯收,可将礼金再加三成。”
陈胜一见杂人相距较远,常思豪此刻亦不是外人,低声道:“不是,我根本没见到他的面。”
“哦?”秦浪川略感意外,心想秦家平日与巡抚大人于耀庭关系密切,怎么这次派人献礼连个面也没见着?
这时祁北山也走了过来,陈胜一冲他点头打了个招呼,回道:“秘探报知,抚台大人于耀庭今日召太原总兵官马林成秘议,周围守卫森严,恐怕其中有事。”
秦浪川目光一寒,暗忖马总兵治下统率五千兵马,向在城外大营驻扎屯田,什么事情令他们如此紧张?昨日一场大杀声势甚大,他们不会不知,难道在秘谋对付我秦家?平日政界的人维护较好,但是一旦出了问题,这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若有军界的人参入进来,可就麻烦了。问道:“内情探听不到么?”
陈胜一道:“咱在于巡抚家安排的人里面有一个婢子算是近人,本来可趁上菜之机探听一二,但今次菜传到屋外便有军人接递,室内详情别人实在难知,安排在它处的人更难接近。”祁北山道:“此事透着诡异,又正好发生在这个当口,难保和秦家没有关系。”
秦浪川抬头望天,夜空黑沉,不见一丝月光,透着股子冷郁迷蒙的味道,他两眼微眯:“看来……只有派人潜进去了。”
陈胜一点头:“我这就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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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上前拦住:“陈大哥,你伤未好,我代你去吧。”
“小豪,潜入盗听这种事,你可做不了。”陈胜一略笑一笑,点了下头表示领情,便迈步要走。
常思豪身子不动,仍横在他前面,笑道:“陈大哥,你可别小瞧人。”
祁北山道:“津直,你内伤较重,未愈之前宜当静养,此次我去。此事需极精细,没有经验者往往出差错,孙姑爷,你还是留在府中陪着他吧。”
常思豪皱了皱眉,默然不语。
秦浪川见状一笑:“北山哪,太原府衙又不是武林帮派的堂口,那些兵士也就是仗个人多,耳目并不聪灵,你把小豪带上,让他学学,日后在江湖上走动,常用得着这些呢。”
祁北山瞧着老太爷,见他目光笃定,颇有些不容置辩的意味,只好应道:“是。”
“如此也好。”陈胜一笑道:“小豪,到我屋来,我借你套衣服。”常思豪跟着到了他的住所,陈胜一取出一套黑色衣衫,这衣服不知什么布料所制,微有弹性,上下连体,袖口、肋间、裤脚都有扣眼,十字交叉穿着细布带,常思豪穿在身上,布带一勒,中间大带一束,紧肉相贴,没有半处挂风。陈胜一又叫他将头发用木梳醮无味清油重新梳得紧紧,贴着头皮扎成一髻,然后用黑布裹好,脸上用油彩抹黑,连耳朵也没漏下,手背上也画了两道。最后拿出一双黑色布底软靴给他换上,靴筒侧方亦有扣眼布带,扎好之后,轻便跟脚,走起路来没有半点声息,常思豪对镜一照,颇觉有趣。
“如何了?”一人推门相问,是祁北山的声音。
常思豪见他也是与自己一样打扮,只是腰侧多挂了个黑色兜囊,脸上涂黑,几乎认不出来,平日随手不离的那柄奔雷刀也没带。陈胜一道:“好了。”
祁北山点头招手:“走吧。”常思豪出得屋来,随他奔后院,祁北山边走边嘱道:“此次行动都要听我指挥,且不可妄动,有问题以手势招呼,不可出声。”
常思豪鼻中轻哼一声,算是应承。
祁北山头前领着,二人飞身上了花房,在屋脊间行走,不多时来到后墙边,暗巷无人,两人纵身跃下,复又窜上别家墙头,专在屋顶间窜纵。云翳遮空,月光时隐时现,两条人影仿佛黑燕掠水,于夜色中无声潜行。过了一盏茶时分,祁北山速度变缓,前面现出一处大院,正是府衙,外间有兵士驻守,还有一队人挎刀提着灯笼巡走,果然气氛不比寻常。
祁北山打了个手势,二人向后转去,待巡逻队伍离远,于暗影中翻墙而过,进入院内,沿廊下草木阴影而行,小心避开院中守卫,来到后宅,这大宅正房高宽大气,上面是庑殿顶,有四面坡,建得脊翘檐飞,气势雄伟,院内灯火通明,照如白昼,兵士列开,窗侧、廊下四处都是,粗略估计能有三四百人,一个个面容整肃,手按刀柄,紧握长枪,如临大敌。左侧一扇窗外周围守备尤其多些,祁北山暗暗记下方位。
常思豪心想这等阵势,如何能探听得到消息?灯光照得连个针掉地上都能找着,再快的身法,一下院子也立刻会被发现无疑。
祁北山眼神一领,长身翻上小廊之顶,将身子伏低于廊脊下背光那一面,膝盖蹭胸脯,脚后跟贴屁股蛋,行开细碎小步率先向宅后摸去,常思豪紧紧跟随,见他步伐虽小,却速度极快,心下暗赞。拐过一弯,祁北山见底下兵士无人向上瞭望,身形一纵,大猫般窜上侧房坡,脚尖沾到瓦片,半点声息也无,一个拧身,已隐于暗影之内,下面兵士竟无一人发觉。
常思豪探头瞧着廊间巡逻的兵士,心想你这家伙可真是胆大,敢在这些人脑袋顶上乱蹦!他观察着底下动静,良久不敢前跃。祁北山遥遥连打手势,令他快行。常思豪心想:“你奶奶的!跳就跳,被发现也是你催的!可别怪我!”稳稳心神,提气纵过,底下居然亦毫无反应。待到祁北山身侧,听他低低地道:“那些兵士们只注意着院中廊下的动静,于上面便不留心,这便是心理上的习惯和缺口,你明白吗?”
常思豪大悟点头,忖道:“干这活儿还真是靠着经验,也不怪他那时瞧不起我。”原先心里的一点不满也化作了服气。
二人于侧房坡上弓身转过,来到后房坡,祁北山算着方位差不多,单掌向后伸出,掌心向下虚按了一按,常思豪便伏身不动。祁北山手摸屋瓦,慢慢活动,揭下一块,搁在旁边,再揭二块,揭下的瓦片都按原来位置,鱼鳞状叠压在前块瓦上,揭了不到两尺见方的一块地方,下面是土,他将腰侧黑色兜囊打开,掏出一块布,将扒下的土放在布上,这土足有一立掌多厚,不多时便被扒光,露出望板。
祁北山掏出一个马鬃毛刷,仔细将周遭浮土刷净,然后用条细锯按倒八字形斜茬将望板和钉在下面的椽子锯下,搁在一边,底下立时现露出黑森森的洞口,内中有一股陈旧木料的味道涌出,他将工具收好,低道:“进去后下面是天花板,提着气,可别踩漏了,循梁架走,跟在我后面,保持一点距离。”
常思豪点头,随他缓缓而下,里面一片黑暗,二人用猫蹲步摸着梁架而行,蹑足潜踪,小心翼翼,向前摸了不远,就听底下屋中有说话的声音传来:“如此说来,那京师可就又危险了。”祁北山急忙向后打个手势,黑乎乎的常思豪瞧不太清,听到风声略起,祁北山的手已到眼前,他下意识地一躲,身子微晃,向下摔去。
天花吊板轻薄质脆,人身摔在上面岂有不破之理?祁北山心里叫了声“糟!”急中生智,手顺势前探,一把扯住常思豪衣领。
常思豪两臂鹰张,差点喊出声来,身子僵在那里,同时屏住呼吸,急听屋中动静,看是否有人发觉。
只听得屋中另一个声音道:“当年庚戌围城的窘境若再重演一回,那可谁也受不了,我看,弄不好这回恐怕要迁都。”说话时语气平缓,似乎并未发现顶上有人。祁北山和常思豪不约而同地轻轻吁了口气,只觉心中乱跳,气息仍自不定。只听前一人又道:“迁都倒不至于,蛮荒之人,缺谋少智,仗着骑兵骠悍,来去如风,只懂得劫掠奸淫,哪会用兵。有李成梁在,只须调回京师,此人骁勇善战,必可破敌。”另一人道:“李成梁这个副总兵,不过是今年破土蛮立了点功,侥幸提上去罢了,怎能敌得俺答大军?以于某之见,他远不如马老弟你用兵如神。”
常思豪借着祁北山一抓之力,稳住身形,慢慢恢复平衡,心想:“自称姓于的自是巡抚于耀庭了,前面那人大概就是马林成马总兵。原来他们在商议军事,与秦家并无关联,这回陈大哥他们可是多心了。俺答是鞑子的王,经常率骑兵侵扰边境,一来就是几万人,这我是知道的。怎么他又要起兵过来了么?迁都可是天大的事情,京师守备军十几万,须不会怕了俺答。于巡抚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干什么?”
马林成笑道:“于兄治政有绩,却不知行伍之事,李成梁此人机智多谋,对付那些番贼鞑子可是绰绰有余。”
于耀庭道:“咱们不外,左右无人,我便和你明说了吧,俺答此来,必又要走大同,这要命的地方一动摇,咱的帽子还戴得稳当么?”
马林成嘿嘿一笑:“于兄,咱们平日交情过密,这时候怎么想起坑兄弟来了?兄弟戎马出身,脑子不大灵光,但是当炮灰这种事,遇上还是知道该躲远一点的,去年像崔世荣参将那等骁勇之人都战死了,兄弟这号往哪儿摆啊?”
常思豪听得有些糊涂,心想:“怎么这两人说话像转圈拉磨,不清不楚的?妈个巴子,难道你们是驴吗?”
“兄弟说的哪里话,”于耀庭的声音道:“崔世荣岂能跟兄弟你相提并论?我这也是为国家着想不是?戚继光名声多大,他的戚家军也不过才三千人,你手下军士却在一万以上,反正屯田无事,何不拨出一半前去援守,守城容易攻城难,到时只需抵挡一阵,俺答没有耐心,待其改道而行,兄弟再杀些百姓便可向朝廷领功受赏,何乐不为?”
常思豪心中大骂:“无耻!亏你还是国家官员,竟能出杀百姓充功这么损的馊主意。”
祁北山听出他呼吸有些急促,连忙回手按住,示意他切莫声张。
马林成道:“于兄,你又拿兄弟开心,守城容易,那程允锋是什么下场?你看兄弟现在乐得逍遥,待困在城里,狗才理你!想要朝廷的救兵,那是门都没有。你忘了当年俺答围住京师什么样了?皇上也没咒念!再说,我的兵你还不知道?只有五千来人,虚报出那五千,不过是为了多领饷银罢了。”
“哎,”于耀庭哈哈一笑,道:“贤弟,哥哥能让你亏了么?想免做炮灰容易得很,只需拉个垫被的搁在身前就行了。”
马林成道:“说的轻松,我上哪拉去?”
于耀庭嘿嘿笑道:“昨天晚上秦家的事,你知道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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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啊!怎么不知道?”马林成道:“那火光可是不小,我在营中都看见了。”
于耀庭语气中略带了些责怪的味道:“既然看见火,怎不派兵入城?”
马林成一笑:“老兄啊,你又和兄弟逗趣,道我脑子被人开壳当豆腐吃了不成?那些江湖人个个悍勇异常,动起手来一个顶百个,他们之间相互斗争,说实话,老子连热闹都不敢看,咱们的威风,只可冲百姓使使,这帮人却是动不得的。”
于耀庭笑道:“亏你还是总兵官,这话若让别人听见,岂非要笑掉大牙?”
马林成哼了一声:“牙全笑掉又如何,那些人武功高强,万马军中或许能以人多胜之,但他们要想夜潜床边摘咱的脑袋,那可也是轻而易举如同探囊取物。你平日里不也和那秦浪川打得火热?恐怕交情比跟兄弟还深些哩!”
常思豪在天花板上听得真切,心想在自己家乡,每遇上官老爷出巡,人人怕得要死,街边一跪一片,没想到江湖上的人,居然能让官府也惧上三分,真是出了奇了。又想:“他奶奶的,我现在算不算江湖中人?哈哈,要是走在官老爷面前,能让他也心里犯个哆嗦,那可好玩得紧了。”
于耀庭声调转冷,哼了一声:“谅他一芥草民,怎和我这堂堂巡抚攀得上交情,我那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贤弟说的不错,这些人确实得罪不得,但是他们对咱们也怀有惧心,真要翻了,对谁也都不好,所以见面哈哈一笑,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最好。”
屋中沉默了一阵,只听马林成道:“你忽然提起秦家,有何用意?”
于耀庭道:“昨天秦家人马分批出城,商街就像被清了似的,晚上另一股势力的人进城,气焰更嚣张到了极点,守城门的军兵都猫起来,吓得一个个仿佛灰孙子,大气也不敢喘,朝廷的体面是一点也没有了。这次他们闹的动静太大,过千人的火拼,比之攻城掠地,两国相争也差不了多少,传出去可是举国震动的大案!这事再装作不知,我这脸还能挂得住么?秦家意图平复掩盖此事,已经派人在打点,我却托事不见,贤弟可知道是何缘故?”
马林成道:“嘿嘿,若没有俺答入侵这事,正当狠狠敲一笔竹杠,既然有这事情,自不如利用他们来当炮灰。”
于耀庭道:“正是。据我所料,秦浪川手下各处分舵的人手聚在一起,绝不下七八千人,让他们倾巢而出是不可能,但若要分出一两千人,估计没什么问题。那些人以一顶十,若能得两千之众,足抵万军,到时阻击俺答,他们出力,你得军功,岂不是好?”
屋中没了声音。这一静下来,常思豪蹲身在黑暗中,呼吸着尘浊的空气,倒觉得鼻中生痒,有些难熬。
隔了好一阵,马林成才道:“那帮江湖人,诡得很,恐怕不易就范。”
于耀庭道:“他秦家在太原产业颇多,买卖商铺遍布晋境,平日里走私贩禁的事情没少干过,我若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哪有今天,这次惹的事情不小,他们心里也没底,此时提出要求,不由得他不就范。另外,你看着这帮人一个个跟扒了皮上了岸的马贼差不多,其实不少人骨子里倒对国家兴亡,民族大义这些唬小孩儿的玩意儿,看重得很呢!只要略动唇舌,晓以大义,想来此事也不难达成。”
马林成哈哈一笑:“好,好!那我便按于兄的话去办就是,秦家方面动嘴的事儿,老兄就多费心吧。”于耀庭笑道:“为国出力,自是应该。”马林成道:“今日叨扰良久,那兄弟先告辞了。”于耀庭笑道:“又怕弟妹责你么?天色尚早,何须如此着急?你我许久未聚一欢,今日该当好好乐上一乐才是。”啪啪击掌,屋外响起轻小的步音,吱呀呀门响,步音入屋。马林成声音立刻变得肉麻起来:“啊哟哟,于兄,你在哪里觅来这等绝色?”
于耀庭道:“这对双生姐妹年方二八,差人自奴市买来,尚是处子之身,今日请贤弟过府,一为商议大事,二是特请弟来尝鲜。”马林成嘿嘿一笑:“大事若不成,鲜恐也就尝不着了。”于耀庭笑道:“贤弟拿哥哥开心,于某人何时那样小气过?”只听娇声颤抖,马林成似已将其中一女搂在了怀里,淫笑道:“于兄,还是你晓得兄弟的心思,今晚咱们痛痛快快玩它一场,双蜂共戏并蒂莲,来个赌赛如何?”
于耀庭道:“又赌?哥哥年纪大了,哪比得上贤弟你的悍勇持久?恐怕赔了银子,又没面子。”马林成大笑:“于兄忒谦!”屋内狎浪之声一片,常思豪眼前顿时浮现出两个肥腻男人嘴角流涎,搂着如花少女上下其手的情景。
祁北山捅了一下他,二人小心退到洞口,上来,祁北山将椽木望板合好,土覆其上,布抖了一抖揣进腰囊,然后将瓦片依次按原位压扣,最后用毛刷扫净周围痕迹,一切归复原样,二人这才回归秦府。
秦浪川和陈胜一在踏云亭中下棋候着消息,秦绝响一袭红衣迎风而立,谷尝新、莫如之二人也回来了,侍在旁边。听完汇报,秦浪川默然不语,将手中一个字条递过,祁北山接过来,只见上面写的是:俺答提兵十万东来,预计九月即至大同。落款是安子腾。祁北山知这是大同分舵主的飞鸽传书,看来敌情属实,道:“于巡抚此计甚毒,敌军势大,咱们派人出去送死无疑,但若不从,恐怕亦有大麻烦。”
“巡抚又如何?”秦绝响心中呛火,提高声音道:“瞧他平日里那怂样!也敢来摆布秦家!若非我睡一大觉醒得迟了,随你们同去,当时就从屋顶跳下去宰了他们!”
秦浪川喉中沉音滚动,瞪他一眼:“都如你这样办事,那秦家也不用混了。”
陈胜一道:“俺答未知已行至何处,老太爷,不如由我带些人手去大同分舵看看,那边离恒山派不远,凉音、晴音两位师太功力绝伦,德劭风高,闻讯必能相助,我再联络一些豪杰,相机行事也就是了,一来保住大同百姓和秦家那边的产业,二来也可将于大人应付过去。”
谷尝新道:“大同是边防重镇,这些年来都是风口浪尖,分舵在经营上也有问题,进项甚少,不如让安舵主他们南撤回来算了,二总管可出去虚张声势,若真要协守城防,岂不是让于巡抚得意?饶着被利用,还要被他看笑话,太也不值。”
秦绝响道:“谷大叔说的对,这于巡抚不是东西,左手拿着咱的银子,右手摆弄咱们玩,把秦家当成什么了?什么民族大义国家兴亡,他朝廷官员都不放在心上,咱们又何苦出那个头?老百姓见鞑子一来自然会跑,官兵们爱战不战,管它那事!”
陈胜一皱眉道:“大好河山,岂可轻易沦于蛮夷之手,大同一线乃是外围屏障,此处藩篱打破,大军直捣京师,天下大乱,国将不国。鞑子骑兵飘忽不定,向无耐性,只要顶住进攻,打上消耗战,他们必不能久持。再者说咱们是兴仁义之师救民助国,于巡抚那点小人之心,不堪之论,何足道哉。”
常思豪静立听着他们你来我往论辩,眼睛不离秦浪川,见他白须一角微微斜着,似一直在淡淡冷笑,暗想:“他这冷笑是冲着谁?是冲陈大哥这番话么?看来多半他是不想出力的了。”
双方争论半天,没有结论,秦浪川摆摆手道:“小豪,你是什么意见?”
常思豪一笑:“我哪懂军政之事?没有意见。”
秦浪川瞅瞅他的眼睛,嘿了一声,似已心照,挥手道:“不必争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明日再说!”
常思豪心中冷笑,将夜行衣还给陈胜一,自回耘春阁休息,次日起床梳洗已毕,阿香急急进来传禀:“豪哥,巡抚于大人亲自到访,老太爷唤府人上下全体快快出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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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更换新衣,率二婢出了耘春阁,转到前院,修盖房屋的工匠们已停了工,闪在旁边候着,常思豪遇着出迎队伍,排次序与秦自吟并列站在秦梦欢身后,秦逸吊着臂带伤亦至,谷尝新和莫如之都在。回顾独不见秦绝响和祁北山。
陈胜一到秦浪川身侧低声禀道:“少主不肯出来,北山不知何处去了。”
秦浪川挥手表示无所谓,陈胜一退回,站在常思豪身后。仆人婢女分四列于两厢站定,秦浪川这才率家人迎出轿厅。
一乘八抬绿呢大轿停在天井当院,轿不沾尘,枣木轿杆仍担在人肩上。八个轿夫身材魁梧,挺胸拔背,壮健之极,双目只望前方,绝不斜视。另有四十多个差人腰挎弯刀,侍立于侧,服饰光鲜。
秦浪川来到轿侧,下跪施礼:“草民秦浪川,率秦家上下人等拜迎抚台大人。”言毕身后秦家人等也一齐跪倒。
只听轿杆轻轻一声磕响,轿夫将大轿缓缓放下,差人将轿帘挑起,一只官靴伸出,稳稳踏地,紧跟着上方金边黑纱冠缓缓显露一角,一只戴着绿玉戒指、肤色白晰的手伸出来扶在差人臂上,着了力,另一只官靴这才跟进,踏出沾尘。
秦府众人见这位巡抚于大人出得轿来,各自又把头低了一低。
于耀庭挺直了身躯,向两边略扫。将手中折扇轻摇,笑道:“下官此次乃简行而出,秦兄不必多礼,快快起来罢。”
常思豪侧目瞧去,见他未着官服,穿的是紫缎牡丹袍,腰横青玉带,银腰挂下两条白玉小鱼斜坠胯边,一柄折扇捏在腹前,上面画的是秀丽山川、大河奔流。往面上看,蚕眉细目,鼻直如削,五绺墨髯长约一尺四寸,披至胸前,鬓似刀裁,丝丝板正,无一根凌乱。眼神中透着一股阳光柔和的味道,眼角略有鱼尾纹,却不显老,魅力反增,在院中一站,真是十足气派,雅度雍容。
听他适方才的语声,应是昨夜自己偷听到说话之人无疑,心想听他当时说话的调调儿,说不出的恶心讨厌,今见其人,反倒有几分亲切之感。
后面轿杆抬起,于耀庭提袍迈步而出,秦浪川拜谢起身,引客入府,八名公差协护左右,秦家亲眷于两侧跟随。
于耀庭迈着方步,走得四平八稳,进了二门,眼睛扫见修葺到一半的正厅大殿,笑道:“秦公不愧晋中第一巨富,府中庭台楼阁,可比下官的巡抚衙门还气派得紧哪,秦兄这又大兴土木,是要盖一座行宫么?”
秦家众人面上一齐变色,心想再富的百姓又岂有盖行宫的道理,那可是要谋反的罪过。
秦浪川忙陪笑恭身道:“大人有所不知,前夜有匪帮来袭,欲图劫夺财物,幸亏知府大人派公人急来救援,奋力杀退。贼人不但劫去财货,且将我府正厅毁塌,连同南墙也都一并折倒了,草民才重新整修。”
常思豪心中暗笑,寻思你这瞪眼说瞎话居然跟真的一样,若不知道根底,我还真要信了。
于耀庭扇子一收,在手心打了一下,恍然道:“哦!对了对了,昨日孙知府求见,说有匪事禀报,只是下官公务太多,一时忙不开,未曾接待,想来他要说的便是此事。”
秦浪川道:“是是,这些小事,算不得什么,抚台大人为国操劳,殚精竭虑,日里万机,晋中万民皆仰大人恩泽庇佑,如婴孩之望父母,大人宜当适时休息,不可过度劳累。”
于耀庭摇头叹息:“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民间的事情就是最大的事情,治安不好,百姓何以安生?盗匪在太原城中竟也如此猖獗,这是本官以及所有下属的失职啊!”常思豪想起昨夜他府宅内的****,怒火鼓了几鼓,终究压了下去,心中暗骂了数声奶奶。
秦浪川道:“大人言重了,言重了。”
一行人来到知雨轩中,秦浪川将于耀庭让于主位,二人落座,秦逸侍在父亲身后。仆人献茶,差人守于轩外,秦家余人亦都被挡在廊下。
客套一番,于耀庭问秦逸道:“怎么大公子吊着手臂?莫非是贼匪所伤?”秦逸微皱眉头,颌首道:“正是。”于耀庭坐直了身躯,拈须长叹:“唉,家有乱事,国有国殇,真是多事之秋啊!”
秦逸瞧了一眼父亲,心想他可要说到正题了。
秦浪川低道:“大人来得正巧,草民近来获悉一件机密大事,正要禀报。”
于耀庭一愣:“何事?”
秦浪川探出身子,凑近些道:“鞑靼大汗俺答率军犯境,不日即到大同。”此言一出,连秦逸也吃了一惊,心想这事咱们想着如何回避还来不及,怎么爹爹倒把它先捅出来了?两眼斜瞟了瞟,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
于耀庭面色微变:“你从哪里得知?”
秦浪川身子靠回,两手轻搭在椅子扶手上,从容道:“秦家在鞑靼边境也有几处小生意,是当地掌柜闻风回报。”于耀庭沉吟片刻,缓缓道:“消息确实么?”秦浪川点了点头,低道:“此事非同小可,草民得知之后,便欲立即禀报大人,未料匪人杀至家中,以至延误了一日。”
于耀庭双目凝神,待了一待,说道:“于某受奉皇恩,协督三边军务,却总感觉有心无力,处处掣肘。大同战略位置极其重要,目今兵力不足,钱粮不济,俺答若真来攻,实可堪忧……”
秦浪川站起身来,凛然正容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秦某身为大明子民,岂可袖手?秦家倒是有些精壮仆从、护院家将,俱怀忠义之心,更感大人爱民德风,无以为报,值此国难当头之际,正好献身出力。秦某已发讯息,召集人手,不日即可汇至太原,尽供大人驱策便是。”说着拱手躬身。
于耀庭大喜:“如此甚好!届时我当令马总兵于城乡四处设点招募义勇军,秦家人至,可去他处报到,以听号令,到时编成队伍,共赴国难,大破俺答,使令其再不敢小觑我大明!”
廊下众人皆是内力精深,耳聪目明之辈,轩内的言语,他们听得一清二楚。陈胜一精神颇为振奋,搓手低低道:“鞑子所到之处,屠民如狗,劫掠一空,手段十分凶残,此次咱们能随军出征,杀杀鞑子的锐气,那是再好不过!”常思豪若有所思,茫然点头,心想:“秦浪川居然会这么说,难道是我错看他了?”送走于巡抚,秦府上下都松了一口气,工匠们又叮叮当当干起了活,秦绝响闻知爷爷所做决定,赌气不出屋。
过了两日,秦府正殿和围墙都已经修好,一切如常,按说附近秦家人手闻讯也该陆续来到太原了,可是并无半点动静。陈胜一派人上街上打听,亦无军士设处招募义勇军,大感奇怪,心想军情紧急,怎么于巡抚和马总兵办事效率如此低下,竟连泥水匠都不如?
时近中秋,秦府上下忙碌起来,张灯结彩,定制月饼,喜气洋洋,大小事情都令陈胜一操办,把这事暂搁在了一边。常思豪在府中待的发闷,同他出门采买物品,行至商街,见有艺人杂耍,东赏西看,悒情稍解,忽闻喝斥之声,远处有兵卒驱赶,行人哗散,后现一匹高头大马,一顶花呢小轿,马上之人身着武将官服,腰挎长刀。陈胜一见之一愣:“这不是马总兵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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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马林成身边那顶小轿的窗帘挑着,一女子微露侧脸,笑吟吟地东张西望,看见什么新鲜有趣,便招手停轿,自己跑出去摸看,中意的便求买下,马林成板着面孔,有不悦之色,那女子嘻笑撒娇,相陪甚殷,左一句“夫君”,右一句“官人”地娇唤,说些软话磨着,马林成才挥手付钱。
常思豪道:“那女人是马总兵的夫人?”
“嗯,”陈胜一将腰间刀带拢了一拢,“人都说马总兵怕老婆,今日观之,却不尽然。”
常思豪心想:“这女人看起来也蛮漂亮,并不像什么厉害的泼妇,马总兵怎会怕她?”和陈胜一对视一眼,想到了招勇抗敌之事,道:“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去,咱们跟着看看。”陈胜一吩咐随从自去买办物品,二人混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跟着,暗暗观察。
逛了半条商街,前面多是娼楼妓馆,马夫人招手道:“官人,轿子窗太小,看什么都不方便,我想骑马。”
马林成道:“这回咱们出来带的都是步下兵卒,只我自己这一匹,哪有马给你骑?”
夫人道:“那你下来坐轿里,咱们换换好不好?”
马林成皱眉道:“我一个大男人,岂能坐花呢小轿,成何体统!”
夫人笑道:“那还是骑马好了,我坐在你前面,你搂着人家。”下轿来到马前,把那一只软白的手探出去。
马林成无奈,只好拉她上马,脚下略磕,马儿缓缓前行。夫人靠在他怀里,笑靥如花,在咯嗒咯嗒颇富韵味的蹄声中,仿佛贵妃醉酒般指点着街侧楼上倚栏而望的艳妓:“官人,你瞧她漂不漂亮?”马林成脸上僵硬:“一般。”夫人道:“那个呢?”马林成略瞄一眼:“凑和。”夫人轻哼了一声,低道:“在我面前,你倒知道装人,前日在于大人家里,当着那俩姐妹花又说甚来着?”马林成苦脸压低声音:“夫人,街上人多,你可给我留些脸面。”
夫人道:“鞑子厉害得很,你那几个杂兵只知喝酒吃肉,欺负那些穷侩,岂是他们的对手?去也是枉送了性命,那些江湖人平日便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又岂会听从你的号令?就算能同去抗敌,他们见势不好自能仗武功保命,你这蠢牛哪还逃得出来?于耀庭为的是自己坐得稳当,他会安什么好心?弄两个小贱人迷得你神魂颠倒,什么都应下了,瞧你那点出息!”
马林成极力板着面上的窘意,道:“夫人,老于虽参赞军务,压着我一头,但我俩互知根底,乃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我那点事在他心里,他那点事在我手上,料也不敢强逼,咱们安心在太原待着就是。我已经听了你的话,那事就别再提了。”
大明自永乐时便以文臣参与军务,巡抚总揽一省之军政,乃是“封疆大吏”,历经变迁,到嘉靖帝时军中人事任免、军饷的供给皆由巡抚主持决策。嘉靖初,在杨廷和主持下将各地镇守中官撤回,总兵地位不如从前,军务多由巡抚统管指挥,但在制度上两者仍属平级。陈胜一暗自皱眉,心想巡抚大人指挥不动马总兵,看来组义勇军的事泡汤了。常思豪此刻内力已深,耳聪目明,虽然街上人声嘈杂,他夫妻二人说话时压低了声音,仍被他听个闷真,心下甚鄙:“原来阻力在这,马林成这么大个男人,可真没出息。”
夫人淡笑,纤手一摆,改了语气,悠然道:“你若领兵去了大同,这花红柳绿的繁华,今生可还见得着么?”马林成斜眼瞧着艳妓们的脸蛋,默然不语。夫人道:“唉,男人本性好色,也是正常,可是若为色迷,丢了性命,非但不值,且让人笑话。你若每日面对我看得厌了,过些日我在丫环中挑个温顺漂亮的让你收用了就是,好歹都是自家人,不能起什么坑坏之心。”
马林成声音发颤:“小娥,我不是东西!这世上只你一个人真心真意对我,为我着想,我却去干那不齿的事情,你别说了,我谁也不要,我只要你一个!”
夫人轻轻握住他拢缰绳的大手,声音柔和又有些哀凄:“官人,小娥可是出自真心,我老了,不似从前那般好看了……”
马林成拥住她道:“别胡说,你才二十九,美着呢。”
“行了,”夫人暗掐了他一下,嗔笑道:“我知道了,这街上人来人往的,你可得规矩一点,让百姓们看了成什么样子。”
马林成嗅着她的发香,轻笑道:“谁爱看谁看。”
夫人靠在他怀里,斜睨着两边的青楼女子,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马林成陶醉于她发香之中,忽有所思,身上的僵意夫人感觉得到,回头看他一眼问:“你在想什么?”马林成眼睛眯起:“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于大人请我议事,四周守备极严,窗外离得近的兵士也听不见屋中的谈话,那两个姐妹花的事情又是怎么传出来,让你的丫环听去的呢?”常思豪远远听见,心下也是一震,和陈胜一交换一下目光,隐约有一个不好的念头在心底升起来。
夫人轻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府人买了那两名女子,自是有人瞧得见……”她忽然停了口,意识到一个问题,就算有人知道巡抚大人买了那对姐妹花,又怎知会用她们来“待客”?当时议的是军政要事,守备森严,屋中形成一个密室,内中发生了什么,怎会有人知道,并且传到坊间,又凑巧传到我贴身丫环的耳中?
马林成道:“你也感觉出奇怪了么?此事蹊跷得很。除非当时有人在屋中偷听偷看,否则此事不可能外泄出去。”
夫人道:“可是你不是说,当时几百兵士将屋前屋后团团护住,连个蚂蚁也靠近不得,怎会有人能进到屋中,探知内情?”
马林成冷冷道:“普通人自是难能,但是对于江湖上那些武林高手,这事就容易得很了。”
夫人指掩唇边,失声道:“如此说来……是……”
陈胜一向常思豪使了个眼色,二人退远,上了一间茶楼,寻桌坐下,陈胜一面色凝重,沉默不语。常思豪心知那消息是自己和祁北山二人盗听而来,仅讲给秦家几个人知,秦绝响闷在家里不可能到外面去,要传出去,也是祁北山、谷尝新和莫如之这三人,而将如此重要之事外传若非出于秦浪川的授意,他们绝对不敢。这么快速并容易地传给马夫人的丫环这种特定的对象,用意更是明显得很。
好半天,陈胜一才开口道:“巡抚大人欲以势相压,使人没有办法拒绝,马夫人守夫善妒是出了名的,老太爷这么做,显然是想利用她拖住马总兵的后腿,来个釜底抽薪,这样一来,是他们自己人撤了梯子,咱们自然不用再组人手去参加什么义勇军,巡抚大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常思豪道:“那天于大人到府,祁北山不在,大概就是出去办这事了。”
陈胜一点了点头,这件事情秦浪川唯独知会祁北山让他去办,和自己并没商量,显然已有隔心之感,喟叹一声道:“以老太爷年轻时的脾气和血性,必定倾起全力以赴国难,只是晚年他大有退心,什么都看得淡了,此次明诚君率众杀来,秦家损失不小,元气大伤,目今作下如此决定,实也不能怪他。”
两人沉默良久,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常思豪目中有些茫然:“陈大哥,国家究竟是什么?”
陈胜一一愣。
常思豪道:“击退鞑子又如何?保住了皇上、大臣、官吏们,有什么用?让他们吃喝玩乐、党斗争宠、欺压百姓?鞑子是来是走,老百姓也没好日子过,纵然没人来抢,可每天奔波劳碌,最后将打来的粮食、换来的银钱,还不都要拱手扔进税袋?国家是个什么?它就是一个疆界线么?我们为什么会想要守着它?”
陈胜一凝思半晌,缓道:“你问的问题,我也想过,但是没有答案。只觉鞑子所到之处屠掠一空,太过惨酷,便该阻止,与什么国家兴亡似乎也没多大关系。”他望向窗外,神思飞远:“其实鞑子也是人,汉人也是人,人们所做的一切,都为了三个字:要活着。每个人都有权利活下去,但是为了自己的生存剥夺别人的生命就不对了。”常思豪点头,若有所思。
陈胜一收了收神,手指无意义地捻动着茶盅盖钮,继续道:“我年青出学之时,曾经有过一个梦想……我对自己说,我今生不要求功名,亦不要做隐士,只要在世上逍遥自在地活,有人需要我帮助的时候,我伸出手,没有人需要我的时候,便静静走开,把人生当一场旅行,看着风景走过,任年华逝去而不哀伤,面对死亡之时没有遗憾和愧疚就好了。”
常思豪道:“可你好像没实现。”
陈胜一淡笑道:“可能是年轻时的幼稚想法吧,梦想终究是梦想,不是现实。”
常思豪道:“实现了就是现实。你没有去实现它,自是另有原因。”
两人四目交投,不必万语千言,陈胜一已读懂了他眼睛里的话。
美人一见终身误!
秦梦欢早已心有所属。
燕临渊,那个只在人言中得以管窥一二的伟男子,不知身在何方,却可令一个人,一生一心系之。
美人一见,终身误。
多年守望的不过是一声轻叹,要经过怎样的蚀心刻骨,才可让两个人眷属终成,相对守白头!
难道将青春和生命就这样残酷地耗尽去。
美人,一见,终身……
……误?
“哈哈哈哈!”
陈胜一忽然放声大笑,笑得奇畅无比。
“思想决定行动,过得怎样,全凭自己,与别人有什么干系,以女人为借口,不是丈夫所为!”
常思豪肃容举盏:“陈大哥,秦家上下,我只敬你一人。”
陈胜一看了看他,眼中露出笑意:“茶太淡了,小豪,咱们去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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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已圆。
未满。
夜空高旷,银云如浪花般翻滚,卷动,被风扯远。
常思豪架着陈胜一,步履踉跄,东偏西倒地走在街头。
陈胜一手里提着个酒葫芦,不时灌上一口,刀带有些松了,金刀在腿前晃动,颇为碍事,被他踢来踢去。
他直起身子,向天空一指:“小豪,你看月亮圆了吗?”常思豪道:“还差些,后天才最圆。”陈胜一望月微笑:“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哈哈哈,不应有恨,不应有恨……”
忽然马蹄声响,数人驰到近前,险些惊得二人坐地,为首一人勒马道:“孙姑爷,二总管,你们怎在这里?”
常思豪醉眼斜睨,认得他是秦家本舵负责管理会宾楼的于志得,道:“在这不行吗?”
于志得知他醉了,不敢招惹,忙道:“行,行。”
陈胜一问道:“你们这是上哪儿去?”
于志得神情微愕:“我们分散出城,跟老太爷一起上大同啊!你们不知道吗?”
二人闻言,酒意立消,惊直了眼睛。
于志得令随从二人退归秦府,将马让给陈常二人骑乘,一行人纵马过街,来至北城门之外。
秋风清冷,一地月光如雪。早有数骑在道边候着,一人当风而立,白衣白发白眉白胡须,通红的脸膛仿佛烧透的炭。
陈胜一来至近前,滚鞍下马道:“老太爷,您这是……”
秦浪川一愣:“大陈,你怎么来了?”陈胜一将如何在街上见着马总兵及其夫人,以及听到的一切和后来去喝酒,出来遇着于志得等事讲说一遍,秦浪川大笑:“哈哈,不错,是我让北山传的消息。呵呵,看来马总兵也不白给呀,不过就算他们知道消息是咱们探听并传出去的,顾忌到自家性命,也不敢造次!”
祁北山在旁边道:“津直,你可错解了老太爷了。国难当头,老太爷岂能袖手,但是若遂了于巡抚的意,咱们秦家的人都要听马总兵的指挥,岂非要气煞了人!故而他老人家用釜底抽薪之计,让他们自己撤了梯子。咱自去杀鞑子,可不受人的管。”
陈胜一急埋怨道:“那为何却不对我讲明一切?”
祁北山一笑:“以你的性子,知道内情必要跟着出征,俺答此来率十万兵马,你内伤未愈,怎可在战场上与大军争锋?故而时近中秋,老太爷便令你去忙家中节庆之事,正好大爷也臂伤未愈,本意让你们在本舵守着也就是了,所以事情都是和我商量,没想到临行时倒被你们撞上。”
陈胜一双膝跪地,拱手过头,垂泪道:“老太爷!您知津直,津直却不知您!我白跟了您半辈子!”
秦浪川大手抚在他肩上,深吸一口气道:“大陈啊,好孩子!你们这就回去吧,好好养伤!”陈胜一撑身道:“我伤无碍,正要和您同去,怎能回转?”
常思豪亦折膝于侧,振声道:“爷爷,请您体恤陈大哥的心意!答应他吧!”
秦浪川目中精光闪动,露出欣慰笑容:“小豪!此刻你才真正与我同心!”
常思豪面上微惭,心想自己这些日对他的种种看法,原来都没有逃过他的眼去。
秦浪川将二人搀起,回首明月,胸中豪情万丈,手臂一挥,朗声道:“好!上马!”
众人扳鞍认镫,飞上雄驹,相互间对望一眼,含笑会心,一抖丝缰,马嘶长啸,摆首扬蹄,便要出发,忽一骑自城中驰出,马上人高声喊道:“等我!”众人回头望去,只见那人一袭红衣,腰上插了三柄长刀,怀中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什么,腰带上亦挂满各种古怪东西,或带扳机,或有钩刺,显然都是些暗器,碰得叮当直响。
秦浪川脸色顿冷:“绝响,你跟来干什么!”
待驰到近前,秦绝响勒马嘿嘿一笑:“爷爷,你们出去猎鞑子玩,怎能不带上我?”
秦浪川道:“你不是闷在屋里生气么?既不愿为国效力,跟来何用?”
秦绝响脸色悻悻:“我赌的什么气您还不知道?若咱们秦家能独立行动,不受那马总兵的管束和于巡抚那狗人的利用,自又另当别论。”秦浪川哼了一声。
旁边谷尝新眼尖,问道:“少主,怎么你把老太爷的落日刀拿出来了?”
“哦,对了。”秦绝响将腰间插的三柄长刀之二抽出,道:“我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好两个府人回来,说常大哥乘了他们的马匹跟出城来,我想他没有趁手的兵器,便去大伯那把他的刀借了来,四姑说,对抗大军非同小可,你把落日刀给你爷爷送去吧。所以我就一并带来了。”说着将两柄刀分别递出。
常思豪望去,伸向自己那一柄,正是秦逸所用的长刀“雪战”,犹记得当初秦逸以它斜压在自己的胸前时那锋口的寒意,接过带在腰间。
秦浪川手抚那柄落日长刀,见上面刀牌上仍贴着封条,他刷地一声拔刀出鞘,封条崩断,一道白光指月,割破夜空。
五尺七寸的刀身,闪亮如昔,锋利如昔,亦冷傲如昔!
人呢?
从来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人已白头。
秦浪川两眼之中充满了感情,感叹道:“落日啊落日,本以为封刀之后,再无用你之日,没想到有生之年,咱们还能在一起并肩杀敌!”语气仿佛对待一个多年的老友一般。
秦绝响抽出腰间斩浪,斜指天空,与落日长刀架在一起:“爷爷,与你并肩杀敌的不只有它!”
呛呛连响,常思豪、祁北山、陈胜一三人亦都抽出刀来,与他二人之刀架在一处:“还有我们!”
“哈哈哈哈!”秦浪川纵声畅笑,声入九霄,四野震动。
大手一挥:“走!”
皮鞭脆响,众马趟蹯,闪亮的蹄铁在浓郁夜色中划出优美的银色浪线。
尘飞扬,英雄去矣!
野阔星垂秋风紧,明月——
远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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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明月夜。
常思豪立马高坡之上,极目望去,雄关如铁,壁垒森严,大同古城如同一个身披重铠的武士,安静地沐浴着月光,夜色下的御河在黑沉沉的大地上化作一条亮带侧城而过,繁星点点,仿佛历代守边烈士英魂的眼眸。
大同又称平城,北魏时于此建都,曾是一代京华,辽金两代的陪都,如今是大明边塞重镇,江山稳固之保证,朝廷于长城沿线所设辽东、蓟州、宁夏、甘肃、宣府、太原、延绥、大同和固原这九大重镇,称为九边,尤以大同地位最为重要,抵抗外侮历来都处于风口浪尖。
秦浪川以鞭指东道:“那里便是白登山古战场,昔汉高祖刘邦亲率大军三十二万出征匈奴,因胜而骄,中敌诱兵之计,被冒顿四十万铁骑围困于此,绝粮断水七天七夜,若非用陈平计,不得生矣!”
长风起处,吹得他衣衫猎猎,不胜萧然。
陈胜一感叹道:“胜何足骄,败何足忧!为将帅者,当目光高远,纵览全局,若以局部的胜利换来的是整体的失败,殊为不智。伟如高祖者略有疏失,都致兵败亏输,后人更宜当诫之。”常思豪又思起程允锋事,为之一叹。
秦浪川将马匹踏踏踏催前几步,指道:“你们看,那连绵环绕的便是采凉山,西北远处皆有长城,过长城再往西便是塞外朔漠,鞑靼人的地盘。大同乃是晋中屏障,若它被打破,敌军东去可围京师,南下可破朔州过雁门关一路直取太原。正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国破之日,岂有家邦!”众人听得不住点头。
秦绝响一手扶肘,一手托颌,作若有所思状道:“咱们此来名之为国,实为保家。嘿嘿,说起来,也不算是亏本儿的买卖。”惹得众人一阵大笑。
秦浪川知道边塞不比寻常,此时城门早闭。马队来至城外一小小村落,便令大伙在此留宿一宵,明日再入城不迟。众人扣打门环,无一家出人应声,推门而入,俱是空房,想来荒年又遭兵乱,农家都不知逃往何处去了。寻着一个大些的院子,秦浪川令二人牵马出去喂草,兼带巡哨,余人聚于院中生火,取干粮进食。
用餐已罢,各自休息,常思豪卸鞍为座,坐在陈胜一身边。祁北山道:“这几年俺答没断了扰边,但是规模不大,此次既然敢直取大同,想来十万兵马的数字不会是虚。”秦绝响凑过来嗤地一笑:“他一个鞑子,能厉害到哪去。”神情颇不以为然。
“痴子不知地厚天高!”秦浪川对他这态度极是不满,肃容道:“兵家第一大忌便是轻敌。在你脑中十万只是个数字,你可知道那十万人站在你面前之时是什么样子?每人吹一口气,你便翻着跟斗,跌到海里去了!”
“老太爷说的是。”祁北山接过来道:“少主不可小觑俺答,此人乃鞑靼右翼土默特部首领,十八岁即掌兵权,称雄于鞑靼各部,如今此老虽已年至六旬,仍可顿食羊羔一个,能开二石之弓,不减当年之勇。部族间有什么争执或决策,都要请他出头,西北的瓦刺与鞑靼不合,大小多次战争,也都是俺答率众击退,是以颇得民心人望。其子黄台吉生得黄须赤目,骁烈骠悍,胯下马名曰云烟枣,手中一条金顶槊,纵横鞑靼,横勇无敌,座下大将乌恩奇、苏赫巴寿、博日古德和莫日根皆有万夫不当之勇,更兼军师博克多用智,绝非易与。”
秦绝响哈哈一笑:“原来老小子已经六十了,那还值得人怕么?真是笑话!”
秦浪川喝道:“你爷爷今年七十三,你且品评品评,这老小子足你惧乎?”秦绝响收敛了笑容:“爷爷,他跟你能比么?练武的人年纪越高,内功越深厚,战力越强,他们鞑子又不懂得内家绝学,只弄那一把子拙力傻劲,年纪越大越衰老。”
常思豪失笑道:“爷爷说的是你轻敌之心不可取,你却偏去揪细枝末节。”
秦浪川哼了一声,道:“瞧瞧你常大哥的悟性!跟他好好学学!”
秦绝响低头怏怏:“知道了。”把脸甩在一边。
秦浪川见他这般模样,知是心中不服,待想再骂几句,勉强忍下,瞪了他两眼,再瞧见他挂那一身暗器,越看越是泄气,道:“你喜欢摆弄那些机关簧巧之物,天生是匠人之资,难堪大用!唉,个人性情不同,实也不能强求。”祁北山笑道:“少主还小呢,老太爷且莫早下断语。”秦浪川嘿了一声,也不再说。
祁北山引开话题:“老太爷,彼极强我极弱,此次当如何克敌?”
“克敌?”陈胜一苦笑道:“敌铁骑十万,咱们能助守住城池就不错了,想胜那可是极难。”秦浪川环顾几人道:“你们有何良策?都来说说!”众人你瞅我,我瞧你,有的凝思,有的掻首,俱都沉默。常思豪笑道:“您老人家早已成竹在胸,又何必再问我等?”
秦浪川笑道:“小豪,知我心耶?说来听听。”
常思豪道:“您此来只带随从十几人,显然不是作硬拼的打算,多半是想用擒王之计。”
“擒王之计!”众人听他所言,大有恍然之色,一个个都亮起了眼睛。
秦浪川笑道:“不错,敌势浩大,带多了人硬拼也是白白损失,此次除咱们几个,余者亦都是遴选出来的硬手,不论是混入军中刺杀还是夹道突袭,来去都更方便。另外也减少动静,免得江湖上的人趁虚而入,动咱的本舵。”
祁北山眉头皱起:“十万大军,混进去容易,刺俺答也该不难,只是事毕一乱,恐怕杀不出来。”
陈胜一道:“只要能刺杀成功,折在里面也无所谓。”
众人闻之沉默,脸上被火映得金黄,庄毅凝重。火堆中木柴红透,烧得毕剥作响,火苗最后猛了一猛,开始转暗。秦绝响随手在地上抓了个甲虫,扔进火堆,那甲虫急爬两下,便止住不动,被烧成焦炭。常思豪心想:“做刺客的结局,恐怕也跟这甲虫一样。”
谷尝新缓道:“在十万军中取人性命全身而退,天下间恐怕也只有第一杀手才能做到。”秦绝响问:“第一杀手是谁?”谷尝新道:“他是杀手学堂的主人,世上没人知道他的姓名,这人向不讲情理道义,但只要有足够的钱,就算要玉皇的脑袋,他也能摘来。”秦绝响冷笑道:“摘玉皇的脑袋?我也能,弄几张年画,拿一把剪刀,要多少有多少,不管是财神爷、灶王爷还是太上老君,随便儿挑。”
众人哈哈大笑,心头压力稍解。秦浪川忽然张手,大家笑声急止,静耳侧听。
院外有衣衫挂风之声微响,却无步音,显然是轻功极佳的高手。
秦浪川一使眼色,武士身形展动,四下散开,伏于墙侧阴影,谷尝新和莫如之守住院门。
“啪、啪、啪……”
有人扣打门环。
秦浪川故作哑声苍老:“谁呀?这么晚了……”
门外人道:“过路天晚,求借宿一宵。”
秦浪川道:“村人都逃难跑了,随便找一家进去住宿便是。”
门外再无声息。
隔了一隔,谷尝新缓缓抽刀在手,拨开门栓,支开门缝向外扫望,空无一人。
“好贼!”
忽听一声断喝,东西两墙之外各飞起一人,如同两只黑色大鸟向院中落来,墙边于志得等挥刀而上,那二人空手对白刃,指掌击到刀身,竟发出金石之音,锵锵几声,将几人长刀震得脱手而飞。
常思豪心知于志得这些人论功夫虽略在谷尝新莫如之下,但都是秦家数得着的硬手,而来敌竟能一招之下将他们兵刃击飞,功力之高可想而知。
闪念之际,雪战刀已出鞘,提气前冲,秦家其余几名好手亦包抄抢上——
“住手!”
众武士们听出是老太爷的声音,打个愣神,撤在一旁,被击飞兵刃那几人只觉手腕发麻,各自心中乱跳,惊骇不己。
“哈哈哈,”秦浪川笑道:“原来是恒山派凉音、晴音两位师太驾到,秦某这厢有礼。”言讫拱手微躬。
月光下二尼黑衣如铁,面容慈和,还礼合十。一尼道:“原来是秦施主在此,凉音今次可鲁莽了。”另一尼道:“村中无人,我和师姐穿街而过,听此院中有笑声传出,却忽然寂止,显然是对我二人行踪有所察觉。又听步音,有十数人各据冲要之处,将院落守定,道是匪人,故而出手,一切出于误会,施主见谅。”
秦浪川一笑:“不必客气。两位师太披星戴月赶路急行,这份慈心热肠,令人感叹。”
凉音听他话音,已知端倪,与晴音对视一眼,笑道:“阿弥陀佛,看来秦施主亦是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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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正是。”晴音师太亦合十笑道:“阿弥陀佛,秦施主在,大事济矣!”
秦浪川逊谢后笑道:“今番不知还要有多少英雄豪杰闻讯要赶赴大同,看来大家又要痛痛快快聚一场了!”忙令众人上前相见。恒山派乃正道七大剑派之一,自唐末创立至今已数百年,凉音、晴音两位师太剑法高绝,戒律精严,在武林中声名卓著,众人早有听闻,各自恭恭敬敬施礼,秦绝响辈份较低,伏地跪拜,脑门垂低,心说今儿给尼姑磕头,日后怕要倒霉。碍着爷爷在这,不敢造次,反正看这样儿两个老尼岁数也都不小了,磕俩头也无所谓。晴音含笑伸手,柔柔将他托起。
常思豪亦拜伏于地,口中道:“常思豪见过两位师太。”
晴音一愕,向秦浪川道:“莫非刀挑迟正荣,腰斩奚浩雄,单刀对大剑,力斗明诚君之人?”
秦浪川道:“正是。”晴音颌首赞叹:“阿弥陀佛,果然少年英雄。”凉音亦含笑点头,目中颇有赞许之意。秦绝响心中一乐:“这俩老太太口头语习惯了,总要带个阿弥陀佛。”
常思豪赧颜再拜,退在一旁,暗想自己被明诚君一剑连人带马击飞,然后就剩下逃了,什么“力斗”可谈不上。江湖上话传得太快,自己这点小事,恒山上的老尼都知道了,可见出家人的眼线也不少。
凉音转过头来,话转正题:“未知秦施主有何良谋,以救万民于铁蹄之下?”
秦浪川道:“彼强我弱,不可与之争锋,以秦某之见,当以紧守城池,坚壁清野为上。”
二尼对视一眼,晴音皱眉:“铁骑围城,迁延日久,空自虚耗,恐怕不利。”秦浪川道:“如此,以二位师太之见呢?”凉音淡笑:“秦施主莫欺老尼无知,见你所带人手,便知阁下早定了擒王之计。”晴音闻之讶然,似乎不知师姐这话从哪说起。
常思豪心想:“这位晴音师太忠厚憨和,若论机智,比之她师姐却有所不及了。”
秦浪川笑道:“两位师太孤身到此,弟子不带一人,显然亦怀同心,缘何先前发此一问?”双方相视而笑。
凉音道:“大家既然同心,自当以诚相对。不瞒秦施主,我与师妹正为刺杀俺答而来。”
秦浪川道:“此事师太可曾报与郑盟主所知?”
凉音道:“已着飞鸽传书,但恐敌来迅速,生灵涂炭,故不等消息,我俩便星夜赶至。另外,此行我二人亦仅代表自己,与别无干。”
她说这话时表情庄重,语声平和。众人知道恒山派虽是百剑盟成员,须听盟主号令而行,但派中之事独立自处,郑盟主并不干涉。凉音竟说仅代表自己个人而来,那么自是连恒山派的身份也放下了。莫非是怕事败恒山一派会受牵连?
晴音神色微黯,颌首道:“师姊临行前已嘱大弟子馨律代掌派中事务,若我二人不归,可自继之。”
秦浪川闻之一震,心想原来这两位师太后事已有安排,此来早怀舍身之意,定要破釜沉舟。二人虽身为女子,血性傲骨不让须眉!秦府众人也都肃然起敬。秦浪川道:“如今城门早闭,防敌戒严,恐深夜开不得城门,此村空房颇多,两位师太不如暂行安歇一晚,明日再行不迟。”
二尼相视点头,忽然蹄声隆响,于院外疾止,两名武士破院门而入道:“报老太爷,有军马自西而至,似乎是直奔着咱们来的!”众视之,原来是受命牵马喂草那两人。
秦浪川等纵身上房,极目眺望,只见一支马队在夜色中悄声而来,黑乎乎看不清有多少人马,心想莫非是俺答的前哨骑兵?回首道:“大伙儿抄家伙!尽量隐于屋院之中,能避则避,若真缠斗起来,四散突围,杀出去后等待烟花联络!”
“是!”众人答应一声,抽刀作流珠之散,隐于暗影。
转眼马队已到近前,中间一分,化成两队,将小村围定,遥听有人喝道:“点火!”呼拉拉几十支火把掌起。常思豪一愣:“他们说的不是鞑子话。”
秦浪川神色一宽,振声喝道:“来的是曦晨么?”声音洪亮,数里可闻。
村外那声音惊喜道:“啊哟,不是奸细,是老太爷到了!”说着有人拨马入村,不多时来到院外,两个人一前一后下马进来,前面那人五十左右年纪,须已花白,身高五尺,极瘦。腰挎弯刀,手提马鞭,后面那人比他高着一截,孔武有力,两个拳头极大,顶得上普通人的脑袋,看岁数不超三十。
一见他俩,秦府众人立刻归刀入鞘,面露笑容。
那二人进门瞧见秦浪川,纳头便拜:“属下安子腾、引雷生拜见老太爷!”
秦浪川忙上前将年长者搀起,笑道:“哈哈,曦晨哪,我一听就是你的声音!”安子腾笑道:“老太爷,咱们又半年多没见啦!”秦浪川笑道:“可不是怎么着。”拿拳头捶了捶旁边那大汉胸脯:“雷生,身体还这么壮,一天得吃多少粮食啊!”众人哈哈大笑。引雷生大手搔搔脑袋,颇显忸怩:“嘿嘿,一顿四斤烙饼,二斤牛肉也就够了。”祁北山笑道:“我看也就是个半饱儿!”大伙又笑了一场。秦浪川将两位师太引见了,二人躬身施礼,态度谦卑。武林人物遇到尼姑不是避开就是驱赶,以防晦气,安子腾是大同分舵舵主,引雷生是他手下爱将,两人也是一方的英雄人物,如此恭敬实是给足了面子,两位师太虽是出家之人,受此礼待亦十分高兴,合十回礼。
安子腾道:“没想到老太爷来得这么快,总兵严大人下令,已将大同城外民家全部清走,咱们城头上的兄弟看见这边有火光,以为是鞑子探路的奸细小军,报到我这,我拿千里眼遥望,虽有明月当头也看不清,隐约着像有十几匹马,俨然一个小队,不敢马虎,特别开了北门,带队绕到西南迂回过来,没想到原来是自己人。”
秦浪川问:“你们参与了城防?”
安子腾道:“是,严大人乃朝廷新派,到任不久,较为开明,不但信得着咱们,可以说还较为倚重,知府刘大人亦是如此。”
秦浪川点头:“好,人合好办事。对了,俺答来袭之事,只怕近境各门派的英雄们都知道了,人来的不少吧?”安子腾面色微黯摇了摇头。秦浪川一愕:“怎么?来得不多?”安子腾道:“不是不多,是一个都没有。”秦浪川奇道:“怎会如此?熊耳山‘天云草堂’的顾堂主、下深井‘一梦十年’殷老剑客他们也没到吗?”安子腾又摇摇头。
引雷生冷哼一声:“明年这个月份,有件大事,老太爷怎么忘了?顾堂主和殷老爷子他们现在自是在家督促子侄勤修剑法,好在那百剑盟试剑大会上打腰提气显显威风。”
秦浪川闻言沉默。两位师太面上也有些尴尬。
安子腾道:“老太爷,此处不是讲话之所,咱们这就进城吧。”秦浪川点头,一行人出来,让出两匹马给凉音、晴音两位师太骑了,马队启程,由安子腾引路前行,途中又介绍了常思豪,两人闻听是大小姐的夫婿,又恭敬客套一番。
远处原不在意,愈走近,这大同古城愈能令人感觉到它的厚重,行至城边,常思豪籍月光抬头望去,青黑的巨砖垒就了铁壁,高达六丈七尺,陡峭直削,冷森森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角楼高耸,旗帜随风,直插入云,威势十足。
安子腾向城上喊话,军士仔细探看一番见无异状,这才放下吊桥,缓缓打开外层城门,众人拨马而入,外层关上,第二层闸门缓缓升起,原来这城门门楼竟有四重之多,一道大门在外,一道闸楼和一道箭楼居中,正楼最里,乃是城的正门。箭楼与正楼之间以围墙连接,形成瓮城。过了最后一道门,城下军士将荆棘鹿角、拒马桩等路障挪开,马队这才进到城内,二十名军士在后面努力推动,尺许厚的城门吱呀呀闭合,发出沉重的闷响,另有数人合力摇动绞盘,房梁般粗的门栓落入巨大锁销之内,卡了个严严实实。
秦浪川见城中军士盔甲在身,面无倦色,往来穿梭井井有条,军容极是整肃,心中暗奇。正看时,一队人自城垛而下,为首一人头戴凤翅闪金盔,身披飞锁连云甲,足下虎头战靴,腰间斜插二尺长一把短剑,白色战袍随风展动,身后有人替他背着护手双钩。
安子腾道:“老太爷,这便是总兵官严大人。”
秦家人等赶忙滚鞍下马,秦浪川上前刚欲行礼,严总兵紧抢几步,来至他面前,单膝点地跪倒,拱手过头:“老太爷一向可好?”
众人见这等大官竟然向秦浪川行大礼,不由瞠目。
秦浪川也是一愣,籍火光仔细瞧那人面容,愕道:“人正,原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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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秦浪川上前将严总兵扶起,笑道:“人正啊,一别二十余年,没想到你做了总兵官,青头小伙如今也人到中年,令人感叹哪!”
严总兵慨然道:“若非有您老人家当年一言教之,我这逃兵一辈子也做不上总兵。”说话时目中晶莹闪烁。
秦浪川扫了眼两侧的兵卒,淡笑道:“人正啊,往事也不用提了。”
“无妨。”严总兵明白秦浪川的用意,却毫不在乎,侧身道:“老太爷,我军务在身不敢轻离,咱们到城上箭楼叙话如何?”
秦浪川顺着他让出来的方向望了一望,点头相应,令随从的十几名武士到分舵中休息,率安子腾祁北山等上城。
常思豪自后跟随,拾级而上,经过三道平台,这才登上城头,只见城外天高野旷,远山暮寂,黑沉沉一派夜色苍茫,城内万户千家,屋院相连,鳞次栉比,灯火星耀,堪与明月比光,望之令人心畅。
一阵朔风扑面,旗角猎猎起舞,兵卒各据垛口,冷肃如雕,不错神地往远处瞭望。城头上道路极宽,可容双车并过,隔百余步便有一座敌楼,敌楼边建有炮台,共十三座,上覆油衣掩住炮口,旁边堆有火药箱,表面亦压盖了油布以防雨水。他一走一过间,瞥见敌楼内有军士合衣小憩以待换岗,火光中一双双眼睛安然闭合,面容展尽军旅沧桑,不由勾起往事,血涌心头。
前面一座大箭楼连墙而建,白石砌底,青砖造墙,楼分四层,底层仅有高圆门洞,上面两层密布射口,弓手暗藏,最上层窗户较小,四角都有千里眼以供瞭望敌情。
严总兵请众人进了箭楼,令小军到城中酒店订席,被秦浪川拦住说大敌不远,军务为要,一切宜当从俭,况已在外用过干粮,这风不接也罢。严总兵不敢违执,只好听从,在秦浪川面前半分官架子也没有。大伙瞧着奇怪,料他与老太爷之间必有一段往事,心中胡乱猜测着,围着简陋的会议桌坐了,秦浪川问:“可曾探得俺答行至何处?”
众人相视而笑,心想老太爷开门见山直问军情,真是肠热快人。
严总兵道:“据今天下午探马回报,敌军行动缓慢,刚到浑河边,似有改道之意。”
“哦?”秦浪川闻听,面有疑虑之色,祁北山道:“莫非他知道大同守军已作准备,不想打这个硬仗,便欲转攻别处?”秦绝响道:“鞑子有那么鬼?”严总兵道:“俺答统兵数十载,作战经验极其丰富,更兼军师博克多足智多谋,颇能审时而动,此类策略,不过是他们常用的小手段。”
陈胜一深表赞同:“不错。当年仇鸾守大同时,俺答来攻,便曾改道古北口,拆黄榆沟长城而过,成功围京。此次,他们难道要故技重施?”安子腾道:“难说。”秦浪川一笑:“反正都是要侵邦掠土,改道哪里亦无差别,该怎么对付他还怎么对付就得了。”
敌兵改道与否涉及到具体的布防策略,乃是军中头等大事,严总兵见他如此浑不在意,料是早有成谋,道:“老太爷必有破敌妙计。”
秦浪川哈哈一笑:“我办事喜欢直来直去,计策倒有,可未必妙。”遂把擒王之计说了。
严总兵惊道:“不可!大军十万,接地连天,听说光是俺答的铁卫营便有三千人马,要混入刺杀岂是易事。”
秦浪川问:“大同城中有多少人马?”
严总兵略一犹豫,道:“不敢瞒老太爷,咱们骑兵一千,步兵四千,其中火铳兵两千,炮兵四百,余者为刀手弓弩手和长枪手,民兵加上壮女共三千余人,安舵主的部下亦算在内。”秦浪川道:“这些人马岂能守得住城池?”严总兵道:“不然,大同城墙坚固,且有佛朗机炮五十二门,弹药充足,军士久守边防,对敌经验亦丰。我已派人急报朝廷请求增援,只需坚持几日,援兵必到,两下合击,自可退敌。”
听他一番话说得信心颇足,凉音、晴音二尼对视一眼,皆垂目不语。
秦浪川一笑:“你的办法也好。哎呀,我也累了,人老不以筋骨为能啊,哈哈,人正啊,你军务繁忙,我也不打扰了,这便告辞,咱们改日再谈。”严总兵瞧出他心有执念,然而他以身体疲累为辞也不好拦阻,将一行人送下城头。
众人由安子腾引着,来到西街里长天镖局,这镖局乃是秦家大同分舵所在,因战事早已停接了生意。安子腾给大伙分派住所,又拨人引路带恒山两位师太单独安排别院,凉音无话,随着引路人便要径去,晴音却忍不住回身道:“严总兵执意坚守,恐非久计,秦施主与他应和,莫非已改初衷?”
秦浪川道:“敌势极大,兵少不可与争,死守确是可将损失减到最低的法子,但俺答频繁进犯,兵祸连年,若不除之,边境军民难以安枕,不知有多少生灵涂炭,我已抱定决心,力求一劳永逸,师太勿疑。”
晴音喜道:“秦施主心怀悲悯,行无量功德,老尼钦敬,行刺之事,我二人当倾力助之。”秦浪川微笑拱手称谢。凉音一笑:“我这师妹是个实心眼儿,各位见笑了。”晴音恍然道:“师姐,原来你早猜出前番秦老施主是在搪塞官家,却不和我说一声。”众人会心解颐,心知此二尼功力绝高,身份都在剑客之流,有她俩相助,老太爷此行必定不虚,心中振奋。都道:“师太清逸脱尘,原非世间凡俗可比。”
休息一晚,次日平明洗漱用饭已毕,众人聚在中厅,陈胜一道:“老太爷,要等到兵临城下再行刺,恐怕不及,若其改道去攻别处,那一地百姓又要遭秧,不如咱们这就出城迎去,于半路将其截杀。”
秦浪川点头:“正合我意。事不宜迟,这就准备动身,大陈啊,你和绝响留下,率谷尝新莫如之他们帮曦晨和雷生助严总兵守住城池,我和二位师太、北山以及小豪五人前去即可。”
陈胜一道:“老太爷此去凶险,正缺帮手,为何要将我留下?”秦浪川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大陈啊,以我们的功力,得手后或可杀透重围,自保无虞,你内伤未愈,去了也是累赘。”陈胜一语塞,心知老太爷是为自己好,说的也是实话,垂下头去。
秦绝响道:“爷爷,我没伤,我要跟着你!”秦浪川骂道:“少废话!就你那点能耐,没伤也跟残废差不多!顶个……什么用!”碍着两位师太在场,他硬是把那个“屁”字憋了回去。
秦绝响跺足喊叫:“我的暗器厉害,武功高强的也躲不开,杀鞑子没问题!”
秦浪川皱眉道:“千军万马之中,几支暗器有什么用,老实在城中待着吧!”秦绝响不忿,挥手一镖飞出,斩断廊下灯笼的挂绳,同时从怀中飞快掏出一支弩筒,端在手中一扣扳机,哧哧哧劲弩疾射,将那未及落地的灯笼在空中射成碎片。面露得色:“如何?”何字吐到一半,早被秦浪川一脚踢飞,直跌院外,摔了个仰面朝天。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是不能,原来腿上穴道已然被封住了。
秦浪川斥道:“小把戏也敢露丑,每日里叫你勤习武艺你不肯,如今临战无能,须怪不得别人!”秦绝响欲自行解穴,点了几指,毫无作用,知道自己功力不够,苦脸无语,垂头丧气。
秦浪川懒得瞧他,略整衣衫道:“咱们这就出发吧,两位师太请。”
凉音、晴音起身合十:“秦施主请!”
众人出得院来,安子腾要给秦绝响解穴,秦浪川道:“等我们出城你再给他解,免得他捣乱!”安子腾微笑收手。
常思豪按住秦绝响肩头:“绝响,守城亦是大事,你的暗器正可发挥威力,安心留下吧。”秦绝响眼眶里窝囊出泪来,含恨怏怏,又是无奈,道:“大哥,你要小心!”常思豪点头,随众人向外便走,秦绝响忽然喊道:“大哥!把它带上!”常思豪回身,秦绝响扔过一物,正是长刀“斩浪”。常思豪知他心意,淡淡一笑:“好。”将它与“雪战”并插腰间,出门上马,追随大伙直出西街。
行到城门边上,安子腾等下马,心知秦浪川此去凶险异常,实是生死难料,或许此别即是永诀,目中皆水润汪然,秦浪川大笑:“曦晨,何故作此女儿之态!莫非料我此行必死无疑么?”
陈胜一听他说个死字,皱眉道:“老太爷何故说此不吉之语。”
秦浪川笑道:“若言死即死,仓颉不造此字,天下人岂非皆得永生!”
“不错!”安子腾拭泪道:“老太爷此行,定可马到功成!”遂令军士开门,忽听一人喝道:“不许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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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城军士听见,急忙停止摇动绞盘,巨大的门栓缓缓落回锁销之内。
只听甲叶哗哗声响,城上一人沿石阶蹬蹬蹬跑下,面色焦灼,正是严总兵。
秦浪川道:“人正,你这是何意?”
严总兵上前挽住秦浪川马头,仰面道:“老太爷,莫非要去刺杀俺答?”
秦浪川道:“正是。”
严总兵言辞垦切地道:“您虽武功高强,但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方十万大军?此去如飞蛾投火,老太爷还请三思!”他身后跟着的几名参将军卒都是一副不屑神色,料想这白须老头偌大年纪,定是失心疯了,不知道总兵大人为何对他如此恭敬。
秦浪川淡淡一笑:“人正,忘了二十年前我和你说的话了么?”
严总兵闻听此言,泪水夺眶而出,扑嗵一声跪倒于地:“老太爷!您的话我铭心刻骨,这辈子都记着,只是今日之事大不相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不智也!值此国难当头之际正该留着有用之身以图大事,怎可逞一时血气轻捐此生?”
众人见他竟给秦浪川下跪,大惊失色,随他下城而来的几个参将和在场兵卒更是骇异。
“你亦料我必死么?”
秦浪川长吸一口气,眼望天际浮云,道:“临敌不可轻之,亦不可畏之,俺答军势雄壮不假,我秦某人没有三把神砂,亦不敢倒反西歧!请勿再言,秦某今日以普通百姓身份出城,行责自负!”
安子腾等人原也心绪不稳,怕老太爷此行会有闪失,见严大人如此相劝,正要附和几句,见秦浪川如此坚决,也便无法开口了。
严总兵长跪于地,见秦浪川丝毫不为所动,忽然霍地站起身来,大声道:“你既为百姓,当服官管,如今敌势汹汹,不知何时即到,城门岂可轻开?来人哪!”身后将官应声:“在!”严总兵道:“传我号令,自现在起,全城戒严,城门守紧,无我号令,任何人不得开启,违令者斩!”众将轰然答道:“是!”
安子腾、陈胜一等未料竟生出此等变故,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秦浪川大笑:“哈哈,看门守户的总兵,威风却也不小!”
严总兵拱手道:“人正不得已而为之,老太爷勿怪!”
秦浪川点了点头,表示知他心意,环视四周一圈,笑道:“总兵有严令,草民自当听从,只是走不得城门,还走不得别处?哈哈!”一带丝缰,绕过严总兵,将马催开,沿马道上城,众人大惊,自后追赶,口中喊着:“老太爷!”“且住!”“您这是要干什么?”
秦浪川胯下马四蹄奔开,眨眼间已上城头,兵勇不敢拦挡,纷纷后退,那马冲至垛口,唏溜溜暴啸,急急刹住,秦浪川须发飘飞,神情刚毅,状若天神,展白衣将马眼一遮,双腿夹紧,喝了声:“走!”一拍那马后胯,战马吃痛,扬蹄纵身,跃下城墙!
众人追上城头,齐声惊叫,扑垛口往下观看,心中都道:“完了!”这城墙高达六丈七尺,跌下岂有命哉!
战马双眼被覆,亦心知必死无疑,空中四蹄蹬踏,嘶鸣凄厉。
眼看再有尺许便即落地,秦浪川怒喝一声,双脚离镫身子悠飞,落到马身左侧,手向马腹下插托,双足点地一蹬——
那马如同掉落在水里的小船,在空中急沉间一浮,向前滑出数尺,四蹄沾地。
同时秦浪川白衣飞展,凭蹬地之弹力已然悠回马背,身子伏低,喝了声:“驾!”借落冲之势猛然加速,向护城河边冲去。
众人心中一落又是一提:加速距离太短,以这惯性前冲,这一人一骑虽未摔死,也不免掉入护城河内,淹个七荤八素。
间不容发,河岸刹那即到,秦浪川眉峰挑处双腿一夹,战马腾跃而起,口中长嘶,宛如天裂龙吟。
所有人的目光都已凝固,只觉这一刻眼前的白衣素马似是空中云变,正寸寸缓缓移过河面,浮动向时间的尽头。
战马身在空中眼见前面已是旷地平川,四蹄微屈,落于草皮之上,借势哒哒哒冲出三十几步,这才缓去惯性。
——三丈来宽的护城河,竟然就此一跃而过!
秦浪川哈哈大笑,将缰绳一勒,那马止步回身,人立而起,知道自己劫后得生,双蹄凌空蹬踏,畅声嘶叫,如欢龙出水,兴奋已极。
城上众人俱都张口结舌,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事实。
安子腾失声道:“老太爷神勇,虽廉颇在世,不能及也!”一众军士连同民兵高举兵刃,彩声惊天动地,如山洪般爆发出来。
长空澄碧,万里云飘,艳阳下苍尘绿草掩盖了马蹄,却掩不住纵横于天地间的豪情。秦浪川端坐马上,白衣随风,长刀高举,大笑道:“我去也!”一拨马向西北驰去。
“大人,大人!”祁北山、安子腾几人都围了过来。
严总兵直愣半晌,侧头瞧瞧他身边的军卒:“这还看什么,开啊!”
城门吱呀呀开启,常思豪斜插双刀,一马当先而出,祁北山、凉音、晴音两位师太随后,四人纵马扬蹄,于后急追。
直奔到晌午,秦浪川速度放缓,四骑这才赶上,祁北山叫道:“老太爷,如此疾行,马儿太过疲累,恐怕战时乏力,咱们休息一会吧。”
秦浪川伸手一指:“前面便是武周山,两位师太,咱们到那再行休息如何?”
凉音道:“甚好。”
几人放缓了速度,不多时前面向阳之地现出一座岩山,并不甚高,却仿佛浑然一块,石质苍古,上面凿出大小不一的洞窟,内中佛像各具形象,高大者顶崖伟天,纤小者可拢于指掌,佛体或坐或立,或独守一域,或三五成群,面容有的慈和安详,有的威武呈怒,各具其态,背后窟壁上种种飞天、光谱、云纹浮雕亦极为细致精巧,一些表层局部虽被边塞犷风剥蚀摧化,却仍难掩其丰姿。祁北山赞道:“云冈石窟果然鬼斧神工,夺尽天地造化,非人力能为。”
秦浪川摇头:“此实出于巧匠妙手,幻鬼虚神何能为之!北山一句话,古人几多汗水辛劳,俱付东流矣!”
几人无暇细看,向前行出一里多许,已到这片石窟群的末端,寻一视野开阔之处停下休息,放马自去啃青。
见对面一洞石窟高阔深邃,极是宏伟,晴音感叹道:“阿弥陀佛,当年昙曜大师聚数十万工匠奉旨修佛,耗尽光阴四十载,才凿就了如此天地壮观,师姐,咱们应该进去叩拜一番才是。”凉音点头,两位师太缓步走入这石窟之内,只见两侧有四尊高大的岩佛,单掌立于胸前,呈站立姿式,正中央是释迦坐像,高达四丈余,雕得高鼻薄唇,大耳垂肩,身体微微前倾,神情肃穆,只是在暗影中不见阳光,略显森郁。
二尼心生敬仰,双手合十,伏身跪拜,祝道:“愿释尊佑我等顺利刺死俺答,救万民于水火。”
“哈哈哈哈哈哈!”
忽听窟中有大笑之声响起,音质洪亮震心,且有一股威严之势:“世上有人拜佛求功名,有人拜佛求利禄,未见有人求释尊佑己杀人者!两位师太想来也清修多年,何以不堪至此?”
凉音、晴音大惊失色,抬头望去,释尊面容慈严,双目似望向自己,连忙伏倒:“弟子知罪!”晴音道:“释尊有所不知,俺答每次出兵犯境,都要大肆屠掠奸淫,以致生灵涂炭,遍野哀鸿……”
“差矣!”一声沉喝,如绽惊雷,骇得晴音低下头去,不敢再言。
只听那声音续道:“万事皆有因果,你只见果,却未见因,鞑靼人以放牧为生,日用之物稀缺,就拿茶叶来说,他们每日以牛羊肉为食,餐后必须饮浓茶以清油脂,否则必生疾病,而明朝皇帝却实行禁茶策略,使鞑靼百姓苦不堪言。其它日常应用之物由于不能通贡行商,亦无处购买,走私却又犯禁要被杀头。俺答自来有与大明修好之愿,他十八岁接掌军政大权,二十七岁时便向明朝提出要通贡贸易,往来数十次,结果明朝不但不理不睬,反而杀死他使者数名,后来好容易在边城试开马市交易物品,明帝却又出尔反尔,将马市收回,俺答庚戌年不得已这才率大军破境,围困京师以行兵谏,明朝皇帝以天之子自尊,傲睨自大,仍顽固拒绝,俺答以当时的军力,足以取下城池,但他本非为夺地而来,便只烧城示威,劫掠而去,罪亦情有可原。今次他提十万兵东来,为的仍是此事,绝非为了他自己。众生平等,尔等为何只管汉人生计,不顾外族死活?”
二尼对视一眼,神情不安,晴音道:“弟子实不知此中尚有此关节,然俺答此次兴兵而来,必又是一场浩劫,请释尊大发慈悲,消弭此祸。”
“哈哈哈哈,”那声音大笑数声,在窟中回荡不绝,震得人胸腔发闷,耳鼓生疼。继而这声线又转为肃穆,沉沉地道:“无明顽愚自争斗,外物扰心破清修!须知因义是缘起义,果义是缘生义,一切皆有因果缘法,有为便是执著。”
二尼闻言大悟,口道:“善哉!”闭目盘坐于地,双掌合十。
窟外一人喝道:“谁人在此,装神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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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处,秦浪川率常思豪、祁北山阔步入窟。
三人环视左右,但见石壁上佛像飞天栩栩如生,释尊安坐,背后刻有火焰纹,华丽异常,四周并无一人。
秦浪川喝道:“鼠辈安敢借释尊名,逞口舌利,庇辩俺答滔天之罪!今被识破,还不现身!”
那声音道:“世人有谁无罪?我言非为其一辩,乃陈说事实……”话未及说完,秦浪川循音辨向,早飞身而起,脚尖在释迦牟尼佛膝上一点,硬生生拔起数丈,射上肩头,单掌一挥,向佛像耳后拍去!
那声音喝道:“好劲力!”黄影微晃,二人对了一掌,蓬地一声,石窟之内嗡声作响,震得土沙俱下,秦浪川身子倒飞而出,眼看就要撞上石壁,他微吸一口气,后背一挺,双手双脚张开,贴于壁上,声息皆无,亦不坠下。
佛耳后转出一人,赞道:“久闻墙上挂画乃中土武功绝学,今日小僧有幸得见,真是大开眼界。”
常思豪抬头望去,只见这僧人不过二十三四岁年纪,眉骨微凸,双目神清,鼻梁中正,耳垂长至颌骨边缘,几达颈间,黑黝黝的皮肤闪着光亮,头上戴的黄冠甚是奇特,仿佛布袋破开侧面戴在了头上。身穿黄色僧袍,手拿一个银制器物,类似小儿玩耍的拨浪鼓,握柄于手,微微摇动,一条末端坠着龙眼大一块绿宝石的银链带动上面的轴不停旋转。
祁北山见多识广,一见此物不由惊骇:“阁下是西藏格鲁派的什么人?怎会有三宝六真转经筒?”
那年青的黄袍僧微微颌首道:“小僧索南嘉措,正是格鲁派色拉寺第十三代赤巴。”
常思豪丝毫不懂他说的什么,祁北山和秦浪川却倒吸了一口冷气!
西藏格鲁派乃是一百五十余年前,由一代密宗武学大师宗喀巴所创,宗喀巴习武兼精佛道,弟子皆是僧侣,派中僧人尽着黄衣,故格鲁派又称为“黄教”。宗喀巴天资过人,三岁时经噶举黑帽系四世活佛灌顶,启大智慧,七岁随顿珠仁钦学佛习武,九年出师,足迹遍及藏地,得尽各派真传,犹擅“果道七轮心法”、“大手印法”、“时轮劲”三项绝学,功力盖世,创派之后,建甘丹、哲蚌、色拉三寺,广收弟子,徒众数万。他的弟子释迦也失两次至大明朝拜,在京中曾于御前与剑绝韦天姿同台较技,那一战非止震动江湖,简直震动了整个天下,当时战况被宣宗皇帝赞称为“如仙人斗法,美妙慈和,人不能至之境也。”遂封其为大慈法王,而韦天姿从释迦也失处换艺得果道七轮心法,结合自己的剑道,才创建了百剑盟,成为第一代的百剑盟主。这三宝六真转经筒,便是当年释迦也失随身所带之物,乃宗喀巴亲赠,内藏佛经,外刻六字真言,忙时无暇,摇上一圈,代表颂经一次。他涅磐之后,此宝留于色拉寺之内,代代传承。
色拉寺乃是格鲁派三大寺之一,寺中数千僧侣皆归赤巴管理,赤巴即“法台”,乃是掌管全寺一切活动事务的负责人,必须佛学渊博,武艺绝伦,德高望重才可担此重任,赤巴在信教民众间的威望亦是极大,被当作如同神一般的人物。
祁北山疑道:“你才多大年纪,怎会当上赤巴,掌管一寺?”
索南嘉措手摇转经筒,施施然道:“小僧三岁被迎到觉摩隆寺,受活佛索南札巴坚赞的供养,隔年至哲蚌寺,被认定为格敦嘉措的转世。七岁拜赤巴索南扎巴为师,习果道七轮心法,受沙弥戒,十岁在哲蚌寺坐床,修习大手印法,十一岁便继索南札巴任哲蚌寺第十二任赤巴,五年后心法大成,又过四年,大手印亦成,遂拜格勒巴桑为师,受比丘戒,主修时轮劲。功成之后,应色拉寺僧众之请,担任了色拉寺第十三任赤巴,今年正好二十四岁。”
祁北山对藏地佛门规矩略晓一二,心知他们认定了谁是转世灵童,谁便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其它人无不发自内心地遵从。此人所言虽然极为夸诞离奇,但一出手能将老太爷击退,功力高绝,让人不由得不信,此人年仅二十四岁便精通三绝学,直如宗喀巴再世亲临,端的了得!
秦浪川白衣一抖,落于旁边一尊立佛的头顶,方才和这僧人对了一掌,只觉劲力独道,暗忖藏传武学古奥奇秘,果然匪夷所思,不过一出手自然证明了一件事,武功再如何高强也终究是个人。居高临下振声道:“两位师太,你们看见了么?他是个人,可不是佛祖显圣。”
凉音、晴音两位师太黑衣如铁,端坐不动,神态安详,祁北山略觉不对,上前探了探晴音师太的鼻息,惊道:“老太爷,两位师太圆寂了!”
索南嘉措摇动转经筒,笑赞道:“两位德修素深,只是一时蒙昧生了执念,如今竟能由小僧一言之中大彻大悟,得证果位,登临极乐,可喜可贺!”
常思豪心想:“人死了还要贺喜?这藏僧真是不通世故人情。”转念又想:“难道人死,真的就该哀伤么?像他这样洒脱面对,不也很好?”一念及此,面上略微一笑,倒也不觉他如何可恶讨厌。
秦浪川望着两位师太尸身的表情竟似得其所哉,十分满足欣悦,不禁暗叹,转头道:“上师不在色拉寺讲经说法,来到中土,意欲何为?”
索南嘉措道:“小僧东来,乃是为见俺答,商议联合之事。”
秦浪川三人尽是一奇,心想他一个僧侣,怎么会和俺答搞什么联合?这说法太也离谱。
索南嘉措解释道:“你们中土兵祸连年,藏边亦不太平,由于我派发展壮大很快,信徒渐多,噶举派、藏巴汗和鞑靼喀尔喀部联合起来要对我不利,小僧未雨绸缪,四处奔走,汇聚力量以对抗之,俺答的土默特部便是小僧着力争取的对象。”
祁北山与秦浪川交换了一下眼神,心知西藏向来政教合一,僧侣拥有极高的地位,其中权力斗争亦相当复杂,喀尔喀部向与俺答汗的土默特部不合,索南嘉措为保护自己的教派而出来联合力量,寻找他的支持,亦在情理之中。
秦浪川哈哈一笑:“领主需要教派传播信仰来稳固人心,教派也需要军事力量保护自己,贵教处处与政治钩挂,不知修出来的罗汉,都奔哪方极乐?证出来的果位,可有县令、巡抚么?”
索南嘉措道:“我教最终目的是为弘传佛法,解众生之厄,那么政治和军事力量这些作为工具和手段,加以利用,又有何不可?佛法威力无穷,包罗万象,弘法的手法亦当如此,万法皆可为我所用,不须有半点拘执。”
秦浪川笑骂:“你所说的一切,不过是在讲‘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八个字罢了!厚颜无耻之辈,饶你口吐莲花,却也只可欺骗三尺顽童!方才你对两位师太言讲‘有为便是执著’,可你自己所做所为不是有为又是什么!大丈夫要取功名利禄,何必借教愚民,掩以弘法之名?太也虚伪不堪!”
索南嘉措丝毫不怒,淡淡一笑:“你不明白。”语气中仿佛满头白发的秦浪川在他面前,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秦浪川刚要发作,底下常思豪问道:“你既然来见俺答,为何不去军中,反到了此处?”他这话出口,秦浪川和祁北山都是心头一动,暗想小豪这话问得不错,俺答大军十万目标明显,要找到自是容易,这藏僧既是来寻他,又怎会反抄在他前头?莫非他刚才说的都是在骗人?
索南嘉措道:“小僧到他部落之中,闻其起兵已走,自后追来,又想他既要攻取大同,何不擒大同守军将领以作晋见之礼,亦好略表小僧诚意,便绕过大军,反抄于前赶奔大同,半路见此处佛窟修得极其宏伟壮观,心生仰慕,流连观摩良久,故而在此耽搁。”
祁北山和常思豪对视一眼,心想原来如此,这僧人武功厉害,若去了大同,严总兵和手下的军士哪是他的对手,被他逮去,人无头不走,大同可就危险了。
秦浪川哈哈笑道:“你这喇嘛,倒有个好处,便是能说实话。”
索南嘉措一笑:“人与人之间,本来交流的手段就极其有限,而且有时还难以表述明白,为何还要一味地隐藏内心,人为地制造沟通的障碍?你们汉民族就是因为相互藏心,导致信任出现危机,人人勾心斗角,在无谓的事情上浪费生命时间,离先天本真越来越远,这种愚蠢的行为,是小僧所不取的。”
秦浪川三人闻言心中一懔,皆生同感。常思豪向前一步道:“大师坦白的胸襟态度,令人敬佩,既如此,我等也当据实相告。我三人自大同而来,此去正为行刺俺答,既然知道大师要刺杀我方将领,那自是不能放你过去的了。大师若能听劝,就此退去,我等亦不相难。”
索南嘉措淡然一笑,从容不迫地道:“这事先前两位师太已经说过。你们要刺杀我教要争取的盟友,小僧又岂能听之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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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窟之内忽地静默!
秦浪川站在巨窟右侧两尊立佛之一的头上,白衣鼓胀,胡须发丝缓缓向后飘起。
凉音、晴音两位师太盘坐的尸身就像石窟中的佛像,没有气息,又似有生命附着其上,在安静地沉思。
索南嘉措面带微笑,眼神中是一种融合了悲悯与慈爱的祥和。
转经筒微微地晃着,绿宝石仿佛一颗小小的流星按轨道运行,转得不紧不慢。
常思豪和祁北山按在刀柄上的手又复松开,索南嘉措没有兵器,面对他这样一个僧侣,实在令人有些难以出刀。
高伟刚健的释尊主佛神情如旧,安坐如山,使这巨窟之内充满了肃穆的气氛。左右两侧四尊立佛的目光仿佛罩尽窟中任何角落,每个人的行为动作,都逃不出他们的眼睛。
鞑靼大军的铁蹄声击鼓般在秦浪川心中响起,眼前浮现出鞑子的狂笑和百姓凄绝的泪光。
敌人在迫近,一切刻不容缓!
他暗暗算计着两尊佛像之间的距离,心知自己虽能够一跃而去,在空中出掌,但这黄教年青的赤巴功力奇高,自己脚下无根,必然要被对方击飞。
“上!”
一声轻喝,秦浪川飞身而起,踏着右侧窟壁的浮雕棱角,向主佛冲去,同时常思豪、祁北山二人会意,长身而起,脚点释尊主佛已经风化得不成形状的膝头,纵跃上肩。
秦浪川脚一沾主佛肩头,立刻一掌挥出,直击索南嘉措胸口!祁北山探指为爪,插敌双目,常思豪胯根挫动,体内水银般的气劲贯通汇流,一拳击向其小腹。
三人几乎同时攻到——
索南嘉措神色不惊,黄袍一展,左掌伸出,迎向秦浪川攻来之掌,似挨未挨之际,却忽地错开,变推为拨,将秦浪川的掌力引向祁、常二人。
秦浪川急忙收势,却也微迟,掌力与常思豪的拳劲交于一处,祁北山正处于气劲交击处之侧,蓬地一声闷响,三人同时被震得退后一步,跌下佛肩!
索南嘉措仿佛处于高山的风口,黄袍在气劲摧震之下向后扯飞,然而衣袂一扬即落,身凝如铁,更是不动分毫,面上仍淡淡地微笑。
转经筒轻摇,绿宝石缓缓旋转,一刻也没有停止运行。
秦浪川身在空中,一脚蹬出,踏在大佛右臂肘边,向后上方疾射,之字形在窟壁与佛臂间弹纵两遭,再度窜上,一式大宗汇掌之逝水如斯呼啸击出,势如移山平海,卷起烈风似火焰般炙人。常思豪在底下看见,心想同是一套掌法,秦逸如波涛翻涌绵绵不绝,他父亲使来却似山崩地裂,风云变色,看来武学一道真与性情有关,确是心境的写照。
索南嘉措单掌立在胸前,微微一侧,身子直挺挺自主佛肩侧飞出,空中缓缓旋转一周,轻飘飘落于三丈外左侧第一尊立佛头顶。祁、常二人在底下望见,都暗奇这藏僧脚下不动,竟能在空中平移出如此距离,实在诡异莫名。秦浪川却感觉得到自己的掌力击在他身上,便如同打在了一个旋转的轮子边缘,被对方巧妙地转化并利用在推进身体的移动上,他虽然凌空飞出三丈多远,却半分自己的力气也没耗。
祁北山提气跃起,在空中踩立佛身上所雕的衣服皱摺借力,两个窜身,已翻上佛肩,一长身形,脚踏佛耳,挥掌攻索南嘉措下盘,间不容发,同时秦浪川亦侧踏窟壁奔至,凌空一掌,劈向其顶!
索南嘉措竟不闪避,被秦浪川一掌砸了个结结实实,脸上露出淡然而又诡秘的微笑,与此同时,左腿伸出,脚心正与祁北山攻来之掌对接,蓬地一声,祁北山脸色大变,只觉剧痛刺骨,如遭雷击,从掌心疼到脚尖!口中“扑——”地标出一道血线,身子倒仰栽落下去。
常思豪疾冲几步,双手探出,将他身体接在怀中,祁北山哑声道:“时轮劲……”口鼻中黑血流窜不止。常思豪刚才看得清楚,心知这必是索南嘉措将秦浪川的掌力传至脚底,再兼以自身功力摧出,一齐加之于祁北山身上,两大高手合力,他自是抵受不住,幸而受击之处是手掌而非要害,否则这一下必死无疑。赶忙将其扶坐于地,取治内伤之药塞进他嘴里,祁北山勉强咽下,双目闭合,凝神运功压制伤势。
刹那间秦浪川双脚落实已攻出数掌,索南嘉措仅以单掌相格抵,不论出手是急是缓,右手转经筒始终摇得不紧不慢,保持着一直以来的频率。秦浪川暗忖此僧能当上黄教三圣寺之一的色拉寺赤巴,果然非同小可,艺高胆即壮,他敢以头顶承力,功夫已是登峰造极,想不到此人年纪仅仅二十四岁,竟能将时轮劲绝学运用得如此纯熟!
二人于方寸之地疾风暴雨般展开攻防,白衣抖绽,黄影纷摇,恍若两只巨蝶在佛头上飞舞,秦浪川素以强横的刚劲取胜,疾攻数招,只觉对手身上总有气机旋转,令人无处落力,故而伤他不得,就仿佛下棋之时欲痛痛快快拼杀敌子,对方却左避右窜,闪摇迂回,令人大感气闷。
“我来!”侧面一声呼喝,常思豪纵身已至,参入战团,上来拧胯旋腰,一拳如钻,奔索南嘉措面门便击!
索南嘉措单手一格,欲将劲引向侧方,两人肢体刚一碰触,掌思豪腕间一顿,劲力有一多半送出,另一部分收带而回。索南嘉措“咦”了一声,转经筒上银链一颤,绿宝石的轨道偏了一些,只觉一道强大气劲顺手太阴肺经疾取心脏。
“留身劲!”他赶忙右足后挫,将留在体内的劲力向下疾传——
铿地一声,佛头被踏得当中裂开,半片头颅连着耳朵跌落下去,砸在地上,尘土飞扬,整个石窟都为之嗡声作响。
索南嘉措的脚踏在半爿佛头的边缘,身形微晃,秦浪川一见有机可乘,运足十成功力,一式大宗汇掌之雷贯云城当胸击去!索南嘉措单掌一接,劲力透身而下,传出足底,这立佛上身岩层较硬,下层薄弱,连遭两次巨力摧动,已然承受不住,喀啦一声,由膝处坍塌,剩下的半爿佛头连着多半个身子轰然折倒,几万斤的重量砸在地上,震得整个石窟隆声作响,四周沙石土块纷纷崩落,比之地动亦不遑多让。
三人俱已无处立足,秦浪川和索南嘉措的身子借对掌之力各自向后飘飞,秦浪川落于主佛肩头,索南嘉措踏在靠近窟边的那尊立佛之上。常思豪身子飘落向下,双脚沾尘,与他二人峙成犄角之势。
沙石仍自窟顶和两侧窟壁上哗啦啦下落不停。
索南嘉措望着常思豪,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善哉!没想到小僧此次中土之行,竟能遇上天正老人一脉的传人,真是得大机缘。”
常思豪一愕:“怎么,你也知道天正老人?”
索南嘉措一笑:“怎能不知,论起来,小僧与施主还是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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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大奇,心想这喇嘛莫不是疯了?你说我们是同门,难道你也是天正老人门下?天正老人自在中土,又怎会跟你一个藏僧扯上关系?分明是匡骗于我,手按刀柄喝道:“你胡说!我怎会与你是同门?”
索南嘉措道:“我格鲁派祖师宗喀巴在一百六十多年前,曾于青海遇天正老人,二人较技之后,祖师拜服,受益匪浅,天正老人亦感与祖师有大机缘,遂传以桩法一套,祖师得之日夜修习,历尽十载,这才以大智慧,结合藏传密宗果道七轮运行之法,创时轮劲神功,方才从你出手劲路之中小僧已经探知一二,施主既是天正一脉,那自是与小僧有大渊源,说是同门,亦不为过。”
常思豪讶然心动,忖这这藏僧不掩师门之丑,坦承败绩,果然胸襟非比寻常,想那宗喀巴亦必是气度非凡之人,否则败而生恨,又岂能获得后来的成功。
索南嘉措笑道:“说是同门,未免牵强,但你我武功源出一体倒是真的,还未请教施主姓名?”常思豪据实说了,索南嘉措点头道:“常施主既与小僧有此大缘,今日小僧便不与三位作梗,大同之行就此作罢,俺答之事,也请施主网开一面如何?”
常思豪道:“俺答犯境非同小可,常思豪不敢因私废公。”语气颇为坚决,毫不迟疑,掷地有声。
秦浪川笑道:“好孩子,说得好!国家大事,岂能乱许人情?”
“唵,达列,杜达列,杜列,嘛嘛,萨哇,阿踏,悉地耶……梭哈!”
索南嘉措闭目颂念些什么,两眼一睁,寒光闪亮:“如此小僧只有得罪了。”将转经筒收入怀中,黄袍一展,飘身而落,收颌拔背,立身如枪,一掌托天,一掌手心翻前指地,面对常思豪摆出奇怪的姿势。
中土武功,对敌式多为一手前探,一手压低,前手为格挡进身做准备,后手为护腹蓄势,是为攻防一体。
秦浪川在高处望见,忖他这姿势明明是门户大开,破绽简直露到天上去了,心中难以索解。常思豪不敢怠慢,脚下缓缓迈动天机步法,移动绕行,目光始终与他相对,寻找着攻势发动的契机。
石窟两侧所剩的三尊立佛和安坐于地的释迦主佛似在对他们注目,在巨佛数丈高的身躯衬托下,对峙中的二人显得如此渺小,微不足道。
索南嘉措的双掌上下缓缓交换位置,移动的轨迹圆整平滑,仿佛一个运转的轮子。
一切都似归寂止,一切又都走向融合,两人的心跳接近同频,呼吸亦共起落,常思豪感觉到自己全身的毛孔都在打开,感应着周遭的变化,只有在练功中才会产生的微妙感觉,于此精神完全集中的临敌状态下亦复出现,这种由功夫深入而引起的身体上的改变,标志着内功的成熟和层次上进一步的提高,然而这一切都是顺其自然,浅移默化地进行着,连他自己亦不知晓。
面对索南嘉措缓缓移动的掌圈,他忽然有些沉沉欲醉之感,心下一惊,蓦地警醒,这藏僧引得自己跟随上了他的节奏,自己必然受控其中!登时意中生紧,不由得心跳加速,气息微乱。索南嘉措似乎感觉到他的脱离欲望,也不慌忙,仍是缓缓运掌,二目透出一股柔和绵软的神采,犹如抚面春风。
常思豪心中明白,不论是练功还是临敌,都要牢记松、静二字,一旦失去松静,身体必然紧张,导致气血上浮心跳加速,阵脚自乱。当下吐气沉桩,天机步定住不动,一下神归舍里,从索南嘉措柔和的节奏中脱出。
打人容易控人难,看来这常思豪的功力超出了自己的预期,索南嘉措目露欣然,双掌定住。
白光暴闪!
奔雷刀以迅疾无伦的速度斜刺里插来,直取索南嘉措左肋空门。
出手的竟是祁北山。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调息完毕,秦浪川脚踏佛头,在高处早已望见他起身,虽知其伤重,未必能偷袭得手,但亦知这藏僧此刻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常思豪身上,纵然祁北山一击不中,亦可制造出常思豪出手的良机,故而未作声张。
祁北山二目透红,双眉若飞,胸口压得极低,前冲的速度已达极限,衣衫似一个要劝战的有形生命,拼力将他向后拉去,扯如风中之旗!
他已用尽全力。
刀在空中,离地数尺,周遭的尘沙已被刀风迫得分开去。
索南嘉措身子微侧,刀锋贴胸而过,与此同时,他左手已按在祁北山腕上,向下轻轻一拨——
祁北山只觉前冲之力忽地改了方向,重心一下转移到头部,身子如纸片般一转,竟已头下脚上,未及反应过来,索南嘉措右掌轻轻拍落,正中他两腿之间,吭哧一声,将他钉进地里,腹部以上,直没入土!
祁北山倒竖在地面上的两条腿微抖一抖,歪垂一边,绝气身亡。
怒喝声中,常思豪身形早已暴射而出,向前疾冲!
索南嘉措脚尖一动,将祁北山尸身豁地挑起,踢飞迎上。
常思豪脚尖点地纵身掠起,避开飞尸,空中一掌击出,直取索南嘉措头顶!
黄袍飘起。
索南嘉措左臂轻描淡写一托——
那姿态就像喜婆在花轿边去接新娘探出的小手,又像农夫站在树下,抬臂去摘桃李果实,如此的自然随意。
白影闪处,秦浪川亦当空飞到,内劲运到极致,单掌劈落!
索南嘉措右掌飘起迎上,间不容发,三人四掌对在一处!
竟然半点声息也无。
忽然石窟内发出隆隆的声响,地面剧烈地颤动起来,窟顶、两侧石壁抖晃不止,碎石如雨。
库秋一声,祁北山无头的尸体歪落在一边,原来他刚才并非半身陷入土内,而是头部被墩进胸腔,脊骨寸碎,故而看上去才像是被钉进地里。
原来此窟之内,地表只是浮土,下面全是坚厚的岩层!
常思豪和秦浪川二人全力出击,所有的劲力,都被索南嘉措传入地下,引起强烈的震动,这巨大的石窟,便如一座大钟,在内部被人敲响。
窟顶已经出现裂痕,石块不停落下,轰声不断。
秦浪川空中腰身一折,双脚向索南嘉措胸前踢到!
索南嘉措胸口一含,吸住攻来双足,紧跟着啪地一挺,将秦浪川凌空顶飞,同时感觉两股劲力从左腿直窜入腹,低头看时,却是凉音师太!
原来初时听得索南嘉措讲说因果,晴音师太因言开悟,证果涅槃,凉音却在合十之际,心中仍有挂碍,想着军国之事,待秦浪川与索南嘉措对过一掌,她知道此僧功力高绝,几人合力也未必能敌,当下佯坐未动,等待机会。
刚才趁秦常二人在上方急攻之际,她这才滚地而来,双掌劲力使足十成,触身乃发,威力奇强。
“好掌力!”
索南嘉措体内时轮劲疾转,早将来力传于右腿,飞起一脚,将凉音凌空踢飞!
与此同时,却又有两股强劲掌力透背而来,铁凿般打入体内。
常思豪手掌一触即离,身形飘退,留身劲入体得手!
这两掌劲力来得太急,又正值索南嘉措运力踢击凉音师太的当口,直取时轮劲的中心,如崩似炸,来不及再传入地。
若是此劲在体内炸开,则五脏必被轰碎无疑,常思豪手已撤,更不可能反弹回去。
绝境!
索南嘉措的脸,异乎寻常的平静。
他轻啸一声,体内时轮劲逆转,多年苦修得来的内力,引带随同常思豪这两道气劲,急速地倾泻于百脉之间!
此举与自废武功何异!然而不舍不得,他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一瞬间他体表脉络澎然暴起,蜿如蛇行,全身骨骼筋络撑得吱吱作响,头部血管亦鼓起老高,脑中嗡声一片。
索南嘉措心中微凉,知道这两掌劲力太过强劲,引泻过急,身体只怕要承受不住。
“呯——”
秦浪川被顶飞的身体重重撞在窟右外侧那尊立佛上,佛膝立断,顿时碎石飞射,尘烟腾起。他晃晃头颅,抖去发间尘沙,嘴角涌出一股鲜血,脑中不断轰鸣,暗想敌以胸部发劲,竟有如此威力,委实可怖之极!隆隆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仰望去,身后这尊高达三丈余的巨佛失去膝部支撑,后背岩层震裂,与窟体剥离,向前折倒跌落,秦浪川嘶声大喝道:“小豪闪开!”双手向上一擎,托在立佛断膝之上,借其跌落之力,将这数万斤的岩佛凌空推出,砸向索南嘉措!
常思豪天机步一滑,闪出窟外,回头看时,岩佛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呼啸飞去——
对比之下,索南嘉措的身子就像一株生长在危墙下的黄色小花。
脑中惨景掠过,常思豪心中却有些难过,觉得此人并非穷凶极恶之辈,如此死掉,实在有些可惜。
索南嘉措正在全力散功泻劲,身体承受能力已达极限,双足僵紧,难动分毫,在这一砸之下,势将粉身碎骨,化为肉泥。
然而——
他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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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索南嘉措即将被压扁碾碎的一刻,他的双掌已经迎按在佛头之上。
“喝!”
一声大吼,震天动地,虎啸不敌其势,狮吼远逊其威。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怒相。
常思豪面上失色,他从未想像到过人脸竟可以狰狞如此!
“轰喀——”
岩佛应手而碎,无数重量可达数百斤的巨石块四散崩飞,仿佛盘古挥斧,刚刚破开了天地。
本来常思豪的两道气劲无可化之,急切间索南嘉措这才将时轮劲逆运,岩佛凌空而来,反成他引泄劲力的对象。
从秦浪川和凉音师太被顶飞、踢飞、常思豪得手,到岩佛砸来、粉碎,一切都在极快速度内完成,开始到结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此时凉音师太胸骨寸碎,跌落在旁。她侧头瞧了瞧不远处稳稳端坐、面容慈和的晴音遗体,嘴角溢血,目光含笑,嚅喃道:“论功力我高你一等,论佛法我逊你一筹,师妹,你好,你好……”她最后勉力合了个十,阖目而逝。
索南嘉措黄袍垂落,口中“扑——”地喷出一片血雾,面上却露出愉悦感慨的神情,望着对面双足陷入岩层尺余的秦浪川道:“若非施主行此一招,小僧非但功力要尽失,恐怕命亦无存,两位师太为救人而欲杀人,施主欲杀人反而救人,成败各由数定,人力难及,岂非天哉!”
秦浪川眦目喝道:“定个屁数!老夫这就杀了你!”
忽听豁隆一声巨响,石窟终于承受不住震颤,窟顶岩层开始塌陷,巨石砸落,击地轰声如鼓,两边窟壁亦坍倒下来。
索南嘉措在石雨中从容淡笑:“小僧一身内功毁去十之七八,施主之伤,却比小僧更为厉害,这岩佛何止万斤,施主能擎住推飞,虽借了其折落之势,但这份神力亦属天下仅有,令人佩服之至。只是施主受伤在前,这一砸之力已难承受,如不出小僧所料,你双臂双腿经脉俱遭重创,九成保不住了,目今只在死撑而已,便算此刻窟顶掉下的岩石中有一小块当头砸到,阁下恐怕连闪避的能力也都没有了罢!”
秦浪川气得暴叫一声,提气拔足前迈,却扑嗵一声摔跌于地,口中鲜血狂喷。
索南嘉措疾步窜上!
常思豪未料秦浪川竟已重伤若此,相救已是不及,却见索南嘉措黄袍一抖,单掌挥向空中,将磨盘大一块向秦浪川砸落的岩石击碎。
“你为何救我!”
秦浪川伏在地上双手乱扑,嘶声怒喝。
常思豪赶忙上前搀扶,只见他小臂、手背上数条主脉管竟已爆裂开来,皮下一片青紫之色,心知这藏僧所言非虚,秦浪川情形确不乐观。
索南嘉措道:“不是我救了你,是你自已救了自己。”
秦浪川身躯微晃,怒道:“老夫自救不能,却也不受人怜!”
索南嘉措摇头道:“你不明白。”他说这话时,又是那种视人为小孩子的语气,把秦浪川气得眼珠瞪大,几乎要撕眶迸出。
常思豪心想前者你将岩佛推出想砸索南嘉措,结果没砸死,反倒救了他,若没救他,他又怎会有翻过来救你的机会?如此算来,你也确是自己救了自己。
索南嘉措擦了擦嘴角鲜红的血迹,道:“施主若是静心调养,不动气怒,尚可续命三年,否则大祸只在旦夕之间。”
秦浪川咬牙道:“小豪,你去把北山的奔雷刀拾来。”常思豪一愕,过去连鞘捡起递过。秦浪川摇头道:“过去杀了这喇嘛!他此刻功力几乎失尽,绝非你的对手!”
常思豪明白,他令自己用奔雷刀杀对方,自是为了告慰祁北山在天之灵。
索南嘉措一笑:“不错,小僧时轮劲逆转,不但将自己内力毁去大半,对身体伤害亦深,就算调治好了,将来寿命亦绝不会超过五十岁,时光如露如电,多活二十年,少活二十年,分别不大,小僧亦不反抗徒劳了,常施主便请动手罢。”
此时窟顶窟壁尽已坍颓,碎石遍地,两边四尊立佛毁了三尊,仅剩当中高大的释尊坐像和右侧一尊立佛,阳光照在释迦牟尼脸上,扫尽阴郁,腾起一股生命的光辉。
天地间忽又变得安静。
望着索南嘉措明澈的、流出微微笑意的眼睛,常思豪心中竟有一丝犹疑,这人出口即是实言,动手亦多取守势,身上带着的不知道是一种不懂世情的单纯,还是看破世情后的洒脱,给自己的感觉实在太过祥和亲切,令人难动杀心。
秦浪川喝道:“你在等什么?”常思豪收刀道:“我不能杀他。”秦浪川睁大双目:“你说什么?”常思豪道:“他已没有反抗能力。而且,他的心已超越生死,杀与不杀,都是一样。”秦浪川愣了一愣,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超越生死?哈哈哈哈!活在这世上的人,哪一个可以超越生死?释迦牟尼讲法四十九年,到最后不也一死了之!生死无非有人看得重些,有人看得淡些罢了!它是一种状态而非界限,何谈什么超越与否!哈哈——”他笑得太急,咳了数声,嘴角血沫喷涌,缓了缓才道:“现在你有能力却不愿杀他,我想杀他,又失去了能力,这世上的事儿偏别扭着人愿安排,嘿嘿,小喇嘛,在你心里,这也是定数,是天意罢?”
索南嘉措悠然道:“佛乃觉者,亦不过是觉悟了的人,释加牟尼是人,岂有不死之理,施主之言,是对佛的误解,这也难怪,佛法东传以来,在中原已与儒道相混,慢慢失去原样,唯藏地世代袭古,千年不变,故而得以存真。别派僧侣修行以图成佛,摆脱今世的烦恼,死后归于寂灭,跳出六道轮回,不再有生生世世,故曰得大解脱。我派却是将生前记忆熔于元神之内,待转生之后,以密法开启记忆之门,如此生生不息,世世活得明白。小僧是生是死区别不大,施主嗔怒满怀,恨意填胸,执意行杀戮之事,欲至小僧于死地,空造恶业却于身何益?”
秦浪川怒道:“至少能畅我心,落个痛快!”
索南嘉措望着他,仿佛在看一件非常奇妙的事物,隔了好一会,说了声:“好。”从怀里掏出一柄银鞘银柄镶满宝石的藏刀,走到秦浪川身前,躬身将刀柄递过:“入乡随俗,小僧杀了尊友,依汉族风俗当报以命,施主请动手吧。”秦浪川愣了一愣,勉强抬手,呛地一声拔出刀子,冷道:“你别后悔!”索南嘉措面带微笑点了点头。秦浪川目光一煞,刀锋扬起,一道白光,直取其喉!
索南嘉措动也不动,闭目待死。
白光忽地刹住。
刀锋已刺入他咽喉皮肤少许,一滴血珠渗了出来。
秦浪川大笑数声,收刀插入鞘内,扔给他道:“你这样的蠢蛋,杀与不杀,确已无分别。”索南嘉措道:“那俺答呢?”秦浪川瞪眼道:“俺答是俺答,你是你!”
索南嘉措望着他的眼睛,叹了口气:“你还是不明白。”
常思豪听他又说这句,面上露出笑容。
索南嘉措瞧着一边祁北山的尸体道:“小僧本想将三位击退,打消刺杀俺答之念即可,岂料那位施主出手太猛,小僧一时不慎,竟伤了他性命,造业非浅。”常思豪心知他武功犹在秦浪川之上,高出祁北山一大截,全神贯注于自己身上之时看似易被偷袭,实际却是他最具攻击力的时刻,祁北山那时攻上,又是身伤未愈,无疑自撞炮口,当时自己若是出手,结果也好不到哪去。
索南嘉措闭目思忖片刻,续道:“小僧之伤,深及百脉,恐怕十年难愈,想来便是即时果报,亦是动妄念之警,宜当自悟。两位执心难去,不免还有一场杀戮,于人于已,亦殊无益处,小僧愿以已微薄之力化去这场兵祸,不知两位可信得过小僧?”
秦浪川侧目道:“信得过怎么说,信不过怎么说?”索南嘉措道:“小僧愿到俺答营中,说其退兵,若信得过,两位便与小僧同行作个见证,若信不过,咱们就此别过。”常思豪和秦浪川交换了一下目光,都觉不大可信,常思豪道:“俺答十万大军岂是一言可退,何况你不过是个僧人。”
索南嘉措笑道:“两位不知,俺答虽称雄于鞑靼,但各部族心不一,常有叛乱,需要一个共同的信仰安民,方好统御,他曾派人入藏接洽,欲将我教引入鞑靼,但有些事宜始终难以谈妥,故而双方未能达成共识。小僧素知其心,否则噶举派和其它势力联合对抗我教,小僧又怎会想起寻求他的帮助。小僧此去若在条件上给予适当让步,与他结成联盟,劝其退兵之事想也不难。”
常思豪寻思这喇嘛自始至终说的无一句不是实话,此言亦当不虚,若真能如此,实比刀兵相见好上百倍。
秦浪川面有疑虑之色,暗忖你虽说得好听,到时在帐前呼喝一声,我二人被俺答轻松拿下,岂不是羊入虎口?
颌首再思,若是任其自去,将行刺之事泄与俺答,此番擒王大计却又要成为泡影。
左右难决,目光便向常思豪扫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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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对索南嘉措印象尚佳,但军国大事,岂能轻决?目中微显迟疑。
秦浪川心想自己这是怎么了,居然临事犹疑,甚至对小豪这孩子也产生了些依赖感,莫非真是老了?心里这一翻个儿的功夫,却已经有了主意,哈哈一笑,说道:“如此真是两军之幸,万民之福,小豪,咱们就信他一次!”
索南嘉措欣然道:“多谢。”
常思豪和索南嘉措动手扒开碎石,将祁北山和凉音、晴音两位师太的尸身寻着搬出,寻道边一开阔地挖土掩埋,两位师太坟墓相邻,祁北山的墓隔远葬在一边。索南嘉措手摇转经筒,依次在墓前颂经,神情肃穆。
秦浪川拄着落日长刀站在坍倒的窟壁之侧,望着已经露天的大佛,笑道:“这窟被咱们弄塌,倒也是好事,否则释尊不知还需几千年才能见着太阳,哈哈。”抬头望天,忽觉阳光刺眼,身体一晃,竟有些站立不稳,忙招手道:“小豪,扶我一把。”常思豪跑回将他架住,秦浪川大声笑道:“嘿!不行了不行了!想我过七十寿诞之时,还谓众人不知老为何物,如今知道了,原来老了就是这个熊样儿!”
常思豪见他白发苍然,原本红润闪光的皮肤此刻竟现出灰黑的土色,心中一阵难过,却听秦浪川在耳边低道:“此去若见着俺答,上去一刀宰了,无需多言。”常思豪一皱眉,肩头却被拢紧,秦浪川眸中闪出令人心悸的光亮:“小豪,一众军民的性命都交在你手里了!”说着大手在他肩头一握,晃了一晃。
常思豪欲待说话,索南嘉措颂过经文,已经转身回来,秦浪川道:“上师,天色不早,咱们这就启程吧。”索南嘉措点头,常思豪将祁北山的马牵来给他乘坐,又将凉音、晴音两位师太的马解开,一拍后胯,二马识途,自驰回城。
秦浪川双臂无力,突突颤抖,上马竟有些费力,常思豪待伸手去扶,他却倔强起来,摇摇头一咬牙,扳鞍认镫翻身坐定,拢丝缰一笑:“上师可骑得惯马否?”索南嘉措微笑:“还好。”秦浪川笑道:“马儿颠簸,不如腾云驾雾来得舒适啊!”索南嘉措道:“施主说笑了,那种本事,原是人间所无。”秦浪川一笑:“原来你也明白些人间的事情。”索南嘉措表情淡定,也陪了一笑。
常思豪对他们的话过耳未闻,望着释尊坐像,默然不语,寻思此行即是为了杀俺答而来,不论潜入行刺还是奋力相拼,都无异议。但索南嘉措好意给两边说和,若一见俺答便出手杀之,实于理不合,可是不如此做,秦浪川这边又无法交待。内心交战不下。
待他回过神来,只听秦浪川正问道:“未知俺答铁骑行至何处?”
索南嘉措道:“小僧昨日见他于浑河边扎营,想必此刻大军早过杀虎口。”秦浪川看看天色,道:“如此说来,咱们与他相距已不过二百里,快马加鞭,黄昏时分便可碰头。小豪,上马走吧!”常思豪点头,将奔雷刀斜背身后扳鞍而上。
三人辨了方向打马前行,途遇河流,吃些干粮喝几口水,将仪容略作整理,继续行了约一个时辰,已到鹊儿山地界,秦浪川道:“咱们走的是最直最近的道。往西过陈家窑、欧家村,便是杀虎口,陈家窑处有山梁,大军行军不易,俺答说不定过了杀虎口便会改道,一是饮马苍头河,自牛心堡、张家场这一路过云冈取大同西,再一个便是自李达窑东行拐过北胜村,经破虏堡穿西村、古店到大同北。前者较为好走,但稍稍绕远。我料俺答取第二条路的机率较大,咱们顺威鲁堡奔曹碾,那里离北胜村不远,说不定能抄到大军前面。”常思豪心中佩服,寻思秦家能在他的统率下独霸山西果非偶然,就冲他对地理的这份掌上观纹般的熟悉,安能不成大事。又行一程,道路尘沙渐大,红日西偏,秋风飒飒,令人颇感凉意,前面仿佛有轻微的水开锅的声音,催马上高坡望去,只见远方旷野连山,灌木丛丛,地阔林疏处有滚滚尘烟自西向东缓缓前进,索南嘉措道:“是他们。”秦浪川心中一震:“本以为能抄在他们前面,结果却差点错过去,敌军来得好快!”
三人纵马斜插,路途看近实远,又用了多半个时辰这才赶上,此时俺答大军已经停止前进,有人往来指挥,趁日未落赶紧支帐扎营,哨探早发现三骑,一支小队飞马迎来,为首一人挥舞弯刀,口中叫喝,索南嘉措上前答话,那人见他手中转经筒,神情立刻恭谨起来,秦浪川心想自己和他们语言不通,可得小心谨慎才是,低谓常思豪道:“留心着点他们说话的表情,感觉有问题便抢先出手,不可吃了亏,闹翻了自己能杀出去便杀出去,不必管我。”常思豪点头,知道他受伤极重,闭了经脉全靠一口真气压着挺着,望着他花白的头发,心中隐隐一痛,暗忖此次既是专为行刺而来,现在能够动手的又只有自己,怎可让他失望?
索南嘉措和那头目谈了几句,那人召唤手下,吩咐一番,后者快马疾归,头目自引领三人缓缓向大营而行,骑兵护于左右。索南嘉措向秦常二人道:“他们已着人回去通报,两位稍安勿躁。”秦浪川道:“上师在鞑靼人中似乎颇有声名?他们信黄教的人很多么?”
索南嘉措道:“鞑靼贵族之中已有不少人信奉我教,只是民间萨满教影响太大,以至本教未能大面积传播开来。小僧在札什伦布寺讲经时曾有鞑靼僧侣问难,小僧一一解答,令其满意而归,此后又受邀往来过几次,为传法之事少尽微薄,故而名字略有人知。”
说话间已到营前,一座座洁白的军帐仿佛雨后的白菇,早已连成一片,旗林如海,招飐扬波,鞑子兵将皮袍威武,甲亮盔明,各有分工,往来不断,并无喧声。秦浪川寻思光看这军容便知其法度,俺答用兵多年,果然有些道行,不过看样子此来军马也就是两三万而已,诈称十万,实在有些夸张。等不多时,就听有号角之声响起,两队仪仗自营中而出,排列整齐,后面鼓乐声响,一匹高头大马驰来,马上人身穿红袍,绸带扎腰,头戴火狐皮帽,脚蹬牛皮靴,离着老远望见索南嘉措,翻身下马,笑容可掬,跑步前来和他见礼,神情甚是亲热。秦浪川瞧此人身形魁梧,腰圆膀宽,只怕有三百来斤的份量,和索南嘉措站在一起,比他高出近半个身子,粗眉短须,年纪不过三十上下,不知是何人物。
索南嘉措说了几句,将红袍人引来给二人介绍:“这是俺答汗贴身铁卫军统领乌恩奇。”秦浪川和常思豪仰头拱了拱手。乌恩奇用略显生硬的汉语道:“两位朋友好,上师的朋友便是我们的朋友,上师,我们都说汉语吧,免得两位朋友觉得冷清。”索南嘉措点头。
秦浪川心想这人倒也心细。客气几句,乌恩奇道:“上师,两位朋友,里面请吧。”他在前面引路,几人在后相随入了大营。
常思豪边走边四处扫望,见左一道右一道的寨栅井然规整,都是由尖端烧焦的木桩钉入地下,中间以木板相连,兵士们很快搭起了箭楼,巡哨往来穿梭不断,心想这大营扎在旷地,想要潜入可是不易,此行遇上索南嘉措,能轻易深入腹地,倒也省了不少力气。走了半盏茶功夫,前面又有一道寨栅相拦,两层鹿角格在栅口,远远已经可以望见大帐。附近卫兵增了一倍有余,而且衣甲皆是红色,帽上斜插着白羽。乌恩奇道:“从这开始,里面是铁卫中军了,武器不能带进去。”
常思豪望了秦浪川一眼,索南嘉措道:“两位不必担心,有小僧在,定保两位安全就是。”秦浪川心想此刻索南嘉措功力已失大半,鞑子卫兵再强亦不过是些蛮汉,到了里面凭常思豪的拳脚功夫亦可刺死俺答,我这把老骨头此来便没想再带回去,怕他何来?冲常思豪点了点头,解下腰间的落日刀,常思豪也将雪战、斩浪和奔雷三柄刀摘下,交给旁边的卫兵,索南嘉措怀中那柄仿佛饰品般的小短藏刀也缴了。乌恩奇挥手,卫兵将鹿角挪开,外军留下,仅放他四人进了寨门。
来到大帐之外,乌恩奇高声禀道:“色拉寺索南嘉措上师及两位汉民友人到。”里面有人以蒙语回应,秦浪川冲常思豪使了个眼色,常思豪心中明白,暗忖要对得起索南嘉措,就对不起边境的百姓,既然来了还能退缩么?只有以死相拼!略点点头以示会意。
帘儿一挑,四人入得帐来,一股暖香扑面,只见帐中央坐着一人,头戴白色雪绒帽,身披织锦盘花裘,宽带束腰,镶满宝石,斜配龙纹珊瑚腰挂,脚下白色小皮靴,尖头翘起,上面有个小小的绒球,往面上看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妙龄少女。两边几名女侍伺候着,再无他人。
常思豪本来卯足了劲头想见着俺答便上去拼命,一见此景,不由一呆。
那少女一见索南嘉措,立刻下座跑了过来,笑吟吟地拉着他说说笑笑,索南嘉措欢愉之情也溢于言表。秦常二人听不懂他们说的蒙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秦浪川害怕其中另有奸谋,不如先出手胁制住了这二人再作道理,急向常思豪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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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见那少女和索南嘉措亲密的样子,一时迟愣,却没瞧见秦浪川的眼神。
索南嘉措怕他们疑心发作产生误会,忙介绍道:“这位是钟金哈屯,俺答汗的夫人。”
秦浪川知道哈屯是蒙语夫人的意思,愕道:“她便是三娘子钟金?”索南嘉措点头。钟金笑道:“老伯伯,你也知道我吗?”秦浪川听她发音虽然不连贯,但吐字正确,汉语说得已算非常不错,更是惊奇,道:“你会说汉语?”
钟金笑着瞧了一眼索南嘉措,道:“会啊,我还会藏语呢,是上师哥哥教我的,谷索得波饮拜,名卡热?”索南嘉措笑道:“她在用藏语向你们问好,并问姓名。”秦浪川脑中疾速旋转,心想莫非这是俺答的计谋?为什么他不露面,却让夫人出来?还是索南嘉措设下了什么圈套?不管怎么回事,已然走到这步,也只好硬挺着走下去了,拱手道:“老夫秦浪川。”钟金望向常思豪:“你呢?”
常思豪见这少女一幅活泼开朗模样,进帐前的那股杀气早已消散无踪,仓促答道:“我叫常思豪。”钟金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笑道:“你的脸像沙木佳的乌鸦。”索南嘉措哈哈一笑,说道:“哪里的乌鸦都是一样的黑,钟金,别只顾说笑了,俺答汗呢?”
钟金翻翻眼睛,嘟嘴道:“他率骑兵八万,袭大同去了。”
“什么?”索南嘉措惊问:“他什么时候走的?”
钟金道:“昨天晚上。”
秦浪川心念电闪,已然明白,鞑子步兵少而骑兵多,经常长途奔袭,须臾即走,如卷地之风,他们此来故意行军缓慢,便是想让守军误以为他们要改道攻别处,轻于防备,好进行突然袭击。
八万骑兵。
原来俺答此来并非虚张声势,只是自己晚来一步,没有赶上!
八万只是一个数字,在它的背后,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正值壮年的男子,还有一匹匹威猛健硕,生龙活虎的战马、一柄柄锋利的弯刀。
自成吉斯汗征服蒙古高原各部之后,草原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统一,元朝的版图几乎延伸到马匹可达陆地的极限,各部游牧民被统一称为蒙古人,而鞑靼则是汉人对他们的俗称。后明朝建国,北元衰微,各部分裂,强大起来的瓦刺几乎吞并了鞑靼,八十七年前,达延汗继位,征瓦刺,平叛乱,历经数次征战,将草原再度统一,成为鞑靼中兴的王者,他死后,鞑靼再度分裂,他的孙子,也就是年青的俺答汗,登上历史的舞台,几十年后的今天,鞑靼各部族已臣服于他的麾下!
不论是成吉斯汗、达延汗还是俺答汗,他们能够成为最强者,皆因手下掌握着可令天下任何民族都闻之胆寒的,世界最强的骑兵。
去年冬天,俺答手下大将苏赫巴寿率骑兵与大同参将崔世荣于樊皮岭会战,以五百破三千,斩首一千四百余级,崔世荣及二子全部壮烈战死,苏赫巴寿军却仅有七十五人身受轻伤,这是怎样的悍勇!
而今,像那样的骑兵竟有八万之多,正在赶赴大同。
根据时间推算,或许此刻早已经在攻城了。
秦浪川额上竟沁出一层冷汗。
怎么办?
想要在激烈的攻杀战守中突破八万大军防线,刺杀俺答,就算是自己年青三十年,有可能办到吗?或者等到歇战的间隙潜入军中行事?然而在这之前,就眼睁睁地看着守城的军民浴血受屠?
他的目光落在了三娘子钟金身上。
这个少女,不,是少妇,她是奇喇古特部落首领哲恒阿哈之女,八岁的时候就嫁给了俺答,如今才不过十七岁,传说她聪明豪爽,善歌舞骑射,是俺答最喜欢的女人。
俺答率大军出战,竟然将自己的三千铁卫军留下来守护着她,已经说明了传言的可靠性。
虽然自己已无战力,但此刻令常思豪出手先杀索南嘉措,再毙了乌恩奇,这几个侍女不足为虑,要劫钟金,绝对不难办到!
以为解除了武装就可以不必多虑,这是你们鞑靼人的失策,两国交兵之时,这样天真不设防,实也怪不得别人,当然这一切也都是拜索南嘉措所赐,若没有他,北山和两位师太不会死,一行人不会耽误这么长时间,或许可以和俺答的铁骑赶个对头。但没有他,我二人亦不可能这么轻易且堂而皇之地来到大营之内,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难道这真的是有上天在安排一切,令我等失中有得。
可是——
劫持利用一个十七岁的女人来威胁俺答,这种事情……
他向身边斜了一眼。
常思豪脊挺肩沉,一身松静如枪,面无表情。
一个堂堂男儿,让他去做劫持钟金这种事情,那是绝对没有可能的,以他的性格,恐怕连自己让他见面不管索南嘉措如何说法,直接行刺俺答这事,也引起了一定的反感吧。秦浪川望着常思豪的脸,忽然内心一下子平复许多。
不论俺答用不用计,有无效果,最后都只有在战场上见个真章。
鲜红的血才是最真实的东西。对于那样一个久经战阵的枭雄来说,难道一个小小的女子就真的能够要胁得了他?
钟金这个三娘子虽然受宠,但是面对自己部下十万将士的眼睛,俺答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什么也比不上军心!
此路不通,看来也只有硬打了。两军交战,比拼的是体力和耐力,武功再好的人,面对千军万马,也不过就是在自己被杀之前,能多拉几个垫被的。
是男人,便在两军战场上面对面地决个生死!小豪,你的心里一定是在这样想吧!
秦浪川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似在他身上找到些自己少年时天不怕地不怕意气风发的感觉,可是要让他出手劫持钟金的念头却不知不觉地打消了。
钟金见索南嘉措陷入思考,似有心忧,便问道:“上师哥哥,你找他是不是为了传法的事?”
索南嘉措道:“传法的事情虽然重要,但是可以慢慢谈判商量,眼下最紧急的事情是劝他回兵不要发起战争。”
钟金细眉轻蹙:“这件事劝有什么用?就连我说他也不听。”
秦浪川心中一动:“原来她的立场并非主战。”
钟金道:“通贡通商的事情,他向明朝请求了三十三年,每次都是失败,其实通贡能让大家各取所需,是对双方都有利的好事,他们为什么不肯答应呢?去年世宗皇帝这老顽固死了,本以为新帝会有所改观,但是请求再一次被驳回,他气得要命,今年这次几乎动用了所有的精锐,为的就是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索南嘉措道:“这样恐怕也没什么用,据我所知,现在明朝由徐阶和张居正这两人主持内阁事务,皇上凡事也都依赖他们,若能与这二人接洽,说通道理,或许通贡的事情还有希望。”
钟金道:“嗯,上次派去的使者至少保了命回来,就是因为张居正说了话,但是他们的态度还是老样子,通贡通商涉及到的事情有很多,比如边境的防务成就了晋商,这些人靠买卖军需的物资敛得巨富,通贡之后这条发财的道路将就此断绝,所以他们都极力地贿赂明朝的官员阻止此事,以至会谈难以达成合议,另外,只要打破了封锁,我们就能渐渐兴盛起来,这对明朝来说是个威胁,他们不得不考虑在内,从民间到朝廷,各方面都有阻力,所以这件事情才僵持到今天。”
边防的军备物资确实需求巨大,秦家在此方面每年亦赚得相当可观的利润。秦浪川暗暗佩服,这女孩生在蛮荒之地,小小年纪,却对军政之事如此了解,分析也有条有理,实在不简单,看来俺答对她的宠爱还有更深一层的道理。
索南嘉措在帐中踱了几步,道:“不论如何,靠骚扰边境四处劫掠只能使形势越来越恶化,往不利的方向去发展,恐怕现在他已经和明军开始战斗了,钟金,你能不能想办法阻止此事?”乌恩奇道:“王妃曾多次劝阻,大汗亦曾动摇,但大王子黄台吉坚持起兵,他的脾气暴烈,加上主战派人多,所以王妃也没有办法。”
索南嘉措默然,一时陷入沉思,秦浪川心想俺答率兵已去,未知战况如何,又不忍劫钟金为质要胁,留此何益?道:“上师不必多费心思了,既然事已至此,我等亦不便久留,告辞了!”
“且慢,”钟金笑道:“两位怎能这样就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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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浪川目中精光一闪,道:“你待如何?”
钟金一笑:“两位既然是上师的朋友,那么也是钟金的朋友,没有款待就让朋友走掉,岂不是很没礼貌?来人,赶紧摆酒准备。”侍女应声而动。钟金道:“行军路上携带简陋,礼数不周,两位还要多原谅。”
秦浪川心想就冲她这话,便知索南嘉措在用蒙语和他们交谈时,并没有泄露自己两人的真实目的,说道:“既然俺答汗大军已出,交锋难免,在下身为大明子民,怎能与敌共欢,王妃盛情老夫心领了。”
索南嘉措道:“我随两位一起去。”钟金道:“怎么你也要走?是去追大汗劝他罢兵吗?”索南嘉措略一颌首:“正是。”钟金道:“你不用去了,这事没有希望,不如在营中住上一宿,说不定明天早上他就得胜而归了。”
这话她说得轻描淡写,秦常二人听来却刺耳之极,秦浪川冷笑道:“王妃未免太小瞧明军!俺答兴不义之师,乃自取其祸,你们自求多福吧!”说完向索南嘉措一拱手,转身便要出帐。
乌恩奇见钟金面有愠色,伸掌拦道:“向王妃道了歉再走!”
“哈哈哈哈,”秦浪川大笑:“老夫不曾无礼,何须道歉!”
乌恩奇眉毛微挑,伸手抓他肩头,常思豪错前一步,单手一格,使个顿劲,乌恩奇一个趔趄被甩了出去。
钟金咦了一声,表情甚是讶异:“你也会摔跤么?手法很不错啊。”
乌恩奇脸上有些挂不住,冷道:“咱们到帐外去!”红袍一抖,挑开帐帘。
常思豪眼瞧形势不妙,寻思着秦浪川方才的话虽不客气,但也挑不出毛病来,现在他内伤在身,基本失去了战力,自己二人身在大军中心腹地,要闯出去可难,钟金哈屯不过是个小姑娘,自己不能向她动手,但若是控制住这个铁卫营统领,拿他当挡箭牌出大营,至少能保住秦浪川周全。当下也不说话,大踏步出帐。乌恩奇随后跟出。
外面红衣铁卫军听见帐中语声不善,早围了过来,索南嘉措忙劝道:“钟金,让他们走吧。”
钟金一笑:“摔一跤玩玩也不打紧的。”
索南嘉措道:“他们是汉族人的武林高手,乌恩奇胜不了。”
钟金一哂,出帐来洋洋昂首,满脸轻蔑:“早就听过汉族人有武术这东西,传得倒是神乎其神,今天遇上高手,更不能错过了,乌恩奇,咱们土默特人的脸面可都交在你手里了,若是输了,你这青巴特尔的称号以后也别叫了。”
乌恩奇脸色煞了一煞,道:“是!”
索南嘉措知道钟金虽是女子,但弓马纯熟,豪爽烈性,对于角斗极有兴趣,自己那番话没劝好,反成了火上浇油,看来这场跤也是挡不住的了,苦脸摇头。
日没山隈,暮色苍浑,初升的月亮又大又圆,铁卫军众人燃起一支支油脂火把站成一个圈,将常思豪和乌恩奇围在当中。
常思豪身材虽也魁梧,但与乌恩奇比起来差了两头还多,众人见他要和大统领摔跤,各自讪笑不止。
俺答贴身红衣铁卫军大统领乌恩奇勇力冠盖草原,乃是土默特人的骄傲,当年奇喇古特部落首领哲恒阿哈决定将爱女钟金嫁予俺答时,其子呼鲁格齐十分不悦,他是卫拉特人有名的英雄,自恃勇力,认为自己的部族完全可以与俺答抗衡,对父亲用联姻方式向俺答表示臣服的作法不满,送嫁之时,睥睨傲慢,对俺答汗十分无礼,乌恩奇愤而与其约定摔跤决斗,当时大王子黄台吉与乌恩奇交厚,暗中派人在呼鲁格齐食物中下了泻药,乌恩奇知道之后,自饮了加倍份量的泻药,这才与呼鲁格齐比试,并且压倒性地胜出,俺答汗知道情况之后怒斥儿子黄台吉,盛赞乌恩奇之诚,封了他青巴特尔的称号,青巴特尔是蒙语,意为至诚勇士,乌恩奇自此名扬草原,成为鞑靼人人景仰的英雄,在大伙眼里,这汉族的黑小子要胜他,那是绝无可能的事。
常思豪淡定地道:“王妃,这场跤胜了如何,败又如何?”钟金会意一笑:“怎么,你嫌干摔没意思,要赌赛么?”常思豪道:“一锅菜总要放些盐才有味儿。”钟金笑道:“好。你说咱们赌什么?”常思豪道:“方才在帐中听王妃言语,亦是希望两国和平共处,可见你心地良善,能为民生着想。通贡互市确是一件好事,大明朝廷的顾虑和苦处,王妃也了解,战争只会使双方的关系恶化,现在只是缺乏一个良好的沟通。边境十室九空,就算大肆劫掠,所得亦十分有限,大汗虚耗军费何苦来哉?”
钟金道:“没有好的办法时,也只有用差的办法,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常思豪一笑:“什么都不做,却可以休养生息,也是一种策略。”钟金皱眉道:“你想让我劝大汗退兵,我可没那个能力,这赌注我押不起。”常思豪道:“听不听在他,劝不劝在你。而我的赌注并非要求一个结果,而是要王妃你一直保持原有的态度,不遗余力地劝下去即可,这就算作是我们之间的一个约定。”
钟金颇觉奇怪,瞧了他好一阵子,扑哧儿一笑,道:“嗯,说几句话倒也容易。那你押什么?”常思豪道:“在下一无所有,愿押上这条性命。”钟金笑道:“假如我劝了他不听,那便不算我违约喽?”常思豪道:“不算。”钟金道:“那我什么也不做,只推说是他不听劝,又或者我失了宠,以后根本和大汗说不上话,你不是很亏?”
常思豪失笑道:“以王妃的容姿智慧,怎会说出如此不自信的话语。另外我相信自己的眼力,王妃必不会失信于人。”
钟金望着他,火光中那双黑亮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在绽放着光芒,内中充满自信和信任,还有十分热切的期许在里面,融合成一种令人心颤的男性光辉。
她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一种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像缓缓涨起的河水般,暖暖地在心底漫延开来。
隔了一隔,她缓缓道:“以自己的一条命,赌我几句未必有效的话,值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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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浪川在侧暗笑,心想常思豪得授天正一脉纯正自然的内功桩法,举手投足都带着松静之意,可见他时刻都在体会,时刻都在提高,与明诚君对剑时所显示出来的深厚内力,已和同秦逸相斗之时不可同日而语,此子悟性之高,进步速度之快,远超常人的想象,乌恩奇虽然雄武高大,但却只是外壮而已,又岂是他的对手,这一场乃是必胜之局,根本不必考虑什么值不值的问题,只可惜这孩子还欠历练,否则大可在这赌局中多加些条件筹码,现在他所提出的条件算是什么呢?难道认为枕边风能吹得动俺答这样的男人?
常思豪望定钟金,眼神中始终是那淡淡的笑意。
钟金吸了口气道:“我明白了。”突然提高声音:“乌恩奇!”
“是!”
一声是字喊过,两块草皮在乌恩奇脚下向后飞起,红袍一抖,偌大身躯暴然突进,速度快极,仿佛倒了一座山相仿,大手一探,已然抓在常思豪肩头,腰身拧转,双臂叫劲,以冲力和自身体重的惯性加速,将他抡起来猛地向外一甩——
乌丢一下,常思豪身子越过众人头顶被抛出去,斜斜射起来**丈高,空中翻滚不断!
众人抬头望时,只觉他已跌进了月亮。
乌恩奇站稳身形,双手叉腰,望着常思豪凌空飞去的身体,微露笑意,眼角眉梢带着一种雄傲和不屑。
红衣铁卫们将手中火把指天,发出热烈的欢呼!
这一下出乎秦浪川意料之外,心想常思豪怎么如此不济事?对刚才乌恩奇出手的情景略一回味,立时明白:是了,中原武术讲究的是就是脚下有根,所以练的不论哪门哪派,才都有入门先站三年桩之说。不管发力还是承力,跟下盘都有密切的联系,它是力量的源泉,也是泄力的闸口,发力时劲要自足而起,上腰胯传肩臂而出,外力来时,也是层层传递,以整个身子承受击于一点的劲道并自足下传走,这样身体才能不受伤害,横向的力和由上而下的力,或引或传,都能轻松化去,但刚才乌恩奇所用的力,却是由下而上,拔了常思豪的根。从技术角度讲,摔跤的这种手法正是中原武术的克星!
无论何种民族的武术,都是由实战演化而来,鞑靼人的古跤术闻名天下,代代传承,对于劲力的使用有着自己独道的见解,擅者可徒手抵牛搏虎,内中技巧性的东西极其精妙,与中原内家武学不谋而合,绝非单纯使用蛮力那么简单。
索南嘉措亦是武学的大行家,心念电闪,已有所领悟,心想汉人有句话叫大道归一,确实如此,武术有着它不同的表现形式,但是内中的精华和要旨是何其的相似。
常思豪在空中几个翻折,身子下落,旁边是一幢箭楼,他腰间使力,脚尖点上楼顶,稳稳站定,背后圆月又大又亮,分外光明,他笑道:“好勇力!”
众军见他身子轻灵,竟没摔着,也吃了一惊。
秦浪川心下一宽,暗想鞑子跤扔普通人这一下自可摔得够呛,因为无论打击的方法是什么,都是对人体施力,当力量超过承受极限的时候,身体组织遭到破坏才会受伤。中原武术多用短劲促击,直接打击人体,而摔跤用的却是长劲,作用到人体后令其失衡着地才会受创,但以常思豪的身手,就算扔出去再高再远,亦能及时找回重心,摔他不倒,又怎能伤得着他。
乌恩奇喝道:“你下来,咱们再比!”
常思豪应了声好,脚下一挫射身而下,借落势单掌挥出,破风生啸,头下脚上呈一直线,如一支离弓强箭,以穿天透地之势击来。乌恩奇嘴角一撇,迈个弓步向上斜伸出手去,在二人即将相碰之时忽然一错,蓬地一把将常思豪的手腕抓住,就势拧身向后,腰间使力,仿佛挥鞭子似地往地下一摔——
周围的红衣铁卫瞪大了眼睛,不约而同啊了一声,因为他们都同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一次那达幕大会上,有一头雄牛受惊发了疯,连窜带蹦伤了好几个人,又窜上了为比赛搭的擂台,将正在较力的两个跤手顶飞,把在坐的各部首领贵族惊得四散奔逃。大统领乌恩奇正在台下,抖红袍站起来大声呼喝,那头疯牛一见红色,眼睛更冒了火,从台上狂奔几步,前腿屈收,凌空窜下,牛头一低,两根象牙般的巨角直挑过来,乌恩奇眼疾手快,不躲不闪,探手一把抓住牛角,就势往身后一抡!几百斤重的疯牛垮地一声摔在地上,登时两扇肋骨和脊椎全部摔碎,肚皮爆开,肠子肚子崩出两三丈远,牛屎顺肛门窜出一道稀,鲜血铺了一地,那牛连腿都没抖,当时就断气了。
现在的常思豪就是那头牛!
没有人能够承受大统领那天神般的勇力!
秦浪川亦心知这是一招杀手,因为第一次乌恩奇将常思豪抛飞没有伤到他,这次便将他摔向实地,然而自己想救已然没有能力。
鞑子虽然生性,亦不忍看那肚爆肠崩的景象,不少人闭紧了眼睛,钟金心里一哆嗦,知道完了!想要阻止,却浑身一紧,连惊叫声都发不出来。
间不容发,常思豪空中腕子一翻,反扣住乌恩奇,腰背使劲,腿向后弯,摔下的速度变快,双足反先着地,后背正与他相对。宽剑眉陡然立起,一声怒吼,借力使力,胳膊向前猛地一抡——
乌恩奇还未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脚已经离了地,三百多斤的身子飞起来像半座山相仿,呼啸挂风直出去十来丈远,砸穿一幢箭楼后去势不减,继续摔出两丈有余,蓬地一声又压倒了一个蒙古大帐。
箭楼的木架被砸出个大洞,余处支撑不住,喀啦啦断折,轰然倒塌,把里面的瞭望手跌了个鼻青脸肿。
这一下将红衣铁卫们惊得一个个目瞪口呆,索南嘉措手中的转经筒亦早忘了摇动,绿宝石垂落,银链搭在手边。
钟金全身一松,双手扬起,欢叫起来,竟忘了是己方输势。
“大统领!”“大统领!”数十名铁卫喊着蒙古话抢过去察看。
乌恩奇从布帐里爬起,挥巨臂拨开众人,大踏步走回来,牛皮靴踩在地上蹬蹬地响,骨重筋沉皮糙肉厚的他似乎并没受到多大的伤害。
铁卫军往两边一分,火把照在乌恩奇充满喜悦神情的阔脸膛上,红扑扑的起宝色。
他走到常思豪对面双手一伸,两只大拇哥朝上,说道:“好样的!咱们再来!”
铁卫军一个个神情激动,用蒙语嗷嗷欢叫,鞑靼人向来敬重好汉,哪年的那达幕大会都得唱着欢歌,让各部落的勇士们出来摔个痛快,得到最终胜利的人不管走到哪里都将受到英雄般的欢迎。这些年来,草原上的男人有谁能在大统领面前走过一个回合?再强再勇的汉子一个照面也得摔断了肠子摔吐了血,被他夸过的人更是一个没有,今天这可算是破题儿第一遭。
常思豪见他这么重地摔出去竟然跟没事人似的,心里也暗暗佩服,笑容已经挂在了脸上,说道:“好啊,再来就再来!”铁卫营的人呼拉拉往远散开了些,给二人腾出更宽大的空间,乌恩奇不掩兴奋的神色,喀哧把胸前红袍一撕,耸肩胛活动着两条胳膊,他臂膀虽然粗壮,一抖手却肌肉乱颤,都是活筋,没有半块死肉或肥膘,长成倒烧天火把形状的护心胸毛和那坚铁般的肤色,使他显得更加威猛雄壮。
两个人目光对在一起,表情恢复平静,由刚才的热络欢愉转变成一种狼盯着猎物般的狠!乌恩奇脚下错动,不停地改变着位置,常思豪对应着他的方向移动,天机步法走得缓慢而有条理。
众铁卫也都屏了声息,眼睛不错神地瞧着,生怕错过精彩场面。
火把在二人脸上照出变幻不定的影子,天地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钟金两眼发亮,手心生潮,喉间咕噜一声微响,咽下一口唾液。
当常思豪转到正对着月亮的位置的时候,乌恩奇动了!
那巨大的身形动起来卷着一股子劲风,来势汹如扑食的山熊,两只蒲扇般大手抓向常思豪肩头。
常思豪双手向上一格,二人小臂前端碰在一起,各自翻腕,扣住对方胳膊,同时叫力,身子悠起来,双方脚下轮流沾地,谁也甩不出去对方,在场中转起了圈,铁卫军哗拉拉向后疾退闪着地方,转眼间两人转到了那倒塌的箭楼边,前去无路,都使了个沉马,一挣力间,四只脚硬生生踩进了地里,乌恩奇大吼一声,右脚飞起,脚底与地面平行,脚尖微向内勾,用外脚背侧面斜切常思豪小腿胫骨!
这一招他平时都是与蛮牛对练,脚外侧早练得如同铁板相仿,手抓牛角,底下一腿出去,立刻能将牛膝铲断。
此刻两人距离太近,而且四只手又挽在一起,避无可避。
间不容发,乌恩奇的右脚已铲在常思豪胫骨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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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乌恩奇面色大变,只觉这一下仿佛踢到了铁柱上相仿。
他一撒手蹬蹬蹬倒退出去好几步,脚下拧转活动,痛彻骨髓,心说连牛骨都能在我这一脚之下铲断,难道这黑小子的骨头比牛的还硬?
周围的红衣铁卫军见过大统领断牛膝的厉害,本以为这一铲便定了胜负,没想到那黑小子竟然没事人一般,而大统领却惨叫一声退了开去,心中纳闷,有的叫嚷起来,觉得常思豪腿上绑了铁棍之类的东西。
索南嘉措在侧看得清楚,常思豪在被踢中的一瞬间,腿上横向微微一拧,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看似不起眼,却是关键所在。
藏传武学之中也有这样类似的一种功夫,叫做拧打,用的便是一股横劲。拳脚相加的时候,皮肉练得再糙再硬也没有用,它是缓冲的垫子,真正打人的是骨头,刚才两人便是脚骨与胫骨的对抗,乌恩奇脚骨铲上胫骨的时候,常思豪横向这一拧,胫骨转动,便将横向来力纵向传走,所谓立木支千斤,骨头也像木柴一样,纵向的力是伤不到它的。然而在这一瞬间能够准确并恰到好处地做到这一点,又谈何容易,他心中不禁暗赞常思豪运用之妙。
秦浪川在侧面带微笑,心想鞑子生性粗野,勇则勇矣,怎会解得我中原武术的奥妙,小豪这孩子看起来藏着的东西还真不少。
常思豪也略退一步,只觉腿上火辣辣的,暗忖若非使这一招,恐怕这条腿便要废了。
这转骨抗劲的诀窍并非自宝福老人处学来,而是他在军中充伙头军之时所悟,军中熬汤要磕折骨头十分费力,甚至有时拿大斧也砍不断,而徐老军却右手拿一柄小菜刀,左手提骨头,刀背一磕就断一根,常思豪向他请教原因,徐老军笑着讲你把骨头拿在手里磕就能断,搁在那砍,累死也砍不折。
常思豪感觉纳闷,没事就研究其中奥妙,发现骨头两边大中间细,但两头都着地的时候,砍中间细的部分也难折,如果砍在上面的时候骨头一滚动,竟能将刀反弹起来,因为它的结构就像赵州桥一样,将加在中间的力传向了两边,以自身整体将来力分散掉了,他寻思着要是别人一棍打来,自己这么转一下骨头,是不是就能避免腿被打折了呢?虽然这样想过,却没有实践的机会,刚才乌恩奇这一脚铲到,上面搭着腕子无处可避,想起这个窍门来,结果还真就用上了。
乌恩奇不明其中原理,也道是常思豪胫骨前搁了铁护具,这种耍奸使滑的行为是任何鞑靼勇士都不齿的,心说汉族人奸滑诡诈,你有铁棍挡着怎么的?钢棍我也要给它踢折!眼珠一瞪,槽牙咬得火星子直冒,二臂鹰张再度扑上!
常思豪双手往外探,格着乌恩奇的腕子往下一压,底下右脚飞起侧踹他膝盖,这招正是乌恩奇刚才用过的,他现学现用,使来却也凌厉异常。
乌恩奇双脚点地,一个前滚翻,偌大的身躯腾起在空中,双脚砸向常思豪肩头!
此招要是凑效,不但一下要把锁骨砸折,两肩砸塌,更重要的是能夹住头部,只须轻轻一别,脆弱的颈骨便立时断折,这乃是鞑子跤中立取人命的杀招。
常思豪一见他双腿来的势猛,不敢大意,头一低猫腰反向前窜,一个燕掠从他身下闪出,回过身时乌恩奇双脚已快沾地,常思豪右腿轻伸,足尖翘起将他的脚凌空勾住,双掌在背上一推,乌恩奇仿佛一块大碑似地向前折摔出去,前面就是倒塌的箭楼,木桩根根断裂,只剩下及腰高那么一段,茬口上全是锥尖般的木刺,数根小指粗的大钉支在外面,乌恩奇的脸直奔这些木刺大钉摔来,想用手挡已来不及,俩眼下意识地闭合,心里叫声:“完了!”
就在他料己必死的时刻,忽觉腰上一紧,去势硬生生停住,睁眼一看,两根大钉的钉尖在月光下闪着精芒,离自己眼睛不过寸许,周围都是黑森森的木刺,这大钉从桩中露出来的部分尚有一拃来长,若从眼睛进去直钉入脑,这条命就交待了。
常思豪轻轻放开他后腰大带,乌恩奇双脚着地站稳,冷汗涔涔而下。
“善哉!”索南嘉措笑道:“常施主心怀慈悲,令人钦敬,双方都无损失最好不过,两位这就罢手吧。”
乌恩奇未理他,冷脸向常思豪道:“我刚才是对你下了死手的,一点也没留情,你知道吗?”常思豪道:“知道。不论哪一招你出的都是杀手。”乌恩奇道:“那你为何还出手相救?”
常思豪挥手一拳,两颗大钉早已弯在一边。他淡淡道:“一条汉子,死在两颗钉子上面未免太可惜了。”
乌恩奇愣了一愣,目光从弯钉子处又转回到他脸上,眼神里有一丝光亮闪过。愤声道:“你的胸部我很钦佩,但耍诈不是英雄!”
“胸部?”
常思豪当时脑中发蒙,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要说的大概是“胸怀”,只是仍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自己耍诈。
索南嘉措却明其言中所指,便用蒙语讲解拧打的原理,乌恩奇仍是怀疑,伏下身子仔细摸了常思豪的腿骨,这才相信。
草原人豁达洒脱,解了这个扣心里便再无隔阂,乌恩奇眼睛里登时就换了个神采,那一对虎眼里放射出来的东西立马由不愤转变成了火辣辣的热情和兴奋,他拉着常思豪的手大笑说道:“原来如此,摔跤的至高境界是用巧不用力,你确实比我厉害,你胜了!”说着将常思豪的手高举过头。鞑靼人是敬重英雄的民族,红衣铁卫们见大统领都如此,各举火把,齐声叫好,一时节天宇间欢声响彻。常思豪看着这些线条硬朗精力十足的汉子,心里喜欢,但想到跟他们在战场上拼杀,不知会是怎样一番景象,高兴之余,颇觉不是滋味。
待热闹劲儿过了,钟金令军士遣散开去,问常思豪:“你的腿真的没事?”语声中有好奇也有关切。常思豪点点头,说道:“那个青巴特尔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你们鞑靼人很重视名誉和称号,在下刚才略占上风,实属侥幸,乌恩奇悍勇忠烈,是条好汉,希望王妃不要剥夺他的称号。”钟金一笑:“我那是激将法,逗着玩罢了,我们虽是君臣,也是朋友,可不像你们汉族人等级森严,界限划那么清楚。”秦浪川向她和索南嘉措略拱了拱手,转头道:“咱们走吧。”
常思豪道:“希望王妃能遵守约定。”深深望她一眼,转身大踏步和秦浪川向栅口走去。钟金望着他龙行虎步的背影,口唇轻张,不知该说些什么,心里感觉一阵发空。乌恩奇穿好了袍子送出中军,取了兵刃归还,直将二人送到大寨之外,常思豪上马道:“请回。”
乌恩奇大手一张,拉着马的辔头,神情复杂:“咱们下次见面,可能会是在战场上,虽然我当你是朋友,但到时还是一样会拼以死命!”
“哈哈哈哈!——好!”常思豪一笑:“到时若非那样,常某也不再当你是条汉子。”
二人四目交投,眼中闪耀出只有男人才懂的情感。
乌恩奇道:“可惜这次没能请你喝酒!”语声中颇抱憾意。
“会有机会吧。”常思豪淡然而笑,极不喜欢这离别的感伤,深吸一口气扭过头去:“走了!”
云翳在天,月明高远,清亮的夜色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秋寒。
鞭声脆响,两匹雄骏奔驰如电,灌木树丛极快地向后飞掠,已经奔出二十几里地了,却仍保持着原来的速度,连马儿都感觉得到钉在掌上的蹄铁在微微地发烫,秦浪川心中焦虑,想此次出来可算是出师不利,不但祁北山战死,自己也受了重伤,俺答这老狐狸行兵诡诈,竟来了个倍道奔袭,大同守军猝不及防,就算有严总兵和安子腾等一干精明强干的人在,只怕形势也不乐观。
忽然唏溜溜一声长啸,常思豪将马勒住,秦浪川的马冲出去十几步才停下来,回头道:“怎么了?”
常思豪的脸就像打了霜似的:“事情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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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浪川问:“有什么不对?”
常思豪马鞭指地:“敌人倍道奔袭,必然选择最直最短的路线,和咱们走的应是一条路,八万铁骑踏过的地方,怎么连个蹄印也瞧不见?”
秦浪川打个激凌,借月光向地下扫视,只见荒原凄冷,枯树凋敝,黄叶杂于草隙之间,虽则干枯,却非常完整,若是有大军踏过,莫说这些枯叶都要碎成齑粉,只怕这层草皮也保不住。自己脑中纷乱,竟忽略了这一点。喃喃说道:“难道三娘子钟金说的是假话?”常思豪皱着眼眉,沉默不语。秦浪川略整思绪,道:“此女聪慧异常,对于军政大事都有相当程度的了解,绝非一般的妃子可比,军情要务何等重要,怎会轻泄于人,看来今番真是被她骗过了。”
常思豪道:“要说俺答先前行军迟缓,是欲令守军轻懈,进而大举奔袭,打个猝不及防,这也说得过去,但是他会否也同时想到我方能识破此计,有所准备,正在以逸待劳?若真如此,他倍道奔袭人困马乏,冒然攻城必定损失巨大,俺答既然是带兵老手,自然不会吃这个硬亏,但大军已出,亦绝不会无功而退,说不定他来个虚则实之,令钟金所率人马仍向大同进发,只作疑兵,自己则率大军改道,去攻别处。”
秦浪川面带犹疑,心想用两三万人作疑兵未免多了些。俺答虽然作战经验丰富,但纵观他以往战例,似乎只在战术上略见才智,仗勇力拼的时候多,用计很少,此来带兵十万,威势不小,怎地打得如此闪忽?这并不像是他的作风。
常思豪道:“咱们不知道他兵行何处,盲目去找只会浪费时间,不如先回大同,看情况再定。”
秦浪川点了点头,二人打马如飞,一路驰回,待城郭渐近,已是黎明时分,城头岗哨巡游,旌旗招展,一如往昔,两人心下稍定。进了城安子腾、陈胜一等人围了上来,见秦浪川面色土灰,各吃了一惊,常思豪简述经过,安子腾过来一捋秦浪川的袖子,只见他两条胳膊紫黑发肿,拿手探感觉冰凉,失声道:“老太爷!这胳膊保不住了!”秦浪川淡笑:“我已将体内经脉闭住,暂时无碍,严总兵呢?”
安子腾等见他受如此重伤尚装作无事人般,心中震痛,陈胜一压低了声音:“严大人正和宁夏卫来的人议事,听说是王崇古派来的。”
秦浪川一愣,知道王崇古这人可不简单,他嘉靖三十四年逐倭有功加了陕西按察使,三年前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宁夏,跟俺答也没少了开仗,此人最擅长使反间计,对付鞑子颇有一手。今年又提拔成了兵部右侍郎,总督宁夏、甘肃、陕西、延绥四地军务,官衔是连着珠儿地往上蹦,怎么他派人到大同来了?莫非是要协助着对抗俺答?
陈胜一道:“大同在黄河东边,王大人的兵在西边离贺兰山都不远了,中间是河套地区,两边就像个大钳子夹住了袄儿都司,这地方的吉囊和俺答乃是同宗,都是达延汗之子巴尔斯博罗特的后代,但是他们的势力并不强大,吉囊死后,他的儿子们现在臣服于俺答,王大人的兵若在宁夏出击,破了袄儿都司,把刀子插到俺答的后方,那大事可就成了。”
秦浪川笑道:“别想美事儿,将来落个空欢喜,那不白高兴啦?”正这时就听一人笑道:“不白高兴,**不离十!”众人循声侧头,只见严总兵面带喜色从城头上下来,走路带着股高兴的颤劲儿,甲叶子哗哗直响。众人询问情况,严总兵笑道:“如陈兄弟所料,王侍郎便是这个意思,他已派雷龙雷总兵出兵袄儿都司,只要得胜引得俺答回兵相救,咱们在后掩杀,必获全功,我已写了书信教来人带回赴命,咱们就等着大干一场吧!”众人闻言,立时精神大振。
城上一兵卒忽喊道:“镇台大人,有探马回来了!”
“开城放进来!”严总兵声音里夹着喜气。
探马入得城来,呼呼带喘,衣甲蒙尘,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他单膝跪倒,面色惶急地禀道:“大人!俺答军前日夜里兵分三路,倍道兼行南下,已取了井坪,屠尽县内百姓,劫掠一空!”
“什么!”
众人闻听都吸口冷气咬紧了牙,一县的百姓,那可是几百户人家,数千条性命,就这么没了!
常思豪和秦浪川对视一眼,都在想钟金这小王妃果然说了谎话,这鞑子小丫头机灵诡道,分得清事体,日后不可小觑了她。
探马续道:“目今俺答用军师博克多之计,三路分兵,自率一路军攻朔州,二路军大将博日古德取老营,另一路苏赫巴寿奔了偏头关。”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都为之一变。
“大人!”严总兵身后一个参将道:“朔州若破,鞑子还不得去打雁门关?不如派一支人马急去救援!”另一人急道:“大同的位置比朔州重要十倍,本来兵力就不足,只能严守,岂可轻出!”严总兵沉吟不语。
常思豪道:“依我看俺答兵分三路,意在劫掠财物,并非要夺关占土。”
安子腾道:“不错。俺答历年来骚扰劫掠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威逼朝廷能够允许通贡通商,鞑子都是牧民,根本不会耕种,占了土地城池也没用,所以向来都是抢了东西烧杀一通就走。”
那探马一拳捶在地上:“我为了探明他们的动向,一路跟随,全都看在眼里,一般的土匪都是抢东西不给才杀人,他们却是先杀后抢,根本就没想留一个活口!”
秦浪川眯眼缓道:“小豪,你曾说俺答留钟金这一支人马是作疑兵,可是疑兵只需虚张声势,就算要保护好他宠爱的妃子,有乌恩奇那三千铁卫也足够了,他却留下了两万多人,可知是何用意?”
这问题常思豪一路已经想了很久,见他问起,便合盘托出道:“他率众南下,不集中兵力攻打朔州,却分兵三路,说明攻城为虚劫掠是实,钟金的两万人马则可虚可实,虚则为疑兵,使大同不敢南援,实则长驱大进,奔咱们来,成为第四路军。不论虚实如何转换,都将使各城独守,不敢相援,难以形成联合局面。即便打不破城池,他们在周围府县劫掠所得亦丰,威慑震动朝廷的目的也已达到。”
严总兵道:“我也这样想过,但俺答发十万军马而来,消耗不小,村县中劫掠所得恐怕令他难以满足,定要取一大城以逞其心,若是顺利,说不定他还想到京师转上一转。”
陈胜一道:“俺答亲自率兵南下,已说明其意在朔州。”
秦浪川点头,微皱双眉,表情沉重:“朔州南有长城东有雁门,守住关隘,可自成一世界,他南下先毁了井坪,又分兵去取老营和偏头关,若真得逞,则长城失去效用,西北一线通矣。取了朔州,若攻,既可过雁门关直下忻州,又可经走雁北绕过大同去取京师;若守,土默特本部援军顺偏关河而来,经下水头过井坪赶到也用不了三天。”
严总兵骇然道:“若真如此,那和长城外鞑子的地盘可就连起来了!”
如果照这样发展,则长城防线毁败,那就是国土沦亡,不再是百姓受点劫掠这么简单,众人都晓得个中利害,不由浑身泛冷,一阵骚动。“大人,下令吧!”“是啊,咱们出兵吧!”几个参将纷纷请战南援。安子腾见众将失去冷静,急止道:“诸位勿急!朔州和大同唇齿相依,互为照应,若丢了朔州,大同亦势孤难保!但是钟金这一支人马不得不考虑在内,一旦咱们出兵南援,城中空虚,她攻过来就糟了!”大伙一听又陷入踌躇,良久无语。常思豪道:“看起来俺答真是越老越聪明,在用兵上还真有点手段,比之我见过的番兵可强得多了。”一参将摇头道:“俺答虽知兵法,但为人豪野粗犷,多恃勇力战,少用奇计。此必又是军师博克多之谋。”
常思豪又一次听到博克多这名字,皱眉道:“此人智计不小啊,声东击西指挥得很是飘忽,没想到鞑靼人里也有人这么会用兵。”
安子腾不屑地一笑:“他其实是个汉人,名叫赵全,乃是十三年前叛国投入鞑靼,改名仪宾傥不浪,博克多是他的称号,并非真名,在蒙语中是睿智、英武、圣明之人的意思。俺答军中像他这样的人还有不少,像吕鹤、李自馨、王廷辅、张彦文等和他都是一路,亦都改名换姓,在军中任职。”
“他奶奶的!”秦浪川笑骂道:“一个狗汉奸居然还称什么英武贤智,真是屁股蛋子上擦胭粉——好大张脸哪!”
众人哄声而笑,压抑的气氛略有缓解。
安子腾道:“说归说笑归笑,老太爷不可轻看此人,这赵全晓兵法,知机变,且精歧黄之术,曾为俺答治好腿疾,就此受到欣赏和重用,他曾向俺答进言说让其塞雁门据云中,侵上谷逼居庸,效石晋故事,事成后他和俺答分占云中和太原,尊俺答为帝,他自为王,野心相当不小。去年他竟还派人潜入我边境各城,购买金箔颜料等物,回去给俺答盖了宫殿,殷勤奉侍,令俺答很是满意,在军中地位亦非常之高。”
秦浪川大笑:“太原丰饶富足,向来是帝王之资,这王八蛋是狼装狗伺候猪,也没存着好心眼儿,将来俺答明白过味儿来,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大伙儿闻言解颐,却忽见秦浪川脸色一变,身子向后折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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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爷!”安子腾就在身边,赶忙一把扶住,严总兵也贴身过来。
秦浪川略微合目吸了口气,缓了一缓,睁眼笑道:“我没事。”伸手欲推开安子腾,没有推动。
严总兵向身侧疾喝:“快召军医!”
秦浪川摆了摆手:“人正啊,不必了,我这伤不是军医能治得了的。”
安子腾皱眉道:“老太爷,您重伤在身又是一夜未合眼,此处不得休息治疗,我还是扶您回镖局子吧。”
秦浪川心想救朔州的事虽势在必行,但若真动兵相救,必然使得大同防力减弱,若真有失,责任都担在严总兵的身上,这等大事还得人家官家说了算,自己不好参与。反正形势已经摆在那里,一切可待他们商妥再定。自己也确实累了,便道:“人正啊,那我就不在这给你们添乱了,这便告辞。”
严总兵不能离开职守,又担心他伤势,便吩咐军医官只要秦家所需药品,一概敞开供应。
秦浪川笑谢了,秦家众人左右护持着他出来,一路走到西街口,离老远只见长天镖局红漆大门一开,打里面走出十几个年青的黑衣尼姑,身上都带着宝剑,为首一人二十一二的年纪,细剑眉飞凤眼,鼻腮如削,颌尖唇薄,细细的颈子白得仿佛一截嫩豆腐,手上拿着枯黄色的一串古木佛珠。余者也都面目皎然,颜素神清,带着一股凛然生威的气势。
这些女尼一见秦浪川等,迎上来合十为礼,为首之人道:“恒山馨律,见过秦老太爷。”
秦浪川见她手上佛珠,知那是恒山历代掌门才可持有的法器,心想晴音、凉音两位师太曾经说过,她们临下恒山之时交待过自己若是有失,掌门之位便由大弟子馨律继之,现如今她二人已然圆寂,这馨律便是恒山新的掌门,敬着她的身份,也回了一礼,馨律连忙退让避开。安子腾上前道:“刚才见面忙乱,忘了说这事了,老太爷,你们前脚刚走,馨律掌门后脚就到了,问明情况之后立时便要去追赶,被我拦了下来,现在也在协助守城。”
馨律听到他称呼自己“掌门”二字,甚是反感,皱眉道:“安舵主,我不是说过我只是代理掌门职务,暂时保管法器么?待我师父和师叔回来,还要……”她话说一半,看着秦浪川和安子腾的神色,心底忽地腾起不详之感,往身后瞅也没有晴音和凉音的影子,惊道:“怎么,难道……”
秦浪川面色沉重:“到屋里说吧。”
一众人等来到镖局中厅,分宾主坐定,馨律坐在下首,众尼于她身后侍立相陪。秦浪川甚是疲乏,经过便由常思豪代述。
常思豪便前前后后、一五一十地说了,听他讲完经过,众女尼早泪水涟涟。一尼道:“咱们紧赶慢赶,来迟一步,若能同师父师叔一起出城,人多力量总是大些,咱们摆起剑阵,好歹也可与那藏僧周旋一阵,说不定她们便不会死了。”另一尼叹道:“听常少剑所说,那索南嘉措功力甚高,咱们一齐上去,也未必胜得了他。”前一尼抹了把泪道:“胜不了他,大家一起死了便是,总好过师父师叔西天路上,无人陪侍。”旁边一个年纪小些的喃喃道:“师父临行那晚,我心中不安,做菜忘了加盐,师父师叔竟没尝出来,唉,她们在恒山的最后一餐,竟这般没滋没味,都是我不好。”前一尼道:“她们忧思国事,闻听俺答提军东来消息,早已食不知味,吃的什么,又有何分别?”其余几个站着的小尼听了,俱都感伤落泪。
常思豪瞧着她们这般模样,心想:“你们师父死了,怎么没先想要报仇,倒琢磨起她们最后吃了什么饭这些琐碎的事情?”
“阿弥陀佛!”
馨律手捻佛珠,表情刚毅,略侧头向身后道:“师父和师叔得大机缘,脱离诸苦,身归极乐,正该替她们高兴才是,大家都别哭了。”
秦浪川有些讶异,心想这小尼姑二十出头年纪,定力倒是不错。
馨律刚面上微露出淡淡的怆然:“当日我要跟随师父师叔同来杀敌,二老就是不肯,将掌门法器传予我便下了山,我左思右想放心不下,安排了派中的事务,这才带人追出来,没想到恒山仓促一别即成永诀。唉——,人生流转,生死相续,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阿弥陀佛,众位师妹,这无常观法,大伙宜当于此鉴悟于心。”
众尼道:“是,掌门。”
常思豪心说莫非她整天念经念得脑瓜发木,不知道悲喜,成了傻蛋了?又或许在她看来,世上那些高兴就乐,不高兴就哭的人才是真傻?
秦浪川在侧安坐不语,心知这一声“是,掌门。”地位自此可就分出来了,这小尼姑不用自己的话说事,倒引经据典抬出佛法来教育人,其它人自不能反驳她说的不对,也不能非议她对师父情薄,这点小手腕,可不知道是哪部经里教给她的?然而冷眼旁观,这馨律颇给人硬派的感觉,这样的人主持恒山,说不定倒能光大本派。想来晴音凉音两位师太选中她做继承者,倒也不是没有理由,只是看中的却未必是她对佛法研修上的成就。在波谲云诡的江湖上,只有强者说话的份,保不住自己的门派,其它一切都是空谈。
馨律道:“如此说来,那藏僧索南嘉措倒着实厉害得紧,我恒山派医术渊远流长,小尼也在家师座下略得一二皮毛,秦老先生的伤势可否让小尼看看?”秦浪川撩起衣袖,馨律眉毛微挑,只见他两臂已肿起老高,手指末端透着一股尸体般的淡灰,胳膊上沿着脉管一片紫黑之色,漫延到大臂以上。
分舵中在场众人都是秦浪川的老部下,见了无不怵惕心疼。
馨律问:“手上可有知觉?”
秦浪川将袖子放落:“还略有一点。”
陈胜一道:“这伤恐怕只有大小姐能治,我这就飞鸽传书请她过来。”说罢掉头便要出去。
馨律摇头:“此伤乃是在巨大外力作用下,自身气劲又运到极至,瞬间超过人体承受极限而导致的脉管爆裂,若要施治,须剖开皮肤,将每条爆裂的脉管都依次缝合接好,若有一条不通,就有一处要坏掉,现在施治或来得及,但要等人从太原赶到这里,可就晚了。”
安子腾喜道:“馨律师太既知其理,必能施治,望师太发慈悲心,妙手救人。”
馨律微有迟疑:“我虽随师父学过此道,却也只接续过动物的脉管,治人毫无经验,只怕未必能成。”
陈胜一急切道:“目今已无别的办法,还请师太援手,晚了恐怕来不及了。”
秦浪川略一挥手:“男女授受不亲,老夫一个肮脏男子,怎可让师太污了双手,你们不要说了,免得让师太为难。”
馨律淡笑道:“出家人不受俗礼所拘,小尼只是担心自己医术不精,别无它想。也罢,您这伤不能再耽误,意律,神律,准备一下,咱们这就动手。”
安子腾大喜,忙令人备办应用之物,不多时在院中搭起一丈见方的木架,地面用热水泼过,灰尘不起,怕不保险,上面又覆油布数层。地中间放上一张平板木床,四周围上白布挡风,顶上露天,因这接脉术细微之极,需要极强的眼力,必须有良好的光线,馨律又要了几面大镜用支架架起,让人调整角度以照在所需要的部位,加强光亮照散阴影。
秦浪川脱得只剩内衣短裤躺在床上,面对几个正值妙龄的尼姑,也不禁老脸微红,馨律仍是那副冷冷的表情,往来调度丝毫不乱,秦浪川心想:“这副表情好像在谁脸上看过,对,是常思豪,那孩子面对强敌视人如尸的表情,和这馨律倒差不多,莫非此刻我在她眼里,也如具尸体一般?”心中颇觉好笑。
这时安子腾探头进来问还需要什么,馨律拿刀裁了一把秦浪川头上的白发递过去道:“赶紧洗干净,用水煮了拿来。”安子腾听得眼睛发直,也不明白这是要干什么,忙接过去照办。
不多时一切准备停当,馨律道:“老爷子,此地寻得的麻药甚劣,易在术后使血液凝固产生栓塞,故不能用,您可能忍着些痛?”
秦浪川哈哈一笑:“昔关云长刮骨疗毒尚谈笑自若,我这点皮里肉外的小伤小痛算得了什么?师太自行医治,凡事不必问我。”馨律点头,取布带扎住他臂根,使小刀割开皮肉,先放了淤血,再寻脉管裂伤处,以针尖刺孔,在煮过的头发中挑细的,分叉破开,细细缝合,接好一处,血透过去肤色转红,那片肉就活了。秦浪川两眼望天,一声不吭,汗珠子从脑门上一颗颗冒出来,像凝在锅盖上的水。
安子腾、陈胜一等在外面守着,心中焦虑,往来踱步,常思豪靠在椅上不知不觉便睡着了,陈胜一见他睡熟,也未惊动,取衣给他披上。
不知不觉中时间流逝,日已偏西,常思豪早有在军中枕戈待命的习惯,加之习武后身体变得极为敏感,虽在睡梦之中,忽觉眼前光影变幻,似有兵器来袭,立生反应,身子一抖向后挫飞,哗啦一声,早将身下木椅震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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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睛瞧时,原来是秦绝响笑嘻嘻地站在旁边,手中一只鸡腿冲着自己晃来晃去:“大哥,饿了吧?赶紧垫一口吧。”
院中白围帐内手术仍在继续。常思豪抬头望望天色,心想这功夫可不短了,莫非馨律师太一直就没休息?秦绝响将鸡腿一抛,他劈手接过,大嚼起来。
秦绝响踢开木椅碎片,靠过来坐在他身边,道:“大哥,你这反应真是没的说了,别人想趁睡觉暗算你,我看也是白搭。这功夫是怎么练的?”常思豪道:“我也不知道,也许你在一个敌人随时可能杀进来的孤城里住上一阵子,或是到虎狼出没的山林里常走走,就能找到点感觉。”秦绝响拉着长音嗯了一声,道:“随时有可能会丢命,自然能激发潜能,有道理。对了,我听安舵主转述了经过,操他奶奶,那索南嘉措是什么功夫,居然要你们三个一齐动手?打这一场居然还把偌大一个佛窟给弄塌了?这家伙不会是什么山精野怪变的吧?”
常思豪摇头笑笑,问道:“早上没见着你,上哪去了?”
秦绝响道:“我和引雷生守东门啊,东面是咱大明疆土,哪来的鞑子?还用得着防么?大胡子纯粹跟我过不去。”他抬头用目光扫到陈胜一,瞪了他一眼。
常思豪道:“鞑子来犯必攻西门,陈大哥如此安排,是保护你。”
“操,”秦绝响脑袋直晃:“本尊是干啥来的?不杀鞑子老子在这待什么?用他照顾我?”常思豪轻笑:“嗬?绝响,在军中待了没两天,你这脾气见涨啊!你爷爷现在重伤在身,最忌气怒,你安分些,可别胡闹。”秦绝响怏怏地不言语了。常思豪把斩浪刀扔给他:“还有鸡腿儿没有?”
秦绝响一笑起身,正要替他去拿,却见院中白围帐一挑,馨律迈步出来,面色苍白,泪如泉涌。
众人面色大变,抢上前去问询。馨律额上全是细汗,脚步有些轻浮,她拭去泪水轻轻揉着眼眶周围,说道:“我这是在强光下待久了,眼部酸涩所致,众位不必担心,老爷子脉伤处都已接好,还需观察一段时间,从现在开始之后的一天一夜,须有高手时刻以内功感应其身体内血流状况,如果有一处血气凝滞,则内部已形成栓塞,必须运劲助其击碎打通,否则前功尽弃。”
陈胜一道:“这事交给我吧。”馨律点头,给他讲解通脉之法。余人挑开围帐,只见秦浪川两臂双腿上尽是缝好的伤口,长短不一,大大小小有七八十处之多,床上白布都已被血染透了,这些人虽是刀头舔血司空见惯,但关心则乱,不免一阵心惊肉跳,见老太爷手指、脚趾等末梢肤色已转红,料是无碍,心下乃安。安子腾探身问道:“老太爷,您感觉怎么样?”
秦浪川咧嘴一笑:“还能怎么样?疼呗!”
安子腾打个愣神,自己在秦家供职这么多年,随老太爷大大小小的仗也打了不少,却也从没听他受伤时喊过一个疼字。
秦浪川笑续道:“北山若在,便好了,咱也学一回关夫子,治着病,下着棋,喝着酒,聊着天儿……”说话时目中神采微黯,颇见萧索。
“老太爷!”众人勉强陪着笑容,一阵心酸。
秦绝响见爷爷面色灰突突的,平日里不曾注意到的那一道道皱纹堆在脸上,那么深,那么苦,裁过的白发长短不一,软软搭在被汗水浸湿的枕边,倦怠的眼神令他显得前所未有的苍老,心中搅痛,抚摸着他的手噙泪说道:“爷爷,您可别死。”秦浪川的手指微动了动,抠了一下他的手心,淡笑道:“我死了谁打你屁股。”秦绝响扑哧一乐,鼻孔吹出个泡儿来,眼泪却扑簌簌掉落。馨律这时已经讲解完毕,听见这边秦浪川语声低沉毫无气力,过来道:“大家都别再说了,让他放松睡吧,这样对伤势恢复有利。”
秦浪川失血较多,又是一夜没睡熬到现在,昏昏沉沉,眼神有些散乱。喃喃道:“都别看着我,一个个的大男人,都干点正事儿,守城去……”他眼皮垂低,意识渐渐不清了。众人搭手将他抬进屋里安置好,陈胜一轻谓众人道:“听老太爷的,我留下看护着就行了,其它人换岗的休息,该上城的上城。”
“是,是!”
常思豪也起身要随众人上城,安子腾拦道:“孙姑爷,你在椅上睡那一会儿,怎能踏实?今晚有我们呢,你别去了,好好休息!”陈胜一也过来相劝,常思豪无奈,只好回屋合衣躺下。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众人便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披衣出来,原来是陈胜一在敲馨律的门,语声惶急:“老太爷怕是不行了!”
众人急忙奔到秦浪川这屋,待到床边,只见秦浪川全身发肿,皮肤胀得像吹了气的羊皮鼓。
馨律疾步进来,一眼瞥去,神色一宽。道声无妨,拿刀做了几个切口将积液放出,又在伤处涂抹敷药。“馨律姐,你这是什么药?”秦绝响见那药黑乎乎的,气味辣烈,不禁皱眉。“哦。”馨律应着,手中不停,说道:“这是我恒山派的治伤灵药五雷生花散。”
秦绝响一咧嘴:“我听着你这怎么像炮药啊?别是过年做爆竹用的吧?”馨律给秦浪川缠着绷带,丝毫不恼,面上一笑:“这药由五种性味极烈的成分组成,专治暴疾硬伤,见效极快,怎会是炮药?”秦绝响闻听面带不悦地道:“馨律姐,这我可得挑你了,有这好药你昨天怎么不给我爷爷用呢?你们恒山的灵药金贵啊?多少钱一斤?我买点儿。”馨律道:“这药药力太强,昨天怕用上反使他血液中产生栓塞,所以现在才使。可不是舍不得。”秦绝响登时闹了个大红脸。馨律进一步向众人解释:“接脉之后血气通流,一些本已接近坏死的地方得到滋养便要展开修复,这些积液便是修复过程中产生的废物,如果没有水肿,皮肤干枯,那样反倒是不妙了。”秦绝响笑道:“原来如此,我说嘛,恒山派的医术不至于这么……”
常思豪怕他在这捣乱影响治疗,忙道:“绝响,你昨天不是说你负责守东门吗,走走,带我上你的驻地看看去。”说着话将他直拉出屋,也不由他回嘴。
秦绝响边走边道:“有什么可看的?你就是嫌我说话不中听。说实话,恒山派的医术未必赶得上我大姐,若是大姐在,治这伤肯定肿也不会肿,让病人遭罪,那叫什么本事?”
来到城东,引雷生在,一见二人便取来干粮饮水,坐在滚木上一面吃一面讲些值夜的情况。用罢早餐,常思豪道:“你在这值了一夜,赶快回去休息吧,这里我们盯着就是。”引雷生却只瞧着秦绝响,对他的话似乎没听进耳里。秦绝响不悦道:“你愣着干什么?常大哥的话就是我的话!”引雷生闷闷地应了一声,朝两人施了一礼,转身去了。秦绝响瞧他走远,转过来道:“大哥,你别往心里去,这笨牛反应迟着哩!”常思豪道:“不是。从见头一面听你爷爷介绍了我的身份,他的表情就不一样,虽然客气,那是表面的恭敬,我看得出来。”秦绝响嘿嘿一乐:“怎么,大哥,你的意思是,这小子对我大姐动心思,把你当了情敌?”他瞧着常思豪一副未置可否又外带点儿默认的样子就扑哧又笑出声来了:“大哥,那你可多心了,我大姐只是给他治过一回伤而已,他心里一点感激是有的,别的不能。你别看他这人粗头楞脑,倒是有点内秀,心肠也不错,你们不熟,处久了就好了,得,大早晨往这一坐风嗖着挺冷的,我带你四处转转吧。”
常思豪点了点头。
上得城来,只见这一面城头也安置了十三座火炮,与城西所见大致相同,往城外看,天高野旷,不远处横着条大河,浊流奔涌,水势甚畅。秦绝响道:“这御河北源丰镇,南汇桑干,是一道天然屏障,防鞑子倒用不着,瞅也不用瞅一眼。大哥,咱们出去钓鱼玩玩?”常思豪道:“这时候城门岂是轻易能开的?”秦绝响笑道:“不开城照样下去,这城墙又不是笔直的,以咱们的轻功上来下去还没问题。”常思豪道:“别给严大人添麻烦,要让爷爷知道了又要骂你。”
一句话说得秦绝响神色黯淡没了声音。
他两眼直直地像是想着些什么,隔了会儿才喃喃道:“大哥,昨天我看见爷爷躺在那里,他脸上那些皱纹我似乎从来没见过,印象中他不应该是那样子的,在我心里他永远都是意气风发,大说大笑,声音洪亮得像口钟,这世上没人打得败他,没人伤得了他,他瞧见我的时候眼眉应该老是立着,眼珠子瞪的大大的,可是昨天他那样子……,大哥,你说人为什么会老呢……”
常思豪无法回答,也知道不必回答,只拢住他肩头,默默地相陪,神情寂寥。
秋风飒爽,旗舞缨飞,两人就这样在城头上站定,望着御河滔拍两岸,滚滚南流,良久无语。
秦绝响收整思绪道:“我听说俺答上朔州去了,严总兵他们是怎么商量的?倒底过不过去救?”常思豪摇头。秦绝响抱肩膀转回身来,靠在城垛上:“依我看不出兵的面大,因为这的兵是守大同的,如果援助朔州打胜了好说,打败了那罪可就大了,那叫擅离职守。边境这帮军人,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多活一天就多领一天的饷,俺答打过来,那是抢饭碗来了,拼命是逼不得已,他不往这打,谁愿意出去招惹他呀?躲还躲不过来呢!”
眼望天际浮云,常思豪想起自己陪程大人守城那时,里无粮草外无救兵,其它地方的守军要是能过去支援一下,也不至于被番兵杀得城破人亡那么惨,大概就是这种心态使然吧。
一眨眼的功夫过了半个多月,金风扫过,九月菊开,天气有了早晚,渐渐地凉了,馨律的伤药极灵,秦浪川的伤已经长好拆线,面色也好了许多,问起军情没人敢说,这天吃完了午饭安子腾过来探视,便又问起此事,安子腾却仍只管打岔。秦浪川火往上撞,破口大骂:“曦晨!你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气!”安子腾没办法,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老太爷,据探马回报,博日古德和苏赫巴寿打几场胜仗,毁了老营,偏头关守将吃败仗闭门不战,现在这两方面都撤了兵,又和俺答合在一处,饶是如此也没打破朔州,只是在围城的同时大肆劫掠了周围的县城和村落,朔州城防稳固,守住是没问题的,您就别担心了,馨律师太说了,您这病需要静养,安心休息吧,城上的事有严总兵和我们呢……”
秦浪川边听边晃脑袋,最后道:“照你这意思,没被打破城池就该知足了是不是?县城就不是城了?村民就不是老百姓?严总兵怕失职,你们就不能动动?打不了大仗进行一下后方骚扰总可以吧?”
安子腾道:“老太爷息怒,我原也有这样的想法,但三娘子钟金把大营扎在孤山,一直没有动静,这两万人马不能不提防着些。”
“哦?”秦浪川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立时冷静不少,心想她上那干什么?为了牵制大同军力,好让俺答在南边随意妄为?孤山这地方在古店北边,御河中上游,离着大同这么远,挥兵过来得小半天时间,她靠近些甚至兵临城下,威胁不是更大吗?钟金这丫头聪明得很,绝不会做无意义的事,她倒底打着什么鬼主意?
门外脚步声响,有人探头缩脑招呼安子腾,秦浪川喝道:“于志得!你有什么事?想瞒着不让我知道吗?”于志得笑嘻嘻地现身道:“哪有的事……”秦浪川道:“少废话!说吧!”于志得瞅了一眼安子腾,还要编排,秦浪川把眼一瞪,他立刻软了,躬身说道:“是是,禀老太爷,俺答大军过来了……”
秦浪川一听来了精神:“离城还有多少里?”
于志得道:“已到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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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牙旗角扯向东南,凌空抽得啪啪脆响。
沙尘暴起,如雾似烟,天地一派昏黄。
整个大同城都动了起来。
所有换岗休息中的人全部被唤起上城,参与布防,从高空俯瞰下去,纵横如网的街道上,移动中的军士和民兵仿佛一个个蚁虫,在飓风中准确地寻找着自己的位置。
远处一股黑潮在尘烟中若隐若现,缓缓前移,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小小的黑点眨眼间放大了数十倍,变作千军万马,直取西门。
最前面一支马队约有七千余人,领队骑手身裹红绸背插蓝旗,余人皆着黑亮的重铠,腰挂弯刀,斜挎长箭袋,身后背一张大弓,胯下马亦披着黑色护甲,戴有面罩,仅露出两只眼睛。
他们背上的大弓约有六尺来长,弓体内裹岑木,外缠牛筋,绞拧而成,看上去相当粗壮,握把处有一个内向的环形套口。
距城尚有**十丈远时,马队忽然拐了个弯,行进方向改成与护城河平行,重铠兵们动作一致,摘弓抽箭,单脚退镫,在马上一个翻身,弓身环形套口已套在脚上,抬腿斜指于天,食指般粗、五尺来长的三棱重箭就位,后腰一挺,双臂叫力,嘎嘎嘎大弓拉满,一声尖哨,万箭齐发,射向城头!
系列动作一气呵成,从马队拐弯到箭雨覆城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城上位置靠前的守军惨叫连声,两掌厚的皮盾竟被重箭射穿,透臂而过,余人赶忙伏低。
敌骑射部队在高速行进中用脚尖虚瞄,竟能射得如此准确,可见平日训练有素。严总兵登上箭楼观看形势,心知他们这是要逼开城边的兵卒以避免遭到还击,在如此密集的箭势之下与其硬抗并非良策,下令众军小心规避不可露头,同时命箭楼两层射口打开,居高临下与其对射。
明军之弓较弱,力量不足,箭头皆为翼状,在强风中失去准头,兼之敌军重铠在身,根本无法对其造成威胁。严总兵望着迎面而来的漫天风沙,心想老天怎地也助起鞑子来了,这样下去对守军太过不利。
眼下的情况,只能动用炮击,但是敌军主力未到,骑射部队的带状阵形又不密集,现在用的话发挥不了多大威力,浪费弹药,未免可惜。
敌军马队前部驰至与城角相对处折返而回,途中续射不辍,队头追衔队尾,链条般形成一个循环,他们已将弓的角度调高,强箭射在空中,以高抛物线落下,避开横向的盾防御,直奔明军头顶。
重箭份量十足,落下来开砖透地,扎住不倒,远远看去,城头上仿佛长起无数高粱,根本没有容身之所,四处奔逃的明军惨叫声连成一片,不少人头肩中箭,一个趔趄便被几支箭钉在地上,挤不进敌楼的人蹲缩于盾牌之下,听着头顶笃笃声响,牙齿跟着嘚嘚打战,老兵亦多如此,驻守边境这么些年来,就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严总兵心中算计:从城西北角到西南角约一千五百步的距离,骑射部队奔驰较快,单人一个往返至少能射出二十支强箭,七千人的队伍,只在城外走上一个循环,射入城中的箭便有十四万以上!
看头旗的位置,敌人已经在绕第二圈。
“难道俺答把全军的箭都集中交在这七千射手身上了?”严总兵双拳反复握紧松开,调整着心绪,心知敌人箭再多如此射法也会很快用尽,只要撑得一时,就有翻手的机会。
忽听箭楼门洞处有人高喊:“二总管!箭势太猛,别去了!”
低头看,城上一人手擎半扇门板,在箭雨中窜纵,寻伤者拖救回箭楼之内,出去一次,门板上便钉几十支箭,往来几趟,那门板几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毛刷。
那人眼见着最后几个正在挣扎中的伤者转瞬间又中数箭,一命呜呼,救已不及,只好退身而回。
城外敌军仍走马灯似地施射,远处昏黄的沙雾间又有两队骑兵显现,黑压压彻地连天覆满了旷野,粗略估计一下每队骑手都在一万五千以上,两队各有领军大旗一面,左黑右红,上书大字,都是八思巴文,旁边缀着略小的汉字,左队旗上写的是博,右面那队写的是苏,虽是顺风而来,旗角竟能逆风向后飘扬,速度之快,难以想像。
严总兵举千里眼瞭望,心知俺答军旗向来绣上蒙汉双语,以扬其威名。看字号,来者必是博日古德和苏赫巴寿。此二人骁勇善战,军功素著,俺答一上来就动用了王牌军,看来这次突袭他是势在必得。
两支军仿佛赛马竞速般竭力奔驰,腋夹云梯的骑兵侧头互望,唯恐让对方占先。
奇的是右队之中有不少马匹没有鞍辔,亦无人骑乘,反被催在前面。
先头骑射部队两下分开,让出道路,箭势仍然不停。
严总兵挥手喝道:“准备炮击!”
司炮手听令举盾上前,欲装弹备射,然而盾牌难以护住全身,一露头便被箭雨所伤,不能靠近炮台。
两队敌军转眼间已到近前!
右队苏赫巴寿军中数名百夫长抢先而出,驰到护城河边,下马沿河排成一线,每人相隔几步远,掣刀回身相候,无人骑乘的战马被后军摧动上前,百夫长弯刀到处,扑扑扑斩断马头,马尸借冲力和惯性,跌入河内。
眨眼间护城河水已被鲜血染红,城上明军见者心惊,知道鞑子以游牧为生,对马匹极为珍视,平日朋友走访到家,都要先问牲畜是否安好,然后才问家人健康,今次突袭为了争取时间,竟然用此办法,显已抱定破釜沉舟的决心。
箭势忽停,鞑靼骑射部队完成使命,箭袋已空,全体撤回,未折一人一骑。与此同时,左队博日古德军冲前的骑兵队形忽散,士兵伏身一拉胸前线绳,肩背处甲罩打开,弹出一团白色软布,软布中的折叠骨架遇风蓬然而鼓,展作丈余宽的鹰翼巨筝,众人双脚退镫,猛地一跃——
马往前冲拉起筝索,鞑子兵借助强大风力腾身而起,顿时数百人化做鹤羽雄鹰,扎向城头!
他们所骑战马冲到护城河边,亦都被百夫长斩首,数二十个数的功夫,马尸堆平,护城河已然填满截流,后军踏尸而过,直到城下,驾起云梯!
严总兵瞧得清楚:敌兵拴在腰间的筝索长度比城墙度略高,此举无非是借风力而起,高度一到便割断绳索,坠落城头,战马起的作用倒更像是抛石机。当时一声令下,全军齐动,箭楼上弓手瞄准空中施射,女墙侧火器营冒出头来,铳声连响,硝烟弥漫,火药味呛人,顿时铁砂铁弹交织成网,罩住一片天。
敌军身在空中无处可避,非死即伤,不少人身中数箭耷拉着脑袋,手足垂低,被风吹得远远飘走,余人弯弓居高临下对射,地面明军亦有伤亡,更有一部分已经在火铳手装弹间隙穿透箭网落上城头,与守军就地展开肉搏,鞑子兵豁了死命,弯刀到处血雨狂飞,勇不可挡,守军大骇,纷纷后退。但这些敌人为给顺云梯而上的地面部队争取时间,只在城垛周围拼杀,显得极有法度,转眼背后已有数十人攀上城头!
严总兵心想糟了!守易皆因城墙高固,现在敌人竟有空中部队直达城头,防守优势立化无形,要是上来的人再多些,杀出条口子打开了城门,那大同可就完了,得赶紧把这一路军扑灭!未等下令,早有一队人怒吼着冲了上去!
这小队共十七人,一个个身着黑袍,手执长剑,头上光可鉴人,竟是一群尼姑。
为首一人身形瘦削,凤眼薄唇,目中透着一股冷冽之气,长剑专刺敌咽喉,一剑一个毫不留情,身形到处,鞑子纷纷应手而飞,跌下城头!
众军一见连这群年轻尼姑都如此奋勇,自己难道还不如个娘儿们儿?个个火气暴涨,嗷嗷怪叫,一扫被箭雨压制时的颓靡之气,挺枪抡刀,一拥而上!
鞑子再勇,登上城头的人毕竟是少数,怎抵得住众人围攻,几个照面下来空降部队和先攀上城头的少数敌军已被全数杀尽,众人前拥,滚木擂石顺着城垛一股脑儿地往下狂抛,鞑子们在底下仿佛落进了捣蒜缸,一个个骨断筋折,惨声不断,云梯上的人更是未爬到一半便被砸得脑浆迸裂,纷纷折落,不大功夫,梯下尸已成山。司炮手快速装填炮弹开火,十多门大炮连珠施射,炮弹在鞑子军中炸开了花,顿时断肢与马腿齐飞,鲜血与硝烟共舞,鞑子抵挡不住,略有退势。守军正待庆贺这阶段性的胜利,忽然阴影罩身,抬头看,一千多敌兵乘风而至,背上鹰翼巨筝连云蔽日,遮住本已昏黄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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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军一见这阵势,兴奋的神情立刻凝固。
城下喊声震天,敌人趁着装填炮弹的空隙,重整地面部队再度攻来,远处尘沙中,黑森森又一片人马露出头角。
那人马正中央打着金色帅旗,旁边隐见大红麾盖,正是俺答本部大军。
严总兵放下千里眼,打个手势,身边有人急奔至后窗,吱儿吱儿两声放出响箭,箭体在空中爆炸,烟绽红黄两色,城南、城北和城东三面守军立刻闻声而动,分兵来援,几个参将领队带过来的都是弓弩手和火铳手,赶到之后立刻投入战斗,在空中织出一片火力网拦截敌鹰翼部队。陈胜一金刀挥舞,和馨律率众据守城头,斩杀落地和翻上城的鞑子。
城脚下连人带马,积尸如山,敌人专拨出一队人堆垒搬运,加上投下去的滚木擂石,飞速堆成一个缓坡,后军踏尸而来,直达城墙中部,扶梯而上自是容易许多,战况愈来愈烈。
蹬蹬蹬后楼梯声响,严总兵回头一看,秦浪川带安子腾、常思豪、于志得三人走上楼来,秦浪川简明扼要:“说说情况!”
严总兵以手一指,语速极快地道:“敌军以骑射部队为先锋开路,速度很快,所用长弓重箭射程极远,威力惊人。现在前军已经用马尸把护城河填出一条平桥,更可恨的是他们居然借用风力和战马扯筝抛人直接登城,威胁很大!据我估计他们这次突袭,光先头部队他们就动用了不下四万人马,将近一半的兵力!”
秦浪川凭窗望去,敌鹰翼部队已有三百多人在城头降落,正与守军血战,另有四五百人仍在空中,不断向地面施射,双方互有伤亡。城外密密麻麻的鞑子都红了眼睛,呼嚎怪叫,其状若疯,不顾炮火猛烈木石如雨,个个奋勇向前。远处俺答主力大军旗幡如海,涨潮般迅速逼近,数万骑雄骏震天动地的蹄音听得人头皮发紧。
常思豪虽经过战阵厮杀,但番兵的声势比之这些鞑子可差得远了,心想从镖局子出来到上箭楼这才多短的时间,战斗竟然进行到这种白热化的程度,看来敌人真是发了狠了!
他眼睛一扫间,发现件怪事,奇道:“怪,鞑子竟不去攻城门。”
严总兵道:“城门有数重之多,又设有瓮城,以前俺答打过大同不止一次,我听久驻于此的参将说过,鞑子不止一次吃过瓮中捉鳖的亏,相对而言,反是城墙相对好攻了。”这两句话犹未了,又有百余鹰翼敌兵落在城上。安子腾抽刀道:“这些人虽然数量不多,但是威胁极大,绝不能让他们在城头落脚扎根!”
“我去!”
话音未落,常思豪直接从窗口窜了出去,一个燕掠飞下箭楼,直奔已落地的敌军头顶,呛啷啷崩簧脆响,雪战、奔雷两柄长刀同时出鞘,白光电闪,顺势扫飞近处的两颗鞑子人头,双脚点地,加入战团。
“大哥!你来了!”
不远处有人大笑招呼,红衣如蝶,正是秦绝响,他一脸的兴奋,正将暗器不停手地射向空中,打得比火铳还准,中者无不溅血毙命。
常思豪在挥刀间隙向他一笑,高声道:“绝响,你小心些!”秦绝响满不在乎:“这些鞑子比麻雀也强不到哪儿去,也能伤了本尊?放心吧你!”常思豪见他身边有谷尝新、莫如之二人着力维护,亦不担心,放手屠人。
于志得和安子腾随后挥刀杀至,安子腾喊道:“少主爷!引雷生不是和你一起守城东吗?他人呢?怎没过来?”秦绝响呸地吐了口唾沫,骂道:“操!这两天在一块儿待着,我还以为他这人不错,结果刚才过来一见这阵势吓得他立马掉头跑了,什么玩意儿!一顿饭二十多张饼吃狗肚去啦?白长那么大个子!你们大同分舵的人也太逊了罢!”
安子腾闻听,脸上有点挂不住,只有狠狠地动手,敌人空中强箭如雨,底下云梯处又不断有鞑子翻上,明军顾上难顾下,战得极是艰苦。忽听半空中轰声炸响,一炮惊雷,十数个鹰翼敌兵被轰得粉身碎骨,爆炸产生的气流导致其它人在空中偏了方向,有几个控制不住,打着旋儿跌落下去摔成肉饼。
秦绝响侧头望去,只见旁边奔来山熊般一条大汉,赤着上身,肌肉紧实饱满,弹性十足,怀抱黑黝黝小水桶粗一根炮管,炮口青烟未散。
厮杀中的鞑子和守军见了无不惊骇:这人怀中抱的,正是城头炮台上佛朗机炮!
佛朗机炮分为母铳和子铳两部分,母铳即炮身,上面安有准星和照门,后部有长条槽口,子铳则有多个,内部装填弹药后放入母铳槽膛内即可发炮,发射下一发炮弹时只需更换子铳即可,装填速度很快,这种设计极为先进。其制造方法乃自葡萄牙人处学来,今年初才正式批量生产制造投入使用,大同作为边防重镇,第一批出厂时便分得五十二门装备以助城防,由于其自重较沉,须得凿石筑台才能安置,那厚实的炮管乃是精铁打铸,份量有三四百斤,被这大汉抓着炮耳拿在手里,却好似端支火铳般轻松写意。
秦绝响身上暗器打光,一面端着比连弩强施射,一面笑骂道:“操!引雷生,我还以为你他妈当逃兵跑了呢!原来是端这玩意儿去了!”
引雷生哈哈笑道:“这边打的热火朝天,咱那边炮还闲着,所以我就把它抱来了,少主爷放心,我不会给秦家丢脸,也不会给大同分舵抹黑!”
秦绝响笑道:“行,看你的了!”
“雷生小心!”安子腾大喝提醒。
哧哧破空声响,几枝强箭射在脚边,“我操你奶奶的!”引雷生赶忙伏低身子,退换子铳重新上膛发射,子铳里装的都是开花炮弹,打中一人,炸开一片,敌空中部队无处可逃,哪受得了,几炮下来便死伤大半。
头上箭雨见稀,压力骤减,城上兵士见状军心大振,个个奋勇向前!
已经翻上城头的鞑子被逼得步步后退,眼瞅身后就是城垛,再退一步就要跌下城头摔成肉泥,每个人心思都想到了一处:左右是死,何不多杀他几个明军陪葬!胸中惧意顿消,冒着枪林戟海不顾一切地抡刀大砍,口中都吼得劈了音。
严总兵在箭楼上望着战况,表情凝重,对攻中的数万人都豁了性命,嘶喊的声音竟能盖得过炮响,场面委实令人心悸。
“禀大人,东西我们捡来了!”一军士从梯口跑上,手里抱着鹰翼巨筝残片。
“拿过来看看!”
严总兵和秦浪川围上接过,将残片平铺在地,略一组合,拼出大致完形,那鹰翼都是普通布料所制,四周用皮条绑在支撑骨架上,形制较为简陋。
“这东西设计的不错,”秦浪川端详摆弄着,“但从材料上看,折叠骨架都是用箭杆改造的,显然是临时拼制,依我看数量绝不会太多。”
严总兵道:“今日的西北风是四更左右刮起的,按时间来算,那时敌人已在途中,想出这样的手段并立刻付诸实施,临战时能用上,效率相当之高。”
秦浪川瞥了瞥他熬得发黑的眼圈,淡淡道:“人多好办事儿啊,八万大军,想做点什么还不容易。”
他缓缓踱了几步,转头望向窗外,俺答主力军靠近之后反而减缓了一些速度,似乎在观察战况。
观其军容和战力,显然南下攻朔州等处时并未遭受太大的减损,如果像今天这样的攻法,他的实力绝不会保存得如此完整,看来以前的战略分析有误,南下攻朔州一线不过是个幌子,他的心思从来就没离开过大同,此次奇袭的猛烈和决绝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所谓兵行诡道,俺答是实战中打出来的行家,行事果然出人意表,但此举虽出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其实夺下朔州,有大同在,京师仍有屏障,他既然是要敲山震虎,迫朝廷在通贡这件事上作出决策,那么大同自是最合适不过。照此看来,没有出兵南援反倒成了好事,否则援军在途中与敌相遇,无坚可守,怎能敌得过八万大军,铁蹄趟过,人就没了。
严总兵道:“敌军现在正面强攻,损失约是我军的六到七倍,凭筝力飞上城头的只是少数,把这一股消灭后只要咱们再坚持小半个时辰左右,他们难以为继,必然退去。”
秦浪川却不乐观:“如不能一鼓作气拿下城头,时间一久士气必衰,俺答不会不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会给咱们喘息的时间。”
话音未落,已见城外俺答主力军改道向左,直取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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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总兵对副将交待几句,和秦浪川由亲兵护卫下了箭楼,此时敌空中部队连中炮轰再加箭射铳击,已经伤亡殆尽,后来冲破空中封锁的少之又少,安全降落者亦早被轻松歼灭,城头马道几为尸体覆满,鲜血在砖缝里聚成细流汇入雨槽。
城外博日古德、苏赫巴寿二军仍在前仆后继,但威势已不如前。
秦浪川招呼道:“敌主力转向城南,大陈,你带人顶住这边,小豪,雷生!你们几个过来!”
常思豪点头相随,秦绝响身上的暗器弩箭都用光了,担心爷爷安危,手提斩浪,又在尸堆中拾了把火铳拎着,和安子腾、引雷生急跟在后。
城南守军见总兵大人亲至,振奋不已,严总兵见众军神足气壮,也自高兴,举千里眼向城外望去,只见远处敌军逡巡而来,收势不前,正当中金旗飘摆,大红麾盖下流苏随风,一长须老者头戴黑绒帽,身披金色大氅,上身穿虎皮坎肩,外罩轻甲,下身套着银线灯笼裤,长马靴直上膝头。
这老者拢丝缰于马上坐定,身形伟壮,庄容威肃,旁边一人正侧头与他交谈,虽是坐于马上,腰却弯得佝偻无比,显示出极度的恭敬。
秦绝响眨着眼睛嘀咕:“那老头便是俺答?就这熊……”碍着爷爷在,把下半句硬咽了,但表情中的轻蔑任谁都看得出来。
安子腾应道:“不错,那老者便是俺答汗,旁边那人是他的军师博克多。”
秦绝响遥见那博克多身上穿着蒙古袍,绸带扎腰,头戴黄冠斜插鹰羽,白皙的面皮,留着五绺儒须,怎么看怎么觉得不伦不类,说道:“既然知道这狗贼的名字,你们怎么还老是博克多博克多地叫?直接叫狗汉奸赵全不就得了吗?博克多有贤者的意思,这么称呼岂不是长他狗日的威风?”
安子腾笑道:“这家伙投靠鞑子是忘了祖宗,根本不配用汉人的名姓,叫他博克多,就跟骂他一样,咱们大国之民,说话可不能带脏字。”秦绝响一乐:“嘿,叫他称号即是骂他,骂似非骂,非骂即骂,果然是高级骂法。”众人皆笑。
常思豪道:“这家伙跟俺答说什么呢?怎么不攻过来?”
引雷生道:“鞑子不敢上前,是怕了咱们的大炮啦。”
秦绝响眼前一亮:“严大人,咱何不轰他几炮!若是能闷上俺答,不就妥了?”
严总兵问旁边司炮手:“够得着吗?”司炮手摇头:“在射程之外。”秦绝响说道:“够不着也来一炮,吓唬吓唬他!”秦浪川冷了脸色:“弹药不可浪费!这一颗炮弹弄好了能伤他十几条鞑子的性命,是放着玩的吗?”秦绝响仍是心痒,辩道:“这不是浪费,这是威慑,让他也知道知道咱大明火器的厉害!您说是不是,严大人?”
严总兵一笑,挥手道:“只打一发也无妨,炮手,对准俺答麾盖。”秦绝响听他答允开炮,眉开眼笑地道:“我来我来!”跑了过去,司炮手见严大人并没反对,便让出位置,秦绝响生性喜欢摆弄机关簧巧,这些天守东城时闲着无事早熟稔了佛朗机的操作,只不过没有敌人不能乱放空炮,今儿个正好试手。
此时城西明军与博日古德、苏赫巴寿两军激战正酣,炮火猛烈,俺答端坐马上观望城南布置情况,似有所思,对城头炮响并未在意,炮弹破空尖啸而来,在他马前约三十步处落地爆炸,一声闷响,顿时掀泥如浪,沙土草皮扬起一丈来高,附近战马受惊,唏溜溜暴叫,顿蹄踏踏踏向后退去,军容为之一乱。
俺答感觉到自己的坐骑亦有退避之意,苍眉微挑,目中精光闪动,傲气凛然,两边嘴角向下微微一撇,大手扯定缰绳,腰身不动,双腿一夹,胯下马原地摆颈摇头,耸身抖尾,股间抖颤,口中哀嘶数声,硬是未动分毫。
强大的气浪涌来,将麾盖掀飞,吹得金色帅旗改变了方向,俺答白须飘舞,身形稳健,兀自昂首岿然。
旁边的军师赵全却猝不及防,被马儿一个跟头甩到地下,跌了个眼冒金星。
旁边闪出一匹枣红马,马上一黄须大将斜提金顶槊以蒙语向俺答大声道:“父亲!别等他了,打吧!”
俺答目不旁顾,望定城头,淡淡一笑:“黄台吉,冲动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以后等你做上大汗的时候,一定要记住这一点,因为我们部族千千万万个勇士和家庭的命运,都在你一个人手上,你作出的任何一个决定,都要对他们负责。”
黄台吉道:“可是明军连铳带箭这么密集,他能进得去吗!说不定已经死了!”
俺答唇角轻撇,不再言语。
城头上众军望见赵全这大汉奸被一炮震落马下,大呼痛快,各举刀枪欢声雷动,秦绝响摸着佛朗机温热的炮管乐开了花儿,心想火器这东西威力还真不小,以后有机会我可得深入地研究研究。
秦浪川未料能有此效果,嘴角微微抽动,当秦绝响转目光瞧向自己邀功之时,却仍照例狠狠瞪了他一眼。
常思豪道:“火药量再稍稍加大一点,便能轰到俺答,再试一炮如何?”
瞭望手以手指道:“鞑子要撤了!”远处俺答大军果然缓缓而动,向西退去。众人面面相觑,在城上追看,只见有骑兵吹号角通传消息,不大功夫博日古德军和苏赫巴寿军也已撤回,西面城头上炮击停止,一片欢呼之声。
众人回到城西观望一阵,只见敌军移动出去约五里多地光景,停住不动,马队偃息,军卒往来穿梭,一时间白帐起如菇云。
严总兵放下千里眼道:“俺答久经沙场,绝不会被咱们那一炮吓住,主力军杀到后却不进攻,反而退后扎营,大家以为他用意何在?”
他身边一参将笑道:“鞑子这场攻城损失了至少七八千人,连伤者加一起肯定过万,在大炮和火铳面前硬拼,再勇也是没有用的,不退等什么?”安子腾道:“退是暂退,俺答肯定在思考着更合适有效的攻城方法,不可掉以轻心。”
常思豪道:“我同意安舵主的观点,目今还是以稳固城防,静观其变为上,而且我们并非算得上是全胜,这次战斗中暴露出一些问题,应该在俺答再次来攻前进行修正,比如炮台周围应该建起有顶棚的工事,这样可以保护司炮手的安全,保证在受到攻击的时候也能正常施射。再一个就是咱们的火铳虽然威力强大,但它需要一个装弹时间,这一点不如弓箭方便,现在两方面各自为政,有时出现炮手和火铳手同时在装弹而只靠弓手支撑的局面,这对防守十分不利,因在攻击力度上有一刻减弱,便是在给予敌军可乘之机。”
严总兵不住点头:“不错,先前我也早考虑过这个问题,把火铳兵分成了两队,前队射击时后队装弹,这样一来虽然火力上看起来稍差,却可保证射击的连续性,弓手再负责补漏填空,这样时间上便没有死角,但是敌攻的急了,大家便有些慌乱,尤其是未料到今次敌人攻城竟用上了空降之计,一方面他们居高临下占优,另一方面落地时双方已经非常接近,咱们的人措手不及,上弹便打,便乱了次序。”
常思豪建议道:“不如派些刀手与铳兵混编一起,不要突前,近战的时候能起到一些保护作用,也能为他们装弹争取时间。”
严总兵赞道:“好主意!今日若先用这招,敌部恐怕半个人也落不到城头。”遂吩咐人传令落实。同时下令众军只将地上散落的武器收拾备用即可,大家就地休息,延后打扫战场以保持体力,
引雷生扶垛口往城墙下一指:“大人,城墙外尸已成山,对咱们守城极为不利,得想个办法解决此事。”
大家一起将目光投去,城墙根底下马尸人尸加上滚木、石块,垒出一个大高坡,旗戟横斜,残甲裹着碎肉,肚肠稀溜溜和着血沫子往下蠕流。
安子腾向远处俺答营寨望了一眼,道:“城门不可轻开,还是不要管它,加强守备就是了。”引雷生摇了摇头:“有这个尸坡在,城防优势大减,俺答这次没有攻南门,我看是心怯,毕竟人马再多,以那种速度损失也承受不起,这边靠鲜血打下的基础他不会轻易放弃。”
尸堆中有个被压在里面的鞑子还没死透,在尸堆中露出少半个身子,被踩掉皮的脑袋无力地歪着,两眼瞅瞅天空,瞅瞅城头,又瞅瞅胸口横着的擂石,一截一截地叨着气儿,嘴旁边伸着一只不知是谁掉了靴子的、仿佛活剥皮青蛙般抽搐着的脚。
常思豪眉头微皱,一种莫名的痛惜和混杂着恨意的悲悯在他目光中搅颤,苦涩之极。忽地,他脸上的肌肉牵动了一下,扭头道:“这事交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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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黄昏,风沙消止,大家散去各归岗位,众军坐在尸体上于城头分几拨轮流进餐。
夕照在山,为这青森冷郁的古城添上一抹残红。
严总兵在各处巡视一遍,下城安抚伤者,查点武备,转了一圈回到箭楼,面有忧色。
秦浪川见状劝慰道:“攻者多劳,守者长逸,俺答当年围困京师却最终退却,一是其心不在破城,二是深明自己的优势所在,攻城战本非他们擅长,骑兵这个最重要的主力兵种难以发挥威力,故面对六万守军未敢轻动。今大同城防稳固,粮草丰足,兼有火器之利,虽敌兵多我十倍,亦不足虑。”
严总兵点头:“老太爷分析的是,不过刚才经过查点,守军战死六百一十三人,伤者超过五百,其中一半是重伤失去战力,若非秦家一众高手和恒山派十几位师太的相助,伤亡的数字更要远超这些。照这样下去,恐怕前景堪忧。”
秦浪川待要说话,忽听震天价一声巨响,脚下忽悠一晃,楼顶梁檩错动,尘土沙沙直落。
严总兵向外瞧去,俺答营寨扎得极远,根本没有攻过来的迹象,一愣间忽有所悟,紧跑几步推后窗一望,只见城内华严寺方向浓烟柱状涌起,高达十数丈,与晦暗的天空相连,惊道:“糟了!”
大同城防以西面为主,南北次之,华严寺位置偏西,为了取用方便,明军早征用了寺院,将总火药库移置其内,如今守城全靠火器,这地方要出了问题,那可是心脏**了一刀。
一小旗蹬蹬蹬跑上楼来,面如土灰般地禀道:“大人,华严寺走水,火药库爆炸了!”
严总兵脑中嗡嗡直响,吩咐副将留下小心观察城外动向,自己和秦浪川急匆匆顺楼梯直下城内,上马直奔华严寺,行至半路,正巧遇见常思豪和秦绝响引着两辆装满大桶的牛车,正顺大西街往城头这边来,秦浪川道:“小豪,跟我走!”常思豪不知何事,料是和方才那巨响有关,回头道:“绝响,车队交给你了,把东西搬到城头上备用。”秦绝响点头,常思豪随后追上。
到华严寺时,火势已得到控制,有人见严总兵至,急忙迎上汇报情况:“禀大人,火药全烧爆了,一点也没剩下,守卫此处的军士亦都遇难,尸体已经从屋里搬出来了。”一边说一边往里引路。
严总兵面色铁青,一言不发进了山门。
华严寺分为上下两寺,上寺有大雄宝殿,下寺在东,主殿为藏经殿,被征用作为火药库的配殿在大雄宝殿北侧,规模与藏经殿相仿,常思豪跟随众人前行,远远便闻到一股呛人的火药味,来至近前一看,这配殿已经炸揭了盖,残壁半颓,四处都是火星,碎砖烂瓦焦木崩得满院都是,五十具尸体直溜溜摆成一排,烧得焦糊烂臭,身上冒着青烟。众军虽都是久经沙场的人,见此惨状亦不忍卒看。
此时天色已暗,常思豪提灯笼蹲下仔细检视一番说道:“他们颈间都有一处致命伤,有箭射的也有刀割的,应是死于被烧被炸之前,否则人有趋避之心,至少能护住头脸,想来是有人杀了他们后拖尸体进房间才点的火。”
严总兵目中一寒:“难道城中有内奸?”转头道:“住持呢?”军士摇头,有人道:“我们冲进来便急着救火,并未见到一个僧人。”严总兵煞着脸色:“给我搜!”
军士应声而去,一盏盏红灯在黑森森的殿宇中分散飘开。
严总兵道:“大同坚壁清野久矣,城门除军事需要根本不会开放,看来奸细潜伏已久,见俺答来攻,这才动手应和。”常思豪摇头:“这些军士颈间箭伤创口呈三棱形,有的是由前至后,有的是由后至前,而且是贯通伤,箭尖直透过去,只有鞑子的硬弓才射得出来,如果是潜伏已久的奸细,藏有这样的弓箭不被发现很难。”严总兵道:“你的意思是……”忽有军士远远喊道:“大人,住持和僧众都死了!”
众人由军士引着来至后殿僧房,引灯一照,只见角落处僧侣倒卧成堆,俱已断气多时,常思豪过去察看,见众僧颈间有窄细伤口,皮肉微翻,仅仅割破喉管。军士禀说这里只是一处,其它房间也有。秦浪川奇道:“看来他们都死得无声无息,这帮奸细手底下干净利落得很哪,主持呢?”军士撩开黄色帷幕:“在这边。”只见东南方向有角门,进来是一座禅房,房梁上系着长绦,主持吊颈而死,袍袖悠悠荡荡,死后二便失禁,裤裆精湿,屎臭难闻,地上扔着一副鞑靼重甲。
严总兵奇道:“怎么他是自杀?”
秦浪川拾起那副重甲,只见上面胸口有一处洞眼,沾满血迹,颈边有短小的立式环领,领口镶片上刻着两只鬼面飞蛾。他和常思豪交换了一下眼光,都想不透其中缘故,有军士眼尖,看见床柜下面有水流滴下,喝道:“敌人在这儿!”
严总兵大喝:“抓活的!”
众军士一拥围上,上前拿刀尖啪地挑开柜门,却见一十来岁的小和尚光着屁股藏在里面,浑身发抖。有军士一把将其拽出,小和尚下体尿水直流,沾在那军士身上,那军士大怒,啪地给了他一嘴巴。严总兵道:“别哭!你叫什么?怎么在这里?”
小和尚抹着鼻涕说了句:“我叫新竹。”便不再吭声了。那被尿沾身的军士骂道:“问你两句,你怎么只答一句?难道要大人再问你一遍吗?”
严总兵一摆手,那军士低头退下。
新竹一只手挠着屁股,一只手掩住前阴,怯生生红着脸道:“住持是我师父,他经常拉我和他一起……那,那个……”
众人都听得明白,几个军士呸呸吐起口水,大叫晦气。
严总兵一皱眉,问道:“住持怎么死的?快说!”
“是是,”新竹道:“今天城头上有炮声,师兄们都说俺答杀到了,师父把我叫来,说俺答大军十来万,靠明军那几个酒囊饭……饭什么,城是守不住的,要是他杀进了城,谁也别想活,趁着没死,咱们赶紧快活,然后就……”
众军士咬牙切齿,心说我们在城上拼死拼活,这些和尚一个个却都可免服兵役,在庙里躲清净,说着风凉话干些肮脏龌龊事情,简直让人气炸了肺。严总兵挥手道:“你捡重要的说!”
新竹吓得一缩脖,缓了口气儿继续道:“我……我们一下午都在禅房里……后来几个师兄敲门,说在后院发现一具鞑子的尸体,他们不敢靠近,问师父怎么办。我们吓了一跳,师父让我躲进床柜,他出去察看了,隔了一会便把那死鞑子抬了进来,我隔着缝隙朝外看,那鞑子身形高大,梳着辫子,肩头上有割断的细绳,师兄们说他是在天上飞着掉下来的,旁边还有一张大长弓。”
常思豪和秦浪川对视一眼,心想这人必是攻城时敌鹰翼部队中的一员,漏了网了,当时战况激烈,不少敌人中箭中弹后尸体随风飘走,有一些落在城内并不稀奇。新竹继续说着:“师父说这人没死,只不过中了铁弹又跌晕了,嘱咐其它几个师兄千万不要外传,一个师兄说应该把这鞑子交给军队,师父说那样这人肯定要被杀头,出家人慈悲为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绝不能那么干……”
众军士一听,有的觉得这住持佛法没白学,倒也不失善良,也有人觉得他对鞑子仁慈,简直愚蠢透顶。
常思豪心中冷笑,暗忖这住持狎亵娈童,何曾把佛法放在心上,他要救那鞑子,不过是为图将来俺答破城后,能以此薄恩换自己一条狗命罢了。
新竹道:“师父和师兄们说这话的时候,我在柜里看见那鞑子眼皮虽然未睁,眼珠却在里面微微地动,显然已经缓过来了,长海师兄当时不同意,说师父,这人不管是死是活,事关重大,不能不向官府通报,守火药库的明军都在北院配殿,说不定已经知道了,要是瞒着,咱们可要背上通敌的罪名。师父只是不肯,那鞑子忽然跃起,手里多出一柄窄亮的小刀,就听扑扑声响,没出数三个数的功夫,六七个师兄全倒下了,一声也没吭出来。”
常思豪听着他的描述,目中精光闪动,暗忖这人身手恐怕不亚于中原的武林高手,看来绝非普通的士兵,城里有这么一个人在,可就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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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浪川问:“他怎么没杀你?”
新竹道:“那时我还在柜子里,他自然没有发现。当时他杀了几位师兄,吓得师父坐在地上,更奇怪的是,那鞑子居然会说汉话,他说你别怕,你有救我之意我便不害你,但是其它人不能不杀。师父连忙磕头称谢,那鞑子问刚才长海师兄说寺里有明军是怎么回事,师父都说了,那鞑子点点头,把身上的重甲卸下,原来他里面还有一层轻甲,虽也被火铳打透了,但伤的不深,他用刀子剜出胸口的铁弹,扯布条包扎好,又把师父手脚绑住,堵上嘴,提着弓转身出去好半天也没有动静,我想出柜子去探看却又不敢,后来他回来了,拿刀挑开师父手上的布条让他逃命,然后就走了。师父到外面转一圈回来,嘴里‘都死了,都死了,罪孽、罪孽,怎么办哪,这可怎么办哪!’地念叨着大哭不止,在这屋里系了长绦,要上吊自尽,但是踩在凳上把头套进去又有些犹豫,忽然一声巨响,师父吓得一哆嗦,凳子歪倒,长绦勒实,他就这么吊死了,我出柜到外面看,原来寺里的师兄们都已被杀,配殿着起大火,火药库爆炸了,听见乱糟糟的有人来,心中害怕,便又躲了起来。”
一军士疑道:“你师父要自尽,你怎么不出来阻止?”
灯光中新竹清秀的脸上掠过一丝恨色,又微微发红,眼帘垂低,目光移向无人的角落,轻声道:“他……他每次都弄得我好疼,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秦浪川不禁大皱其眉,心说再听我就得吐在这儿,严总兵挥手引众人出来,军士中有人还骂咧咧踢了新竹一脚,“呸”地吐了口痰。
夜空黑寂寂无星无月,院中殿宇森森,角脊巍峨,秋风在檐间搜掠,拨得铃音脆响,悠远清越。
秦浪川长吸一口气,面色凝重:“这样看来,杀死全寺僧众和火药库守军的应该只是这一个鞑子,并无其它奸细。他能短时间内杀死这么多人而没有引起警觉和骚动,必是暗杀的好手,现在此人潜伏在城中,肯定要进行破坏活动,各级将领尤其要小心。”
常思豪道:“从已知的情况看,他身形高大,胸口带伤,梳辫子,善使弓箭和蒙古小刀。虽然身手不凡,但外形与咱们汉人大异,想来搜捕不难。”严总兵点头,吩咐军士讯问新竹,画出图形以便分发各处,另拨一队人马专门四处搜巡有没有其它空中漏网的敌兵。
回到城西,秦绝响老远见着迎了上来,听常思豪讲完经过,大骂道:“我就知道出家人没好东西,一个个头皮剃得锃亮,满脑子男盗女娼!”
馨律正坐在城头抱剑小憩,远远听见,目光冷森森扫了过来,秦绝响兀自未觉:“咱们浴血奋战,他那却救鞑子想藉功保命,死了活该!”
常思豪使个眼色捅了捅他:“一码是一码,你怎么张嘴把出家人都带上了。”
秦绝响回头看见馨律,挠挠脑袋颇觉尴尬,招手道:“馨律姐,你别多心,我在说华严寺的和尚,不是说你,你虽然也脑瓜剃得锃亮,但是长得这么漂亮,怎么会一肚子男盗女娼呢?”秦浪川骂道:“你不会说人话就少放屁!”秦绝响苦着脸闭上嘴,不敢看他,转身双手合十冲馨律直鞠躬。
馨律对他倒不见怪,面无表情,合上眼睛继续休息。
回到箭楼,各级将领都到了,一个个脸上黑沉沉的带着压抑,都知道弹药这一没,就剩上城头上存的那点岂能够用,鞑子一个冲锋下来就得耗尽,也可能支持不到打完一个冲锋。虽说还可以和鞑子拼肉搏,那跟有火器助战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严总兵在简陋的会议桌前把华严寺事情细说了一遍,把那副鞑靼重甲扔在桌上,众将围前观看,目光落在领口那鬼面蛾上,眼珠子立时瞪圆,相互望着,神情都有些紧张。严总兵觉得气氛不对,便问道:“怎么,有什么问题吗?只管说便是!”
一参将道:“禀大人,据我们看来,那鞑子必是莫日根无疑。”
常思豪听这名字略微耳熟,想起来当日在大同城外,祁北山曾经提到过,这人在鞑子军中似乎与博日古德、苏赫巴寿的官阶同级,都是有名的大将。
严总兵道:“莫日根我倒有耳闻,此次是他带鹰翼兵攻城也属正常,你们何必如此紧张?”
那参将道:“大人,您到任不久,不了解俺答军中的情况,莫日根这人相当有名,他有个绰号叫没影子,极擅暗杀术和伪装术,行动指令全由俺答亲自下达。鞑子们都知道他在军中,可是谁也不知道他的位置在哪,这人弓马纯熟,箭术尤精,射出去的箭会拐弯儿……”
“我操!”秦绝响在边上听着差点骂出来,暗暗嘀咕:“真他妈放屁!就算你们被他吓怕了,夸张也没这么夸张的,他要是能射拐弯箭,老子就能拉三棱屎!”
那参将看出秦家几个人面色不善,心里忐忑,目光有些闪忽,不敢再夸大其辞,继续道:“……他,他在鞑靼被封为光明勇士,那鬼面飞蛾正是他的标记,取的乃是飞蛾投火、为心中之光明不惜己命之意。”
严总兵原也听得皱眉,心想阻止他不要说下去,但看众将面色,似乎都惶然不定,这心态不是禁言就能改变得了的。常思豪瞧着那几名参将缩头缩脑的样子,心下说不出的烦恶,蹭地站起来,大声道:“莫日根厉害又怎样?怕被他刺杀,便举双手投降吗?”
众将被他盯得发怯,虽自己是堂堂朝廷命官,可这平民小子的目光实在让人一见就心底发凉。一时间谁都不说话,屋里的空气有些压抑。
一参将仿佛呻吟似地道:“大人,现在火药库被炸,鞑子七万多人扎营在外虎视耽耽,再打起来对咱们不利,俺答来犯之事报上去半个多月,朝廷也没有信儿,王崇古大人那边也不知道战况如何,想等着朔州来援那是没有可能,现如今,咱们这儿可就成了一座孤城了。”
常思豪和秦浪川、陈胜一等交换一下眼神,心想当官的心若不定,那底下的军心可就要散。
严总兵向后靠在椅背上,两手叉在一起放在腹间,眼睛在众将脸上来回扫了几趟,半天没言语。众将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不知道总兵大人要干什么。隔了好一会儿,严总兵这才起身说道:“走,到城上去。”
夜空漆黑如墨,城上隔几步便竖着一个由三条木棍扎成的支架,顶端放着油盘,芯绳散开点着,火焰摇曳不定。
众人跟着严总兵从箭楼出来,眼望城外远处俺答的营寨火光星耀,错落规整,连缀成城。依稀可见巡营的哨队往来穿梭不断。城内森然肃寂,屋舍间黑沉沉寂寥无光,马道边、台阶下、墙拐角,四处都有伤兵坐卧倚靠,扎成小堆交头接耳。
严总兵提高了音量喊道:“诸位!”
豁亮的声音远远传开去,连南北两面的守军亦能听清,议论中的人都停下来,扭脸站起,望向城头。
瞧着这些目光,严总兵一阵心寒:军士们目光中都是犹疑、焦虑和绝望,军心已乱,这城……怕是要完了!
他心知火药被炸的事情已经传开,隐瞒亦是无用,长吸了一口气,朗声喝道:“大伙都知道了吧?华严寺总火药库被炸,一点都没剩下!”
众军一阵嘈乱,谁也没想到大人能自己张嘴把这事往外捅。
“我想你们大伙儿都知道,这对咱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城外——”严总兵的手向后一指,“那里有俺答七万以上的军队,只要杀进来,就只有一个结局——屠城!鞑子的功劳薄上从来没有俘虏的条目,只有人头的个数!井坪的百姓是无辜的,他们甚至没有反抗的能力,照样惨死在鞑子的刀下!和这些狗操的畜牲们,你们认为,有什么道理可讲吗?”
众军呆了一呆,轰然应道:“没有!”
严总兵道:“作为堂堂大明朝的子民,驻守边疆多少年历经风霜雨雪铁打的战士,你们认为自己比那些狗鞑子差吗?不错,火器给咱们提供了强大的战力,但是——,我始终坚信一场战争的胜败最终的决定因素是人!没有了火药,咱们他妈的就一定会输吗?胡扯!你们看看鞑子手里的是什么?是弓箭!是弯刀!当年,太祖爷提着大棍抽着鞑子的屁股把他们赶出中原的时候,他们手里就是这些破铜烂铁!”
众军一阵哄笑。
严总兵眼睛缓缓地扫了一圈:“平常素日咱们在街上横逛的时候,哪个百姓不是点头哈腰,恭恭敬敬地尊一声‘军爷’?各位,你们以为自己很有本事吗?有多大的势力?屁!他们敬咱们,是因为打起仗来咱们会替他们拼命,替他们挡鞑子的刀枪!如今时候到了,咱们是该站出去打,还是投降?逃跑?钻到井里躲着当王八?”
底下众军都没了声音,直勾勾地僵在那里。
严总兵缓和了语气,脸色也凝重了许多:“老天爷给了人一根脊梁,是让人直溜溜地立着,而不是像狗一样趴下!我告诉大家,一个男人,一个爷们儿,一条汉子,背不动,也不可以去背负那样深重的耻辱!大家可能不会相信,二十年前,我在沿海抗倭时便做过一回逃兵,可是我现在却是一个总兵,你们可知其中缘故?”
军士们闻听此言,皆面面相觑,心想怎么,总兵大人还当过逃兵?更奇的是他今天竟然能自承其事。当过逃兵的人,自是胆小窝囊之极的了,又怎会升了大官?这可当真让人琢磨不透了。
“因为——,”语声一顿,待交头接耳之声渐息,严总兵才继续大声道:“我遇到了一个英雄,一位豪气冲天的剑客!他就是站在我身边的这位秦浪川秦老先生!他当时对我说了一句话,只有十六个字,却改变了我的一生。你们想听听吗?他说的是:‘人无不死,安能畏死?生足为欢,岂可贪生!’”
这话出口,城中一片肃然,安静之极。
“……这十六个字,二十年来,在我心里始终记着!而今,我想要说的是:弟兄们!别让自己个儿在几十年后无法面对儿孙的眼睛!当他们带着满脸的向往和崇敬爬到你的磕膝盖上,咱们应该自豪地告诉他:你爷爷这两块圆骨头当年没跪在地上,而是顶在了敌人脸上!你的爷爷们几十年前曾在大同的城头上手执刀枪并肩战斗,裤腰带上挂满了鞑子的脑袋!战场从来只属于男人,属于头可断、血可流,屁股不能朝前拧,身子不能倒下去的爷们儿!属于来自英雄国度英雄民族的英雄好汉!”
严总兵这番话铿锵有力,如金石击钟,在城宇间回荡,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大人说的对!”
“誓死保卫大同!”
“大同必胜!大同必胜!”众人各举刀枪,啸声潮起,群情激昂。先前一脸颓意的军官们大都面露愧色,继而和大家一样,也振臂高呼起来。
严总兵见众军如此,心中稍慰,不知不觉中泪水溢在睫边。
忽然暗夜中乌光微闪,一枝箭自北而来,空中横向拐出一道弧线,疾取他颈嗓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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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不容发,身侧倏地探出一只大手,蓬地一把,握住箭杆!
三棱形的箭头距离严总兵颈间皮肤仅剩三寸,黑黝黝乌中透亮。
“是莫日根!”
常思豪弃箭纵身,掠下城头,脚尖沾地两个疾窜,已出去十丈有余,向北直追!
夜街空荡荡冷清清,连个人影儿也无。
出手后即便没有暴露目标也要立刻转移自己的位置,这是暗杀者的常识。
莫日根果不愧是个中高手,自己追得如此之快,竟也没摸到他的边儿!常思豪快速观察四周,忽然闻嗅到空气中一股飘忽的淡淡的膻味,心中一喜。
鞑子每日手抓牛羊肉为食,身上膻臭极浓,莫日根终究还是留下一个破绽。
常思豪循气味向北直追,穿过两条街巷,膻味忽然消失,他纵身跃上墙头,四下扫望,观察着房屋和墙壁的角落,却并无任何发现。
陈胜一提火把追了过来:“小豪!怎么样?”
常思豪纵身下来说道:“连影子也没摸着。”
陈胜一有些吃惊:“此人不过是个鞑子,难道轻功比你我还高?”
常思豪也迷惑不解,皱皱鼻子,奇道:“这膻味怎么不散呢?”仔细闻去,味道似来自墙边。
陈胜一举火把照去,只见墙壁上隐约有一条淡淡的湿线。
常思豪过去用手指揩了些,搁在鼻尖一闻,叫出声来:“是牛油!”
陈胜一目中精光一闪:“看来他未出手偷袭之前,已经在这条街上先留了迹,好引我们追向这边,今次可被他骗过了!”
常思豪一笑:“好诡的家伙!看来没影子的绰号可没白起,他轻功未必赶得上咱们,但是脑子可不白给!”
这时身后一队军士追到,陈胜一吩咐大伙五人为一小队沿街搜索,并嘱敌人厉害,万不可落了单,众军散去。常思豪道:“陈大哥,老太爷身体尚未康复,你回去守着他,顺便保护好严总兵,这没影子的家伙交给我吧!”陈胜一应道:“好!”
常思豪飞身上墙,在屋脊间窜跃,搜寻可疑动向,正行间忽见南面善化寺方向一枝火箭直上直下冲天而起,带着尖锐的哨音,空中蓬地爆炸,绽出绿色焰火,依稀是一只飞蛾的形状,正与华严寺中找到那副鞑靼甲领上的图形相同。他按照焰火发射时对应的位置,身形展动疾速向南奔去,到达事发地点却见此处是一截暗巷,半个人影也无。
巷子当中倒插着四枝箭,一张明军用的弓扔在旁边,地上还有一块拴有细线的条石和一小段尚在燃烧的箭杆,油味刺鼻。
常思豪见周围并无异状,纵身下到巷内,将那张弓拾起,弓握柄处有四个三棱小坑,他将这四个小坑对照着,往倒插在地的箭尖上一对,立刻明白:信号火箭并非莫日根手动发射,而是他在这做了一个延时装置,用四枝箭撑住弓体,石头压弦,底下侧面用涂了油之后燃着的一小截箭杆顶着,当箭杆烧透时石头一歪,弓弦一绷,火箭便即射出。可是这火箭是如何点火的呢?他目光落在条石上拴着的那段细绳上,拾起放鼻尖闻闻,有一股火药的味道,心想原来如此,这火箭也不过就是烟花的变种,烟花里有一种“拉炮”,便是一拉线扔出去即可引爆。
常思豪抬头望望四周和天空,嘿地轻笑出声,心想这莫日根利用最简单的东西能做出如此巧妙设计,果然有些门道。
城西方向忽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常思豪凝神听去,应该是俺答的部队发动了攻势。心知刚才这枝火箭必是莫日根给城外发出的信号,火药库的炸掉已给明军造成相当大的损失,他发信引俺答发动夜袭,一方面可减轻守军对他的围捕压力,同时更可趁乱进行其它的破坏活动,光是将领在指挥战斗时还要提防身后的暗杀偷袭,就足令人头疼不已了。
时间紧迫,常思豪心想这莫日根神出鬼没,在黑夜中更容易隐藏,要想找到他谈何容易,不如先回去抗敌,说不定莫日根会出手暗算,只要露头,就有抓他的机会!
“倒!倒!哈哈哈哈——”
城头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离着老远,就听见秦绝响哈哈的大笑声,畅快而又疯狂,让人不寒而栗。
军士和民兵在他的指挥下,把一桶桶油用大锅扬泼下去,火把连珠的抛,借日间攻城时所留尸堆杀上的鞑子刚发起冲锋便被全数烧退,再勇猛的人在大火面前亦是毫无办法。秦绝响见常思豪上城,大笑道:“大哥,你这主意太棒了,可惜只有两车油,要是再多些,保管把这些狗鞑子全都烧成肉串儿!”
常思豪扶垛口向下望去,敌人一个个浑身是火,滋哇乱叫着从尸堆上滚下去,惨状令人心悸,举目远望,暗夜中火把连成的星海里,金色帅旗和大红麾盖隐约可见。
俺答白须飘摆,安坐马上,眼望城门侧熊熊燃烧的尸火山,面色冷峻不改,手指轻轻捻搓着缰绳。
大王子黄台吉道:“父亲,改道由南面或北面进攻吧!”
俺答对他的话恍若未闻,沉声道:“传我令,增兵掘土,掩火而上!”
令下则行,鞑子工兵一拥冲上,在护城河边挖起河泥,城上弓弩齐发,射死射伤无数,俺答调三千弓手与之对射,一时箭势如织,风雨不透。
秦绝响猫身躲在垛口后面观察着敌军动作,鞑子工兵有了掩护,泼命加力,不一会尸堆下部大火已被污泥覆灭,上面又堆上干土,结结实实,不断向上延伸,俨然要建起一个通往城头的坡道。
常思豪喊道:“还剩下多少油了!”
有军士回应:“两桶!”
常思豪道:“别倒了,给我!”两军士用盾牌挡着箭掩护,另两个军士弓腰奋力将两只大木桶滚推过来,常思豪抠开桶眼把油往外放了一些,又在地上扯下一截尸体的衣袖用油浸了,顺桶眼塞进去一半,外垂一半,两手往下一插抠住边缘腰上叫力,乌丢一下将大桶托上垛口,单手扶住喝道:“拿火把!”
秦绝响坏笑着上前将那截衣袖点燃,黄中带蓝的火焰立刻蔓延开来,常思豪手上轻轻一推,大木桶仿佛个火球般落下城头,顺着火坡一路滚下,在鞑子军中蓬地一声炸开了花,油星子带火乱窜,顿时数十人浑身皆着。秦绝响仿佛过年看烟花一般高兴,按这法子把另一只桶点燃也放了下去,又是一声爆响,城边仿佛亮起个小太阳。
秦绝响望着被烧得焦头烂额的敌兵,大笑道:“大哥,烧鞑子这玩意儿可真他妈过瘾哪!”
常思豪道:“且莫高兴,现在形势还不乐观,敌人这法子若成功咱们可危险,城上怎么还不开炮?”秦绝响道:“严大人下了令,为节省弹药,不到危急关头不许动炮,先可着弓箭这些来。”常思豪点头,忽听城东炮声如雷,响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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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总兵正指挥调动弓手,听见炮声连响,问道:“城东怎么回事!”
不多时一卒来报:“禀大人!有一股鞑靼军队乘大木筏顺御河南下而来,由于夜色太暗,到近前才有人发觉,目今本部正在进行炮击,尚不知来敌有多少人马!”
严总兵心中纳闷,俺答在旷地扎营,后军未见动静,何时绕到东面去的呢?
秦浪川道:“这必是三娘子钟金的人马,她这些日驻扎在孤山蓄势不动,今日忽趁夜而来,不可小觑,我过去瞅瞅。”严总兵道:“老太爷,您身体尚未恢复,一切宜当小心。”秦浪川摆手阔步而出,迎面正撞上秦绝响,身子一歪差点跌倒,皱眉道:“你怎么在这边?不是安排你和引雷生守城东吗?”
秦绝响嘻笑:“我等着和常大哥一起泼油烧鞑子,于是会后就留在这边了。”
秦浪川懒得骂他,没好气地道:“跟我走吧!”
城东炮声山响,辉光流颤,仿佛一串闪雷不断劈着城头,城外一派黑郁深沉,天地间没有任何可供分辨的界线,只有御河水略闪微光。
隐约可见无数巨大木筏顺流漂下,排成长列,几乎占满河面,尾部连绵至上游,看不到边际,鞑靼军队被发现之后,已经下令后部直接就近向岸边靠拢,趁黑抢滩登陆,籍河水微光望去,旷野中无数的小黑点仿佛搬家中的蚁群。
城头上的炮位已全部换上最好的射手,炮声响处必有一个木筏翻天而起,数十人血肉横飞。
秦浪川阔步而来,放眼望去,心想此时确是最好的开炮时机,若待敌人上岸分散,那么炮火发挥出的威力将大大减弱。
见他来了,引雷生和负责此处的参将都迎过来见礼,秦浪川问:“炮弹还够么?”引雷生道:“这边的弹药存量本身较少,但没动用过,暂时不缺。”秦浪川心想华严寺这一炸,火药供应立刻变得捉襟见肘起来,靠城头上这点存量,不知还能挺上多久,这仗往后是越来越难打了。
秦绝响扶垛口向下望去,见荒野间上了岸的鞑子集结队形弓身疾奔,弯刀在屁股后高高翘起,左右晃动,仿佛一片油耗子,不由扑哧一笑。秦浪川瞪眼问:“你笑什么?”秦绝响道:“我看这些鞑子像老鼠。大炮打老鼠,那是打不着的,不过对付老鼠,也自有对付老鼠的办法。”
引雷生翻翻眼睛,大拳头一砸掌心:“用药!”
秦绝响侧目一笑,一副另眼相看的样子:“行啊,引雷生,大饼牛肉没白吃!”侧身在爷爷耳畔嘀咕几句。
秦浪川看了眼旗角的方向,笑道:“好办法!现在敌前部受阻,后军一时不至集结攻至,赶紧弄还来得及!”急招人分头下去到城中药铺等处收集应用之物,另派一队人到旁边的大陶器坊搬坛罐容器。
值此非常时期,军士们破门不管不顾,抄了东西就走,效率极快,不大功夫石灰、硫磺、砒霜、巴豆、硝石、大麻子、草乌头等物在城头摆了一堆,此时鞑靼前军已攻至护城河边,喊声如潮,震天动地。
参将令城头放箭阻敌,秦绝响指导众人制作简易毒弹,军士们依法将这些东西按比例和次序放入坛罐之内,中间留空,里面充以少量火药,再塞上废纸布条,装好一个便点燃,待火药窜开便即抛出,扔入敌阵。这些坛罐落地即碎,腾起浓烟,不多时连成一片,烟中含有剧毒,臭气薰天,顺风飘远,把鞑子们呛得一个个弃刀跪地,口鼻窜血而亡,不少人临死前手指将喉咙抓破,长嘶凄厉,宛若狼号。
不多时前军已经成片倒下,黑夜中远远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高亢响亮,语速极快。秦浪川感觉耳熟,立刻意识到这是钟金的声音,急问身边人道:“她在喊什么?”引雷生久居大同,懂得蒙语,翻译道:“她在喊前队伏低,把鼻子贴在地上呼吸,后队到河边用布醮湿围住脸。”秦绝响笑道:“引雷生,行啊,你还懂鞑子话,改天教教我。”引雷生道:“少主要学,容易得很,每天请我吃一顿酱牛肉,几天内包教包会!”秦绝响嘿嘿一笑:“小事一桩,你先教教我‘我日你奶,你妈偷汉子,你姥爷爬灰’怎么说……”
秦浪川面色沉冷,暗忖钟金这小丫头年纪不大,对敌经验倒丰富得很,看来跟随俺答在军中东征西讨时并没闲着,学了不少行军打仗的知识,此女聪慧过人,不但是俺答的妃子,而且是他的大将,对于军政之事涉猎俱深,不早除之,日后必成祸患。
夜色太暗,根本找不准钟金所在的方位,旷野上黑烟滚滚荒草萋长,鞑子们以湿布罩面,弓身悄无声息地围向城边,他们已经打破阵形,看上去散乱不成方圆,却可有效地将炮击所能造成的损失降到最低。为了节省弹药,引雷生下令停止发射。
秦浪川暗嘱身边的炮手几句,提气向城外喊道:“王妃,营中一别半月有余,近来可好?”声音清朗,远远传了出去。
西北方向黑沉沉的夜色中有女声回应:“是秦老先生么?”
秦浪川道:“正是。秦某知王妃素来反对以战促和,今日却为何挥兵来攻?通贡之事牵涉很广,宜当坐下来慢慢商议,如此刀兵相见,对双方都殊无益处。大同城坚炮利粮草丰足,士卒用命,众志成城,俺答汗日间力攻不克,已损失人马过万,城下积尸如山,令人心恻。谁人没有父母妻儿,你们难道不能替他们想想?”
钟金道:“通贡若是能谈,三十年前就谈成了!还用等到现在?你们的皇帝是达兰喀喇山的石头,雨水浇不进,阳光晒不穿,什么都不能把他打动。没有理可讲的时候就打,这有什么好说的?”
“哈哈哈哈!”秦浪川道:“如此说来王妃定是要执意孤行的了?”说着话手在背后打了个手势,司炮手缓缓调整炮口。
钟金道:“有人在执意孤行,却不是我!”
秦浪川手指轻弹,炮声立响,西北方黑暗里绽开了一朵黄花,光影中隐见那是一个长满灌木的小土坡,周围身着红衣的鞑子在绽开的炮火中惊声呼喊,中间夹杂着乌恩奇愤怒的声音。引雷生挥拳兴奋地道:“好像打中了!”
秦绝响道:“听声辨位,恐怕不那么准确,未必打着得钟金。”
秦浪川心想铁卫军统领乌恩奇不离钟金左右,这一炮应是**不离十,下令道:“照这方向,瞄准了打!”城头顿时炮声响成一片,那小小的土坡上闪光不断,两排炮下来早已变成一个大坑。
近处的敌兵愤然而起,挥舞弯刀向护城河边杀来,秦浪川一声号令,箭石雨覆而下,忽觉背上一痛,感觉有利器透肤,他几十年纯功,反应何等迅速,啪地向右使个横折身,原地打了个转儿,伏蹲下来,侧头看去,左肩锁骨上方的凹处斜斜冒出一个三棱箭头,此箭从肩胛骨侧而入,若非旋身卸劲,避得及时,必透心脏而过无疑。
引雷生失声道:“老太爷!您怎么样?”
秦浪川只觉眼前人影晃动看不清,扶臂道:“箭上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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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水。
西城下火焰的光芒渐弱。
鞑靼工兵已将土覆至尸火山的半腰,其间不断有人被砸死射死,而他们的尸体,又立刻被生者搬起堆上,奠作攻城大道的基石。
鲜血将干土洇透,在尸堆下汇聚成流,淌入护城河内,和战马无头的尸体一道,散发出冲天的腥气。
虽然大同的城墙高达六丈七尺,却被这燃烧中的巨大尸堆覆盖了一半,上面的火一旦被扑灭,鞑子自可顺马尸桥过护城河一路攻至城墙腰部,搭梯而上就像爬间瓦房一样容易,人数优势亦将立刻展现出来,形势将对守军相当不利。严总兵冷静观察着战况,心中暗忧。
陈胜一倚在城垛后避箭,用绷带包缠着磨出血泡的右手,金刀放在腿边,作好了随时全力一搏的准备。
常思豪籍火光望见这情景,心想日间这一场大杀就是好几个时辰,居然能让陈大哥这样的老刀客手上磨出泡来,更遑论他人。
他望着守城军士疲惫的面容,心中忧虑,暗思七万鞑子前后军轮番上阵,轮番休息,就算都是伸着脑袋来挨砍也会把人累死,何况要搏命对拼。已方城上,还是白日里拼杀的那些人在硬撑,敌人若顺尸堆这条路再来一场大冲锋,恐怕难以抵挡得住,现在燃油已经用尽,城中倒是有几间烧锅,可以弄些烈酒来,但是酒的燃烧时间有限,且同样可被敌人用泥土填埋扑灭……难道这尸堆就没办法破坏掉吗?左思右想间忽然灵光一闪,想出个法子来,不敢擅用,急上箭楼来请示。
严总兵听他讲完,击掌道:“好办法!可以用。”
常思豪仍有忧虑:“只怕坏了城墙,反使鞑子占了便宜。”
严总兵略一思忖,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常兄弟,形势危急不能再考虑太多,我相信你,放手干吧!出了事我顶着!”常思豪点了点头,转身下楼,点手叫上一队人到城下就近扒了一家民房,不多时将大梁拆下扛回,他命炮兵将火药集中起来按要求制作加工,自己抽出奔雷刀,嘁里喀嚓把大梁一头削尖,另一头砍出沟槽,拴上儿臂粗的缆绳。
这边完事不久,炮兵统领带两个炮手抬了根柱状物过来,这东西约有二碗口粗细,七尺来长,用软甲包裹得紧紧实实,外面用竹片捆扎,一头留着尺许来长的火药捻子。其中一个炮手看起来岁数不小了,有点心颤似地道:“少剑客爷,这么大的药量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您当真要用它?”炮兵统领也道:“做这一根可是用去了二百发炮弹的药量啊!”
常思豪宽剑眉斜挑,目中神光一冷:“没别的招儿了,箭在弦上,就拼它一回吧!”挥手道:“走!”
军士们将那削尖的大房梁抬起上城,架在垛口之上,按他的要求,尖头对准尸堆顶部。
常思豪喝道:“放!”
“乌——”
小井口粗的大梁挂起风声直飞城下,吭哧一声,扎进顶端还在燃烧中的尸堆,一丈七八尺的梁身没进去一半还多,常思豪喊道:“拉!”众军士全力扯动缆绳,将大梁拽起,尸堆上立刻露出黑乎乎一个洞口,黑红的血沫和碎肉渣子在大梁尖端滴滴嗒嗒往下淌。拽起一半,常思豪又喊了声:“放!”大梁再度扎下,深深插进血**中,这下把缆绳都没进去一大截。底下挖土抠泥的鞑子们抬头望尸堆顶上的情况,不知道明军这是犯了什么病了,弄这么大一根滚木不扔下来砸我们,砸这尸堆干什么?这上头死人死马的知道疼吗?几个百夫长在后大骂,工兵俱又低头加紧干活。
陈胜一已经猜到常思豪的用意,脸上露出欢欣赞许的笑容。
此刻城上城下仍对射不辍,为了掩护常思豪的行动,严总兵加派了弓手。
俺答在远处观望,虽大惑不解,亦料定敌此举必对己方不利,一挥手,右翼六千骑射手如风卷出,杀向城边。
常思豪又下令放了一次,估计差不多了,让军士将血淋淋的大梁拽上城头,挥手招呼两个炮手把那用竹片捆扎成柱状的火药筒抬过来,其中一人问道:“怎么办?”
常思豪乐了,说道:“那还用问吗?点着了往洞口里给我扔!”
“哎,哎。”那老炮手哆嗦着答应了一句,寻思着管它什么效果,就这一下了,来吧!拿火把点燃了药捻子,火线哧哧哧快速地燃烧起来,二人前后站立,前面放低,后面举高,将火药筒对准尸堆上那血乎乎令人心悸的洞口,竖直一抛——
余众皆已明白常思豪的用意,脸上露出喜色,心想这一下尸堆必被炸烂炸平,狗鞑子若还想借尸堆攻城,那就再宰它几千匹战马,死上个万八千人吧!
“啪嗒。”
城头众人脸上笑容忽地凝固。
炸药扔得微偏了一些,正好落在洞口旁边!
炮兵统领几乎气疯,扯过那老炮手的领子咬牙怒吼道:“你个老混蛋!你瞎了呀你——”
泼满油的尸堆顶部仍在熊熊燃烧,火苗子足有一人来高,炸药捻子哧哧飞快地燃着,已剩下手掌长的一小段,火药筒外皮已经着火,如果在这里爆炸,不单这半面城墙保不住,城上的军士亦都必死无疑!
间不容发,一个人影飞身跳了下去!
“小豪!”
陈胜一不顾城下纷飞射来的箭雨,手扒垛口嘶声疾喊,目眶欲裂。
常思豪脚尖沾上尸堆,探手抓过火药筒迅速塞进洞内,一拧身,“蹭——”地一声,旱地拔葱直射而起!
由于脚下沾了油,靴子、裤腿立刻全部起火,使他整个身子看起来仿佛一枝冲天火箭,又好似哪吒下凡。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看呆了。
就连鞑子的射手也都空拉弓弦,忘记了搁箭!
常思豪身子起来足有一丈六七尺时,已达上升极限,然而距离城头,尚有两丈距离!
他单脚疾向城墙上蹬去,想踩砖缝借力而上,不料脚下却哧地一滑,他自己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踩上尸堆时,脚下已经沾满了油啊!
一下借力不成,身子已经微沉,在空中亦无任何凭依,常思豪心知完了!双臂张开,向下倒坠去——
水夜忽地一亮!
“轰——”
天崩地裂一声巨响,火药筒爆炸开来,飞尸满天,护城河水翻起大浪,整个大同城嗡地一晃,大箭楼内指挥全局战斗的严总兵亦站立不稳,一个趔趄,两手紧紧把住了窗框。
扶着城垛向下观看的陈胜一被气浪掀了个跟头,跌翻在地,金刀撒手,热泪两行,捶地大叫道:“兄弟!我那好兄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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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黑烟自垛口边升起,众军手扒城砖向下望去,三丈多高的尸堆已经荡然无存,护城河边的鞑子工兵亦都被崩得不知去向,目力可及的方圆近百丈内,呈放射状布满大大小小的尸体碎片,城墙完好无损,只是底部糊满细碎肉渣和马皮,仿佛刚煎过肉的平锅。
稠腻的血汤顺着砖缝缓缓而下,淌得安静从容。
陈胜一抱着一线希望极目搜寻,可是遍地尸块,如何能分得清哪个是常思豪的?一时心如刀绞。馨律长睫垂冷,双掌合十,低头暗诵:“南无阿弥陀佛……”
不知谁喊了句:“那是什么?”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夜空中落下一人形物体,全身焦黑,直挺挺往城下跌去。
陈胜一两眼闪光,疾抄起拴大梁那条粗缆,抖手而出,凌空缠住那人腰际,使了个抽带之劲,将他甩上城头!
这人身子刚一落地,众军士赶忙上前,扑灭他腿上火星,拿火把照去,看面容,非常思豪者谁?这才知他没有落下去,而是被爆炸的气浪崩飞到天上去了,不由心头大喜。有人失声道:“完了,你瞧他黑的,已经炸糊了!”陈胜一笑骂:“你才糊了呢,他本来就这么黑!来,兄弟,哥给你擦擦。”说着哈哈笑着伸袖替他擦拭脸上黑灰血渍,嫌不干净,来不及取水,又往袖口上吐了两口唾沫继续擦,一边擦一边笑,眼泪淌了下来,竟自不知。
馨律看他肮脏,眉头微皱,轻咳两声,伸手探了探常思豪的鼻息,摸了下脉,说道:“无碍。”二指伸出,按在他膻中穴上。
真气透体运转开来,不多时常思豪便睁开了双眼。他坐起来晃晃脑袋,还是有些发懵。
陈胜一问道:“兄弟,你感觉怎么样?”
常思豪瞅着他:“啊?”
陈胜一提高声音道:“我问你感觉如何?”
常思豪道:“啊?”
陈胜一大声喊道:“我问你感觉怎么样!”
常思豪点点头:“我很好,我没事,你放心吧。”
馨律道:“他这是暂时性的听力减弱,不碍事的。”
常思豪狠狠拍了拍头顶,爬起来往城下看去,脸上露出笑容,爆炸的效果比自己预想中的还要好。城墙毫发无伤,看起来是尸体为墙壁提供了良好的保护和缓冲。
鞑靼赶来助射的六千骑兵中有不少人被飞尸碎肉击中,浑身血污,还有些人被爆炸的冲击力掀翻落马,队伍狼狈不堪,俺答看得面色发青,此时西北方向一队鞑靼军远远绕城而来,一个身穿红色衣甲的铁卫营军士飞速跑至近前,单腿跪下,以蒙语禀报几句,俺答面色大变,一摆手,号角鸣响,两军汇在一处,全军收队回营。
严总兵放下千里眼,松了口气,心想炸掉了尸堆,守御起来相对容易许多,俺答似乎已无战意,看来今夜可以睡个好觉。
“鞑子退了!”
城上众军兴奋地将常思豪托举而起,抛向天空,欢呼声响彻暗夜云斓。
严总兵望着城头上欢呼的人们和空中起落的常思豪,目中亦露出嘉许之色,心中默默忖想:“若非他舍身而下,此时大伙已经和城墙一起上了天。人无不死,安能畏死,生足为欢,岂可贪生,如此简单的几句话,世上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个?这常思豪临大事能舍死忘生,是员不可多得的勇将,若能将他长留于此,随军驻守边防,那可是国家之福,边民之幸。”身后蹬蹬蹬有人上楼,一卒禀道:“城东三娘子钟金的人马已退,秦老太爷身中毒箭,伤势不轻,已着人送回长天镖局!”
秦绝响提斩浪在镖局院子里转着圈儿,一会儿在镖车上砍两刀,一会儿在柱子上捅两下,嘴里恨恨地叨咕:“莫日根,莫日根!日你奶的根!”抬头见常思豪、陈胜一和馨律两前一后步进院中,急忙迎上。
陈胜一问:“老太爷情况如何?”
秦绝响道:“鞑子的毒很是难解,伤倒不怕,箭头已经取出来了。”几人进得屋来,转入内室,秦浪川包扎完毕正躺在床上休息,他嘴唇发白,额角冷汗流淌,身上寒战不止。馨律上前搭脉,秦浪川问道:“城上情况如何?”
陈胜一道:“俺答和三娘子都已撤军回营,小豪炸掉了城下尸堆,鞑子锐气大挫,今夜不会再来进攻了,老太爷放心吧。”
秦浪川嗯了一声,身上一松。又嘿然一笑,说道:“我不能守城助力,只一味空添麻烦,真老而无用矣……”
陈胜一道:“老太爷何出此言,您老人家安心静养,且不可胡思乱想。”
馨律手指离开秦浪川脉门,又让他张嘴,看了看舌苔,问道:“取出的箭头呢?”
旁边有人端过带血托盘,馨律闻了一闻,说道:“这箭头上不仅有毒药,还醮过带疫病的鼠尿。”众人皆惊:“鼠尿?”馨律点头,吩咐人赶紧将这箭头和方才处置秦浪川伤口时所用的棉花药布都拿下去烧毁,然后提笔开了个药方,交给从人取药熬制,然后才解释道:“他脉象洪大,伤口边和颈边有赤斑,舌红胎黄,这乃是疫病入体的征象,箭毒好解,疫病难除,此类伤往往治好箭毒之后,病人仍旧不好,会被误认是箭毒未尽的症状,仍以毒治,用药再多亦是毫无效果。”
秦绝响咬着牙心想莫日根这狗东西真是阴损,若逮着他,非好好收拾一顿不可。馨律道:“秦老太爷的病情现阶段还不严重,各位放心,三剂药过,必能痊可如初。”
众人大喜连声称谢,馨律道:“此病容易传播,需要隔离,大家全都出去,我要布置一下。”众人点头退出屋外,馨律取了床单、被单等物将窗户封死,待药熬得,亲自给秦浪川喂服一剂下去,退出来又叫人取来棉门帘挂上,告诉厨房供给秦浪川饮食所用餐具必须专用,不可与他人混淆。
秦绝响见她忙来忙去,嘱这嘱那,颇觉好笑,问道:“馨律姐,不就是个疫病吗?犯得着这么谨慎小心?你这又封门又封窗的,我看没等人病死,恐怕先要被闷死了。”
馨律打了盆热水边洗手边道:“你哪知这鼠疫的厉害,若是传播开来,死的人成千上万,那可比战场上杀的人还多。”
秦绝响仍是不以为然,只不过馨律为爷爷尽心医治,自己也不好顶撞她,沉默不语。馨律问:“他中箭后可是你扶回来的?”秦绝响点头。馨律道:“过来洗手。”秦绝响摇头:“我手不脏,不洗!”馨律一闪身到他近前,伸手抓他手腕,秦绝响哧地一笑:“想抓本尊?没那么容易。”一个龙摇身避开此抓,岂料馨律二指一弹,正点中他风池穴,秦绝响立刻乖乖不动了,暗骂自己平时练武不用功,这时候丢人现眼,被个小尼姑抓在手里成什么样子?
馨律把他提到水盆边,挽起他的衣袖,往水里按。秦绝响大叫:“常大哥救我!”常思豪浑听不清,道:“啊?”馨律微笑:“洗个手能怎样,用得着呼人救你?”陈胜一等人为之莞尔,心想少主爷毕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脱不了顽皮习性。
秦绝响向以男子汉自居,喊完这声亦感大丢面子,不再求救,嘴里嘀嘀咕咕仍是不服。馨律也不理会,抓过他的手放进水盆,细细为他搓洗,秦绝响忽然安静下来,只觉双手被她轻轻捏握,既柔软又温暖,热水撩在腕间,说不出的舒服。低头看去,馨律双手皮肤白中透红,娇嫩丰腴,直如画里观音的一样,身上这袭缁衣虽经风沙历搏斗在城上穿了一天,却仍一尘不染,依旧黑得那么纯粹、素气。细颈上方那张冷得让人不敢逼视的俏脸此刻看来,亦带着几分暖意和安详。
不大功夫已经洗完,馨律起身要去泼水,秦绝响忙拦道:“等等,还……还没洗好……”馨律回头:“嗯?”秦绝响面上一红,摆出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我是说……那水你先洗过手了,不干净,我还要重洗。”馨律看着他,目光泛冷,点点头,出去换了盆新水回来,搁在他面前,解开了他的穴道:“这是干净水,你自己洗吧。”说完转身而出,回屋休息去了。
秦绝响望着她走的方向,仿佛那纤俏的背影还残留在那里,低头再看看热气蒸腾的水盆,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十几个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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馨律所开药方每剂煎一次,分三顿服,一剂药是一天的量。秦浪川三剂服下去,身上赤斑退尽,经诊视确认恢复如常,消息传出,上下无不欢欣。馨律又拦了两天这才允可众人探视。常思豪和安子腾等人进得屋来,只觉药味呛人,放眼瞧去,室内门窗都被棉被钉死,莫说光透不进,闷得空气也相当混浊。榻侧小桌上豆灯忽闪,秦浪川盘坐在床,听见门声,睁开双眼。众人瞧他目色清亮,神采如昔,只是经这一病,额间垄深,眉苍如草,容颜又憔悴许多,手背上微肿,皮肤干亮,脉管青幽,显出一种脆嫩的老态。
“老太爷,您怎么样?”“老太爷!您能坐着了!”大伙儿围上前去,你一句他一句地问慰,陈胜一尤其高兴:“老太爷的身子骨儿可真没的说,人家都是老当益壮,我看你这根本是壮而不老啊!”秦浪川淡笑摆手:“俗话说病来如山倒,何况是瘟疫?若无馨律掌门妙手良方,我身体再强,只怕也撑不住啊。”馨律道:“老爷子谬赞了,疫病最是毁人精气,普通人便算治好,也多半要萎糜多日,将养生息,看您现在的状态,精气神已经恢复了七分,确是难得。”常思豪蹭蹭鼻子:“师太,既然老太爷这病好得差不多了,这屋子也不用封得这么严实了罢?”馨律点头,亲自上去将遮窗的被单和棉门帘全都撤下,秦浪川三日未见阳光,觉得有些刺眼,以手遮额笑道:“这真是:少掌门揭黑幕,终于重开天日……”陈胜一接口道:“老英雄披战袍,合当再统三军!”众人鼓掌大笑。
常思豪道:“呵呵,这两句合在一处,不成了一幅对联了么?绝响,你来个横批吧,绝响?”
秦绝响正直愣愣望着馨律不知想着什么,被他一叫,有些错愕,张口道:“天作之合……”众人失笑,碍着馨律在,各自掩口刹声。
馨律面色淡然,扭头出屋。
秦浪川手指着秦绝响的鼻子骂道:“你那书都念到狗肚去了?”
安子腾笑劝:“少主用错一句成语,也不打紧的。”秦绝响知道自己这错不小,低头不敢吭声。秦浪川道:“还不快追出去给馨律掌门陪不是!”
秦绝响灰溜溜地出来,找不见馨律,听人说她出门上城去了,忙出了镖局,紧赶慢赶追上。
馨律听身后步音便知是他,也不作声,只顾向前。
秦绝响想道歉又不好开口,跟在后面东瞅瞅西望望,不时挠挠脑袋,嘿嘿笑上两声。馨律道:“你回去吧,我没有生气。”秦绝响可捡着个话茬儿,忙紧跟两步凑上去道:“是是,馨律姐,你涵养真好,生气的时候就像没生气一样。”馨律道:“什么叫就像没生气?我确实没生气。”秦绝响笑道:“对对对,我又说错话了。馨律姐,你的脾气真好,我要是遇着什么生气的事,一准儿忍不住,肯定要发作出来。”
馨律回过头来瞅着他:“你以为我不发作,是忍着,肚里却在生暗气么?”秦绝响连忙摆手:“我不是那意思……”馨律哼了一声,扭头继续走路。秦绝响仍在后面跟着,馨律问:“你怎么还跟着我?”秦绝响苦着脸道:“你刚才哼了一声,显然还是生气了。”馨律望着他那张愁得起皱的小脸,又好气又好笑,扑哧一声乐出声来,说道:“算了算了,我有气,现在消了,你回去吧。”
秦绝响见她笑容明灿,比之与平时刚冷的样子,一个活仙子,一个假木雕,简直天差地别,看得心里又欢喜又痒痒,说不出来的一股滋味在打着转儿,平时在府里和那几个婢子什么事儿也都做过了,可是就没有面对馨律时这种感觉,胸中毫无半分绮思邪念,只想着能静静地跟在她后面,时常不远不近,若即若离地看上一眼便心满意足。
馨律见他不动地方,问道:“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秦绝响回过神来:“馨律姐,你笑的时候很好看,可是平时总也不笑,是不高兴吗?”
馨律摇头:“我没有不高兴,七情六欲,本来就该节制。”
秦绝响道:“如此说这也是修行了?高兴的时候不笑,悲伤的时候不哭,那活着干什么呢?”馨律淡笑:“六识生六尘,六尘生七情,难道人活着就是为被这些情绪左右,面对人生的种种,去哭哭笑笑吗?你问的问题以我现在的修为,还难以说清,我自己修行的目的,是为摆脱七情六欲对人的控制,从平静中找到心的自由。”
“嗯……心的自由……”秦绝响琢磨着她的话,觉得蛮有意思。要找自由,必是心有挂碍,若无挂碍,只怕连这找自由的念头也不会有了吧?莫非说在她心里有什么事情郁结着?见馨律走远,急忙又紧跟两步追上。馨律皱眉道:“你怎么老在我身后跟着,让街上人看着像什么样?”秦绝响不解:“怎么不像样?”馨律道:“一个尼姑带个小孩在街上走,不是很不成样?”秦绝响挺起胸脯:“我不是小孩儿!”馨律一笑:“行行行,你不是小孩,是大男人,我问你,一个尼姑身后总跟个大男人,很好看么?”
秦绝响眨眨眼睛,打岔问道:“馨律姐,六识、六尘和七情都是什么呀?”馨律被他磨得心烦,但被问及佛法相关之事又不能不讲,答道:“眼、耳、鼻、舌、身、意为六识,色、声、香、味、触、法为六尘,喜、怒、哀、乐、爱、恶、欲为七情。”秦绝响道:“你烦我跟在你后面,算不算是七情中的恶?”馨律闻言愣住。秦绝响笑道:“你讨厌我跟着你,说明修行还不够,心若真的平静自由了,也就不怕别人的目光和说三道四了。”馨律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好一会儿,忽然阖目一笑,点头道:“你说的对。”遂不再赶他。
二人一路前行,街上冷冷清清,没什么人,也不觉有多尴尬,秦绝响又忍不住道:“馨律姐,我就琢磨不明白了,你们学佛的人,有很多戒律,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做的,这样又怎么能有自由呢?”馨律道:“自由可不等于无法无天,不管到什么时候,它都是有限度的,有一些是不能突破,有一些是无法突破,还有一些是不必突破。就像一个人在梦境之中能飞翔于天际,醒来却发现自己受困于肉身,类似的事情,总是无可奈何的。你觉得杀生吃肉是自由,可是这种自由又有什么好?所以戒律其实也未必是戒律,只要内心根本没有想法要去触犯,或不忍触犯,不愿触犯,它的存在与否,也没什么分别。”秦绝响眼带坏笑:“肉那么香,我不信你不馋。”馨律似觉在鸡同鸭讲,很无奈地涩涩一笑,不再言语。二人拐出街口,这时忽听东面人声喧嚷,似在打群架,遁声找去,只见一群人你推我搡正往一间药铺里挤,挤不进去的相互詈骂,大打出手。
秦绝响笑道:“莫非这间药铺在卖长生不老丹么?”
药铺中有人喊:“各位,别挤了,别打了!听我说句话!”街上有人高声道:“都停手吧!听听掌柜的说什么!”人声稍息。那药铺掌柜挤到门边露出脸来,说道:“各位,你们挤也没有用,药都已经卖光了,要是有的话,我能不拿出来吗?”街上有人道:“吴掌柜,咱们可都是几十年的老邻了,这时候你屯着药想卖高价,那可是缺了德了!”
吴掌柜脸色立刻变了,手往门楣高处一指,大声道:“这块涵和香的牌匾从宣德八年挂起,历经八朝,挂了足足一百二十四年!国有国法,医有医德!我们老吴家开药铺虽然做的是生意,但祖祖辈辈卖的是药,没有一个人卖过良心!”
人们根本无心听这些,有人问:“连翘、大黄、芒硝这几味都是常用的,平日店里应该屯的不少,难道连这些药都没有了么?”吴掌柜道:“全卖光了!不光那些,柴胡、葛根、黄柏、黄芩、羌活、白芷甚至甘草都一点不剩!”众人都沉默下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沮丧。
馨律听他们说的都是些除秽去疫、败毒清瘟的药,心头一震,隐约感觉要出大事。人群中有人道:“城中的药铺都跑遍了,全都卖光,可叫人怎么办?难道坐着等死?”还有人哭道:“我娘浑身起斑咳血,已经挺不住了……”又一人道:“吴掌柜,这事你可得想想办法,救大伙一命啊!”
吴掌柜也急得冒汗,踌蹰片刻,张开双手大声道:“各位!现在没有别的办法,我这就去拜见知府刘大人,请他求求严总兵,打开城门,差人出去采购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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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总兵带着几个亲随在城上巡察瞭望,俺答营寨依旧,已经三日未发动进攻,只是每天派骑兵远远绕城侦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大军每日耗费甚巨,以他的性格,绝不会行拖沓之事,这样按兵不动,必有图谋。严总兵努力平复着自己胸中的遑惑,进行换位思考,盘算着敌人可能会运用的手段。忽然发现城下边有队看守辎重的军士或倚或靠,惫态慵懒,喝问道:“你们几个怎么回事?”
马棚边一小旗探头出来,说道:“禀大人,他们原是城上的,病了,马总旗从我这抽走几个马夫顶上,留下他们在这看草料。”
严总兵心中不悦,粮草辎重乃是军中根基,重中之重,岂可交托病夫看守?挥了挥手:“你让他们去休息吧!”回头向自己的亲随道:“你们先下去看守一阵,待会我看哪里有合适的调过来几个替换你们。”
一个亲随道:“大人,莫日根潜伏城中,一直没能摸到他的影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暴起伤人,您身边不可无人护持。”
严总兵回头看了眼替自己背着护手双钩的,说道:“他留下就行了,你们去吧,一切听从这小旗指挥。”
众人不敢违拗,遵令下城。
马棚边那小旗一见总兵大人竟然让自己的亲随下来,不胜惶恐,冲那几个患病军士道:“还不快谢大人恩典?”
那几个病夫毫无力气,勉强恭身:“谢大人……”其中一个弯着腰直不起来,竟就此缓缓倒了下去,昏迷不醒。严总兵皱眉道:“人都病成这样了,医官呢?干什么去了!”几个军士忙四处寻找,不多时回报:“医官到城南去了,还没回来。”
严总兵心想对了,早上有人报过这事,说城南有四五个人发了病,请军医官过去,这些日子军士守城疲惫,饮食不周,偶尔有人发病也属平常,自己并没在意。正想过去看看,忽一人蹬蹬蹬从马道跑上,禀道:“大人,城南军士所发之病乃是疫病,感染者已达十三人,现在军医官正在对他们进行隔离。”
严总兵心里咯噔一下,暗忖糟了!疫病之害,甚于洪水猛兽,一旦传播开来,死者十之六七,如今俺答屯兵在外,时刻有进攻的可能,若是这病在军中传开,那还了得!得赶紧到城南看看情况。急匆匆下了城,迎面正遇上知府刘大人,旁边是馨律和秦绝响,后面还跟着不少百姓。
刘知府顾不得礼节客套,上前道:“严兄,出大事了。”
严总兵低道:“莫非城中也发了疫病?”
刘知府焦虑地点头:“正是。一两天的功夫,得了病的就有上百户!这还没经过细查,现在城中几家药铺的药全都售光,必须派人到别处采购补充供应,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你的意思是放人出去?”严总兵向众百姓瞟了一眼,低低道:“现在俺答每日派骑兵绕城侦察,开了城门,出事谁能负责?”刘知府面有苦色:“那还有什么办法?没有药,病一传开大家都得死。”后面的百姓忍不住躁动起来,七嘴八舌地道:“知府大人说的对,还是放人出去购药的好。”“疫病厉害,有药也未必能治啊!再不抓紧就更来不及了!”“城破也是死,病死也是死,还不如开城和鞑子决一死战!”“还是弃城逃吧,把这疫城留给鞑子,让他们占去,全都染上病死!”
严总兵一见人心要乱,赶忙喝止,大声道:“疫病虽然厉害,但只要控制得当,便可阻止其蔓延!今俺答驻扎在外,每日马队围城,巡哨不断,就算开城派人出去买药,亦必将被他半途截杀!这条路万万不通!”
百姓闻言一时沉默,但到了这性命攸关的时候,也顾不得什么官民之分了,有人大声质问:“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等死?”“你怕鞑子杀进来负不了责,那全城的百姓都死在这,你就负得了责吗?”“当官的就想着自己的乌纱,谁管咱的死活!”
严总兵面色发青,按剑喝道:“值此非常时期,岂可由你们胡闹!来人!给我把他们围了,不许走脱一个!”顿时两队军士齐上,刀枪并举,将这些百姓围在当中。
馨律见情况不妙,忙上前道:“大家只是一时心急,言语冒犯并无恶意,望大人原宥。”
严总兵整容道:“师太放心,严某为民做官,为民守城,又岂肯害之,只是非常时期,必行非常之事,这就没有办法了。”
馨律释然,建议道:“疫病传染性极强,须将病人隔离开来为好。”
严总兵略略颌首为礼道:“师太精通医理,这事还须多多劳烦。”
馨律合十:“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本是馨律份内之事,何谈劳烦二字。现在华严寺已空,可作为隔离场所使用,大人可派人将病人移置其内,以免疫情扩大。”严总兵点头,转向身后两个总旗喝道:“传我令!你们两个从城上抽调百人,扯布条覆住口鼻,押着这些百姓到各家去搜索病人,进行强制隔离,拒不服从者就地正法!”
“是!”
“是!”
秦浪川在长天镖局分舵院中活动身体练了趟大宗汇掌,分舵内众人都忘了休息,围看观摩,齐声喝彩,秦浪川自觉浑身乏力,两腿抖颤,哈哈笑道:“往日我总笑别人练武打拳软绵绵,如今风水轮流转啦!”
陈胜一道:“老太爷受一次大创,伤经损脉,今又中毒箭,患疫病,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到这般地步,已是难得。”
秦浪川揉揉肩侧伤处道:“恒山派的疗伤药确实独道,去腐生肌,见效神奇。”
常思豪道:“您刚才练的太过刚健,对于病情殊无益处,既然身上无力,倒不如打得绵软柔和一些。”
秦浪川笑道:“小豪,你身上几条主脉已通,内力充沛,但是对于拳脚之道却是外行,我这大宗汇掌不论内劲的运行还是外在的招式,都要求一个刚字,一套掌法练下来,神足威壮,更能建立起一种无坚不摧、无往不利的强大自信。柔能克刚我岂不知?但我刚到极处,亦能克柔,不少人所习掌法拳法,讲究刚柔相济,实际上却是不上不下,练成了刚不成、柔不就的鸡肋掌,到头来也是稀松平常,反不如我这一心朴实,求极于刚所能达到的境界高。”众人都道:“老太爷妙论,真是拳学至理。”
常思豪淡淡一笑不再言语,秦浪川却瞧得出他心中定是不以为然,笑道:“小豪,你也来打一套拳,活动活动。”分舵内众人早想看看这孙姑爷的本领,这下都来了兴致,鼓掌欢呼起来。常思豪道:“我也没学过拳法掌法,就照刚才看您练的样子来两下吧。”说着按秦浪川方才所练的招式操练起来,秦浪川微笑旁观,心想我这大宗汇掌传给逸儿之时,一招一式教练数年方有小成,岂是看看样子就能打得好的?掌法招式是次要的,还有内在劲路的运行轨道,也就是所谓的心法,这可不是看外形就能领悟的,照猫画虎,像则像矣,要画出虎威和神勇,那是绝不可能。
只见常思豪以脊为轴,摇胯摧肩,演练起来,所用虽为大宗汇掌的招式,却又有微妙的不同,出手有去有回,加着股顿带之劲,抖拧旋摇挫点顿,裹顾滑轻甩摆勾,柔中含着脆、冷、透,劲路大方而又自然,秦浪川看着看着,渐渐收敛了笑容,心想如果说自己练的一掌出去像是撞钟的巨木,那么常思豪一掌出去,就像抡开的链子锤,巨木可将钟撞飞,而链子锤却能将钟原地击穿击碎!当他招式使老,手头抖劲一顿的时候,周遭空气中蓬然有声,就像是一颗炮弹,带着崩炸之力,仿佛挨上的任何事物都将被炸碎崩飞。而且这种崩炸劲不仅仅体现在手上,肩、膝、背、腰、胯、臀,无一处不在,也就是说,他身上任何地方都可出此劲伤人。
自己的掌力再强,不过是一杆枪,而他,却是个全身长满枪头的刺猬!
练到后来,常思豪天机步行开,招式似慢似快,流水行云,有招又不拘于招,无招又略具其形,出手如空谷幽山,雾烟袅袅,气象万千,一切全凭自然,周围人看得心潮随他拳势起伏,时如勇攀高崖凌空跃,时如海底翻波逐浪尖,时如闪电惊雷身边炸,时如雾散雨收又晴天,这一套掌法使完收势站定,他蓦地发现,众人面上,都变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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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有的泪水横流,心情激荡,有的惊恐万状,面容扭曲,有的手抓胸口,软跌于地,如醉如痴,似入梦未醒,更有人面带微笑,神驰物外,不能自己。
陈胜一、安子腾等内功深厚,定力较强,心神未曾失控,余人好半天才恢复神智,仿佛梦了一场。
秦浪川慨然道:“向见优伶歌者可以令人流连迷醉,未见过有武者拳姿可以颠倒众生,小豪,自来大同,不到一月时间,其间也未见你如何练功,没想到你的武艺竟然晋级到如此境界!”
常思豪有些错愕:“我的武功有进步么?我自己却无感觉,而且我确实也没练,只是在平时行走坐卧时想着桩功中的姿态,时刻保持松静之意,偶尔想想与索南嘉措对敌时的情景,在脑中和他打一仗而已。”
秦浪川点了点头:“你平时身体保持桩态,已经习惯成自然,别人行走坐卧,都是行走坐卧,而你的行走坐卧,却都是在练功,自然事半功倍,从你拳中境界和神韵来看,高出老夫多矣。天下武功,在神而不在形,你已由形入意,达到神练之境,不练功而功自练人,无师可法而拳理自通,这等悟性,真是天下少有,而且看你上下一体,整身若一的样子,只怕这功力比之我壮年之时,也不遑多让。”
常思豪心想那又能怎样?和宝福老人说的无脉无穴、汇川成海的无极之身还差得远呢。一笑道:“武功拳理,我是不懂,一切顺其自然就好吧。”
安子腾捻须笑赞:“后生可畏啊!”
秦浪川道:“后生有肖有不肖,也分三六九等,老夫瞧得上眼的可也不多,像殷儒举、管亦阑那些纨绔之流也能混个少剑客当当,可见现在的江湖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这代人中,真正靠自己实力说话而非顶着祖宗灵牌过日子的,恐怕除了萧今拾月,再也找不出几个。正所谓天下乱,英雄辈出,天下治,人才辈出,不乱不治之世,全他娘是窝囊废也!”
众人哈哈大笑。秦浪川拍了拍常思豪的肩膀:“小豪,你在其它方面都还过得去,只是要想真正成熟,将来能够独挡一面,还欠缺一样东西。”他前踱两步,背手回身:“你欠缺的,就是决字。男子汉大丈夫,谨慎可以,但行事必要果断决绝,不能犹豫拖沓,你动起手来够稳够狠,但临事似乎想得较多,总在等待别人替你决定,也许是以前在军中,你总是跟随在别人身后听从命令行事形成的性格习惯吧。以后……”
忽听街上人声嘈乱,哭声阵阵,秦浪川问身边:“怎么回事?”
有人出去探看,不多时回报说:“老太爷,城中疫病爆发,严总兵正派人进行强制隔离。”秦浪川一惊,连忙率众出来,只见街上军士皆以布巾裹面,赶着搜捕到的病患,有的走不动路,用担架抬着,还有军士拉着平板车,上面病患堆叠,身上斑斑点点,个个骨软无力,奄奄待毙,让人不忍卒看。向军士打听几句,众人跟随队伍来到华严寺边,只见此处搭着不少简易的白布棚,里面一张桌两把椅子,各有一蒙面医者在内为病人检视,馨律亦在其列,黑衣光头,十分惹眼。一人身着红衣,双手托颌,蹲在她旁边,仰脸饶有兴致地看她诊病,正是秦绝响。秦浪川一皱眉,心想让你去给馨律掌门陪不是,你这孩子却像个小狗似的蹲在她身边,成什么样子!
秦绝响见他一行人到,急忙直腰站起,瞅见爷爷的面色就知道他又在嗔怪自己,忙打岔讲述疫病情况。秦浪川听完和陈胜一、常思豪等交换一下眼神道:“好端端的怎会突然爆发疫病?必是莫日根在搞鬼,他身上带着鼠尿疫源到处传播,好让我们消减战力,不攻自破。”
安子腾道:“俺答这几日一直没有攻城,看来定是收到了他的传信,按兵不动以待疫病爆发。”
陈胜一手按刀柄紧锁双眉:“莫日根这家伙比滑的还滑,比鬼的还鬼,几日来我每天都率人四处搜捕,知府刘大人也派了衙役捕快相帮,愣是摸不着一点他的影子。”
“哼!”秦绝响眼瞅着那一个个恹容愁苦的病患,恨恨地道:“咱们一群人,被他一个人玩得团团转,再这样下去,那脸面可就丢尽了!”
常思豪道:“他现在孤身在城里,四处画影图形捉拿,吃住是两个问题,如今疫病已经爆发,每个人都可能被传染,他必会找一个有食物、有干净水源、隐秘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或伺机逃出城去。”
安子腾点头表示赞同:“依我看他要逃出城的面大,陈二总管带人拉网式地寻找,他想要找个地方安静地藏身并不容易,况且现在俺答围城,各家百姓对食物看得很紧,他要下手杀人抢夺,亦会留下形迹。”秦绝响冷哼道:“他最好别逃出去,待我逮住了他,抓几百只老鼠,天天挤尿给他喝!”
馨律和众医生整忙了四五日,这才将城中感染疫病者排查完毕,全都移至华严寺内居住,患者的家属未发病的,也都收在寺中,安排空屋另居,以便观察情况,确实未被传染者才批准放回。城中各处水井也都安排了军兵把守,严防莫日根投毒。
由于没有药物,全凭硬挺,患者中不断有人死去,每日都有尸体架在院中就地焚化,生者相扶而望,莫不倍感绝望凄凉,有病况较轻者欲逾墙逃命,都被军士当场杀死,见者震悚,遂不敢为乱。然而虽患病者已被隔离,疫情却并未得到彻底控制,还是不断有人发病被陆续送入华严寺等死,军中好在食物饮水都由专人负责管理,十几个发病者被及时隔离之后,余人安好无碍。俺答派人写了不少劝降书用箭射入城内,称疫病乃是天意,军民早降,可免一死,严总兵派人收集烧毁,然而民心遑遑,军中士气亦有所低落。秋凉渐冷,日短夜长,早晚霜露凄凄,整个大同城也似被一层死亡的阴影笼罩,不论黑夜白天,街巷间都冷冷清清,鬼气森然。城中虽进行数次大搜捕,仍是找不见莫日根的踪影,众人愤恨之余也不禁暗赞这鞑子的手段高明。
由于炸尸堆保住城墙之事传开来,如今在军中,常思豪已被当作英雄人物般看待。这日他和秦绝响率几个分舵的人巡夜,有军士见了连忙招呼见礼。秦绝响见他们中有人提着竹筐,便问:“你们在干什么?”军士道:“这里面是我们打到的死鼠,正要聚堆焚烧掉,以免它们传播疫病。”秦绝响点了点头,几个军士在道边就地点火,烧了起来。
闻着这焦糊的鼠堆中飘起的肉香,秦绝响笑道:“听说南方有人吃老鼠,我光是听着就觉得恶心了,不过现在闻这味道,倒真想尝尝。”
常思豪道:“鼠肉细嫩,田鼠少病可以为食,生活在地沟等处的肮脏多病,就不能吃了。”
秦绝响极是惊讶:“原来你吃过。”
常思豪一笑:“我在家乡时树皮草根都吃过了,逮住老鼠,那可是一顿美餐,能让它跑了吗?”秦绝响摇头啧舌而叹。军士们另有公干,看烧得差不多,便与他二人拱手作别离去,常思豪和秦绝响带人继续巡街,走出没几步,就听身后有声响,回头看去,街角暗处中窜出几条黑影,趴伏于地,正在扒烧过的鼠堆。
秦绝响喝道:“什么人?”那几个黑影抬起头来,一个个衣衫褴褛,面上脏污看不清容貌,手中正扯着焦糊的鼠皮,连血带肉往嘴里塞,有的腮帮撑满,嘴角边露着半根老鼠尾巴。
这些乞儿瞥了他一眼,又继续低下头去你争我夺,狼吞虎咽。秦绝响看着他们的吃相不禁皱眉欲呕,常思豪大声喊道:“这些老鼠身上或许带着疫病,你们不要命了吗?”
乞儿们只顾吞食,没人理他。常思豪喝道:“抓住他们!”身后诸人各掣刀剑一拥而上,吓得乞儿们胡乱抓起几只焦鼠揣在怀里,撒腿就跑,众人要追,秦绝响道:“且慢!”一迟缓间,乞儿已经跑得无影无踪。常思豪道:“绝响,你干什么?”秦绝响道:“他们每日露宿街头,身上癣癞疮疥咳喘肺痨,什么病没有?饿死也是死,病死也是死,根本就不在乎,要吃什么随他们去吧!难道逮了还能送到华严寺去?他们又无家人,谁来出粮供养?难道还要给军粮吃?”
常思豪道:“他们得了疫病在街上四处传播,那还了得?就算不管他们的死活,那别人呢?”秦绝响翻翻眼睛:“这我倒没想到,哎呀,既然都跑了,就算了吧。这些人每天在阴沟里蹲着,传染也是他们自己互相传染,出不了大事,下回遇上再逮不迟,这离华严寺不远,咱们过去看看馨律姐吧!”扯着常思豪衣袖只一味向前。
常思豪无奈只好随他,二人拐街串巷来到寺外和守军打了招呼,留下随从,走进寺内。此时天至亥时,暗夜黑沉,寺院里寂寂如空,连个灯影也无,时不时的飘来一两声痛苦的呻吟,冷凄凄透着诡异,秦绝响头皮有些发麻,又想见馨律,也顾不得了,忽听吱呀一声轻微的门响,一条黑影闪入殿侧僧房,脚步轻盈如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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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和秦绝响交换一下眼色,心思碰在一起:“难道是莫日根?”缓缓抽刀在手,提气蹑足潜踪来至僧房之侧,只听得屋中啪地一声轻响,窗纸微亮。
二人醮唾点出小孔向里观看,只见屋中地上,头南脚北躺着数人,都是灰布盖脸,僵垂在外的手臂上斑斑点点。一人手持火折子背对窗口站着,正在点燃烛台,光秃秃的后脑勺,身形瘦削缁衣如铁,腕缠念珠斜挂长剑,正是馨律。
秦绝响刚要招呼,被常思豪按住,打了个嘘声的手势。
馨律熄了火折收入怀中,持烛台蹲下,揭开一人面上的灰布,只见那人合着双目,面色亦与布色相仿,灰突突的没有生气。
秦绝响心中一跳:“是尸体。”瞅了常思豪一眼,见他向自己摇头,便不作声,继续向里观看。
馨律轻轻将烛台放下,解开那尸衣襟,从怀里掏出一柄小刀,摸着尸体肋骨,找准位置,哧地一声插了进去,紧接着横竖又是三刀,然后轻轻一橇,格声轻响,一条肋骨跳立起来,胸腔横向开出一个长条洞口。她探刀下去,切了几切,刀尖一剜,挑出一条肺叶的肉来。举烛台照去,只见肉色紫黑,上面带着凝血和粘液,看起来丑恶之极。秦绝响寻思:“原来她在研究病理,这也没有什么,干什么偷偷摸摸的呢?是了,世俗之人总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害,死后要有全尸,馨律姐若不背着些人,被发现的话,定会有人说三道四。”
馨律凝视一会,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仰头张口,将那条肺叶扔进喉咙,咕噜一声,囫囵咽下!
秦绝响吓得一跤跌坐在地,忽听背后有人喊道:“什么人!”常思豪一回头,两柄长剑当胸刺到,他赶忙侧身避过,伸手摸腰间雪战,间不容发,敌两柄剑一上一下,各取他肩腕关节,配合默契,时间拿捏得亦恰到好处。
常思豪拔刀不能,脚下挫动,身子哧地弹射出去,于院中立定,这才看清,攻击自己的是两个尼姑。
秦绝响此时亦站起身来,认得这二尼正是恒山派的意律和神律,忙喊道:“自己人,别打!”
二尼讶然:“原来是常少剑和秦少主,两位趴在停尸间外干什么?”
常思豪道:“这事还要问你们的掌门师姐,她在停尸间里面做什么?”
二尼互望一眼,更显惊奇。
“吱呀——”
僧房木门轻轻打开,馨律缓缓走了出来,神情刚毅冷肃,无怒自威。
神律顺门缝望见里面尸体被打开的肋骨,惊道:“掌门,难道你不听劝告,执意行了那……那祝由之术……”馨律闭目道:“不用说了,目今只有这一个办法,再无第二条路,不行也得行。呃……”她胸口起伏,脸色微变,忙调整呼吸,将呕意平复下去,侧头避开四人目光:“夜深了,你们送常少剑他们出寺去吧。”
秦绝响道:“你刚才吃那死人的肉做什么?不讲清楚,我就不走!”
他声音很大,静夜之中传出老远,神律忙道:“秦少主请勿高声!掌门,咱们到屋中说吧。”馨律闭目凝眉,摆了摆手:“我要休息了。”说完不理众人,拐向后殿,慢慢踱远。
秦绝响望着她单薄的背景,追也不是,拦也不是,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神律引秦常二人来到禅堂之内坐下,说道:“秦少主不可误会,我师姐这也是为了解救患病的百姓,万不得已而为之。”
秦绝响道:“那和吃死尸肉有什么关系?”
神律神色黯然:“将病患全部集中隔离于此,本是我师姐的主意,每日见这些人呻吟痛苦,病发而死,无法医治,外间又有亲眷人等隔墙哭号,惨如人间地狱,实令人心恻,师姐更是于心不忍,每日如坐针毡。”说到这,她叹了口气,似乎有些什么话感觉再说下去不大合适,侧头瞧瞧意律,用眼神探询并做了下确认,隔了一隔,才续道:“我恒山历代先贤皆精于医道,弟子们未曾学武先学医,得全部十三科医学传授者才可承接衣钵,祝由科便是其中一科,列在第十三位,内中倒有一法可以治疗疫病,称为‘食因法’。”
“食因法?”秦常二人都从未听过,大惑不解。
“行此法须得医者食病患之肉,引起发病,却不可吃药治疗,只盘坐静养,用真气保命,以自身天然抗病能力挺过去,待病情痊可,身上血肉即可为药。”
秦绝响睁大眼睛:“我没明白你什么意思,馨律姐吃了病人肉,得了病,抗过去好了,自己就是药了,那又怎样?”
常思豪已经明白用意,脸色沉冷下去,缓缓道:“她要割下自己身上的肉,当药给患病者吃。”
秦绝响悚发惊立:“那怎么行!”
意律叹道:“此法只是代代传承,没有实践经验,师父教我们的时候说她也没用过,师姐日间曾提及此事,我们几个劝说半天,才令她打消了念头,没想到原来是在敷衍我们,自己晚上竟偷偷出来,真的去做这件事……唉……”
秦绝响直愣愣想了半天,问道:“她已吃了尸肉,若是病发不治,那个了,怎么办?”
神律道:“行食因法的医者患病,与被传染上疫病不同,一方面病情较轻,另外还要配合内功进行自疗,所以一般不会出现生命危险。”
秦绝响怒道:“一般不会,那还是有可能会!万一……万一那个了呢?怎么办!”二尼本来也极担心,但因深信本门医道,只是觉此法残酷,对疗效倒仍抱有希望,觉得至少馨律命可无忧,现在见他反应如此强烈,也有些呆愣。秦绝响来回踱了几步,说道:“不行,我得去找她,让她吐出来,现在大概还来得及!”
意律摇头叹道:“疫病传染性极强,沾身都可引起病发,何况入口?吐出来也来不及了,否则刚才我和师妹岂能不救她!”
“那怎么办?”秦绝响收住脚步,急得搓手。
神律道:“唉,此法就算行得通,可病人那么多,就算把她身上肉割尽了,又岂能够分?”
秦绝响怒道:“就算能治好病,又怎能割她肉给那些人吃?他们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些平头百姓,也敢来吃恒山掌门!他们配吗!简直是笑话!”
神律叹了口气:“众生原是平等,掌门她大概也没想过什么配不配的,如今肉已食下,木已成舟,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放……什么叫听天由命!”秦绝响气得差点骂出粗口。他在屋中来回走转,忽地一停,望向常思豪,目中闪光:“我有办法了!大哥,咱们把那些乞丐抓来!”
常思豪登时明白他的意思,战时粮食珍贵,百姓不会再随意施舍,众乞丐自城封之后无处乞讨,很多人便是以鼠肉为食,近来疫病爆发,他们看上去反倒精神得很,说不定其中就有吃过疫鼠而产生免疫的人,秦绝响要去抓他们,一方面是想用他们的血肉做药救馨律,另一方面大概是想用他们代替馨律师太为药,分杀了给病人吃。一闪念间见秦绝响已经向屋门奔去,急忙上前扯住:“绝响!这法子不成!”
秦绝响一瞪眼:“怎么不成!”
常思豪道:“他们虽是乞丐,却还是活生生的,怎能当药!”
秦绝响怒道:“我不管!那几条贱命怎抵得上馨律姐!用得上那是看得起他们!”说着拨开常思豪手臂向外便闯。
常思豪一个跨步追拦在门前:“绝响!人命关天,你别胡闹!”
“轰蓬——哗喇——”
外间突然传来木器毁坏的声响,几人急忙窜出禅堂循声找去,拐至殿后,只见北面一间僧房窗棂破碎,一条大汉窜纵如飞,夺路正逃,后面馨律仗剑直追。
这大汉九尺身形,极为雄壮,穿黑色轻甲,长弓在背,手持一把薄窄闪亮的牛角小刀,头上梳着黑油油一条长辫,颧高唇厚,不是汉人模样,秦绝响一见登时眼睛就亮了:“莫日根!狗东西,你往哪儿跑!”呛啷啷斩浪出鞘,一道白光当头拦上!
莫日根杀人如麻,临敌经验极丰,一瞧前面是个十二三的孩子,不以为意,略一侧身错过长刀,右手翻起,小刀斜挑秦绝响的手腕,虽然明眼人一看便知没有内劲,但他身体外壮,这一招也使得十分迅捷。
秦绝响嘿嘿一笑,心说狗杂种,你还有两下子!腰胯向后一坐,手腕后拉,使了个沉劲,忽地抖腕,刀刃菊花般绽放开来,莫日根大惊抽手已是不及,刷拉拉三根手指落地,小刀撒手,他心知厉害不敢恋战,拧身向东,眼前两道黑影一闪,神律和意律拦在身前,明晃晃两柄长剑挡住去路。他调头想跑,耳中听得呛啷啷兵刃出鞘声响,看见那是两柄刀时,常思豪左手雪战右手奔雷,十字交叉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馨律急喝道:“别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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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腕子一沉,莫日根只觉两柄刀重有千斤,膝头一软,跪在尘埃。
秦绝响上前点了他穴道,把大弓和箭袋都扯下来扔在一边,笑得咬牙切齿:“嘿嘿,狗日的东西,没想到今儿抓你这么容易,这些日子可把我们折腾得够呛啊!来人哪,给我逮耗子去,老子要挤尿给他喝!”
常思豪见他胡闹,连忙劝住。
秦绝响道:“哎,我也是说说而已,老鼠那么脏,他愿意喝老子还不愿意挤呢!”转头问:“馨律姐,他在你屋里干什么来着?”
馨律道:“他翻干粮袋,自是在寻找食物。”秦绝响点头一声冷笑:“看起来这小子一直躲在庙里,怪不得找不着他。莫日根,你饿了吗?嘿嘿,别着急,外面有的是死老鼠,你们鞑子都跟野人差不多,吃生鲜吃惯了,待会儿我请客,给你弄几只活的尝尝!”
莫日根眼珠瞪着,断指处鲜血滴滴嗒嗒不断流淌,脑门见汗,一声不吭。
秦绝响看得来气,一脚飞出,蓬一声将他踢了个倒仰:“王八蛋,你装什么硬汉?”莫日根身不能动,眼睛狠狠地瞪着他。秦绝响上去又是一脚。常思豪拦道:“绝响,别打了,咱们还是把他带到严总兵那,让官家发落为好。”秦绝响直摇头:“严大人军务甚忙,哪有功夫理他?既然落在咱们手上那就是咱们的了,大哥,这事儿你别管,我来负责审他!”说着晃晃荡荡走到莫日根身边,先上下打量他几眼,然后嘿嘿一笑,轻咳两声,拉着长音道:“本官问你,卯日星君的大舅哥是干什么的?说!”
莫日根本来下定决心闭口不言,却被他这问题弄得一愣,翻着眼睛搜索着脑中那点汉语词汇,打破头也想不起来卯日星君是谁,正迷惑间,脸上早挨了一刀背,登时现出一条血印子。
秦绝响把斩浪扛在肩上,得意地笑着:“笨蛋,谅你也不知道!我再问你,西街南面住着药铺王,对门住着布头张,布头张的隔壁是马寡妇,马寡妇的姘头是药铺王,药铺王的女婿是布头张,那么南街上有几个澡堂子?”莫日根眼睫毛扑嗒扑嗒扇了几下,一脑子乱线头儿,直勾勾发愣弄不明白,啪地一声,脸上又挨了一刀背,颌骨立刻歪在一边。常思豪失笑道:“你这哪是审问,分明就是要揍他。”秦绝响道:“若非是他四处传播散布疫病,城里岂会变成这个样子?揍是轻的,待会儿玩够了就把他大卸八块!对了,大哥,剔骨去肉可是你的拿手绝活儿,等会儿拿他玩玩儿练练,让兄弟也开开眼。”
馨律皱眉道:“此人孽行深重,论罪当诛,要杀给他个痛快就是,虐待折磨,不是江湖侠义道的行径。”
秦绝响斜胯撇出一条大腿踩住莫日根,道:“我秦绝响就是秦绝响,不是什么英雄好汉,我们老秦家人向来是怎么痛快怎么来!馨律姐,你心肠太好,只是也得分对谁。那样可太便宜他了,你看那些病患们所受的痛苦,整死他十次也不过份哪!”馨律闻言叹了口气,闭目合十:“阿弥陀佛……”
常思豪忽道:“我倒是有个好办法处理他。”秦绝响问:“什么办法?”常思豪一笑:“其实也简单,谁欠的债谁还,谁做的孽谁来补救,我看这莫日根身高体壮,上秤称一称只怕也有三百来斤的份量,用来行食因法,倒也合适。”
秦绝响一拍大腿:“哈哈哈,大哥,你这主意太棒了!得,这事交给我吧!”说完提刀转身进了那停尸的僧房,里面喀喀喀喀响起剁骨头的声音,不多时刀尖挑着一大片酱紫色滴着粘液的肺叶走了出来,扔地上啪嗒一声,足有二斤多,拿刀剁碎了,又找来两根树枝当筷子,捏着莫日根的下巴把肉一点点捅进他的喉咙。
莫日根穴道被封,无法反抗,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内呜呜怪响,一脸的悲愤。
秦绝响一边喂一边哄孩子似地笑道:“乖,你瞧你多有功啊,还得本尊来伺候你吃肉,你不是饿了吗?来,多吃点儿,香不香啊……这玩意儿比老鼠肉可强多了,又没毛儿又没骨头……”馨律等三尼看得恶心,背过身去,此时其它几个恒山女尼以及不少病患早都闻声而出,在一旁远远观望着,秦绝响喂完了肉,起身大声道:“就是这个鞑子把疫病传到大同城里的!没有他,大伙一辈子也得不上这缺德病,今天被我们逮住了,各位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吧!”
病患们本来一个个病恹恹的愁容不展,一听此言,立刻来了精神,咬牙切齿拖着病躯呼啦抄百十来号一拥围上,也不管哪是头哪是腚,对莫日根连蹬带踹一顿拳打脚踢,有的四肢无力,指甲倒派上了用场,横挠竖扯,一爪下去就是五条肉,还有的挤不进去,在边上抱起莫日根的脚丫子,恨得忘了去扒他的蒙古靴,张开大嘴喀哧喀哧一顿猛啃。
“行了行了,”秦绝响叉着腰哈哈大笑:“打几下解解恨也就得了,留他一条小命,这是药,你们大伙的病还得靠他呢!”
人们愤恨难平,仍不肯罢手,秦绝响将食因法的事讲了,众人又暴打一阵,这才退散开,临走呸呸声不断,吐了莫日根一脸唾沫。
秦绝响蹲下来瞅着他笑道:“瞧你这脏样儿,美吧!让你没事鼓捣老鼠尿玩儿,今天没抓点挤尿给你喝就是便宜的了!”招呼军士进来拿钩杆子把他拖到空屋看守起来,回过头道:“馨律姐,这回好了,有他做药,你就不用割肉给病人吃了。”
馨律轻轻一叹,默然不语。
神律道:“掌门,这莫日根咎由自取,乃是现世果报,这样也好。再隔不久恐怕你便要发病,宜当早早休息静养,我和意律为你护法。”馨律点了点头,合十说道:“常少剑,秦少主,请回吧。”秦绝响面有忧色,轻唤了声:“馨律姐……”隔了半天,没说出什么,却是不忍离去。馨律一笑:“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秦绝响见她笑得淡定从容,心中略宽,怏怏地点点头:“那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常思豪拢住他道:“绝响,馨律掌门可运功抗病,又有人护持,不会有事的,咱们走吧,也好让她早早歇息。”
二人拱手作别出来,回奔分舵,把事情和秦浪川讲述一遍,听说捉到了莫日根,秦浪川击掌笑道:“如此一来,城内无忧矣!”吩咐人上城通知严总兵。秦绝响道:“我以为他不定多厉害,原来只会藏猫猫,动真格的还不是我的对手,丧气啊,丧气。”
常思豪笑道:“他一个不懂内劲的蛮汉,拳脚上能练到那种程度已是不错,对付普通人,以一抵十只怕也能占个上风,到了天魔神尊的面前,便算是白给了。”秦绝响嘿嘿一笑:“话说回来,这家伙还算有点真本事,尤其是拐弯箭这一招,那参将确实没白替他吹嘘。”
秦浪川道:“亏你还每日摆弄机关暗器,就没看出他的把戏在哪儿?”秦绝响一愣:“他的大弓我也看了,只是弓力强劲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机关。”秦浪川哼了一声:“当日小豪抄住他射向严总兵那一箭,追了出去,我将那枝箭拾起来仔细看过,问题就出在箭羽上,他的箭羽是斜的!”
秦绝响睁大眼睛:“斜的?”
秦浪川道:“不错,斜羽箭搭在弓上的时候只需小心调整劲力,即可发射出中途拐弯的箭,那力度的分寸虽然不好拿捏,却并非不能达到。”
常思豪道:“想来莫日根经常做行刺之事,便想出这种攻击方法来避免被即时发现行踪。”
秦绝响点点头:“拐弯箭很有意思,改日我也好好研究研究,对了爷爷,你说恒山派那祝由科的什么食因法真的会有效果吗?”秦浪川目光悠远:“难说。”秦绝响忙问:“怎么?”秦浪川道:“祝由科虽是医道十三科之一,其本质却远医而近巫,效果谁能说得准。”
秦绝响奇道:“近巫?是指巫术吗?”
秦浪川点头:“你想想医(毉)字怎么写的?上面左医右殳,下面一个巫字,古人医道与巫术本就是二而一的东西,相传黄帝与蚩尤交战,黄帝军九战九败,军中流行瘟疫,火神祝融的哥哥祝由口念咒文,拔草为药,熬制成汤给军人们饮用,治好了病,黄帝军这才大败蚩尤,从此医道便多了这祝由一科,内中多是些神怪符水治病的方法,有的灵验无比,有的却毫没用处。”
秦绝响面上抽动,脸色发青:“如此说来,馨律姐的生命可能会有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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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浪川道:“恒山派所传食因法是否能治病,只有验证完才能知道。但尸肉入腹,病发是肯定的了,她这个做法确实是在行险。唉,倒底是年轻,考虑事情不够周全,她就没想想,自己一旦出事,恒山派怎么办。”
常思豪心想在家人和出家人考虑事情,自是各有不同,馨律能舍身救众,这份慈心热肠确令人心折,平时看她的表情总是冷冰冰仿佛对什么都不关心,能做出这样事来,实在人意料之外。这时门帘一挑,分舵人回来报说严总兵闻知莫日根受缚之事十分高兴,给常思豪和秦绝响各记了一功,对于处理方法亦无异议。
秦浪川挥手让那人退下,道:“你二人今次也够鲁莽,未通报便将莫日根做了药,此事说小可小,说大可大,换个别人说你们乱用私刑,要治罪也挑不出理来,以后你们时刻要记着自己的身份,切不可越权做事,免得让严总兵为难。”常思豪和秦绝响都低头称是。
休息一夜,清晨起来秦浪川吩咐街上巡哨人等全部撤掉,恢复上城助守,忽有军士来请,忙率众来到城西箭楼,严总兵迎上递过一页信纸道:“俺答今早派人射战书入城。”
秦浪川失笑道:“怎么,鞑子也讲究起来了?决战还要下书?”展书而观,其略曰:“土默特索多汗俺答心系百姓,多次诚请通贡通商,以惠民生,大好愿景,竟历经数十载而不得,昔世宗顽固,刚愎自用、罔顾民生,可谓无德,施政无能迷于丹途,可谓无才,收回马市出尔反尔,可谓无信,荒淫无度囚禁良臣,可谓无仁。隆庆帝继位因循守旧,袭尚遗风,宇内寒心。今再统大军十万,怒讨不德,破境千里,所向披靡,铁骑到处,井坪灰灭,踏平老营,偏关震怖,朔州龟缩,谅大同顽童之沙堡,怎抵潮海之雄兵,若再负隅顽抗,必陷万姓于孤穷,今以三日为期,劝汝等早定降计,否则城破之日,便是汝辈枭悬受戮之时……云云。”秦浪川阅毕淡笑不语,将信交给常思豪等传看。
严总兵道:“老太爷,以您之见,鞑子这是什么意思?”
秦浪川冷哂一声道:“这等战书如同废话,没有意义,下与不下都是一样,俺答若真想三日后发动总攻,何不打个出其不意?我料他必有撤军之心,却故意撒出烟雾迷惑我们,好令他能从容退去,不必担忧追袭之兵。”
严总兵道:“我也有过这个想法,只是俺答明知城中疫病流行,只须稍待时日,便可唾手轻取,是什么原因让他在这样的情况下反起了撤军之心呢?”
秦浪川沉默凝思,半晌无语。
秦绝响道:“那日咱们在城东炮轰钟金,不知道她死了没有,听说俺答对这个三娘子十分钟爱,因爱妃亡故以至心灰意冷,倒也有可能。”
秦浪川一笑:“钟金若死,俺答每日必来挑战,还会这样围而不攻?要是她伤了,在军中不得养治,派一队人护送回去就是,也不会全军皆退。俺答是何等样人,再如何宠爱,也不会为了一个妃子废了军国大事。”
严总兵点头表示赞同。秦绝响却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战书一下,到时却撤军,他的面子往哪搁?你们都料他会撤军,难道不可能这战书所写便是真意,俺答就是想在三天后和我们决一死战?他手下还有九万军队,要倾尽全力来个孤注一掷,说句不好听的,咱们未必抵挡得住。”
秦浪川摇头道:“什么面子,临战时毫无任何意义,昔五丈原前司马懿欣受武侯所送妇人缟素之衣,并非心中无怒,而是他明白过分关心个人荣辱就会影响正确的判断,前日俺答来攻,面对你所发一炮,于马上安然稳坐,不动声色,可见其定力非凡。另一方面,鞑靼尚有许多部落对他虎视耽耽,他率这十万军来,也算倾其所有,若是大败亏输,余人作乱,必使他失去在各部中的首领地位,几十年经营岂非要毁于一旦?这些精锐部队是他最大的本钱,以几万人的性命换得一座不会久守的城池,就算加上劫掠所得,能否抵得上这么大的损失?以俺答之精明,不会不作个计算。所谓攻者辛劳,守者常逸,况大同城历来是块硬骨头,俺答在边境指挥作战多年,心中有数,攻城不下,最挫士气,虽有雄兵十万,只要军心一散,指挥失灵,立陷万劫不复之境。他要想力攻,早就攻了,何必这样围城候着疫病爆发,盼等城中内乱?”
一参将道:“老剑客分析的确有道理,不过单凭想象论断,恐有失误,不如派人潜至俺答营中探个虚实。”
严总兵皱眉道:“俺答营寨极为严整,又是扎在旷地,难以接近,更遑论潜入进去,此事实难。”
秦绝响一笑:“事之难易,也要分什么人去做,之前你们不是说过,莫日根在鞑子营里都没人找得见吗?可见他们也不是铁板一块,这事就交给我吧!”
严总兵惊道:“不可,秦少爷若有疏失,身陷敌营,我心难安!”
秦绝响不悦道:“严大人,您这是打心里瞧不起我,还没动身呢,就给我念倒霉咒。”
秦浪川一瞪眼睛:“无礼!好话不往好听,还不快陪礼谢罪!”秦绝响无奈侧头拱手,表情并不情愿。秦浪川哼了一声,转向严总兵道:“这孩子生性顽劣,没大没小,不过论身法功夫,我看他足以应付那些鞑子,加之身量短小,便于隐藏,刺探情报应是绰绰有余,我看就让他走一趟吧。”
见严总兵面有疑惑仍踌躇不决,秦绝响嘴角微撇,身形一矮,红影疾闪,在旁边卫兵间穿插一圈,回到原地,手里已多了四条腰带,轻笑道:“如何?”卫兵提着裤子颇为尴尬,几个参将都赞:“好身手!”严总兵道:“光是身手利落还不够,探听探听,一是探二是听,探要探看敌方情况,听要偷听敌人谋划,你不会蒙语,如何能听得他们的谈话?”
众人一听都有些丧气,语言不通是最大的问题,到了敌营光从外表来观察情况总不如直接听到内幕来得方便。
秦绝响哈哈一笑:“这个你们就不用担心了,前些日我在城东无事,和引雷生学了不少蒙语,虽然说的还不太好,至少能听得懂个大概。”
严总兵击掌道:“妥了!不过……虽然如此,必得一人同去,才好教人放心。”
常思豪道:“我愿同去!”
秦绝响伸手拦住:“哈哈,大哥,这事用不着劳烦你,我一个人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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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高悬,澄明万丈。
旷野上半月前还富有水色的野草,如今多已干瘪萎黄,枯败不堪。
城北蹄声哒哒,一支鞑靼骑兵以犬牙交错的队形在弩箭射程范围外绕过,手中所持火把于夜色中划出一道道飘忽的浪线。
暗影中一根绳索打着卷顺城墙滚下,紧跟着一条黑影倏地翻出垛口,双腿分开,蛙般贴伏于城墙之上,旁边一人低道:“绝响,一切小心,不可莽撞行事!”那黑影略点点头,扯索后荡,悄无声息地滑下,两个起落已到墙根。
城上人将绳索收起,向下观望,只见秦绝响脚一沾地拧身紧跑几步,蹭地一跃,射过护城河,隐没于漫漫荒草之间。
一个声音道:“孙姑爷,不必在这看了,咱们去城西箭楼,那里有千里眼,可以远距离观察敌营情况,一旦有变,杀出接应就是。”
常思豪点点头,心中暗思绝响若真暴露形迹,万马军中一个孩子武功再高又怎能杀得出来?接应也是不及,他要想全身而退,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让敌人发现自己。
敌前营火把通明,难以靠近,秦绝响伏低身子在枯草中潜行,向西北绕了一个大圈,来至北侧坡地,暗暗观察,俺答营寨占地太广,所需木材远远不足,只在前营竖立了寨栅,余处则以鹿角、荆桩等物零落相拦,佐以岗哨巡守,明哨暗哨相互照应协调,流动哨队或二十人为一组,或五十人为一组,手执火把往来穿梭,首呼尾应,交错绵长,寨边每隔五六十丈远设箭楼一座,内有弓手三人,四下瞭望,附近火把通明,兼之今夜月光明亮,恐怕百丈内的风吹草动都躲不过他们的目光。
秦绝响静心观察一阵,找不到任何空隙,心中起急,寻思自己夸下海口,结果到地方连营都进不去,有何颜面回城?忽听后营蹄声隆隆,绕过去观看,只见月光下鞑子的马队源源不断出得营来,向西驰去,人数虽多,却无一人手持火把,显得十分诡秘。
回望来时方向,大同城相距太远,只有隐约的一个轮廓,城上纵然有千里眼,也望不到这里。秦绝响心中暗思:“鞑子前营火把明亮,后营却在暗暗撤离,神不知鬼不觉,天明时便只会留下一座空营,看来爷爷料对了,他们真是没有决战的意思。”然而不多时出营的马队断流,西去的队伍蹄声渐远,守了一会,始终再无马队出来,不禁令他心中迷惑:“看这队人马也就是两三万人左右,俺答营中剩下的仍是居多,难道出营的人马并非撤离,而是去执行什么任务?”正想间忽听背后不远有鞭声传来,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心中猛地一提:“糟了!”
身后不远,有一队牛车,上拉大水罐,鞑子老军仰靠在车上挥舞鞭子正往前赶,牛头直冲着自己的方向。这队牛车约有二三十辆,由于老牛行得缓慢无声,加之自己心里想事,竟没有发觉。
这时起身想避开已是不及,此处离后营边缘较近,若在这里被发现,那可是在劫难逃。若牛车只有一辆那还好说,只要将那老军快速击杀,再行逃离便无问题,难的是牛车成队,杀了一人,必被后队发现,身手再快,也不可能同时料理这么多人。
眼见牛车已然不远,又不可能改道,秦绝响暗忖那赶车老军并不注意地上情况,只要不把牛惊了,让它从自己身上踩过去亦是无妨,目今没有别的办法,也只好行险了。遂把心一横,伏于草隙之中不动。
车队缓缓而来,头一辆已至近前,老牛行路如同趟水,抬蹄不高,碰到秦绝响的膝盖,便稍挪一挪,竟不踩在他身上,车子本来速度就慢,稍有迟滞亦让人无从察觉。秦绝响心中暗喜间,牛尾已从脸侧划过,忽然生出一念,双手一扒车底横木,将身子贴了上去。
他身子轻灵,动作不大,车上老军并未发觉,后面的车夫视线被牛身所挡,哪里注意得到前面车底情况,车队就这样缓缓来至营寨边缘,哨卫见是水车回来了,忙挪开拦马桩等路障,放车队进来。
秦绝响在车底侧头望着两边走动的人腿,差点笑出声来,暗忖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的一点不差,这下没被发觉不说,还轻松进了大营,真是该着本尊要立这一功。
他暗暗观察后营地理情况,只见这平川地上岗哨星布,箭塔和瞭望台规整错落,高高低低的观察网几乎安排得没有死角,他在心中记下位置,同时也暗赞俺答治军有法。这一路行来,沿途还看到不少大围栏,所圈肥牛骏马,猪羊骡驴极多,连绵如海,不似鞑靼所饲,还有装满木箱的马车成列成排,看箱子上花纹以及锁具都是汉族式样,知道这必是鞑子南下抢得,暗自咬牙切齿。
水车队不断前行,每隔一段路,队尾便留下一辆,鞑靼军士各取水袋上前灌饮,秦绝响暗自算计,心想这车上水罐虽然不小,但是俺答营中人多,哪够分的,头车大概也只能深入到营中三分之一的地方,众军取了水后,车队只怕还要再出营去灌几趟才够全军饮用。
行了一程,后面的水车也停了下来,只剩他所在这一辆继续前行,秦绝响只觉两手扒得发麻,又走一阵,有点撑不住了,心想不如就在这下去,忽然车轮刹住,一群鞑靼兵围了上来,忽听有人以蒙语喝道:“都让开!”有人问:“干什么?”前面那人喊道:“大汗等着用水,这辆先送过去!”余人不敢违抗,乖乖让在一边,那人道:“把车赶快点!”车夫忙不迭答应着挥起鞭子,车速骤然加快。
秦绝响在车底仰头望去,前方远处寨栅相连,里面的卫兵全是身着红色衣甲,帽插白羽,暗想:“这便是常大哥说过的铁卫营了,不知道那和他摔了一跤的大统领乌恩奇在不在,俺答那个小王妃钟金长得什么鸟样儿?那天有没有被炮崩成满脸花?哈哈!”心中虽笑,但亦知此处盘查极严,只怕车底也不保险,而且手酸得也实在受不了了,眼见赶车人和鞑子军士都跑在前面,料也不会后望,前面又是一座帐蓬渐近,他暗暗测算着距离,瞅准机会将气一提,双脚先放,手一松,车向前行,他身子沾地侧向一滚,隐入暗影,掀帐角钻了进去。
帐中一个鞑子换岗回来休息,脱了蒙古靴,正坐着抠脚气,忽听身后轻响,回头看时,颈间动脉已被一柄小刀切破。
秦绝响将他向后一拖,用毡子盖好,擦净血刀,侧身在帐口望了一望,见无异常,放下心来。营寨边缘防守严密,寨中相对宽松不少,巡营的哨队稀疏,完全有时间差可以利用,他运起轻功,小心观察着四周情况,在帐影间往来穿梭,不多时已经接近中军,只见三千红衣铁卫里三层外三层,密麻麻将俺答大帐护住,飞鸟也难靠近。那赶车的老军下来,将车交给红衣铁卫,这些人上上下下将牛车检查一番,连水罐也打开盖子探看,秦绝响暗自庆幸自己的英明,否则被他们这一发现,什么没探着不说,身陷数万人的营中,要杀透出去岂有可能!
他小心翼翼绕了一圈,难以找到突破口,心中起急:“到了中心腹地,难道还要退出去,闹个空去白回?不行!爷爷原就瞧不起我,老是说什么匠人之资,出去刺杀俺答也不带我,难得这回他发话让我试试,我可不能不给自己长脸。”
东张西望间,见不远处有一帐蓬规模亦是不小,靠在铁卫营旁边,却在栅栏之外,料也是重要人物居住所在,遂向那边摸去。到得这大帐后侧,他寻皱摺暗处用小刀割开一道口子向里观看,只见面前是一个极高大的椅背,上面铺着虎皮,帐内灯光明亮,椅后却是黑影一片,外面怕有巡哨队伍经过不安全,他小心割开帐蓬,钻身而入,伏于椅后。
帐中两人正在谈话,说的却都是汉语,丝毫没察觉到什么异常,其中一个正问道:“军师,大王子怎么走了?莫非出了什么事情?”
椅上人从容笑答:“大汗派黄台吉有公干,再正常不过,能有什么事?你把心搁在肚里,做好份内之事就行了。”
秦绝响心头暗喜:“军师?哪个军师?狗日的,莫非坐着这个,便是赵全那大汉奸?哈哈,今儿该着本尊行大运,把这狗崽子脑袋切下来拿回去,岂非是大功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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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只听先前那声音诡中带嗔地一笑道:“他带的人可不少,从后营悄然而出,连火都不举,走得甚急,恐怕没那么简单吧。军师,咱们当年可是一起过来的,既是同乡,又都是生死弟兄,有什么事不能说的?这又没外人。”
帐内响起茶盏落桌的轻微响声,赵全的声音道:“廷辅,我若是不念旧情的人,你和彦文他们能做到现如今这个官位上?不管到什么时候,咱们都是一体。我从来没把你们当过外人,你也不要自己把自己当外人的好。”
先前那人嘿嘿两声,笑得讪讪。
赵全道:“不错,黄台吉此去确是有重要事情,但此事干系甚大,大汗已经严令禁止外传,否则军心动摇,后果不堪设想。廷辅啊,你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便是,其它少问,该让你知道的,我自然不会瞒你。”
秦绝响听他称呼的名字觉得耳熟,忽然想起:“是了,那日安子腾提过这帮汉奸的名字,其中便有个叫王廷辅,还有叫什么张彦文、李自馨的。嘿嘿,一羊是赶,俩羊也是放,先听听你们说什么,待会儿临走把这姓王的脑袋也捎上!”
王廷辅道:“你不肯说,我也能猜到一二,家里来人报信,能有什么好事?不是瓦剌来攻,便是各部内乱,唉,若真是后院起火,那咱们进退不能,可就要成孤魂野鬼了。”
赵全声音中有些不悦:“既无来由,又无根据,你胡乱猜测什么?若教大汗知道,不治你个扰乱军心!”
王廷辅嘿嘿冷笑了两声,不再言语,似乎很有不甘的意味。隔了一隔,赵全才道:“算了!事情没你想得那么严重!实话告诉你吧,信使报说宁夏总兵雷龙率部五万出塞,袄儿都司抵挡不住,只好求助告急,袄儿都司的库图克台彻辰洪台吉虽然是饭桶一个,毕竟还是大汗的侄儿,再说他们又是土默特部外围屏障,只怕救兵去得晚些,明军就要自东北插上,直捣咱的老巢。没办法这才派黄台吉分兵去救。”
秦绝响闻听心中大喜,暗忖原来王崇古大人果然派人出兵了,而且还打了胜仗!只是怎么没派人和大同方面取得联络呢?是了,俺答每日派骑兵绕城巡察,连往来飞禽都要射落,内外消息不通,所以才联络不上。嘿嘿,虽然雷总兵没打到土默特老巢去,但也算是在背后狠狠捅了俺答一刀,这回可够他喝一壶的。
“原来如此。”王廷辅沉吟片刻,说道:“可是大王子带走三万来人,大同这还怎么打?往年间火铳就已够让人头疼,如今他们又装备了佛朗机炮,咱们手里连火器都没有,人马又分流,硬攻那不是送死吗?”
赵全轻轻一叹:“那日南下劫掠来的大批好马白白填了护城河不说,一场强攻下来竟然死了上万人,这等惨烈的仗是从来没有过的。我临时设计的鹰翼筝也没起多大作用,豁出这么大的血本却没能一鼓作气将大同拿下,士气挫动不小,我想那时大汗心中,大概退意已萌。只不过莫日根传信出来说炸了火药库,又在城里将疫病传开,他便有些不舍,所以才按兵不动,停留至今。现在袄儿都司这一出事,不撤也得撤了。”
王廷辅冷哼一声道:“即便分一部分兵出去,咱们主力军还剩下六万人马,留下围而不攻,多撑上些时日,大同内疫病蔓延开来,说不定便能举城投降了,若非钟金那小娘皮和索南嘉措那臭喇嘛在大汗面前不断劝说,只怕他也不能这么快下定决心撤兵,嘿,看来咱们的图王大计又要向后拖延了。”
赵全长吁一口气,淡淡道:“那日明军的大炮没轰死她,真是可惜,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乌恩奇以身护主,身中三十多块弹片而不死,也可称是个奇迹,钟金或许是命不该绝罢。我看大汗并无吞邦裂土之志,即便打下大同,最多劫掠后屠城,不会驻留于此,更不会将城池交予咱们来管理,他这人心机深沉,精明得很,咱们的想法,未必不在他算中,这事也怪我,当日劝他效石晋故事,便是露了马脚,让他起了些疑心,如今他对咱们是利用加提防,不如以前那样信任,凡事还须小心谨慎。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些事情,急是急不来的。”
秦绝响伏在椅后暗影之中寻思:“原来这汉奸在俺答营中待得也像过街老鼠一样战战兢兢,嘿嘿,这可真是活该,你本是汉人,到了鞑子堆里,那是狗入狼群,当然只有给人家舔屁股的份儿!倒是三娘子钟金,还算守诺,答应常大哥便不食言,鞑子中有此等女子,实属难得。”
王廷辅道:“谨慎小心有什么用?办事不由东,累死也无功,我看咱们还是早做其它打算为好。”赵全问:“什么打算?”王廷辅低道:“大王子黄台吉对咱们的计划很感兴趣,如今俺答年迈,早晚一切都要落在黄台吉手上,咱们不如早早着力结纳他,以图后计。”
赵全闻言,半晌不语,忽道:“廷辅,你莫不是……早就投靠黄台吉了罢?”
王廷辅嘿嘿一笑:“赵兄,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说实话,我与黄台吉暗中确实早有往来。”
赵全冷冷道:“这么说,黄台吉去救袄儿都司的事,你也必早就知道了,却到我这来妆模作样探听,安的什么心来?”
王廷辅一笑:“赵兄,他们再怎样都是鞑子,种族不同,总是隔着条心,你想想俺答若是真把你当回事,为什么不让你把帐扎在铁卫营里,反而隔在了栅外边?咱们是什么关系?既是同乡,又是生死弟兄,有福同享,有难兄弟替你当,不管到什么时候,做兄弟的,心里都是想着为你好,你要是怀疑兄弟给你下绊子,那可真是冤枉人了。”
赵全哼了一声。
王廷辅道:“俺答过去对咱们信任,对你言听计从,现在形势不同了,他言听计从的是三娘子钟金!钟金看不上咱们,坏话没少了说,俺答对咱们的戒心是越来越重,这棵树是不能再靠了。”
秦绝响听他们谈话原有些不耐,正准备这就下其杀手,带两个汉奸的人头回城请功,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又有些犹豫,忖道:“莫非这姓王的要背叛俺答,弃暗投明?”已经缓缓抽到中途的小刀又慢慢送了回去。
只听赵全在椅上轻轻一叹,没有言语。王廷辅续道:“黄台吉这人头脑简单,是个一勇之夫,又是将来汗位的继承人,跟着他没有坏处,将来俺答一死,咱们把定黄台吉,那就能作鞑子的主,到时候利用他们的兵马起事,破雁门,侵上谷,兄占太原,我据云中,取此二地为基,广招兵马,积草屯粮,王图霸业,岂非唾手可成!”
赵全摇头道:“俺答虽已年过六旬,但是神清体健,哪年月才能……”他意识到什么,忽然顿住,哑声道:“你的意思是……”
王廷辅微笑不语。
赵全隔了好一会,才说道:“你方才所言确实有理,只不过此事还须从长计议,俺答智计过人,兼有钟金相辅,乌恩奇、苏赫巴寿、博日古德等将领更是对他忠心不二,一旦被他发现风吹草动,咱们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火燎眉毛先顾眼前,还是等安全撤回去再说吧。”
秦绝响听得二人说话并不是有心要叛俺答重投大明,而是想着自立为王,心中啐了一口,立时便想跳出来杀了二人,转念一琢磨,心说杀了他们,倒不如留给俺答,将来让他们窝里反,自己人打自己人,岂不可乐?遂又伏住不动。
王廷辅一笑:“好。时间充裕,赵兄慢慢考虑。对了,这趟南下,金银财宝、马匹牲畜弄了不少,得把这些连同辎重护送先行才是。”赵全道:“我已经吩咐后军在收拾整理了,为避免敌军发觉,大汗下令明夜天黑动身。”王廷辅叹道:“袄儿都司的事要是传遍军中,只怕人人自危,阵脚一乱,若被明军察觉有异,自后掩杀,那咱们可就由退兵变成了败逃,伤兵损将不说,抢来这些东西也势必要扔下,那损失便无法估量了,俺答思虑确实周密过人。”
赵全嘿了一声,后背重重靠在椅子上:“可不是么?退兵的学问一点也不比进攻少,兵败如山倒啊!打仗全在个势上,势一馁,人再多也没有用。为保不失,大汗此次要亲自督后,可见他的重视。”
王廷辅道:“反正我在前军也闲着无事,不如明日调我去护送辎重如何?”
赵全道:“你又打这些东西的主意?钱财身外物,以现在的形势,你还是收敛些好,免得被钟金抓住把柄!”
王廷辅笑道:“这你就放宽心吧,兄弟还能没有个分寸?”
秦绝响伏在椅后,内心交战,琢磨着若就此放过二人,等他们在鞑靼生乱还不知要等多少年月,与其那样,倒不如现在就把这俩汉奸弄死,割了脑袋回城,还能请一大功。想到自己能在人前显傲,他几乎笑出声来,打定主意提小刀刚要起身,就听帐外有脚步声响,有人以蒙语喊道:“军师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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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全和王廷辅起身迎出帐外,秦绝响伏于椅背之后未敢轻动,竖起耳朵听着动静,赵全语声十分客气:“原来是乌恩奇将军驾到,仪宾傥不浪给您问安。”
光凭声音也能听出他说话时脸上的笑意,秦绝响有些奇怪:“论官职赵全应比乌恩奇还要高些,态度却如此恭谨,却是为何?”脑瓜一转立刻明白:“乌恩奇是俺答近卫,这老小子夹着尾巴做人,用的原是韬晦之术,嘿嘿,一个外族人能在鞑靼军中做到军师这样的高官,确实有他独到的地方,光这脸皮的厚劲贱劲儿,一般人就学不来。”
乌恩奇鼻中嗯了一声,冷冷问道:“猛谷王,你在这干什么?”
王廷辅忙道:“禀将军,军师找我来安排明日护送辎重的事。”
赵全也道:“正是。”
秦绝响有点纳闷:“蒙古王?难道王廷辅被封了王爷?不能,赵全才当个军师而已,他岂能封王?怪哉怪哉。”
其实猛谷王和赵全那个仪宾傥不浪一样,是王廷辅的蒙古名字,只是与蒙古王三字谐音而已,这一节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乌恩奇道:“大汗有事找你商量。”赵全问:“未知何事?”乌恩奇有些不悦:“不知道,要不要我回去问问,再重新过来一趟告诉你?”秦绝响从他语声中可以感觉得出一种冷淡和鄙夷,忖道:“乌恩奇是俺答的近人,从他的语气中俺答的态度也就能管窥到一二,看来现在赵全一党在鞑靼人中所处形势确实被动不利、如履薄冰,嘿嘿,你这狗汉奸可是活该。”
赵全忙陪笑道:“将军说笑了,咱们这就走吧。”
秦绝响听着步音远去,心中大叫倒霉,暗忖自己若是早点下手,何至于现在让他们就这么走了,白白丢了一大功。有心在这等他们回来,又不知要守到何时,目下天色已经不早,不如干脆回去,否则待到天亮,藏身可是不易。想到这儿将小刀收起转身出来寻着出营的空水车,藏于车队最后一辆之底,原法出营,路上但闻茶香四溢,看着鞑子们围火聚饮,一个个交头接耳,神色不定,心想:“黄台吉这人不够精细,能把袄儿都司的事告诉王廷辅,别处也未必透不出风去。再加上他率大军离营,动静不小,俺答想瞒也瞒不住。”
回到城中,众人见他安然无恙大是欢喜,听他讲完所见所闻,更是振奋。秦绝响道:“鞑子撤便撤了,但是南下之时破井坪,毁老营,所过村县全都劫掠一空,这笔财富可不能就这样让他们带走。”常思豪道:“不错,纸里包不住火,黄台吉的离去和后军所做的撤退准备逃不过人的耳目,就算其它人不知真实内情,也必心中存疑,值此军心浮动之际,咱们应该乘势追击。”
陈胜一面有虑色:“前者少主已经提及,俺答对此十分小心,要亲自负责断后。咱们城中兵马不过万人,能出动的更少,想要破敌可不容易,搞不好被他来个反扑,截我军于城外,到时候可被动得很。”众人闻言点头,心中都知俺答极善用兵,大同守了这么长时间,临到最后落个晚节不保,那可是得不偿失。一参将不悦道:“诸位,前番王崇古王大人遣使送信,定下约会,他派兵骚扰俺答后方,进行捣巢行动,咱们趁机协攻,如今雷总兵破了袄儿都司,咱们难道在城里就这么干坐着?”
常思豪道:“咱们这些时日被围在城中,实在闷死个人,现在天赐良机,咱们正该大杀四方,出口鸟气,岂能错过!”
炮兵统领道:“说的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俺答自到大同,两番受挫,士气低靡,军无战心,南下劫掠所得极多,不易运输,走时行动必然迟缓,我军人少,最好展开夜袭,使敌不知我根底,而他又恰订于明日趁夜撤军,此乃天助我胜,更有何疑?”他的话一说完,立刻有几个将领表示支持。
安子腾拦道:“诸位勿急!俺答势大,虽有此数败,然我军攻其有备,恐无必胜之算,不如待他撤远,再派一枝军于中途截杀。辎重财物这些,只怕难以重新夺回,我军人少,利在速战速退,就算得手,敌人一旦反扑,这些东西反成累赘,最好的办法是破坏掉。”
陈胜一点头道:“不错,敌我相差悬殊,我军或可小胜,但俺答绝无大败,半途奇袭之策,我看倒行得通,如果战局不利,回撤途中还有一段距离作为缓冲,不至于让鞑子趁势反扑大同。咱们出兵为是配合雷总兵协攻,只需取得胜势,就算在战略上达到了目的。”众人都觉这个办法可行,先前几个面带犹豫者也改变了态度,擦拳摩掌,有点坐不稳当。议论这一番,大伙的目光又都落在严总兵身上,家有千口,主事一人,还须由他来做个决断。
严总兵心里早建立又推翻了好几个方案,俺答撤军怕追兵,己方欲追怕中伏,守城已是不易,出城去攻俺答,那可是难上加难。以少胜多的战例兵家谈论起来都是津津乐道,可问题是,这样的例子历史上能有几个?未思进,先思退,城中岂能无人把守?算计一下,如要进攻,自是不能棋胜不顾家,除去必要的留守军士、壮女老弱和少部分民兵,至多还能调动三千余人马,鞑子虽走了黄台吉,却还剩下六万余人,面对二十倍以上的兵力,这仗怎么打?见众人目光在自己身上汇聚,亦感肩头沉重,甚是为难,侧头望见秦浪川眯着眼睛默然不语,欠身问道:“老太爷,以您之见,咱们该当如何是好?”
秦浪川眼皮微合,斜瞥着旁边滴漏的铜壶,刻度上指示时间已是子时三刻。
他淡淡道:“我只问一句,你想打,还是不打?”
严总兵望了他好一会,又扫了扫周围,见众人目中都闪着精光,一副跃跃欲试要请战的模样,心中豪情顿生,语声坚决地道:“打!”
“好!”
秦浪川霍然站起,昂首道:“时不我待,马上开始准备!”严总兵愕然:“怎么?”其它在场众人也都是一愣,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秦浪川语速极快地解释道:“待俺答撤军之时,必然加重防范,准备周全,咱们那点兵力还打个什么?兵贵神速,只有现在才是他心乱如麻,最不设防的时候!”
众人略一迟愣,尽皆展颜合掌,大同光是守御已是左支右绌,俺答自恃势众,做梦也想不到现在明军去会偷营,此时他撤退之事又未准备停当,确是最佳进攻时机。严总兵欢欣之余面有忧色:“只是敌人营寨森严,要想攻进去,可比半途截杀困难得多。”
秦浪川点头道:“不错,俺答营寨规整,极难突破,我倒有两个办法,结合用来,可使彼军自乱,只是其中一个办法会削弱城防,非下大决心不能用之。”
严总兵见他神色,知是在点自己心中仍有犹豫,临战不怀必胜之念反有惧意,怎能克敌?整容道:“我心已决,老太爷既有破敌之策,愿以教我!”
秦浪川一笑:“好,如此咱们便一同参详参详。绝响,你再把他们营寨布防情况仔细讲一遍!”
“是!”秦绝响口里答应着,觉得自己受到了重视,也有点军中为将的感觉了,心中甚美,拿了笔墨在桌上连讲带画,众参将和秦家人等都聚过来观看商议,秦浪川结合图形地理将自己的计策讲解布置一番,众人闻之大喜,过不多时,各自领令兴冲冲散出箭楼,下去依计准备。
一个时辰后,大同东西两面内门打开,双重城闸缓缓绞起,军士们整装已毕,伏于门洞之内,人衔枝,马裹蹄,鸦雀无声,静候命令,一对对眼睛透出热络的期盼,兴奋不已。
东城百多根绳索甩下,无数黑影水滴般滑下城头,越过护城河,悄声在草海内潜伏游移,拉开长长的阵线。
刚一伏好,鞑靼夜巡马队便绕城而来,约有五百余骑,依照往日路线而行,毫无知觉地进入伏击圈内。
秦绝响一声短哨,顿时草丛中斤镖暴射,袖箭纷飞,弓弩齐发,这些伏兵都是秦家太原分舵和在军中选拔出来的好射手,例不虚发,五百鞑靼骑兵立仆马下,莫说响箭不及发出,有些人就连吭的一声俱都免了。
众人一拥上前,挨个补刀,忽一马驰纵如飞,疾冲出去,马上一人手扳铁过梁使着蹬里藏身,似乎是个百夫长。近处数人一齐出手,飞镖破风直追马身,却无一中的。忽然一箭自左拐个弯斜刺射来,后发先至,透马腹直没入羽,将那人马来了个对穿。
战马“库秋”一声倒地,秦绝响收弓冷笑,心想这拐弯箭使来倒也容易。回头看寂野沉沉,再无一人,放下心来,掏出火折向城上晃了三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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鞑靼大寨灯火照天,巡营瞭哨往来穿行,杂而不乱。俺答治军极严,哪一个也不敢偷懒怠慢,铁卫营中更是个个精神。
眼见大统领归来,甲叶哗声立响,红衣铁卫们两厢一分,让出道路。
乌恩奇领着赵全走进大帐,施一礼站在旁边。
帐中竖着四个三角支架,上有浅浅的油火盘,烟焰缭绕,照得四周光影变幻。俺答安坐正中央虎皮椅上,面色沉极,见赵全进得帐来,大声喝道:“你干的好事!”
赵全当场唬得目突手颤,颜色更变。心说难道我和王廷辅的谈话被大汗的细作听见了?稳定心神上前施礼:“大汗,未知何事动怒?”脑中急速旋转:“不能,我当时早屏退左右,帐边无人,说话声音又低,怎会泄露?”斜眼瞧瞧俺答身边的三娘子钟金,见她也是目光冷冷,心里不由犯起了核计。
俺答看了他好一阵,这才沉声道:“你与明军私通,欲背我复投南朝,是也不是?”
赵全登时心宽,料这必是钟金发现廷辅与我走得近了,谈话又挥退左右,形状有秘,便告了偏状。无凭无据,有何用处?哑然失笑道:“哪有此事?”
俺答怒道:“还敢瞒我!来人,推出去斩了!”
刀斧手一拥而上要绑赵全,吓得他急忙趴伏于地:“臣实无罪,望大汗细察!”
俺答怒哼了一声:“我且问你,为何将袄儿都司之事传与众人知道,以致于军心动荡,人人自危?”
赵全面色惶然:“此事我未对任何人提起,纵有走泄,亦绝非微臣所为!”
旁边钟金道:“信使禀报之时,仅有大汗、黄台吉、你我二人以及乌恩奇在,不是你,难道是我们?”
赵全眼珠转转,心说黄台吉为人粗暴少智,此等大事他能告诉王廷辅,未必不会告诉别人,消息是从他那边传出去的也说不定,只是在俺答面前,怎好说他儿子的不是。叩首再拜:“大王子率兵自后离营,三万人马,岂能瞒得过众军耳目,引起军士们猜测议论,也属正常,恐怕未必知道真相。臣自投大汗以来,历经十三载,兢兢业业,忠心不二,何尝起过背反之心?臣妻子儿女皆在大板升城内,臣若谋反,他们岂有命在?何况明朝皇帝昏庸无道,怎比得上大汗英华天纵,德殊伟胜,臣去鞑靼而近南朝,是弃明投暗,鸟奔荒山,臣虽愚昧,这等痴行也决不能为!明朝知臣在鞑靼扶保大汗,早视臣如眼中盯肉中刺,悬赏相缉,臣又岂能去自投罗网!此恐是有人见妒,陷害微臣,望大汗明察秋毫,为臣做主!”
俺答面无表情,冷冷瞧着他,并不作声。隔了一会,才道:“你可是心口如一么?”
赵全叩首如捣蒜:“大汗明鉴!臣绝无二心啊!”
“嗯。”俺答略挥挥手令刀斧手退下,语气缓和许多:“黄台吉为人粗犷,口无遮拦,我是知道的。我治军任人唯才,向无种族偏见,你身为南人,坐到军师的位置,惹恨遭忌也属平常,你的忠心我岂能不知?方才片言相试为戏,你不要放在心上。”
赵全叩首于地道:“是。”
俺答淡淡道:“起来吧。”赵全谢过起身,向钟金和乌恩奇又各施了一礼,这才退一步垂手侍立于侧。俺答道:“雷龙出塞,必是王崇古所使,此人诈术极深,今次不知他是否亲自出动,若如此,以他的用兵,只怕黄台吉也不是其对手。我有心再率四万军亲去增援,留军师断后,未知你意下如何?”
赵全神色不动,心中翻了几翻,暗忖雷龙五万军攻袄儿都司,黄台吉率部三万赶去,在数量上虽然不足,但是加上袄儿都司的人马也不少,军力上应该够了,俺答刚刚见疑于我,为何又忽委以重任?恐怕其中有诈,还是在试探于我,可不能上这个当。乃从容道:“不可,雷龙长途奔袭,势锐而必疲,有大王子赶去助战,足以抵挡,大汗若率重兵增援,营寨空虚,一旦大同明军出袭,军需辎重以及南下所得,皆不保矣,依臣之见,还是重兵断后,辎重先行,缓缓而退,不可过于急躁,以免为敌所乘。”
俺答和钟金对视一眼,展颜微笑:“嗯,所言有理。那么还照原计划进行。天色已晚,军师早早回去休息罢。”
赵全心中暗骂,谢恩出来回到帐中脱衣躺下,翻来覆去不能安枕,左右权衡,考虑着王廷辅的建议,心头纷乱,暗自咬牙。心想当年鞑子只会仗骑兵劫掠村庄,若非我教你们制作坚甲利兵,冲竿云梯等物,面对城墙,你们只有干瞪眼的份儿!现在只凭别人一两句谗言就想置我于死地,可见兽性未泯,转眼无恩,饶而不杀无非是看我还有利用价值罢了,看来还是廷辅说的对,对鞑子不能依附太过,找准机会,还得加快实现我们的图王大计,到时甩开鞑子自成一体,才可把命运牢牢握在自己的手中!
他思来想去,不知过了多久,困意袭来,迷迷糊糊睡去,朦胧之间,只见自己身穿龙袍玉带,安坐太原城中,宫殿金碧辉煌,甲士各执枪斧列于两厢,百官朝拜,口称高祖万岁,万岁,万万岁!不由大喜。进而酒席摆下,大宴群臣,鼓乐齐鸣,宫娥起舞,自己仗剑庭中,举爵言志,意气风发:“朕一介儒生,出身微寒,猥自枉屈投身鞑虏,韬晦为计以待天时,而今一朝得势,吐气扬眉,拓万里之江山,开亿世之昌平,富有四海,天下归心,何其壮哉?昔武王操横槊赋诗,豪情万丈,我当仗剑长歌,以效古人!”群臣合贺,翘首以待,自己抖袍款带,挥剑摆了几个姿势,思路却忽堵住,想不出什么绝妙好词,正憋得面红耳赤时,忽然惊醒,出了一身热汗。
抬头望去,帐中烛光如豆,外间风声呼啸甚急,扶被坐起,回忆梦中之事,心想曹操横槊赋诗之时,离赤壁之祸不远,此梦恐非吉兆,心中惴惴不安,正想间,忽听一声炮响,震天动地。
他急忙披衣起身出帐察看,但见星月消隐,夜色黑沉,只怕已到了丑末寅初时分,夜风凉猎,将旗角扯向西南,四周炮声密集,连成一片,营寨中仿佛炸开了锅,一个个洁白的帐蓬被炸得翻飞而起,箭楼折倒倾颓,四处都是桔黄色的火焰,军士奔走,马匹乱窜,呼声嘶吼,乱作一团。
俺答洪亮的声音在炮声中依稀传来:“稳住阵脚,不可惊慌!”赵全叫上几个随从保护,急匆匆赶至中军铁卫营,忽见一人步下奔至,此人头如麦斗,体似山熊,手提鬼面开山钺,正是博日古德。他身无重甲,体挂薄衫,显然起得匆忙之极,冲过来高声喝道:“大汗,炮击来自北面,黑夜中只见炮火闪光,看不清多少人马!”
俺答面上失色,暗忖:“竟然有炮?城上大炮射程绝然达不到这里,而且又是从北面来的,难道是明朝的援军到了?”向身边大喝道:“巡城的马队呢?”炮声震耳,嘶声杂乱,无人应他。正这时又一骑飞至,马上人身高体壮,粗黑面庞,红髯赤发,眉如飞火,手中拎着大砍刀,正是大将苏赫巴寿。他离得远远便高声急禀道:“大汗,敌人大炮射速极快,估计数量不少!我带人想冲杀出去,敌人营外布伏了弓手和火铳手,火力密集而且连续无隙,实在难以突破!”赵全心中惊怖,那天在大同城南已经近距离领略过炮轰的滋味,看现在情况,似乎轰营的炮弹威力与那日不相上下,火器可是要命的东西,瞄上了纵是大罗金仙也躲不开,忙大声道:“大汗,恐是明军大援已至,咱们撤兵吧!”
俺答一挥胳膊将他甩了个跟斗,提刀上马,高声喝道:“传我令!诸军小心规避,严守寨栅不可轻动,妄逃者斩!”
钟金此时亦披甲上马,提了枝长枪在手道:“我从后营迂回而行,拐到北面看看!”
俺答道:“不可!现在尚不知敌人虚实,恐怕出去反受其害,不如据寨而守,严阵以待,观其变化。”
乌恩奇忽道:“后营起火了!”几人回头望去,只见那面天际飞红,照如白日,苏赫巴寿挺刀道:“我去后营!”纵马越栅飞出,四蹄趟翻,在炮火中冲突而去,途中见有鞑靼兵卒惊乱奔逃者,皆挥刀立斩,却也扼不住败退之势,心想本军向来悍勇之极,为何今日如此不济?奔出不远,轰隆隆地皮震颤,就见前面牛马嘶号,蹄炸毛惊,披火奔窜,数量极多,冲栏破栅向前营卷来,彻地连天,宛如潮水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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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赫巴寿挥刀怒砍,马前骡尸翻滚,牛头乱飞,后面各种牲畜仍源源不断地冲上来,莫说是寨栅,就连瞭望台和箭楼等工事也都被冲得东倒西歪散了架子。他勇力虽强,胯下马却抵受不住这等冲击,目中惊恐万状,唏溜溜摆尾嘶鸣,连连后退,苏赫巴寿勒止不住,心中起急,寻思这些牲畜被火烧惊,其势太猛,靠我一人,只怕是拦挡不住了,看它们的方向多是奔着铁卫中军,若是冲击了大汗,那还了得!回顾身边,军士们奔走逃命,动作稍稍慢些,不是被踩于蹄下便是被牛角挑飞在天,伤亡惨重之极。
忽听身后一人喝道:“我来助你!”回头一看,火光中现出一个巨大身形,原来是博日古德挥钺杀至,苏赫巴寿大喜,嫌马碍事,纵身落地,步下抡刀大杀。
博日古德亦将鬼面钺抡开,刃口挂风,呼呼山响,碰着即死,挨上就亡,顿时众畜骨碎哀鸣惨声一片。
二将并力与畜群抗衡,仿佛巨瀑中两方顽石,将畜潮破出一道豁口,亲兵死侍随后赶来,加入战团,拼死顶上,牲畜再急亦知畏死,侧身夺路疾奔,人字形向两边冲去,避开了铁卫中军。二将心中稍宽,却见前方一彪人马自畜群后如风掩至,为首一人速度极快,黑红面庞,眉如斜横宽剑,发似流墨飞云,身罩锁鳞轻甲,盘龙宝镜护心,掌中两柄长刀雪亮,胯下马仗主神威,亦自猖狂,鬃尾皆炸,声如虎啸龙吟。
苏赫巴寿心想这似叫什么常思豪的黑小子前些日曾舍身下城,炸掉尸堆,以致大汗的夜袭无功而返,今夜后营起火,又是他来捣乱,恨得咬牙切齿,和博日古德交换了一下眼色,二人奋力冲杀向前。
畜群向两边分去,中间闪出道路,双方正对着发起冲锋,仿佛两枝对射之箭,眨眼便交,只听得博日古德和苏赫巴寿两声怒吼响在一处,大砍刀抡开半月,鬼面钺舞作流星,齐向常思豪身上招呼而去——
这二人身高体壮,勇力过人,兵刃舞起来卷带骤风,势若开山裂石!
常思豪神色从容,双刀一挺,轻描淡写向前迎去,四件兵刃两两相交,铿然暴响,苏、博二人惨叫一声,偌大身子被震得凌空飞起,兵刃撒手,口鼻窜血,空中划出两道红线,直射出去四丈开外,库隆一声这才跌落尘埃。
二将乃是鞑靼人中最具威名的勇士,向来只有他们去屠戮别人,哪见过今日触手即飞这等奇事?众亲兵以为这黑小子是天神附体,尽皆吓得呆若木鸡。
常思豪内劲到处,整身如铸,将二人之力尽数回弹,兼以自身内劲摧之,相当于合三人之力攻敌,自是威力奇大,只是劲路在体内运行,就算是高手不去触碰亦无法感知,这些鞑靼蛮汉又岂能解得这内家武学的精妙。他击飞二人,冲势不减,手中雪战奔雷舞作花蝶相仿,刀光到处血雾迷蒙,一举冲透这股小队,直取俺答的铁卫中军!
眼见离着寨栅不远,马上一个探身,奔雷刀海底捞月插入地上一个叉花鹿角缝内,腰间叫劲将其挑起,凌空抖手向前一甩!
“轰——喀拉——”
几百斤的鹿角将寨栅砸出丈许长一个缺口,木桩木架散碎开来,常思豪率部随后径直突入!
上千名红衣铁卫抖长枪一拥而上,常思豪左脚磕镫,马儿会意侧身变向,速度不减。长刀挥处,削断无数枪杆,人头断手齐飞在天,后面靠前的鞑子还未攻上便被鲜红血浆喷了一脸,不及擦拭,明军骑兵早疾突近前,铁蹄到处,将他们踏个脑浆迸裂,骨断筋折!
常思豪籍火光隐约望见枪林后不远处一人粉袍银甲,盔后秀发飘飞,似是三娘子钟金,一白须老者与她并马横刀正向这边观看,知是俺答,心下发狠,内劲运到极处,出手毫不留情,长刀绽雪,破甲飞虹,这些红衣铁卫虽是精锐中的精锐,却怎拦得住他!兼之其身后所率骑兵骁烈悍勇,各各争先,不出数十个数的功夫,将这一千多红衣铁卫杀得死伤大半。
俺答勒马安坐观战,看得清楚,暗赞此子之神勇,实属自己生平仅见,然其所率骑兵不过百余人而已,这种小股分队仗着一股冲劲猛劲,往来冲突,勇不可当,但只要将其围定,阻住攻势,自能轻松剿杀。心中算定,暗自冷笑,单手一挥,身边又是千余铁卫吼啸压上。
常思豪见大批敌人冲前,俺答身边仅剩几百人而已,心念一动,双脚点镫,腾身跃起,向前飞掠,空中以刀为足,点众铁卫头顶借力而行,鞑子们哪见过此等身手,挺枪乱刺,却只不中,常思豪几个起落,已离俺答不远,忽然风声呼啸,一条大棍当头劈到,威势与别人明显不同。他左手雪战一格,沾着使个粘劲,手腕略翻,反将棍压于刀下,右手奔雷斜送,便要取敌人头,却见使棍者臂上胸前缠满绷带,外罩红袍,正是乌恩奇,想起此人热情好客,开朗的性格,以及与自己摔跤情景,心生不忍,一念闪过,收刀伸腿,在他胸前轻轻一点,乌恩奇闷哼一声,断线风筝般直飞出去,唇边溢血,砸倒数人。
常思豪借此点踩之力,凌空再跃,直取马上俺答!眼见二人相距不过数丈,忽然旁边一股劲风袭来,眼角余光一瞄,已看见索南嘉措挥掌向自己冲来,心想这藏僧功力废掉大半,看这一掌之威,显然这些日子恢复不少,若是他将自己缠住,那俺答必逃无疑,身子疾坠间正好见有一鞑子兵抡刀向自己劈来,当即一刀剁下这人手臂,同时飞起一脚,将这柄钢刀踢飞向前——
索南嘉措大叫:“大汗快闪!”
俺答安坐马上,看见长刀凌空飞来,想闪躲已是不及,胸口猛地一痛,仿佛被柄重锤砸中相仿,料是自己已被刀锋穿透,身子歪晃,猛吸一口气,双腿疾夹,这才不致落马,低头看时,胸口护甲上已然被击出一个凹坑,长刀崩飞,插在旁边的木架上。原来刀在空中打转,是柄先击中自己,虽然这一下未受大伤,心中却已是蓬蓬乱跳。
索南嘉措见他表情,知是距离较远,刀劲未能伤他太深,忙喝道:“大汗,快撤!”身子一纵,挥掌向常思豪劈去,乌恩奇亦早从地上爬起,大棍一指,剩下所有红衣铁卫一拥齐上,将常思豪围在垓心。
俺答扶胸口观战,任钟金苦劝,仍纹丝不动,心想多年来自己率部征战,攻必克之取必得之,面对万马千军不曾动容,岂能在这百人突击小队面前选择逃避!何况自己乃是军中大旗,若一退却,势必兵败山倾,导致全面性的毁灭。
钟金劝他不动,知道他倔脾气上来,任谁也没办法,秀眉微蹙,喟然轻叹。望着阵中奋勇挥刀,英姿勃发的常思豪,心中一阵悸动,那一股莫名的暖潮似在体内又缓缓地涌起,身子微微颤抖,挽拉着俺答臂膀的手儿不知觉间,轻轻地放开了。
常思豪力战索南嘉措,虽然感觉他功力有所恢复,但仍远不如初,可是他时轮劲绝学运用开来,势态磅礴,气相圆融,擅极于守,想要迅速将其击败,去取俺答性命,亦不容易,加上周围红衣铁卫个个奋勇向前,都泼了命,自己仗着宝刀护身,也仅能保持立于不败之地而已,回顾自己所率骑兵队伍,已有被合围之势,心知己方冲营靠的是速度,打的是个猝不及防,一旦被围便难解脱,临出击前秦浪川已经计定全局,再三嘱咐只许游走不能恋战,自己切不可贪功心切,坏了整体的战略布署,看来今番只好放过俺答了!他恨恨挥刀疾攻几招,逼开索南嘉措,提气纵跃出圈,奔回本队,喊道:“点火扔!”
鞑子们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无数坛罐当头飞来,有的砸在头上,有的落地,蓬蓬破碎,浓烟大起。原来常思豪所率骑兵每人鞍后都挂着几个坛子,麻绳拴颈,草纸封口,内装毒药及硫磺引火之物,外留药稔,点着即扔,正是秦绝响设计的毒烟罐。
钟金那日在城下吃过这毒烟的亏,知道厉害,急忙喝道:“大家掩住口鼻,快撤!”
但见黑烟滚滚,顺风席卷而来,不及掩住口鼻者尽皆咳血立毙,俺答心中恼极,亦无办法,只得拨马西避,乌恩奇拔起帅旗,与钟金等随后紧跟。铁卫军疾冲出去半里多地,回头观望,常思豪并未追来,而是率部向东疾冲,他在前面冲杀开路,身后军士散开催动畜群,将毒烟罐一路掷扔,所过之处,留下道道烟墙,中毒者倒毙无数。
俺答连疼带恨,怒满胸膛,拢马头大喝道:“后队变前队,给我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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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汗不可!”钟金横手中枪急忙拦住:“毒烟甚是厉害,咱们还是暂退为上,不可冒失逞强!”
俺答勒住马头,稳定心神,此时夜色沉浓如墨,北面炮声虽息,杀声却更响亮,后营之火借风威迅速蔓延,烧得正旺,畜群所过之处,寨栅帐蓬都被冲得七零八落一片狼籍,它们身上披火,沾者即着,连带着惊得战马不听人唤,也随之四散奔逃。
鞑靼军士自幼骑猎生活不离马背,双腿早已罗圈变形,如今失了马匹,在步下奔走的姿势古怪,较为笨拙,畜群席卷过处,死伤者成片倒地,骨支额裂,肉泥飞溅,教人不忍卒看。
俺答恼火之余心中震痛,暗忖这些南下劫掠来的牲畜为敌利用,宛如一枝横勇无敌的大军,昔日之财,竟成今日之祸,莫非这便是索南嘉措常说的因果?
赵全在侧道:“大汗,营寨已毁,难以守御,军士死伤大半,更无战心,不如暂撤,待天明重整军马再图后计。”
俺答怒道:“此时正该开始反击,重整军马何须待到天明!”索南嘉措在侧,本也想出言相劝,见他如此态度,却不好张口,忽然间喉头发甜,气血上涌,心知自己伤重未愈,今夜遇上常思豪,暴然出手,已然牵动旧疾,若不及时调理只怕后患无穷,急忙收心压制。
钟金道:“军师说的有理,现在只闻敌声,不知其确切情况,暗夜中人马混乱,我军自相践踏伤亡也是不少,待天亮探明情况再战不迟。”
俺答苍眉一挑待要说话,却见东北方奔来一枝残军,为首将领汉人模样,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赵全仔细辨认才看清这人相貌,问道:“廷辅,营北情况如何?”
王廷辅抹了把脸上的汗说道:“远处乱炮齐轰,近有弓箭火铳乱射,营中乱马人花,看不清外间来敌多少,我率人冲突不出,只得后退,没走几步却正遇上畜群,奋力拼杀一阵,手下军士被踩死大半,好容易畜群过去,又有一枝人马自后掩杀而至,为首大将手执金刀,横勇无敌,我与他恶战一百余合,心中念着大汗安危,不敢恋战,弃之四处寻找,后望见帅旗,这才奔来。”
赵全皱眉瞪他,心中暗骂你若能与敌恶战一百余合,我匹马单枪就能上京取了隆庆帝的脑袋!说话间李自馨、张彦文等几人陆续望旗而至,禀报说四面皆被明军所围,只有西南方无人,可引军速撤。俺答冷冷地瞅着他们,脸色发青,摆手挥退,大声道:“传我令!众军收拾鹿角、拦马桩等,迅速在此围起临时工事,以御敌兵!”
“是!”鞑靼军士见大汗如此心稳,俱都精神大振,放手干活。
俺答又喝道:“猛谷王,羊忽厂!”
王廷辅和张彦文恭身道:“在!”
俺答道:“你二人带领一队人到后面拆掉几排尚未着火的帐蓬,移出一片空地以隔后营之火!”
“是!”二人应声去了。赵全看着军士忙碌,心想莫非到了这步田地,还要在此苦苦支撑不成?待会敌军杀至,哪有力量相抗?心想再谏,看俺答脸色不善,硬生生忍了下来。钟金亦不明其意,但心知丈夫用兵多年,经验丰富,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故而默不作声。
临时工事搭得极快,俺答下令全军停战,退后集合。有人吹响号角,不大功夫苏赫巴寿和博日古德同时赶到,二人气喘吁吁,虎口淌血,握着兵刃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原来他俩被常思豪内劲震昏,亲兵急救半天乃醒,都以为自己是中了邪,寻着兵刃回奔中军但见毒烟漫漫,已不见了俺答,四处寻找不着,听见号角这才奔回。
这时鞑靼军士将官们都从四面八方奔跑汇集而来,各人身上尽是黑灰污血,少有无伤者,见大汗安坐马上,神态自若,心中略定,寻拉战马,捡拾刀枪,在众将组织下编成队列。
奇的是一直没有敌军掩杀过来,而且杀声低落,逐渐没了声音,又过一阵,集合的号角不停,归者零丁,俺答目视四周,所聚兵员总数也就在两万**千左右,不超三万人,粗略估计一下,到目前为止损失人马竟在一半以上,此等大败真是一生所未有,他调整呼吸,尽力平复心绪不动声色,考量着现在的形势,敌人此次的奇袭可说是非常成功,因何却不乘胜追击?甚觉怪异,喝道:“来人!给我派出几支哨探侦察敌情,遇敌不可力战,速去速回!”
不多时人来回报:“禀大汗!寨北远处发现通往大同城的车辙痕迹以及少量散落火药!从脚印判断,靠近寨边的弓手和火铳手数量亦不太多,约在两千人左右,而且并未向寨中进攻!”
“禀大汗,畜群蹄印向东绕过大同城不知去往何处,城上只见炮台,炮管却都不见了!”
此时东方显出鱼肚白,天将破晓,目力可及范围大幅扩展,但见战场上器物凌乱,余烟袅袅,遍地尸横,低洼处血聚成潭,殷红一片,表面泛起一层令人心悸的辉光,极目望去,四周远处空荡荡冷清清不见人影,只有一些猪羊在尸体间闲游乱逛,令人涕笑皆非之余又觉诡异莫名。
俺答面色沉凝,留下钟金守住临时小寨,自率军一万亲至城边察看。
到得近前,只见大同城吊桥高挑,城上无人值守,连旗帜也没有一面,正自犹疑,忽然一声锣响,旌旗齐竖,明军在垛口边露出头来,一个个盔甲鲜明,精神振奋,正中央红旗下,严总兵与秦浪川携诸将面带微笑向下观看,夜里率军冲营的常思豪亦站在旁边。
“大汗是来攻城么?”秦浪川朗声笑道:“汉族人有句话,说早起的鸟儿有食吃,看来鞑靼人亦懂得这个道理。却不知大汗为何特率一枝不整齐军而来?莫非是在行诱敌之计?”城上众人轰声大笑。
俺答回顾身边,队伍虽然不乱,但将士们一个个灰头土脸,衣衫破烂,着实狼狈不堪。他也不气恼,哈哈一笑:“阁下便是秦浪川秦老先生罢!”
秦浪川一愕,心想:“他怎知我名姓?”立时明白:“莫日根未被逮获之前,曾在行刺时听过严总兵讲话提及于我,想必后来已将这些信息箭射城外,告与他知。而且钟金后来与他合兵一处,想必也有所提及。”略点点头:“不错。”
俺答道:“未到大同之前,我早将城中情况打探清楚,大同总兵乃是朝廷新派,不熟悉边境情况,更未与我部有过交锋,闻得十万兵至,只下令坚守不准轻动,毫无胆气魄力,显是个无用之人。待大军到日才知,城中多了些中原了不起的人物,为首的秦老先生,还是这新总兵的故旧师长。想来此次夜袭,必是阁下的策划。阁下行险将城头大炮拆下,装车拉出,自北轰营,近处兼以弓手和火铳手围住营寨,虚张声势鼓噪不前,又派两枝敢死队突入我后营放火,驱畜群以为奇兵。此役先用炮,后用火,畜群之后又有毒烟,次第使来,层次分明,打得极有法度,使我一度误以为是明军大批援军杀至,几乎动了弃营而逃之念,所谓兵行诡道,阁下以区区几千人打出如此声势,可谓兵家妙手,我领军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对手,这一仗输得倒也服气。”
秦浪川听他这番话说得中气十足,慷慨洪亮,全无败军之将的颓色,心下也不由暗暗赞服。
他淡笑道:“大汗能在全军溃乱之际稳住阵脚,扎起小营,聚兵会将,重整军容,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这份定力亦非常人所能。”
俺答哈哈大笑,白须飘摆:“好好好!实话说,我下战书,早知阁下必能识破,料我撤兵。我亦正欲以退为进,亲率重兵督后伏击,借此机会与明军在旷地中一战,未料明军神速,令我失却了先手,也算是一步走空步步空。输了便是输了,重整营寨又能挽回多少脸面?今来城下自取其辱,不为别的,便是为了见阁下一面,也好知道令我一败者,是什么样的人物!”他在马上学汉族礼节拱了拱手:“秦老先生善保贵体,来年咱们大同再聚,重列甲兵,斗勇斗智,再决雌雄!”
严总兵眉间轻皱,正言厉色道:“仁人不以杀伐为乐,善战者当服上刑。连年征战,劳民伤财,恐怕鞑靼百姓也不得休养生息,大汗向称攻伐劫掠是因封贡不成,口口声声以民生为重,方才所说言语之中,却半点爱民之意也听不出来。在此奉劝一句:作伪劳心日拙,不若待民以诚,残暴之师纵有雄兵百万,多行不义亦必自毁前程,大汗宜当好自为之,勿为逞一己之欲念,陷万姓于水火,将自己逼上绝境!”
“哈哈哈哈!”俺答纵声长笑:“仁心泯于乱世,德者伏于强权,你这套胡话若觉有用,何不拿去劝劝你家皇帝?”一拨马头:“迂子不足与论!告辞!”
大军随之西撤,鞑子军卒不时回看城头,目中恨色如炽。
望着俺答张狂的模样,秦绝响怒从心起,抽刀喝道:“咱们岂能让他就这么走了!看我带一枝人马杀出城去,取老贼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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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浪川挥手道:“不可。你看敌军虽形容狼狈,但行伍不乱,可见军心重聚,正值知耻后勇之时,锐气较盛,虽是新败,亦不可轻之,何况咱们炮弹打光,火药用尽,士卒历夜袭已经倦惫,凭着城中这点兵力出去在旷地上与鞑子白刃相拼,那是自寻死路,若是能攻昨夜趁胜势攻杀岂不更好?何必等到现在?”
秦绝响瞧着严总兵,见他也在点头,甚是无奈,只得怏怏带恨将刀甩回鞘里。
此时红日披霞,腾出云海,朝气蓬勃,柔晖和煦,照得众人面上红光一片,浑身生暖。秦绝响望着鞑靼退去的兵潮,忽然面现疑色:“哎,你们说,俺答此去会不会又有别计?他本来就知道咱们的火药库被炸,昨夜这一仗下来,余下火药存量料也必然用尽,大同除了城防优势,再无其它倚仗,鞑子人马现在仍多我们数倍,打起来也不吃亏,他真的会退兵吗?这么走了,他就真的甘心?”
常思豪道:“他不甘心。不过,这几场仗下来,对我军的必死之志,想必他也有所领略,知道大同这块骨头不好啃。要想再度聚力攻城,他也要先掂量掂量。昨夜一战他损失不小,军卒士气已大不如前,加上袄儿都司方面告急,使他后方不安,军心更乱。一旦有变,就够他受的。我看城下他多半说的是真心话,这回确实是要撤了。”
严总兵点头:“虽是如此,还当小心为上。”遂下令众军在城头上就地休息,换岗轮值,不可轻懈,另派探子溜索出城察看虚实。
几个时辰之后探子报回:“俺答回营后即拔寨撤兵,西去已有五十余里!”
众人大喜,严总兵笑道:“传我令!杀牛宰羊,全军庆功!”消息传出,城中军民上下一片欢腾。
参将以上军官以及秦家重要人物共聚一堂,在总兵府宅摆酒相贺,席上严大人与一众人等纷纷上前给秦浪川敬酒,觥筹交错好不热闹,秦浪川面对颂声淡然而笑,只说众军奋勇致有此胜,功不在己。严总兵道:“您老人家何须谦让,兵贵勇而将在谋,今次若非有您划策指挥,这场仗怎会打得如此顺利?只可惜咱们的弹药有限,大炮太少,要不然绝不能让俺答就这么溜掉!”
陈胜一道:“火器威力极大,弓弩再强亦不可与之同日而语,大人何不上表朝廷,多申请一些大炮巩固城防?如能组建一支可以野战征伐的炮兵队伍那就更好了,据我所知,戚继光戚大人组织的沿海抗倭军队中,就有六成装备了火器和大炮,实战中取得的效果也非常不错。”
严总兵眉头微皱,轻哼一声:“我何尝不想申请?自从调任大同,我将城里城外及周边府县地形情况调查一遍,结合咱们的兵种情况和历年外族来犯的战例,早得出了结论,不论攻还是守,我军在身体对抗、武器装备等各个方面均不占优,对付鞑子非得用火器不可,只是奏章呈上去如同石沉大海没有音讯,后来和京里的朋友打听才知道,皇上忙着派太监向各部索要金银,连太仓国库的银子都调进宫了,却是要搜罗收买珍宝珠玉,军备申请还未经龙目御览便都被冯保给拦下来了,说什么不可扰了圣上的兴致!当真是岂有此理。”他心中愤愤,说着话连灌了几大碗酒,脸上登时红气大涨。
常思豪奇道:“这冯保不过是个太监,仗着身份坐威坐福也便罢了,怎么竟有这么大权利?竟敢拦住奏折?”
严总兵冷哼一声道:“常兄弟可别小瞧太监,这些人在宫里团成云彩,把皇上托在上面,把江山压在下面,不管什么事儿,他们想不让皇上知道的,还真就能让它冒不出头来。”
常思豪闻言心中震动,暗忖以前知道冯保贪财好货,干预国政,没想到居然能达到这个地步,这么说来,那皇上岂不也戴上蒙眼,成了他家的拉磨驴了么?似这样的人物兴妖作浪,把持朝纲,如此一来还要内阁干什么?要六部九卿诸多朝臣干什么?皇上怎么就看不明白呢?他想到这又忆起小公子程连安和被卖掉的程大小姐,仿佛一块大石堵在心头,不由大感气闷。
陈胜一道:“对了,大人,我听说,边防重地都有宦官监军,今次前来却未得一见,莫非太原这边,朝廷没有指派?”
严总兵闻之有些愤愤:“怎么没有?一听到俺答要来的消息,他就带着金银小妾跑啦!甭着急,打了胜仗的消息一传出去,没几天他就能回来,上报的表章里还得多写些监军的功绩,要不然人家一个纸条递进东……”
“哈哈哈,”秦浪川忽然提起酒坛冲他一笑:“人正啊,这酒香气纯正,未知何名啊?”
严总兵忙道:“难得老太爷喜欢,此酒名曰英雄烈,乃是城中一个二百年的老烧锅所产,由于战事频繁,城中下令禁止酿酒,这烧锅的老掌柜迁往别处,听说换了水脉,便再也酿不出这等味道来了,咱们喝的,是五味宽酒楼窖中所藏旧酿。”
“嗯。”秦浪川灌了一大口在嘴里,咕碌咽下,咂咂嘴唇,连连摇头:“好酒!好酒!可惜了,哈哈哈!可惜了!哎,美酒不常遇得到,劣酒呢,却遍布天下酒肆,不管是荒山野岭,还是闹市街区,有人的地方必定有它几坛,更有些酒啊,本是臭的,却混在别的酒里,若不注意,张开大口咕嘟嘟灌下去,搞不好就会被它弄得上吐下泻,哎,到时候气死也没脾气,最后还得怪自己嘴急哩!”
严总兵愣了一愣,登时心领神会:“东厂探子遍布天下,监军太监虽走了,说不定仍留了眼线在座间,我得胜后籍酒忘形,被人抓住把柄可就糟了。”笑道:“是啊,是啊,老太爷是识酒之人,英雄烈只有英雄才配喝,老太爷当之无愧,来来来,再进一碗!”自此引开话题,只把酒言欢,不提政事。众人依旧开怀畅饮,只是这一桌上各人心里却又各有各的心情了。秦绝响惦记馨律的病情,不敢直说,过来以言试探,秦浪川点头:“对对对,今次倒是你想得周全,馨律掌门出力不少,怎可相忘,你去华严寺看看,若是她身体无碍,便即请来,其余几位师太也别落下。”
秦绝响心中欢喜,出门奔华严寺来,走到庙门口正听着里面吵吵嚷嚷,听话音儿似是一群病患在闹,有人正在劝解,是馨律的声音:“诸位切勿心急,莫日根病发不久,现在体内交战,正是与疫毒相抗时期,而尚未能将其克制,只有待他病情转好之后,身上的肉才具治疗作用。”
病患中有人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昨夜又死了三个人,说不定下一个就轮到谁!管它有没有用,吃了他的肉便解恨,死了也痛快!”
“正是正是!这狗鞑子害惨了我们,如今却要天天给他饭吃!哪有这样的道理,弄死他吃了得了!”
“对对!”人群一片附合之声。
馨律甚是无奈,说道:“莫日根不懂内功,只能以自身天然抗病能力克制疫毒,一时半会肉身难具药性,我已经病发好转,哪位心急,可上前来,我自割肉与你也就是了。”神律和意律在旁边拉着馨律衣角,苦脸皱眉却不敢出声相劝,病患们一听大是高兴,有几个便凑上前去,伸手索肉。
秦绝响老远瞧见,怒从心起,呛啷一声抽斩浪刀窜进人群中,大喝道:“哪个敢碰她!”
众人吓了一跳,见他手执长刀,双眉倒立,仿佛凶神附体一般,各自胆寒,向后跌撞数步,扇面退开。
秦绝响刀尖一指,骂道:“你们有病是鞑子害的,跟馨律姐有什么关系?她和你们无亲无故,为救大伙却把命都舍了,就算真割下肉来送到嘴边,你们也咽得下去?你,你,还有你,你们这几个大男人刚才往前凑什么?你们拍拍胸脯子问问自己,还是不是人?还够不够那一撇一捺!”
病患们嗫嚅低头,满面惭色,也有人目光祛祛,轻声嘀咕:“师太要割肉给我们,与你何干。”
秦绝响眼睛一瞪便要上前,馨律轻轻横臂拦住他道:“我行食因法为的便是治病救人,此身不过一具臭皮囊,又何惜哉!”说着甩开两个师妹的手,从怀中掏出一柄小刀,挽起左袖便要割肉。秦绝响一把将她拉住:“馨律姐,寺中封闭消息不通,你还不知道吧,俺答已经撤军了!”
馨律一愣,秦绝响笑续道:“俺答撤围,咱们自可出城到别处去采买药材,何必再用这法子?”
众人闻听尽露喜色,秦绝响快速将经过讲述一遍,馨律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昨夜隐约听得城外远处有响炮之声。”神律合十笑道:“阿弥陀佛,这下好了,掌门,你快把刀收起来罢,写下方子,咱们好派人出去买药。”馨律点头,欲待收刀,却发现秦绝响的手还死死地握在自己腕子上,略觉尴尬,不便言语,只举目示意。
秦绝响见她目光柔和望向自己,心里砰地一跳,全身气血上涌,胸口热乎乎地发暖,仿佛踏上绵云梦里。又见她眼神回落在手腕上,这才意识到看自己的真正原因,慌忙将手抽回。只觉得指尖抽离的一刹那,意识间才感觉到她皮肤的轻软柔滑,脑中顿时嗡声作响,一片空白。放手之后,便莫名生出一种心怅的失落,仿佛自己灵魂的一部分早已在那接触之际,被她吸去了几分。
馨律只当他是个孩子,而且久在恒山庵院内生活,日日讼经参佛,心如平潭冷镜,虽见他表情古怪,也不以为意,当下写了药方随秦绝响来至总兵府,严总兵着人带手令出城去办此事,又另摆一桌,给恒山众尼上素斋素宴。馨律闻得厅中酒肉生香,本不愿待,转念想自己接任恒山掌门,日后外场事务是少不了的,人在江湖应酬难免,在此应付一番只当是适应和煅炼,也便安然就座。
秦绝响笑嘻嘻地跑来和她坐在一桌,和几个女尼说说笑笑,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切,众尼年纪不大,多是自小被凉音、晴音两位师太收养的孤儿,忽然有这么个孩子叫自己姐姐,心里暖暖的十分高兴,别桌呼喝拼酒热闹非凡,这边笑语欢声不断,倒也无人感觉有什么不合适。秦绝响趁着热乎劲儿道:“馨律姐,我早就听说你们恒山有座悬空寺,只是一直没去过,反正大同这边也无事了,不如回去时你带我到恒山玩玩如何?”
馨律淡然一笑:“你想去玩,随时都可以,不过我可不能带你,我还有事要做。”
秦绝响问:“什么事?”
馨律道:“我师父和师叔的遗体,现在还在云岗石窟,我要将二老火化,带回山去超度守灵。”
此言一出,众尼脸色俱黯,都放下竹筷双掌合十,口念弥陀。
秦绝响心想安葬两位师太确是大事一桩,只不过你们有点什么事就念佛未免滑稽。不敢表露出来,只引开话题道:“馨律姐,你什么时候举行接任恒山掌门的大典?到时可一定要叫上我,别处的不敢说,至少山西一境州城府县的英雄好汉们我都能找来捧场,需求用度尽管开口,咱们聚他几万人好好热闹热闹。”
馨律道:“佛门清静地,可不图那些,典礼仪式,宜当一切从简,不过现在谈这些都还为时过早。”
秦绝响见她表情虽不像以前那样冷冰,但不温不火的样子亦让人感觉有少许失落,心想:“她心里只有经书佛卷,我这样和她说话,她却不正眼瞧我一眼。”转念又想:“我要她瞧我做什么?我自瞧她便够了,被她那双眼睛瞧着,心里乱跳,身上倒不自在得很。”这时外间有军士进来,在严总兵耳边低语几句,严总兵一愣,说道:“请进来。”
军士出去不大功夫带进一人,身量不高,穿着破旧的粗布青衣,足蹬葛履,草帽遮颜。
这人来到厅外,远远瞧见正位上的秦浪川,紧跑几步扑嗵跪倒,哭道:“老太爷!大事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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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在场众人闻言都吃了一惊,秦浪川起身来至那人近前,揭开草帽,一头秀发滑散铺开,竟是个女子。她脸上沾满泥污,被泪水冲出一道道白线,由于哭得太急,呛咳起来,肩头耸颤,楚楚可怜。常思豪一眼便认出她,惊道:“阿香,是你!”
阿香抬头见是常思豪,哭得更加凄然,常思豪上前将她扶起:“阿香,你怎么打扮成这幅模样?出什么事了?”阿香抹了把眼泪说道:“聚豪阁的人攻进府中,大开杀戒,连仆从丫环也都不放过,大爷战死,大小姐她……她……”说了两个“她”字,却再也说不下去。
秦浪川额角青筋凸起,目中冒火,须眉皆炸:“吟儿她怎么样了?”
阿香面上苦极,眼睛扫看着满厅的人,似不好出口,上前一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低头退后。
众人未明所以,却见秦浪川疾吸一口气,二目睁圆僵住,半声不吭,身子一挺晃了几晃,像具尸体般向后倒去!
常思豪就在身边,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后腰,同桌众人惊起一拥上前,口中呼唤:“老太爷!”“老剑客!”连掐人中带按穴道,秦浪川一动不动。
馨律上前挽起袖子观看,见他两臂原脉伤处迸裂开来,皮下青紫一片,心知不妙,二指疾按在他灵道穴上,一线真气注流,自手少阴心经直探入心,闭目体察片刻,轻叹一声松指起身,合十低道:“阿弥陀佛,秦老太爷已经身归极乐了!”
周围几人顿时脸现愕然,远处桌上和院里的人看不见这边情况,还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秦绝响怪叫一声窜起老高,上前摇晃秦浪川的身子:“爷爷!爷爷——!”又扯馨律的衣袖:“馨律姐!只有你能救他,你快救他呀!他没死!他身子是热的,还热着呢!你摸摸,你快来摸摸!”
馨律叹了口气:“人死之后,不会那么快变冷。他前番受伤经脉大损,虽然接续好,但伤处承压能力已经弱极,还需长期静养才能完全康复,这病最忌惊怒,最怕的就是心绪不稳,如今突逢变故,乱气攻心,主脉崩断,便算神仙也救不活了。”
秦绝响两眼发直,忽然跳起,一把揪住阿香的衣领怒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阿香平日便最怕他,被这一吓,容颜更变,身子抖成一团,大张着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陈胜一拦道:“少主,这庆功宴上,不宜谈咱们府内之事。”说着向旁边使了个眼色。安子腾心领神会,秦家与聚豪阁之间是江湖事,虽然严总兵和老太爷关系不错,毕竟是官面上的人,再则此时耳目众多,不好说话,上前道:“是啊少主,咱们先护老太爷回去,说不定还能把人抢救回来,其它事回头细问不迟,不可在此影响了诸位大人的心情。”
秦绝响目光直愣:“你说能抢救回来?你说能抢救回来?”指间一松,阿香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口吸气。
安子腾见他痴态,心中暗叹,含糊点头。陈胜一向严总兵及在场诸官员施礼谢罪,让引雷生背起秦浪川,率众离席回奔分舵。严总兵也要相随,陈胜一阻道:“庆功宴上须得有您主持才好,我等自去便是。”严总兵刚要分说,忽然一卒奔来,压低声音报道:“大人,胡公公的人回城来了,现在已到府外。”严总兵一皱眉,这胡公公便是驻大同的督军太监,他派人进城,大概是要探听一下情况,看鞑子是不是真退、城里是否真的安全了。他手下的人虽然讨厌,可也不能怠慢。点点头,冲陈胜一道:“如此你们先行一步,我处理一下这边事情,随后就到。”
镖局子大门敞开,地上满是鞭炮碎红,里面也正庆贺,各色菜肴左一桌右一桌摆满了院子,陈年的老酒都端了出来,分舵众人频频举杯,大行酒令,喝得兴高采烈。一见陈胜一和常思豪他们急匆匆回来,老太爷头担在引雷生肩上人事不知,慌忙站起。
安子腾见他们起身,忙伸手虚按了按:“老太爷吃醉了!你们甭管,吃你们的。”众人哄笑,七嘴八舌道:“老太爷海量,今日怎么竟也醉倒了?”“那严大人是个逃兵出身,连鞑子也瞧他不起,这回,是有咱们老太爷指挥着排兵布阵,才能大胜俺答,这等头功,哪个不得敬酒?”“就是,一人敬一杯,只怕城里的几个烧锅见天儿连夜的酿也供不上啊!”“哈哈,接着喝接着喝!”
引雷生把秦浪川背进屋放下,安置在床,陈胜一挥退闲人关上门,屋里就剩下安子腾、常思豪、秦绝响、谷尝新、莫如之、阿香和引雷生这几人,这才道:“阿香,倒底怎么回事?”
秦绝响不悦:“问这干什么?先救人要紧!”
大伙你瞅我,我瞅你,俱都沉默。
陈胜一道:“少主,馨律师太的医术你是知道的,她都不能救,何况别人。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是早点接受这个事实为好。”
秦绝响张嘴想骂,忽地眼眶里泪水就流了出来,他抹了一把,咬紧牙木木然点着头,吐了口气,手不知所谓地挥舞两下:“好,好。”手叉着腰踱来踱去地转起了圈。
常思豪道:“陈大哥,咱们是不是赶紧组织些人手回去救援本舵?”
阿香道:“来不及了,聚豪阁的人早就走了,你们离开太原的第三天晚上他们就杀进了府里。”
“什么?”众人简直不敢相信耳朵。
秦绝响一听,火立时又爆了起来,吼道:“操!你怎么早不来报信!”
阿香见他瞪眼,身子立刻缩了一圈。
陈胜一道:“你别怕,从头细细讲,讲清楚一点。”
阿香点头,不敢看秦绝响的脸,低头说道:“那天夜里,我和阿遥都在耘春阁上给孙姑爷缝制秋冬的衣裳,就听前院人声嘈乱,我生性好奇,便搁下针线出去看,到门口时,正碰见大小姐的婢子春桃,她神色慌张地说聚豪阁的人杀进来了,大小姐派她过来通知,叫我们俩赶紧躲到她那去,我心想聚豪阁的人前日不是已经退却了么?老太爷还与明诚君达成协议停战,他怎会出尔反尔?”
秦绝响大骂:“放屁!你当他是什么好东西?他怎么就不会出尔反尔?”
“是,是。”阿香缩着颈子顿了一顿,继续道:“我当时也不及细想,便叫上阿遥随她去水韵园,春桃打开大小姐储药的地下暗室,我们三个便藏在里面,杀声很快从前院传到了后院,然后便传进了融冬阁,脚步声和砸东西的声音乱糟糟响成一片,我们在储药室里大气也不敢出。”
常思豪打断问:“你说的‘很快’,究竟有多快?”
阿香想了想,道:“也就是数三四十个数的功夫,当时只觉敌人来得好快,我可说不太准。”
常思豪心想:“阿香她们在暗室里躲着,内心煎熬,必定感觉时间过得很慢,在这种情况下仍觉敌人来得快,那必然是快得多了。秦府内院门户甚多,易于守御,敌人竟突破得如此之快,可见当时攻势猛极,定是造成了一面倒的情况,本舵留在府中的人手也不是白给的,能让他们溃败得如此厉害,敌人数量肯定少不了。”
阿香道:“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消止,我小声说想出去看看,春桃不让,她说大小姐吩咐过,如果安全了,她会亲自来给咱们开门,她若不来,谁也不许出去。我只好忍住,心中只盼大爷和大小姐早把敌人杀退,可是一直守了很久很久也没有动静,暗室里不知更次,我们后来熬得又累又困便睡着了,醒来时只怕是到了第二天早上。我要出去,春桃拦着不让,阿遥说还是听她的吧,大小姐是为咱们好。我说大小姐就算杀退敌人还有许多善后事要处理,可能暂时顾不上咱们,忘了来开门,你们听外面哪还有声音?现在安全了,出去大小姐也不会骂咱们。说了半天,后来春桃磨不过我,只好答应,我们从暗室出来,看天色原来已经到了后晌了,融冬阁内无人,水韵园空荡荡的,我们出来奔前院,一路上到处都是府内人的尸体,却没有一具是敌人的。”
陈胜一等其余几人交换着目光,心中都在发沉,表情凝重。阿香继续说着:“绕到了前院,地上尸体更多,血都流满了,远远看见一个人身着红衫,在尸堆中拄刀单膝跪地,垂着头,虽然是背对着我们,但我一眼便认出那是大爷,心里一下子有了主心骨,赶紧跑过去搀他,没想到手一碰身子,他……他竟倒了下去,原来早已经气绝身亡了,身上衣服大大小小全是割开的口子,还有几处斑白,仔细看去,原来他穿的本是白衫,只是被血染透了。”
“砰!”秦绝响一拳捶在墙上,背过脸去,大伯秦逸是家里的顶梁柱,里里外外全靠他,虽然平时也总是训教自己,但从来舍不得打,爷爷要打要罚时,也多半靠他拦着才能幸免,自己父亲早逝,大伯就如同代替了他的位置,亲得要命,今番虽是听人转述,并未看见他死时惨状,心里仍如被撕烂了一样。
阿香道:“当时我骇得长吸一口气,说不出话来,忽听‘啊’地一声,春桃坐在了地上,嘴张得老大,望着大殿正厅门口,我也顺方向看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说到这儿怯怯地看了一眼常思豪,众人略觉有些奇怪,常思豪也不明其意,道:“有什么说什么,不必顾忌。”
“是。”阿香应了一声,眼角流下泪来:“我看见……看见正厅门口斜着张桌子,一个女人赤身裸体躺在上面,四肢分开被绑在桌腿上,上身满是鞭痕红印,下身……下身全是污物,显然被许多人……”她泣不成声,难以再述。
陈胜一喉间发出咯咕的声音,眉头皱紧,安子腾面有惨色低下头去,引雷生的身子一晃,在墙上靠出一声闷响,双拳握紧,指甲早抠进手心。
众人这才明白为何阿香刚才难以出口。
常思豪目中杀气暴涨:“那是吟儿?”
阿香点了点头。
秦绝响哈哈干笑两声,嗓音嘶哑,有些失神地喃喃道:“爷爷死了,大伯死了,姐姐也死了……都死了……只剩下我,只剩下我了!”安子腾抓住他肩头摇晃:“少主!你清醒些!”秦绝响恍若未闻,直愣愣笑着:“哈哈,我没事!我没事,哈哈!”隔了好一会儿,笑声才止歇,眼神中露出一种杂着些许凄凉的狰狞:“我怎会有事?我若出事,谁来为他们报仇?”
阿香抹了把眼泪忙道:“大小姐她没死!当时我们也都以为她死了,到近前才发现她还活着,两只眼睛望着天空,隔好一会儿,才眨一下,眼角有两条干掉的泪痕,身子一动不动。我们赶紧解绳子,她手腕足踝处皮肤都勒进去半寸深,血肉模糊,有的地方见了骨头,看得让人心里直哆嗦,她却像麻木了似地,碰到也不知疼。阿遥和春桃照顾着她,我在府中四处寻找,后院武库也被人打开了,仆人丫环都被杀死在里面,再没有一个幸存者。”
常思豪听她讲述经过,心中隐隐有一个疑问,令自己感觉到十分奇怪和不安,但此念一闪而过,模模糊糊,欲待深思,却又想不起来了。
陈胜一颤声道:“四姑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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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心想陈大哥对她这份情始终搁在心底,只是性情所致,不愿表露,但关心者乱,在这关口当着众人的面,他倒底还是问了出来,论武功秦梦欢远不如秦逸,阿香既说再没幸存者,只怕她也是遇难了,还用问么?
阿香道:“四姑娘那天早上便离府奔了四川,这事是晚上发生的,只怕她现在还不知道。”陈胜一心中悲喜交集,一时难抑,搓手喃喃道:“梦欢躲过了此劫,万幸,万幸……”秦绝响道:“等等,你刚才说她奔了四川?她去四川做什么?”阿香道:“听婢子们传说,四姑娘之前收到信息,说燕临渊前些日曾在川中现身,具体事情便不清楚了。”
陈胜一闻听此言,仿佛冰水泼头般冻在那里,眼中兴奋的光芒倏然黯淡,仿佛一叶凋零,刹那天苍地老。
隔了半晌,他淡然笑笑:“好,那也好。”
谷尝新和莫如之久在府中知他心意,见此情景亦都甚觉凄凉,谷尝新劝道:“二总管,婢子们爱传闲话,所说未必是真……”陈胜一摆了摆手,心中明白:“梦欢这些年来在归燕园中独守,几个月也难得出门一趟,除了燕临渊,还有谁能令她如此?还有谁能令她如此?”
他缓缓道:“她平安无事就好,其它的……不必说了。”
秦绝响鼻中轻哼了一声,陈胜一恍若未闻。常思豪知他心痛,岔开话题:“后来怎样了?”
阿香道:“后来我出去找人帮忙,可是秦家各处的买卖店铺都关门未开,我很是奇怪,找到平时常去的绸缎庄,从后院进去才发现里面的人也都死了,连走几处都是如此,估计其它地方也是一样,赶紧就去报了官,回来和春桃、阿遥商量一下,得赶紧通知老太爷,于是带上盘缠便出门奔大同来,过了雁门关,在朔州城里歇脚喝口水的功夫,俺答的骑兵忽然卷地而来,把城围住,我急的什么似的,可是四门紧闭,我又不会功夫,只好等着,鞑子们倒没怎么攻城,只是围住之后大肆劫掠周边村镇,似乎围城的目的只在阻止明军救援。过些天好容易他们撤了,我才出来,到大同附近才知道原来俺答离了朔州就奔这来了,每日骑兵绕城我也不能靠近,只好藏在南边一个废弃的小村子里,每天偷偷探看情况。昨夜里俺答营中炮声山响,火光冲天,我都看见了,知道肯定是明军打了胜仗,果然今早鞑子就败逃撤军,我这才进得城来。”
常思豪见她身上破衣褴衫的样子,知道这一路也受了不少的苦,平日里看她多嘴多舌的有些轻佻,没想到秦家遭此大劫之时,她竟然没有卷携财物逃走,而是千里迢迢赶来报信,实属不易。好言安慰几句,让她下去休息,回过头来问陈胜一:“陈大哥,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秦绝响道:“还用问吗?赶紧回去,把各处人马召集在一起,去跟聚豪阁火拼!”
陈胜一道:“不可,仇一定要报,只是急不得。”
“不错,”谷尝新道:“太原本舵被毁,老太爷、大爷、大总管都不在了,以实力论之,秦家原本就不是聚豪阁的对手,何况现在?”
秦绝响眼珠一瞪:“怎么着?你怕了?”谷尝新眉头一皱:“我不是怕……”秦绝响手指他眉心,截口道:“不是怕就闭嘴!没有理由,没有借口,不用顾虑!他们来杀咱们,咱们就杀还他,不惜一切代价,就这么简单!”
众人闻言相顾默然,老太爷故去,大爷也战死,现在这位少主便是当家人了,他的话,谁能不听?
秦绝响缓步走到床边,凝神望着秦浪川平静如同睡去的脸,不知是回忆还是想着些什么,面上表情时而悲切,时而欢愉,阴晴不定。
隔了好一阵,他咬了咬牙,大声喝道:“来人!”
半盏茶的功夫之后,秦浪川的尸身已被抬至院中搭好的木架之上,底下柴枝堆垒,周围面孔肃然。秦绝响伸手将落日刀摘下,与斩浪并插腰间,抄起旁边庆功宴喝到一半的酒坛,高举过头,扬脖咕嘟嘟灌了一大口,叫声:“好酒!”转头向秦浪川的尸身道:“爷爷!您要走了,孙儿最后敬您一次!”说着双臂抡圆,奋力向天空一泼——
烈酒在阳光下化作银龙,夹带点点星斑,泼喇喇散落开来,洒了秦浪川满身满脸。
“敬老太爷!”
分舵众人形容悲郁,各持大碗依次绕行,酒雨泼散,银光满天。
秦绝响从旁边接过火把插在木架之中,顿时大火熊燃,红焰数尺,将秦浪川的银发白袍一口吞没。
安子腾率大同分舵的横把、协总、镖局子中众镖师、趟子手等人呼啦啦跪倒一片,齐声呼唤,引雷生偌大身子趴伏于地,咧开大嘴哇哇大哭,泪似决堤,悲声如吼,震得人胸口发酸。
“诸位请起!”
秦绝响转过身来,背对冲天之火,神情刚毅,提高了嗓音:“长孙笑迟这厮在江南网罗一帮虾兵蟹将,乌合之众,自以为得志,触角不断北探,野心昭然,他以英雄自命,所做所为,却都是什么样呢?前者他聚豪阁偷袭我秦家本舵不成,假意求和而退,却又趁我等赶赴国难之时,背后暗下毒手,诸位说他这等行径,是英雄,还是小人?”
众人愤起应道:“小人!”
秦绝响点了点头,继续道:“秦家虽然称作秦家,却非一姓之天下,大家都是兄弟,是朋友,每个人都是这大家庭中的一员,任何一个人被欺负到头上,所有的兄弟都会出头替他把脸争回来,把钱讨回来,把命要回来!各位可能有的是本地人,有的来自外乡外省,海北天南,咱们聚在一起,是场缘份,平日里相帮相靠,相互照应,为的是讨口生活,过上好日子,但是现在不同了,现在我要召集所有兄弟,赶去和聚豪阁决一死战。每个人都可能丧命,每个人都可能再也无法回来。所以,有家的人请留下,我不会带你,不愿去的可以离开,我给盘缠,何去何从,你们自由选择,我绝无二话。”他转向安子腾道:“安舵主,劳烦你去支派银两,把这事安排一下。”安子腾应声去了。
众人相互交换着眼神,各怀心事,秦家这些年在江湖上逐渐偃旗息鼓,转入正当生意,虽然走私犯禁的事仍避免不了,可是比起那些绿林吃老行的可安稳平静得多,多少刀头舐血的汉子如今已经娶妻生子有了家庭,过上了温暖舒适的日子,聚豪阁的势力之强大谁人不知,要舍出命去走这条不归路,都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得。
陈胜一在侧低道:“小豪,与聚豪阁硬拼不是办法,咱们还得慢慢计议,绝响只听得进你的话,这事你得劝劝他。”
常思豪点头:“我明白,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忽听甲叶声响,严总兵带馨律等人步进院中,一见火光中的秦浪川,悲声呼道:“老太爷!”紧跑几步到近前双膝跪倒,泪如涌泉,随从见总兵大人亦都如此,急忙跟过去伏拜于地。馨律等女尼各持念珠,低咏经文。
严总兵哭道:“老太爷,二十年前若非您一言教我,人正哪有今日?没有您出谋划策,而今又怎能击退俺答,建此奇功!这些年我在南方征杀战守,平倭灭寇,无时不刻不把您的话放在心上,然在行伍之中,身不自由,始终未腾出时间去看望您老人家,今次好容易咱们在大同聚首,实指望能在您老身边聆听教诲,以启愚智,观师默相,以规言行,没想到惊变陡生,一切来得这么突然!老太爷,您在天英灵莫散,人正在这给您磕头了!”说着话以头撞地,咚咚有声。
秦家人等见了,心中俱惊,没想到这严大人对老太爷的感情竟如此之深,而他不过是受了一言之教而已,联想到自己的家庭、财富,地位,一切一切,莫不是拜秦老太爷所赐,却在他含恨归天之际,自己连替他报仇的代价都要考虑再三,不由心生惶愧,垂首低头。
陈胜一待要相劝,秦绝响先上前一步跪下道:“严大人快快请起!”
严总兵忙将他搀起说道:“贤侄,这里不是军中官场,你叫我伯父便是,咱们自家人,何须多礼?”
秦绝响低头道:“是,伯父!”
严总兵拭泪拢住他肩头:“好孩子!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居然火化,而且进行得如此之急?”
秦绝响道:“爷爷生性豁达,不拘小节,不信神鬼,生平最喜痛快二字,小侄亦不想让他老人家的葬礼办得拖泥带水,何况现在毁我本舵,杀我大伯的贼人们还在法外逍遥,小侄心急如焚,恨不得立时赶回去集齐人马,报仇雪恨,所以一切从简求速,想来爷爷他老人家也不会怪我。”
严总兵点点头,恨恨地道:“贼人是什么来路,竟然这等猖獗!你且讲来,待我写书信给于大人和马总兵,派兵将他们擒剿归案!”
秦绝响淡然一笑,脸上露出与年龄极不相符的从容:“伯父,您的好意小侄心领,但是挂靠着官府势力,就算报了仇,秦家也再无脸面于江湖上立足了,江湖人的事,还得江湖人办,这些个东西,我看您就不必操心了。”
严总兵闻言眉头一皱,两眼盯住他脸,表情怪异。
秦绝响与他四目交投,凛然冷傲,毫无惧色。
严总兵道:“好小子!我看得准,你是人中龙凤,将来必成大器!哈哈哈哈!老太爷,秦家后继有人,您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忽然院外蹬蹬蹬跑进一卒,急禀道:“大人!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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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总兵心下一惊,寻思难道是俺答去而复返,打回来了?大手一张立时按在了剑柄上,喝道:“什么事?”
那军卒禀道:“莫日根逃跑了!”
众人面上失色,心想这真是事挨事,事挤事,都赶到一块儿去了,怎么在这当口又把这么重要的犯人给丢了。
严总兵眼睛一横:“他怎么逃的?”那卒苦脸道:“今早还在,刚才给他送饭,却发现人不见了。”
馨律道:“此事怪我,这莫日根狡滑异常,我本该留下几个师妹看守他才是。”
严总兵连忙摆手:“师太说的哪里话,此乃军士之责,与你们何干,师太不必介怀。莫日根身染疫病,想必跑不远,来人!传我令,全城搜捕,务要将他给我抓回来!”秦绝响冷哼一声:“俺答撤军之时便该将这厮就地正法,只是事情一桩挨一件,倒把他忘了。”陈胜一道:“安舵主,咱们分舵的人也别闲着,你和雷生带一队人搜东城,谷尝新,你跟莫如之带人搜南城,少主爷,你和于志得搜东面,小豪跟我搜西面,咱们以中街为界,配合着官军,这就行动!”
众人直搜了大半天,陆续回到总兵府碰头,结果谁也没找到莫日根的影子。秦绝响的一队最后回来,见别人也是毫无收获,悻悻道:“行,莫日根,有你的,说没影子,还真就找不着,等这太阳一落山,你可真就彻彻底底地没影子了!他妈的!”
常思豪道:“他人不见之前,不知逃了多久,或许那时便早已逃出城去也说不定。”
严总兵点点头:“算了,反正他身带疫病,只怕活不长久,若是逃到俺答身边,传染给鞑子,那是再好不过。”莫日根是鞑靼名将,若能解进京师,功劳可是不小,被他这一跑掉,几个参将都甚觉遗憾,见严大人如此,也只有解嘲一笑。严总兵问道:“贤侄,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秦绝响道:“我准备回去收拾东西,连夜赶回太原。”
严总兵道:“何必如此之急,我听闻聚豪阁早已撤走,你们早回一天,晚回一天,差别不大,这些日守城疲惫,大伙都没得休息,依我看你们还是歇息几日再走不迟,一来为老太爷守灵,二来仔细策划一下方案,谋定后动比较好些。”
秦绝响斜眼瞅了瞅旁边的陈胜一,嘿然一笑道:“多谢伯父关爱,侄儿并非莽撞之人,我要报仇而非是去送死,不会蛮干,这点您大可放心,至于日程问题,您是一番好意,既然开了这口,侄儿便再多逗留一夜,明早启程便是。伯父,您老人家好好休息,侄儿先回去了。”拱手一礼,侧头向常思豪道:“大哥,咱们走吧。”常思豪点头,与严总兵施礼作别随后跟出,秦绝响加快脚步,待陈胜一等几人礼别出来之时,已经拉开一段距离。常思豪道:“绝响,等等陈大哥。”秦绝响只顾向前,一声不吭。
回到分舵已是黄昏时分,秋风微起,日落晖残,天际云霞烧透,绚美异常。
院中早清理干净搭起灵棚,秦浪川的骨灰被收起装进木匣摆在桌案之上,外间丧幡高挑,里面素蜡高烧,四周香烟缭绕,蓝线团云,馨律等尼正在颂经。秦绝响进去磕了几个头,站起身子,面色郁郁。
安子腾腰系白绦,托着一个木盘过来,说道:“少主爷,您身上穿着大红恐不合适,换一换吧。”
秦绝响见盘中整整齐齐叠放着麻衣白布,低头看看身上,哈哈大笑:“更衣戴孝,便是孝了么?操!那这孝子贤孙,当得还真容易!我没少惹过爷爷生气,岂止是不孝,简直是秦门逆子,扔到衙门里打上几千板子,也不冤枉。嘿嘿,只不过现在想挽回,也来不及了,我从小到大都是这一身红衣,就连睡觉也不换的,这孝服我不穿,也不配穿,你还是拿下去留着给别人吧!哈哈,哈哈!”他笑声虽响,却显得十分干涩。
安子腾眉头微皱,面有迟疑,陈胜一上前来道:“安舵主,给我,我穿。”
“且慢!”
秦绝响回过头来:“陈二总管,你要戴孝,腰上扎个白绦也就是了,这麻衣是给孝子贤孙准备的,不是直系嫡亲,没有这个资格碰它!”
常思豪就在他身侧,听得心里一紧,颇觉不是滋味,心想纵然麻衣别人不能穿,委婉解释一下也就是了,你这孩子说话怎地这般横硬,像憋了多大火似的?
陈胜一脑门青筋竖起:“在秦家这几十年来,老太爷视我如子,我亦以父事之,虽无血缘,亦比亲生不差!”
秦绝响冷冷一笑:“视你如子,那也是视同,你知道什么是视同?将个猫崽子扔进虎窝里,老虎对它视同己出,那猫儿可就能真的变成虎子了吗?”
“你……”陈胜一气得两手直抖,一跺脚转身回屋。
安子腾以及在场分舵诸人一个个面色苦冷,静默不言,少主爷这话刚才虽然不是冲着自己说的,但不管谁听在耳里,都感觉异常扎心,前番他曾说过秦家非一姓之天下,大家都是兄弟、朋友,可现在听他语中味道,感觉却相差太远,满不是那回事。常思豪忍不住道:“绝响,陈大哥为秦家办事尽心尽力,你怎可如此伤他的心!”
秦绝响冷道:“大哥,方才严伯父为什么出言相劝,他原本连聚豪阁这名字都没听过,又是怎生知晓了内情,你当我看不出来么?我早说过了江湖的事江湖人办,大胡子心里打好算盘,却不自说,偏去鼓动严伯父,这可是把我放在眼里么?”
常思豪道:“不错,是陈大哥请求严大人出言劝你,不过他这也是为了你,为了秦家。聚豪阁势力强大,盲目进行火拼不是办法。”
秦绝响摆手冷哼:“大哥,你不用说了,我认识他的时间可比你认识他的时间久多了,他为的是谁,他自己心里清楚,我这心里头更明白,我今天对他不客气,就是想让他知道,谁都不是傻子,想掌秦家的舵,做秦家的主,他还差得远呢!”
常思豪失笑道:“你说陈大哥想做秦家的主?”
秦绝响道:“难道没有?莫日根逃跑了,还没等我说什么,他便跳出来分兵派将,连我也要指挥,这副猴急的嘴脸,谁没看着?当时为抓莫日根,我没和他计较,可不等于我是傻的,连这都不明白!”
他背对西天红云逝日,脸部陷于暗影,表情模糊,可是语气中那股阴森的味道,却是任谁都听得出来。常思豪心想:“莫日根逃了陈大哥怎能不急?一时间只想到如何搜捕抓他,忘了该由你作主发话,也属正常,怎么就成了要抓权柄,要掌秦家的舵呢?你本来就是个孩子,陈大哥好歹也算长辈,指挥分派你一次又算得了什么?”
他本想再行辩说,但瞧着秦绝响的样子,知他误会已深,一时无法改变,摇了摇头,缓缓道:“绝响,不要让成见蒙住自己的眼睛,日久见人心,我想你总有一天会明白谁对你好,只是我希望那一天不要来得太晚,否则会让人追悔莫及。”说完转身走远。
秦绝响见他踱向陈胜一房间的方向,胸中翻绞不是滋味,欲待相拦,却又硬生生忍住。
用罢晚饭,众人遣散各去休息,秦绝响出得屋来,抬头望去,只见夜空蓝晦,碎银满天,凉风吹过,寒意透肤入骨,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怅惘和孤单。
一阵喃喃的颂经声传入耳内,语声轻柔而有韵律。
他缓步来到灵棚之外,只见安子腾在铜盆边续纸,一盆火烧得正旺,馨律在旁边手捻佛珠闭目而坐,火光将她面容映得金黄一片,让人望之全身生暖。
“安舵主,亏你往来张罗,忙里忙外,辛苦了。”秦绝响走进棚内。
安子腾摇了摇头,向桌案上秦浪川的灵牌望去,目光深邃而落寞,淡淡道:“应该的。”
秦绝响一笑,蹲下伸手捏住他填向火盆的黄钱纸:“你去休息,我来吧。”安子腾看了他一眼,侧头瞧瞧馨律,松开手指,点头退出。
馨律表情平静安和,保持着原有的姿态念颂经文,秦绝响一面续纸,一面偷眼瞧去,火光中她睫毛的影子在不断变幻,时而拉长,时而缩短,使人感觉那对眼睛也似睁非睁,似闭非闭。珠圆玉润的秀鼻之下,淡粉色的本色薄唇启合轻动,发出古老的梵音,仿佛一曲安魂之歌,听得人心空似海。
二人就这样,一个烧纸,一个念经,仿佛要如此这般,相对至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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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经声仿佛散去的尘烟般缓缓消止。
馨律的手指捻到了念珠的佛头。
秦绝响悠然道:“念一遍经,捻一颗珠,你已经捻过了第十二颗。”
馨律眼皮微挑,眸子中闪出两道明澈的寒芒:“你一直在看我。”
秦绝响没有说话,低下头去,单手用铁筷子拨弄着铜盆中的黄纸,微风将火星卷向空中,飞旋如细碎的金线。
馨律起身向外便走,秦绝响拦道:“等等!” 馨律身子不动,略侧一侧头:“什么事?”秦绝响道:“馨律姐,我有话要和你说。”馨律冷然背过脸去:“秦少主,有些话该说不该说的,你自己斟酌好了,想想清楚再讲不迟。”
秦绝响的脸上微僵,笑容中杂着些暗含了迟疑和期许的忧意:“馨律姐,你已经感觉到了是么?”
馨律默不作声。
纸在烧,两条黑黑的身影在暖黄中画出灵棚之外,与暗夜相连,摇曳如案上烛光。
秦绝响缓踱两步,喃喃道:“习武之人,内功修到高处,遍体通灵,直觉也敏锐许多,难怪有人说可以以武入道,知天命、了生死。我没有好好下功夫练武,也不知道前路如何,但是我很清楚一件事,”他脚下一定,眼神又回到馨律的身上:“那就是在这场即将开始的复仇之战中,我丧命的机率要比生还的机率大得多。所以心里有些话不得不说,若非如此,只怕将来便再没有这个机会。”
馨律道:“恒山派上下致力参研佛法,清心实修,不理江湖恩怨,这件事只怕我帮不了你。”
秦绝响抢前一步:“馨律姐,你明知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馨律截道:“夜已深,我要去休息了。”说着走出灵棚,秦绝响追上一步:“你连个说话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馨律不答,黑衣随风,飘然走远。
火光迅速暗淡下去,灵棚中暖黄消褪,仿佛被夜色侵入几分,秦绝响孤零零守着一盆冷灰残纸,呆呆发愣。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诗文和着夜风传来,吟诵者声音略嫌暗哑,蕴着一种平和的沉痛。
秦绝响侧头望去,见一人立于月下,负手遥望天星,身形魁伟,须髯飘摆,黑中夹白,正是陈胜一,常思豪在他身边,倚靠在一辆镖车之上,左腿屈踏车轮辐条,右脚蹬地,两臂抱在胸前,垂目不语。
秦绝响怒道:“大胡子!要消遣本尊,还轮不到你!”
陈胜一淡笑:“少主说得哪里话来,谁敢消遣于你?”
秦绝响冷哼一声:“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听不出你的话音?我且问你,无定河边骨说的是谁?”
陈胜一道:“我没有暗示谁是无定河边骨,只怕是有的人却早把自己当成了它。”秦绝响心中一震,脸色微变。常思豪道:“绝响,对于胜负,其实你心里清楚得很,又何必意气用事。”秦绝响眉头微皱:“常大哥,连你也这么说!”
常思豪一笑:“我不在武林,不知其中的人和事。你们谈论的聚豪阁在我心里原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但是经秦府一役,我对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就算不冲动,不鲁莽,有计划地行事,只怕咱们的胜算也没有几成。刚才你和馨律掌门说的话中,流露出真实的想法,其实在你心里,也早就知道这最终的结局。”
秦绝响低下头去,身体在绷紧,目光中情绪复杂,不断变换。常思豪续道:“你想对馨律说的话,我大致猜得出来……”秦绝响猛扬头向他望去,面色惶奇,常思豪一笑:“你不用紧张,其实当日我看到你听神律师太说馨律掌门要行食因法,割肉以救百姓时露出的关切样子,便已猜到一二,不单是我,凭你平时望向她的眼神,只怕这院子里里外外的明眼人也都看得出来。”
秦绝响忸怩的神情忽然转冷,低哼一声,又轻哂数下,继而哈哈大笑,面上窘色尽褪:“不错,她是个尼姑又怎样?她比我大上十岁,又如何?谁爱说什么说什么,谁爱怎么想便怎么想!老子活在天地间,图的就是个舒心痛快,我喜欢什么人,谁也管不着!”
“好,好!呵呵呵呵,”常思豪笑声中颇多赞许的成分,缓步轻踱来至近前,拍了拍他的肩头:“好兄弟,敢爱敢恨,敢做敢为,正是男儿本色。尼姑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爱恨情仇,凭什么不能让人喜欢了?没人要管你,也没人有权利管你,这点你大可放心。”
陈胜一闻言目色讶然,似不敢相信这话居然能由常思豪口中说出来。
秦绝响甚是快慰,笑道:“常大哥,还是你知我心意,其实刚才若非馨律姐处处堵我话头,我早和她说了。”
“她既已会意,这层纸不捅破也罢,”常思豪走进灵棚,蹲低身子,往铜盆里续了些纸,这才继续说道:“绝响,对聚豪阁这一战,你已怀必死之心,与她说破,不论人家如何想法,心里总是多份挂牵,届时你若埋骨江南,岂非真成了她的梦里人?”
秦绝响闻言愕然:“那……怎么办?”
常思豪一笑:“其实也容易,要想和她有个可以期待的未来,就必须要保住性命。”
秦绝响目中精光闪动,已明其意,大声道:“不成!爷爷大伯皆因他们而死,此仇不报,我枉自为人!”
陈胜一肃容道:“你错了,小豪的意思,不是不打,而是要胜!”
“胜?”秦绝响不由得呆然迟愣,聚豪阁的战力整合起来,不亚于一国之军,虽然人人都知他们扩张太过,人心难定,可是几年来他阁内又有谁敢兴起叛乱?帮会组织做大之后,其它倒还好说,人事方面却尤其难管,江湖人心叵测,脑瓜有一点不灵光的早被淘汰出局,剩下的全是人精滑鬼老油条,形形**。不管暗地里如何勾心斗角,聚豪阁这么大一个摊子,表面上能维持住一个稳定的局面已属难能。虽然嘴上骂他们是聚沙成塔,乌合之众,但长江沿岸水旱两路的英雄豪杰论能为,哪个又是易与?他们臣服于长孙笑迟之下,不代表他们不行,而是长孙笑迟更行!
秦家由明转暗之后,虽然积累起雄厚的财力,但在江湖上的影响早已大不如前,现如今没了秦浪川这个主心骨,秦逸、祁北山、文正因、严汝直等人亦前后辞世,余下的人凑在一起,勉强可以对付一下聚豪阁所剩的五大人雄,至于三君四帝,那是连想都不能想,光是一个明诚君沈绿,有谁能敌?撼动长孙笑迟,更是痴人说梦。
常思豪道:“以现在秦家的力量,要胜他们绝无可能,而且就现在的形势来看,恐怕不等咱们纠集人手去攻他们,他们却要抢先出手了,不过,有句话叫强龙不压地头蛇,秦家有地利人合,迂回周旋起来倒也容易,若是集齐兵马打硬仗,那可是正中了长孙阁主的下怀,他正愁着不能一网打尽,这样做不是羊入虎口么?”
秦绝响思忖良久,点头道:“大哥,那你说该怎么办?”
“俩字:别急。”常思豪起身一笑:“绝响,只要你振作起来,暂忍一时之气,狠下功夫扩张地盘,培植好手,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不出几年,自然可以拥有与聚豪阁抗衡的实力。”秦绝响皱眉道:“此法稳妥,却实在太慢!大哥,我已经策划好了,回去便发书信联络百剑盟,郑盟主与我爷爷交情莫逆,定不会坐视不理,他盟中高手如云,若能出动,我们两家联手对付聚豪阁,想必不难。”
陈胜一摇头叹道:“少主,凭你这话,便知你还不过是个孩子。江湖永远是最现实最残酷的,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恒的友情,民谚有句救急不救穷,说的便是这个道理。如今的秦家,说句不好听的话,势已穷矣,郑盟主至多敷衍一二也就罢了,犯得上为了咱们和聚豪阁正面交锋?”
秦绝响眉毛竖了几竖,终究压下火气,秦家本舵被毁是不争事实,任何一个江湖门派,若是被人动了大本营,那就是砸了牌子,倒了大旗,在江湖上一栽到底,说是势穷并不为过。
常思豪道:“陈大哥说的有理,凡事还得靠自己,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一旦出问题,就只有傻眼的份儿。”
秦绝响左瞧右看,在他二人面上端详一阵,嘿嘿笑道:“绕了半天圈子,原来还是劝我别贸然行事,行,大哥,你们这份心思我算是明白了。”
陈胜一听他语气中仍有不以为然之意,沉声道:“怎么,少主你还是要一意孤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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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眼睛转转,一笑道:“这件事你们也别说缓,我也别说急,聚豪阁方面还不知会有什么动作,咱们见机行事罢。”
常思豪和陈胜一交换一下眼光,心知话他多半已经听进去了,胸中一宽,展颜而笑。秦绝响整理衣衫道:“大哥,陈大叔,你们替我守一会灵。”
常思豪问:“你去做什么?”
秦绝响道:“我想起件事,要找严伯父,咱们回来再说,我怕去晚了,他休息睡下,不好打扰。”
常思豪应声目送他出了院子,回过头来一笑:“陈大哥,绝响刚才叫你大叔呢。”陈胜一苦笑:“咱们的辈份还真不好论了,怎么顺当便怎么称呼吧。”常思豪道:“那倒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对你的态度有了变化。人心不合,什么报仇雪恨,都是空谈。绝响还小,以前说过些什么出格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陈胜一点点头,缓步踱至灵棚之侧,拾起搁在一旁的黄钱纸,道:“这么多年,老太爷对我恩重如山,虽死而不能报,我为秦家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又怎会和少主计较。家有千口,主事一人,老太爷这一走,大爷又死在聚豪阁手上,四姑娘不在,大小姐她……唉,总之,现在一切都落在少主的肩头,他年纪太小,很多事情都不懂处理,一时的坚强我怕他撑不了太久。”他神情肃穆,转过来蹲下身子将纸抖开,续进铜盆之内。
残灰的余热立刻将纸洇黑,一道道金线盘起龙蛇,吞噬,漫延,忽地被风一打,腾起火光,将灵棚内再度照暖。
常思豪跟过来道:“我感觉得到,绝响变化很大,他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孩子了,我想,咱们也不要总是把他当作孩子来看待的好。”他望着桌上灵牌,目光有些遥远:“失去重要的亲人也许是个苦难,却也能让人成长得更快……”
陈胜一听他话音中充满感慨,略扬起头瞧去,常思豪那对黑亮的眸子中仿佛有好多往事和复杂的感情快速而又凌乱地闪过,似一枝无形之箭在射远,穿越着一道又一道时空的门,望尽长天秋水,看遍春暖花开。
这眼神中一刹那展露出的沧桑实在太多、太冷、太寂寞,几使人忘记,他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隔了一隔,陈胜一才回过神来,不愿再令他触景伤情,转开话题说道:“你对他和馨律师太的事怎么看?”
常思豪微笑侧头:“你的想法呢?”陈胜一道:“他这个年纪,哪里懂得感情,依我看也不过就是对母亲的那种怀念转化到了馨律师太身上,而他自己却分不清楚,只把这种感情当作了喜欢。馨律师太日后是恒山之主,一派掌门,出家之人怎会和他有什么结果,这事从根上就行不通。刚才听你的话音,是在顺着他的同时,引导他转移注意力,也许你觉得可以让他抱着这个期望,在成长中去慢慢淡化、除去这荒唐的念头,可是在我看来,还不如早些绝了他的念头,让他早一点认清现实的好。”
常思豪仰起头,顿挫笑道:“哈、哈、哈、哈。”
陈胜一略皱了皱眉:“小豪,自我认识你,从没见你这么笑过。”常思豪面上仍满含笑意,问:“这笑声怎么?”陈胜一道:“太过诡异,不大正常。”常思豪垂头轻轻一哂,解释道:“这回你猜错了,我那么说,心里也是那么想的,并没有什么话外之意,弦外之音。”陈胜一手中黄纸散落:“难道,你真的支持他去喜欢馨律师太?这太也荒唐!”
“我看得出来,绝响很认真。”
常思豪缓缓收敛了笑容,目光放远,语气极为平静。
陈胜一道:“认真地做荒唐的事,也依旧是荒唐!你若再去支持他的荒唐,那事情可就真要荒唐透顶了!”
常思豪望着他:“在一个人的窗外守上几十年,默默无语,对影自伤,在其它人看来,是否也一样的荒唐?”
“那不一样!我……”
陈胜一神情激动,刚要站起,常思豪手已按在他肩上:“没什么不一样,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对,觉得自己走的是阳关道,别人过的是独木桥,却不去想这路虽不一样,人家却未必是错,也许对方看你走的才是独木桥呢?裁缝以尺量衣,贩夫以秤称货,标准不同,衡量出来的结果也不同,说不上谁好谁坏,谁对谁错,可是一旦要去拿尺称货,以秤量衣,那就是大错特错了。我想,大概就是因为人习惯了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所以才会有看不惯吧,所以对待绝响这事的态度,还是宽容些好。”
陈胜一愣了许久才摇摇头:“小豪,你说的有理,可是人活在这世上,毕竟还是有许多事情要考虑进去,馨律师太乃一门之长,清静持修,戒律精严,不可能对他动心,少主一厢情愿的想法若是传到江湖上,不但他自己要受人嘲讥,成为笑谈话柄,连带着馨律师太清誉受损,怎么对得起人家?”
常思豪笑道:“尼姑和尚又不是胎里带,可以出家难道便不可以还俗?人非草木,谁能断言馨律不会动心动情?就算她不喜欢绝响,又有谁规定了绝响不许喜欢她?别人如何看法,如何评论,那是别人的事,没人去管,管不过来,也不必去管,人终究不是活在别人嘴里的。”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陈胜一却听得惊心,嘴里喃喃重复:“人终究不是活在别人嘴里的,人终究不是活在别人嘴里的……”隔了好一会儿,才道:“话是不错,可问题是,又有谁能在面对那些的时候真正不磨心,不痛苦?就算他不在意,那么人家在不在意?少主自然有喜欢她的权利,但是这喜欢若给人家带来的是麻烦和痛苦,难道还能自私地一意孤行下去?”常思豪咀嚼着话中意味,沉默不语。陈胜一续道:“也许是真的老了,你们年青人的想法,在我听来实在难以接受,小豪,你信我一句话,看不起世俗的人,早晚要吃世俗的亏,年青人总是要叛逆,总想要做些惊世骇俗的事以证明自己了不起,其实永远也迈不出世俗的门,这道门在人心里,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帝室王候,都一样被关在其中。江湖又如何?江湖也在人间。多少豪侠大剑以逍遥自命,快意恩仇,到头来还不是一样在这个门里打转?”
常思豪哈哈一笑:“照你这么说,江湖人和尘世中的人都一样,岂非无趣得很?”
陈胜一道:“江湖本就是个无趣的地方,喜欢权势名利和杀戮的人才会觉得它有趣,其它人身在其中,更多地感受到的,只怕是乏味、无奈和凄凉罢!”
常思豪一笑:“陈大哥,你方才所言和你的身份实在不符,这哪里像是剑客爷该说的话呀。”
陈胜一将手中拨火的铁筷子轻轻一磕,苦笑道:“身份,呵呵,你觉得剑客的身份挺好,可曾想到过,身份也是江湖人的无奈之一?唉,这些事情,不用我说,只怕也离你不远了,日后你自己慢慢体会,便知其味。”他抬头望向远方星天,长吸了口气:“现在重要的是断了少主的念头,让他早早收心,勤习武功,煅练处理事情的能力,别在这件没有结果的事上浪费精力,否则大好青春虚耗,将来还有什么指望来重振秦家?”
常思豪听他语声柔和,殷殷切切,情如慈父,不禁为之暗叹,移开目光道:“依我看绝响目今也只是心存爱欲,并没想过更多,至于未来,不论会是什么样子,该发生什么,会发生什么,到时自会展露在人面前,一切随缘就是,这样不是很好么?其实这世上的事,总有一些是没有结果的,也不必追求一个结果,心里喜欢,便去喜欢呗,何须想得太多?”
当啷一声轻响,铁筷子落了一根在盆边,尖端挑起些火星儿来,飘在空中,被轻风卷散。
“想得太多……想得太多……”
陈胜一对手中铁筷的跌落犹似未觉,只喃喃叨念着这句话,眼前仿佛腾起一片茫然迷雾。
雾中,有一个人,眉目如画,唇上胭红,身披薄软黑纱斜倚窗边,望着檐间归燕,眸子中覆着层淡淡的灰色,痴痴然一动不动。
燕啼清越,高低错落,此答彼和,声声逝远,听不出是相诉离别的思念,还是痛忆一路的悲欢。
好久,她倦了,她的人已消失,只将点点泪痕留给窗棱,室内弦音微响,一时间小楼琴淡,咽歌如泣,唱的是自己听过不知多少次的那首《离肠》——
绿柳阴浓淡娇梨,怨笛催云泣,花影窗间燕归梁,风前啾啾对语。欲觅清词将心寄,展卷又搁笔,无言愁闷,黯步荒阶,段段离肠,都向斜阳叙……梦欢,你知道我在听你的琴声么?每次燕子归来,你都要弹奏这支曲子、唱这首歌,可是你等的人呢?这痛苦,这煎熬,这一切的一切,是否都是因为我们想得太多?
良久,他的神志才从幻境中挣扎脱出,脸上露出清苦的笑容,自嘲似地摇了摇头,沉吟片刻略作回味,说道:“也罢,本来我想少主听不进别人的话,想让你来劝他,既然如此,那也不必多说了。”他站起身来,瞧着常思豪:“你也不用拿话点我劝我,其实,我心里明白得很,也许如你所说,每个人都固执地认为自己是对的,就算是我错,是我想得太多,那也便让我在这无趣的江湖上,就这样错下去、走下去罢!”
院门一开,脚步声响,秦绝响笑吟吟地走了进来,举起手中之物道:“大哥,你看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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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朝他望去,只见秦绝响手中握着枝军用火铳,奇道:“莫非你找严大人,便是去借它?”
秦绝响一笑:“不是借,是要,这枝铳以后就是我的啦。”
陈胜一问:“少主,你要它做什么?”
秦绝响笑着走过来:“用处大得很,我以前对于火器没怎么在意过,这次到大同来,亲眼见识了它的实战威力,心里可是喜欢得紧,回去我把它研究明白,好好加以改进,弄好了以后便带着它行走江湖,什么袖箭飞镖,没用的统统都扔掉。”
陈胜一道:“少主,火器这东西并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好,用的时候要上弹压火药,还要瞄准,速度很慢,在高手面前,几乎就是废铁一堆,威力再大,出不了手又有何用?”
“操!老子干什么你都不顺眼!”
秦绝响眼睛一横,火铳扬起直指陈胜一的脑门:“论武功实力,你也是接近剑客一级的名手,怎么样,咱们试试?”
常思豪脸色登时变了,霍然喝道:“绝响!快放下,这东西岂是能拿来闹着玩的?”
黑洞洞的铳口没有丝毫移动,常思豪也不敢伸手去拨,一时间,三个人的身子都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秦绝响眼中带着流里流气的、满含挑衅的笑意,和陈胜一坚毅冷静的目光形成一种奇异的对峙。隔了好一会儿,他哈哈一笑,将火铳挪开:“大哥,你放心,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陈大叔是我秦家之股肱,我怎么会用火铳打他呢?不过……”他拍了拍铳柄,“这东西的威力,咱们在城头上都见识过了,你们不承认也不行,虽然它有很多缺点,但是到我手里的东西,要改还不容易么?你想想,一个人打暗器,又要有内劲,又要有准头,练了不知多少年才能练得像样,可这东西拿过来摆弄一会儿就会用,威力比暗器只大不小,咱们要是造它一大批出来给弟兄们装上,打聚豪阁还费劲么?就算是明诚君那样的高手,能躲过去一铳,还能躲过去十铳?再怎么厉害,有二十个铳手围着射,就算不会武功,也能把他打成漏勺!”
只听灵棚侧后方一个声音道:“火器确实歹毒,就算有二三十年的纯功,一个不慎也会丧命其下,所以武林人对它忌讳得很,咱们镖局子走镖现在也配上了土制火铳,虽然不比军中所用的精巧,威力倒也够强,只不过每次真要出事,都是火铳手第一个先死。”
“哦?”
秦绝响斜眼瞧见说话的是安子腾,有些不以为然地问道:“那是为什么?”
安子腾缓步踱来,答得不慌不忙:“禀少主,只因咱们走镖的时候,敌人来攻都是偷袭,顾忌着火器的厉害,头一个要解决的便是他。你想想这铳手在明,却被无数暗箭冷镖瞄着,能有几个逃生的?少主若真要用这东西,不如带个手铳作防身之用,若是显露于外,必成众矢之的,将来出去行走,能不用还是别用,否则易让江湖人齿冷,笑话咱们秦家人功夫不济,只凭火器赢人。”
秦绝响冷冷一笑:“被人打个落花流水,便不齿冷了?胜者王候败者贼,得胜是目的,用什么办法和工具都不重要,你的掌法厉害,我打不过,还不许我用刀么?火器也是一个道理,什么好用用什么,你不用是你的问题。我身上有武功的底子,加上火铳,如虎添翼,你手底下的火铳手能和我比么?他明明是自己笨死的,你却偏强调是火铳的缘故,简直是思维混乱,一窍不通。”
“哈哈哈哈。”安子腾点头:“是是是,少主见地,果然异于常人,受教,受教!”面含笑意,不再言语。
秦绝响略有得色,摆手道:“夜深了,我和常大哥在这守灵就够了,你们回去休息吧。”陈胜一和安子腾施礼而退,秦绝响抄了两个板凳来到铜盆边,一个递给常思豪,一个自己坐了,笑道:“没了他们唠叨,乐得清静。”一面说着一面取黄钱纸续进盆内。
火焰闪亮,腾起碎金,常思豪侧目瞧他,扑哧笑了一声,悠然道:“抬杠抬胜了,心情很好么?”
秦绝响一哂:“大哥,我刚才可不是抬杠,我是在陈述事实。”
常思豪点头:“不错,你说的是事实,但安舵主说的也不是虚话,火铳你平时还是不要带的好,这东西太惹眼,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秦绝响向四外扫了一眼,见无人在,嘿嘿一笑:“你瞧瞧这个。”侧身将衣襟拉开条缝,里面露出一段弯柄,黄杨木包片,隐见上面雕工花纹,显然是一枝手铳。他解释道:“这是严伯父防身用的,他一共有两枝,乃是在南边平倭的时候,救下的红夷朋友所赠,这东西短小精悍,威力也不小,平时我带着它就行了,每日拎枝长铳走来走去,我还嫌麻烦呢!”
常思豪问:“刚才你怎么不说明?让安舵主白替你担心。”
秦绝响笑道:“这将来可是我的杀手锏,怎能让别人提前知道?嘿嘿,当然,大哥你是例外。”
常思豪淡笑:“小心无大错,但也分对谁,安舵主和陈大哥他们在秦家多年,对你是真心实意,有时说话在你看来也许不中听,其实都是好话,若不关心你,或有异心,谁会管你?半个字也不会多说。”
秦绝响收敛了笑容:“我不是信不着人,爷爷刚刚去世,群龙无首,正是人心思变之时,我这也是不得不防。”常思豪点点头,目中仍有忧意。秦绝响道:“大哥,我知道你的意思,嘿嘿,放心,我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不会自毁长城,和用得着的人过不去,陈大胡子的事我自有区处,你就放心吧。”
常思豪一笑起身:“你久在江湖,年纪虽小,阅历只怕比我要丰富得多,既然自己懂得辨别取舍和掌握处事分寸,我也不多说了。”
秦绝响问:“大哥,你去哪?”常思豪抻了个懒腰,将腰间雪战、奔雷二刀解下搁在一边:“好久没练过功了,活动活动身子。”说着来至院中,旋胯拧腰,活肩抖手,简单做了几个发力动作,只觉体内气劲稍滞,骨节暖中生痒,是一种介于舒适与痛苦之间的涩意,知是久不练功,有些倦怠,心想从宝福老人处也未学得什么套路,倒是前日看秦浪川打的那套大宗汇掌,脑中还忆得一二,便将身子放松,轻飘飘打了起来,劲不强催,任运自然,招式想得起来的便使,想不起来的便凭感觉,随手演化,倒也使得如流水行云,毫无迟滞之处。秦绝响在旁摆弄火铳,初不在意,偶尔瞧上一眼,立刻为之吸引,全神贯注地观赏起来。
常思豪一套掌法打完,收势松肩垂手,全身暖意融融,仿佛刚泡过热水澡般舒服,立身院中,只觉骨骼挺拔如杉,豪意颇增。
秦绝响瞠目道:“大哥,你打的这似乎是我家的大宗汇掌,可是又有不同,这套掌法我爷爷使来有如风雷之怒,在你手中却似轻羽入云,可真教人想不明白了。”
常思豪笑道:“我只得其形,并没学到内在的东西,拿来活动活动身体还行,可不是正宗。”
秦绝响摇头道:“我虽然没下功夫练武,但是总看大伯和爷爷练,眼力倒还是有的,你这不是正宗的掌法,倒比正宗的还有味道。这套掌法我只学了几招,并没学全,爷爷说功力不够也学不成,秦家就他和大伯懂这套掌法,我大姐也学得不精,如今二老双双辞世,这掌法恐怕只剩大哥你会用了,以后若有时间,不如教教我吧?”
常思豪微笑:“你不是说以后研究好了就只用火铳么?怎么又想起学武了?”
秦绝响垂首黯然:“俗话说打铁还需自身硬,可是光有硬锤,人抡不开它,又有何用?火铳和暗器是一个道理,有好暗器还得要有好手法,功夫不行,对敌时多半要傻眼,我的飞镖就根本沾不到爷爷的边儿。其实我摆弄机关簧巧类的东西这么久了,心里清楚得很,东西设计得再厉害再好,也会有出问题的时候,哪像功夫长在身上保险,挥洒自如,伸手就来,比什么都方便。再者说,把家传武学继承下去,管它练好练不好,总是对爷爷的一个交待。”
常思豪听他说的恳切中透着凄凉,心中微痛,肃容道:“这个容易,要学何必等以后?只怕以后连我也忘了,今夜反正也没什么事,我便都教给你吧。”
秦绝响大喜,把火铳搁在一边,整理衣服来到院中,常思豪先让他活动活动身体,然后一招一式演练给他看,秦绝响本来聪明过人,只是天性油滑不肯下苦功,如今兴趣上来,专心致志,效率亦高,跟着常思豪比划一遍,已经基本熟悉,常思豪让他单独打一遍,自己在旁边观看,对照记忆中的招式给他指导改正,不到半个时辰,一套大宗汇掌已经教完,秦绝响反复习练几次,皱眉道:“大哥,这掌法姿势全对,怎么你练的时候那么轻松写意,舒舒服服,换成我,怎么越练越别扭呢?”
常思豪心中亦在纳闷,闭目将秦绝响的招式在脑中过了一遍,忖他姿势动作确实不差,可是为何看起来如此僵硬,味道全无?外形和功架对,那么有问题一定是在内部了,看来绝响还是以秦家原传心法来引导内在的劲路,与我所练的看似一样,内里完全不同,就像一个瓶中装的两样酒,终究差个味道。想到这说:“绝响,你的内功心法,打这套掌法时只怕用不得。”
秦绝响奇道:“习练秦家的掌法,自然要用秦家的心法,怎会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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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道:“刚才看你出手即为刚劲,应与这掌法相合,但是你功力不够,强催内劲反而达不到效果,只怕久练还要生出内伤来,你爷爷说你功力不够学不成,大概指的就是这个。”
秦绝响咧起嘴:“那怎么办?难不成要先学了招式,待功力深了再运内劲?那可真要闷死人。”他缓缓踱着步子,嘬着唇角想了一想,说道:“大哥,这套掌法你也是刚学不久,却能打得这么好,显然是你的内功心法有过人之处,不如教教我吧?”
“唔……”常思豪闻言未置可否,只是沉吟。
秦绝响略觉尴尬,心想无论哪门哪派的内功心法都是不传之秘,常思豪又是从学于天正老人一脉,所得皆是秘中之秘,岂可轻易传人?自己这可是唐突了。一笑道:“我只是随口这么一说,大哥别放在心上。”
常思豪摇摇头:“说实话,宝福老人仅传我一套桩法、一套步法和简单的发力原理,虽然在你眼中我的功夫算是不错,其实我自己对武术一知半解,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什么心法,我也不明白,所以刚才也不知道该怎么讲。如果说练功时要秉承的宗旨和要诀就算心法的话,那么我之所学总结一下,也仅就是松静自然这四字而已。”
秦绝响奇道:“自然二字,很简单,松静却怎么讲?格斗对抗都在动中,如何能静?打人发力必然要用劲,松松垮垮的怎能打人?”常思豪道:“这看似矛盾,现实中却的确如此,从我自身体会来看,身体关节有一处不松,力便在中间出现断层,难以直达梢节,发力时调动内气与筋骨之力,确实有紧的时候,却是一紧即松,如崩似炸,绝不能紧着身子去打人,那样看似凶猛,打出去却力道全无。你说的垮,那是懈了,要做到松而不懈,紧而不僵才行。”
秦绝响击掌笑道:“对了!经你这一说,我才想起来,以前爷爷教我练功时特别强调过,说什么大刚易折,虽然咱们秦家练的是至上刚劲,但这刚劲之中亦要略含松弹之力,否则遇上比你低的还好,遇上势均力敌的人或高手,那就危险了,就像两柄宝剑,我比你硬很多,自能轻易断了你,若是相差无几,那断掉的机率就差不多了,这个时候谁的韧性好,谁便能占到上风。”
常思豪心想秦浪川那日当着众人和自己说起来的时候,可不是这套话,嘿嘿,看来真东西还是留给了自己的孙子,只拿虚言和外人打迷魂阵。斯人己逝,过往不咎,也不便说破,感叹道:“是啊,大道相通,至简至易,真东西往往就是一句话,甚至几个字,最宝贵的都含在里面,你是秦家惟一的血脉,他老人家希望你早日成材,自然是挑最实际、最有用的教。”
秦绝响神色有些黯然:“说起来,这道理爷爷以前还真给我讲了不少,只不过我当时听不进去,结果日久都忘得差不多了,后来他见我如此,动不动就训骂一顿,搞得我一个头两个大,听说要练武,能逃就逃,能躲就躲,哪还有心思学?现在仔细想想,在世的时候我要能多听听他的话……唉。”
常思豪拢住他肩头道:“绝响,别灰心,只要肯学,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嘿嘿!谢谢大哥!”
秦绝响将腰板挺得直了些,继续问道:“刚才你讲了松,那么静呢?”
“静么,恐怕你只有练到了才能明白。”常思豪略作思考寻找措词,进一步解释道:“依我看,其实就是心境的平和。人在刀剑加身的时候都会生出恐惧,导致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身上肉紧,手脚不知往何处放,体内气血乱窜不听调遣,如果松的功夫练到了,自然会生出静,心静如水,则大勇贯身,能临危不惧,化而解之。你看你爷爷在城头上谈笑自若,面对鞑子万马千军,如观腐草,浑不放在心上,那是真的神勇,是内功练到深处的自然状态,别人刻意要装也是装不出来的。”
“神勇……”秦绝响若有所思地道:“你说的这些,倒让我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故事。”
“哦?”常思豪瞧着他:“说来听听。”
秦绝响饶有兴味地讲了起来:“战国时候,燕太子丹和秦王有仇,就想着找个人去刺杀他,可是一旦不成就会坏事,所以人选总也挑不好,找来找去,只有三个人勉强够格,一个叫夏扶,一个叫宋意,一个叫秦舞阳,这三人都是成名的杀手,他难以取舍,犹豫不决,就找一个识人的老臣叫田什么……对了,是田光,让田光来从这三人中选一个最合适的。见了面,田光的眼睛在这三人身上扫来扫去,看了半天,忽然狂笑说:‘这三个废物什么也不是,都打发回家去算了!’那三人脸色立变,只是碍着太子丹在不敢发作,太子丹也觉得田光有些过分,将三个杀手挥退之后,便问缘故,田光说:‘我刚才不过是在试他们,看看反应罢了。夏扶血勇,怒而面赤,性情冲动难成大事;宋意脉勇,怒而面青,表面稳定,心中却乱,虽可压下一时,却不能长久,一旦被人识破便要坏事;秦舞阳骨勇,怒而面白,能够冷静沉着地面对变故,却缺少变通和解决事情的能力,面对我的嘲笑,不能反驳和招架就是明证。刺秦王只有一次机会,必须一举而下,所以这三个人都不能用,必须要找到神勇之人。’太子丹就问神勇之人什么样,田光说,神勇之人遇事不乱,处变不惊,虽怒极而面色不改。后来他就向太子丹推荐了荆轲。”
常思豪道:“你讲的是荆轲刺秦王的故事,刺秦的事我听过,前面选人这部分倒是头回听说。”
秦绝响点点头:“我以前根本不相信什么血勇、神勇之类的鬼话,刚才你说到静的问题,我却立刻就联想到它,我琢磨着,单纯地说什么血勇脉勇太过玄虚,如果按照武功的层次来解释就说得通了,血勇的人一遇事情血气上头,就像你说的,神情紧张,只怕脑袋都在发炸,这种人显然没什么功夫。脉勇的人呢,血气归心,表面平静,其实心中狂跳,是在硬撑硬压着,时间一长便要露馅,只比前者稍强。骨勇似乎是说血气内敛,但我感觉应该还不如前面两种,这种人有定力没反应,功夫厉害使不出来,临事时把事当回事,就不能成事。神勇就好解释了,不论内在还是外在都一样的平静,就算手按在胸膛上试探,他的心跳也不会乱,火燎眉毛也能泰然面对,并有余裕思考应对的策略,最终将问题解决。这等修为,没有深厚的功力,绝难达到,因为血气不像四肢手足那样能随心运转,普通人是控制不住的。”
常思豪笑道:“你的意思是说,荆轲很可能是一位真正的内家高手?”
秦绝响道:“是啊,这两件事情相互验证,**不离十,功夫练到深处由松入静,不论敌人攻得如何之急,总能轻松应对,仿佛比别人多长了个脑子,荆轲能被选中去刺秦王,功夫高是肯定的了,俗话说艺高人胆大,这也与你说的大勇贯身颇为相合,总之一句话,神勇并不仅仅是一种对心理的描述,而应该是功夫到了,身体和心理共同呈现出的一种整体状态,胆量、勇气、自信,一切的一切,都是从功夫中生出来的。”
常思豪不住点着头,最后哈哈一笑:“好!说得好,确实如此。绝响,不怪人说你的天赋很高,将来成就,必在他人之上,就这份聪明劲,一般人就难比。其实想达到神勇之境亦非难事,以你的资质来说,目今只差一个字而已。”
秦绝响一愣:“什么字?”
常思豪抱起肩膀笑道:“功夫光靠嘴说,说破天也是没有用的。”
秦绝响嘿嘿一乐:“大哥,你要说的,是一个‘练’字,我明白。”
常思豪道:“不错,来,咱们说了半天了,实际操练一下吧!我先教你桩法,待你站出感觉来,估计大宗汇掌便能打得畅意自如了。”秦绝响点头,在灵棚边摆开架式,常思豪将桩中要点一样样讲解示范,秦绝响何等聪明?一学就会,常思豪给他调好桩架,自己也拿定姿势与他并排站在一边。
繁星满天,秋夜安静得像一个熟睡的顽童,二人身姿如雕似塑,在淡淡微风中一动不动。只一会儿功夫,秦绝响两股抖颤,细汗沁出,有些打熬不住,侧眼瞧着常思豪身如旗枪纹丝不动,便又咬牙挺着,脑中却乱了起来,一会儿想到爷爷如何严厉,一会儿又是馨律的笑脸,一会儿是聚豪阁来攻,一会儿又是炮震俺答的痛快,左一桩右一件,压在心底的陈年旧事都往上返,仿佛不少乱线头缠绕交织,揪不断,理不开。身上肩也酸,膝也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过了小半个时辰,实在受不得这苦,一下窜起,摇肩蹬腿,甩手活动,他皱眉道:“这么简单个姿势,怎么做起来身上又酸又痛这么难受?太苦了太苦了!”
常思豪收起势子:“你现在外形姿势没有问题,站得不舒服,那自然是心中不静之故。”
秦绝响苦着脸道:“人脑子里的念头,一静下来就往上返,哪里控制得住?大哥,你是怎么做到心静的?”常思豪摇摇头:“我没去想过,很自然就静下来了,这种感觉表达不好,怎么说呢,就像是‘进去’了。拿骑马来说,你只需双足踏镫,手拢丝缰,两眼望路就是,犯得着用脑子去想如何踏镫,如何拢缰么?那样只怕想着想着,手脚都感觉没地方放了。马骑久了,想要往前,自然脚下磕镫,脑中不必经过任何思考,这就是技能成为了习惯,武功何尝不是如此?让练功中的状态融入到生活中去,习惯成自然,不动身是桩,出手就是拳,哪里用得着去想?或许你静不下来,就是心中总想着它,未免有些刻意,一念既生,万念随起,还怎么静?”
秦绝响手扶下颌,心中暗忖:既要做到,又不能去想,这东西还真微妙,爷爷曾经说过,他一开始时并没想到要把秦家的产业搞成现在这么大,只是按部就班做下去,也就渐渐起来了。倒是有些人,天天想着发财,拼命干,结果却总也发不了财,好像老天爷就想和他别个劲儿似的。看来这武术与经营之道也差不多。
常思豪见他苦思冥想的样子,一笑说道:“你初练这桩,不必苛求太多细节,也别太把这当回事儿,不要刻意追求感觉,先寻神意,再整其形,抓住根本,进步必然会快起来,你现在这样只怕是越想越多,越多越乱。”
秦绝响闻言大悟,活动一下四肢,复又调桩站好,在有意无意之间细细体味,身上酸麻热胀一概不着意,任其自去,不久果然灵台一清,脑中澄明,只觉天高地阔,万里寒星,似尽在眼内却又不在眼中,久而久之,此念亦远,身心皆如冰融雾消,渐化虚无,整个精神遁入无想之境。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噫一声,自桩中出定,心清气爽,二目神光似水,与前番大不相同。
常思豪笑吟吟地望着他:“绝响,你‘进去’了!”
“不错,我进去了!”秦绝响精神振奋,“我明白这桩是怎么回事了,前番我身体不松,心里自然不静,心不静,则身体紧张,所以才会越站越累,若真正松静下来,骨撑肉沉,则气血暴涨,在经络中运行不息,如浪似潮。收颌提枕,顶可穿天,双足站定,踏可透地,此身如树,能站得枝繁叶茂,生机勃勃,非但不觉难受,甚至一点累也感觉不到,比安安稳稳睡上一觉还舒服呢。”说着话一掌凌空劈出,气劲沛然,震得院中丧幡泼喇喇直抖,复笑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哈哈,这上乘武功的要旨,原来就在身边眼前,俯拾即得,如此简单,如此容易,只是人性偏好神秘,总以为复杂的东西才能练出真功夫,努力追求,其实却正背道而驰。早知不求而能自得之,又何必踏破铁鞋呢?”
常思豪笑道:“是啊,这里面很简单,没有什么玄虚,其实武功与穿衣吃饭有什么分别?桩你站进去了,以后再练,便是日练日得,不会走弯路了,来来来,我再教你天机步法!”
二人讲讲练练,说说笑笑,累了便仰躺在镖车上闲聊打趣,枕臂赏月,一时忘忧。秦绝响忽道:“大哥,咱们打个赌玩儿如何?我说天明必有雨。”
常思豪问:“你怎么知道?”
秦绝响笑指天星:“你看,北斗晦暗,仙后耀明,显然是阴阳反背,阴气冲发,阳气薄和,然而北斗第六星开阳有渐明之意,可见阳气也在逐渐转强,二气斜行,走势缓慢,天明后必交于天河,届时阴阳合汇,水火相攻,必能生风雷、落秋雨。”
常思豪半信半疑,道:“你居然懂得观星,在我心里,这种东西只有戏台上的诸葛亮才会。”
秦绝响一笑:“我总研究机关,对这当然也有涉猎,其实星学气象也简单得很,只是不懂的人喜欢把它玄虚化罢了。大哥,你懂得了练武功和吃饭穿衣一样的道理,又怎会悟不透这个?你想,天有阴阳,人有男女,男女在一块儿能生孩子,阴阳二气相合,风雷化雨,滋养天地,就使万物生发呗。其实古代人的想法都很朴素,现在人们看古书,总往复杂了想,结果自然是越想越不明白,还越觉古人高深莫测。”
常思豪点着头仰面读星,咂嗼着其中的滋味,只觉以往心中许许多多的迷惑,都有了一个隐约的答案,不同领域中的道理和规律,都在融合贯通。
武学之路,技巧再高亦有其极限,练到后来,便是以心意分境界,以悟见论高低。许多高手不断苦苦磨练自己的技艺,战力再强却也再难有所进境,全因心中有执,滞重了自己。而常思豪此刻内心的进化,却已使他在不知不觉中,再上层楼。
秦绝响见他失神凝思,笑道:“大哥,怎么样?想明白了没?”常思豪道:“半懂不懂,模模糊糊。”秦绝响笑道:“那最好,一般这个状态,就离开窍不远了。哈哈,这星学你要有兴趣,我便给你也当回老师。”见常思豪点头,便讲了起来。他说得浅白易懂,而且举的例子、打的比喻多半带着几分滑稽可笑,让常思豪听来感到既玄妙,又有趣,也不觉如何繁难。秦绝响平时没有朋友,府中那些婢子都被他打怕,谁肯听他讲这些?这回有了听众,自是越讲兴致越高。
时光流逝,鸡啼四起,天色渐明,厨下杂人已经起床准备早饭,安子腾过来替换他俩,二人各去打水洗漱,待一切收拾完毕回到镖局前堂用饭后,秦绝响要了块黑缎子,到灵棚将秦浪川的骨灰包了,吩咐人备马,安子腾道:“少主,这灵连三天也没守上就动骨灰,只怕不大合适,你当真要走得如此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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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眼神中多少有些无奈的意味,吁了口气,说道:“世俗人家但凡有点地位的人故去,都要高搭灵棚两丈七、三丈六的,再守上七七四十九天超度亡魂,以我爷爷的身份,操办它一百零八天也不过分,可是生前不孝死了孝,跪了哭,哭了跪又有个屁用?家里大伯的后事还没料理,大姐也不知情况如何,我心中怎能不急?”
安子腾点头一叹,说道:“也是。那这样,这边的灵棚和灵牌都不动,我再请僧人来超度便是。”秦绝响闻言老大的不高兴,轻哼了一声:“请什么请?难不成要把华严寺的小和尚找过来?这帮人一个个道貌岸然,实际一肚子男盗女娼,哪有一个好饼?我爷爷若真在天有灵,听见他们念经,只怕要气得再死一次。”
华严寺住持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早己传开,众人心知肚明,想起来各自苦笑。
引雷生那半片山似的身子晃了过来:“少主爷说的对!老太爷自来喜欢热肠汉子的豪情畅笑,英雄大剑的激勇长歌,和尚念经磨磨叽叽,嘀嘀咕咕,有什么好听?现在啥都是虚的假的,报仇雪恨才是真的!看我把这灵棚拆了,咱们提刀上马,跟着少主爷去杀那狗日的长孙笑迟!”说着话上去大手一张,使的全是大擒拿手的拆骨法,三下五除二将灵棚拆了个干净,倒仿佛是把它当成了敌人。
其他人见此情景会心而笑,只是想着和聚豪阁尚有一场势在必行的死战,笑容又都有些发僵。
秦绝响面容异乎寻常地平静,淡淡道:“引雷生,你要留在大同。”
“怎么?”
引雷生扔了手中的木架,虎目翻圆:“凭什么不带我去?为啥我要留下?”
秦绝响脸色一冷:“少废话!让你留下你就留下!我说话不管事么?怎么,秦家只有我爷爷张嘴才能管得住你?”
引雷生目色中登时有了冤怨和凄徨,他“喀哧”一声扯掉衣衫,团了一团“啪!”地摔在地上,一双大巴掌把自己的胸脯子拍得啪啪直响:“天日可表!少主爷!人心都是肉长的呀!您瞧瞧这些疤!六年前我当横把的时候我们十几个弟兄中了计被引入三条岭遭了伏击全军覆没,得着信儿后是老太爷亲自带人翻山越岭找了两天,才把还剩一口气的我从死人堆里拽出来!那是大三伏啊!我在死人堆里趴着,全身血泥汗水腥臭难闻,伤口里都爬满了蚂蝗下上了蛆!抬回去大伙儿一看就哭了说没治了,大爷说不行让大小姐试着治治,就抬去了她那院儿,大小姐当时二话不说剜掉烂肉就给我裹起了脓!我是个啥?我他妈是个啥呀!可是在她的眼里就只有病人,没有高低贵贱!那年她才十三哪!大爷就她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老太爷子多么疼她秦家上下谁不知道!可是他俩在边上看着就没伸手拦一拦!我挣扎着要起来他们还点了我的穴道!少主爷!我引雷生不是那忘恩负义的人哪!我不是不听您的,我是想给老太爷、给大小姐报仇啊!少主爷!现在您是秦家的主!就是我引雷生的主!您只要一句话,指山我就把它刨开,指海我就把它填上!您可不能嫌我拙笨,您得带着我,让我跟着您呀……”
他说着、吼着,泪珠子早已滚了出来,话也就咬不清楚只剩下喉咙里喁喁的呜声了。
常思豪瞧着他身上一处处涡状的肉摺,知道这是深剜进去至少一两寸左右愈合后才能造成的疤痕,想到秦自吟,鼻子禁不住也跟着发酸。
秦绝响静静地听着,眼眶子里也在不住地发潮,听到最后,他狠狠眨了一下抑住心酸,长吁了口气,道:“不但你留下,大同的人我一个也不带走。”
安子腾等都不解其意,以目相询,秦绝响道:“不用奇怪,现在太原的情势还不清楚,总舵已毁,说不定四处都是聚豪阁的人,我回去也不能大张旗鼓,要把情况摸清楚了再做下一步的打算,这边刚刚恢复秩序,要办的事情很多,需要你们打理,另一方面,外围有人我心里也踏实。”
安子腾垂首道:“少主英明。”
秦绝响忙道:“安舵主不须如此,想我爷爷在日,遇事还都与诸位商量,而今小子无知,行事鲁莽,还须您老多加提点,有什么想法意见尽管说。”
常思豪一旁微笑点头。陈胜一和谷尝新等人却在交换着眼神,都暗道少主爷昨天还傲得不行,怎么一夜之间变得如此谦恭了?
安子腾道:“少主多心了,老太爷对我有知遇之恩,如今他老人家仙去,我自当尽心竭力辅佐少主爷您,方才少主所做决定确实比较稳健恰当,老朽的称赞也是发自内心,绝无它意。”
秦绝响拱手道:“如此绝响这里先行谢过!以后大同事务还要多多仰仗您老。”
安子腾还礼:“好说好说。”
秦绝响喝道:“引雷生!你把那牛鼻涕狗眼泪擦干净给我老实留下!大饼牛肉按顿吃,把你那狗肚子填满了、把劲攒足了!和安舵主一块儿好好把大同这边给我管好等着我的号令!放心,有用得着你这倔牛脑袋的时候!”
“是,是!我听少主爷的!”
引雷生蹭着鼻涕忙不迭地应声,仍带着哭相的脸上有了点笑模样,他知道少主爷骂他这是亲近!说明少主爷瞧得起自己,眼里有他这个人。
秦绝响在分舵众人脸上扫了一眼,面上挂笑,心中暗自翻腾:“不但是安子腾,其它人也都是望着爷爷秦浪川的旧恩在替秦家做事,江湖人只讲利益不讲情谊,像引雷生这样知恩重义的热血汉子少之又少。现在看似无事,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的变故,说不定就人心离散,分舵不是要独立出去就是会瓦解冰消,看起来自己想拉队伍与聚豪阁决战的想法实在太过幼稚,目今最重要的是扶住秦家这面大旗不倒,另外还要快速培养出一支新生力量,团结在自己周围,钳制监督旧部,将局面维持在一个稳定的状态。”
回想自己以前任性胡为,没少得罪人,晋城分舵主齐梦桥曾在十岁生日时送来一块宝玉为礼,自己却拿起看看又扔回盒内,浑没当回事儿,接过长治舵主马明绍送的《冬官考工记》,倒一翻半天,把齐梦桥晾在那儿下不来台。临汾舵主陈志宾的小女儿比自己小两岁,名叫暖儿,那年过春节,陈舵主把七岁的她带来一起给爷爷拜年,自己却恶作剧把她弄进了洗莲池里,捞出来时差点没冻硬了。陈志宾嘴里虽没说什么,心里怎么说也得拧个疙瘩。运城分舵主迟凤宽和自己倒没什么过节,不过去年因为与别派挑起冲突,被大伯狠狠批了一顿,若非记念前功,差点革了职,现在爷爷一过世,大伯又不在了,这些人岂能安份得了?培养新生力量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成就,事情瞬息万变,只怕自己的人没培植起来,各分舵就已经产生变故,如果聚豪阁正四处加紧活动,策反这些人掉转枪头归顺他们,那可更要麻烦。另一方面,晋境之内平日里对秦家敬畏的长空帮、铁旗盟、三山会等帮派会否趁火打劫,借机吞并秦家的地盘亦未可知。一时间内事、外事,人际、利益……方方面面林林总总的东西如何克制如何平衡这些平时根本不用去管的事情一下子全扎在他脑子里,令他越想心中越慌、越没底。
常思豪见他脸色变来变去,目光闪烁,双手微抖,过来低道:“绝响,桩中要领,要时刻带在身上。”
秦绝响打个冷战,腰颈立直,忆起他昨夜所说越想越多,越多越乱的话来,立刻悟到:“练功时候,身上哪里紧张便放松哪里,处事何尝不是如此?哪里出现问题,解决便是,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胡思乱想,未免作杞人之忧了。秦家未乱,我自先乱,底下的人岂非对我更没有信心?”想到这儿心下一宽,两肩立沉,胸口感觉一阵轻松。
常思豪笑道:“这就对了。”
秦绝响暗思若非习了这桩法,身体与心理之间的联动平时还真感觉不出来,真是一层有一层的境界,练到才知。
安子腾下去安排马匹干粮等事,秦绝响四下扫望看不见恒山派的女尼,向常思豪道:“大哥,你们在这等会儿,我去向馨律姐辞行。”
旁边阿香道:“馨律师太清早领着恒山众尼出门去了。”
秦绝响一愣:“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没看见?”陈胜一道:“她是在你和小豪回屋洗漱那会儿走的,去了云冈。”
秦绝响一时无语,心想她到云冈去,自是要处理两位师太的遗体,以便带回山安葬,只是怎么走了也不和我说一声?而且还偏赶着那么一会儿功夫,难道真是凑巧?还是刻意避开我?心中微乱,暗暗告诫自己现在可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而且馨律身份特殊,一切还得慢慢来。
他勉强克制着自己的心情,忽又想起一事,招呼引雷生道:“对了,祁大叔的尸体也还在云冈,葬得太过简陋,我们走后,你派人过去将他遗体寻回,在本地寻个风水俱佳的所在好好安葬。”
引雷生道:“不须少主爷费心,这事二总管已经吩咐过了,属下定当尽心办理就是。”
秦绝响撇了眼陈胜一,心中冷哼一声,没再言语。不一会儿马匹牵来,干粮备好,他将骨灰包裹背在身上,率陈胜一、常思豪、阿香、谷尝新、莫如之以及于志得、张成举和几名从太原带出来的随从与大同分舵诸人告别,出了镖局又到总兵府与严大人辞行。
严总兵本想要叮嘱几句,见秦绝响也不像能听得进去的样子,也便不再多说,亲自将几人送出了门口。这时一乘六人抬的绿呢簪花大轿忽闪忽闪行了过来,有个公人打扮的汉子在前面手执鞘腰,用刀柄乱拨着人,口中喝骂:“百姓们闪开闪开!没见胡公公的轿子来了么?你们还敢挡道?”
常思豪几人拉马往边上闪了些,让出道路,大轿沾尘,那公人探身在轿边道:“公公,总兵府到了,严大人就在门口。”
“哦?呵呵呵呵……”
轿中人一阵轻笑,声音尖细又略带暗哑,仿佛一只拉了几天稀的乌鸦:“总兵大人亲自来府外迎候?那咱家怎么敢当啊!”只听轻轻一声击掌,那公人挑起轿帘,一个五十左右年纪的太监缓缓走了下来。他一见站在门口的严总兵,脸上笑出不少皱纹,拱手道:“严大人,哎哟哎哟,这话儿怎么说的这是?您怎么还迎出来了呢?这叫咱家的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呀?”
在他拱手之际,手指上好几枚宝石戒指露出袖外红绿生芒,小指甲留得三寸有余,弯弯如钩,看得常思豪不由一阵烦恶。
严总兵勉强笑笑:“下官不知公公回城,原该到府上先行拜望才是。”
“咦?”胡公公一脸奇怪:“回城?回什么城?咱家半刻也没离开大同啊!”他回身瞧着侍候自己那公人:“小松子,我出过城吗?”
那公人摇头笑道:“哪有!公公前日不还在城头上与严大人一同督战么?鞑子弓箭厉害得紧,那天嗖地一箭,洞穿了公公的袍子,把小人吓了一跳,公公却安之若素,还笑话小人哩!难道您忘了?”
胡公公道:“可不是么?呵呵,这两日公事杂乱,严大人定是忙得糊涂了,唉,这也难怪,难怪。哎呀严大人,说起来,此次你领军杀破俺答大军十万,立下天功一件,这回待咱家禀明了督公,奏明了皇上,不封你个侯爷,也得封个大将军当当,咱家这里可要先行恭喜你哩!”
严总兵明知他在这耍无赖,也不能得罪,淡笑道:“严某哪有什么功劳,这都是皇上的洪福齐天,公公督军有力。”
胡公公笑道:“哪里,哪里。”
秦绝响心中爆火,懒得再听他那个调调儿,翻身上马,抱鞭向严总兵一拱手:“伯父,告辞了!”
严总兵点头:“一路平安。”
那太监胡公公斜眼向几人背影瞧了瞧,又回头看看严总兵,面孔转冷,不阴不阳地讪讪道:“原来,严大人是送人,不是来迎接咱家呀。我还道是……”他猛地瞧见那队人中有个黑脸小子扭过头来,目光中带着股子狠劲儿,仿佛一柄刀子从自己眼睛透进来,直扎到心里一样,吓得愣住,后半截话含在嘴里,舌头搅动着,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出得城门,常思豪抬眼望去,时值秋末,四野外萋草苍残,碎叶飘零,天高日冷,暖意无多,道上行人稀稀落落。
回望城头与自己一行挥别的士卒人等,心中感慨无限。
“大哥,走吧。”
秦绝响正了正背上的骨灰包裹,拧过头扬鞭磕镫,当先而出,几匹马随之扬尘追去,身后秋风丝乱,一如断却的琴弦。
蹄声中,也不见天空有什么暗淡,只是云翳微凝,晴雷颤响,雨点就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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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疾草瑟,刷拉拉雨线如织。
一条贯穿两片疏林的小路已被沤泞,混黄的雨水左一汪,右一滩,缀若连湖。
落在残叶、树枝、地面、草丛、水洼里的雨点,各自发出不同的声响,和着风声,时缓时急,汇成一派具有动感的、从容不迫的恬静。
忽然间,一种更强的音色注入,使雨的节奏有了生动的变调。
是蹄声。
蹄声远来,渐近,渐缓。
马上人身上一色莎草蓑衣,头戴竹制宽檐斗笠,低头冒雨而行,鼻以上部分全部隐于暗影。
其中一人道:“少主爷,马累了,歇歇再走吧。”
最前面那匹马被主人勒了一勒,偏头斡斜停下,前腿蹋蹋踏步。马上人用鞭杆顶了顶斗笠,露出一张小脸,柳叶眼煞气森森,表情冷峻,正是秦绝响。他眼珠骨碌碌左右一转,已将周遭景致收在眼底,道:“这又没处避雨,停下来怪冷的,马儿跑不坏,一歇怕倒是要受凉了,还是继续走吧,速度放慢些也就是了。”
常思豪抖了抖蓑衣道:“绝响,你观星好准,说会有雨,还真就下起来了。”
秦绝响一笑:“那是自然。”脸上有了些得意。
几匹马缓缓前行,道边林木虽疏,可也能挡些雨点,风也变得弱了一些。阿香拨马往常思豪身边凑近些问道:“豪哥,咱们在城里看见那胡公公,便是太监吧?听说皇宫里才有,我可是头一回见到。”
常思豪点头。陈胜一却道:“太监并非皇宫里才有,一般的在宫中侍候的阉人,都叫内侍,或者宦官,能叫得上太监的,地位已经很高了,至少得在四品以上。他们有的在京,有的驻外,有的守皇陵,有的管织造,干什么的都有,按职责分为秉笔太监、督军太监等等多种。那胡公公便是驻大同的督军太监。”
秦绝响脸又阴了起来,道:“那老侩一瞧便不是好东西,声音本来就妖,偏偏说起话来又阴阳怪气。”
常思豪道:“军队就该由将军说了算,弄个督军太监干什么?真是莫名其妙。”陈胜一微微一叹:“当皇帝的,最不放心的就是兵权,太监离皇上最近,把他们安排到军中,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先传到皇上耳朵里。兵者,国之大事,死生存亡皆出于此,乃是国家命脉,现在东厂势大,也跟他们掌握着这些督军太监,能影响到兵权有关。冯保和郭书荣华手里有这张王牌,自然在京师坐得稳当,而外面的督军太监们因为有东厂的主子倚仗,在外面自然也是横行无忌。”
“又是冯保!”常思豪听得暗暗咬牙:“真不知道他这种人怎么会能得到那么大权利!真是岂有此理!”
阿香奇道:“太监们不是不识字么?那又怎么能给皇上办公事呢?”
“嗨!”陈胜一摇摇头道:“不许宦官认字,太祖爷是那么说过,怕的就是他们干涉内政,可是后世子孙又有几个能把祖宗的话当回事儿呢?咱大明在永乐年间设了东厂,凡事直接向皇上汇报,可是日久天长,除了传话,还要有文书吧?这些人不认字,怎么写东西啊?后来宣宗就下令在宫里设了个内书堂,让学官教太监识字,这一识字,可不得了,他们能干的事就多了,于是什么司礼监、内官监、神宫监、尚宝监、尚衣监,左一处,右一处,分门别类,各式各样地就建了起来,成了内外沟通的桥梁,弄得办什么事也少不了他们了。”
常思豪道:“传递个文书也算不得什么,可是皇上居然让他们督军,军权岂是闹着玩的?他们要是造反怎么办?”
陈胜一道:“督军其实也多是在监摄军队,权利并不像你想像中的那么大,而且你想想,太监都是断子绝孙的人,他能有什么贪图?他要想谋朝篡位,谁能拥护他?他造了反当了皇帝,能留给谁?跟骡子一样,他们就这辈子只能落个吃吃喝喝,权势再大,做不出也没必要做出威胁到皇家的事。他们手中一切都是天恩所赐,要想保住地位权势,就只有进忠固宠一途,所以太监们献媚的功夫都是一流的,他们能哄得皇上开心,又不会让他感觉到自己有什么威胁,皇上贪图玩乐,懒得办公事,交给他们去干,既省心又放心,何乐不为?”
秦色响嘴角斜挑起来,眼神中带着冷冷的笑意:“其实冯保倒不算什么,只要皇上仍在,他那个位置换个人坐也是一样,难道谁还能把皇上也弄死?就算换个新皇上,又能如何?嘿嘿,这世界就是这样,它转它的,咱们活咱们的吧!放着地上的心不操,操天上的心,有什么意思!”
被他这一说,几人都觉冷了心田,但听得马蹄在泥泞中粘粘腻腻,踏得唧唧作响,却没人再有兴致说话了。
常思豪心中默默忖想叨念:“难道这些,真的是我们这些草民不必想、不该想的东西?那么人活着,究竟该想些什么?”
待马儿缓过乏来,众人再度催动前行,途中无话,这日申末时分已然赶到阳曲,陈胜一说前面已离太原不远,建议在此歇脚,秦绝响点头应允,不到饭馆酒店人多之处,只寻个客栈,向店家订了酒菜送进房中食用,又派于志得出去买了些华服纱冠,大伙儿除掉湿衣,将衣裳换了,扮作客商模样,捱到日落,这才会账起身。
来到太原城北门之时暮色已浓,炊烟雾起,众人不敢掉以轻心,放慢速度悠闲而入,暗暗观察情况。但见长街如旧,行人熙攘,与往日并无多大分别,秦绝响超出半个马头在前,穿过大北门街不奔秦府反向东行,拐文殊寺街过临泉府再往西,众人于后跟随,虽不解其意,也没多问。不多时来至鼓楼大街,远远瞧见会宾楼门前红灯照幌,伙计在门前笑脸迎送,楼上楼下高朋满座,喧声一片,俱都心下一沉,暗道莫非此处已被聚豪阁接手了?
阿香用手一指:“咦,那不是马舵主么?”
秦绝响顺她手指望去,只见一人正在二楼窗口处走过,头戴黑纱冠,身穿紫缎衣,正是秦家长治分舵的舵主马明绍。心下一喜:“秦家这么些分舵,唯有马舵主与自己最是相得,如今他在,自是掌控了局势,使本舵不致沦入长孙笑迟之手,真是大幸。”回头用眼神一领众人,引马拐入会宾楼后巷。他亲自上前内扣打门环,这门环左重右沉,声音有异,他敲了左七右五共十二下,门一开,两个伙计探出头来,见是他们,急忙让进,着人通禀,不多时马明绍率十数人提衣赶至,远远瞧见秦绝响,紧跑几步到近前单膝点地,拱礼垂头:“马明绍参见少主!”
秦绝响急忙上前搀起,笑道:“马大哥,咱俩还用得着这样吗?”
马明绍肃容道:“少主爷对属下以兄弟相称,那是对属下的体恤和抬举,属下心怀感激,恩铭五内。然礼自不可拘,亦不可废,尊卑有别,属下不敢轻慢半分。”
秦绝响一笑:“马大哥还是老样子。”回头给常思豪作以介绍,马明绍眼睛一扫便心中有数,知是少主爷的近人,态度亦十分谦恭。
常思豪见他不过三十出头年纪,白面无须,相貌英俊,只是眉毛稀而不淡,似经过细心的描画,鬓角发际毫毛除尽,根根如丝,所着紫缎长衣团锦盘花,秀美异常,衣领袖口各处无不洁净板正,平整无皱,腰间斜挂美玉,上刻云纹兽面,古朴雅致,近前施礼之时,身上若有若无的还带过来些许清香,很是贵和中正,也便微笑还礼。
马明绍逊让一番,叫身后那十数人也都过来相见,这些人都是长治分舵的横把、协总等中层头目,常思豪一时也记不得许多姓名。
见礼已毕,一齐来至后院小厅落座,马明绍招呼伙计准备酒席,被秦绝响拦住,屏退杂人,询问以往经过,马明绍道:“我是因为长治一批货账目问题来的太原,到府中见到两个婢子和大小姐,才知本舵出了变故,赶紧下令调人过来处理,好在聚豪阁的人似乎血洗本舵之后便悄然撤走,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我一面派人打理官府,一面收拾残局,经过统计,本舵一共死了六百四十二人,内中仆众杂人亦有不少,由于人数太多,所以都在夜间偷运出城在林中火化,这些日子已陆续给其家属抚恤完毕,基本没起争端,我是从长治调的银两,本舵的半分未动。”说着将账薄双手奉上。
秦绝响接过简单翻了翻,见上面明细清楚,一丝不苟,暂时也无心去看,问道:“我大伯的遗体可安葬了?大姐现在情况如何?”
马明绍道:“属下不敢擅自处理,只搭下灵堂,备棺椁将大爷安置于内,并发出信息通晓其它各处分舵知道,估计齐舵主、陈舵主他们这几天也就快到了。至于大小姐……唉,您还是回府自去看吧。”
秦绝响起身道:“我本担心有聚豪阁的人埋伏好了,要等我们自投罗网,故而没直接回府,绕着圈子先来察看外围情况,既然如此,也不必担心了。”他朝随从人等扫了一眼,“咱们走吧,马大哥,你也一起来。”马明绍恭身而应,迈步头前引路。
一行人穿街过巷而行,路上秦绝响简要讲述了大同一面的情况,马明绍闻听老太爷已然过世,大为震惊,伤感不己,众人就着话闲叙旧事,感念秦浪川的种种好处,不觉间离武庙近了,常思豪自修习桩功以来,身体极为灵敏,神意到处,无形的目光亦能在身上产生相应的感应,只觉附近似有不少人虽然衣着举止与常人无二,却有意无意地关注着自己一伙,立刻提高了警觉,低声照会,马明绍微微一笑:“孙姑爷果然厉害,这些高手都是我安排下的暗哨。”众人这才释然。
过了武庙便是秦府,马明绍上前叩门,有丫环出来相迎,身上皆披孝衣,面容陌生,神情肃穆。
众人行至天井当院,常思豪抬头望去,轿厅内红灯摘却,廊柱以黑布相遮,匾额上足扫荆扉四字仍在,想初入秦府时,荆零雨还曾籍匾讲古,揣论秦浪川的心境,自己出言劝止,往日情形如在眼前。而今物是人非,秦老太爷已然亡故,人生之无常如此,怎不令人唏嘘浩叹!回看旁人,亦都面容冷怆,有感在怀。
秦绝响见往来婢女丫环稀少,都是新面孔,并无男仆及武士,联想到外间安排的众多暗哨,知是马明绍刻意为之,用心良苦。如今府中只剩下大姐秦自吟,他不在此主持而去会宾楼,也有避嫌之意,此人具忠义之心,思虑又周道细密,确实难得,长治分舵下属六百多人,也算规模不小,笼络好这一枝人马维持住本舵,加上近处忻州分舵的雷明秀、孟潮凉和自己处的不错,外围有安子腾主持大同,北方大部就算基本牢靠,谅齐梦桥、陈志宾他们有心造次也要先掂量掂量。想到这心中略宽。
过得轿厅,打开正门,迎面见一横幅高挑,黑布底子贴着三张白纸剪作的菱形,上写“当大事”,院中高搭灵棚两丈七,纸人纸马分列左右,棚内白毡铺地,纸花球下两排银杆挑着三对六串白纱白罩白蜡灯,灯上有字,头一对写的是群蝉尝露知秋泣,天地肃杀悯众生。二对是仪容不在空留影,九泉有知慢步行。三对是莫看人间多风雨,道上西天有晚晴。正中央一口大棺,棺后燃香设案,木牌竖立,写的是秦公讳逸之灵位,旁边有两个婢子分跪于侧。
秦绝响一见此情此景,心如刀搅般翻了几翻,痛了几痛,默默取下身上包裹,将盛殓秦浪川骨灰的木匣取出置于案上,转回身率众跪倒拜祭,额头触地之时,往事桩桩件件涌向心头,胸中千般难过万般痛楚,如无数小虫儿拱得鼻翼发酸,泪珠在眼眶边转了几转,暗咬牙关终究瞪了回去。
四个头磕罢起身,他直愣愣地望着桌上灵牌,恍然出神,良久不动。
身后马明绍轻声问:“少主,棺材尚未上钉,是否打开最后看大爷一眼?”
秦绝响没有说话,伸出一只手来表示不必。
马明绍劝道:“江湖上风大浪急,老舵手也有橹偏桨落的时候,从哪摔了跟头就从哪儿爬起,无非是从头来过。聚豪阁干了什么,咱们加上一百倍还回去便是,少主切不可过于悲伤,坏了身子。”
秦绝响手抚棺木,眼珠转了几转,侧头道:“我倒不是为这,只是忽然有些奇怪,聚豪阁既然获取全功,为何又悄声而退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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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明绍道:“聚豪阁偷袭不成,明诚君不甘失败,于途中探得老太爷离开的消息,必然想趁府内空虚卷土重来,大胜一场也好回去向长孙阁主交令,但他所率队伍本已损失惨重,要在短时间内调动人马也不可能,所以只率残部杀回的机率较大,咱们本舵战力己无,自无法阻止他长驱大进任意胡为,得手之后他怕秦家各分舵赶来救援,寡难敌众,急急撤走,也在情理之中。”
秦绝响嘿然一笑:“马大哥太小看明诚君,也太小看聚豪阁了,他这次带了风云二帝以及所剩七大人雄之三前来,已经算是动用了顶级的精锐,当时从战场实际情况来看,他们打得很坚决,不留余地,目标显然是一鼓作气取下本舵。明诚君是精细的人,发动奇袭之前,必然在山西沿境布下后援,只待他得手后便发出号令全面跟进,将我众分舵各个击破,哪有事成之后轻易撤出的道理。”
此言一出,陈胜一、于志得张成举等参与过本舵之战的人闻言皆有同感,凝神而思,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自去大同以来,事情左一桩右一件赶在了一起,加之老太爷和大爷、祁北山等相继辞世,悲伤和震痛始终萦绕心头,无暇考虑太多,如今细品,此事确实有几分蹊跷。
莫如之道:“少主爷言之有理,明诚君这人相当傲气,对咱府中的人除了老太爷,只怕别人也入不了他的眼去,以当时的景况,太原已是群龙无首,只要他在本舵坚据几日,待后援全面入境,大势已定,说句不好听的话,就算老太爷率部杀回,翻盘的机会也不会太大。”
灵棚内烛影飘摇,风抖旗幡,诸人沉默不语,表情森郁。莫如之的话虽然在感情上让人不好接受,但确实入情入理。
常思豪道:“或许他撤走是因为聚豪阁本部有事,外人难知,不好推测,只是明诚君这人……唉。”
秦绝响问:“大哥,你想到了什么?”
常思豪表情中颇有些失望和迷惑:“那日我和明诚君沈绿对过一剑,你是知道的,当时我感觉他出手劲路通透大方,极其雄壮,由剑明心,可知其人风骨,后来他与老太爷谈判时所讲的话也似发自肺腑,出于至诚,总的来说不像一个反复小人。”
马明绍哈哈一笑:“孙姑爷,这风雨江湖就算是有一平如镜的时候,又有哪条船不会多备几张旗帆呢?说不定什么时候飘来块黑云,就酝成风暴,说不定眼前的画阁楼船一晃,就挂起了海盗的旗子来打劫。明诚君自幼随父经商,据说很多事情都是他在幕后出主意,沈家短期内积累起那么大的财富,岂是勤勤恳恳实干就能得来?正所谓无奸不商,人都是缺什么才标榜什么,他号称明诚,不过是为遮掩阴诡狡诈、反复无常的一面罢了,若是真君子,前番何不堂堂正正地和秦家宣战,反而来搞偷袭?”
常思豪摇头道:“我听说兵不厌诈,制胜为先,他的目标是拿下秦府,自然要打个出其不意,用计也属正常,但两家和谈罢手之后再毁约杀回,实在有违常理。”
陈胜一接口道:“经你这么一说,我倒也觉得有些奇怪了,江湖绿林是有规有矩有道法的地方,便算是山贼草寇,一般但凡有点良心的都只劫财物避免杀人,就算要杀,也只杀有反抗能力的壮男,明诚君名满天下,撂地上摔三截,在江湖上是响当当的人物,怎会连弱质女流都不放过?此次他将府中不会武功的婢女亦都斩尽杀绝,未免太有失身份。”
秦绝响眉头拧了个疙瘩,侧目道:“他干了亏心事杀人灭口,顺理成章,有什么奇怪?”
陈胜一道:“纵不如此,一切事情也都是明摆着的,又何须自损声名?若为灭口而杀人,因何却又留下大小姐?”
秦绝响火往上撞,吼道:“难道我大姐也被一并杀死,你才痛快?”
陈胜一被喝得一愣,瞠目道:“我绝无此意,我的意思是……”
秦绝响挥手厉声道:“不必说了!难道那些死去的人是假的?难道躺在这棺材里的大伯是假的?多言何益,唯有以力并之,令其血债血偿而已!明诚君武功再高,聚豪阁势力再大,我姓秦的也不惧他!”
陈胜一是明白人,怎会听不出他话中意思,脸上肌肉跳了几跳,强压火气:“陈某自跟随老太爷以来,经大小数百战,无论敌手如何强劲,从未临阵退缩,亦不知惧为何字!”
秦绝响侧目相视道:“好啊,来日与聚豪阁决战之时,我当架鼓执槌,以观阁下之勇!”
“少主爷息怒!”众人早听着话茬不对,见要激化,赶忙劝解,秦绝响却又哈哈一笑:“你们担心什么,请将不如激将,我这是和陈大叔闹着玩儿呢!”
这些人都在江湖混迹多年,哪个不是心明眼亮的主儿?看刚才的表情知是真怒,只是以他的脾气,能把话拉回来也属难能了,各自一笑遮过。秦绝响也不再说,吩咐马明绍打理这边事情,自带着阿香与常思豪直奔后院。
进了水韵园,但见园中假山重塑,菊草植新,竹车运水,飞瀑流音,一切整修如旧,只是在素灯映照之下色彩黯淡,显得有些凄清。
融冬阁二楼上一婢端着托盘,秀眉微蹙,神情郁郁,若有所思地正缓步走下楼梯,听见园中动静侧头瞧来,一眼正瞅见常思豪,欣喜叫道:“孙姑爷!”未留神手中托盘一颤,上面器物歪斜,就要倾倒,她赶忙探身使力去稳,没想到脚下一滑,向下跌落。
常思豪身起如箭,刹那而至,右臂一张抄住托盘,左手探出,轻轻在她肩上一扶一推,二人四足同时落在梯板之上,站得稳稳当当。
远处阿香扶着胸口,将闷在里面的半声惊叫轻轻吐出,长吸一口气这才道:“哎哟,阿遥,你可吓死我了,这楼梯也有丈余高下,摔下来可是闹着玩儿的?”
秦绝响缓步走上,见常思豪手中托盘上有一碗不见热气的肉羹,汤汁满满未洒一滴,上面覆着一层油膜,旁边几碟素菜花样不散,全不像着过筷的模样,眉头微皱。
阿遥心里惧着秦绝响,向他敛衽一礼,低头道:“大小姐比初时强了不少,但仍是神情恍惚,饭食不下,婢子们也没有办法……”
秦绝响也不看她,径直上楼,“啪”一挑薄帘进得屋来,把外室几个静静侍立着的婢子吓了一跳,各自呆立在那儿不知所措,春桃在内间瞧见,急忙轻步迎出:“少主爷,您回来了!”声音压得很低。
其他婢女皆是新到府中,并不认得主人是谁,一听这话,慌忙跪倒施礼。
常思豪隔着珠帘向内间瞧去,秦自吟白绫裹体外罩蓝纱,长发披散,伏在紫檀书案之上一动不动,秦绝响当着外人素来放肆,在姐姐面前却从来不敢失礼,向前微踏半步躬身问安:“大姐,我回来了。”
秦自吟恍若未闻,一动不动,室内安静异常,春桃凑近些低道:“少主,大小姐她只怕是认不得您了。”
秦绝响愕然道:“这话怎么说?”
春桃黯然垂首,缓步过去挑起珠帘:“您脚步轻点儿,过来瞧瞧。”
秦绝响心中惶惑,侧头与常思豪交换一下目光,直起身撩衣衫疾步进来,只见秦自吟脸颊贴着桌案,面上血色浅淡,正游戏般用嘴如吹着垂在腮边的头发,二眸如空,又略点些痴痴的笑意。秦绝响转过书案,拿手在她眼前晃了几晃,轻声呼唤:“大姐,大姐?”却不见有任何反应。
春桃以目示意,引几人退到外间说道:“这些日子大小姐一直是这样,这阵还算好的,夜再深些,多半要大吵大嚷发脾气呢。”秦绝响瞠目道:“怎会这样?”春桃微叹:“她只怕是受的打击太大,心智已失,四方的名医请过不少,都是束手无策,有的说是肝郁化火阴阳失和,有的说是气滞瘀血,扰乱神明,到头来谁的方子也没见效,越吃还越厉害,不得已也就停了。”
秦绝响面上露出混杂着些凄然的嘲讽神情:“要论医道,整个太原城有谁比得过大姐?草头堂方老爷子治不了的病人都要推荐过来拜请她来医治,嘿!现如今却是她自己得病,这可就没有咒念了。”他见常思豪神色黯然,侧头瞧着内室发愣,摆手道:“大哥,咱们走吧。”常思豪有些迟疑:“她怎么办?”秦绝响一翻眼睛:“我管她怎么办!”将头转向阿遥:“你——,把托盘放下,饭她愿吃便吃,不吃便算,饿了她自然就吃了!”阿遥不敢言语,低头照办。秦绝响一甩袖子扭头出门下楼。
常思豪随后追出,皱眉道:“绝响,你怎能这样?”
秦绝响脚步仍急:“我能怎么办?你以为她变成这样我不心疼么?现在秦家遭逢大创,动荡不安,人心思变,外面远有聚豪阁这劲敌,近有三山会、铁旗盟等宵小窥伺,这等危机四伏一触即发的时候,我哪还有功夫和她这废人闲磨?”
“闲磨?”
这两字入耳,常思豪心中微寒,暗忖绝响这孩子太也无情,吟儿如今变成这个样子,他这当弟弟的不去抚慰反而说出这等话来,让人实在不好接受,难道在他心里只是有用的才亲近,无用的便抛弃?倘若将来变成废人的是我,他又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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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听背后无声,脚步放缓侧头回望,见常思豪一脸凝重若有所思,便出言相询,见他摇头不语,恍然有悟,呵呵一笑,探手将他胳膊挽住以安慰的语气道:“大哥,姐姐变成这样,我是不会逼你娶她的,虽然做不成姐夫,但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你都是我的大哥!放心,在秦家,有我的就有你的!”
常思豪斜挑二目与他对接,心中翻腾,暗思我本来与你秦家也没什么瓜葛,只因要寻程大人的家属完成自己的承诺,又有陈大哥的邀请这才跟来,哪里想过惹出这么多事情,倒像是成了这里的一员。我与吟儿那是阴错阳差,可不是要借什么机会倚龙附凤,攀上你们秦家的高枝儿!
他忆起秦浪川临难时当众赠银,以试己心之事,那一股子烦恶又从心底翻了上来,心想龙生蛇,虎下猫,你爷爷的英雄豪气没学到,滑鬼油奸的江湖把戏,你倒是继承得好!嘿,也罢,要如何想法也只好随你,要误会便误会,要会错意便会错意,我常思豪心中坦荡,管他别人想什么!心底冷笑,表面只嘿了一声,也不解释。
秦绝响见他面露笑容,道是说中,哈哈一笑:“这就对了,以后山西就是咱们兄弟的天下。爷爷后期年迈志颓,总是在收缩阵线,想过安生日子,结果如何?人在江湖那是逆水行舟,你退一寸人家就进一尺,退一尺人家就进一丈,上了这条道,那就得一条河趟到海,不能回头!什么叫金盆洗手,哪个叫坐享富贵,门儿都没有!树欲静风能止吗?所谓祸有福依,福有祸伏,或许这次劫难倒是一件好事,警钟敲响,震虎惊龙,这便是咱们翻云覆雨再战江湖的讯号!以大哥的武勇和小弟的智慧,加上手底下这一帮血性涨胆的弟兄,还怕不能重整秦家,振奋中兴?”
他说得激昂,常思豪却听得无趣,于后喏喏相应,眼前秦自吟那失去血色与神采的面庞不时浮显,往来飘移,令他心乱如搅。二人闲闲淡淡叙着话往前院走,步伐上却有点你不搭我调的凌乱。
灵棚边众人都在守候着,马明绍听着谷尝新、莫如之细讲大同那边的过往,其它中层头目三三五五地低声聚谈。由于马明绍严格控制封锁消息,这些人中少数人虽知晓大小姐的病情,但并不知真实原因,只道是她因父亲被杀,精神承受不住所致。也有些精细的已然猜到,却也不点破多言。这些人虽未亲眼得见其病况如何,但脑中想想事情经过,也都感同身受。大伙往日里有事情办得差了,惧怕老太爷责罚,抑或有什么要求不好张口的,求到大小姐那里,她总是能尽力帮助协调解决,自家亲眷有了难治之症,来讨个方子,也都有求必应,药到病除,想起平日里这些点滴恩情,种种的好处,各自嗟呀感叹那么好的一个人居然遭此横祸,真是老天无眼。这会儿见秦常二人自廊侧转回,都围聚过来,有的本想说些什么宽心解悒的话来劝慰,思来想去,又都觉不好开口,也便默然不语。
秦绝响定住脚步,感觉不大对头,目光冷冷在各人脸上环扫一圈:“你们当中,谁刚才到厨下偷了苦瓜?”众人相顾不解,心想我等就算馋了饿了,又怎会在府内偷食?还偷那难吃的苦瓜?秦绝响道:“若没偷吃,为何摆出这样一张面孔?”
大伙儿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咧嘴笑笑,心想少主爷原来是在调侃,可是说时却是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害得我们都当了真,谁又能想到,他在这个情形之下还能开玩笑呢?
马明绍蹭了蹭鼻子,淡笑道:“少主爷说的是,事情已然如此,徒悲何益?咱们情绪低落,自己窝囊,只能教别人看了笑话,大伙儿还是打起精神,准备着找聚豪阁报仇雪恨吧!”
众人望彼此面上灰突突的,颇有几分丧家犬的味道,暗叫了声惭愧。有人道:“各位兄弟,少主爷小小年纪遭逢大变亦能安然自若,放得下看得开,我等老江湖却显得有点失志颓靡,未免太丢人了,咱们把腰板儿都挺直些!别给少主爷丢人哪!”“正是正是!愁有什么用?愁不死人家,倒把自己愁蔫了!”
秦绝响哈哈一笑:“说得好!船破有底,底破有帮,只要有一份雄心壮志,弄几块糟木头钉上也照样在江湖上横逛!何况咱们爷们儿这不过是遭了个浪头,折了根桅杆,离翻船扣斗还早得很哩!得了,灵棚不是说话的地方,临进城前我们在外吃得简陋,现在倒是有点饿了,不如教厨下准备些酒菜,咱们畅饮几杯如何?”
众人都应了声好。
秦绝响眉头皱紧,哂然作色道:“怎么一个个的声音这么低?莫非欺我年幼无威,没有号召力?还是怕我收你们酒钱?”
他话说得半真半假,又像挑理,又像玩笑。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俱都神情忸怩。
马明绍道:“少主爷慧黠聪颖,天资伟俊,在大同孤身潜入俺答大营,十万军中来去如常,可谓胆色过人,大同一战能杀得鞑子屁滚尿流,其实在少主爷探得军情之时便已垫定了胜局。这份风采,当不在昔年的老太爷之下。众兄弟多年受秦府厚恩,无日不想着砺精图报,耿耿忠心,天人可鉴,如今老太爷亡故,大伙自是对少主爷忠心不二,哪个敢轻看来?少主爷切勿多虑。”
秦绝响面上笑吟吟地:“是吗?那我就再问一遍,谁的声音高,我就信谁的。”柳叶眼在众人脸上扫了两圈儿,忽地提高了声音:“咱们爷儿几个摆上平酒方肉,痛痛快快地喝它几杯如何!”众人心底有了准备,这回一口同音,轰声相应道:“好!”
这些人内功深厚,较着丹田力喊出来,声震于天,委实洪亮之极。
秦绝响哈哈大笑:“这才是七尺男儿的声音!”心中暗想这回大同没白去,在军中学到些鼓舞士气的把戏,移来倒也通用。
马明绍带来这些分舵中层的头目有不少粗豪之辈,吼这一声,大觉精神振奋,面上来了光采,眼中闪动着兴奋,说说笑笑簇拥着秦绝响离开灵棚,够奔东院侧殿花厅,马明绍往来张罗,不一会儿酒席摆好,大家围坐谈笑,搁虑忘忧,胸怀大畅。
常思豪心中纷乱,应付几杯,低低道:“绝响,我一路疲累,身上有些乏,先休息去了。”也不等秦绝响回应,径自起身离席而出。
秦绝响感觉他神态不大对头,有心要拦,嘴唇张了张,却因犯着核计,没有发出声来,只这一耽,已见他下厅去了。
常思豪一路缓缓踱行,只当散心,来到北跨院,见诸般景物一切如旧,心下感慨,到得耘春阁檐下,扶栏一步步沿梯而上,只觉两腿也有了些沉重。
上得二楼,只听自己屋内悉碎有声,料是有人。推门进来,果见一婢在内间整理被褥,听门声刚好抬起头来,正是阿遥。
他缓缓掩了房门,淡淡问道:“你不是在融冬阁伺候大小姐么?怎么回来了?”
阿遥赶忙收手低头回话:“禀孙姑爷,春桃说,大小姐那儿有她和新召来的婢子打理就够了,您既然回府,住处需要好好收拾一下,新人不熟怕不合用,便教我和阿香回来,我俩刚下了楼,就听身后楼上摔打吵叫,大小姐又犯了病,我怕人手不够,便让阿香也留下,自己回来收拾了。”
常思豪目中神光一黯:“犯病……”
阿遥睫毛垂低,点了点头:“大小姐晚上时哭时笑,时怒时忧,一般这时候多半是要发脾气的,这阵过去也就好了。”她见常思豪面色沉凝,忙又开解道:“我虽在府中时间不长,与大小姐接触不多,但也知道她为人和善,心地好得很,这次若非她唤春桃来救,只怕我和阿香此刻已不在人世了……吉人自有天象,她一定会好起来的,孙姑爷可别忧心,先自愁坏了身子。”
常思豪略点点头,心想:“绝响以为我在愁吟儿此身已污,要成亲则难接受这事实,不成亲在秦府又待不下去,阿遥以为,我在愁吟儿的病情不能痊可,嘿,他们却不知我这脑袋里只是一团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愁些什么,只是一味的情绪低落罢了。仔细想想,那日解毒之时与她做了越礼之事,虽是阴错阳差,也该负责到底,但她本来心有归属,若要嫁我也是情非所愿,虽说后来看似有些移情之意,但那是否是出自秦浪川的授意也未可知,在她心里,我究竟有多大的份量?”
他缓步踱至内间,凭窗望去,只见外面夜色沉黑,乌云卷动,秋风袭来飒飒生凉,甚是爽人,便背窗缓缓坐下。瞧着屋中央摆着那张檀木方桌,立时忆起阿香讲述的经过,一时间眼前软玉横陈,仿佛秦自吟**的身体就躺在上面,无数面目丑恶、舌腻涎长的汉子邪淫狎笑,轮番上前——
她愤怒、詈骂、挣扎、痛苦地扭曲;
她满面哀伤、无助、颤抖着痉挛。
忽然间,那一对秀目,睁到极限!
正中的瞳仁缩成黑点,一如她眼角的泪痣。
终于,她失去一切表情。声音忽地消失,**仍在继续,却只剩下撕心的画面。
静静地躺在桌上的她,就这样如尸体般承受着……
时间凝固,仿佛一切就此定格。
“孙姑爷,孙姑爷……”
阿遥于侧一脸关切,轻声呼唤。
常思豪蓦地惊觉醒悟,额头渗出一层冷汗,耳中鼓胀,心脏如擂鼓般跳个不停,感觉眼内周围有些发凉,原来双目不知不觉中一直在瞪大,眨了一眨这才好些。
阿遥见他神志恢复,轻呼一口气,放下心来,也不敢多问,提起茶壶退身向外走。常思豪伸手拦住:“里面还有么?”阿遥道:“有,只怕凉了,我去再烧些热的来沏。”常思豪道:“不用了,喝些凉的心里痛快。”阿遥不敢违拗,将壶放回桌上,又拿过一个杯子送在他手边。
常思豪斟得杯满一饮而尽,只觉茶水温热,并不陈冷,略有些奇怪,阿遥解释道:“婢子听说少主爷在花厅摆宴,所以到了阁中便先煮茶预备给孙姑爷醒酒,这茶搁了一会儿了,本来收拾完被褥我要再去煮一次的,这样够浓,醒酒才好,没想到您回来得这么早。”
常思豪目光垂低,像叹息似地一笑:“你倒是真够细心。”
“孙姑爷夸奖了。”
阿遥见低下头去,声音低细,几不可闻。
常思豪见她腼腆起来面上飞红似云霞烧透,在身前交叠的双手轻轻搓捏着指头,显得有些拘谨局促,不由心生感慨。双眉微锁,惨淡一笑:“前次我已说过,我也是穷家的孩子,咱们年纪又都相仿,让你不要客气,别把自己当成下人,你却不听,连称呼也不肯改。”
阿遥只是低头,抿着小嘴,不知想些什么。
常思豪心想:“这女孩性情温和,虽不爱言语,但举止端方,规规矩矩,照顾起人来更是细致入微,若将来嫁了人,必成贤妻良母。”忽又想到:自己怎么如此无聊,竟然胡乱琢磨这些起来了,哧地一笑,自嘲出声。
阿遥窘道:“孙姑爷,您是在笑我么?我也总是想改换称呼,可是一见到您,心里慌乱,不知怎地,便叫不出口。”
常思豪道:“不是不是,我怎会笑话你,刚才我是在想,你这么温柔可爱,谁若是……能娶为妻室,……倒真是好福气。”他话犹未了,内心隐约已觉有些不合适,只是性子使然,话到中途也不会改口,便都说了出来。
阿遥只觉耳根烧得火热,胸口起伏,朱唇微动了几动,终究没发出声音,低垂的俏脸在烛光温暖的映照下更显明艳无俦,一时把常思豪看得神为之驰。他前者本已在秦自吟处初尝缠绵滋味,这些日在外,脑中只有攻杀战守,无暇他想,今日一见这少女娇羞模样,竟有种想拥她入怀的冲动。恰在这时,在大同时心中一直潜伏着的那桩疑问,忽然涌起,变得明澈起来,登时绮念顿消,忙道:“阿遥,你且坐下,我有一事想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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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遥怔了一怔,说道:“孙姑爷想问什么,婢子站着应答就好了。”
常思豪见她仍是拘礼,也不坚持,问道:“我听阿香说,那日敌人杀回,春桃来领你们躲进了吟儿储药的秘室,那秘室有多大?”
“那秘室……”阿遥听他突然问起这些,有些奇怪,略作回想说道:“那秘室深处黑乎乎的,当时情况紧急,我们都害怕得很,三个人抱在一起,也没有细看,不过感觉那里面倒还宽敞,容纳十几二十人应该没有问题。您怎么忽然想到要问这个?”
常思豪凝目沉思:“果然没错,地方那么大,吟儿却只救下她二人,很明显是给予了特殊的照顾,那么她为何要这样?难道仅因为她俩是我使唤的婢女?这理由太也牵强。”思来想去,心中难解,忽又想到:“前者聚豪阁初来,秦浪川以竹筒书定计,安排我与秦逸和陈大哥三人率队假离城,临别之时,阿遥曾赶来赠我护符锦囊,被吟儿看见,那时她的脸上酸溜溜的妒意明显,多少还有些愠色,乃是真情流露,绝不像是装出来的,如此看来,莫非……莫非她当时确已移情于我,不再恋慕那萧今拾月?可是……她误以为我对阿遥有情,照说应该恼她才是,又怎会在大难临头之时派人援救?”
此时外间云翳黑沉,夜色更浓,风大了些,屋内烛台虽有纱罩相隔,火光却也变得摇曳不定。
窗子在风中吱嘎作响,常思豪脑中急速运转,忽然之间悟道:“是了,明诚君去而复返,二次杀回秦府,不论家奴院工一律斩尽诛绝,而且来势猛极,秦府中人已然抵敌不住。吟儿仁心妙手救人无数,那么善良的一个女孩子,又怎会嫉妒,她定是误以为我喜欢阿遥,怕她死在聚豪阁人手中,待我归来伤心,于是派春桃来救她单独去密室躲避,而她又不知其名,分不出阿遥和阿香哪个是,索性也便将两人一并救了。”
他想通此节,心头酸楚百感交集,暗忖吟儿吩咐去救阿遥之时,只怕是已有了与敌同归于尽的决心,并且决意要成全我俩。忽又想到:“她误以为我对阿遥有情,心里定不是滋味,却肯出手相救,这又是何等胸襟?”
只听阿遥幽幽叹道:“唉,那天若是大小姐也和我们一起躲在密室之中,便不会落到今天这步天地……,常言说能屈能伸是豪杰,暂避一时又算得了什么?平日人们看她温文尔雅,却又有谁知,其实她内心刚烈,不让须眉呢。”
窗外陡然间强光闪亮,耀得满室生银,紧跟着嘎啦啦一声炸雷,响彻天际。
常思豪二目发直,恍若未闻,脑中琢磨着阿遥的话,忖道:“对啊!对啊!前者我总疑吟儿是经了秦浪川的授意要我替秦府卖命,所以才对我亲近,现在想来,以她的性格,怎会做此逆心之事?女子外向,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我们虽未成婚,可是有了肌肤之亲,未来名份已定,她心里总不能没我,否则那日她打我一个耳光逃去,又为何偷偷抽自己的手呢?她对我深情一片,我却总是往坏处想她,当真是小人之心!”
他蓦地明白秦自吟对自己的情意,远远在自己想像之外,不由大恸,忆起昔日锦帐温情以及临别赠刀情景,心中一阵酸楚欲泣、一阵暖意融融,吡吡啪啪的雨点零星打在窗棱,溅入颈中,他却直愣愣坐在那里丝毫未觉,动也不动。
阿遥抢身过来关窗劝道:“孙姑爷,这雨来得急,您别背窗坐了,免得受了风寒。”
常思豪面若残灰,摆了摆手,垂首淡淡地道:“阿遥,你去休息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阿遥不敢违命,将窗子掩好低头退出内室,却不肯走,静静候在外间,不错神地往这边瞧着。
常思豪怔痛半晌,悔恨交集,心中碎碎叨念:“事已至此,我当如何?我当如何?”
今日秦绝响的话令他感觉留下来殊无趣味,已有去心,另一方面,原以为秦自吟对自己是虚情假意,一走了之也不算对不起她,现如今面对真相,却变得难以决择。
他站起身来,在屋中往来踱步,凝眉思考:“吟儿惨遭**,落到这步田地,我此时便走,岂非成了负心薄幸之人?不成,我绝不能弃她不顾。”转了几圈,忽地脚下一顿:“我若留下,难道……难道还要娶她?”聚豪阁人对她施暴情形在脑中一过,心里便又痛、又酸、又恨,堵闷得如同吃了百十个苍蝇一般。
这时传来楼梯声响,步音到门外停住,一个声音道:“常兄弟,睡下了么?”
常思豪急忙回应:“陈大哥,是你么?”说着话起身相迎,阿遥已上前打开了门。
雨声哗响,陈胜一手拿两柄竹伞,一柄撑开挡雨,另一柄提在手里,见开门的是阿遥,有些错愕,却没说话,一闪身进来,将撑开那柄伞合拢,与另一柄同竖在旁边,随手带上门,隔断了雨音。
常思豪见他神色有异,料是必有重大事情,正欲出言相询,未及张口,陈胜一抢先说道:“兄弟,你有没有感觉事情不大对头?”常思豪一愣,感觉这话问得十分突兀,一时难明所以,不知他指的是哪件事。
陈胜一侧头瞧了眼阿遥,略作沉吟,似又觉无妨,续道:“席间无趣,我便早早退了,回到屋中,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事似的让人心里不安,后来忽然想到一节,这才惊觉内中有一大关窍,太过蹊跷,思来想去,纵然他们再如何厉害,也绝无这个可能……”
这番话仍不具体,常思豪听得一头雾水,正要发问,陈胜一已伸手拦住了他:“你且莫急,听我慢慢说,你现在回忆一下,前者聚豪阁第一次来攻,临撤退时,还剩下多少人手?”
常思豪眨眨眼睛:“约莫百余人而已。”
陈胜一又问:“那么秦家呢?”
常思豪闻听此言,略一迟愣,忽地目中精光一闪,已明白他的意思。
陈胜一面色凝重:“战后府内人手虽然所剩不多,但林中破伏归来的还有四百多号,明诚君在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组织到更多的人手进行反扑,如果他是带着原部杀回,那么虽然其手下战力较强,但以一敌五,想赢只怕也没那么容易,就算在风云二帝那几名硬手强攻之下令咱们全面溃败,也不至于被杀得一个不剩,连个报信的人都留不下、逃不出。”
常思豪点头:“不错,便是他们能赢,也绝不可能形成围剿的局面,更不会像阿香说的那么快。”
陈胜一继续道:“还有一个疑点,聚豪阁第一次来攻,也曾杀至武库、花棚等处,见到环婢人等,只要没有抵抗,便不加害……”听到这,常思豪向阿遥瞧了一眼,阿遥也正望向自己,两人目光一碰,心里想的都是那日劫后初逢情景,当时阿香讲过有聚豪阁武士闯入花棚却未杀人之事,自己还曾感叹一回,知道事实确实如此。“……可是聚豪阁二次杀回,府内婢女奴工却全被灭口,一个不留,这等手笔,与前番大不相同,颇不像聚豪阁的作风。”
常思豪点头道:“在灵棚时我也说过,明诚君实不像是做这种事情的小人,只是没凭没据,无法服人,所以我也没有坚持。现在来看,这事颇有疑点,二次进秦府的,似应该是另一批人,可是这队人马又是谁呢?”
说着话时他瞧着陈胜一,想他跟随秦浪川这么多年,自然知道秦家与哪些势力结恨怀仇,说不定现在已经有了凶嫌的眉目,这才来找自己。
陈胜一摇头道:“我仔细分析过了,却实在想不出哪一帮派与秦家有这样的仇口。”
常思豪凝目沉吟,知道秦家久踞山西,经营有年,根基自是牢固得很,境内其它势力与之稍有嫌隙,只怕不等发展壮大,早被打压排挤,消散败亡了,所以山西境内的势力多半没有可能,若是放眼到整个江湖,大小势力多如牛毛,浩若星汉,秦浪川当年打天下伤人还能少了?有仇家逃得性命,在哪里组帮建派,图谋报仇,一隐几十年卷土重来,也不是不可能,如此又怎能查得过来?
他喃喃道:“吟儿侥幸得生,却已神智迷失,其它当时在场的人全部阵亡,甚至连外面商铺的人都被灭口,再没一个人证,尸体又都火化成灰,这样一来线索全断,只怕这事情是很难查清的了……”
“不。”
陈胜一略向前探了探身,声音低了下去:“还有一个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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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闻言愕然,心想哪里来的人证?莫非说的是阿遥、阿香和春桃?不对,她们在整个过程中都躲在储药室中,外面的情况没有看到,如何指证?而且她们是三个人,陈大哥却说是有一个人证,莫非,还有侥幸逃过一劫的人?
陈胜一早读懂他的表情,惨淡地一笑:“我说的这个人证,却不是活人。”
阿遥大奇,喃喃自语道:“不是活人,难不成是死人?”
陈胜一缓缓道:“正是。”阿遥瞧着他的表情,一点也不像玩笑的样子,心底不由腾起一股莫名的恐慌,此时外面几道电光连闪,滚雷如炸,动魄惊心,将她吓得打了个寒噤。
雷音消隐,三人静默相对,耳鼓中的雨声却忽地清晰起来。
常思豪表情淡定:“你指的是秦逸。”
陈胜一点点头:“不错,只有大爷的尸体尚未下葬,如果查检一番,说不定能够发现些什么线索。”常思豪道:“好主意!咱们这便去找绝响,一起开棺验尸!”却见陈胜一面色沉凝,脚步不移,奇道:“怎么?”陈胜一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纵是死后亦不可轻动,否则大大不敬,这事若是通知少主,只怕他不会同意。另外,今日在灵棚中他说的那些,你也都听见了,他认定了是聚豪阁所为,若行此举,查证符合咱们的推论还则罢了,若是查无实据,定又会被他当作是心中生畏,寻找借口逃避复仇之战。”
常思豪淡然一笑:“我以前认识的陈大哥,可不是这个样子畏首畏尾。”
陈胜一叹道:“唉,绝响如何看我,我并不放在心上,为了弄清真相,今次验尸之事我定是要做的,虽然纸包不住火,但结论未出之前,我还是不想给他先知道,常兄弟,我知你刀法高妙,想请你动手解剖,尽可能地少破坏尸身,也算对得起大爷了。”
常思豪心想自己在军中整日剥皮剔骨,对人体极为熟悉,解剖大概不成问题,但毕竟自己和陈胜一都是外姓之人,若不通知绝响擅动他大伯的尸身,总是有点说不过去。况且若是查证属实凶手另有它人,不让他知道也是不可能的。看来陈大哥也是不敢十分肯定,此举无非是想避免口舌之争和更多的麻烦。考虑现在绝响的态度,这么做也确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犹豫一下便点头道:“好,如此先不通知他就是,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陈胜一道:“众人仍在喝酒,现在外面雨大风急,灵棚内只有两个婢子,遣走即可,动手正是时候。”
常思豪侧头瞧着门边两柄竹伞,会心一笑。
花厅内素灯高挑,分外光明,秦绝响对门坐于主席之位,左手边是马明绍,右手边两个空位,谷尝新、莫如之、于志得、张成举这几人环坐于外,其余人物另开旁桌,众人籍酒畅怀,觥筹交错,兴高采烈,有一些性情粗豪的待酒红上脸,不免山呼海叫,放浪形骸。莫如之有意要制止,却被秦绝响拦下,吩咐大伙不须顾虑,大可一醉方休,如此一来厅中更是热闹。
秦绝响看在眼里,心中暗想这统领一帮一派,也未必有多难,无非是掌握众心令其各司其职,保证组织能够稳定正常地运转下去罢了。论头脑我又比谁差来?现在虽略嫌年幼,不易服众,但这些爷爷的老部下在秦家供职多年,感情上带着一股惯性,只需善加维护,便能为我用之,《管子》中说,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山不辞石,故能成其高;主不厌人,故能成其众。一些看不惯的毛病,小小不言的,睁一眼闭一眼也便过去了。一念及此,又想到陈胜一,心里拧了个疙瘩:“本来之前也曾想在席上向他敬几杯酒,以缓和一下气氛,但是总觉不好张口,正犹豫之间,他却借故退席而出,就像是感应到了故意避开一样。这人虽然讨厌,但在秦家向主外事,日久年深,威信颇高,现在偏又和常大哥交好,想要动他可不容易,好在他手下大将文正因和严汝直已死,也算去了两条膀臂,这人贪图四姑的美貌,脑子也迷得傻了,将来逐步削限权柄,缓缓图之,倒也应该不是难事,只是我要对付别人,自己也要先树起左膀右臂才行。”想到这儿,他执壶欠身,来给马明绍斟酒。
马明绍急忙起身,躬腰扶杯,口中连道:“少主爷折煞属下了,明绍何以克当?”
秦绝响斟得杯满,微笑示意让他落座,说道:“马大哥不必客气,今次多亏有你,否则本舵只怕是要乱作一团,如今正是百废待兴之时,离不开人,祁北山殪于藏僧之手,内务无人打理,你就留在太原帮我吧。”
他的话声音不大,但屋中哪个不是内力精深,耳聪目明?听他话中别音,竟有让马明绍代祁北山出任秦家大总管之意,相互间交换一下眼神,花厅内顿时静了下来。
山西一境财团众多,晋商之中,随便挑出一家都是富可敌国之辈。秦家在黑白两道呼风唤雨,垄断了地方上几乎所有的经济命脉,其财富远非其它商户可比,秦家两大总管分别负责内外事务,大总管主内,把握组织中所有财富的调动和经济运作,而且对于各分舵的中层以上骨干头目可以直接任免、对于分舵舵主、副舵主有提名权,地位之高,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别桌上除了从大同回来的那几个高手,绝大部分都是马明绍从分舵带来办事的中层头领,一听舵主有越级升迁之望,自己鸟随鸾凤,亦必水涨船高,各自心下欢喜,全神贯注,仔细倾听。
马明绍道:“属下德行不具,才智平庸,自执掌长治分舵以来,素无建树,也无战功,这个舵主当得亦不称职怎配到本舵主持事务?还望少主爷另觅贤才负责管理才是。”
秦绝响摆了摆手:“马大哥,咱们自家兄弟,也就不必客套了。正所谓家贫出孝子,国乱显忠臣,本舵由遭逢大劫,一败涂地,到现如今一切井然,稳如泰山,皆赖你之力,若无才德,又岂能在这危急存亡之际拨乱反正,力挽狂澜?再者说,此等大功,可还小么?你原本就是分舵舵主,今次凭功晋级到本舵任事,也是应该。”
马明绍避席躬身道:“少主爷过誉。明绍自入秦家,不过七八年光景,蒙老太爷和大爷错爱,两位总管的提拔,短短几年间升至一舵之主,已然是破格恩宠,明绍自知平庸,不敢稍有忽失,战战兢兢事必亲为,这才堪堪维持,总算无甚过失,心里早想过只待主上觅得才俊便即让贤,何敢企望更多。本舵事务非同小可,依属下之见,晋城的齐梦桥齐舵主、运城的迟凤宽迟舵主以及大同的安子腾安舵主都是在秦家二十年以上的元老,论资力、才干、名望,方方面面来看,都非他人能及,从中选出一人主持本舵才可服众。”
马明绍的手下在侧听了心中焦躁,俱想大丈夫处世,富贵荣华当仁不让,舵主何必如此谦虚?莫非是怕那几个元老不服么?他们之中年纪最小的安子腾也都年过五十,入土半截的人了,怕者何来?
谷尝新道:“少主,长治亦是咱们的大分舵之一,不能无人打理,依属下之见,现在重要的是各安其位,力求稳定,不宜进行人事调动,而且马舵主对本舵情况不熟,仓促安排恐不合适。”
话犹未了,邻桌一个声音道:“有理啊有理!这话说得太对了!要说对本舵情况的熟悉程度,那自是谁也高不过谷爷,谷爷一向跟随祁大总管,官私两面轻车熟路,处理事务得心应手,如今大总管不幸逝世,自是由谷爷继任最为恰当。”
这人说话的语气十分平和,就像发自真心,可是在场众人任谁听来,都感觉得到别有一层的意味,马明绍的手下们不由发出一阵冷哼和讥笑之声。
谷尝新霍然而起,转身在邻桌众人面上扫了一眼,大声道:“谷某刚才所言,绝没有贬低马舵主的意思!更不是想要争什么大总管的职位!”
哗啦一声椅响,邻桌五人同时站起,向他怒目而视,只有刚才说话那人未动,他背对着谷尝新稳稳坐着,呵呵笑了两声,开口道:“江某话中也没有别的意思,谷爷又何必如此激动,沉不住气呢?”
谷尝新冲着他的背影怒喝道:“少在这卖乖!你话里有话,绵里藏针显而易见,难道当别人都是傻的!”
“哈哈哈哈。”
那人大笑起身,从容拉开椅子,转过脸来拱手一躬到地:“谷爷误会了,小的绝没别的意思。只是,原本小的可是真心支持谷爷继任,现在一看,却又改了想法,若是大总管一职,给这么一个冲动易怒的人来做,恐非秦家之福啊。”这人虽然施礼动作做得很大,让人看来却是刻意做作,毫无恭敬之意,说话时又不瞧着谷尝新,表情极是轻佻。
谷尝新气得火撞顶梁,忽听一声断喝,有人骂道:“江慕弦,你好大胆子!竟敢在席间对谷爷如此无礼!还不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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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舵主!”
那江慕弦大声应和,衣也不撩,双膝一折,“啪”地一声,立时直挺挺摔跪于地,敛目垂头,背直如碑。
马明绍满面惭惶地向秦绝响和谷尝新各施一礼道:“明绍管教无方,下属出言无状,请少主爷责罚!谷兄见谅!”
江慕弦大声道:“长治分舵四档横把江慕弦恭请少主责罚!”话音未落,桌椅声响,旁边又齐刷刷跪倒十数人,都是马明绍的部下,顿时酒桌上零零落落,花厅中显得空了不少。
这样一来,倒把谷尝新弄得一呆,直愣愣僵在那里。
马明绍眉头一皱:“与你们何干?都起来!”那些人却跪倒不动,口中道:“我等愿与江横把同受少主责罚!”
此时风声骤紧,花厅南面一扇窗关得松些,“啪”地一声被吹开。
陡然间辉光耀眼,霹雳连声,雷爆九天。
在场所有的人都仿佛被定住了一般,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跪伏于地者垂头背对强光,面部眼窝皆隐于黑影之中,幽暗一片。
秦绝响安坐椅上,面无表情。
刮开的窗子吱呀摇摆,窗棱外哗啦啦暴雨如泼,被灯光映照成无数闪白的亮线。
于志得平日管理酒楼,长于迎送,是个外场人,见此情景哈哈一笑,打破尴尬道:“误会,误会,哈哈,大家都是自家兄弟,何须如此?咱们……”他还要继续说些什么,却见少主爷冷冷地向自己挥了挥手,急忙打住,垂首讪退。
酒水淙响,秦绝响不慌不忙地自斟一杯,仰头浅啜一口,轻轻放下,淡淡道:“马明绍!”
众人心中皆是一懔,自见面以来,他一向称马明绍为马大哥,十分亲热,如今忽然直呼其名,莫非风向要变?
莫如之向马明绍瞧了一眼,又看看跪倒诸人,暗忖他的手下团结得很,如此做法,自是想仗着人多,来个“法不责众”,多少带着些要将一军的味道,惹得少主不快,也有可能。谷尝新则心中略宽,暗思少主虽幼,但受老太爷督教多年,总不会是非不分,听他现在的语气,便有见责之意,只是此事与马明绍无关,待会儿若是少主说得重了,我自当把话拉回,不可伤了他的面子。
马明绍面色凝重,躬身相应:“属下在!”
秦绝响道:“此次你由长治带来多少兄弟?现在任职情况如何?”
马明绍听他忽然岔开,谈起这事,有点奇怪,当下也无暇多想,回答道:“禀少主,属下带来治下六档横把、十二名协总以及三百一十六名分舵兄弟,总共三百三十四人,目今已令他们接管了太原本舵的大中型重要商号,另从地方招募帐房、伙计等杂务人员约在七百上下。”
秦绝响点点头,面冷如旧:“长治分舵原有六百一十九人,你带到本舵来的已经超过一半,不会有问题么?”
马明绍道:“禀少主,属下已吩咐侯副舵主由辖下各县城抽调人手协管长治,谅无妨碍,而且就算有事,亦当以本舵为重。”
秦绝响鼻中嗯了一声,道:“我问你,你的这些手下,是听命于你,还是听命于我?”
马明绍大惊,再度折身道:“少主何出此言?明绍绝无二心!治下人等,亦唯少主爷马首是瞻!”
秦绝响扫了眼跪倒众人:“他们也是这么想么?”
那十几名横把和协总以头触地,口中道:“我等听从少主爷吩咐!”
“好!”秦绝响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之上:“马明绍,我任命你为大总管,负责管理太原本舵所有商铺的运营以及秦家在晋境的整体财务调度,长治分舵由副舵主侯钧开升任顶替。此令即刻生效!”
此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愣住。
秦绝响见马明绍面带迟疑,目中精光一闪:“怎么?我的话你没听见么?”
马明绍心下一寒,知是成命不可推违,忙低头躬身:“是,属下遵命!”他的手下们见此情景,皆喜形于色,再拜颂道:“少主爷英明!”
秦绝响略点了点头,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瞧向跪地诸人:“今日饮宴,我早言明要大家放开手脚,无须顾忌,你们之中有人籍酒胡言,有失当处,我亦不予责罚了,都起来吧!”
江慕弦大喜,带头叩首,低头时斜了眼谷尝新,嘴角冷笑。一干人等礼毕,俱都站起身来,挺胸昂首,脸上气象已与方才大有不同。
谷尝新在侧瞧得明白,火冒了几冒,又压了几压,两手气得不住颤抖,心想本舵失事,自己的老部下都已阵亡,如今太原全是马明绍的人,连少主爷也不得不有所顾忌,致令他们气焰如此嚣张,今日便已压了我一头,以后还有好么?却听秦绝响朗声又道:“谷尝新!莫如之!”
莫如之心中亦正自不平,忽听喊自己的名字,吃了一惊,慌忙站起,见谷尝新有些直愣,暗扯了下他的衣角,二人应道:“在!”“在!”
秦绝响道:“我任命你二人为内务副总管,助马明绍协理本舵事务,凡事三人合议,相互配合。”
二人躬身:“谢少主!”
礼罢暗暗交换一下眼神,心中均落了底,暗想少主爷看来也不是白给,晓得马明绍独揽大权的危险,现在有我二人协制,他自然不敢造次。秦绝响续道:“传我令,长治三百三十四人全部留下,另发信给忻州、阳泉、榆次、临汾、霍州、侯马、运城、晋城等各处分舵,每舵限选三十名好手用以充实本舵,月末之前要全部到位,不得有误!”马明绍应声,一招手,立刻有人下厅去办。他那十几名手下原本满心欢喜,如此一来心里却又凉了半截,都想这谷莫二人如今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将来事情办起来还要请示他们,那可麻烦得很。其它分舵的厉害角色一旦赶至,那么自己在本舵的地位势必又要有所影响了。
秦绝响问道:“哪几位是原长治分舵的横把?”
江慕弦和另外五人出列恭身,秦绝响听他们各报了名姓,分出四人划归谷莫二人临时统辖,江慕弦闻听自己被安排到谷尝新治下,心里一翻个,脸色立变,暗想完了,自己刚得罪了这姓谷的,少主爷却偏把我划为他的部下,这不是明显的要坑我吗?口中虽说不予责罚,可是来这一手,那日后这零罪可有的受了。
秦绝响缓步踱到他身侧,冲他微微一笑,说道:“看你的表情,是怕谷副总管找你的短处罢?呵呵,这担心大可不必,这只是临时安排,并非有所针对,待各方人手汇齐之后,还要再做编整。另外谷副总管并非无量之人,你可别把他看轻了。况且,只要你全心全意替秦家做事,忠心为主,等待你的只有富贵荣华,享不尽的好处,又有谁敢来编排你的不是?”
他说“替秦家做事、忠心为主”这几字时音调稍微拉得长些重些,以作强调,同时目光冷扫,将在场众人尽数罩尽其内。
江慕弦颌首道:“谢少主垂训!”
厅中余人听了,相互间瞄了一眼,心中雪亮,秦绝响的话已然点透,谁也别想搞什么帮中之党,釜中之坛,在秦家,只有对他忠心不二,才是唯一正途。马明绍的手下们更是明白:少主虽与舵主亲近有嘉,但亦有嫌忌,本舵之中现在都是长治旧部,马明绍权重震主,不是说着玩儿的,他现在看似风光,但只要不尽心办事,便随时都有倒台的可能。少主爷既要用之,也要防之,山西是秦家天下,岂容有人在太原本舵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很明显现在他心里没有一个真正能信得过的人,若在此时能博取他的信任和器重,将来定能飞黄腾达,地位未必在马明绍之下。看这样子本舵势要有一翻变动和重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少主爷正忌讳着拉帮结派,何必在此时冲他的肺管?与其苦守在这姓马的屁股后面,倒不如找机会多表现自己。想到这儿都争先恐后地躬身施礼:“少主爷英明!”“属下一定对少主爷忠心不二!”
秦绝响脸色一缓,如沐春风般笑了起来:“各位兄弟可别为刚才的事情扫了兴致,今日秦家三大总管接任,自当欢庆一番,来人呐,满酒满酒!我要与众兄弟畅情一醉!”
于志得在侧哈哈笑道:“正是正是,有少主爷的英明指引,三位总管的倾力经营,异日秦家大兴,必定盛况空前,震动江湖!”
众人亦都附合起来,欢呼雷动,声震屋瓦。
于志得寻思秦家连受大创,痛失栋梁,外有强敌窥伺,内部若起纷争,一乱起来可就完了,少主虽然年幼,这次的事情处理起来倒也不差,秦家若能就此稳定下来,重整旗鼓,振奋中兴,自是极佳。一时心中豪情大盛,笑呵呵提起酒坛哗啦啦给各人满上。
众人归座频频举杯,大声谈笑。却在这时,一婢自后厅而来,不远不近地候在酒桌之侧,神情犹豫,马明绍正对着她,知是有事,不愿扰了众人酒兴,起身过去,那婢子低低和他说了几句,顿一顿,又说几句,便即退下。
于志得瞧着他们嘀咕,暗想:“府中现在用的婢子都是马明绍新召,只认他,却不认得别人。”又见那婢子转身离去时,脚下并无污印,裙边却有些泥点,心中一动:“看样子刚换过了鞋,衣衫却是原来的。府中栏廊相绕,通达各处,现在雨虽不小,若不下到院中,往来行走可也崩溅不着。莫非她是从府外归来?”却见马明绍转身回来,到了秦绝响身后,在他耳边低语几句,秦绝响表情颇不以为然,再听几句,便微有疑色,点了点头,向同桌各人淡淡一笑道:“你们随意,我要少陪一会儿,去去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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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侧门拐出,便是花厅后廊,一婢候在门口,瞧见秦绝响和马明绍出来,忙上前敛衽施礼。
秦绝响瞧她便是刚才在厅上报讯的,问道:“你说的是真的?”那婢子道:“奴婢不敢欺瞒少主。”秦绝响向廊檐外瞧去,沉吟一下道:“雨大风急,你怎确定那声音是棺木发出?”那婢子道:“那时奴婢行的并不甚远,棺盖厚重,移动时声音特异,灵棚中别无旁物,应该错不了,那二人奴婢虽在少主爷身后见过,知道大有身份,但毕竟不熟,况且做下人的怎可轻动主人灵柩,婢子思来想去终觉不妥,所以才来相禀。”
秦绝响目中闪过一丝犹疑,随即安定下来,从容挥手:“你下去吧。”待她走远,问道:“马大哥,依你之见,陈大胡子把灵棚里的婢子赶走,又动我大伯棺木,是要干什么?”
马明绍道:“陈二总管跟随老太爷多年,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今次他二人行容特异,属下也猜不透,前者他们在宴上相继早早离席,倒像是对此事早已约好。”
秦绝响唔了一声,心想特异便是诡秘,早已订约,便是谋定后动,倒像是他们早计划好了什么阴谋一样,你这话说得婉转,却也未免露了些刀尖出来,莫非心里也存了对付大胡子之念吗?嘿嘿,那倒正好。口中道:“如此咱们去看看。”
二人唤婢女取来雨伞拿了,沿廊绕向前院,此时风声稍息,霹雷偶闪,雨况仍急,天际间是一种微亮的深蓝,廊间素灯闪忽,栏柱影影绰绰,殿宇间有少数屋子里略有微光,余处一片黑暗,四周半个人影也无。马明绍边走边微笑道:“属下未来太原之时,尚不知大小姐已经订了亲,怎么这件大事,老太爷也没早早通知下来,好教众兄弟欢喜一番?”
秦绝响心想:“大姐的事乱七八糟,祸还是我惹的,这丢人的事怎能和你说?”道:“说来话长。总之最近事情太多太乱,也没来得及。”
马明绍道:“看孙姑爷举止神意,修为非浅,只是明绍眼拙,怎么也瞧不出他的武功家数是哪帮哪派。”
秦绝响侧回头瞥了他一眼:“你怀疑他有问题么?”
马明绍赶紧低头:“属下不敢。想来有老太爷作主,大爷的允可,以他们两位的眼力,定不会有什么差池。”
秦绝响嘿了一声,道:“如今大姐这个样子,这门亲事是不成的了,但在我这,他永远是大哥,侍奉他要像对我一样,你明白吗?”
马明绍早在初见之时便瞧出他与常思豪十分亲近,却没想到近到如此程度,心中一懔,行走中略作恭身之态:“属下明白!”秦绝响道:“还有,以后不许再称他为‘孙姑爷’,以免让他伤心。”马明绍道:“是,是,属下称呼他常爷便是。”秦绝响听了心中暗笑:“这个称呼倒很好,自马明绍以下全称呼大哥为常爷,陈大胡子一张嘴却叫常兄弟,看众人恼他不恼?哈哈,哈哈!”表面不动声色,只嗯了一声。
前面已是主殿正厅,院中灵棚上搭了雨布,幡上当大事那几字却早打得透湿了,二人缓缓撑开竹伞,缓步下廊。
秦绝响提起气来,脚步变轻,马明绍在后跟随,瞧他身形步法,殊少秦家味道,倒是与那常思豪颇似,心中已略猜到一二,当下也不说话,提气跟随。
这灵棚座北朝南,与正厅开门方向一致,出口对着外门楼,余下三面封闭。二人缓缓靠近,捱至灵棚侧后方不远处,只听哗哗的雨声中,陈胜一的声音淡淡传了出来:“大爷身上竟有这么多伤口,却又不深,显然是敌人在杀他前大用酷刑,肆意折磨了一番。杀人不过头点地,这帮狗贼,他们……他们这算什么东西!”语声虽低,个中凄楚痛心却极为真切。
马明绍心下一惊,知道陈胜一果然是开了棺,待要动作,见前面秦绝响略摆了摆手,便停住不动。
大雨如泼,打在两柄竹伞之上,吡啪作响,倒与落在棚布上的雨声融为一体,二人又屏了气息,是以灵棚内并无察觉。只听常思豪的声音道:“你看,他这几处经脉中存有大量淤血,我先前在军中所剖尸体不少,倒没见过一具是这般情况的,不知是何缘故,奇怪得很。”
陈胜一道:“那应是临死前曾被点中穴道,阻住了气血流通所致,死后穴亦未解,就此凝固,所以才会这样。”
常思豪唔了一声:“原来如此,是啊,两军战场,没有武林高手,自是不会先点了穴再杀人的了。”
陈胜一道:“大爷定是先被点住穴道,以致无力自我了断。否则以他的性格,又怎会甘受此等折辱。”语声极为愤慨。隔了一隔,似是恢复理智,心绪已稳,语声也平和了些:“杀人容易控人难,他虽一臂骨伤未愈,但是功力摆在那里,寻常人等定是擒他不住,看来敌人之中,必有大高手在内。”常思豪道:“这却也未必,你想一想,那日阿香说,他拄刀跪在那里,而吟儿……她被绑在桌上,若是敌人先捉了吟儿,再迫他住手,他顾忌着女儿,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秦绝响闻言心中一震,脑中腾起一副场景:大姐失手为敌所擒,又被当作人质迫秦逸弃械,大伯不肯,敌人便将姐姐剥了衣衫,肆意**,大伯心急伤痛间一个失神,被点中穴道,拄刀跪地,敌人围上来却不杀他,只狞笑怒骂,一刀刀往他身上割去……一时间血气翻腾,说不出是悲哀,愤怒,恼恨还是别的什么,闷堵在心难受之极,耳鼓中嗡嗡直响。
待到心情略微平复一些,精神这才又转回现实,只听常思豪道:“陈大哥,我对于江湖各门派的手法所知甚浅,你从这些伤口中,可看得出什么端倪?”
灵棚中一时没了声息,又响起些悉悉索索的声音,像在翻动什么,又隔了一隔,陈胜一叹了口气:“从五脏上来看,他应该没中过什么掌力,刀剑伤口又被用刑时的碎刀斩乱,这可就难以猜解得出了。明诚君大剑刃锋宽大,伤人较易辨认,尸身上没有,却也并不能说明敌人不是聚豪阁的。”常思豪道:“那么点穴的手法呢?”陈胜一奇道:“兄弟,你没学过点穴么?怎会作此一问?”
常思豪没有作声,想是在摇头。陈胜一道:“是了,你的功夫得自军中,想来宝福老人那几日也没来得及教你,点穴原称打穴,其实就是人体筋键的关键点,只要着力击打,令其错位或是阻住气血流通,便是封住了穴道,根据部位不同,产生的感觉和作用也都不同,武林高手往往练得指力强劲,手头又准,所以打穴时常用指点,也就多称其为点穴了,功力不深的则多用判官笔、点穴镢等外门兵器辅助。点穴不管用的是什么手法,总归起到的效果是一样的,绝不会有什么特异之处,所以通过这个,是看不出来的。”
常思豪恍然道:“点穴原来就是这么回事,那可简单得很。关于什么点穴手法,我原也是在茶馆外蹭书听,听来的,那先生讲说,高手的点穴手法都是独门,寻常人是解不开的,看来评书中的剑侠故事,与现实大不一样。”
陈胜一道:“是啊,以兄弟你对人体结构的了解,练用起来倒也不难。”
又隔了一隔,常思豪道:“正面情况基本上就这样了,既然从点穴手法上也看不出线索,那咱们再看看后背的伤处。”紧接着微有些响动传出,料是翻动尸身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陈胜一道:“都一样。唉……看来是没什么线索了,奇的是他身上并无致命伤,想来是鲜血流尽而死。唉,早知如此,我便不当来做此事,扰得大爷身后不得安生,还麻烦兄弟你跟着受累。”
常思豪道:“陈大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尽的是人事,听的是天命,成骄败馁,患得患失,可就不像样了,再说,你也是为了要查明真相,又不是特意来损毁尸身、惊扰亡灵。大爷九泉有知,也会谅解你的心情。”陈胜一应了声:“是。”跟着又发出一声悠长无奈的叹息。
秦绝响心中火起,暗想听这话便知,必是大胡子扯着常大哥来开棺验尸,说什么查明真相,还不是你惧怕聚豪阁?如今查不出什么,却又装模作样叹气!
常思豪道:“陈大哥,咱们把尸体放回去吧。”
他抱脚,陈胜一挽颈拢腰,二人合力将尸身翻起,忽然一道电闪雷鸣,陈胜一瞪大了眼睛,僵住不动。
常思豪一愣,顺他目光回头瞧去,灵棚口处已多了条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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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甩膀臂,手中竹伞向身后斜飞,在雨中打着旋儿飘出老远,跌落于地。
“绝响!”
这一下突如其来,常思豪也不由愣住,毕竟未经允许,来动秦逸的尸身,内心里总是感觉有些对他不住。
秦绝响立足之处尚距灵棚入口有一步距离,大雨如泼,刹那间将他身子淋透,水线从下颌处汇聚成股流下,他却毫不在乎,两只眼睛狠狠地盯着陈胜一。身后,马明绍及时闪出,撑伞将他罩住。
一时间仿佛空气都凝固了一般,四人相峙不动,雨声哗响,急促得像彼此跳动的心。
秦绝响早瞧见了大伯的尸身,原本在刚归府中之时,马明绍便问过他是否要最后看一看大伯的遗容,自己明知定然惨极,不忍卒看,故而没让开棺,如今一见尸身衣衫褪去,上面伤痕翻卷纵横,还有刚才解剖时割开的刀口,真比之自己想像之中的还要惨上十倍,想到大伯临死前所受的诸般苦楚,心中大恸,嘶声喝道:“姓陈的,你干的好事!”
陈胜一待要分辩,忽听“啪嗒”一声,一物自手边落下,掉在地上,轱碌碌向前滚去,这幽暗的灵棚之中,顿时光华闪亮。
四人定睛一看,只见那物圆圆滚滚,约摸鸭蛋黄大小,是一颗上等明珠。
常思豪心中大奇,仰面只见棚顶黑幽幽的,一无它物,只有吡里啪啦雨点下落的声音。
陈胜一低头瞧去,秦逸的脸侧着,嘴巴微张,登时明白:原来那颗宝珠本是含在他口中,搬动尸体时着力在颈,头颅一歪,珠子便即滚落出来。
在死者口中放置明珠本是当时的风俗,称为含殓,本来只有皇帝死亡,口中才可放珠,诸候显贵放玉,无官无势的庶民只可放些铜钱。但民间富贵人家多仗家财丰厚,有所僭越。各地民情不同,对这珠的叫法也是各异,有的称此珠为“脱狱珠”,有的称为“定魂珠”,后者自是安魂之意。前者则是说死者到了阴间,要受阎王的审讯,招供在阳世犯下的罪行,死时穿戴了什么,变成鬼身上就有什么,这个是神仙也改不了的,口中含了珠子,到了阎王殿上说不出话、招不得供,也就无法判刑,便能避免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受苦。所以这个珠子一旦放置入口绝不能出,否则大不吉利。
一见脱狱珠落地,秦绝响脸色更是难看,常思豪忙唤还在打愣神的陈胜一,将秦逸尸身翻过,归棺放好,转回来待要说话,秦绝响已张手阻住:“大哥,我都听见了,这事和你没有关系。”陈胜一面色惨淡,接道:“不错,和他无关,都是我出的主意。少主,你要如何处罚,冲着我来吧。”
秦绝响二目如刀,在他面上刮了几刮,忽然怒容尽敛呵呵一笑:“陈大叔这话就见外了,你是秦家元老,跟随爷爷多年,论起来还是我的叔伯一辈,侄小子怎敢处罚你?何况你这也是想查明凶手,一片好心,没有什么不对。”
陈胜一闻言愕然,以自己对他的了解,这番话说的实在大出意料之外。
常思豪亦知以他性子,态度不可能转变如此之快,多半是故意如此,必定下句还有后招,便想借话压下,道:“绝响,你明白就好了。可惜此次没查出什么头绪,白忙一场。唉,瞧你淋得一身透湿,咱们都别在这守着了,赶紧进屋换衣烤火去罢!”说着上前两步,将那脱狱珠拾起擦拭。
秦绝响负手踱进灵棚,施施然道:“那倒不忙。陈大叔,小侄对长辈向来是尊敬的,对你自然也不例外,只是此次你避开我们大伙儿,擅自到灵棚解剖大伯的尸身,居然连小侄也不知会一声,未免有些不合适了,传扬出去,教江湖上的朋友听见,必然令人奇怪,假使有人说:‘咦,陈大剑当年是秦浪川秦老爷子手下得力干将,知礼重情,义薄云天,端的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因何开棺验尸这等大事,居然都不和人家秦家家里的人商量便动手呢?莫非是他暗怀什么狼子野心,秦老太爷死后,他便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了?’那时节,虽然小侄心里知道大叔你对秦家有如何的忠诚好处,也是无法为置一辩的了。”
常思豪心中一叹,知他虽然拧着心说反话在讽刺人,道理却也不差。陈胜一待要张口,秦绝响却一侧身子,背着手抢先说道:“当然类似这样的话,都是一些宵小之辈嚼嚼舌头罢了,大丈夫行事何惧人言,大叔自不会把这些放在心上。况且,金刀陈二总管在江湖上交游甚广,忠义之名播于四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些有幸与您相交过一场的有识之士们自然会说:‘以陈大剑的人品,做出这样事来,必有原因。’不知情的就要问了:‘那是什么原因?’有识之士们便道:‘不是陈大剑的问题,自然就是秦家少主的问题了,想必这个小孩子专横拔扈,刻薄寡恩,不尊重长辈,以致于陈大剑才干出这样越礼的事来。’你瞧,陈大叔,你这么做是好心不假,可这样一来,侄小子可就要背上恶名了。好事不出门,坏话传千里,秦家上上下下,都是守节重义,知礼法、识大体的兄弟,一听说小侄是这等人,还有哪个瞧得起我?说不定就一个个的卷起铺盖,各投别处去了,爷爷刚去世,侄小子初掌门户,本想励精图治,振奋中兴,告慰他老人家在天之灵,哪想到被这一搅搞得云散长空,大树飘零,他日在九泉之下,怎么有脸去面对秦家的列祖列宗?”
他闲闲而述,话中挖苦讽刺,陈胜一怎会听不明白,只是他不提验尸之事不该,只强调未和秦家人商量于理不合,却是半点毛病也没有,在这一点上,自己终是亏欠了他的,当下无话可说,只有默默听着。
马明绍道:“少主,陈总管这么做亦非出自歹意,属下猜测,他大概心中忽生疑窦,便迫不及待来考查验证,一时忘了要向少主禀明,既然没什么线索,事情又仅咱们几人知道,若不传扬出去,自是什么问题也不会有,江湖中人,行大事不拘小节,咱们自家人有什么话说不开的?”
“是吗?”秦绝响侧目一笑,心想你倒是乖觉得很呐,刚才可又是谁说他们相继离席,像是早有策划来着?你心里知道我对他的态度,却也明白这大胡子在秦家的份量,以他的人望,这点小事是弄不垮的。不过现下正缺人用,收拾他暂也不忙,今天本尊占着理字,敲山震虎搞他一下,煞个威风,给个台阶,让他少在我面前以大辈自居也就是了。另一方面,他自恃为元老级的人物,若知我提拔新锐,未免心里不服,既然我扶你当上了大总管,趁此机会也就不妨再唱一出红白脸儿,将这人情也让你做了,免得他聒噪。说道:“嗯,我想也是,陈大叔向来知礼,从不越矩,这可是我爷爷、我大伯、我四姑、乃至秦家上下人等都公认的,此次性急了些,也情有可原,何况马大哥说了话,这个面子可薄不得,今天的事就让它过去罢!”
马明绍笑道:“谢少主!”
陈胜一的性子是向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宁可任打任罚,却不愿借这台阶就此了事,但听他语中提及秦梦欢,又说什么自己从不越矩,虽是嘲讽,可眼前一闪过她的影子,登时愁肠郁结,心便软了,想他不过是个孩子,少年心胜,又何必与他计较太多。
马明绍将手中竹伞递过:“少主,您这身上湿透,还是早些回屋更衣为好,只怕时间耽久,会着凉生病。”
秦绝响点头接过,冲常思豪一笑道:“大哥,我看你倒还精神,过来咱们兄弟再喝几杯如何?若是嫌人多杂乱,在我屋里摆一桌也行。”
常思豪心知这一撞破,便像自己退席是早有谋划了,解释无用,倒也有些话想和他说,便即答应,马明绍笑道:“如此常爷和少主便一同去罢,灵棚这边由我料理就是。”说着来接他手中的脱狱珠。
常思豪面上微红,道:“怎好劳驾,我弄乱的,我来收拾。”
他说着话伸手入棺,扳按秦逸下颌,另一只手用三根指头捏着珠子往他口里搁去。
秦绝响面上微笑:“马大哥是自己人,你和他客气什么?咱们走吧,这儿交给他就得了。”
他撑开竹伞,向外观望雨况,只见极远处一道叶脉般的闪电正照亮天际,忽地,身后“咦”了一声,他回头急瞧——
常思豪捏着脱狱珠,身子定住,脸上已变了颜色。
紧跟着“喀拉啦——”一串巨响,雷声就裂在了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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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胜一连忙问道:“小豪,怎么回事?”
常思豪道:“你们看!”三人围拢过来,顺他指向瞧去,只见秦逸张开的口腔中漆黑一片,舌头中段却有一个边缘皱陷的凹处,虽不甚明显,却也看得出是一个小孔。陈胜一忙将旁边烛台抄过,扯下灯罩,照将过来。
烛火摇曳,光芒闪烁,口腔内部的阴影不断变幻,一股混杂了香料气味的尸臭飘荡在潮湿的空气中,四人凑得较近,不禁皱起眉头。
秦绝响见了那伤处,心中又惊又怒:“下颌处并无伤口,莫非是大伯失手遭擒后破口大骂,狗贼们便钳了他的舌头出来,在上面刺洞么?当真歹毒之极!”常思豪接过烛台,调整照明角度,将头深深探入棺中,由侧下方瞧去,道:“他的上腭也有相同的小洞。”
三人依言看去,果然不错,不禁各自惊疑。
常思豪略一思忖,把烛台递出:“陈大哥,你来掌灯。”自己上去将尸身扶起呈坐姿,又招呼道:“马舵主,劳你驾,来把大爷的头发解散开。”
马明绍瞧向秦绝响,目有相询之意,秦绝响道:“和你说什么来着?这么快就忘了?常大哥的话就是我的话!还愣什么?”
马明绍应道:“是,是!”上来摘冠解髻,四人目光片刻不离,都集中在这上面。
不大功夫,秦逸尸身散发披开,露出头顶,秦绝响和陈胜一目光一煞,拳头同时收紧,啊了一声,马明绍也略皱起眉头,咬了咬牙。
只见秦逸囱门正中央处有一处不大的四角星形伤口,周围头皮裂开,已经发干发硬,嵌起缝隙,向外微微卷翘,皮下颅骨上有一十字深洞,位置与上腭和舌上的小孔垂直,骨头周围也已经变得乌黑。
常思豪沉着面色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说道:“这伤很明显是自头顶刺入,透颅穿舌而止,并未贯通。从颅骨和舌头颜色上看,只怕敌人所用兵刃上有剧毒。”
“我操他奶奶!”秦绝响大骂道:“这般刺下去,就算是鬼也要再死一回,居然还在兵器上喂毒!”
常思豪道:“倒不是,大概敌人的兵器本身就是喂毒的,并不是怕人死的不够实。”
秦绝响一愣,点头道:“对,对,我都气糊涂了。”眼睛转转,续道:“看这伤口,应是分水刺、峨嵋刺一类的外门兵器造成,江湖上用这东西的高手可真没有几位……”马明绍忙道:“禀少主,潮州府水隐堂二当家尤标便是使的一手分水刺,临江府尹家老大、岳州府指月堂主刘长鹤也是用的这兵刃,至于使峨嵋刺的就更多,有名的比如……”秦绝响忽又伸手一拦,道:“等等,分水刺一般是扁圆形尖头,峨嵋刺则多为正圆椎,可是这伤口却是呈四角星形,那些兵器是刺不出来的。”
常思豪目中精光一闪,似是意识到什么,侧头道:“陈大哥,麻烦你解下上衣。”
陈胜一微一迟愣,立刻明白,搁下烛台,依言而行。
马明绍和秦绝响对视一眼,目光中均有疑惑,不知他俩这是什么意思。
转眼间外衫除去,露出月白小衣,陈胜一心中着急,懒得再脱,一把扯开,秦绝响顿时看得一呆。
只见他饱满圆实的肌肉被烛光涂暖,一直连到小腹的浓密胸毛,使他看起来浑身上下仿佛燃烧着一种咄咄逼人的、充满野性的彪悍,胸肩腹肋各处,有许多早已愈合的肉色疤痕,长长短短,交错纵横,乍看上去仿佛爬满了淡色的肉虫。
这情景秦绝响还是头次瞧见,只觉和他这满身的伤痕一比,引雷生身上那点疤痕就是小巫见大巫了。讶异之余,心头不禁一颤:“听大伯讲过,这姓陈的年青时初涉江湖就加入了秦家,这些想必都是跟随爷爷东挡西杀时候受的伤,这大胡……他……”
常思豪以指节代尺,量了量秦逸头顶伤口,转过来在陈胜一胸腹间搜索,寻着一处十字疤痕,对应比量,口中道:“微差一些,却是不多。”
陈胜一道:“刺的深浅不一,伤口大小应有些许差别,但是形状确是一般不二。”
常思豪点了点头:“我看多半是他。”
他二人叙话,却把秦绝响听得一头雾水,问道:“大哥,倒底怎么回事?多半是谁?”
常思豪瞧着他的眼睛,语声凝重:“我们说的,是假袁凉宇。”
秦绝响略一迟愣,随即想起:“挑动长青帮与咱们过不去那小子?”
陈胜一道:“不错,此人后来又曾在武则天庙里诈称祁北山,去骗百剑盟中人。我身上这十字伤口,便拜他所赐,其所用兵刃,除了黑玉龙鳞索外另有一柄黑色四棱短刺,乃是他防身的杀手锏。”
马明绍道:“江湖上使此类外门兵器的也不少,虽然伤口相近,却也难以断定。”三人听了均觉有理,一时间踌躇起来。隔了一隔,常思豪道:“陈大哥,我记得那日在黄河边你说,袁凉宇这黑刺所喂之毒甚奇,必是独门,是不是?”见他点头,便又续道:“那么咱们将大爷身上中这毒弄一些下来,使到牲畜身上,观察一下效果是否与以前你中毒时一样,岂不是就能判别明白了么?”
陈胜一大喜,又摇摇头:“不行,这毒的特异,全在于身体内部的反应和感觉,外表只是发黑,与其它普通毒药相差无几,对牲畜使了又有何用?”
四人复又沉默。
秦绝响眼睛转转,似乎想到什么有些喜相,瞧了眼陈胜一,鼻中却轻哼了一声,摇了摇头。
忽地,陈胜一抄起旁边方才常思豪用来剖尸的短刀,叫声:“大爷得罪!”挥手向秦逸尸身口中刺去——
这一下突如其来,把三人都吓了一跳,秦绝响喝道:“你干什么!”伸手待要阻止,却见陈胜一已将刀抽回,退身翻腕,倒转刀尖,照定自己胸腹之间那道十字伤疤,扑地一声刺了进去。
秦绝响眼睛瞪得老大:“你……你……”心下却是一乐:“嘿,他怎会知道我想什么?”
陈胜一这几下动作奇快,而且事发突然,虽然常思豪就在旁边,想拦亦是不及,他赶忙上前一把抱住,急切责道:“陈大哥,你疯了么?以身试毒可是闹着玩的?”
“没事的。”
陈胜一伸手连点自己几处穴道,深吸一口气,咬牙憋住,将短刀缓缓拔出,伤口处立时一片黑气漫延开来。
秦绝响道:“你这笨蛋!纵要试毒,割破一点手指也就罢了,怎么刺这要命的地方?”
陈胜一勉强笑笑:“我有分寸。距上次中毒已过了很久,刺别的地方,我怕忆不起当时的感觉……”
本来适方才秦绝响瞧着他,就是在寻思:“牲畜不会表述中毒的感觉,你既然中过此毒,何不再醮上毒刺自己一刀?只怕老小子舍不得。”故而哼一声摇了摇头,哪料他倒像和自己通了心思一般,真的动手干了,不禁暗暗佩服,忽又反应过来:“他要试毒,怎不先请示?定是怕我不允许他再在大伯身上动刀。老家伙总是自作主张,不把我放在眼里。”
他脾气上来,本又想大骂几句,见陈胜一盘坐于地,闭上了眼睛,知是在体会比较两次中毒后的感觉,勉强忍住,心想:“你奶奶的,这刀不和你计较就是。”
外间雨声淅沥,渐渐停歇,夜色更深,天空却澄澈不少,显得很是清亮。陈胜一身子原本僵紧一动不动,慢慢的,不由自主地变得微微颤抖起来,额头上眼瞅着汗珠儿变密变大,汇聚在一起,滴滴嗒嗒淌了下来,伤口处皮肤发黑发干,也不出血。秦绝响平日除了机关簧巧,偶尔也喜欢玩些毒药,见此情景,知是毒发征象,绝非做作,暗道这毒时隔许久,刚才又只是在刀尖上沾到一些,却仍如此厉害,毒性之强,想必不在自己玩过那翠水灵蛇之下。马明绍在旁边瞧着,也是一脸焦急忧虑。
常思豪当日见过陈胜一中刺后的模样,现在一见他伤处皮肤发干,心中登时紧了。隔了好一会儿,只见陈胜一轻哼一声,二目睁开,表情既喜又忧,声音低沉地恨恨道:“是他……,是他……”隔了一隔,续道:“我早该想到的。那日苍大剑言说,秦家与聚豪阁中间的矛盾,乃是朝廷指派东厂一手策划挑起,那么这个假袁凉宇,多半便是东厂的人,如此一来,只怕秦府会战之前,他们便早潜伏于侧了。”
秦绝响翻起白眼道:“聚豪阁又是什么好东西了?就算没人挑拨,他们也瞄上咱们不是一天两天了!”
陈胜一对他的话似乎听而未闻,目光放远,仍自喃喃说着:“百剑盟与咱们是友非敌,聚豪阁又铩羽而去,放眼整个江湖,除了东厂,还哪个能有实力在一夜之间,将本舵血洗一空?而且他们出手狠辣,远非武林人士所及,目的和动机也是相当明显,嘿,亏我自觉脑汁绞尽,居然忽略了他们……”
常思豪道:“且不忙说这些,你且看看,这几样药哪个是解毒的?”说着把几个小瓶托在掌心,原来他知道陈胜一平时都带着各种药物,所以刚才早在他脱下的衣服中搜摸出来以备急救。
陈胜一轻轻将他手推开:“这毒,我的药可解不了。”
常思豪神色立变,心想前次你中毒之后,多亏宝福老人相救,这才逃过一劫,如今无药,可又能上哪里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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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胜一忙道:“不用担心,刀刺的不深,没伤到脏器,而且我封住了周围血脉,控制了它的漫延,皮里肉外的这点毒素我可以运功逼出。”说着扯了片衣襟垫接在伤处之下,开始凝神导引气血。
常思豪稍觉安心,怕他受到风寒,将烧黄钱纸的铜盆挪近了些。
陈胜一打坐行气,运功排毒,不多时身上便汗雾蒸腾,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在大口喘气。秦绝响一旁瞧着,心道:“大胡子平日要处理的事情极多,这身功夫倒没扔下,若惹急了打起来,他真要杀我,可不是什么难事。”想到此节,又立时回想起自己对他种种无礼行为,不禁有些后怕:“大伯爷爷都不在了,祁大叔也没了,本舵余人武功都不如他,还能有谁能保我平安?”向常思豪瞧去,见他一脸关切地望着陈胜一,不由大觉头痛:“大哥的武功虽然远超于他,但跟他交情甚好,真闹翻了未必帮我。”
他思来想去,心下难安,眼见陈胜一运功十分专注,心想:“我惹他不快多次,仇已记下,他指不定哪天就要发作起性,此时不杀他,更待何时?”他向常思豪凑了凑,低低道:“大哥,这里交给我和马大哥护持就是,我看你脸色很不好看,想是累了,早回房休息去罢。”
常思豪目不转睛地瞧着陈胜一,只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作声,秦绝响也不敢动。
过了小半个时辰,陈胜一身边雾气渐消,全身上下骨节爆响,皮肤火炭般烧得透红,仿佛要变得透明了一般。伤口边黑圈开始收缩,继而速度加快,愈来愈小,伤处滴滴嗒嗒淌出黑水,落在那片衣襟之上,又隔了好一会儿,红潮退落,肤色转白,陈胜一再度睁开双目,明显已经精神许多。
他撑地起身,将沾满黑水的衣襟抛在火盆中,见秦绝响不错眼神地盯着自己,微微一笑道:“少主放心,我体内余毒并无大碍,三五日内便可肃清。待会儿再用水清洗过伤口,包扎一下即可。”
秦绝响道:“那就好。”心想:“老小子倒会自作多情!谁他娘担心你了!”
“陈大哥,刚下过雨,灵棚这夜风寒凉,我扶你回屋吧。”
常思豪一边说着,一边将陈胜一衣衫取过,披在他身上,又拉过他左臂围在自己颈后,招呼着秦绝响:“你架他右面。”陈胜一忙道:“不敢劳烦少主。”却见秦绝响已在腋下钻出头来,没瞧自己,只朝旁扭着脸对马明绍道:“马大哥,灵棚这交给你了,我和常大哥送他回去!”
马明绍恭身点头,目送三人离开,火盆中光芒消隐,灵棚里冷森森显得幽暗许多。
陈胜一的住处在北跨院西侧,靠近秦府外墙,常思豪借用夜行衣时曾经来过,自然轻车熟路,秦绝响却是初来,只见他住这幢楼结构紧小,造型方正,顶层起脊甚高,侧墙有窗,大小与正窗相同。推门进来,屋中黑沉沉一片,北墙山上隐约挂着柄刀,下面是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再无它物。秦绝响掏出火摺打着,见楼梯窄小难容三人并过,便抢在前面侧身照亮道路,常思豪扶着陈胜一随后沿梯而上。
自梯口处刚一露头便觉光线明亮不少,秦绝响侧脸瞧去,原来这层楼四面开窗,倒像是一座塔了,心想:“住在塔里好玩得紧,大胡子倒会享受。”紧抢两步上来,点着了旁边的烛台,推窗瞧去,西北两面墙外夜色黑沉,万户千家灯火俱寂,东面便是常思豪住的北跨院,此刻耘春阁二楼上灯色暖黄,一个婢女站在窗外边廊,瞧瞧下面院子的月亮门,又瞧瞧檐间滴水,正自出神。常思豪已将陈胜一扶到床上,见他开窗望景,怕吹进寒风,忙招呼关了。
秦绝响带上窗子,笑道:“宝塔不错,只不知住的和尚四大空不空。”
陈胜一淡笑道:“佛法中的四大,乃指地水火风,这楼上四面有窗,风倒是少不了的。”
秦绝响道:“哦?原来四大是地水火风,我还道是酒色财气呢!”见常思豪连使眼色,心知他是怕自己胡闹激火,便不说了。环顾屋中,除了正中央头南脚北放置的木床,仅南窗下有一套桌椅,墙角有两箱一柜,陈设之简陋,比之府中仆役亦有不如,暗想:“天南地北的朋友与秦家结交,有几个能直接接触到爷爷、大伯这儿?一般的也就由大胡子和手底下人打理了,他这外总管做了许多年,办事过手沾油,落下的钱定少不了,却把屋子弄得这么简朴,无非是为了掩人耳目。”
他瞧着那两个箱子,琢磨陈胜一多半不会把金银财宝藏在里面,柜子呢,摆在明面,总也不大可能。扫来扫去,目光落在西窗下一块砖上,那砖离地不高,虽然大小与别处相同,颜色却是稍暗,而且在灯光侧照下,砖缝边阴影较别处为浓,心中大乐:“这必是屋内暗格的枢纽,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本尊的眼睛,嘿嘿,老子这么一按下去,暗格打开,里面金锭银锭叽里骨碌往外这么一滚,看你老小子怎么收场!大哥见你吞没秦家的钱,自也瞧你不起,看他到时是帮你还是帮我?哈哈!”
他看床边常思豪打来了清水正给陈胜一清理伤口,两个人都没注意自己,便信步来到西窗边,转过身来将背靠在窗台上,曲左膝作小憩状,脚跟却早瞄准了方位,轻轻向那砖上一磕,就听嘎啦啦轻响,机关启动的声音,心下大喜,口中却道:“咦,出什么事儿啦?”眼睛四处扫着。
陈胜一平静地道:“你推开窗子便知。”
秦绝响心想:“你让我看外面,自己却趁机去隐藏暗格,我可不上当。”仍是东瞧西望,片刻之间,机关绞动的声音已经消失,屋中却一无异状,不禁奇怪。推开窗子看去,只见檐上数十块瓦片向上支起,底下黑森森的机括中探舌般露出弩尖,对准了墙头。
陈胜一道:“那是瓦棱弩。”
秦绝响神情微愕:“府中还有这种防御工事,我竟不知道。”
陈胜一笑了笑:“当年修建府第之时,少主尚未出生,这瓦棱弩乃是五爷设计,对付善使飞抓爬墙的‘猫儿’最是有效。”常思豪闻言扫了一眼,心道:“从地理位置和建造的风格来看,这塔楼明显是个防御工事,府中房间多的是,陈大哥却专门住在这里,用意不言自明。唉,白天要为秦家办事,连晚上睡觉,都还要防着外敌入侵,他对秦家,真是尽心尽力。”
秦绝响生性喜欢簧巧之物,又听这是爹爹设计的,自是不能放过。他探出头去仔细观察,见那机括接榫关节等处略闪微光,毫无锈迹,心知内部必安有自动注油槽润滑保养,以利长期有效使用。想起父亲,心中更是一阵难过,喃喃道:“爹爹设计精巧,远在我之上,他留下的许多图纸,到现在我也做不出来。”
陈胜一道:“你的天分只怕并不在他之下,不过你爹爹另有一股机灵劲,往往能化腐朽为神奇,这就不是寻常人能赶得上的了。”
“哦?”秦绝响来了兴致:“他怎么化腐朽为神奇了?”
陈胜一道:“嗯,那可是多得很,就拿聪子峪那次的事来说吧,你爹爹和我当时都是二十来岁,血气方刚,他在霍州组建分舵,我奉老太爷的命令在临汾公干,事办完了往回赶,到霍州时正看他怒冲冲点手叫了六个人要出去,一打听,原来下人报说有一伙土匪在张家庄劫了咱的六车私货,而且放出话来,让秦老五有本事就自己去要。”
秦绝响插口进来:“我听爷爷说,秦家的基业是他二十几岁开创的,你说这事发生之时爹爹二十来岁,那么爷爷已经人到中年,晋境内咱们的分舵也不少了,可说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竟有人敢劫咱的东西?”
陈胜一道:“是啊,那时绝大多数的绿林朋友都给咱们面子,不过吃生米的也是不少。”
吃生米的,在绿林道上是指不顾江湖规矩,不管对象是谁,一律不给面子的劫匪,秦绝响点了点头,知道即便是现在,这种人也大有人在。
陈胜一续道:“我正好顺路,便跟着一起去。八个人一路进了太岳山,四处打听寻访,很轻松就查到是聪子峪一伙匪帮干的,这小匪帮只有三十来人,领头的老大外号叫‘吃得开’,我们心想那几个毛贼还够一划拉的吗?便吩咐随从留下俩准备押车,剩下的回家,就这样四个人开进了聪子峪。”
常思豪笑道:“八个人对三十人,也不大容易,你们竟还遣走四个。”
“呵呵,”陈胜一笑道:“也算是‘艺高人胆大’吧,少年人总是喜欢逞逞英雄,何况在那之前,我和五爷把敢动咱们东西的匪帮山寨几乎都挑遍了,有很多时候嫌人多累赘,都是单人独马去的,虽然也有过凶险,却从来没失过手,这次五爷挑上了六个手下,那还是因为对方放了话,有挑战的意味,所以特别加了防备。”
秦绝响迫不及待地问道:“开进聪子峪之后呢?”
陈胜一苦苦一笑:“进去之后啊,嘿嘿,可就傻了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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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问:“怎么傻眼了?”
陈胜一道:“因为聪子峪里一个人影儿也没有,我们心想:‘莫非小匪帮抢了这批大的,分完赃便一哄而散了?’待要分头寻找,就听一梆锣响,嘿嘿,只见两边山头上黑压压的冒出无数人脑袋,搭眼一瞅,往少说也有三千来号。”
秦绝响吸了口冷气,心想总兵官才带五千兵马而已,这么大的匪帮那还了得?说道:“想必那‘吃得开’很懂经营,知道人多力量大,劫了咱的财货,便拿钱去募集了两千七百条汉子,这回原来吃不开的,也吃得开了。”
陈胜一微微展颜:“那倒不是。当时不单我们被唬得一愣,他们也吃惊不小,匪徒们相互间嘀嘀咕咕,不相信我们就来了四个人。有人在半山腰喊话,说:‘吃得开,你小子太没名儿了,你瞅瞅,秦老五才带了俩人,这不是寒碜你吗?’满山人哈哈大笑,东面一个人怒声回应说:‘解寨主,兄弟是讲江湖道义,才站出来帮你这个朋友,你们十几家都和他秦家有仇,我吃得开可跟他没冤!你这么说话,不是跟兄弟开玩儿么?兄弟手底下虽然人手不多,可也是要仗着这脸面过活,兄弟新拉的队伍,专吃生米,可不管什么盟主不盟主,哪个瞧不起咱们,这三十几号人就和他死磕到底!’我们当时就明白了,原来这三千多人,是十几家匪帮的联军,领头的是太岳山瘟神寨的解晓寒。他们这帮人都是跟咱有了过节,自忖单独报复能力不够,便聚在一处商量出这个请君入瓮的法子来,那时你爹爹的脾气是沾火就着,果然一激一引就上了钩。当时解晓寒也觉得嘲笑吃得开有点过头,绿林道上可比武林人还讲脸,丢势不丢人,丢了人就是折了面子,被人瞧不起,那可就没法混了。他听吃的开嘴上硬气,但一口一个‘兄弟’,又占在理上,不能把这脸扯破,于是就说:‘哥哥不过开句玩笑而已,兄弟莫怪!这秦老五确实是瞧不起人,咱们十几个寨子也不知受了多少他秦家的鸟气,今日老天有眼,计出则效,让这小子落在咱们手里,大伙儿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逮住之后把这四个王八蛋扒了皮,来个**穿钉,架起来烤着吃!’顿时满山的匪徒都吼了起来,几千人的声音在山间震荡重叠,回音不绝,真如千军万马一般,倒也极有威势。当时就听身边‘扑嗵’、‘扑嗵’两声,我们带的那俩人都折落马下,一个两眼翻白吓晕了,另一个尿了裤子,唉,那时候年青,看人也不准,竟挑了两个软骨头带在身边。”
秦绝响听得入神,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幅山坳边围满一圈圈土匪各执刀枪、喊声如潮,父亲和陈胜一在中央盆地处勒马不动,地上两个软骨头随从哆哆嗦嗦,口吐白沫,裤裆精湿的图景。他恨恨地啐了一口:“这俩饭桶!裤裆里的玩意儿不管事儿,何不一刀喀嚓了去当太监?”
回忆着往事,陈胜一也似变得年青了许多,微笑着续道:“土匪们一见我俩的随从这副模样,顿时笑得开了锅,我说:‘老五,咱俩今天是要交待到这儿了,临死前咱们连抓带挠的也得多弄死它几个!’你爹爹大笑说:‘陈大胡子,你个小娘儿们儿样儿,比尿裤子这个也没强多少!交待个屁,咱们并肩杀出去!’呵呵,我年青的时候毛发便浓,留起了胡须,所以你爹爹那时也这么叫我。”
秦绝响听了,想起自己老是对他“陈大胡子”、“陈大胡子”地喊,略觉不好意思,脸上一红。
陈胜一抬起两臂好教常思豪裹缠绷带,口中却没停:“我当时可是一点信心也没有,但逼到这步,也只有拼了。这时候山坡上的土匪们也看出我们有要突围的样,领头的都喊了起来:‘合围!把圈子缩小,别让他们跑了!’我和你爹爹瞧准了日头认准了方向,两把刀舞开了往前就是个冲,那些土匪虽然武功高强的不多,但也都是实战的行家,一个个腰粗体壮,远比军队彪悍,我们那两匹马没多久便相继被刺倒,于是又开始步战,从中午直杀到后晌,身后的死尸把山坳子都铺满了,那一场大杀,可真算得上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杀得好!”
秦绝响喜形于色,兴奋之极。他自幼母亲亡故,秦默在他九岁那年又死在试剑大会的擂台上,这四年来,父亲的印象便越来越模糊,他想极了要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当年曾做过些什么,可是爷爷严厉,大伯事多,也只能偶尔在四姑那儿打听到一些边边角角,而且说着说着还会转到要他好好习武,以免将来如何如何,一听就明白又是在拿他父亲当教训。每个父亲都是儿子心目中的英雄,而秦默在天下英雄面前死在萧今拾月这个后辈的一剑之下,似乎成了永远的耻辱,永远的教案,他岂能愿听。今天听陈胜一讲起往事,父亲挺刀杀敌的英姿,如同亲见,顿时神为之飞,这时常思豪正给陈胜一缠着绷带,牵动伤口,令其讲述略有停顿,他不由得心急,催问道:“后来如何?”
陈胜一道:“后来土匪见伤亡太重,便转换了战略,解晓寒指挥着他们不可围得太紧,改为游斗,仗着人多,用水磨功夫耗费我俩的体力,这一招可真是有效,我们不论怎么冲,终究还是给他们围在圈子里,眼见着刀越来越沉,手上起了泡,都有点握不住了。”
秦绝响搓手皱眉:“那可怎生是好?”
陈胜一道:“当时我们也不知怎生是好啦!估计也就是一死而已,大不了临到最后,掉刀先抹了脖子就是,总比被他们活扒皮烤着吃了为强。”秦绝响一哆嗦,虽知道最终他俩没死,但仍是不免心惊肉跳。陈胜一笑道:“那时候我们虽然都没劲了,可是谁也不想死,我看见不远处有个小土山,上面杂草丛生,稀稀落落长了几棵树,便叫道:‘老五,咱们杀到那边山上去守着,不冲了。’你爹爹喘着气点头,我们好不容易杀上了小土山,便守在顶上,敌人上来我们便杀,连着打退几次进攻,尸体在周围铺了一圈,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土匪们也累得够呛,有人喊:‘先别攻了,咱们围住了他们,跑不了的,大伙歇歇吃点东西!’我听出那是吃得开的声音。解晓寒也下了令,他们果然不攻了,隔了一会儿料是食物送至,他们便围在下面吃吃喝喝,又听到有杀猪似地喊叫声音,原来我们那两个随从早投降了,却被架到阵前活扒皮,扒完掏空了内脏,便用削尖的长树棍从肛门刺进,自口中穿出,架在火上烧烤,当时青烟直冒,烧得滋滋作响,这帮土匪,真是说得出来,就干得出来。”
秦绝响听到这里,直感觉皮肤发痒,身上不由得连打了几个寒战。
常思豪倒是毫无感觉,心想:“扒了皮,油脂要浪费不少,人肉较嫩,直接烤在火上又易焦,他们烧得都冒烟了还怎么吃?看来这些匪徒也不常吃,多半是拿来吓人的。”他已将绷带缠完,系好,又把衣服替陈胜一披在身上。
“常兄弟,多谢你了。”陈胜一冲常思豪点着头表示谢意,又见秦绝响一脸急相瞧着自己,笑了笑,左右带带衣襟,继续说道:“我和你爹爹杀了大半天,也是又饿又渴,低声商量着出其不意杀下去抢点吃的,那解晓寒却瞧出了我们的意思,哈哈大笑,吩咐人等又撤远了一些,这样我们再怎么发动进攻,他们离着较远,也能反应得过来。吃得开说:‘咱们就这么围着,他们又没长翅膀,饿也能饿死了他们!’土匪们都哈哈大笑,拿着美酒香鸡馋我们。我靠在树上瞧着他们猖狂,正没做理会处,你爹爹眼睛一转倒来了主意,他和我耳语几句,略授机宜,然后我俩便趁着夜色开始动手,作出要引火取暖的架式,砍来不少粗枝,同时假装寻找野菜,借着荒草掩护,在山头西面敌人来攻的必经之处,悄悄挖了不少小坑,又在周围把二十几个死人脑袋顺着眉毛横向切开……”
秦绝响听到这又打了个冷战:“你们切死人脑壳做什么?”
“这是你爹爹的设计呀!”
陈胜一用手比划着:“切开之后,揭掉头皮,掏出大脑,便有了一个小瓢,然后割开死尸的颈子,把鲜血接在里面备用。再去把砍来的树枝从一头正中剖开成丫字型,缝隙间用短棍横向撑住,搁进先前挖好的土坑里,把盛满血的脑半壳放在上面,再在木棍腰部垫上一块小石头,最后上面覆上一层树叶和沙土……”秦绝响已经猜到了用意,眼中露出兴奋的神色,连连催道:“然后呢,然后呢?”
陈胜一笑道:“我们一切准备停当,休息一会儿,扯死尸衣服的布条把刀绑在自己手上,我说:‘是时候了,老五,咱们杀吧!谁能冲出去算谁的!’你爹爹哈哈大笑,说:‘好!你小子陷在里面,就自己剃了胡子当小娘们儿吧!我可自己跑了,别怪我不救你!’我也哈哈大笑,一挺刀向东杀了下去,跟在你爹爹后面,底下匪徒吃饱喝足,一见这情景,立刻迎了上来,还没碰在一起,就听西面扑楞楞响,有人喊了起来,我俩一听,知道土机关得手,立马掉头杀向西面,这边刚冲上来的一批匪徒们踩到了杠杆,脑壳瓢飞起来,鲜血乱泼,迷了他们的眼睛,也有的是被沙子迷了,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在那闭着眼挥兵刃跟自己人乱砍。”
秦绝响大喜叫道:“好!”
陈胜一表情也极兴奋:“嘿!有这机会我们还能不抓住么?我和你爹爹可是拼了命了,抡起刀来这场大杀!嘁里喀嚓,就像进了甘蔗林一样,也是籍着夜色的掩护,乱马人花分不清谁是谁,趁势冲出豁口一举杀了出去,脚下没敢停,直奔到天亮,身后早没了敌人影子,你爹爹喘着粗气说:‘你小子还算有骨气,硬是不肯去当小娘儿们儿!’我撅起下巴瞧瞧自己的胡子,说:‘做小娘儿们儿倒也无妨,只不过我这副模样,怕是难找夫家,也就只好做罢了!’我俩相视大笑,扑嗵一声摔在地上,可就再也起不来啦!”
说到这里,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秦绝响连连问道:“后来呢?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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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胜一笑道:“我俩直躺了大半天,才遇上个下地干活的农夫,求他套车把我们拉进了县城,就近通知了灵石的兄弟,等大伙儿赶来的时候,我们俩睡得跟死猪一样,后来细细查验,你爹爹身背大小伤处二十六道,我是三十一道。”秦绝响觉他说得滑稽,拊掌而笑,待听闻伤处如此之多,又不禁唏嘘生叹。
常思豪畅笑之余心想自己当初在城上,不过身中一枪三刀,已然支撑不住,陈大哥和五爷秦默受了那么多伤,仍能杀透重围,那可比自己强得多了,此战虽非亲历,但脑中一过,也已想见到当时的惨烈。只听陈胜一道:“将养几日,你爹爹来找我,说陈大胡子,怎么样了?我说好差不多了。你爹爹说咱俩栽了,得找回来,这回谁也不带,你敢去不?我也憋着火呢,说有什么不敢去的?走!刚要出门,老太爷到了,原来他到孝义办事,听人报说我们的情况,便赶了过来,一见面便劈头盖脸训斥一顿,我们连大气也不敢出,后来他带了我们去各处拜山,想把事平了,却处处扑空,原来那些匪帮当日折损不少,怕秦家报复,又为联合之事分责任起了内讧,大打一架之后有的散了伙,有的逃出晋境换了山头,此事也就搁下了。”
秦绝响本以为下面便要讲到如何调动人马报仇雪恨,没想到结局如此,略感失望。陈胜一长呼一口气,语声中不无感慨:“那次中伏,想想也确实后怕,人的功夫再高,浑身是铁也碾不了几颗钉,逞一时血气之勇又有何用呢?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冤家多堵墙,老太爷这话是一点不假呀!后来我年纪渐长,人也安分了不少,瞧得起的朋友自是爱交,瞧上不眼的却也维护,搁着他的,放着咱的,但凡能过得去的,哈哈一笑也就过去了,就这样,咱们的朋友越交越广,分舵越开越多,势也就成了。”
秦绝响一直全神贯注听他讲述,最后这几句寓意明显,他怎会不明白,见陈胜一对自己殷切相望,忽然有些不敢正视,目光一软,侧开头去。
陈胜一知他内心已有触动,也不逼视,垂下眼帘,语气也变得沉缓了许多:“东厂今次挑拨秦家与聚豪阁相争,可说是处心积虑,谋定后动,咱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遂了愿。”
秦绝响略作沉吟,道:“聚豪阁的仇,可以暂且记下,东厂这一笔,却要搁在前面来讨了!”
陈胜一吃了一惊:“莫非你又想纠集人马,与东厂决战?”
秦绝响翻起白眼向他瞪去,忽意识到这表情未免无礼,便即收敛,却仍止不住冷嗤了一声,道:“陈大叔,你也太瞧不起我了,现如今是朱家天子,东厂天下,反对东厂就是叛国造反,就算再傻,我也不会傻到要公然去挑他们啊!”
陈胜一这才心下稍安:“那就好。东厂和江湖帮派大大不同,要对付他们,可来不得半点明的。”
他二人说话,常思豪一直静静相陪,在军中之时,他从众人口中听到过些谈论,说什么东厂专权,宦官误国,感觉上他们虽然势大,可也只是下臣作乱而已,并不算如何强势。适方才“朱家天子,东厂天下”这八个字入耳,却不由内心剧震,暗思:“照这么一说,大明便是太监的天下,那皇帝还有何用?不就成了傀儡了么?东厂势大不假,但这话只怕有点过了。”转念又想起冯保提督东厂,里控朝堂可以拦奏本,外控兵权又督军,确实是军政齐管,大权独握,又不由得让人不信。
秦绝响悻悻道:“古人说‘侠以武犯禁’,眼下这帮王八蛋倒成了法、成了禁,犯他们居然还要畏畏缩缩,躲躲藏藏,这叫什么世道?”
陈胜一叹道:“皇上信不过大臣,便以厂卫监督诸人言行,而东厂和锦衣卫却无人监管,弊端也就由此而来,连当官的面对他们都战战兢兢,何况平民百姓。可怜的是那些以圣人门徒自许的朝臣们,在内阁中争权夺势,互相倾轧,为抢那首辅的位置,费尽心思,打破了脑袋,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去做些真正利国利民的实事。民间接触不到宫廷,所以只知东厂的可恨,其实朝廷积患已深,沉疴难治,东厂不过是推波助澜罢了,要说他们欺上瞒下,混淆黑白倒也是有,不过最终,还不是皇上说了算?”
秦绝响对此丝毫提不起兴趣:“什么利国利民,沉疴难治,反正天下又不是我的,可用不着费这脑筋,谁给了我一把掌,我就踢谁一脚,谁泼我一脸水,我就把谁按在缸里浸死,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多简单?东厂是不好惹,但只要查出这次策划的是谁,执行的又是哪个,咱们找机会暗下刀子,都给它抿了也就是了。”
陈胜一道:“东厂番子们在外办事,忽东就西,忽聚忽散,人手并不固定,可能一件事由京里专人专办,也可能令到之后由本地驻人负责,血洗秦府的番子中,退却之后,可能就有人被调派别省公干,一扎下去,永远都查不到他头上。”
秦绝响愣了一愣,道:“那说不得,只有见番子便杀,杀干净为止,反正他们没一个好东西!”
陈胜一苦笑:“江湖上贪财慕势之辈在所多有,想投靠官府的还少了?东厂以朝廷为后盾,设下高官厚禄的诱饵,征召人手要多少有多少,杀是杀不绝的。”
秦绝响陡然提高音量:“那依你的意思,这仇便不报了呗!”
常思豪见他又开始放横呛火,忙道:“杀不绝慢慢杀。冤有头,债有主,只须先诛首恶,这仇便算报了一大半。”
秦绝响一拍大腿:“正是!设计咱们的现在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哪个,但肯定跑不出曹吕曾康这四大档头去,再不就是郭书荣华这妖人,待我逮了他们,也扒了皮,**穿钉烤着……呸,妈的,呸,呸!狗才吃呢,对,喂狗!烤熟了喂狗!”
听他话中又冒孩子气,陈胜一不禁苦笑,暗想那东厂四大档头哪个是易与之辈,就算武功最差的四档头康怀倒茧双臂送上门来,搜遍秦家,也无一人是他对手。又想起这康怀正是燕临渊的师弟,心里一阵不是滋味,忖道:“梦欢啊梦欢,此刻你可到了蜀中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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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怕话再说多秦绝响又要闹翻,影响陈胜一休息疗伤,便道:“绝响,夜深了,咱们走吧,对付东厂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咱们尽可慢慢谋划。”
“好,明天再说。”秦绝响站起身来,“对了,还有事没来得及告诉你们,我已提马明绍为大总管,命长治分舵调来的人全部留下充实本舵。”
常思豪心想自己对秦家的组织情况也不了解,算是半个外人,谁来当大总管也不放在心上,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陈胜一听了却表情讶异:“怎能用他?”
秦绝响心中老大不愿,立时反问道:“怎么不能用他?”
陈胜一道:“马明绍表面气度雍容,恭谨有礼,能力在后辈中也算出众,但其喜钻营,好浮夸,逢年过节四处献礼,无不投其所好,嘴上功夫远胜其才,原长治舵主罗信斋暴病身亡之后,老太爷一时无选,便将他提上来,意在观察培养。这两年此人看起来城府深了不少,人亦稳重了些,不过要他来做大总管主持本舵,只怕还太年青。”
秦绝响心想马大哥和人关系处的好,当然就知道人家喜欢什么,送礼不送人喜欢的,难道还要送讨厌的么?这很平常的事情,到你口中却变成了“投其所好”,十足贬义。我以十三岁的年纪来做秦家之主,岂非更年青?你说他做大总管太年青,那自是指桑骂槐,跟我过不去!
他心里的火翻了几翻,冒了几冒,又想到若自己动不动就张口骂人,岂非正称其语?大胡子即便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想我年纪小脾气大,压不下火,不够稳重。可不能让他瞧扁了。当下哈哈一笑:“陈大叔和我爹爹年青时都做过莽撞事,后来不也都变得老成持重,能够独挡一面,支撑大局了么?可见年青不是缺点。我们后辈人更需要煅练的机会,在磕磕碰碰中不断成长,不也是一件好事么?你看朝堂上那些大臣们无不是六七十岁的老朽之辈,结果在国事上有了什么建树?人老奸,马老滑,都顾自己的功名富贵,总想着稳稳当当,混吃等死,便懒得做事了。”
他料得此番话说出来,必定气得对方老羞成怒,没想到陈胜一听后琢磨一阵,居然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有理!算起来,安舵主、迟舵主他们也都五十开外了,齐舵主更是年至六旬,雷明秀、陈志宾他们虽然年青,但各自的分舵倒也都管的不错,这次到大同,看见引雷生,也不像从前那般楞了,唉,秦家声势日衰,和没有下力气培养新力实在大有关系。”隔了一隔,又道:“少主,你提拔马明绍,不能说错,只是这事至少该提前知会,让各分舵舵主知悉才是。一来是郑重其事,不会显得过于仓促,二来也是对几位老分舵主的尊重。”
秦绝响点点头,心想:“这倒像句人话。”道:“当时箭拔弩张,为了压事,我便临时下了决定,没考虑到这一层。”当下便将花厅内谷尝新与马明绍手下顶牛,自己又是如何拍板等事说了,他学着当时各人的语气表情讲述,倒也惟妙惟肖。
常思豪笑道:“绝响,行啊!想不到你这小脸绷起来,倒也很压茬!”
秦绝响大笑道:“爷爷处理事情的时候才是真正的恩威并济,我不过是摆摆样子罢了。”心下却是一沉:“悔了悔了,应该单独和大哥说才是,我得意忘形,竟当着大胡子讲出来,以后可就难压得住他。”
陈胜一轻轻叹了一声,道:“你令谷莫二人协助马明绍也就罢了,怎地又加了他们副总管的头衔?我知你的用意是让他们相互协制,不致令哪个独断专权,可是这样一来,很多事处理起来便易起争议,再者说,你想想马明绍是什么心情?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别人见此情景,难免内心有所猜度,他号令起来恐怕就不那么顺当了。如此,上层没有威信,管不好人,中层相互争宠,抵制分力,办不好事,下层一片茫然,无所适从,稳不住心,岂非乱得很?”
秦绝响琢磨琢磨,觉得极是有理,忙道:“那么,我命令撤去副总管一职就是。”
常思豪笑道:“撤不得。大伙儿见你朝令夕改,以后便没人把你的话当回事了。”
陈胜一点头道:“小豪说的不错,既然事已如此,也不便更改,只将他们的司职权限和责任分得清些也就是了。”
秦绝响本以为处理得当,没想到经他这一分析,产生的问题和毛病都不少,感觉颇堕锐气,扫了脸面,低着头,怏怏不乐。
常思豪笑着拍了拍他肩膀:“绝响,我看哪,这真正的老江湖,都是历练出来的,而不是凭空想出来的,不过也不妨事,你以后多跟陈大哥学学也就是了。”秦绝响一听这话脸上抽动,常思豪看出他内心还是不甘,怕他在这儿又再吵闹,影响陈胜一养伤,便道:“陈大哥,你好好躺着吧,我们先走了。”说着挽住秦绝响,告辞而出。
两人并肩前行,此时月朗云开,屋舍涤尘,微风吹过,带来被秋雨润湿的泥土芬芳,常思豪伸臂长吸,甚是欣悦。道边园艺种的是滴水观音,宽叶上无数水珠儿闪着幽光,明澈澈,亮晶晶,仿佛每一颗里面都含了个月亮,府内环廊翘脊,白壁青檐,在夜色中好一似刚刚挥毫画就,墨色正新,令人望之心畅,秦绝响情绪却始终低落,仿佛这般景致半分也没看在眼里。
常思豪见他不乐,便笑道:“绝响,咱们喝酒去?”
秦绝响吐了口闷气:“唉,不喝了,那破玩意倒进嘴里,根本不是味儿,什么汾酒、绍兴,状元红,都是一个熊样。”
常思豪道:“我看你喝酒之时,举杯就干,仰头则尽,不亚于老太爷的豪气,模样喜欢得紧呢。”
秦绝响道:“那是装的。”脸上神色颇苦,又道:“那鬼玩意含在嘴里久了还受得了么?只好大口往肚里咽,越快越好。”
常思豪心想:“你既然不喜欢,又何必违心强喝?”忽然明白:“府中上下武士少有不喝酒的,他定是觉得大口喝酒,自己便更像个成年男子,不再会被人当成小孩了。”不禁失笑。
秦绝响斜了他一眼:“大哥,你不用笑我,这里面是有道理的,爷爷以前给我讲过,他说,江湖中人,戒心甚重,往往交了很久的朋友,相互之间也有提防,要取信于人,或是表示自己与对方坦诚相见,便需要几样手段,头一个便是酒。比如我与你对酒喝得大醉如泥,那时你若怀有歹心,可以轻取我性命,我却全然不顾,自然表示内心毫不防你。再一个呢,便是浴,爷爷说,人穿着衣服,都是道貌岸然,说的话里也穿着衣服,不露本相。到了澡堂脱得光溜溜,防备心自然大减,不知不觉间便能亲近几分,再推心置腹地把话说开,什么事情都好办。”
常思豪听得有趣,琢磨琢磨,这歪理倒也真是那么回事儿。想起跟陈胜一初见不久,他带自己去洗澡的事情,忖道:“陈大哥当日,是不是也有意用这手段拢络我的心来着?”这念头一闪过,立时心里大感别扭,暗想:“常思豪啊常思豪,你胡思乱想,结果把吟儿对你的一番情意都解错了,难道还不知悔改,现下又来怀疑陈大哥么?他当日是怕酒楼伙计瞧不起你衣衫褴褛,受了冷眼,才请你洗澡换衣,你老是把人往坏处想,岂不是自心生邪?”
这时秦绝响嘿嘿笑了两声,继续说道:“还有一个手段,可就有些下流了,那便是嫖。爷爷说,江湖上英雄好汉不少,可是不好色的也不多,整日里刀光血影,四海为家,人到中年不娶妻室的有的是,去娼窑妓馆自是平常,但毕竟这帮人或是什么侠,或是什么剑的,名声在外,说道起来不大好听,所以到堂子里都装成别的身份。结伴下堂子叫了窑姐儿,那自是有丑事一起陪着丢人的意思,江湖人好脸,所以一起嫖出来的交情,倒比前两者要瓷实得多啦。哈哈。”
他说得轻松写意,常思豪却听得渐渐心惊,暗想这手段看似简单却紧叼人性,摸透了人心,连结交朋友都耍这么些花样,若要坑人害人,更不知要诡诈到何种程度了。又猜想道:“绝响不过一个少年,秦浪川竟对他讲说嫖院之事,在寻常人家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想是为了让他把这些早早记在心里,将来遇上也好从容应付,不致上当吃亏。”侧头瞧去,见他谈起这些东西简直是毫不在意,浑如唠着家常里短,心里一阵不是滋味,说不清他这是幸还是不幸。又忆起他那院的婢子原来有很多都被他收用过,当时他还说什么女人这东西,不必太过放在心上的好,什么情啊爱啊都没什么用,俨然一副小大人嘴脸。现在想来,秦家是有规矩的人家,此事秦浪川岂有不知之理?看样子却未对他进行任何责罚,那又是什么道理?难道,是故意放纵,让其早尝男女之事,减其好奇,以图他长大后便浑不在意,不为此情所羁么?
秦绝响道:“这一路上我没断了回想,忆起不少以前家里的事,仔细琢磨之下,才明白爷爷他老人家的深意,大姐是个女孩子,秦家这副担子早晚要搁到我肩上,虽然不成器,可也没有办法,所以平时他们就穿插着训教我,爷爷往往一句话就指出我的错处,骂个狗血喷头,这便是教我如何规束部下,大伯呢,总是和风细雨,这又是教我如何安抚人心了,他们从不给我直接讲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大概也是知道我听不进去,却在日常生活中,把这些一点一滴地渗透到我的脑子里了。”说着话目光放远,空空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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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心中感叹,暗想昔年公公将卖身钱暗塞给我,岂非也是一样的心情?对于年迈体衰的他来说,那便是惟一能为自己做的事。秦浪川为绝响做的又岂止这些而已,长辈们替孩子想到的东西,有很多,可能孩子们永远都不会知道,绝响若能体会到他苦心的一半已算是难得了。联想到他对自己的错解,多半便是源于长期受此培养,防人心重,形成了思维定式,却也不能怪他。此刻他和自己讲的这些东西私密得很,不就很明显地还是把自己当作他的知心人么?想到这里,前者的一点隔阂也便烟消云散了。忽又想起一事,从腰间解下两柄长刀递了过去:“绝响,这雪战本是你大伯借给我的,现在战事已了,应当物归原主,奔雷刀则是祁北山的遗物,你也一并拿去吧。”
秦绝响眨眨眼睛,把刀推了回去,道:“大伯已死,这刀不还也罢,你带着吧。”
常思豪一愣:“那怎么行?”秦绝响道:“怎么不行?人在江湖,总要带着兵刃防身。”常思豪失笑道:“我哪算什么江湖人。”
秦绝响笑道:“你刀挑迟正荣,腰斩奚浩雄,大名早已传播开去,还说不是江湖人么?这圈子踏进一步,往后可就由不得你了。”
常思豪闻听此言,怔怔然无以对之,沉默下来。
秦绝响道:“大哥,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个圈子,或者说是一个世界,接触哪方面的多,便进入了哪个世界,把这世界二字换为江湖亦无不可,说书唱戏的,有说书唱戏的江湖,经商买卖的,有经商买卖的江湖,咱们的江湖,无非是接触武林人多些,动动手,过过招,势力相争,和两个厨子同台较技也没什么区别,你大可不必想得太多。”
常思豪笑道:“你说的倒也不错,只是厨师较技,便不需每日将脑袋摘下,别在裤腰带上。”
秦绝响大笑:“哪有那么邪乎,只要咱们手底下硬,腰上挂的,总是别人的脑袋,自己的脑袋啊,可稳当着哩,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什么也不耽误!”说着话晃晃头,一副得意的样儿。
常思豪若有所思似地凝了阵神,喃喃道:“我在军中时,听徐公说过一句话:‘治大国如烹小鲜。’可见皇帝宰相也跟厨子没什么区别,天下的人不管干什么,总归到头,都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你瞧那些买牛贩马的、煮茶卖酒的、耪地种田的,日子过得或好或坏,总是心里平安,相比之下,江湖中人可就差得多了,同样一口饭,何必用命去拼呢,真是犯不上的。”
秦绝响闻言大感滑稽,笑了起来:“哈哈,治大国如烹小鲜,那哪是他说的,明明是老子说的,他不过是引用罢了。”隔了一隔,笑容微敛,似乎内心有了些许认同,轻轻一叹,道:“哎,江湖么,也就是那么回事儿,像你说的,拼来杀去的,可不也就是为了口饭么?只不过饭和饭不一样,你狠就是狼,你孬就是狗,狼走遍天下吃肉,狗走遍天下吃屎。虽然吃肉要拼命,但总好过沿街去吃人家扔的那些残羹剩饭野狗食。你觉得那些做小生意的、种地的过的好,你就没想想,这世道是人善人欺,马善人骑,一天苛捐杂税有多少?地痞流氓勒索给不给?拼死拼活地干,挣出来的银钱都给了别人,自己就混个半饱勉强活着,这种日子,窝囊也得窝囊死人了。在江湖上怎地?腰里插着刀呼风唤雨,地痞流氓怕着我,三山五岳的豪杰敬着我,土绅富商供着我,官府衙门不敢碰我,就算有一天混栽了被人砍了脑袋,至少我该吃的吃了,想喝的喝了,大把的金银花过,漂亮的小娘们儿玩过,活着的时候舒心畅意,死了这辈子不算白活。所以说呢,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半死不活地活受罪,最怕自个儿憋屈了自个儿。”
常思豪出身农家,自然知道他说的不假,僵在那里无言以对。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秦绝响见他仍拿着两柄刀不收回去,便道:“这样吧,祁北山的奔雷刀,原就是我爷爷所赠,代为收回也罢。大哥传我功夫桩法,还未答谢,雪战刀就算我送给你的谢礼。”常思豪道:“教一点功夫算得什么,可也用不着谢礼。”秦绝响一再坚持,他这才点头将奔雷刀递过,又把雪战插回腰间。秦绝响转着刀鞘耍了个花儿,道:“唉,虽无心饮酒,却还得去花厅主宴哪!大哥,一起来么?”常思豪摇摇头:“算了,我累了,你也尽早休息,还有,东厂的事不能急,最好告诉马明绍也不要声张,底下人知道的越少越好,至于如何对付他们,咱们明天再谈吧。”秦绝响笑道:“好,那我领着大狼小狼们,吃肉去喽!”挥挥手,径自去了。
常思豪回到北跨院,阿遥仍在檐下守望,见他归来,赶忙迎前伺候。常思豪道:“夜这么深了,你怎么还不睡?”
阿遥盈盈地施了一礼:“奴婢伺候过孙姑爷便去。”
常思豪听到孙姑爷三字,眼前立时现出秦自吟的病容,内心一阵烦燥,道:“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孙姑爷,以后也不要再等我了,我有手有脚,不用人来伺候!”
阿遥听他这话说得冷硬,身子一颤,后退半步低下头去:“是。”语声低细,几不可闻。
常思豪见她这副柔弱可怜的模样,心下甚悔,暗想:“她一个娇弱婢女,只因跟了我能脱离绝响,免受打骂欺负,便心存感激,对我关怀倍至,体贴之极,又招谁惹谁了?我心里憋闷,不知不觉中倒拿她当了出气筒。嘿!常思豪,你算个什么东西,受久了恭敬,难道内心里竟真的变了性,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也把她当个没有尊严的下人,笑骂随兴、呼来喝去吗?”忙上前来拉了她的手:“阿遥,对不起,我……唉,可不是有意呵斥你。”
阿遥涨红了脸,侧头斜斜瞧着地面:“不,是奴婢错了,您早吩咐奴婢好多次,不许那么称呼,可是奴婢却总当耳边风,惹您生了气,是奴婢不对。”
常思豪道:“我倒不是为这个。”
阿遥问:“那是为什么?”
常思豪叹了一声,心想:“我恨东厂权势遮天,想救小公子程连安难,报吟儿受辱之仇,更难,在苍茫人海中寻找程大小姐,难上加难。这几桩事情,跟你一个柔弱女孩子讲了,又有何用?”将目光投往夜空,淡淡道:“没什么,我也没有生气,只是心里闷罢了。”
阿遥抬起头,睫毛闪动,两颗大眼睛一眨一眨瞧着他,隔了一隔,见他并没有往下再讲,知是不愿让自己知道后共担这份愁苦,却也不便多问,劝道:“常大哥,人生在世,苦乐随心,有很多事情,想改变它,是改不了的,一切尽力而为,做到无愧于心也就是了。你看那茶杯,里面若倒进清水便是清水,若倒进茶水,便是茶水,人心岂非也是一样?多想那些快乐的事,把心装得满满的,也就不会有愁闷了。”
常思豪苦笑:“只怕人心不似茶杯,倒像这天空一样,纵有千般不愿,万般不喜,亦自有乌云遮日,暴雨倾盆的时候,由不得你左右,令人无可奈何。”
阿遥笑道:“错啦,错啦!心中若是欢喜,便被淋个透湿也觉畅快得紧,看见乌云遮日,还得高兴呢。”
常思豪眼中露出笑意:“是么?”
阿遥道:“是啊。你看柳宗元,当年在柳州任职,心情不好,便写下‘山城过雨百花尽,榕叶满庭莺乱啼。’的诗句,让人一看,便生愁闷,而陆游陆老爷子的‘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同是诉雨中心曲,却又何等激昂慷慨?雨便是雨,不会有什么不同,可是如何看待它,又全凭人的心情而定了。”
常思豪点了点头,想起昔日那老军讲的话:“人活一天,便算一天,脑袋里的念头多着去了,想它百八十天,又能想出个屁来?”这话虽粗,可是道理是一样的,救孤、报仇、寻人这几样事情虽难,可是想有何用?愁有何用?一切如阿遥所说,尽力去做就是。
他笑道:“你说的对,既然愁闷也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何不让自己活得快乐一点呢?一个人开心,他身边的人也会跟着开心。看来是我心太窄了,和你一比真是远远不及,以后,可要你这个先生多多开导啦。”
阿遥神色忸怩:“哪有,奴婢的心是个小茶杯,常大哥的心却是万里长空,广阔得很哩,一点也不窄。”
“万里长空,万里长空……呵呵,我的心真的有天空那么广阔吗?”常思豪喃喃道,“那可真是笑话了,不过,心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一个大草包,倒是真的。”
阿遥笑道:“才不是呢,你舍生忘死,奔赴大同抗击鞑子保护百姓,便是心系国危,大义凛然,你为了大小姐的事,闷闷不乐,愁容不展,便是爱之所致,心中有情。既然心中有情有义,自然不是空空荡荡。”
常思豪听她提到秦自吟,心内一阵别扭:“我长了这么大,脑子里从来都只有吃饭才是大事,别的东西想也没想过。番贼鞑子不是好东西,杀他们又有肉吃,就杀呗!什么情啊爱啊,倒有些让人不懂了,我对她算得上是有情么?得知她出了事儿之后,我总觉得不大可能,一则是阿香一向轻佻,说的话未必是实,二来认为明诚君不会杀回,做出这种事情。见了面才知道这一切都已成真。我对她,心疼可惜是有的,她长得漂亮,人也好,娶做婆娘当然不错,可是如果时光能倒转回去,我倒愿意和她的一切都没发生过,这样她可以去想他的萧今拾月,我也可以安心去找我的小公子,大家相安无事,谁心里也不难受。”
阿遥见他神色惨然,轻问道:“常大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常思豪一笑:“没有。”心想:“事情已经这样,也改不了了,改不了的事还想个屁呀!刚才阿遥如何劝我来着?她一个小丫头看事都看得这么明白,我可更要打起精神,不能再情绪低落了。”想到这儿故作肃容道:“原来我愁容不展,便是有情,可现在满心欢喜,高兴得很,便是薄情喽?”
阿遥连忙摇头:“不,不是的……”
常思豪瞧她急着辩白的样子异常有趣,笑道:“不是就好。嗯,我的‘万里长空’里有情有义,你的小茶杯中装了些什么呢?”
阿遥脸上腾地一红,微侧过身去,扁扁小嘴儿想了想,轻声道:“我的小茶杯里,装雨点儿。”
常思豪甚奇:“装雨点做什么?”
阿遥一笑:“当然有用啦,每逢下雨,我的茶杯里接满了雨点儿,便要对云彩说:‘喂,你羞不羞?看看哭了多少泪出来?’云彩一见,自然掩面而逃,天也就晴啦。”
常思豪大笑:“哈哈哈,这倒是个好主意,就怕云彩是个厚脸皮。”
阿遥扁扁嘴儿,似是稍有些失望,见他笑得高兴,却也不再乎了,抬头瞧瞧天色,道:“可不早了,常大哥,我伺候你休息吧。”
常思豪笑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叫你常大哥呀……啊哟!”阿遥心里一惊,想伸手捂嘴,却忘了两只手儿仍被常思豪握着,登时大窘,轻轻抽回。
常思豪一笑:“呵,不用掩了,刚才你已叫过好几声,只是一直没有意识到而已。”
阿遥惊道:“哪有!”语音忽又转低,垂下头去:“……哪有好几声,我只叫了……唉,我一时忘了,竟这么没大没小的,这,这可怎么好……”
常思豪笑道:“我却希望你一直这样叫下去,永远意识不到才好哩,只有你每天都像刚才这样和我说话,我才欢喜。整天价自称奴婢,奴婢的,好不恼人。”
阿遥长睫忽闪两下,轻道:“真的?”
她抬眼望见常思豪那满含笑意和肯定的目光,却又不敢碰触,斜斜地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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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自去大同,守城不舍日夜,回归太原一路上又鞍马劳顿,身心俱疲,由阿遥服侍换了衣服,头沾枕便即睡着,一梦黑甜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隐约间似听到阵阵琴曲和歌之声,他翻了个身,欲待再睡,可是功力已深,耳聪目明,身体极为敏感,灵台稍清,那歌声琴曲便一丝不漏传入耳内。
他听声音极为熟悉,蓦地翻身坐起,心道:“是吟儿?”披衣下地,推开屋门,扶廊栏潜心静听,那音调一转,已换了曲子,唱的是:“秋风吹起《满庭芳》。雨也凑趣弹窗。金菊挂泪柳垂伤,草叶听黄。从来春是一梦,恼有回甜馀香。怒将此身付野火。焚断情肠。”
此时夜色浓极,院内草木在暗影中如同焦墨皴点,森森郁郁,飒飒随风,哗然起涛声,这一曲琴歌,仿佛笼罩在木叶间的水气,飘飘渺渺,如雾似烟。常思豪大喜:“是吟儿在唱,是她!她好了!她好了!”蹬蹬蹬迈步下楼,往院外便冲,忽听身后有人急切喊道:“常大哥!”
常思豪止步回头,吱呀一声门响,阿遥身着月白小衣,手拢烛台走出屋来,忙道:“阿遥,快随我去水韵园,吟儿好了!她在弹琴唱歌,你听!”阿遥神色微黯:“不,她没好,她一直是这样的。”常思豪大奇:“你说什么?”阿遥道:“大小姐得病以来,就是这样,天交傍晚的时候,她最高兴,笑起来不停,昨天你和少主爷回府看望她的时候,正是她笑累了的时候,那之后她会有一段时间变得懒言少语,躲人怕人,再晚一些则要大发脾气,摔打物品,只要不拦着,让她把火发出来也就好了,待到后半夜,也不知是想什么伤心事,呜呜咽咽,一哭起来就是一个多时辰,劝也劝不住。现在已是凌晨,她哭够了,一定要唱歌的。”
常思豪瞠目道:“那,她一夜都不睡觉么?”阿遥道:“嗯,只有白天才她会安稳,我和阿香都曾轮班伺候值过夜,每天都是这样。”常思豪直愣半晌,心想她就算受到强烈的刺激,导致心志失常,又怎会变得如此阴阳颠倒?而且哭哭笑笑、发脾气,还有规律可循,简直奇上加奇。
“乞。”阿遥手掩口鼻打了个小嚏。
常思豪见她睡眼惺松,知是这些日子伺候秦自吟熬夜也没得休息,忙道:“秋风寒凉,晨潮露重,你快进屋去吧,她这病奇怪得很,我过去看看。”说着转身出院。阿遥叫道:“我随你去。”于后跟上。
二人来到水韵园,只见融冬阁二楼琴室数扇雕花落地长窗尽开,一排排如豆星灯映得满室光寒,室内壁上条幅字画诸般陈设俱在眼底,一张低窄的黑色条案斜置窗边,琴横其上。秦自吟身子微斜坐于案侧,乌发披肩白绫裹体,粉色肚兜在绫纱中若隐若现,左膝横,右膝立,足心相抵,右臂环于右膝之外,随手弄弦,曲调徐急不乱。
常思豪乍见她身着亵衣,肌肤隐约,一眼入心便血潮翻涌,目光怯收不敢直视,只是又急于想知道她的病况,关切间顾不得许多,收敛绮思才又再度瞧去。阿遥执灯在侧,见他眼神中兴奋、羞怯、急切、忧虑、爱怜和痛苦等诸般情绪一刹那间,迅速凌乱地交织闪过,心中一酸,长睫垂低。
琴室中阿香随侍在侧,髫发微乱,困得不住点头,侧过身来小小打了个呵欠,正瞧见他二人,笑容立现,不敢声张,招了招手,回头看秦自吟仍自弹唱不休,仿佛神游物外,无知无觉,这才悄悄退身,碎步下楼。待到近前,常思豪见她额上贴了块药膏,大是奇怪,阿香苦着脸道:“是大小姐,她发脾气那阵扔砚台,该着我倒霉,没躲开。”阿遥探出手去:“出血了么?不碍事吧?”阿香侧头避开道:“怎么不碍事?碍事得紧!你贴一张试试?难看死啦!哼,小恶妇,你还盼着我出血。豪哥回来你便去伺候他,却留下我在这遭罪,这会儿又来说风凉话儿。”阿遥道:“哪有!你又来歪我。”阿香嘻嘻一笑。常思豪见秦自吟这样子有无人陪侍也都一样,便道:“你回去睡吧。”阿香道:“是!”施了一礼,乐不得儿地去了。
阿遥在头前执灯引路,常思豪跟在后面往阁上来,没走几步,就听身后“啊!”地一声,是阿香的声音。回头瞧去,原来她困得迷糊,出园门时被一人撞上。那人个子比她矮了一头还多,奔的也急,脑袋正撞进她怀里。阿香双手掩胸,满脸通红,大怒叱道:“这是哪个不开眼的……”忽然声音发颤:“天,天魔神尊!”
原来那人正是秦绝响。
阿香从前早被打得怕了,一见是他,脑子轰了一声,哆哆嗦嗦跪了下去:“奴婢该死!”
秦绝响笑嘻嘻地,看起来心情正好,见她下跪,笑骂道:“好丫头,竟敢冲撞起我来了?”伸手将她额上那块膏药揭下,糊在她左眼上,道:“今儿一天就这么待着吧,敢揭下来,咱就照老规矩。”
阿香睁一目眇一目,知他说的“老规矩”,不是扒光了衣服当马骑挨鞭子,便是往身上放什么毒虫、蜘蛛之类的恶心东西,相比之下,糊这一贴膏药已算是开了天恩了,忙叩头道谢。
秦绝响伸手在她胸前抓了一把,笑道:“还挺软的,今日若撞疼了我,可没这么容易饶你!去罢!”
阿香生怕他反悔再加重惩罚,爬起来一溜烟跑了。
常思豪见他顽皮,只有苦笑。秦绝响走过来笑吟吟地道:“大哥,我听见歌声,就知道你肯定跑在我前头,所以没去叫你,呵呵,大姐好了罢?我瞧瞧她去。”常思豪摇摇头,把阿遥的话转述了,秦绝响愣道:“不能!不能!哪有这样的病!”几步上楼,见秦自吟仍自弹唱,叫道:“大姐!”秦自吟恍若未闻。又叫几声,仍是不理不睬,自弹自唱。秦绝响上前伸掌按在弦上,琴音立止。
秦自吟抬起头来瞧着他,隔了一隔,道:“你干什么?”
秦绝响见她说话,不由大喜,道:“大姐,你看我是谁?”秦自吟道:“你自然是我弟弟。”秦绝响哈哈大笑,回过头道:“我说她好了,你们还不信,你看她这不是恢复了神智么?”常思豪大喜过望,阿遥极感诧异。秦绝响蹲下身子,道:“大姐,我且问你,当日进府杀大伯的人是谁?”
秦自吟侧头瞧瞧窗外,眼帘垂低眉头轻蹙,思索起来。秦绝响心下狂喜,手心微潮,知道只要她记得凶手样貌,那寻找起来报仇就容易得多,道:“不用着急,仔细想想,若不知道姓名,便说相貌特点和所用兵刃也可以。”
隔了一隔,秦自吟摇了摇头,也无言语。
秦绝响压着心火,道:“大伯被害这等大事,你心中都没理会么?怎会想不起来?”他已努力平复着情绪不致吵叫,但声音仍是大了许多。秦自吟眨眨眼睛:“你大伯是谁?”秦绝响道:“你糊涂了?他便是你爹爹啊!”秦自吟道:“原来我爹是你大伯。他死了?怎么死的?”秦绝响怒道:“大姐,这是玩笑的时候么?他死的时候你在现场,我正要问你呢!你能记得起我是你弟弟,如何记不起别的?”
秦自吟嗤儿地一笑,容态嫣然:“你这人好呆,你叫我大姐,那么自然是我弟弟了,这还用什么记起记不起的?”
秦绝响直勾勾盯了她半晌,回过头来看看常思豪,又瞅瞅阿遥,知是被他们说着了,大姐仍在病中,还是什么事儿都不懂,不由得大失所望,神颓意懒,一屁股坐在案侧席上。
秦自吟将他按在弦上的手拨开,又自弹唱起来:“情丝万里长,缘梭一寸短,鸳鸯锦帕织方半,藏枕侧、绣泪斑。见争如不见,不见又怀念,梦里郎君仍试剑,几分真、几分幻……”歌声柔靡悠长,如烟之起,如雾之飘,如雨之朦,如溪之潺。
常思豪早瞧见她纤指揉弦,极尽绵巧,两只手腕部却各有一条深深疤痕,显然是当日绑在桌上惨遭**时痛苦挣扎,勒出来的,至今未好。待听到这曲词,他身子微微一僵,双拳收紧,心中喃喃叨念:“梦里郎君仍试剑,梦里郎君仍试剑。如今她神智不清,唱的却仍是思念萧今拾月的曲子!她心里爱的最深的,仍旧是他……”
“哈哈哈哈!”
秦绝响忽然纵声长笑,“几分真,几分幻,我操!这病他妈的还真有意思!”脸上忽现怒相,单掌一立,狠狠向琴身劈去。
秦自吟双眉一挑,两掌齐按,七根琴弦中段忽地上向鼓起,形成一个圆拱,铮地一声,将那一掌弹开。
秦绝响被震得身子腾起,由坐转立,单脚后挫,晃了一晃这才稳住身形,只觉手上隐隐作痛,翻看掌缘处,已现出几条血印。他愣了一愣,失笑道:“嘿!这可绝。神智已失了,琴倒会弹,歌也能唱,功夫还没丢,那不是出了奇了么?大姐,我明白了,你遭了一场大难,心里苦到极点,不敢面对现实也属正常,于是就想到要装疯卖傻,是也不是?当着外人也便罢了,咱们是自家姐弟,你这又是何必呢?”
秦自吟瞧着他:“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但是不许你拍坏我的琴!”
“我偏要毁你的琴!”
说着话秦绝响肩头一耸,上前使了个鹰爪手来扣琴弦。
秦自吟单手伸在琴底一托,将琴身挑在空中,同时出指格挡,二人煞时间连拆数招,使的都是擒拿的手法,谁也没能扣得住谁。
琴身在空中翻滚,升到极限,转为落势,秦自吟手法一变,双掌齐出,滚滚内力有如洪流贯海般向前压来,秦绝响知道擒拿手法克制不得内力,仓促间只好也运起内功与她对了一掌,嘭地一声,身子被震得向后倒退出去五步开外,脚尖将地面擦起一道尘烟。
与此同时秦自吟轻轻扬手,琴身沾上她指尖打了个转,稳稳落回桌上,琴弦兀自颤动不已,发出单调的韵音。
秦绝响笑道:“大姐,你还不认么?刚才最后一招,你使的正是大宗汇掌中的‘推云迫雨’,你可别告诉我,你不记得了。”
秦自吟纤指在琴上一抹,颤音消止,瞧着他眨眨眼睛,问道:“大宗汇掌?那是什么?”
“别在作戏了!”秦绝响心头闷极,吼音如雷。他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常思豪拽住了胳膊。他回首问:“大哥,你干什么?”常思豪道:“你看看她的眼神,这东西做不得假,她确是什么都不知道了。”秦绝响依言瞧去,秦自吟虽然面容与往日相同,可是眼中却无神采,确是异样得紧。他皱眉道:“可是,她能使出大宗汇掌的招式……”
常思豪道:“武功练到身上,随用随有,琴艺也是一样,调子一起,歌也就随之而来,这些平时她常做的事情,已经变成本能了,根本不需要通过意识。”
秦绝响直愣愣瞧着姐姐,感觉实在难以相信。
秦自吟淡淡瞥了他一眼,背过身去,缓舒身体慢慢躺倒,以臂为枕,就此不动。
她所穿肚兜原只挡着前胸小腹和私处,背后仅系有细细一根红锦带,如此背向三人横陈席上,白绫下纤体流香,姿态曼妙,腰臀曲线轮廓毕露无遗。
纵然是秦绝响,以十三岁年纪,面对自己姐姐这等诱人身姿,亦止不住心跳加速,血脉贲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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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表情沉静,心中并无半点情欲。
女体阴柔,处处以曲线勾成,然而背部如同刀身血槽般的凹处,却隐藏着一道刚线。
那是她的脊梁。
秦自吟的脊梁直而挺拔,此刻的卧姿令它微显蜷曲,却不改本色。
思考令常思豪的视线变得模糊,只觉得,她的身体随着呼吸,在橙色的灯光下,只剩一片温暖在起伏。
阿遥取了一袭白绒暖裘,给秦自吟缓缓盖在身上,回来轻声道:“她睡了。”
琴室中光线转亮,远处隐有鸡啼长鸣,常思豪侧头向窗外望去,一缕晨光幻作七彩,自檐角射来,清泠炫丽,澈透澄明。
秦绝响直愣愣瞧着姐姐的背影,半晌,回过神来,长长地呼了口气,垂下头去,甚是沮丧。
常思豪声线微嫌嘶哑:“绝响,你可曾想过,东厂的人为何将府中人全部斩尽杀绝,却惟独留下了她?”这话问得突然,而且大有意味,秦绝响一听,立时直起了腰身,眼珠瞪大闪出光来。
“你也感觉到奇怪吧。”
常思豪踱至窗边,水韵园中竹车吱呀运转,水瀑激流,假山树木诸般景致皆被一场夜雨荡尽尘垢,幽幽似新。
看了一会儿,他说道:“我想的是,东厂既然要激化秦家与聚豪阁的矛盾,便无所不用其极,他们也许会想,对于秦浪川这样历经风雨,沉稳老练的一代人杰来说,杀死他的儿子秦逸,也许只会让他痛心,不会使他愤怒到失去理智,老年人对隔辈人分外怜惜,于是他们便在大胜之余,命人**了吟儿并且留下她,以便让你爷爷观其惨状,好激他愤起出师,立刻去找聚豪阁报仇。”
秦绝响点头道:“有可能。只是爷爷在云冈一战中身受重伤,虽经裁发接脉治好,但在知悉此消息之后心神大震,伤迸而亡,这又是他们想不到的了。”
“是啊,”常思豪回过头来:“不过你想想,吟儿受此摧残,或许当时神智已然不清,但只要她有一线恢复过来的可能,便会揭穿敌人是来自东厂而非聚豪阁的事实,我想东厂的人办事精细,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秦绝响感觉真相和答案似已在接近,不由兴奋起来,搓着双手,眼珠乱转:“他们要想放心,就必然会……啊!如此说,大姐的病,并非什么病,而是他们弄的!”
常思豪见他额头青筋跳起,探出手去按了按他肩头道:“绝响,你放松些,敌人用心深沉,他越想让咱们愤怒,咱们便该越冷静,万不能因心乱失了方寸。冷静才能有思考的余裕,愤怒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秦绝响点头:“是。”按桩中姿态松了松肩膀,胸口微含,气便沉了下去,心跳也渐趋平和。
常思豪道:“我不通医道,又不是江湖中人,对于他们害人的手法一无所知,依你看,她这病是怎么造成的?”
“两条道,”秦绝响伸出二指:“不是用药,便是用毒!”
常思豪一愣:“用药用毒不都是一样么?”
秦绝响摇头道:“不一样,大不一样。药是药,毒是毒,药可能有毒,却仍是药,毒可能治病,却仍是毒,毒药是毒药,药毒是药毒。”
常思豪听他说话又是解释“比连弩强”的口吻,简直和绕口令一样,不禁皱眉。
秦绝响道:“你还是没明白,这么说罢,毒病好治,药病不好治,毒一般是破坏性的,药却多是功能性的,人被下了毒,一般来讲起效迅速、症状明显,只需分析出毒性,再用药解去就好了,但药导致的病,却不那么容易了。”
常思豪听得糊涂,仍是不大了了,阿遥道:“嗯,是不是可以这样说,比如看那些山里被毒蛇咬的,被虫叮的人,救的及时便无大碍,但庸医使药,慢入脏腑,病人身体全面地垮下去,到最后就算神仙想救也救不回来。”
秦绝响笑着点头:“对对,你的比喻很好,比我说的清楚多了,虽然仍是不很准确,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武林中人,有人善使毒,有人善使药,使药的更为难缠,中毒轻的倒可以用内力逼出,被下了药,那是绝无可能,越是催逼,药性反而越深入。”
常思豪道:“那依你看她被下的是毒还是药?”
秦绝响瞧瞧姐姐,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悄悄凑过去摸其腕脉。常思豪和阿遥也都止语观望,见他神色颇为郑重,眯着眼细细体会,隔了好一会儿,挠挠脑袋,脸现苦相,道:“大姐身体么……,不像是中毒,可是症状怪异,又有点像,要说是被下了药,她脉象如常,又不见异动,可能……唉,我学的那点儿实在有限,实在说不太准,若是二姑夫、三姑夫在这儿,肯定能看出端倪,他们唐门是制药的行家,使毒的祖宗,再怪异的病症,也能瞧出来。”
常思豪喜道:“既然亲属中有能治的那是最好不过,何不现在就去请来?”
秦绝响咧了咧嘴,苦相更苦:“那可远了,而且请也请不来的,二姑夫、三姑夫从小就被管着不让出门,即便天塌下来,只怕他们也宁可死在泪竹林自己屋里。”
常思豪失笑道:“哪有这等事?你姑夫至少也该人到中年,怎会现在还被管着不让出门?”
秦绝响道:“你不知道,二姑夫、三姑夫的奶奶,便是唐门故主唐将飞之妻,鼎鼎大名的唐太姥姥。这老太太今年没一百也有九十七八了,功力高绝自不必说,使毒用药的能耐搁在当世,更无人可出其右,不论是从武林论还是从亲属论,她比我爷爷都高着一辈,她老人家脾气是出了名的怪,若不想给治,就算把人抬上门去,磕多少头也是白搭。”
常思豪皱眉道:“你们是至亲骨肉,她脾气再怪也不会不理吧。”
秦绝响一声冷哂:“唐门遗世而独立,岂恤俗世人情,二姑三姑嫁过去之后,就没回过门儿,近两年连书信也少了,她们生的那两个孩子小夕姐和小男姐,我也只知道名字,连面也没见过一次。听说我爹爹娶我娘的时候,唐太姥姥只派人送来一封信,打开里面只有俩字:好啊。我爷爷还说,她老人家居然能赏下字儿来,而且赏了俩,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高兴得不得了。”
常思豪暗忖武林中人有些怪癖也便罢了,这老太太不近人情到了这种地步,真让人感觉匪夷所思,想了一想,道:“那么唐门最近谁在江湖上行走,通知了他过来帮忙医治,瞒着唐太姥姥也就是了。”
秦绝响叹道:“要能那样还说什么,我早派人动身了。唐门昔年与萧府一战之后,死伤殆尽,只剩下唐太姥姥和三个小孙子,就此隐逸,绝足江湖,派出门去办事的也无非是些仆役,哪懂得治病解毒……”他说到这儿微一迟愣,忽然“哈!”地笑了一声,把常思豪和阿遥吓了一跳,还没等他们相询,便已大叫出声:“我怎么把她给忘了!”
常思豪道:“谁?你把谁给忘了?”
秦绝响笑道:“刚才我还提裁发接脉、裁发接脉的,居然就没想起来馨律姐!看她给爷爷治疗之后,我便知道,她的能为绝不在我大姐之下,且懂得祝由十三科,相比而言,这又是尤有过之。恒山派的用毒虽远不如唐门,但医道上也算一时瑜亮,各有所长,说不定大姐这病,就要着落在她身上了。”
常思豪闻听此言也是不由得一拍大腿,愁云尽扫,胸中豁亮。心想馨律师太那医道堪称妙手,不怪绝响这么高兴,怎么这么半天,自己也没想起来呢?
秦绝响想到馨律,笑吟吟的表情仿佛定住了,脸上红艳艳地,痴痴然露出瑕思向往的神色来。阿遥还从未见他有过这等模样,不禁又是讶异又觉好笑,听他说什么“馨律姐”,料是一个女子的名字无疑,心里便猜到了个大概,只是想他十三岁的年纪,喜欢的女孩子年龄又能大到哪儿去?十来岁小女孩儿的医术,真的有那么高明么?
常思豪见他失态,轻轻唤了两声,秦绝响这才回过神来,嘿嘿讪笑,挠挠脑袋,道:“那个……大哥,咱们在大同的时候,要没有馨律姐帮忙,就算没被攻破城池,疫病也能要了咱们的命,救治爷爷的恩情,更不能忘,这回我准备亲去恒山一趟,一则请她诊治姐姐,一则备些礼品答谢前情,并贺她继承恒山掌门,你看如何?”
常思豪笑道:“自是应该。”又道:“她现在执一派掌门之职,事务想必繁多,太原到恒山虽然不远,但让她以一派掌门之尊,往返奔波也不合适,咱们既是求医,不如备车马将吟儿带着同去。”
秦绝响连连点头:“对对对,还是大哥考虑周到。”他一想到很快能见着馨律,真个心花怒放百爪挠,紧走两步向楼外喝道:“来人哪!快给我召大总管马明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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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明绍办事利索,不到半日,物品源源入府,派人报称礼物已经筹措完毕,院中雨过地湿,故而礼品暂堆置在花厅。秦绝响大喜,要再筛选一遍,便亲自来看,一进门只见厅中头一排便是几百卷黑布,摞得整整齐齐,如同一座墙山,黑布后面是灰布,灰布后面是青布,三色布匹垒成了三列墙。
他登时脸色发青,老大的不高兴,冷着脸道:“马大哥,咱们号里没钱了还是怎么着?就算没现银,城中下属店铺极多,古董珍玩应有尽有,蜀锦苏绣一应俱全,需用什么直接调配就是,我上恒山是去要送礼,你弄这些垒坟砖似的破布来干什么?”
马明绍笑道:“少主爷息怒,非是属下舍不得置备金珠宝贝绫罗绸缎,只因恒山派的师太们都是出家之人,避世出尘,清静持修,岂贪那些俗物?便是置办了送上门去,人家也未必收下。属下琢磨着,馨律师太既然要继任掌门,那么在就任大典上,上下人等势必要换新衣,恒山派尚黑,门下俗家弟子也都服色素淡,故而属下便作此准备,料想馨律掌门断不能却收门外。少主也莫小瞧这些布料,这都是‘贵连常’的精纺,全部为一等上品,另有五匹送给馨律掌门本人的,更是贵连常专供皇室的贡布。”
秦绝响心想也对,恒山派历来生活清苦是出了名的,若收了贵重珍玩,江湖上难免会有人讥讽新掌门贪财好货,馨律姐就算喜欢,也定是不肯收的了。尼姑们每天吃素念佛的,也没有什么需求用度,耗费的除了身上穿这一身衣服还真想不出什么别的。恒山派上下才不过百十个人,这些布匹做成衣服够她们穿一辈子的了。笑道:“马大哥这办法不错。”转过三面布墙继续往后看,地上摆着两口小箱子,外包红菱蛇皮,箱盖接缝处微露着些黄绒布边,封得严严实实,已经系上了黄绫礼花。问道:“这是什么?”
马明绍笑着过去卸下锁头,箱盖一开,刹时间一股奇香弥漫开来,莫说厅中之人,就连外间廊下的婢女都“咦”了一声,提鼻直嗅。只见里面宣腾腾软软铺了一层白棉,秦绝响心中甚奇,捏起一片白棉闻了闻,奇道:“这是什么棉花?竟然这么香?”马明绍一笑:“少主且再往下翻翻看。”
秦绝响依言将棉花掏起,只见白棉底下黄缎之中横向摆着一个长条黄杨木盒,上面刻着五个古怪文字。这才恍然:原来这棉花仅是作为缓冲物,为了保护里面的盒子。马明绍将木盒取出来道:“此香名‘渡因驱难香’,产自天竺,根根中空,内含异种香料,既可散发香气,又可延时,是以每支香点燃之后能六个时辰不熄,制作极为不易,便是在天竺本土,也是相当稀罕的物事。这原是天竺高僧伊诃莫给落摩寺主持长云和尚的赠礼,因路途遥远,一共才带来五盒,每盒内藏香六十支,平日只把木盒放在龛侧,便可令满室生香,长云甚是珍爱,不曾燃得一根。因属下曾施小惠与他,故而今晨命人骑快马赶去求恳,才分得其中的两盒。”
说着话他将木盒打开,室中香气立时增了数倍,却不曾变得浓烈刺鼻,仍是清馨柔美,令人如沐春风。秦绝响嘿嘿一笑:“你那小惠,想必不小。”又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这香味让人闻了,真是每个毛孔都透出舒服劲儿来,不禁大为高兴,心想女孩子都喜欢香的,馨律姐肯定也不例外,连连道:“这个好,这个好。”忽又道:“嗳?不如再去买些胭脂水粉来一并送去,不知道哪地产的算名贵些?”马明绍一愕:“这个……”
秦绝响笑道:“你可别说不知,这东西,咱们秦家上下再没有一个人比你还会讲究,你身上搽的什么香粉?我闻着这个味道就不错。”
马明绍有些汗颜:“属下……嘿,属下用的不是香粉。”说着将香盒放回,从怀里掏出一个绿色小瓶:“此物名叫‘海兰娇’,是一种香水,稍滴一点,抹在耳后,气味淡雅,且清凉提神。”秦绝响接过来闻了闻,眼睛一亮,连声叫好:“嗯!嗯!这个不错!你还有多少?”马明绍尴尬一笑:“实不相瞒,此物产于辽北苦寒之地,十亩花田才能精炼出一滴,甚是珍贵,属下也是托人从外省购得,手里也仅这一瓶了。”
秦绝响板起面孔:“马大哥,兄弟还能贪图你的东西么?暂借一点又不是白拿,原价多少,到账上支银便是。”马明绍道:“不敢不敢,实在是没有了。”见秦绝响仍一脸不高兴,又道:“少主,恕属下多嘴,佛门弟子视肉身为臭皮囊,恒山派的师太们平日里想必也是不化妆打扮的,这类东西,送去怕也无用。”
秦绝响心想:“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尼姑趁夜里没人偷着画画妆,照照镜子,恐怕也是有的,只不过这礼不能送到明面。”琢磨琢磨,马明绍说的却也在理,随手将那小绿瓶扔还给他,道:“师太们不用胭脂香水,不还是有俗家弟子嘛,我也是怕顾此失彼,丢了礼数,既然你这么说,那便算了。”
他背起手继续往前看,又忖道:“馨律姐本来生得就好看,不知道妆扮起来,是什么样儿?”脑中想像着她薄施粉黛,笑颜嫣然的情景,两颊一阵阵发烧,嘿嘿地笑起来,嘴里喃喃嘀咕道:“好看,嘿嘿,好看。”隔了一隔,不知想到什么,脸上又有些懊恼:“得先把头发留起来。”
马明绍察颜观色,也已然明白了几分,微笑相陪。
秦绝响由他引着再往下看,剩下的礼品各具名目,大都平常。转了一圈回来再不觉哪个算有特色较为突出的。道:“东西是不少,可是总感觉份量还差些。”
马明绍道:“属下倒是还有个主意,你看如今少林、武当虽人才凋零,成了武林中的破落户,那些和尚道士却都还过得悠哉游哉,所仗者无非是那丰厚的庙产,恒山派虽然威名素著,享誉武林,可经营上实在太过逊色,少主何不在恒山周围购些土地,赠予她们作为庵产?不过这礼可是不小,只怕馨律掌门不能收,到时需称是布施的才好。”秦绝响大笑:“妙!还是你有办法!”当下二人商量了需购土地的数目,马明绍着人快马先行去办。
秦绝响心急,时至中午用过了饭,便命人备马套车,准备起程,忽有武士来报,说榆次、忻州两地舵主赶来奔丧,忙招呼了常思豪一起出去迎接,又引在灵前拜祭。
榆次舵主何又南已近七旬,胡须斑白寡言少语,说话不多,瞧见秦浪川的骨灰,似乎联想到自己也同样到了风烛残年,颇感凄凉,口中不住叹息。忻州舵主雷明秀却才刚三十出头,目光刚毅,身体精健,一腔泪哭得泼放,收也快捷,在灵棚拜过便即和秦绝响拉手叙话,时有怒语,时起笑声。
常思豪虽经引见,毕竟不熟,只于侧相陪,听他们叙了好一阵话,只说东厂杀仇,并不提秦自吟受辱之事。秦绝响道:“事情就是这样,东厂跟咱们的梁子,这回就算结下了,不过此事关系重大,两位先不可与手底下人言说,以免走泄。”
雷明秀愤愤道:“是,东厂眼线极多,操他奶奶,指不定哪儿就猫着一个。”说着话眼睛四下扫着,仿佛这院子周围就有人潜伏着,他随时会跳过去将其揪出来,暴打一顿。
何又南踱了几步,停下,负手扫望着院落,轻轻一叹:“老太爷这些年收缩阵线,由明转暗,原就是怕树大招风,哪料想最终仍是得了这么个结局。这仇,唉,难,难。”雷明秀眉毛一挑,大声道:“何舵主!你这是什么话!”何又南瞥了他一眼,平静从容地道:“少年人仗血气之勇不知天高地厚,非是老朽怕事,自古道:民不与官斗。东厂权倾天下,只怕老太爷在世,也对之莫可奈何,他们这回来暗的,咱们也不便挑明,依老朽之见,还是就此隐忍,以图息事宁人的好。”
雷明秀脸有忿忿之色,正要说话,秦绝响一摆手,笑道:“是啊,仇报得了就报,报不了就算,大丈夫能屈能伸,且走一步看一步吧。爷爷在日,常提起何舵主老成持重,能顾大局,而今观之果然不差。绝响年幼,冲动难免,今日得聆教诲,受益良多呀。”
何又南颇感欣然,他本料秦绝响一个孩子纵然表面说要报仇,内心必对东厂怀有惧怯,自己年事已高,犯不上拼这老命,故有此一说,意在试探,见他顺着自己的话不敢反驳,大是得意,捋白须微笑道:“不敢当。”
秦绝响笑道:“何舵主不必客气。”又道:“你们到时,我正要走,外面车都套好了,此事重要耽误不得,我现在就动身。两位在本舵多住几天,待我回来,还有事情和你们商议。”转向马明绍道:“何舵主年事已高,就安排在府中住下,拨几个机灵的婢子伺候老爷子。”
何又南道:“这如何使得?属下还是照例到会宾楼去便了。”
秦绝响作色皱眉:“老爷子是嫌府中有灵棚晦气么?那也不好勉强。”
何又南连忙摇头:“不是不是。”秦绝响一笑:“不是就好。马大哥,你下去安排吧。”马明绍极利落地应了声:“是!”转身去了。
秦绝响笑着上前,拉住何又南的手:“绝响初执秦家门户,可是素无威望,人轻言微,不能服众,现在手底下有些人,或是年青气盛,或是历久资深,很不把小子放在眼里,若是人人都拿我的话当成放屁,那令不能行,秦家岂不就要变成一盘散沙?何老爷子阅历丰富,见闻广博,做舵主这么久了,对处理这类事情定有不少好的策略办法,以后绝响少不了要向您请教,望老爷子念着与我爷爷秦浪川的旧日义气,届时能够不吝赐教。”
他说话时始终保持着微笑,显得极是彬彬有礼,常思豪在侧瞧着,却感觉到他那黑亮的眸子中,隐隐透出一股锋锐的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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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又南怎会听不出来话中意思?胡须颤抖,脸色变了几变,偷眼瞧瞧常思豪,又瞧瞧雷明秀,心想:“他话说的已是相当不客气,但没有毛病,终究让人发作不得,况且刚才看马明绍的模样,似是对他极为服贴,只怕这小子还真有点门道。”又想:“这姓常的武功家数看不出根底,但其外表有如岳峙渊停,年纪不大却颇有些大宗匠的味道。听介绍说是他的结义大哥,当不当正不正的时候哪里会忽然冒出这么个结义大哥?定是他新拢络的能人异士。从这人腰间挎着大爷秦逸的雪战刀来看,少主对他的器重非同一般,一朝天子一朝臣哪!风向变了!我可别倚老卖老,栽在这里。”登时火气消散,满面笑容,垂首道:“不敢不敢,少主爷有用得着属下的地方,只管开口就是。”
秦绝响见他态度变得倒快,微感意外,随即会心一笑。
马明绍进来禀道:“何舵主的下处已然安排妥当,礼品也已装车完毕,随时可以起程。”秦绝响嗯了一声,向何又南和雷明秀道:“两位鞍马劳顿,且下去休息,待我办事回来,咱们再……”忽然外面有人高声叫喊:“响儿哥哥!响儿哥哥!”声音悦耳,甜生生的那么好听。
几人向外瞧去,只见一个绿衫小女孩儿蹦跳着跑进院来,她约摸十来岁年纪,头顶两条小辫盘成环形立起,仿佛两只大耳朵,面上眉目清秀,煞是好看。
秦绝响仔细瞧着她,微觉眼熟,只是想不起是谁,这小女孩儿早瞧见他,笑着过来拉了他的手道:“响儿哥哥,我叫你,你怎么不答应?”此时有武士来报:“禀少主!临汾舵主陈志宾、霍州舵主周继乡到!”秦绝响一听陈志宾到了,登时记起,讶然道:“你是暖儿?”
那小女孩笑吟吟地道:“是啊。”忽又一撅小嘴儿:“好啊,原来你把我忘了,哼,那年你说池里有小乌龟,骗我去捞,结果淹了个半死,这个大仇我可永远忘不了。”秦绝响哈哈一笑:“我也没骗人啊,你跳下去之后,池里就有小乌龟了。”暖儿噗哧笑出声来,嗔道:“好啊,你又拐弯儿骂我是乌龟。”秦绝响道:“你若真是小乌龟,只怕我便要在洗莲池边搭个草棚住了。”暖儿眨眨眼睛:“为什么?”秦绝响用手指刮着她脸上的酒涡笑道:“有你这般漂亮的小乌龟,我早也想看,晚也想看,天天看也看不够呀。”暖儿轻啐一口,面上却喜滋滋地甚是受用。
秦绝响心中暗笑:“你个傻鸟,骂你是乌龟也这般高兴。”又想:“看起来这小丫头倒是没记旧仇,不过他爹爹可就难说了,骗她落水大约是四年前的事儿,爷爷很喜欢这小丫头,陈志宾若是心里没有计较,这几年到本舵年会时,不会不带着她。”
暖儿伸出小手摸着他的衣服,道:“响儿哥哥,以前我见你便是穿着这身红衣服,怎么现在还是这个款式颜色,一点都没变呢?”秦绝响想起母亲,心内微酸,口中笑道:“你倒是变得多了呢,正应了那句俗话:乌龟大了十八变,越变越好看,配上这身绿衫,那就更……”说话间见陈志宾和周继乡已到廊下,忙迎了出去。
陈周二人望见他出来,远远站定,恭身施礼:“参见少主!”秦绝响还了一礼。陈志宾瞥了女儿一眼,面色微沉,道:“小女未经通禀便四处乱闯,是属下管束不周,望祈恕罪。”
秦绝响笑吟吟地瞧着他,道:“暖儿和我,乃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玩伴,这秦府就是她的家,四处玩玩逛逛有什么打紧,陈伯父何必如此客气?”说着话一只手抚着暖儿的肩头,将她半拢在怀里,显得十分亲热,动作虽然轻描淡写,五指却罩尽了她肩颈胸数道大穴。
暖儿丝毫不觉,她不过十一岁年纪,对于男女之情也是似懂非懂,但听他话中“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一句,隐约会意,心里却是甚甜,脸上红扑扑的更添娇艳。被他拢住只道是对自己亲近,羞怯中又有几分欢喜,身子没有避开,倒向他偎了一偎。
陈志宾眉头微皱即舒,似未在意。
秦绝响心中冷笑:“老小子隐忍不发,定力不错,待会儿摸你闺女屁股一把,看你发不发作?”心思一转到暖儿身上,立觉手掌所触之处,香肩柔若无骨,隔着衣衫似已体会到少女肌肤的嫩滑,心神不由一荡,偷眼瞧去,臂弯内这娇女细颈如玉,面似凝脂,粉嫩的耳垂上刺着一根小棘,前胸已然微微坟起,曲线微妙,身子裹在绿衫之中,仿佛沾雨挂露水灵灵的一棵小白菜。暗想:“娘了个腚的,小乌龟生得不赖呀,四年前还是个瘪茄子,女孩子变化可真是大,哼,有机会把你也收用了,看你老子敢不敢炸屁!”当着众人不便多瞧,转过目光道:“周舵主,你霍州分舵距离较近,照说应该先行抵达,因何与陈舵主赶在了一起呢?”
周继乡道:“禀少主,紫荆山一伙贼人在麻姑头一带劫了咱十车湖丝,属下派人拜山,谈判破裂,故而亲率人等前去理论,回到分舵后才得知消息,正好陈舵主行至,我们便结伴齐来。”秦绝响冷冷道:“是离上庄不远那个紫荆山罢?石栏寨孙寨主什么时候胆子变得这么大了?”周继乡面色微变,没想到他居然也知道绿林中这么一号小角色,道:“少主明鉴,确是这孙临树这厮率人干的,他近来队伍有所扩充,寨中人数超过了三百。”秦绝响冷笑一声:“理论的结果如何?”周继乡道:“属下无能,虽然扫平山寨,但贼人最后放火烧车,咱们的货物全部不保。”秦绝响面色缓和了些:“嗯,东西倒在其次,让人知道绿林道上的宵小也敢打秦家的主意,那咱们还有的混么?你维护有功,应该嘉奖,但又有失货之责,两相抵扣,也便罢了。”周继乡施礼道:“谢少主开恩!”秦绝响微笑而受。
何又南在侧瞧着,忖这孩子年纪不大,时而阴森伪善,时而浮滑浪荡,却也有肃重威严,条理清晰的时候,倒是有点让人琢磨不透,心中暗自讶异。当下与雷明秀过来,众人相见。秦绝响道:“前者我发下号令,命各分舵选拔好手充实本舵,你们都将人带来了么?”何、雷、陈、周四舵主都道:“带来了!”秦绝响道:“好,让他们先各自休息,等候分派划拨。”又引陈周二人至灵前上香。
在灵棚之中,秦绝响虽是少主身份,也要与来宾磕头还礼。拜祭一场出来,日头已经微微偏西了。他瞧着天色,面上略有迟疑。马明绍会意,上前道:“少主,收到讣告后各分舵人等近日必然相继赶至,府中若无人主持答礼怕不合适,您看恒山一行是否应该暂延?”
秦绝响沉吟起来。
常思豪道:“绝响,吟儿的病不能久耽,由我带她护送礼物前去便是,馨律师太此时应该还在为晴音、凉音两位师太守灵,继任掌门的典礼不会安排这么快,等这边事情忙完,你再上恒山也是不迟。”
秦绝响心里自是不愿,但自己一走,秦府内一个嫡亲没有,毕竟说不过去,思来想去,也只好答应。考虑到一路上不能没个人料理杂务,便吩咐马明绍:“传我令,让张成举暂时代掌会宾楼,命于志得和常大哥同行,一路照应。”
春桃早起时听阿遥说了求医之事,大是欢喜,应用之物早于上午便收拾完毕,常思豪过来接人时,秦自吟仍未睡醒,他也顾不得许多,亲自将她抱上大车,春桃和阿遥拿着东西陪护于侧,其余的婢子一个不带。
那些布匹和礼物足装了四十多辆大车,前一半,后一半,将秦自吟这辆车护在中间,由于一路所经都是秦家的地盘,故而每辆车仅安排两名武士,保护起来已算是绰绰有余。辞别了秦府众人,于志得在头前引路,常思豪骑马押在中间。
车队缓缓启动,出太原直向北行,走了一顿饭功夫,城郭渐远,日落山隈,已是黄昏时分,就听大车中传出秦自吟的声音:“咦,这是哪里?”
春桃道:“大小姐,你醒啦?咱们这是去恒山求医。”
秦自吟咯咯一笑:“求医?求什么医?又是要找人给我治病么?那些医生连脉也看不好,只顾摸我的手。”
常思豪听她说话,似乎以前请来的大夫里面竟有人趁她神智不清,行猥亵之事,不由大怒。只听春桃道:“这次求的医生可不是世俗中人,哎,不说这些了,大小姐,你睡了一天,吃些点心吧。嗯?……不吃怎么行?待会儿一笑起来,又吃不下了。”秦自吟道:“你骗我,这是药,我不吃药!”车中吡里啪拉声响,似乎在挣扎反抗。春桃道:“唉,这不是药,我干么骗你?”秦自吟道:“啊哟,我要小解!”声音甚大,前后几辆大车的武士们都将目光投来。常思豪更是听得闷真,极感尴尬。
车帘一挑,春桃探出头道:“孙姑爷,咱们……,咱们停车休息一下。”她声音越来越低,红晕上脸。
常思豪点头,纵马前驰,止住车队。荒野之间他担心秦自吟的安全,本想跟随相护,又意识到男女有别,只好目送她下车由春桃领着,进了道边的树林,才移开目光。瞧瞧前后的车仗,忽生一念,拨过马头,来找于志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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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志得机灵透落,早瞧见他有话要说的样子,忙上前恭身道:“常爷有什么吩咐?”
常思豪微还一礼:“不必客气。唉,你也瞧见了,咱们才刚刚上路而已……吟儿这般病症,与大队同行,实在尴尬。不如你引礼车队伍先行,她们三个由我一人护送便是。”
于志得心知以他的功夫,料也出不了什么岔子,思虑一二也便应允,道:“如此也好,我便打个前哨。”自引车队行去。
常思豪靠在车辕之上候着,阿遥不知何时也从车上下来,站在一旁,天色已然暗淡了许多,秋风卷地叶飞黄,吹得道两边枯草刷啦啦直响,远处于志得的车队下了一处坡道,便看不见了。阿遥向常思豪瞧去,忽见他目光也正望向自己,忙侧头避开。常思豪笑道:“阿遥,你在想什么?”
阿遥摇摇头:“没。”隔了一隔,微微叹了口气,道:“大小姐若治好了病,未必……未必比现在快活。”
常思豪一愕,随即明白她的意思,心道:“阿遥说的不错,她若恢复了神智,忆起自己受辱以及父亲在面前死去的惨景,情何以堪!我们只想到要为她医治,治好后要她指认敌凶,却没有想过她清醒过来之后,要面对些什么。这一切对她来说是何等残酷,可是……难道还能让她就这样病下去,放任不管?”
阿遥见他面色数变,忙道:“我是胡乱说的,你别放在心上。”常思豪道:“你没有说错。我是个粗人,没有替她想过这些。”轻轻一吁,又道:“治与不治,只有让她自己拿主意才好,可是她现在即便做出决定,也非出于理智,又怎作得了数?”阿遥见他面容惨淡,欲待相劝,却一时找不到说辞,垂下头去,两人静静无声,各想心事,谁也没再说话,忽然林中一声轻叫,正是春桃的声音:“大小姐,你去哪儿?”继而语声转为焦急:“哎哟!小姐!你别跑啊!——孙姑爷!孙姑爷!”
常思豪几步抢至林中,深入数十步,才看见春桃,只见她软倒在地,正以目示道:“她往那边去了!”
林中幽暗黑沉,光线远比外间差得多,竟瞧不见半点秦自吟的影子,常思豪不敢怠慢,直追过去,忽想到她虽神智模糊,但功力未失,忙运起天机步法向前急抄,由于速度快极,黑暗中一株株大树迎面而来,仿佛当头砸到的一般。他一面规避,一面放眼搜寻,刹那间追出里许,已到了这小树林的边缘,放眼望去,前面地旷山远,草漫荒原,丝毫不见秦自吟的踪影。
常思豪记得她下车时身上还披着那袭白绒暖裘,内有白绫裹体,纵然在黑暗之中,也应该相当明显,难道她的轻功如此之高,竟然越过前面那道山梁去了?不能!决计不能!此时身后树林中木叶被风吹得哗哗直响,阿遥呼唤的声音隐约传来:“大小姐……,大小姐……,你在哪儿?”中间还夹着细微的笑声。
常思豪一愣:“怎么阿遥在笑?”忽然意识到:“不是她,是吟儿!”
他细辨笑声来处,仍在林中,似在自己右手方向,提气追去。
不多时听得笑声越来越响,竟像是有件什么天大的喜事,把人欢喜得岔了气,合不拢嘴来似的,急追几步,眼见前面白影闪动,步履如飞,正是秦自吟。她笑的声音渐大,脚下也变得滞重,终于一跤跌坐在地,回头瞧见常思豪追至,眼中露出哀凄乞怜之色,口中仍笑个不停:“呵呵……求你,别追我……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常思豪心中一阵难过,俯下身子伸出手去,柔声道:“吟儿,别怕。”秦自吟呵呵笑着:“我不吃药。”常思豪道:“没人要给你吃药啊。”秦自吟道:“真的?”脸上笑意不减,看不出来是问询的样子。常思豪点点头:“当然是真的,我怎会骗你?”
秦自吟笑道:“你为什么不骗我?你长得这么黑,又不管我叫姐姐,你是我什么人?”
常思豪听她的问题,实在混乱,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才好。
秦自吟也不理会他如何答复,又自顾自地大笑起来,音量越来越高亢,过了好一阵子,忽然间失了声,只剩下肌肉抽动的笑容,有出气没进气,脸上憋得发红。
常思豪忙抢过去扶住,轻轻拍打她的后背,秦自吟咳了几声,略歇一歇,气息才缓和一些,身子软软靠在他怀里,瞧着他眼中的关切神情,嗤儿地一笑:“你叫什么?为什么对我好?”常思豪张口欲答,忽想起她在琴室之中唱的曲子,心中一翻,转过脸去。
秦自吟笑道:“你不说我也猜得着,你姓赵。”见他不理,又道:“那么姓钱?姓孙?”
她仿佛个刚启了蒙的小儿,照着百家姓一路历数下去,常思豪听得心里一阵酸楚一阵无奈,忽然闪过一念,脱口道:“我姓萧!”
秦自吟忽地愣住,眼中流露出十分迷惑,又有些熟悉的神情来。
常思豪道:“记起了么?你想一想,我叫什么?”
秦自吟凝视着他,微光下,眼角的泪痣仿佛落在凝脂上的一个微小墨点:“萧……萧郎?”常思豪咬牙点了点头:“对,萧郎。那么,我的全名呢?”秦自吟半张着口,似乎努力在想着什么,偏生想不起来的样子。常思豪急道:“是萧今拾月,你记得了么?”
秦自吟摇了摇头,忽又一笑,双手环搂了他的脖子:“虽然想不起,但是我知道,你对我很好。”
常思豪面容僵住,不知她连萧今拾月都忘掉,自己是该高兴还是悲伤。
秦自吟道:“你不高兴,是不是因为我忘了你的名字?”常思豪摇了摇头,他本以为秦自吟四年苦恋,对萧今拾月用情极深,指望用这个名字来让她恢复一点记忆,哪料想一点用处也没有,侧目斜望树梢间初升的明月,不由叹了口气。这时林中嚓嚓嚓脚踩枯叶的声音传来,常思豪喊道:“是阿遥么?”那人欢叫一声,道:“在这儿了!是我。”快步赶来。待到近前,籍着月光瞧去,她的衣裙多处已被划破,膝盖处还有湿泥,显然摔了不止一跤,看见二人,这才如释重负,缓了脚步,手扶胸口不住喘息。常思豪道:“你还好吧?”阿遥点点头,笑了一笑,问:“大小姐没事吗?”秦自吟这会儿却不笑了,一副精神不振的模样,淡淡道:“我没事。”常思豪将她抱起:“咱们回去吧。”阿遥知道她是笑累了,这会儿又到了安静的时候,便不再问。
林子边缘处,树影切烂月光,撒得碎银满地,春桃仍自躺在枯叶之上,见三人回来,甚是高兴。常思豪道:“你怎么不起来?”春桃脸色甚苦:“我被大小姐点了穴道,身子动转不灵。”常思豪道:“吟儿,你给她解了罢。”秦自吟却搂定了他的颈子,将头缩在他胸口,又往深埋了一埋,一副慵懒惫赖、小鸟依人的样子,也不吭声。常思豪脸上一阵发烧,只好叫阿遥先将春桃架起。
回到车边,待要放下,秦自吟却仿佛怕冷似地缩在他怀里,不肯松手。阿遥先将春桃在车内安置了,又点起灯来,挂在内顶壁的小钩上,道:“孙姑爷,你们坐在里面,我来赶车吧。”说着拿起鞭子坐上车夫的位置。常思豪无奈,只好钻进车内。
这大车十分宽敞,铺着暖绒毛毯,有枕有被,角落摆着一个木制小鞋架,春桃穴道被封,身子软软躺在右侧,常思豪先替秦自吟脱了鞋子,随后自己也脱掉,放进鞋架,盘膝坐在春桃对面。秦自吟头如婴儿般枕在他臂弯,身子瑟缩蜷躺在他腿上,仿佛猫儿钻进了摇篮。
阿遥放下车帘,只听鞭梢儿轻响,车子缓缓启动。
顶壁的小灯随着车轮的行进微微地晃着,光线飘忽。春桃身不能动,眼睛一眨一眨,把常思豪瞧得越发窘迫起来,往怀中看去,秦自吟并未睡着,两只手儿扯着自己胸前的衣服,眼睛也正望着自己,那目光就像一个可怜的小动物被人捧在手里,不知道命运如何。
他心中一叹,轻道:“吟儿,你将春桃的穴道解开罢。”她却毫无反应。
春桃道:“没有用的,这个时候,她谁也不理。有时连人也不许近前的,今天居然肯……肯钻在你怀里,倒真是奇。”
常思豪面上一红,随即想到:“那是不是因为我自称是萧今拾月的缘故?”一颗心不由得冷了。
四人沉默不再说话,耳鼓中只听马蹄得得,鸾铃轻悦,偶尔有一声抖鞭的脆响。过了一会儿,春桃的脸上抽动起来,额头渗汗。常思豪道:“你怎么了?”春桃道:“穴道被封久了,气血不通,麻痒得让人受不了,孙姑爷,我一个婢子下人,也不讲什么避讳了,求你动手帮我解了穴罢,要等大小姐好转过来,还不知道要多久时候。”
常思豪一愣,心想:“她这半天忍着痛苦,原来以为我会解穴,只因我是个男子,不好碰她身子。”说道:“你误会了,我不懂解穴。”春桃道:“你的武功那么高,几乎和大爷打了个平手,怎不会解穴?”常思豪哑然失笑,道:“我哪是什么高手,我只会一套桩法,一套步法,还有简单的发力原理而已,确实不懂别的。”春桃苦道:“那,那可糟了,这罪……哎哟……”她忍耐不住呻吟起来。
常思豪见她痛苦,心下着急,忽然想起在解剖秦逸尸身时陈胜一说的话,心想:“这穴道也不过就是以外力点戳,使筋肉错位,气血阻流,要解开想也不难。”便道:“你别急,我对人体结构倒是有些了解,但没有把握解开,只可一试,你记得她点的位置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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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道:“自然记得,现下这几处地方都难受着呢。”
常思豪道:“那就好办多了,你说吧。”
春桃道:“第一处便是云门穴。”
常思豪伸出手去,却又停住,有些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在哪。”
春桃说道:“锁骨下,正中旁开六寸。”她伺候秦自吟久了,对于医道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虽然没有武功在身不能点穴解穴,但认穴倒是极准。常思豪点点头:“得罪了。”探出手去:“是这里么?”见她点头,便细细摸索起来。春桃见过小姐点穴解穴都是点点拍拍,干净利落,哪有这样抚摸的道理?只道是他趁此机会大占便宜,可是穴道受制,对方又是大小姐的夫婿,自己一个婢子如何敢反抗?自打卖身进了秦府,这身子性命便不是自己的了,就算让主人强**辱,也只有忍耐的份儿。然虽知如此,毕竟难过不甘,不由咬紧了下唇,急得眼泪直在眶里打转儿,俏脸涨得通红。
常思豪摸着那被点之处,也没感觉有什么孔洞,心想:“我还道穴位就是有个小坑,看来不是那么回事儿,对嘛,我剖过那么多尸体,怎没见一个身上有洞呢。”摸索一阵,找不出哪里特异,又伸右手入怀,去摸自己左面锁骨下相同的位置,找准之后,一点一点加力地按下去,忽然内部有一条线状地带麻颤起来,就仿佛肘尖处的麻筋被磕到相仿,这条线连到肩头,一按之下,臂上便感觉困乏,心中不由一喜,知道是找对了,原来这穴道在表层肌肉的底下。
他力凝指尖再继续按下,感觉一条细小筋肉慢慢错位开来,左臂更加无力,但指劲一松,便又滑回,心想:“点穴和打穴都是要有个顿劲,力量才有穿透性,按劲太柔,看来难以奏效。”于是提指疾速一戳,顿时,左臂一软,肩峰正面一片肌肉完全脱力,意识上能动,但是一用力则麻痒酸痛,难受之极,仿佛一扇门在折页处被别住,如硬去关它,势必要把门轴别坏,让人不敢动,同时内心渴痒,好像被人挠着脚心时,既欢喜又不想太重,轻了又不够味的感觉,犯贱般不舍得动。
他初识点穴之妙趣,顿时大感兴奋,觉得造物神奇,实在不可言说,莫可名状。
春桃瞧着他高兴的样子,初时还以为他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大畅**,心中大骂:“这黑鬼!在人前卓然不群,一副值金值玉的样子,原来心底也这般龌龊!大小姐现在神智不清,他竟敢当着她的面对我行此禽兽之事!”后来见他若有所思,又**自点,似乎真是在潜心思考解穴之道,那神情绝非出自淫邪,看来是自己多心,不由一阵惭愧,面上红潮退却,低下头去。隔了一隔,见没动静,忍不住偷偷向对面瞧上一眼,看到常思豪那专注的模样,心中莫名一阵慌乱,赶忙抽回目光,两颊飞红,却尽是娇羞,与方才又耻又怒的情景大不相同了。
常思豪闭上眼睛,在军中解剖过的一具具尸体仿佛都浮显出来,每一条肌肉的走向,筋腱的位置,连接的关键点……这些对他来说,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略一回味,便想到云门穴内部深处这一条肌腱的大小和形状,知道它错位之后,压迫了哪些血管,忖道:“只要让它恢复到原位,肌肉便可再度聚力传力,气血也可恢复流通,这便是解穴了。”想到这闭目内视,手指深按下去摸索到这条筋腱,轻轻揉拨,果然酸麻感渐渐缓和。
他对武学所知有限,并不晓得这便是所谓的“推宫过血”,心想:“这样按摩解穴是可以的,只是慢得很。”略一思忖,二指运起内劲往旁边一处用力戳去,正中这条筋腱的根部,就仿佛踩下了杠杆的一端,内劲贯处,整条筋腱绷直弹起,血流一畅,登时恢复原状。他心中大喜,依法给春桃去解,见她两臂恢复如常,极是高兴,暗想:“我没剖过女尸,还道是女子身体与男人不同,看来都一样。”
春桃只会认穴,一不懂原理,二无有手劲,也不了解人体内部情况,自是无法自解其它被封的穴道,于是也都一一指出,由常思豪动手。有几处穴道像天池、曲骨之类的都在私密之处,虽经他指点轻拍,乍沾即离,也不由羞得无地自容。不多时全身上下几道大穴全部解开,这才长出一口气,内心隐隐约约却又有些失落,遗憾着大小姐那时没有多点几处。隔了一隔,忽想到自己打出娘胎以来初次被男子碰触到身子,竟然内心就如此渴望,如此贪恋不舍,那可成什么人了?直臊得想大扇自己几个嘴巴,心中连骂:“该死!丢人!”
车轮吱呀轻响,行进得缓慢平稳,春桃活动一下四肢,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常思豪身上,怔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些什么,脸上微微一红,将目光移开,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向他瞧去,却瞧见他怀里的大小姐正往自己这看过来。只见秦自吟身体瑟瑟蜷紧,脸上一副怯生生的表情,望之有种说不出的可怜,目光和自己相对之时,似乎眼神里有了一种似熟悉、似又想不起来的感觉,跟着便像主动示好一般,微微露出些许笑意。春桃看得鼻内一酸,赶忙扭过头,伸手在自己腋底狠狠掐了一把。
常思豪还在回味琢磨着点穴的原理和人体构造,也无心去注意她的动静,忽然有一股凉风顺帘缝钻进,身上寒意袭来,感觉秦自吟的身子在怀里缩了一缩,这才回过神来,替她将衣裳掩了掩,又道:“春桃,你们带着换洗的衣服罢?”春桃点头:“带了几件。”常思豪道:“烦你取一件厚实暖和的给阿遥,让她披上。”
春桃心中一暖,暗想:“他身感寒意,首先想到的却是别人,这神情如此自然,绝非做作。那次我初听说大小姐打了他一个嘴巴,他却问大小姐手疼不疼,还道这人是矫情装假,油嘴滑舌惯了的,今日亲身体验,才知其真。人都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他对人的好却不仅限于所爱之人,连我们这些婢子下人也都平等对待,可就更难得的多了。”笑道:“我早听阿遥和阿香说,咱们的孙姑爷体恤下人,待人和善,真是一点也不错。”
常思豪道:“咱们同龄相近,分什么主仆,你也叫我常大哥就好了。”心下默默想道:“假如妹妹能活下来长大成人,现在会不会也要被卖到大户人家当婢子,做丫头,供人使唤?那……那可也比……好得多……”一时心中酸极。
春桃取了一件衣服披在身上,掀帘出去招呼道:“阿遥,你去歇歇,我来赶一会儿。”阿遥道:“不行,我在林中乱跑,身上弄脏了……”春桃笑道:“那不是正好?进去换衣服吧,夜路寒凉,瞧你脸上冻得这个红。”阿遥支支吾吾,仍是推搪,只拗不过她,隔了一隔,响起几声抖衣的声音,这才提着鞋挑帘钻入。瞧了一眼常思豪,似不想惹他尴尬,忙缩回目光。她将鞋子搁在架上,拢了拢鬓边发丝,低头在包袱里寻找衣衫。常思豪怀里抱着秦自吟,内心徨徨,也不敢去瞧她,目光放低,却正落在她穿着白袜的脚上,心想:“阿遥的脚娇小秀气,可真好看,当年我和妹妹出去寻挖草根,她走得累了,坐在地上放懒,每次都是要我替她揉了脚再走……”他想到自己死去的妹子,心下一阵寥落,隔了一隔,又忖道:“唉,为何看到阿遥,我便总会忆起她呢?”
阿遥取出一件衣服,似乎想到什么,身子僵住,神情既像踌躇,又有忸怩。常思豪瞧着她甚是奇怪,刚要问:“你怎么不换?”忽然意识到其中原因,登时窘迫起来,道:“呃……我闭上眼。”隔了一隔,噗哧乐出声来,道:“咦,我怎么忘了,现在天黑,把灯吹灭岂不更……”他说这话的时候,自然而然睁开了眼睛,只见对面阿遥双臂上举,小衣罩着头脸,正脱了一半,粉色抹胸纱在林中奔跑时便早已移了位置,此刻正垂落在腰间,椒乳轻颤,红晕两点,俱在眼前,不由啊了一声。
阿遥本来想越快换完越好,见他眼睛一闭,立刻便去解衣,哪料脱到半途听他说话,又啊这一声,虽然有衣服遮挡没瞧见常思豪的表情,但显然他是看见了自己。身子一颤,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如何是好。常思豪慌忙中道:“我……我没瞧见!”赶紧闭上眼睛。忽又想起一事,估准位置扑地一口,吹灭了小灯,车中顿时一片黑暗。
外间传来春桃的一声浅笑,似是掩唇而发,有些暧昧。
常思豪大是懊恼,暗想:“她会不会以为我是故意偷看她身子?”对面阿遥的呼吸声有些急促,却仍听不出有何动作。他几次想张口解释,只是难以措词,说不出口。
隔了好一会儿,悉悉碎碎的声音响起,又过一阵,有折叠衣物的声音,想是阿遥已然换好了衣服。常思豪睁开眼睛,车中不见半点光线,隐约可以感觉到她抱膝坐在对面的身形轮廓,却看不到表情,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谁也没有主动说上一句话,或是想要去点灯。
黑暗掩尽了车中的一切,只留下裹着秦自吟的白绒暖裘和阿遥并在一起的那对白袜小脚。轮声滚滚,时间流逝,车身颠簸渐渐弱了,似乎道路变得好走了许多,就听外面有男子的声音响起:“来的可是常爷的车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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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喝住了马匹,应道:“正是。”
那男子声音立刻变得殷勤起来:“啊哟,果然是常大爷到了,小的姓赵,是临风客栈的掌柜,奉了于志得于大爷的差遣,在此等候多时了。”
春桃道:“于志得人呢?”
她在府内是久跟大小姐的近人,自觉身份不同,平时就连陈胜一这样的总管也敢顶撞,府外办事人员何尝放在过心里,所以说起话来直呼彼名,毫不客气。
赵掌柜道:“于大爷在敝店安排车仗事宜,命小的到镇口候着常大爷的车驾。秦府的爷们儿大驾光临,那是小栈无上的光荣,小的已经把客栈全部腾空,专为伺候各位,咱们这就请吧。”
春桃嗯了一声,催动马匹,车辆继续前行,走了半盏茶的功夫,来至客栈之外,在门口便已瞧得见院中秦府的礼车。于志得接到通禀急忙迎出,引四人来至后面三正两厢的一个清静跨院,问明需求便自去了。常思豪将秦自吟抱下车,阿遥在后面低头跟着。春桃将车交给店伴料理。过了一会儿,于志得派人将蔬菜原料送至,两个婢子洗手净面,亲到厨下烹制食物,不多时一样样小菜端了上来,荦素搭配,热气腾腾,虽不及秦府内的丰盛,但二婢手艺绝佳,倒也做得色香味俱全。
常思豪坐在桌边,左臂拢着秦自吟,任她坐在自己腿上,右手执筷。见菜色上全,二婢侍立于侧,忙道:“你们也坐下来吃啊。”
春桃道:“奴婢在旁伺候便是,怎能与主子同桌共食?”
常思豪道:“出门在外哪讲究那么多?坐下一起吃吧,要不然该凉了。”春桃犹豫一下,也便应承,阿遥低着头跟过来,与她并坐在下首。春桃瞧了她一眼,目光一领,似乎意思是:“这方形桌子,你怎么和我挤在同侧?坐在那面不是一样吗?”阿遥身子不动,也不吭声。
有春桃挡着一些,常思豪只看得见阿遥的半张脸,心想:“她定是因车中之事在生我的气,可得想个什么办法解除误会才好。”一时又没有主意。见她二人仍不动筷,知是在等自己,笑了一笑道:“你们女孩子真是麻烦。”为二婢各夹了一片火腿肉放进碗中,又打趣道:“要不要我帮你们装饭?”春桃噗哧一笑,忙道:“不用,不用,常大哥,那婢子可就不客气了。”伸手取勺,盛饭自食。阿遥略点点头,表示谢意,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也不向这边瞧,盛了些饭,慢慢吃起来。忽听几声咕咕轻叫,却是来自秦自吟腹中,常思豪笑道:“吟儿,你白天睡了一天,晚饭总要吃一些吧?”作势要将她放下来。秦自吟却惶惶然扯紧他的衣服,摇头轻道:“我不。”常思豪道:“你肚子叫,自然是饿了,怎么不吃?”
春桃对他性子有了些了解,此时已放开了心情,不怎么再顾忌主仆之别,笑道:“依大小姐的病情,每天这时候懒言少语,躲人怕人,今日却钻在你怀里不肯下来,自是面对自己夫君,与别不同,你试着喂喂她,说不定她肯吃的。”常思豪面露忸怩之色,心想我一个大男人这样抱着已然够尴尬,又怎能喂她饭吃?春桃道:“这些日子她有时犯起病来,一饿就是一天,你瞧她的脸,已经瘦下一圈了。”常思豪早就看在眼里,心中岂能无数,叹了一声,取匙剜了些米饭送到秦自吟嘴边,道:“吟儿,来。”秦自吟现出极其恐惧的神色,身子挺着往后躲:“我不吃药!我不吃药!”
常思豪心道:“她怎么这么害怕吃药?莫非……是东厂人给她灌药的情景深深印在了脑海里,以致她如此恐惧?”心中一阵撕痛,柔声道:“吟儿,这不是药,这是饭,你饿了,不吃饭怎么行?”
秦自吟盯了他一会儿,僵硬的身子微微有些放松,道:“那你先吃。”常思豪无奈,依言吃了,又换了一支匙子,剜了口饭送过来。秦自吟仍是摇头。常思豪道:“我刚才已经先吃过了,这饭里没有药,你为何还是不吃?”秦自吟道:“刚才那匙没有,这匙就有了。”
常思豪哭笑不得,说道:“饭都是这一只碗里的,又没换过,怎会这匙有药,那匙便没有药?”
秦自吟道:“你吃到嘴里的没有药,喂我的就有。”
常思豪简直头都要大了,心想跟你这个病人可真是说不清道不明。照你这么说,难道我还能先含到口中,再转喂给你?侧头瞧去,见春桃笑眯眯地望着自己,阿遥低头红着脸,显然也都想到了这一层。不由大窘,忖道:“我若与她对口喂食,那可……可就没脸见人了。”尴尬了好一会儿,道:“那……那样喂,我可不行,还是由你们来吧。”
阿遥似想说话,春桃在底下拉了拉她衣角,笑道:“有什么不行的?要么,我们先避出去。”作势欲起。常思豪忙张手拦住,心想只剩我们俩在屋里,可就更不成话了,忽然想到个主意,重剜了匙饭,让秦自吟瞧着,自己吃了前面一小半,将后半匙递到她唇边。秦自吟微微一笑,张口吃了。常思豪大喜,忙唤二婢来看:“她吃了!她肯吃了!”却见春桃在旁边一脸坏笑,阿遥低低的声音道:“我们平时也是这么喂她的,并没那……那样。”常思豪登时臊得一张脸黑里透红,这才明白刚才是春桃故意逗自己。
好容易把这餐饭吃完,二婢将碗碟撤下,商量值夜的事,阿遥安排在后半夜,先去厢房睡了。
春桃将东屋床被铺好,回来待请常思豪过去,见他眉头皱着正自劝说,秦自吟却搂定了他的脖子不肯下来,自己站在旁边颇觉多余,拧身便欲退开。就听背后常思豪的语声甚是慌惶,呼吸急促,道:“我不行了,你再不下来,我可……可要……”
春桃脸上一红,心想:“不行了?他怎么……莫非抱得久了,肌肤相亲,暗夜中又绮思难遏,有些把持不住?”听秦自吟没有声音,似仍是那副模样一动不动。脚步声响,常思豪果然抱着她进了东屋内室。
春桃心中乱跳,三步并两步逃到屋外,想去厢房暂避,可是她正值情窦初开年纪,未经过人事,隐隐又有些心痒好奇,悄悄摸回,挑帘缝向里偷瞧,见常思豪背对着自己的方向,已俯身将秦自吟按倒在床塌之上,心想:“他真是……真是要……”事到临头却又不敢再看了,掩面待逃,常思豪忽然冲出,叫道:“春桃,你来照看她!”身子一个箭窜已到屋外。春桃凝望着他去的方向,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那是茅厕的所在。想到自己打认识这位孙姑爷以来,从未见他有过这等狼狈滑稽的模样,不禁莞尔,又想起刚才他喂大小姐吃饭时又哄又呵,那张烛光下微笑着的男子面孔是那样的温暖,那样的让人心动,回味之余,心下又有些酸溜溜的怅然,生出几分自怜自伤的情绪来。轻轻一叹,低头挑帘进屋,足尖刚迈过门槛,忽地一物劈风飞至,正中额前!
常思豪自茅厕出来,长出了一口气,忽听东屋内乒乓之声大作,心下一惊:“有敌人!”呛啷啷抽出雪战前冲,还未进屋,就听豁啦一声暴响,东窗碎裂,木屑纷飞,一个矮胖身影自中射出,沾地一溜滚儿,眨眼到了墙边。他刚要喊:“别逃!”定睛瞧去,却是一个绣墩。
屋门“啪”地一开,春桃跌跌撞撞逃了出来,额上鲜血直淌,面色惶急,一见常思豪,忙叫道:“不好了,大小姐又犯病了!”常思豪知道不是来了敌人,略松口气,将刀归鞘。春桃奔过来躲在他身后,说话仍是连吁带喘:“大小姐被你抱着,特殊的温顺,我都要把这茬儿忘了,她今天发怒的时间延迟了有约摸一盏茶的功夫,没想到发作起来倒更厉害。”常思豪道:“我去按住她!”
春桃道:“不可!前者马明绍初到时赶上她犯病,曾用武力将她制伏,结果第二天她便目红如血,烧得满嘴是泡。让她砸东西把怒火发泄出来,反倒好些。”话犹未了,秦自吟眉发直竖,已自屋中窜出。
常思豪见她浑身上下不由自主地颤抖,脸上罩着一层青气,发这怒病的模样还是初见,不由暗暗骇异,叫道:“吟儿!你冷静点!”上前来拉她手,秦自吟左臂一格,右掌立起,一式大宗汇掌之雷贯云城横推而出,直取其胸!
常思豪缩身后退,叫道:“且慢动手!”秦自吟哪里听得进话,身形突进,又是一掌击出,速度极快,裹身白绫仿佛处于烈风之中被倒扯开去,飒飒如旗。常思豪伸手格挡招架,二人战在一处。跨院门口赵掌柜跑了进来,一瞧这情况,苦着脸叨叨:“哎哟哎哟,这,这是怎么了这是?这话怎么说的这是?怎么还打起来了这是?哎哟,我的桃木绣墩,哎哟,我的红木花窗,哎哟,这刷的可是上好的虾夷漆……”忽然“啪”地一声,感觉一只手掌拍上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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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掌柜回头看去,登时苦瓜脸上半哭不笑的皱纹都挤开了:“哎哟,于大爷!您来了?您赶紧劝劝……”于志得冷着脸道:“吩咐你什么来着?怎么没点记性,竟跑来这里聒噪?走远些!弄坏了东西赔你就是!”说着甩了只金锭给他。
此时金价甚贵,这一小锭金能换几百两银子,赵掌柜瞧见金子,顿时眼前一亮,嘿嘿一笑,连感谢的话也不敢多说,连连作着揖退了出去。
于志得教武士守在院外,进来掩上了门,只见不远处厢房门口阿遥给春桃裹着伤,院中二人激战正酣,秦自吟只攻不守,常思豪却是只守不攻。他看得出虽然大小姐攻势猛烈,但常思豪从容应付,可说是游刃有余,并不需要帮手,所以身子不动静静瞧着。月色下但见指掌翻飞,二人打得如花蝶乱舞,直斗了四百余招,秦自吟仍然攻势不减,心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提高声音叫道:“常爷,感觉怎么样?”
常思豪知道他是想插手进来,二人共同将秦自吟制伏,可是那样一来,她势又如春桃所说,要憋出别的病来,忙道:“没事,你不用管!”看秦自吟面色,似乎不但怒火未散,反而越来越浓,心想:“我一味格挡,却不能让她发泄出来,终归还是不行,唉……罢了!”眼见当头又是一掌劈到,双臂一垂,曲膝沉胯身归桩态,以头顶硬生生承了她这一掌。
于志得、阿遥、春桃三人瞧得清楚,都不禁大惊失色,春桃不是会家,还道是他说话分了心,不及还招,立时要惨死当场,啊地叫出声来。
阿遥手中给春桃裹伤,眼睛却不离战场,眼见那一掌落在常思豪头顶,喀地一声暴响,入耳震心,只觉眼前发黑,身子一颤,手中绷带掉落在地,咕咚躺倒人事不知。
秦自吟其状如疯,哪管许多,见一击得手,纵身而起双臂抡开,向下连珠劈砸,刹那间三十二掌雨点般落在掌思豪头顶双肩,将他砸得寸寸矮下。
于志得在侧瞧得清楚,常思豪不是被击溃堆萎,而是双足将青石踏碎之后,深深陷入下去,如钉入木,如桩破土。
眨眼间秦自吟双脚落地,见常思豪身子不动,膝没石间,微微一愕,随即双掌并起,一记大宗汇掌之虎向山行破风挟啸,正中其胸!
常思豪一声闷哼,身子向后飞起,直射出五丈开外,轰隆一声,将院墙砸出一个大洞。临飞起之时,深陷的双足将土石剜起,顿时碎砾乱飞,沙尘扬雾。
秦自吟击出最后这两掌,也是力尽精疲,软坐在地呼呼直喘。
于志得在侧瞧见她汗透绫纱,玲珑毕现,绮思微荡,随即想到自己没有及时出手,以致孙姑爷命丧当场,实在罪莫大焉,回去在少主爷面前只怕交待不下,顿生惶恐。又想:“他打斗中忽然不加反抗,硬去承受,实出人意料之外,自取咎由,也怪不得别人。”正待过去查看,却听砖石声响,常思豪从瓦砾堆中爬了起来,不禁让他又喜又惊,赶忙从怀中掏出伤药上前:“常……常爷,您感觉怎么样?”
常思豪晃晃脑袋,抖去身上浮土,平稳了一下心情,摆手道:“没关系。”
于志得伸手摸了把脉,确定无事,心中不由惊佩万分。
常思豪揉了揉胸口,心想自己前面所中掌力以桩法一丝不漏传入地下,自是半分伤不到身,倒是最后这一掌横击之力虽然卸到墙上大半,却在体内留存片刻,论威力比前面中的大得多。好在习桩日久,真气充盈,贯骨通筋,临敌时自然护住身体,所以并无大碍。
他召唤着旁边半张着口惊魂未定的春桃,将秦自吟扶起送西屋内安置,又回头道:“如此大闹一场,影响了于老哥和众兄弟们的休息,实在过意不去。”于志得笑道:“常爷哪里话来,属下们伺候常爷和大小姐都是应该应份的。常爷,这东屋正房毁坏不能住人了,他们这客栈不小,上房屋还有几间闲着的呢,属下这就给您重新安排。”常思豪道:“不必麻烦了,我在厢房住下便是,吟儿这病需要照看,我不想离得太远。”于志得笑道:“是,是。”见这边再无它事,转身退去,走到门边,忽听身后常思豪嗯了一声,拉着长音,忙回身道:“常爷还有什么吩咐?”常思豪犹豫一下,道:“吟儿这一路还不知道要发病多少次,住在客店里毁坏东西,虽赔偿得起,也不是办法,我有心想请于兄出去买一顶军帐,我们在野外宿营,只可惜这东西特别,怕是购买不着。”于志得略一沉吟,道:“要军帐倒不是问题,只是在野外宿营,怕不安全。”常思豪笑道:“吟儿武功未失,当能自保,又有我在,不会有问题。若照今天这样下去,只怕这一路上的店家倒不安全了。”于志得一笑:“也是。”
待他率武士退去,院中又恢复了宁静。面对一地月光和破瓦窗棱,常思豪不禁苦笑。侧头瞧见阿遥仍自昏晕躺倒在地上,忙过来将她扶坐起来,轻声呼唤。
过不多时,阿遥悠悠醒转,睁眼瞧见常思豪,微愣一愣,立时叫了声:“常大哥!”扑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常思豪拢了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吗?”
阿遥仍是悲声不止,泪如涌泉。
常思豪把她的两只手儿捉住,放在头上笑道:“你不信,便来摸摸啊,真的没事。”
阿遥急着他的伤势,果然停泪,睁大眼睛瞧着,细细摸了一会儿,确是连个包也没有。
常思豪笑着伸指刮了她鼻子一下,道:“小茶杯还要装雨点儿呢,我瞧你的雨点儿倒不少。”忽然心中一动:“那日她说她的心是一个茶杯,那岂不是……”
阿遥知他确是无伤,噗嗤一笑,随即两大颗泪水又滚出眶外。
常思豪整理着思绪不敢深想,见她此刻对自己如此关切,心中甚暖,挽住她手臂道:“快起来,地下凉,回屋去吧。”
阿遥点头。站起身来,满心欢喜地替他拍打尘土整理衣衫,忽听一声轻嗽,原来春桃左手提壶,右手握空拳放在嘴前,在檐下正瞧着这边,不由一惊,缩回手避开半步,低下头去。春桃笑道:“我正要烧些水替大小姐清洁,阿遥,这前半夜马上过去了,你这觉也没睡成,不如跟我来,待会儿水热了你先端一盆去,也好伺候常大哥洗脚。”
阿遥低应一声,随她来到灶间,春桃将壶放在小灶台上,点着了火,示意让她看着,又到大灶边,一面往锅中舀水,一面漫不经心地道:“阿遥,你到秦府也没多久吧?以前在哪儿做婢女来着?”
阿遥蹲下身子填着木柴,应道:“我以前没做过。”声音很轻。
“这样啊,”春桃问:“你之前一直跟着少主爷吗?”阿遥点了点头:“是他把我买进府来的,我也便一直跟着他。”春桃叹道:“三天两头就有婢子或是被毒虫咬,或是被烧秃了头发,跑到融冬阁来求大小姐医治,一问都是他那院儿的,自打我进府伺候大小姐,这事就没短了见过。做那小魔头的婢子,可真是倒老了霉。”她撇了撇嘴,将锅盖好,也蹲下来,拿木棍拨着火。隔了一隔,续道:“常大哥待人真好,你能从少主爷那出来跟着他,心里一定高兴得不得了吧。”
阿遥望着灶中闪动的火光,感觉身子被烘得暖暖的,想到常思豪,不由感觉到一阵幸福,嗯了一声,重重点了点头。
春桃喃喃道:“大小姐和他是一样的人。她对我就像对待一个小妹子,从来都是和颜悦色。有一回我偷抹她的胭脂,被她瞧见,吓得要死,结果呢,她非但没骂我,反而帮我画了妆,描了眉……”她回忆着往事,目光有些遥远,脸上的欢愉被暖旺的灶火照得更亮,“那天,她把我打扮得好漂亮……后来买胭脂,她都要多买一盒送我,那可是三四十两银子一小盒的好胭脂呢,一般大户人家的小姐都用不起,有些用的起,却又买不着。有时候我想,不知道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老天安排我今生来伺候大小姐,做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婢子,享别人一辈子都享不到的福。”
阿遥听她讲的动情,也自心折,抱着膝轻声道:“常大哥是好人,大小姐也是好人,她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
春桃道:“是啊。但愿如此。咱们做婢子的,最重要的就是守住自己的本份,把他们伺候好,照顾好,主人家把咱们买来,为的便是这个。”
阿遥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春桃又道:“大小姐和孙姑爷待人亲和,咱们在称呼上顺着他们叫,小小不言的倒没什么,可是在内心里可不能越了礼数,陈二总管在秦家好多年,只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觊觎着四姑娘,结果弄得府中上下人等,没一个不背地里戳他的脊梁,亏他一个大男人,也不知道羞耻,唉……”
阿遥听到头两句,已然隐约感觉到她的意思,听到后来,寓意更是明显,望定那吡啪爆响烧得红透的木柴,后背上却感觉到阵阵寒凉。
春桃侧眼瞧着她,微微一笑:“水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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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遥脑中纷乱,提着水壶,来到东屋正房,见里面器物倾倒,乱七八糟,立时一愣,隔了会儿才想起来是被秦自吟砸了,转到西屋,见她伏在床上,正嘤嘤哭泣,知是犯着病,不敢惊动。退身出来,直勾勾瞧着院中发呆,只觉春桃所说那几句话在耳边翻来覆去,震得脑子轰轰直响。忽觉手中沉重,低头瞧见水壶,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要去给常思豪倒水洗脚。一瞥之下见西厢房屋中闪着灯光,便奔了过去。
屋中水声哗响,常思豪外衣弄脏,脱下正在清洗。阿遥进来瞧见,忙道:“孙姑爷,这是婢子的活儿,您怎么做起来了?快给我。”常思豪笑道:“洗个衣服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况上面都是些浮土,洗起来容易得很。”又道:“咦,你刚才叫我什么?”阿遥被他问得一愣,神情随即转黯,嘴唇轻抿,也不回答,俯身来取洗衣盆。
常思豪截手拉住她腕子,道:“阿遥,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阿遥挣了一挣没有甩脱,口中道:“我没有,我干什么生……”忽想起车中之事,脸色一黯,道:“你放手。”常思豪苦道:“我不是故意要偷看你身子……,唉,你骂我打我都可,可别这样。”
阿遥道:“我哪样?你不是说没瞧见么?我生什么气?”
常思豪微显忸怩:“我……瞧见了。”
话一出口,两个人目光相对,一对面孔烧得通红,仿佛要开锅冒汽一般,都尴尬在那里,也忘了要挣力。
隔了好一会儿,阿遥面色转白,侧头凄凄然一笑:“我在少主爷手下时被扒光鞭打,早就没有半分尊严,被人看了身子又有什么打紧?何况我的身子,在你那日初进府时便看过了,再多看一次又有何妨,何必道歉?”常思豪闻此言手上一松,霍然站起,阿遥猝不及防,一跤跌坐在地。
常思豪猛地一挥手,愤愤地道:“你出去吧,就算我需要有人洗衣伺候,也不要你!”
阿遥扭过头去,嘴唇抿紧,泪珠大颗大颗从颊边滚落,默默起身向外便走。
常思豪见之心中一软,忙过去将她拉住,温言道:“别哭了,好么?我不是吼你,唉……,别人不尊重你是别人的错,你自暴自弃,自己瞧不起自己,那又怪谁呢?”
阿遥身子凝住,晃了一晃,终于一头扑进他怀里,大哭起来。
常思豪长长叹了一声,缓道:“我也是穷人家的孩子,我知道,贫穷不会要了人的命,可是贫穷带来的耻辱感却是要命之极。总是被人瞧不起,久而久之,自己也便忘了什么是尊严,什么是脸面。常言说笑贫不笑娼,人们给穷人的同情,甚至不如娼妓!你说这世道有多奇怪?”
他轻抚着阿遥的发丝,任她的泪水湿了胸膛,缓缓道:“你可放过爆竹么?”阿遥微愕:“没有。”常思豪道:“嗯,女孩子是不玩爆竹的,我们男孩子倒是喜欢得很……”他目光黯淡了些,“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过春节富户人家放爆竹,崩了一地碎红纸,富家少爷转身一走,我便和一群小孩子抢过去,在碎纸中翻找没有燃着的爆竹,以便放着玩儿。富少爷回头瞧见我们这副穷酸样儿极是开心,便指指点点,大声嘲骂,并拿出一挂爆竹来,说我们谁给他磕头,汪汪叫几声,便送谁几个爆竹。”
阿遥精神渐转到他的讲述上,泪水渐消。只听常思豪续道:“有几个小伙伴贪玩,觉得磕个头也没什么,便跪了下去,我也在犹豫,忽然间来了一个大人,上去拎起其中一个叫小山子的,扬手就是两个大嘴巴,原来正是小山子的爸爸。他爸爸读过几年书,没考上功名,是个落迫文士,只靠着替人誊写卷宗赚些微薄收入。当时他揪着小山子骂道:‘你这没骨气的!别人瞧不起你,你自己便不能瞧得起自己么?你当自己是狗,人家又怎会把你当人?’”
阿遥身子陡然一颤,心中只有那两句话在不断震荡回响:
“你当自己是狗,人家又怎会把你当人?”
“你当自己是狗,人家又怎会把你当人!”
常思豪沉在回忆里,眼中闪动着振奋之色,道:“当时我直愣愣地呆了半天,生平第一次明白了‘骨气’的含义,不但没有下跪,把手中捡到的爆竹也扔了,昂首挺胸地走开去,只觉得一时间天地是那么广阔,阳光是那么明灿,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可是在我心里,却似变成了全新的一般。打那以后,虽然生活依然穷困,嘴里吃的是野菜、草根、树皮,可是却再没有感觉到自己比谁低气,比谁下贱!”
他双手抓住阿遥肩头,将她稍稍推离,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想一想,为什么同样的人,我们却要被当做是人下人,要自怜自哀、叹说自己命贱?贱的倒底是命运,还是我们自己的心?那些为富不仁者,虽然家财万贯,可是无恶不做,背地里不知要被多少人唾骂,和他们相比,我们虽然身无长物,可是心正行端,有什么不能活得心安理得的呢?你被买来做婢女,服侍人自是本职,可是心里绝对不要忘了真正的自己,也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知道吗?”
阿遥望定了他的眼睛,本来已经止歇的泪水,复又滚滚而下,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常思豪很是满意,伸手替她揩去腮边的泪珠,脸上笑意盈然:“好!好阿遥!别再哭了,好吗?”
阿遥擦抹眼角,抿嘴一笑:“我这是高兴的呀。”
常思豪笑道:“高兴也哭,不高兴也哭,你倒是和小花一样呢。”
阿遥眨着眼睛问:“小花是谁?”
常思豪笑容微敛,背过身去,轻踱半步,道:“是我妹妹。”隔了一隔,补充道:“她……已经死了。”
阿遥神色一黯,长睫垂低,忽然想到些什么似地,略微迟疑了一下,怯怯地试探问道:“常大哥,你……愿意做我的哥哥吗?”
常思豪听得一愣,回过身来:“你说什么?”
阿遥道:“我是想,你既然让我叫你常大哥,倒不如我们索性就结为义兄妹,你,不会嫌弃我罢?”见常思豪神情有些犹豫,连忙续道:“怎么,你不愿意?那……那也不勉……”
常思豪忙截口道:“不,我……愿意。”后三个字说得甚轻,目光有些闪烁。心想:“前番我忆起她心杯接雨以荡云天之喻,还道是她说要为我扫尽心头的阴云,要我快乐地活,内中含着些情意,是在偷偷喜欢我,原来,呵呵,原来是我在自做多情。可笑,可笑!”
他手掌抚在阿遥头顶上,瞧着她的面庞,心想:“有这样一个妹妹,倒也不错。”越凝神望去,越觉得仿佛自己那亡故多年的小花妹妹,如今已经长大成人,就站在自己面前一般,心中那一点微微的失望也化做了欢喜。笑道:“太好了,小妹,自从认识你开始,我便曾留心,觉你性子温和,善良可爱,心里喜欢得紧,有了你,在这个世界上我终于又有了一个亲人,从此以后,便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了!”
阿遥见他如此高兴,心中酸涩欢喜,也展颜随他笑了起来。
两人言语定约认亲,也不讲什么形式,次日天明趁于志得来时,对众人说了,大伙都道恭喜,于志得笑道:“常爷认下了妹子,这可是件大事儿!咱们虽在行路之中,可也不能马虎了。”吩咐人道:“你们几个,出去到成衣铺,叫裁缝来,咱们给阿遥姑娘量身挑两套新衣裳!”阿遥连说:“不用了。”于志得笑道:“应该的,应该的。常爷,不如您再陪着阿遥姑娘到首饰街上,由她亲自挑几样可心的买了,当做纪念。”常思豪道:“好啊。”阿遥道:“我戴首饰可不成样子,还是算了。”于志得笑道:“那怎么行?一定要的。”春桃侧目笑道:“咱们这是在行路上,一切因陋就简也好,阿遥不想要是懂事,你却偏来凑热闹。”于志得哈哈一笑,不再坚持。常思豪问:“军帐可购得了?”于志得点头,挥手叫人拿进来,常思豪验看一番,见其形制与军中所用一般不二,做工却细致很多,一问才知是他召了镇上所有的裁缝,连夜赶制而成的,当下收了。
两人计议一番,于志得率大队先行,常思豪因昨日秦自吟照例又哭又唱闹到凌晨,两个婢子和自己都没得休息,便决定延歇半日再走。
一觉睡来,醒时却已近黄昏,吃罢晚饭,又购了各种点心干粮收拾行装,四人这才上路。
夜里清静,秦自吟犯病大笑也不会引人围观,怒起来跳下车,打常思豪一顿,也便消火,待到凌晨时分,听着她的歌声赶路,和着马蹄得得,铃儿丁当,倒也趣意盎然。于是便就此沿续下来,白天在僻静处扎帐休息,夜间行进。
不一日来到恒源县城,于志得将四人迎进店房,奉上一沓纸,道:“这是前者少主爷派人先行来此,所购土地的契约,时间仓促,总共买到两千三百七十九亩,数字零散,不大好看,属下找本地土人帮忙筛选,去掉了一些不够肥沃的、灌溉不便的等等,凑成两千亩的整数,请常爷过目。”
常思豪接过来看,最上面一张,是汇总列表,写着购哪处地,主人名姓,所耗银两多少等等,下面一张张果然都是地契,他生自农家,深知若无官府苛捐杂税,种种盘剥,一亩好田,足可供养两到三人生活,那些礼箱中的物品如何贵重,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未曾放在过心上,手头捏着这一沓地契,却觉沉甸甸的,禁不住微微发颤。问道:“那些农家,可都是出于自愿么?”
于志得只考虑着这份礼的份量够不够,倒没料到他会问出这种问题,道:“这些土地么,大多数是由大户地主家购得,银钱使够,没亏了他们的,一些农家世居于此,纵给多高价钱也是不卖,要不然凑够三千之数,应该不成问题。咱们秦家人办事向来公道,绝不相强,这点常爷大可放心。”常思豪点点头,将地契和列表还给他,知道让自己看不过是走个形式,道:“把这文书收据保存好,回去时交给少主便了。”于志得点头。
众人休整一夜,洗澡换衣,次日起个大早出店房上路,恒山看近实远,四十里路程直走了半日才到山脚之下,只见两个人影远远迎了过来,其中一人二十来岁,是个尼姑,另一个却是俗家打扮的少女,身上所带宝剑窄细纤长。于志得一望便知二人是恒山派人物,忙上前施礼通名。
那年青小尼道:“阿弥陀佛,常施主和于施主大驾光临恒山,贫尼严律同师妹孙守云,奉掌门师姐之命在此恭候多时,未曾远迎,当面恕罪。”于志得见山脚下除了她俩,再没半个人影,心中已是不满,暗想:“恒山派好大的架子!秦家在山西呼风唤雨,比你们不知荣光多少倍,既然馨律知道是秦府来客,便再多派些人迎接又能怎地?弄这两个人守在山脚下,不是寒碜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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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倒并不在意,还了一礼。
严律无甚表情,那俗家打扮的少女孙守云却天生笑脸,颇为喜兴,见他身后有二人抬着担架,上面躺着个熟睡中的女子,大感奇怪,出言询问。常思豪将求医之事说了,却只说病症奇特,未提及此病缘起和其它诸事。孙守云笑道:“原来如此,那么各位请吧。”言罢和严律在前开路,引众人上峰。
恒山主峰甚高,未到中途便入云海,一路放眼四望,雾罩云山,渺渺茫茫,如临仙境,上得见性峰来,只见前面一座庵院白瓦石墙,仿佛堆雪削得,浑成一块,四周围洒扫干净,一尘不染。庵院正门上有一块木牌为匾,长约五尺,宽一尺二三,颜色黑黄,裂纹道道,甚是古旧,上面后三分之一处,仅有一“庵”字,笔划乃是以松木削成小段,钉上去的,看起来颇为粗陋。常思豪瞧着这块匾,心中奇怪。
孙守云笑道:“常少剑想必好奇我派匾额为何如此残损严重,这里面倒是有些缘故。”常思豪道:“是啊,已经坏成这样,怎么不修?真是奇怪。”孙守云道:“呵,是这样,我创派祖师红阴师太原是唐末时避难到此,见此地山岭叠云,鸟道悬空,颇为灵秀,便结草庐为庵在此修行,建立了天峰派……”
“请等一下。”常思豪打断道:“这便不对了,刚才姑娘言说,红阴师太所创的乃是‘天峰派’,怎地如今却是‘恒山派’?莫非是口误?”孙守云摇头笑道:“非也。常少剑有所不知,因这山脉原叫天峰岭,故我派自唐末创立,一直称为天峰派,传了五百余年,直到大明弘治年间,当时的掌门芸灯师太,也就是我们的太师祖,偶然救得孝宗皇帝一命,故而皇帝改封此山为北岳,我天峰派也就此改了名字。”常思豪讶然道:“原来恒山这北岳竟是皇封。”孙守云笑道:“是啊,原来的北岳恒山是在河北省曲阳县,乃是太行山脉的一峰。”
众人缓缓前行,孙守云继续道:“现在的庵院乃是后人建造,这块匾却是当年红阴祖师亲手所制,上面原钉有无色庵三字,历久经年,不堪风雨,朽损严重,南宋时掉落了一个‘无’字。”常思豪心想:“那样一来,无色庵可就变成‘色庵’了,来上香的人,还不得把这儿当成妓院?”微微一笑,察觉失礼,便即忍住。孙守云却未当一回事儿,道:“当时派中弟子向掌门岚烟师太禀报此事,要摘下匾来进行修缮,岚烟师太却毫不在意,摆手让弟子们不必管它。众弟子都道:‘无色庵变成了色庵,岂非大大尴尬?’岚烟师太却道:‘无色便无色,色庵便色庵,去留皆无字,无去又何添?’众弟子大悟,遂不进行修补,就这样一直挂到了大明。”
常思豪觉得此事很有意趣,赞道:“果然是前辈高人,风范绝俗。”
严律在侧亦微微点头,孙守云讲得高兴,继续道:“到了弘治六年,这‘色’字也掉了下来,本来无色庵没了无字,却留下一个典故,也算美事一桩,只剩下一个字,可就不大好看了,我芸灯太师祖召集弟子们商量修匾,只是这匾太过旧朽,只怕一动就要弄坏,弟子们为之各出主意,争论不休,座下一名年仅十二岁的弟子,名叫雪山的,却忽然发语道:‘本来庵无色,何必无色庵?即便无一字,一字也不添。’这本是她忆及岚烟师太的旧事,随口而发,却不料芸灯太师祖因言开悟,向雪山尼施了一礼,登时证果涅磐,当时众弟子们以为雪山尼竟能点化芸灯太师祖,可见慧根非浅,不顾她年龄幼小,便扶持她做了本派掌门,修匾的事也便再次搁浅,这缺字之匾就这样一直挂到现在。”
常思豪点头道:“原来这一块匾还有这么多故事,真想不到。”又问:“在下虽然不懂禅机,但是觉得雪山尼前辈那几句话倒也颇有意味,芸灯师太能因之而开悟证果,也说明非同一般,为什么姑娘刚才提及之时,语气中好像有些不以为……”
“阿弥陀佛!”
严律插言道:“掌门师姐正在无想堂上恭候,常施主,请!”
常思豪和孙守云正谈得高兴,被她横拦这一句,差点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应了声好,迈步进庵,心中暗想:“这严律倒是和馨律差不多,对待客人没有个笑模样也不说了,居然还粗暴地打断别人的话头,这俩人与晴音、凉音两位师太一比,可真是天差地别。”此时又有二尼迎面走来,常思豪认得是在大同见过的意律和神律,相行见礼已毕,命众武士将礼物搁置院中在此相候,自与于志得随她二人穿廊而过,够奔无想堂。严律留在前院负责招待。
无想堂不过是一个普通静室,座落在正殿侧后方,馨律手捻素珠,正候在堂内,遥见四人,合十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别来无恙?馨律有礼了。”
于志得见她双脚站在门里,居然连门槛都不迈出来,眉心微紧,脸上便不大好看。
馨律瞧得清楚,微露愧色道:“贫尼受罚,在静室思过,不可出无想堂一步,失礼之处,还望两位担待。”
常思豪大奇,心想晴音凉音两位师太亡故,馨律便是恒山掌门,还有谁地位高得过她?竟能让她受罚?回看意律、神律,也都神情尴尬。只是人家派中之事,自己不好过问,道声无妨也便遮过。礼毕叙说来意,将礼单奉上,馨律见是些布匹檀香之类,果然轻松收下,对于地契,却以礼重为由相拒,于志得称是给庵院的布施,原为敬奉佛祖,并非给予她的个人贺礼,馨律无法,也只好收了。常思豪不禁暗暗佩服马明绍送礼有道,陈胜一识人之明。待她将礼单收起,这才道:“此来恒山,还有一事相求。”馨律道:“请讲。”常思豪道:“内子秦氏,为奸人所害,身患奇症,特来求医。”
于志得听他称秦自吟为“内子”,不禁怔住,随即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心头酸暖,目光垂低。
馨律惊道:“什么?此事何不早说?病人岂是可以耽误的?人在哪里?”常思豪道:“仍在院中未醒。”馨律听说“未醒”,料是病势沉重,急道:“阿弥陀佛!快带我去看。”迈步到门边,忽然一顿,有些尴尬,略一思忖,跺了跺脚,叹道:“也罢!”奔了出去。
意律神律和常于二人紧跟其后,不大功夫来到前院,春桃和阿遥正在秦自吟担架之侧守着,馨律瞧瞧病人脸色,又伸手去探她腕脉,隔了一会儿,不禁微微皱眉,道:“奇,脉象如常,绝非有病之状。常少剑可将她发病情形,细细说与贫尼。”
常思豪一五一十说了,有不足之处,由春桃和阿遥补叙。
馨律听完,陷入沉思,好久不发一言,常思豪与于志得等人面面相觑,心中都是异常焦虑。
又过了好一会儿,馨律这才缓缓道:“此症甚奇,目前可以分析出来的是,尊夫人必然被下了药,此药又含多重药性,掺合而成,每一种药性,都针对一种脏器。天到傍晚时分,喜笑颜开,那是心火催旺之故,待到药走肾经,水克心火,便会少气懒言,胆小怕事,夜深时,面色发青,怒火上扬,显然是肝阳剧亢,丑时叹息爱哭,定是木缺金盛,气串肺经,至于凌晨歌咏,又是气血积于脾脏之故了。从发病时间和症状上来看,被药力影响到的是心经、肾经、肝经、肺经和脾经,这几条经脉都是在夜间气血运行较旺,自然也是在夜里发病,这就是她昼夜颠倒的原因。”
常思豪喜道:“师太既知根源,必有治法!”
馨律摇头道:“我只是判断出引起她发病的原理,具体被下的是何药物,实难确定,至于如何克制治疗,更是难上加难。”常思豪道:“恒山医术甲于天下,望求师太大发慈悲,救她一救!”馨律见他面色惶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感叹之余也觉无奈,道:“阿弥陀佛!实话说贫尼从未遇过如此病症,治疗起来并无把握,惟今之计,只好先留她在山上,待天黑时观察发病症状,再针对病理调理试治,成与不成,可是难说。”
“多谢师太!”常思豪大礼称谢,知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不会把话说满,把弓拉圆,既然同意施治,多半就有希望。
当下馨律命人将秦自吟抬至药室房,自己研究病理不能陪客,便让意律、神律合同严律召唤众尼,安排斋饭为常思豪等人接风洗尘,常思豪提出要到晴音凉音两师太灵前拜祭,便由神律单独引着去了。
于志得坐下来,不大功夫,小尼往来穿梭,盘碗陆续上桌,他执筷瞧去,左一碟水煮茄子,右一盘素炒豆腐,精细一点的也不过就是粉皮切丝加了点儿盐,不禁大皱眉头。偷眼向旁边瞧去,意律等尼又不能陪着这些男子吃饭,一个个拎勺托桶站得远远,尤其那个严律,脸上没点笑容,便这满桌都是山珍海味,也吃不下了。他好容易熬到常思豪拜毕回来,赶忙凑上去道:“常爷,咱们所带武士皆是男子,在恒山上多有不便,只怕影响了师太们的清修,不如留下几个人伺候,剩下的由我带着下山,回客店中听信,您看如何?”
常思豪眼睛斜去,见桌心一碗白菜冬瓜汤,清汤清水,连点油星也无,秦家那些武士们一个个托着饭碗,筷子指来探去,少往回夹,心里也就明白了,说道:“也好,你也不必留人了,这里有春桃和阿遥伺候吟儿就够。”于志得点头:“也好。”常思豪过去跟众尼说明情况,意律心里明白,连连致歉,将于志得众人送出山门。
常思豪、春桃和阿遥三人留下用罢饭食,又在客房暂歇。春桃道:“馨律那么年轻,如何治得了大小姐的奇症?少主爷说的真是她么?”常思豪道:“你有所不知,她在大同曾替老太爷裁发接过脉管,医道很是高明,如今她已是恒山一派的掌门,咱们讲话要注意分寸。”春桃垂头道:“是。”常思豪叹了口气:“但愿馨律掌门妙手回春,能将吟儿早日治好才是。”忽地想起阿遥在路上说过秦自吟恢复神智,未必比现在这样子快活的话来,内心又是一阵烦磨。他在屋中踱来踱去,难以安坐,好容易熬至傍晚,这才到药室房探问情况。
此时秦自吟已然醒来,吃了些饭食,仍照例大笑不止,馨律熬得汤药,她坚拒不吃,东逃西窜,最后只好逮住强灌。
看到她那哀乞的表情,常思豪心如刀绞,不忍再看,退出回房。阿遥劝他道:“大哥,治病不是那么容易,你也不必太过着急了,没得大小姐没治好,你倒先愁坏了身子,岂不是得不偿失?”春桃也道:“有我和阿遥轮流前去照看,常大哥放心就是。”常思豪茫然点头,眼中尽是无奈,两女自知劝他不得,各自怏怏。
如此过了几日,并不见秦自吟有什么好转,常思豪想这病去如抽丝,实也不能太急,心情渐渐放得平缓了些,闲来无事,便借修习桩功分神,免得自己胡思乱想。本来宝福老人所授之桩便是自然大道,讲神不讲形,只要身带桩意,行走坐卧皆是拳,无时无刻不练功,他这专心致一地练去,进境更速,只觉一天一个气象,一日一个更新。
这日练罢桩法,又在恒山派的练功场院中行了一阵天机步,全身舒泰,如沐春风,看天色不早,便奔药室房来,隔着一层院落,就听见墙那边传来女子的声音:“好啊,馨律,你竟敢私出无想堂,这还把我老人家放在眼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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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闻听此言,心想:“啊哟,馨律掌门的长辈到了。馨律师太为救吟儿,走出无想堂来,想必惹了罚她这位前辈生气,这事是她出于好意要救人,若受责罚,我可得帮着解释一二。”又想:“且慢,她受长辈责罚,必是犯了本派门规,我一个外人,怎好上去和恒山前辈分辩?”忙停了脚步。
只听院中馨律的声音道:“师叔恕罪,我那日为救病患,一时情急……”
“大胆!”那女子声音截住道:“你在我面前,竟自称‘我’字,这不是目无尊长么?”
馨律道:“是,是,师侄知错。”
那女子哼了一声:“你能知错,那就奇了,你心里认为自己没错,却故意说错,乃是故意气人,当我不知?”
常思豪心想:“这位老师太脾气可真不小,一个称呼竟也能挑出毛病来。她既是馨律的师叔,那么定是音字辈的前辈,与晴音、凉音师太是师姐妹了,声音听起来悦耳动听,像是年轻得紧。”
馨律道:“那日因来了一个重要病人,师侄一时情急,忘记了师叔的罚令,私自出去替其诊治,实在事出……”
那女子又截口道:“你倒会说!什么忘记了?分明是明知故犯!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拍拍良心再张嘴!”
馨律声音闷住,似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隔了一隔,才道:“是,师侄心里,确是明知……”
那女子语速极快:“你承认是明知就行了,既是承认明知,故犯自然也顺理成章,目无尊长也没有冤枉你吧?”
馨律没了声音。常思豪心道:“她这声音如此清悦,倒是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过似的。”又想:“人家是恒山前辈,馨律掌门的师叔,我怎会听过她的声音?大概是与谁的印象相混了罢。”遂不在意。
那女子道:“你爱治谁治谁我不管,从今天开始,罚期延长为三个月,你到无想堂面壁去罢!”馨律道:“是。”那女子冷笑道:“你不服是不是?你若认罪服罚,为何不说‘多谢师叔’?”隔了一隔,馨律才道:“是,多谢师叔!”那女子道:“你别想胡混过去,我会抽检,哪天过来见你没面壁,还要加罚!”甩袖声响,一道白光掠出墙头,向南去了。
常思豪略瞧见一点背影,只觉这尼姑身量不高,光溜溜的头上似乎连发根都没有,白得如同身上的雪衣一般。心想:“恒山尚黑,这女尼却穿一身白,莫非是辈份不同的缘故?”又想馨律师太刚受了长辈责骂,此时过去相见,未免尴尬,便转身回了客房。
次日春桃回报,说馨律将秦自吟移到了无想堂内居住养病,针药等医疗应用之物也都搬去了。
又过几日,下了一场小雨,天气已然越来越凉,峰上尤其寒冷,于志得一大早上山来送棉衣,言道大小姐在恒山上治病倒无问题,山下几十名武士这么守着也不是办法,二人商量一番,决定只留下四个人在县城客店中守候,方便通传消息,大队起程回太原复命,于志得又留下五千两银票供四人花用。
将于志得送走,常思豪枯坐房内胸中积闷,信步而出,想散散心情。
来至庵外,望万里云山,天蓝如海,四野苍茫,崖险石奇,不禁起了游玩之念,溜溜哒哒顺一条鹿道向前走去,一路观山望景,烦闷颇减,直到傍晚时分这才回转,上得见性峰,迎面奔来二人,前面的正是阿遥,后面是一小尼,见了他如释重负。常思豪问及缘由,阿遥抹着眼泪道:“这山可有多陡,我怕你一不小心,便要……便要……”那小尼笑道:“阿弥陀佛,阿遥姑娘中饭也没吃,一直在这守到现在,若不是小尼拦着,她早就到山间去寻找了,我和师姐们都劝她,常少剑身怀绝艺,岂是那么容易跌落下山去的?必是见山川灵秀,游而忘返,可她就是不听。”
常思豪不禁大生歉仄,合十道:“是是是,在下鲁莽,临行也未曾留个信息,我这妹子是个实心眼儿,多亏师太相劝,否则放她出去,后果才真是不堪设想。”那小尼合十还礼,瞧了阿遥一眼,微笑去了。常思豪摸着阿遥的头顶,笑道:“傻丫头,走吧。”牵了她的手,一面走一面给她讲山间所见。阿遥原只顾念着他的安危,见平安无事也便放心,待听说哪里有小猴打架,哪里看见了小兔蹬鹰等等趣事,不由大乐,刚才的伤心忧惧也都烟消云散了。
常思豪瞧着她憔悴的模样,心想:“她和春桃一直以来伺候吟儿甚苦,其实吟儿白天睡觉,晚上发病,用人的时候并不多,她俩没日没夜轮流守着,只怕要把身子拖垮了。”便待春桃回来,和她二人商量除了早晚两次用餐过去伺候,其余时间回来休息,如此将养数日,二婢果然精神大好。
秦自吟病情并无进展,三人每日在庵中听着尼姑念经,枯燥无趣,这天春桃建议道:“听说恒山有座悬空寺,不知建在哪里,咱们去看看如何?”
阿遥也怕常思豪每日里闷坏了,附和道:“好啊好啊!悬空寺栖鹰傍雀,建于危崖之上,已有数百年历史,到恒山不看悬空寺,可是一大遗憾呢!”常思豪心想:“大同宴上,我曾听绝响提起过这寺院,应该是一座古刹名胜,只是每天住在庵里,出去游玩又看庙,实在没劲得很。”只是又不愿扫了二女兴致,便向小尼问明了途径,沿路下山。
悬空寺建在恒山一脉的翠屏山上,春桃和阿遥行得甚慢,三人直走了大半日这才到翠屏山下,仰头望去,丹崖飞阁,鸟道云封,两座三层楼阁飘渺于万仞危岩之上,直如海市蜃楼。循路上了栈道,二女低头瞧去,幽谷云茫,深不知底,朔风卷袭而来,扯得衣衫猎猎,仿佛要把人拽下去一般,直吓得花容失色。春桃颤声道:“常大哥!庙里,无非也就是些神像泥胎,估计也没什么好看!”
常思豪知她害怕,笑道:“不是你提出要来么?怎么到了又不敢上?”春桃忸怩道:“还……还是在底下看的比较好。”常思豪哈哈大笑,他本来对寺院也没兴趣,又见阿遥也瑟缩在身后,小手扯着自己的衣襟,知她也是一样,再说春桃那晃晃悠悠的样子,真要跌下去,自己救一救不了二,便道:“好,不看也罢,正好我也饿了,咱们这些日在庵中总是吃素,不如到下面找间酒店,开开荦。”
三人沿原路下山,走了一会儿,道路渐缓,二女才心神稍定,不时回头仰望,都觉自己仅仅远观便无限恐惧,工匠们更不知历经多少艰险才将悬空寺修成,前人这份愿力胆魄,实难想像。
一路感叹闲聊,眼见已距山脚不远,忽然阿遥向前指道:“咦,你们看,那是什么?”
常思豪顺她指尖瞧去,只见山脚下远远的一片林中,有个圆形的空场,里面有一个白点,一个黑点。白点不动,黑点却晃来晃去,隔了一会儿,那白点在林中消失不见,黑点又不动了。他心中甚奇,道:“咱们过去瞧瞧。”
他嫌二女步速太慢,便拢了二人腰肢,飞掠向前,行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寻到刚才看到的所在,只见这空场中间有个圆树墩,树墩上有根粗绳子,绑了一头黑色的野猪,旁边有一堆用土掩盖的灰烬。
那野猪不大,生得獠牙支出唇外,颇具凶相,此时正蔫头耷脑啃着几个土豆。阿遥好奇地瞧了一会儿,忽然叫了起来:“啊!天下第一大混蛋!”春桃道:“你说谁?”阿遥指道:“你们看它身上!”常思豪歪了头仔细看去,那野猪身上有几处缺毛,露出白色的皮肤,显然是用刀刮出来的字,写的正是:“天下第一大混蛋。”不禁失笑道:“这猎户真也奇怪,逮到野猪不吃,在它身上刻这些字干什么?”春桃道:“也许这野猪祸害了农户的庄稼,农户不忍杀生,所以将它绑在这里。”
三人在周围找了一圈儿,再没什么发现,阿遥扯了扯常思豪的衣衫:“大哥,它被绑住,哪儿也去不了,咱们不如放了它吧?”
春桃道:“这等野味可是难找难寻,不如杀了它烤着吃。”
常思豪略一犹豫,呛一声抽出雪战刀来,笑道:“你们俩猜,我是要砍绳子,还是要砍它的脑袋?”春桃道:“砍脑袋!”阿遥道:“砍绳子!”常思豪大笑:“我哪儿也不砍。”窜身上去,将野猪踩在地下,挥刀在它身上划来划去,末了放手,纵身跳开。
二女向野猪瞧去,只见它身上“天下第一大混蛋”那几字前面,多了五个字:“逮我的人是”,连起来,便成了:“逮我的人是天下第一大混蛋。”不禁大笑。常思豪看了一看,也颇觉满意,笑道:“狮子可杀不可辱,猪么,也是一样,这头猪不是咱们逮到的,是放是杀,咱们可没这权利,不过替它出口恶气,倒还可以办到。”阿遥掩口笑道:“什么狮,明明是士。”春桃道:“这猎户再来时瞧见这字,多半会以为是神仙示警,要吓得屁滚尿流。”
三人大笑一阵,离开树林,到山脚下用餐时点了杀猪菜,围炉暖酒,一饱口福,餐毕在山野间闲游,又玩了大半天这才回庵。春桃去伺候秦自吟吃过晚饭回来,二女都感身倦体乏,简单泡了个热水澡便倒头睡下,常思豪功力深厚自是不觉,闲踱出来,欣赏晚景。
他沿小道上得峰巅,立身一块向外探出、危悬欲坠的大石之上,极目望去,但见云霞散远,夕照生虹,天地间一派血色,映得人脸上暖意融融,山风抚面,长衣浪湍,凛凛然只觉神仙亦不过如此,一时心镜澄明,摆好桩姿,微合二目,对着七彩虹光,练起功来。
不知不觉间,已过了两个时辰,常思豪睁开双眼,灵魂仿佛从万里外的无上虚空回归躯壳,重降人间。体内气劲浩荡如风起云涌,直令人想纵声一啸,以畅其情。忖道:“难怪那些得道的僧尼道隐,都喜欢清居在山野,这样的地方待上片刻,便觉心境平和美好,远胜世间之喧嚣,怎能不令人顿生出尘之想?”
此刻已然入夜多时,天际黑沉,夜色清朗,繁星华耀,仿佛燃在头顶上的明灯,月牙儿似一抹钩镰远挂天边,周围映着淡淡的辉光。他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观赏一阵,便想转身回去休息,却忽然瞧见,远山下一处地方,隐约亮起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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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略一迟愣,立刻便忆起那闪光之处,正是白天时发现野猪那处所在,好奇心大起,暗想:“不如过去瞧瞧,是怎么回事儿。”
他刚刚练过桩功,体内气劲沛然,正无处可使,此刻运将起来,展开天机步,向山下奔去,速度之快,难以想象,忖道:“只怕以我现在的功力,再过不久,步法便可突破雨行,直入云隐之境。”不禁大喜,纵身跃起,内劲催到极致,一时但见脚下林木如涛,向身后急逝。
不多时已距闪光处不远,他降低速度,提气而行,悄然靠近,捱到那林中空场之侧,只见一个白衣人坐在树墩之上,后背正对自己,脚边拢了堆火,木柴烧得毕剥作响,那头黑野猪趴在一旁。
常思豪瞧见那白衣人光滑滑的后脑勺,立时想起:“啊,是馨律的师叔,不知是什么音的那位师太。”
只见那白衣尼姑拿树枝在火里拨弄着,正说道:“表哥,你想吃生的,还是吃熟的?”
常思豪一愣,四处瞧去,再不见半个人影,哪有什么表哥?
那白衣尼用树枝抽了野猪一下,骂道:“问你呢!你死了?怎么不吱一声?”那野猪似乎早被她打怕了,反应并不剧烈,被树枝上火星烫了一下,果然吱地叫了一声,眼神甚是哀怨。白衣尼笑道:“很好,我让你吱一声,你便吱一声。”
常思豪大奇,心想莫非恒山这位前辈得了失心疯?怎么管这野猪叫表哥呢?
“唉,你要是天天都听我话,那该多好?”
白衣尼叹了口气,用木枝从火里拨出一个山药蛋来,踢到野猪嘴边,道:“吃吧!”野猪怕烫不吃热食,往后直缩,白衣尼大骂,举棍又抽又打,用力大些,野猪嘶号不断,却被绳子扯住,逃跑不能。
忽然,白衣尼身子一颤,停下手来,按住野猪仔细瞧去,惊叫一声,跌坐在地,道:“怎会,怎会多出字来?”
常思豪知她发现了自己刻上去的字,急忙伏低身子藏身树后,脑勺后背紧贴树干,使劲捂着嘴,以防笑出声来。
白衣尼四下扫望一圈,叫道:“表哥,表哥,是你么?”
四野空寂,无人应声。
她喃喃道:“不可能的,这里没有人来,你离着那么远,又怎会来戏弄我?……啊!莫非,莫非你已经被逮住杀死了,魂灵归来,真个附到了这野猪身上么?”她怔怔瞧着那头野猪,双膝扑嗵跪地,低泣起来:“表哥,我在你身上刻字,又不是真心要骂你,你为何这样?对不起,我才是大混蛋,我是天下第一大混蛋!”
她呜呜哭了一阵,幽幽地道:“以前,你对我可有多好?我喜欢蝈蝈,冬天想玩又没有,你便刻个木头的给我,我想吃天津卫的糖堆儿,你便施展轻功连夜跑去买回来,你还说等我长大了,便讨我做小媳妇,表哥,你可知道我听了,心里有多高兴?可现在呢?我不让你回去,你偏不,我说要跟着,你又不让,我说你再这样对我,我便去当小尼姑,你竟也不拦我,我在猪身刻字骂你,你便加几字骂回来,你不疼我了,你一点也不疼我了!”
常思豪听这语气,越听越熟,忽然想起一人,惊道:“小雨?”
那白衣尼听到一声呼唤,立时止泣,站起身来,四下扫望,常思豪一见她面容,非荆零雨者谁?不禁大惊,纵身出来叫道:“小雨,你怎么,怎么变成小尼姑了?”
荆零雨一见是他,愣了一愣,叫道:“小黑哥!是你!”扑进他怀里,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她哭了好一阵子,泪才止歇,抽抽噎噎抹着鼻涕,常思豪再次询问,她这才道:“那天我和哥哥住在客店里,听见街上蹄声乱响,哥哥出去探看回来说秦府遭难,要我在客店别动,他去帮忙,我自知功夫不行,便听话不动,过了好久,哥哥这才回来,说明诚君带人杀进秦府,一场恶战,你杀掉了八大人雄其中之二,叫什么迟正荣、奚浩雄的,我可也没兴趣听。天亮了我们琢磨着,盟里的人会猜测到我俩既从京师出来,往南往西往东,总不能往原路上走。于是就决定反其道而行之,偏不能让他猜着,起身离开太原城开始往北走。半路上我哥哥却忽然说他想回京师,我说:‘为什么呀?’他说:‘我欠那姓常的一件事要办。’小黑,不知道他欠你什么事要办?”
常思豪心想:“廖孤石也真怪,他当时明明对此事浑不在乎,没想到心中却记下了。”道:“我是求他协助我救一个人。”
荆零雨脑筋转得极快,立刻明白,道:“哦,是那小公子程连安吧。当时我问他什么事,他却不说。我知道他杀了姑姑,回去是自投罗网,九死一生,便不让他回,他根本不听我的,我见劝他不能,便说:‘申二哥的死和修剑堂笔录的事也没查清,既然你执意要回去,那我跟你一起回,顺便调查此事。’他却不肯,说本来不是九死一生,带着我也便真的成了九死一生了,另外也不在乎那两件事,谁爱误会谁误会去,还说他自己回去,逃出来还能和我见面,若是带着我回去,被逮住我逃不出来,以后就再也见不着他了。”
常思豪心想:“申远期之死和笔录之事,定是诬陷无疑,廖孤石血心仗义,肯帮我相救小公子程连安,他这两个黑锅,我若有机会也当替他查明才是。”
荆零雨扁着嘴道:“我就知道他在哄我,不肯放他走,他便吼我,后来我哭了,和他说:‘你就是嫌我,你不要我,我便没人要了?’他却说:‘谁要,你便跟谁去罢!’我说:‘我干嘛要跟别人?你再这样对我,我便出家去做小尼姑!’他居然说:‘随你的便!’我一气之下离开店房,本想着半路上哥哥会拦住我,哪料他根本没有追来,我伤心之极,当时已距恒山不远,便一路跑来,见了晴音凉音两位师太说要落发为尼,她俩硬是不让,给了盘缠哄我回家。”
常思豪心中好笑:“两位师太慈善仁和,一见你便知是小孩子生气,不可当真,又怎会给你剃度?”口中道:“她们认得你是百剑盟荆理事的千金,若真给你剃度,将来有人找上门来要女儿,她们怕是交不出了。”
荆零雨道:“以前我倒是在盟里见过她们几回,不过那时我还小,对她们有些模糊印象,她们却认我不出了。当时只道我是个生闲气离家出走的阔小姐,并没识破我身份,现在想想,倒也后怕,若真被认出来,我岂不是要被她们绑回去见爹爹了?”
常思豪暗笑:“以你这鬼头鬼脑的聪明,能被气糊涂办傻事倒真不容易。”
荆零雨道:“我没办法只好下山,没想到哥哥在山脚下靠着棵树正等着我,我以为他是来接我的,正高兴,他却道:‘你不是要当小尼姑去吗?怎么不去?我看你根本就是跟我装样子。’我气死了,又冲他放屁,又吐唾沫……”常思豪差点笑出声来,忙捂紧了嘴。荆零雨仍愤愤地说着:“当时袜子已经两天没洗,臭得很,也一并脱下来丢他,还骂了他一通,然后一扭头又上了恒山,便不信没有庙可收我去做小尼姑,就算没人收我做小尼姑,我还不能做和尚啦?”
“哈哈哈哈。”
常思豪终于憋不住大笑起来。
荆零雨在他胸前捶了一拳,骂道:“你还笑!你也不是好人!”
常思豪强忍着道:“嘿嘿,你们俩生气,可没我事!你且说后来怎样了?”
荆零雨哼了一声道:“我二次进山,不久天就黑了,雾气沼沼的,我走来走去迷了路,便坐在树底下大哭,忽然出来一个老尼姑,穿着一身雪白的衣服,问我怎么回事,我便对她说了哥哥不要我,我要当小尼姑,恒山派的师太又不收我这些事,她哈哈大笑,说别人不收,我收!然后把手按在我头顶上,就觉一阵温热,紧跟着凉丝丝的,我一摸,头发连着根的掉落下来,我便变成一个光头小尼姑了!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我没办法,只好拜她为师,她说她叫雪山尼,是……”
常思豪“啊”了一声。
荆零雨道:“怎么,你知道她?”
常思豪点点头:“略知道一点,你继续说。”
荆零雨道:“她说,她也是恒山派的,还给我起了个法号叫零音。我问她:‘那晴音、凉音也是恒山派的,难道和我一辈?’她说那是当然,她是山字辈,她师父芸灯是灯字辈,晴音凉音是她师姐龙山师太的弟子,因此和我同辈。”
常思豪心想:“怪不得馨律要管你叫师叔。”
荆零雨道:“我心想我才多大年纪,晴音凉音两位师都六七十岁的人了,我做她们的师妹,未免差太多,有点荒唐,也不敢多话,跟师父聊起来,越聊越觉得离奇,你猜她是谁?她曾做过恒山掌门呢!”
常思豪笑道:“是啊,当年她因随口说了四句诗,芸灯师太便彻悟涅磐了。”
荆零雨笑道:“原来你知道了。那你可知道她后来为什么不做恒山掌门了?”常思豪一愣,摇了摇头。荆零雨笑道:“我师父这人有趣得很,她跟我讲,她十二岁当上掌门,由于聪明得很,三年内尽得恒山武学医道精华,又过两年,到了十七岁,在山下遇见一个英俊的少侠,便喜欢上了他,两个人越谈越高兴,便定了情,她连门中的人也没通知,自己就跟着那人云游江湖去了。”
常思豪吓了一跳,心想哪有这等荒唐事!忽又想到严律在自己向孙守云问到雪山尼的事时,极不礼貌地出言打断,莫非是真有此事,只因颇不光采,说出来怕引得大家尴尬,故而才行遮掩?
荆零雨道:“她和那少侠闯荡江湖,做了夫妻。没事在一起自然会闲聊,说到佛法,她自是颇有心得,讲得头头是道,哪料想那少侠越听越入迷,结果后来竟对她冷了心,跑去做了和尚。”
常思豪脑中一片混乱:“雪山尼因动情而还俗,那少侠却因听她讲法而出家,真是奇上加奇。”
荆零雨续道:“她见爱人出家,心里又爱又恨,劝他不回,失魂落魄,后来回到恒山,才知道自己不告而别后,师姐龙山师太已经接任掌门,见她回来,责骂了一顿,命她在翠屏山龙吟洞里面壁二十年以绝情念,岂料她才待了两年多便跑了出来,龙山师太问她可曾断了情?她说未断。龙山师太大怒,说既然未断,因何出来?她却道:‘情已有一生,何必有一断,断情有续时,心空了续断,怜汝无情人,空发苦海叹!’大概意思是若心空如海,便无所谓拿起放下,也无所谓生情断情。龙山师太知其证得了空心禅境,忙下座相迎,我师父遂在见性峰上开示七日,讲经说法,聆者无不钦敬,龙山师太欲将掌门之位复让于她,她却一笑却之,自回龙吟洞归隐,直到现在。”
“原来如此。”
常思豪对雪山尼的事情倒不大上心,只是随口答应。又问道:“那馨律师太又犯了什么错,你要罚她在无想堂面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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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零雨愤愤道:“那尼姑一张铁饼子脸,我罚她还有屈么?”
常思豪不禁失笑:“馨律师太不苟言笑,又如何算是罪过?”荆零雨横了他一眼:“她惹我的地方多了!那日初上恒山,晴音凉音两位师太都说不许我落发,那铁饼子却在边上说什么佛门慈海,应广渡众生,若两位师父不收,她愿代收,她以为她是谁?也配做本姑娘的师父?这不是和我找别扭么?”常思豪心想:“你要当尼姑,拜哪一辈的师太都是一样,馨律愿行剃度事,正是合你心意,怎么反说她找别扭呢?”忽又明白:“哦,是了,她嘴上是计较辈份问题,实际上恒山为的却是和廖孤石赌气,并非要真的落发,馨律顺着她,倒惹她不高兴了。”想到这又好气又好笑,忖这女孩子的心真是不可以常理测度。
两人在树墩上并肩坐了,荆零雨折着枯枝,表情得意:“后来我拜了雪山尼,法号零音,成了她的师叔,自然要去找她盘桓盘桓。”常思豪陪着笑容,心中暗想:“什么盘桓盘桓,以你的刁劲,睚眦必报,自然是去找茬惹事。”
此时篝火黯淡下去,荆零雨添了几根柴枝在火里,用木棍拨弄着,道:“你猜怎么着?她们居然都不在了,我一问小尼,才知道晴音凉音和馨律这铁饼子,都去了大同。只好在洞里一面跟师父学武功,一面等,后来知她归来,便又去找,没想到两位老师姐却已然亡故,铁饼子当了代掌门,我说我是她师叔,她竟然敢不认,说我胡说八道,把我赶了出去。后来我拿着师父的念珠给她看,她这才老实。我跟她说:‘你身为师侄,竟然以下犯上,把师叔赶出庵门,这还了得么?你身为代掌门,做出这样事来,如果不罚自己,将来如何服众,如何执掌门户?师叔我本来清静无为,不大管什么闲事,但为了本门的荣誉和威严,说不得要勉为其难,代两位老师姐教育教育你啦,你说怎么罚吧。’铁饼子居然说:‘不知者不怪,你小小年纪居然能被雪山师叔祖收为弟子,本就让人难以置信。’你瞧瞧,她居然还敢称我为‘你’,这不是目无尊长是什么?”
常思豪听得直替馨律头大,心想像你这么挑理,鸡蛋里也能挑出骨头来,存心找茬儿,她自然是说什么都不对。
荆零雨气哼哼地道:“我和她理论半天,铁饼子终于自知理亏,应允下来罚自己在无想堂中思过一个月,我当时还很满意,后来才琢磨出来不是那么回事儿。”常思豪问:“怎么不是那么回事儿了?”荆零雨用指头戳着他的头:“你这笨小黑,也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主儿,那铁饼子一张秤砣脸,满肚子勾勾心,岂能那么容易就范?她说要在无想堂中思过,无想堂,无想堂,言下之意,人在里面,就是什么想法也没有,又谈得上什么思过啦?她这是明里服罚,暗里还表示自己没有错!明白了吗?”常思豪哭笑不得,只好点头:“是,明白了,明白了。”荆零雨道:“我琢磨明白也晚了,既然应下,也只好就这么罚,纵然不思过,能把她圈在屋里困着也是好的。我要跟着师父住,又不能整日看守她,只偶尔过来抽查,铁饼子一直还算老实,我放了心,又因为逮住了这野猪玩,便有一段时间没去。前几天想起来去查看,无想堂居然空着,我四处寻找,原来她正在院里煮药,我高兴得不行,便批了她一通,又加罚了两个月,哈哈,明后天再去瞧瞧,她若敢出来,我再罚她半年。”
常思豪笑道:“你放心,她不会出来的,她把应用之物都搬到无想堂去了。”荆零雨甚奇:“你怎知道?”常思豪便将来恒山之事说了,只提到东厂的杀仇,秦自吟所遭大辱自是避过。又说到如何游悬空寺,如何发现这处空地和野猪,虽然不提在猪身刻字之事,荆零雨聪明之极,立刻想到,掐着他的臂肉叫道:“好小黑!我表哥身上的字是不是你刻的?”常思豪扭身躲着,哈哈大笑:“我怎知这野猪是你表哥?再说了,先在它身上刻字的可不是我。”
荆零雨将手中木棍恨恨甩在火里,无数火星崩溅而起,飘如飞絮。她嘟着嘴瞪了他好半天,大声道:“你不是好人!也和表哥一样欺负我!哼,我就知道肯定不是表哥显灵,他的魂灵若真的附在这野猪身上,又怎会自己往自己身上刻字?”
常思豪笑得肚皮直疼,瞧着她白净净、光溜溜的小脑袋,强忍笑意道:“佩服佩服,阁下真是聪明绝顶。”
荆零雨瞧他眼神便即明白,立时双手向头上掩去,知道掩不住,狠狠地抽了他大腿一巴掌:“你倒会损人!”跟着也扑哧笑出声来。
常思豪笑道:“你不用担心,头发掉了还能长,你又不是真想当小尼姑,以后蓄起来便是了。”荆零雨嘟嘴道:“你懂什么?你当我这头是新剃的不成?打那天头发掉光,一直到现在,连点小茬儿也没长,想是师父用掌力断了肤内发根,这一辈子也不会长出新的来了。”常思豪见她表情甚是怏怏,笑劝道:“你长的漂亮,有没有头发都一样好看,何必担心?”
荆零雨轻呸一声:“你说好看有什么用?我表哥说好看才算好看。”言罢片刻,忽觉语失,脸上一红,低下头去。
常思豪心想:“原来他俩是一对儿,怪不得一提表哥她便是这副样子。”道:“你表哥一身黑头发,对镜一照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自然觉得光溜溜没头发的才好。”荆零雨道:“你胡说,我表哥怎会一身黑头发……”忽地瞧见旁边的黑毛野猪,立时对他连掐带拧,笑骂道:“好啊,你拐弯骂我表哥是野猪,看我不收拾你?”常思豪起身而逃,笑叫道:“廖公子!快来抓你的小媳妇,她又在撒泼打人啦!”
荆零雨一听,知道自己对野猪说的话都被他听去了,大羞又恼,追着他打个不休。
二人围火嬉闹半天,这才停下复坐。荆零雨在火堆中拨出两个山药蛋来,剥了一个,气哼哼地递过来:“吃吧!”
常思豪作色道:“你这语气,跟方才对野猪说话的语气一样,自是把我当成它了,我才不吃。”荆零雨斜睨了他:“你好美么?当自己比它强多少?嗯,也别说,脸上的黑劲儿倒是尤有过之。”将山药蛋凌空一抛,常思豪笑着接了。她自己又剥另一个,剥着剥着,神情黯淡下去,瞧着山药蛋上蒸腾的热气,怔怔出神。常思豪道:“在担心你表哥么?”荆零雨道:“京师四处都是盟里的人,他除了不被发现。”下半句没有说,意思却已经相当明显。常思豪道:“他的武功高强,估计别人也奈何不得。”荆零雨叹道:“你没去过京师,也不能怪你没见识,苍水澜的武功你是见过的吧?像他那样的剑客,如果有两到三人联手,抑或三部总长、九剑一天中的任何一位大剑出手,我表哥都绝对无法抵敌。”
常思豪面有疑色:“苍大哥的身手已是强极,那些大剑真有那么厉害?”
荆零雨冷笑道:“说你没见识,就是没见识,你以为被秦逸称了声大剑,自己就真是大剑了?那不过是客气话罢了。百剑盟中往来皆侠剑,座上有邦宾,朝鲜、倭国、琉球、吕宋、苏门答拉等地的国使到来,随行武士都要到盟中拜见求学,随便挑一个都是国手级的人物,我每日里高手见得太多了,京师中各门派才俊更是不计其数,你若去了,我看只配看门护院。”隔了一隔,她见常思豪不以为然,又道:“得,没吃过龙虾,自是不知道龙虾的样,这么和你说罢,你可知道四川么?”常思豪点头。荆零雨道:“四川往西,走很远的路程,便会到一个地方,叫做乌司藏……”常思豪瞪大眼睛,不知所云。荆零雨道:“笨蛋,就是西藏啦!那的人都住在大土台子里,不娶媳妇不吃肉,都是喇嘛,喇嘛就是上师的意思,明白吗?”
常思豪哦了一声,道:“原来是索南嘉措他们住的地方。”
荆零雨一愣:“谁是索南嘉措?”常思豪将云冈之战的事略述一遍,荆零雨道:“时轮劲那么厉害?看来这些喇嘛也真不可小觑。对哦,修剑堂笔录中有密宗果道七轮心法的内容,那便是当年我初代盟主韦天姿从‘大慈法王’释迦也失处换艺得来的,那些喇嘛又能开启智慧,忆起前生之事,修习什么自是事半功倍。”隔了一隔,忽然道:“怎么说起喇嘛来了?你又胡乱打岔。”
常思豪笑道:“明明是你问我的嘛!”
荆零雨琢磨琢磨,觉得似乎是自己先问的,却仍哼了一声:“老实听我说话,不许再插言!我告诉你,西藏有个喜马拉雅山,山上有个珠穆朗玛峰……”常思豪一脸苦相,鼻中哼哼嗯嗯,荆零雨嗔道:“你又怎么啦!”常思豪道:“太乱了,我记不住那许多名字。”
荆零雨甚是泄气,敲着他的头:“笨蛋!我在举例子嘛!算了,反正你也不懂,这么说罢,”她一指远处的翠屏山顶:“我们百剑盟的三十名剑客在那里,我哥哥在最顶上。”又一指悬空寺:“江湖上一般的剑客也就在那了,比如你的岳父老泰山秦逸之类的。”再一指下面莽莽树林:“那是武林中的侠客和绿林道上的豪杰们。”
常思豪道:“大剑呢?”
荆零雨一指天上的月亮:“自己看吧。”常思豪哧地一笑,问道:“那我呢?”荆零雨白了他一眼,又瞅了瞅他屁股底下:“当然是在这树墩儿上喽。”常思豪大笑。荆零雨冷哼一声,在山药蛋上咬了一大口,道:“我说的虽有夸张,但也不都是虚话,你爱信不信。”
常思豪见她表情严肃,抬头瞧了瞧那钩弯月,吐了口气,道:“不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和明诚君对过一剑之后,我便知了自己的根底太浅。”
荆零雨蔑然冷笑:“嘁,你以为,做一位大剑,指的就是武功高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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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一愣:“然则又是指的什么?你说百剑盟的剑客在山顶,江湖上的剑客在山腰,侠客豪士们在山脚,大剑却是当空的明月,自然是因为他们武功盖世,人不能及。”
荆零雨道:“这便是你的误解了,大剑们的武功自是登峰造极,但是若无特殊之处,又与一般的豪侠剑客有什么区别?不过这也不怪你,现在的江湖,弱肉强食,谁的武功高强,便可称王称霸,早不复当年的气象。大剑一词,渐沦为衡量武功的标准,抹煞了它原有的内涵,使得现在大剑泛滥,甚至成了见面客气时的尊称,我爹爹每每说起这事,都慨叹不已,称这是剑家的悲哀!”
常思豪问:“那么大剑原有的内涵是什么?”
荆零雨翻翻眼睛道:“这个么,每个人说法都不尽相同,可不是我一个小女孩能够说得清的,比如我盟的郑盟主说过一句话,他说:‘剑之一途,由技进道,道极成家,是为剑家,夫剑家者,识时机,明起落,能彰隐,知进退,重义理,轻得失,心宽似碧海,胸中万里云,入圣而不超凡,脱俗而不避世,身前泽被天下,身后遗惠世民,一身浩荡,逍遥如风,而剑家中之雄者,便是大剑!’”
常思豪心中震肃,瞪目道:“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人?”
荆零雨笑道:“没见识的人,自己没见过,自然就以为没有喽!不过大剑这个称号,确是很少有人当得起,徐老剑客与众谈剑论道之时,都多次谦称自己配不上大剑这个称号,可笑世上那些碌碌之辈,一个个见了面都常大剑、秦大剑地相互称呼,也不知道丢人。”常思豪脸上一红。荆零雨道:“你这回可知,为什么我以前总说,谁人是大剑一级的高手,却不称其为大剑的原因了罢?他们武功自是高的,只是其它境界却是远不在那个层次上了。”
常思豪点点头:“原来如此。”想想又道:“不过,我觉得有一些大侠,平日里或劫富济贫,抱打不平,或惩贪治恶,替民出头,若遇外族入侵,还奋起反抗,保家卫国,此等作为,倒也不逊于大剑。”
荆零雨哈哈大笑:“你去大同抗击了一回鞑子,便自以为英雄了得,侠气贯身,想借此来替自己找回面子么?抗击外族有什么了不起了?一方的正义,在另一方看来便是不正义,鞑子也是人,汉民也是人,帮着谁杀谁,又有什么侠义可言,道义可讲?你只看到外族欺负汉人,却没瞧见汉人欺负外族,历朝历代汉族兴兵,打得番邦公主左一个右一个地嫁过来,你以为人家是心里乐意的么?人家在偏远地区住着,本来就穷得不行,每年还要向中原皇帝进贡东西,不服便是藐视天朝,就要挨打,这又和强盗勒索有什么区别?打着国家、民族的旗号,就可以明目张胆地去欺负别人,还有比这更流氓无耻的行径吗?把人家杀个尸横遍野,在公呢,算是建功立业,在私呢,又过了大英雄大侠客的瘾,理直气壮地名利双收,天下还有这等好事,怪不得这么多人喜欢当大侠了!说什么为国为民,还不是为了你自己的国,自己一方的民?什么英雄侠义,简直狭隘偏私透顶!”
常思豪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极不自然,他自投军之后,除了剖尸吃肉便是守城杀敌,虽然厌恶战争,可是始终觉得自己一方属于正义,不管是杀鞑子还是杀番兵都觉天经地义,从未想过这中间有什么不对,今日听荆零雨这么一说,倒觉得好像自己以前做过的所有事情,都是大错特错,虽然隐约觉得她说的也有不当之处,却一时难以反驳。
荆零雨道:“至于抱打不平,惩贪治恶,都是没错,但是侠客们的目光也就仅限于此,他们只能施薄恩于当世,派小惠于数人。而剑家高瞻远瞩,早看破世事变幻朝代兴亡不过是时世昙花,白云苍狗。他们专心寻找可致异族相安,世治昌平,天人融睦,大同合一的终极答案,总结出的剑家义理,足可与儒、墨、法诸家并世共辉,甚至光耀其上,此等境界,又岂是侠义小道可比?”
常思豪笑道:“大剑们也都是气狭量小,经常靠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么?”
荆零雨一把揪了他耳朵:“臭小黑,你不想活了是不是?”忽听山宇间响起洞箫声音,来自翠屏山方向,她急忙起身道:“啊哟,太晚了,师父叫我回去了!”说着将手中半个山药蛋一扔,飞掠而去,口中道:“明儿再来找你玩儿!”一道白影,转眼消失不见。
常思豪忖她跟随雪山尼想来也没有多久,轻身功夫却是精进不少,暗暗惊讶。想着她说的大剑风采,半信半疑,觉得若有机会,真当见识见识这般人物才好。
回到见性峰上,无色庵中传来打斗之声,原来秦自吟又到了发怒病之时,正与馨律拼斗,意律、神律等尼以及孙守云等俗家弟子远远围看,神情紧张。
馨律身形飘逸,忽疾忽缓,时如烈风驱雾,时似谷内云弥,却于抗打上一无所长,故而秦自吟大宗汇掌攻来,她至多以掌力相对,却不敢以身受之。常思豪怕她二人对掌时内力互震,各有损伤,赶忙上前参入战团,将馨律替下,他以桩法引劲入地不伤自身,秦自吟又感觉不到回力反弹,自然怒火发泄顺畅,猛击一阵,打得力尽精疲,也便停手。
常思豪将她抱回无想堂,放在云床之上,盖好被子,向馨律愧然施礼道:“我等自来恒山,搅得庵院内日夜不宁,实在过意不去。”
“阿弥陀佛。”
馨律轻叹一声,合十道:“贫尼无能,虽然尽心施为,却收效甚微,心底好生惭愧。”
常思豪忙道:“师太哪里话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何况她这又是为人所害,被下了奇药,自是比寻常疾病更为难治,师太切不可如此,否则常思豪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馨律淡淡一笑:“多谢少剑客体谅,今日倒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知常少剑。”
常思豪精神一振,料是秦自吟的病寻着了什么治疗的眉目,目中露出喜色,忙道:“不知是何消息?”
馨律笑道:“恭喜常少剑,尊夫人已然身怀有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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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闻听此言,脑中嗡地一炸,只觉仿佛有十七八个心脏同时在胸腔、手心、头顶等处蹦跳一般。他直勾勾瞧着馨律的脸,一时竟忘了她是何人,自己又身在何地。意律、神律过来合十道喜,他仍僵立不动,毫无反应。
馨律不知其中原由,只道是他初为人父,一时懵愣住了,笑道:“只因尊夫人的病症影响,脉动变化剧烈,昼间又失于察看,喜脉初时不甚明显,贫尼今日才行分辨出来,从时间上推算,约摸已有两个多月了。”
常思豪向病床上的秦自吟瞧了一眼,作出一点笑容,道:“多谢师太。……我,唉,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一旁孙守云笑道:“不知道该说什么倒也无妨,不过可得知道该做什么,虽然日子还长,但像什么小衣服呀,小鞋子呀,小肚兜呀,都要提早准备,免得到时慌乱。”常思豪垂首道:“是,是。”孙守云道:“至于摇篮呀、尿布呀,一个也不能忘,还要买些拨浪鼓呀、小风车呀什么的,免得孩子没玩耍,小时候多让孩子玩,长大了才聪明呢。”
意律笑道:“瞧你说的,倒像是有过生养似的。”
孙守云大羞,跺足道:“师姐!人家是上次探亲回家,看过小侄子嘛!”
一众俗家弟子们嘻嘻哈哈,几个小尼也都抿嘴笑了起来,一时喜气满堂。有俗家女弟子道:“守云师姐,你那小侄子长得可像谁?”孙守云道:“像我嫂嫂,生得好看着呢!”前面那女弟子道:“听说生男孩儿像母亲,生女孩儿像父亲,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又一人笑道:“你生一个不就知道了?”那女弟子嗔道:“谁取笑我?瞧我不打你?”众人又一片哄笑。
因是大喜之时,常思豪又在场,馨律虽觉玩笑不雅,倒也未加阻止。有人问:“掌门师姐,常夫人怀的是公子还是千金?”馨律一笑:“虽然还不大明显,但从脉象看应该是个男孩儿。”孙守云道:“啊哟,那多半长得要像常夫人了,她那么漂亮,孩子肯定也好看。”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
常思豪心中苦极,静静地听她们谈论,陪着笑容,好半天,待议论渐息些才道:“内子在无想堂内搅闹,师太劳累辛苦,连日不得休息,在下想接她到客房同住,不知师太意下如何?”
馨律点头:“也好,辛苦倒不辛苦,她这病不见起色,按原路治下去料是不行,我也正要静心思考,再觅良方。”
待抱着秦自吟回至下处,已是子末丑初时分,常思豪将她放在炕上安置好,自己枯立一旁,听着她病中嘤嘤呜呜的哭泣之声,愣愣发呆。灯昏夜寂,冷风搜入,透骨寒凉,他细细掩了窗门,到灶间填了火把炕烧热,又燃了木炭,将火盆推近炕边,这才搬凳过来坐下。秦自吟哭声渐响,裂肺撕心,到后来,悲抑不可名状,只有气机抽动,哭得没了声音,听得他越来越痛,暗想:“我若是也能像她这般,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可有多畅快?偏生心里堵闷之极,却哭不出来!”
正想间,忽觉肩上微温,一袭暖裘披在背上。
原来阿遥不知何时,已然来在身后。见他回头,轻轻叫了声:“大哥。”
常思豪心知天寒刚一披衣之时,必会先感一凉,然后才会转暖,显然这袭暖裘已由她先行用身子偎热,才转披到自己身上,这等细心,的是少有。苦苦一笑:“小妹,把你弄醒了。”
阿遥在他腿边蹲下,伸手向火盆取暖,轻道:“大哥,你不开心。”
常思豪听她是用陈述的语气,脸上皱起笑容:“是啊,有一点。”
阿遥喃喃道:“不知为什么,人总是不开心的时候多些。”
火盆中炭块烧裂,发出啪啪的声响,常思豪琢磨着这句话,大生沧桑之感,怔怔地呆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阿遥忽道:“下雪了。”
门缝处,有雪花凌乱飞入,闪出莹寒的微光。二人彼此交换一下眼神,都有赏雪之意,站起身来,吱呀呀推门而出。外间冷风刺面,杀人二目。常思豪忙张开臂膀,将阿遥护在自己暖裘长衣之下。
来至庵外,临崖望去,但见满天清光,亮了夜色,冷烈的强风将天地间的距离扯近,仿佛再低些,天空便要被群山划破刺穿。缠绕于峰宇间沉甸甸的云层洪波浊浪般翻卷着,仿佛被什么强大的魔物拽曳吸噬,正极速流泻向天空与大地的彼端。雪片如薄羽繁花,在空中便已被风绞磨成粉,直向山下那广阔的林原树海,莽莽世界中荡去,泼剌剌有如铅云泻地,冰碎九天。
阿遥在他衣缝间探头观望,见此奇景,不由心神涤荡。开口赞道:“雪舞银华星河黯,烈风撕云怒九天,好一场瑰丽雄壮的雪啊!”
常思豪二目微凝,神思飞远:“瑞雪兆丰年,但愿来年无旱无灾,大家都有饭吃。”
阿遥回首,微微一笑,身子向后略倚,靠在他胸前。
云逝如水,雪畅风狂,二人就这般静静驻立,静静地观赏。
许久,秦自吟的歌声和着风啸,从庵中飘了出来:“爱别离,痴嗔恋,情丝是难断……”
阿遥一听她的声音,立时像意识到什么,身子僵紧,与常思豪稍稍分开了些,冷风见缝插针般自脚底搜入,二人身上均感一凉。
曲声隐隐约约唱下去:“曲终人散,徒发奈何叹:半面悭缘,何惹相思怨……”
常思豪听出,这正是初见她误将自己当成萧今拾月时所唱的曲子,心中大是酸楚。阿遥感觉他身子颤抖,唤道:“大哥,你怎么了?”
隔了好一会儿,常思豪道:“吟儿……她怀孕了,已经两个多月……”虽然极力忍耐,语声中竟仍带出些呜咽之意。
阿遥怔住,她一直随侍左右,知道他们二人虽然有过肌肤相亲,却未行夫妇之道,那么据时间推算,秦自吟腹中孩儿必是那一场惨无人道的**中所得。这才知他先前于屋中郁郁失魂,所为何故。然而虽知如此,却欲劝无言,轻喃道:“是么。”
常思豪长吁了口气,没有说话。隔了一隔,阿遥垂下头去,轻声道:“大哥,我听你这些日子,一直称大小姐为‘内子’。”常思豪道:“嗯。”阿遥略侧头回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并非为了秦家的脸面,定是早就决意要娶了她。”见常思豪凝目望雪不知所思,又续道:“大哥,我知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男子,你总觉得最初的阴错阳差,使得自己欠了她的,她却从不曾亏欠你什么,你的内心里虽也有喜欢,可是对她更多的,却是道义和责任,是不是?”
迟了好半天,常思豪才道:“我说不清……我和你说过,自从我明白了骨气的含义,便再不觉自己卑微,可是在她面前,我始终,唉,始终感觉抬不起头来,感觉配她不上。”阿遥垂目一笑:“说什么配不配的,那些都是给外人瞧的东西,夫妇间情投意合就好,大哥看得淡尊卑,如何看不破这个?”
常思豪惨然道:“是我毁了她的幸福,否则,她本该有更好的选择。”
阿遥叹了口气:“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或许是命里该着吧。她现在有了你,难道不比爱着一个影子好些?就算她能和萧今拾月相见,人家未必会喜欢她,就算喜欢她,也未必有你对她这般好,究竟哪个是幸福,可也难说。”
常思豪一阵苦笑:“你就知道夸自己的大哥好,却把人家都贬了,我对她好,人家便不能对她更好了?”
阿遥一笑嫣然:“我可没贬,天底下,可再也找不出你这样的好哥哥。”
常思豪见她妍容明灿,心里也被带动得轻松许多,忖她原来很是内向,也少笑容,如今倒是开朗了不少,除了确实过得比以前开心之外,大概一多半是为了让自己高兴。瞧着她通红的小脸,笑道:“好了,咱们进屋去吧,雪寒风冷,待久了,可要把我小妹子的脸蛋儿冻成大苹果了呢。”阿遥小嘴儿一抿:“呵,刚才我说什么来着?这不立刻就应验了?你呀,心里每时每刻都是别人。”常思豪哈哈大笑:“你就对这些小事上心。”迈步欲行,阿遥却哟地一声,身子微歪,动转不能。原来在雪中立久,只顾着看雪说话,脚竟冻得麻了。
常思豪将她抱回屋中,秦自吟在炕里东侧角落阴影中仍自顾自地倚墙唱歌,对他二人毫无反应。这火炕甚是宽敞,他将阿遥放在炕沿边上,把火盆向她脚边推近,又添了些炭,问道:“感觉如何?”阿遥笑道:“没什么感觉,缓缓就好啦。”
常思豪心下一惊,知道若是此时感觉刺痛、发痒倒还好些,冻伤最怕无知觉。雪景雄奇,一看起来便忘了时间,刚才在外面站了那么久,秦自吟都已由哭转唱,怕是有一个多时辰的功夫了,自己内功已深,气足血旺,自可御寒,可她一个小女孩虽然被拢在暖裘之中,脚下又怎能抗受得住?忙道:“快脱下鞋子看看。”
阿遥甚羞,脸色更红,摇头道:“没事的。”常思豪瞧着她鞋上雪化透湿,布料有霜硬之感,不敢耽误,道:“你别挣动,仔细体会着,若是疼,可赶快声张,切不可忍!”说着抓起脚踝去除她的鞋子,动作极是缓慢小心。
阿遥红了脸,只觉两脚确实如同消失了一般,也自害怕,不敢抗拒,待鞋袜除下,不禁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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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阿遥那只脚足背颜色灰白,五个趾头已然发青发黑,常思豪面色严峻,将她另一边鞋袜照样扒掉,抄把椅子在对面坐下,也不说话,把这一对脚儿捧了,扯起衣襟,塞入自己腹间,直贴皮肉。
阿遥惊道:“大哥!你放开,我用火烤便是。”说着两手挣扎要起来。常思豪道:“千万别动!”一手托着她脚,一手拢衣衫将外边足踝部裹紧,牢牢抱住,口里说着:“你不知道,这冻伤一经火烤,寒气不能凌空发散,非损伤肢体不可,甚至趾头都会烂掉,我家乡放牛娃子买不起鞋,冬天有被冻掉脚趾的,都与你是一般症状。”阿遥吓得面色发白:“要烂掉脚趾?那可怎么办?”又道:“不,不行,你这样会冰出病来的!”常思豪道:“我有内功在身,不碍的,你别说话,否则我气血走岔可就不好办了。”说着闭上双眼,运起功来。
他不懂得以内功疗人之法,只是凝神运转周天,催动气血在任督间加速循环,散去寒气的同时从小腹丹田处将热量传至阿遥脚上,虽然疗效缓慢,倒也正合了治冻伤的道理。如此过了一个多时辰,感觉腹间寒意已然渐渐消失,那两只脚儿不但不凉,反而变得烫热起来,二目微睁瞧去,对面阿遥咬着嘴唇,表情奇特,见他睁眼忙道:“大哥,我脚好痒,又舒服又难受,啊哟,我可忍不住了。”说着咯咯笑起来,面上又困苦得不行。
常思豪感觉她抵在自己腹间的脚趾蠕蠕而动,掀开衣襟瞧了瞧,那一对脚儿果然恢复了血色,足背仍白,却是晶莹的玉色,与刚才的尸白大有不同,而且足底通红,仿佛刚刚用热水烫过一般,用手一握,暖意融融,再无冰寒之感,不禁大喜。原来足底是经络汇集之处,原是极敏感的所在,轻度刺激可健身通络,重刺激则又成为一种酷刑,他的内力传进来,带动了阿遥血行加速,当寒气消尽,热流便顺经络直刺激到全身,初时不觉怎样,时间一长内力烘烤如同艾炙,故而令阿遥感觉舒服之极又麻痒难当,再持续下去,她却要难以承受了。
常思豪虽然不通医理,但也知道伤已无碍,喜道:“还好还好,你这十个趾头算是捡回来了,哈哈,我这牛粪没白当。”阿遥一愕:“牛粪?”常思豪一面替她捏拿活血一面笑着道:“是啊,这种冻伤初时不能碰撞,否则冻脆的脉管甚至肌肉骨骼都会断裂坏死,治疗时不能用水暖,否则指甲脱落,也不能用火烤,必须找与人体温度相近的活物来偎着,猫儿、狗儿是最好,放牛娃在山上冻伤之后,找不到猫狗,便多是踩在热牛粪里代替应急,效果虽然不佳,但多半能把肢体保住。”
阿遥笑道:“你不去比猫儿、狗儿,却去自比那臭牛粪。”
常思豪道:“牛粪有什么不好?你别小瞧它,沤好了是种地最好的肥料,烧成灰涂在皮肤上还能治烫伤呢。”
阿遥歪头眨着眼睛慧黠一笑:“好啊,下次我若烫伤了,看你这朵大牛粪能治不能治?”
常思豪哈哈大笑,道:“那我可真要为你粉身碎骨,身化成灰了。”
阿遥听得“粉身碎骨,身化成灰”这八个字,心中大震,一股酸溜溜的感觉涌上鼻腔,叫道:“不要,我不要!我要你永远好好的,永远健健康康地陪在我身边!”说着泪水止不住夺眶而出。
常思豪见她真情流露,如此关切自己,一霎时思潮澎湃,心头血暖,冲口道:“我会的!我会的!你别哭。”
阿遥重重地点头,望着他噙泪而笑,忽发现自己的脚还被他握在手里,登时脸上通红,欲待抽回,内心里却隐隐有一个念头,只盼这对脚儿能一生一世,永永远远被他握在手里才好。
恰在这时,斜刺里又一只纤纤素足伸过来,凌空探在两人中间。
常思豪侧头瞧去,只见秦自吟不知何时已然停唱了曲子,身拥暖被,媚眼如丝,翘着这只脚儿,嘻嘻笑着,正向自己慢条斯理地说道:“萧郎,我也要暖脚。”
阿遥登时窘在那里,尴尬异常。
常思豪手托双足,眼望一足,正不知该接是不接,却见秦自吟淡淡一笑,将腿收回,翻了个身,就此睡了。
常思豪心中乱跳,暗道:“她是不是故意取笑于我?莫非,经过这一阵的治疗,她神智已经有所恢复?”瞧着那张静静睡去的面庞,想到自己和阿遥如此亲呢,竟然忘了旁边还有她在,不由大是惭惶,忽又想道:“不对,她刚才叫我萧郎,显然还是没恢复,唉,治了这么久,居然一点效果也没有,这可如何是好?”
正想间,手中一滑,阿遥的脚缩了回去,他微微一怔,两只手仍虚托在那儿,只觉那柔腻温暖的触感仍留在指间,乍然失脱,一时心中竟有些空荡荡的,向阿遥瞧去,她屈并双腿坐在炕边,额抵膝端,两**叠,十指覆于其上,侧头斜斜垂目望着屋地空处,面上绯红,耳边几束细细发丝向外弯翘着,稍嫌凌乱,却将她的脸妆衬出一种惹人爱怜的姿容。身旁,秦自吟鼻翼轻轻扇动着,一呼,一吸,平缓而又安静,那带着微微笑意的睡容里流泄出一股平和之美。
风声消隐,斗室无声,窗缝边,已然隐隐射进今日第一道晨光。
空气中飘浮着一种微妙的温馨,仿佛这一刻的安和静谧,便是地久天长。
良久,阿遥轻轻打了个呵欠。
就像镜湖中的一点涟漪。
常思豪收神敛目道:“哦……嗯,昨天你游得累了,又只睡了半宿,在这儿躺下吧,睡个小回笼觉再唤醒吟儿喂她吃饭。”阿遥轻声道:“大哥,你却是一夜没睡呢。我回那屋,你……”她瞧着秦自吟,脸色微黯,轻叹一声,默默下地穿了鞋子,去了春桃那屋。常思豪性本旷达,一夜未眠有些困倦,心想自己坦坦荡荡,又已经决意娶吟儿,和她住在一起倒也无妨,便合衣据住炕边睡了。
躺下没过多久,正在昏昏沉沉中,就听见有人叫喊:“是这屋?”
蓦地吱呀声响,窗子大开,一物破风挟啸,劈头砸到!
常思豪体便身灵,反应何等迅速,眼皮挑时暗器已到近前,只觉有脸盆大小,似是个流星锤。他不及细看,又不能闪避,怕锤头过去伤了秦自吟了,急切中单掌劈出,向锤头砸去,只听“蓬”地一声,将那锤头击得片片碎裂,四散崩飞。定睛瞧看,击碎的却竟是个大雪球。
窗外一白衣小尼手掐纤腰,立身雪中,正笑吟吟地往屋里瞧着,口中道:“好小黑,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不起来?”
晨光照雪,七彩缤纷,将她身前身后映得耀眼晶莹。
旁边还有一个黑衣知客小尼,吓得面色发白。
窗户这一打开,冷风灌入甚是寒凉,常思豪怕秦自吟冻着,忙起身关了,闪身出来道:“你怎么来了?”荆零雨眼睛一瞪:“你这话问的恁怪!我是恒山派掌门的师叔,怎么不能来?要说不能来,也是你不能来,一个大男人,又不当尼姑,在庵里住着,成什么体统?”
常思豪笑道:“谁说不当尼姑便不能在庵里住?这客房本就是给外人准备,也曾招待过男人。”
荆零雨道:“你算什么男人?把我哥哥骗到京师去送死,自己却在这抱着媳妇睡大觉!”常思豪听她口无遮拦,满脸尴尬。荆零雨也觉有点失口,转向那小尼道:“你去吧,没你事了。”那小尼应声:“是,师叔。”脸如红布,低头转身走了。常思豪低道:“你别声张,此事涉及到东厂,须得隐秘行事才好,若是消息走泄,那将来还怎么救人?”
荆零雨道:“这里又有什么外人了?难道你的意思是,我恒山派里有东厂的奸细么?东厂那一堆太监小丑儿,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还救人,救什么救?你不提我还不来气,忠良之后多了去了,本姑娘的老祖宗是荆柯,比忠良之后还忠良之后!哥哥都不理我,居然去帮你救那不相干的!要没有你鼓动,他怎会回京师去?他不回京师,我又怎会和他吵架?我若不和他吵架,又怎会变成光头小尼姑?归根截底,都是你的不好!”
常思豪听她这一顿东拉西扯,胡搅蛮缠,好像连珠儿的雷烟火炮一般,毫没章法逻辑,也懒得驳斥,只陪笑道:“对,对,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荆零雨哼了一声道:“你自然是不好,本姑娘向来以理服人,什么时候颠倒过黑白?”
常思豪笑道:“是是。”
荆零雨见他一味避让,吵得没意思,便搁下这茬儿,眼角余光瞟见旁边那屋门口有两个婢子往这边瞧着,大声骂道:“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尼姑吗?”啪地一声,阿遥和春桃吓得关上门缩回头去。
常思豪感觉在外说话不便,兼且天气寒冷,便将她请进屋来。
荆零雨向火炕上瞥了一眼,撇了撇嘴,道:“你媳妇还没治好么?大白天的钻被窝,也不知羞。”
常思豪面色大苦,几乎抬不起头。
荆零雨又哼了一声,道:“干坏事儿的时候倒不害臊,现在却来假正经,告诉你吧,昨天我回去,把她的病症告诉我师父了,你猜她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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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闻言心中一喜,忖道:“对呀!雪山尼是恒山前辈,馨律的师叔祖,想必医道极精,那日只顾听她哥哥的事,倒忘了拜托她向雪山前辈求医。”瞧着荆零雨嘟嘴斜睨的模样,莞尔之余暗想:“没想到她爱说爱闹,却这般有心。”整容一礼道:“我也有求雪山前辈施救之意,没想到未及说起,你倒先替我开了口,可要多谢你了。未审雪山前辈是如何说法?”
荆零雨道:“你跟我说话这么文诌诌的干什么?显白你在军中学的那点官话吗?当官的姑娘在京城见得多了,有什么了不起!”常思豪不敢和她呛火,只是唯喏相应。荆零雨瞪了他一眼,这才道:“谢我倒是应该的,不过结果只怕要让你失望了。”
常思豪脸色一变:“怎么?难道雪山前辈也无治法?”
荆零雨瞧他那焦急的样儿,甚觉有趣,拉长音叹了口气,道:“唉~,倒也不全是。昨天我回到洞里和师父讲完她的症状,师父很是吃惊,立刻便道:‘她定是服过了五志迷情散!’”
常思豪大喜,心想:“雪山前辈既然知道吟儿被下了什么药,那治起来想必不是问题!”
荆零雨续道:“我问:‘什么是五志迷情散?’师父说:‘自然是一剂药。此药可一分为五,分别针对心肝脾肺肾五脏,每样药性都是大补,故而这五志迷情散又是五脏的大补药合剂。’我便问:‘那为什么人吃了又变成这样呢?’师父叹说:‘这药吃了本来就该这样。’隔了一隔,又道:‘发明这药方的是近代一位武林女前辈,深明医道,只因爱人变心离她而去,伤心欲绝,可是怎么也无法忘掉心里那个人,后来便细心钻研,想发明一种可以令人忘情的药剂,结果就造出了这五志迷情散。人有喜怒恐忧思五种感情,是为五志,五志与心意相连相通,同损共荣,又与五脏相对而生,肺对忧,肝对怒,肾对恐,心对喜,脾对思,故而这五志迷情散便是针对此原理,以数种大补药材将五脏气血催至极限,令人神思错乱,心志迷失,服药前的一切记忆,都不会再有半点印象。由于服后导致脏器失调,故而五种情绪爆发,会生出大思大忧大喜大怒大恐,表现出来便是哭呼呻笑歌,症状就像常夫人那样。不过这些症状只会持续三个月左右,待药性过去,她便会归于平静。’”
常思豪道:“如此说来,只要再过一阵子,吟儿便会不药而愈?”荆零雨道:“可以这么说。”常思豪急道:“可是,她失去的记忆,却是找不回来了?”荆零雨翻起白眼:“着什么急?你当我脑子没你灵么?你会问的问题,本姑娘就不会问?”
常思豪有些不好意思,闭上了嘴。只听她哼了一声,续道:“本姑娘蕙质兰心,冰雪聪明,稍加琢磨,立刻反应过来一件事儿,师父说发明这药方的是一位深明医道的女性武林前辈,小黑,你想想,这世上医道最精的两大派系,除了恒山便是唐门,唐门唐太姥姥的丈夫是战死的,离她而去又不算变心,恒山派前代高手都是尼姑,哪个也没有爱人,俗家弟子得不到衣钵传承,医道也学不精深,天下女子中,还有谁能让我师父都称她是深明医道的前辈?”
常思豪一时懵愣,摇了摇头。
荆零雨甚是得意,笑道:“料你这笨蛋也猜不出,当时我立刻便道:‘啊!我知道了,那位发明这药方的武林女前辈,就是你自己!’”
“啥?”常思豪愣住。
“傻呀?瞧你也不精!”荆零雨得意地笑了笑:“当时师父她也吓了一跳,没想到我能这么聪明,只听话音便探出了真相。怔了一怔,竟然流下泪来,和我说:‘不错,这药是我发明的,因为我始终忘不了他!’”
常思豪心中疑团滚滚:“害吟儿的药,竟是雪山尼发明?那么这药方自也传给恒山弟子了,难道恒山派中,竟有东厂的人?抑或是东厂里有恒山派的人?”虽有疑问,却暂不敢打断相询。
只听荆零雨继续讲道:“当时我劝了师父好一阵子,她止住了泪水,我问她:‘师父,这药服下去,记忆便真回不来了么?’师父说:‘也并非找不回来,只要服下解药就可以了。’我说:‘师父,你制的药,自然也会配解药,何不给弟子一点,拿去救小黑的媳妇?’”
常思豪听到这儿,满脸喜色,向荆零雨连连点头,以示感激。
荆零雨淡笑着故做优雅地摆了摆手,一副“免礼平身”的意味,继续说道:“可是师父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五志迷情散的制法,却不会配解药。’我就奇怪了,哪有自己配药,自己不会解的道理?师父说:‘我之所以不会配解药,一是因为我当初根本没想着配它,二是,我的能力有限,根本配不出来!’后来见我不解,便又说:‘也罢,这些年来,我只收了你一个弟子,你这孩子又很对我的脾气,我便把自己的经历,都讲给你听罢!当年我们夫妻融洽,正是两情欢愉之时……”
“等等,”常思豪皱眉拦道:“你师父的陈年旧事,不必和我说了,你只说能不能救吟儿便了。”
荆零雨被他这一打断,脸上老大不悦,仰颌斜眼瞪着他,撇起嘴巴,半个字也不说了。
常思豪等得起急,又出言相问,磨了好半天,荆零雨这才开口道:“哼!你心里就紧着你媳妇的病!便连我说话也懒得听了是不是?本姑娘要讲的事情,当然是和她的病有直接关系,要是没有关系,我还讲它干什么!”常思豪没有办法,无奈地打了个手势,又在嘴边斜划了个十字,意思是自己封住嘴巴,只听她说。
荆零雨又狠狠瞪了他一眼:“我讲到哪儿了?”她光头一歪,接上思绪,这才道:“哦,对,师父说,当年我们夫妻融洽,正是两情欢愉之时,他却听我讲经入了迷,去做了和尚,这你是知道的,只是没告诉你那少侠的姓名。他姓陈,单名一个欢字,出家的地方是东海潜龙寺,法名碧云,江湖上都叫他东海碧云僧。’小黑,你可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惊讶,因为这碧云僧我还在盟中见过,人虽老了,倒也英气十足,想来年青时也是很俊秀的人物,没成想,他竟然就是师父的老丈夫。”
常思豪听这名字也甚是耳熟,忽然想起,秦绝响曾经说过,碧云僧曾踏水渡过琼州海峡到海南岛上看朋友,轻功极高。是潜龙寺方丈本焕的师叔还是什么,算起来也是了不起的前辈高人,只是在试剑大会上栽在了萧今拾月手里,丢了条胳膊。
“师父叹息了一阵,又接着对我说:‘他出家后,我劝不回来,本欲自杀,又想对不起人的又不是我,何必为这负心薄幸之人而死?’我说:‘你这想法太对了,臭男人有什么了不起,要咱们女子为他寻死觅活?’师父笑了笑说:‘是啊,可是活着,脑中又全是他的影子,说不出的苦楚,后来便想出制作忘情之药,服下去了却一切。我四处寻采珍稀药材,几乎走遍中原,最后只剩一味摧心五味子觅之不着,听说滇南有产,便一路去寻,千里跋涉,也是疏于自察,走到桂林时患了重病,倒在山野之间昏迷过去,醒来时已在一个大屋之中,救我的人姓吴名道,是赫赫有名的当代大剑。’小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这姓吴的,你、我、表哥,还有苍大哥咱们一起吃饭时,还提到过他呢。”
常思豪不能出声,忙不迭地连连点头。荆零雨瞧着他的表情哧儿地一笑,续道:“当时我一听师父说起,便道:‘我知道这人,他是无忧堂堂主,不过迷于玄幻仙途,现在把好好个无忧堂弄得也败落了,被聚豪阁挤到海南岛上,现在身边只剩下生死八魔跟着。’师父叹了口气,道:‘唉,他……他那也是心灰意冷。’又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才继续道:‘我当时病重,他亲自为我煎汤熬药,床前伺候,对我好得很……后来我好了,便把自己的经历都讲给了他。他听后很是同情,要留我在桂林让我多养养再走,我那时身子也实在撑不下去,也便答应。他很高兴,每天为我弹琴、画像……变着法儿的哄我开心……我这才知道,他这个人多才多艺得很,琴棋书画禅武医,样样皆通,尤其禅学医道这两样,居然比我这个曾朝夕与之为伍的尼姑还精很多。’嘿,小黑,你没瞧见我师父当时的模样,可是忸怩得很。我听出她语中别有滋味,便笑道:‘师父,后来你便爱上他了,是不是?’没想到师父偌大年纪,脸上居然一红,道:‘我心里……我……唉,我当时也说不太清,既有喜欢也是感激,可是我已非处子,如何再侍良人?’
我听了很不以为然,和她说道:‘师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不是处女又怎么了?难道不是处女了,便不能再喜欢别人、爱别人?若男人只因不是处女而不爱咱们,那他也根本不值得咱们去爱!’”
常思豪闻言身子一震,偷向沉睡中的秦自吟望去,想到她出事之后,自己曾因她受过多人玷污,心里萌生了厌憎之感,不禁惭惶无地,忖道:“我表面对人尊重,骨子里却又是怎样一副嘴脸?吟儿无辜受害,我若爱她,自当呵护倍至,好好照料于她,如何竟生出那样无耻的想法?我究竟把她当做了什么?常思豪啊常思豪,你虽然打定了主意要娶她,心里却有着多少无奈和不愿?你根本就没有全心全意地爱过,根本就不懂什么是感情!”
荆零雨忽然脸上有些忸怩:“当时师父听完我的话,虽然认同,却也吃了一惊,问:‘零音,你小小年纪,也不是处女了?’我这才意识到刚才用了咱们这个词不大合适,急忙解释。师父这才释然,继续说道:‘那时,我几番要离开无忧堂,都被吴道劝住。后来他终于向我表白,不在乎过去的一切,要娶我为妻。我……唉,我为他真情所感,又有报恩之心,也便答应,但一直到婚礼前夕,我发现自己竟……,唉,竟仍是忘不掉碧云僧……’喂——小黑!你倒底有没有在听啊?”
常思豪从失神中惊醒,忙道:“在听,在听。”
荆零雨面含不悦:“听什么听?摆出一副失魂落魄沮丧的样子,难道你媳妇心里也有个和尚忘不了么……啊哟,”她两眼瞪大,捂住了嘴唇,“我差点忘了,秦大小姐心里还真是有个人,只不过不是和尚……”她见常思豪面容发僵,下半截倒及时忍住,心里颇有些过意不去,轻道:“我又不是故意要刺激你,你别生气。”
常思豪瞧着秦自吟睡熟的面容,摇头苦涩一笑,伸手替她掩了掩被子,回身道:“不会。你继续讲吧。”
隔了一会儿,荆零雨才道:“你也不用难过,至少你还得了秦小姐的人,比吴道的遭遇强得多啦。当时师父说:‘婚礼前夜,我对吴道说虽然你不在乎,但是我在乎,一颗心里装不下两个人。我要去寻摧心五味子,制成五志迷情散,服下去,彻彻底底地将前事忘记,自此以后,心里永永远远,全心全意地爱你一个。吴道犹豫再三,拗不过我,只好任我去了,后来我果然寻全了药材,回到无忧堂,配好服下。’
小黑,你脑子笨,还没听出问题么?我可是一听到这,便觉得不对头了,问道:‘不对啊师父,你说这五志迷情散服了之后会忘记前事,怎么你服过了,现在还能记得这些,讲给我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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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心想:“我才没那么笨,她能回忆清楚,那定是服了解药的缘故。”一想到解药,精神不由又振奋起来。
荆零雨续道:“当时师父说:‘我这些记忆,自是后来想起来的,当时确实什么都忘了,吴道要和我成亲,我却打了他,因为我根本记不起曾答应过要和他成亲的事,也不记得他救我的恩情,甚至不知道他是谁。我每天白天睡觉,晚上笑笑哭哭,打打唱唱,他陪着我,哄着我,一点都没生过气。
过了三个月,我平静下来,可是时间一长也很苦恼,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该做什么,面前这个人对我极好,我却不记得自己爱过他……’师父说到这儿叹了口气,内心很是愁苦的样子,又说:‘吴道见我这样,总在背地叹息,后来问我愿不愿意恢复记忆,我说愿意,他说你的记忆中有很多痛苦,并且是你自己不想要它,才会喝药将它忘却,如果它恢复了,你的痛苦也一样会回来,即便这样,你还是愿意恢复吗?
我当时想了再三,说你这样爱我,疼我,我却记不得和你相爱的原由经过,一个人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到何处去,爱着的是什么人,自己又是谁,那还有什么意思呢?我要恢复记忆,我不后悔。吴道有些犹豫,说你恢复记忆之后,只怕又会不爱我了,因为你心里还有另一个人。我却信誓旦旦地说不会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不论我的记忆中有着怎样的过往,我都会永远爱你。吴道当时很难决定,考虑了很久,最后说:我没有权利决定别人的人生,这样吧,我看过你的药方,也配制成了解药,你服下去,恢复了全部的记忆之后,再自己重新做一个选择吧。就这样,他将解药给了我。’”
常思豪大喜:“如此说来,雪山尼前辈手中,便有这五志迷情散的解药了?”
荆零雨斜睨着他,脸一沉,作色道:“你这人,怎么又打断我说话?本姑娘讲话就烦别人打断,你这么爱说话,你说吧!我不说了!”
常思豪心知解药一事全系她身上,急忙陪笑,连连作揖道:“是,是,你别生气,我不再打断就是。”
荆零雨笑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心里急着媳妇的病,便这般低三下四。”望着他的表情,却想起从前表哥对自己好时,又哄又呵的样子,心下甜中带酸,不是滋味。隔了一隔,轻叹一声,道:“算了,看你也不是个薄情寡义的人,不跟你计较就是。”又隔了一隔,忽然怒道:“都是你打岔,我刚才讲到哪儿了?”
常思豪忙道:“你讲到,吴道将解药给了雪山尼前辈。”
荆零雨点头:“对。你当那解药是那么好制的么?一共就制成一丸,我师父吃下之后,果然恢复了记忆,可是虽然忆起如何受了吴道的救,如何答应嫁他,却也同时想起了原来爱过的丈夫陈欢——那个杀千刀的碧云僧。她思来想去,觉得嫁给吴道,心里又有一个别人,终是对不起他。经这一回事后,忆起与陈欢的旧事,觉得虽然最后结局痛苦,可若是忘掉那些美好的曾经,又未免可惜,便舍不得再吃五志迷情散了,后来没有办法,便留下书信与吴道决别,希望他能另觅佳偶,自己呢,离开无忧堂,回恒山重做了尼姑,至于被罚洞中面壁那些事,我也都和你讲过了。”
常思豪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别的话,便问道:“就这些了么?那解药的事呢?”
荆零雨笑道:“你怎么隔这么半天才想起问?我还以为你对这无所谓了呢。”
常思豪心想:“我一问你便生气,不问你又来这套,反正理都是在你那头。”但知道她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与表哥闹翻,当了小尼姑,有再多的气要撒到自己身上,也当承受,便又陪上笑容。
荆零雨做了个无奈的手势,道:“唉,我讲什么,你也不上心,解药只有一丸,我师父吃完后自是没有喽。”常思豪急问:“那能否求她再配制一丸?”荆零雨道:“我不是说了吗?我师父只会制五志迷情散,这世上唯一能配解药的,便是医道胜她数倍的无忧堂主吴道。”常思豪愣住,喃喃道:“如此说,只有到海南走一遭了。”荆零雨两眼笑眯眯地:“你知道海南在哪儿?万里之遥,那可远着呢!”
常思豪道:“不论多远,我也要找去,求吴老爷子赐药救救吟儿!”
荆零雨瞧着他斩钉截铁的表情,叹了一声:“唉,你这人知道对媳妇好,倒还算有良心。算了,不逗你玩了,告诉你吧,我师父已经动身去给你讨药啦!”常思豪喜出望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道:“真的?雪山前辈竟万里迢迢,亲自去讨药?这,这让我如何克当?”
荆零雨白了他一眼:“就算秦浪川在我师父面前,也是个晚辈,你没名没姓的,自然没法克当。”
常思豪肃然拱手长揖:“如此,雪山前辈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敬请示下,晚辈定当尽力做到。”
荆零雨一声冷嗤:“你倒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师父那么高的身份,用得着你办什么事?”
常思豪口鼻中发出“唔……嗯……”的声音,露出困惑表情,实不明白个中究竟。忽觉耳朵一疼,早被荆零雨揪住:“好你个臭小黑,本姑娘苦求师父替你讨药,费了多少唾沫,你竟只嗯啊这是,连声谢也没有!刚才还说你有良心,现在又跑到哪儿去了?”常思豪脸上尴尬,歪着脑袋施礼道:“啊!原来如此!是是是,多谢荆姑娘!”
荆零雨狠狠拧了一把,将他甩了出去,道:“我老人家和你祖岳父是一辈,就算秦老太爷到了,也得管我叫声妹子,你是什么辈份,敢叫我姑娘?”
常思豪暗想:“岳父便是岳父,岳父的父亲,又怎么能称是‘祖岳父’?小丫头才十来岁年纪,却攀上大辈在这倚老卖老。”心中不禁好笑,但知道解药有望可得,满心欢喜,自是一切顺着她,陪笑道:“是是,零音师太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多谢您老人家援手帮忙。”
“嗯,嗯,”荆零雨美不滋滋儿右掌立在胸前,左手捻着念珠,摆出一副慈眉笑目的架式:“好孩子,你很知礼呀!论辈份贫尼和观音都是音字辈的,她是观音大士,我呢,就是零音小士,她德行高深,也当得起大慈大悲的赞誉,我嘛,发点小慈小悲,给痴男怨女牵个线儿啊、给鳏寡孤独凑个对儿啊、给‘你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的夫妻捎个信儿呀之类的,还是手到擒来的,你这点小事儿,自不在话下。”
常思豪心想:“你这算哪门子零音小士?简直是市井媒婆的作风。”甚觉滑稽,忽又想起一事,道:“不对!”荆零雨道:“什么不对了?”常思豪道:“我且问你,雪山前辈可曾将五志迷情散的药方传给恒山弟子么?”荆零雨道:“没有啊,她只有我这么一个弟子,也没传给我,这药方打发明出来,她只使用过一次,就是自己制药自己吃那一回,世上其它的人,只怕连这药的名字也没听过。”
常思豪凝目沉思一阵,道:“这么说来,天下只有她和吴道两人能制五志迷情散,那么东厂的人害吟儿,用的药又是从哪里来的?”
荆零雨闻言也是愣住,琢磨一会儿道:“药方肯定不是从师父这里传出去的,那只能是吴道那边了。”
常思豪吸了口冷气:“难道是我们推论有误,杀进秦府的人,不是来自东厂,而是来自无忧堂?”
荆零雨连连摇头:“不能,你对江湖事一无所知,无忧堂迁避海南之后,简直名存实亡,哪会有那么大的实力将秦府本舵杀个片甲不留?再者说,我也没听过无忧堂与秦家有过什么冲突和仇恨,他们怎会无缘无故杀进秦府?根据现在的情况判断,只能说东厂与吴道建立了联系,而吴道手中的药方外泄出来,东厂的人利用了它。”
常思豪心想:“药方泄漏方式有两种可能,或是被偷,或是吴道主动给的。若是后者,他自是与东厂的人连成了一气,那就不好办了。另外,雪山尼当年弃了吴道而去,把人家弄得心灰意冷,也算有些仇隙,求药结果如何,只怕难说。”
荆零雨见他沉思,便出言询问,听常思豪说完,倒也觉得不是没有道理,忽然有了个主意,笑道:“咱们何不来个双管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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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知她古灵精怪,必有妙策,忙问:“怎么个双管齐下?”
荆零雨道:“聪明人一听就懂了,你这黑笨蛋,还得要我解释。你想想,东厂的人有五志迷情散,自然多半也会有解药。咱们何不到京师去,管它是偷是抢,弄回来不就完了么?师父那边能求来是最好,求不来,咱们干咱们的,又多了份希望,反正是两不耽误。”
常思豪击掌道:“对呀!到了京师,还可打听小公子的下落,乘机施救,顺便再寻找机会,杀它几个东厂狗番子,出口恶气!”
荆零雨嘻嘻一笑。常思豪道:“你怎么这么高兴?哦,我知道了,你是担心你表哥,觉得说动我去京师,便可帮他的忙,避免他被百剑盟的人捉住,是不是?”荆零雨骂道:“呸!你这人好不要脸!我哥哥武功高绝,用得着你这三脚猫维护?明明那小公子是你要救的人,我哥哥是帮你的忙,你不领情,反要倒打一耙,让我们领你的情,天下间还有比这更无耻的吗?”
常思豪哈哈笑道:“你别生气,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荆零雨狠狠瞪了他一眼:“笑里藏刀!不是好人!哼!”
“唉。”听她骂自己,常思豪虽知是打趣玩笑,神色还是黯了下去:“其实那天我在说出口之后,便后悔了,本来这是我一个人的事,廖公子与之毫无关系,当时想得太简单,只考虑到自己,以为多一个人便能多一份力量。”
荆零雨白了他一眼道:“得啦得啦,又装什么好人?早知现在何必当初,既然已经发展到这步田地,那小尾巴也得揪,我哥哥也要保,他要是出了事,我便拿你是问!”
“小尾巴?”常思豪一愣,不明所以。
荆零雨道:“你这人脑壳让虫蛀了?反应恁地慢?说一句话非得让人给你解释!你不说那小子是什么忠良之后吗?所谓忠良,也无非就是些围着皇帝转的狗奴才罢了,忠良无后,便是秃尾巴狗,有后,后代自然就是小尾巴。”
常思豪这才明白她又在给人乱起外号,居然管小公子程连安叫“小尾巴”,不悦道:“你怎可对小公子如此无礼?”
荆零雨道:“我怎么无礼了?大明建国到现在,就没一个好皇帝,奸臣自不必说,有才干的臣子又偏偏都是愚忠之辈,窝囊透顶,我就是瞧他们不起!我瞧不起忠良,更瞧不起忠良之后!我就要叫小尾巴!小尾巴!小尾巴!小尾巴!”
面对这一番无礼取闹,常思豪大是气闷,本想好好解释一下程大人如何爱民,并不是皇帝的狗奴才,一琢磨就算讲了她也未必听得进去,况且以前的事又不是没和她说过,她硬要吵闹,如之奈何?也只好作罢。
荆零雨眯眼斜睨:“不吭声就完了?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我也懒得和你解释,这叫秀才遇见兵,有理讲不通!”常思豪道:“有理自然能讲通,无理怎么讲也不通!我告诉你,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拿来打趣的!”荆零雨没想到他还敢反击自己,气得一乐,道:“好,我便教你心服口服,我问你,海瑞海大人,在你心里,算是忠良了罢?”
她这话一出口,倒把常思豪说得一愣。
海瑞为官极为廉正,早就有清名播于四海,去年二月又上了道《治安疏》,大骂嘉靖帝,说他“一意修真,竭民脂膏,滥兴土木,二十余年不视朝”以致“法纪弛矣。”、又“数年推广事例,名器滥矣。”、因相信“二王不相见”的鬼话,以致“薄于父子。”、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致“薄于君臣。”、因“乐西苑而不返”致“薄于夫妇。”,最终使得天下“吏贪官横,民不聊生,水旱无时,盗贼滋炽。”,甚至直言不讳地说:“陛下之误多矣!”——你毛病多了去了!嘉靖帝看完之后火冒三丈,立刻就要下旨处死他,没料想海瑞竟然买了口棺材,告别了妻子,在外面正等着砍头,若真是杀他,便坐实了害贤之名,显得自己真是个大昏君了,思来想去没办法,只好把他关进监狱。但是这口气出不来,实在难受,嘉靖帝越想越窝火,结果气得一病不起,最后一命呜呼。海瑞的名声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常思豪虽然一直生活在较为闭塞的地方,但对他大名依然是如雷灌耳。当下点头道:“海大人不顾身家性命,直言上书,自然是忠良。”
荆零雨道:“海大人的《治安疏》里,说皇上挥霍无度,弄得王法乱了,名爵滥了,他既没父子情,又无君臣义,连媳妇都对不起,嘉靖嘉靖,就是老百姓家家穷个干净,你说这么一个皇帝,是不是大浑蛋?”常思豪心想你这丫头说话,也不知道遮拦,这话让别人听去一上告,够杀你一百次头的了,不过,背地骂皇上的事儿自己也没少干过,索性屋中就是咱俩,吟儿睡着又什么都不知道,说说也无所谓的。道:“老百姓说海大人是好人,他自然是好人,海大人说皇上是混蛋,他自然是混蛋。”荆零雨道:“你干嘛要听人家说?你自己觉得这样的皇帝是好还是坏?”
常思豪被她说得一呆,心想自己确也是有点人云亦云的味道,想了一想,道:“他弄得人们都没饭吃,当然不好。”
荆零雨笑道:“不好就是坏,你承认他是个大浑蛋就行,这个大浑蛋把海瑞押在牢里后,年底就气得病死了,牢头因为知道遗诏里说要开释言官,不日便要把海大人放出去了,心想得溜溜嘘呀,便拿了酒菜去请海瑞,海瑞以为这是最后给口好的吃,然后要砍头了,也不在乎,一辈子穷节省,家里做菜不买肉,这回可逮着了,甩开腮帮子,大吃大喝一顿,后来问:‘哪天砍我脑袋啊?给个准信儿吧!’牢头说:‘哪有的事啊!皇上晏驾啦!您老马上就要开释,出去风云适意,指日高升啦!小的还得托您照顾呢!’你猜海瑞怎么说?”
常思豪道:“皇帝不好,祸害百姓,海大人听了这消息,自然是高兴万分。”
“哈哈哈哈!”
荆零雨大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可惜哟,事实上可不是那么回事儿,海瑞听完这话,号啕大哭,把肚里酒菜都吐出来了,整宿不停,比你媳妇犯病哭得还厉害呢!”
常思豪奇道:“真的?他为何如此?”
荆零雨道:“哼,我干嘛骗你?我告诉你,所谓的忠良,就是这路货色而已!一面骂人家是浑蛋,一面又替他哭,个中矫情,虚伪,痴傻,糊涂,都到了极点!民声最好的海瑞都这样,其它人更是可想而知!民间把海瑞当包公,甚至有画像供着的,可我百剑盟中的诸位剑家,却没一个人把他放在过眼里,这样一个徒有空名的老糊涂蛋,搁在戏台上演小丑还差不多,安邦治国?哈哈,只可堪识者一笑尔!”
常思豪心想照说海大人这么受百姓拥护,不至于这么糊涂才是,皇上要不是一心成仙,整日炼丹不理朝政,看到边关奏折又怎会不调兵救援?程大人也就不会死了。严总兵的军备申请,也不会压下去,以致于抵抗鞑子那么费劲。内阁里也不会你斗我,我斗你的,扔下国计民生没人管。东厂的冯保、郭书荣华更不会如此嚣张跋扈,横行天下。这样一个皇帝,死了有什么可惜、可悲的?海大人究竟哭的是什么?难道不是刘备摔孩子的举动?难道不是为了赚取忠君的美名?泄底最怕老乡,荆零雨身在百剑盟,对京中事务了如指掌,自不会有虚话。又想:“海瑞名过于实,只怕也是有的,唉,或许是因为大家日子过得苦,太盼望能有这样一个好官,结果便将自己的憧憬也都加诸其身,以致将他的名声越传越美,越传越亮了。”
荆零雨笑吟吟地瞧着他,知道已动其心,笑道:“你说无理讲不通,我且问你,我讲的有理还是无理?”
常思豪瞧着她得意的神色,忆起当日秦府夜宴情景,忖道:“原来她有这般见地,今日才露一二,那天一直假痴不癫,莫非是为观察秦府众人的反应?这份鬼灵劲,还真让人不敢相信。”又想:“不对,她小小年纪,未必有这等识见,哦,是了,她必是平日在盟中,听她父亲和那些剑客、名士们闲聊说起时事,记在心里,却到我这来鹦鹉学舌。”想到这心中不由一乐:“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看来跟着高士熏陶一番,也不得了。”
他遥思百剑盟中诸般风流人物畅议对谈情景,不由又生出几分向往。道:“你说的自是有一定道理,不过,忠良也不都是像他那样的虚伪,也有好的,只是你不知道罢了,怎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
荆零雨论战得胜,洋洋笑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反正,没漏出尾巴,未必就不是狐狸,装人装得像的,这世上可太多啦!所以说嘛,什么小尾巴,管它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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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思考良久,终究无法反驳,心想:“那日廖孤石曾说忠良之后,未必忠良,也真不算是推搪之辞,连海瑞这样的所谓忠臣,骨子里都是这等货色,下一代的人,又如何能知其心?不过,程大人的亲切仁厚,我亲身体会,绝不是假的。虽然他只拜托自己将玉佩送到家中,并传以死讯,可是见到他家破人亡,子女离散,我又岂能袖手?不论如何,还当尽力而为,就算救出来的小公子长大后不是好人,至少我在九泉之下见到程大人,也能于心无愧。”
荆零雨瞧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唉,你这人是个拗种,总之认准的事,是一定要去干的。得,小尾巴我管不着,我只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常思豪道:“事不宜迟,现在就起程。”荆零雨笑眼弯弯一亮,道:“算你还有良心,咱们走吧。”常思豪道:“你也要回京师?不怕被逮住么?”荆零雨道:“我为什么怕?我又没叛盟,盟中的人不敢对我动手来硬的。只不过我爹爹要是逮了我,肯定要关起来不放,也就再见不着表哥了。”说到后面语态转黯,似乎内心也十分矛盾。
两人出了屋,荆零雨向庵外便走,常思豪道:“你先等等,我还有几件事要交待。”言罢去唤了春桃和阿遥出来,到无想堂拜见馨律,将解药等事讲了一遍,说到自己要去京师,特来拜别,馨律道:“如此常少剑要携夫人同去么?”常思豪道:“此去凶险,她正在病中,如何能去?我有意带她下山,派武士送回秦府,自与零音师太二人赴京。”
馨律略一沉吟,道:“尊夫人身怀有孕,途中发病若无人护持,只恐于胎儿不利,既然连秦四姑娘也不在府上了,秦家又无其它女眷,她这病情特殊,女侍者没有武功在身,照料起来更是不便,依我看还是不要再让她受这颠簸为好,贫尼有意留她在恒山小住,一方面照应容易,另一方面,若雪山师叔祖讨药归来,又可方便施治,不知常少剑意下如何?”常思豪大喜:“能有馨律师太照应,在下正是求之不得!”馨律道:“秦家于我恒山布施甚多,恩泽广厚,小尼做些力所能及事情原也应该。”
常思豪相谢一番,又求荆零雨免了馨律的面壁之罚,这才回屋去收拾东西。
秦自吟蜷在暖被之中仍自沉睡,常思豪瞧着她睫边的泪痣,诸般往事历历呈现眼前,说不清是担忧、怜惜还是眷恋的种种复杂情绪涌上来把心填满,一阵苦,一阵酸,一阵甜。他深深望了好一会儿,最后这才打起精神,转身出来,与荆零雨并肩下山。
春桃送出庵外即止,阿遥却跟在后面送了一程又是一程,屡劝不退,直到山脚下,仍不肯回去。
常思豪道:“小妹,这山道雪后路滑,你送得越远,我越担心。”
阿遥扯了他衣角:“大哥,你这一路没人照顾饮食起居怎么行?不如带了我去罢。”
常思豪笑道:“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你还是留下来帮我照看吟儿的好。”
阿遥恳求再三,见他不允,也知道自己不会功夫,跟去反成累赘,只好听话。上前为他整理衣服,抚平皱摺,将白狐绒围脖替他掩了又掩,道:“东厂的人凶得很,你一个人势单力孤,可不能和他们硬拼。解药偷不出来,也别硬夺,或许雪山尼前辈能将药讨回来呢!”常思豪点头:“嗯,我知道。”阿遥道:“这一路天寒地冻的,京师在北,更是寒苦,你可要穿得暖些,马儿不可催得太快,偶尔遇上暖天,也别随意减衣。”常思豪道:“好。”阿遥道:“大哥,你酒量很好,可是在沿途坏人很多,你每日少饮些,驱驱寒气也便罢了,可别大醉,被人……被人坑害了性命。”说到这儿声音微颤,泫然欲涕。
常思豪见她如此情深意切,心下感动,点头道:“是,放心吧。”阿遥又道:“你昨天一夜没合眼,今天少走些路,早早休息,也不急于一时的。每天早上起来,用热水泡过脚再赶路,这样不易疲劳,还有……”
“哎哟……”一旁的荆零雨忽然拉着长腔嚎哭起来:“娘啊……你为什么死的那么早……娘啊,女儿如今好凄凉,没人给我围围脖儿,没人给我理衣裳!只见满山飘飞雪,不见当年秦始皇啊……”似哭又唱,难听之极。常思豪初时听还以为她真是伤心,后来才弄明白是在嘲讽,又好气又好笑:“你乱唱什么?没人疼你,跟秦始皇有什么关系?”
荆零雨翻着白眼,背手昂头:“怎么没关系?这不是挺押韵的么?”又唱起来:“我为夫君整衣裳呀,夫君前去修城墙啊,可恨始皇贪无厌呀,修得长城万里长啊!万里长城长万里,累死了俺的夫君范喜良啊,蒙恬又是个老色鬼,看上了奴家小孟姜呀……”一边唱还一边手舞足蹈地围着两人跳来跳去。
常思豪懒得理她胡闹,向阿遥道:“小妹,你说的我都记住了,放心吧。我们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知道么?”阿遥湿了眼眶,点头道:“嗯!大哥,你可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回来!你……你答应过我的。”常思豪想起为她暖脚时两人说过的话,轻轻拉了她手,握了一握,也点点头:“嗯!”
他和荆零雨循路而行,阿遥追着挥别,常思豪也不时回望。转过一道山弯,阿遥终于止步在一株老松之侧,目中噙泪,直到二人的身影在这银白的世界中变做两个黑点,又渐渐合二而一、消失不见。
来至县城,寻着四名秦府武士所住的客栈,常思豪将事情大略讲了一遍,命他们回太原向秦绝响通报情况,吃过饭后到成衣铺自购些衣物,买了白绒暖帽、一件白狐御寒大氅以及暖靴教荆零雨穿了,又买了两匹快马,打听好途径,便向东北出发。因道路为冰雪所覆,不大好走,两人只好约束了速度,缓缓而行。一路但见山川臃臃负雪,艳阳照在其上,银华万里,七彩虹生,极为赏心悦目,胸中的压抑和苦闷不由为之一轻。
次日过了沙圪坨,转向东行。直出南村,路面才渐渐好些。恒山本就离京师较近,行了两天,估计再有小半日即到,两人盘算着白天耳目众多,不如捱得晚些,趁天晚赶在饭时进城,便在小镇停下,寻酒楼要了个二层雅间,点些酒菜慢慢吃喝。
荆零雨望着街上往来的行人,目中忧色盈盈,食不知味。常思豪道:“京中认识你的人不少,莫如留在这里等着,我独自进京去,只要找到廖公子,便劝他出来带你远走高飞,申远期之死和《修剑堂笔录》的事交给我,在京中我是一个陌生的外人,又没被追捕,查起来自是容易得多。其它都是我自己的事,也决不会再麻烦你们。”
荆零雨瞪了他一眼:“黑鬼,你以为我兄妹都如你一般没有良心?我哥哥说欠了你的,就一定会还,你说这话,难道不是瞧不起人?至于我嘛,也不必担心,谁会想到荆总理事的女儿竟会去做小尼姑?我现在的身份就是最好的掩饰。那两个黑锅跟你没关系,我们兄妹向不求人,也不想领你的情,以本姑娘的聪明,还怕不能手到擒来地查清楚?何况除此之外,我还有别的事儿要干,所以这京我是一定要进的。”
常思豪道:“你还有什么事?”荆零雨扶着头沮丧道:“唉,小黑,你这人一点人情事故也不懂,我若愿意告诉你,便直接告诉你了,还会用‘有别的事儿’代替么?”常思豪微感失落,道:“我以为咱俩算是好朋友,可以无话不谈的。”荆零雨瞧了他一会儿,似是有些感动,又转为郁郁:“咱们当然是好朋友,不过,这事儿我不想说。”常思豪道:“好,那我不问便是。”荆零雨哼了一声:“真是个乖宝宝。”沉默一会儿,常思豪道:“那东厂……”
“等等等等!”荆零雨皱起眉来,伸手打断:“大乖,我教你,到了京城,说话含着点儿,别到哪儿都荆姑娘、廖公子、东厂西厂的,要不然没走几步脑袋就搬家了,知道吗?”常思豪心想不错,自己缺乏江湖经验,不是她提点,还真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儿,郑重应道:“是。”荆零雨微笑着点点头:“嗯,大乖真听话。”说着夹了片牛肉搁在他碗里,仿佛大人疼孩子一般。常思豪被她弄得没招没唠,只好低头闷吃。荆零雨道:“你刚才想问笼子铺的什么事儿?”
常思豪听得一愣,正要问,忽然明白她这又是在起外号。把人比做鸟笼子。太监都是没了“小鸟”的,小鸟一没,自然剩下空笼子,东厂太监多,也就成了“笼子铺”。想明白了她这比喻,不由噗哧笑出声来,道:“你倒会说。”荆零雨一笑:“跟着本姑娘没几天,长进不小啊,这回居然没用我解释,这就叫挨金似金,挨玉似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要是在我身边伺候两年,到科场肯定能考个状元郎、大学士。”
常思豪笑道:“是男人就要做武官,平贼灭寇,保家卫国。什么状元学士,有什么稀罕?我堂堂七尺男儿,又岂能在身边伺候你?”
荆零雨道:“你想伺候,我还不用呢!瞧见你的脸蛋子,晚上做噩梦,就会梦见屎壳郎滚煤球!”
常思豪道:“我还做噩梦呢,梦见白老鼠偷鸡蛋!”
荆零雨捂着头顶:“臭小黑,你又笑话我没头发!”常思豪缩避笑道:“白老鼠有毛。”荆零雨怒道:“那鸡蛋呢?”
常思豪大笑:“大概和煤球一样圆,不分彼此。”
荆零雨气得干瞪眼,一时想不出有什么好词可以对骂回去,常思豪作安慰状道:“二乖,别生气,鸡蛋也有红皮的,脸蛋儿好看着哩!”荆零雨脸色略一缓和,立刻反应过来:“废话!那不还是一样没头发?”常思豪道:“时间久了一放臭,长点绿毛也是有的。”见她一副要咬过来的表情,忍着笑道:“算啦,不和你逗了,你久在京师,自是很了解那……那笼子铺的情况。不妨和我说说,进城办事,心里也好有底。”
“啊哈,”荆零雨来了精神,嘿嘿一笑,挺起胸膛:“有事儿求问本姑娘,还敢出言无礼在先?看我理不理你?”
便在这时,楼梯声响,几人上得楼来,从步音判断,有的脚步沉重,想是骨重筋实,练过硬功的人物,也有的步声轻微,脚下功夫甚好。只听一个粗豪的声音道:“哈哈哈,想不到在这儿能碰见,这顿酒可吃定你的啦!”另一人笑道:“毛大侠是晋中巨富,拔跟汗毛都值黄金万——两,两三年没见,估计财又发了不——少,老弟老兄的,还能让咱掏腰包么?胡老大,你把裤带松开就敞开儿造——吧!”这人嗓子细中稍尖,透着股子猥琐劲儿,说话时又结巴,总是一顿一顿,在不该断的地方断句喘气,听来十分有趣。
几人大笑声近,继而隔壁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想来是落了座。一个稍微沉静些的声音道:“武林中有钱的吝啬鬼还少么?毛大侠仗义比宋江,交友似孟尝,他请咱们的客,是朋友义气,跟富贵与否可没什么关系。”胡老大豁亮的声音道:“说的好!老王啊,你这识见可比白二先生差多啦!”那尖细嗓笑道:“是是,我王文池是什么人——物,怎配跟白二先生相——比?”白二先生淡笑道:“王兄的二十六手‘追猫棍’名镇西陲,在下向来是佩服的,既都是毛大侠的朋友,也就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客气。”那叫王文池的道:“哈哈,白二先生您这才是客——气呢!我那套棍法哪拿——得出手?毛大侠的龙翔十九式,那才叫绝——技哩!”
荆零雨心中暗笑,低低地向常思豪道:“这几个人赛着吹牛拍马,都是骗吃白食的,拿这个什么毛大侠当冤大头。”常思豪使了个眼色,意思叫她莫论人非。荆零雨哂然一笑,两人继续吃喝,就听隔壁胡老大的声音道:“老毛,听说山西最近出了不少大事,秦家现在由个小毛孩子主持大局,治下运城、候马两大分舵同时叛乱,是不是真的?”
常思豪心下一惊:“怎么?秦家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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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又一个声音传了过来,语气沉稳,不慌不忙:“是啊,秦家的事,可出得不小!运城分舵人数过千,候马也是超过七百人的大分舵,这两处一闹叛乱独立,震动四方啊!不过,你们可别小瞧了秦绝响这孩子,此子小小年纪,诈术过人,他知道候马舵主刘长海是个没主意的人,必是受了运城舵主迟凤宽的挑拨才宣布分裂独立出去,便装出一副熊样,到候马给刘长海送礼,说他年纪太小,本来也无能力管理这么大一摊子,准备遵从他爷爷秦浪川的遗愿,收缩阵线退出武林,做个大富商足矣,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既然刘长海要独立,也不干涉,那么希望两家以后还能进行经济往来,精诚合作。刘长海见他一个孩子这样,还能把事做绝吗?也便答应与之结成商业盟友,互利互惠。哪料想这秦绝响掉头便散布消息说刘长海已经与秦家言归于好,并派人伪装成刘长海的人,去行刺迟凤宽,同时又派人伪装成迟凤宽的人,来行刺刘长海,当然都是虚晃一枪。结果二人中计大怒,各带了手下精锐在稷王山下会战,却不知秦绝响已经探得消息,预先埋伏好了一支火铳队,于双方碰头之时现身出来,将迟凤宽当场击毙,余人降者免死。哪个是傻的?两伙人顺顺当当叫他收了编,他不责备刘长海,反说他是一时受人蒙蔽,教他仍领候马舵主之职,把刘长海弄得感激涕零,发誓忠心至死,再不反叛,你说这一手玩的,可不是漂亮得很么?”
常思豪心中一喜:“绝响居然这么快组建出了火铳队?能成功平了叛乱,那可真是太好了,我还纳闷,他这么惦记馨律,估计我前脚到,他隔几天就能跟上恒山,却一直没动静,原来是办这些事去了。”
胡老大一拍大腿:“嘿!奶奶个熊,这小伢子,倒真有他的!”白二先生道:“迟凤宽虽然才五十四岁,却在秦家供职超过二十年,乃是跟随秦浪川的元老人物,怎地这次居然起来反叛呢?”那毛大侠道:“他这人好色无幸,本来就不受秦家人的喜欢,只是过去的功劳不小,秦老爷子考虑到,不能让外人说秦家人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再说在江湖上混的有几个不好色的?”说到这的时候,几人都发出些讪笑声,其中有一个声音还笑得特别猥琐,荆零雨身上起了些鸡皮疙瘩,抱肩挠挠,心想:“这声音肯定是那王文池发出来的,真恶心。”
毛大侠接着说了下去:“小小不言的毛病,能过去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他不知收敛,却仗着秦家的势,老耍自己的威风,去年还是前年来着,看上了雪花山云龙门门主十五岁的侄女,腆着脸上门求亲不成,结果恼羞成怒,带人去打了一场大架,听说后来被秦大爷训得抬不起头来,这仇口就坐下了,这回秦老爷子和秦大爷暴死身亡,剩下一个孩子掌管大局,他还能稳当么?”
王文池道:“秦家父子死得蹊——跷,江湖上没个准确说法,但聚豪阁是脱不了干系的,你们说,那小毛孩子敢不敢与之宣——战?”白二先生道:“他既然有这份狡滑,就算要战,也不会挑得明了。”毛大侠道:“那日秦家大办白事,我是在场的,这小子确实能沉得住气。一张小脸也没有难过的模样,反而笑嘻嘻的,显得很是没心没肺,不过说话办事却滴水不漏,身上又带着股邪性。”王文池道:“邪性?这话怎——么说?”
毛大侠道:“你们还不知道吧,现在山西一境,出现了一种叫做油茶面的食品,很多人家都喜欢吃。”胡老大道:“怎么扯到吃食上去啦?”毛大侠笑道:“自是有关系我才说。这油茶面,乃是将面用油炒了,里面加上蔗糖、芝麻、青丝、玫瑰,还有花生豆瓣,混合而成,用热水沏开,稀可当茶饮,稠可做主食,味道很是不错。这食品,便是山西百姓为纪念秦浪川秦老爷子而制。”
胡老大道:“那又和那小毛孩子有什么关系?”毛大侠一笑:“老胡,偏是你性急。”胡老大忿忿道:“是我性急吗?怎不说你性慢?你这人就是不痛快,干什么都四平八稳的,干脆把你这毛一快的名字改了,改成毛费劲多好!”几人哈哈大笑,常荆二人在这屋听了,也不禁莞尔。只听那大侠毛一快笑道:“得,那我就说吧,不过刚才的也不是废话,我讲事情有个毛病,就是从来一句废话都不说,说了一句废话,我便良心不安,睡觉也得来回翻身不安稳,总像犯了多大罪过似的。”胡老大道:“还没废话?现在就不少了!”
毛一快又是一笑,道:“那日白事大会上,秦绝响当着众家分舵主和宾客的面,大声道:‘秦门遭难!大梁折了!可是这屋子没塌!绝响不才,哈哈,年纪小啊!肩膀不够宽绰!江湖上枪林戟立,大风大雨,晃不开呀!多亏了诸位分舵舵主、叔伯的支持、在座各位嘉宾、朋友的捧场,小子虽然能力不够,可也在众位的帮扶下,把这份重担挑起来了!今天,爷爷的骨灰在这儿,大伯的尸身在这儿,他们的魂灵也在这儿!秦家人有个特点,就是喜欢痛快,喜欢热闹,喜欢交朋友!能看见有这么多好朋友,好汉子过来,他们的在天之灵也是高兴得很呐!绝响在这儿,谢谢诸位了!’他说到这,冲在场众人深深鞠了个躬。当时你们是没瞧见,秦家那些分舵的舵主,有的岁数大些的,像齐梦桥齐老爷子,都老泪纵横,哭出声来了!有的说:‘少主爷好样的!’有的说:‘秦家后继有人,老太爷子能瞑目了!’众宾客们都是江湖豪士,什么样你们还不知道吗?最能起哄,当时都大声喝起彩来,当时那场面,连我也受了感染,忍不住叫了声好。”
胡老大道:“这小子确实才十三?有点儿气魄呀!”毛一快道:“是啊,可是谁也没想到,他端起一大碗酒来,走到灵前,打开秦老太爷的骨灰盒,从里面抓了一把骨灰,洒进了酒里,向天祝道:‘爷爷,您老人家为抗鞑靼侵掠,战死在大同,为国捐躯。孙儿喝了这碗酒,便与您老人家的英雄魂融为一体,请您保佑着绝响,保佑着山西百姓都能够安居乐业,永享太平!’然后他竟然就把这碗骨灰酒,就这样咕咚咚喝了下去。”
常思豪瞧着荆零雨,两人眼睛都有些发直,想不到秦绝响居然会做出这等事来。
隔壁好一阵没有声音,似乎听的人也都在惊讶。王文池道:“邪性,这小子是够邪——性!”白二先生道:“封好的骨灰若是动了,便算刨坟掘墓,他这行为,何啻于挫骨扬灰!然其不拘常理,能人所不能,敢于在剑峰上行走,跌了就是惨的,成了就是大器,将来气象不可测度啊。”
毛一快道:“是啊,当时把在场众人全都镇住了,后来事情传扬开来,本来秦老爷子就是冬舍棉夏舍单,二八月开粥场,有求必应的善人,民间再一听说他老人家是去抗击鞑子身亡的,更是感激得不得了,整个太原城里,到秦府拜祭的、在自家门口烧香的、自发戴孝的,不计其数。山西以面食闻名天下,太原那几家大点心铺的面点师向来保守,互不通气,这次却破例聚在一起商量做点什么纪念老爷子,后来有人联想到秦绝响喝骨灰酒的事,便做出了油茶面,炒面即算是骨灰,青丝代表头发,玫瑰代表血管,芝麻、花生豆瓣代表着烧剩的骨头残渣,油茶面用开水冲调开来,嘿,香气扑鼻,这大冬天临窗观雪喝上一碗,从心口窝儿往外这么暖和,又代表着英雄之魂附体保佑,驱寒辟邪,老百姓非常喜欢,一下子就传开了。”
胡老大一拍桌子,道:“人在江湖一辈子,能混到秦老爷子这份儿上,值了!”
白二先生感叹道:“纵死侠骨香啊!”
常思豪想起与秦浪川一起的日日夜夜,他那爽朗的笑声,红亮的面庞,纵马扬鞭意气风发的模样,仿佛一时间都浮现在眼前似的,心下一阵怀念,一阵向往,又一阵难过。
王文池道:“照他的说——法,秦浪川倒是死在鞑子手上了,可是聚豪阁攻秦府的事又岂能是假——的?”毛一快道:“那就不清楚了,秦绝响也丝毫不提报仇之事。不过,秦老爷子确实是在大同就死了的,他们回太原时,带着的是他的骨灰,这事很多人都知道。”白二先生道:“听说,秦家还出了个后辈高手,叫什么常思豪的?”毛一快道:“嗯,听说是秦绝响的结义大哥,也有传言说是秦大小姐的丈夫,功力高绝,聚豪阁八大人雄之二死在他手,令人震惊啊。不过我没见着。”
常思豪听他们谈论到自己,微微一笑,心想:“东厂这大仇公开不得,秦家暂时无力与聚豪阁交锋,将矛头指过去,也不是什么好事。秦浪川虽非死在鞑子手里,但为国出力总不是假的,绝响这么掩盖一下,倒也三全齐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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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零雨抿嘴低笑:“小黑,你的名声,倒在江湖上响起来了呢。”常思豪丝毫不觉快意,道:“我在军中杀的人多了,使大斧的和使大锤的也不是没有,倒不认为聚豪阁那两个与之有何不同。再者说,杀了人,也不是什么光彩事,这名声不要也罢。”荆零雨斜睨着他哂道:“说你胖,你还喘上了,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名声?”
常思豪想了一想,脸上露出对某些事情无法理解似的表情,道:“名声又不当饭吃,要它干嘛?不过,我家乡倒是有一种皮影戏,干旱时候,便要请来戏团唱一出求雨,很是好玩,若能像秦琼、岳飞、徐达他们那样有名,被编到皮影戏里唱一唱,倒也很有意思。”荆零雨白着他道:“唱什么戏?煤球儿千里送鸡蛋么?”说完噗哧一乐,脸上又染上了两点红晕,心想:“错了错了,赵匡胤千里送京娘,京娘有情,匡胤无意,我俩呢,却是各有各的喜欢,这么一比,倒像自己要上赶着喜欢他,在主动暗示一样。”偷眼向对面瞧去,常思豪嘴角翘起,眼睛笑眯眯正扫着自己的脸,带着些坏坏的成分,似是也想到了其中的隐义,忙解释道:“小黑,你可别想歪了。”常思豪仰面望着屋顶,仿佛直透出去看见了天空似的,一副怅痛两难的表情:“唉,我明白你的心意,只是,你已经答应要做你表哥的小媳妇,却又如何能毁婚辞嫁,换侍良人?”
荆零雨听他学着雪山尼的语气,又提到那天自己对着野猪叨念的羞人话,不由大窘,待要分说,常思豪已经绷不住,哈哈笑出声来:“好了好了,你放心,朋友妻,不可戏,在下再傻,也不会傻到在你表哥手底下横刀夺尼姑。”
朋友妻三字入耳,羞得荆零雨脸上通红。一琢磨,他的话里又含着多重讽刺意味,本说不敢夺,不敢戏是因为怕廖孤石厉害,又像是在说自己根本是没人要那类的,他才不会傻到去夺呢!并且好好的成语横刀夺爱他不用,偏偏要说夺尼姑,这不是诚心气人吗?刚要发作大声吵闹,常思豪伸指唇边,“嘘”了一声,指了指隔壁墙。
荆零雨不愿惊动人惹事,只好忍下,哼了一声,眼睛瞪过去,伸手在自己脖子处横着一拉,意思是:“瞧你再敢取笑我,抹了你脖子!”常思豪头一歪,吐舌翻了个白眼,意思是:“我死啦。”荆零雨噗哧一笑,气散云消。
二人用餐过后付了帐,牵出马上路,眼见着红日高远,时间还早,也不急着赶,拢定方向,任着马儿颠臀甩胯,踏雪慢行。常思豪刻意清了清嗓,高高地昂着脖子,斜眯着眼道:“本良人问过你笼子铺的事儿,现在道上无人,可以说了吧?”
荆零雨冷笑着轻啐一口,道:“良人,良人,良你个头啊!自己都是有孩子要当爹的人了,却背着老婆调笑别家女子,语调比刚才那王文池还恶心。”
常思豪听她提起这事,心头微沉,暗想:“是啊,为何远离了吟儿,我的内心里便感觉如此轻松?是因为可以暂时避开痛苦和责任吗?望着她令我自惭,望着阿遥,令我心暖,可在小雨面前,我却感觉无拘无束,一些轻薄的笑话也随口便说,没什么挂碍,难道我也和那运城舵主迟凤宽一样,是个好色无幸之人?”
荆零雨探出头瞧了瞧他,刮着脸皮,哂笑道:“难得,难得,你也有良心发现,不好意思的时候,我还当你这张大黑脸,永远没泛过红呢。”
常思豪道:“煤球越黑越好卖,可不像某些人,鸡蛋皮白没人要,非得刷上红色等着长毛才行呢。”荆零雨怒道:“臭小黑,再取笑我,便把你阉成鸟笼子!”常思豪学着王文池那猥琐语气,柔声尖气地道:“奴家正是求之——不得呢……”荆零雨听得直冷,抱了肩膀道:“咿,起鸡皮啦!好恶心!”常思豪学完这一声,也觉得惟妙惟肖,真是恶心之极,不禁大乐,心想:“我跟她说说笑笑,倒也不打紧的,跟好色无幸没什么关系吧。”又学着王文池的声音道:“那你还不赶快把笼子铺的事讲给我听?否则奴家便一直这样说——下去……”
荆零雨连连摆手,在马上晃来晃去,一副要呕出来的样子:“我服了你了!我说啦,我说啦!”她两手在肩膀上捋擦好半天,似乎终于恢复了点暖意,斜瞪了他一眼这才道:“讨厌鬼!笼子铺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嘛,还不都是些没了小雀儿的?他们街面上见的最多的,便是底下办事的厂役干事,就是俗称的狗番子,番子上面有档头管理,档头上面的官名我可就记不住了,好像叫什么役长,尊称掌爷,俗称一般就叫大档头,现在共有四个,也就是曹向飞、吕凉、曾仕权和康怀,号称是东厂红龙系统的四大台柱。”
“红龙系统?”常思豪重复了一句。
荆零雨点头:“对啊,东厂分为两大系统,一红龙、一鬼雾,红龙在明,正常办公都是他们这一系统的人,鬼雾呢,诡奇隐秘,莫测高深,就不大清楚了,连谁是当头的都不知道,据传这系统内人不多,但都是精英,向郭书荣华直接汇报,并且可以独立行动,这还是我从盟里听来的,江湖上的人知道的更少。”常思豪问:“他们关人的监狱在什么地方?”荆零雨道:“好像设在厂里吧,东安门北边,挺大个地方,我很少去,不老熟的。”常思豪闻言凝目而思,此时身后传来马蹄声响,回头看,四骑远远奔来,打头的是一个粗壮汉子,身躯颇大,将胯下那匹马都显得小了,与他并马竞驰的是个华衣中年男子,气度雍容,鞍辔镶银,马镫上金光闪闪。后面两人,一个素衣长须,颇带文气,一个驼头驴眼,颌极短而面极长,一张嘴好像长在了下巴尖上。
转眼间四骑豁刺刺驰到二人身边,那粗壮汉子和华衣男子向常、荆二人略扫一眼,便即驰过,驼头长面者到近前时却盯上了荆零雨,马向前奔出一段,仍在回看,速度也放得慢了。粗壮汉子招呼道:“文池!看什么呢?还不快点?”那驼头长面者道:“胡老大,你瞧那小妮子漂不漂——亮?就是年纪小——了点儿。”长须文士淡淡道:“走吧,一个秃头,有什么好看。”驼头长面者道:“咦?是么?她戴着帽子我倒没注——意。”又仔细回看两眼,笑道:“白二先生好——眼力呀,唉,可——惜了,可——惜了。”华衣男子大笑:“文池啊,别着急,进了京师,一顿花酒少不了你的。”那驼头长面的王文池大喜,道:“那可要多谢毛大侠了,地方我定,如——何?”胡老大拢鞭笑道:“人家请客,却要你定地方,莫不是你这厮有什么念想?相好的在哪个堂子啊?”
王文池笑道:“要去,咱们就去独——抱楼,不为别的,我就想看看那天下闻名的水,水,水姑娘。”他提到水姑娘这三字,简直是色为之飞,结巴得更厉害了。毛一快道:“水姑娘?没听过。”胡老大笑道:“哈哈哈,管她什么水姑娘,火姑娘,银子一扔,就得给我变成光姑娘!”四人大笑着抖缰纵马,渐说渐远,践雪而去。
荆零雨在马上气得直抖,常思豪笑道:“那姓王的夸你漂亮,有什么可生气的?”荆零雨甩了个响鞭,骂道:“少废话!本姑娘生得漂亮,还缺人夸吗?”常思豪道:“那不一样的,这姓王的看起来很好色,想必花街柳巷没少逛了,见过的女子何止万千?非是特别耀眼生光的姿容,也不会令他这样。”
荆零雨一听倒也有理,心中添喜,不无得意,怒气少平,忽又向他呸了一声,道:“你这蠢蛋,这么一说,不是拿我去跟那些妓女比了吗?”常思豪笑道:“比的是容貌,不是身份呀。”荆零雨冷冷一哼,不言语了。二人继续前行,没过多久,她冷不防一鞭子抽了过来,吓了常思豪一跳:“你干嘛?”
荆零雨怒冲冲地道:“你这混蛋,我才听明白,什么叫‘特别耀眼生光的姿容’?”
常思豪微一迟愣,随即明白,大笑起来。荆零雨举鞭又抽,他纵马躲开,忍着笑道:“这回我可真不是想讽刺你!”荆零雨叫道:“臭煤球儿,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挥鞭赶来。常思豪哈哈大笑:“你再顽皮,帽子掉下来,可就真要耀眼生光啦!”一边说一边躲避。
二人纵马在大道上东窜西绕,追打不休,留一路笑骂欢声。
冬天的夜总是来得特别早,山隈处的阳光稍隐没一些,天地间的温度便如退潮般随之而去。
阴云亦随之凝聚弥合。
雪覆天涯白山远,路黑一线两骑飞。
京师已近。
登上一处向阳雪化,衰草灰黄的高丘,常思豪立马枯槐之下,向前望去,但见远处如雾般炊烟灰沉沉笼罩下的,是一大片看起来很是低矮的房屋,色彩驳杂,基调灰暗。
这片仿佛瓦砾堆似的房屋却簇拥着一座雄伟的大城,既高且阔的城墙,将城里和城外,隔成两个世界。
寒风萧萧,天地瑟瑟。
雪花零星散落。
——这就是我堂堂大明王朝的都城么?
当今天子隆庆帝,就在这么个地方,带领着阁臣卿相,统御治理着万里江山?
提督东厂的冯保、郭书荣华,率着曹吕曾康四大档头,就在这样一个地方,监慑四海,作威作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常思豪胸中豪气陡生,扯丝缰手按雪战刀柄,仰天长笑,声震四野!
胯下马鬃尾皆炸,抖起神威,随之唏溜溜一声嘶啸,摆头涮胯,兴奋已极。周遭枯枝战栗,梢头簌簌,遍地草叶狂飞。
“进城!”
一声虎啸,铁骑破风荡雪,自这高坡当先驰下。荆零雨随后追去——
但见,
暮霭四合人抖擞,
鞭爆惊雷,骑上飞蝶衣。
万里雄山披玉甲,银龙散鳞日月昏,
蹄声奋,
天下起风云。
《秦府风云》完结。
2007/4/23 李老剑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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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带刀行
2006年,在低沉的呻吟声中,重新开始写大剑常思豪,从第一章写起。
呻吟是瘫痪在床的祖母发出,她患脑出血,每天只能躺着,眨眼上望。
人都说,好吃不好饺子,舒服不如倒着。那是因为沒有真正去试过。
我也试着躺下,意识清醒着,连续躺上一两个小时,发现连脊椎都会疼起來,胯关节难受,身上处处不得劲。
后來在练拳中明白了其中道理。人在清醒中总有肌肉在紧张着,睡着后则能放松下來。古人讲,不觅仙方觅睡方。睡觉实是一门大学问。
我这只饺子还有点肉,祖母却皮包骨头,相当于饺子里裹着个称砣。
之所以说重写,是因为从2003年开始就写出了一版大剑,写了十五万字,人物二十三名,时间段由常思豪的中年开始。但是当时文气未通,写出來的东西不但无趣,而且可笑。
睡觉中哪里压久了,气血不通,人会自动翻身。文字中也有一股气血在,写很久,写出的东西不成,忽然一个机遇,翻了个身,气血通了,看着也就像回事了。
2007年,将大剑最终章的内容完成。
写小说与包饺子一样,皮要从两头往中间捏,方才饱满,方才对称,方才不洒汤漏水。
传统画技法,工笔细到极处,正与小说相类。泼墨看似粗疏随意,其心思蕴刻亦不知几经寒暑。沒有成竹,无从下墨。
在这一时期,因写小说,被亲戚说怎不去做男妓。
沒办法怪他们,一个人正值青壮,不去工作赚钱,居然每天坐在电脑前扑拉拉打字,而且从來不见有发表,他倒底在干些什么玩意?
曾有一次,一个亲戚和一个陌生人顺路來送东西给我,陌生人见了我,对那亲戚奇怪地道:“这孩子不挺好吗?”
由此可以想像得到,亲戚对他说了什么。
那时的我立刻想到:这真是一种不错的留白。
文字,是要留下空间才美。一句话里,要带出许多信息。
亲戚沒影的话像刀一样插在我的身上,而我决定带刀上路。
开弓沒有回头箭。
如果喜欢做一件事那就全力去做,像一柄刀插得直沒入柄。
二 研血客
大剑发在网站上的部分都被原封不动地盗走了,有的网站,看起來不是用人在盗,而是机器盗的,不管写什么都盗走,一个代码,拿走别人几年的时光。
科技竟让盗贼如此有力。
千字一分钱,作者得五厘。
然而这五厘,也有人要拿去。
一分钱扔在地上,沒有人去捡,可是把同样价值的东西从别人那里拿走时,就有了快感,有了意义,并且不觉罪恶。
然而文字毕竟与财物不同的。
他们偷走自己不看,而是公开出來,为他的网站赚钱。
像是辛辛苦苦养大了女儿,忽然被人领去,摆在粉红橱窗里做了妓女。
那感觉不是丢了什么。
我闺女不好看,可是我爱我的闺女。我对她呵护有嘉,每天梳头编辫洗脚,而你们却只看见她长着屄。
文字是一段被消磨的生命,是一个人在时间的砂纸上细细地研磨自己,洇下來的一滴滴血、一块块骨渣、肉皮。
这话是否夸张?
好信儿的不必亲自去写书,大可随便找本书來,从头到尾抄写一遍,自能明白其意。
文盗也许觉得窃书不能算偷,然而,孔乙己也都沒有拿去卖废纸谋利。
他毕竟还有那样一份读书人的骄傲在。
如果不是他,我真的不知道回字有四种写法。
偷來的书,他毕竟还是要拿去看的。
网络上的孔乙已,既不看书,也不看作者,只是想拿走而已。
拿去罢,
反正我辈的青春也已随文字消失在那些日日夜夜的光影里。
或许我该庆幸:他们至少还不,或者说懒得抄袭。
三 硬诗人
以前我曾如诗人般愤怒,写过如下诗句:
转载何须要通知?
只当作者老相识。
交情无需分薄浅,
用你一时是一时!
转载何须要通知?
只当作者是白痴。
白痴无需斜楞眼,
只需含指來吮食!
转载何须要通知?
只当作者是躺尸。
躺尸无需开闭口,
只需两腿挺且直!
这首诗有情绪,沒感情,更无意境,还算不得诗。可当愤怒到顶点的时候,却真的能把人变成诗人:
别沮丧/我对马桶说/屎尿你都咽了/人把屁股坐到脸上來/又算个鸡把/
这首诗很粗,适合双腿挺直的人吟诵,因为那个时候,他一定觉得自己很硬。
四 书生笑
古來做书生最容易,然有太多的人,学到的只是知识。
真正的传统文化,是需要师传,用身心修的,学庄子,学老子,学佛理,都要修、要炼的,非只看书本可得之。
都说放下,怎么放下?放下的是什么?放下了会怎样?不是心想的,是要身上做出來。
一句真言入浊眼,了结性命等闲事。古人的秘密,在于他们理论中的一切,都是可执行的。
孑孓翻腾百转,以莲须为不周,以浮萍为巨岛,以小池为**,原不足怪。浮萍自成风景,真金沉水无香。满纸名词,不等于知了就里。书袋掉得多,引经据典,不等于得到了真传。
大文人,也多止于文人。
有人批金庸,猫挠狗咬般起劲。骂么,骂不到点上,夸也夸不到正处。还有脚沒裹好的,不回去缠紧实,倒拿个布条跑出來勒老人的脖子,心倒是那武媚娘的心,奈何却长了双杨金英的手。
夸金庸的多言其才如大海,作品中武医道禅、琴棋书画无所不包。暴发户家里也是金玉满堂的,夸人不是这种夸法。金书中涉及传统文化的部分恰是浮光掠影,一带而过。因为有些东西抓來,为人物、情节服务过,就算了。
小说靠想像沒错,想像力就是小说家的才,但想像和传授不一样。
住花果山对猴子來说很正常,为什么偏要弄个水帘洞?西游里这类可堪琢磨的地方很多。明眼人可以从中看出道门修行功法的指喻,那是因为作者把真东西落在了纸上。
若不管东西真假,好看有趣就好,小说也就止于了小说。
自古到今都说诸葛亮出师表好,那好的不是文字。真正动人的是情怀。文为心声,把感情传递到位了,其它都是陪衬。就像油画,每一笔都很简单,等完成后人物凸显于画布之上,那每一笔便都虚暗下去,一个整体的形象入眼,红红绿绿也就不再是红红绿绿。
懂了油画,就略知了金的笔法。
看懂了金庸,才知人们错读了古龙----那才是真正的国画,寥寥几笔,不管纸上心头,都一派云淡风清。
营造与天成是截然不同的存在,一如精心切割的钻石和清晨小溪的闪光。
能分析出好在哪的,都是俗笔,真正的好书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古龙的脑子太好,说天才已是屈了。
有人说古龙是流氓----
对。
苏东坡何尝不曾看佛印是一坨屎。
便是流氓又如何?
这世上有太多的女人爱流氓,不是因为流氓坏,而是因为流氓的身上,流溢着一股男子的真性情、真洒脱。那实不是扭扭捏捏的奶油小生所能比拟的。
男人不该打女人,但流氓打,扬手就打,张口就骂,然后就忘了它。
能忘掉是因为那是一时的心、一刻的意,而非处心积虑的恶毒,随想随过随丢,真正的无所住,真佛法。
爱上流氓的女人也许沒有安稳的幸福,然一刻如火山迸发般的相知眼神,已远胜过他人一生的谎言与苦守。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一辈子也太久了,可惜总有人沒能让自己真实过一刻。
不是讲谁比谁高。
看人高是因为自己太低,或是根本不愿站起。
文字本无高低,情怀各入各眼。哪里泰山?哪里北斗?虚华人必不深入,得道者自在山幽。说什么人老气横秋,说什么长江后浪上云头,说什么文人相轻窝里斗,满街上狗咬猫來猫挠狗,无非让蒙尘的武侠再蒙羞。
别学天才,学天才者必成蠢才。别学泰斗,泰斗翻过來就是漏斗。武侠的世界里,出不了一个曹雪芹,至少应该有几个路遥,才有希望。
他们都是“直沒入柄”的人。
五 侠爷傲
写书要用心,看书为开怀,一字入心成感动,就好。自认为热爱武侠,却又骂黄易小学生文笔的人,都该扪心自问,自己有沒有写完百万字的毅力,又有几次真的提起笔來,哪怕写一个短篇?
有些人一面写武侠,一面又大谈自己想做丹·布朗。有些人写武侠,又称自己想写哈里波特。一面用着武侠的套路,一面又踩武侠,话里话外,字里行间,都无非流透出一种想要畅销的渴望和对武侠的鄙夷。
这些人写武侠就像穿中山装,觉得它落伍了,穿出來羞,只好遮遮挡挡。
却不知大家指戳所向,不是衣裳,而是那根撑挑不起衣裳的脊梁。
至于指望用什么“我写的不过是地摊文学而已”这类“谦词”说武侠的人來振兴武侠,不但是痴人说梦,更是武侠读者、乃至整个武侠世界的悲哀。
写书人如此,编辑人又如何?
有人找我來要《大剑》后文,知道写作进度慢,就称只要我同意,便能组织写手编后面的,然后署名时写上是与他合著即可。【此言才真叫直沒入柄,直接扎人一个透心凉。】
和17签约前,有网络编辑寻來,左一个前辈,右一个老师,极力赞颂,如何看好,口口声声,说什么网络大有可为,本站如何帮人出了不少书等等。发來合同一看,尽是霸王条款,与旧社会卖身契一样。
有实体编辑称你的文章我都看了,小伙子文笔还可以的,你压缩成十六万字,我方负责发表,做专访,保你成名,稿费从优,千字一百或二百元云云。【他们居然把保你成名四个字还写进约稿函里,而且约稿函中还写上若向他们投稿,版权就归他们所有。】
《大剑》行文如枯墨点梅,已尽力推敲精简,一百六十万字删成六十万也算你本事,压成十六万----
你当老夫是RAR吗?
六 石点头
08年1月,沒了钱,生活无法继续,于是外出打工。其间将大剑中一些人物要用到的诗写了出來。故事却写不下一个字。
在听音乐的时候就读不成书,假如硬來,半天时间花去,音乐也沒听入耳,书也不知看了什么。同样的,工作的时候就写不了小说,哪怕休息的时间也一样。
只好将其归结为:我的脑袋是单核的。
单核也好。道门讲守一,就是要专注。佛门讲善护念,也是一个意思。
干什么都要全心投入。工作的时候,就专注于工作,于是身上常常带着把刀。
和平年代,都市中带刀的人不多了,除了野外生存爱好者,大概只剩下流氓。
流氓争的是地盘、脸面,不是要人命,所以刀多用來吓人,结果这时代倒好混了,小年轻们身上一脱,都干净得很,一条疤痕也瞧不见,自觉外强中干,只好去纹身。
疤如人言,一条里有一条的信息。有人身上的疤是大长条,长出了增生,说明砍中时伤口开裂很大,对方确是用力砍了,也想把人砍死,为何偏偏就砍不死人?
人真是很难砍死的,砍、削造成的伤口看着吓人,流血成片,其实伤的并不会太重。老流氓架打多了,浑身刀疤还活着的有的是。人体表面砍到能快速致死的地方,一是颈,二是大臂内侧,三是大腿内侧。三处皆有大动脉,但这些地方不容易被攻击到。
真正能快捷有效杀伤,要用刺。心肺有胸肋骨护着,不容易刺,刺到也容易被骨缝卡住武器,使进攻变得不连续。要刺肝区、肾区,刺得深,一下捅透,造成内脏大量失血,送医院也救不回來。刺腹部痛苦很大,但死得太慢。
砍,需要抡,身体开展,动作太大。刺很讲究,身体可以缩得很小,看准敌人攻來缝隙,不招不架,挺身一击,立入红门。
流氓战斗前多穿两件牛仔上衣就可以防砍,日本人在腹部缠白布条,也能防砍,但这些都防不住刺。一把冷刚26S穿透四件牛仔也很轻松。带刀违法,用剪子、改锥也一样。
人常说法网难逃,网是什么?网就是漏洞。
改锥即便是平头,用一点力气,也可以轻松透体,穿破脏器。管制刀本來就是个笑话。
改锥剪子不受管制,然而这些东西和刀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常在手边用的东西,会使人忘掉其危险。正如被机器削掉手指的,经常是熟练的老工人。
现代人沒经过战争的,一般都活得很麻木,以为今天躺下,明天还有新的一天。
见刀会怕,是刀让人慎重了自己,能让人重新感觉到生命。
带刀求的就是这个。
生命如灯,刀就是灯的开关。
一个人无聊到极点,才会站在那反复拨弄开关,而生命却是不可逆的灯泡,灭了就亮不起來。所以有刀在身,反而会让人心气平和,看开一些争竞。
耶稣被迫害时对信徒说,别怪他们,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该干什么后,就不带刀了,那时家里蜘蛛四处拉网也不舍得扫,潮虫爬过地面也不忍得碰,看到街上吐痰的老太太,也会觉得很可爱----毕竟,她还是活生生的。生命自有雄奇大美,是这世界上最可珍惜的东西。
修齐物论可达此境界,其实就是去分别心。领略到一点点,就明白为什么会有顽石点头。其实顽石沒有点头,而是它在人眼里有了生命。向空易拉罐踢上一脚,会觉得肩、背都隐隐生痛----那是易拉罐磕地翻滚出去的感觉,看进眼里,就在身上有了映射。仿佛见小孩子即将跌倒受伤时全身心隐隐的一抽。
母亲当年不愿生我,孕期从二楼往下跳,意图堕胎,生下后宁可把自己憋成乳腺炎,也不给我喂奶。我继承了她的铁石心肠,从小到大,难得一哭。但是打那之后,却经常为一些东西感动,不觉间就泪水盈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知彼难,谁也钻不到谁的脑子里,要想能知,须得学会感同身受。
所谓感同身受,先得设身处地,知彼先须知己。
现在人吃着饭要看电视,坐马桶要看报纸,注意力在外面散乱,别说敏感,肝硬化了也不知道疼,一查出有病就是晚期。
每天练收心,把注意力往身上合,四肢头发八万四千毛孔处处在心里,身有动,心立知,心一动身就动,高度协调,找回本能,强化本能就是武功。练武是心灵和肉体交朋友,交透了便为知己。
古人讲,大道不远在身中,分明将天机说破。只是人好玄虚,搞出种种仪轨符箓,繁复纷杂,那才叫左道旁门。
拴住心猿意马,即是伏虎降龙。老虎不饿时,成天趴着,苍蝇在脸边乱飞,理都不理,养的就是这个。鹿群马群在远处,上去就能扑倒一个,不动,草有的是,你们吃你们的,就是个活食物,看在眼里,不放在眼里。道门讲“机在目”,无非如此。眼线眼线,有了这一线,管它是猿是马,都能拴定不动。
有欲观窍,无欲观妙,简单透了。什么叫妙,女子年少叫妙龄,妙龄少女纵然相貌不佳,也总有一股青春灵气支撑,姑娘十八一朵花,未必是真长好看了,是生机勃发出來,让人一见之下,心里有种愉悦欢欣油然而生。无欲观妙,是要在自己身上找见那种说不出來的好。
说是找见,其实是碰见,相逢不如偶遇。主动去找,太过积极,反而找不见。如酒瘾上來想喝酒,这为有欲,酒就是窍,找到窍,就进了乐的门。酒一醒,门就关了,想乐还得再喝。
沒想喝酒,却忽然间身心一乐,有了薰薰之感,就妙了。
望梅止渴,还需一望,真正入道,却是“我不渴了”。
得道如牛毛,牛毛有多少?太多了,说明得道不难。成道如麟角,因为成道要“处处行持不可移”,卡在这了。
行,是照做,持,是坚持,拿住了,别丢了。道不可须臾离之,说的就是这个,不是打坐才为练功,是时时都在,刻刻不离,观自在,自己在这,才为自在。
想自在,难了。
人们管和尚老道叫出家人,其实出家练的功夫恰恰是“在家”。
孩子在外面打架了,回來一看爹不在,无所谓了,出去再打,越打越大,最后就敢抢劫了。老婆看男人总在外面跑,哪怕是人老实,也要想他是否有外遇了。想到别人有外遇,自己委屈,渐渐的也就敢偷人了。有都是从无中生出來的,所以才叫无中生有。本來沒事,沒事才会出大事,所以才叫无事生非。
在家,可以什么都不做,中医讲,心为君主之官,男人就是主心骨,不能乱动。有的男人回家就往沙发上一坐,看看报纸,家务都不干,照样妻贤子孝,这是功夫。无为就是无不为,心搁腔里就是在家,时时在家,才是真正出家人。
中国是出高人的地方,有些高人待的地方很反常规。
拿东北的无灯路來说,就是很了不起的,***都要被清走,李铁映的车也照超不误。
干这些事的都是下面的人。
爱张扬,争短长,是底层的特色。
曾经认识一姐姐,大约是无灯路某帮派的中层,她说过,小人物之上的一位总头老大,在六扇门有一份正经工作,每天平平静静地在省级衙门里上着班。
听起來像故事,做得到是修为。
七 活地狱
有可能是职业的缘故,有可能和性情有关,无灯路上的姐姐说话一向真假难辨。
一次吃饭,我们各自替对方结账,店家收下了两份钱,理论之时概不承认。那时候和她接触时间不长,我很平静地坐着,想看看无灯路上的中层怎么解决这个问題。
真实的世界里,事情总会变得无聊。最终答案是不了了之,出來她给某个男子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大意是要叫几个兄弟去教训一下。后來见面,她说把那家店砸了。偶尔从那家店路过,一切却都是好好的。
还有一次,她不知干了什么亏心事,拿刀要切下一根指头赔罪,这事电影里常见。虽然沒有切成,可是不管是当时还是后來,一直想,真沒人拦,她究竟能不能切?
同样的,一位亲戚经常在其它人面前说我骂过谁。一年也只见一回面而已,我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她,也不知道她是什么心态,若非有人來责怪我骂人,这件事我也永远不会知道。
小时候刚从乡下返城,家里吃煮鸡蛋,我喜欢吃清,所以剥了几个攒着,先吃黄。结果我表姐过來:“呀,你不喜欢吃蛋清啊?”小手飞快,嗖嗖嗖,蛋清都进了她的嘴。亲戚们看我俩的眼神有了分别:她落了个打扫剩饭的清誉,我落了个年少挑食的恶名。
或许她是真的误会,或许她也喜欢吃清。每个人、每件事,在他人心中都只是一个印象,未必真实。有些事,问了未必说,说了未必信,所以彼此猜着、度着、摸着、淡着,渐渐就会变得沒有问題,沒了话说。
自己是块奶糖,就以为亲人朋友都是巧克力豆,融化了自己,就能和巧克力豆融为一体。错了,其实大家都是玻璃球,肚里还都各有各的花。
不是谁对谁寒了心,而是人对自己有了更深的了解,往往会冷掉,正如铁水滚烫,发现自己是铁的本质后,就会凝作冷钢。
与其说他人即地狱,莫如说自心是地狱。
2009年约9月前某日,看到朱振中日记,大合心意,也想出去流浪。但是一去也许就是永别,而我还有夙愿未了。
生命本來活过就算,可我还想在世间留下一道活过的痕迹,这道痕迹,我早准备好用武侠文字來划,而且第一小道《秦府风云》已经刻完。
我写武侠少得支持,也可以说,不來反对就算是支持了。
一个人发大愿力要完成某事,总有人在旁边扇风,说这沒前途,要你做别的去,不论善意恶意,总让人心烦。因为长期的坚守,自己内心已多挣扎,信念如布满空洞的沙堡,不用再捅,也很容易自行崩溃。
人说贞女失节不如老妓从良,其实老妓从良容易。一件事重复久了乏味,加上年老色衰,纵然技术已经炉火纯青,奈何客人看的只是你这张脸,面对炎凉世情,自然生出退心。
贞女失节则更值得同情。
不是人想半途而废,而往往是路太艰难。别人笑骂轻松,谁知她走來不易?
东北冬天要储大白菜过冬,我买完称好,菜堆在马路边,卖菜的提供一个两轮小推车,这车需斜放,菜才容易往上码,而我只有一个人,推车摆好,菜往上一堆,车就滑走,扶了车就码不了菜,码菜就扶不了车。滑倒几次,好几棵白菜都摔散了帮。我一向以为沒有自己干不了的事,而在这个时候,就这么简单点小事,居然让我打心眼里不是滋味,觉得有个能帮着扶一把车的人也好。
男儿尚且如此,何况妇人?
我的一位亲戚离婚后自己独居十八年,一次聊天说到这个数字,忽然泪如堤崩。我知道那一定是苦,但究竟怎么个苦法,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
面对她的泪水,我只是眼移窗外,轻轻哼唱:“老了老了真老了,十八年老了王宝钏……”
说來可笑,写作于我而言,如同要做几年贞洁烈女,我是耳软心活之辈,恐怕沒有那么强大的意志撑住自己,于是决定划一道线,这道线的一边是我,另一边是不支持我写的人。不管是亲人还是挚友,只要发出反对的声音,一概割袍断义,而且这一刀要直沒入柄,绝不藕断丝连。
零九年九月十五。
辞职,闭关,写书,练武。
八 醒心难
9月间有朋友杨老仙家來锦。
杨老仙家葫芦岛人,圆滑机警,为人乐观,交游广,喜步行。我被他拉着每天出去在荒野间走,最长行走时间不停歇不吃喝连续行走达十多个小时。写作断续,算不上开始。后杨老仙家赴京打工离开。在京期间参加电视台给姚晨庆生日的节目,在里面表演纸篓(盘坐吃纸),回锦时找给我看,很是欢乐。
约9月至10月间,朋友日红师太结婚,沒有去参加。
数年前,亲姐结婚,也沒有去,为此落下埋怨。
过不久,手机欠费沒再交,绝大部现实的熟人,就此断了联系。
日红师太下眼角兜着上眼角,貌如观音,故号观音姐姐。因三围挺括,或又可称**观音。生**争、上进,本该作得了主,持得好家。奈何失身于军中怨男,时被鄙夷,时被监查。为一区区男子,身臂裹塑减肥,扎针揪皮,种种痛苦惨状,思來令人鼻酸。
怨男一直想将她甩而弃之,传师太连日找军队领导逼婚乃成,是抓住了幸福,还是把自己送入火坑,实属难言。杨老仙家偶尔谈及此事,便不住摇头而叹。
杨老仙家云:他那对象根本就不是个男人!
噫,中午工作餐时间,光追问“你在哪、跟谁在一起”,两分钟内就能将彪悍的日红师太逼哭,男人果如是乎?
吾更惊讶于杨老仙家的语言能力。言“对象”,而非“恋人”,正合宜也。
坐于桌边,对面放个空杯,即是“对象”,放个勺子,亦是“对象”。何止不是男人,连人也不是了。
杨老仙家更激愤云:跟他都不如跟你!
吾大震。
思曰:一语踩两家,果然好贬法,这厮当去写小说,编的什么程序!
俗人生在世间,就要做俗事。
倘真参与这婚礼去,眼瞧惨状,只恐心生恻隐,要上去一把扯过,大吼道:“结这婚干嘛!走吧!”
然,又能将人带到哪去?
不禁想到亲姐那一黑肚皮的妊娠纹。
世间女子,何其苦也。已经是这般年代,还在“百年苦乐由他人”。脑子不进步,社会再进步有什么用?
若有不幸新娘和我结婚,婚礼上一定是抱着黑白照片吧,这样想的同时,眼前仿佛看见一位穿着大红的姑娘手捧黑框灰阶照片听婚礼进行曲的情景。觉得很欢乐。
娶驴吃婴那些行为艺术者是否也是同样心情呢?
生活即艺术,只是有些人活得太过麻木不仁、循规蹈矩。
艺术总有醒目之处。
醒目是为醒心。
“文学即是冒犯、即是暴露”等句,其意就在于此。
如今用尽极端,却都已难打动人。
故有人遍体穿环,有人把皮花纹状割去,还有人拿着自己的裹脚布,去勒八旬老翁的脖子。
真是欢乐遍天下。
有分教:
良缘梦武侠梦,梦终是梦。幸福坑烈火坑,坑里套坑。
横批:昏迷不醒。
九 老剑客
忘了什么时候,改常用网名为李老剑客。
起这名字无关武林,更多是因为怀念一个人,或者说是怀念一段时光。
以前在SOHO小报有个博客,认识了个丫头,她总是做怪梦,还都是哥特式的。
和她聊天是那段时间的一大乐事。对答中即时变幻角色,用不同的口吻说话,她都能够及时转变角色答得上來,而且配合得非常不错。现在想來,如果写小说对话较多,倒可以靠和她聊天來打底稿。她大概也是凭这本事,和小男友谈成了一桩姐弟恋,如今应该像《男友十八岁》的女主人公一样,正在悠哉美哉。
她的名字原为兰芳,后大约自觉土气,改成晓非。可谓败笔。兰芳,兰之芳也,不管有人赏与不赏,自绽芳兰,自吐芬芳,何其超然自得。晓非者,明白什么是对错而已,是非对错,难言也,要想搞明白,就要费精力,一辈子就弄懂个是非,于人于己又有何益?而且自以为明辨是非的人,瞧见是非,不免就要心痒上去帮人辨一辨,久而久之,容易陷入狂妄。是非是二元论,非此即彼,非对即错,然而世界是多元的,因果是多维的。总之,公鸡斗架,还能博得一个踩蛋权,明辨是非,只能落个哑脖子。庄子讲,天地一指,万物一马,无非此意。
她是搞广告文案的,给自己起名字反倒沒了创意,生生把一个小姑娘芳名,改得像个山村长老。
虽然人傻一点,但心肠不错。当初由于对武功的兴趣,她磨着认我做师父,由于知道我生活贫困,曾想过给我寄钱,还一度声称欢迎我到她山东老家村里养老。据说那里沒人住的小瓦房连院五千块钱一座,可以让我搔着花白的头发,在荒草阳光飞蝶间安度晚年。
我大感欣喜,下定决心,一定在七十岁前要攒下并留住五千块,留下一个生在辽西,死在山东的小扣子让后人解读,让他们知道,我的一生是追溯着阳光在行走。
后來想一想,你算老几?谁愿意解读你?连个让你“直沒入柄”的人都沒有。你哪來的后人?太自恋了。
寂寞人偶尔自恋一下也好。
自恋并不只是在镜子面前让牙齿闪一闪光,而是要发现并欣赏自己的优点,再将之扩大。扩大到如果不继续扩大,就会觉得不好意思。就像一个人脑中总有恶念,问怎么办?智者告诉他:你回去装好人,拼命做好事,大家就当你是好人,这样你再想做坏事,也不好意思了。
我的武功糟透了,所以决定:就叫李老剑客吧。
十 待死身
以前常听网吧里有人猝死,感觉像笑话。
这些人生命力都在最旺盛的时候,往那一坐,沒什么剧烈动作,又不耗体力,为何会暴死当场?
写久了东西,身子弱下來,才知其中厉害。
看电视、玩游戏,写小说,都一样,消耗的不是体力,是精气神。
注意力全都吊在外面,时间一长,肉体会崩溃。就像骑着摩托,中途撒把看风景,摩托还能冲出去一段,可是手眼总回不來,早晚掉沟撞墙。
2010年前期基本无打扰。每天坐着静静地写、改14小时左右。进度却并不快。偶尔一改就改很多天,又翻回改。练功时间被缩短,久坐和营养的缺乏,使得身体和视力急剧下降,每天醒來眼睛都会酸疼。
到七月左右,经常出现大脑空白。到了八月,站立两腿打颤,基本看文字已经无法集中精神。决定让自己放松一下,开始看电影和日剧。【这种放松方法更是作死】
某日早晨,穿衣站起去洗脸,一个屁令大便失禁。自此不敢再坐着,用旧柜垒起一个小台,电脑置其上,站在窗边用,以恢复腿力。加强练功。大约是这段时间,在老罗的嫣牛开博,以李仙家为笔名,写了不少《方丈、贫道与师太》的笑话自娱,每篇不过二三百字,居然得网友力顶,约两三月间,访问量竟达十万。后因转载一则涉及京里老干部出书被禁的消息,博客被全部删掉。【这是个好警示:时间都瞎浪费了】
直到年末,身体才恢复了一些,大剑进度又可以向前走了。前年的冬天,白菜八分钱一斤,去年两毛五,10年居然五毛六毛。只好买了两捆葱,决定连白菜也不吃了。【感谢11年,大白菜又降到了一毛五】
忘了是哪一年的哪一天发现,闷一锅干饭要五六勺米,煮成一锅粥则只需半勺,于是大叹自己以前太浪费,从此每天喝粥。【这个好传统沒能坚持住】
省一点是一点,要在兜里的钱用光之前写完,否则又要去打工而间断。
人的意志,面对世界时会脆弱,出去了,未必就回得來。
况且,怕这生命力所余有限,如果不写完,也许真的就再沒有机会。
舍这臭皮囊,还是做守尸鬼?
这是个问題。
十一 不消言
约**月间,得知好友张大善人历经八年,终于考上公务员,认为这是继二蛋君考上公务员后,理想主义幸存者的又一次伟大成功。
二蛋君是位极其朴素的姑娘,虽然有着“躺倒即是荷包蛋”的身材,不过名字倒不是基此而起。
初见她时,她穿着条旧牛仔裤,头发黄焦焦,像是长年不洗,一笑缺颗牙,令我找到了陈世美重见秦湘莲的感觉。
倒不是负心人见旧爱的惭愧,而是有一种熟悉感。使得沒结过婚的我,倒觉得她像我某世的前妻。
她不善言辞,在卖场每日晃來晃去,说,面对我们这些人,她压力很大。
我很清楚这感觉,因为论内向,我比她内向一千倍。我至少有两次在两年里和人说话不超过十天次,以致于后來一张嘴想说话时,肺部先会感觉气紧。基督教中发默誓的人想也不过如此。
但是人怕逼,马怕骑,工作既是沟通,该说话的时候硬着头皮冲,不知不觉就放松了。
放不得松的神情,令我察觉到她原來也是女人的特质。
她的同学说,她很努力,考试常得100分,人称二蛋。
自此我便称她二蛋君。
她大概觉得是嘲笑,我则认为是尊称。
沒有什么比努力的人更值得尊敬。
她学的是会计,在学习上是如此的努力,工作上本该也是,但是她却怯于说话,认为自己无法做好销售,还是该去做财会。
也许该告诉她:你只是误以为自己做不到,而给自己强戴上心枷而已。
后來她离开,做了财会,再后來,考上了公务员。
之前沒有人知道,为了单亲妈妈,为了欠下的债务,为了未來的自己,她一直在默默地努力。
我甚至曾劝她不要太努力,因为我觉得那样像一个拼命骑车的人,为了目的地,会忽略路上的风景。
我已故的二婶是非常努力的人,别人吃冰棍,她在看书,别人旅游,她在看书,别人看电影,她还在看书,别人年纪轻轻还在当护士,她也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护士长。然后,又年纪轻轻地,得了癌症。
人生的终点站都是死亡,路上的风景对我们來说才是重要的东西。
后來想,大概会这样劝二蛋,也许是因为自己一向不曾是个努力到极致的人吧。
聊天时,听她说到家中背负着债务的时候,对我來说只是一个数字而已。但是对她,也许是一座山。
她会诉说,也许是因为已经透不过气來了。
而在这样的状态下,她的家人居然还逼她四处去相亲。
听她诉苦时,真是大感庆幸。我既非女子,又沒爹妈催逼结婚,天底下两样最大的幸福,岂非都占全了。
其实催逼即是关心,也算幸福的一种,只是长辈往往粗暴,不懂得选择更好的方式。
儿女更不该愚蠢到为了所谓的“孝心”,而成为替父母生产孙辈的工具。
这个道理二蛋懂不懂?不知道。即便懂,有时也未必扛得过去。
很多人喜欢对别人的人生指手划脚,别人不买账,只好作践自己的儿女。这是不得志的表现,就像一些男人在外受了委屈,回來却打老婆出气。
人生中总是充满悖论,爱让家庭成员聚结在一起,也让大家横眉反目,众叛亲离。
一次看着二蛋的背影,如同看到她当年坐在灯下学习的模样。
她还年轻,可是背已经驼了。
天下最美的事物,都藏有一道眩目的弧线,却不想世上还有这样一道弧线,可以让人心疼。
二蛋一向和大家称兄道弟,把身边的男人称为她的好哥们儿。而她的网络通讯栏里却有一个购物链接,点过去,是条裙子。这让我猜到:她内心里一定不是表面这样,其实也会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喜欢布娃娃、花衣裳吧。可是现实要求她挺起胸膛來,把自己当做男孩子,扛米面、灌煤气、换灯泡,为母亲撑起一片天空。
努力总是不为人知的。当结果呈现,也就为人所众知了。
她不会知道自己已成为我心中的榜样,相信此刻仍然在新的地方一如既往地努力着,直沒入柄地努力着。
我知道一定有人不认同她的努力,认为女人如何好也不如嫁得好。也相信一定有人无法理解张大善人为得到一公务员的职位付出八年。
这世界上的人不需要相互理解认同,只要彼此尊重就够了。
总有人看事情是只看结果的。张大善人考上公务员后,他母亲甚感欣慰,认为他“给妈长了脸了”。
知子莫如父,当母亲的看似疼人,很多事情,往往真的不懂。
如果这一次的结果是沒考上,这努力的、将青春与鲜血熬干的八年,就不给做长辈的长脸么?
当有些事尘埃落定,就会明白,明白之前的烦恼都是沒有必要的空幻泡影。
人们会买保险、多赚钱、吃营养品、担心孩子前途、催儿女相亲,一切一切,都是因为内心的不安罢了。
迄今为止,我沒有医疗保险、人身保险,什么保险也沒有,劳动保险04年由亲戚帮办时交过一次,再就沒交过。一日三餐,只是保持不饿,菜无非几样家常,不买肉、蛋,沒有冰箱,沒有电视,家仅四壁,房子空空,像一个囗字,而我在里面,正好成“囚”。
每个人都是囚,等待着时间的处刑。
华丽的牢房,并无助于心灵的解脱。
一次被一辆白色面包车撞,倒在地上的时候,车轮在头顶边刷刷而过。
圣经里有一段写道:见有一匹白色马,马上的名字叫做死。
要我來写,多半就要改成:“见有一辆面包车……”
当时我沒有怕,过后,沒有后怕。但是受伤之后,一条胳膊吊在颈上,心中便生出些许渴望來,非常希望得到关注、关心。【感谢亲姐,这些当时她给了。】
很久以后,我才奇怪自己临事时的平静。
生命的旅程并非未知,它的终点叫做死。人们对死是这样不安,以至于创出了中阴身的说法。仿佛知了死后的事,面对死就会安心。
坐在列车上,少有人去关心铁轨间有无石子、会否撞树,轮到人生,却开始患得患失,面对一件件迎面而來的事恐怖困惑、不知所措。那是因为沒想过自己的人生与这列车倒底有何不同。
战争年代,生死抉择,和平年代,诱惑实多。
肯于放下这条命,附着在命之上的所有东西也能一并卸去。
这样才能够摆脱不安,踏实地做自己,做自己的事。
10年末网络到期无钱交,正好乐得省下精力。春节受邀到亲戚家过年,遭责怪,说我连个电话也不弄,其实以前有,也沒人打过。
很多时候只有责怪了别人,自己才会心安。
亲戚家有台旧电脑,年夜里用它和网上一个喜欢武侠的年轻作者说了阵子话。有这样喜欢武侠又肯写的人我很开心。这样的人多一些,才有更多的武侠小说可看。
他的文笔和我写老版大剑的时候差不多,再有三四年,或一二年,如果能坚持写下去,相信会有所成。
很多东西只在一瞬之悟,很多东西要时间和心血來熬。
能坚持吗?对于这样的人,我总抱希望,又害怕。
害怕有一天,他们会兴致索然,而我的鼓励变成罪过。
那是别人的性命,每一刻都是难得的光阴啊。
毕竟不是自己的时光,不可以随心所欲任流去。
白玉蟾祖师游历名山之时,时而蓬头赤足,时而青巾野服,或狂走,或兀坐,或镇日酣睡,或长夜独立,或哭或笑,状如疯癫。
心无悲喜,何必哭笑?灵台明彻,哪來疯癫?纵然外人所记皆是表相,白祖这得道之人胸中,是否也有许多心事难言呢?
不知情怀怜我辈,我辈心曲不消言。
人们真的不需要相互理解,因为理解永不透彻。扩展出去,则男女都是将就,亲子皆是陌路,朋友尽是浮欢。
杨老仙家云:你就是个笑话。
然也。
每个人那份属于自己的坚持,在他人眼中都是笑话。每个人所持的真理,在他人眼中也都别有答案。
你是精神病吗?
经常问自己,沒事就叨念。
答案:是。
然后郑重地补一句:你是李老剑客。你多牛逼!
一切就过去了。
其实知道自己不但牛逼,而且傻逼,合在一处,就是二逼。
所以,我若在武侠小说中出场,应该是这样一幅情景:头顶毛戗,袜底趾露,补袍洞袖,随裆尿裤,鼻涕频吸,涎流不住,面目邋遢,腆胸叠肚,迎风背日,立于当路,臂若扬柴,指定村户,口吐人言,挑眉瞠目:“呔!贫道姓李名蛰,字仙家,号辽西劈颅子,江湖人称二逼李老剑客的便是!尔等还不速速回家,把菜汤剩饭快快与某端将出來!”
可乐吗?
可乐,比拿包脚布追八十岁老头还可乐。
人要用荒诞來面对荒诞,切不可钻牛角尖。虽知道自己在极端的路上已走得太久,越走越极端,却仍在向前。
父亲是大聪明,所以发疯,我是小聪明,所以神经。
相信终有一天,我会走上他的老路,离家出走,不知所踪吧。
然而啊----
脚下踩到的是路,步步路新,何谓老路?身子躺倒处是家,时时在家,何谓离家?
十二 奇女子
2007至今,再也沒有交过取暖费。不用电暖器,沒有电热毯。冬天最长约七十來天不出屋。像磨炼着内力般,以自身的体温对抗这东北沿海城市的寒。
最早看到的武侠小说,名叫《丹心傲江湖》,半傻不精的主人公后來就是在冰天雪地里以内功抗寒,为所爱的人去取一个盒子。
这本书让我失陷在武侠世界,而现在的我,就像那时的他一样。
不同的是他要到冰洞里去掏,我要从自己的胸膛里來挖。相同的是,我们怀着一样执著热切的感情。
武侠就是这样一种情怀,人生就该这样“直沒入柄”。
也许是耗尽了阳气,感觉2010的冬,是这几年中最冷的。两只耳朵边冻出栗色死皮,像油饼渣,里面挤出了白色的油。
偶有亲人穿着羽绒服选在阳光明媚的日子來,进屋,搓手赞叹:“这屋子真是不冷。”
我便微笑。
一來表示欢迎,二是想到了一种昆虫的习惯动作。
近年关时,迎來了一年一次的会面。
亲姐开着“雅阁”之类的黑色车驾到,不知为什么沒开她自己的血红“马六”。送來两袋米,而且居然还带來了姐夫和小侄女。进來,小侄女径跑进屋坐床边,夫妻二人在门边便站定,姐见闺女扯羽绒服拉锁,忙唤住:别拉,看冻着。我微笑。沒有让座,因为沒有椅子。沒有倒茶,因为沒茶。沒有倒水,因为不烧开水。沒有端糖果瓜子,因为若有糖果瓜子我也很想吃。由于张嘴会进凉风,所以也就笑笑沒多说话。生于市政府领导之家并且也在市政府当领导的姐夫在姐背后站着,扭头瞅着外屋,言:“过來看看。你姐沒忘了你。”【多谢提醒】捅着姐低声:“钱,给他。”
我收下了米,拒绝了姐的钱,亲切感受到了党、市府领导和亲人的三重关怀。
照例,他们在大约几十秒内离开。
之所以在姐前要加个亲字,除了确实血缘在,还因为姐总认为我跟她不亲。我对此毫无办法。
富在深山有远亲,会烦。无人來烦,心里不免又少般滋味。
这几十秒内留给我的印象中,亲姐还是老样子,姐夫在她背后,圆肥的脑袋被挡住了,脸沒看到。小侄女好像从來沒长过个子,还是多半条腿高,她今年可能七八岁,也可能十來岁,冲我笑的时候,我很希望自己能记起她叫什么。
忘了就忘了罢,大家各自“相忘于江湖”多好呀。
江湖路也是很难的。
那位“无灯路上的姐姐”,前男人是本地老大,家产过亿。当年姐姐带他已故前妻生的女婴离开,或单独生活、或与人姘居地过了二十几年,将孩子抚养成人。【此女婴至今不知自己非她亲生】
这女孩喜欢音乐,与男友组有乐队,整日唱一些鬼哭狼嚎的“死亡金属”类东西。
老大病重临死时,女孩因恨她爸爸,所以拒绝接受家产,姐姐问:你觉得该怎么办?
过亿的财产,足以让这孩子后半生无忧,而姐姐大概也可以走出无灯路,不用再去谈什么判,不会再被人砍到颅骨要装铁板。
但她來问我,说明她考虑到了孩子的想法,只是需要一个人帮她决断。
我以前一直不喜欢这孩子,她人看起來又冷又怪。但是那时我发现,她竟是一个如此有志气、有骨气的女子。
她挥出了最有力的一刀,这一刀直沒入柄,切断了血缘与金钱的连线。
使我知道,世上真有奇女子,而且常常就在我们身边。
后來每每写到焦虑躁动无法继续之时,我便想要像她一样,再变得坚强一点。
事实证明,不坚强的往往是男人。
她的男友和我同岁,从与她结婚到离婚,大概只支撑了两年。
如果沒记错,那位老大,正是去世于这段婚姻的中段。
十三 又一春
写完了《东厂天下》,体重已由67KG降到53KG,想一想,这二十八斤肉若堆在桌上,恐怕比将來印成的书要沉得多。
沒有金刚钻,莫揽瓷器活儿。
才能有限,为了心中那幅图景,只好用苦功來补,用时间來磨。
有些人物的一句话,为了贴切,恰当,有味道,写、改两三天,五六天,都很平常,而且过十几天再看,未必满意。
一切正如写得极困苦时,记录心境的那首三句半:
不知何处是文坛,一腔热血述心言。
三年熬得人骨立,稿仍残。
满腹心酸不须计,汗泪俱枯血不干。
纵使书成人委地,笑也甜。
累了,
真的累了。
但知,停下即是倒下。
前方,还有《豪聚江南》在等我。
刃已透体,柄未尽沒。
2010年春节后的某一天,考上公务员的张大善人來看望我,他进了监狱(--),月薪两三千元(^^),一年能弄回家七八万,请我吃了一顿饺子,花了大概七十块,很香。
我很惊异于这脏乎乎小饭馆的菜价。一盘饺子两盘菜就这么贵,通胀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更出奇的是10年猪肉6元一斤,11年16元一斤,这令我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后來他又买了大概六个饼给我拿家去吃。
很温暖的朋友呢。
他的梦已实现,由衷地为他高兴。
他说了几次在装修房子,说了几次很忙,我想,以后彼此可能很少再见面。临别时告诉他,书写完后,我想流浪去云南。
感谢春,终于又一次暖了。
真想到四季不冷的地方去,却又喜欢四季分明。
在痛苦中,才仿佛是活着。那些喜欢受虐的人,你们是否也同怀此心呢?
写即是痛,不写更痛,年华痛逝,滚滚惊心。
路在前头吧。
那就去走。
天下,等我。
2011年3月20日21:40:09
2011年3月21日7:11:30二次补充
9:48:59三次补
10:44:23四次填改
11:23:49五次补完 全十三节
2011年3月26日 18:08再改
2011年4月4日 16:32补 17:28改
2011年4月25日 16:52删节
2011年7月19日 7:02删节
2011年7月30日 11:07补充
2011年8月8日 16:40补
2011年8月10日 20:19补
2011年9月6日 9:53终
2011年9月28日 10:20又补了几句
2011年10月8日 12:46补
2011年10月12日 17:22改 18:23又改
2011年10月15日
2011年11月12日 10:42 17:09 又在这用去了一天,你这疯子
2011年11月18日 19:30 删去一部分对他人的评述
2011年11月19日11:04 补充几字,反复读了一上午,好像是在和自己谈心
2011年11月23日19:36 用去半天。
2011年11月25日10:32 11:53二次补 整一上午
2011年11月29日21:57 22:59 眼睛有些看不清了
感谢张大善人,你好是苏堤才晓,我在东城渐觉风光好。
感谢杨老仙家,你已兰舟催发,我舞龙蛇飞落蛮笺。
怀念二蛋神君,你或仍红巾翠袖,我亦自慢赏吴钩。
怀念日红师太,你有风约楚云留,我仍不见有月上柳梢头。
怀念二媛姑娘,你笑语盈盈暗香去,我一向常年懒下楼。
2011年3月21日18:30:11
后记里想起什么写什么,不觉间记了这么多,才发现大多是在谈自己的生活。本來想为书的内容写点什么,现在觉得已经不必,相信看的人自会明白,自会懂得。
人生中,总会有这样一段岁月:因心中某个情结,愿意为之付出一切。在自我蜕变的时候,也许会觉得它荒唐,在某个心灵重启的时刻,又会觉得它闪闪动人,宛若泪光娑娑。
那么这长长的一段文字,就留下來,留给以后的我,让我记得自己有过这样一段时光,记得自己曾经这样活过。
2011年8月8日17:40
这篇后记,将在我的新浪博客中免费公开,在这,则安排在VIP章节里。其实是想让盗书者费一点事,这也是面对他们,无力的我所仅能做到的。
如果有读者误购,花了钱,觉得买到的又不是正文,我在此道歉。并想对你们解释说,我并沒有想不道德地用这篇文章來骗人的钱。
写到这里,我坏坏地微笑着想到:以我现在的样貌衣着,假使蹲在街上求帮,或许十分钟内路人扔下的硬币,远比这文章卖一年得到的为多。
2011年11月18日1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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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女士在论坛开贴闲聊武侠,中间谈到武侠武在先的问题,发了几句言,保留下来,有愿意瞧的朋友可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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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武在先,侠在后,光有侠气,没能力是白搭工。热血青年满大街都是,不管哪个年代。当然一死也是一臭水沟一臭水沟的。功夫上身,一能自保,二能用自己的强势扭转事态。办成了事,才是最重要的。我为啥老说侠不行呢,一般的侠就是劫富济贫,帮啥啥人申张一下正义,干这些小事。往大了扯像金庸似的弄个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是为国为民了,可是干成啥了?也就是搭上条命,让一小部分人得到了暂时性的实惠。所以我想写武侠的时候就想不能再写侠了,侠太窝囊,韦小宝不是侠,但他有义气,最终办成了事,这是很好的,还应该有一种人,也不是侠,不用市井那套东西也能办成事,我琢磨着写写这帮人。当然我脑瓜里全是片汤芝麻酱,我这能力太有限了,我知道我写不好,但是我自不量力地去写,写啥样是啥样吧。
武这东西要说起来,不一定非得懂武才写得好,有很多人懂武结果一写武就刹不住闸,整个头重脚轻。这个毛病越懂得多越容易犯。因为小说是看故事,不是国术讲义。这时候呢,不懂的反倒体现出优势了。
武术是啥时候有的呢,其实没凭没据谁也说不准,从我这说,我认为是直立行走以后就产生了。要早于人们开始打战争。
人会直立行走,立刻就不一样了,人四肢着地的时候,打不过动物,因为啥呢?动物有利爪厚皮,牙长如刀,这是它们的优势,人没有优势,人一站起来,就有优势了。第一是居高临下,第二是用工具顺手。
居高临下,这就是势,不管干什么,都讲个势,这是天机。眼镜蛇厉害不厉害?它贴地皮走的时候就是条会动的绳子,可是它脑袋一立,当时就不一样了,杀气立马就抖起来,这就是势。不管你是虎是狼,你四条腿着地,猫着腰在我面前,我俯瞰你,你的势就不如我,势强胆就壮,我比你高,内心立刻就不空虚,就有了天空地阔的眼亮,有了伏虎吞龙的豪气。
站起来第二个好处,是两足来掌握身体平衡,两手腾出来拿刀拿剑拿棍子都成了。我没有利爪,石头硬我拿石头砸你,棍子粗我拿棍子抡你。而且攻守一展开,我的身子就灵了,闪展腾挪,转身腰胯一动轻轻松松就划个圈儿,虎狼呢?一个大扑,没扑着,还得回头转身。就显得笨了。再威猛,在人面前也有了拙重。
如果你和动物打过一架,就能知道,动物没什么本事,也就是个一扑。这一扑是有功力的,几千年的基因传承在里面,那个狼啊,狗啊,时机掌握得极佳,扑的同时张口一咬,咬住了基本就没问题了。再上去咬那就是分食了,谁先受伤基本就谁先败。人拿个棍子,看它一扑,棍竖着不用捅,它自个儿就撞上去了,弄好了扎进嘴里,或扎坏眼睛,动物立刻就堆了。老虎也是,老虎看上去很凶,凶什么凶?你叫一声还能把我吓昏吗?吓昏的也不是老虎有本事,是人太胆怯了。杀虎过去有高手,其实就是俩字:冷静。弄个刀啊,枪啊,都行,它扑过来,空中是不能变线的,人站那么高,它扑的也高,人一蹲,把刀枪一支,老虎就开膛了,动物的灵性跟人比差太多。
人能站着用工具打动物,这就是有了武术的根基了,当然这时候还是很朴素。为什么后世功夫都讲桩法?南拳扎马一扎几个时辰,那真是功夫啊,少林寺的马步,那都是实打实凿。脚底是根,没有根,练出什么都是虚的。武术的产生来源于捕食,这还有情可原,但是人这东西脑瓜一开窍就开始变得不是东西了。动物是很仁义的,你看那个虎,他从来不吃虎,那个狼,它们很团结,但是人就不一样,人聚多了就相互祸害,要战争,整一口食儿啊,抢来抢去。或者谁的媳妇漂亮,你用来给孩子揩屁股的贝壳不错,我得弄过来,再不就你部落住的山洞不潮,我得抢过来住进去。然后就开打,后来有了国家,相互间组织一帮人再打。打仗用什么法子?自然是用对付野兽的法子,但人比野兽灵啊,相互间连捅带踹的渐渐就有了灵感,总结一下武功也就见了雏形了。
我这一说起来就扯得太远。武力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可是往往最终聚在一起商量更解决不了问题,不服就打,肉体上消灭。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么!毛大侠要没看出这一点来,就没有咱们的新中国。革命就得有暴力,像甘地那样的他是遇上还剩了点绅士风度的英国人了,加上里里外外的局势才成就了他。否则别说饿死他一个,一百万个饿死了谁心疼?要想成事就得动手,你跟希特勒扯什么仁义道德诗云子曰他听你那个!枪的给炮的给削趴下他也就老实了。中国人性格够内敛的了,所以才会产生内家拳,心不沉稳练不出东西,火爆子脾气整不了这个。心里知道正义,也想维护正义,不等于就不要武力了,所以说核武器也得搞,中子弹也要造,多少百万人下岗,也得把神六送上天去!君子怀利器而不用,你可以不用,但是你得带在身上,你得有这个。过去的人走哪都带着把剑,不是耍酷的,那是代表我有尊严,我不容侵犯!好说好商量,来正经的啥都陪着你,耍起流氓爷也不客气!这个。
武侠必须有武再谈其它,十九女士说的对了,这是我赞成的。我这人智商经测是八十五,经常满嘴跑舌头不知道自己说了啥,关于这个就扯这些。我敬听各位指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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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中国武术现在给人感觉不行那是因为假大师太多,蒙事的人骗钱的人太多。这是中国武术界不好的一面,武林是很黑暗的这谁都知道。很多人被骗之后就认为国术不行,甚至一些国术的泰斗在新的形式下改变了初衷。赵道新先生就多次激烈地批判过传统武术,也有传统武术宗师通过现代科学物理学研究并改进了传统武术,不管是新法还是老路,都有练得出来的,练不出来的。
现代格斗术发展迅猛出高手也快,这是公认事实,他们一个人背后有多少人跟着,营养师、陪练、教练、按摩师……一年花销十五六万是少的,但是他们的格斗生命很短暂,四十往后这个病那个病全找上来,把人体体能催到极限,这东西咱老祖宗也懂,但是为啥不那么干?知道这东西伤生。而且也知道那么练出来是犯傻劲跟自个儿过不去,出手威力也不是想象中那么强。
中国人冷兵器格斗历史是超长的,几千年里头多少战争才把这杀人的技术传承下来,搁手里一使就是个简洁快速一击毙命,因为什么?中国武术不是为比赛设计的,而是为一个人能在千军万马的杀阵上活命保命夺命,千军万马是个什么概念?就是说你站在那都伸脖子让你砍,你也得累死!所以必须要保持体力,怎么保持体力?用最少的力气办最大的事。
你们城里人不常干体力活,可能没下地刨过茬子,刨茬子用胳膊轮镐,再强的汉子你也干不了几条垄沟,但是你用腰胯劲把镐悠起来,刨一下午最多是累点伤不着你的骨头。中国武术杀人也是这样。胳膊拧得过大腿吗?大腿在什么上长着?为什么所有的中国武术都注重丹田?这东西是力量的源泉,懂得了运用丹田,就晓得了为什么赵子龙能在曹营杀个七进七出。丹田是什么?古人说得笼统,其实就是屁股蛋子包的这个大胯骨。这东西形意太极门里都叫大转子,你一天吃十斤激素练二头肌练一年也长不出屁股蛋子这么大块肌肉。这地方力量开发出来,再懂得了立木支千斤的骨力运作方式,小瘦子举起比他体重沉的东西不稀奇,过去武状元能举石狮子不是吹出来的,哪朝哪代没有几个?骨头对正了劲就下去了,现代科学测量骨头直线承受上千斤力量都没问题,这个强度是生物的奇迹!
为什么我说这个?因为咱中国人的东西绝就绝在这。丹田一转胳膊甩出去就是刀,挺出去就是枪,能打出专用胳膊绝对无法打出的大力。
随便你看哪个空手道馆,他们扎个马冲拳,身板子立整得像块碑,全是在折腾那两条胳膊上的肌肉,根本不懂得什么叫整劲什么是内功,从根上就练歪了。跆拳不停地起脚,一起脚那就是找死,脚的速度能有多快?中国内家拳讲究迈一步如迈深渊,生怕脚底没根呢你还蹦起来飞脚踹?侧头一避上去就是个虎扑,两掌按在胸口上肺子就碎了。要是狠点的就上个八极顶肘,点中膻中要了他这条性命。
要说实战厉害点的还真就是泰拳,他们厉害的一大原因就是他们信仰佛教,一个人实打实地信仰什么,那就不好整,因为他不管是练武还是对敌,他心里能够平静。你看散打、空手、跆拳这帮人,打几趟拳脸上泛红,要是打了比赛那更不得了,喘得跟狗似的,泰拳不,他们有一套放松身心的东西,就是拳舞,很虔诚地合十,然后动作轻柔地跳那套东西,东西倒没什么,重要的是心态,所以这样的泰拳高手是暗合了中国内家原理,也就是临敌时身心得放松。泰拳练膝肘硬度太狠了,没事就拿个酒瓶子敲骨头,这类手法中国也有,像有些人没事踢树,打树,就是练这个。
但内家不用这个。它这个练法是什么原理呢?简单,就是利用人体的自我修复能力。可能有人看过探索频道,讲骨折都看过吧?骨头受伤了,会有大量血液过来修补,结果修补得比原来高出一大块,当这个伤好了,骨头有记忆,按原来啥样,分泌一些骨酸,把多余的地方再消掉。泰拳练硬骨头,敲来敲去就是在造一些非常小的骨损伤,然后骨头一修那里就越来越硬,但这个功法为啥说它不好呢?它总得敲,因为我前面说了,不敲了,身体认为伤好了,就会用骨酸把多长出来的部分再消掉,这样不就白练了吗?他们不能一辈子打拳啊,老了不敲了,也就和普通人一样了。
内家为什么不练这个?老祖宗聪明。知道这东西是小道,不练就退,练就有,这东西那还练着干啥?内家照样有强骨的办法,而且练多少保住多少,一辈子不退,而且练完了那个手也不会粗糙得不能看,你瞧那些什么铁砂掌拍树功练出来的手指粗得像屎橛子,没有人形了,内家拳师手伸出来细皮白肉的,可是指头伸出来顶你一下子,多少年的铁砂掌也搪不住。说到这了,不往透落了说,就会让人骂说我在搞玄虚,吹大牛了,那么我就说说内家拳为啥能练成硬骨还不落毛病。内家拳说神就是神,说简单比啥都简单。
练骨说白了就是多吃好的养骨头。营养一定得够。然后配合桩法,没有桩法不行的,成天吃好的就能出功夫,那现在遍地都是高手了。桩法是要把肌肉松开,让血气暴发起来,大家都知道血液是运送营养的载体,放松之后血气充盈,就开始自动滋养骨头和筋,小火慢炖,日久功自深,这种练法练出来一辈子不退功,还比前两者都厉害。为啥说穷文富武啊?顿顿得牛羊肉供着、骨头汤喝着,穷孩子家借本书啃着窝头看半年考秀才去了,练武的行吗?早趴下了。
放松说着容易,实际很难办。有些学生考试,看着卷子上面的字哪个都认识,连起来啥意思就是不知道。事到临头,不是人想放松就能放松得了的。所以得专门去练,临大事能冷静的都是将才,要不怎么说大将军往宝帐一坐听说敌人兵到了不慌不忙的招呼列阵那叫一个神勇呢?神不定能勇得起来吗?其实就是放松气沉下去了,呼吸一平静,身体不紧张,消耗少,血里氧气就足,脑子也就清楚,都是科学讲得通的东西。老师不把这些告诉你明白了,你就是被蒙上当了。脑瓜里啥也没有,一问三不知就说这不可能那不可能,这是小孩子跟大人磨闹呢。
桩功滋养了筋骨,也灵敏了神经,临敌有了冷静,敌人攻过来就看得清楚了,还能有余裕想对策。美国电影里两个男的相殴,你给他一拳,他给你一拳,一对一下,这叫什么打架?第一显示出他们是用了劲了,但是胳膊劲打不倒人,好几拳还没倒,最后累得呼呼喘这是干啥呢?第二显示了他们那时脑子空了,不知道躲。拳击运动员经过训练,知道躲,但是是习惯性上的躲,总是拳没来他也躲一躲,简直就像个不倒翁,我就躲躲躲,管你来拳没来拳呢?其实这就是浪费体力了。任何浪费体力的动作都是没放松,神经紧张着呢。内家拳不这样,一紧即松,啪一拳出手,然后我又在休息了。没有多余。甚至说我不是去打你,而是我自己看准你的来势,然后摆好我的拳架子,你自己迎上来,就像一头撞在斜指着你的木桩子上一样。你说他能累吗?
这些年来体委的人没少祸害武术,把遗产都整没了,这个套路那个套路,怎么好看怎么编,那不是正经的中国武术。电视台搞那个武林大会是什么东西,哪有一点内家拳的样子。套路这个东西过去也有,但是人家真传是要有劲路的,明了劲,就算用广播体操,也能把拿孝布当道服这个道那个道的削趴下。太极拳当体操传播开了拿它健身,有多少人练得手脚冰凉脸色发青?这东西是有心法的东西,练的不对只能下的功夫越大伤得越深。形意枪拳那是训兵的古法,出手不空回,劲出去断的是骨头碎的是五脏送的是性命,拿这东西打人,这是法制社会!李老说的好,形意拳是保家卫国的东西,怎能拿它争那点小小不值一哂的虚名和个人得失!
现在竞技都成了娱乐,拳击手在擂台上打得满脸是血满足的不过是观众那一点点内心里潜伏着的喜看同类相残的乐趣,跟由人牵着在场子里划圈戴帽骑车的猴子没有本质的区别,这样的人如果也能被称为是武者而非娱乐人物那也只能是武者的悲哀。真正的武者有自己的宗旨和自尊,他们默默平凡地在世间生活着,也许只有国难当头,人们才会看到他们一怒亮剑时锐利的眼神。
中国武术的东西好,好在哪儿,第一个是养人,第二个是技巧高明。但不等于内家拳就是无敌于天下,因为拳是拳,人是人。有人天生运动神经就发达,没练过武,筋壮,拼起命来练了十几年武的未必制得住他,有这样的事情存在。但是同样条件下两个人一个练这个一个练那个,就体现出来境界高低了。
拳击怎么不厉害?拳击是好东西。但拳击手各有各的不同。一个重拳几十斤的力量打过来,什么人打不死?人的能力大致上相差不多,内家拳只不过用发力技巧能发挥出更多的力量。我没有神化传统武术的意思。我也没把小说中的东西拿到现实中来说。
散打怎么不厉害?散打教练有多少是传统武术的高手啊!教传统没人学,只能在散打里找出路,加一点速成偏外的东西,就上擂台争金银牌去了。
要说武术,特种部队的人站出来绝对能和顶级内家拳师打个势均力敌,甚至尤有过之。为什么?环境好。面对歹徒、面对生死搏杀的机会多。上过战场和没上过战场绝对是不一样的。面对一个拿刀子想捅你的人你的毛孔立马就能打开并且眼珠子瞪得老大身上有一股子说不清楚的味道在窜涌!这就是上一年战场顶十年功夫的道理。人在生死相搏的时候最容易激发潜能。但是这些人仍然有人会不敌内家高手,为什么?内家拳是祖宗传下来的,两千年死多少人才把拳简化到现在这个程度!多余的任何动作都被淘汰了,那时候的人面对的是啥!迎面冲出去可能咣就是一个马蹄子!然后就是像蒿草似地刀剑长矛往身上招呼!
一击必杀不是要耍帅啊,那是没有办法!
这样的拳拿出来都是精得不能再精了,内家拳师往那一站,背后就是两千年中华古战士的英魂,是他们用生命鲜血换来的技巧!用郭德纲的话说你一个人干得过这么多老前辈的智慧?
扯蛋!
内家拳不能神化,没必要神化,谁都能练,它就是一个杀人经验的传承。这个经验不但可用来杀人,而且还能煅练身体。仅此而已。我鼓吹它有啥好处?我只是觉得老祖宗的东西让一些个操蛋玩意祸害了,需要正名。当世界上都是骗子,还有人相信真传吗?我希望大伙能心平静气地看待我们的传统文化,不要做思想上的红卫兵。
说的都是我学习内家拳过程中随老师学到、悟到的一点皮毛东西,我只是初学者,所知太过有限,说出来让行家笑话,大伙也就当闲聊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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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第一杀手的传奇故事有很多,不过大都是第一杀手成名以后的事,这次讲的故事,却是发生在第一杀手小的时候。
春风镇是个小镇,没有大城市的繁华热闹,也没有那么多的人。
但是这里的人每一个都是那样纯朴善良,他们就象身处乱世中的世外桃园一样,过着清静无忧的日子。
可是这个镇子上却有一个孤儿。
他是镇上唯一的一个孤儿,今年有**岁大,他平常就坐在镇上唯一的一家小酒馆的屋檐下,白天看行人,晚上看星星。
镇上的人几乎都知道,三年前,一个女人抱着他,从镇上经过,把他放在了镇里玩耍的孩子中间,然后就走了,过了不久,镇上杀来一队人,拿着刀枪兵刃,四处打听那个女人的踪迹,后来也一阵风地追去了。
那队人刚走片刻,又有一个马队卷地而来,问清那女人和另一队人的去向后,又象一阵风一样消失。
象这样的队伍,一个下午来了十几拨。
这样奇怪的事,春风镇从来不曾有过,所以大家的印象都十分深。
给大家印象更深的,却是留下的这个孩子。
当玩耍的孩子们都走光的时候,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母亲也再也没有回来。
有好心的人见他的母亲没有回来接他,就想带他回自己家里暂时住下,可是这孩子一动也不动,那红扑扑的小脸上露出的,是与年龄极度不符的沧桑与冷峻。
于是有人便拿食物给他吃,他接过来就吃,并不说一句话,也很少去看给他食物的人一眼。
所以,大家都叫他“怪孩子”。
若是放在别的地方,谁也不会再理这个孩子,更不会给这个没礼貌的怪孩子食物吃,可是春风镇上的人不同,每个人都很善良,谁也不会和一个孩子计较什么,相反,他们都很同情这个怪孩子的遭遇,所以对他更加关怀。
冬天,裁缝铺的马大娘会为怪孩子缝制一套棉衣服,夏天,卖西瓜的老王也会和善地摸着他的头,给他几块西瓜。
开始的时候,镇上的孩子们都不喜欢他,只是远远地看着他,怪孩子经常一坐就是大半天,连眼睛也不睁一下。有时候,孩子们还会往他身上扔一块石头,——那并不是恶意的,他们只想看看,这个怪孩子是否还活着。
后来渐渐地,孩子们都喜欢上了怪孩子,因为他有时会到林子中去打鸟,他的弹弓射得又准又巧,若是哪个孩子求他不要把鸟射死,而是射下来养着,他一个弹子射出去,鸟掉下来,只会受些伤,却绝不会死。
怪孩子还经常去河边叉鱼,他用一根破木棍,顶端绑上一把生锈的小刀,叉的鱼却比别的孩子用父亲的鱼叉叉到的还多。
一次孩子们在林中遇到了只恶狼,怪孩子拿着小刀和狼拼斗拖延,使孩子们得以逃脱,等大人们赶来救援的时候,发现狼竟然被怪孩子杀死了,怪孩子全身是血,被咬伤多处,却直直地站在那里,眼神就象那头狼一样。
到后来怪孩子只要在街上一走,后面就会有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们跟着,他就象个天生的王者。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默默地坐在小酒馆旁边的石头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他还会到私塾外面去听讲,但先生让他进去听,他又走开。
偶尔他会帮教书先生做些零活,要上几张纸和墨,先生不知道他要写什么,但是都给了他。
怪孩子总是默默地帮助别人干活,有时候他听到谁家的鸡跑丢了,用不着多久,他就会把鸡找回来,不知不觉地放回那家的鸡窝里。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了,怪孩子其实是个好孩子。
这天,怪孩子走进了小酒馆儿,默默地打扫着屋子,把桌子板凳擦得一尘不染,又拿起扫帚把店门前扫得干干净净。
这个小酒馆虽然不大,但是由于镇上只有这一家酒馆,所以生意还不错,镇上几乎每个人都有一样不同的职业,他们卖出自己的劳动成果,再从别人那里获得自己所需。
酒馆儿的老板姓张,已经六十多岁了,人也很好。他知道怪孩子的脾气,也不出手拦他,等怪孩子把手中的活儿干完了,他切了一盘猪头肉,抓了一把花生米,放在桌上,对怪孩子说:“来,孩子,这是新酱出来的,吃吧!”
怪孩子摇了摇头,说道:“我不要。”
老张问:“那你……”
怪孩子道:“我要酒。”
老张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后来怪孩子喝了酒,又走出去,继续看路上的行人。
今天的怪孩子有些奇怪,但怪孩子本来已经够怪,所以也没有人去注意。
只有怪孩子自己心里知道,他在这个镇上,已经呆了一年了。
他发现老张是个孤老头子,便经常帮助老张干这干那,到第二年的这个日子,他照例要上一杯酒,什么话也不多说。
在村子里面,只有一个孩子和他交上了朋友,怪孩子从没问过这个孩子姓什么,叫什么,那个孩子也从没问过怪孩子。
那孩子十分笨,所以大家都叫他“笨孩子”。
笨孩子听怪孩子说,给老张干活可以得到猪头肉,便跟着怪孩子帮老张干活,想吃猪头肉,但他平常只得到花生米。
今天,又到了该喝酒的日子,也就是怪孩子到镇上来的“纪念日”,这是第三个年头了。
这回他是和笨孩子一起来的,他们两个一起干活,挑了水,劈了柴,干了一大天。
怪孩子得到了他的一杯酒,笨孩子只要猪头肉。
老张不大喜欢笨孩子,他知道笨孩子是村东头傻子家的孩子,但是既然笨孩子为他干了这么久的活儿,今天又指名要猪头肉,给他一块也没什么。
笨孩子得到了一块猪头肉,他说道:“我不要花生米了。”
老张心道:“我根本也没想给你。”
笨孩子拿出一把小刀,开始切猪头肉,他的人笨,手好像也不灵光,切得四分五裂,块头很大。
老张道:“你把它切成小片,一片一片吃,就可以多吃一会儿。”
笨孩子看了看老张,把一大块放进嘴里,说道:“切得再多,肉也不会多出一块来。”
怪孩子笑了,他知道这两个人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一个是小生意人,一个是大生意人。
两个孩子吃喝完毕后,便一起坐在酒馆一边的青石上看行人。
今天的行人不多。
怪孩子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只和你做朋友吗?”
笨孩子摇摇头。
“因为你不爱说话,有时候比我还不爱说话。”
“噢。”
“你为什么不爱说话?”
“因为我是白痴。”
怪孩子笑得岔了气儿:“你怎么这么说?”
“大家都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我爸是个白痴,所以我也是白痴。”
“哦,那你娘呢?”
“她不是白痴。”
“我是问她在哪里?”
“她是个聪明人。”
怪孩子生气道:“你怎么老是答非所问?”
笨孩子很平静:“我已经回答了。”
“你回答了什么?”
“她是个聪明人。”
“那又怎么样?”
“她既然聪明,又怎会呆在白痴家里?自然是到别人家白吃去了。”
“原来你娘改嫁了。”怪孩子愣了一愣,道:“你不是个白痴。”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你说的话,别人都听不懂,才会说你是白痴。”
“刚才你不是听懂了?”
怪孩子叹了口气:“那还是在你的解释之下才听懂的。”
“还好,有的人我给他解释他也听不懂。”
怪孩子道:“我是个聪明人。”
“你还是别做聪明人为好。”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怪孩子知道他说的“不为什么”,一定有“为什么”,可是他不解释,自己一辈子也不会清楚。
他说道:“我需要你的帮助。”
笨孩子懒得说话,便打了个手势让他说。
怪孩子道:“我要做大事,需要你这样绝顶聪明的人。”
笨孩子翻了翻眼睛。
怪孩子道:“跟我来。”
他把笨孩子带到他自己的“秘密基地”,无论是什么年代,孩子们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秘密基地。”
怪孩子拿出一卷纸,对笨孩子说道:“你看看。”
笨孩子接过来,又还给怪孩子:“我不认字。”
怪孩子道:“这是我的仇家名单,是我妈妈告诉我的,我怕忘记,都记在了纸上,但三年来,我仍有一部分忘得一干二净。”
笨孩子没有反应。
怪孩子用极悲怆的声音道:“我娘告诉我,我父亲是江湖上的“第一杀手”,我们一家都被武林中人追杀,爹被杀死了,我娘带我逃出来,可是追兵紧追不舍,我娘只好把我混在镇上的孩子中间,她说自己逃走后,一年之内若回不来,就是被杀了!”
笨孩子抠着屁股。
怪孩子满怀感慨地道:“三年来,我坐在石头上,看来往的行人,实际是在练眼力,现在我可以在一瞥之下,在人群中找到我想找到的人,我苦练弹弓和飞叉,现在也是百发百中,我帮助镇上的人做各种粗细活儿,身体得到了充分的煅炼。
既然三年都等不到母亲,我也不再抱任何希望,我准备离开这里,去闯荡江湖,为母亲和父亲报仇,我要杀尽江湖上的仇家,然后扫平江湖,继承父亲的衣钵,成为新的“第一杀手”!
但是以我现在的力量,是绝对无法与那些江湖人斗的,所以我需要一个绝顶聪明的人来帮我……”
他忽然闻到一股臭气,原来笨孩子蹲在那里在拉屎。
“啊!你这个白痴!”怪孩子怒道:“你怎么可以在我的‘秘密基地’里拉屎!?”
笨孩子道:“你既然准备要走了,还留着这个‘秘密基地’干什么?”
怪孩子想了想,道:“这倒也是。喂,我刚才说的,你都听明白了吗?”
笨孩子道:“听明白了!我拉完了,你有纸没有?”
“有。”怪孩子把手中的纸递给笨孩子。
笨孩子揩完屁股,提上了裤子。
“哇——!”怪孩子忽然象被蜂子蛰了似地叫了起来:“名单!那是我的名单!”
原来他把仇家名单递给笨孩子揩了屁股。
怪孩子大叫道:“你赔我名单!”
笨孩子道:“是你自己给我的。”
怪孩子双腿一软,跪在那堆屎面前,哭道:“娘!孩儿不孝,把仇人名单都弄没了,可怎么给你报仇啊!”
笨孩子拍了拍他的肩头,道:“这是天意,也许你娘在天之灵不让你去报仇。”
怪孩子站起来,一把抓住笨孩子,道:“你既然毁了我的名单,就要跟我走,帮我报仇!”
笨孩子道:“我是个白痴,跟着你有什么用?”
怪孩子笑道:“说实话,你比我还要聪明得多,咱们两个并肩闯荡江湖,将来我做第一杀手,杀尽天下英雄豪杰,你就做我的军师。”
笨孩子想了想,道:“好吧。”他又顿了一顿,道:“你等一等,我回家办点事。”
笨孩子去了不长时间,又回来了,说道:“咱们走吧。”
怪孩子问道:“你回家去做什么?”
笨孩子道:“我把我爹杀了。”
怪孩子惊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笨孩子平静地道:“杀了他,我就再也没有任何牵挂。”
就这样,两个孩子并肩上路了。
他们翻过了山梁,泅过了河流,打鸟雀为食,猎野兽充饥,这一天,他们走上了一个极高的山崖,向远处眺望。
“啊!你看!那边就是一个大城!”怪孩子兴奋地向远处的一个城指去,发出不似人声的狂笑:“我要把他们都杀了!”
笨孩子道:“为什么?他们也是你的仇人?”
怪孩子冷道:“城里人没一个是好东西!当初娘带着我逃跑的时候,就途经过许多城市,我们身上有钱,他们就对我们毕恭毕敬,没钱的时候,他们就连打带骂,那些守门的士兵,还调戏我娘!”
笨孩子道:“水掉进热油锅里,早晚要被崩出去,若是想呆下去,就只有变成油。”
“你是说要我溶入他们中去?”
“他们人多,你只有一个。”
“是我们两个。”
“不,只有你一个。”说完他伸手把怪孩子从崖上推了下去。
“傻瓜。”笨孩子摇了摇头,“你若真做了“第一杀手”,将来早晚有一天会杀了我。既然我比你聪明,为什么还要做你的军师?我要做“第一杀手”。”
他循路而下,向那远处的城市走去。
他后来依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在江湖上炼就了一身绝顶武功,成为了“杀人于无形、千里之外取人性命、人人谈之色变”的“第一杀手”。
怪孩子死了吗?
不,他没有死,他在山间的枯树上挂了一下,再摔下去,摔得不算太重,但是失去了记忆。
一个漂亮的小牧女救了他。
后来怪孩子长大后,和小牧女结了婚,过了一辈子没有仇恨,没有烦恼的幸福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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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秋。冬天的脚步,已近了。
朝阳的金光洒在我家破旧的小屋上,发黄的窗纸变得亮了些,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与鸡啼。
院子里堆了些旧茅草,那是我修房子剩下的——夏秋两季,雨水多的时候,屋子就漏个不停。
墙角的小棚子里挂着些锄头、镰刀之类的农具,而且磨得很亮——邻居们都说我是个勤快而又老实的男人。可是我的生活依然贫穷,——永远有缴不完的苛捐杂税,一年的收成倒最后所剩无几,连糊口都成问题。
屋里除了一盘土炕,就只剩下一个铜脸盆和一面半旧的铜镜——那是琳儿嫁给我时的陪送,我们被赶出来时,她的二娘只允许我们带上这两样东西。此刻它们正摆在一个破旧的红漆箱子上,箱子里面装的是我们一家人由春到冬的所有衣服,还有各种颜色零碎的布头——它们在将来某一天,将作为补丁被缝在衣服的破洞上。
“哇啊~哇啊~”
“孩子又哭了!你还不去给他换尿布!”琳儿昔日的燕语莺声如今听来,却与骂街的泼妇没有什么不同,可是我并不怪她,这并不是她的错,是环境改变了人。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动作稍慢了些,‘咣’地一声就被琳儿一脚踹到了地下。
地上很凉,我赶忙摸起来,穿上裤子,默默地拿起尿布给儿子换。
“你就不能快点儿吗?哭得我真闹心!”琳儿催促着,把被子蒙在了头上,好像那正在撕心裂肺地哭着的孩子并不是她的亲生骨肉。
我什么也没说,这些年的生活已使我早学会了打掉牙和着血往肚子里咽。
琳儿的父亲张九昌是关东有名的剑客,当年我还是个孤儿四处乞讨为生的时候,他收留了我,给我饭吃,传授给我功夫,他说,我根骨奇佳,将来一定会成为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就这样,他把女儿琳儿嫁给了我。
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我刻苦地学功夫,努力地学,可是到了现在,我连琳儿都打不过,我发现自己的内心,并不是因为喜欢武艺而去练它,实际上只是为了感恩而已,我强迫自己去练,去下功夫,却没有半点用处,我不想成为什么大侠,更不愿意当什么剑客,我喜欢恬静的田园生活,喜欢在春天把一颗颗种子播撒在地上,看着嫩绿的芽儿渐渐地生长,茁壮地生长,我喜欢在烈日下挥舞锄头,看着自己的汗水滴落在地,喜欢在青绿喜人的玉米地里穿行,在火红的辣椒园里盘坐小憩……
岳父见我实在不成器,后悔不能识人,把女儿嫁给错了,结果夹气窝火地一命呜呼了,家业都传给了他二房夫人的儿子,我和琳儿便被赶了出来。我不会经营生意,虽然努力地种田,但日子仍然越过越穷,本来对我充满期望的琳儿也死了心,渐渐对一切都变得冷漠,对我非打即骂,自打有了孩子以后,我以为她会对我好一些,没想到她更加厌烦,动辄对我就是劈头盖脸一顿打,我也知道是我不好,累得她跟我过这苦日子。从她看孩子的眼神上,我看不出一点母爱和温情,有时候我实在看不下去,想和她打上一架,转念想想若真打起来,我也打不过她,便就忍了下来。
“这一切都是命里注定的,命里注定。”我喃喃自语地说着,换完尿布,把孩子抱起来,摇晃着,轻轻拍了拍琳儿的肩头:“琳儿,孩子还是哭,大概是饿了,你喂喂他吧。”
“喂!喂!喂什么喂!?跟着你吃不好,喝不好,我哪来的奶水喂孩子!?把他抱出去!别吵我!”
琳儿头也不回一下,我的泪水呼地一下子涌出来,昔日新婚燕尔,儿女情长的日子早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不争气,可这又能怪谁呢?
我默默地抱起孩子,穿上鞋,走到外屋,寒冷的秋风象细蛇一样从门窗缝隙中窜进来,咝咝地响。孩子什么也不懂,仍然自顾自地哭着。我抱些柴禾升起了火,在锅里添了些水,揭开米箱,里面空空如也,小米和高梁都吃完了,米箱底下还散落着一点玉米面,我细心地把它收起来,倒进锅里,不大功夫,熬成了小半锅稀面汤,我坐在灶台边,拿着匙儿舀了一些,吹了吹,喂给孩子吃。
玉米面很粗,又夹了些米箱底的土,有些发黑,孩子一口一口地吃着,呛得咳了两声,我的泪也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忽然手中的匙子‘啪’地一声被打飞,我抬头一看,是琳儿。
“你这个没用的男人!你就拿这东西喂孩子么?”琳儿劈手把孩子夺过,一脚把我踢了个趔趄:“你还算是个男人么?功夫功夫学不成,买卖买卖做不好,整天介说些君子固穷的臭理论,又说什么江湖上血雨腥风,倒头来还不如归隐山林的好,那是人说的话么?没能耐的才那么说呢!有本事的谁不在江湖上吃香的喝辣的?人生在世,即使不活它个轰轰烈烈,也要活得有滋有味儿才行!你看看你!一副窝囊样!”
“你给我滚!”她说着走进里屋,撩起衣服,给孩子喂起奶来。
我默默地走出去,把门关好,北风吹过,我不禁打了个寒噤,哆哆嗦嗦地抱着肩膀,蹲在了门槛儿边,抬头看看破败的土墙,脏兮兮的院子,不禁悲从中来,痛哭流涕。
屋里琳儿仍自骂着:“都是我爹瞎了眼,愣说你将来能艺压武林,成为了不起的人物,现在怎么样?窝囊废一个!踢三脚都踹不出个瘪屁来!你看看爹的大徒弟,人家学了我爹的七十二路关天剑,如今在江湖上成了数得着的大侠,二徒弟稍差一些,也在项王府上做了武教习,三徒弟最不济,也成了关东有名的侠盗,个个出人头地,唯有你是烂泥扶不上墙!想当初我若是嫁给了他们,纵然做个小妾,也强似与你受穷!”
我越听越觉得羞耻,越听越伤心,越听越生气,心想:“我就是一个老实人,虽然窝囊些,但对你百依百顺,恩爱有嘉,也是很好的,我尽了全力,功夫仍练得不好,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日子虽过得穷,钱可以去赚嘛,好歹我也是你丈夫,正所谓‘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夫妻之间吵吵闹闹本算不得什么,我都能忍,可你又何必说出这些尖酸刻薄的话来挖苦人呢?当初你嫁我之时,也是满心欢喜,想来不过是图着你爹说过的我能出人头地的话能够成真罢了!”正想着,忽然瞥见墙角有一包砒霜,那是以前毒耗子用的。听着屋中喋喋不休的骂声,我双眉一竖,一个罪恶的念头忽然掠过脑际!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我有权利把握自己的人生,有权利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昔日之恩已成今日之怨,我何必再忍受她……”我蹲在那里犹豫着,大脑不停地翻腾:“可是,我们还有孩子,难道我真的忍心……”回想起昔日夫妻间的情意,我的身子战栗起来。“我们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的恩爱了,琳儿和我……那段美好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
“怎么办?倒底干不干?与其这样忍受痛苦的折磨,不如……对,只要狠下心去,一切都清静了!”我颤抖着双手打开纸包。纸包里白色的粉末让我悸动不已。
这种事又不是什么武林阴谋,不必筹划太周详,但也得想好进行的步骤才行,我想,嗯,我必须先装作若无其事,出其不意地点了琳儿的穴道再动手,叫她意识清醒,却无能为力,是的,这对她来说,的确很残酷!但是——这一切都是她逼出来的,我要让她后悔一辈子!
对了,还要先做好善后工作才是,免得到时手忙脚乱不凑手。于是我稳了稳心神,把纸包叠好,揣进怀里。出了门直奔县城。
今天不是大集的日子,县城里买卖摊贩并不是很多,我心里琢磨着:想买棺材是肯定钱不够了,一口薄皮的杨木棺材也要三两银子才行,转念想一想,哼,人死了之后,还讲究什么呢?只要有一块席子卷起来,简简单单地挖个坑,埋了算了。
我转来转去,寻找着卖草席的商贩,鼓楼拐角处正好有一家,地上铺着一张旧席,小贩坐在上面,还有不少都卷着立在一边,有竹片席,有草席,也有盖房子用的苇芭。我指着其中一张问道:“这张席子多少钱?”
“十文。”
我犹豫着摇头,小贩忙道:“十文钱,已经很便宜了。”我摇了摇头:“草不用人种,你把它割来,编成席子,也只不过加了个工而已,十文还是太多。”小贩白了我一眼,道:“这就不对了,除了手工,这编席还要用绳子编,这也是钱哪。”我道:“加上绳子,也不值十文。”小贩哼了一声,不再搭话。我指着他身下铺的那张旧的问道:“这张多少钱?”小贩一愣,斜眼笑道:“这张旧的已经铺在地上很长时间了,铺炕是不行了,卷死人还差不多!你也要?”我点了点头。小贩摸了摸下巴,道:“那……就给五文钱吧。”
“好的。”毕竟省了五文是五文。我给了钱,卷起这张旧席子,用绳子捆好背回了家。
进了院子,我推开屋门,屋里很静,我心里一阵紧张。我把草席放在墙角,哆嗦着拿起勺子,盛了一碗玉米汤,听听琳儿在里屋没什么动静,我把纸包掏出打开,把砒霜倒了进去,拌了拌,稳定心神,双手端着走进屋中。
儿子吃完了奶,安静地躺在一边,双眼眯着,似睡非睡,我的心不禁一痛:我也不想让孩子这么小就失去亲人,可是如今的我已经是忍无可忍了!
码在炕稍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琳儿手里拿着针线,坐在炕边,给孩子缝着过冬的小棉袄,一见我又进来了,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背过身去继续缝。
我凑到她身边,突然出手,‘啪’地点中她的穴道,她手中的棉衣针线落在地上,一脸的怒容:“你点我穴道干什么?快解开!”
“我知道打不过你,只好出此下策。”我得了手,舒了口气,缓缓地坐在她身边,深深地望着她,把那碗玉米汤在她面前晃了晃,道:“琳儿,知道吗?这碗里,我放了砒霜……”我的眼中溢出泪水:“其实,我也不想这么做……”
“你……”琳儿惊恐地瞪大眼睛,声音颤抖:“你要干什么?”
我摇了摇头,苦笑两声,道:“你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我受不了了,你知道吗?这折磨,我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琳儿,我不明白,难道在江湖上能够呼风唤雨就那么好吗?成为了大侠名剑后又怎么样呢?我太没用,学不成功夫,只能靠种地来养这个家,可是……我一直在想,我们的日子过得虽然苦些,但我爱你,我疼你,你一定能够理解我、支持我的,可是……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我?你太令我伤心了。”我到外屋把那张旧席子拿进来,打开让她看看,叹了口气道:“我买不起棺材,只好买了这张席子,唉,卷个死人,有什么可讲究的?凑和着用吧。”
琳儿恐惧万分,颤声道:“我知道错了,可是我也是为了你好啊,大丈夫处世为人,本……本就应该纵横江湖,成就一番霸业……你既然喜欢过平淡的生活,我以后不逼你,不骂你就是了……”
“不,我知道这并不怪你,一个女人,希望自己的丈夫能够出人头地,本是无可厚非的。”我探出手去,拢住她的后颈,轻抚她的秀发,爱怜地望着她。
琳儿的目光恐惧地在我的眼睛和手中的碗上游移——碗里的热气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冷冰,玉米汤虽然很稀,但仍泛出淡淡的金黄。她不自然地笑笑,哆嗦着说道:“你……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两个刚认识的时候,我,我们在一起舞剑拆招,两情相悦……”
“不用白废心机了,”我明白我的点穴功夫不深,她是想藉着和我多说话来拖延时间,这样她就能够运功冲开被封的穴道。我摇了摇头,道:“我不会给你冲开穴道的机会,你阻止不了我的,是我对不起你,我只希望你不要怪我,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说着我拿着碗的手缓缓地抬了起来。
“不,不……求求你……不要……”琳儿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她瞪大了眼睛,紧紧地闭上了嘴唇。
“晚了……你说什么都没用了……让我们来世再见吧。”
我嗅着碗中淡淡的玉米香,心一横,仰头一饮而尽,转身缓缓地……,平静地躺在了草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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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关山道上,尘土飞扬。
小小的山口,两侧都是高崖险壁,有如刀劈斧凿一般。
几队马车挤在了一起,车上大箱小柜,都用厚布蒙了个严严实实,夹在中间马车里面的是女眷,不时传来埋怨声和受不了颠簸之苦的太太小姐、仆妇丫环的哼叽声。赶车的车夫身上满是灰尘,汗水早在脸上冲出一道道的泥沟,一看便知是走了很远的路。
所有人的脸上,都有着莫名的恐慌,好像大难临头。
就在此时,又一队马车卷地而来。
“喂,怎么停下了?”骑在马上那神经兮兮的,仿佛是主人一般模样的家伙开了口。
仆人答道:“主人,前面有几队车队,也正要过这山口,可是这山口太狭窄,不能容这些车同时通过,正好堵在这里。”
主人哼了一声,道:“有道也得我先行!耽搁了出关的日子,那还了得?这江湖上谁不知道我两广大侠尉迟由兵的名头!?阿傻,你难道没和他们说吗?”
阿傻面露难色:“说了,小的说‘我家主人乃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英雄,盖了天的豪杰,两广大侠尉迟由兵!’”
尉迟由兵笑道:“不错,好样儿的,见人就这么说。”
阿傻道:“是啊,小的说完,心想那几队马车必然屁滚尿流,逃之夭夭,可是……”
“可是怎么样?”
“可是他们连理都不理我,还让我滚!”
尉迟由兵大怒:“妈的!竟敢不给我两广大侠面子!这还得了!待我亲自去看!”
尉迟由兵纵马向前,只见前面几队马车间,正有几人在谈话。尉迟由兵怒喝一声,用了个‘鲤鱼翻’跳下马来,双脚一沾地,扬起一小片灰尘,他的目的,便是向众人显露他的功夫。
他身后的阿傻立刻大声喝采:“好身法!”
尉迟由兵一扭脸,呲牙裂嘴地低声骂道:“好什么好!”
阿傻嘟囔:“小的没背错啊。”
尉迟由兵单腿蹦蹦,用马挡着身子,脱下靴子,呲着牙揉脚心道:“妈的!落地时正踩到块尖石头,疼死我了!”
阿傻忙掏出一块大膏药,道:“主人!小伤不治,势必生事,小病不疗,劫数难逃,赶快把这膏药帖上吧!”
尉迟由兵大怒:“你往脚心上帖什么?真不懂药理!要知这阳虚治阴,阴虚治阳,这个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这个内病要外治,外病要内治,所谓这个三分病七分养,这个……”
阿傻唯唯诺诺,最后等尉迟由兵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他问道:“主人,这膏药倒底帖哪儿啊?”
尉迟由兵怒道:“这么半天你还没听明白?!脚疼,得帖在脑袋上,才能去根儿!”
阿傻喜道:“还是主人聪明!头痛医脚,脚痛医头,真神医也!”说完‘啪——’地一声,把这一大块膏药糊在了尉迟由兵脑门儿上。
尉迟由兵敲了阿傻脑袋一下,大叫道:“你这个笨蛋!我的眼睛都挡住了,这还能走路吗?”
阿傻摸着头上的大包,委屈道:“主人,那应该帖在哪儿啊?”
尉迟由兵道:“左脚疼,帖在右太阳穴上!”
“是是。”阿傻答应着,把膏药揭下来,帖在他右边太阳穴上。
尉迟由兵从怀中掏出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让阿傻搀着,一瘸一拐地向另外那几队马车的主人那儿走。
正好另一队马车中,有个胖丫环刚解手回来,看到那仆人搀着个弯腰掂脚,太阳穴上又帖了块膏药的人向前走路,便走过来,好心地道:“老太太,这山道石头多,走路可得小心点儿。”
尉迟由兵甩开阿傻,冲胖丫环大喊大叫道:“什么?老太太?你竟敢对我两广大侠如此无礼!”
胖丫环一愣,大吼一声,一掌狂扇,把个尉迟由兵的身子打得飞转起来,直射出去,撞到山壁一棵半枯的树上,滑落下来。那枯树有个树洞,里面的松鼠被这一震,吓得够呛,出洞一看,原来是尉迟由兵撞的,松鼠大怒,在尉迟由兵头顶撒了泡尿,逃了。
胖丫环拍拍手,哼了一声道:“不识抬举。”说罢一扭脸,扭着屁股走了。
阿傻急忙跑过去扶起尉迟由兵,道:“主人!你没事吧!”
尉迟由兵金星直冒,含混不清道:“我怎会有事?我是两广大侠……啊!不好,我出血了,这血怎么这么臊啊!还是黄色的……啊!天哪!难道我被她一掌打通‘人猪二脉’,炼成了绝世神功——金血神功!?”
阿傻道:“那是松鼠尿,主人。”
“噢。”尉迟由兵站了起来。阿傻见他不怒不悲,沉着稳重,不由赞道:“主人,您不愧是两广大侠,雍容雅度,气量非凡,这等风范就是那‘开天一剑’剑开天大侠也要逊色三分!”
尉迟由兵哼了一声,也不作答。
阿傻扶着他,双眉微蹙向那胖丫环远去的方向望着,表情极其沉重严肃:“主人,我看,那胖丫环身手非凡,并非寻常人物!”
尉迟由兵正色道:“不错!依我看,她就是昔年‘九尾神龙百剑仙’郭底黑的结发糟糠不下堂之第六房小妾:陌春花!”
“啊!竟然是她!”阿傻不禁捂着双颊,惊叫出声。
尉迟由兵一脸的抑郁:“不错!除了她,这天下还有谁能将我一掌击出十丈之外,鲜血直流?!”
阿傻道:“那是松鼠尿,主人。”
尉迟由兵潇洒地抹了一把头发,冷道:“没想到陌春花竟然做起了丫环,那么她的主人,则更不简单!”
阿傻道:“主人,既然对方来头这么大,我们不如绕道……”
尉迟由兵豪意陡生:“哼!管它什么来头,也要碰它一碰!今天我尉迟由兵便是横死当场,又何俱哉!”
阿傻泪水横流,泣道:“主人!小的没有选错!能跟着您这样的大侠行走江湖,是小的一生的荣幸!”
尉迟由兵也含泪抓着阿傻的肩头:“阿傻!果然是我的好仆人!你放心,无论到了什么时候,我尉迟由兵家的马桶都会留给你来刷!”
“嗯!”阿傻深深地点了点头,掏出一块手帕道:“主人,擦擦吧,松鼠尿又流下来了。”
两人雄纠纠,气昂昂,摆出英武之姿,向前走去,所过之处,众马夫、随从无不目瞪口呆,涕泪横流,或感动得砰然倒地。
只听有人喊道:“快拿水来!阿福被那两人的尿臊薰昏过去了……”
他们终于走到另几队马车的主人近前,只见那几人都是锦衣玉带,仪表非凡,有的挎剑,有的佩刀。
尉迟由兵惊道:“竟然是他们!”
阿傻道:“他们是什么人?”
尉迟由兵道:“你看,那个身穿大粪色衣服的,便是江南第一大侠叶遗使,自幼炼得‘顶天闭气功’,冠绝武林,据说可以憋住七天不大便。而且他内功极深,已炼到裁纸为刀,即可伤人的境界。那个猴屁股脸佩刀的,便是南海大侠席不净,此人刀法一流,只有脸有些酸。那个背着手象是在抠痣疮的,便是川中巨富脱刚,据说此人乃是当年脱脱太师的后代,家财巨富,武艺超群,乃是川中有名的大侠!”
阿傻道:“原来他们这么厉害!”
尉迟由兵道:“不用怕,他们都是正派大侠,和我一样。”
阿傻道:“原来如此!”
尉迟由兵近前拱手道:“在下乃是两广大侠尉迟由兵,几位请了!”
叶遗使雍容雅度,拱手还礼:“尉迟大侠也要出关?”
尉迟由兵道:“在下不想上厕所。”
叶遗使道:“在下说的是出关,不是出恭。”
“噢,差不多啦!”尉迟由兵道:“不知几位在此止住不行,所为何故?”
脱刚道:“我们正在讨论是不是还要出关去。”
“啊!”尉迟由兵大惊道:“这也要讨论?再不出关,就没有机会了!”
叶遗使道:“尉迟大侠有所不知,刚刚我们收到野猫传书,说‘开天一剑’剑开天大侠留了下来!”
席不净冷道:“我看他是不想活了!”
叶遗使沉声道:“武林中人,一接到‘亡命帖’,自杀的自杀,逃走的逃走,剑开天大侠敢独自留下来,还是令人佩服!”
席不净斜愣眼道:“我可不是逃走!我在关外有个亲戚,我这次出关,就是为了去看他。”
尉迟由兵道:“席大侠原来在关外还有亲戚。”
席不净一本正经地道:“正是!这亲戚是我妈当年和医巫闾山野人所生之子,算起来还是我的大哥。山里生活极为贫苦,所以我来看他。”
尉迟由兵道:“原来如此,那么席大侠为何带上家眷和全部家当?”
席不净叹道:“江湖险恶,席某人早已厌烦,此次出关,也算是退隐江湖吧!”
尉迟由兵道:“退隐江湖,乃是大事,岂可如此草草?阿傻!”
阿傻道:“在!”
尉迟由兵道:“把金盆拿来!”
阿傻应了一声,回去不多时,取来一个金盆。
尉迟由兵双手捧过金盆,递向席不净:“席大侠,此乃小弟祖传之物,历经数代传至我手,大侠就用它金盆洗手了罢!”
席不净细细看去,只见此金盆真个是金光灿烂,阳光一照,熠熠生辉!盆底处,竟然又白光耀眼,难道竟是白金!?
他不禁大为感叹,道:“贤弟!没想到我能用这么好的金盆洗手,这无疑让我在江湖的人生画卷上,添上了最华丽浓重的一笔!”叶遗使等听了,也拱手相贺。
尉迟由兵道:“席大侠何出此言!能让席大侠风风光光的退出江湖,我尉迟由兵就是舍出万贯家财,也是心甘情愿!这盆席大侠若是喜欢,小弟送与大侠!”
席不净感动道:“老弟侠义无双,从今后,你就是我的好兄弟!”
尉迟由兵道:“大哥过奖了!”
席不净接过金盆,只觉有股异味,问道:“贤弟此盆,平日作何之用?”
尉迟由兵道:“此盆代代相传,均用来端屎端尿,故而澄如真金!”
脱刚指着盆底白处问道:“此处可是白金?”
尉迟由兵道:“非也,那是尿碱。”
席不净大怒道:“尉迟由兵!你竟然拿尿盆来让我洗手?!”
尉迟由兵道:“大哥觉得不妥么?”
席不净怒道:“何止不妥,简直让人恶心!”
尉迟由兵高举尿盆,神情激动道:“差矣!此盆乃是天地初分时所造,别看用它端屎端尿,其实它却可除妖避邪,使百异不生,是以称为‘混元金斗’。”
席不净大惊失色道:“什么?它……就是混元金斗?”
尉迟由兵道:“正是!”
席不净呆立半晌,乃执尉迟由兵之手道:“险些错怪好人!”
尉迟由兵笑道:“自家兄弟,何出此言?”
席不净道:“兄弟宽洪大量,真大侠风范!”他回首对下人道:“此处无水,且把金盆收起,待来日再行金盆洗手之礼。”
“是。”下人掩着鼻子,抱着盆走了。
尉迟由兵道:“刚才叶大侠说,剑开天留在了中原?!”
叶遗使道:“正是。”
尉迟由兵道:“难道他想以一人之力,对付那‘第一杀手’!?还是他根本没有接到‘第一杀手’的‘亡命帖’?”
脱刚道:“武林中人,都接到了‘亡命帖’,剑开天也不例外,看来他的确想与‘第一杀手’一决雌雄!”
叶遗使道:“以剑开天的武功,应该能和‘第一杀手’打上几合,但他绝不可能取胜!”
席不净道:“不错!‘第一杀手’来去无踪,千里之外,亦可取人性命!我等不如还是尽快出关,别惹他为妙!”
忽然一名武士风尘仆仆,纵马疾弛而来,到几人近前,滚鞍落马,正是叶遗使家的仆人。
仆人禀道:“主人!剑开天约会‘第一杀手’本月十五,在京城决斗,若是剑开天胜了,第一杀手就收回‘亡命帖’,不再入中原武林,若是第一杀手胜了,那么他则执行‘亡命帖’,绝不留情!”
“下去吧!”
叶遗使从怀中掏出‘亡命帖’,只见上面歪斜地写道:“本约之内,布离开宗原则,要尔够伞!”落款是‘第一杀手’。
脱刚解释道:“这上面的意思是:‘本月之内,不离开中原者,要尔狗命!’这上面都是别字,更说明了发帖者的确是‘第一杀手’无疑,因为他虽然杀了一辈子的人,但是字却不认识几个。”
叶遗使道:“各位,今日是初九,剑开天与‘第一杀手’的决战还有六天,不如我们到京城去一趟,看看结果如何,即便剑大侠输了,我们再出关也不迟。”
脱刚道:“不错,第一杀手言出如山,不到时间,他绝不会下手,我们现在回去,也没什么关系。”
但凡有一线之路,谁也不愿意离开经营了几十年的家,这些逃命的大侠们,带的东西不过是诺大家业的九牛一毛,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房产地业无其数,金银珠宝堆成山,能过安稳的日子,谁不愿意去过呢?
‘开天一剑’剑开天大侠的家被人围得水泄不通,附近的房子都被武林中人租买了下来,京里大小客栈也都爆满,皇上早已被惊得逃出了紫禁城,猫在外城的小娼寮里,由几名伪装成**的侍卫保护着,不断打听情况,与几个化妆成嫖客的大臣商量是否要迁都。
化妆成老鸨的太后道:“儿啊!如今这江湖上风起云涌,豪杰云聚京城,恐怕江山难保,我们不如早早迁都了罢!”
嫖客甲正是军机大臣完颜骨骨嘎,他正色道:“鸨儿娘此言差矣!江山岂可轻抛!迁都非同小可,必定震惊天下,到时狼烟四起,想稳定局势,势比登天!”
由于他们是化了妆,所以都不敢称‘太后’、‘皇上’,只说各自伪装的身份,不过此话听来,当真是不伦不类之至。
嫖客乙正是丞相巴土呜里娃拉麻,他面带愁容,眼神中却透露出他那头脑之精明,心机之多变。他说道:“话虽如此,但若不迁都,到时我们小命不保,哪里还能保得江山稳固?不如暂退,养精蓄锐,以待天时,再伺机反攻,大事可成!”
皇上道:“迁都目前已不可能,那些江湖人士,已然渗入在京城中每个角落,我们只能只身逃走了!”
完颜骨骨嘎哭道:“那怎么成……我还有三十多个小妾,再怎么说,也得一并救出来!”
巴土呜里娃拉麻哭道:“还有我那四十多个童男……”
皇上叹息一声道:“朕又何尝不是?秃蛋、长毛二妃也陷在宫中,又不能回去带她们,朕也是五内俱焚哪!”
太后也哭了起来:“这么说……我宫里养的那几个和尚……也完了……”
一时间小娼寮内哭声四起,就连化妆成**的侍卫们也痛哭流涕,他们为与自己私通的宫女们婉惜,也为这末代的皇朝和自己的命运悲哀不已,空气中漂满了无尽的压抑与凄凉!
离剑开天与第一杀手决斗的日子已剩下三天。
剑开天无疑是江湖上最顶尖的人物,第一杀手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两人的决战,必然泣鬼惊神,成为整个江湖亘古以来绝无仅有极为辉煌的一笔!
人们都在思忖,剑开天倒底会怎么死?
因为他实在没有赢的可能!
面对第一杀手,没有人能赢!只要是第一杀手想杀的人,就一定得死!
第一杀手一度消声匿迹几十年,江湖中人也在安定生活中度过了几十年!
他一定会回来!那时候,整个天幕都会被鲜血迷蒙!放眼望去,大地上将堆满无边的残肢断骨,耳边将是永远挥之不去的哀叫悲鸣!
现在他回来了!
二指宽的纸条‘亡命帖’,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带给人们的却是无尽的恐慌!
几十年,人们都希望第一杀手老了,不中用了,可是一接到‘亡命帖’,大家仍然撇家舍业地逃走,因为谁也不想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清汤瓦舍,篱笆小院儿,就是剑开天的家。房顶上,风中那抖瑟不已的枯草似乎暗示着‘开天一剑’剑开天大侠的命运,房子的四周已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来看热闹儿的江湖豪客。
“剑大侠出来了!”
“剑大侠出来了!剑大侠,看这边!”
“剑大侠,让我们再多看你一眼!”
“剑大侠,我爱你!”
“剑大侠,好样儿的!”
——人们激动了!
——人们沸腾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泪水在流。
所有的人都收到了亡命帖,但是只有剑开天一个人敢留下来面对‘第一杀手’,他承继了江湖人那种不屈的精神,是整个江湖的一座不朽丰碑!
剑开天面对这些大侠豪客们,也不禁热泪纵横!
“天下的英雄们!你们放心!我剑开天一定会赢!”
立刻嘘声四起。
“且——!”
“不要脸!就凭你?!”
“想赢第一杀手,做梦吧!”
“耶!回去吧!好好哄哄大娘子,天下第一美人就要守寡喽!”
“我们只是想知道知道你是怎么死!”
“白痴!呸!”
剑开天狂啸一声,压下众人的声音,道:“我已找到了击败第一杀手的方法,我一定会赢的……”
噼里——叭叉——!臭鸡蛋和袜子飞了上来,然后是一阵起哄。
剑开天回身进屋,他的妻子走过来,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曾无数次给予他战胜强敌的力量,可是这一次,她的手竟有些发凉发抖!
他的妻子任秋飒当年也是一代侠女,嫁给剑开天后,便不再用本名,而改称剑大娘子,或是‘剑任氏’。
剑开天望着妻子那憔悴的脸,道:“看你,人都成这个样子了,胡子也不刮刮。”
剑任氏双目含满眼屎顾不得抠,仍掩不住她眸中那似水柔情:“第一杀手与你决战在即,怎能不叫奴担心?”
这一句话说得剑开天柔肠百结,不由又落下泪来。
她掏出一块抹布,道:“别哭了,擦擦鼻涕吧。”
剑开天推开她的手:“那是小豪的尿布,别弄脏了。”
剑任氏回头向摇篮中的孩子望去,那是他们的骨肉,才三个月大,名叫剑小豪,孩子根本不知道有什么灾难将会降临到他的头上,他不知道父亲将会失去生命,更不会知道若是父亲死了,母亲便一定会殉情,自己将变成一个孤儿!这就是江湖儿女的命运,谁也逃不开,谁也逃不离,自从出生的那一刻,便已经注定!
剑任氏的泪象水一样流出来,她泣道:“看看他,多么可爱?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不,他象你。”剑开天双目含情地望着妻子,目光中几多留恋,他知道,再过两天,就是生离死别!
历经多少次花前月下,相依相偎的日子,两人才走到了一起?想起缠绵往事,剑开天不由一阵心酸。
“我的爱!”
“我的郎!”
两人终于紧紧拥在一起。
欢乐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而痛苦却永远如影随形。
终于到了和第一杀手决斗的日子。
剑开天拿起了他的长剑。
他运足内劲,长剑被催得发出龙吟之声,哧哧直响。他抠出一块鼻屎放在剑身,鼻屎立刻被烤干,风化,粉碎,化作一团青烟消失。
炽炎剑——这是他用以笑傲江湖的剑!
剑开天的嘴角露出一抹残酷至极的冷笑。
哐——!门沉重地关上,留给剑大娘子的,是仿佛地狱般永恒的黑暗。
摇篮里的小豪似感觉到了什么,哇哇地哭个不停,外面的大侠豪客们屏住了呼吸,一点声音也没有,他们象望着殉道者一样冷漠地望着‘开天一剑’剑开天。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小豪的泪水在控诉这血腥残酷的江湖!
剑开天走了,他的脚步并不沉重。
决斗的地点,八达岭长城。
烈日仿佛饮尽了人间的烈酒,浑身上下散发着难以置信的热浪。
天上的浮云漂过,它似乎也不忍心看这惨绝壮绝的一战,远远地逃向了天际,似乎要流下泪来。
剑开天已站在长城之上,数万名大侠剑客远远地跟着,和他保持着百丈的距离。
剑开天在等。他知道,第一杀手一定是想让自己急燥,这样他就赢了一半!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强的热浪涌来!
是第一杀手!他一面运功相抗,一面寻找着第一杀手的方位,可是他却什么也看不到。
热浪越来越强!越来越强!显然对方也在加强内力。剑开天已然出了一身大汗!他这才真切地体会到,第一杀手‘杀人于千里之外’,并非虚传!
他究竟在哪里?举目望去,天地间一片广阔,长城下绿树掩映,枝叶轻摇,哪里都像是藏着个人!
热浪更强了!剑开天不得不再行加强功力对抗这热流,可是他却仍一点也寻不着敌人的踪迹。
剑开天的视线渐渐模糊,即便是铁打的人,也没有这么深的内力能与第一杀手抗衡!
功力,早晚有耗尽的时候……
“他倒底在哪里……”
“倒底在哪里……”
那些大侠剑客们架起了凉棚,或喝着茶,或是在坐在那里摇着小扇儿,远远地望着,虽然谁都没有看到第一杀手的影子,但看剑开天的架势,显然是已和第一杀手动上了手,而且是在比拼内力,每个人的心中都忐忑不安,因为谁都知道——
第一杀手要杀的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第一杀手杀人于无形!
他千里之外即可取人性命!
剑开天的脑中又回荡起江湖中人的话。
“你不可能赢的……”
“想杀第一杀手……做梦吧……”
“哈哈哈哈……”
轰——他的脑中一阵轰鸣,眼前一片耀眼的惨白,又出现妻子那憔悴的脸,和对自己无限依恋的眼神……
“爸爸……爸爸……”他仿佛看到小豪已长大,流着泪在喊着自己,扯着自己的衣襟。
“小豪,你怎会明白?这就是江湖人的宿命!”
“回来吧……”童声如此娇嫩,令人心酸。
“爸爸……”
剑开天想收手,但是那不可能!热浪如火般烤炽着他的身体,他的汗已流干,泪也已流干。
“爸爸……你在干什么?”脑中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空荡荡的,带着回音,仿佛已失去生气。
“……在决斗吗……决斗吗……”声音如水波般荡漾着。
“不,爸爸,你回来,你回来……”
“我不要失去你……失去你……失去你……”
“爸爸——!”
剑开天全身内力都已耗尽,最后一点真元之气都化为无形,他双膝跪地,仰天狂嘶:“第一杀手!放过我吧!放过我吧!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声音凄厉之极,即使是那些大侠们也听得心惊胆战,惊骇异常,人群中骚动不已!
剑开天狂嘶过后,身体砰然倒地,显然是已经死了。
是第一杀手!
他果然杀了剑开天!
他果然杀人于无形!
千里之外取人性命!
快逃吧!
转眼间人走得干干净净,长城上只剩下剑开天那形状可怖的尸体,他死不瞑目。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长城上走来一个糟老头。
“唉,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一觉就睡了多半天,这天儿也真叫热,不知道要跟我决斗那个叫啥天的还在不在?”他自言自语地叨念着,忽然发现剑开天的尸体,吓了一跳。
凑到近前检查检查,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哈哈,想必他是受了我‘杀人于无形’的传说影响,把太阳的热量当成我无边的内力,运功相抗,结果当然是真元耗尽,灯枯人亡啦!唉!真是个笨蛋!”
老头翻了翻剑开天的衣服,只找到一块破玉佩,他掂了掂,揣在怀里,踢了尸体一脚,骂道:“真是个穷鬼!”他转身从长城上走了下去,青山外,夕阳如个顽皮的孩子,正在天际涂抹着最后一笔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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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杀手,来去无踪,千里之外,取人性命。
第一杀手的行事作风极为古怪,他杀一个人之前,多半要发给这人一张“亡命帖”,有时还会告诉这人还有几天可活,以便他可以安排后事,而无论你逃到哪里,都绝逃不出死亡的命运。
第一杀手杀人不分道义公理,只要是给他钱,就能买得动他,对于这一点,无论黑白哪一道对他都十分满意,黑道自然有许多要杀的人,白道上的大侠们也有许多不便自己出头露面,而又非得做掉不可的人要他去杀。
第一杀手要求的也不是很多,他只是要请他的人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都拿出来而已,你穷,他可以拿走你身上的最后一件破棉袄,你富,他让你光着身子从家里走出去。
没人知道第一杀手的名字,也没有人看过第一杀手的脸,即使是被他杀掉的人,也没有几个真正见过他,即使见过他,他也不会让你知道他就是“第一杀手”。
——被他杀的人,都是莫名其妙地,或是稀里糊涂地、甚至不知不觉地就死了。
这次要讲的故事,发生在第一杀手年轻的时候。
这个时候,第一杀手已然成名。
同行是冤家,在江湖上,不同行的也是冤家。
有许多第一杀手的同行和非同行都想杀掉第一杀手,因为那不但能得到名声,还有第一杀手赚下的那一大批的金银财宝——那批财宝足可以让你买个皇上当当。
许多想杀第一杀手的人中,有一个人似乎有那么点资格。
他就是“刀剑山庄”的主人百剑大侠于百剑。
于百剑的功夫在江湖上可以排入前五之内,但前五名之中,除了和尚就是老道,这俗家的却只有他一人。“刀剑山庄”更是江湖十大豪门之首,于百剑之父于老先生更是被称为“江湖第一神剑”。
于百剑的家庭幸福得不能再幸福,美满得不能再美满。那位说:倒底怎么个幸福?怎么个美满?请别着急,喝口茶水,摆个舒服的姿势,听小的接着说。
他的妻子是江湖上公认的第二美人小辣辣,第一美人小甜甜本来是他大老婆,后来被小辣辣弄瞎了一只美目,失了宠。小辣辣理所当然地坐上了正妻的位子。
小甜甜自然不甘心,所以暗中与百毒郎君私通,弄来不少奇药毒粉,放在小辣辣坐的椅子上,害得小辣辣得上了牛皮癣,整天痒得直抓屁股。
本来小甜甜被害成单眼瞎,是勾引不上百毒郎君的,但百毒郎君却不再乎,因为他就是于百剑的亲哥哥于百刀,当初就是于百剑为了谋夺家产,害死了父亲,反赖到于百刀的身上,害得他东躲西藏,练成毒功,才成了江湖上人见人恨的“百毒郎君”,他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报仇!
小辣辣吃了亏,得上了牛皮癣,自然不肯罢休,于是便找她爹为她报仇,要说起她爹,那可大有名头:他乃是江湖第一神僧:小脚和尚。这和尚英俊无比,当年就是他引诱有夫之妇美阿娇,私通生下的小辣辣。
他一生只有一女,自然百般爱护,闻得女儿被人害得如此之惨,大怒下山,要杀小甜甜为女报仇!
小甜甜闻讯大惊,也急忙去找父亲,他爹名头更响,就是美阿娇的正牌丈夫,江湖第一高道:不修道人,不修道人闻听与自己妻子私通的和尚竟敢要对亲生女儿不利,立刻仙驾出游,要与小脚和尚大战!
但是小脚和尚与不修道人势均力敌,小辣辣与小甜甜也不相上下,若打起来,定是分不出输赢,于是百剑大侠于百剑便成了双方拉拢争夺的对象,无论哪一方有了于百剑的加盟,定然能大败对方。
小脚和尚频施压力,不修道人怒目横眉,小辣辣整天扭着烂屁股讨于百剑欢心,小甜甜则瞪着瞎眼冲于百剑流波送情,把个于百剑弄得头昏脑涨,眼冒金星。
基于如此美满幸福之背景,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去杀“第一杀手”!自己当然是杀不了“第一杀手”的,但是被第一杀手杀死,也死个痛快,还可以在江湖上落个“英勇就义”的美名!最重要的,就是能远离这个幸福美满的家!
于百剑纵马离家,开始寻找“第一杀手”,欲图一死!
于百剑只身要杀“第一杀手”,为江湖除害的事,也很快传遍整个江湖。
一时间街头巷议,都是在谈论于百剑的事,他成为了整个江湖的焦点人物。
“于大侠古道热肠,以江湖兴亡为已任,只身敢去挑‘第一杀手’,真堪‘大侠’之名也!”
“屁!就凭他?我敢说,第一杀手与他照面,不出三招,便可取他性命!”
“呸!一招他就完!”
“我看不必照面,第一杀手,千里之外,就可取他性命!”
“不管怎么说,于大侠还算是有胆识!”
“哼哼哼……”
江湖上就这样流传着各种各样的猜测和传说。
“第一杀手”来去无踪,又怎能轻易找到?黄天不负有心人,于百剑通过十分曲折的线索,深入细致的调查,和长期不懈的民间走访,终于查到了“第一杀手”的师父身上。
第一杀手的师父住在杀手学堂,这里专门培养杀手,“第一杀手”就是从这里学成出山的。
于百剑心道:“若是能拜第一杀手的师父为师,将来艺成之后,再杀掉第一杀手,岂不名满天下!?然后杀了小甜甜、小辣辣和她们的爹,再娶武林第三美人小亲亲和第四美人小美美,那以后的日子,可甜着哪!”
青山明秀,溪水长流。
绿树红花掩映处,露出小楼一角。
于百剑策马而来,小溪溅起一片水雾,山谷间莺啼四起,他的到来,打破了这里悠远自然的平静。
“于……”他一带缰绳,黑龙宝马长嘶一声,在小院外停下,于百剑抬头望去,只见青砖绿瓦红门楼,门前两株老榕树有如罗盖浮云,院中也有几株参天古树,一座三层小楼精致古雅,翘脊飞檐,虽然小巧,却气势不凡,隐有昔铜雀台之古风。
门楼上横一大匾,上书:杀手学堂。字体有如刀劈斧凿,硬派非常,别有一种威然霸气。
于百剑滚鞍下马,扣打门环,不多时,吱呀一声,一老者面带笑容,走了出来。
于百剑拱手道:“在下于百剑,想求见‘第一杀手’的老师。”
老者一笑:“在下就是。”
于百剑道:“原来是先生,在下特为拜师而来,先生请受一拜!”
老者道:“好说,先交一千两入门费。”
于百剑掏出一千两银票递给老者,二人一前一后,走进“杀手学堂”。
忽然于百剑脚下一软,掉进了陷坑,于百剑大惊失色,猛然提气纵身,硬生生将身子拔出坑外,双脚落地,毫发无伤,却也出了一身冷汗。
他大吵道:“先生这是何意?!”
老者笑道:“怎么?你不知道?”
于百剑道:“难道先生知我要杀你的高徒“第一杀手”,便要害我?”
老者笑道:“非也,我收了你的入门费,就要先教你一些东西,刚才就是在教你走路时也要小心些!”
于百剑恍然大悟,跪拜于地道:“多谢老师指点!”
话音未落,那参天古树上忽地掉下一块大石,足有千斤之重,轰地一声,把个于百剑砸进地里半尺多深。于百剑内力深厚,虽受伤不重,也震得眼冒金星,他呻吟道:“这……又是什么……”
老者道:“这是在教你,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也要小心被偷袭。”
“噢……”于百剑脑袋一偏,昏了过去,不过看他两眼翻白,不是被砸所致,可能是气的。
老者扬手道:“小呆小傻!”
“在!”树上跃下两个小童,模样滑稽可爱,一个梳着冲天辫,一个扎着红头绳儿。
老者道:“把他抬下去,阉了!”
“是!”两个小童把于百剑从石头下拖出来,做手术去了。
于百剑悠悠醒转,只觉得光明一片,下身隐隐作痛,他下意识伸手一摸,一片冰凉,什么也没有。
他大惊失色,坐了起来,仔细一看,不禁惊叫出声:“啊!什么都没了!”
他四处望去,原来自己坐在一张桌子上,全身**,那老者正在一边望着他。
于百剑道:“你阉了我!?”
老者笑道:“正是!”
于百剑大怒,想下地去找老者拼命,却牵动伤口,疼痛难当,不得不停了下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豆大的汗珠,咬牙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者正色道:“要做天下第一的杀手,就必须达到无情的境界,色乃是最难过的一关,故而我断你男根,以绝色念,将来才能成其大器!”
于百剑一惊,道:“难道“第一杀手”也是被阉之人?”
老者道:“他不是。”
于百剑大吵道:“什么!他为什么不是?!”
老者一摊手,好像十分为难的样子,道:“他和我孙女结了婚,我若阉了他,我孙女怎么办?”
“啊!”于百剑大叫一声,又昏了过去。
一桶凉水泼过,于百剑醒了过来,他咬牙道:“老不死的!我一定要杀了你!”
老者道:“那也无妨,不过,在那之前,我一定要将你培养成真正的“第一杀手”!”
于百剑大惊:“什么叫“真正的第一杀手”?难道那‘第一杀手’,竟不是你的真传?”
老者长叹一声,道:“非也,‘第一杀手’虽然是我的亲传,但是他与我孙女结了婚,终不能达到“无情”的境界,也就不能达到‘杀手’的顶峰!他是我唯一的徒弟,也是我唯一的遗憾!”
于百剑悟道:“这么说,我有机会可以超越他!”
老者执于百剑之手,激动地道:“不错!你将是唯一的,得尽我毕生精华的传人!你将是这世间最伟大的杀手!你将名照千古,万世永恒!”
于百剑眼含热泪,泣道:“师父!”
老者甩开于百剑之手,冷道:“你怎可对我有师徒之情!?记住,一个杀手,最重要的,就是有杀气,要无情,要绝情绝义!”
“是!”于百剑的眼中露出凶恶的光芒。
老者道:“一个杀手,要做到对别人无情,必先做到对自己无情!这与“要别人尊重你,必要先尊重别人”是一样的道理!”
于百剑道:“不错!”
老者道:“所以,你不需要养伤,而是要立刻投入我的杀手课程!”
于百剑忍着伤痛,起身道:“是!”
老者抛出一把长剑,于百剑劈手接过。
老者道:“你的武功已有较深的功基,针对你的状况,我决定指点**你一个杀手应有的心理状态,也就是从“神”方面,指导你的修炼!”
“请!”
老者背手道:“你现在自残一臂!”
“什么!?”
老者缓缓转过身,道:“你舍不得么?难舍,就是情!你必需抛弃常人之情,才能进入非常境界!”
于百剑闻言,咬了咬牙,扑地一声,砍断一臂,鲜血直流。
老者正色道:“很好!但是我看到你刚才咬了咬牙,显然是决心不足,须知对敌之时,决心最为重要,也许一时的怜悯,便会导致任务的失败!你刚才虽然自残一臂,但是你对那条手臂仍有留恋,也即是情丝未断!所以,这条手臂,算是白砍了!”
于百剑大悟,道:“的确如此!”他再次提剑,在自己身上乱砍乱劈,鲜血狂喷,脸上无一丝痛惜之色。
老者道:“好!杀手应有的气势和精神,你已经具备,也即是得到了神髓,不过你虽然在身上狂砍乱劈,却仍然小心注意,怕伤及生命,而不敢向要害处下手,也就是说,你对生命,还有执着,作为一个杀手,必须要有“以已之命,换人之命”的必死之心,才能至之死地而后生!”
于百剑闻言挥剑,连刺自己身上数十处要害,终于不支倒地,鲜血四处崩溅。
他忽然醒悟,呻吟着问道:“我如今失了一臂,要害皆受……重伤,如何再去杀别人……?”
老者道:“你的确不能再去杀别人了!”
于百剑大惊:“这是何意?!”
老者背着手,远远地望着院中的古树,缓道:“因为杀手的最高境界,就是连自己也杀,根本没有任何感情。真正的杀手,已经超脱肉体与灵魂而独立存在,它只是一种精神,永远流传于世间的精神!那就是‘杀意’达到极限之后的‘空灵’!那是将一切毁灭之后流出的一种平淡。什么都没了,什么都不在乎,没有情意纠缠,没有任何羁绊……”
他长叹了一口气,弯下腰去,抹上了于百剑那死不瞑目的眼皮,喃喃道:“这种境界,我也不过是想想而已,要真正做到,谈何容易?”
老者走出屋去,艳阳高照,枝叶青翠喜人,黄雀在枝头轻叫,声音婉转动听,伴着轻风微抚枝叶的沙沙声,简直就是一首大自然谱写的神仙之曲!
他微笑着揭下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富有青春活力的脸,陶醉地笑道:“多么美的声音,多么美的世界!让我尽情享受这生命的欢乐吧!哈哈哈哈……”
跨院儿的月亮门儿一开,一个绝色美女轻移莲步,飘然而至,她抿嘴娇笑道:“看来你这个‘第一杀手’,也真名符其实,你知道于百剑要来杀你,便先透露出‘第一杀手’的老师在杀手学堂的假消息,引他前来,却让他,在你面前自残一通,最后一死了事,若非你这天下第一的“第一杀手”,又有谁能想出这种法子来?”
年青人笑着拉住她的手,柔道:“小亲亲,好老婆,不要讽刺我啦!对了,小辣辣与小甜甜斗了个两败俱伤,现在你可就是名符其实的‘天下第一美人’啦!”
小亲亲娇笑着摁了摁年青人的鼻子,道:“哼,你心里呀,一定还在掂记着小美美呢!”
年青人伸了伸舌头,向屋里望了一眼,道:“有了于百剑这个前车之鉴,我就是有过那心思,现在也不敢啦!”
小亲亲撅起小嘴儿,嗔道:“好啊,好啊,你果然对小美美有过心思!我不理你啦!”
年青人急忙抓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儿,把她搂在怀里,轻道:“我是开玩笑的嘛,我这一辈子,只爱你一个人。”
小亲亲美目流波:“真的?”
“假的!”
“你坏呀……你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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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风很冷,很硬。
我和王七九、杜子知三个人屈膝跪在花坛边的树荫里。
我们静静地跪着,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和杜子知都穿着厚冬衣,即使如此,仍然感到寒意不断地从地上传来,那阴冷的感觉宛如数百只鬼手一寸一寸地抚摸、**着我们的皮肤、肌肉、骨头,甚至透入骨髓。
王七九却是光着身子,**裸地跪在地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怀里只抱着他那把无鞘的刀。
他的刀比这未解冻的大地要冷得多,一掌宽的刀身,二指厚的刀背,仿佛吸尽了天地间的阴气,闪亮冷酷一如坚冰,然而, 他的人远比他的刀更冷!
他的眉粗而平静,永远如一字般安然地横在那里,从不会蹙上一下。他的眼睛很少睁开,也几乎从未闪出过精芒,触怒他的人最后看到的,永远是那一道仿佛可以划破永恒的刀光和由自己的血染出的一片殷红。
自从他进入学堂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绝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
他的家在关北,那里白日起黄沙,寒夜卷风雪,十天半月之内,就会有数队马匪卷地而来,披风而去。洁白的雪地上留下片片腥红,妇女最惨烈的哭号宛如阴魂缠体般在耳边久久不散,残垣断壁处、碾子磨盘旁,被撕扯掉四肢的孩子痛昏过去,又醒过来,再昏过去,一张张扭曲的脸沾满血迹,他们的身子痛苦地抽搐,蠕动,不住地呻吟。饥饿至极的野狗们窜进来,疯狂地舔舐着鲜血,撕咬着被穿在篱芭上的婴儿,孤零零的老人从猪圈里爬出来,流着泪,废力地在雪地上爬来爬去,为死去的亲人和邻居合上那因为恐惧至极而无法闭合的眼睛。
从那样的环境里,孩子能活下来,并成长到十几岁以上,非有超人的神经和体能不可,否则即使不被杀死,也一定会疯掉!
我相信,那里长出来的每一条关北汉子,都比铁还硬几分!
王七九就是铁一样的关北人,七年前他被老师带回杀手学堂时,我们都清楚地看到,他的腰带上挂着两段人的手臂,后来老师告诉我们,他在关北的山里见到王七九的时候,他正在吃着绑在桩子上的一伙活人。
老师没有具体描述他是怎样‘吃绑在桩子上的一伙活人’的,但从他老人家的表情上看,他受到的震撼绝不亚于任何一次江湖上的诡异仇杀或是灭门惨案。
那些‘被吃的人’属于马匪的一个分队,足有二三十人之多,居然落在了王七九这个十来岁的小毛孩子手里,这简直不可思议到了极点!
到了杀手学堂之后,王七九很明显地受到了老师的特别**,这在其它学生的印象中,是极不正常的,因为老师总是平等地对待每一个学生,从未偏向过哪一个人。在第一杀手面前,所有的名声、权势、家族、背景,统统都不管用。
江湖中人都知道,从‘杀手学堂’走出去的人,每一个都将是未来江湖上顶尖的高手,武功自不必说,心思和机变也足以撑起一个庞大的江湖组织,所以黑白两道的各大势力都削尖了脑袋想让自己的孩子进入‘杀手学堂’,可是绝大多数都被老师拒之门外,老师挑徒弟,既不看对方是何来头,也不看对方是否根骨奇佳,他只是看得顺眼,便收,若不顺眼,你就得乖乖地滚回去,如果赖着不走,其结果便是被他一刀杀了。
对方势力再大,也都是敢怒不敢言,因为谁都知道惹了杀手学堂,亡命帖一到,管叫你死得来世不想再托生成人。
老师饮誉江湖数十载,有‘第一杀手’之称,能让他真正动心动情的人和事并不多,即便王七九是怎样一个特殊的孩子,也不让老师如此地对待他,我想,他一定和老师有一段极不寻常的故事,或是不为人知的渊源。
如今的王七九,已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执行任务数百次,所杀江湖人士不下千人,在他的眼中,飞溅的血和流动的水都是同样的液体,没有一点区别,那一颗颗的脑袋和一个个的西瓜开了瓢之后,也都是一样的味道,一样的红。
有一次我和他一起去执行任务,当看着他把目标人物——‘奇剑昆三少’一刀腰斩,站在血泊中踩着昆三少的肠子,发出杀神附体般暴戾至极的狂笑,我就知道,他的杀意已到了极限,不可超越的极限。
现在,他就跪在那里,仿佛失去了人的气息,空气似都凝结成霜,在他周围笼罩了淡淡的一层。
身边的杜子知道:“陆师兄,还要跪多久?”
我皱了皱眉:“不知道,师父没说,我也没问。”
杜子知动了动身子,道:“这事根本与咱俩没关系,唉,真是倒了大楣。”
“说起来,咱们多少也沾一点关系。”我咽了口吐沫,说:“出了这种事,也没有办法。”
我顿了一顿,又说:“胡松和吴铁他们去多久了?”
“不知道,大概有两天多了吧。”杜子知说:“差不多该得手了,以他们的实力,杀‘三笑张飞’姜平和‘赛龙阳’崔好两人,简直就是探囊取物。”
“他们若是回来,看到咱们还在这里跪着,不知会怎么想。”我有些沮丧地道:“我可再也没有脸面在学堂里做师兄啦。”
“还不是他害的!”杜子知瞪了一眼王七九,把头扭向一边。
王七九眼皮‘刷——’地一撩,目光斜斜地向杜子知望去,眼神并不凌厉,却有着一股摄人的力量,使我这个师兄都不免一阵胆寒!
以现在王七九的战力,我和杜子知两人联手也未必打得过他,虽然我是他的师兄,可是自己身上的功夫有几斤几两,我心里清楚得很!
“七九……”我发觉我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宛如喉间卡着什么一般,声音含糊不清。
王七九的脸色煞白,他缓缓地移开眼神:“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七九……”
“别说了,我知道,跟你们没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王七九那如钢铁般坚定的脸,此刻竟抽动不停。这是意志所不能控制的,可见王七九此刻内心是多么的乱,多么的不安!
“我自己的毛病,自己知道。”王七九又叹了口气:“师娘她……,唉,回来之后,我不该喝那么多酒的,如果没有喝那么多的酒,也不会让师娘……”听他提到师娘,杜子知不由得冷哼了一声,王七九的瞳孔缩了缩,不再说话,痛苦地低下头去。
我理解他,不仅仅是他,我们这些人每次出去执行任务,都仿佛一块大石压在胸口一般,那些目标人物不是成名的剑侠,就是绝世的高手,不但武艺绝伦,而且善于机变,有的人武功高出我们数倍,如果不计算好每一个细节,想杀掉对方简直是痴人说梦!行动中,任何一个小小的失误,都将导致生命的丧失,最重要的,是使杀手学堂的名声受损!
每次安全地执行完任务回来,痛快地喝一顿酒,发泄一番实在是很必要的事,否则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必将在难以忍受的压抑下,成为疯子!
杀手活得远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么风光,同样身为杀手的我,更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象老师那样成为江湖第一杀手,屹立江湖数十年风光依旧的人,千年来也只有那么一个!
缜密地思索,周道地策划,无误地进行,从容地应付各种突发事件,然后给予目标痛快而又致命的一击!
斩杀对手那一刻,喜悦与成就感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无边的恐惧和痛苦,它如一个个怨鬼般附着在我们的灵魂之上,如影随形。
杀手是时刻都要保持头脑绝对清醒的人,可是疲惫的人也需要喘息。
即便我了解王七九的心,也无法原谅他,无论有怎样的理由,他也不应该……虽然我知道这起事件中的每一个人都是没有对错可言的,无论是师娘,我们,还是他。
小时候我们就都知道,师娘是武林第三美人。
第一和第二美人都嫁给了刀剑山庄的少主于百剑,我没见过她们,我想,即使见过她们,也不会改变我的心。
在我的心中,师娘的美,永远是第一。
师娘的美是不足以用语言来形容的,你看到她,就会觉得全身心的愉悦和舒畅,她的笑比春风还让人陶醉,比冬日暖阳还让人感到亲切。
夏天,在学堂外的溪边,总可以看得到师娘一边洗着我们的衣服,一边含笑望着我们在水中嬉闹。
秋天,在那洒满落叶的树下,在那艳丽金黄的阳光里,师娘总是坐在小凳上,为我们一针一线地缝制着厚实的冬衣。
她是那样一个具有亲和力的人,说得极端一点,即使她杀死我的父母和其它所有挚爱的亲人,我也无法对她产生一丝一毫的仇恨。
有时我甚至感觉,我对师娘的尊敬与爱戴超越了师父。
时光一年年过去,我们都长大了,师娘的容颜也无法抗拒时光的刀。有时我们问,您深通药理,更穷极人体之奥妙,什么驻颜的法子都懂,为什么不用呢?
她说,淡淡地笑着说,‘自然一点,不好吗?’
她微笑的时候,眼角现出几条细细的鱼尾纹,我忽然感觉,那鱼尾纹是那样的美,事实上,师娘的美从未离开过,相反的,更加浓烈、醇香,仿佛陈年的美酒,且莫说尝上一口,闻上一闻,甚至看上一眼,都已经醉了。
“师娘这会儿,不知道怎么样了。”杜子知一句话把我从回忆的梦中拉了回来,太阳已偏西了,冷风又起,在我们面前的地上打了几个旋儿,不知奔向哪儿去了。
“老师寸步不离地照顾着她,应该……没事吧……”我不知道说这句话是要安慰谁,也许在这场事件中,谁的心都需要安慰。
“她一定很痛苦。”杜子知道:“我们和她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她就当我们是她亲生的孩子一样,可是这次……她受到的打击很大……,也许,她早已料到我们这些杀手,这些不是人的人会变成这样……,也许此刻她内心的痛苦要比身体上的痛苦强烈得多,她一直都努力地使我们得到幸福,而我们却……”
“不关你们的事,是我,是我一个人的错!”王七九一脸的痛苦,用力地扳住刀锋,手掌被割破了,鲜血顺着刀身流了下来。
“关我们的事。”我说道:“要不是我们陪着你,你也不会喝那么多的酒,也就不会……”
“别说了!”王七九怒吼一声,脸上本已僵硬的肌肉不住地颤抖:“我恨我自己,我恨!我恨我为什么做出那种龌龊肮脏的事!”
“七九……”
王七九一挥手阻止我再说下去,他霍然起身,冷目中闪出残酷至极的光,刀紧紧地握在手中,手指由于失去血色显得有些发青发白,浑身上下坚铁般的肌肉上,被夕阳涂了一层金彩,表情刚毅冷峻宛如铜人。
我喊道:“七九,你不必为此事太过自责!”
“不……”王七九握刀的手颤抖着,久违的泪自虎目中汹涌而出:“我是个无耻的懦夫!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他的眼睛向下体瞄去,我和杜子知忽然醒悟到了他要做什么,双膝一撑,同时出手!
晚了。
平常他的刀就比我们快得多,此刻他下定决心的狠命一刀,我们如何拦得下来?
鲜血顺着他的大腿根流着,王七九紧咬着嘴唇,连吭都不吭一声!
“你……这又是何苦!”
“一了百了,一了百了!哈——,哈哈哈哈——!孽根!斩断它!斩断它!哈哈哈哈——!”王七九提刀向外缓缓地走去,在青石阶上留下一条令人触目惊心的蜿蜒血线。那笑声是如此的苍凉,空洞,可怕,以至于十几年后的今天,我一想起来仍然感到不寒而栗!
妻听我讲到这里,忽然道:“我听得怎么糊里八涂的?王七九引刀自宫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原因……”我愣了一愣,一面喃喃自语,一面想着如何避开这个话题。
妻忽然象是恍然大悟似的:“他不是说自己做了什么‘那种龌龊肮脏的事’吗?又和你们师娘有关,难道……”
我苦笑两声,说道:“不,不是那样,这件事我本不想讲给你听,可是你又胡思乱想,使我又不得不说出来澄清一下,其实……这事说出来,实在是十分的丢人,七九若是知道我把这件事说给别人听,不知道会不会……”想起王七九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我不禁又有些发冷。
“怎么个丢人法?说来听听。”妻很好奇,微笑着问。
烛光中她那似笑非笑,娇艳艳的小脸儿,使我不禁神思一荡,心想,反正也过了这么多年,即使说出来,七九也听不到,即便听到,也不会怪我吧。
“嗯。”我点了点头,说道:“王七九虽然是个冷酷至极的杀手,但是却有一个毛病。”
“毛病?”妻略一沉吟,说道:“对,你刚才讲过他说‘我自己的毛病,自己知道’,那么,他究竟有什么毛病?”
“他……”我实在有些说不出口,而且心里有一种出卖了朋友的耻感。
“说呀。”妻轻摇着我的胳膊。
“他……他尿床。”
“你又在胡说。”妻轻推了我一把,忍不住笑起来,柔荑轻掩朱唇,含羞带媚,说不出的动人。
“是真的。”我收敛心神,严肃地道:“其实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王七九从小在关北,整日耳中听到的便是哭号与惨叫,眼中看到的便是一片血腥,生活在惶恐与不安之中,虽然造就了他钢铁般的意志,但是入睡后,不受意识控制,人的恐惧就完全爆发出来,于是就会做噩梦、尿床,即便是日后做了杀手,强弱者的身份发生了逆转,但恐惧仍然在心底深处压抑着得不到释放。……后来我就想,昔日他踩着奇剑昆三少的肠子狂笑的时候,究竟是杀意到了极点,还 是恐惧到了极点呢?”
妻的眼神中似含着无限同情和怜爱,女人的母性刹那间一展无遗,她幽幽地道:“无论他的外表多么冷冰,多么坚强,毕竟他还是个孩子。”
“是啊。”我缓缓地说:“江湖中人修炼武功,提高战力,无非是怕被武功更高强的人杀掉,这是一个残酷而又充满恐惧的恶性循环,一旦身陷其中,就无法自拔。一个杀手更是如此,无论到了哪一天,武功达到什么地步,都有一柄柄无形的刀剑架在你的脖子上,使你无法安眠。杀手的人生注定就是悲哀的,我就是因为如此,才离开杀手学堂,不再入江湖一步。”
“那王七九尿床的事,与你师母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苦笑了一下,道:“那回是王七九完成任务回来,我和杜子知便陪他一起喝酒,大醉之后,师母叫人把我们抬到床上去睡,我和杜子知倒没什么,王七九却不停地尿床,早春的天气冷,师娘怕他着凉受病,便不停地给他换床单,又拿去洗,结果第二天便劳累过度,高烧病倒了,出外办事的老师回到学堂,知道了这事,心疼得不得了,把我们骂了一顿,让我们在树荫底下跪着挨冻,就发生了前面说的那些事。”
妻秀眉一蹙:“嗯,其实想一想看,王七九倒真象你说的一样,不必为这件事太过自责,这中间确实没有是非对错的问题。”
我叹了口气:“一个铁铮铮的汉子,是绝对无法忍受每天不停地尿床的,七九引刀自宫的事,我觉得他好像想了好久了,只是累得师娘害病,他才下了决心。如果换了是我,也许会自杀也说不定。”
妻的纤指轻轻地按在我的唇上,嗔道:“我可不许你说这种话,好吓人的。”
我笑道:“刚才说到关北马匪杀人的事,那么血腥残忍,怎不见你害怕呢?”
“你坏,人家还以为那些都是……都是你编出来吓我的。”妻的小手轻轻地掐了掐我的脸:“你呀,就是想吓得我往你怀里钻,我才不上当呢。”
我轻搂住她的香肩:“你既不来钻,那么由我来搂你好啦。”
妻‘嘤咛’一声,娇羞无限,象小猫一样把头靠在我的胸前。
‘扑’,我吹灭了蜡烛,为她掩好被子,嗅着她的发香轻轻地说:“睡吧。”
“嗯。”妻答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问道:“那王七九后来怎样了呢?”
我打了个哈欠,含糊着说道:“他呀,回到了关北,听说成了一名刀客,人称‘快刀王七九’,也做了不少震动江湖的大事,不过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说来听听。”
“太晚了,以后再说。”
“说嘛说嘛。”
“我答应你,明天说。”
“明天哦?”
“嗯。”
“一定哦?”
“呵呵呵……”我被她逗得忍不住笑起来,望着窗外皎洁的明月,我想,若是当初我选择继续做一个杀手,是否会过上如今天这般幸福美满的生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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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里的火焰忽明忽暗,发出桔黄色的光。
他此刻与我如此的接近,以致于我听到,他的心也像这火焰一样跳动着,甚至比火焰更热情,更奔放。
“这是一支阴毒的箭。”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淡淡地看着这支箭,满是小孔的箭杆由经过毒水浸泡的、黑黑的铁梨木制成,上面嵌满薄薄的十字刃,哪一片都锋利无比,闪着蓝莹莹的光。
“它叫情人箭。”他轻轻地说。
“很好听的名字。”
“当它刺进人的身体,十字刃会死死地卡在皮肉之间,使箭身无法拨出,而箭杆上的小孔间会被血肉充盈,然后长好,之后只要稍动一动……其后果……”
“的确很阴很毒。”
“你说设计它的人是不是更阴更毒呢?”
我笑了笑:“当然。”
“一个人若只是拿设计它作为消遣,倒还无所谓的,可是有人却把它真的制了出来。”
“制箭的人目的不言自明,他当然比设计者更阴毒一些。”
“也许制箭的人只是想试试他的手艺,想看看这么难造的箭倒底是只能画在图纸上,还是真的能造出来。”他淡淡地说:“箭毕竟是一去不回的,这项和其它的武器不同的特点,使得很少会有人对它进行精雕细琢地加工,所以做这支箭的人,一定是位对事物有着完美追求的值得敬重的人。”
“喜欢追求完美的人大多专注于细节,不够大气,也成不了事。”
他笑了:“所以他只配做我冷三少的造箭奴。”
“那可真是可惜了他那一双灵巧的手。”我苦笑着说:“我倒真希望他能去帮农家改进一下犁巴,而不是来制这杀人的凶器。”
“没杀过人的,就不叫凶器。”
“看来它很快就会杀死第一个人了。”
“不会的。”他的嘴角挑了挑:“我请‘松芝堂’的神医余老先生在箭上涂了他配制的独门奇药,伤口只会烂一点,长好一点,长好一点,再烂一点,这样往复地持续下去。”
我叹了口气:“能治病的大夫,往往比用毒的人还会下毒,用毒的人下的毒还能解,治病的大夫下的毒,恐怕就没药可救了。”
“他的药就是毒,毒就是药。”他笑了笑:“你说他是不是比前面那几个还阴毒?”
我摇了摇头。
“那……”
“即便有这样一支箭存在,它自己好端端的也不会去害人。”
他嘿嘿地笑着:“拿它去害人的人才最阴毒?”
“若是把人害死,那还不算最阴毒,可是用它来折磨人,就再阴毒不过了,若是用它来折磨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女人,那可就是阴毒到了极点了。”
他笑了。“你也算是女人?”
我看着面前的镜子,那上面映出我布满刀疤的脸,胸前是被那支‘情人箭’穿透的两只**的、血淋淋的**。我的大腿、腰身和手臂都被锁在十字木桩上,十指更早已烂成一片肉糊,粘连在了一起。
镜子是他特意摆放在那里的,以便让我一睁开眼睛,就看到自己的惨状。
“哼,呵呵。”我麻木地笑笑:“的确,也许我再也算不上是一个女人了。”
“哈哈哈哈哈——”他得意地狂笑,我听不出那是报复的快感,还是失落至极的狂暴。
这笑容我已听得太多太多。
“他一定会来的,”我坚定地说:“来救我。”
“是吗。”他的脸又恢复了阴冷沉静的表情。
——这表情以前我很喜欢,现在也仍然喜欢。
父亲给我订下与千刀盟少主冷三少婚事的时候,我欣然接受,事实上在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喜欢上了他的表情。
当时他就是这副阴冷沉静的表情,铁一般的脸。
在那开满粉红色桃花的树下抱刀倚立,他的人与这一切是那么的不相称。
我坚信他的人也是和铁一样的,江湖上的人也都这么说。我想,如果能征服他,那会有多大的成就感?
在血雨腥风的江湖上扳不倒、打不垮的铁样男人,却软倒在我的裙下,这已足令我快乐一辈子。这种令人兴奋的事一想起来,我就悸动不已。
对于男人,我一直自认为了解得很深很透。
父亲从我小时候就请了人来教我如何使男人动心动情,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让他们俯首听命。他说这种忠诚是万两黄金也买不到的。
父亲需要忠诚,就要靠我来为他来争取,去拢络那一大批死士的心。
百剑盟毁在祖父的手上,父亲要重建它,我便是重要的一块基石。
十几年前百剑盟一败涂地,父亲要重建的不仅仅是威望和声势,我深深知道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条极其艰难的路。
与千刀盟少主冷三少的婚姻便是父亲复兴大业中重要的一环。
我并没有一种被利用的感觉,相反我为自己即将征服冷三少这样的男人而兴奋莫名。
我引诱过各种各样的男人,他们都为我神魂颠倒,没有一个例外。
不,还有一个例外。
是父亲。
引诱父亲的目的并不是和他**,而是证明我的能力。
我使出浑身解数,父亲都无动于衷,我想我爱上了父亲,他才是铁一样的男人。
后来我才发现,父亲早已自宫,因他发誓绝不能受女人的诱惑而使复兴大业毁于一旦。
从知道的那一刻起,我才真正认识到父亲是个怎样冷酷无情的男人。也逐渐了解了真实的江湖有多残忍。
温香软语、浅言轻笑,欲拒还迎、若即若离……我渐渐抓住了冷三少的心。
伴着三月的花香,我戴上了红红的盖头,在一片鼓乐声中嫁到了千刀盟,和冷三少拜了堂。
夫妻对拜的时候,我在盖头里冷笑,凤冠上的珠帘轻轻地晃动,耳边是那些头脑简单的武林豪客们嬉嬉哈哈的笑声。
我让他在焦灼不安中度过了洞房之夜,又让他在后面的日子里享尽温柔,然后便左一个隔岸观火、右一个釜底抽薪、接着反客为主、假痴带嗔,这一套连环巧计下来,他已经神魂癫倒,无法自拨了。
完完全全地征服他我只用了三个月。
那时候他已肯跪下来舔我的脚趾头。
有了千刀盟的鼎力携助,父亲的百剑盟日渐强盛起来,不出两年,他渐渐控制了江南的大部。
父亲的成功并没有使我得到多少快乐,我了解父亲,他不依靠任何人也能取得成功,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征服冷三少的快感也在逐渐地降低,我越来越觉得生活的无聊和乏味。
女人不但需要征服男人,也同样需要被男人所征服。
就在我看到那个人的时候,我马上就告诉自己,我已经被他征服了。
他的脸不是铁一样的冷冰,相反上面总是洒满了阳光般的微笑。他的发很乱,不经修饰的短须使他显得有些落迫,但他的眸子里却闪出一种强有力的生命之光。
下人们告诉我,他是少主的朋友,西域来的‘天月神刀’。
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叫什么,只知道他叫‘天月神刀’,江湖上没有名字的人多的是,他的绰号就是他的名字。
西域的血神教我也早有耳闻,天月神刀则位列血神教三大护教神使之二。
第一神使霸月皇刀很少在中原武林走动,武功底数不为人知,但三神使,年仅二十岁的水月阴刀以一人之力冲上昆仑,破昆仑派七霜天雪大阵,连斩昆仑弟子三百九十五名的惊人之笔却早已威震武林。
西域是个神秘的地方,而来自那里的天月神刀对我来说,就象是一团充满诱惑的迷雾,他的一举一动,都无时不刻地牵动着我的心。
我发觉,自他来了以后,三少的事务频繁了许多,四处收帮并派扩大力量,经常十天半月不回来。
“这肯定与天月神刀的到来有关。”我想:“而且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有事发生。”
那是个激情的夜。
夜很黑。
三少不在,我被情欲折磨得无法入眠,‘天月神刀’的影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想,我从未真正爱上过什么人,他是个例外。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汹涌澎湃的感觉,也第一次感受到爱的力量。
烛影轻摇,床前多了一个人。
‘天月神刀’?
“我知道你喜欢我,从你看到我的那一刻起,你已是我的人。”
他的身子探过来,压向我急剧起伏的胸膛,粗重的呼吸声化**的激流将我紧紧缠绕,一股男人的气息迎面袭来,我无力抗拒,无法抗拒,更不想抗拒。
当他那厚实而火热的唇如温柔的雨点般落在我的唇上,我感觉灵魂已然脱壳而去,所有的压抑瞬间全部挣脱,燃烧的情欲使我恣意地把自己放逐在悖德的天空。
雨后。
竹林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翠绿,晶莹的水珠随着风从竹叶间落下,许多小笋尖已经破土而出。
小道两边零落地洒着陈年的落叶,竹荫下,我们紧紧相拥。
“带我到西域去。”
他将我轻轻地推开:“不行,现在还不行。”
“你还没完成自己的使命?”
“你猜到了?”
“西域血神教觊觎中原已久,然而北武林强盛急难图之,所以弱势的南武林便成了一块肥肉。”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他轻吟着词句,把我逗得扑哧一笑。
“呵呵,我父自以千刀盟为跳板,重整旗鼓,大举复兴百剑盟之后,势力日渐强盛,如今已然大大超越了千刀盟,冷三少虽然存有戒心,但毕竟他手里还有我。”
“做大事的人,又岂会在乎一个小小的女儿?”
我淡淡一笑:“所以你把话一挑,三少就坐不住了,答应和你们联手灭百剑盟。”
“你不会想要通知你父亲吧。”
“你坏,拿我寻开心。”我轻轻捶着他的前胸,又软软地把头帖在上面,轻轻呢喃:“对于父亲和三少来说,我都不过是个工具罢了,我现在的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百剑盟的事,冷三少其实很犹豫,说服他我费了很大力气,……其实……他很在乎你的。”
“别说了,我不想听……”
血神教和千刀盟突然发动了奇袭,毫无防备的百剑盟被挑数处分舵后军心大乱,父亲一手重建的百剑盟终于在总舵被挑之后轰然而倒,他也在冷三少和血神教三大高手的联手围攻下被斩断双手双脚,冷三少毫不犹豫地砍下了父亲的头,——他知道一旦给了父亲机会,父亲将来就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庆功宴过后,天月神刀带着血神教的人回西域对教主复命,他答应我不久之后便会回来。
然而在他走后的第二天,冷三少便把我囚禁在这地牢里,锁在十字桩上。
——“我是那么地爱你,可是你是怎么对待我的?贱人!”
他用小刀在我脸上划来划去,出血了、结痂了,他再用那把小刀把痂剜下来继续划。
——“虽然你只是你爹用以施展阴谋权术的工具,可是我对你怎么样?可曾有一点亏待!?”
他用几百根磨过的铜针穿透我手臂、胸腹、大腿的皮肤,别在上面,然后再倒上水,隔些日子等它生铜绿之后,再把它们一根根地抽出来,慢慢地抽出来。
——“你为什么背着我勾引别的男人?和你成亲后,别的女人我连一眼都不曾瞄过!”
我明白,我和天月神刀的事被他知道了,可是我并不后悔,只是有点感觉对不起三少,虽然他是我媚术下的俘虏,但他的的确确是真心地爱着我,深深地爱着我。
从我身上不停传来的那些无法忍受的痛楚上,我感受到了他对我的恨倒底有多深。
恨有多深,爱就有多深。
甚至爱比恨更深。
我不怪他,甚至有些可怜他。
可是我从未觉得自已可怜,相反我觉得很幸福。我得到了他全部的爱,同时我的心里也在全心全意地爱着那个男人——天月神刀。
如果能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就是幸福的,那么被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着也同样是幸福的。
就用他对我的折磨作为我对他的补偿吧。我承受着所有他给予我的痛苦,接受着他对我的这份痛苦而又残酷至极的爱。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从他衣服的气息上就闻得出来。
那是清新的泥土芬芳,夹带着些铃兰花的香气,幽幽的,淡淡的。那些铃兰花是我们成亲后种下的,每次散步经过后花园的时候,我都要蹲下来望着挂满露珠的它,那洁白高贵的颜色用冰清玉洁都不足以形容。
“外面下过雨了吧。”我轻轻地问。
“嗯。”他轻轻地踱着步,抬起头:“还记得后园的那些铃兰花儿吗?”
“我们一起种的。”
他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掌中是一支细小的铃兰,长长的细枝,花还没有完全开放,洁白的小苞娇嫩欲滴。
他望着手中的花儿,缓缓地说:“还记得它所代表的意思吗?”
“记得。”我仿佛堕入回忆的梦里,梦中我们两个,在花园里栽种着各种各样的花儿……那倒底是梦,还是真实的回忆呢?现在的我,已经很难把它们分得很清了。
“它代表着……,”三少的声音有些沙哑:“幸福重新降临。”
我明白他的意思,陷入深深的沉默。
他终于抬起头,有些艰难地说:“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三少……”我流着泪,闭上眼睛,使劲地摇了摇头。破镜重圆,裂痕仍在,何况我的心早已全部给了别人?
“是这样……我们……永远不可能了吧……”我看不出他说这话时的表情是遗憾还是痛苦或是别的什么。
忽然我的左臂一阵剧痛,原来是他用尖锥在上面刺透了一个洞。
他小心地,慢慢地把那支铃兰花的枝**伤口中去,轻轻地说:“我把它放在这儿,你一抬头,就会看到它。”
“……谢……谢……”我抽搐着,每天的折磨使我变得有些迟钝和麻木,我知道,这痛楚再过一阵就会消失,变得全无知觉了。
然而就在我渐渐在疼痛中麻木的时候,他就拿出了那支‘情人箭’,在我的哀号声中,缓缓地、挫动着贯穿了我的双乳。
——“你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来,看着他铁一般的脸,那阴冷沉静的表情是那样的动人。
“是在想天月神刀吧。”他淡淡地说。
“你当初既然知道了我们的事,为何不对他和血神教下手?”
“我在等。”
“等?”
“等到我的力量强大到可以灭掉血神教,我要把他抓到你的面前,让他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我还要等多久?”
“不会太久的。”他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我也在迫不及待地等着这一天。”
我长嘘了一口气,身上的痛楚有如火烧。“我……呆在这里也有一年了吧……”
“嗯。”他淡淡地回答:“明天是你爹的忌日。”
“父亲……”那张红润但有些苍老的脸浮现在我的面前。如果当初我把血神教和千刀盟联手的事告诉了父亲,现在的格局又会是怎么样的呢?
“我会替你祭奠他的。”
“有心了。”我闭上了眼睛。
他的脚步声渐渐向上、消失,然后是一声熟悉的厚重铁板合拢的声音。
油灯仿佛一个有生命的精灵,欢快地闪耀着,我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再也找不到以前那个娇艳无匹的女孩儿的影子。
爱,是否都要付出代价的呢……
天月神刀,你现在又究竟在哪里呢?
在这昏暗潮湿的地下牢笼里,我早已不能分辨白天与黑夜,它们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是否活着,我更愿意相信这里就是地狱,那样等我受尽了痛苦,至少还可以再转世投胎重新做人。
我隐隐感觉到,仿佛有一种生存的意志在支撑着我,在我的内心里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再见到天月神刀的渴望。
那个经过训练、媚术超群的我并不是真正的我。企图征服男人,凌驾于男人之上的我也不是真正的我。
那个渴望真爱的我才是真正的我,那才是我作为一个女人所该拥有的灵魂。
然而此刻镜中的这个人,她真的还是我吗?被摧残毁灭的,是否不仅仅是我的形骸,还有我那颗仿佛不再跳动、不再火热的冰冷的心呢?
剧烈的痛楚持续不断地冲击着我的大脑,我早已习惯不再呻吟。就这样,渐渐地,失去意识……
头,昏昏沉沉的,近一年来,肉体上的痛苦使我好像一直都没有睡着过,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吱呀的铁板开启声使我打了个冷战。
他又来了吗?我微笑着想。
与其面对这冰冷的墙壁和仿佛是接近永恒的孤独,我现在反倒十分希望看到三少那张阴冷沉静的脸。
他也应该希望见到我吧?如果看不到我的痛苦,他对我的折磨又有什么意义呢?
下来的不止一个人。
两个探路的从面目上看像是西域人,他们见到我的惨状,显然吓得不轻。
后面的那个头目缓缓拾级而下,油灯在他的半个脸上涂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那是一张富有男性魅力的、令我魂牵梦萦的脸。
天月神刀!
他手里提着一团什么东西,直到摔在我的面前,我才发现那团东西是冷三少。
他已没了手脚,在地上委成一堆,眼睛眨着,望着我,使我想起当初他们就是这样对待我父亲的。
“……小涵……?”天月神刀凝视着我。
“你……还能认出我……”我激动得泪水直流,因为此刻我更象堆烂肉,而不是一个人。
“我还认得你的眼神。”天月神刀走过来,轻轻地抚着我满是刀疤的腰肢:“呃,瞧他把你折磨成了什么样子!”
一瞬间我觉得即便再受十年这样的痛苦也值得。
“这是什么花?”他看着我手臂上扎着的那朵铃兰。
“铃兰。”我忍着伤口的疼痛,流着泪望着他:“它象征着……‘幸福重新降临’。”此刻的我,仿佛已经看到了幸福向我奔来的脚步,泪水不停地流淌,我兴奋得简直无法呼吸。
“幸福……重新降临……”他把那朵铃兰花从我手臂的伤口中抽了出来,端详着它,喃喃地叨念着这句话。
“是。”
“幸福若从未降临过,那么,就谈不上重来了吧……小涵,难道你认为,幸福曾经降临在你的身上过吗?”
“还记得你对我说的那句话吗?——‘从你看到我的那一刻起,你已是我的人。’”我哽咽着说:“我听到你对我说的那句话之后,就无时不刻地感觉自己处在幸福之中。……虽然是短短的一句话,却已足够使我幸福一辈子。”
“都是我的错。”天月神刀叹了口气。
“不,你没有错。”
“——是我的错。”天月神刀说道:“我临走时本不该把咱们的事告诉他的。”
“什么?”我错愕地睁大眼睛:“你告诉……他?”
“不错。”
我突然感觉自己从布满幸福与憧憬的断崖上一脚踩空,跌进了充斥着欺骗的、空洞而又真实的地狱。
“呵……呵呵呵……呵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失神地笑着:“你不过是想利用我来打击他!……如果我猜得不错,你在和他联手之前,就已想到了这个计策吧。”
“血神教和千刀盟联手,百剑盟必输无疑,胜利之后就是我们之间的斗争了。”
“你是想利用他妻子的移情别恋来摧毁他的斗志,然后好一鼓作气地铲除他,这样一来江南就是你们血神教的了。”
天月神刀嗅着手中的铃兰花香:“没想到他当时很沉得住气,倒使我有些犹豫和畏缩了,迟疑使我失去了最好的机会。这一年来他暗中培植力量,又乱放迷雾,使我们不知道他的虚实,直到我最近买通内线,彻底地摸清了他的底细,才来了个先下手为强。”
我瞟了一眼冷三少,曾几何时,他还曾说要将天月神刀捉来放在我的脚下,看看我的下场,如今的一切却都翻了过来。
“看来千刀盟已被你们毁了。”
“奇袭。”天月神刀笑着说:“跟当年攻打百剑盟时一样。”
地下斜卧着的冷三少萎顿不堪,他的脸此刻已不再冷冰,而是用一种充满爱恋的目光看着我。
我转过头,不愿去看他的眼睛,我觉得看到他会产生一种内疚,负罪,对不起他的感觉,可是又觉得自己并不欠他什么,他的一切都是自找的,和我一样,是感情的奴隶,是爱的奴隶。
“天月神刀,我只想问一句,当初,你有没有真心的爱过我?”这个问题很傻,可是我仍然忍不住要问出来,哪怕得到一个谎言也好。
虽然我已经知道,我不过是他整个阴谋中的一块小小的垫脚石,一个牺牲品,但我仍对他充满期望,我不愿相信那段经历是假的,更不愿相信那段感情是假的,或者,与其说我不愿被欺骗,莫不如说我更愿意找个理由,让自己来欺骗自己。
“收起你的感情吧,傻丫头!”天月神刀先是冷冷一哂,看到我认真的表情,他顿了一顿,淡淡地道:“在江湖上,根本没有把别人当人的人。……甚至,”他的眼神悠远而落寞:“甚至连自己也不能把自己当人……就更别提什么‘爱’了。”
刀光一闪,他割下了冷三少的头颅,手中的铃兰花轻描淡写地扔到了他的尸身上。
“幸福,永远也不会降临在江湖中人的头上。”天月神刀头也不回地拎着冷三少的头,和手下们消失在阶梯尽头,只留下我,呆呆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还有那血泊中,依然洁白高贵的铃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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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不幸的美女
一个在外人看来,永远难以和不幸联系起来的人,生命中却往往充满不幸。
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在我的身上,居然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
我的父亲严人正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手中一对闪电钩使得出神入化,生平最讲义气,颇受黑白两道、各路英雄的尊敬。母亲于月英是昔日‘刀剑山庄’于家的名门闺秀,温柔贤淑,普天之下,恐怕再也找不到她这样的好母亲。
有了我之后,母亲就没有再生育,父亲并没有怪罪过她断了严家的香火,也没有再娶的意思,对我更是百般疼爱,我想,如果我是一个男孩,未必会比现在过得幸福。
我常常站在星月下,倚在小廊边,看着父亲在院中练武,父亲的钩影,就象是千百个闪动着的月亮。我也常常枕在母亲膝上,磨着她轻抚我的长发,跟她撒娇,就象小时候一样。
那年,父亲做寿,大宴宾客,时年十六岁的我一出现在江湖豪客们的面前,立刻引起了轰动。
每一个到场的人,都被我的美震惊,他们有的目瞪口呆,有的浑身颤抖,有的把捧到嘴边的酒倒在了自己身上,年纪轻些的,干脆昏了过去。
我也曾对着镜子仔细欣赏自己的美丽,可是从未想到过我的美居然有如此大的魔力,竟然让百余在刀光剑影的江湖上叱咤风云的大侠豪客们如此丑态百出!
那天光彩照人的我征服了在场所有的人,甚至使父亲都感到自己已不再是焦点,仿佛大家都不是来给他祝寿的,而是特地来看我的。
以后的日子,不再平静,既有不断上门的提亲,又有江湖肖小的骚扰,在为这些烦恼的同时,我又为自己的美沾沾自喜,每当又听丫环报说有媒人上门,我就会很满足,很得意,我的美是众所周知的,举世公认的,得到我,是所有的大侠名剑、世家子弟们共同的梦想。他们为我而决斗,流血,甚至失去生命,我从未看到过这样愚蠢的一群人,他们的身份再高,武功再强,在我看来,也不过是一群小丑儿。
他们陶醉在我的美中,我也陶醉在自己的喜悦里,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这只是青春的虚幻,也是噩梦的开始。
今天是初二,是我的十七岁生日,也是我订亲的日子。
对方是东阳云堡的少主云飞扬,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他父亲云天笑领着他来求亲,云天笑侠名极广,为人谦和,可是云飞扬却抱着他的刀,梗着脖子,冷眼瞧着他的父亲和我爹客套,一副桀骜不逊的样子,好像求亲的,倒是我爹。
更让人生气的是,他见到我的时候,竟然对我的美视而不见,没有一点惊讶的样子,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算是对我飘飘万福的回礼!
我忍着怒气,陪他到花园散步,因为云堡主是爹的好朋友,纵然儿子无礼,也得给当爹的几分面子。
小径上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我斜着眼瞥着他又狂又傲的样子,脸色显然好不到哪儿去。
“你以为长了一副漂亮脸蛋儿就了不起?”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淡淡地冷笑:“要是没有你爹的庇护,你早已沦为江湖人的玩物了!”
怒火狂燃!“喝——!”我一长身,一式‘大日如来掌’,直击他的后心!这一掌我运足了十成内力,势若洪涛,汹涌澎湃,既如长江大河一泄千里,又似铁木击钟,震聋发聩!我特意使出这至阳至刚的掌力,要让他知道,我严大小姐并非一个脆弱的花瓶,而是一朵带刺的玫瑰!
然而,他本来抱在怀里的刀,不知何时脱了鞘,手腕一斜,刀刃便拦在背后,横在我的手掌之前,不论我要向哪个方向变招,都势必按在刀刃之上!
不得已,我只好撤手,一招之下就已被逼退回来,我心早已一片冷冰!难道我一身的功夫,在江湖上真的是不堪一击么?!
——至少在云飞扬面前,是不堪一击!
耳边,仍是他那冷冰而又充满讥讽的轻笑!
“美毫无价值,就如同你这个人一样,你自以为是地炫耀、张扬,无非是在挥霍着青春!拿肉麻当有趣,拿无耻当荣耀!”
“看看你的母亲,哼,昔日的一代美人,可是,她老了,你也是一样,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看到母亲的脸,就象是自己在照镜子!”
“你很快会厌恶自己这副躯壳儿的,可是你却永远甩不掉它,除非死。你会发现以往你用来炫耀的资本,会慢慢变成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
他向我稍微侧了侧身子,笑容居然变得亲切了些,用柔软温和而又缓慢残忍的声音说道:“你这堆垃圾。”
“你这个混蛋!”我气得浑身颤抖,心乱得象烧得滋滋冒响的水,眼睁睁地看着他得意地冷笑着从我面前消失。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装出一副高傲冷酷的样子,婚姻大事,还不是由父亲来做主?根本就不算是个男人!”我为当时没想出这句话来损他而后悔不迭,恨自己硬是吃了个亏。
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我回想起他的话,开始惶惶不安,我向镜子望去,镜中是一张惊慌失措的脸,眉头紧皱,没有迷人的微笑,眼神中充满恐惧和迷茫,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几岁。
我对自己的美产生了怀疑,也对衰老产生了极大的恐惧,我发现自己在一天一天长大,然而青春过后就是衰老,母亲如此,父亲如此,人人都如此,我也不能例外!
我是如此的美丽,为什么不能例外!这不公平!绝对不公平!
可是不公平,又能怎么样呢?
那天晚上,父亲来征求我的意见,看起来,他对云飞扬相当不满,只是出于老友的情面,才不得不做做样子。我答应这门亲事,使父亲有些错愕,但我没有解释什么,父亲看着我,眼神中有迷惑,可是他也什么都没问。
也许父亲以为,我是喜欢云飞扬吧,他是个善解人意的人,也知道年轻人的心思是永远都无法捉摸的,当年他和母亲就曾是一对别扭的情侣,可是现在却是一对和谐的夫妻。
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能看透别人的心,甚至连自己的心思,也无法看透。
我不知为什么会想要嫁给他,也许是他与那些热得炙人的追求者们不同,也许是我想征服他,把他踩在脚下,蔑视他,挖苦他,重新夺回我的自信和自尊。也许我的心中,有一部分被他打动了,他的话虽然尖刻无理,可是我却找不到一丝反驳的理由。
我坐在床边,轻轻拨动着幔帐,桌上烛光正艳,烛台旁,摆着我最喜欢的那一套茶具,屋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初二,今天是初二,我订亲了,再过不久,就会嫁到东阳云堡,成为别人的妻子,告别这个少女时代的闺房……
夜深了,我的心也随着夜色变得压抑起来,白天,在订婚宴上,云飞扬的脸还是那么冷,他的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呢?我的未来,会幸福吗?
烛火忽然起了些许变化,火焰的尖端,爆出一团小小的、散乱的火花,就象是爆竹中的火药撒过去,在空中遇到火燃着了一样,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
我起身想看一看,身子却忽然变得沉重起来,紧跟着大脑中好像有一根紧绷的弓弦在不停地拨动,又涨,又难受,耳中轰轰作响,想抬手去摸摸额头,身子却软软地倒了下来。
一个黑影如鬼魅般飘进屋内,出手如电,点了我的哑穴,伸手扶住了我的腰肢,将我轻轻地放在床上。
“是淫贼?采花大盗?还是……”我的脑中依然清醒,只是疼得厉害,身子软得象一团泥,我知道,这肯定是他在外面撒进来什么遇火燃着起效的**粉,而且,药性非同一般!
我们严府,虽比不上昔年‘刀剑山庄’三步一侠,五步一剑的盛况,但上上下下,也有武士近千人,设有‘十人拔’、‘百人拔’,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百人拔’手底下的功夫,也绝不逊于江湖上普通的侠剑客。府中明处有机关,暗处有弩手,想要进来,势比登天,这人能摸到我的闺房之内,自然有着超一流的功夫。
那黑影探身瞧着我,他蒙着面,由于背对烛光,他的脸陷在阴影里,眼睛中闪出喜悦而又贪婪的光。
“好美……”他伸出手来,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动作轻柔,就象呵护着婴儿的、母亲的手。然而此刻,我的恐惧也达到了顶峰——
“不,不要皱眉,不要害怕,那样,会让你变丑的……”他轻轻地说着,就象是在安慰受惊的小猫,我忽然听出,他的声音,竟然是如此柔美纤细,难道他竟然是……女人?
我偷眼向她的手瞧去,那的确是一只女人的手——十指纤纤,在烛光下,是一种超越肉色的粉红,我的心稍微平静了些,毕竟对方是女人,我就至少可以保住我的贞洁。
然而,当她的手在我脸上摩挲的时候,我的心底,又产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来,难道,她竟然是一个……
就在这时,她拉下了罩面的黑巾,那一瞬间,我感觉,我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一张,美丽至极的脸,美得让你找不到一点瑕疵,一点缺憾,我曾为自己的脸沾沾自喜过,可是见到她的脸,我才知道自己的美是那样的不成熟,没有风韵。
与这么强烈的美如此的接近,使我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舒畅感,这种美感就象几丈高的巨浪无端袭来,将我打得透湿。作为一个女人,我甚至无法去嫉妒她——嫉妒总是产生在相近的人的中间,就象一个平头百姓永远无法去嫉妒皇帝拥有的财宝一样,我,比她差得太远太远了。
她把脸和我的脸帖在一起,轻轻地蹭着,就象小孩子和母亲的帖脸儿,那种奇怪的感觉把我从美的享受中硬生生地拉出来,又拖进诡异、恐怖的地狱,紧接着,她仰起身子,从怀中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瓶,然后慢慢地、仔细地把里面淡红色的粉末轻轻地倒在我的脸上。
我可以闻到那粉末的清香,很怡人。我在平常,很少化妆,因为化了妆反而会掩盖住我的美丽,使我变得粗俗,不过我仍备了不少来自全国各地的、上等的胭脂水粉,在见外客时,略施一些,以示庄重。
难道她是要为我化妆吗?可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倒完那淡红色的粉末后,又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儿来,象是檀香木所制,手工雕花精美异常,也渗出淡淡的、飘飘渺渺、时有时无的香气。她打开盒盖,十分小心地拿出一个软软的棉垫儿,在我脸上轻轻地擦——有些微凉,是湿的,上面的水份与先前那粉红色的粉末融在一起,随着她的小心擦拭,迅速地渗透进了我脸上的肌肤,清清凉凉的,有股说不出来的舒畅。
是美容的圣品吗?这倒底……我心中的疑惑,可以说升到了顶点,看着她那张美艳绝伦的脸,还有那温柔的为我上妆的动作,我甚至开始怀疑,她就是天上的美神,下界来接我这个人世间最美的人,而在到天界之前,还要对我先进行一番妆扮,也许是因为我在人间算得上美丽,可到了天上,就变得普普通通了?如果是那样,我宁可不去天界,那里每个人都那么美,而我只会变得平庸,不再是众人目光的焦点……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脸上有些痒,紧跟着,痒得越来越厉害,仿佛皮肤下面,有无数蚂蚁在啃噬,又象是一堆蚯蚓在皮与肉之间,不断地蠕动,钻爬,象是开凿着隧道。很快地,痒变成了痛,剧烈至极的痛,脸上的皮肤就象是要与我分离似地一块块鼓涨起来,最开始是额头,然后是两颊,由这些大面积的地方向眼角、鼻翼等处扩散,我甚至看得到自己的眼皮肿起来似地,鼓成两个半透明的泡泡,内侧壁的血管象疯了似地暴突着,鼓动着,象拼命想逃出牢笼的恶狗般向外挣扎着!
我无法呼吸,嘴张得老大,喉咙深处‘嗬嗬’作响,极度的惊异、恐惧与疼痛,使我不住地痉挛,身上的穴道又被封死,无法动弹,这种痛苦和折磨,简直无以复加。
然而面前这个女人似乎很喜悦,又很诡异地一笑,伸出手来,用她那长长的、尖利的指甲轻轻刺破我下颌处的皮肤,慢慢地划动着,从左至右,割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然后继续向上,从右耳,到前额发际分界处,帖着发际,划过整个额头,然后又顺着左边的发际,划过左耳,一直到下颌的起点,合成一个圆圈。
紧跟着,我感觉她的指甲进入了我的皮肉之间,然后是整根的手指,一根、两根……,她用两只手轻轻地捏住我被割开的皮肤边缘,小心缓慢地向上翻起,慢慢揭开……
我终于明白了她的目的,她是要揭下我整张的脸!
**、奇怪的红色粉末,她所做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揭下我的脸!
一瞬间,我的血液凝固了!我不敢相信,可是又不由得我不信!我想闭上眼睛,可是眼皮却已不听使唤,我想挣扎,可是身体却一动也不能动。在剧烈的痛楚之下,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下颌的皮肤被慢慢揭起,然后是带着些血丝的嘴唇、鼻子……
二 没有脸的人
“是寻美人!一定是寻美人!”父亲愤怒而又恐惧地吼叫着,一只手拄在桌子上,浑身颤抖。我看得出,他也是在勉强支撑着,使自己的精神不致崩溃。
外屋,几个胆子稍大些的丫环抢救着昏厥过去的母亲——刚才,她一见到我的脸,‘唷’了一声,便倒了下去,不醒人事,丫环们紧张地忙来忙去,可是无论谁,也不敢朝里屋的我看上一眼,我想,她们今天早上看到我第一眼的时候,已经注定要带着恐惧的回忆走完以后的人生。
“那个女魔!丧尽天良的女魔头!”父亲咬牙切齿地说着:“一定是她,一定是她!”
“她是在江湖上横行十几年的魔鬼!传说,她自己没有脸,心理畸变,痛恨那些美貌的人,她仗着一身盖世绝伦的邪功,走遍大江南北,残酷而又神秘地揭去美丽姑娘的脸皮,连许多大侠名剑的女儿都没逃过她的魔掌!”
“十几年来,被害的姑娘不计其数,九大门派联手辑拿‘寻美人’,可是时至今日,却仍一点线索也没有,人们都说,寻美人将成为江湖上一个永远的悬案,永远的迷!”
我静静地听着,心情异常地平静,父亲又开始编排些安慰我的话,听起来却是那么可笑。
若想了解一个人的痛苦,只有身临其境才行,我想,我此刻的心,与那些被‘寻美人’所害的其它姑娘们一样,是外人永远不会明白的,因为那种心境,已远非‘痛苦’二字所能形容。
我听到了外屋的哭声,是母亲,她醒了,恢复意识就意味着与痛苦重逢,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她的心痛可想而知,然而我却对她的哭声产生出一股极强烈的厌恶来,我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痛惜,也不需要安慰!
“都给我出去——!”我喊着,由于失去了嘴唇,我的声音含糊,古怪之极,又是那样凄厉,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女儿……”母亲还想说些什么,父亲走了出去,“让她一个人静静吧……”他说。
他们走了出去,丫环们也都走了出去。
人走了,屋子空了,我的心也空了。
我拿起镜子,里面映出的是一张古怪至极、狰狞可怕的脸,黑红色的肌肉一条条的,纵横交错,就象撕掉皮的烤鸡腿肉。细小的血管清晰可见,有的是青色,有的发黑,还有的发红,有的断了,象破烂的线头儿,我想,大概是昨天晚上,寻美人倒在我脸上的那瓶粉红色的药粉,起到了分离皮肤的作用,而且可以使揭去皮肉的地方尽快愈合。我的眼皮没有了,覆在眼睛上的,是一层薄薄的红膜,没有睫毛,什么都没有,整个脸上显出一种怪异的铁锈色,伤口已经发干,不再渗出血丝,我的嘴唇没有了,粉红色的牙龈裸露在外,牙齿还是那样洁白,此刻看来却全无美感可言。鼻骨下面是深深的两个洞,粘乎乎带着血丝的东西随着我的呼吸一鼓一鼓,活象是蛤蟆。我的头发,依然是那么黑亮,如瀑布般喜人,可是与此刻的脸摆在一起,却有股说不出的恐怖,我感觉自己就象是一个被埋在地里,烂了许久的骷髅,没有了皮肉,头发却还呆在原来的地方,散发着霉气和难闻的腐臭。
人还是我的人,思想也还是我的思想,似乎一切都不曾变过,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我似又听到了母亲的哭泣,父亲愤怒的喊声。
他们痛惜的,是我失去了美,没有了美丽的脸,我便无法再受到众人的喜爱,不再会得到注视的目光,人们所欣赏和喜爱的,不过是曾经长在我脸上的那一层美丽的皮!
以往来登门求亲的人中,有多少是喜爱和欣赏我的人?又有多少人是对我真正了解?没有,一个都没有!他们所看重的不过是我那张漂亮的脸,假如我天生丑陋,会有人不断地来向我大献殷勤吗?还是唯恐避之不及?
想起昔日我为自己的容貌出众而得意洋洋的样子,我不由得一阵恶心,回首看去,那时的我,是多么的无知和浅薄!
如今失去美貌,变得人鬼难分的我,竟然一朝觉醒,看破关窍,这又是多么大的一个讽刺!
我想起了云飞扬的话,是啊,我的美究竟有什么用处呢?青春与美貌,不都正如他所说,是虚幻的吗?我的自以为是、沾沾自喜,都是多么的幼稚和可笑,又是多么地令人痛心啊!
我感觉自己并不是失去了美,相反,我觉得自己从来就不曾真正拥有过美,美的存在应带给人欢乐,而我拥有的欢乐都是假的!回首往事,我看到的只有虚情假意的恭维,厚颜无耻的做作,还有深深隐藏在人心里、骨子里的丑恶!
夜幕再度降临的时候,戴上罩面黑纱的我慢慢游走在大街上。
对于不告而别,我并没有什么愧疚感,让父母每天面对我这张脸,是对他们更大的残忍。更何况现在的我已没有心思为别人着想什么,我的心已经够乱的了,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我的心很平静,也许这就是痛苦到达极限后的那种平静吧。
街上人来人往,商贩们有的收拾摊位,准备回家,有的张望着,吆喝着,希望把最后一点货卖出去,妇女抱着孩子,跟身边挎筐的大婶儿边走边唠,孩子手中的小风车时而转动,时而停止,他用小嘴吹着,脸上的皮肤是那样娇嫩可爱。
街边店铺的灯笼闪出红艳艳的光,照在人脸上,显得每个人都红光满面,我特别地去注意他们的脸,那些脸上有皱纹,有麻点,有斑痕,有乱糟糟的胡子,但都无一例外地闪耀着快乐的光芒,眼角的鱼尾纹里是快乐,额头的皱纹里是快乐,闪烁的眸子里也是快乐。
原来丑陋的脸也可以如此生动,如此美丽的。
是来自生命的美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欢乐也许永远也不会回到我的身上来了,我是个没有脸的人。
——我是个没有脸的人!
“您的小菜儿。”伙计看着我,把托盘中的碟子一只只摆在桌上,脸上带着明显装出来的、不自然的微笑。
这家小店开在城郊,也算得上是乡下了,也许是这种小店,江湖中人来的并不多吧。我拿着剑又戴着黑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杀手一类的人物。伙计和掌柜远远地站在外柜边,不时朝我望上一眼,举止滑稽可笑。
滑稽可笑的倒底是谁呢?
毫无疑问是我,因为我无法隔着黑纱把菜饭吃到嘴里去。看来掌柜、伙计和其它几个零散的客人也想看我是如何吃饭的,他们的目光游来游去,故意装出东张西望的样子看着我,如果我的头扭向哪个方向,他们立刻避开——那动作愚蠢笨拙之极,他们难道想象不到,我的头扭向东面,眼睛却可隔着黑纱,望向北面的吗?
以往在家里,父亲母亲都注视着我,每当我吃下一样东西时,他们都会露出微笑,因为进食意味着成长。丫环仆妇们则在背地里,为我吃的这道菜是由谁端上来的争论不休,好象我吃了她们端的菜,她们就觉得很幸福,很荣光。
此刻盯在我脸上的目光则全部充满了好奇。
我把黑纱轻轻揭下。
好奇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从他们苍惶而逃的表情和动作上得到了一种特异的快慰感,凭什么我就不能以这样的面目示人呢?
我什么也没做错,却要象老鼠一样躲避别人的目光?笑话!
小店里除了掌柜和伙计,转眼间已然空无一人。然而他们两个,居然隔着柜台抱在一起,可以看到伙计的裤子颜色深了一块,显然是湿了。
我忽然觉得压抑轻松了许多,甚至感到有些快乐,我夹起小菜放进嘴里大口嚼着,觉得味道还真不错。这是我失去脸之后吃的第一顿饭,吃得如此香甜,是我无论如何也意想不到的。
我的两腮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被饭菜撑起来后,显得有些松,有些鼓。没有了嘴唇,涎水和着嚼碎的菜渣,不断地从牙缝中流出来,咀嚼也不是很方便,好在舌头还是完好的,使得我品尝起这小菜来完全没有影响到口味。我努力开解自己,可仍忍不住一阵心酸。
看着哆嗦着抱在一起的掌柜和伙计,我产生出一股捉弄的快感,于是放慢了吃的速度,边吃边抬头看着他们。
——这是一种很好很有趣的折磨。
“你们害怕吗?”我问。
掌柜和伙计都点点头。
“害怕也都是你们自找的。”我漫不经心地轻笑着:“你们为什么不跑呢?害怕是因为有威胁,而逃避是躲开威胁最简单、最轻松的办法。”
“我们也想逃,”掌柜咽了口吐沫看看门口,说:“象那些客人们一样。可这个店是我的。”
我望向伙计。“我还没领到这个月的工钱。”伙计说。
我故意怪怪地笑了两声:“你们这种人,为了钱连命都不想要。”
伙计叹了口气:“没了钱,留条贱命还有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他很年轻,显然是那种被生活磨得很萎靡很落迫的人,在这个破落的小店里迎宾送客,强作欢颜,找不到什么可以点亮自己还未开始就已黯淡下去的人生。
我抖手将一锭金子甩到掌柜面前的柜台上。
“拿着这锭金子走人,这个店就和你没关系了,要么……”我伸手抄起剑鞘,内力一催,宝剑吐出半尺,一道寒光照在掌柜的脸上。
“明……明白!明白了!”掌柜飞快地抓起那锭金子,一溜烟儿似地窜出了门。
伙计紧跟着他向外跑,“掌柜的……工,我的工钱……”
我手中剑鞘一横,拦住他:“这样追出去,你的店怎么办?”
“我的店?”
“是你的店。”
“你买下来,却送给我?”
“连我自己也要送给你。”
“你……你别……别开玩笑……”伙计恐惧地向后退去,我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走,我们去拜堂!”
佛龛上关老爷的脸被红烛映得更红,只是疏于打扫,显得有些灰头土脸。佛龛长年累月被香烟熏得发黑发黄,雕花纹上落了一层土,黄布搭在两边,挂满灰尘。
我按着伙计跪下,自己也跪了下来。
“你叫什么?”
“卢……卢有才。”
“好。”我转过头面向关老爷的脸,高声说道:“关帝爷在上,今日小女子严爽与卢有才结为夫妻,日后要相亲相爱,如有异心者暴死不得善终。”
我按着卢有才磕完了头,出去关了店门,回过身来重又用黑纱罩住了脸,一件件地脱着衣服,直到全身**。
我的身体还是美的,毫无瑕疵,我从未想到过自己如此大胆,我疯了,我想,我要做一次女人,生一个孩子,然后痛痛快快地去死,我失去了美丽,虽然在不断地劝说着自己,装出一副看透美丑的洒脱,可是我知道,我的心里,一直在渴望着美能够回来,但那是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的。
我的美丽、我的骄傲和我的梦早已和我的脸一同消失在世界的尽头。
也许同时消失的,还有我的自尊。
烛光摇曳。
我合上茶碗,缓缓地起身,一手撑着后腰,一手扶着肚子。
初二,又是一个初二。
我慢慢地走到床边,坐下,看着桌上的烛和茶具,忽然感到一种很亲切的似曾相识。
去年的今天,曾是我十七岁的生日,在那一天,我失去了自己的脸,也失去了自己的一切。
一年后的今天,我已经怀胎近十月,眼看,就要拥有自己的孩子。
这前半年,我差不多隔三差五就出去一趟,在街上寻着些美丽的女人,偷偷地跟着她们回家,晚上再摸进去把她们打昏,用刀子把她们的脸豁个烂,第二天再到她们家门口不远处去看热闹,有的家里不声不响,有的家里鸡飞狗跳,那些个爱抹上粉戴上花,穿上红红绿绿漂亮衣裳的丫头小姐们再也不敢上街了,她们害怕别人看着自己那张烂脸,害怕自己嫁不出去,不敢再照镜子也不敢洗脸,胆子大的痛快自杀,没气量的干脆寻死,我在这种游戏中体味着非比寻常的快乐,使一个女人失去她引以为傲的美貌,原来是如此的惬意和痛快,她们应该醒悟,自己的美是一钱不值的,和昔日的我一样,我们共同拥有和即将共同失去的,只有一段不可捉摸的、亦真亦幻的青春和一张早晚要衰老变丑可怕的脸,越早毁了你的美貌你就越早地醒来,这样你才能老老实实地本分做人,真真切切地看清自己。
在大街的角落,我笑嘻嘻地看着官府的衙役们象没头苍蝇似地晃来晃去,吃完了公家吃事主,吃完了事主吃公家,他们给那些划了脸又上了吊的女人验尸,苦着脸蹲在城门楼儿用绿裤子弯刀把儿拨拉出入城人们的脑袋寻找疑凶,就象屎克郎拨拉粪球儿。他们找不到我,谁也找不到我,江湖人也都听说了,他们以为干这事儿的还是寻美人,并自以为聪明地认为寻美人换了口味,不是再去揭人家脸,而是去把那张脸划花,说句实话,现在我已经羡慕起寻美人来了,她手里有那种使人脸剥离的药,可以把剥下的脸做为收藏。而我,费了好大劲儿也揭不下一张完整的人脸来,于是我只好把她们的脸划花。
我有了有才的孩子,但是还继续着我的营生,直到显怀了我才呆在家里不再出去,有才在外面打点店里的生意,我整天呆坐着,就在无聊中又开始回忆我的人生,我想起我的美丽,想起我的所做所为,我由仙子变成了魔鬼,从拥有美到失去美,从失去美到憎恨美,从憎恨美到报复美,我把思想转成了行动,这行动使拥有美的人恐慌,她们的恐慌使我更加得意,她们是多么愚蠢啊,美人哪美人,人们喜欢的只是你的美,而不是你的人,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有时我还始觉得,我由于失去了那绝世的美丽,变成了一个可以看破一切的圣人,可是我有时却仍是不由自主地想:若是我的脸没有被揭去,那该有多好啊。天哪,如果这世上有哪个道士能做法使人的灵魂离体的话,我一定要找到他,无论花多大的代价,让我离开现在的身体,哪怕将来会附到一头猪的身上,那样我就不会思想,不会因自己的丑陋而感到自卑和失落,也许不懂得分辨美才是最幸福的,不管它是个什么东西。于是我发现,原来我想的一切都是在替自己找宽心丸儿,仇恨美是因为我嫉妒美,毁灭美是因为我再也无法得到美,原来我对美还是如此的痴迷。
吱呀一声,有才端着盆热水走了进来。
“店门关好了?”我问。
“关好了。”他用往常一样的平淡语气答着,向我走来。
“帐目对过了?”
“对过了。”他把盆放在我的面前,开始为我脱袜子。
袜子脱掉了,我的脚一如往昔的娇嫩可爱,他轻轻地往我脚上撩着水,让我适应水的热度。水有些烫,他的手指有些发红。
“有才。”
“嗯?”
“你恨不恨我?”
“恨。”
我笑了笑,他自始自终,都是个老实人。
凭着老实本分,一年来,他把小店经营得红红火火,老客常来,新客不断,已经远近闻名。
“你想不想杀了我,再娶一个?”
“不想,想。”
“什么叫不想,想?”
“我不想杀了你,但是想再娶一个。”
“为什么?”
“我谁也不想杀,何况你是我老婆。”
“是我逼你娶我的,你不是恨我吗?”
“可是你已经是我的老婆,我不能杀自己的亲人,谁也不想杀。”
“是不能还是不想?”
“既不想也不能。”
“你为什么想再娶?”
“不为什么。”
我一脚踢翻水盆,水溅了他一脸一身:“不为什么是为什么?”
“我去洗脸。”他用袖子抹着脸上的水渍,转身去捡盆。
“站住!”我喝了一声,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是因为我的脸!?”
半晌,他结结巴巴地道:“你的脸,我没在乎过,我死了的娘说过,丑妻近弟家中宝,败子娇娘害人精,我……我是怕孩子生下来,脸上……和你一样……”
我一阵苦笑。
“我的脸,是被人害的。”
“这么说,咱们的孩子……”他转过身来望着我。
“他会很健康。”听完我这句话,有才长长地吁了口气。
“啊,”他望定了我,象吃了很大一惊刚回过神儿来似的:“我早该想到,你带着剑,大概是江湖中人,还是个侠女,被人毁了面目,才轻贱自己嫁给我……”
“那你以前一直把我当成什么人?”
“当然是妖怪……”有才涨红了脸:“买下小店送给我,又嫁给我,然后生意又不知怎么,越来越兴隆……”
“你以为我是白娘子啊?”
“差……差不多。”他红着脸低下了头。
“原来我嫁给了一个白痴。”我叹了口气:“一个可爱的白痴。”
有才是个好丈夫,他懂得体帖人、照顾人,如果一个女人能够嫁给他,一定会过上一辈子平淡舒心的日子。
我依然准备生下孩子之后就离开他去死,以前这么想,是为了不想留下做一回女人而没有生过孩子的遗憾,而现在这么想,完完全全是为了他以后的幸福。一年来他一直对我很好,我对他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只是,他从来都不敢正眼看我的脸,我想,这也许是我没有勇气与他长久生活下去的原因。
一切都是被迫的,他没有得到过自由和幸福,他理应得到这作为一个人所应该得到的一切。当初因我的失意和痛苦,把他当成满足愿望的工具,可是我错了,我不能再错下去,就此毁了他的一生。
忽然腹中一阵剧痛传来,里面象是有什么在撕扯着似的,我身上顿时出了一层冷汗。
三 走过夕阳
“要……生了……”
“什么……”
“快去找产婆……”
有才惊慌失措地跑了出去,我的手死死地抓住床沿,感觉下身热乎乎地湿了一片,眼前的烛光一片模糊,强烈的痛楚和无助的空虚潮水般袭来,我感到一阵阵浑身发冷。
“有才……”现在我才觉得,我真的需要他,哪怕是握着他的手也好。看到他朴实厚道的脸,我身上的痛苦仿佛就会减轻。
现在,我已不惧怕痛苦,痛苦只能使我得到喜悦,我的愿望就要实现了!我的孩子,不论男女,他将是我带给这世界最伟大的一笔财富,他是一个生命,是一个奇迹,人为这个世界上创造的东西都是死气沉沉的,毫无生趣的!只有女人!能带给这世界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他与我血肉相连,共处十月,他在我的体内,与我时刻未曾分离,与我共受痛苦,同享欢乐!他即将出生,这是与我的离别,又是一个相聚!十月来我们未曾谋面,却早已心意相通,如今我们即将在这夜色下,初次相逢!我为他骄傲,也为自己自豪!
产婆急三火四地冲进来,一见到我,顿时象吞了六个癞蛤蟆似的,眼睛瞪得老大,呆了一呆,又‘嗷’了一声,逃出门去,发疯似地喊着:“丧尸——!妖怪!丧尸生孩子——!”
我这才想起,平常我不见客,晚上出去也是戴着黑纱,左邻右舍,都没见过我的面目。今天在家里,我什么都没戴!
不大功夫,外面有嘈杂的人声:“妖怪在哪儿呢?”
“屋里呢!”是产婆的声音,然后是有才:“她不是,她是我老婆!”
“你老婆是妖怪!”“她不是!”“你们干什么?”“拉住他!”“进屋去捉!”
说话间十几个男人窜了进来,搭眼瞧见我,吓了一跳,其中一个男人胆子大些,吼道:“狗血!”旁边立刻有一个人拎着桶狗血向我泼来,我腹中疼痛,毫无力气,被泼了一身,腥气难闻,张口欲呕,想去摸床边挂的剑,却被一张破网死死缠住。
同时那男人吆喝一声,几个男人拿着钩杆子向我搭过来,钩子挂在我的衣服上,一下子将我拉倒在地,其中一支屠夫用来挂猪肉的利钩穿透了我的肩胛,我号叫着,被他们往外拖,肚子在地上摩擦着更是痛得厉害,每过一道门槛,就象被大锤击中一样,惨叫一声。
我被拖到院子里的时候,看到有才被几个男人按在墙边,拼命地哭喊,他一见我被拖出来,便发了疯似地往前冲,但立刻被那几个男人按倒在地,压在了上面,他一只青筋暴露的手拼命地从人堆中伸出来,“老婆!老婆——!”地喊着。两边早就站满了人,有的帮忙打着灯笼,有的把手揣在袖子里,有的眼睛望着我,侧头跟身边的人交谈着。
“她不是妖怪!她不是!”从有才嘶哑的声音里,我就听得出他拼了命。
“按住他!他被迷住了!”“有才!”“明天请个道士,禳解禳解就好啦!”人们七嘴八舌地喊着。
“有才——!”我扭头喊着他,这时才感觉到,我是多么的需要他!然而我的身体仍被几只钩杆子向前拖着,被狗血浇过的头发粘在一起,本来失去脸皮的面部沾满狗血,顺着下颌往下滴着,被拖过的地上留下一条宽大的、令人触目惊心的血线,旁观的人们漠然地看着,有的小孩子还用烂瓢舀来一些粪汁,泼在我身上,转身逃开,嘻嘻地笑。
“真的是妖怪呀!”人们议论着。“一生孩子,就显原形儿了!”“看她的脸……”“真丑恶……”
我已无力挣扎,尽量翻过身子让肚子朝上,就这样一直被拖上了大街。后面跟着一群看热闹的人们,孩子们蹦蹦跳跳地拍着手,象过节日般高兴。
又一波强烈的痛苦从腹中传来,我开始拼命地挣扎,但是无济于事,“呃……唔……唔……呃——!”我不知所谓地呻吟着,嘶喊着,我感觉到,孩子已经快出来了,他要出来了!
由于在地上拖拉着的缘故,我的腰带大概磨断了,棉裤渐渐地褪下,离我而去,地上的石碴刺痛着我的身体,腿上划出了口子,天上的月无视这正在发生的罪恶,仍向世间展现着她残酷的温柔,触目皆是人们的冷漠、怨恨、诅咒与唾弃,那挑起的一盏盏红灯笼映出的是人们那狰狞可怖的脸,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滋……滋……’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什么撑开了‘滋……滋……’“是孩子!是他!”我睁开眼睛,血水不断从我的下身涌出来,已经看得到孩子的头和半个身子。
“快停下!不要再拖了!求求你们!”然而我这疯狂的声音对他们来说,不过是鬼怪的嘶叫而已。我仍旧被死命向前拖着,就象一个蘸满血的毛刷子,随着拖动,在地上留下长长的鲜红血迹,身上的狗血几乎干了,现在刷在地上的血完全来自我的体内,痛苦使我不住地挺动,感觉肚子里象有什么在不停地掏着,一掏就是一个激凌。
‘唧’地一声,孩子终于生了下来,掉在冰冷的地上。湿辘辘的头上沾满粘液、我的血和狗血,一落地就沾上了不少石渣,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的心好像一下子充满了欢乐,感觉到生命是如此的充实、美好,那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然而,人们仍然无情地拖着我,不停地向前,孩子躺在地上,只有未剪断的脐带将我俩紧紧相连,很快,脐带又拖动着孩子在地上滚着,他哭得更厉害了,跟在后面的人们打着灯笼,捡起石块向我和在地上拖着的孩子投掷,喊着‘打死妖精’,我不断地挣扎,哭喊,可是没有用,孩子稚嫩的身体一生下来,就受到这无情的摧残!天哪!天哪——!
四 美之罪
我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片柔和的光。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知哪来的力气,我一坐而起,立刻感到一阵晕眩。
“你醒了?”一个柔美的声音响起,原来几步外桌边坐着一个女人。
她的声音如此好听,年纪居然已经不小了,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每道都象是用刀深深地刻进了骨头似的,眉毛已经差不多秃光,留下两道肉岗子,象孩子堆成的丑陋的小泥坝,两颗眼睛还是年轻的,陷在眼窝深处,闪着灵动的光。
这是个小而精致的屋子,我正躺在一张床上,两边的幔帐用竹钩挂起,身上盖着洁白的缎被,对面的墙上挂着横幅,屋中央的桌上摆着油灯,灯罩上绣着荷花,被灯光照出淡淡的轮廓。
那个女人的脸在这片柔和的灯光下,皱纹投出深深浅浅的影子,更显得诡异至极。
“我的孩子呢?”
“死了。”她叹了口气:“他们以为你死了,就把你扔到了乱葬岗子上,孩子死了,我剪断了脐带,把你带了回来。”
“死了……”
“他们怕孩子不死成精,还给他补了几棒子。”
“不——!”我捂着头哭了起来,泪水落在洁白的锦缎被上,留下点点红斑。
“他在哪里?无论死活,我都要见他!”我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可是全身火辣辣地痛,女人走过来按住我的身子说道:“你现在身体很虚弱,还是好好休息吧。”她回身端过一碗稀肉粥:“喝了它,这样身上才有力气。”
“不……我喝不下。”
“是我特意为你煮的。你刚生产,肩膀又受了伤,血也流了不少,需要好好补养才行。”她眯着眼睛:“难不成我把你救回来,你反又要死掉吧?喏,粥还热着呢。”
我望着面前这个丑陋却很善良的老妇人,心里一阵感动,便伸手去接那碗粥,我忽然发现,她的手是那么娇嫩,那么白晰,就象是十几岁的小姑娘。
“你的手……”
“保养得很好,不是吗?”她微笑着把碗放在我手里,可是我总觉得那手好美,而且有些似曾相识。
她笑了笑,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搓摩着:“我这双手啊,每天晚上,都要先用热水洗净,然后用温牛奶浸泡少半个时辰,再洗净涂上薄薄的一层槐花蜜,待蜜风干……”
“寻美人!你是寻美人——”我惊叫起来,与此同时,身上六道大穴已被面前这老妇用闪电般的手法封死。
碗摔在地上,粉碎。
那双手!
我终于想起了那双手!就是那双手,曾在那个黑夜里,在烛光下,轻柔地在我脸上摩挲,就是那双手,曾经残忍地、活生生地揭去了我的脸皮!
她,就是导致我一切不幸的罪魁祸首!
“你记起我来了?严大小姐?”
好像无视我愤怒的目光似的,她看着地上破碎的碗,粉红色的肉粥溅了一地,有一些溅在她白色的、绣着些兰花的裙边上。她稍皱了皱眉。
“太可惜了……”她淡淡地说:“你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扔掉了你儿子的一条腿。”
“我儿子?”看着地上粉红色的肉粥,我忽然意识到了她的意思。
“你这个畜牲!为什么?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你。”她面对我的嘶喊毫不动容:“初生儿的身体最滋补,反正叫狼猫野狗吃了也是糟蹋,何不就让他孝顺孝顺你这个母亲?”
“畜牲!畜牲——!”
她静静地看着、听着我的喊叫、怒视以及咒骂,好象她倒是一个冷静的智者,而我却是一个疯子。
“你认为畜牲是肮脏的、下流的、无耻的吗?你错了。畜牲从来都是任劳任怨的、温良敦厚的、老实忠善的,真正肮脏下流无耻的,是人!你的儿子并不是我杀的,是那些人!瞧瞧他们都对你干了些什么?!你现在一定很怀念以前的样子吧?你漂亮,你美丽,所有的人都为你的美折服,拜倒在你的脚下,可是失去美丽的你怎样了呢?你被人瞧不起,被人当做鬼怪来进行残忍的迫害!无论走到哪里,跟随你的都只有人们那恶毒的、充满厌恶的目光!”
“人因有思想而能分辨美丑,然而这又是人类最大的罪恶,它使美的人就可以高高在上,丑的人就只有暗自神伤,丝毫没有任何公平可言,有的仅仅是命运之神的嘲弄!”她扶住我的肩头:“你知不知道,当你晚上去划那些美人脸时,我曾一直在你身边左右保护着你,我知道当时的你意识到了美的罪恶,你动手去毁灭它,让那些浅薄无知的女人们认识到真正的自我,你做的没错,你并不是把她们推进火炕,而是将她们引入正途,正如当年我揭去你的脸一样,若非如此,你怎么能真正了解什么才是正确的人生,而美的背后又是隐藏着多么大的罪恶?”
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的脑中一片混乱,我很清楚自己已经陷入一个无法拔身的旋涡,一个无从下手的逻辑陷阱:
让你失去美是为了让你真正懂得美,而如果真正懂得了美就不会再拥有美,如果你想再拥有美,就不是真正地懂得了美,真正懂得了美,就绝不会再想要拥有美!
这是一个奇怪而又精致的圈套,它混乱而又富有哲理,它是一个永无休止的折磨,也是一个鬼斧神工的悖论,还是一根粗粝的绳子,一端系着自己的手腕,另一端系成圆形的死结,甩过房梁,垂落下来,绳圈儿套着自己的脖子。
如果美真的是罪恶的,不公正的,那么千百年来人们为何还要不停地歌颂它,赞美它,为它写下那许多不朽的诗篇!?难道人们都是疯子吗?抑或真正疯了的人是我?
“你是对的。”我睁开了眼睛。
她望着我,眸子里盛满了喜悦:“你终于明白了!你终于想通了!”
“是啊。”我叹了口气,回答着,心想:我不知道自己是美的捍卫者还是毁灭者,当我拥有美的时候我就是捍卫者,当我失去美的时候我就是毁灭者!我已经失去了美,这是一个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我永远也无法再去捍卫我的美丽,能做的只有毁灭美!毁灭别人的美!
“我的一切痛苦都因美而起,我痛恨它。”
美不会给拥有它的人带来真正的欢乐,却能够给没有它的人带来刻骨的痛苦,美的存在使这个世界变得不再平等,拥有美与丑的观念就是人最大的罪恶!
经过休养,我恢复了健康,也成为了寻美人的同伴,寻美人教我那种粉红色药粉的制作方法,于是我就象当年她摸进我的闺房一样,也摸进其它美丽女子的闺房,把那药面倒在她们脸上,活生生地、残酷地揭下她们的脸,直到我发现,我的内心和骨子里都怀上了对人的深深的绝望,无论我们揭下多少美人的脸,人们也不会改变初衷,去喜欢丑陋的人,而丑陋的人们永远都怀着一种失落的痛苦,这世上有许多东西通过努力就可得到,但是美,却只能永远渴望而无法获得。
我偷偷地看到,寻美人独自一人用另一种白色的药粉将揭下来的美人脸粘在自己的脸上,对着镜子不停地照,那药粉的作用很神奇,那张脸就象是真的长在她的脸上似的,我想,当初她去揭我的脸时,就是用这种方法换的脸,可是那持续不了多久。
当那一张张美丽的、曾经属于其它的青春少女的脸粘在寻美人脸上的时候,面对镜子的她露出满足的微笑,就象一个小姑娘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布娃娃,然而当药性一过,那张脸又无情地脱落的时候,她又会伤心沮丧,失望难过。我一直怀疑,破坏别人的美并不是她的真正目的,她真正想要的,是拥有一张美丽的脸,她是那样地憎恨美,最终却难逃美的诱惑。
在她的偏激思想的指导下,她揭下了我的脸,也拉开了我痛苦人生的序幕,可是,倒底是她害了我,还是美害了她呢?抑或是美在不知不觉地加害着世间的每一个人?
我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这是一个无穷无尽的轮回,是永远在煎熬着的地狱,我最终决定离开她,我不会再想要去死,因为我已懂得了生命的珍贵,我要去找有才,和他离开这个地方,到无人的深山去居住,那里是自由的殿堂,没有对美的赞颂与恭维,没有对丑的嘲讽与讥消,有的只是我们之间那糊里糊涂又坚如铁石般的爱,我们将尽心哺育下一个孩子,并经常回忆起以前那个孩子,幸福地度过一生。
当我罩着黑纱,满怀憧憬地走上离家不远的那条街道,准备与有才奔向那幸福美好的生活的时候,我听见了鼓乐声,鞭炮声和人们的欢笑声,小店挂着彩,帖着大红的喜字,——有才结婚了。
我几乎挪不动我的脚步,隔着黑纱我望向店里的人们,他们的脸上充满欢笑,就象大地洒满了阳光,有才和戴着红盖头的新娘子正对着佛龛上的关老爷下跪,我只看得到他们的背影,可是我却看到了他们脸上的甜蜜和幸福。
这样不是很好吗?我对自己说:他应该过这种幸福的日子,我们之间的一切早该结束了,在他的心中,我已经死了,何必再去打扰他呢?
我转过身,默默地向前走着,心中一阵阵刺痛,很不是滋味,无论如何,他是我的男人,是我曾经为之付出肉体与灵魂的男人,我的一部分仍留在他身上,永远不会分离,我感觉到走在街上的,是一个不完整的自己,一个支离破碎的女人。
我失神地走着,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在我身边匆匆而过的,是一张张陌生人的脸,渐渐的,路没了,太阳红了,大了,要落了。
“行行好……”我感觉什么拽住了我的脚踝,无力地摇晃着。
我低下头,那是一只苍白瘦弱的手,骨节突出,顺着满是污泥的手臂看去,破烂的衣衫间偏垂着一个乱蓬蓬的头,眼睛透过头发的缝隙乜斜地望着我,头发间杂着不少破纸屑和脏物,显得十分恶心。
我踢开那只手,乞丐翻了个身,歪躺在地上,他的脸烂得象一堆泥,没有一块好的肉,可是仍令人恶心地、诡异地笑着:“行行好……”
“你这堆垃圾!”我继续向前,身后传来那乞丐咭咭的笑声:“什么?‘你这堆垃圾?’哈哈哈哈……多么令人怀念的一句话啊!以前我常用来说别人,如今别人却用来说我!报应!报应!哈哈哈哈……”
我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望着他。
“云飞扬?”
乞丐听到这个名字,笑声嘎然而止,颤动着的身子一下子顿住了:“你……你怎么会知道我是谁?”
“果然是他!”我走过去蹲下说道:“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这副样子?”他突然拉着长音嘲讽地笑了起来:“这副样子有什么不好?至少它让我看清了自己!年青人的狂、傲以及冲动,让我象个白痴一样,竟然去挑战‘第一杀手’,幸亏他老人家手下留情,只是废了我的武功,又用了点小毒让我皮肤溃烂又不死掉,这样可以让我好好地反省……哎?你倒底是谁?”
我一把揭下了黑纱。
“你……”他指着我的脸,象是想起什么,又不敢确认似的颤抖着指头,眼眨个不停。
我握住他的手,笑道:“还记得你说的话吗?我的美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
“真的是你!你……你这堆垃圾!”他那溃烂的脸上露出又痛苦又欢愉的笑容。
“你这个混蛋!”我笑着把他搀起来:“怎么样?我的未婚夫,肚子饿了?”
“不错!我的未婚妻,现在我请你去吃饭!”
“得了吧,你请我?请我吃你的肉?”
“噢!”他笑着垂下头,啐了一口:“你这堆垃圾!”
“噢噢!”我起哄似地笑着:“你这个混蛋!”
我们就这样说笑着,彼此搀扶着,走过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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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隆冬,雪花象柳絮一样漫天飞舞,长白山下,放眼一片苍茫。
我睁开眼,火炕已有些凉了,我一轱碌身爬起来,穿上棉衣皮袄,蹬上双层的乌拉草鞋,把皮帽的翅儿翻下来,抄起满是凹坑的铜皮脸盆,走到外面,撮了一盆雪,擦起脸来。雪像冰渣子一样,锋利得有些扎手,摩擦在我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却象一块柔软的布。我早已习惯了北方的雪,以前在冬天里,隔三差五我还多弄些雪来擦个澡,现在年纪大了,也渐渐不敢再逞英雄了,人老了,就得服老,虽然这是件令人伤感和悲哀的事,但是我必须坦然地面对和接受它。
洗漱已毕,我到了前院儿,把积得厚厚的雪扫得一干二净,又把挡在窗子上的隔板拆下来,用长杆挑起幌子,高高地挂在门前的杨木高杆上,本来这么大的风雪很容易把幌子刮坏,但是大风雪中也许会有人在山里谜路,挂上幌子会醒目些——至少他们到了我的店里,能喝杯酒,暖暖身子。
看着杆子上随风飘扬的大红灯笼和“云来酒店”四个大字,我的心里暖阳阳的:这毕竟是我经营了十来年的店面,我老了,这个店就象我的孩子一样,给我的晚年生活带来了快乐,也是我精神的寄托。
雪仍自下着,越来越大,刚扫过的院子又落了不厚不薄的一层。我退进屋中,关上门,把倒扣在桌面上的凳子拿下来摆好,又把桌子擦一遍,然后升起火,切了些昨天喝酒剩下的狍子肉,坐在灶边,等着水开准备烫酒。
望着灶中扑簌簌的火光,我的眼中又现出她的影子,她仍是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在闪动跳跃的火光中轻扶瑶琴,仿佛那悠远的琴声从她的指间流出,又透过火光,超越时空传到了我的耳畔……
若是她还活着,一切会怎样?我们是否会在一起,安安静静地生活?锅内滋滋的水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不禁苦笑着咳了几声,舀了瓢开水,倒在大碗里,又把酒壶盖好,放了进去。
‘咣——’一声门响,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跌在地上。门这一开,冷风夹着雪立刻卷进屋中,顿时冷了许多。我回头看去,正是常来我这里喝酒的老王。今天老王的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对劲,头发纷乱,连皮帽子都忘了戴,头上顶了不少的雪,神色也是慌慌张张。
我赶忙把他架起来,扶他坐下,把酒推到他面前,道:“先喝口酒。”
老王哆哆嗦嗦地拿起酒壶,狠狠灌了两口,可能是喝得急了些,他剧烈地咳了起来。
我回身关好门,问道:“出了什么事?”
老王缓缓地吁了口气,低下头来,脸上的皱纹一颤一颤地抖动着,显得心绪不宁。
我又抱了坛酒来,默默地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我心里明白,我们认识也有十来年了,我了解他,他了解我,他是个快性人,有什么事情不用逼问,他自已就会憋不住说出来的。
果然,老王喝了几口酒以后,心绪平静了些,缓缓地说道:“老李,咱们两个认识……,大概有十来年了吧。”
我缓道:“嗯,大概是这样,我自打在这长白山下开了这小酒店,第一个来光顾的就是你。”
“在这里,我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老王的声音有些粗哑。我帮他扑落头顶和身上的雪,默默地注视着他。
“平常素日,无论有什么事情,我都喜欢和你坐在一起喝着酒,唠上一唠。”老王攥了攥拳头,面色凝重得象一块生铁。我拍开酒坛的泥封,给他倒上一碗,继续往下听。
“有件事情,我实在……”他欲言又止。
我静静地看着他,什么也没问,我知道,若是我问了,他反而会藏起来不说。
果然,他又焦燥地喝了几口酒后,身子向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有人……要杀我。”
我看了他一眼,默默捧过酒坛,自己也倒了一碗。
老王一仰头,喝干了酒,继续道:“这些年来,你一定……以为,对我了解得很深吧?”
他失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你不了解,你什么都不了解!我告诉你,不但你不了解,别人不了解,甚至我自己也不了解我自己倒底是怎样一个人!你知道么?人,永远都是一个别人和自己都永远无法了解的永远的谜!”
“永远……这三重的永远……倒底有多深,多远呢……”我喝了口酒,擦了擦胡子,淡淡地道:“看来你的心里,一定隐藏着什么东西,它一直在你的心里压抑着,你内心看似平静的表面下,一定有着某种难言的痛苦。”
老王的眼睛忽然瞪大,目光如炬,紧紧地盯在我的脸上,又渐渐地黯淡下去。他把头扭向一边,道:“你说得不错。有个充满痛苦的秘密,一直隐藏在我的心里,无论我逃到哪里,它都象一个幽灵般如影随形地跟着我,从来没有一天离开过。”
“就是因为这个秘密,才有人要杀你?”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老李,你信不信,我其实会武功的。”我嘿嘿一笑,多少次他喝得烂醉之后,都对我说他会武功,可是酒醒后就老老实实地上山劈柴去了。
老王正色道:“我不但会武功,而且是当年关北道上数一数二的刀手——快刀王七九听说过没有?”
我‘哦’了一声,收敛了笑容,道:“王七九的名头,我倒是听过的……,十几年前关北道上,霸刀李霍之、快刀王七九、长刀崔浩天三人并称关北三刀,吃老行的里头,那是头一把。”
老王笑了笑:“想不到你老哥对江湖道上的事,还知道得挺清楚。”我苦笑:“没吃过猪脚,也看过猪走路。”老王低下头,道:“当时,虽然江湖上的人把我排在关北三刀的第二,但我却知道,比起霸刀李霍之来,我实在是差得很,单是他独骑单刀闯入武陵王铁护营,硬是抢走他们从大佛寺夺出来的那十一颗舍利子,物归原主。这份气概勇气,我就自叹弗如啦!”他正说到兴奋处,却忽然叹了口气:“虽然我与李霍之只是闻名未曾谋面,可是我却做了一件很对不起他的事。”
我轻呷了口酒,道:“看来你的本性还不坏。”
老王道:“怎么?”
我道:“坏人偶尔做一件好事不算什么,但好人做了一件坏事就会使自己一辈子都良心不安。”
老王脸上的肉皱了皱,眼睛眨着,流出落寞的光:“不错,十余年来那件事一直在我心头挥之不去,虽然在这里隐居了这么久,我的心却从未有一刻平静下来。”
我道:“花小柔的死的确是当年震动关北的大事,谁能想得到竟会有人敢动李霍之的女人呢?”
老王愕道:“你知道这事?”
我望着手中的酒碗:“当年关北的人谁不知道?那天……花小柔倚坐在小楼窗边等着李霍之归来……,李霍之欢欢喜喜上得楼来,拉住花小柔的手,她的头却没有转过来,而是斜斜地滑下去,掉落在地上,而血,也才刚刚流出来,缓缓地,缓缓地顺着脖子流下来……,流在李霍之的手上,却是凉凉的……”
老王打了个冷战,道:“你该不是亲眼看到的吧?”
我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道:“关北道上,除了你快刀王七九,还有谁的刀能快到如此地步?”
老王的眼中掠过一丝得意,转之而来的却又是深深的痛苦:“……不错。”
“毫无悬念。”我为他又斟满了一碗酒:“当年这杀案,人人都心中有数,凶手是快刀王七九无疑。这本不算什么秘密,早已尽人皆知了。”
老王望着酒碗出神,我则静静地望着他。
沉默,简短而压抑的沉默。
“我就要死了!”老王抱住后脑勺一头撞在桌子上:“我得到消息,李霍之已经得知我藏在长白山下,他很快就会来了……十五年了,十五年!前五年,我四处逃窜,躲着他,后来藏在这里,一呆就是十年!我老了,我不想再过逃亡的日子!那还不如一死了之!”他抬起头,紧紧地拉住我的手,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无法对他解释,虽然我知道那是一个严重的误会,但是谁又会相信我呢?死去的花小柔不会相信,李霍之也不会相信,甚至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何况又过了这么多年……”
我苦笑道:“人总是怀疑别人不相信自已,其实上是人被自己幻想出来的假象所欺骗了。你幻想着误会不会得到澄清,幻想着李霍之会来追杀你,所以你一直被假想敌在追杀着,也是被你自己的心在不断地追杀着,永远也不会有停下来的时候,除非……到你死。”
“死……”老王的手一松,目光中的神采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茫然若失。
我长吁了一口气,缓道:“有些人……有些事,会令人一生一世都痛苦,甚至生生世世都痛苦,只要这记忆存在,你就得忍受这痛苦的煎熬!”
老王抬起头盯着我:“你好像也压抑着许多心事……”
“人这一生……最难做到的事就是忘记。”我喝了口酒,笑了笑,又把头扭向一边,看着黑黑的地面,长长地吐了口气。老王盯着我,眼神在追问。
我缓道:“不错。我的心里,的确有东西在压抑着。……我最心爱的女人,莫名其妙地被人杀害,我追杀害她的仇家,却查出他也是出于一个无法解释的误会……我很痛苦,我不再想报仇,可是我的面前却总是浮现出我女人的脸……她的死是个错误……这错误无可挽回,也无法挽回。我不想再杀那个仇人……我谁也不想再杀。后来,我就在这里隐遁下来,开了这个酒馆,准备安安静静地度过后半生。”
老王霍然站起,瞪大眼睛,满面通红,颤抖着手指着我,道:“你……你不会就是……”
“我谁也不是。”我端起了酒碗,道:“至少现在,我谁也不是。”
老王呆呆地望着我,半晌,他缓缓地坐了下来。
我笑道:“你不是说过么?人,永远都是一个别人和自己都永远无法了解的永远的谜。”
老王端起酒碗,仰头干了,由于喝得有些急,他呛得咳了几声。
我起身往灶台里添了些柴,火苗又欢实起来,把我布满老茧的手映得通红。外面的风雪好像又大了些,风响起来就象是什么东西在左突右撞地嚎叫,阴恻恻的。
老王有些失神的望着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厚窗纸,喃喃地道:“雪很大呀……”
我坐回桌边,把两个人的酒碗再次斟满,淡淡一笑:“是啊,瑞雪兆丰年……,再过不久,便又是一个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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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零雨拿筷子捅他道:“瞅、瞅、瞅!看什么都新鲜!这边没有?非抻脖子往人家那瞅什么!”
常思豪“哦”了一声,自知失态,回看时,果然周围墙上都有字,近处靠梯旁这壁上也有,细看时,一首写的是:“面朝西来耳听东,望断高楼燕巢冰。多情倒底一生月,渡口筏轻走渔灯。”
他对诗文不大懂,只觉念着还顺口,瞧不出什么好来,往下再看,还有什么“灯下观美分外娇,桃源秋色岂萧萧。谁知发结连心锁,难抵柴米岁月刀”、什么“自古相思最销魂,红尘既堕乐红尘。持明不舍终遂愿,大愚若智亦高人。”等等,好像都是些书生、文人感情受到挫折、留墨于此,情情爱爱的,无甚看头【娴墨:无甚看头,方是看头,此作者故意往沟里带人。】【娴墨二评:此等地方初无看头,非读二遍不明。常思豪观壁,实看榜也,此处非正文,故闲带而过,然闲笔又非闲笔,恰以俗情引壮气,是为下文水颜香诗作衬,写文须字字有着落】。往北墙瞧,写的大体也都差不多,个中倒有二三首,看上去像是夸人,又像骂人,好像带着彼此争胜、打笔仗的意思。
他越看心里越有气,寻思:“这些字迹也不算太旧,边关打得乱马人花,每天都有人死,京师这边却有人闲得要命,写这些狗屁东西。【娴墨:自骂一句。可乐】”低头准备继续喝酒,却听两个文士在那仍赞不绝口,心中反感一生,倒想起荆零雨的话来,心说大好人生,自己确实不该总这么压抑激愤,还是开开心心些好,那两个穷酸聊得这么热闹,不知在耍什么宝?不由自主地,眼睛又往那桌瞧去。
那两个文士侧脸看字称赞,留给这边两个后脑勺,常思豪的目光越过二人落在墙上,倒是一愣。
只见那墙上的题字很长,黑压压的占了一片,不细看倒像一幅画【娴批:字写得如画,可知必是行书草书】。写的是:“酒醉成狂且,遗溺玷绮罗。渍迹如疆拓,一派好山河!怜我边民难,相扶捱饥渴。**卷地来,铁蹄迸魂魄。妇女面涂泥,啼婴入鼎镬,茅芦起红盖,烈火满城郭。叹我九州中原地,英雄男儿无几多!恨不能随红玉、学谯国,仗剑西去平鞑虏、收番魔!提得单于掼帐下,游四海、示东倭!”【娴墨:当置帆挂于钓鱼岛上】【娴墨二评:先四句颓而不丧,后八句裂人肝肠,末尾气雄如海,此女真好诗情,在上文情诗后看来,更觉壮美】【娴墨三:恨不能三字,又添三分娇弱,有心无力,闷杀痛杀!】
前面几字,尚有几分绢然秀意,然愈往下,笔力愈狂,字体忽大忽小,如刀劈,似斧剁,如鸦惊,似水决,狂暴无端,直有破壁之势,至到最后,简直撕天裂地,难以辩识。落缀五字:“河东水颜香。”势如疾风摧竹,纷飞刀叶。最后那香字旁下尺余,还有一个极大的墨点,呈放射状崩炸开来,显然是写到最后,愤力掷笔于墙所致【娴墨:一部武侠书,先以匾额写一阁老,次以壁诗写一名妓,阁老高高挂起,名妓壁上留香。阁老城府深沉,笔墨随俗不露心意,妓女豁达豪放,字里行间透显精神。可知侠义情怀,庙堂全无半点,豪气快人,尽在市井民间】。
忽听嗤儿地一声轻笑,回头看时,荆零雨眉往高分,眼眯成半,饧饧松松一副不以为然模样,道:“这诗不像诗词不像词的玩意儿,不知是哪个写的,真是丢死人了【娴墨:小雨露一怯。此唐宋前之古乐府诗也,何以说诗不像诗,词不像词?】。”常思豪道:“刚才那两位先生好像说,是什么风尘女子所书。”荆零雨道:“嗯,把尿裤子写成诗,天下少有,也就是风尘女子,才有这等厚脸皮。”常思豪道:“什么尿裤子?你别瞎说。”荆零雨嘻笑:“我怎么瞎说了?她不是写得很清楚了么?说她自己喝酒醉成个傻屌,尿了裤子,尿渍像边疆线一样扩展开来,就像一片好山河。”
“哈哈哈哈,”只听西桌那身穿画袍的文士清笑几声,道:“这位小师太好学问哪,若不嫌弃,请两位过来共饮一杯如何?”荆零雨见他气度雍容、眼底含笑,下意识地摸摸自己头上帽子,心想:“这人眼睛倒是尖得很。”笑着甩个眼神儿过去道:“你这人太也寒酸小气,连邀客也不大方,贫尼虽然年纪还轻,但是酒量可是不小,等闲的三五斤下肚,也只当垫个底儿,你只请一杯,那还喝个什么劲儿?”
那画袍文士大笑:“哈哈,师太挑得是,那么请二位过来,咱们放量畅饮,一醉方休,如何?”荆零雨道:“算啦,我不过解释了一下那蹩脚的尿裤诗,你说我学问好,便是讽刺,我又何必过去受你讥诮,自取其辱?”常思豪知她自变成小尼姑之后,脾气大涨,怕她惹事,忙使眼色。那画袍文士笑道:“师太差矣,在下是真心佩服,绝无它意。须知‘且’这一字,本是极古,传至今天,原义早泯,今人多已不知,师太竟能一语道破,显然学识非同寻常。”荆零雨脸上微红,哼了一声:“一个象形字,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常思豪心想:“象形字?象形象形,莫非是取其形象?小雨刚才解释‘狂且’是傻屌,那么‘且’多半便是屌的意思了,那,那岂不成了男子的**?”又联想到且字的形状,登时会意,这才明白她为何脸红【娴墨:记得李敖有杂文“且且且且且”,曾论证过此字,中国字大都象形,以此为最趣。】。
那画袍文士微微一笑:“师太忒谦,须知古象形字,世人所知极少,师太小小年纪能明其意,相当难得。不过听方才师太话中之意,似乎对水姑娘这首诗颇不以为然,只怕识见又稍落下乘。须知诗文一道,最忌限于格律韵脚,种种制约。诗之精华,全在一个意字,有诗意便是好诗,有境界自成高格。一意雅达,则峰穿云海,石破激流,境界全出,岂在枝末文句。水姑娘此诗简白狂放,却含着一腔爱国深情,尤其最后三句连排,豪气生虹,于在下眼中看来,实是难得的佳作。”【娴墨:是懂诗者语。水颜香诗文字浅白,原非艳品,全在一个情字,无情哪来意,是故品诗意必先有诗情】
常思豪听得“水姑娘”三字,微微一愣,又看墙上字迹,这才明白:“这落款是河东水颜香,我还道是作者姓颜,叫颜香,奇怪这‘河东水’不知是什么地方。原来人家是姓水,这姓氏可少见得很。”又想:“王文池口中所说独抱楼的妓女,便是叫什么水姑娘,看来姓水的人也确是有的。”
荆零雨不以为然地道:“有爱国之情,也不必籍尿裤子的时候写出来吧?这等不知羞耻,简直丢尽了天下女子的脸。”那画袍文士淡笑道:“听说高阁老离职时,郭阁老于此设宴,请来了水姑娘弹唱助兴【娴墨:高拱离职,是上半年事,与秦府夜宴时雨儿之言相照,那时水颜香已在京中】。当时大家谈议国事,痛斥时非,好不痛快!水姑娘大醉失态之后乃提此诗于壁上,以抒其慨,以畅襟怀,曾博得满堂彩声。其实美酒当前须一纵,狂起长歌是天真,这又何尝不是水姑娘的纯真可爱之处呢?【娴墨:细思此诗乃水颜香于众官员间吟写而出,大暴粗口,如一群阳萎病人间竖一“巨且”,令其汗颜无地,其情又何壮哉】”常思豪点头:“我虽不懂诗文,但也看得出这诗写得几乎和真实情况一样,读来让人心痛,总比那些写什么花花草草、伤春悲秋的要好些。”
那桌的青衫文士接口道:“正是,此诗写边境惨景如画,使人有如目睹亲见一般。水姑娘壮气慨然,而且大醉失溺之时,仍能想到国家兴亡事,显然素日里亦是忧思国事,心里挂记着民间的疾苦。”【娴墨:妓女反忧思国事,反挂民间疾苦,一言羞杀鱼肉官绅】
荆零雨白了他一眼,口中低哝:“哼,你们跪在石榴裙下看人,当然瞅她高大无比。”她语声甚低,连身边的常思豪也没大听清。
画袍文士扫着常思豪腰间的长刀,巍然一笑道:“这位侠士,倒是与在下兴味相投,不才厚着脸皮,再相邀一次,未知阁下能否赏脸?”常思豪见他如此客气,几次三番相邀,不好薄了他的面子,便起身拱手:“如此叨扰了。”荆零雨却坐着不动,脸上一副洋洋不睬的表情,自顾自地斟酒喝。
那二文士所点菜肴并不甚多,正中央一个火锅,炭火烧得正红,常思豪来到桌边坐下,只觉暖气烤脸。画袍文士上下打量着,见他头戴苍狼暖帽,身穿虎皮坎肩,红绒夹袄,外罩飞翎鹤羽氅,雪狐围脖掩颈,银丝宽带扎腰。江波绿的裤子,膝下翻毛羊绒裹腿,一对豹头战靴,虽然土气,却也十分雄壮【娴墨:恒山县城所买之物,当时留着不写,是与正文无关,偏于此人眼中写,又成正文,补缀出神】,执壶为他斟了杯酒,笑问道:“敢问这位侠士贵姓高名?”常思豪道:“不敢当,小姓常,常思豪。两位先生……”画袍文士“哦”了一声,脸现讶异道:“莫非是随秦浪川赶赴大同助守城防,水夜跳城舍身炸尸堆,百骑冲营,一招分二将、飞刀震俺答的常英雄?”
常思豪未料在京城亦有人知得此事,忙道:“炸掉尸堆也算不得什么,至于冲营,那是多亏了秦老太爷的计策,驱了俺答南下掠得的牲畜在前面开道才获全胜。我不过出了些力气,哪里算得上什么英雄。”画袍文士笑道:“常侠士忒谦了!在下姓江,这位先生姓朱。我二人皆‘百无一用’之辈,早闻常侠士诸般英雄事迹,没想到今日能在京师得见,幸何如之啊!”对面那青衫文士【娴墨:最后一点,从此揭过也,不懂者不必深思,懂者一笑可过】也点头微笑:“千般皆有定,万事尽随缘。江兄,咱们见着常侠士一面,这京城就不算白来呀。”常思豪拱手为礼:“江先生,朱先生,幸会。”三人端起杯来,相互致意,一饮而尽。那穿画袍的江姓文士对破俺答一役甚感兴趣,问及相关,常思豪一一讲述经过,当日战斗情景乃他亲身经历,谈起来自是意兴湍飞。两文士也听得频频点头,胸怀大畅。三人酒到杯干,喝了个痛快淋漓。常思豪这会儿离西墙近了许多,述罢往事,眼睛瞧着壁上这诗,愈看愈觉凛烈残酷,血雨腥风扑面而来,仿佛此身又回到家乡、回到边境战场,对这位水姑娘不由又多生出几分敬意和亲近之感。说道:“这诗壮怀激烈,十分大气,真没想到竟是出自女孩儿家的手笔。”【娴墨:没想到三字令人反感。分明大男子主义,谓作者也必有,何以如此瞧不起女儿身?】
江先生道:“常侠士说的不错,不论是诗还是字,均可以看出作者虽身为女子,却未有丝毫的自卑怯懦,而且睥睨四海男儿,颇有顾盼自雄之感。其实只要有这份壮志豪情在胸,不管生为男儿,还是女子,又有什么区别?水姑娘在这方面,确实高寻常女子一筹。”
常思豪扬手指道:“那学红玉一句,想来说的是当年大宋朝名将韩世忠的夫人梁红玉了,却不知那谯国是什么人,想来也是一位了不起的巾帼英雄吧。”江先生笑道:“是啊,谯国指的是谯国夫人,她是南朝梁武帝时人,为高凉太守冯宝妻室,曾率兵平过叛乱,德威广被,保得一境平安,被称作是南疆柱石,民间则称其为圣母【娴墨:此言大可笑!保家卫国即圣母,养儿育女日夜操劳的就不是圣母?真真愚民】。”常思豪有些讶异:“原来这谯国夫人有过这么大的功绩,我却从未听过,实是孤陋寡闻之至。”江先生摆了摆手:“那倒也不是,大象无形,大音稀声,有些人也都是因缘际会,遂成其名,谯国夫人的事迹能留传后世,已是难得。更有许多英雄藏于草莽,却默默无闻,少有人知呢。”
朱先生手拢符袖,捻须笑道:“是啊,英雄埋没,犹如土内藏金,须知黄金存储起来,虽能保值,却又与腐土何异?钱财只有在易货流通中才能体现其价值所在,而英雄也要做出一番事业,方才不负此生。在下稍通相学,观常侠士威姿凛然,乃是大贵之相,前途不可限量,未知阁下对当今时世,有何看法,有何抱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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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赧然道:“惭愧,在下活得昏昏噩噩,什么抱负,可也没想过太多。”
朱先生面色稍冷,似乎对他的话有些不满,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若不轰轰烈烈做它一番事业,岂不负了这一腔热血,大好头颅?”常思豪道:“先生教训的是,只是我……在下才学……实在有限,不堪大用,至于投身于军旅,助守边防,也只可充马前一卒而已。近来更是忙于私事,没空……无暇它顾。不过,只要国家有用得着的地方,在下一定尽力而为。”
荆零雨在那桌静静吃喝,虽然瞧也不瞧,这边的言语却也一点不落地都听了去,听常思豪陪两个文人说话,应对得甚是勉强,暗地里偷笑不止。
朱先生道:“乱世赴国难,大将保边疆,常侠士所作所为,令人钦敬,然先帝嘉靖,藏于深宫,严嵩乱国,党植天下,东厂酷虐,肆意横行,国是谁家之国?边境军民沥血奋战,所积之功,无非徒添奸贼之政绩,增督军太监之荣光,功又成谁家之功?人应有爱国之心,更应有爱国之智,须知君正则臣忠可也,君不正,又何必恪守臣责?像当年唐太宗那样的圣明天子,对其尽忠,则可令国盛民强,太平安乐,若皇帝如殷纣王一般残暴不仁,对其尽忠,岂非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常思豪联想到嘉靖帝的种种作为以及边境流民惨状,叹了口气,道:“先生说的不错。”荆零雨筷子略停,眼珠微微斜了过来。【娴墨:雨儿毕竟乖觉】
江先生整了整画袍,冲朱先生笑了一笑:“对酒当歌,朱兄何必老去想那些令人不快的事?”转向常思豪道:“我二人喜好四处游学,以增阅历见闻,走的地方多了,所遇趣事也相当不少,前些日子到江南一带时,发现家家户户拉郎配女,官宦人家亦急着招赘女婿进门,老夫少妻、穷汉得富女者比比皆是,甚至十二三岁的女孩子也都嫁了出去,满街花桥穿梭,新郎四窜,穷家女子租不到轿子,头戴红盖,便当街跑到夫家去,场面可是热闹啊,一问才知,原来皇上下令要选宫女,所以江南女子都忙着嫁人,以免被选了去。哈哈,在下和朱兄只是一走一过,就险些被人拉去当了新郎。【娴墨:隆庆初确有此事,查出是有人冒充敛财】”
朱先生墩杯于桌,面有愤色:“现今大内还有宫女好几千,皇上却仍要增选。谁人愿让自己的女儿在宫内白头,孤苦一生?故而百姓们不得已才行此下策。当今圣上不思励精图治,重振朝纲,却每日耽于声色,甚至服孝期间亦游幸无时,日夜春欢,简直丧尽礼道人伦。且他不顾国库空虚,民生凋敝,下诏四处购买猫眼石、祖母绿等各色珠宝花费甚巨,极有热心,而在上朝时面对百官,又呆若木鸡,不发一言,冷似冰人。不说话也便罢了,哪怕坐在那里,给底下官员一个牌位也好,可是他登基一年,上朝不过两次,除了几大阁臣,其它官员甚至见都没见过他一面,这又与先帝无异了,如此下去,不知怎生得了啊!”【娴墨:总评中已述及,此书中是在功夫、梦想、解密、批判、痛苦、欢乐、疯狂、颠覆、崩溃、奇谈中找大,大颠覆是很重要的一项,要颠覆,心中必先建基,故此处借朱儒之口,竖一隆庆印象,使小豪未见隆庆,心中先有一隆庆,恰似未见百剑盟人,心中已有诸剑身影。】
常思豪一怔,心想:“严总兵也说过此事,看来事情确是不差的了。先帝嘉靖三十多年不见群臣,致朝政日非,天下纷乱,隆庆帝虽然上了一两回朝,却如同木偶,那又和没上朝有什么区别?刚刚登基不到一年便即这样,那以后的日子呢?”一时大感气闷。
“哎,”江先生口作嗔声,一面欠身为两人斟酒,一面笑道:“朱兄又何必如此激愤?先帝嘉靖在晚年,也有所悔悟,有所收敛,海瑞上书直斥其非,他也只将其收监不杀,当今圣上初登大宝就放了海瑞,可见还是英明之主,且他登基尚不过一年,日后未必不能勤政爱民,振奋中兴啊,我等草民只须翘首以望,耐心等待就是。”
常思豪皱起眉来:“难道他一日不改,天下人便要等待一日,一辈子不改,便要天下人苦熬一生?将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太也渺茫。”
朱先生击掌道:“说的好!海瑞上疏先帝曾言说‘陛下诚知斋醮无益,一旦翻然悔悟,日御正朝,与宰相、侍从、言官讲求天下利害,洗数十年之积误,可置身于尧、舜、禹、汤、文、武之间,使诸臣亦得自洗数十年阿君之耻,置其身于皋、夔、伊、傅之列,天下何忧不治,万事何忧不理。此在陛下一振作间而已’,无非还是孟子‘格君心’的调调,其言何等幼稚!【娴墨:再接海瑞,前部在雨儿口中已有过铺排,绵绵絮来,使新君旧臣都见颜色,侧重不同,所出形象又复不同。此处正可与后文初喃等讨论处对照看。朝堂背影纷乱复杂,只一侧面,便不立体。】天下积弊日久,种种旧制缺陷、新生问题难以数计,岂是一人一念之转而能改变!况且将希望寄托于别人身上,太过消极,需知,求人不如求己啊!【娴墨:应第三部调弦血战事,此处小常听,恰似后文平哥儿听,此作者“回互”法之一见。】 ”
常思豪听他语声豪迈,气度过人,心中大为振奋,拱手道:“先生您见识不凡,必有治国的方略,不知道照您的想法,这天下要怎样才能变得好些?”
朱先生轻捋短须,道:“不敢!以在下浅见,要振惰起衰,非得集治世之能臣,上下一心,以大肝胆大魄力,革旧制,立新篇,执行变法,天下或有起色。只是,这也只是个梦想,照现在的样子来看,是永远不可能的了!”常思豪奇道:“为什么?”
朱先生且先不答,动手将菜盘和火锅移开些许,腾出一块空处,一手拢住自己的青衫大袖,另一只手探出去,拈了几粒花生米撒在桌上,指道:“六部官员的影响力已大不如前,于他们而言,还是安安稳稳地收贿敛财才是正经。变法这等大事弄不好就要身败名裂,莫说什么加官晋爵,恐怕一个不慎,身上这身朝服就穿不着了。”
他说这话时指尖一捻,轻轻搓去一粒花生的红皮。【娴墨:治大国如烹小鲜,特以小菜喻官员,点逗成趣。此处由六部先起。】
“六部官员无用,施政方略的决策全在内阁,而内阁之中……”他取了只空碗摆在顶上,又夹了块腐乳放了进去道:“内阁之中首辅徐阶不过是个权术高手,他懂得如何打击排挤别人,四处安插亲信,稳固自己的地位,却不是一个有魄力的治世能臣,他向来主张宽政,力求稳定,就像这块腐乳,虽然得宠当红,骨子里却尽是腐朽的味道。要他实行变法,那是绝无可能。”
他端起酒一饮而尽,将空杯置于方才那只碗左下方,似乎嫌不干净,又拿起来取帕抹尽残酒才再度放下,指道:“内阁第二号人物李春芳腹中空空,毫无主见,是个无用之人,只一味惟徐阶马首是瞻。”江先生不禁笑道:“朱兄,你也忒刻薄了些!拿空杯喻他也便罢了,偏还要擦得干干净净!春芳是靠写青词得宠,肚里须还有些文墨!”【娴墨:歌功颂德文字,其实最不好做,看今之主旋律作品如何挨骂就知道了,文人最知文人,故有此说。】
朱先生先是瞪了瞪他,又点点头:“言之有理!”把火锅边的臭豆腐罐拿过来,用筷子在里醮了一醮,滴汁于杯中道:“墨水是有的,可惜臭得很!”
他这孩子气的顽皮举动,引得常思豪和那江先生都笑出声来。
朱先生继取一青白花瓷盘置于杯侧:“陈以勤在皇上尚是裕王之时,便是他的老师,此人保守,视祖宗法制为雷池,又岂肯轻越一步?至于张居正,”他又拿过一个浅碟,却翻转过来,扣在盘碗下面的位置:“此人今年不过四十三岁年纪,是徐阶的弟子,陈以勤的门生,入阁近一年来,负责边防军备事务,从他的施政作为来看,尚算注重实际。但是城府极深,让人琢磨不透。”他一面用手指轻轻敲着那浅碟的底部,神色中带着些凝思的味道,一面继续说道:“此人原与高拱交情莫逆,可是上半年徐阶利用言官打击高拱之时,他却也未能挺身而出说句公道话。是怯懦,是韬诲,不得而知。虽然他是夹在老师和朋友之间确实不好说话,可是遇了问题置身事外,没有个明确的态度,又与墙头草何异?况且,相对而言,他在内阁中资力尚浅,就算想有作为,有那些保守的前辈在上,也没有他说话的份【娴墨:自此内阁人物出齐,与秦府夜宴所谈相照,所谓“远近高低各不同”也】。”
说到这里,他收手靠在椅背之上,目视常思豪:“隆庆皇帝喜女色珍玩,于政事上一无所见,自不必说,他自在宫中玩乐,阁臣们各行其事,相互倾轧。侠士请想,还有谁能站出来登高一呼,励治变法?”
常思豪听完,瞧着桌上腐乳花生杯盘碟碗这些东西,心想:“内阁中的人,或者爱抓权,或者不办事,或者没能力,或者没地位,说到头来,岂非还是一场空?”叹了口气,道:“看来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咱们做平民的,只有逆来顺受,没办法改变了。”
“不然。”朱先生肃容道:“汉高帝刘邦不过一小小亭长,终获天下,就连庶民陈胜,亦晓得王伯将相本无种的道理,常侠士身怀绝艺,又值大好年华,如此失志颓迷,那可就连这题诗于壁的水姑娘亦比不上了。”说着单臂一挥,袖风遥遥掠壁,常思豪目光随之转去,墙上文字撇撇如刀,仿佛也刻痛了心房,不由一阵惭惶,低下头去,稍顿一顿,心中忽地生出些许疑念,忖道:“他这些话是什么用意?说什么刘邦,又什么将相无种,这岂不是有撺动人造反之意?”【娴墨:经秦府历练,小常略有长进】
心机电闪间,目光向二人脸上扫去,寻思:“这两人对于朝政是非极是熟捻,大论炎炎,显然不是寻常人物,难道,他们是来自官家或东厂的密探,窃听到了我和小雨的谈话,便出言试探?否则我与他们素昧平生,他们又为何如此信得过我,竟连皇上的错误也敢当面直陈,就不怕我去告发?”
那江先生侧过了脸去,笑道:“朱兄,祸从口出啊!咱们这些腐儒酸士因言获罪的还少了?手无缚鸡之力,肩无挑担之能,徒发浩叹,于事无补,又有何益?倒不如流连于山水之间,忘忧于荒旷之地,纵马长歌,饮酒诵诗,以舒雅意,以遣襟怀,做个四海散人,落得逍遥自在。”
常思豪此时却已有了些分教,心下暗笑:“自一开始,你二人便是一唱一和,试探我的心思,你若真有此想法,又怎会在这儿坐议闲谈?既如此我也逗你们一逗。”从容道:“江先生这话就不对了,我听有句话说叫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若有才学的人都避世离尘,隐于荒野之间,与草木同朽,那当初又去学那些经史子集,治国大道干嘛呢?我常思豪不过是个鲁莽小子,懂的不多,也知道要尽己之能报效国家,先生想来也是饱学之士,说出这样话来,也不怕令人耻笑么?”江、朱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展颜,江先生道:“常侠士快人快语,江某佩服。在下倒有一言……”
正这时,就听有人招唤:“小黑,小黑!”声音低而急促。
常思豪回过头去,见荆零雨连连招手,便向二文士拱手一礼,转身回来,问道:“怎么了?”
荆零雨低着头道:“别声张,付账,咱们走!”常思豪问:“出什么事了?”荆零雨脸上惶急身子不动,用眼神向斜后方领了一领,常思豪顺势瞧去,只见有伙人说说笑笑,刚刚在不远处一桌坐下,伙计正伺候着点菜。【娴墨:还是肖家小哥儿否?笑】
对方一共五人,全是少女,年龄看起来都在十五六左右。正脸对着这边的一个,身穿鹅黄滚褶花边长裙,唇似红樱,黛染峨眉,裁鬓薄妆美而不艳,神态庄重自若,看上去比较老成。她右手边那少女着白衫,容貌一般,然而眉目平和,神色间倒有一种天然雅静。左手边那少女正在笑着,微翘的上唇令她有着一份与众不同的美感,俏里含娇,活力四射,一边说话一边解着身上的大红暖氅。另两个少女一着黑衣,一着绛红,背对这边,虽看不到面容,可是那两段雪也似的细颈和婀娜的身段让人一望之下,便生遐思【娴墨:试想,几个女孩无人领带,就敢上酒楼,岂是寻常闺阁辈?可知此处已入武侠笔墨。描官场,处处刀光剑影,入侠笔,反无血雨腥风。】。荆零雨低低怒道:“色鬼,看什么看?快付钱走人,她们认识我,瞧见就糟了!”
常思豪不敢怠慢,赶忙招呼伙计结帐,两人站起身来,他又向西桌江、朱二文士拱手虚施一礼算是作别,也不待其有何反应,便携荆零雨仓促下楼,正走到楼梯口处,就见底下一人,手举几串冰糖葫芦笑吟吟正急步而上。这人抬头瞧见荆零雨,神情登时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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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拿着冰糖葫芦的也是个少女,前发及眉,水鬓如刀,头顶斜插蓝色花蝶玉滴银步摇,身着紫衫,外罩暖氅,一张俏脸在外面经冷风吹拂,上楼时还未完全转暖,却也泛上了几分血色,仿如桃身上的一抹红晕,娇绒明艳【娴墨:思少女时代脸上绒绒一层芙毛时候,真真感慨怀念。向来武侠笔墨写女孩都是“肤如凝脂、光洁照人”,那都是开了脸的婆娘好么!】,说不出的好看。
荆零雨见与她走了个对头,强作镇静,摘下帽子在手里拍打着,迈步向下走去,常思豪跟随其后。
那紫衫少女见了她的光头,含惊的眼神立时又软化迟疑起来,呆呆看着他二人在自己身边走过,又转过身歪着头继续看他俩的背影。
隔了一隔,她忽然叫道:“小雨!你是小雨!”
“小黑,快跑!”荆零雨话出人飞,一个窜身掠下楼梯。
那紫衫少女呼声:“别走!”向下疾冲追来。常思豪虽然不知缘故,但又岂能让她将荆零雨逮去?身子一横拦在梯口。紫衫少女大叫:“让开!”一掌击出。
眼见掌到面门,常思豪伸手格去,紫衫少女却忽然变招,探指向他腰间疾点,常思豪看这一指来势,虽不知那是什么穴位,可也知她这是要戳胯侧一块肌肉的根部,使自己失去行动能力【娴墨:武侠小说电影,一向都是点前胸后背,腿就不能动,看到这,忽然奇怪。】。立时屁股后缩,一掌撩击而起。那紫衫少女翻掌下按,由于二人都不知对方根底,又无伤人之意,故而所用力道均是不大,两掌虚沾,声息皆无。
那少女急抽回手时,见荆零雨已经逃下二楼,急忙叫道:“喃姐快来!小雨在这儿,已经跑下楼去了!”
话犹未了,啪!啪!两声窗响,寒气入楼,三个人影飞出,坠下,分堵楼门,同时又有两个影子飘至梯口,一红一白,正是常思豪方才看见坐在鹅黄裙女子身边那二人。
白衫少女问:“这人是谁?”急切间说话,居然语声极柔,平和致远。
那紫衫少女回头看见她,尚未及答话,那穿红衣的少女已经一记空拳击出,中途五指分开,插击常思豪面门,口中说道:“管它是谁,不闪就打!”
这一击力贯梢节,速度极快,却并无任何风声,显然含有专破硬功的暗劲。
白衫少女急忙用手一拂,阻她攻势:“紫安,不可伤人。”红衣少女面急带嗔:“雪冰姐,你别拦我!”回指向那白衫少女的手掌拨去。紫衫少女跺足大急,拿糖葫芦指道:“唉呀,咱们先把这人逼开!别伤他就是!”那二人会意,一左一右,一占中门,挥掌齐上。红衣少女在左,出指如箭,专攻头面。那白衫少女在中,掌力柔和,恍如微波抚远,攻取常思豪胸前。紫衫少女两手抓着冰糖葫芦用不上,便甩腿点踹常思豪的胫骨。
常思豪在万马军中,面对枪林戟海视若无物,又岂惧群战?身子不退反进,微微抢前,雪战刀递出,刀柄磕向红衣少女攻来的右手腕骨!
同时脚下天机步移动,右足踏处,卡定方位,膝头微偏,由内而外,顶挤紫衫少女的膝弯。
红衣少女力求一招克敌,出手甚急,招式使老,难以收手,目中讶色突显。
刀柄与她腕骨似挨未挨之际,常思豪撤力,仅留半成,轻轻一磕..
在他眼中,这一只纤纤素手,不过是几根组合在一起的白骨,外面所覆筋腱皮肉的位置,再明显不过。在军中为厨之时,一条胳膊扔在案上,他用刀背一磕,骨节便能脱开缝隙,让刀刃可以轻松游走其间。这一磕全在劲巧、找位准确,否则以人骨之坚,利刀大斧也难免碰出豁来。
时至今日他亦不知道,自己这轻轻一磕的功夫,远胜于世间所谓“分筋错骨手”不知多少倍。分筋错骨手的功夫因为出手极易致人伤残,所以武家一般只能用木架、假人来练习,与人对练时也万分小心,得手即收不敢使力,哪像他这般每日里对尸体敲来打去毫不在乎,甚至还要剖开看其内部构造,轻轻松松地琢磨判断出敲哪里可以更省力,从而找到更好更快地达到令骨节脱散的办法?
间不容发,这一刀柄已轻轻碰在红衣少女腕间!
那少女只觉腕间微麻,并不甚痛,手掌却耷落下去,身形立顿;紫衫少女步位被卡,身子歪斜,险些把糖葫芦扔出去,要换步起腿还需要一个准备时间。
一人破攻,一人延缓。常思豪赢得一个刹那!
白衫少女掌已攻到!
雪战刀柄就势一侧,直取她肘窝。
他本可将刀指向对方腋下和腰间,因为距离相差不多,他的手臂加上刀身长度,已然占优。
但是常思豪不贪。
因为眼角余光看到,红衣少女只是一右腕受挫,她性急并不施治,左手并指如剑已在准备,马上即发,而紫衫少女也已换了步位,第二招已然递在途中!
他需要用一个最有效的局部胜势赢得更多的对敌整体时间,否则就算击退白衫少女,自己也会变得手忙脚乱,落于下风。
一个刹那的刹那,已然足够。
白衫少女果然难以避开,肘窝被点,小臂失力。
右面一腿击到眼前!
..小靴忽然改了方向,向左滑去,正迎上红衣少女攻来的插指..
紫衫少女惊叫:“紫安,别..”想收腿已是不及。
红衣少女指尖一凝,收住真力,同时感觉腰上一麻,已被刀柄点中,她怒骂道:“冬瑾,你帮外人!”那紫衫少女急忙解释:“是他……”身子一软,斜向瘫倒,也中了一刀柄。
白衫少女轻叹一声,收势站定,使手一托,将自己的小臂复位,略施一礼道:“多谢兄台手下留情。”
常思豪抱刀还礼:“得罪。”
红衣少女左手尚能活动,将自己腕子端上,解了身上穴道,那紫衫少女也解穴起身,二女交递眼神正欲再度攻上,白衫少女道:“住手!人家刚才若是用刀,咱们还有命在么?”
紫衫少女脸上发烧,知耻收势,红衣少女却怒道:“打不过他又怎地?大不了死在这里!”掌指一摆,又待复攻,忽听有人道:“紫安住手!”
这平缓的声音中似有无上威严,那红衣少女闻听,即刻收身退步,不敢再动,目光却仍狠狠斜标着常思豪。步音轻响,楼梯口处三名女子走了上来,前面说话那人,正是身穿鹅黄长裙的庄容少女,身后那穿绛红衣的少女傲目昂头,手里提着光头的荆零雨,穿黑衣的少女手拿帽子跟在最后。【娴墨:方才窗响,寒气入楼,是知此三人闻讯不从梯口追,直出窗外封堵,身为女孩,情急之下却仍冷静有策略,此小喃不俗处】
荆零雨后颈被抓,手足蜷缩,仿佛一只猫儿被人提着一般,脸上却满是嘻笑,道:“喃姐,大家都是朋友,不打也罢。”
庄容少女目光转向常思豪,见他眉宽面黑,服色土气,很有些粗鄙不文的模样,问道:“这位,便是你说的常少剑么?”
荆零雨笑道:“正是。”
庄容少女扫见常思豪手中的雪战刀,道:“小女子沈初喃,这厢见过。”说着微施一礼。
常思豪抱刀回揖,眼睛来回扫动,没有说话。
荆零雨笑道:“小黑,你比她小,也得叫她姐姐呢!”
沈初喃见四周食客都向这边注目,便道:“此间不好说话,更扰了人家生意,可否请常少剑移步,咱们换一处地方再谈?”荆零雨笑着帮衬:“小黑,听初喃姐的话,没事儿的。”忽听头顶有人拉着长腔道:“怎么回事儿啊?什么人敢在店内撒野?就没打听打听,这是谁们家里的产业吗?”
随着话音,梯板嘎吱吱直响,一人正走下楼来。听这步声,似乎来者有意在显示千斤坠之类的功夫,常思豪搭眼瞧去,只见楼梯口上方两只高背船靴左移右拧,正随着梯板的嘎吱声露出头角。
旁边有伙计忙上去搀扶:“公子爷,您下来了!您慢着点儿!”那人一手扶栏一手拢着伙计,艰难挪腿,每迈下一步,肚子上的肥肉便颤一颤,仿佛装满了稀浆的大水袋。好容易下了楼梯站在平地,他如释重负般吐了口气,略扶了一下头上的镶玉黑纱才子冠,两只嫩白的小手儿从胸到腹地凭空捋压,鼻腔中“嗯、嗯”拉着长音哼响,平稳着呼吸,身上的肉在撑得紧紧绷绷的锦月白袍之下颠来颤去,仍自起伏如波浪一般。
沈初喃冲这人淡淡一笑:“三公子说笑了。您的馆子里谁敢造次?今日是初喃带几个姐妹过来喝酒,闹了点误会,还请公子勿怪。”
那人调息之时为保持平静,闭着眼睛。但听见“初喃”二字,脸上肥肉起颤,赶忙挑起眼皮。
他眼睛虽然睁开,却是一大一小,一圆一线,看上去颇显倨傲。常思豪在旁瞧着,却隐约觉得他那眯起的眼睛并非故意,而是一种病态。细看之下,这人嫩肤如脂,鼻子秀挺,额宽眉平,五官倒也不错,只是胖得太厉害,显得有些不成形了。这胖公子努力抬起小手,在眼窝里揉了一番,眯线眼用力睁,圆眼使劲眯,尽量保持着两眼大小一致,又侧了头,似乎这才看清沈初喃的模样,登时眉心舒展,嘴咧耳边,摇手道:“哎哟,原来是沈姑娘到了,这话儿怎么说的,怪什么,不怪,不怪!沈姑娘到了,把店砸了我也是心甘情愿、只有高兴的份儿哪哈哈,快,快,快,快请到楼上,小可请姑娘喝上几杯。”
除了那白衫少女,其余几女眉抽眼跳,均不同程度地露出厌恶之色。
沈初喃敛容垂目:“公子不怪就好,初喃有要事在身,这就告辞了。”回头向几女一扫,眼神指出方向:“咱们走!”徐三公子在后面摇着肥嫩嫩的手儿道:“咦,刚来怎么就走了呢?别走啊,再坐会儿,再坐会儿……”没有一人理他,他也不敢来追。
常思豪到梯口时回头略扫一眼,心想从一开始说话的语气来看,这什么三公子必是仗徐阁老的势威风惯了的,没想到一见沈初喃却如此恭敬,看来这女人在京城的威势非比寻常,定是大有来头的人物。风头盖得过徐阁老的……心头忽地一翻:“莫非是东……”手中刀柄不由一紧,眼睛盯着沈初喃的后颈,忖道:“小雨在她们手上,不可轻动,且看她如何行事,再作道理。”
八人出了口福居,把各自的马牵出,沿路向北,一路默默。那被人唤“紫安”的红衣少女似乎性子甚躁,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哪里不能喝酒,非要到这来,看见那肥三,不知道多恶心。”绛红衣少女道:“你这话是埋怨谁呢?来之前你怎么不说?现在又聒噪!他们店里的‘紫露丹浓’【娴墨:是葡萄酒。】京城只此一家,到别处喝得到么?我都说了寻座喝完便走,哪想到会出这等事。话说回来,若是不来,又怎捉得到小雨?”说着把手中的荆零雨提高晃了一晃。
常思豪心想:“小雨再不济也有个四五十斤的份量,这女孩怪力当真不小。”【娴墨:预留一笔】
紫安道:“照你的话说,你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啦?”那紫衫少女将几串糖葫芦塞到二人手上:“哎呀,你们俩!吃吧,别说了,也不怕别人笑话。”那二女似乎这才想起有“别人”,向后瞥了一眼常思豪,又互瞪一眼,脸色怏怏,接过糖葫芦恨恨地吃起来,仿佛都把对方当做了山楂。沈初喃侧头瞄了一眼她俩的吃相,肃容道:“瞧你们这点出息,也不怕丢人。”转回脸去,走了几步,又道:“给我留一串带桔子的。”
二女气哼哼地答应:“是。”
常思豪差点崩溃,心想这沈初喃一副沉定自若样子,好像多成熟,原来也是个馋猫,东厂怎会有这种人?正想着,那紫衫少女道:“说起来,以前那徐三公子见了咱们初喃姐,每回都要歪缠上一阵子,今天倒还老实。”紫安道:“听说他喜欢上了水……”忽见沈初喃行走间回瞄来一眼,她立生自觉,低头抿嘴,不再说了。
行了一程,寻得处茶楼,几人要了间宽敞的雅室。进得屋来,只见起高的地板中央空处铺着驼绒画毯,图案织的是红云白鹤,冰海仙山。数张红色几案绕室列于暖席之上,后面座垫宣白,陈设精简,色泽明快,营造出一种静谧的氛围。众人褪下鞋子,解了暖氅鱼贯上坐,沈初喃和常思豪分坐南北,另外五女各据东西,荆零雨被那绛红衣少女提着放在身边,坐于沈初喃右手侧。
茶博士过来伺候,被沈初喃以眼神示退。荆零雨笑嘻嘻地道:“初喃姐,不如给我解了吧,你们六位都在,还怕我跑了么?你这缩筋手厉害得紧,怕时间长了我真要变成个佝偻儿,歪爪子呢。”沈初喃道:“傲涵,放开她。”那穿绛红衣的怪力少女伸指在荆零雨身上点拍几下,道:“我的手法不如大姐的厉害,内部气血运行还需要点时间恢复,一刻钟内你别运真气,否则手足拘挛可别怪我。”荆零雨笑道:“是。”蜷如猫爪的小手活动活动,已然可以伸直。常思豪道:“不知几位姑娘因何要捉在下的朋友?”未等对方说话,荆零雨却抢答道:“笨蛋,在京城敢抓我的还有谁?当然是我盟的人物【娴墨:如此理直气壮,是知大祸不远】。这位沈姐姐便是九剑之一,钧天剑沈孤学的千金。”【娴墨:写秦家,以下人出,写百剑盟,以亲人出,下人如陈胜一者,人似远而情实近,亲人以父女而言,竟不能唤其名,是看似近而情实远】
沈初喃道:“小雨,你连盟规也忘了么?【娴墨:盟规凌于亲情之上。表面写百剑盟整肃有规矩,规矩后又是什么?不褒贬而褒贬自在矣。】”荆零雨笑容立敛。百剑盟中,入修剑堂的几位大剑除了徐老剑客外,其余九人都要隐去其名以九天代之,原名是不许提起的。只是她和常思豪相处久了无话不谈,倒是疏忽了此节。沈初喃道:“小雨说的不错,家父便是中央剑。这位,”她的手向穿绛红衣的怪力少女方向一领,“便是西北幽天剑之女罗傲涵。”跟着又引向白衫少女和那红衣少女,“这两位,便是东北变天剑之女于雪冰,和西方昊天剑之女江紫安。”
介绍前面那二人时,罗傲涵和于雪冰都身子微倾,冲常思豪点头为礼,待到江紫安这,却见她红袖一甩鼻中冷哼,将脸扭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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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眼睛扫见她腕间那处红肿,知道她被自己刀柄点伤这点气还没消,便陪笑拱手道:“方才在下一时鲁莽,请江姑娘原谅。”
江紫安红衣微抖,将腕子遮住,斜了他一眼仍不吭气,余光却不自主地扫向沈初喃,见她闲闲而坐,并不瞧向自己,却也不向下介绍别人。僵了一僵,知道拖不过去,扁扁嘴,侧了脸道:“小事不碍,何必客气!”
沈初喃微垂目光向常思豪微微示歉,又继续介绍,原来那黑衣少女便是西南朱天剑之女霍亭云,头戴步摇、原拿着冰糖葫芦的紫衫少女名叫楚冬瑾,是东南阳天剑之女。
见常思豪施礼过来,霍亭云稍微点点头,没有作声,楚冬瑾腼腆地笑笑,眼神里有几分好奇的样子。
沈初喃道:“请常少剑放心,小雨与我们是姐妹,我等对她绝无恶意。当日她表哥廖孤石叛逃出盟,为了逃亡方便,劫了她为人质,我们姐妹都很是担心,也跟着盟中人马四处寻找过……”荆零雨大声截道:“我不是被表哥劫走的!是跟他一起走的!哥哥也不是叛逃,我们只不过是出去玩玩罢了,整天在盟里关着读书写字有什么意思?”罗傲涵怒道:“你姑姑和申远期都已命丧他手,修剑堂笔录也被他盗去,出去游玩是这样?你这么替他开脱,便是和他一起叛盟!”
荆零雨扶桌探出身去,大声抗道:“喃姐!申远期不是他杀的!笔录也不是他盗的!姑姑的死我不清楚,回来便正是要查此事,没有水落石出之前,谁也没有权利说我表哥的不是!”
六女望着她,眼中情绪复杂。
于雪冰柔声道:“小雨,廖公子的脾性大家心里清楚,可当日正是剑祭之夜,朋云客众,侠剑极多,闻他那院起了乱声,紫安、傲涵在近都赶了去,其它人瞧见的也不少,就算是有什么原因导致他怒极动手,杀死母亲的事实总是改不了的。”
罗傲涵抱臂侧了身子,冷眼道:“二姐,你这话就不对了,什么脾性?他自许孤高不爱理人,谁又爱理他!除了他爹廖大剑,他眼里还有别人么?平常傲来傲去没人管倒还罢了【娴墨:廖孤石看起来并不傲,只是人冷,感觉就有傲气,所谓冷傲、孤傲,不冷不孤,则显不出傲。真傲人,如郭书荣华辈,其实恰恰不冷不孤】,如今可好,这畜牲发起性来连自己娘都杀,你还说清楚他的脾性!”
江紫安红袖一抖,翻眼忿然:“你说谁是畜牲?”罗傲涵斜瞧着她:“我说他又怎样?当时他口口声声骂自己母亲是贱人,你又不是没听到!廖夫人浑身是血,趴在地上求他,声泪俱下,他却背手就是一剑,廖夫人的头滚落在地,火光中两行泪线还挂在脸上,亮丝丝地,难道你没看见?”
江紫安咬着唇角眼睛发直,显然也回想起当时的画面,长睫微掩,泪水就珠子般滚下颊来:“他……他没有丧失人性,他不是畜牲,不是……”罗傲涵冷冷道:“到了这般时候你还替他遮掩?你……他又何曾把你放在过眼里?紫安,你不要执迷不悟!”江紫安一时无力相驳,垂下头去,身上红衣被泪水打湿,颜色转深,片片如血。楚冬瑾抚着她的背以示安慰,于雪冰轻轻叹了一声,恻然无语。
荆零雨见此情景,沉默一阵,也放缓了声线:“初喃姐,你不是不讲理的人,我哥哥若真失了理智人性,为何只杀姑姑,却没杀我?我和他出来这么久了,也没见他如何疯狂,更没见他练过什么果道七轮心法,小黑,你见过我哥,他说话出手的样子像是有病么?”
常思豪摇了摇头。
罗傲涵道:“你表哥练没练果道七轮心法,你怎么知道?说不定他晚上背着你练呢!”荆零雨道:“他当然没有!我们俩晚上也住在一起!”江紫安在低泣中听见这话,头猛地一扬:“你说什么?你一个大姑娘家【娴墨:大姑娘家】,晚上怎可与他住在一起!”面对她凌厉的眼神,荆零雨倒撇起嘴来:“大姑娘怎样?他是我表哥,凭什么不行?”江紫安急道:“当然不行,表兄妹又不是亲兄妹!”荆零雨道:“用你管!我表哥说过要娶我的!在一起住又有什么打紧?”江紫安拍案道:“胡扯!以他的性格怎会说这等话!便是说了,也当你是孩子逗着玩!你一个小丫头【娴墨:小丫头】,懂得什么婚娶大事!”
荆零雨嗤儿地一笑,伸臂扯袖,故作讶异地瞅着自己身上,道:“咦,我刚才还是大姑娘家,这会儿怎么变成小丫头啦【娴墨:真聪明女儿】!厉害厉害!怪不说呢,人嘴两张皮,翻覆见神奇,这是法器呀!法宝啊!唉,你说那广成子怎么那么傻,去炼什么翻天印,炼个千八百年,也未必如某人的翻天唇哪!”
江紫安上唇生的微翘,本来独具美感,在五官中最是俏皮增色,可是这翻天唇三字入耳,立时脑中幅想画面,仿佛自己这嘴唇一下子延展变大变长,又打着卷儿地翻回来,包头裹脸,丑得无与伦比。她心想手动,不由自主地伸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生怕真的会翻起来,引得荆零雨哈哈大笑。
她按捺不住,红袖一捋,愤起指道:“你想打架是不是!”
荆零雨笑得扶腰摆手:“岂敢岂敢,紫安姐法力高强,以大欺小更是你的拿手本事,小妹自承没这些能力,只好直接认输。”江紫安大怒,红袖一甩,指风破空生啸,刹那已到荆零雨脸前,忽然够之不着,原来腰身已被楚冬瑾死死抱住。于雪冰劝道:“好了,紫安,现在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老实坐下。”罗傲涵扭开脸道:“挺大个人跟孩子置气,好没计较。”荆零雨知道江紫安指上功夫的厉害,不明显地向后挪挪身子,端茶慢啜,扬头侧目去看室内屏风装饰,微哼小调,故作欣赏。江紫安双眉挑得老高,又急又气,愤意难平狠狠瞪着她,好不容易才被楚冬瑾按回座位。常思豪瞧着这混乱的情形,实也没作道理处,只好在一旁静观其变。
两女搅闹之际,沈初喃手提紫砂泥壶倒着水,始终眼帘低垂,表情悠然。一静下来,几人闻到四溢的茶香,目光也都落在她身上。
杯中渐满,壶口水流渐细,终于一断。
她放下茶壶,眼光仍留在杯里,道:“你说的不错,有罪无罪,原不是几句言语就能定得争清的,你爹爹和郑盟主都是讲道理的人,你既然回京来了,去和他们申诉便是。”荆零雨扭过脸去:“我不回!回去便会被爹爹关起来,他们肯听我说么?而且现在又没查明白真相,我空口无凭,又如何能取信于他们?”沈初喃道:“盟中下大力气分派人手寻你兄妹二人,如今教我们碰见,是不能放你走的了。另外你也知道,以我盟的能力,找到证据事实不是问题,真相只有一个,早晚会水落石出,你大可不必担心此节。”
她语态一直平和,这次却透出股不可抗拒的威严味道。荆零雨偷眼瞧去,只见她缓缓扬起的长睫之下,仿佛有一抹决毅正在渗冷黑瞳。【娴墨:小喃处处大人样,然大人实实不必作样,正描,恰是反描】
两人目光互峙片刻,荆零雨一声轻笑:“初喃姐,现在本师太可是恒山派掌门的师叔,想干什么自己说了算,别人只怕左右不了。”
罗傲涵哂道:“笑话!你剃成光头冒充尼姑,为的不过是掩人耳目,编这些故事又能骗得了谁?”荆零雨扬起腕子,露出一串古木素珠【娴墨:素珠馨律也有,是知恒山派人都有一串,形式相同,但非止一串】,道:“谁骗你了?我是雪山师太单传关门大弟子,前恒山掌门凉音师太的叔伯师妹,法号零音,如假包换,童叟无欺!”几女见她腕上确是恒山派之信物,尽是一愣。前时百剑盟也曾收着恒山送来的讣告,但只提及晴音、凉音两位师太身亡而已,对她这桩事却是半分也没提,是以又各自存疑。
江紫安表情中另有几分不安,又坐不住,单膝点地探身子问:“你当尼姑,你表哥为什么不拦你?”罗傲涵道:“他偷练果道七轮心法,已然和当年的阮云航一样头脑混乱,好坏不分,又怎会拦她!【娴墨:又陪上一个阮云航,此虚笔也,航者,舟亢也,云航便是亢舟入云。舟亢奋了,才会脱海而出航行到云里,实写疯人妙态,疯得却雅】”荆零雨怒道:“你这刁八哥儿少在那胡说!我是自己贪玩走丢了,被雪山尼所救,心存感激才拜她为师,我表哥根本不知此事!”当下将如何拜雪山尼为师的经过讲了一遍,却不提与廖孤石斗气的事。
有常思豪在旁证实,六女相互交换眼色,心知此事是无虚的了,只是太过离奇,接受起来不易。沈初喃道:“恒山派亦是我盟成员,小雨,你……”
“且慢,”荆零雨伸手拦住,表情中闪过一丝得意,遂又庄重起来,放缓了语速合十道:“阿弥陀佛,小施主请称呼贫尼为零音师太,另外,现在百剑盟中,只有徐老剑客是上代人物,与我恩师雪山尼同辈,论起来郑盟主还要叫我一声妹子,你们几个世侄女对我老人家还是换个称呼,恭敬些的好。”【娴墨:大姨妈的范儿上来了。】
此言一出,座上几人尽皆变色,罗傲涵怒指道:“现在你是叛盟要犯,我们是看在你爹爹的面上才和你客客气气,你给我放尊重点!”荆零雨笑道:“是有人该放尊重点,却不是我呢!”话犹未了,只听衣风猎起,一片绛红压眼,荆零雨哧地一哂,双掌微撑,身子坐着向后飞旋而出,打了个滚,转到掌思豪身侧扶住他胳膊,叫道:“小黑,为本宫保驾!”
当日她在武则天庙里装女皇便是这副模样,如今又是这语气,令常思豪想来莞尔。探手向罗傲涵道:“有话好说,何必动手?”
罗傲涵一手抓空,满面怒容:“她占我们便宜,你没听见?”说着话重重往几案上一捶,茶杯震得啪拉脆响。
“傲涵。”
于雪冰手拢白衣长袖,做了个下按的手势,转过头来:“小雨,你这么论武林辈份是没错,可是你现在和荆理事同辈,难道还能管自己父亲叫哥哥?咱们姐妹中除了惜晴【娴墨:带出一小妹妹】,你是最小,平日在盟里,在座这几位姐姐对你如何,你心里有数,现在拿这事开我们的玩笑,自己觉得合适么?”【娴墨:于雪冰言有理,态有度,这才是真姐姐样子,后剑榜、情榜上皆无其名,憾】
她语声轻柔温文尔雅,荆零雨听了亦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道:“雪冰姐,你们对我自是很好,我刚才也是逗着玩儿,可没真想占你们的便宜。谁让初喃姐非要押我回去来着?”
沈初喃手托茶杯,轻嗅着香气,淡淡道:“押字是不敢的了,不过,恒山派既在百剑盟下属,便应听从盟主号令,就算是贵派掌门到了,也不例外。你的武林辈份虽高,但办事论理不分尊卑大小,说不得,我六人务要请你这零音师太走一趟。【娴墨:写小喃如此不近人情,正是写百剑盟对人之影响浅移默化,习惯成自然也】”言讫缓缓搁盏,站起身来。其余五女亦都随之站起。
荆零雨知她是说到做到的人,眼色一煞,身往后缩:“初喃姐,咱们姐妹当真要动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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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初喃道:“你若乖乖听话,那便不用。”语态仍和,却已有几分咄咄逼人。
荆零雨却又嘻嘻一笑:“你们六个打我一个,倚多为胜算什么能耐?也不怕丢盟里的脸?”沈初喃道:“我自己来,不用她们动手。”荆零雨道:“你比我大五岁,这不是倚大欺小是什么?脸还是一样的丢。”罗傲涵胳膊一甩怒道:“你刚才还说我们是你的世侄女,这会儿又说什么倚大欺小!”荆零雨笑道:“是啊,你小,所以我不愿意欺负你,暂且退到一边儿去吧。”沈初喃伸手将罗傲涵拦住,淡笑道:“咱们平日以姐妹相称,如今你身份有变,辈份不同,这两方面夹缠不清,不提也罢。我刚才在口福居见识了你的轻功,当真进境不小,若非我三人同时封堵,只怕擒你不着。看来雪山前辈传下的功夫果然了得,初喃少在外面走动,倒想领略一下,也好长长见识。【娴墨:如此写初喃,正为后文荆问种作引,可谓有上就有下】”
荆零雨道:“好!咱们双方单打独斗,一局定胜负,你输了又当如何?”
沈初喃道:“自是任你自去,绝不干涉。”
荆零雨道:“一言为定?”沈初喃道:“一言为定!”荆零雨诡黠一笑,转向常思豪,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道:“小黑,劳你驾,替本宫和初喃姐玩一玩吧。”
几人皆是一愣。罗傲涵道:“你和初喃姐对决,凭什么要别人代替?”
荆零雨道:“我刚才说的是双方单打独斗,是不是?”她特意加重了“双方”二字的语气。罗傲涵一愕,脸色立煞,其余几女亦随即明白上了她的当。
荆零雨笑道:“你方,便是你们六人,我方则是我和小黑俩,你们愿意出谁我不管,我方出的是小黑,若不敢应战,便是认输。”
沈初喃沉吟一下,道:“常少剑,廖孤石是我盟缉拿要犯,荆零雨原是被劫持而出,现在看来,她也只算是协从,并无大过,她父亲荆问种是我盟总理事,只这一个掌上明珠,为她的事日夜悬心,甚是挂念。我六人请她回去,也是让她父女团圆,讲清经过,为廖孤石的叛盟提供佐证以便查个水落石出,绝无恶意。小孩子任性乱来,由着她恐不合适,我想常少剑是明理之人,不用初喃多说。阁下是秦家少主的义兄,便是我百剑盟的贵客,初喃不敢得罪,希望少剑也不要令我为难。”【娴墨:几言可见百剑盟庄严气度,是知灭人情后,便有规矩,有规矩便起恢宏】
常思豪闻听这几句话说得甚是在理,一时间踌躇起来。
荆零雨立时瞪眼:“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得知你媳妇有病,不等你来说,便去央求师父替你讨药,你呢?遇到事情求你出个头,都推三阻四的,还口口声声拿我当朋友,你都是这么对待朋友的么?”常思豪皱眉道:“我哪有推三阻四?沈姑娘说的有理,要你去见父亲,有什么不对?”荆零雨在他腋下拧了一把:“少废话!我要见我爹爹,还用别人押着去【娴墨:一语破尽道貌】?我就问你,现在出不出手!”
常思豪见她动怒,亦感无奈,转向沈初喃道:“荆姑娘不愿同归,强求反而不美吧,我们俩这一段会在京师多驻留些时日,沈姑娘既然说她不算要犯,可否暂缓缉拿,让我再劝劝她?”
罗傲涵插道:“我盟办事向来爽利,从不愿拖泥带水!”
常思豪听得眉目生棱,寻思以你这话,倒是我拖泥带水了?一个没把儿的姑娘,口气倒硬!又看沈初喃只是微皱了皱眉,显然把这话都默许了,心中更觉不悦,然而自己初到京师,又要顾及百剑盟与秦家的交情,总不能为这点事就伤了和气,一拱手道:“几位姑娘酒没喝好,心绪不佳,改日我请客,尽兴之后再寻个宽敞的地方向各位讨教。”说罢转身向荆零雨使个眼色。
忽听风声劲响,两幅条案应声而起,摞在门前挡住去路。
罗傲涵缓缓收腿,脸带傲色。【娴墨:不涵了。可见傲都傲在骨子里。一笑】
沈初喃微作笑容:“拳打卧牛之地,这茶室之中,想必够了。”说罢纤手微撩,花朵般卷曲的裙边之下,白袜轻轻探出,踏在中央红云地毯之上。
条案落定之时,上面的杯盘只是轻轻移位,发出轻悦的瓷音,茶水并未洒溢出半分。
常思豪收转目光,侧回头来看着她们,鼻翼皱了两皱,亦由几后转出。
沈初喃略一点头算作礼节,继而身子微沉,左脚在裙底缓缓向前方碾出半步。
从裙底露出的部分来看,她的足弓高满,脚形瘦长,具有一种独特的美感,富含成熟的魅力。
有着这样的脚背,那么踝骨一定棱角分明,坚固有力……常思豪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裙底,想像不断向上延伸,透过桔裙隆起的支点,建构出一条丰硕饱满、弧线健美的长腿。
荆零雨面色郑重:“小黑,你小心些,初喃姐的功夫俊得很,可不是其它人能比的。”常思豪没有回应,心中却早已有数:对方身这一沉,并不是简单的屈膝,而是微微后坐,翻起了胯,上下联动一体,背紧胸松,形成身弓。身弓拉满后,蓄势到达极限,若无强大的筋力作为后盾,身子承受不住,必然要微微颤抖。而看她脚下缓缓的移动过程中,身形稳重,头顶高度并无任何起伏,显是下过极大功夫。
茶杯散发着热气,幽香满室,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鹅黄色的裙边在沈初喃足下轻轻向前飘摆,仿佛有一股风流在向前催动。这样一个看起来苗条纤弱的女子,气势蓄满之后,却隐隐透出来一股捕食中的野兽气息,两道锐利的目光自眼中射出,罩定常思豪的头面双肩,直令人寒毛发竖。
肩为根节,人要进攻,根节必有征兆。
常思豪见她全神贯注在自己头肩,知道任何风吹草动也瞒她不过。寻思:“当日在武则天庙我用肩撞飞了假袁凉宇,今次何不再试一试这个?”念生人动,脚下暗挫,整个身子向前冲去..
论身量他比沈初喃高过四头还多,兼之此刻内力浑厚,骨重筋沉,这一冲挟风带啸,真如一座铁山平地横飞。
“不用手?”
围观几女无不懔然而惊,须知头肩虽也能练就绝艺,毕竟不如双手灵活、变招容易,何况是双方初次相逢,他就敢如此托大?
半个刹那,常思豪到了。
面对他冲来的气势,沈初喃卑微得就像一朵山坡下面对滚石的小花,就见她不躲不闪,左脚向前微垫一小步,身子前抢,同时双手下探,头往前扎,作出一种向水中扎猛子的动作..
这动作让常思豪有点蒙:平地当然扎不下猛子,那么她自然是来抱腿,打架抱腿和孩子一样,算是哪门子的武功啊!可就在这一瞬间里,眼前这朵黄色的小花忽然间就涨大了十倍,刹那金芒耀眼,仿佛一颗小小的太阳压脸撞来..
那不是太阳,而是裙子!
在他反应过来的同时,沈初喃大头朝下,双手已然按上了地毯,隐藏在裙后那条借身力甩起的右腿挂定风声,像鞭子般“兀”地一声就抽到他的脑门前!
罗傲涵和江紫安的眼中同时光芒闪亮..不管是谁,见了喃姐的第一印象必然是庄严稳重,决然料不到她出手会如此叛逆张扬,而这种奇正之变恰是她的拿手好戏。
双方一迎一凑,速度叠加,奇快无比,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常思豪想躲已然不及,他拼力将头往左偏,同时耸起右肩加力前撞..
“刷!”
白袜擦着发丝过去,肩头顶在沈初喃的膝弯前寸许,好像扛住了一根塌陷的房梁,常思豪腮帮子一颤觉得还扛得住,在踏地稳身的同时双手兜起,想扳住这条梁..沈初喃腰身一挺,头往上挑,胯往前摇,将腿甩回的同时一并双掌,借身弓抖射和收腿旋摇之力向前推出,直捣常思豪腹前空档!
此式名为“狮扑虎”。
狮子是动物世界中的异类,公狮闲着吃软饭,全靠母狮出去猎食。狮子扑虎,是母狮与雄虎搏斗,以雌破雄。
她的两臂似曲非直,肘尖向下,掌心向前,看上去使不了多大的力,然而围观几人只觉一股压迫感摧得心中狂跳,站立不稳,室内窗门天花地板,尽皆嗡声作响..
常思豪明白,这不是掌风所鼓,而是劲沉脚底,方能有此效果。从对方双掌运行轨迹上看得出,这两掌是先向上微弧起而后砸推,内部劲路是直中带竖,打中人体后会引起内脏剧烈震颤,产生上下方向的撕裂伤。想不到她这样一位姑娘,居然也使得出这种能让人横死当场的重手!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招狮扑虎还有后手,就是猴挂印..双掌击中敌人后顺势抓住,左脚蹬地跃起,右腿跟进屈膝上顶,这时膝盖骨就成了一方大印,印到胸前胸骨碎,印到腹间断人肠。
电光石火之际两人已近贴合。
间不容发,他将身子极力往下一坐,原本为抱腿而扬起的双臂相并砸下,肘尖正插在沈初喃这两掌之间,同时后脚一蹬地,身子前冲,掌缘竖起,像快刀破竹一般顺势穿过她两臂中间的空隙,劈向她的脸!
“狮扑虎”被破形,“猴挂印”就使不上了..沈初喃挫步急撤,被挤得左右开张的双臂再度兜底合十上挑,使了个“幼微礼佛【娴墨:幼微者,鱼玄机也,鱼乃道姑,不礼佛。既礼佛,知是强撑之意,以武功名隐写其颓势】”想要插进常思豪的两臂之间..
这是想以竖劲破对方的直劲。理儿是这个理儿,可是她没想到的只是一件:对方来得太快!
常思豪的天机步行开,仿佛是冰上滑车,一步可达丈外【娴墨:一丈为三米,立定跳远能达到两米多,小常稍强,还在正常人范围之内】,何况两人近在咫尺!
“啊!”在场几个少女同时发出惊呼。旁观者清,她们虽值豆蔻,却在百剑盟中见惯了高手的较量,有着相当的眼力。常思豪跟进这一式,身形变化使得实在太快太漂亮,而且劲路是顺势而发,沈初喃的变劲在速度和力道上相比之下就差了一截。这意味着,在她的双掌碰到常思豪胳膊的时候,自己的颧骨必被击碎在先。一瞬间里,几名少女都闭上了眼睛,脑海中现出柿子被拍烂的画面。
然而骨骼碎裂的声音,并没有如期而到。
“嚓嚓..”
两人身随影合,四足几乎同时沾尘,沈初喃的后背已近乎贴在靠墙的屏风之上。
她眨了眨眼,有些直愣,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觉胸前最柔软的地方,传来粗砺的痛感。
原来常思豪本无伤她之心,势子做到足胜便欲撤招,手臂在抽回途中发现沈初喃合十的双掌挑空,身子倒仰失去平衡,眼见后背就要撞上屏风,因此急切间探手一抓,阻停了她的去势。
一时间,于雪冰、霍亭云、江紫安、罗傲涵和楚冬瑾五女都愣在那儿瞪目无对,脸上青红白绿,五色纷呈,谁也没想到场面会如此尴尬。
“哈哈,”荆零雨笑着【娴墨:笑得坏。是兼笑其身上累赘,亦是显初喃体型】把常思豪拉回自己身后,说道:“旗开得胜,马到功成,初喃姐,茶钱你也请了吧,啊哟,还好屏风没撞坏,否则又要赔人钱呢,哈哈,我们可要告辞啦。”一扯常思豪衣服,下席穿鞋。罗傲涵脸上的肉跳了两跳,踏前一步:“大姐!”声音极其不甘。
荆零雨不敢多瞧她们,拉着常思豪佯作从容而出,到街上加快脚步连穿几道暗巷,见后面无人跟踪,这才舒了口气。
揉揉胸口,再看常思豪,只见他回头正瞧着空巷子口,有些失神。
荆零雨:“色鬼,在人家胸前抓了一把,便害上相思病了?”
常思豪道:“你又胡说,咱们的马匹还留在那,难道不要了?【娴墨:色鬼往往如此会托辞,弯拐得毕真,笨人也能想出无数花言巧语,此男人真常态也。万勿把老实男人当真老实】”荆零雨道:“两匹马才几个钱,你这人太也小气。况且城里有马不方便,太惹眼,不牵着也好。”又用肘尖顶了顶他,眨眼坏笑:“没想到你能这么轻松拿下初喃姐,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哪。”常思豪道:“还说呢,都是你害的。”脸色很有些冷。荆零雨绕他转了几圈,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仿佛初见了他这个人似的,道:“喝哦,臭小黑,往日里没理会着,原来你也是这般虚头假脑!得便宜还卖上乖了!京师多少年轻才俊王公贵子想讨好初喃姐,连她身上的香风也闻不着,你也是嘴上抱怨,其实心里美着呢,还装。”说着往他手上抽了一巴掌。本来常思豪手指上那温软的感觉还在,被抽这一下,立时火辣辣的,滋味全无了,半咧了嘴似笑又忍地道:“我哪有。”
荆零雨斜眼瞧着他,鼻孔里哼哼嘿嘿。
常思豪扭开头去:“咱们找间客店,烤烤火休息一下吧。”荆零雨白着他:“你倒是好命,喝完酒喝茶,喝完茶烤火睡大觉!”常思豪拿她没有办法,问:“那你作主。”“哼,”荆零雨鼓着鼻孔,一副洋洋不睬的表情,掩了掩衣领:“色鬼,跟着我走就是了。”
此时天色浑黑,风大雪急,街上行人疏少,荆零雨引着路,二人在小巷之间穿抄行进,奔了一盏茶的功夫,道路变宽,四周围都是高墙大院,寂寂森森,拐过一处街角,荆零雨打了个放慢速度的手势,又向上一指,随后垫步拧腰提气,纵身而起,脚尖一点墙头,平掠而出,落于大屋之顶。
常思豪见她谨慎,自己也加了小心,随后相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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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娴墨:本章略有重点,主要讲作者惯用小手】
二人在屋宇间又左弯右拐地飞掠一阵,荆零雨停了下来,隐身于一处脊角之侧,向下观望。
只见前面宽街上是一座不大的院落,门楼处暖光幽隐,雪打红灯,高墙内一地银白【娴墨:此非写景,到晚上,雪地上仍无脚印,是知其白日无人】,央坪广宽数丈,周围栏廊简瘦,笔直规整,冷冷清清,不见一人。院中正殿极宽,巨匾高悬,殿顶低平若鞍,飞檐探远、微弧,边缘有扣意,色调黑郁深重,是战国时的极古风格。大殿之后似有楼阁重重,迷蒙于烟雪之中,隐然微见轮廓,却不真切。
常思豪见这院里面连树木也不植一株,更没有什么假山石刻、园艺缩景,形制虽然古雅,却实在显得冷清。瞧着正殿巨匾上那“大有”二字,更觉突兀,问道:“这院里明明什么也没有。这殿却又叫大有殿,倒底有什么呢?”荆零雨道:“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竭恶扬善,顺天休命是也。”常思豪眉头直皱,一句也没听懂,问:“这地方是书院吗?”
荆零雨道:“什么书院,笨蛋,这便是我盟总坛。”【娴墨:写剑盟先以人出,次以建筑出,以建筑点其京中地位,柔得尊位四字,正其明照。竭恶扬善容易,顺天休命则难。皆因越有能力,越不肯放手。】
常思豪啊了一声,险些跌下檐去:“百剑盟总坛,就是这么个地方?”他虽然没来过,但一直以来在众人口中听传的也不少了,对于百剑盟主郑天笑、总理事荆问种,玄元始三部总长,修剑堂的九剑一天等等早已耳熟能详,又因亲见过廖孤石、苍水澜和申远期那般身手气度皆是不凡的人物,自对这个被秦家仰倚为强力盟友的百剑盟有着美好的憧憬和向往。实在想像不到这人称“往来皆侠剑,座上有邦宾”的武林圣地,竟是如此的简单素气。复细观之,连连摇头表示难以置信。
荆零雨侧目鄙视,嘟哝道:“土豹子,乡下汉,势利眼!”常思豪咧了咧嘴,一副“用不着这么刻薄吧”的表情。问道:“你们这总坛怎么连个守卫都没有?人影也瞧不见一个,根本不像你说的那样。”
荆零雨白了他一眼:“我盟是何等地方,也用得着设防?【娴墨:托大是祸之根】除了举办夜宴酒会、内外茶会、诘难论会、剑祭或其它大事外,总坛夜间都没什么人。除了守门人,长住在这儿的只有郑盟主、九大剑、徐老剑客和我们家,仆役下人也很少。三部总长及治下剑客外居别处,各有府宅,刚才咱们经过这一大片屋宇中就有一些是他们的宅第,有的还常住在城外汇剑山庄,至于再下面的剑手、侠客、盟众人等各有差事,有的在京师,有的在外埠,天南海北,都聚在总坛象话吗?”
常思豪回首来路,这才明白原来她带路时左弯右拐是为了避开那些高手们的居所。心中又有些奇怪:“你本来说不回盟,为何又来总坛?”忽地领会:“她这么做,自是为了暗探情况。和沈初喃一起回来,便什么事也办不成了。”荆零雨指道:“大有殿主要用于处理外务和接待客人。后面那间只看得见屋顶的小殿,便是守中殿,盟内事务一般都在那儿处理。西院是试剑亭,东院是弹剑阁,郑盟主住在守中殿后面那个小院,再往后便是修剑堂,徐老剑客平日就率九大剑在那里参研。”常思豪问:“那你家住哪?”荆零雨得意挂眉地道:“我家和其它九大剑的家属挨着,分住在修剑堂两侧和后面的跨院啊,那可是与天下剑道巅峰最接近的地方呢【娴墨:暗透百剑盟是家天下,以小女孩儿得意之笔无心带出,最为得味。】。”
常思豪瞧她这样子大觉可笑,心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什么剑道巅峰,都是一样的人,你盟也未必就比别人高到哪儿去,就算那几名大剑是天下最强者,那也是他们厉害,你不过住得离他们近些,又有什么可美的?荆零雨忽然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远街上鸾铃声响,有马匹在雪影中隐现,速度不快,渐行渐近。
来的马匹前二中三后一【娴墨:此处排列初看时真真费解,又非攻杀战守阵形,写出来也忒闲了。但知作者吹大牛,什么行文如枯墨点梅的,此处岂能真是闲笔?思来想去,忽然明白,此处要和建筑布局,对照着看,下细述】,呈小队模样,马上人各着一色暖氅,头两匹马上坐着正是沈初喃【娴墨:应大有殿,出百剑盟正相,堂皇庄严】和罗傲涵【娴墨:应守中殿,傲涵在骨,却屡屡发威,守中实不守中,此反衬,出百剑盟之霸气强横。】,霍亭云【娴墨:应试剑亭,作者一直不写小云,是暗昧相,点试剑中有弊端,云遮雾挡、暗昧不明也,见于后文】、楚冬瑾【娴墨:应盟主家,夹在中间,是平衡各方意,楚冬瑾劝人劝架,实隐透在此】,江紫安坠后【娴墨:应修剑堂中情务事,说明则剧透过重,留看后文便知】和于雪冰【娴墨:应弹剑阁,弹剑者,作歌处也,以雪冰点其闲适。】夹在中间,于雪冰不时回头,似乎和她说着些什么,而江紫安始终垂头,面部陷于暖帽下的阴影之内。行至门楼前六女停下,有一老仆迎出伺候。六女下得马来,和那老仆说了两句话,老仆喏喏退去,几女鱼贯而入,马匹都各自牵着,拐向西面,常思豪居高瞧去,西侧迷蒙的雪影中有片跨院里檐户低矮,似乎是马厩的所在。【娴墨:试剑亭侧是马厩,可笑。来客试剑聊天,可以抚臀闲拍马屁,方便之极。以六女应六建筑,又陪一马棚,把百剑盟里里外外作一总括,人与建筑的关系,恰是人与盟会关系之缩影。细回想此手法作者实实常用,比如秦家大院的入口小门,就是秦家固步自封的缩影。华严寺偏炸配殿,何也?作者写这配殿时,遮遮掩掩,又故意说得繁琐,其实在纸上一画可知,这配殿位置在上寺大雄宝殿之东、下寺藏经殿大雄宝殿之北,建筑横竖中轴一交,出来个配殿,什么意思?那就是“交配”的殿。然后写小和尚新竹躲在柜里,“开柜门”后露相,更简单了,了解“出柜”什么意思的都懂。凡此种种,类似的地方,都是“念兹在兹”的小乐子。】
二人静静等着,过不多时,西面六女转出,沿廊向后走去,身边已经没了马匹。荆零雨招手示意,带领常思豪下来转到那马棚之外,隔着墙听听动静,一翻而入。两人闪闪躲躲,踩着沈初喃等人留下的足印向前,绕过大有殿和黑森森的守中殿,忽听前面有罗傲涵说话的声音,反向这边来了,荆零雨急忙回身,一扯常思豪,二人急速回奔,转到守中殿廊下,隐于柱后,觉不保险,指了指殿门,常思豪会意,二人闪身而进。
殿内黑寂寂冷峻深沉,一根根方木支撑柱亦都浑黑暗哑,仅籍窗间透过的微弱雪光可以窥见柱体上部隐约的轮廓,下面的部分似乎与黑暗融为了一体。以常思豪此际极佳的目力,亦根本看不清地面的材质,只觉迈进来如同凌空踏入深渊一般。荆零雨小心翼翼,缓缓合上了门。常思豪低问:“这殿还有别的出口么?”
“有个后门,【娴墨:守中殿乃盟中议事之所,却有个后门。作者设心何在?】”她扯住常思豪,伸食指按在唇上,慢慢蹲低。常思豪明白她的意思,她这几个姐姐功夫都是不浅,此时发出声响,被发觉自是不妙,也便随她蹲了下去。
雪花飘零,风声渐小,六女足踏银光缓步而行,已到殿侧。楚冬瑾的声音道:“小晴说郑盟主在守中殿议事,怎么刚才咱们经过的时候,好像没见着有灯光?”江紫安道:“是呢,临过来的时候我也向这边瞧来着。”经过于雪冰一路的解劝,她的心绪似乎已经好转许多。罗傲涵道:“会不会是约了诸剑秘谈内阁的事?”楚冬瑾道:“有可能哦。自从高拱被逐之后,咱们在内阁中的人选一直没定下来,这一阵郑盟主正加紧运作此事,初喃姐,小雨的事是小,等一等禀报也无妨的。”
沈初喃闻言沉吟,几人脚步都停了下来。
罗傲涵搓着手,道:“大姐,高拱已去了半年,内阁中最后要选定谁,也该拿个主意了,怎么郑盟主这次如此犹豫不定?”
沈初喃缓缓道:“内阁成员自不比结交控制其它官吏那么简单,此事关乎我盟未来运数,他也是不得不慎。”
她说话时二目凝神,思飞弥远,仿佛想到的都是些沉重与痛苦的东西,不胜纷扰。
楚冬瑾一笑:“现在徐阁老位居首辅之职,选他不是正好?”于雪冰摇了摇头:“徐阶位高权重,却并非是与我盟志同道合之人,以武力胁迫压制他自能成功,只是这样怕他阳奉阴违,处处掣肘,反倒没什么好处,还不如保持现在的状态,落个相安无事。”
罗傲涵道:“依我看选李春芳的好,这人性子柔弱,比较好控制,至少比高拱要强。”
江紫安面带不屑:“咱们要的又不是叫他们仅仅通风报信、行个关照那么简单,那样的话还不如把劲使在那几个正得宠的太监身上。李春芳是个无用之人,除非没事,一出乱子连局面都稳不住,要这么个废物干什么?”罗傲涵瞪眼提高了声音:“你倒是明白人!你选!”江紫安道:“我选怎样?徐阶阴里坏,陈以勤是碗浑汤水,李春芳是个窝囊废,张居正是个蔫老好,这几人我哪个也看不上眼,若让我选,我谁也不用!”罗傲涵冷道:“这便是明白人说的话么?”
楚冬瑾问:“雪冰姐,你觉得呢?”
于雪冰知道她插话是免得罗、江二人再起争吵。略一思忖,缓缓道:“依我看,还是高阁老最合适,能把他请回来是最好,不过,只要徐阁老在,这事只怕没有可能。”
沈初喃点点头:“嗯,高拱去职三个多月后,郭朴也被清出了内阁【娴墨:口福居乃徐家产业,高拱去时,郭朴偏在口福居请客,何也?有什么行为,就有什么结果,书中诸如此类皆暗笔,所谓不写之写】,这一派的势力是衰落了,想要东山再起,希望不大。”
罗傲涵道:“谁让这姓高的不听郑盟主的话,非要和那些言官顶牛?为了打掉一个胡应嘉,把自己这一系的人都搭了进去,可算是一招棋错满盘俱输,让徐阁老美美地看了场大笑话。”
楚冬瑾表情有些奇怪:“胡应嘉不是那个吏部的小官么?”
罗傲涵一挥手:“那胡应嘉是吏科的,可不是吏部的。”
她口中所说的吏科,乃是负责监察吏部的机构,胡应嘉的官职是‘都给事中’,官阶不过正七品,但是权利极大,可以直接弹劾大臣甚至批评皇上。六部每部都有一科对应监察,这伙人加上都察院的御史,便组成了一个官小职大的言官派系,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官员们的荣辱升迁。
楚冬瑾道:“哦,对对,是我记错了。荆叔常说的当官要学会‘结好言路’,指的就是他们吧,我记得胡应嘉是言官的头目,听说论厉害程度不在东厂之下,东厂杀人还要用刀,他们只用嘴就行了。”
罗傲涵道:“是啊。这一系的官员由于只监察别人,没人管他们,所以向来嚣张得很,不和他们处好关系,官是当不稳的。
楚冬瑾道:“可是坊间都说胡应嘉是得罪了郭书荣华而被罢的,跟高阁老又沾上什么关系了?【娴墨:可知小瑾和小雨是一样天真,只是学舌的孩子】”
罗傲涵道:“哎,你平时就知道玩乐,对政事一点也不上心,市井的闲闻也是信得的?官场上的事乱得很,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徐阶和高拱是死敌,去年嘉靖帝病重之时,徐阁老暗暗指使胡应嘉告高拱,说他看到皇上病重便搬出直庐不值班,分明是居心叵测,心里暗暗认定皇上要死掉。当时嘉靖病得没法看折子,这道弹劾就压下去了。今年隆庆帝登了基,高拱准备上疏自辩,认为自己是隆庆的老师,所以皇上定能顺他的意要罢胡应嘉的官。当时郑盟主和他说,胡应嘉这一告来得蹊跷,背后必有阴谋,新帝登基不久,对言官若处罚重了将来也少不得受人议论。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这点小事压下去也就得了,否则得罪了言官一系,将来必然麻烦缠身。可高拱就是不听,赌这口气执意坚持,最后果然将那姓胡的罢了。言官一系的人从来都是横得无忌,哪受过这等亏吃?胡应嘉一挨刀,大伙心里都郁忿暗埋。徐阁老表面不动声色,在背后暗暗支持,结果鼓动得众言官群起而攻,指责高拱横恶奸险,简直是蔡京第二,形势立刻就被动了。”【娴墨:借小涵之言,传守中殿内之音,泄盟中诸剑心中口中事。】
楚冬瑾道:“原来徐阁老这么奸滑,这么说紫安确实没屈枉了他。”
罗傲涵冷冷一笑:“他高明的地方多着呢,高拱陷入了与言官大战的泥沼,每天焦头烂额,这才知道是中了他的圈套,想起盟主的话后悔也晚了。当时恨得齿痒,头脑一热,竟派出自己一系的人反攻徐阁老,可是徐阶树大根深,当年斗倒严嵩之后,令百官感激涕零,几年来四处安插下的亲信更是不计其数,高拱虽是新帝的老师,毕竟底气还是不足,结果他一对徐阁老出手,徐阁老便上疏称年老体衰,乞求退休,摆出一副‘我不跟你斗还不行吗?’的架势。百官群情激愤,九卿大臣南北科道一拥而上,集体弹劾高拱,每天参他的奏疏不断,搞得皇上也护不住了,最终徐阁老没退,高拱却被逼到了绝境,无奈才称病退休了事。”
于雪冰轻声叹了口气:“高阁老性过刚直,论玩弄权柄,他哪里是徐阶的对手。人家只用一个小小的七品言官便打掉了他全系的人马,可算是大获全胜。”楚冬瑾问:“那么胡应嘉得罪郭书荣华的事是坊间传言,子虚乌有么?”罗傲涵道:“郭书荣华请胡应嘉吃枣的事也是有的,不过当时宴上俩人谈的什么谁也不知道,胡应嘉虽是徐阶同乡,但表面并非一党【娴墨:外亲内疏、外疏内亲,此皆官场常事。何以故?表面处得冷,关键时给一句话,必显公正。】,他上去告高拱的状,高拱自然也要派人探探他的虚实,以便作出应对决策,但是自己一系的人又不能出面,这差使,当然是要交给最擅长办此类事儿的郭督公。”
楚冬瑾奇道:“高拱什么时候能使得动郭书荣华了?”
罗傲涵笑道:“呵呵,当然不能,以郭的脾气,纵是高拱亲到,他又会给几分面子?普天之下,除了他的顶头上司冯保和皇上,还没有人使得动他。”楚冬瑾没了声音,似乎感到困惑,难又索解。罗傲涵一笑:“你想想,咱们既然下力气结纳下了高阁老,能对他坐视不管么?”
楚冬瑾若有所悟:“原来如此。对嘛,以盟主和冯公公的交情……”
罗傲涵道:“可惜高拱太不争气,最终落到这般下场,白白辜负了郑盟主的一片期望。他临走的时候还来过盟里,荆理事和郑盟主一起送他,你们都记得吧?官场最没有人情,偌大个阁老回家,他那些门生连个送行的都没有【娴墨:郭朴在口福居设宴,也算送行了,傲涵不知,因有此说。此写实之笔。】,树倒猢狲散,一派势力也随之土崩瓦解,没波及到咱们百剑盟就算不错了,所以我才说要选李春芳,图的是稳中求胜。”
江紫安道:“内阁中的人不安排个强硬的,那还有什么意义?咱们需要的是一个能接受剑家义理并用之于国的伙伴,可不是一个废物。李春芳这软柿子机灵劲还不如个太监,亏你能提出他来,什么眼光!”罗傲涵怒道:“你说什么!”楚冬瑾又头疼起来【娴墨:冬瑾头疼,正是写郑盟主头疼。小头疼引出大头疼。】,跺足道:“哎呀,你们俩……”罗傲涵怒道:“什么我们俩!明明就是她!她因为廖孤石的事呛火,偏偏跟我..”沈初喃桔裙一抖,截道:“算了,都别争了!”
罗傲涵半张着口,把到嘴边的话也咽了下去。
沈初喃道:“众叔伯们平时不愿和咱们说这些,就是怕姑娘家不识大体【娴墨:偏你识大体。笑。几女聊天,谈的都是政事,可知盟中又是怎样情形。百剑盟政治挂帅,江湖气息很淡。此处又把内阁官场几人一表,颊上三毫,就此画完。】,像你俩这样没口子乱讲乱说。此事连郑盟主都久思未决,可见其中关节利害非同小可,你我目光短浅,还是少谈为妙,走吧。”罗傲涵和江紫安互不服气【娴墨:二人射的是守中殿和修剑堂,二人总是有矛盾,便是透盟内中层和十大剑的矛盾,前述傲涵有怪力,作为女孩儿家极不正常,作者设心可知。】,都哼了一声,却也不再说话。几人转过廊角,缓步来至门边,各自整理衣衫,瞧着窗上并无半点光亮,显然殿内无灯无火不像有人的模样。
沈初喃轻嗽一声,略顿一顿,道:“禀盟主,沈初喃有事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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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娴墨:本章评点跑题严重,主要说了点喝茶的事】
沈初喃和于雪冰都略有见责之意,将目光向罗傲涵投去,怨她说话直硬,语气有些冲撞。
郑盟主并不在意,呷了口茶,缓缓道:“据传聚豪阁之前多次派人与秦家接洽商议合并之事,秦浪川在日,始终拒绝。加上袁凉宇的事,直接导致长孙笑迟于今秋出手,杀得秦家大伤元气。现在秦绝响执掌门户,他虽然有少年人的机灵,但论智谋武略,想要与长孙笑迟周旋,恐怕还差一些。聚豪阁若卷土重来,威压之下,他们便不弃械投降被其并吞,也有土崩瓦解的危险。如此,则江湖失衡,聚豪阁必将进一步坐大,将触角直插京西。长孙笑迟野心甚巨,得陇岂不望蜀?兼之江湖多有趋炎慕势之辈,望风归顺,汇川成海,席卷天下之势一成,届时我盟实力再雄,亦难抵挡得住。”
几女闻言面面相觑,虽然也知聚豪阁在逐年壮大,却未料在盟主心中,事态已如此严重,危机一触即发,如今大祸竟只在旦夕之间,到了要顾虑生死存亡的地步。
郑盟主续道:“前番高阁老的事情一出,计划被打乱了不少,咱们要在朝野上开展布局,实现剑家宏愿,江湖这一方面绝对不能出岔子,当今时局动荡,你们要懂得分辨大是大非,以大局为重。常思豪深受秦绝响的尊崇器重,也可以说是秦家未来的二号舵手,这人血心仗胆,英雄了得,咱们大家自然该要多亲多近。”沈初喃几人尽皆点头称是。事情既已禀毕,再无闲话,起身告退。
小晴出来送了客,回来将杯盘收拾下去,又捡起那串糖葫芦吃起来。
郑盟主瞧着她吃得津津有味儿,忽然道:“取西贡团龙、秋池茶砚和藤壶来,还有那套滚雪杯。”
小晴微愕:“爹爹,你茶瘾动了,今日竟舍得动这几样宝贝,女儿可要借光一饱口福了呢。嘻嘻。”
郑盟主轻轻哼了一声,道:“当我是要请你么?”
小晴嘟了嘴道:“小气鬼,莫非你要独自享受,却让女儿在一边瞧着,闻香止渴?”郑盟主道:“胡闹!还不把两位朋友请来相见?”小晴道:“什么朋友?”郑盟主道:“还想欺我不成?你下厅去后,半途步音有变,由原来的平稳,转作急促沉重,忽又变轻,继而脚下虚浮,可不差吧?【娴墨:上一章二目微瞑之时,非思索,正是听到此音也】”小晴笑道:“我走路向来跑跑颠颠,那又怎地?”郑盟主道:“今次须与往日不同。步音急促之时,乃是发现什么,向前急赶,步音中透出欢喜之情。忽又变轻,则是怕我发觉,提起了气。脚下变得虚浮,便是前抄时东张西望,鬼鬼祟祟,身体平衡受到影响所致。你向后堂绕去之时,又有两个步音与你的脚步同频响起,虽然轻微,岂能瞒得过我?”
小晴叹了口气:“爹爹,你这‘伏地龙’的功夫可真不能再练了。”郑盟主静静瞧她。小晴道:“你知觉这么灵敏【娴墨:从医学角度来讲,这种灵敏实是一种病态。临床上常有肝脏不好的人,耳音极好,传统理论谓“肝藏魂”,耳音好,什么都听得见,是人体信息过滤功能失调了,行话说就是“肝不藏魂”了。其实不是迷信。是在科学不发达的时候,一种形象的说法。武功这东西本身就是一种逆天术,内经所谓“妄自作劳”。】,竟能从步音中判断出女儿的心绪和身体姿势,半分不差,再练下去,只怕要变成妖精了。”郑盟主道:“你这孩子,整日里没个正经,还不请那两位朋友出来?”小晴道:“什么朋友啊,你这回倒猜错了。告诉你吧,好不容易下场大雪,刚才小虎和小川两位哥哥找我来玩打雪仗,我说初喃姐和爹爹正在商量大事,所以告诉他们轻声退去了,明早再来玩。”
郑盟主哈哈笑了两声,道:“还在瞒我!来者分明是荆零雨!”
小晴干巴巴地眨眨眼睛,似乎脑中急速转着弯。
郑盟主道:“来人之一的步音飘渺轻盈,明显带着恒山派的痕迹,虎履和小川的步子是这样么?荆零雨要替他表哥查明真相,自然要到案发的所在,难道还能到什么不相干的地方去查?她知道沈初喃回来后必会向我禀报,岂能不趁夜尾随而至探听虚实?但她又知我耳音灵敏,不敢靠近,平日里你二人交情最好,经常联合起来游戏别人,她入总坛,信得过的还能有谁?你刚才去而复返守在厅外探听,必是受了她的委托,若是以常态走路,倒也罢了,偏偏提着气加了小心,反而露出破绽!”
“啪,啪,啪,啪。”
厅后荆零雨拍着手儿,现出身来。轻笑道:“郑伯伯明察秋毫,小雨可真是服了。”
郑盟主瞧见她光头戴暖帽,虽听过沈初喃的禀报,却也打了个愣神,随即作色道:“哦,原来还在。你不是说什么也不愿见我么?”
荆零雨道:“哪有,侄女儿在外面,天天想的都是郑伯伯,我就想啊,郑伯伯是胖了呢,还是瘦了呢?照说您每天处理的事太多,必是瘦了,又一想,有小晴在身边照顾您,哎,那是多么贴心的大闺女啊,俗话说,闺女是爹的小棉袄,嗯,肯定是伺候胖了……”
小晴道:“咦,我只听过闺女是娘的小棉袄,什么时候又变成是爹的了?”
荆零雨嘻笑道:“啊,对,闺女嘛,确实是娘的小棉袄,不过,也是爹的小坎肩儿啊,小棉袄小坎肩儿一样的暖和,不分彼此。”
郑盟主一笑:“你这丫头,还这么顽皮!在江湖上走这一圈,个头可是窜起了不少啊,怎没历练得懂事些?”
荆零雨故作忧容道:“漂亮的女孩子走到哪里,都有人殷勤照顾,侄女儿也想要历练历练,偏没遇上这机会,也苦恼着哩!”
郑盟主瞧她展袖遮额半扶鬓,故作姿态,仿佛那里仍长着头发似的,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
荆零雨身边转过一人,道:“小雨,咱们走吧。”
郑盟主搭眼扫去,只见此人生得眉目棱岸,栗色皮肤黑中透红,一对眼白泛亮生蓝,衬得眸瞳恍若黑星。随随便便这么一站,却显得气壮神雄,浑身上下散发出强烈的雄性味道和异常旺盛的生命活力。看在眼里,不禁暗暗赞了声好【娴墨:酒楼二文士看人,专看衣衫,郑盟主看人,不看衣衫专看神气形态,作者将小常人与衣进行两番描摹,不是在避免重复,是画两种观者之别】。又见他腰间挎一柄长刀,白鲨鱼皮鞘,银龙吞口,柄上盘花,雕工精细,一望便知是秦逸的“雪战”。当下起身笑道:“常少剑雪夜光临,郑某未曾远迎,失礼之至!”
常思豪在秦家时候,对往来迎送这些事体耳濡目染,也记在心上不少,知道怎么应对,然而此刻却面色冷冷,说道:“什么迎不迎的,在下不请自到,闯了你家的空门,对不住啊!”【娴墨:不但闯空门,还走后门来着】
“哈哈哈,”郑盟主道:“常少剑说话真是直爽!来,请来近坐。”常思豪不再理他,只是想走【娴墨:想走已是给脸了,不是给郑盟主脸,是给小雨脸。】。荆零雨使个眼色笑道:“小黑,你也不用太客气,今儿这雪下的不小,咱们来之则安,也不着急的,跟郑伯伯讨杯茶喝聊聊天儿。”小晴也笑道:“是呢,是呢,这么大个人,还腼腆,自家人客气什么呢,快来坐下,我去泡茶!”说着过来拉了常思豪胳膊,帮他款衣褪鞋。常思豪表情不悦,但见她一个小女孩如此热情,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好顺着荆零雨的眼色行事,入厅坐了。
小晴自去内室取茶具,郑盟主也转回主位,在软垫上盘膝坐下,笑道:“小女顽皮,让少剑见笑了。”
常思豪用鼻音冷冷陪了一笑,不再作声。
郑盟主觉得他这势头有些不对,眼神定了一定,却也没作声张问疑,见荆零雨还站着,便笑道:“小雨怎不一同就座?”荆零雨道:“我是带罪之身,盟主家中,哪有我的座位?”郑盟主作色佯嗔:“癫丫头,刚刚捧完,又来讽刺我么?”荆零雨这才笑嘻嘻地坐了。这时帘笼起处,小晴背身钻入,手中捧着个托盘。
她来至厅中,面向常思豪跪下,将托盘放在几上,托盘中有一只倒扣着又糊了泥的鸟巢,旁边是一只黄泥壶、一只白瓷壶、四棵胖墩墩桔子大的小白菜、一个极小的竹筒、一支竹镊和一方黑色石砚。常思豪瞧那鸟巢有些奇怪,也不言语。只见她提起白瓷壶冲洗了石砚,打开竹筒用镊子小心翼翼夹出三个褐色圆球来放入砚内,又提起黄泥壶来。这泥壶边缘有一圈荷囊炭室,仿佛莲瓣包蓬。内中盛有橄榄核炭【娴墨:真好炭。世人谓茶喝的是水、是茶,殊不知火更重要。煤气炒菜,就是不如柴草火炒的好吃,何况是茶?今人更有用电壶煮茶者,火力极尖,那茶更喝不得,现在很多人喝茶喝出满脸斑来,就是不懂用火,未能去茶中寒性。你看蒙古人有几个喝茶喝出满脸斑的?这些话如今都说不得,说来人人都笑。】,蓝焰绵绵幽幽,恍若莹光,故而虽离炉火,内中水仍是滚开热烫。她往砚中注入少许,顿时热气蒸腾。
那圆球表面皱皱巴巴,一遇热水冲入,立时如花朵绽放开来,缓缓伸展成叶片形状,脉络不伤,异常完整。小晴目不转睛盯着这三片叶子,待到叶脉稍呈绿色,立刻夹出晾在砚边无水浅处,只将叶柄仍浸入水中。
只见那三片叶子仿佛由叶柄入吸收着水分,绿色如水洇宣纸般由叶脉处扩展开来,片刻之间恢复了生机,翠色盎然,仿佛春日里刚摘下来的一般。这时小晴已将那鸟巢用白瓷壶水冲过,捏着顶部一个小枝向上一提,露出洞口,原来这鸟巢也是一只茶壶,壶壁似乎是先用小藤枝编插成型,又内外糊泥烧制而成,简陋中透着古朴的趣意。小晴将壶涮过,放入三片叶子,提黄泥壶将热水注入,然后扣上藤壶盖,仍在外面用缓流冲着壶身。
一时室中但闻水声微响,清音悦耳,令人顿生思古之幽情。郑盟主面带笑意闲闲相候,荆零雨心怀期待目不转睛。
常思豪瞧瞧她,瞧瞧冲水的小晴,眉头微皱,颇不耐烦。
过了一会儿,小晴搁下泥壶,又取白瓷壶冲那四棵小白菜,水流到处,嫩色盈盈,常思豪原无心看,此时方才瞧出那是四个浅浅的小玉杯,只不过雕成了白菜的模样。小晴将这四个小杯一字排开,提藤壶柄略倾,水出如线,凌空三沥,略覆杯底。她放下藤壶,翘指捏起小杯,挽花略涮,一一将水泼掉,这才侧壶口对向无人处,正式斟茶,每杯只斟到二分即止,捏起其中一杯,双手呈奉,先送至常思豪面前,荆零雨在旁故意正襟危坐,笑着等她伺候。
常思豪接过来,只见杯中茶水澄明透澈,直若清泉,闻不到半点香味,仿佛未经泡过一般。更奇者,自己两手虽未颤抖,可是这水却在杯中自行流转,形成一个小涡,边缘处滚雪翻银,浪花朵朵,似一片自有潮汐起落,缩小了千万倍的海洋。
此时小晴已将两杯茶分别送到父亲和荆零雨手上,郑盟主托杯微微一笑:“请。”
常思豪扫了他一眼,低头又瞧瞧这一小汪茶,皱皱鼻翼,嗤地发出一声冷哂,扬起来往嘴里一甩,把杯还给小晴。
荆零雨接杯闻香时便闭起眼来,因此没有瞧见常思豪的动作,轻呷之间,只觉热流入口舒暖自由,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要跟着香起来、暖起来,享受良久,发出长长一声感叹,这才睁开眼睛赞道:“藤壶冲滚雪,秋池起团龙,这茶家四神物,果然不负其名啊!”
小晴笑道:“秋池茶砚有回春之妙,古藤泥壶有解秽之能,滚雪杯夺造化之机,团龙茶凝天地之神【娴墨:取第二字为池藤雪龙,取每句倒数第三字为春秽化地,可谐音为池腾雪龙、春回化地,作者惯用倒置法,读春回化地、池腾雪龙亦可。正应后文第二十九部事】,可是若缺了一样东西,亦冲不出这等好茶来。”荆零雨泛起眼白望着屋顶,眼珠转了一转,忽然落下:“是水!”盯着她道:“莫非你取了郑伯伯珍藏的腊雪水?”小晴嗔道:“什么他的珍藏?明明是我攒的,他白白拿去待客人,我倒喝不着。”荆零雨眼里闪出光芒,甚是欣喜,道:“寻常雪花都是六瓣,而腊月雪则是五瓣,腊雪之中,又以腊月十五夜子时,天地阴阳交泰时所降的雪为最佳,其性寒凉内敛,能将茶香含住不散,今次亲口得尝,果然不虚。【娴墨:茶要香,则用天水,要含香,当用井水,天水者,雨、雪、露、冰雹也,天水落地就有根了,在半空接住的叫无根水。取其阳气足故。或谓阳气之说是虚言乎?曰不然。昔王安石难苏学士,让他带长江中峡水,结果苏错过中峡,取了下峡水,则煮出茶来就不是味道,实因水流缓急不同,气也不同。不信者可以去找山溪,手伸进去,水滑手,是柔的,如绸带,像加过洗衣粉后的样子,和自来水的水是不同的。所谓阳气,就是动力、是能量,不是玄虚。传统医学讲一缸水用舀子淘千遍,性状不同,药性就不同了,这些文化如今人都不知,天天喝瓶装矿泉,还自以为享受高科技现代生活,真俗不知贵也。老井水寒凉,阴气重,烧开前会响鞭,如冰之炸,现在自来水多是水厂截的江河水,哪能烧出响鞭声来?有也很弱。井水用来淬剑则佳,泡茶则嫌硬,男人能喝,女人实实喝不得。言腊雪水,则是取阴阳全气双得,可谓兼美,然当今俗世,谁有这等福也?空气更污染,说不得,叹】”又冲身边一笑道:“郑伯伯这些茶家宝贝是外邦友人所赠,平时少见动用,没想到我今天借别人的光,倒一饱了口福。小黑,这可得谢谢你哩。”
常思豪喝得很急,当时并没感觉到什么味道,然而香茶入腹,气返重楼,此刻也有了一种贴心暖肺的舒服,觉得这茶确实非同一般。但听她们这样大谈讲究,心底又颇不以为然,淡淡道:“什么茶叶、茶具,我是不懂的,我只知道渴了有口水喝便成。你觉得好就喝你的,可也不用谢我。”
郑盟主手抚膝头笑吟吟地道:“哈哈哈,本来么,解渴的东西,花样过多,也确是不胜其烦呀。”
荆零雨点头:“嗯,伯伯说的是,我爹也说过,茶字是草上木下,人在中间,取的是人在草木间与自然相处,其乐融融的心情,只要喝出了这份心情味道就行了。什么茶道,都是笑话。【娴墨:茶即草,木即炭,煮豆焚萁正相宜】”
小晴笑道:“说笑话,可也真是笑话。本来大唐年间曾有烹茶道,讲究灸、碾、罗、煮,使茶色呈黄绿之色,出的是真味真香。宋时有点茶道,所制茶汤呈白乳状,茶沫成面,并借此判定茶质优劣、茶道艺能之高下,故谓茗战。等到了咱大明啊,一切简化,任是什么茶,什么水,什么手法,都不那么讲究了,冲了泡,泡了喝,简简单单‘泡茶道’,嘻嘻,没了文化,可不就成了笑话了么?”【娴墨:人谓武侠小说是成人童话,正是一大笑话。没文化的武侠可不就是笑话。作者有意借茶叹侠道不兴乎?】
郑盟主见常思豪表情仍是冷淡,坐在这儿有一种疏离隔心之感,便微笑着直了直身子,转开话锋:“郑某在京师早闻消息,说山西出了位了不起的少年英雄,一出世便斩了聚豪阁八大人雄之二,与明诚君沈绿拼了个势均力敌。又远赴大同府助守城防,抵御鞑靼西侵,水夜跳城,舍身炸掉尸堆,令鞑子望城兴叹,无功而返。俺答仗铁骑势猛,横行无忌,数十年来未尝受挫,却被这少年率百骑冲营,杀得大败亏输,堪一堪丢了性命。如此英雄了得的人物,江湖上谁不称赞?在下只以一杯清茶相款,还怕嫌简陋了些呢。【娴墨:山西打仗时,你在哪里?一笑】”小晴在侧点着头,笑眼盈盈地打量常思豪,似乎对这些也早就耳熟能详了。
常思豪冷冷道:“我久居边城,深受番邦欺凌之苦,遇到外族入侵,当然是有一分力便使一分力。军旅之中,如我这般的人放眼皆是,更不知有多少好男儿荒山为冢,草掩残躯,不曾在世间留得一个名姓!这些人里,有的武功或不及我,但各自胸中那一腔热血却不比常某人冷了半分!若论英雄二字,除了他们,别人又有谁能当得?我自认不是什么英雄人物,但偶尔想来,这世上多的是无耻虚伪、豪杰自命的小人,嘴里头境界纷飞,牛皮乱吹,背地行的却是龌龊之事,表面侠剑客的声名在外,暗地里却亲近官府谋结权柄,干些肮脏勾当!这样一算起来,我在军中虽只充马前一卒而已,却也自觉着比这些人强得多了!”
郑盟主二指摸挲杯缘默听,目中光芒闪忽不定,待常思豪说完,淡淡一笑:“郑某与秦老太爷乃是望年之交,不论是武功还是做人的道理,都在老爷子身上受益良多。百剑盟与秦家数十年友好往来,同损共荣,亲如一家。大爷秦逸以及当年的五爷秦默都是郑某人的至交好友,常少剑既是绝响的结义兄长,郑某也就讨个大不多客气。刚才贤侄所说言语,似乎话中有话,既都是清水淘心磊落光明的汉子,何妨讲在明处?”
“呸!”
常思豪霍然而起:“谁是你的狗屁贤侄!你想找骂,老子可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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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零雨急忙扯衣相拦:“小黑,我都跟你说了,你怎还恁地火大?我盟身在京师,与官府结交亦是必要的生存手段。太原府诸级官员有几个好人?秦家不也照样上下维持?”
常思豪大手在空中一挥,愤声道:“官府之人也罢了,只是与东厂勾搭在一起,须不是好汉的作风!绝响说到试剑大会之事时,曾提到会上东厂四大档头到了三个,当时我尚未留意,现在想来,若无绝大交情,东厂的头目又岂会那般赏脸?郭书荣华连当朝阁老的面子也不给,却能为百剑盟办事,只因郑盟主与冯保有交情,递了话去。这些可都是你盟中人物所言,不是旁人胡说!那冯保是何样人,你不清楚?当日太原城外,程大人家中,你说甚话来?”
荆零雨道:“冯保贪财好货,干涉内政不假,我盟虽与他有些交情,可那也不过是为了实现剑家宏愿,逢场作戏罢了。”
“哼,好个逢场作戏!”常思豪冷笑道:“逢场作戏的最终目的,便是拢络人心,培植党羽,控制内阁,登上权力的顶峰!什么剑家宏愿,还不是给争权夺势换个名称!”
荆零雨见劝不得他,叹了口气,回头将在守中殿内如何听到罗傲涵她们谈话的事简述一遍,解释给郑盟主听。
“呵呵呵,”郑盟主听完淡淡一笑,向后仰直了身子,倒有些如释重负的样子,道:“常少剑稍安勿躁,且请坐下听我一言。”他顿了一顿,见常思豪仍然直直站着,也不再坚持,搁下杯道:“我想先问一句,在你看来,什么样的人,算得上是好汉?”【娴墨:不直劝,是会劝人者】
常思豪负手向窗,不去瞧他,甩声道:“也不须如何了得!国难当头能挺身而出,路见不平能拔刀相助,就够了!”
郑盟主击掌道:“好!这般人物侠勇义烈,确是很了不起。不过,国家危难之际,并非多少义士舍命就能挽回大局,民间不平事多,纵然每天拔刀救苦,又能助得几人?所以你眼中的好汉义士虽然难得,但目光眼界未免不够开阔,看不清天下的大势。”常思豪回身直视他道:“看得清也罢,看不清也罢,总之他们做着实实在在的事情,总比你率着盟中人物每日里琢磨着如何钻营,如何攀权显贵,甚至勾结东厂这般行径强得多了!”
他这话已是说得极不客气,直如破口大骂,荆零雨和小晴的脸色都变了几变,甚是难看。
郑盟主哈哈大笑,道:“孔明不出山,安能治得蜀国天下?我不是在自比诸葛丞相,而是在说明一个道理:要真正地利惠世民,必须要主动地去掌握权势,绝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权柄如刀,本无过错,关键在于握着它的是什么人,又用之来做什么事。试问连说话的份都没有,如何能将你的想法颁布出来,传播开去?更遑论能够执行实现了【娴墨:偏有这话说,偏又有道理,可知世间事实难言。清官有时不办事,不贪污,只是个牌位,又对百姓有何益?权都在用上。】。”
常思豪愕然一怔,猛忆起自己在酒楼上与那两文士的对话,心想不错,若是无权无势,纵然如朱先生那般胸怀锦绣,岂非也只能在酒桌上空发议论而已?心念这一转,怒容稍稍敛和,仍冷冷道:“你们这些人以剑家自命,口口声声说要革弊布新、安邦治国,也无非是空口白话罢了,若真有金石之见,只怕早就传扬开来,怎在市井中听不到一字半句?”
郑盟主不慌不忙地呷了口茶,微笑道:“革弊布新、安邦治国,虽只是我剑家宏愿的初步,却也是一切未来之根基。此非空口白话,而是有着具体的实施方略和切实的执行办法。然而这一切只有在朝野间取得了相应地位和话语权,才有意义。宣之于外,并无益处,反倒成了真正的空谈。【娴墨:人无大奸,办不得大事,奸是好是坏?武侠小说中多是道德绝对主义,问题就在于把事情简单化,读来无可思考,便无意思。】这本是我盟一项重大秘密,但观常少剑性情直爽,心系国民,实与我等殊途同心,此间更无外人,讲来亦是无妨。”
他搁杯于桌,继续道:“国泰则民安,此二者互为因果。要令天下苍生能生活稳定,安居乐业,不是抱打不平,行侠仗义,杀几个贪官污吏就能办到的。【娴墨:话虽如此,然民心士气亦不可忽,当今社会没有见义勇为,却成盛世,此极不正常,正该弘扬侠气,让男儿扬须立眉,以担其当】我大明自世宗以来,积弊已深,沉屙难起,非以大魄力执行变法,难以改变。但遍观诸史,历来变法所遇阻力极大,均难以贯彻执行,多半中道失败,改复旧制,导致国家进一步衰落,百姓生活更加火热水深。”
他说到这里,眉锁心愁,神情透出深深的忧意。略吁了一口气,续道:“我盟中诸剑在论会上集思广益,都觉变法树大招风,不易成功,而国家旧制,仍有可取之处,只是在各阶层实行有差。与其冒险变法,倒不如在旧制基础上略加改动,另外加大贯彻力度,使得纸上空文能真正落到实处。这样虽然不够彻底,却是现阶段最为实际、可以真正拿过来实施下去的治国方略。”
常思豪道:“怎么改动?如何贯彻?虚头大话谁不会讲?”
郑盟主对他的态度毫不在意,淡淡一笑道:“好,你愿听,那是再好不过。我等总结出来的具体办法,归纳起来也简单得很,比如当今朝议杂乱,处理同一件事,意见难以统一,或处理起来前后自相矛盾,说起来洋洋洒洒,实则空洞无物。这类情况导致各处官员办事效率低下,必须改变。凡事不能七嘴八舌任人胡言,须得慎之于初,考虑周道,令下不改,切实执行才好。呵呵,用你的话说,就是让官员们别说虚头大话,也来点具体的听听。”【娴墨:此一番说朝廷法令】
小晴在侧扑哧一笑,眼睛瞄着父亲,掩住了嘴唇。
郑盟主继续道:“倘能如此,官员们重新走上正规,开始办实事办正事,就产生了一个问题:事应该怎么办?现在实际情况是令下不能行,官员间相互推托,反应迟缓,宛如死水一潭。要改变这种现象,就得让他们重新把诏令重视起来,要求上令下达之后,下属必须将办事情况和进展、结果如何、处理中产生什么问题及时回报。事情做错,要罚;不做,要罚;迟做,也要罚,官员们不迟懈,不怠惰,如此令下能行,方可一路畅通。”【娴墨:第二番讲如何执行】
他说到这,见常思豪默默而候,知道他已经把话听进了心里。缓缓续道:“俗话说的好,无规矩不成方圆,现在的情况却是法不能规,权凌其上。汉时桓宽《盐铁论·申韩》中有云:‘世不患无法,而患无必行之法也。’意即..国家不愁没有法律,就怕没有切实按法执行。官员们犯了事情,相互间托情弄友,徇私舞弊,百姓们打起官司却扔入大牢便无人问津,这种情况必须根除,还世间一个公道。”
常思豪涩涩道:“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哼,说得容易,可惜,世上就有过一个包公。”
郑盟主点头:“是公就有私,是私就有弊,公平二字自有以来,只怕都是相对而言罢。公平与否,还要看来做评判的人。如今各府县官员之中,有多少是靠吹牛拍马、阿谀奉承升迁上来的小人?靠他们来维护公平,便是痴人说梦。所以还应清理官场,核对名实。对在任官员都进行考课品核,将那些贪墨之徒剔出,让国家得以有才可用,也让那些有能力、肯做事的人也能得到发挥的空间。韩非曰:‘循名实而定是非,因参验而审言辞。’即此道也。”【娴墨:第三番讲执行监督】
常思豪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心中怒气转和,问道:“假使真如你所说,倒是大大好事,可这只算是朝廷里的事,鞑子呢?土蛮呢?他们年年在边境打转,不时攻进国内,大杀一通,这才最让人头疼。”
郑盟主笑道:“我便知道你心中所想,必然离不开这个。不错,树欲静风不止,就算咱大明上下一心想清明内政重整朝纲,但是这几大外族,始终不会闲着的。现如今虽然南方倭寇稍息,但鞑靼生乱,土蛮猖獗,瓦剌搅闹,藏地不安,若不下大力气整饬军备,强固边防,则国无宁日矣!打仗军备最重要的是钱粮,钱粮从哪来?只能从百姓身上来,百姓不富,哪来的军供?《尚书·五子之歌》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可见民生之重要。古人说‘良心丧困地’、‘贫穷起盗心’,是一点不差的,百姓衣食无着,岂能不生盗乱?你看现在各地豪绅瞒混拥有田地的数目,逃避税收,而普通百姓仅有薄田几亩又要上缴重税,导致富者愈富,贫者更穷,逼得民变频繁四起,再这样长期下去还了得?民穷则国困,没有钱,一切都是空谈,所以富民乃第一要务。而富不能守,又为他人作嫁,须强兵以为保障。故一方面须固邦本培养民生,一方面又要整饬武备加强边防,此两者相辅相济,不可缺倚,不可偏重。”【娴墨:第四番讲经济推动】
常思豪生在农家,听到关于土地的事情自是关注,问道:“别的我懂的不多,但方才你所说的豪绅瞒地逃税之事民间确实在所多有,那些有钱人地多税少,赚得盆平钵满,穷家小户地少税重,想要吃饱都难,更没余钱去贿赂官府,这情况谁都知道,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郑盟主微微一笑:“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其实只需下令全国,重新进行土地丈量,将瞒报、谎报的地清查出来,重新造册登记即可。同时兼带着整顿吏制,尤其要惩办底层小吏中那些贪墨之徒,上下一清,则大事可成。”【娴墨:第五番,讲经济推动要靠振兴农耕。中国农业大国,至今依旧,可知农业是重中之重,以上四番,全落实于此也,现在四处强迁,夺农民耕地搞开发,真亡国灭种之道。】
常思豪心想往昔在家乡,大伙虽然对这些事头疼,可也只能是对坐抱怨而已,根本想不出任何办法改变解决,而这些东西在郑盟主眼里,似乎根本就不算什么,两三句话,就如同金针破疱,一下子点透了,想想国家真若按他所说,能够如此整改,乡民们家家有地种,有粮吃,肯定高兴得发疯,一时间眼睛亮起,大感欢欣鼓舞。
郑盟主微笑道:“其实方才郑某所说这些,一言蔽之,便是‘整饬内政,富国强兵。’八字而已。乃是由郑某针对现阶段的国情提出初步构想,经我盟诸位剑家讨论合议而成的一点浅见。未审常少剑对此有何看法,还望见教。”说到这掩手倾身施礼,一副诚心诚意问道于人的姿态。【娴墨:装了。下笔是褒是贬?专以此笔瞒人】
常思豪脸上刷地红透,忙退避道:“您所说的治国方略实实在在,条理分明,常思豪痴人一个,只知道拿刀砍杀,不懂天下大事,何敢胡乱参言?方才,唉,方才我说的那些话……真是无礼取闹,丢死人了!”拱手过头,折下身去。
郑盟主一笑抢身上前,插手将他双肘托住,道:“贤侄不必如此!你大义在胸,是非分明,话不藏心,不愧为一条直性好汉!小小的一点误会又算得了什么!”
小晴见一天云散,一面倒茶添水,一面笑吟吟地道:“常大哥不必惶惑,爹爹确实不曾真恼你。我盟访客中有不少慕名而来,为的不过是沾沾我盟的光,提高自己身价或满足一下内心的虚荣。一见面满口谀词腐调,少有敢于见疑问难之辈,这等人物,最为爹爹厌烦。他闲时常说,圣人未必真圣,贤人多有不肖,尧何人也?舜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人要敢于藐视,敢于怀疑,才能无限度地向正确接近。他这人呀,就是有挨批的瘾,你当面指责他,他高兴还来不及呢!”郑盟主大笑,也好言慰抚,常思豪见他如此,心中更感不是滋味。再拜谢了。
两人复归于坐,郑盟主知道他还有个心结未曾打开,便道:“贤侄痛恨东厂一些人的作为,其实我又何尝不如是。然而他们的后台根基是中官,也就是太监,这些人整日服侍皇上左右,有时奏折上写得句句金石,字字泣血,还不如他们轻描淡写地在皇上身边吹两句边风。我盟一则有着自己的构想要实现,一则又身处京师重地,与他们打交道是避免不了的,而且就算将来在内阁中物色到合适的人选,能将这几条方略推行实施,中间依然少不了中官太监的帮助、各阶层官员的支持。水至清则无鱼,官场之中清如水明如镜的人有几个?人皆有私,有私就有弊【娴墨:试想馨律肯行食因法,舍身为药,可算最无私,却仍收秦家的地契布施,虽是以恒山一派的身份收,然最终受益者谁也?可知一个私字真难逃】,这也是避免不了的。能交一友,不树一敌。关系上只要能维持的还是要尽量维持。既然要做大事,就要忍小忿以养全锋,不能一味把目光放低,纠缠于别人身上的毛病等等细枝末节。”
常思豪听他说这话的同时不住点头,然而联想到内阁、六部、言官、东厂……等等等等一直以来的所见所闻,心下忖道:“每一群势力都有相应的派系,每一派系都有自己的人脉网络、共同利益和目标。这些个或虚伪,或奸狡,或无能,或冷酷的人,干着贪污、受贿、枉法、专权的事,而百剑盟却能与之安然相处,打成一片,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政治?要做大事,就要牺牲一些做人的准则?那样又有什么是非可言,道义可讲?”
郑盟主瞧出了他的心思,笑道:“贤侄一时想不通此节,倒也无碍,日后多多参研剑学,便可渐渐明白。”
常思豪听他忽然由政治转说到武功上,大觉突兀:“剑学与这有什么关系?”
“当然大有关联。”
郑盟主笑道:“达摩在少林留下拳术传承,世人多以为其意在强僧护寺之用,其实这是他给后人参禅悟道留下的方便法门,因他晓得体悟比心悟容易的道理。初学武者多自拳术起,由形入意,自外而内,日久功深,可使身体强健。体健则心灵,心灵则易悟,见鸟平翼反升,明其借气之妙,见蛇腹地疾行,晓其蜿蜒之功,此灵犀一现,拳术已达顶点,就可学剑了。剑学讲轻灵绵巧,水软银柔,久习可脱重祛滞,改变心性。我盟剑家能以剑澄心,心剑通明,登达天下武学之上乘妙境,便是据此‘体悟’之道。有了这般境界和灵性,用来处理凡务俗事,自是看得透澈,解得明白。比如咱们刚才说的事情,只要参透了剑学中‘圆缠走化,舍已从人’的道理,就会懂得如何平和地看待一切,不会再有过多的负担。”【娴墨:身体受心理影响,谈病最佳,得场小病,常有感叹,生死大病,更不用提,人身心难分,以身修心,确也是条道路。】
..舍己从人!
常思豪听到这四字,蓦地想起黄河边与宝福老人用木柴对剑之事,登时想到:“舍己从人乃是以退为进,以让代攻,郑盟主虽看似在‘从人’,实则是在‘用人’。面对这样一个腐化的官场,纷乱的朝廷,强硬与对抗,于事无济,小处的牺牲正是巧妙的周旋,最终能转化为全面的胜势,笑到最后的还不是他?”
想到这里,思绪不由得更加纷杂起来:人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偏偏这世上的君子,确也真没见着几个能办成大事的。真正办事的人,都得紧扣实际,不惧毁誉,不屑虚名。甚至为达目的要不择手段,话是说着难听,可他这番剑家宏愿如果真能得偿,天下间不知有多少百姓受益,之前做的事情中,只要大节无亏,不算过分,又有什么不可以接受的呢?廖孤石曾说盟中尽是狼子野心、下流无耻之人,多半是眼中见不得肮脏,又不屑沟通,没能明白郑盟主的苦心。【娴墨:年青的叛逆最可贵,人生来都是真人,渐渐才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小常有这想法,已是在蜕变中,这也是他接下来能在京师与多方周旋的内在根因。】
荆零雨心中另有别事,哪听得进他们说的这些,见缝插针道:“什么国家大事,剑学道理,我一个出家人,可没兴趣听了,郑伯伯,我只问你,对我表哥的事如何看法?”
小晴一笑:“你这出家人对国事没兴趣,却对自己的表哥有兴趣,倒也奇怪。”荆零雨回眼向她微嗔,转过来嘟着嘴继续道:“似乎在你心里,也认定了修剑堂笔录是我哥哥盗的,是不是?”郑盟主道:“你不必急,此事我自有分教。”荆零雨皱眉道:“我怎能不急?申二哥死了,笔录丢了,我哥哥身上背了两个黑锅,江湖上没个容身之所,每日里东躲西藏,这日子是好过的么?”常思豪也道:“小侄见过廖公子出手,由剑知心,他虽然性情很孤,却急公好义,应是面冷心热之人,想必不会做出非仁之事,望盟主详察。”【娴墨:孤只是落单,独是太自我。孤和独一外一内,大不一样。廖孤石其实不孤,他是独。】
郑盟主默然良久,叹了一声,道:“不必你们分说,我也早就知道,杀申远期的确实另有其人,修剑堂笔录也不是他盗的。”
荆零雨惊声而起:“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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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盟主伸掌虚按,示意她坐下。道:“小雨,你心中一定奇怪,为什么我明知道这些不是他做的,却仍派人追捕你们,是不是?”荆零雨打了个愣神,立刻反应过来,缓缓坐了下去:“你是要稳住真正的小偷和凶手,以便待其露出马脚,好掌握切实的证据?”郑盟主垂目示承:“剑祭之夜来客虽多,但修剑堂笔录收得隐秘,岂是外人能盗得?必是内奸所为。以孤石这孩子的性情,不会干这事,但是现在替他白冤,未免打草惊蛇。至于申远期的死因,我已秘密查验过,他身上虽有许多剑伤出自莺怨毒,但致命伤却在胸口,那一处剑伤仅割破皮肉,但伤口内,另有一十字星形伤口,深贯入心,显然并非孤石所为。”
常思豪的心像被什么拨了一下,急问:“那伤口周围,可有毒物?”郑盟主道:“有,寻常毒物伤人后皮肤多半溃烂有血,而此伤口处皮肤发黑发干,显是一种异毒所致,贤侄如此讶异,莫非知其端的来由?”常思豪略微犹豫,遂将秦府内雨夜验尸以及假袁凉宇之事讲述一遍。
郑盟主听得此事与东厂有关,已明白他方才显得犹豫是想到了自己与冯保的交情,然而终将事实说出,显然与自己已无隔心之念,亦露出些许欣容,继而陷入了思索。
“我想起来了!”
荆零雨道:“那日咱们在武则天庙里,假袁凉宇被你一撞击飞,就势逃遁,咱们和彭鲲九、方成义他们说着话儿,隔不多久,便听林中急哨,必是申二哥被我表哥点了穴道后不能行动,被假袁凉宇瞧见便要加害,他手足不能动,只好撮唇为哨呼救,那时表哥弃了申二哥正四处寻我,听他呼救也只当是招呼同伴解穴,断料不到有人杀他,不会返身回去,而方成义他们又未及赶到,他这才被害。”
小晴道:“也有可能是他呼哨召人,才引了那假袁凉宇过去,刚才常大哥不是说过,当时前后有两次呼哨声起么?【娴墨:上接第一部线索。口哨第一次是召人,第二次是求救,所以急切。但当时在盟众听来则像催促。】”
常思豪道:“那些倒也无关紧要,只是这假袁凉宇乃东厂之人,他会杀申远期,那倒令人有些费解了。”
荆零雨听出他的话外之音,摇摇头道:“两棵树种得近些,主干碰不着,根系枝叶难免勾挂抵触,东厂与我盟表面井河不犯多有往来,私底下暗流激撞也是少不了的,和这帮人的交往,便是铁拐李把眼挤,你糊弄我,我也糊弄你。他们的人横行惯了,前次游说我盟动用江湖力量对付聚豪阁,被郑伯伯拒绝后虽不敢造次,但薄了面子,心里种下仇隙在所难免。明的不来,来暗的,那时申二哥被点倒在地无力反抗,周遭无人,那厮又不是善男信女,有机会占便宜还会放过么?何况那时他在你一撞下受伤不轻,心头怒火正盛,没处发泄,申二哥赶上怎能不大倒其霉?”
小晴道:“姐姐轻看他了,换了一般人盛怒之下,手中有长索,定是一索甩去,可是这人却想得到换用短刺在旧伤中下手,显然怒而不乱,大有心机,多半平常便总琢磨着挑动事端,一出手就想到栽赃嫁祸上去。”
经她一说,三人均觉有理。郑盟主道:“凶手盗用袁凉宇的兵器能运用自如,能以一敌三,力毙文正因严汝直,令陈二总管身受重伤,若非是精通各种兵刃用法的高手,便是平日便擅用软兵之人。据咱们现有的资料来看,东厂红龙系统中四大档头之下,好手虽然不少,这般人物却无一个。看来今次东厂多半是动用了鬼雾系统的人。”小晴表情讶异:“鬼雾?东厂竟动用这一系的人出来搅事,对聚豪阁可算相当重视。”荆零雨道:“长孙笑迟招摇过度,活该倒霉,谁去管他【娴墨:将鬼雾闲闲一逗,却又借小雨荡开,雨是剑盟之雨,雾是东厂之雾,雾虚雨实,雨雾隐现交替,第一部起笔便如此。雨雾何处来?曰随风云而来。风云伴雾起,飞石走小雨,作者非铸大剑,实是开七星坛。】!郑伯伯,你这计使来倒不打紧,我表哥却惨了。瞧这样子,似乎现在也没查出个眉目,难道一日抓不到贼人,这盗笔录的罪名就一直让他背下去不成?笔录在他身上的事一传开,江湖上谁不眼红?一个个如扑食恶狗,蚁聚蜂拥,再强的人又能撑上多久?【娴墨:小雨有心眼,不提表哥弑母事。】”
郑盟主闲闲地托起滚雪杯来,笑道:“我盟又无门户之见,只要资质合宜均可试剑入盟参学上乘剑术。修剑堂笔录的部分内容在盟中上层已然公开不少,只是内中果道七轮心法的部分不够完善,修习起来十分凶险,所以才限制外传,只择人由几位大剑护法提携,一步步往上带。百剑盟既然开了这扇大门,学者自可光明正大地来,我盟皆一视同仁,不会偏蔽有差。以你表哥的功力,连七音云水阵和五行囚龙阵都困不住,江湖上还有几个能拿得下?而想出手劫夺之人并非善类,但有死伤也是自取咎由。孤石困于魔境难以自拔,在外面散散心,也没什么坏处,若得机缘可以突破心茧,岂不更好?【娴墨:郑盟主也不提。】”
常思豪心想:“申远期和苍水澜带人捉廖孤石的时候,都是出了死手,可见郑盟主这份心机并没透露给底下的人,他为了稳住和查出真正的盗贼,居然肯豁出盟众的性命,未免有些过分。”转念又想:“江湖人心诡诈,那贼既能在百剑盟内部潜伏,心思更不知有多细密,郑盟主不做足十分样子,定也会让人瞧出是假的,这便是两害取轻,丈夫从权了。”饶是想通,仍有些不是滋味。【娴墨:小常之心渐变,妥协渐多,这就是侠文化中的现实问题。廖孤石在这个问题中如同出走的娜拉。但是,娜拉出走容易,出走后的生活怎样?这才是大问题。出走本不是目的,改变生活,这才是目的,如果说出走仅仅是一种逃避,那就不如不出走,不如反过头来通过斗争改变现有的生活。说白了,一方面要削足,一方面要撑鞋。鞋做好后,撑大了不易,脚要削小,势必要流血,这条路太难,小石干脆不走了,如今留给小常,他怎么走?】
荆零雨也琢磨着方才这番话的意味,明白盟主既知根底,便有保障,看起来在郑盟主这儿对表哥还颇有些另眼相看的感觉,似乎有意利用此事对他加以历练,心中顿时宽慰不少,却仍嘟嘴道:“反正除了不出事,出事我便来找你。”郑盟主大笑。【娴墨:双方都不提小石弑母之事,在荆是不愿提,在郑是你不提我也不提,像平常过日子,一件丑事家人你知我也知,可是谁都不肯说,只因提了就伤感情,淡着就好之意。实际上廖杀母事逃不了追究,真在外打死,在盟里看也不是错。】
几人喝茶聊天,少顷雪止,郑盟主令荆零雨到后院去见父亲,荆零雨害怕责罚,死活不肯,郑盟主便让小晴将沈初喃和于雪冰唤来,相嘱一番,陪她同去了。常思豪碍天色已晚,见这厢已然无事,便欲起身告辞,郑盟主忙道:“到这儿就是到了家了,岂有到外面住的道理?贤侄若不嫌舍下寒酸,就且住下,咱二人联床夜话,看雪聊天,好好唠上一唠!”常思豪见他如此热情,也便答允。
郑盟主拉着他的手来到东屋内室,上了暖炕,摆上小方桌,吩咐小晴准备。不多时一盘酱牛肉、两碗小米粥、一壶热酒、一碟咸菜送上桌来。郑盟主执筷笑道:“仓促间不及准备,又值夜黑,无处采买菜蔬,这都是我家中常吃的东西,贤侄可别嫌粗砺才好。”【娴墨:橄榄核炭煮茶的讲究收了,换粗菜饭,是为顺常思豪的情,还是平时便如此简朴?不必从郑盟主身上猜,只看小晴吃糖葫芦津津有味,便知底细。】
常思豪原是连草根树皮都吃惯的人,岂会在乎这些?道:“盟主客气。如此有酒有饭有肉吃,怎算得粗砺?”说着夹肉大嚼,又托起碗来,缩着颈子在边上转圈唏溜溜啜了口粥。
小米粥在暖灯下耀眼金黄,散发着热气和米香,吃到嘴里更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他自到秦家,饮食尽是山珍海味,今日一尝到这小米粥,一股熟悉的感觉顿将全身暖遍,家乡的味道漾在心头,一时感慨万千。【娴墨:小米色黄,是土色也,乡土味厚,人故情浓】
小晴见他啜粥出声,哧地一笑。常思豪脸上微红:“我喝粥便是这个习惯。”小晴道:“我不是笑你,你瞧..”纤指领去,只见这时郑盟主也端起碗来,吹着热气,转圈唏溜溜喝了一口,美美咽下。小晴笑道:“我乐的便是这个,爹爹平常喝粥的样子,和你一模一样。”郑盟主一副十分满足的表情:“大冬天里头,能喝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没有比这个更美的啦!”小晴掩着嘴儿向常思豪挤眼:“他喝箩卜汤时也常这么说。”三人相视而笑。
不一时酒食俱尽,又由小晴往下收拾碗筷,常思豪见这宅子中没个仆从下人,总是她一个小孩子忙来忙去伺候,甚觉过意不去,郑盟主瞧了出来,道:“拙荆早逝,我图个清净,便将仆人辞退了,带着小晴过日子。八岁生日那天,这孩子吃过了我煮的长命面,忽然脸上一副认认真真的样子对我说:‘爹爹,我长大了,以后做饭洗衣这些事儿都让我来吧。’我听了心里好生感慨,但也没太在意,只道是小孩子说着玩的,哪想第二天早上醒来,她果然做好了早餐等我,而且这之后,家务也由她全包了,两年多来,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唉,没娘的孩子懂事早,我这个当爹的,也不知是从哪修来的福分。”【娴墨:入秦府,绝响请小常吃毒蛇,到剑盟,小常怒骂盟主,毒蛇倒转成毒舌了。秦家夜宴时七个碟子八个碗,畅谈的都是国事,剑盟造访,一碗粥两碟小菜,满嘴家务闲嗑儿。非政治人物总是关心政治,说又不知根底,聊得热火朝天,没一点内容,真参与政治的,早烦了政治,闲唠家常便是最安逸的休息。】
小晴送出了碗筷,回身进来撤桌正听见这话,脸上一红:“哼,我可不是心疼你,只因你煮的东西太难吃。”郑盟主捋了捋颌下的山字短须,笑吟吟地道:“恐怕未必,不过偶尔做菜忘了放盐,也是有的。”小晴扑哧一笑,转身而出。郑盟主在炕上扭身探颈招呼:“天凉,烧些热水刷碗!别又仗着你那点内功硬抗,受了寒!”小晴在外屋应道:“知道啦!又来假关心,只在嘴上说,却不动手帮我。”郑盟主哈哈一笑:“从小多做些家务,将来婆家好找!”小晴笑啐了一口:“谁要嫁人?长大了我也要跟小雨姐一样,去当尼姑!”
常思豪听她父女对话有趣,摇头莞尔之余,又一阵呆愣凝神。郑盟主问:“贤侄,你在想什么?”常思豪回过神来,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在想,你这个百剑盟主,好像不是真的。”
“哦?”郑盟主表情里既有不解,又感有趣,问:“为什么?”常思豪道:“这个我倒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与我原来想像中的百剑盟主不大一样。”
郑盟主会意,笑道:“嗯,若不白发苍苍,红光满面,便不像个坐堂医,若不手执书本,满口子曰,便不像个教书匠。职业像个模子,养就了人的习惯,也狭限了人们的眼光。我向来这个样子,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其实盟主么,也就是个标识,和樵夫、木匠、教书先生也没太大区别。我盟如今人才济济朋云客众,好生兴旺,论才能,像荆理事、洛总长、江总长他们以及盟中诸剑未必比我低了。大家都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平日相处也甚是随性,少有拘执,大伙若都像个七品官般板起面孔,正襟危坐在堂上,来了客人先绷着脸抖抖威风,那我盟又岂有今天的气象?”
常思豪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不错,我听人说过,八面见光的是假好汉,能本色的才算真英雄。”郑盟主一笑:“咳,什么英雄不英雄的,人们心里的英雄,多都是把听来的、看来的揉和了自己的想像,跟现实那个人往往对不上号。至于本色与否,怕只有那人自己知道。其实啊,一个人,做不做英雄不打紧,可若是事事虚诈,矫情作伪,便也枉为生做了男儿不是?”
这一番话说得常思豪合心贴肺,大生同感【娴墨:后文小常给长孙笑迟扔那一句源头在此,可知小常受郑盟主影响之深。】,频频点头。此时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你曾说革弊布新、安邦治国只是剑家宏愿的初步,那么最终要实现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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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盟主一听此问,缓缓收敛了笑容,脸上露出会面以来不曾有过的郑重。
常思豪有所会意,忙道:“或许这是不该问的东西,常思豪失言了。”郑盟主摇了摇头,道:“那倒不是。只是此事说来太过惊世骇俗,就算是在我盟之中,亦只于高层间进行过研讨,而且现在来看,要想行得通,实在太难太难,”他凝了一会儿神,又喃喃重复了一句:“唉,太难……”
常思豪瞧着他的神色,心想方才对坐饮茶之时,他将那治国几条方略娓娓道来,显得颇有自信,怎地说到这剑家宏愿,竟一连三句“太难”?莫非此事会比控制内阁大臣还棘手?
郑盟主两眼凝视了他一会儿,道:“说革弊布新安邦治国是剑家宏愿的初步,并非大言炎炎,我们要最终实现的目标相当庞杂,由很多部分组成。有总括,有具象,从庙堂到民间,自官场至江湖,涵盖了施政、官责、执法、教化、礼义、农工等等多项,可以说思论、民俗、教行、国体及其它的方方面面都涉及到了,而且如我刚才所说,每一部分都与现有的一切大相径庭,没有接触过剑家的人,乍一听闻,思想上很难接受得了。”
常思豪听他说得未免夸张,脸上自然带出了些半信半疑的神情。
郑盟主苦笑一下,道:“贤侄既然问到,我便举一例来让你听听,若是难以接受,其它的事情不说也罢。”他顿了一顿,续道:“就拿你熟悉的来说吧,你在山西边境,曾与鞑靼对抗,经历过战争,自然知道它的可怕。”常思豪点头:“鞑子骑兵迅疾,来去如风,很是难防,尤其士卒悍勇,弓马纯熟,个个凶残得很。”郑盟主见他误会,急忙解释道:“我并不是说鞑子可怕,而是说战争。战争一起,百姓死走逃亡,流离失所,最苦的是他们。如果边境没有战事,百姓能过上太平日子,你说好是不好?”
常思豪失笑道:“怎么不好?老百姓天天盼的就是这个。”郑盟主道:“那么,你可有什么办法让战争不再发生么?”常思豪想了一想,有些犯难:“这个可不容易。加固长城、派兵紧守也不过是被动,除非把鞑子赶得远远的,或者全数消灭掉。【娴墨:民族主义纳粹思维习以为常,真真可怕之极,揣这种想法者,现在也不少】”郑盟主一听这话,立时身子一僵,皱起眉头:“贤侄心里好大的杀气!鞑子也是活生生的人,父精母血,十月怀胎,与汉人有何不同?要怀着怎样的仇恨,才可以让你毫不顾忌地说出要将他们亡族灭种、斩尽杀绝的话来?”常思豪道:“鞑子生性凶残,坏事做绝,边境军民,对他们没一个不切齿痛恨。赶走了,他们还会卷土重来,而且会报复得更残酷,倒霉的还不是咱们?我并非好杀,只是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办法。”
郑盟主凝目略痴了一痴,回过神来,叹了口气,道:“鞑靼是敌国,人民非我族类,两国间的仇恨渊源深杂,非一时一世能解,我明白。所以说,唉,太难……太难……”常思豪品着话音,感觉别有意味,问道:“听你的意思,似乎剑家有解决这国仇族恨之道,且不管多难,何妨说来听听?”
郑盟主又深深瞧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以你现在的状态,只怕听不得我的话,不说也罢。”
“你……”常思豪面露不悦之色,心想刚才还看你有丈夫本色,这会儿又婆婆妈妈起来。一个男人,这般吞吞吐吐,让人好生不快!
门边浅浅一声哧笑,小晴挑帘走了进来,佯作鄙夷地道:“你别听爹爹在那卖关子,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不说,我告诉你吧!他的法子,便是让咱大明开放边境,放汉民百姓出去,也让鞑子、番人和所有的外族都进来,然后民族间大通婚,几代下来,便可让大明百姓血统混合,再难分彼此,大家都是同族兄弟,自然就不会再相残杀,边境消亡,也便不再有国家间的敌我之分。”【娴墨:大梦想之冰山一角。】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似在常思豪心中响起个炸雷一般,他身子不由自主霍地拔起倒退两步,后背几乎靠到了墙上。瞪目半晌,道:“这怎可以!血统岂是可以混合的?此事万不能行!【娴墨:如今国人到越南买新娘,社会根源何在?当生殖需要能够超越文化隔阂、使得感情被压制成为婚姻可有可无的附属品时,这个社会正经历着怎样的畸变?古人做不到的,今人做到了,却是以这样的方式,那么社会文明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
郑盟主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觉得意外,摇摇头道:“不然。血统的混合不但存在,而且早就开始了。唉……”他缓缓吐了口气,眸中似有一种悠远的悲凉在流淌:“往远了说,晋时有匈奴、鲜卑、羯、羌、氐这几大外族南侵建国,形成五胡之乱,宋时金辽亦曾占得大半个中原,这些外族人淫辱之妇女所生孩童不计其数,一部分死亡,大多数长大后都充当奴役,散布在民间。前朝的忽必烈更是建国大元,下令汉民新婚的初夜都要让蒙古人占先。这类外族入主中原的事远不止一次,血统的混合也没有停止过。到如今咱大明的天下,汉族确实仍占绝大多数,但真正血统纯正的,只怕也不多。真正的汉族人身材矮小,性情温和,说话口音极古,由于黄河天灾和历代战乱人祸,不断南迁,如今应多在江南一带定居,而且也融合了原地土人的血统,他们因是外来,通常被称为‘客家人’。如今生活在北方和西北方的汉族人中,多数身材高大粗壮,性情豪迈,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得益于外族的血统。这些人都是数十代甚至百代之前在战乱中被俘获淫辱的汉族妇女后裔,说来让人心酸难以接受,但这就是历史的事实。”他停了一停,瞧着常思豪的眼睛,又补充道:“这种混血的汉族人,多半你我都包括其内。”【娴墨:此言大是。古汉语有九音,如今只剩平上去入,宋词都唱不出原味来,谁敢说自己是血统最纯的汉人?追求纯种血统并认为其高贵,本身就是纳粹思维。】
常思豪一言也无,两手抓得大腿上衣衫起皱,目光低垂下去。
..他知道,郑盟主说的并非虚话!
在自己的家乡,人们打招呼不管对方排行是否在首,一般都称呼“二爷”,“老二”,像“二爷,吃了没呢?”或“老二,上哪去啊?”之类,原因就是元朝时候汉民结婚,要由蒙古人给新娘开苞,奸宿三日,不少汉民恶心此事,头胎生下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摔死,所以家中永远没有老大。虽然大明建国已久,早没了这事情,可是习惯风俗却一直流传下来。边境上被番人、鞑子掳去或奸污的妇女有的选择了自杀身亡,然而忍辱偷生的却为数更多,至于生下异族的孩儿,更是难免。这些通常被称作“带胡虏子”【娴墨:这土话也能刨出来,这都是哪百年的事了,旧时在农村都这么叫】或“带犊子”的孩子为数众多,他们在汉民的鄙视和白眼下成长,同化,长大后与贫家女子成亲,后代身上的外族烙印和人们的关注渐渐模糊,直到一切都与汉民族融为一体。由于身份的微贱,他们通常都是做苦役,做长工,汉民富户上层享受到的财富,大多数为他们所创造。而当这些苦人成为富人,又会同样心安理得地去奴役与他们祖先一样的混血人。
与其它汉人一样,他们也会受到外族的掠夺与残害,心中也一样会积下刻骨的仇恨!
然而这情形相当怪异:外族直系后代不断跨境而来,抢去自己祖先旁系后代创造的财富,他们互相仇视,杀戮,而两者之间,本可算是兄弟!【娴墨:如果保持母系社会就不会出现这个问题。】
郑盟主见他有所触动,缓缓续道:“鞑靼、瓦剌发起战争,为的是什么?珠宝珍玩不过是上层人的玩物,摆着看看,又不当什么。其实他们尽力争夺的是衣服、牲畜、粮米。由于其居住地处于草地荒原,少有矿山,所以还会抢夺一些铁锅之类的生活必须用具【娴墨:与索南嘉措在石窟中言相照,可知人家说得不假。】。换句话说,他们的目的和咱汉民百姓一样,为的也是有口饭吃【娴墨:生存是第一要务。作者开篇写吃肉,就是血淋淋地在写求生存,写秦家之役,也是求生存,写百剑盟近官府,也是求生存。不同的是有的人在保证生存后燃起了梦想,有的人只图求存就够了,有的人连求存都无法保证。不同的状态和心态决定了他们的行为和去向,于是有人掠夺,有人退隐,有人从政。外族、秦家、百剑盟是求生存的三个侧面,是三种生存形态的缩影。】!我大明自建国以来,重建长城,设立九边,闭关锁国,禁止向他们售茶卖铁,这些外族人生存得艰难,又不开化,没有就抢【娴墨:开化有什么好?知道礼义廉耻就不抢了,那是统治阶级最爱看到的事。所以说宣播孔孟之道,就是给人民掰角拔牙。】,哪管得了许多?如能抛却往昔的前仇旧恨,下令开放边境,设立马市,允许民间商贸往来,而后迁民与之杂居聚居,开放通婚,令民族间血脉相融,无论汉蒙回藏,皆亲如兄弟,再教而化之【娴墨:教而化之这种屁话是历史局限,只能为郑盟主一叹。】,使服王道,届时天下一家,战乱消止,何愁迎不来太平盛世?”【娴墨:一篇心曲完了。作者写百剑盟、写聚豪阁、写秦家,当是写三种暴力、三种意识形态,百剑盟的文化暴力从此体现。详见剑榜后总评。】
他心中对这图景无限向往,一番话说得慷慨动情,常思豪却听得心绪愈来愈纷乱。忖道:“这想法对将外族汉民一碗水端平,可算大悲大悯,菩萨心肠,只是它能达到的最终结果虽好,却未免太过荒诞!谁家女子愿嫁外族?汉民男子又有谁愿娶个女蛮做老婆【娴墨:这倒未必,男人多以下半身思考,只要漂亮,还管别的?】?语言不通,习惯不同,想法更不一样!相互间做些交易倒还可以,要说婚嫁,何止太难,根本不可能!”怔了良久,不发一言。
郑盟主瞧出了他的心思,道:“这事说来荒唐,其实运作起来,倒也可行,而且现在边境就有这样的事。你可听说过,赵全这个名字?”常思豪立时道:“怎么不知,这人是叛国出逃到的鞑靼,现在俺答帐下被封为军师,号称博克多,是有名的大汉奸,万马军中,我还曾见过。”
郑盟主从容道:“这人是汉奸不假,不过他却做了一件自己意识不到的好事。”
常思豪大奇:“他还会做好事?”
“嗯。”郑盟主道:“他辅佐俺答,收拢了不少逃出境去的汉人,前年为促俺答称帝,发动人手为他建了一座帝都,名为大板升城【娴墨:即今日呼和浩特老城】,所谓板升,便是固定的房屋,鞑子原是游牧为生,随水草迁移。有了板升,便可定居进行耕作,生产粮食,弥补畜牧的不足。咱大明税重民穷,百姓活不下去,有不少人逃往鞑靼,俺答尽数收留,大板升城建起之后,汇聚的汉人更是越来越多,于是又建起板升城四十四座,其中大的十二座,小的三十二座,村户相连,开地万顷,渐渐变得富庶起来,如今俨然已有王国气象。战争打的是钱粮,俺答能频繁扰边,与后方供给充足大有干系。而板升的汉民与鞑靼人通婚者亦多,虽然相互间由于风俗习惯不同,有时会产生些许龃龉不睦,但总体上还是相当融洽。赵全做的这件事虽是逆臣之举,没安好心,但这也可算是为我剑家的设想提供了良好的例证,且以民间的目光来看,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在哪里生活、和什么人一起生活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过上安稳日子。百姓图什么?哪里能活下去,他们就能在哪里扎根!什么国家民族,只有饥饿的感觉和吃到嘴里的饭才是真的。”
常思豪心中剧震,身为农家子弟的他万分清楚:郑盟主这话太实在了!对于小民来说,在生存的问题面前,什么个人荣辱,民族大义,全都是漂亮空话。不管干什么,人得活着!得吃饭!自己当初舍命投军,哪是为了什么杀番兵立战功报效国家?还不是为了填饱肚子!照说大明建国,汉人重主中原,人民应该生活得太平安乐,可事实呢?事实是“自从来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一代代的帝子王孙往下传,这个宠太监,那个信奸臣,这个收宫女,那个养老道,一个比一个混蛋!老百姓苦不堪言,俺答和赵全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能不走吗?他们没有选择!【娴墨:朱元璋是户口制度创始人,户口的目标就是把人绑在土地上,但至少朱元璋还知道给农民土地。现在的问题是你绑着人家,又把人家的地夺走,让人怎么活?】
小晴笑道:“虽然俺答如此做是为了自己的霸业,但这份开阔的心胸和眼界,却比咱们大明天子不知要高上多少倍了。”常思豪凝了片刻,问:“假如你长大了,要你去嫁一个鞑子,你会去么?”小晴道:“呸,我才不嫁呢。”常思豪道:“问题就在这里。普通百姓若不是被逼无奈,也不会这么做。”郑盟主轻轻一叹:“是啊,我说难,就是难在这里,此事难在人心上,难在观念上,不是一纸法令能改变得了的。就算能实现,也需要浅移默化地影响,几十代上百代人的努力……唉!”他长吸了一口气:“所以说,坐议清谈,百无一用啊!时间紧迫,我们不能光说空话,而是该真真正正地去办些实事。故而我盟剑家虽然有了诸如此类的种种构想,却不得不将其暂时搁置,转移到现阶段可以做成的事情上来,现在急需改变的是官场腐化,民不聊生的现状,所以才要先从基础做起,富民强兵,整顿吏制。至于剑家宏愿,只好留与后人了。【娴墨:单就大规模混血来说,到现在也实现不了,非移民国家更不好实现。中国目前还好些,广东姑娘已经跟黑人生了不少孩子,北京上海姑娘也为白种小伙堕了不少胎,拨过地球看印度,种姓制度下拿妇女不当人,自己国家内部民族都无法实现,更不用说和黑人白人混血了。】”
听他语中虽有着些许无奈和遗憾,但不掩豪情盛然,常思豪大感心折,遂整理衣衫重新见礼以补前失。郑盟主见他如此,一面挽手相勉,一面笑道:“你不固执旧见,能接受并转变观念,我很高兴啊,也别光说我盟这点事了,贤侄在江湖上名头已响,可来历还是神秘得很哪。”常思豪笑道:“我一个乡野小子,有什么神秘?盟主若是愿听,我就说说。”当下将如何认识陈胜一,如何入秦府等事讲了,但有廖孤石的前例,救小公子程连安之事他已决意自己独自去做,不愿再扯上别人,亦不愿让郑盟主以为自己说出来是为寻求其帮助,也便与秦自吟受辱等事一并隐过。说到秦浪川之死,两人不免又唏嘘叹了一回,继而又转回来谈剑家,谈江湖,谈官场,兴致越来越高。【娴墨:冰山露角,余者不述,省笔法】
小晴见他俩竟长谈不休,不眠不倦,打熬不住自去睡了,次日清早起来,发现二人据在窗边,仍在谈笑,揉着眼睛问:“你们一宿都没停么?可真有精神。”
郑盟主笑道:“精神倒还精神,只是又饿了,正好你起来,快做早饭吧。”【娴墨:遇上这种爹真要气死。】
小晴嘟起小嘴儿:“你一宿不睡觉,就这么闲坐着?怎么不一边说话一边包饺子,好等我醒了吃?”【娴墨:翻回头看这段,眼鼻皆酸。】
郑盟主作色道:“你这孩子,当着客人的面也乱撒娇!”小晴晃着小歪辫儿一笑:“小黑哥是荆姐姐的好朋友,也就是我的好朋友,我当他是自家哥哥,又怎么算是客人啦?”郑盟主道:“好了好了,别在油嘴滑舌了,去吧去吧!”小晴掩着衣领道:“大早晨水又凉,轧手得紧,淘起米来冰死个人,哼,说什么疼我,都是假的。”常思豪一笑:“做饭我是内行,由我来吧。”郑盟主摆手相拦:“小常,你别听这丫头胡说,她每天都这样疯疯癫癫闹着玩儿。”小晴拍手笑道:“爹爹,你怕了么?”郑盟主道:“我怕什么?”小晴道:“你怕常大哥做的东西味道‘太好’,夺了你厨艺天下第一差的名头。”常思豪哈哈大笑,下地蹬鞋。
见他如此,郑盟主也不好再拦,道:“既然这样,我也帮着你们一起做好啦!”小晴闻言眼睛向上一翻:“唔……我想想啊……家里的止泻药好像不够三人份儿了呢……”
三人说着笑着下了厨房,小晴烧水,郑盟主剥葱打鸡蛋,常思豪和面揉面,待水开时托着面团,手中菜刀旋转如轮,面片纷飞,真个是“银鱼落水翻白浪,柳叶乘风下树稍。”不多时面已煮得,郑盟主也将酱料炸好,三人同桌共餐相视而笑,其乐融融,倒像是一家人一样。
早饭用毕,常思豪出得屋来,瞧得外间长阶覆玉,霁雪漫庭,殿宇白头,日清云高,天地间万顷光摇,一派莹莹耀目景象,顿时神清气爽,心怀大畅【娴墨:接上昨夜之雪,一夜谈得血热,特以雪景爽一爽心】。回想到这一夜所谈,都是自己前所未闻之事,有些听来匪夷所思,细想却又极是合理,接受过来,反倒觉得世间现行的一切处处问题多多,不够理想。一些道德规范,亦相当迂腐陈旧,不足一哂。不觉生出恍如隔世之感【娴墨:有这一席话,再往后小常所做所为,都有剑家思想的影子,写小常便是写剑家真意。百剑盟的行为和小常的行为衬照起来看,就什么都懂了。】。这时郑盟主亦挑帘而出,身上衣式古简,无花无缀,紧趁利落,颇显精神。瞧见常思豪对雪默立,笑问道:“贤侄在想些什么?”
常思豪张臂拥风,深吸一口如雪般清冽的空气,道:“以前我面对这个世界,总觉得自己是一个局外人,可是听完了您的话,才感觉到参与其中的真实。”
郑盟主也仰面望天:“不但要参与,还要做自己、做这世界的主人!”【娴墨:一句明点。自此后,常思豪真入局。秦府风云中,他只是被卷入,进东厂天下,则不同矣。此回看似郑盟主开胸述志,实暗递剑家胸臆给小常承接,令他走上成为大剑之路】
二人相视一笑,郑盟主一拍他后背,道:“走,今日晨会,你与我一同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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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中殿上除了两排方木支撑柱再无它物,连一把椅子、一扇屏风也没有,干净肃穆。阳光进来七八尺远,就被按在了地下,扑出一片淡淡的银灰【娴墨:阳光都被按在地下,试想是褒是贬?作者惯用此笔】。
常思豪昨夜虽然来过一次,可是现在两脚踏着平滑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地面,瞧着这殿中的一切,仍然有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此时有些人已聚在殿内,百剑盟尚青,所以众人都是身着青衣【娴墨:青者,东方木色。或谓东厂属东,东厂何不为木?见题,此部为东厂天下,东厂高高在上,是天,天上风云变幻,时明时暗,一青色不能全代。东厂是天,其余都在天下,盟中尚青,可知百剑盟是天下木。天下木,参天未能平天,恰似其得势未上青天、参政未能主政之态。】,只是颜色深浅有别。他们一个个垂手分立,昂然静默,没有人发出半点声音。
郑盟主携常思豪来到上首站定,笑意吟吟地介绍道:“诸位,面前这位少年才俊,你们可认得否?他便是数月前于大同城外率百骑冲营,击退俺答汗的常思豪。”
殿内腾起一片唏嘘之声。
常思豪见众人目光中不乏讶异之色,但他们显然也早已知悉了自己,一个个的表情似乎更多的,是在将面前这个人,与心里的名字进行了一下确认。【娴墨:非写确认小常这个人,实写众人皆知边境事,而无一人出手相帮也,可知众人心中,皆蒋公攘外必先安内的调调。】
郑盟主左手一领,带向他身边一人道:“小常,这便是我盟总理事荆问种。”
那人个子不甚高,中下身材,稍稍有些发福,年纪似比郑盟主为长,眼角皱纹较多,眼睛很大,把鼻子都显得小了,唇上留着短须,安安闲闲地在那一站,身上却带着一种淡了远山诗墨的优雅。常思豪忖道:“原来他便是荆零雨的爹爹,都说是女孩随爹,他和小雨却不大像了,但是眉眼间还是有几分亲切和熟悉。”施礼道:“常思豪见过荆大剑。”
荆问种一笑:“贤侄不必客气,小女顽皮,蒙你多方照顾,我还当多谢你呢。”常思豪道:“荆姑娘聪明过人,很会照顾自己,我也没为她做过什么。”郑盟主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客套多了,就显生了。”又从三部总长依次介绍开去。玄部总长童志遗年纪最长,看外表怕是有七十开外了,发丝斑白,淡定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使人望之即肃。郑盟主笑道:“小常,你别看童总长头发花白了,他那是累的呀,玄部管理的,是我盟在各处的生意,各种账目繁多,打理起来颇为不易。经济钱款是组织帮派运作第一大事,我盟如今能如此兴旺,童总长可算劳苦功高。”
童志遗淡淡一笑:“盟主过誉了,老朽这头发早白,哪是累的,乃是养气功夫没有练到家罢了,玄部虽忙,但诸剑见老朽精力不济,无不鼎力相帮,替老朽分忧不少,老朽怎敢贪天之功呢。”郑盟主笑道:“童老不必太谦。”童志遗道:“若说起钱粮运作,谁又能及得上当年的山西秦家?秦老太爷闲闲打理,反而财源滚滚,那才叫经营有道,可不像我这般整日忙得跳脚呢。”
常思豪心想:“秦家势衰又遭大劫,气象早不如前,你这般夸赞秦浪川当年经营有道,莫不是暗示秦家后继无人么?”他感觉这话有些难接,只好默不作声。
童志遗眼含笑意瞧着他:“老朽上了几岁年纪,不免感怀旧事,秦家遭劫之后,老朽心中更是希望后辈之中,能有人出来重整山河,使秦家再度中兴。常少剑切莫多虑。”
常思豪心中微跳,寻思这童总长果然厉害,自己内心想着什么,他居然都猜得出来。忙道:“不会不会。我早听绝响说过,百剑盟和秦家是互惠互荣、素来交好的强力盟友。一方出事,另一方绝不会坐壁上观,只看笑话,相信日后咱们会有更多更深入的往来。”
郑盟主哈哈一笑,继续向下介绍:“元部向来负责我盟的作战和布防事务,洛总长内功深厚,剑法精绝,武功方面自不必说,另外他在庚戌年俺答围京之前也曾得到消息,仗剑西去,于万马军中行刺,杀过敌将数名,你二人有相似经历,想必很会谈得来呢。”
洛承渊身量在八尺开外,生得眉重颧高,肤色像烫面蒸出的馒头,表皮闪光,内里带着股子硬朗的胶性【娴墨:此又是作者耍坏之笔。死面馒头就说死面馒头,明写他不争气,偏言有胶性。“信者上当”。】,鼻翼处皱纹较深,纹络间线条如刀劈斧削般刚毅,带着一股豪凛之气【娴墨:气原来都在外头晾着,怪道馒头蒸不起来。】。望着常思豪笑道:“都是十七八年的旧事了,不提也罢。两国仇恨冰冻三尺,岂是杀一二首脑所能解决?我那时年少血勇,考虑简单,说出来可笑得很。【娴墨:表面笑自己,实际笑谁?连秦浪川都笑在其中了,意识形态上力压秦家一层。】”
常思豪心想:“若非昨日我与郑盟主对谈一夜,今天听到这番话必然觉得不以为然。”点头道:“洛总长说的正是。大丈夫临事拔刀就上,不惜己命,图的是个义所当为,勇则勇矣,更多的却是鲁莽。不成功是热血白流,成功了,也一样于大事无济。大明国力衰弱,这才使外族屡屡相侵,若是把这一身血气之勇用在安民养富上,待我中华强盛之时,那些番人鞑子又岂敢正视南朝?”
“说得好!”洛承渊身边一人拍着肚子笑道:“人哪,真是站得多高,就有多宽的视野。常少剑常在秦老太爷身边,虽然年少,这眼界识见可是不低。【娴墨:大夸正是大讽】”说着回顾诸剑,众人都点头称是【娴墨:给了眼色才点头】。常思豪见他年纪与郑盟主相仿,身躯稍胖,小眼含笑,一瞧便觉有几分亲近,心想:“我说这点东西,还是刚刚想通,只算是现学现卖。”暗道惭愧。
郑盟主笑道:“江总长负责我盟外事,你们要多亲多近,以后咱们两家往来,这交道你们是少打不了的。”那人一笑:“我名江石友,自来熟一个,也不必多介绍了,总之常少剑只要记住,到了我盟里,吃吃喝喝的事儿,来找我便没错儿。”
常思豪一笑称是。他跟这三部总长打过了照面,未觉得他们有什么架子,像荆零雨说的那般高不可攀,反觉陌生中有着一种熟悉,都与郑盟主一般亲切。接下来介绍到各部下属剑客,人数众多,二十多号人一一拱手为礼,他努力记忆姓名,依次还礼。
郑盟主对余人也只是简单引见,并未加详介,最后道:“好了,时候不早,咱们开始吧。”
他就这样简洁地宣布了晨会的启动,并向众人发出示询的目光,常思豪见之不禁有些诧异,万没料到这堂堂的百剑盟召开会议大家居然都是站着,包括一盟之主,连个椅子凳子都没有。此时自己站在郑盟主身侧,为众人目色余光所罩,不免局促,觉得很不合适,想到这儿身子向侧后方退了一退,和他保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心里想着《修剑堂笔录》被盗的事,眼在这些剑客脸上扫,心想:“这些人里,倒底哪个是叛徒?”
诸剑以为盟主将常思豪带到守中殿内是与大家引见相识,但是这会儿没有让他出去的意思,显然是要他也参听盟中内务,没把他当成外人。百剑盟的通例是不论客人什么来头地位,都只在前面大有殿接待而已,他们相互间瞧了一眼,似乎都感觉郑盟主对他这份恩宠异乎寻常。
郑盟主瞧出他们的犹豫和迟疑,便道:“志士惜年,贤者惜日,咱们盟里盟外,上上下下的事情不少,半分时刻也耽误不得。小常不是外人,大家抓紧时间说吧。”
诸剑交换眼神,相互间点了点头。始部中有人出列:“禀盟主,今晨传来的消息,泰山派掌门管莫夜于前日未时一刻病故,其子管亦阑已然于当日酉时接任掌门之职,预计报丧使者明后日即到,属下已先行定下了外出吊唁人选以及礼金数额,请盟主过目定夺。”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简呈上。
常思豪听到“管亦阑”这名字略觉熟悉,忽然想起..这人是什么“纨绔子弟”,在大同时秦浪川曾经提到过他,当时未深说,自己也未在意,原来他是泰山派掌门的儿子。【娴墨:以自述接上前线,闲言恰是正文,趣在此处线又不抻起,好似提钩出水,看看鱼食还在,便又把杆打回去。】
郑盟主接过,略瞧了一眼,却没说话,将目光递向始部总长江石友。心知此事他即可作主,如今其部下越级向自己直接请示,显然是下面意见未能统一。
果然江石友出列道:“禀盟主,此事大方向已经明了,只是细节有待蹉商,故而未做终决。”
郑盟主用目光示意他说下去。江石友道:“管亦阑骄狂成性,他父亲虽执掌泰山门户,却也仅是一方的名侠,他年纪不大,反倒处处以少剑客自居【娴墨:想想。】,而且有母亲庛护,管莫夜也无可奈何,他父子不睦的事情江湖上尽人皆知。管掌门病故之后,管亦阑仅隔不到两个时辰便急急接任了掌门之位,此事甚是蹊跷可疑,应当派人访察明白【娴墨:应该二字何来?想想。】,而吊唁便是最好的时机。属下以为应当在剑客之中选一人担当此任,而伍恭节所选陇西大侠赵阳虽然为人圆通,算得上是精明强干之辈,但身份武功毕竟都显得低了【娴墨:怎样?以剑客自居者,拿侠不当回事已成常态。作者要写大剑,先写剑家中不配做剑客之人,一句一扎,一扎一透。】,真若查出问题,起了冲突,只怕压制不住。”
先前出列的伍恭节道:“禀盟主,属下与江总长的分歧就在于此。五岳剑派虽都在我盟麾下,但仍令其自治,对于管理层面没有过多地干涉,属下以为,管亦阑是如何取得了掌门之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继任后对我盟的态度如何【娴墨:想想,是秉承正义主持公道的话么?这仅是替后文处理西藏问题牵一个头。一盟如是,一国如是,则天下事莫不如是。上文批过混血是“大梦想”,此一类则可称“大批判”,都是作者在“大”字上下的功夫。】,现在聚豪阁在南方虎视耽耽,正盼着咱们出些什么乱事,一旦闹将起来,再引得他们趁机北上,江湖一起风雨,咱们整个的布署都要打乱,所以对于管亦阑还应是安抚为上。咱们这次去的人身份过高,对他反有压力,赵阳在我座下办过不少事情,属下以为,他足可担当此任。”
荆问种道:“盟主,江总长和伍恭节说的都有道理,咱们这些日子紧抓朝堂大事,江湖方面都有些顾不上了。我的意思,现在时机的确不恰,所以还不能把管亦阑逼得太急,但事情要查清,管故掌门的死因要弄明白,证据更要抓在手里,一旦泰山派将来要起包,这就是贴最好的膏药。”
郑盟主低头瞧着手中纸简沉吟片刻,道:“我也希望万里无云响晴天,但是真要刮风下雨,也挡不住啊!平静若只维持在表面就没了意义。从权也是要有限度的,讲大节不拘小嫌,变成纵容就错了,百剑盟光屹百年,岂能成为藏污纳垢之地?蒋昭袭..”
始部一剑客出列,看面相三十五六年纪,英儒卓俊,气度胜人,朗声应道:“属下在!”
郑盟主道:“泰山之行就要劳烦你了,小心查办,便宜行事,泰山派还有两位宿老在世,不可越失礼数,尽可能还是交由其内部解决。你不必等他们派人来报丧了,现在就下去准备起程。”蒋昭袭应声道:“是!”转身出殿。
这时殿外人示有讯息来传,郑盟主许了,一名武士入殿,行至玄部一剑客身边低言几句。那剑客急急出列道:“盟主!”郑盟主以目光示意他说下去,那剑客待要张口,似觉转述麻烦,便冲刚才进殿的武士一招手。那武士上步道:“属下邵方,掌管倚书楼【娴墨:明史第一奇人,在盟下不过一小头目耳】,近日咱们周围数家茶轩茶馆都转了手,出面收购的都是徐三公子【娴墨:是祸不找人,人自找祸也,《豪聚江南》中之大戏预伏于此。】手底下的人,本来这也属于正常,但底下人又探听到,他们买下来不是为了经营,而是要把它们改成娼寮妓馆,几天前,工匠、材料都陆续到了,已经开始动工,咱们倚书楼是京中数一数二的茶楼,客人来品茶聊天图的就是那个清静书香的氛围,若被几家妓馆一围上,只怕大大不妥。属下琢磨着三公子毕竟是徐阁老的儿子,礼数上不能薄了他的,便亲自带人过去交涉,徐三公子阴死阳活地接待了,却说他的产业要干什么他说了算,还说本来打算把倚书楼也买下的,但瞧在那是百剑盟的产业,就没出手,这已经是给了盟里面子……”
先前那玄部剑客怒火上冲,打断道:“盟主,徐小三这些日子勤折腾得厉害,我手下还有几处产业的人报上类似事件,咱们可不能惯着他了!”说话时半掌长的短须根根张竖,眉立目圆,大有凶相。经郑盟主刚才介绍过,常思豪依稀记得这人姓高名扬,字公烈。心想这人看上去好歹也有四十来岁年纪了,脾气倒是够爆的,那徐三公子我也在口福居见过,胖乎乎的一个官富子弟,见了沈初喃也还客客气气,你这般恼他,无非是被抢了生意,好没意思。
“公烈稍安勿躁。”童志遗眉心微皱,略一挥手,将邵方挥退。
他微捋须髯,转过身来道:“盟主,现在风向确实已经有点不对头了,高拱下台之后,徐阁老虽然表面上仍是和和气气,没动咱们,但那是顾忌着他自己的性命,不知我盟的根底。严嵩是他斗倒的,先帝遗诏是他起草的,当今万岁是他扶上座的,上半年他挤走高拱,九月【娴墨:大同开战时】又令郭朴致仕,如今内阁中李春芳是他的尾巴,张居正是他的门生,各部亲信安插得不计其数,在朝中可算得上只手遮天,无人可抗,他这方面坐稳了,便有精力投到别处,形势可就大不一样了!”
洛承渊也道:“不错,以前是权在他们手里,命却在我们掌中,大家相安无事,自可维持微妙的平衡,但据我元部眼线回报,这一阵徐阁老私底下没断了拢络能人异士,又见高拱去后我盟一直没有动作,说不定以为咱们也忌惮着他。徐三公子办的这事往正常了说是得势则骄,但审慎来讲,未尝不会是在徐阁老授意之下的一种试探。”
高扬道:“盟主,形势已经摆在那儿了,先下手为强啊!”
诸剑有的应和支持,有的静默思考,有的交接讨论,殿内微起哗声。
常思豪忖道:“这京城里实在太乱,又是东厂,又是阁老,又是言官,势力多的是,鸡有鸡的本领,狗有狗的能耐,这徐阁老乃是当今首辅,皇上驾前第一重臣,他要是出手,百剑盟真能应付得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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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问种伸臂压声道:“各位,徐阁老是什么人,咱们心里都清楚,严嵩掌权时,他能折节相待,倒台时哭求他替自己保一保儿孙,他能无动于衷。这人折得下膝,拉得下脸,也狠得下心。他向擅韬光养晦,现如今还只是手底下的人在张扬,未必经过他的授意,最多只能说是他这派人马越来越强势的一个外在表现。以他的谨慎细致、老谋深算和几十年在官场的浸淫,一个雷劈到眼前,能连眼都不眨。这样的一个人,脾气会跟着势力一样也是水涨船高吗?就算真水涨船高了,会表现得这么直白吗?退一万步说,他真冲昏了头脑,想就着高拱的旧茬打我盟的主意,但人家的身份摆在那里,碰一碰朝堂震动,牵动百官,不逼到极处也不能和他动硬的。毕竟我盟要的是重振朝纲,而不是扰乱和毁败它,对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总要慎之又慎。”【娴墨:秦府夜宴谈政治是闲聊,盟里立议谈闲却都能牵扯到政局上去,一冷一热、一退一进、一乐一忧、一个旁观一个参与,这也是政治边缘和政治中心的区别。】
郑盟主道:“荆理事的话说得很对,公烈啊,童总长和洛总长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但徐阁老毕竟是坐得太高了,底下的人什么样,你我还不清楚么?他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咱们当初和高阁老走的近些,可也没和他隔远了,他这边我过一阵找个机会接触一下,你和他们的人要维持好关系,不要闹得太僵。”
高扬板刷似的胡须翘了起来,瞪着眼道:“盟主,我倒是不想闹,可是人家已经闹到咱们家门口来了!这连院比肩的娼寮妓馆一落成,再弄些个娘皮倚门靠框的****,咱的生意还有法儿干么?那几个进项倒不值什么的,可咱们的面子往哪儿搁?开了这个头,他们还不得寸进尺?”他本音洪亮,虽未以气催声,仍然震得窗格嗡声作响。
郑盟主淡淡一笑,道:“娼家分五等:馆、楼、院、堂、寮【娴墨:伏下五处,除一处为“避贤者讳”,改院为楼外,其余都能轻易找见,非闲笔】。徐三公子再胡闹,也不敢在京师开那种下三滥的娼寮,败他爹的名声。他既然买下的都是茶轩精舍,必是要改建成上流的香馆,这种香馆多养些歌舞诗妓,往来客人以达官显贵、儒子文人为主,不致于太难看。咱们暂且观望一阵,看看情况再说。”
高扬见盟主话说到这份上,也不便再强争,只好纳气归列。晨会继续往下进行,常思豪听他们再说的,多半都是一些前事处理的结果和进展情况,自己不知前因后果,多数上不接下,半明不白,但见郑盟主随听随与众人商量处理,一些事情的解决办法若是定下,负责之人便立刻下殿去办,不禁暗叹其办事效率之高。
如此进行了小半个时辰,晨会这才结束,郑盟主令诸剑留下,吩咐在弹剑阁上安排酒席给常思豪正式接风。他边向外走,边微笑着问道:“荆理事,小雨呢?”
荆问种寒了面孔:“这孩子出去一趟,玩得野了,简直成了个疯婆子,和我说道起来一句一顶,越来越不成话!”郑盟主道:“我让初喃陪着她同去见你,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怎么,你还是罚她了?”荆问种道:“罚她?岂敢!她老人家是雪山尼的单传大弟子,武林中与我同辈论交,我怎敢罚她?”郑盟主听他说得滑稽,忍不住笑出声来。
众剑还不知此事,听完郑盟主的转述也都笑了,高扬道:“老荆,你怎么也跟个孩子似的?小雨年幼不懂事,你犯得上和她顶这个牛吗?”荆问种道:“我自然不会。她这浑劲刁劲,完全袭于乃母,我和她娘打了半辈子架,母夜叉都降住了,难道还对付不了她?我说好,你既是出家人,就该在庵庙里待着,如今回到家,就是在家人,在家从父,父死从兄,出嫁从夫,我还没死呢!然后就把她锁在屋里,也不听那些胡缠八扯,让她自个儿反省去了!”众人皆笑【娴墨:前批盟中竖规矩而灭人情,沈初喃是盟中缩影,此处荆问种所为,无情之至,可怕的是“众人皆笑”,丝毫不觉有何不对。在体制内的人,因为大家都在做同样的事,当这件事不正常的时候,大因为大家都在做,也显得极正常,无法发现不对头的地方,这其实是一个最浅显的政治隐喻。百剑盟处处与政治挂钩,其结果必然是导致意识形态的异化,异化就是他们的正常化。中国现在开放了,看北朝就觉可笑,那是因为我们走出了五十步在回头看。世界上还有多少人在回头看我们?作者以伪笑料寄托大思考,正是希望读者也能跟着他一起思考,最终走向独立思考,如果跟着这帮剑客笑,那即便是作者不哭,我也要哭。】。
常思豪虽觉荆零雨被囚禁起来不大合适,但人家父女之间的事,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娴墨:小常身处于百剑盟之外,我们可能置身于这世界之外?诚然,没事有人过来喊“你们国家没R权”,大家当然反感,但人家张这个嘴,至少是出于好意和良知,至少人家觉得不对头的时候,没有做马丁尼莫拉、没有做“沉默的大多数”。要不然,你的事与我何干?你们一辈子奴隶制我也看哈哈笑,不好吗?那不是文明的尊重,那是冷漠与残忍。想想,中国人讲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是多么的可怕?】,陪着笑笑,没有作声。说着话众人来到东院,一座高阁闪入眼帘。这阁高三层,全木结构,冷然崛立于旷阔的平地,肃肃生威,予人一种孤独傲岸之感,黑沉的色调与周围亮白的雪色形成鲜明的对比。一行人直上三楼,这里的条案擦抹得干干净净,黑木地板哑亮生光。四周围依墙摆有十几个球形三足炭火小暖炉,炉身雕铸着穿云龙凤,图案简洁,却神韵十足,上盖内所装薰香是外国异品,如今炉内火炭正红,烘得阁内暖香扑面。众人落坐饮茶,已不像晨会上那般紧张严肃。郑盟主又将昨夜事对大伙叙述一番,自己和常思豪的谈话内容也略点一二,酒菜上来,众人有说有笑,都放开了心情。
三巡酒过,郑盟主拉着常思豪的手道:“贤侄,咱们既然已经交了心,有些话,我也就想直说了。”
众剑客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一个个搁杯静听,停了闲谈。
常思豪低首道:“是,伯伯有话只管说。”
郑盟主在他手背上拍了一拍,叹了口气:“现在政局和江湖上的情况,你也都清楚了,民间的惨景,你更是亲身经历。咱大明叫起来还是天朝大国,堂堂亮亮,实际上早已经风雨飘摇,再不整顿就不行了!可是你瞧瞧那些朝臣,指得上吗?底下的人求官的求官,谋财的谋财,又有几个把国家百姓放在心上?江湖是人尖子待的地方,能人众多,一个个大侠大剑,说起来都是人中的龙凤,响当当的身份,可是他们在干着些什么呢?他们为一己之私,争名夺利、寻仇报复,再则就隐居起来做自了汉!人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江湖,但是真正的江湖不该是这样的,江湖中人,更不该是这样的……江湖中不能仅仅充斥着血雨腥风,阴谋诡计,它还要有情有义啊!什么是情?不是小儿女爱恋缠绵,你哝我怨,而是看见流民惨状,遍野饿殍,能起恻隐,生慈悲,打心眼儿里真正地疼起来!什么是义?不是为相好的出气泼命,抑或是简单粗暴的除恶去霸、劫富济贫,富人有好有坏,犯罪自有国法制裁,有钱又招谁惹谁了!”
说到这里,他着力握了握掌思豪的手:“这个义字,古意乃宜也,是正当之意,守义这是要人堂堂正正地去做事,要用正当的方式让人们过上好日子啊!自我盟首代老盟主韦天姿创盟那天,他老人家就说过,百剑盟不要卷入江湖帮派的争斗,它要做剑道传播和发扬的工具,要让更多的人通过剑学明道,改善身心,用这份修出来的智慧,真真正正地去为这个生了我们、养了我们的人世给一些回报,做一点事情!他老人家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包括后续的历代盟主,盟众,也都没离了这个宗旨!可是一个存在于江湖的盟会组织,能够真正地超脱吗?树欲静,风不止啊!麻烦总是会不找自来的。我盟不得已这才在内部分流,将修剑堂超脱出去,使诸位大剑能够专职精研剑理,心无旁鹜,而百剑盟则大力扩充经营,以取得江湖上的地位和话语权,没有人力物力财力,空有一个虚名和理想,能办成什么事呢?”【娴墨:理想照进现实,还得按现实走,此言或不能说是百剑盟众总体的意识形态,却是郑盟主真正的意识形态】
众剑听他说得动情,一时心潮澎湃,唏嘘声起,有的连眼圈也红了。大家心里清楚,百剑盟禀承着这样的宗旨,能在波谲云诡、人心险恶的江湖上一路走到今天,着实不易!
荆问种搁盏轻叹,也是目光感慨:“外人只看得到我盟的壮大和向官府、向权力的靠近,以为我们野心勃勃,时时处处建势抓权,甚至将我盟列在江湖三大势力之首,却不知道,这其实远非我盟的初衷,而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好在初期的艰难已经过去,不论投入我盟的人原来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明白了剑家真意之后,也都能真心诚意地留下做事,盟外认同我们的人也越来越多。知己难寻哪!看到如今的盛况,以往的艰难和曾经的误解也便算不得什么了!可惜的是长孙笑迟,郑盟主敬重他是一方人杰,多次传去书信,希望双方能够交成朋友,商讨辅政治国之道,共襄盛举,一起做些有益国民的事情,可惜这一封封书信皆如石沉大海,有去无回,聚豪阁仍然我行我素,屠遍江南武林。唉,他已统霸数境之豪杰,争得一方之雄长,难道非要吞并天下,统一武林,才算志得意满?”
经过雪夜的对谈,常思豪思想改变很多,听郑盟主原来竟有意与聚豪阁结好,已不觉意外,忖道:“可那长孙笑迟乃是一个黑道枭雄,眼中只怕仅有江湖这一片天地,手里赚的钱越多,地盘管的越宽,他便越高兴,想让他坐下来和你们一起谈论国政大事,那不是笑话吗?”四顾众剑,有的表情愤愤,有的遗憾,有的陷入思考,都沉默不语,一时厅中静寂无声,显得有些压抑。
“富贵荣华几时兮..华宫朱壁生青苔!”
郑盟主仰面一声长吟,浩然气壮,然而目光低落下来,却流透出些许凄黯:“不论谁人,纵能横行天下,几十年后不一样离尘归垄,灰飞烟灭?人活于世,离不开功、利二字,利,应当求之,功,可以图之,可是,求功当求百世功,图利,当图千秋利呀!”【娴墨:不言不该求功利,而言求何功、求何利,是真伟男子、真人杰、真实在人语也,可知郑盟主在盟中,也有挣扎。】
常思豪一时心神激荡,寻思:“我在江湖上虽也参与了些事情,内心却总觉得自己是个看客,与这些人格格不入。而今,倒终于找到、也该承担起属于自己的这一份责任了!”当下调正身姿道:“郑伯伯放心,聚豪阁若稳稳待在江南便罢,他们若真北上,绝响定不会坐视不理,届时小侄亦当全力襄助,尽己之能。”
郑盟主的目光深深地瞧进了他的眸子,似乎在对他心意做着评估,隔了一隔,缓缓道:“我现在担心的,倒不是长孙笑迟。”
常思豪一愣,心想:“不是他,那又会是谁呢?”
郑盟主移开了目光,道:“绝响这孩子,我是知道的,他有些小聪明,小手腕,可是常纠于枝节放不开心胸,又好大喜功,爱在人前显贵【娴墨:虽说三岁看到老,但四年多不见,郑盟主若凭以前印象来判断不免偏颇,可知他是对现在的情况有所了解后,结合以前印象得出这结论才敢说。】。权势二字,他未必能利用好,却是一定要抓的。以他的性子,若身边无人约束,将来发展成什么样,只怕就难说了。山西秦家会否成为聚豪阁第二,也未可知。”
他这番话喃喃而述,显得很是语重心长。常思豪听得眉尖一挑,字字惊心,万没料到,郑盟主居然暗暗提防着秦绝响,而且这份担心和忧虑,竟到了这样严重的地步!然而他不是不清楚自己与绝响的关系,却肯说出这番话来,自是有着非比寻常的意味。
郑盟主又把目光转向他,脸上恢复了些笑容,继续道:“好在绝响还年轻,只要有人能帮扶他,引导他,便不会走上歪路。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我行我素,对别人的话很少放在心上,你和他辈份相同,年龄相近,对此可要多操些心了。”【娴墨:是替秦家忧,又替盟里忧,替孩子忧,也替大人忧,是替江湖忧,也是替官场忧,处理江湖,则顾不得官场,此与忧管亦阑同义,郑盟主真“集天下之忧而忧”。】
常思豪愧然一笑:“小侄书没看过几本,勉强不算是个白丁,绝响虽然顽皮,可家教精严,书也念了不少,懂的道理也比我多,他教我还可以,要说帮扶引导他,那小侄可就不够格了。”
江石友顾众而笑:“常少剑知礼,也能自谦,这在年青人中,很是难得呀!”众剑都笑道:“江总长说的是。”此时阁下传来喊禀之声:“禀盟主,洛虎履、魏凌川求见!”
郑盟主一笑:“来得正好,都上来吧!”他并未刻意提高声线,语音也不刺耳,却沉亮异常,远远传了出去。
蹬蹬蹬梯板声响,两人走上楼来,都是二十来岁年纪,一个玄衣如铁,眉宽鼻高,英姿俊逸,双目顾盼间神光炯耀,一个桔袍似焰,面容和善,只是眉距较远,眉梢略垂,带着些忧相。二人各有一柄汉装古剑斜挎,腰侧悬衡坠玉,衬得越发英气逼人。
待他们施礼已毕,郑盟主给常思豪引见:“贤侄,我盟修剑堂几位大剑正在闭关,你未能得见【娴墨:周到之至。最盼见的反见不着,见不着不能不带一笔,否则岂不脱漏。】,但他们的子女中,初喃、紫安她们,你都认识了,面前这两位,一个是北方剑之子、洛总长的侄儿洛虎履,一位是南方剑之子魏凌川,论年纪比你大些。”
常思豪忙起身离座,向二人深施一礼:“小弟常思豪,见过两位兄长!”
那两个青年还了一揖。郑盟主微笑道:“我盟与秦家的关系,你二人也都清楚,无庸赘言。日后要与小常多亲多近,来,一起入席吧。”二人点头称是,着玄衣的洛虎履眼睛左右斜扫一周,略微躬身,道:“小侄和凌川弟听说盟中来了贵客,不但诸位剑客列席,而且由盟主、荆总理事以及三部总长亲自坐陪,料想必是江湖上了不起的大剑名流到了,心想若能讨教一二,必定受益终身,这才失礼闯来。上阁才知,原来来的不是前辈名家,却是……嘿嘿……”
常思豪心中一拧:“他这话风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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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剑听出话茬儿不对,也都向洛虎履投来嗔疑的目光。
魏凌川站在他身侧为诸剑余光所扫,脸上甚不自在,忙连使眼色阻止。
洛虎履却毫无所动,面带微笑继续说了下去:“……来的却是江湖上的后起之秀。小兄早在坊间听闻,贤弟在山西刀劈迟正荣,腰斩奚浩雄,单刀对大剑,力斗明诚君,杀得聚豪阁望风鼠窜,又随秦老太爷远赴大同助守边防,水夜跳城炸尸堆,舍身忘命;百骑冲营,驱畜群破大寨,炮打中军。一招击昏敌博日古德、苏赫巴寿两员上将,堪一堪在万马军中摘了老贼俺答的脑袋,真可谓忠肝义胆,豪气凌云哪!【娴墨:又将秦府风云一总,可见风云连片,京中边外,天下一风云也,大风云后,此处又勾起小风云来了,可谓曲终之余韵、浪后之余波。】”见常思豪作势欲言,不等他开口,又伸手略按,抢先说道:“贤弟不必谦逊,这等英雄事迹早已传遍市井街衢,小兄每每闻得,不免心潮翻涌,热血沸腾,恨不能早早结识了贤弟,能与你并肩纵马,把酒临风,共谋一快。今日得偿夙愿,哈哈,真是幸何如之啊!”
他语态豪迈,笑容也始终暖意照人,常思豪听了,却觉颇不对味。
高扬在一旁早听得暗笑,此刻脸上作出些不耐烦,大声道:“明人莫说暗话,我最瞧不上这套作派!左一句‘坊间听闻’,右一句‘传遍市井’,归了包堆,还不是暗示民间传言水份大,说他盛名下未必符实?现在人在面前,你既然心里不服就上去领教领教!何必在这耍小心眼儿敲敲打打,扯这些零东马西!”
童志遗、江石友等相互瞧了一眼,似都对他有些不满,因为洛虎履说话是不对,总还是个孩子,他这么一来,可就成了激火了。元部一剑客见洛承渊脸上肌肉跳动,似有些挂不住【娴墨:不写别部剑客出头,写洛总长部下出头,部下出头又非直接说事,而是看部长脸色,作者设心何在?挂不住,又是谁挂不住?恰似当年谭咏麟和张国荣竞争,俩人没大红脸,底下粉丝倒吵得热闹,可乐之极。】,便出头大声道:“高扬!虎履话里哪有那许多意思?你吃醉了,可别没口子乱讲!”
高扬笑道:“是吗?”
洛虎履干笑了两声,道:“小侄初说那些话时,心里确无别的意思,不过高叔叔这么一提,小侄倒真是有些技痒。常贤弟既然能做出这等惊人的事迹,身上艺业亦必非同凡响。小兄整日足不出户尽在京城中打转,可算井底之蛙,见识浅薄之至。贤弟啊,方才郑伯伯也说了,要咱们多亲多近,习武之人,要亲近自然离不开伸手过招,不打不相识嘛,正好各位叔伯都在,大家都是剑术名家,武学的宗匠,贤弟何如就下场喂愚兄两招,让在座的长辈提点咱们一下?”
这话说得甚是机巧,还引着郑盟主的话,让人不好驳斥【娴墨:驳了伤郑盟主的面子,然而怕伤面子不说话,又成什么了?一句话不说能把人窝死,作者笔头太黑,一抹一大片。】。郑盟主目光扫向两侧,见诸剑虽表情不悦,看样子却没人想出来说句话打这个圆场,似乎都有心瞧瞧常思豪的本事,不禁微微皱眉。百剑盟和秦家关系摆在那儿,现在秦家在场的又只他一个,一旦动起手来,传出去好说不好听。而且洛虎履的武功传自乃父,他年长几岁,在十大剑子女中位居首位,是盟中后辈中实力派高手,论绝对实力,那几个女孩子自是不及他,甚至在座许多剑客,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常思豪名头虽响,但没真正见过他动手,万一有个闪失,栽了面子,于双方都不好看。想到这儿向洛承渊递去一个目光。
高扬瞧见,赶忙也向洛虎履递过一个眼色。
洛虎履瞧得清楚,左手剑鞘一摆,抢先拿了个姿势守定门户,道:“长辈们都等着呢,常贤弟,请吧。【娴墨:不看叔父眼色,却看旁人眼色,是心里没数。小洛这么大人了,还心里没数,是谁教育的?黑死。】”高扬举杯大笑道:“好好好!多年不见秦大爷雪战刀的风采,今天正好往日重温,一饱眼福!小常啊,看你的了!”
江石友微笑道:“盟主,酒宴之上,不宜动兵刃,让他们行行步,助一助酒兴也好。”
洛承渊嗯了一声,对这个退求其次的法子倒觉可以接受,道:“行步不伤和气,又能鉴证武功,盟主,虎履既然有这个兴致,就让孩子们玩玩也好。”转向常思豪道:“贤侄以为如何?”
常思豪面有犹豫之色,一揖道:“小侄自当从命。只是……”高扬当他怯了,提声道:“只是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办事痛快些!”郑盟主忙伸掌向他虚按,示意别再搅闹,道:“常贤侄酒已饮的不少,今日不比也罢。”
常思豪一笑:“那倒不是。说来惭愧,小侄实不知道‘行行步’是什么意思。”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洛虎履听说将交手改为行步已然老大不愿,此刻更是将一丝讥冷挂在了嘴角:“贤弟说笑了,行步是习武之人最基础的功课,贤弟岂有不知之理?”
常思豪道:“我确是不知。”
郑盟主昨夜听过他讲述习武经历,立刻反应过来,知道他虽能实战,但对理法知之甚少,说的并非假话,也不是在推诿却战。忙解释道:“行步便是上身不动,下盘进退避闪,以步法抢位、卡位,可以略做出攻击的样子,但并不真动手。初学武功都要先练它,以找到与人交手时的距离感和对敌的敏感劲儿、机灵劲儿。”
常思豪心道:“原来练武有这么多讲究,我一打起来就是性命相搏,倒也没觉得距离感掌握不好。【娴墨:实战派与学院派之区别。其实和织毛衣一样,看书织眼睛看瞎也织不出,跟着人学,两分钟就会了。】”
郑盟主见常思豪仍是一副迷茫的样子,便进一步解释道:“拳谚有云:‘手是两扇门,全靠腿打人’,一般人只道这是说比武要靠腿踢打,杀伤力才大,其实那是编谚人骗外行的幌子,痴人习拳,多望文生义,便练不出真功。腿打人其实说的是步法身法,你看常人走路都是先拧肩才变换方向,练武之人却是以胯带腿,以步领身,速度要快上一筹。脚底下处处占得先机,身位好,敌人的弱点都摆在眼前,怎么打怎么是,动起手来自能赢人。步法身法从哪里来?行步就是它的根。”常思豪点头:“原来是这样。”郑盟主笑道:“这东西呀,是两头有用。初学者以它练功夫,而高手之间功力太大,往往动手就留不得情,所以用行步来走一走,就能判断出对方的深浅,不必动手,也免伤和气。”
在座的都是武学大家,听郑盟主居然细心给常思豪讲这等简单的入门东西,无不奇怪。心想看此子肩松气沉,一身稳如山岳,目中神光似水,显然体内阴阳和泰,内功有相当火候,岂会不懂行步?他意在推诿,郑盟主怎么还当了真,给他讲起这些来了呢?
然而这番话常思豪听了却大感受益,将这郑盟主所讲与自己的实战经历一联系,立刻产生共鸣,忖道:“未遇宝福老人之前,我在对番兵之战中虽然打的时间不长,却感觉极累,而且身负重伤。学了天机步之后,再与人战斗时轻松自如,避得开,攻得入,在万马军中,面对枪林戟海,居然也未被伤了半分,这皆是身法步法的功效。”瞧瞧洛虎履,又想:“他说的不无道理,在座的都是武学大家,了不起的剑客,宝福师已不知所踪,求教不能。我若是能得他们这些人点拨几句,可比自悟快得多了。”想到这儿向郑盟主道:“多谢郑伯伯指点,那么小侄就下场试试,请您和各位叔伯多多指教!”言罢一抖肩甩下外衣,阔步下席。
洛虎履早将剑鞘插回腰间,料常思豪是在装傻充愣,以使自己生出轻慢之心,不由甩襟冷笑。待对方离座来至厅中央踏在黑色哑光地板之上,这才发现,这黑小子年岁虽比自己小,身量却竟高出自己半头还多,往那一站黑壮壮面色生红,仿佛一座傲立的雄山。
常思豪见他有些走神,拱手道:“洛兄?”
洛虎履忙道:“请!”言讫身子往下稍沉,左脚缓缓向前探出。
诸剑搁下酒杯凝视二人身姿,稍一对比,都不由自主地微露笑容。
两人姿势看来差不许多,都是一足在前,一足在后,身子微沉。然而,在步距相同的情况下,洛虎履两腿之间的角度,明显要比常思豪要圆。单凭这姿势上小小的区别,常思豪已输到了姥姥家。
武行有句话叫做圆裆滚胯,胯为枢纽,一身动静之机皆在其间,人的四肢都非常灵活,唯独胯骨是块死疙瘩,要想让它“活”起来,必须要“开胯”,也就是打开骨盆。常人生下来时,骨盆是打开状态,随着能直立行走,骨盆会渐渐长合,成年之后,基本没有再打开的希望。但练武人能通过某些特殊的功法,让长死的骨盆再度打开,这也是后天返先天的特征之一,此过程极为痛苦,和女人生孩子一样。【娴墨:笑。说得好像你也生过孩子似的。其实打开骨盆不神秘,经过的基本都知道(没留过心也多半感觉到过)。生孩子时孩子头必然要过骨盆,那时就能开张,之后有一段骨盆是松活的,走路时感觉不一样了,开始会酸酸的(注意不是胯酸,是胯感觉支撑不住,劲往腰上来,腰酸。和肚子坠的腰酸不一样,肚子大始终能撑得住,这种却感觉使不上劲),习惯了就好,人也会变温柔,性格上会有一个大变化,时间长了臀形也变,现代医学说这是母性、天性,其实不是,是开胯引起了生理的变化,是气能往下走了,气往下走人心就静,人自然沉稳温柔,而且皮肤会细。生过孩子的女人,别有一种风情,少女学不来,风情气质根本不在脸上,而是一个整体,整体的根就在胯上。逛街搭眼一撩动作,就能看出谁是妈妈,处女和非处女也看得出,只不过没有开胯这样明显。所以老话讲不当妈,这辈子不算做过女人,现在小姑娘有几个肯听的?开胯的问题是不好保持,时间一长又长合了,一般人不懂开胯的好处,一看产后妇女走路怪模怪样,就喊这是“掉腰子了”,于是提倡坐月子,让骨盆在这期间可以再度稳定,其实产后少洗澡对,活动是可以活动的。传统文化中有对的也有不对的,现在人只继承下习惯,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强按规矩,结果等于乱来。说不得。至于说开胯对武功有用,无非是关节活动量增大吧。】
在一般人的观念中,七八岁练武,便算是童子功了,其实都是笑话。真正的童子功,是在孩子下生百日之后,由父叔长辈一手托住颈背,一手托住臀部,平端起来像摆弄小猫一样团揉,这样做的目的一来为强化脊椎,二来可使胯骨不致长合,这样的孩子学走路要比一般人要晚些,但将来习武可跳过开胯一节,身体灵活程度远胜常人。洛虎履是真正的武林世家子弟,诸剑又都是明眼行家,所以一摆姿势大伙就明白,他早已赢在了起跑线上。
阁中肃静无声,常思豪和洛虎履四目相对,丝毫不知他们心中早对胜负有了评判。
此时两人距离原约一丈六尺,洛虎履这半步探出,以前脚位置计,两人距离已拉近到一丈五尺之内。
无论什么样的高手,发出攻击动作都要有一个启动距离,如果过远,则对方极易防备,攻击亦必归于失败。
这个有效的出击距离,用行话说,便是“圈”。
洛虎履心里有数,这半步一出,自己已经入圈,方圆一丈五尺之内,都是自己的攻击距离。
一般人的攻击距离不过一到两臂而已,一丈五尺,意味着他的速度在这个距离之内,可以快过敌人的反应。单凭这一点,江湖外界一流的高手剑客中,就未必有几人能做得到!
他不免有些得意。
但他立刻又变得稳重起来,因为他不清楚对方是否也“入了圈”。为了避免常思豪扮猪吃虎,他决定还是谨慎一些,观察一下情况。
常思豪虽然说请,可毕竟不知行步倒底是怎么个走法,脚下并没移动。但一见洛虎履的动作,立刻透肌入骨,瞧出了味道:他的左脚向前探出,但身子却没有一点前倾的意思,全身重量仍集中在后足。也就是说,他迈出这一步,前脚是虚的,像一个踩在冰上的人,小心地向前探路,脚尖下点,似沾非沾。这姿势看似简单,却相当巧妙..向前进逼不会因重心前置而失去身体的稳定性,收撤亦相当容易和灵活,且前虚步因不落实,可以根据敌方移动的方向迅速作出调整。在形态上,这与沈初喃和自己动手时的样子相仿,但是明显沉着自然了许多。
他向来都是动手实战,忽然精神全部集中到脚下,不免有些拘谨,但看对手步形平实中透着巧妙,自己姿势与他相近,便不由自主地将重心稍往后移,想体味一下那状态是怎样,就在骨骼摆正的一刹那间,大腿根部的两条大筋突地绷了起来,身子不由得微微一颤。
洛虎履立刻捕捉到了这一点,瞬间明白..他的胯没打开,筋不够长!嘴角不禁勾起笑意:“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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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常思豪全部精神在恍惚中未曾收回的时刻,洛虎履前脚尖已然点落,却似没有力量支撑着,膝头一软一收,整个身子向前倾跌而出。
就在头膝与地面形成一个极窄角度,几乎要沾地的刹那,他在前的左足忽然落实发力,地板吱地一声涩响,人已箭射而出,速度之快,简直无可言喻。
郑盟主、荆问种以及玄元始三部总长、在座诸剑都全神贯注地瞧着,洛虎履身这一倾,众人立刻看出,他用的正是其生平得意大技..鬼步跌!
武学中寻常步法,都是平行移动,身子保持中正,进攻退守较为方便,但缺点是重心低稳,身体重量成为前进的障碍,并不能将人体速度发挥到极致。而鬼步跌却是利用了身体的失衡状态,将重心上提,使体重成为加速的砝码,加上脚下的冲力,将自己像炮弹般暴射出去,其速度自非寻常步法可比。
..就算是天正老人一脉相传的天机步,亦在速度上输它一筹!
常思豪见其来势奇快,连心惊的时间都没有,脚下急挫,侧向避闪..
现在他功力已深,加上实战中早将天机步运用成熟,融入本能之内,此时的闪避,完全出于身体的习惯。也正因未经意识,所以身势快极。
洛虎履毕竟自远攻来,距离产生的时间差令他速度上的优势略打折扣。
间不容发,二人身形恍惚交重之际,常思豪已然闪至右侧面,脱离了对方攻击能力最强的正面区域。
以速度见长的步法多采取迂回方式,绕至敌侧后方攻击,然而鬼步跌由于自身特点限制,灵活性上稍有欠缺,所以它走的是硬打硬进,取中用中之道,就行步而言,洛虎履这一步未能将常思豪的身位罩定吃死,已经算是失手,但这一步也将对方逼退,场面仍属占优。他得势不饶,身在空中,脊背猫儿般倏地凸耸而起、一勾,同时提胯摆臀,左足已抽提至胸前,猛地向左前侧地面踏去,只听地板上一声滞涩的摩擦轻响,身子已在高速中硬生生变向,再取常思豪!
座上诸剑都不由自主噫了一声,使鬼步跌时,身体处于失衡状态,最难调整方向,洛虎履能在高速行进中横折,速度不减,动作中表现出来的柔韧性和野兽般的灵活实在令人赞叹。更有一些剑客联想到自己出身平常,靠后天努力,终究不能像洛虎履这般占尽先天的优势,不禁唏嘘喟然,若有所失。【娴墨:追求完美到极致,就是怨爹娘了,活活把人骂死。】
急不容想,常思豪又是一个本能式的侧闪,地板上涩声再起,洛虎履再度逼至眼前,他的速度之快,简直如同一个在壁间不断反射的弹丸!
常思豪两度被迫急退,二人间距已缩到极短,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让他感觉喘不过气来,危急间几乎就要伸掌出招,但心中猛一闪念,想起郑盟主说的行步规则,体内翻涌欲出的气劲立刻收回,只这一刹,洛虎履身子冲近,再想侧避已是不能,他只得极力将身子向后一仰..
就在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他蓦地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心下灵犀一动,意到力达,脚下疾点,身子仰射而出!
“..鬼步跌!”
洛虎履收势站定,瞪目不敢相信。
“他也会鬼步跌,怎么可能?”
“不,不对,这步法向未外流,他远在山西,怎能得学?可是若非如此,难道,这常思豪竟在短短两个罩面之内,便能将自己的绝技步法学到身上,并即时应用了出来?”
然而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之后,心念一转随即想到:“鬼步跌的失衡态很难把握,就算武术根基很深的人习练,也要有一段适应过程,他这一下是被逼情急,偶然使出,并非出自意识掌控,若换作主动应用,只怕就不行了。当初我也不知跌了多少跟斗,练习了半年有余才略微感觉得心应手,这小子又岂能在片刻之间学会?我可不能再惊讶失态,自乱了阵脚。”
常思豪飞出之后,着地脚步微显踉跄,略一抖肩,便立定身形。
他微垂双目,似在潜心思考什么,脚下不动,上身前倾后晃如沙地立杆,并且不断加大着摇晃的幅度。忽然晃到一个足趾难以抓住地面的临界点,一个前失向前跌来,目中立闪欣喜之色,足下疾点,箭射而出,直取洛虎履!
这一下连郑盟主和荆问种都大出意料之外,因为显然常思豪这次使出的鬼步跌,完全出于自控,而且观其速度,并不逊洛虎履半分!在座诸剑中有一些人原没将这两个后辈放在心上,可是双方这步一动,立如电光石火划破夜空般令人眼前一亮,不由得都提起了精神,待看到常思豪居然同样使出鬼步跌,更是忍不住赞了声好!只因武功即杀人技术,是千百年杀场实战的总结,是数以百万、千万计的人,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宝贵经验,它随着传承在不断去粗取砺,提炼精华,凝聚了不知多少前人的智慧,不仅需要言传,更重身教,往往一招一式需要老师守着徒弟硬掰架式,演练多少遍,令其动作渐渐定型,习惯成自然,直到懂了劲、明了理,才能自修,所以有入门三年不离师之说。没有老师,全靠自悟,那是何其之难?论苦功谁都能下,而如常思豪这般一看到东西就能领悟,随即能上身、能使出来,这份灵劲儿可就不是谁都能有的了!
所以此刻在场所有人的心里,都闪过了两个字:“奇才!”
就当洛虎履也在愣愣然想着这两个字的时候,常思豪已经到了!
鬼步跌势脱离常规,原本奇诡,透着几分阴森,可是在他使来,却似石坠高崖,平地瀑飞,霸气浩然,动地惊天。
洛虎履呼吸骤然一紧,眼中人影面容已模糊,只感觉到一股可令天塌地陷的力量,向自己急速逼近!
一刹那间他想的是:快闪..
可是身子却忽地脱力,动转不灵,仿佛要以身迎受般呆顿在那里。
他心中大急,额角冷汗窜如惊蛇。
常思豪并未料到他竟不躲闪,眼见二人就要相撞,急切间他身在空中左膝头一顶,呈前弓步式,同时双掌下按使个了沉劲,将前冲的力道打夯般全力向下压去,只听“嘭..”地一声闷响,足掌着地,落在洛虎履身前半寸处。
力透重楼,整个弹剑阁被震得一晃..
楼体轰隆隆产生一种钢砧相碰,轨道滑动的声响,诸剑面前的桌案都倾了几倾、颤了几颤。
常思豪这劲力虽出,但在同时,他体内被压下的真气在丹田内涨满,形成一个不小的反弹,上冲而起,穿骸透骨,冲达百窍,常思豪只觉五脏六腑为之震颤,心中一懔:“不好,可能受了内伤!”
与此同时洛虎履目光痴然,身子一软,向后堆坐,忽听有人在一旁喝道:“虎兄!”恍惚的精神立时为之一振,脚下生力,轻轻一晃,退出圈外稳住身形,只觉脉动洪大,仿佛瞬间停止的心此刻才突突地跳动起来,回顾来声处,原来刚才喊自己的正是魏凌川。
高扬大手一拍条几,神情极为兴奋:“好神打!”
座上人人变色。
..所谓神打,即精神打击。当人面对极为强大、不可抗拒的危险时,身体会自动脱离精神控制,放弃逃避与抵抗,全身放松地去承受,这样可以保证受伤程度减到最低,这是人的一种本能。有的人受惊吓到极点时,心里明白,但身体不听使唤,无法逃走,即是处于这种状态,常人喻之为失魂落魄。【娴墨:小年青们打招呼总喜欢从后面突然拍一下,真真烦人,吓到呆只是一瞬间,对身体却有极大影响,极伤肾的,吓出尿来就是这缘故。现在的人全不懂这些养生之道,你跟他急,他还怪你娇。】
练武之人只有在双方功力差距极大的情况下,一方才有可能被另一方的精神气势击垮,也就是出现“神打”,适方才洛虎履是因对方在极短时间内学会了自己的得意步法,失神之际正自恍惚,又面对强大冲击造成的压迫感才会暂时失去防御能力,在座诸剑心里自是清楚。可这种事说出来极伤练武者的自尊,如果传开,日后洛虎履只怕要在人前抬不起头挺不直腰,好在他身子没有堆坐下去,反应过来后及时作出调整,表象尚不明显,大家本来还可为他遮掩一二,没想到高扬失态,先叫了出来。洛承渊听在耳里,脸色尤其难看。
常思豪这时收势站定,抚抚胸口,并无大碍,反而经这一震之后,感觉全身上下说不出的通透松活,很是舒服。心中暗奇:“方才我将体内气劲强力下压,几乎在丹田爆炸,震动脏腑,怎地居然不像有受内伤的征象,反而觉得当时劲透梢节,仿佛力道自全身向四面八方圆整地打了出去?”联想到曾与宝福老人谈到整身如钟的比喻,隐隐觉得这并不是件坏事。
洛虎履回神之后举目四望,脸色早变,高扬那一句喝赞更是如刺穿耳,令他透心生凉。所谓水无常形,兵无常胜,是平是负都好说,可是在行步之中居然被人以神意气势击垮心理防线,那便与吓尿裤子的孩童没有区别,自己身为堂堂的少剑客,出了这种事岂非让人笑掉大牙?
他带着怨色瞥了眼高扬,眼神一煞,手按崩簧,呛啷啷汉剑出鞘,斜指于地,冷冷道:“常贤弟步法高妙,小兄佩服,咱们就再试一试兵刃吧!”
“虎履!”
郑盟主沉声相阻,脸色已经不大好看:“酒席间不是动手的地方,小常远来是客,方才陪你行行步也就罢了,大丈夫输得起,看得开,难道你还真要不依不饶吗?”
由于对方是后生晚辈,他这话说得不但直接,且已带着些训斥的口吻,洛虎履极少听到他对自己说此重话,羞恼之间,身形为之一晃。
“呵呵呵,”荆问种笑道:“盟主,秦家素以刀名著世,我盟则是立剑为宗,由于交好,双方少有碰撞,交流的机会也不多,今天既然孩子们有这个兴致,何妨就让他们放手玩玩?”
郑盟主侧头瞧去,见他没有玩笑的意思,不禁皱眉。
就在这一沉吟间,洛虎履打蛇随棍,就着荆问种的话头,应了声是,早已垫步欺身,递剑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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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料到他说打就打,出手更如此迅疾,毫不留情!
常思豪不及拔刀,只得收身退避。
一道白光如影随形,洛虎履汉剑挺出,向他腰际追点..
由于脚下鬼步跌奇快,加上剑身延长了攻击距离,刹那即到,剑尖正探至刀牌处。他腕间一沉,呛啷声响,将雪战刀挑空出鞘!
一招取下对方兵刃,洛虎履并无丝毫喜色,手臂轻晃处,刀身风车般在剑尖打了个转,他喝道:“贤弟,请吧!”向前一送,雪战刀忽地打横,刀柄在前,射向常思豪!
郑盟主脸色更沉:此等行为简直是逼人太甚,平常这孩子倒也不错【娴墨:平常素日都是好人,故看人不能看平常素日,必须临事看。人都经不起考验。】,今天怎地变得如此不晓事!
常思豪伸手去接,只觉刀柄入手一刹震得掌心一麻,不禁暗道厉害,眼前陡然间白光大涨,剑芒刺目,洛虎履已经跟进出招!
忽听梯口处一声娇喝:“住手!”
洛虎履一剑刺到中途,听有人喊喝,声音极为熟悉,顿觉心中一跳,呼吸不畅。
他收剑撤步,侧目瞧去,鹅裙展动,黄影流云,一女飘然上楼,只见她眉挑三分,庄容凝肃,果是沈初喃。【娴墨:果是二字有因头。】
在她身后,小晴探出头来,左瞧右看,头顶的歪辫儿一颠一颤,脸上微微泛红,显然来时奔得甚急。
沈初喃瞧了洛虎履一眼,敛容上厅:“各位叔伯恭安,初喃失礼。”说着垂首敛衽,神情恭谨。见郑盟主和在座诸剑微微点头受了,这才转过身来:“洛世兄,你行步间一个不慎落在下风,也算不得什么,又何必如此介怀,华堂之上众目睽睽,强逼人出手,难道不怕有伤我盟的体面?”【娴墨:不说事不对,而说伤盟里的体面,处处以错为对,反成振振有词。】
此情此景,洛承渊这当叔叔的脸上更挂不住,放沉了声音道:“初喃说的不错,虎履,你知错么?”
“洛伯伯!你别怪虎履哥了。”
女声清稚,正是小晴。她探头向郑盟主道:“爹爹,都是我不好,把昨天初喃姐的事告诉了他,所以虎履哥才这么生气的。”
洛虎履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神情极是尴尬。
瞧着他的模样,常思豪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忖道:“原来他和沈初喃……”想到自己的手掌曾按在人家心上人的胸口,不禁愧意暗生,将洛虎履刚才冷言冷语、咄咄逼人等行为造成的不快也尽数抛在了脑后。
常思豪和沈初喃动手的事郑盟主自是知晓,但盟中诸剑却不明所以,听的糊涂,一时目光缭乱,在几人面上移来转去。
沈初喃冷冷道:“小晴,你错了。初喃遭逢败绩,自是学艺不精,怪不得别人,也用不着哪个出头替我寻回脸面,洛世兄向来知道我的性子,又岂会为此而出手?”
小晴嘻嘻一笑:“你既然知道他不是为了你,又何必急着赶来阻止?”
沈初喃有些尴尬,目光收低,向郑盟主方向略瞄了一眼,低低道:“那自然是避免……误会。”【娴墨:此误会、彼误会,结果大家都误会。此又往沟里带人处。】
魏凌川察颜观色,瞧出郑盟主面上有些缓和,忙上前施礼:“郑伯伯,洛兄方才行为过激也是有的,但那是因一时失手,心有不甘,才起了争胜之意,绝无歹心,更不是为谁报复出气,请郑伯伯明鉴。”
小晴听他始终称呼伯伯而不是盟主,显然带着将大事化小,当作非正式场合处理的暗示。尤其听到最后那句“更不是为谁报复出气”,忽地恍然,向沈初喃瞥去,忖道:“刚才我虽是替虎履哥求情,可实际上却相当于在给他加罪一样,让大伙儿知道他是为了初喃姐才出的头,岂不是更丢人?唉,真是好心办坏事儿,怪不得姐姐恼我。”【娴墨:坏事不可悲,好心也不可悲,好心办坏事最可悲,由此观之,日后的小晴倒不可悲了】
魏凌川还想说些什么,见郑盟主摆手,只好咽了回去。洛承渊侧目沉声道:“虎履,还不收剑?”
洛虎履还愣愣站在当场,他初见沈初喃并不领情,原有些怏怏,后来听了魏凌川的话,也隐约猜出一二,心想:“我平素的用情,初喃虽然知道,却仍总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让人摸不清想法,今天闻声赶来,虽带着责怪,毕竟心里还是有我。”听到叔父喝斥,忙归剑入鞘,垂首道:“小侄一时失态,请各位叔伯原宥!”
郑盟主道:“今次是你对客人无礼,是否原谅也得小常说了算,你向我等谢罪,是找错人了!”
洛虎履脸上一红,知道常思豪和沈初喃的事后,心里和他总是有些芥蒂,想到自己输了之后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向他陪不是,不免尴尬,面上露出犹豫的神情。
常思豪收刀笑道:“洛大哥不过攻得急些,也不算什么失礼呀!洛兄,你这身子前跌的步法,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可当真又快又奇,令人防不胜防。如有空闲,可得详细教教我才好。”
武林各派绝技的传承都保守得很,就算有着极为开放风气的百剑盟,一些高深武功也要根据品性、才质,择人而授,洛虎履听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内心不禁有些着恼:“刚才你已经用鬼步跌造成神打,现在又说向我请教,这不是寒碜人吗?”压着火气,勉强作出些笑容道:“这‘鬼步跌’贤弟方才已然使得很好,论神意气势,更在愚兄之上,要说教你,在下可不配了,贤弟悟性奇高,我还要多向你请教呢。”
常思豪喃喃道:“原来这步法叫‘鬼步跌’,这名字……带着股邪异,可不大好听。”但是说话间回味起方才行步的情景,琢磨着这步法的精要之处,觉得这名字虽然古怪,倒也恰如其份。
洛虎履听他只应了前句,对自己后面的话并未作出什么表示,连一句“哪里,哪里”的客气话也没有,好像自承确实高了自己一头,又对鬼步跌评头品足,说什么名字不好听,简直就是一副得胜则骄、故意气人的模样,不禁怒火上撞。
常思豪回过神来,一笑道:“洛大哥有什么要问我的尽管说,小弟知无不言就是,不过……不过我懂的实在不多。”
洛虎履心想我说要向你请教,便当真要向你请教?真是笑话!你这小子一点不懂武林规矩,把客气话当真的听,看起来又不像装模作样,真不知是奸到极点,还是蠢到了极点。心中冷哼,略陪了一笑:“贤弟客气!”
荆问种见两人说话虽不搭调,但也总算把之前的不快冲得淡了,笑着招呼:“来来来,都归座,归座,重新烫酒布菜!凌川哪,初喃,你们也过来!”
沈初喃与常思豪相对尴尬,以自己是个女孩子多有不便,施礼请退,洛虎履自觉颜面无光,心里又想着沈初喃,告罪下楼,也没人拦他。魏凌川本也要随着下去,荆问种拦道:“小川,他们俩下去说话,你跟着干什么?留下一块儿喝两杯吧!”说着在身边挪出个位置,要魏凌川与常思豪并坐在自己身边,魏凌川会意点头,但瞧着座位接近郑盟主,比三位总长和诸剑都高,连连推辞,愿去末座。郑盟主道:“小常也不是外人,咱们又不是在商讨大事,你们两个孩子坐得近些,说话也方便。”常思豪道:“我不知礼,妄坐了上首,还是随着魏兄到下面去吧。”荆问种一笑:“主宾哪有下座的道理?凌川哪,瞧你,偏要拘这俗礼,弄得小常也不安了,还是坐过来吧!”魏凌川这才从了。小晴却不等人招呼,早早径自坐在了郑盟主身边,笑嘻嘻地什么也不在乎。
高扬端着酒凑了过来:“小川!我还糊涂着哩!你们怎么个意思?小晴搞了什么鬼?”江石友道:“公烈,事情都过去了,还追问这些干什么?”高扬一翻眼睛:“怎么不能问?以往我只当他虚头假势的有些臭作派,没想到今天出了这事,我就想知道知道,这小子是不是真这么没出息!小川哪,你是老实孩子,跟我照直说!【娴墨:小虎闹事是谁挑之?句句要洛家出丑。玄部手下人这么挑,童总长却一句话不说,在后面闷着看,又是什么状态?这算谁的指使?不写之写,早已黑得满面是墨。】”
诸剑都知洛虎履身为后辈中最年长的大哥,为了沈初喃如此闹法,确是不识大体之至。洛承渊的脸色又难看许多,搁盏道:“公烈问的好,你就说吧。”
魏凌川皱皱八字眉,也只好实话实说:“是这么回事,小晴以前说过想玩雪,一直没下,可巧昨日来了场好的,今天早上待日头高些,暖意上来,虎履便约会了我,说要叫上初喃、雪冰她们,带小晴一起出去玩玩。”
小晴满含笑意地眨着眼睛:“是啊,两位哥哥真是好心,总是找机会带我玩,还总是会约上几位姐姐。”
魏凌川听得出她语中的暗示,脸上一红,又不好辩白些什么,偷眼瞧瞧诸剑的表情,低头继续说了下去:“到了沈大剑的宅院,初喃似乎心情不好【娴墨:心情何以不好?非为被小常袭胸事。此作者常说的“第一遍走过雷区茫然不知,二遍走来踩哪哪响”之谓也,这一根引线又埋出几十万字之外,必得从后文翻过头再看方懂。】。没能邀动她,虎履的兴致也就低落了。我们出来遇上小晴,她说正要找我们几个去玩雪,听我说到初喃不高兴,便讲了原因。虎履听后很是着恼,打听到晨会已散,盟主和诸剑在弹剑阁设宴给常兄弟接风,便匆匆赶了过来。”
小晴又把沈初喃如何擒荆零雨,如何与常思豪打赌斗落败之事说了一遍,诸剑这才明白。【娴墨:第一部初遇百剑盟人,是廖孤石破五行囚龙阵、七音云水阵。五七者,十二之数,盈满也,云水出囚龙,与小石离盟相照,是他忍到头了。小常到京,是先败沈初喃后败洛虎履,破初喃,正是小常在京之初啼,败虎履,正是小常虎步落定之威仪。沈洛者,神落也,有神打故有神落,谁之神落?曰百剑盟之神。小石破阵,是自破。小常破神,是外人破。作者前部以小雨之言为百剑盟设坛,捧成神话,实以廖常二人破此神话,是在侠后竖起剑家,又暗破剑家,是立中破、破中立之意。】【娴墨二评:第一部小石破二阵,第二部小常破二人。传统侠义评书,四处都是讲破阵,作者把阵法放在第一部让小石破,可知是向旧武侠格律之致敬。破阵时虚写其势,少写其动作,暗批其华而不实,是致敬中暗下褒贬。一无发展,不能说是真的致敬,故自写小常破沈洛者,动作细描细画,有实无虚,神奇落尽,尽显真实,可知正是以实笔破虚笔、以犯笔破犯笔。评书中破阵多有重复,小常破沈洛二人,二人初始姿势也一样,但一男一女,一阴一阳,后续动作大不相同,一种外破,一种学中破,是内破,内破就是成长,如笋芽破土出锋。书中破立种种,此为最明显,更有牛毛无数,会心者多半早识之,不赘。】
常思豪甚觉过意不去:“这事是我先有不对,实在怪不得洛大哥。”高扬道:“你有什么不对?难道你是故意摸的?”常思豪尴尬地道:“不是。”高扬巴掌一挥:“那不就结了!”郑盟主沉着脸回顾身侧:“这事谁也不怪,只怪小晴多嘴多舌!”
小晴大觉委屈,立时嘟起嘴来,一副枯容愁困的样子。
高扬道:“怪她作啥?她又没讲过一句瞎话!难道乱编排把事压住就算对?那还是孩子么?”
小晴见有人替自己鸣不平,自然高兴,笑道:“啊哟,高叔叔,你的酒凉了,我帮你烫哦。”说着笑嘻嘻地过去,替他刷杯烫酒,仿佛个小使女般殷勤伺候。众剑知她这是做给郑盟主瞧的,各自一笑。
高扬摸着她的小脑袋:“好孩子!可惜老高福薄,没摊上你这个大闺女!”小晴道:“想要个大闺女倒也容易,不过你得先娶个婶婶回来才行啊。”高扬嘿然一笑:“弄个婆娘,每天絮絮叨叨,生个孩子,整日哭哭闹闹,烦也烦死个人!俺可没有你爹爹那般好耐性!”
众剑闻之皆笑,小晴知道他话里另有意思,是暗示自己不要一挨责备就跑来和外人亲近,故意和爹爹找别扭。但是心里明白,却不去接这个茬儿,笑道:“古人云:‘孺子哭,娇妻闹,杂愁相佐人生妙’,身边没个人哭闹絮烦,还嫌冷清呢,像你这般每天除了打理盟务便是练剑,岂不枯燥得紧么?”
她那句古人云明显是随口杜撰,倒也压韵,引得诸剑大笑不止。之前的不快气氛也都一扫而空了。大伙儿敞开了吃喝谈笑,推杯换盏间兴致渐高,常思豪下座挨桌敬酒。走了一巡,所饮虽多,却毫无感觉,这才留意到大家所用的酒具杯高底浅,盛酒不多,虽然举杯频频,看似热络异常,实际都是客情,并没有喝下多少,比之秦府中海碗畅量的豪饮可大大不如了。宴间还不时有人上楼请示事务,其中玄部和始部的事较多,十几位对应负责的剑客都是对来人略授机宜便即挥去。
常思豪心想:“百剑盟地处京师风口浪尖,诸剑身责百事,须得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今日为了陪我,不知要耽误多少正事,可当真过意不去。”待宴兴少落,便拱手道:“郑盟主,各位,小侄到京还有些事情要办,这就向各位辞行。”
高扬正端了杯酒要与他对饮,见状一瞪眼道:“哎,怎么刚来,便要走哩?莫非嫌我盟招待不周么?还是不愿意跟老高碰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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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原对这高扬不大喜欢,但话说多了倒觉得他虽然性急语冲,却也算是直言豪快之人,颇合自己的性子,心结早也便开了。忙道:“小侄岂敢,绝无此意。”
郑盟主看出了他的心思,道:“咱们自家人不多客套,白日里我盟总坛也确是忙些,杂事一找上来,难免要有些怠慢。这样吧,我安排人陪你在京师四处走走,观古览胜,聊以散心,晚上咱们再作长谈。”高扬立时伸掌:“把小常儿交给我吧!这孩子我喜欢!我带着他逛逛!”
郑盟主未作表示,只将目光递向一边。
江石友见他瞧过来,立刻明白了其中意思,待要说话,常思豪却早已然笑着应下,被高扬拉走换大碗喝酒去了。
宴罢自总坛出来,从人牵马伺候,高扬亲选一匹壮硕的给常思豪,自己也翻身上了座骑,由十余名随从武士协护左右,徐徐而行。他拨开剑柄正了正腰带道:“盟里待客也不是正经喝,那点酒就是个意思,我这人没酒不下饭,小常儿啊,咱们先找个地方,再吃它一顿去!”
从人于侧献言:“属下听说,隆福寺东边新开了家馆子,名叫白浪翻,河鱼做的那是一绝,要不咱们过去尝尝?”
“河鱼?行啊!”
高扬笑了一半,忽又拉下脸来:“上隆福寺不得过东厂吗?不去不去!”
那从人道:“绕个道也不费什么事……”
高扬截口大骂:“放屁!朝天的大道老子为啥不能照直走?难道你以为我是怕了他?”
那人知道又冲了他肺管,唯喏缩退不敢再言。
常思豪听到东厂,心下一动,道:“是啊,东厂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咱们就吃这河鱼去!今天小侄请客,还非得从他门口过去不可,看看他能怎样!”
高扬却摆了摆手:“哎,你不知道,东厂的大牢建在地底下,他们设了几个刑房,美其名曰‘点心铺’,每日拷打动刑不断,在街上一走一过,那惨叫声似远还近,幽幽咽咽,就仿佛从地狱里渗透上来的一样。哎呀,莫说听这动静,就是想上一想,也让人没半分食欲了!”
“原来东厂大牢在地底,那救人可就难了。”常思豪内心微感沉重,想着小公子程连安的事,却不好明说。道:“东厂大白天的就动刑打人?再者说既然人都囚在地牢里,就算再怎么嘶喊,声音也不会大到传至街上吧。”
“嗨!那帮人动手还管什么白晌黑间!”高扬冷冷一笑,斜眼半扫,已经结合着常思豪的表情捕捉到一点不寻常的意味,问道:“哎,听你这话音,似乎不只是想去看个新鲜罢?”
常思豪没想到他粗中有细,居然连自己内心的想法也猜到了,连忙遮掩:“实不相瞒,自进城来,小雨就叮嘱我少提东厂二字,我心里很是纳闷,他们究竟厉害到什么程度,难道旁人连提都不能提?所以早就想过去瞧瞧,见识一二。”
高扬嘿嘿一笑:“小雨一个女嫚子,懂得个啥!莫说现在是郭书荣华在督厂,就是冯保亲自坐镇,见了我盟人等也得客客气气的!心正瘟神避,人正恶鬼逃!东厂有啥了不起的?用得着怕他?小子,记住喽,咱们爷们儿可是带把儿的,把儿可朝天,不可指地,宁可让人揍躺下,也绝不能让人吓趴下!走!既然有这个想法,我就带你过去看看!”说着话拨马便行,常思豪心下大喜,紧随其后。随从武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劝阻。
时值晌午,城中行人熙攘,马队行得并不甚快,常思豪想到东厂正在一步步接近,心中不由也有些忐忑。忽听西侧街上一阵嘈乱之声,有人喊着:“烈公等我!”由于人多,瞧不见是谁,只远远能看到一只手高高扬起不断挥动。
过不多时,人群分开,一个身形清瘦,四十来岁年纪的短须男子大步冲出,常思豪一见之下便已认出,他便是晨会上来报徐三公子事那人。高扬侧目瞧见是他,立时皱起眉头。勒马道:“邵方!你不在倚书楼待着,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邵方一脸苦累之相:“属下到盟里寻你,人说您老刚出总坛,属下打听您老走的方向,便在后面追出来了,街上人多,马撒不开腿,属下心急,便弃马步行,追了好一程没追着,沿路打听,有见着的人说,您老往这边拐了,我就……”
“得得得!”
高扬早不耐烦:“你这毛病改不得是怎么着!罗罗嗦嗦,干脆把你那丹阳大侠的名号撤了,换成媒婆大侠得了!”
邵方点头陪笑道:“是,是。我这侠客的名头原本也是虚的,换了正好,换了正好,只不过媒妁之事,属下大不在行,还是牙婆那点勾当,可能更适合小的。”
牙婆乃指平日里贩卖花粉胭脂的妇人,推销起来舌绽莲花,比之媒婆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们也常为大户人家买奴选婢,解决杂事,全凭一张嘴说和,絮烦之极,常思豪听他如此自贱,早忍不住畅笑出声。其它随从武士似乎对此司空见惯,脸上只是微挂了些笑容。
高扬乐着,一摆手道:“算了,反正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说吧,什么事?”
“是这,”邵方咽了口唾沫,展袖抹了把脑门儿:“徐三公子买下那几处茶轩已然整修完毕,要正式上匾开业了!”
高扬眼睛一瞪:“什么时候?”
“砰..啪啪啪啪..砰,砰,砰..啪啪啪啪啪啪..”
东南方向,天空中礼花炸响,鞭炮齐鸣,爆豆般声连一片,常思豪在马上昂首遥望,见两地相距甚远,这鞭炮声势宛如两军炮火对轰,传到这里居然仍能如此震心,不禁咋舌。邵方回头辨辨方向,道:“是他们,是他们!”
高扬骂道:“奶奶的!这帮耍泥拌的,手脚还真麻利!”马头一带:“走,瞧瞧去!”
常思豪见去不得东厂,微觉失望,但想到日后机会尚多,也便不以为意,拨马相随。众人行了一盏茶的功夫,只听鞭炮声愈来愈响,空气中硝烟弥雾,火药香浓,前面已是人山人海,风雨不透。几人下马,邵方率武士在前开道,常思豪跟在高扬身后挤进人群,听他边走边骂,由于鞭炮声震耳欲聋,两人距离虽近,却也听不太清。
好容易从人丛中挤出,只见前街上腾出一大片空场,花红铺地。细看那片红却不是花,原是百来个龟奴手执长杆,挑着挂鞭吡吡啪啪放,崩得红纸飞花,在地上落了厚厚一层。
在他们身后,一座香馆漆色明红,峨然峭立。居中主楼上下三层,歇山卷棚顶,碧玉琉璃瓦件饰檐,十几条扎花大红绸带从檐底竖垂下来直拖到地。中层楼台间建有回廊,翠掩红栏,宫灯垂穗,两侧辅楼接肩,花廊连缀,廊间所立妙龄女子不下二三百人【娴墨:不写楼阔,然廊间横着站下二三百人,便知规模。】。一众娇娥斜身其上,有的纤指塞耳观鞭炮,有的红袖频招玉臂摇,有的手掩唇边相窃笑,有的拍手指点议行人,真个是团花似锦,芳艳满楼。
高扬看着这满场满街的人,不禁有气:“开个嫖院怎么这么多人来看!把这功夫去种地纺线,还怕不能国富民强【娴墨:人笑“商女不知亡国恨”,其实有何可笑?欢场中人向来如此,有今天没明天,环境造就心境,未尝不是好事。且亡国谁不恨?恨而无力杀贼,还要张嘴吃饭,不唱曲还能干什么?既然唱曲,就要敬业,唱好,这是职业道德,是操守,到诗人嘴里,歌女便成天大罪人了,这是什么逻辑?高扬只骂看热闹的闲人,倒比那些诗人还强些】!”常思豪左瞧右望,见这香馆对面不远也有一幢建筑,飞檐翘脊颇显气派,虽为全木结构,顶楼却是少见的开放式平台,平台正中央竖着一个丈余高的巨大竹简,这竹简显然是用木材打制而成,雕有竹节,漆得油色铜亮,栩栩如真,立在那里,一多半卷起,一小半打开,如有人正翻看的模样,打开了一小部分上刻着“倚书楼”三字,笔力虬劲。楼外廊处略有些文人茶客扶栏向这边瞧着,指指点点。心想:“这楼便是百剑盟的产业了,外观虽也古意盎然,被这香馆一比,确实显得老气了许多。”
一片嘈杂中,邵方大声道:“烈公有所不知!据说徐三公子花了白银三十万两,把独抱楼的当红大花魁,当今第一美人水颜香买了来!今天开张,要请她出来露个面!”
常思豪一愕,心想:“水颜香?那不是在口福居壁上留诗的水姑娘么?她这姓氏古怪,我可记得清楚。”想到这女子胸中满怀豪气一腔,却终究身不由己,居然被人转手卖来卖去,不禁替她难过。
高扬骂道:“放屁!一个**值三十万两?”邵方道:“那可不!在独抱楼里要见她一面须得一百两银子,还是末座,隔着纱帘!今天当众露面,能得见她芳容一次就相当于捡了一百两银子!哪有不来瞧的?”
高扬“啪”地照他脑袋拍了一巴掌,骂道:“芳容,芳你奶奶个腿!”顶身前闯。
空场外围有龟奴拦着百姓维持秩序,见高扬挤将出来,伸手便推:“往后站!”手指刚沾上身,只觉一股劲力透体而来,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大叫一声,向后跌飞。周围几个龟奴见状呼啦抄一下围了上来,口里不住叫嚷:“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上前就要和高扬撕捋。
忽然有人高声喊喝:“放肆!都给我滚一边去!”说着话一人挥袖赶着硝烟疾步走来,打了一躬笑道:“烈公!哎呀,您来了!这帮崽子们都是新召来的,不认识您,多有得罪,您老别见怪!”
这人长了一张国字脸,只因太瘦,结果生生瘦成了曾字【娴墨:奇绝了,瘦得趣】。脖子被高领衫一夹更活像个蚂蚱。高扬一见便即认出,这人是徐三公子手底下的管事之一,姓查,名胜笔。因长得瘦,骨突生棱,脖子前探,故而有个绰号叫“查鸡架”。当下呵呵一笑,道:“原来是查管事,今儿怎么不在口福居,跑到这儿来啦?”
查鸡架的眉毛像蚂蚱的触须般抖了两抖,陪上笑容:“哈哈!小的蒙主子恩宠,做了这边的主管哪!今日挂匾开张头一天,自然少不了上下忙活!”此时鞭炮声仍响个不停,他不像高扬能以内力催声,这几句话都是拼力喊出来的。
“哟喝?”高扬讶然喜笑:“行啊,查管事,说起来,你们家这祖上可有德呀,一门十秀才,叔侄五监生,可算是个书香门第。你这辈子也不赖,一枝笔描眉,一枝笔写账,号称查二笔【娴墨:露骨之至】,也是个风流才子,老来老去,还当上鸨儿娘了,这不是又多了一笔风情么!【娴墨:倒底加上。叹世间真有是事,又不嗔作者来讽也。劝某些老艺术家一定要保住晚节,**十高龄在家待着多好,挂那些虚衔干甚,如此这般,被后生晚辈骂个狗血喷头,真真不堪。】”
查鸡架目光忽闪着,似乎在琢磨他是不是找茬儿来的。脸上的尴尬转眼间又换作了笑容:“嘿嘿,让剑客爷您笑话了!鸨儿是少不了的,她们都在小人的治下。小人也就是拨拉拨拉算盘,替主子管管账,做些老本行儿吧,哈哈。”
“哎呀,恭喜呀!哈哈哈哈,”高扬伸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活儿其实不错!白天数王八,晚上睡**,那日子过的,还不是要多舒坦就有多舒坦?”
周围十几个龟奴听见这话,露出恼恨之色,却也敢怒不敢言。查鸡架缩颈嘿嘿嘿地陪笑,眼睛眯细成缝,越发像曾字里面那两点。高扬蔑着眼懒声问:“你们这院子,叫什么名儿啊?”查鸡架朝身后一指:“嘿嘿,您瞧,这匾上不刻着呢吗?颜香馆。”
“哦?”高扬回瞧了一眼邵方:“你说那小婊叫什么来着?”
邵方道:“水颜香。”
“嗯……颜香馆,水颜香。”
高扬重复着念叨几趟,道:“不但花三十万两银子买这小婊,连嫖院的匾都挂她的名儿,你们三公子真下血本哪!”
查鸡架笑道:“您老有所不知,独抱楼由打老西子手里把水姑娘买下来的时候,就花了整整白银二十五万两啊!据那老客儿说,这姑娘自打现身人市至到他手里,前面都转了十几回了,层层加码层层赚,加上她守身未破,才成就了这天下第一美人的身价!独抱楼自打有了水姑娘,生意日火,门槛儿都换了两回了!要不是仗着我家阁老的面子,三公子想要把她拿下,那可就不止这个数儿了,至少,得这个!”他说着伸出手来,将那五根枯木枝儿似的手指晃了一晃。
常思豪听到一半,心中已然乱跳起来,忖道:“老西子?那不是山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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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程允锋家破人亡,小公子程连安被东厂带走,程大小姐被卖掉,谷尝新调动秦家人手搜寻数日一无所获,就此失去了线索。而今听查管事口中所言,再回想一下昨日在口福居壁上所见题诗,越发觉得这水姑娘绝非寻常人物。
她会不会就是程大小姐?水颜香会否是她改头换面的花名?
就在常思豪疑惑琢磨的时候,鞭炮声已然消止。
龟奴们闪退两边,寒风迅速将硝烟扫尽,嘈杂的人声中,徐三公子胖大的身躯出现在颜香馆主楼三层的外廊平台上。
“咳,嗯,诸位..”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将两只眼睛睁到一般大小,在楼下围观的人众头顶扫了一圈,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待人声渐低,才四平八稳地再度开腔:“吉天降瑞雪,梅香暖清寒,值此初冬时节,颜香馆……”
高扬在底下远远听得他前面这两句,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们东家这致辞是谁给写的?由他一念,酸文假醋,好不滑稽!”
查鸡架小声陪话:“嘿嘿,剑客爷您说笑了,我家三公子自小由阁老督守甚严,学养渊厚,原非一般纨绔子弟可比。【娴墨:有钱人家的好处。如今人人瞧不起富二代,其实富二代不堪的毕竟还是少。有钱人能占据更多更好的教育资源,孩子但凡懂点事的,培养出来素质都能比一般的强,实实气不得。】”
高扬嘴角冷勾,不再言语,好在徐三公子这致辞也不甚长,只听他文绉绉地背完【娴墨:能背,脑子显然还好】,又笑眯眯地讲道:“今日本馆挂匾开张,有个天大的彩头,想必诸位早已得知……”此言一出,底下顿时人潮耸动,个个向前,嘴里喊着:“水姑娘!”“我们要看水姑娘!”常思豪三人虽有武士护在周围,被这人潮一挤,也不由自主向前移了数步。人群中乱糟糟地喊声不断:“水姑娘快出来,爷们儿等你半天,手都冻红啦!”“哈哈,你那狗爪子算个甚,老子脑袋都要冻掉啦!”“他奶奶的,能看上她一眼,脑瓜儿冻掉了也值啊!”哄闹声中还杂出妇女的声音:“天杀的二狗子,你大哥猫到哪儿去了?”“我哪知道啊嫂子!可能他在店里算帐吧?”“这骆驼日的,一肚子花花肠子,有这好事儿他能不来看?老娘倒要瞧瞧,这小妮子能怎么个风流!”“哦呵..”一时吵叫哄声大乱。
徐三公子对这现场的热络劲儿甚是满意,不再吊人胃口,侧身向后唤道:“开始吧!”
话音落处,四下礼炮齐鸣,鼓乐喧天。
两排龟奴迅速走出,将八张方凳摆在门前空场之上,跟着在上面铺设木板、毛毯,十几个数的功夫,已经搭好一个长方形的平台。
二楼廊间众女子臂挽装满冬傲一品红【娴墨:一品红大叶大花,特艳,又名圣诞花、老来红,加冬傲两字在前,更显艳美精神。冬天实无处找花扔,又不能剪纸花扔,作者特为姑娘们揪来一把老来红,想想真可乐。】的藤篮,尽情扬洒,空中一时花辫儿纷飞如雨,在雪光映衬之下说不出的好看。颜香馆一楼正门大开,两侍婢各执如意钩,将锦帘挑起。
众人翘首以望,喧声立降。
只见纤足轻探,一女颌首款步而出,身上一袭水红牡丹比甲长至膝头,下露百褶裙边,琵琶襟小衫微露圆领,织花盘绣,翠色相间,衬得一段粉颈真个如羊脂凝玉,水润盈然。头上三千青丝拢作一束,自左肩斜坠而下,如一笔浓墨披在胸前。一张俏脸眉黛天青,水剪清眸,果然是姿容绝世,国色天香!
“水姑娘!”
“水姑娘!”
“往这边儿看!”
刹那间喊声震天,人粥大沸,一众男子不问是老是少,个个扒着别人的肩膀,争涌向前,生怕自己少瞧了半眼。
高扬原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仰头望着,待得瞧见,也略愣了一愣,搓起了下巴。
那女子踱至台前,只四外略扫了一眼,似乎见到如此热闹情景有些羞涩,带着似是欢喜又像是惭愧的表情低头让在一边。在她身后,又是一女缓步踱出,底下喧闹的人声立时为之一肃。
原来后面这女子,与那水姑娘不但装束相同,就连相貌竟也一般不二!
她依样来至台前,侧身站在那姑娘对面。底下众人左瞧右看,议论纷纷:“难道这世上居然有两个水姑娘?”
“怎么可能嘛!”
“可你瞧她俩不是一样吗?”
你一言他一语,现场哗若粥棚。正在大伙疑惑难解之时,锦帘再挑,又同时走出二人,哗声立时又提高了八度。
“四..个!”
“怎么又多了两个水姑娘!”
“不可能!水姑娘是当今第一美人,第一当然只有一个!”
“肯定里面有假的,徐三公子找人化了妆逗咱们!”
“第一个是真的,她最漂亮!”
“我看是第二个!”
“得了吧,她们长得全一样,是四胞胎!”
“原来水姑娘是四个人,那么她们岂不是将天下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美女全包了?别人长得再漂亮,也只能是天下第五!”
“放屁!她们四个是并列第一!”
一片吵闹声中,有龟奴托抱着丈许来长的一卷白色物事放在台上,又在两边搭好梯凳,那四胞姐妹上得台来,到那白色物事前蹲下,两个按手不动,两个向后倒退,拉卷轴般徐徐展开,原来是一张极其宽大的宣纸,展开之后,几乎铺满了台面。众人瞧着新鲜,不知这是要干什么,一时更是议论纷纷。
只见四姐妹将这张巨大的宣纸抻平压好,单膝下点,各踩一角,齐齐蹲定,眼睛望向门口,似在等候什么。众人这时才觉出来:这四人并非水姑娘,大概只是四个伺候人的婢子而已。这时又有龟奴从楼中端出一个三蟾托底卷边镂金银盆来,盆中浮浮悠悠盛了半下黑红生亮的汤水,上面热气蒸腾。
有些站得比较靠前的人瞧出了门道,在一起交头接耳道:“是墨汁?”“咦,好像真是呢!”“不是,你们闻这香气……好像是酒!是……是葡萄酒!”其它人探鼻闻去,知是酒香,纷纷点头,有的道:“我喝过!这,这是‘紫露丹浓’!【娴墨:旁接上文。正是小喃六女去了没喝着之酒】”大伙儿都知道徐家的口福居藏有吐鲁番特供的葡萄名酒“紫露丹浓”,喝一杯要五两银子【娴墨:莫瞧不起五两,换人民币相当于两千五百多块。一杯两千五,一斤就得过万,和人头马差不多的价格了,要卖,得先进货,一斤一万,进一次怎么也得一木桶,就打二百斤一桶,是多少钱?就算进货价格是售价的一半,也要一百万。明首辅年薪才一百两,徐家若廉洁靠俸禄生活,别说开这香馆,连进货都负担不起,哪来这些钱给徐三折腾?这还是小事,作者写一事,一向绝非仅写一事,而是连衬带透,如老鼠盗洞,点徐家是小事,那大事是什么?往前翻,郑盟主家孩子吃糖葫芦都啧嘴啧舌,沈初喃几个姑娘就敢搭伙出去喝这酒,透的是什么信息?】,今日用这么大盆端来,不知要干什么?莫非免费供大伙儿品尝么?又有美人看,又有美酒喝,那可着实不赖。
那龟奴将盆在台边放好后,向三楼上打了个手势,徐三公子微微一笑,拍手道:“请姑娘!”
说完他往楼下看,等了一等,却不见楼下走出人来,正纳闷间,只听身后有人道了声:“扶我……”音色滞腻含混,却有着一股朦胧的媚态。
徐三公子连忙回身撩帘,向屋中探出臂去。【娴墨:一波三折,所谓千呼万唤始出来】
一只手儿轻轻搭在他的腕上,似轻盈不着力,略微一带,徐三公子却觉如重物加身,忙用力撑住,道:“姑娘慢点儿,慢点儿……可别跌倒了!”
那女子往帘外一探头,立时皱眉掩面,摇袖嘟哝道:“这灯好亮,赶紧吹灭了!”
“嘿嘿,姑娘尽说笑话,那可是太阳,谁吹得灭?”徐三公子冲她陪了个笑容,扭头暗瞪旁边追近的婢子,低声呵斥:“告诉什么来着?教你们今天千万别让她喝醉,怎么侍候的!”
那几个婢子甚是惶恐,一脸紧张说不出话来。
那女子对光线略微适应了些,被帘外这冷风一吹,似乎酒也醒了不少,她捏了徐三公子胳膊一把,似嗔还笑地道:“哎我说三哥,这便是你的不对了,你既是买了她们送我,那就是我的人,若使唤不动,要酒不来,要饭不送,那我还要她们做什么?”
徐三公子被她捏得骨酥肉麻:“嘿嘿嘿,是,是,水姑娘说的是。”
水颜香笑道:“独抱楼是什么地方?卖的是艺,可早晚也保不住身,三哥把我买出来,又安排布置下这馆子,那是救小香离了苦海,就算我再不懂事儿,又怎能在这关节打恩人的嘴巴?那不是坐在井沿边洗脚,太不知道水深水浅了么?呵呵。”说到这里,手上轻轻一摇,一推。徐三公子身子打软,后背靠上了门框,但觉香风入面,一颗魂灵儿美得险些化成清涕,从鼻孔里抢出来。
水颜香一笑转身,娇躯微晃,迈着虚浮的脚步,在“咯得儿、咯得儿”的木鞋声里,走上阳台。
底下众人闷了半天,浑不知是何状况,加上人声嘈乱,也听不见徐三公子在和谁说着什么,正焦急间,忽见三楼上走出人来,目光便都向她脸上瞧去。
每个人都只是下意识地瞧了这一眼,可是这一眼便即定住,再没有人移开目光。
刚才还人声如沸的长街,刹那凝固,静得如旷野山林一般。所有人都仰着头,忘记了前挤,忘记了争论,片片白气在张大的口中徐徐呵出,如被冷风搅碎的乱云。
那绝色四胞姐妹,竟无人再屑一顾。
水颜香一见人多,来了精神,拈起红裙向身侧泼拉拉一甩,抬右足踏在栏杆之上,修长的大腿露出一多半来,雪耀晶莹。【娴墨:当下可是冬天。敬业】
她肘拄膝头,身子前探,面对蚁海人潮微微一笑:“哟呵?来看小香的,还真不少啊!”
就在众人目瞪口呆之际,她往下面铺好宣纸的平台瞄了一眼,伸手一拢旁边节节扎花连檐拖地的红绸带,踩在楼栏上的右足猛地一蹬,身子便起..
“不好,姑娘要跳楼!”徐三公子吓得屁都凉了,大张双手往前扑去,却咣当一声绊了个跟斗,周围龟奴婢子赶忙搀扶,徐三公子哪还顾得这些?紧爬两步过来,手扒楼栏往下一瞧,只见水颜香手挽彩带在空中回荡,身上大红长裙泼风抖血般划出一道优美弧线,自己这口气儿还没等喘上来时,她已经稳稳当当落在了台上。
水颜香甫一站稳身形,立刻抬脚,将两只雕花木底小鞋“嗖嗖”甩飞,冲着满街上惊魂未定的人们微微一笑,拈指如雀,啄裙腰往上一提,将一对套着白袜的素足亮了出来。
阳光下,众人只觉那对袜子亮白之极,都被晃得虚起眼睛,“哦..”了一声。却见她黠然一笑间,将脚探过盆沿,深深地踩了下去。【娴墨:前写酒内热气蒸腾,知是热酒,泡脚正好活血。妙极。】
这一下把大伙都瞧愣了,浑不知她这是要干什么。
水颜香后足跟进,将两只脚都踏在盆中,蘸足了葡萄酒,轻抿下唇,忽然轻轻一跃,上了宣纸,旋身跳起舞来,一时裙花开绽如夕霞放朵,舞姿婀娜似月里人来。
众人观舞如痴,不知是过了一瞬间还是一百年,忽地眼前微花,水颜香已然亭身定势,君临天下般掩裙微微一笑:“蒙三公子的眷顾,这香馆挂了我的名儿,今日开张大吉,诸位若是有兴趣便请进来饮上几杯,给小香和众姐妹捧捧场儿吧!”说完笑着眨了眨右眼,泼喇喇一甩罗裙跃下纸端,飘然入楼。
四胞胎绝色婢女也都随之追去。【娴墨:以丑衬美不奇。奇的是以绝美衬超绝之美,此法极笨,几乎必成呆笔。非有此一舞,算不得翻新出奇,有此一舞,则水颜香艳冠群芳,真不愧京中第一花魁也】
就在大伙还陶醉在那优美的舞姿的残像中时,忽然有人惊声指去,众人看时,见那宣纸长卷上酒色香浓,足印疏淡有致,竟成就了一大两小、枝花叶刺俱全的玫瑰图。【娴墨:舞后更有一图,美哉绝哉,小香真妙人。魁中之魁,方有此绝中之绝,才艺貌俱全,性情亦洒脱。此女于情榜正册陪末,当为之惜。日人有二趾袜,若跳此舞,印作樱花,亦必好看,然作者此处意取玫瑰带刺,以显水颜香之性也,樱花毕竟气象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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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玫瑰图案上酒气蒸腾,微香四散。
龟奴们趁热上台揭画,截断了视线,众人这才回过神儿来,恍惚惚直如做了场春秋大梦,各自唏嘘不已。邵方咂着嘴喃喃道:“我原以为瞧见这四胞姐妹,便是见到了人间仙子,没想到跟水姑娘一比,她们就像是刚留头的尼姑,再显不出半点女人味儿来【娴墨:尼姑留头也是女人,为何在男人眼中不一样?是长年生活习惯,造成气质不同故。冷如馨律辈,即便留头也不会有太大变化,绝响喜欢,不是看外表,也不是看气质,是能对上心里那份情结。所以女人有没有女人味,其实不重要,重要的还是男人能不能和你对上眼。漂亮的人人喜欢,有气质的可能多些尊重,但感觉不对,就怎么爱不到一块儿。所以说化妆和诗书陶养性情都是假的,重要的是能做自己,能把真正的自己展示出来,这样看不上你的,主动退散,看得上你的,打都打不走,将来婚姻才能瓷实】。”
查鸡架眯眼笑道:“那是自然,人长得漂亮的有的是,可是要有味道,就难了。水姑娘长得脱俗自不必说,但身上这‘份儿’那是真山真水,可谓是天上难找,地下难寻哪!”
高扬一声儿也不言语,心知在舞蹈同时作画不过是愉人眼目的小技,相反的,这画纸轻薄难经皴抹,只怕笔头劲些都要洇破,如今在她脚下如此作践却丝毫无伤,显然不在于纸,而在于人。侧头瞧见常思豪也还在发愣,便捅了捅他:“嘿,还瞧呢?人都进去啦!”
“哦,是,是。”常思豪收整思绪点点头。高扬拍着他肩膀笑道:“得,今儿也别吃河鱼了,查馆主..”
“有!小的在呢,您可别叫馆主,我哪担得起呀!剑客爷,您吩咐着。”查鸡架微笑躬身。
高扬道:“咱们爷仨儿想给三公子捧捧场,不知查馆主是否欢迎啊?”
“哎哟,瞧您说的,您是什么身份,我们平日里想请也请不来呀,得了您哪,啥也别说了,爷儿几个赶紧到屋里暖和着,嘿嘿,嘿嘿!”查鸡架说着话亲自头前引路,高扬吩咐手下武士先到倚书楼听命,自引着常思豪和邵方跟随其后,在一片抢“水姑娘洗脚酒”喝的吵嚷声中,大大咧咧走进了颜香馆【娴墨:洗脚酒也抢着喝,让人哭笑不得。丢人的又不止他们,沈初喃等不也是宁可丢脸也要去口福居去喝?思小喃何其冷艳庄重,雪冰何等雅静,和水颜香一比,竟成喝洗脚水的了,此处虽系作者冷嘲暗骂,然现实中富贵限人,多有是事,真不能多想,一想得多,泪水就多,淘宝给孩子邮套韩版麦迪熊觉得不错了,套上乐滋滋出门,小区里撞上一对双傍,每人一身小清新,版形看着简净怎么那么舒服,回头再看自己孩子就跟牵条套了袄的土狗似的,一问说是什么假卡迪,哎,假货的做工也不错嘛,多少钱?一套六百。开玩笑!什么高仿这么值钱?回来搜半天搞明白原来是jacadi,那应该念rakadi好吗大娘?世事如此,真真没处说理去。】。
这颜香馆主楼的前身原叫玉竹茶轩,未被徐三公子买下之前,高邵二人也都来过,两人边走边四下扫望,只见楼内彩绘一新,山水巍峨,人物娴静,各具其妙。画间白壁以红色绳结挂饰点缀,样式古简,匠心花巧,与彩绘配衬得体,相得益彰。主楼整体格局变化不大,依稀可见原来的影子。待到上得二楼,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墙体已全部漆成水韵蓝调,色泽明快清新,众多黄杨木散台圆桌呈放射状铺开,围绕着靠北面一个由白色长条甬道连通的椭圆形精致舞台而设,十几个鸭形薰炉错落其间,皆为宋时形制,雕工精美,散暖弥香。楼顶正中天花板已然部分打掉,东西南三面各留下月牙形的一块悬空,改装成五大八小十三个包厢,加了立柱支撑,侧面有暗梯可上。
高扬扬脸瞧着,边走边问:“这是谁出的主意?打掉楼板,豁亮了不少啊。”查鸡架笑道:“回剑客爷,除了我家公子,还能有谁作得了这个主?”邵方道:“这三楼一改包厢,客容便减少了三分之一,豁亮是豁亮了些,对于生意可大大不利了。”高扬笑道:“老邵,怪不得倚书楼被你经营得阴死阳活,你好歹也是个丹阳大侠,浑名叫做‘翻掌震苏南’,怎不翻掌拍拍自己的脑袋?京城是什么地方?糟钱烧腚没处花的人还少了?这包厢是身份的象征,只怕一间的价钱就顶底下三四个散台,要在娘们儿面前显阔,嫖客之中争风,手里的钱也得有地方砸呀!”
邵方不信:“三四个散台的价钱?只怕太高了罢。”高扬指道:“查管事在这呢,你不妨问问他。”查鸡架笑道:“烈公今次却料错了。我们馆里的包厢,不定价。”邵方甚奇:“不定价,怎么卖?”查鸡架笑道:“这是我们三公子的主意,主楼只接待有身份的贵宾,一楼散台一百两一位,二楼散台二百两一位,每桌限座,包厢无实价,八个小包基价每个八百两,座位按人头另计。五大包厢中两侧四个各为两千两,正中央的大包基价五千,皆由客人相竞,价高者得,竞中最大的‘虹吟’包厢者更可获与水姑娘同室共处,近观歌舞一次的机会。”
“哈哈哈哈,”高扬大笑,“这算盘打得好啊,我以为包厢定三四倍价钱就不少了,没想到你们三爷比我还黑!”
查鸡架道:“黑不黑可也不必说了,这世上有愿打的,也便有愿挨的,贵贱与否,只看客人觉得值不值【娴墨:懂生意】。咱们这几个包厢,那可精致极了,您瞅,从那边暗梯上去,有一条可容四人并肩而过的甬道,那甬道南接外廊,北对包厢,不说别的,光那一路地面铺的就都是红夷地毯,这东西产自极西方的风车国【娴墨:荷兰?明朝倒是有葡萄牙来访,荷兰待查。小常守城时是嘉靖四十五年,当今时间为隆庆元年(1567年),三十三年后,荷兰东印度公司成立,但在一五六零年时,荷兰已经和葡萄牙人一样,也四处派船搞交易了,当时明朝封海分不清外国人,统称之为红夷。用红字,也许因对方胡须头发皆红故?那又好像是西班牙人。】,莫说是民间,就连皇宫大内也是难得一见哪,至于包厢里面的陈设就更甭提了。”
高扬抬头瞧去,楼上每个包厢上额都挂有铭牌,正中央最大的这个,挂的是“虹吟”。靠着它左边的是“雾语”,右面是“鸥哝”,最靠两边的是“云歌”和“海笑”。其余的小包厢两侧排开,外表装饰极尽华美,确实赏心悦目。因问道:“这些包厢名字,又是雾又是海的,怎么哪也不挨哪啊,谁给起的?”
查鸡架陪笑道:“剑客爷有所不知,这五大包厢各自的名头自有风雅来处,源出于我家三公子的一首诗。诗名‘水颜香颂’,写的是:万里云歌畅海笑,千帆语雾对鸥哝,虹振七弦吟造化,无际东流水颜香。这诗写就之后,我家公子甚是喜爱,时时唱诵,后来包厢建成,就是取云歌、海笑、雾语、鸥哝和虹吟这几个词做了名字,连牌上文字,也是公子亲书。”
常思豪虽然不懂诗文,但也隐约觉得这诗似只为讨好水颜香而作,九不搭八,拼凑之意明显【娴墨:连不大认字的都知道是烂诗,足见烂到什么程度】,由查鸡架这么摇头晃脑地吟来,更显滑稽,只是牌上那些字写得极是挺拔卓俊,听说是那胖胖的徐三公子亲书,倒有点意外。
高扬瞧瞧邵方,又瞧瞧查鸡架,终忍不住,扑地一声笑出来,赞道:“好,好,你们公子不愧是徐阁老亲自督导出来的,果然学养深厚!”
“哎哟,烈公!怎么,又在取笑小可么?”徐三公子带领一班随从,挺着肚子走了过来。
高扬侧目一笑:“岂敢,岂敢!我这是琢磨琢磨公子的生意经,也好跟着学学发财的门道呀!”徐三公子哈哈大笑:“烈公玩笑了!阁下位居贵盟玄部十剑客之列,主管财权,论经济头脑,谁又能比得过你呢?”
二人渐近、各自止步,相视而笑,眼神中却都含了些交锋的意味。
常思豪对这徐三公子殊无好感,侧目之际,却在他身后扫见二人,一个身穿画袍,眉角巍峨;一着盘符青衫,目朗神清。正是昨日在口福居上遇到的江、朱二文士。
那两个文士也瞧见了常思豪,眼神中略带些笑意,微微点头算是招呼。
常思豪依样回应,心想:“他俩在酒桌上故意逗引我的话头,说得云山雾障,甚至对徐阁老也大加批驳,没想到他们自己原来竟就是徐家的人,看样子还是这徐三公子的谋士、智囊一类。那么,对我说的那一番话,又究竟用意何在呢?”向他二人身后看时,又有一人,三十出头年纪,长方脸上眉飞须淡,眼神中蕴着一种含蓄的笑意,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淡紫衣【娴墨:恶紫夺朱,暗藏深意,偏偏用淡字淡之】,腰横枣色古木连锁带,斜挂水绿色玉石貔貅一对,大袖如囊,上织云花朵朵,气质与众不同,身份似乎也和江、朱两位先生差不多。又想:“据说有身份的人家都要‘养士’、‘养客’,他们可能都是这类人了。”
徐三公子在高扬魁梧的身材面前,感觉到了一点压力,他眯眼笑了一笑,率先开口问道:“我听说贵盟公务甚多,军政农商,面面俱到,不亚天子治国之繁,怎地烈公今日如此得闲呐?”
他说的虽轻描淡写,但内中却蕴着犯忌的东西,较起真来都是麻烦。常思豪心中暗奇,没想到这个官儿少爷看似草包,肚子里歪转轴还不少。高扬大笑:“公子差矣!我盟充其量不过是个研究剑技的学社,手底下管着几家买卖,赚些蝇头薄利,图个以商养道、以商养学,勉强维持罢了!令尊位居首辅之职,乃是内阁重臣,当朝宰相。贤名广播,恩泽遍洒,人皆以当世伊尹谓之,大小国事,无论巨细,皆经其手办,那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说公务繁忙,只怕谁也忙不过他老人家吧?啊?哈哈哈哈!”
大明由于胡惟庸谋逆一案,撤掉了丞相这个官位,自此后虽然民间仍沿有习惯说法,但官方再无“丞相”、“宰相”一说。伊尹虽是古时大贤,却助商汤反夏,实为篡逆,这些话看似夸奖恭维,内中却句句都暗含影射【娴墨:胡惟庸可能稍冷,但伊尹之事,中国人都知道,“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嘛,有后者,就能推出前者事件也是类似的,故此处解释多余。可删】,听得徐三公子额角渗汗,但由于是自己先开的这个口,对方的话又都是藏锋不露、没有过激的地方,如果出言驳斥反倒现了形迹。他一时又找不出话来反击,登时憋在那里尴尬异常。
常思豪眼睛扫着徐三公子身后穿紫衣者和江、朱那两位文士,料他们必会开口为主人抢白,岂料这三个“谋士”悠然而立,一副毫没所谓的样子,仿佛话中那些暗指,他们全都听不明白。
高扬占得上峰甚是痛快,却见好就收,续道:“哈哈哈,对面的倚书楼就在高某的制下,这公子爷是知道的。咱们作了邻居,开张不过来道声喜,总说不过去罢?买卖嘛,甭管干什么,靠的还不都是个人缘儿?你不捧人家的场,人家又怎会给你面子?”
这话中之意徐三公子自是听得明白,他忙不迭地一笑:“呵呵,公烈兄放心,这馆子要是乌七八糟,我就不能开,也不敢开。甭说别的,打我爹爹那儿就交待不下去。这一点绝没含糊。前日在邵大侠处有失礼数,也伤了公烈兄的面子,是小可的不是,嘿,不怕烈公笑话,为了这水姑娘,我可是什么都豁出去了。得!今日闲言不叙,既然您能赏光过来,就是给了在下一个陪罪的机会,查管事..”
“在。”
“请烈公到三楼一号云歌包厢,酒水宴席歌女一切随听任点,费用全免,我请了!”
“是!”查鸡架满面笑容地相应。
高扬佯笑道:“哎呀,头一天开张上门儿,就要公子爷破费,教高某怎好意思?我看那包厢挺闷的,小常啊,老邵,咱们就在这散台坐了吧【娴墨:阔人必有阔气,不看使钱爽不爽快,全看做事爽不爽利,包厢再好,图的若是坐个敞亮舒服,那就宁可不坐。可笑今人坐飞机要头等舱,吃饭要金丝宴,种种讲究,又讲究不出个什么来,终究只落个花冤钱,就像“假卡迪”一样,空摆谱而已】,也给三公子省点儿银子。”
徐三公子陪笑:“烈公客气!改日小可有闲,到倚书楼赖几杯茶喝,不就都回来了吗?哈哈哈!得,您是敞亮人,自然要坐敞亮地方,您觉着哪儿好,随便儿挑,查管事,好好伺候!烈公,开张事多,贵客不少,我得去接待一二,失陪,恕罪啊!”
双方拱手暂别,徐三公子率众前行,错肩而过时,常思豪和那江、朱二文士互瞄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查鸡架走在前面辅引三人,高扬迳自向西,寻得斜对正中央圆台的一桌坐了。
常思豪也随邵方一起落座,环视之下觉得此处稍偏,却可纵观全场,比较舒适得看,又不张扬乍眼。侍女过来献茶,查鸡架亲自伺候着又选了几个姿色上佳的姑娘过来相陪,见二楼间来客渐多,告个罪去忙了。三人喝着茶四下瞧着,上来的客人无不穿绸裹缎,佩玉悬珠,显然都是些豪商大贾、官绅阔少。他们多是结伴而来,彼此间又多有相识,三三两两地聚谈打着招呼。过不多时,客容渐满,待查鸡架站在舞台上当众宣讲包厢名称和竞价规则之后,四下顿时热络起来,人人起了争胜之心,吵着赶快开始。却有一人大声道:“既然是公平竞价,正中央的大包厢也该拿出来!徐三公子凭主人身份强自留下,只怕不大合适罢!”
这声音听来甚是耳熟,常思豪循声瞧去,心道:“原来他们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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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扬也瞧见了说话那人,禁不住呵呵一笑:“嘿!在人家的店里居然要和主人竞价抢包厢,这不是笑话么?”【娴墨:高扬一伙来势汹汹,可谓喧宾夺主。今又来一伙抢包厢的,又成双宾夺主】
邵方道:“胡老大也真是,都这把年纪了,还是个莽粗憨,就算把他连云七十四寨那点家底儿都打扫出来,又岂能竞得过徐三公子?”
常思豪一笑:“他不用自己花钱,有人请的。”
“哦?”高扬眼睛又快速扫了扫,露出笑意:“好眼力,他跟王文池这条臭狗,是傍上毛一快了,嘿!”
常思豪暗叫了声惭愧,道:“不是我眼力好,其实昨日在城外酒家里我跟他们罩过一面。旁边那个叫白二先生的,也和他们是一路。”【娴墨:这四人早在山西就惦记看水姑娘,到京不遇,岂不写脱落了。】
高扬瞧着他,略顿一顿,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小常啊,咱们接触不深,但你这孩子我挺喜欢,就多句嘴吧,不是我教你诈,在江湖上走动,可不能总这么实心眼儿,拿刚才的事儿来说,你完全可以不解释曾经见过他们,自己做到心里有数就得了。凡事挑明不说透,这样显得什么都看得出来,什么都知道,别人自然就对你高看一眼,怀有害你心的人,也得先掂量掂量。”
邵方一笑:“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呐!”
常思豪心头一暖,连声称是。他知道江湖人言语审慎,高扬这番话可说可不说,正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百人百性,有些话说出来还容易惹得别人不快,他这样是跟自己没有见外。琢磨着这些的同时,目光又扫见远处的江、朱二文士,不由得双目微凝,若有所思。
胡老大一句话使所有人等都肃静下来,气氛一时有些压抑。白二先生道:“诸位,你们愣什么?难道认为这位仁兄说得无理么?在下倒觉得有理之极。既然说好了规则是价高者得,那么徐三公子此举未免太不厚道了。”
一众富豪巨绅皆是财大气粗之辈,心中对徐三公子扣下包厢之事原也不满,只是碍着徐阁老的势力,不敢造次,一见这会儿有人牵头,俱都附和起来,要凑这个热闹。查鸡架瞧着现场混乱的状况,心里也有些没底,回看自己主子以目色示询。
徐三公子倒是不以为意,雌雄眼左挤右瞧了一番,晃着脑袋淡笑道:“独乐不如众乐,来的又都是徐某人的好朋友,在下又岂能扫了各位的兴致呢?好好好,今日正中央的虹吟包厢不扣了,拿出来咱们大伙儿一起来竞价就是。不过丑话说在头前,届时诸位争不过我,可别怪在下没给机会哟!”
胡老大抱着两条粗臂闷声道:“你要参与竞价,不管出多少银子都是肉烂在锅里,自是放得开手脚,那还有谁能竞得过!”徐三公子饶有兴味地瞧着他,似乎对在京城之内还有敢与自己相争的人颇感新鲜:“那依阁下之见呢?”胡老大只知吵嚷,被他一问,倒没了主意,白二先生接口笑道:“这大喜之日,就是不怕彩头多,管是谁人拔得头筹,不如当场散财,赏给众位姑娘,届时满堂欢喜,其乐融融,岂不是好?”【娴墨:高扬一伙喧宾夺主,是为生意,胡老大一伙是为开心,开心要花钱,做生意为挣钱,其间区别何在?廖孤石言,虚也实也?】
徐三公子在众人起哄声中笑着点了点头:“就依阁下。”
查鸡架眼睛向四周扫去,见再无异议,便请大家先在散台就坐,自己转到正中央一张方桌之后,伸出手来“啪、啪”拍了两下,掌音落处,三楼除了虹吟之外,其它大小包厢各有美女现身,凭栏俯望,目盼传情,风情虽不及水颜香,却也令底下众富豪看得无不抹涎啧舌,一阵心旌神摇。二楼侧门处也有妙龄少女鱼贯出来,穿梭散于散台之间,上茶陪侍,一时间莺莺燕燕,如蝶舞兰丛,厅中顿时热络起来。查鸡架随即宣布开始,竞价先由小包厢起,众富豪们手拢娇女,嘻嘻哈哈踊跃出价,这个喊加五十,那个喊加一百,八百两的底价很快叫破了一千,紧跟着又突破了一千二百两。
高扬对他们比富争胜毫无兴趣,挥退身边侍女,转向邵方道:“徐三公子身边那些人是什么来头?”邵方还没反应过来:“哪个?”高扬皱眉道:“老邵呀,你这一对招子瞧姑娘瞧花了?徐家不断招揽能人异士,连元部的人都知道,你怎么这般迟钝?”
“您是说那几个文生?”邵方试探问了一句,又仔细瞧了瞧,道:“这几个人倒是生面孔,似乎没在京城里见过,许是徐三公子新请的师爷管事一类吧,看样貌倒是风流儒雅,可是刚才主子受您的憋,他们却连个话也递不上来,不像是才学之士。”
高扬甚是不满:“我看这几人心气沉稳,能耐未必小了,只是不愿逞口舌之利、于小事上露白而已。人家都把馆子开到咱对面来了,你娘个蛋的连他身边的人是谁,干什么的都不清楚?”邵方面上大惭。高扬道:“老邵,你跟我这么久了,知道我的脾气,我也知道你的秉性,在盟主和童总长那边我可没少夸过你,最近盟里盟外的事可是又多又乱,你得给我长脸哪!”邵方连连点头,道:“是是,属下必定尽心职守,不负烈公之望。”
此时随着价格的提升,楼下一些人开始交头接耳,觉得小包厢若超过了一千五百两,倒不如干脆再多掏些银子去竞那几个大的包厢,如此观望者渐多,竞价幅度和热度也都降了下来,应者渐稀,最终第一个小包厢的价格定在了一千六百八十两。毛一快稳稳当当安坐喝着茶水,两眼弯弯带笑,仿佛京城这些阔老爷都是些抢桃的猴子。胡老大、白二先生和王文池也都侧坐相陪,似乎早把目标定在了那最大的包厢上,对于别的都不屑一顾。过不多时,小包厢全部竞罄,雾语、鸥哝、云歌、海笑这几只大包厢也相继竞出,价格都抬到了三千两以上。中标之人除了富商大贾,还有些是朝中官员,特意借此机会来向徐家献礼的,出手大方,自不必提。查鸡架兴奋得脸上油光闪亮,不时瞧一眼自己的主子,呲牙点头。
徐三公子也非常满意,他张手虚按,笑了一笑道:“各位,下面要竞的,便是这最后的大包虹吟,基价五千,前面早已说过,只要竞得此包厢,便可与水姑娘同室共饮,还可近观歌舞,一饱眼福。实话和各位说,自打在下从独抱楼请来了水姑娘,还未见她献过一次才艺,嘿嘿,今日原有私心独占良宵,奈何各位良朋不容啊,也只好和各位一起竞价啦!查管事?开始吧。”
“六千!”
徐三公子话音未落,已有人争先出价,紧跟着“六千三!”“六千八!”“我出七千!”叫价声乱马人花地喊了起来。王文池眼瞅着众富豪们一个个如此活跃,手搔驼腮,有些耐不住性,见毛一快还稳稳当当坐在那里,盖碗轻磕,打着茶沫,便低低蹿踊:“咱们也得跟..两声啊。”白二先生拈须一笑:“文池兄着什么急?毛大侠请定的客,还怕有差吗?”王文池讪笑道:“那,那倒是。兄弟也是心..急了,心..急了。”这时只听旁边有人大声叹道:“唉!高了高了,水姑娘再好,我这银子可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跟了,不跟了。”有人嗔笑道:“吴老员外家资巨富,怎地今日这般小气?”先一人道:“咱们生意人利字当头,时刻得醒着些【娴墨:难得热闹之中有人发一冷语。利字当头,真如刀。既是利当头,则三公子抬价,抬高必撤。看股市起高,赶紧抛就对了】,在别的院子摆它一大桌花酒,不过三五十两银子,今天这个,不值不值【娴墨:什么时候抛?当价格超过价值太多时,就抛。真生意精。天下生意逃不出不值二字。明值与不值者,方可做生意,就好比前些年炒兰花、松狮狗,近年又有人炒普洱,谁进谁上当,倾家荡产时喊不值就晚了,房市何尝不如是?】。”那人点头道:“说的也是,若是能买得水姑娘陪宿,那便又当别论。”厅中嘈杂一片,有人道:“咱大明国库中,一年纯剩的进项才不过七八十万而已,水姑娘身价三十万两,可算得上倾国倾城,区区几千两银子想买她陪宿?那不是笑话吗?”
“哈哈哈,”人群中一人大笑数声,道:“两位仁兄在这风月场上想必也算阅人多矣,怎地仍这般不上境界?锦帐之内,洗净铅华,褪尽丝缕,世上万千女子,还不都是一个样儿?一宿的欢娱再美,次日迎来的亦必是榻冷香沉的落寞,夜来眼中的绝代佳人,清晨在枕边瞧见,亦觉不过是俗粉庸脂。像水姑娘这样的梦里可人儿,只可远观,不可亵玩,惟有若即若离,若远若近地瞧着她,想得到她,又不忍得到,不忍得到,又想要得到,让心尖子头上那一点痒意潮升潮涨,起落浮沉,直到浸酸了肉,醉软了心,泡酥了骨头,才是人生至乐呀!”【娴墨:女人但凡好看一点,往街上一走,早不知被人意淫多少遍,可惜小年青们不听劝,总套个小吊带短裙四处招摇,世事说不得。不信的再逛街时,你细看,一个女子走路超到一个男子前面,那男子必然要看一眼,男子经过女子,脑袋也必转过来看看脸才算完,不信自己品去。怪的是年轻男孩倒不这样,反倒是中老年人必如是,你说他心里想什么?看上文这一段,可知什么都有了。】
不少人听了他的话点头称是:“不错不错,在别处不管花多少银子,买的还不是那一哆嗦?完了事儿骨头是凉的,心是冷的。可是瞧着水姑娘,心里却又痒又热,只觉这一眼瞧在心里,便不算白活,比不得呀,比不得。”也有人道:“你等偏是那般贱样,一碗香肉搁在那儿让自个儿闻着、看着、馋着,就是不吃,我可做不到。”众人一阵哄笑。【娴墨:好一副百贱图。】
查鸡架见场面渐乱,伸出两只手笑道:“各位,现在的价码儿,是一万五千两,京东云华楼的蔡老板已经喊下了,如果再无人竞,那今天水姑娘可就要陪他了。”
众富豪你瞅我,我瞅你,都不再言声,那云华楼的蔡老板瞧瞧众人,脸上发皱,嘬着牙倒显得有点心烦意乱。邵方瞧着这情形,鼻中冷哼一声:“徐三公子故意着人哄抬,这个大头鬼,还真上了当。他也没想想,人家花大价去挖这棵摇钱树是为个啥!”
见再无人应价,徐三公子微微一笑:“好,一万五千两银子,说少不少,说多嘛,也不多。今天第一个包厢竞出的价是一千六百八十两,这么着,我再加一千八百两,凑成第一个小包厢价格的十倍,也算是十全十美,圆圆满满,如何?”
众富豪们本也有人猜徐三公子抬高价格想狠狠宰个羊祜大发利市,没想到他最后竟真自己竞了下来,看来果然是志在必得,各自略一迟疑,也都哄声喊起好来。徐三公子笑道:“如此各位就请归座,咱们今日开张,琴歌舞曲,戏码儿全着呢,各位慢慢欣赏,查管事,取银票,给姑娘们散了!”
满堂女子闻听此言,一个个喜得眉花眼笑,俱都微福道:“谢三公子。”
“且慢。”一个声音将查鸡架的动作拦了下来。
“哦?”
徐三公子挤挤雌雄眼,瞧见了说话的毛一快,脸上登时多了些调侃的笑意,顾众道:“适方才竞价之时,一直没有阁下的动静,我还以为,你们四位属黄花鱼的,已经溜了呢!”
众富豪们一阵哄笑。
毛一快面对他这般冷嘲热讽,丝毫不为所动,安然笑道:“好戏向来都在后边,你不知道么?”
“好,好,有趣。”徐三公子道:“不过空逞口舌之利,殊无意思,我倒想听听阁下能出价几何。”
毛一快搁盏于桌,身上锦衣一抖,稳稳当当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两!”
众富豪中不少人瞪大了眼睛,蚊议声起。这个价钱几乎是刚才的一倍,见他一出手竟如此阔绰,大伙儿都觉刚才自己三五百两的喊价,显得太小气了。
王文池和胡老大、白二先生相互对了一下眼神,露出得意的微笑。
邵方喃喃道:“钱不是好来的,便不是好花,三万两对老毛来说也是个不小的数目,但这手儿一耍出来,气象看上去倒是要比京城这些守财奴高得多了。”【娴墨:小常在百剑盟剑未比成,此处倒看了一场比贱,奇的是比贱大会还有裁判。】
此时正中虹吟包厢软帘一拉,水颜香在窗口现出身来,她那四胞侍女之一拿了块白貂绒暖垫搭在窗台边,水颜香肘拄其上,手中托着一盏琥珀生光的琉璃杯,轻轻摇晃着杯中红色酒液,饶有兴致地瞧着下面,惹得众人纷纷仰头观看,一阵哗然。
徐三公子也望了一眼,转过头来,脸色便不像原来那般愉快,不阴不阳地道:“四万!”
毛一快本想以三万两的高价一举拿下,没想到徐三公子居然又加了一万之多,脸色微见迟疑,但仍然快速跟进:“四万五!”
众人料其底气已然不足,各自讪笑。
徐三公子眯雌雄眼笑着瞧了瞧他,道:“咱们今天是现钱买卖,有价无银可是不行!查管事!”
查鸡架明白主子的意思,啪啪击掌,身后有龟奴现身,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放着立掌厚的一摞银票,看最上面的面额,标示是五百两一张。
徐三公子打了个手势:“再加一万。”
那龟奴颤着手【娴墨:人民币五百多万呐,钱压奴婢手,给谁谁不抖】醮唾去数,徐三公子甚是不耐,将他一把推开,伸手在盘中抓了两沓,扔在查鸡架身侧的桌上,看数量只多不少。
毛一快见此情景,心里明白,这京师是徐三公子的家,钱是要多少就能拿多少,他瞧出自己是外乡人,料得便是再如何富有,漂旅在外,身上银钱总是有限,所以才出此一招。胡老大、白二先生和王文池三人瞧见那托盘上银票的厚度和对方架势,也知道再争无望,各自面上像吃了噎似的有些挂不住,王文池看看这边,又抬头瞧瞧包厢窗口的水姑娘,尤其心痒难熬。
毛一快哈哈一笑:“喧宾不能夺主啊,我们这僻野小户,比不得京中豪门。和三公子您争这个胜负,我毛某人本来便是输定了的,出头竞价不过是凑个趣儿罢了。”他从怀中掏出一沓金票往桌上一拍,道:“这些金票,是在下出门所带的零花,合成银子怎么也能抵八万有余,现如今倾其所有,不为别的,就是瞧这些姑娘们前前后后伺候着太辛苦,把这价再往上抬抬,好让她们也值得高兴这一回,我想徐三爷必不会让在场各位朋友失望吧?”
常思豪心下大乐,寻思这姓毛的果然够损。向徐三公子瞧去,果见他雌眼眯小,雄眼瞪大,眉头拧成了个大疙瘩。
徐三公子扫了眼在座的富豪,又瞧瞧身后的随从,“智囊团”毫无表示,查鸡架却在侧悄悄冲他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很显然意思是劝他不再加价,如此坐赚八万两,加上其它包厢的收入,今天开张大红门,算得上是大发利市,在水颜香身上的投入就能回来多一半。【娴墨:小香身价三十万两,差不多是个王菲的价了。小明星陪饭局,一场二三十万,包夜过百万,到明朝都得管小香叫姐。】
毛一快早瞧在眼里,笑道:“呵呵,三公子既然开了这个香馆,做的是生意赚的是钱,何必跟银子过不去呢?”【娴墨:底气也虚,故有此一将】
“啪!”
徐三公子从那龟奴手中扯过托盘,甩在了桌上,银票泼拉拉散落一地。他脖子上肥肉乱颤,冷哂道:“十万八万的银子,爷还从没放在过眼里!今日颜香馆开张大吉,三爷就拿十万银子买个热闹!”【娴墨:不仅是气恼,实真对小香用心了,真疼银子的,说出天花也不使出来】
“哈哈哈哈,三公子果然爽快!”
毛一快冲徐三公子虚拱了拱手,笑着把自己那些金票揣进怀里,回头道:“文池啊,胡兄,白兄,恨小弟财薄,让几位也跟着失了面子,恕罪恕罪,咱们换一家吧。”胡老大笑道:“老毛,你这是什么话!出来玩儿还不是图个乐子?要挨它一刀宰,那好心情也该糟了!”王文池落不得与水姑娘同桌共饮,失望之极,却也没有办法,怨森森斜瞄着徐三公子的脸,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哥说..的是。花酒哪儿都能吃,大头鬼却不是哪儿都耍得着的,这场乐子,可也不小,兄弟心里高兴,痛快着呢,哪算失了面..子?”
毛一快一听这话脸色微变,江湖上混的都明白,占了便宜不能卖乖,得了甜头就要让得话头,现在他这话一说出来,让人两头不占,那自是呛火。
徐三公子果然大怒,一拍桌案喝道:“哪来的村夫野狗,结结巴巴,也敢在这消遣你家三爷!给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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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令下,徐三公子身后十几名龟奴、打手立时一拥而上!
裙花飘散,在毛一快这桌相陪的侍女尖叫退避,闪在一边。
王文池一甩膀臂,手中茶杯飞出,啪地一声碎在冲前一名龟奴的额头,将他原地打了个倒仰,扑嗵倒地。
与此同时,另有两名打手左右攻到,王文池起身两手一探一抓,扣住二人腕骨,轻轻一带..
二人重心立失,向前倾跌,忽地腰间剧痛,身子已经腾起向两侧分飞,原来腰际已经各重重挨了一脚。
王文池冷笑一声,左足拿桩抓地,使了个金鸡独立稳住身形,右腿不落,在空中虚踢三脚,气劲沛然,震得周围空空作响,随即定势不动,小腿靴尖处腾起尘烟。
“嘭..哗啦!”
空中那二人这才同时摔落,砸倒两张散台圆桌,口吐鲜血,想要努力撑身,却再起不能。
徐三公子未料对方竟如此厉害,两眼瞠大,直看得发呆。
常思豪所在位置极佳,这番打斗自是瞧得一清二楚,心想这姓王的别看说话结结巴巴,腿法倒使得行云流水,顺畅之极,若单以武功论之,他绝不在秦家那些分舵主之下。
徐家其余几名龟奴打手见此情景俱是一惊,互相瞧了一眼,知道厉害,都虚张声势不敢上前。倒是最先倒地那名龟奴抹了把额头上的碎瓷片和鲜血,气得怪叫一声,爬起来再度扑上!
王文池嘴角斜撇,右脚下落轻点,正中这龟奴小腹。
这一脚沾身时声音甚轻,用的乃是放人的长劲,把这龟奴的身子蹬得凌空而起,直向徐三公子所在的圆台砸去,一百多斤的份量挂着风声速度奇快,掠过散台间众富豪的脑袋,唬得他们手忙脚乱,茶酒洒了满桌。
徐三公子身躯胖大,想要躲闪已来不及,这龟奴倒飞而来,正撞在他腹部,扑地一声,整个脑袋扎进肥肉里,直没至肩,远处看着,仿佛徐三公子肚子上长了个无头活人一般。徐三公子使劲伸脖向下瞧见,吓了一跳,一对雌雄眼立时全都对称圆了,拃着两只小肥手儿失色大叫:“我……我肚子破了!”正惶急间,忽觉体内气息鼓胀,肚皮像充气的皮球一般嘭地腾起,竟将那龟奴又顶得凌空飞了回去。
常思豪瞧得明白,那穿画袍的江先生一见龟奴飞向徐三公子,立刻闪到了他身后,肩头微动,多半便是将手掌按在了他背上。
刚才的情况,必是他以内力的吞吐传导,借徐三公子的身体将那龟奴吸住震飞,而绝非徐三公子自为。
这一切自也逃不出高扬眼去,他凝目道:“果然是深藏不露。”邵方听了,更自惭愧,点了点头。
王文池的位置与徐三公子处于同一条线上,对于他身后情况自是无法看清,他见徐三公子以肚腹吸住那龟奴并将其弹飞,心下惊骇,忖这徐三公子看上去养尊处优,是个少爷秧子,怎地他竟然会武林中“棉花肚”的功夫?一闪念间,那龟奴身子已射到眼前,他虚伸左腿向空中去抵,沾身凝劲,将那龟奴身子托得略略一滞,同时落左足甩胯抡起右腿,空中来了个大回旋踢,只听蓬地一声,将这龟奴再度踢向中央圆台。
眼见这大活人转着圈又向自己砸来,徐三公子吓得“妈呀”怪叫,腿一软,肚子沾地向旁边滚去,身后的江先生一张手,将那龟奴凌空抓住,轻轻放在台边。
“哈哈哈,没想到公子哥儿手底下的人,还有两下子!”
王文池在兴奋之中,说话也流畅起来,竟然不再结巴。他一拍桌子,内力到处,震得竹筒内十几根筷子同时飞起,他单臂抡开疾挥乱舞,啪啪啪脆响连声,竹筷在空中被击打变向,向江先生疾射而去!
江先生画袍微抖,大袖成云,轻轻一卷,将十几根竹筷尽数收在手中,淡然笑道:“王文池,此处不是边镇西陲,以你这两下子想在京师撒野,只怕还远远不够。”合掌一搓,手心里‘扑’地腾起一股乌烟,火线从他掌缘上下方随着搓手的动作哧嚓星窜,化做灰粉簌簌崩飞。
眼瞧着对方两手一分,几根筷子头吡啪落地,不盈寸许,端如炭黑,王文池不禁脸色大变。武林中掌力强劲者在所多有,可也最多也不过就是能将硬物击成碎块而已,可面前这人竟能将柔韧的竹筷瞬间搓燃,功力当真是大为可观。回头瞧去,白二先生和胡老大面色不善,都在交递眼神,心里自然也都清楚是遇上高人了。
周围一众富豪们看得窃窃私语,徐三公子居然也似是初次得见,大是惊奇,站直了身子问道:“江先生,你这一手,可是着实厉害,用得莫非就是你们武林人常说的内功吗?”江先生两眼微眯含笑,声音略略压低:“市井把戏而已,公子见笑。”
徐三公子一副毫不相信的表情,回顾那紫衣方脸之人道:“江先生定是在谦虚。”紫衣人也只是微笑,未予置评。
“哈哈哈哈,”毛一快起身笑道:“相逢即是缘份好,良辰美景正今宵,四海之内都是兄弟,怎么忽然就动起手来了呢?你看看,误会了不是?徐公子,我和这三位朋友互慕其名,不期竟在城外偶遇,相谈之下结伴到此,无非想喝点花酒找个乐子,刚才这位王老弟多贪了两杯,说了几句过头儿的,失手伤了人,但也不是他先出的手,谁对谁不对的,是是非非也就不必论了,这么着,今儿个是颜香馆开张的好日子,放着乐子不找,好酒不喝,打打杀杀的闹出人命,惊得客人们不安,岂不晦气?我愿出一千两,算是给那几位受伤兄弟的贴补,希望你们两位能各让一步,大家继续玩乐开心,别坏了兴致才好。三爷是明理之人,不知意下如何?”说着将一张金票按在了桌上。
这一按之下,黄杨木桌上除了留下那张金票,还留下一只凹陷的手印,他手掌收回缓慢,意在吸引众人目光,果然召来一片讶声。这些富豪都是外行人,于他们眼里,在质地坚硬的黄杨木桌上留下手印,需要极强的硬功,而江先生搓燃竹筷的本事更像是街头戏法,相比而言,显然幻不如真。【娴墨:真是混世面的。这种人,空手套白狼是其拿手绝活,本有二分本事,能让你感觉出有十二分,这是社会老油条、人精,可惜格局小。大人物不屑这些事,在小事上耍手腕不够英雄。】
毛一快脸带笑意,眼含狡黠,摆出了一副息事宁人的姿态,观察着徐三公子的反应。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对方是京都巨少,当今阁老的公子?但是事已至此,混江湖的虽讲究光棍不斗势力,但也不能轻易丢了脸面。这一掌耍出来就是要对方知道,江先生和徐府中人功力再高,己方这四人也不是白给的,动起手来即便不敌败北,被获遭擒,毁坏误伤却也难免,在场者都是有身份的人,官商各业,关系复杂,徐家这香馆新张开业,显然要有所顾惜,若双方都能各退一步,自是皆大欢喜。
徐三公子眼睛眨眨,侧身瞧向江先生,眼神往地下的筷子头领了一领,又甩向毛一快,目光中有问询之意,似是说:“打得过么?”江先生微微摇头。徐三公子嘴角牵动,眉头皱起,似乎很不满意,两手摸着肚子,又扫扫四周惊得瑟瑟发抖的客人,一时心存顾虑,犹疑不定。
毛一快瞧在眼里,心里已经有数,知道自己再补两句便可脱身,刚要说话,却在这时,身边的胡老大满脸怒容,大声道:“毛大侠,我们兄弟在道上吃了你的,喝了你的,照说不该说你的不是,可你刚才说的那叫什么话?慕名偶遇?咱们虽然交情不深,但也是两三年的相识,你这话偏往生了说是什么意思?莫不是一见那穷酸的掌力,觉得不是对手,便想和我们仨撇清关系?哼哼,你假装和事佬儿,中间调停,打起来没你的事,不打你还成了让我们全身而退的功臣,好算盘哪!你这么做,也是讲江湖义气?”
白二先生脸色难堪之极,低声道:“老胡,你好不晓事!”
胡老大瞪眼道:“你倒晓事!脖上被人插了草标,却还在替他说嘴!”
毛一快眼神和他一对【娴墨:一对不是观察,而是交换】,火也上来了:“胡老大,你倒讲起义气来了?你和王文池那套‘吃孙喝孙不谢孙’的把戏谁不明白?江湖上哪个不知道你们那点出息!爷不是那小门小户的人,那点小钱,九牛一毛而已!跟你和和气气,不合当做羊祜给你们耍的!”说着一把抓起桌上的金票,揣回怀里,道:“骂人的是王文池,打人的也是他王文池,跟你毛爷没半分关系!你们兄弟有本事,跟人家斗去罢!二先生,咱们走!”锦衣一甩,转身便奔梯口。
白二先生见此情景也不再理胡王二人,紧步跟上,一起下楼。周围的龟奴打手都见识了刚才毛一快的掌力,知道厉害,各自退散不敢相拦。
厅中众富豪早都躲在一边,这二人一去,中间只剩下王文池和胡老大两个,颇显势单力孤。王文池侧头瞅瞅看得发愣的徐三公子和他身后的江先生,一张驼脸拉得更长了【娴墨:文池是傻子】。
胡老大眼睛左右扫扫忽又瞪圆,猛一拍桌子喝骂道:“他奶奶的!这姓毛的不讲道义,竟敢这么埋汰咱们兄弟!文池!走,咱们去找他拼了!”
两人气势汹汹疾步向梯口追去,大厅之内一片安静。这一幕来得太过突然、意外,把一众富豪和龟奴、姑娘们都看得傻了。徐三公子略呆一呆,嗤地失笑出声:“这混蛋,怎地这般疯疯癫癫,真是不开化的土蛮子!”
查鸡架与市井混混打交道较多,反应过来,料是他们莫不是假装内讧脱身,想连赔偿的金票也省了【娴墨:非真聪明,真聪明早看懂了,能反应过来,实靠经验。不管怎么说,总算比三公子还强些】,急急喊道:“快拦住,别让他们跑了!”
众龟奴打手应声蜂聚而上,他们不过懂些三脚猫四门斗的粗浅功夫,内心又有忌惮,速度怎能快得起来,前拥不及三五步,见胡老大和王文池已然先后抢入梯口,赶忙大声吵叫,意图让楼下的同伴于前堵截,却在这时,就听“呯”、“嘭”闷响,胡王二人的身子反从梯口处倒射而出,直飞起七八尺高,惊了他们一个跟斗。
胡老大呈倒坐姿势,壮硕的身躯首先坠下,咔啦啦碎木纷飞,将一张圆桌脆生生砸得只剩半边,后颈卡在剩下的那半边桌面上,以常思豪所在的方位角度,瞧见的只是他的后脑,就像那桌上放了个人头一般。几乎是同一时间,王文池的身子也已仰天坠地,一张驼脸痛苦扭曲,脉管突起,仿佛皮下有小蛇窜来窜去。他以手撑身挣扎欲起,却哇地呕出一大口血,再度扑嗵躺倒。地上那滩血浓稠若泥,里面竟然掺杂着暗红色的肉块,显然是碎掉的肺子。
梯口处步音轻缓,两个人一前一后,聊着天踱上楼来。前一人嗓音细窄,颇具媚态:“哎哟我说李大人哪,咱们好些个日子没出来逛逛,怎地这地面儿上就乱成这样儿?你说这俩,挺大的个子,疯冲乱跑的,要撞着谁多不合适啊。我看这楼梯也是窄,待会儿咱可得跟三公子说说,让他改改,要不这上来下去的,总有人挡道儿,走着多不顺当啊。”
后一人笑道:“您说的是。只不过,咱们这些年都是踢着桩、拔着钉过来的,都习惯了,这路要是太平整,太顺当喽,只怕还要闲得脚痒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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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眼睛一直往梯口瞧着,只见前面上来这人四十左右年纪,两眼含笑,面上皱纹多且细,肤白无须,披一领花狐暖裘,内穿一身水红色加厚长衣,艳色鲜明。后面那被称为李大人的两鬓微白,年纪似更长些,生得颧额耸岸,眉如鹰翅,身材较为粗壮,一袭黑衣外罩暖袍,并不是官衣的打扮。
高扬见此二人上楼,脸色阴沉了些,喃喃道了句:“晦气。”常思豪问:“他们是谁?”邵方悄声道:“那穿水红衣的,便是东厂三档头曾仕权,旁边那个叫李逸臣,是锦衣卫的指挥同知,从三品的官,在锦衣卫里头,除了最顶上正三品的指挥使朱希忠,就数他最大。”
对于锦衣卫常思豪仅略知一二,只听说过他们是皇帝的侍卫军,而且也兼管缉捕刑狱之事,司职与东厂有所重合又有所不同。而曹向飞、吕凉、曾仕权、康怀这东厂四大档头臭名昭著,他早已耳熟能详,眼瞧着曾仕权那张仿佛揉皱的纸团般没有血色的脸,心里登时一阵说不出地厌恶。暗思:“本待和高扬去东厂寻他们,却不想在这里倒遇上了。”
曾仕权肩头略欠,身后有东厂随从干事跟近上前,侍候他将花狐暖裘除去,恭身低头退下一楼。曾仕权瞧瞧王文池身边的那滩血,眉头皱起,从怀里掏出一方白绢掩住口鼻,道:“哎哟,你瞧瞧,这个腥气哟,我说李大人哪,你这腿上功夫下得也是太深,这么踢人,哪受得了,你看人家三公子找的能工巧匠把这楼修得多漂亮,好端端的却弄脏了,哎,可惜呀,多可惜呀。”
李逸臣笑道:“我练的不过是些粗笨功夫,哪能像您这般,一掌打得这人呆坐如痴如睡,血都含在胸腔嘴里,连个衣襟都不玷,这劲道火候,拿捏得才真叫恰到好处哩。”
曾仕权佯笑道:“瞧你说的,血含到嘴里,难道要他留着用来喷人么?看来曾某做事,未免不够干净,倒不如你李大人彻底了。”
李逸臣整容道:“岂敢,岂敢。”
曾仕权笑道:“自家人说一句笑话而已,李大人别往心里去【娴墨:自家人都如此,外人可想而知。】。”
此时徐三公子晃动胖大身躯迎了过来:“哎哟,原来是曾掌爷,李同知,两位赏脸,大驾光临,难得难得。”
曾仕权掩着嘴酸咭咭地几声浅笑,道:“难什么得啊,唉,前阵子听小厮们说呀,三爷您要开个大馆子,安置些个名媛艳妓,我说好呀,咱京里什么都不缺,缺的就是这有品的香馆,才刚在道儿上,我还跟李大人这儿说呢,你看南边那十里秦淮,苏杭二州,风光秀丽,美女如云,何等的繁华,可咱们京中这些年哪,除了个独抱楼,还真就找不出什么再好的去处了,可是那地方儿再好,逛多了也腻呀。这回得了,三爷这馆子一建成,咱们京里又多了个玩乐的所在,可不是大大的好事儿吗?”
李逸臣笑接道:“正是。曾掌爷早就念叨着,徐三爷的馆子一开张,必定要请我来玩一趟,这不就来了么?”
曾仕权手指着他作出虚戳之势,笑道:“就你坏,我们这厂底下跑闲活儿的,一年有多少俸禄,哪架得住到这地儿来开销呀!待会儿,你可得少喝点儿,给我省些酒儿钱。”说到这儿,又转向徐三公子,道:“我料着三爷的馆子开张,必会请些朋友来热闹热闹,可是等了这么多天哪,也没见个帖子送来,要不是仗着厂里消息方便,信儿传的快,只怕今儿这场大热闹要错过去了。”说着话的同时,脸上皮笑肉不笑地露出些许怏怨。
徐三公子一声轻笑:“咳,这几天我也是忙乱,家严在朝多年,六部五寺、御史詹士中门生故旧甚多,这香馆开张不比别的,有的人能请,有的人还要避讳,这请帖啊,是顾得这边,就丢了那边,让人头疼得紧,也是没有办法,产生疏漏,还请曾掌爷万勿见怪。”
曾仕权自嘲般地小叹一声,以很是幽怨的口吻道:“唉,瞧您说的,我是什么人哪,哪能见您的怪呢?其实呢,也怪我,往日间怠慢了,没多请三爷到厂里坐坐,管是喝茶呢,还是聊天呢,彼此间多走动走动,总是好的。”
查鸡架在旁听得清楚,脸色早变了两变,赶忙凑过来嘻笑道:“喝茶聊天?好事儿啊,茶这玩意儿啊,可是好东西,嘿嘿,别说我们公子爷喜欢喝,就是小人闲来也常喜欢四处品品,看来掌爷您也是同道中人哪,以后咱们可得多亲多近。”
徐三公子眯起眼睛,表情里明显冷了一些:“京城上好的茶馆茶社,可是不少,不过有些地方,茶是好茶,水却总烧得太热,烫得客人们总是嘶声叫嚷。我这身段,油腻吃得多,心里火大,喜欢喝凉的,可受不得那个。”
曾仕权向他身边凑了凑,手中那块小白绢轻轻向他脸上一甩,笑道:“这我可就得小的溜儿地驳您一句了,茶这东西呀,凉有凉的优点,热有热的好处,凉茶怎么能去油腻呢?喝多了还容易闹肚子,再者说了,现在这季节,可不比别的时候,九宵之上仙家庭院是天做主,咱不知道寒暑如何,可这九宵之下、俗世人间,可都入了冬【娴墨:东厂天下,又是冬天下】了,昨儿这一夜风霜,雪覆天下,您就没觉出冷吗?嘿嘿嘿,要我说呀,火再大您也得先忍着,多喝点儿热的才成,喝多了油腻打下去,自然火也就消了。再者说了,给您奉上来的热茶,还能烫了您的口吗?”
徐三公子在自己肚子轻轻拍了两下,笑道:“冬寒纵能噤天下,霜雪怎堪覆阶亭【娴墨:徐阶字华亭,难得三公子也能对上来,前文“学养深厚”应在此处,总算不太丑。】啊?至于我嘛,随性惯了,油腻打不打不差那斤八两的,上点儿火算个什么,反正也胖到这地步了,自己是管不住自己,别人更治不了我,就这么着吧!哈哈!”
“哈哈哈哈!”
曾仕权仰笑数声,音色半阴半阳,既哑且亢,后来居上地将徐三公子的笑声完全盖过,听得人牙根生涩。他微微眯了眼睛,微侧身和李逸臣交换一下目光和笑意,又转回来,冲着有些着恼的徐三公子点了点头:“好,三爷果然好气度、好心胸啊,身上肉多点儿这是好事儿,但是没有福份的人哪,可就承受不起了。”他背起手故意不去看徐三公子,围着他转圈踱了几步,边走边道:“这不,前阵子独抱楼的掌柜来求我办事,我一瞧见他呀,哎哟,人胖了两圈儿还多,身上头上缠了不少绷带,一见我就开始诉苦,好像说是让哪儿的对头给打了闷棍还是怎么着,他那独抱楼上有个当红的大花魁刚到手不长日子,就被人家强买去了,他那生意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一日不如一日,最后只好兑出,却也没卖个好价钱,唉,您说他刚胖这么一点儿就遭了大罪,倒了大霉,可不就是无福消受么?【娴墨:独抱楼出售、水颜香转手,其实是背后多家角力结果】”说到这停了脚步,扭回头斜瞧着徐三公子。
“啊,”徐三公子张口拉出长音,显得有些迟滞,佯笑道:“是吗?独抱楼还能出这事?唉,这要搁在以前,还真难想象啊。”
李逸臣闲闲地道:“是啊,当初严世蕃但有宴庆之事,多设在独抱楼,那些年他们可着实红火了一阵子。严家把持内阁,权倾天下,独抱楼也跟着水涨船高,谁能想到那么大个船,能说翻就翻了呢?哎,说起来,后来严相抄家,我还有参与,曾掌爷那时候,也在吧?”
曾仕权眼睛眯起,笑吟吟的:“嗯,嗯,在的,在的。咳,抄家这玩意儿呀,有意思着哪,那时候严相爷八十来岁的人了,数落着他那东楼小儿,哭得鼻涕泪流,黄垢粘腻腻糊在眼角上,也没人想着给他擦一擦。世蕃更别提了,斩后尸首让我们曹老大弄去剁着卖了,嘿,那可是小嗒溜儿地挣了一笔。我记得那时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对姓王的哥俩,一个叫王世贞,一个叫王世懋,这俩是右都御史王忬的儿子,王忬在当年俺答攻京的时候主持通州防务,后来又赴闽破倭,功勋卓著,连俞大猷这样的人物,都曾是他的部下!可是这么大个人物,却被世蕃父子害死了,他这俩儿子听世蕃被斩,又有尸体卖,便凑了钱来买,奈何银子有限,倾其所有,只买着半条大腿,回去祭过父亲,觉不解恨,便搁锅煮熟吃了【娴墨:历史上王世贞真干出此事。鲁迅先生说史书中尽是吃人二字,还是象征比喻,实际吃人处真真存在,非边关吃,朝廷也吃,此书把史料剖开,露骨写吃人,有正吃有反吃,有衬吃,有喻吃,多多留心,则多有发现,此非作者酷爱猎奇,实为五千年之死者大唱悲歌也。惨,真惨】。这王世贞现在也做着官呢,好像三公子跟他也挺熟吧。”
徐三公子见他说着话同时,眼睛有意无意斜斜地瞄着自己身上,笑吟吟地,仿佛在算计着自己那些赘肉的斤两,不由打个寒噤,脸上肥肉颤了几颤。心知当年严嵩靠青词获宠,就任首辅,欺君媚上,儿子严世蕃仗父威横行无忌把持朝纲,其势正如今日自己父子相仿,虽然父亲徐阶老成谋国,不比严家贪没过甚,但伴君如伴虎,它日地覆云翻之时,若是落在东厂这班小人之手,真不知要受尽多少苦楚责难。
李逸臣递了个眼神叹道:“世蕃也是太狂,得罪的人多。所谓‘爵高未必常享贵,位险何尝不求人?’,其实但凡事情办的不过分,人死账清,谁还能拿他尸体解恨呢?”
曾仕权笑道:“咳,今世的富贵就是前生的福分,福分再大,也经不起糟蹋呀。高处不胜寒,到了那个位置上,谁又能保得准自己不会变呢?咳,说不得呀,说不得,福祸由天,什么人就是什么命吧。咱们这些小厮在官场上也就是混口饭吃,看个热闹,安心守分做自己的事儿,对得起皇恩,对得起百姓也就成了。”
徐三公子涩涩笑道:“看来曾掌爷对命理还颇有研究,那您瞧瞧我,算不算是有福之人呢?”【娴墨:福祸不能自主而问人,气势已见下风】
“呵呵呵呵,”曾仕权掩嘴而笑,那一小块白绢被口中气息吹得扑簌簌乱跳。他翘指将白绢一甩:“哎哟,这您可是为难我了,咱家又不是算命的先生,哪能看得准谁们家的福禄厚薄呢。不过俗话说的好,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有些东西还不都是一念之间的事儿嘛,福报生在造化上。三爷您有多少福,那还得看您怎么做了。”
两人目光衔交,似乎都插进了对方的心里,探索交换着彼此的想法。片刻之后,徐三公子慢慢露出笑意:“说得好。其实有福没福的,瞧瞧现在过的什么日子,也就明白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河流都能改道,何况于人呢?严相也去了几年了,出事时独抱楼没波及到已属大幸,他们撑到现在是挺不容易,但这人要是不识时务,偶尔受些折挫,也在情理之中吧。曾掌爷,您说呢?”
曾仕权移开目光,笑道:“嘿嘿,咱家不过厂里厂外一个跑闲腿儿的,耍个钱哪,逗个笑儿啊,吃吃喝喝混时光而已,哪有多高的识见?那些个有一搭没一搭儿的事情啊,每天这耳朵里灌得太多,想起来呀,就问问查查,有时也就懒得理了。”他视线平扫之处,一众官富人等各自低头噤声。
徐三公子哈哈大笑:“好,好。哎呀,对了,话说回来,我这一身肉啊,确实累赘得紧,都说茶能去腻,我这天天喝的却一直没什么改观,既然曾掌爷懂得喝茶的讲究,那以后可得指点一二才是。”
李逸臣笑道:“那您可就找对人了。曾公不但对茶道有研究,一手金针使得更好,得暇让他给您调理调理还不容易吗?也就用不着十天八天的光景,您就跟我们这差不多了。”
曾仕权扑哧一笑:“嘿嘿,李大人,您可抬举我了,医道上我是小嗒溜儿地通点儿,不过有限得很哩。再说三公子这身子,哪到哪儿啊,稍微富态点儿而已嘛!没有这般好身段,怎能压得住这么大的场面呢?你我一个在厂里厂外的跑闲,一个宫里宫外的差办,身上就剩下一把给皇上办事儿的糟骨头,有点福气都颠簸没了,徐三爷是什么人哪,能跟咱们比吗?”【娴墨:自怜语,实为显权显贵,然显贵者是真贵耶?看书不能从正面看,有时反面亦看不得,竖着看,站在高处往下看,真相方才劈得入眼来】
徐三公子笑道:“瞧您说得这个可怜,让人听了受不得。得,掌爷赏脸,小可今日可要做东请一顿,给两位好好滋补滋补身子才行。”
曾仕权笑道:“哟,要您破费,这合适吗。”
李逸臣笑道:“你看,还是三爷大方!这回不用给你省酒钱了。”三人大笑。查鸡架见气氛大好,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召唤姑娘们来伺候。另有几个龟奴才敢过来抬胡老大和王文池,撤换破损的桌椅陈设。李逸臣道:“刚才我和曾公正要上楼,就听头顶上喊声一片,这俩人正好抢身下来,料非善类,仓急之间便出手了,弄得狼籍,冲了开张的喜气呀。”
徐三公子摆手道:“您这是哪的话,这俩无赖捣乱半天,我也是正要抓他们呢。”李逸臣道:“这二人身具武功,恐非寻常无赖,潜在京中,更不知意欲何为,我的人都在楼下,不如让他们替公子爷料理如何?”徐三公子略一犹豫,点头道:“也好,那就有劳李大人了。”摆手唤了龟奴,吩咐将胡王二人抬至楼下交办。此时新的桌椅换好,地板抹净,在查鸡架的安抚下众富豪们也都稳定心神,开始各寻座位,姑娘们整理了衣衫,穿插往来,前前后后的张罗相让。
徐三公子舒了口气:“今儿个颜香馆开张,我可是请了不少的艺人,各有绝活儿,因为这点破事,大戏都耽误了【娴墨:亮场戏也是戏,大戏前必有小戏】,两位来得好,且先落座喝杯茶暖暖身子,咱们一起热闹热闹吧。”曾李二人点头称好,查鸡架在前领位,徐三公子在后,陪同二人前行,所过之处豪绅退避,有着便服而来的官员,纷纷于侧拱手为礼,曾仕权只是微笑向前,偶尔点头相答,正行间忽觉一股冷森森感觉吹在身上,摧得寒毛微立,眼睛在四下人头间疾扫,正瞧见西侧一桌上有个肤色栗黑的青年盯着自己,目光中流露出难以遮掩的恨意与憎厌。【娴墨:大戏要开场。小常直去东厂,未必见得到小权,到东厂说什么?做什么?有百剑盟人跟着,冲突不是,不冲突也不正常,使一切都尴尬,故作者特安排此局,一时纨绔、厂卫、剑盟、市井,各方各面都现。传统手法多线性,容易散,把所有线集中到一点,一点动点点动,就不散了。所以说传统手法不是陈旧到不能用,是看你怎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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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正要移开目光,却见曾仕权脸上细皱成花,笑吟吟地朝这边踱了过来,遥遥拱手道:“哎哟,公烈兄!多日不见,一向可好啊?”
高扬两掌按桌,缓缓撑起身来还了一礼:“哈哈!曾掌爷好。这大冷天的,掌爷不在厂里围炉听曲儿【娴墨:东厂里有何曲可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莫非也是来看那天下第一美人的吗?”邵方和常思豪也都相继跟着推凳离座。
曾仕权嗤儿地一笑:“咳,公烈兄说笑了,我这人对音律虽没什么研究,但厂里那些犯人们唱的【娴墨:惨叫神曲,可放《忐忑》做配乐,笑】,跟外头这些姑娘们唱的哪个中听,在下还是分得出来的。至于水姑娘,我早见过了,说句煞风景的话儿,惊艳惊艳,看惯了也是平淡,人家长得再美,也换不到我这老脸上来不是?今儿个来,主要还是给三爷捧捧场面。没想到遇上您了,得,咱们这回可得好好聊会子。”说着回头道:“三爷,您也甭安排了,我跟高大剑客这儿拼一桌儿得了,他选这地儿好,看哪儿都敞亮。”说着话扯凳坐在高扬身边,抄起茶壶来向碗内便斟,口中道:“来来来,喝茶,喝茶。”
邵方见自己的位置被他占了,便绕过高扬,在常思豪右手边坐下,李逸臣也跟过来和高扬见了礼,坐在邵方身侧,如此一来,他与曾仕权一左一右,似有意似无意地将三人夹在了中间。【娴墨:围圆桌如此坐,五人正呈半月,李、曾二人占月亮尖角,影射是奸角,夹着人坐,又潜带威胁】
以往传说中的东厂人物,如今近坐咫尺,谈笑风声,令常思豪大感不适,然而虽心有憎恶,亦知不可妄动,一时内心思潮翻滚,身上不由自主发紧,掌心丝丝渗出些汗来。【娴墨:临场紧张常有事,叹小常亦不能免俗。其实天下真无英雄,只是事赶上,人也就被推成英雄了。小常到今天也就是一草根,跟王宝强、雪村差不多。】
徐三公子巴不得脱离开这俩人,笑道:“也好。查管事,你在这桌陪陪几位,万不可怠慢了。”查鸡架待要答言,高扬先道:“哎,不必不必,这前前后后的都得查管事忙活,怎好占用他的身子呢?嗯……这么着,我看您身边这三位先生倒是生面孔,这桌宽大也坐得下,不如留下陪我们聊聊天,相互间有个认识,将来办事也方便。”
“这个……”徐三公子面带犹豫,目光询向身侧紫衣文士,那人微微一笑:“今日开张事多,公子大可去忙别的,只要这几位嘉宾不弃,便由我等相陪就是。”徐三公子瞧瞧高扬,又看看曾仕权,口中道:“也好。”摆手唤查鸡架与众人作礼暂别,临走回看一眼,似乎颇不放心。
三文士从容入座,江先生挨着曾仕权,朱先生靠着李逸臣,紫衣人居中【娴墨:月满了,实非满也,因此三人身份未明,正恰如月黑那半边】,对面正好是夹在邵方和高扬中间的常思豪。三人各向身边对面的人点头示意,有女侍增添了杯碗,斟注香茗。
满桌上八对眼睛相互瞧来望去,谁也不说话,一时间只听得到茶水流注之声。
直到待女侍退下,桌上还是静悄悄的【娴墨:旁边是大戏台,此桌面是一小戏台,大戏台上是小戏,小戏台上反唱大戏,此章开始是双戏双唱】。曾仕权嗤儿地一笑,点点头,鼻中嗯、嗯轻轻哼了两声,身子向后仰去,稳当当靠在椅背上,饶有兴味地环视了一圈,口中碎碎念叨:“嘿嘿,咱家于厂中办事多年,朝野内外、江湖上下,识人也算颇广,一桌上坐满八人,居然有一半让我道不出名姓,此般光景,说起来真不常见哩。”一边说,一边十指交叉在颌前抵弄,搓摩着上面几枚或镶红或嵌绿的戒指。
江先生朗朗一笑:“掌爷您身为东厂四大档头之一,辅佐郭督公打理厂务,声威远震,天下知名。李大人是皇上身边的人物,权重位高,官居三品,与两位交往的人和朋友,或是部卫官员、或是名流显贵,您若是识得的我们这些市井闲丁,岂不成了笑话了吗?”
锦衣卫有内外之别,一部分主要在大内随侍皇上左右,另有一部分归东厂指挥、在外侦缉办案,俗称内卫外卫。李逸臣的锦衣卫同知一衔本是从三品,并非正职,而且长年拨在东厂差调,属于外卫,少有机会陪伴皇帝左右。锦衣卫初设时原本权势极大,却随着东厂逐渐的强盛而渐衰,几乎要沦为其附庸,到如今就连他顶头上司朱希忠,堂堂的正三品指挥使见了郭书荣华,都要毕恭毕敬,早不复昔日风光。此刻江先生这几句话字句虽不多,于他耳中听来却大是受用,脸上登时笑容毕露,大觉开心。
曾仕权笑道:“哈哈哈哈,笑话是好东西,我可喜欢听得紧哩,要说徐三爷也是京中巨少,身边门客若都是些市井闲丁,这笑话可不就更大了么?”
江先生面含笑意,却不再言语,自端起杯来啜茶,仿佛徐三公子的脸面和别人如何看待自己这些事情,相争无益,他半分也不挂在心上。
此时那紫衣人抬起手来,向高扬这边虚略一揖,开口道:“烈公乃百剑盟心膂要员,玄部得力干将,童总长之股肱【娴墨:高扬弹剑阁宴上和童总长从没过话,写得好像没关系似的,偏于此处用外人言语透之。回头再看高扬挑拨洛虎履,隐约就能觉出玄部和元部争竞之暗流。书读一遍,如黄河放筏,一泻千里,激烈澎湃只是小过了把瘾,看完后面再往前翻,则如徒步回程,沿途忽略之风景一一都现,妙趣这才横生,故我说此书实实是“跟斗书”。】,世出名门,光照四海,剑逸风流。邵大侠丹阳人氏,坐镇倚书楼,侠名广播,誉满京华。常义士少年英雄,救万姓于危城,破鞑靼于荒野,义烈侠勇,天下扬颂。在下素闻三位行事磊落,未曾负丈夫二字,今日缘聚于此,真乃大幸。”
高扬一笑:“高某耍耍拳脚,舞舞剑倒是常事,自娱而已,风流是不敢当啊,什么出于名门,干将股肱的,阁下更是捧得太过了。我盟一个研究剑道的小学社,哪有那许多讲究?”
紫衣人微笑道:“在下言中所述名门,岂是指的门派?令尊高尚德与昔年光禄寺少卿高尚贤乃是同宗,前文渊阁大学士高拱论起来,还是你的族兄。虽然年初他棋错一招,被迫致仕,但内阁中本就波涛汹涌,奇峰迭出,岂可以成败粗论英雄?高阁老胸怀大略,迫力非凡,在下一直是很仰慕的,这宗家大事,公烈兄又何须刻意讳避混淆呢?”
邵方脸色微变,高阁老被迫下野原非光彩,现在他无端扯起的旧事,自是想抖一抖徐家的威风。高扬却哈哈大笑道:“高某自来喜好武术,思慕剑侠,少小时便离家在江湖上闯荡,只怕现在回到原籍,连爹爹都认不得了,至于长辈宗谱,更是半眼都没瞧过,如果真如你所说,我可是高兴得很哪,只不过剃头的挑子一头热怕也不成,我倒是愿意认高阁老做大哥,人家却未必肯认我做兄弟哩!哈哈哈哈!”
厅中曲声奏响,中央圆形戏台上有几名美女红袖招招,秋波遍洒,歌舞翩然而起,众人彩声一片,声浪甚高,将高扬这几声大笑淹没其中。【娴墨:大戏台上有大戏,文中实为小戏,小圆桌上有小戏,文中实为大戏,彩声共享,相得益彰】
曾仕权和李逸臣盯着高扬察颜观色,似乎觉得事情古怪,又无法定论。常思豪瞧在眼里,心想:“高扬的话听起来回驳力度并不明显,倒像是模糊地承认了,看来紫衣人说的多半可信。然而都说东厂番子遍布极广,连朝之重臣家中都有眼线,事无巨细,每日源源不断传入厂内,消息向来最为灵通。百剑盟和东厂离这么近,应该相互间知道根底才是。看他们这样子,对此似乎也是头次听闻,那倒真是奇了。”随即又想到:“然而这般隐秘之事,徐家的人却能够访知,他们的能力还真不可小看了。晨会之时听童总长他们说,徐家有要对付百剑盟的苗头,单就此事而论,这推断确有道理:若非处心积虑要拔掉对方,又怎会将人家底细摸得如此清楚呢?”
紫衣人脸上略有憾色:“据我所知,以烈公的人才武功,足可坐上元部总长的位置,可惜洛家在贵盟势大根深,这位子还是让北方大剑洛承空的弟弟坐了去,烈公最终屈居玄部一剑,只打理些经济往来,在下深为可惜。”
高扬道:“洛承渊人才武功不在乃兄之下,原比高某胜强万倍。二洛未入我盟之前便是名动江湖的大人物,何况又肯将家中‘王十白青牛涌劲’【娴墨:奇功,聪明人一看就懂,可乐之极。剑榜后面总评已叙过,此处不赘】这等武林至学贡献给盟里,高某对他们的胸襟,一向都是很佩服的。我盟诸剑亲如一家,谁做总长有什么关系?”
紫衣人淡然一笑,目光移开,向身边道:“朱兄,昨日你曾与这位常小兄弟打过照面,说到他面相极好,我今观之,确然不假呀。”
常思豪看他一直面带微笑、气质高雅,觉得此人春风和煦,应该极好相处,虽然见他和江、朱两位先生走在一起,又似是徐家近人,却仍是提不起戒心来,此刻听他来夸自己,便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谢意。
朱先生手拢短须,点头道:“常兄弟何止面相好,气象更佳,你看他眉宇之间正气勃旺,又自西陲边境战场归来,一身肃杀。二气合一,真有冲天之雄。如今天至寒冬,恰是四季中老阴之象,正利西金克木,若是常兄弟能顺应天象而行,必然事事遂心,功成名就。”
曾仕权在旁边嘿嘿一笑:“先生大谈五行气象,说什么金克木、阴克阳的。木属东方,你莫不是在暗示别人,要来对付我东厂么?”【娴墨:各露机锋,小权知趣能逗趣。第一部秦府风云,血烈肝肠刀光剑影,二部东厂天下,处处是惨惨阴风】
此言一出,桌上眼神交递频快,顿令气氛紧张不少。
江先生眯起眼道:“曾掌爷说笑了。我这位朱兄,向来喜欢卜学占术,方才所言,只是从数术上得出的命理推测,岂有隐喻?”
“哈哈哈,”曾仕权轻笑几声,道:“命理这东西,在下也小有研究,经常给人断命,偶尔也能蒙对一二,李大人,你说是不是啊?”李逸臣笑道:“您过谦了,掌爷相法高妙,朝中官员哪个不知?每有升迁荣辱之事必来请教,自不须提。掌爷断人生死的本事,更是准得一塌糊涂,同僚们都说,未经掌爷看过相,还以为自己的命在老天爷手里,经您这么一瞧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命,都在您的手掌心儿呢!【娴墨:狂中透阴气,是东厂形象】”
曾仕权得意笑笑,斜瞥着朱先生:“金能克木不假呀!但也得看是什么金。好木头可是硬着呢。”说着把脸转向了常思豪,上下打量几眼,道:“嗯,确实相格不错,见棱见角。你便是山西秦家的那个常思豪吗?”
常思豪:“是。”
“嗯..”曾仕权鼻中哼起长音,“知道,知道。前些日子在督公他老人家那儿听着过一耳朵,说是大同严总兵在呈子里提到过你,给你计报了一件奇功。”
常思豪早听说过东厂会扣看各地奏报呈文等事,对此并不意外,意外的倒是他居然能在大庭广众间把这种事说出来,而且轻描淡写毫不在意,如此心安理得。看来违规之事,他们已然做的惯了。
李逸臣道:“率骑冲营,大破俺答,确实功劳不小,可这严大人也是教鞑子吓坏了脑壳,把一个不在编的百姓报成奇功,自己手下副将、偏将们却或是报了首功,或是报了次功。【娴墨:明朝功分三等:奇功、首功、次功,无编制者究竟能报功否,倒真不知。】向来守边劳苦,武功赏格就重,何况这回又是击退俺答,杀敌数万,大长了我明军的威风,只怕皇上闻之大喜,把城头的大炮都要封个大将军当当,可是他这等呈文递过来,却教兵部如何处置?纵然事情真如呈文中所写,一众军民将领也都服气,可这一报上去,难道还想要皇上直接把个平头百姓、又是十几岁的孩子,提成驻边大将不成么?不报上去吧,大家军功又白立了。”
报功之事常思豪并不知情,对严总兵原有两分埋怨,此刻听着李逸臣的话,心里却起了一种逆反,忖道:“凭功受赏,理所应当。若非我们通力破敌,俺答早杀进京师来了!哪里有你在这卖闲说嘴的份儿!”气性这一上来,心里反倒平静了,嘿嘿一笑道:“我们相助守城本非为功名而去,单只保住家园,便已心满意足,又岂在乎什么朝廷封赏?严总兵上了几岁年纪,有些糊涂,其实大同一战,都是督军太监胡公公的功劳,我们出了一点小力,算得了什么?”
李逸臣身子斜斜靠在椅子上,瞧着他不住点头:“嗯,好,好!看不出来,你这个年青人,很懂事啊!【娴墨:居然听不出,可见平时听得多了,把谎言奉承都当真】确是前途无量。不过呀,也正因年青,看事情往往目力不够。胡公公指挥得利,督军有功,自然是要上报朝廷,加以重赏的。但你却不知,他个人才干再高,终是有限的呀,其实说来,此番获胜,实实全仰仗我大明祖制定的好。你看,前朝历代都是大将统兵,外臣挂帅,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违抗上命也就成了家常便饭,令不能行,怎能打好仗呢?我大明吸取教训,在军中专设督军一职,以内侍任之,内侍乃是皇家近臣,远派边防,如圣上亲临,将帅服德自然用命,军卒感恩士气自高,鞑靼不过蛮荒野人,未及开化,见此天朝军威,岂有不惧之理?大败亏输,也就在情理之中了。”说到这儿见曾仕权眼睛半眯,嘴角微微勾了起来,似乎听得很顺耳,便又略倾了身子掩手笑道:“掌爷,什么时候再有战事,您也请个令,去军中走走,必定更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的。那时候可一定别忘了带上属下。”
常思豪初听他讲胡公公“才干再高,终是有限”,还以为他意思是想说若没有军民同心也难获胜。岂料后面的话将得胜原因都扣在了“祖制定的好”上,不由得怒火雄燃,直想一脚踹将过去,将他踢个马仰人翻。
高扬坐在他身边,对此异动岂能感觉不到?疾伸右脚搭在了常思豪靴面上,虚踩了一踩。
朱先生冷眼斜向李逸臣:“阁下此言,只恐有差!【娴墨:三公子不敢得罪东厂,手下人如何反敢得罪,如此直言?】夫兵事者,诡道也,对敌时奇计百出,战机稍纵即逝,将领岂能把时间浪费在请示批示上?我大明于军中设太监督军,监摄将领军士行动,致令人心惶惶,只顾自保,太监们又多贪图贿赂,于军中层层搜刮,处处克扣,军士们未及开战,已经被榨得血干肉枯,哪来的士气服德用命?何况太监多无识之辈,更遑论懂得什么兵书战策了,这班人物,却在军中胡乱指挥,实实可笑之极,君莫忘土木之耻,此去未远,英宗大辱,国泪未干!”
土木之耻,说的是明正统十四年,瓦剌首领也先率部攻大同,明英宗受太监王振鼓动,御驾亲征,王振不懂军事,胡乱指挥,结果导致五十万大军溃败亏输,文臣武将百人死难,偌大英宗皇帝居然在土木堡被俘敌手,创下大明建国以来始无前例的奇耻大辱。【娴墨:此事与宋时靖康旧耻相类。汉族人被外族打败就是耻,外族几千年被汉人视若下等人,又怎么算?要算,过去天天耻,时到今日不耻了么?教科书里给孩子们看的,还是什么抗金英雄岳飞,什么文天祥、霍去病,这是五十六个民族一家亲该有的东西?袁腾飞说的倒对,与其喊日本人改,还当自己先改为好】
常思豪听他把自己想说的话都一股脑倒了出来,心中大叫痛快,又想:“这朱先生血性热肠,很是值交,我在口福居上听他讲话时便大觉投缘,真不知这么好个人为何要投在徐家门下,真是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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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逸臣欲辩无词,正自难堪,曾仕权哈哈一笑,接过来道:“当年马三保以腐身佐燕王,历经百战,功勋卓著,被成祖赐郑姓,世呼三保太监,后七下西洋,立下古来未有之奇功,可见太监非但可以督军,甚至领兵打仗亦无不可呀。不错,我大明土木之耻,不亚于宋朝靖康之变,但这只不过王振这一个人、一时犯了的错儿,先生却要将责任,归在后世所有督军太监身上,未免偏颇,有失公允吧!”【娴墨:此应非急智,而是身在东厂,被人骂惯了,所以出口成章,事实论据俱全。可怜一个郑和,成东厂救命稻草,九泉之下,岂不气杀】
江先生笑道:“曾掌爷所言极是。朱兄,百人百相,万人万心。纯以职官制度论事,确是容易以偏盖全。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官制赏罚,更无十全十美之理,论之何益?依我看,咱们还当学学这位常兄弟,得胜不居功,无赏不失意,这般心胸,方是丈夫本色!啊哟,你看,人家桌上都吃上了,咱们这茶也喝得差不多了,来人,换酒布菜!咱们敬常英雄一杯!”【娴墨:能承能转,能惹能搪。】
侍女们嘤笑应答,杯碟盘盏源源而上,一时间满桌野味时蔬,菜色鲜亮,烹龙煮凤,香透鼻喉。江先生举杯相邀,高扬、邵方以及那朱先生、紫衣人都端起杯来。
常思豪见难以辞避,只好托杯站起身道:“诸位都比我年纪大,这头杯却来敬我,常思豪实不敢当,推不掉,只好先干为敬。”仰头把酒喝了。
“好!”江先生赞了一声,和其余四人也都一饮而尽。江先生亮过杯底,笑着招呼道:“常兄弟不须客套,请坐,吃菜吃菜!”
曾仕权闲闲而坐,耳听得戏台上弦振丝竹,叮叮当当,眼瞧着左右两边这六个人动筷夹菜,吃喝畅爽,仿佛在他们眼中,自己是尊木雕泥塑,根本不须理会。抬眼瞧去,对面的李逸臣也是不尴不尬【娴墨:说到菜,一桌是菜,桌边人又是一圈菜:两边热菜,当中夹俩冷盘,谁让你“冬”呢】,不由得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道:“李大人哪,我看这桌也没咱们什么事儿,厂里公务不少,咱们还是走吧。各位呀,少陪,少陪,呵呵呵……”
他就着话儿站起身来,腰身侧拧,随手向后一推,似是去推椅背,却忽地脚下一绊,同时手腕暗转,借倾跌之势点向江先生颈间!
这一招速度奇快,无声无象,来得大是突然,令人猝不及防。
常思豪眼前一花,只觉微风扫面,眼前雪起云飞..江先生的画袍大袖,已然裹在曾仕权小臂之上,身子亦就势站起。
江先生满面笑容:“掌爷小心!这椅子木质很硬,可别绊倒,磕疼了身子。”
此时二人身子虽然站起,但有白袍大袖挡着,外人纵使注意到,也只会当他和曾仕权在把臂交谈,相互客气。所以周围人等听见椅声,有的往这边瞧了一眼,都未在意。
曾仕权身形凝住,心如明镜。非但自己这一招已被格出,而且对方顾打合一,格挡时小臂顺势而来,此刻手正隔空指向自己肋间要穴,这一下虽非受制于人,但仍算失了先手。桌对面李逸臣身子半起即僵,神色怔住。刹时间这一桌上气氛凝固,所有人精细了呼吸,注意力都集中在江曾二人身上。
高扬瞧得出来,本来曾仕权出手也是意在试探,既非真杀实战,再往下拼斗,便有泼赖之感,未免有失体面。遂笑着递了个台阶:“咱们平时各忙各的,见一面也不容易,曾掌爷又何必走得这么匆忙呢?”
江先生也笑道:“是啊,三公子要是知道您光是喝杯茶就走了,我这罪过可是不轻啊。哈哈,您这是挑我了。其实这第二杯酒正准备要敬您哪,来来来,快请归坐。”
曾仕权一笑:“先生说的哪里话,可把曾某人看得太也小气了,哈哈哈,也罢,既然如此,咱家就吃了先生这杯酒再说。”
江先生点头:“好好,多谢掌爷。呵呵呵,今日江某这面子,得的可是不小。”两人目光交对,笑意凝脸,身子缓缓下坐,待臀边沾上椅子,各自将手慢慢抽回,这才放松下来,相视而笑。李逸臣也在对面坐下。江先生举杯道:“掌爷请。”
曾仕权嘿嘿一笑,端起杯来,声音变得有些阴深:“请。”
两人目光不离对方的眼睛,半下不眨,相对缓缓饮了这一盏,各自放下酒杯。
高扬提壶欠身,又为二人满上,道:“这年关将近,京师也是越来越热闹,只怕曾公要有的忙了呢。”说话时瞧瞧曾仕权,又扫扫江先生三人,嘴角斜挑,笑意盈盈。
这话曾仕权又怎会听不明白?京师重地,徐家忽然间多了三个身份不明的人,而且至少其中一个,能从容化解自己的偷袭,武功着实不低。这意味着徐阁老及其家人,有着正在或已经在脱离东厂掌控的趋势,而这种事情,恰是东厂历来所不愿意、更绝对不允许发生的。
他目中霜色眨眼即逝,脸上深浅不等的细纹很快凑在一起,挤成一幅自嘲式的苦涩表情,颇显做作:“嗨,忙就忙吧!我们这些底下跑闲腿的,伺候着上头,答兑着下头,就是劳碌命,有什么办法?只愿那些个好事儿的安分一点,少惹麻烦,让咱家能过个稳当年,就烧高香啦。”李逸臣插言笑道:“掌爷当放宽心,自老贼严嵩一去,有徐阁老主持政务,朝野大清,往后多半天下安乐,风调雨顺,是不会有什么事情的了。”【娴墨:点徐家门客】
常思豪刚才见曾仕权被挫了威风,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一听李逸臣赶在这当儿出来吹捧徐阶和稀泥,便有些按捺不住,笑吟吟地使坏道:“是啊,天下安乐自不必说,至于京师么,以曾掌爷您的身份和武功,怕是只有去给别人找麻烦的份儿,又有谁敢来惹您呢?”
“哈哈,好小子,你可太抬举我了,曾某可不敢当啊!”曾仕权眼睛收成一条细缝,“其实呀,我才多大个人物,倒还真算不得什么,一个办事儿的小奴才而已嘛,让谁招了有什么不打紧的?可要是有人敢撞上咱们东厂,嘿嘿嘿嘿嘿……”
在阴抑的笑声中,他的眼神里透出一股别样的狠色。常思豪久历战阵,见惯了杀场上红了眼的人,却在目光交汇之际心下微怵,寻思:“这姓曾的毕竟是东厂里举足轻重的人物,我说话不经脑子,胡乱挑拨,可是太大意了。高手对决,胜负只在一机一势之间,刚才江先生虽防住了他,但真动起手来,能占多少上风只怕难说。何况现在敌友未明,更不知徐家这几人是什么想法。”
此刻却见对面那朱先生鼻中轻轻哼了一声,一面提起壶来倒着酒,一面悠然吟道:“乱条犹未变初黄,倚得东风势便狂。解把飞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
一桌人的脸色登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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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成一线入杯,哗响。
曾仕权以目示意,将李逸臣略起的身势压了下来,冷冷道:“吟得好!先生胆量,可谓不小啊。”
朱先生毫无惧色,搁壶安安稳稳靠在椅背上,清朗一笑:“掌爷是在说我么?这话可真不知从何论起了,嘿嘿,这大冬天的,能安避暖室,喝酒听风,岂非妙哉快哉。兴致高涨,吟两句诗,需要什么胆子了?”
曾仕权那对笑吟吟的眼睛,忽然射出利刃般锋利的光芒,仿佛已将朱先生的脸直插刺透,正在条条刮剥。
他身子略往前探,阴森森地道:“日月即是明字,东风便是东厂,这不就是在讽刺我说风话,借东厂之势,一手遮天么?”
朱先生笑道:“只怕掌爷确是多心了,我方才所吟之诗,名曰‘咏柳’,写的是冬日有一小阳春,东风大起,柳枝摇乱,这暖风遇寒气,便生飞雪,如花散人间,遮天蔽地。在下不过是喝得身上酒暖,想起外间还是雪如清霜,一时想这首诗罢了。此诗乃是宋时曾巩所作,曾文定公字子固,乃抚州南丰人氏,元丰年间曾官拜中书舍人,文章大有成就,而其诗却为文名所掩,世间可能传诵不广。这诗既为宋时所作,又怎可能是讽刺东厂和掌爷您呢?”【娴墨:妙极、恶极】
明初时候,翰林院编修朱右选唐宋文章得大成就者八人,编成《八先生文集》,自此天下有了唐宋八大家之称,曾巩正是八家之一,说他的诗传诵不广,实是为了照顾曾仕权的面子,免得让他羞耻太过。然而在识家眼里,这却是更大的讽刺。常思豪对文学了解有限,邵方和高扬却都明白朱先生这套借古讽今、移花接木的把戏。不过二人对曾仕权一无好感,所以心里虽清楚,却乐得听朱先生调侃,逗这个闷子。
李逸臣胸中文墨不多,也不知是否真有这么一个“曾文定公”,但察颜观色,总感觉得出对方是在卖弄戏耍己方,一张脸渐渐憋成青色,眉间的皱纹麻绳般拧起来,不住斜瞄着曾仕权,有了随时动手的意思。
此时四外一片哗然,掌声潮起,有人在戏台上摆好五只腰鼓式四孔中空绣墩【娴墨:气氛紧紧松松,起伏数遭,已到崩溃期,却忽然由桌面小戏台,移转到厅中大舞台,是到换戏时刻也,换戏正是换气,不知文章换气法,写来读来就似气堵咽喉,换气得当,方能自然流畅】,那绝色四胞姐妹各持一件乐器走上台来,两下分开,水颜香怀抱一只香红木五弦琵琶现身于后,她已换了一身雪色交领襦裙,袖边、裙脚处各有幽蓝花印【娴墨:白底蓝花,青花瓷瓶之态】,灯下泛起微光,随着轻盈的步履,带出优美的动势。【娴墨:青花乃国宝,此女可谓活宝】
满厅中再没有谁说话、咳嗽、甚至粗重地呼吸,所有人都静静地对她行起了注目礼。
水颜香不慌不忙,于台中央绣墩之上落坐,左腿轻轻抬起,压上右膝,裙边落定之时,刚好遮住脚面,外面仅露下小小一个鞋尖。
这鞋子也已换过,不再是跳舞出场时的木制款式,而是白底青边,布料洁亮生光,有着瓷器的质感。
她稳了稳怀中琵琶,目光缓缓向前拂扫去,人们气息为之一凝,登时满厅里都是心跳。【娴墨:今之女子只知台上露肉,全不知最撩人者乃是目光,会抛媚眼,方拢得住男人,知否?】
水颜香一笑。
这喧嚣之后的静谧,令她脸上泛起酒醉的嫣红,仿佛一种小姑娘初见了生人的羞涩,让人觉得现在的她,和刚才在外面踏栏畅笑的她,竟似是两个绝然不同的存在。
一声铮响率然豁亮,仿佛一条小龙离弦飞去,吟游厅内,其韵悠悠不绝。
她纤指按弦,轻轻一笑,说道:“小香近来新写了首曲子,大家要不要听?”
人们露出会心的笑容。答案自然是要,但是有些废话只有说出来才妙。太高的期望即使被完美地满足,也一样会让人有失望,而这句话,却令人们心理得到了放松。【娴墨:这叫台风,歌唱家台风相当重要的,选秀选出来的就是不专业,上台前都该和古代妓女好好学学才是,虽是娱乐大众,也不可草率为之。笑】
水颜香打个响指,那四胞姐妹会意落座【娴墨:主子示意落座,她们才落座,规矩一点不乱,伺候人的都这么有教养,可知三公子下了多大功夫血本。】,揉弦弄萧,乐声浮起,曲调柔和,如空山凝雾,露睡香兰。
一袅淡淡的琵琶音色,不期而然地缓缓注入,水颜香的歌声也随之而来,唱的是:“融雪夜成冰,人街冷清。云如逝水,流星雨烈,无声。千古无数幻梦,惟寂寞难醒【娴墨:寂寞原来是一种梦】。未知谁与许今生?愿签花为薄,笔走蛇龙。勾尽情缘,换一次邂逅【娴墨:不要缘定三生,只要今生今世也】;抹却种种,得一世从容……”
她启口轻圆,气无烟火,声音淡悦,柔婉,像一泓清泉汩汩汇入溪流,与乐曲形成一种没有摩擦的渗透。
琵琶偶尔叮冬的音乐,有如玉器般坚脆通透,一如赋予天空以配重的星光。
“寂寞难醒……”
常思豪目中失彩,眸下离神,心中浮现出一幅图景,那是一处菊开如诉,水音叮咚的院落,二层小楼之上,有一少女手抚栏杆,长睫暗垂,瞧着院中缓缓运行的水车,神情安静而寂寞。
厅内众人肃耳静听,只觉一颗心也随之而去,各幻心景,各享其情。
一曲唱毕,玉指离弦,水颜香缓缓收住气息,身子微欠示礼。
然而厅内旷寂,久久无声,并无一人喝采。
她有些意外,抬起头,眼睛左瞧右看:“怎么,不好听吗?”
常思豪听到“未知谁与许今生”这一句时,心中便是一揪,想秦自吟从寂寞中醒来,可想得到情种他人,最终邂逅的竟是自己?世事无常,总让人如此无力。不经意间,感到睫边有了重量【娴墨:天空需星光配重,眸瞳亦如天空般深邃,配重的却是泪光】。他刹时收摄了心神,赶忙伸出手来鼓掌,大声喝彩,将这难抑的情感轻轻掩过。
厅内众人表情痴愣,仍沉浸在某种虚幻之中,常思豪的彩声令他们回过神来,稀稀拉拉的掌声随之响起,忽又连成暴雨疾风式的洪流。
水颜香一双妙目转来,在常思豪脸上略作停留,笑靥如花,回看众人的样子,似乎觉得这才像话,扬手打着响指要酒。
有人禁不住赞叹起来:“水姑娘这支歌,曲妙词悠,真是仙家逸品,令人闻而忘忧!”周围人听了纷纷点头,有人附和:“不错不错,此曲听来仿佛有温水自头至脚缓缓淋下,全身遍暖,真听得我等如痴如醉,一时连身在何处都记不起了。”一时间又有许多人七嘴八舌地夸赞【娴墨:前者比贱大会刚完,此处又启犯贱大会,贱气**是也】。忽有人道:“差矣,差矣!”厅中一静,大家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这人约莫三十左右年纪,身材瘦削,生得一副黄焦焦的面皮,蓄着短须,穿着打扮算是富贵中流,大冬天的,手里仍是拿了把斑竹小扇。见众人都向自己看来,便站起身道:“君不闻‘寂寞难醒’四字?寂寞难醒啊!此曲绝非怡情之作,实道尽人生寂寞,乃千古悲苦文章。你等可曾经历午夜梦回之际,披衣下榻,但见窗间香冷,院中竹寂,宇漏星华,地覆月霜,令人只觉心头哽哽,胸中一缕苦闷,万种孤单,难描难述?此曲轻柔细绪,如诉衷肠,正唱出此间凄凉,故在下以为,诸公都错解了。”说话之际头摇南北,扇指东西,一副文酸模样。
这话一出,有人点头同意,有人出言反驳,几拨人各执己见,相互辩论起来。也有人不屑参与,瞧着这些人连连摇头,闭起眼睛,自顾自地回味余韵。
台上水颜香提着酒壶仰天畅饮,极是豪快,瞧得常思豪一阵心向往之,又想:“我以为除苍大哥的百浪琴外再无音乐,却不想这水姑娘的琵琶也如此好听【娴墨:苍水澜一去无信,闲闲一点,寂寞人便不寂寞,可巧这歌唱的又是寂寞,真真越想越寂寞】,只不过,她歌词中都像是诉说女儿家的心思,和口福居壁上题诗的感觉大大不同了。瞧她喝酒唱曲乐在其中,并无忧苦之相,程大人的女儿,只怕多半不会有这般心情【娴墨:这才是小常真着意处】。”手随心动,顺颈间抚去,锦囊中玉佩还在【娴墨:时时点玉佩,时时不忘允锋,因此玉佩,必写到锦囊,阿遥处则又不冷,一活人,一死者,双双寂寞,双双思念,只一句“还在”,尽纳其中。】,一按之下,硌得胸骨微痛,心底却一阵失望袭来。
“哈哈哈哈..”
突如其来的几声大笑,将厅内杂音压了下去,东面一人张臂大声道:“你们辩论得花样百出,却没想想,水姑娘这支歌,妙自天成,本就一体难分,你们却把它拆开来,这个说词妙,那个讲曲美,这个说水姑娘指法出众,那个又盛赞她写词的才高,一个个酸文假醋地可着自己懂的卖弄,岂不让水姑娘看了笑话?”【娴墨:压众人,还是捧意,可谓苏秦背贱】
那文酸公将小扇在掌心一击,道:“此言有理!咱们说得再多也是盲人述象,词文曲调讲究的是个神韵,如人登临绝顶,方明荷尖蜓立之妙,纸上摹溪,留白处自有泉声,一切心照,何庸赘语?”说罢小扇一摆,闲闲落座。
东面那人道:“说得好!其实水姑娘姿容曼妙,有如仙子,观之则醉,不论谈什么曲子唱什么词,还不都是一样的销魂么?”【娴墨:已经贱气冲宵】
文酸公以扇遥指:“我还以为你懂,看来你也是个蠢物!长相好看,和曲子有什么关系?”
东面人道:“怎没关系?凡事都是一体而论,如果这坐着个八十岁的老妪弹琵琶,纵然再动听,只怕你来都不会来罢!”【娴墨:贱中犹有不贱处,是荡一笔】
文酸公拍桌而起道:“怎么不会?纵使再过个四五十年,水姑娘只要还在这里弹,我便还会来听!”【娴墨:已经不能算大贱,此公可谓贱仙】
他这话说得极是诚恳,惹得几人动容。东面人大叫“虚伪”,两人吵作一团,余人论声又起【娴墨:可谓仙贱奇侠转,唱歌的寂寞,听的一点都不寂寞,何以故?贱人总忙着耍贱,哪有功夫寂寞。】。查鸡架大声笑道:“各位!你们不心疼口水,在下倒有点替各位心疼银子了,哈哈,我看大伙还是别再争了,不如请水姑娘再弹奏一曲,饱饱咱们大伙儿的耳福吧!”人们一听这话大是醒悟,纷纷闭上了嘴,争论的人没了对手,也便息声,一时嘈嚣消隐,那文酸公还想说些什么,被他同桌的人在底下扯扯衣襟,也便怏怏坐了。
水颜香一边豪饮一边饶有兴致地瞧着人们评论争执,这会儿手里的酒已然喝了多半壶,见此情景,笑了一笑道:“好啊,刚才瞧你们说得热闹,还真不忍打扰。其实各位夸得太过了,夸我弹的好的,小香感激,那毕竟是一天天辛苦练出来的,夸我长得漂亮的,我说什么好呢?这张脸是爹娘给的,你们夸我,我就只能谢爹娘了。可是啊,毕竟青春有限,人总有老的那一天,你们总会看惯了我,看腻了我,看厌了我,到那个时候,小香又该何以自处呢……呵呵,多了不说!好在现如今,我还有大把的青春在手,你们各位还是我的衣食父母,知己良朋,来!有酒的都端起来,小香在这先敬大家一杯!”【娴墨:绝好胸怀,绝好性格。女人知此,方能嫁得丑汉。无它,知情知心,比潇洒英俊重要得多,可惜人年轻时多不懂,奈何奈何】
她也不等别人,仰头咕嘟嘟灌了一大口酒。
众人被她几句话说得发愣,酒端在手,忘了去喝。也有人在她这半醉半醒的话里听出无限寂寞愁寥,大生感慨,眼圈竟然有些发红。【娴墨:贱人也有感情,是知贱是寂寞酿出来的,害怕寂寞所以才肯贱,年轻时为爱什么下作事都干了,还不是怕对方离开?一叹】
水颜香一弯腰,将那剩下的半壶酒搁在脚边,喃喃自语:“唱点什么呢?”
她直起身来表情怔怔了好一阵没有再出声,好像刚才弯腰那一下使得酒劲上头,有些迷醉。手拢琵琶,无意识似地略调了调弦轴,目光洒了一圈,转到常思豪这一桌时略作停顿,眼睛眯起。喃喃笑道:“嗯,就以刚才的话题为引,来一段儿吧!”
假甲轮拨,曲声便起,唱道:“我愿目光浊,身如秋禾萎,秋禾衰败一身萧,却是人间美【娴墨:生老病死,病衰最可哀,何等看破,方才出此平淡】。我愿白发生,登高和泪醉,泪中往事有悲欢,不带青春悔【娴墨:生老病死,老最可悲,何等经历,方能有此豁达】。我愿住丰都,渴饮黄泉水,嫁个妖精做婆娘,生它一窝鬼【娴墨:生死不在度内,已入索南嘉措境界,一切因缘皆成啼笑】……哈哈……哈哈哈……”她弹曲摇头,现编现唱,放浪行骸极是开心,唱到最后两句,竟然忍不住自己笑出声来,下颌扬得高高,领下半掩雪脯随着笑声乱颤,一时光痕亮眼。【娴墨:绝美,浪也浪到极限。现实中谁放得开?人皆笑芙蓉姐姐,她实真放开束缚了,脸是什么?不要了,就得大自由,可知芙蓉亦有可爱处,世间众男子以其为怪奇物,实心中自怪,不知女人心也。不信回去问,三十五往上,四十五往下的家庭妇女,都有这般渴望,还要装贤妻良母样子,压抑心情,直到五十往上,男女都不分了,才敢上街扭秧歌、跳交谊舞,那是为抓住最后一点青春罢了。知机朋友见此文,务要当机立断,抓紧一切去活,万不可真真把自己憋成一个家庭妇女,男人经常不可靠,家庭总有破裂时,青春一去再不回,痛快一阵是一阵,万千血泪凝成一句,切切、切切】
查鸡架直咧嘴,不住耸肩搓手,心知她这么胡来可是不妙,回看主子,只见徐三公子正摇头晃脑,拍着巴掌,似乎觉得水颜香无论唱什么,都是妙不可言。众人听这曲子悠扬悦耳,唱得也舒缓好听,在间奏中还大声喊好,待听到后来这一段,简直恶趣十足,相互间尴尬对视,谁也无法再夸出口了。【娴墨:一高压群小,一笑震众贱。俗人往往如此,看到高人,无法理解,连贱也犯不出了】
水颜香唱得高兴,脚尖一挑,又捉壶狂饮,台上那四胞姐妹中有一个身子略向前探,笑以目光向四下一领,建议道:“姑娘,今日来的客人,多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之人,何不让他们当场作词,您来唱呢?”【娴墨:此女俗矣,可谓勾贱】
众人一听这主意立时登徒子附体,又来了精神,立刻七嘴八舌地道:“我们写的词能打水姑娘口中唱出来,那可是天大的荣幸,要得,要得!”“哈哈,才子填词佳人唱,我等真是艳福不浅哪!此事必成就一段千古佳话。快拿笔来!我第一个写!”
水颜香一笑搁下酒壶,瞧着众人道:“个个才高八斗学富五车,那潘安子建岂不遍街都是了?【娴墨:骂得好!恰如网络时代人人都能写书,腰封、介绍里天花乱坠,实际上,真潘安子建满大街耶?自古文情上佳者,代不数人】”查鸡架忙笑道:“有才无才,笔下看来。【娴墨:妙,三笔哥毕竟人物】姑娘不如应下,来做一回佳人主考,也是个美谈呢。【娴墨:三笔哥毕竟书香门第,佳人主考,其语颖艳生香。埋汰人不忘掸香水,下笔不俗处正是耍坏处。】”水颜香哈哈大笑。
徐三公子对此毫无准备,见水颜香高兴,众人又踊跃,自然乐不可支,忙着人取来笔墨,四下分发,然而一见要纸的人多,又不禁开始皱眉。查鸡架瞧了出来,大声道:“诸位,水姑娘身子娇弱,上百首的词,只怕她唱到天亮也唱不完,不如愿写者每人限写一阕,集上来由她挑选,选中的便唱,如何?”
众人虽不情愿,可也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不懂怜香惜玉,各自点头接受,那文酸公忽道:“水姑娘,若是词被选中,也应该有所奖励才是呀。”有人驳斥道:“百里挑一,被选中已是大幸,还要什么奖励?”文酸公微微一笑,以扇指着水颜香脚边道:“也不须别的,只要姑娘把那半壶残酒赏了就成。【娴墨:贱仙毕竟是贱仙,贱到极处反成可爱,还未到潘金莲喝尿境界,但“虽不中,不远矣”。】”顿时厅内一片嘘声,谑笑四起。
常思豪看得摇头,意识收回身畔,登时脸上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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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桌上,耳中听进了曲声的,似乎只有自己。
另外七个人既不动筷,也不吃酒,各自安坐桌边,仿佛几个只顾思考棋路,即便是万马蹄声也充耳不闻的弈手。
曾仕权一直紧盯朱先生的眼神不知何时已经转为柔和,此刻竟然化作了笑意:“好、好、好。哈哈,我东厂监摄天下,京师重地有三位这样的人物出现,居然未能知觉,实在汗颜。”【娴墨:前批这一段是双戏双唱,今从大戏台又拉回小戏台,好戏继续上演,小戏却换成正戏,一场歌舞一场念白,行文恰如评弹】
他斟了一杯酒,托在手里慢慢转动,随着笑意展开,整个身心似都在慢慢放松,说道:“其实初见之下,我便有些奇怪,三位虽在徐三公子左右,但是显然对他并没有着力加护,我和三公子相见时那番对话,你们就站在旁边听着。如果是正常的家奴门客,至少能站出来为主子说几句话,你们没有这么做,似乎是对三公子的荣辱,并不太放在心上哩。”
江先生和紫衣人都微笑静听,朱先生表情淡漠,未置可否。
常思豪听了,内心大生同感,心想这三人都很和蔼客气,但总是隐隐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说不出是文士气派,还是江湖傲气。刚才他们没有替徐三公子出头,并不像是怕了东厂的人,相反倒像是对徐三公子本就不大瞧得起,甚至还颇有反感。可是既然这么有气节,却又为什么要跟在人家身边呢?侧看高扬邵方都沉默无语,似也在琢磨着曾仕权的话味。
曾仕权淡笑道:“徐三爷也是有头脑的人,不是那些纨绔子弟比得了的,不过在你们眼中,怕是只能算个草包了。聪明人围在草包身边,自然有所图谋。”
他单肘拄桌,侧了侧身子,继续道:“徐家产业颇丰,有的是钱,可这为钱而来的人,会不愿去媚上吗?献媚和讨欢心,都是因为两者的不对等,两个同样有钱的人站在一起,就没有必要相互间讨好对方了。”
他见这三人只是微笑,也不来拾自己这个茬儿,嘿嘿一笑,目光又转向了那紫衣人的身上:“先生腰间挂这一对水绿貔貅,通透晶莹,饱含刚性,质似硬玉,又非一般的宝石可比,如果咱家没看错的话,这种宝石,名叫翡翠,可是个贵重玩意儿。”
紫衣人淡笑道:“国人爱玉之温润,对坚质石料并不喜欢,所以这种玉价低得很,在下倒是偏爱其刚性,故而佩在身上。”【娴墨:明朝时候还不流行戴翡翠,即便现在也不如玉值钱。】
曾仕权道:“嘿嘿嘿,物以稀为贵这话,对翡翠确实不适用。不过,你只须承认这貔貅是翡翠的就成了【娴墨:东厂审案习惯,诱供拿手】。想必你们到京的日子短,也没到各处店铺走走看看,现今我大明疆域之内,莫说京师没有翡翠,就是黄河两岸、远至江南,也是不多。只因翡翠这东西,仅产于滇南域外的大光,那地方穷山恶水,就连边境附近芒市司、孟定府的居民,也少有愿意过去通商的。”
江先生和朱先生的笑容微敛,感觉内部有了支撑。
曾仕权身子略微后靠,表情已经有些得意:“你三人身上衣着,较为单薄,且非北方款式,这就有两种可能,一,你们原是南方人,在北已久心中思乡,或是身为北方人,却喜欢南方衣款,所以虽然天寒地冻,仍要穿它。这种人恐怕不多。二是你们打南方来,且时间不久,还未来得及添换北方冬衣。之所以未及添换,是因为你们身具内功,不怕寒冷,若是普通人,对温度较为敏感,只怕早不堪受冻,会在沿途加衣了。相比之下,这位小常兄弟来自山西,那里气候天寒地冻,与京师相仿,而他身上的穿着,就比较合理。”
常思豪不由自主地低头瞧瞧,自己身上的坎肩、膝下的裹腿,还都是恒山下县城里买的,虽然保暖防寒,做工尚可,和厅中这些富豪的穿着一比,却实在土得像个猎户。又向江先生瞧去,心想:“要说穿着,他们倒确是单薄了些,今天已经是第二次见面,我却仍没留心。昨天在口福居上,江先生确实说过,他前些日子在江南,还差点被人拉郎配女来着【娴墨:此事原用来批隆庆帝,此处又起一作用,一笔分作两笔用】。看来这东厂三档头果然眼力特别。”
曾仕权话峰一转,道:“天下武功,以地域划分,可分为南北两派,咱家早年间对南派武功有所涉猎,知其源自闽地,兴于两广,传遍江南,与北方的粗犷大有不同,北派武功,多是以功力取胜,南派却着重技巧,手法极尽精妙,富于变化,这些特点成就了它的威力,却也是它最为明显的烙印。”他瞧着朱先生:“刚才你说,那写诗的曾巩是抚州人,抚州地处江南,距延平府不远,倒给我提了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他不说这人是谁,却又慢慢将目光转向江先生:“阁下出手,简洁明快,已近无形无象,合尽体法自然,难以看出所属宗流,但南派武功的痕迹还是有的。”说到这故意留个停顿,观察了一下对方的表情,这才又继续道:“而放眼江南一域,能将南派武功练至万法汇流,熔于一炉不露形象者,恐怕只有祖籍延平,后隐居岳州府的前代高手,号称‘横笛不似人间客’的推梦老人【娴墨:四字可思。少年人梦多,推梦,是灰心人语,是大悟人语,真不似人间之客也,气脉风骨如见】..游胜闲了。”
江先生笑意淡然,并无特别的反应。
高扬说道:“游老剑客若是在世,只怕已在九旬往上,近百的高龄了。他老人家守义重诺,侠骨仁心,其古风之超拔,莫说论之于后生我辈,便算搁到百余年前宗师辈出的时代,也一样卓傲同侪。我盟之中,只有徐老剑客年轻游历江南之时,与他见过一面,数十年后偶尔谈及,仍大是兴奋,可见前辈风流,非同一般。”
常思豪心想:“这江先生看起来也就是三十往上的年纪,九十岁的人保养再好也不至于这么年轻,曾仕权猜得未免太离谱了。”
只见曾仕权一笑道:“想必高大剑也听过,游老爷子终生未娶,膝下无子,传下四个徒弟,年纪最小的一个,便是如今名列聚豪阁三君之首的信人君。”
此话一出,常思豪身上毛孔立缩,目光疾向江先生扫去。
高扬缓缓点头:“不错,传说信人君江晚虽然年纪最轻,却是游老剑客最得意的弟子。【娴墨:正是第一部常思豪所**美食物第二块点心。点心什么样?黄白相间。那么必是一层面、一层酥,有水波纹的感觉,恰是江水中有水带泥沙之态。点心顶上印有黑色网纹,网上面趴着一只脂白蜘蛛,晶莹透亮,蛛网亮白,哪有黑的?世上更无白蛛,故是以蜘蛛象征明月,则黑网象征黑夜。此晚也。朱、沈二人也如此,后文再批。】”
江先生淡淡一笑:“公烈兄过誉了,在下殊不敢当。”
这话一出,便是彻底承认了。高扬道:“尊师身体可好?徐老剑客一直很挂记他。”
江先生垂首示礼道:“多谢徐老剑客挂怀。家师身体康健,犹似盛年,一切安好。洗涛庐【娴墨:涛可洗衣洗岸,谁可洗涛?是知人比水净,心似浪高】内虽然寂寞,家师却很少谈江湖旧事,然而讲到剑学之时,老人家曾感言道:‘远别江湖,洞庭闲守空推梦,回眸天下,英雄何似秋墓多。【娴墨:英雄识英雄语,“唯寂寞难醒”。得一良朋,可以出梦】’可见他老人家对于徐秋墓先生也十分怀念。”
武林人重视师承,提到老师不认便是欺师灭祖【娴墨:好处正是缺处】,这答案早在曾仕权意料之中,他嘴角含笑道:“我呢,本事是提不起来的,见识么,倒也多少有那么一点儿。想自打出师以来,投身东厂,跟在我们督公、曹老大身边,大大小小历经过几百战,黄河两岸的侠剑客也会过不少,就是江南武林相隔太远,没什么机会见识一二。今日缘分终来,得偿所愿。游老剑客传下的功夫高妙非常,曾某有幸,可领教了。”
江晚听他话虽客气,但表情轻蔑,言下之意显是:“你虽学自大名鼎鼎的推梦老人,一搭手间,却也未能把我怎样。”笑答道:“江某才疏,从学较晚,所得未及老师十分之一,实在惭愧无地。”
曾仕权嘿嘿一笑,又转向朱先生:“刚才江先生一直唤你为‘朱兄’,阁下又满口玄学卜术,必是了数君朱情朱言义了。【娴墨:有情方可言义,故名情字言义。言义倒过来是义言,言义合起来又是“议”,应其上文见小常时便字字铿锵。朱即诛,有情又要诛情,非诛情难成大事。江边看晚,是多情人、有情人。言义名情,实真无情,无情更是真有情。】”
朱先生大笑:“曾掌爷好一番分析,大是精彩,不过你这么做,却实在多此一举,若想知道我等名姓,只需当面动问一句即可,何须绕这么大一圈呢?在下虽然文也不成,武也不就,却活得光明磊落,可不似有些人,名声扬遍天下,却一报出来,就被人在后面戳脊梁骨,愧不敢认啊!哈哈哈!”
常思豪心中大快,暗想:“不成想聚豪阁双君都到了,那么明诚君沈绿想也不远,瞧这架势,莫非他们是来挑东厂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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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仕权丝毫不为之气恼:“哈哈哈,这你就不知道了,这官道是直的,可是道上的人哪,都习惯了绕着弯儿走,别人都绕弯,你直走,岂不是要让人家给绕迷糊了吗?咱家这也是在厂里早年间做干事时留下的毛病,哎哟,可不大好改了。”
常思豪心道:“嘴里说是毛病,脸上却那么得意,明明是变着法的夸自己悟性好,在底层就玩转了官场的诀窍,可惜这诀窍除了你带来那李同知,别人又有谁会稀罕?”
这时有龟奴四下游桌,收取众人写的歌词,见这桌没有人写,绕了开去。
李逸臣冲紫衣人一笑:“向来听说聚豪阁广汇英杰,人才济济。三君四帝啊、八大人雄呀,都是了不起的人物。如今信人君、了数君都到了,阁下既然跟他们在一起,想必是姓沈喽?”
聚豪阁远在江南,百剑盟虽与他们通过书信,但高层间并无会晤机会,高扬和邵方也是如此判断,只有常思豪知道,此人绝非沈绿。
果然紫衣人微微一笑:“非也。在下复姓长孙。”
他的话虽然轻描淡写,但复姓长孙四字一出,桌上空气顿时凝固。
邵方心神激荡自不必说,纵是剑客身份的高扬,竟也压抑不住心潮,衣袍袖边微微轻颤。
..聚豪阁中复姓长孙的自然不会是别人,只有那号称无敌的阁主长孙笑迟了。
聚豪阁如今在江湖中实力最雄,长孙笑迟位高身重,岂可轻动,如今他居然却远离江南,不顾怯朝廷嫌忌和百剑盟的威名,深入京师,实在不可思议。
一时间桌上静寂下来,远处水颜香哗拉哗拉翻看词稿纸页的声音,却在耳中变得异常响亮。【娴墨:这边戏演着,那边戏扮着,方不冷落】
曾仕权首先破颜而笑,身子向后一靠,瞧了瞧高扬:“看来这年底要忙的,可不止是咱家了呢。”
常思豪暗骂,显然这老小子阴损蔫坏,想把百剑盟的人往前推。
只见高扬以极为正式的姿态拱了拱手,声音沉正:“原来是长孙阁主,失敬。”
长孙笑迟回了一礼:“公烈兄不必客气。”
曾仕权道:“长孙阁主功高盖世,人称无敌,咱家也是仰慕已久啊!传说现在江湖上各门各派争斗得凶着呢,算得上是波澜壮阔,异彩纷呈,比之我们官场上那点小打小闹,可要热闹得多啦。没想到阁主能轻身而出,直捣京师,光是这份胆色就让人佩服得紧哪!”【娴墨:句句带钩带刺,却是小人口气】
长孙笑迟道:“呵呵,曾掌爷说笑了,在下倒也学过些粗浅功夫,只可防身而已,在识者面前又岂堪一笑?是有人称我无敌,其实那并不是指武功多高,而是说我这个人不愿与人结仇,和谁都能交成朋友,朋友越来越多,自然没有了敌人。至于说争斗么,市井小儿为块糕饼尚且会发生口角,莫说是成年人了。其实说到底,我们这些生意人,在长江沿线做些漕运买卖,和江湖上的朋友接触多些,倒是事实。买卖做得大了,交游自然也就广了,多个朋友就是多条财路,谁又能和钱过不去呢?”【娴墨:驳大放小】
江晚笑道:“大明子民到京城来逛逛,平常得紧,倒也不需要什么胆色,曾掌爷这直捣二字,只怕有错用之嫌【娴墨:补漏,此处不像对待徐三公子一样了,这才是真主公,故要句句要护、字字不放】,让人听了容易产生误会。”说着话斜扫了一眼。高扬也正朝他看过来,目光一对,脸上露出笑意。看来此人表面笑笑呵呵粗枝大叶,轮到正经事却是一字不让,滴水不漏,果然有些门道。
曾仕权一笑:“是吗?唉,没办法,小时家里穷,没念过几天书,用错字是常有啦!平时在厂里头写个文书呀,也就是用到俩字,一个抓,一个杀,还经常搞混呢【娴墨:搞错岂有命在?真视人命如儿戏语】!哈哈,见笑见笑!”
高扬端起杯来,双手捧在胸前:“本来我们到颜香馆来,是客非主,看来倒要反过来敬三位远客一杯了。长孙阁主既然爱交朋友,得闲可得请到我盟一坐才是。阁主声名广播,我盟剑家也都是渴思已久,大家真该聚在一起,把酒言欢,好好聊聊。”
长孙笑迟也端起杯来道:“郑盟主曾多次传来书信与我,文字慷慨,言辞恳切,大有国士之心,在下也十分敬仰,既到京中,自然少不了前去拜会请教。”又道:“常小兄弟,秦府之事,伯山回去都和我说了,后来大同的事,我也都知道,你们舍业抛家,勇赴国难,令在下感佩至深,极恨小人奸谋得逞,致令豪杰殒命,英雄沥血。然而事到如今,嗟叹无用,还希望咱们彼此能携起手来往前看。兄弟若是愿意交我这个朋友,就请端起酒来,也陪我喝这一杯。”
常思豪见他目光中有一股光辉流动,说得极是真诚,而且话里话外,隐约暗藏愿携手江湖同道,共同扫荡东厂的隐意,心想:“都传言说聚豪阁强势扩张,给人感觉穷凶极恶,可是不论是沈绿,还是朱情、江晚,都各具风流,不像想像中那样粗暴恶劣,这长孙阁主也给人感觉比较亲切,不像坏人。郑盟主说他们要北上,秦家人也担心他们西侵,会否是因为别人壮大得过于快速,而使自己产生了不安和恐惧,从而过分夸大了威胁呢?【娴墨:《豪聚江南》末期高老引小常话,正可与此对照看,内政外交双下笔,正是回互在文法上的体现。】”又想:“不论怎样,聚豪阁西侵已是事实,是东厂阴谋也好,长孙笑迟借机发难也罢,总之在绝响那里要和他们言归于好,是不大可能的,但今天在酒桌之上他既然如此客气,相互间都要给彼此一个脸面。”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来,举杯说道:“长孙阁主,江湖事,我不懂,国家大事,知道的更是有限。常思豪走到哪里,说自己的话,办自己的事儿,一切但凭良心。今天我到这儿是来喝酒的,你敬我,这杯酒我跟了。”
长孙笑迟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大笑道:“常兄弟果然实在!好,咱们就干这一杯,你记住,现在和你喝酒的不是聚豪阁主,而是长孙笑迟!”
常思豪点头:“请。”仰头一饮而尽,高扬几人也都干了。常思豪坐回椅上,此时厅中一阵哗然,原来水颜香看过全部词稿,竟似无一可心,引得众人纷纷议论【娴墨:这边戏歇,那边戏又扮好了,评弹之后上双簧也,热闹之极。笑】。查鸡架凑上前去,低声道:“姑娘,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可挑一两阙稍好些的来唱便是,免得大家脸上不好看。”
水颜香皱眉道:“这些词中有很多字句写得辉煌瑰丽,只是太过空洞,并无真情实意,就像每个字都是雕花镂景的玉砖,堆在一起却砌成个猪圈,岂非臭不可闻?【娴墨:骂尽酸文假醋寻章摘句抄袭前人一干众文贼。】【娴墨二评:比喻事物美,多言“如诗如画”,诗尚在画之前,可见可视之画,尚不如诗中可以想像的美更好看,偏有一班人作烂诗来糟蹋诗,则又不配作文贼,真成害文贼也】还有些专挑冷僻古字凑诗词以掉书袋、显学问的,那便更是等而下之,也不必提了【娴墨:水姑娘说不必提,实偏该一提。今之武侠小说中,此类人也大有人在,尤以近些年乱闹的新武侠为甚,须知无诗情诗心诗口诗舌者,无文化底蕴真材实料者,必去寻些冷僻字以充学问,恰恰说明其肚里空空没学问,倒唬得一帮人替他捧臭脚,超金胜古力压温,什么无耻下流的话都敢抬出来。】。”
查鸡架被她口中酒气冲得一晃,听得身后议论声渐高,苦脸道:“姑娘低声,大伙仓促间所写难免水准有限,也在情理之中啊。【娴墨:写臭诗的人是一心专露羞处给人看,查公何必要遮?】”
水颜香眼睛未离词稿,没有理他。又来回翻看几篇,失笑道:“不是水准问题,臭也罢了,只是这满堂男儿,竟没有一个人词中带点儿丈夫气慨,真不知该让人说甚才好。”【娴墨:妙哉。骂到绝处矣。一句不是男人,胜过千言万语,干净利索之至!】【娴墨二:此处与后文牧溪小筑事对看,凄然间忽明小香心意,其实她有何错?真真一点也没有错。】
常思豪这桌都是当世高手,虽然厅中语声杂乱【娴墨:可知满堂贱客们在闹情绪。笑】,水颜香的话却依然听得清清楚楚。曾仕权嘿嘿一笑,道:“唉,咱家没念过几天书,想写也是写不出来啦,有道是天下才子出江南,长孙阁主,看您举止儒雅,谈吐不凡,和朱情、江晚两位先生一样,想必都是精研过学问的,何不写上一阙交水姑娘瞧瞧,免得让你我大家,都要被个女子笑话呀。”
长孙笑迟道:“水姑娘天赋高格,所撰诗文词赋或慷慨激越【娴墨:有口福居白壁为证】,或清丽端婉【娴墨:寂寞难醒一曲尚不够清丽,好在后文还有】,各具气象【娴墨:确确】,俱非凡品【娴墨:呵。阁主也会捧臭脚,可见恋足癖早已深入人心,水颜香颜美人香,脚又用美酒洗过,倒没恶味,捧捧勉强不算薰人。】。在下粗陋寡才,力有不逮,纵殚精竭虑谋得一篇,又岂能入她的眼呢。【娴墨:骚人不怕,就怕闷骚,阁主请。】”
曾仕权佯笑道:“长孙阁主太谦了!来人!取笔墨来!”他声音甚高,引得厅中不少人侧目观看。
有龟奴闻声托盘而至,在曾仕权示意下,挪开碗碟,将纸铺于长孙笑迟面前。曾仕权面露笑容,闲闲相看,道:“您就别客气了,请吧。”
朱情和江晚互视间略皱其眉,气氛为之紧张。
常思豪明白这是曾仕权有意挑衅。现在水颜香喝得醉态迷糊,若长孙阁主写的词不能为她看中,那自然是惹人耻笑,若被看中,她不过是一青楼女子,鉴赏力有限,传扬出去又有什么光彩可言?更重要的是,现在话已僵在这,不写,会显得这偌大聚豪阁主腹中没有文墨、心怯无胆。写了,便好似曾仕权要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生生地教东厂压了一头。【娴墨:可知写歌也不是风花雪月之闲笔,处处还是机锋】
只见长孙笑迟淡淡一笑,道:“也罢,其实在下写与不写,写好写差,都是输了。既然如此,何妨乱笔涂鸦,教大家都开心一下。”【娴墨:大聪明人,才不和人顶牛。处处沾火处处着,岂能“无敌”、岂做得成阁主?】说着话提起笔来,略一思忖,毫锥直落,劲捷如飞,纸上墨线顿时勾窜开来,蜿蜒纵横,一气贯通,畅如水银泻地。
常思豪坐在对面瞧着他运笔的姿态,忽觉肋间生热,内力潮涌,仿佛整个身子都弥散如雾,四下融开,眼中天地,只剩下那只笔通灵的动势。
这动势有着惊人的优雅与力度,如骏马奔行旷野,墨迹只是它身后的尘烟。
骏马愈驰愈急,忽然“嗖”地一声,拔地腾空而起,就此不见。【娴墨:落笔有奔马之形,可见气魄力度。】
常思豪随之惊醒,身体顿时有了滞重。定神瞧去,长孙笑迟已然搁笔于盘,二指轻夹边角,将纸张甩在肩侧。
龟奴双手接过,疾步走到戏台边,身子前探,高举过头。
水颜香弯腰轻轻接在手中,向长孙笑迟这边瞥了一眼,待坐直了身子,这才向纸上瞧去。
其它人目光也都集中过来,一张张面容,挂满了嫉妒、期待与不安。
只有常思豪怔怔回味着刚才一瞬时心神入字的情境,浑身上下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新鲜。目光定在长孙笑迟身上,心道:“莫非他会什么邪术?”【娴墨:非邪术,很多人看电视也这样,旁人召唤听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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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颜香的眼睛本来已是酒意朦胧,在纸上略走两行,却忽地闪亮,仿佛被洗去了迷离。
查鸡架相距不远,竟被她吓了一跳。
厅中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出端倪,感觉这阙唱词似乎写得大不一般。
曾仕权远远瞧见,向长孙笑迟回扫了一眼,犯起琢磨,只因他草书写得太快,虽在一桌,内容也没有人能看清,甚至有一种错觉,好像他只是随意地画了些圈圈而已。
水颜香目光在纸上走了三遍,眉锋舒展,嚓嚓几下,轻描淡写地将那纸词稿撕成碎片,随手一扬..
细碎纸片连同其它人所写那一沓词稿俱都抛在空中,四下飘摇坠去。【娴墨:是“吉天降瑞雪”也】
众人怔了一怔,议声潮起,哧笑不绝。李逸臣目露得意,眉心皱起:“哎呀,太过分了,太过分了。这个水姑娘也真是狂,希望长孙阁主不要与她这女流之辈一般见识才好。”
曾仕权面无表情,两眼不离戏台。
水颜香仰头深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左手拢琵琶作实按弦,右手虚空打轮,象牙假甲离弦寸许,开始弹挑跃动。
众人都不知所谓,只怔怔然地瞧着,只见她初时阖目悠悠,手指轻缓,渐渐眉头蹙起,轮指渐急,密如疾风骤雨,万马奔腾。弹到后来,振臂之间,青花小袖猎猎飘忽,竟有起舞之象。【娴墨:思闵惠芬二胡拉《赛马》,中间有大段拨弦,状态极佳,乐手全神进去后脖子都梗梗着,眉蹙着、帮着,那种劲意,真看得人心气勃发。】
常思豪对乐器一窍不通,但是观其指法缓急互易,时重时轻,重时轰轰如崖折天堑、石崩岩裂,轻时渺渺,如九宵之上浮云过筝,心下忽悟:“我练天机步已到瓶颈,速度再难提升,可以说应了那句‘欲速则不达’,缺少的岂不正是这起落缓急的韵味?对敌之时也是一样,人可以一鼓作气,然一味鼓作,久而必衰,须得攻防互济,转换阴阳,让身体在紧张中求得松驰,这种松紧张驰的状态换而思之,正是一种节拍,与她这弹琵琶的指法,大有相通之处。”
想到这,手指不由自主地随之动起来,体内气劲形成十股不同力度的波流顺由手臂通往各处经络,带得周身血脉如被线牵动的偶人,笨拙而缓慢地动了起来。
水颜香闭目运指,表情悲喜忧愁随形变幻,眉间时忍时舒,陶然神醉,恍如此身已破八荒外,抛却人间万事休。
厅中唯见指影光摇,却寂寂无声,众人俱都被她这无声虚奏所镇,看得瞪目结舌。常思豪体内波流则愈来愈强,动势也愈来愈顺随流畅,**温暖的感觉直达脚趾,仿佛这些被控的气血又形成了一个内在的自我,它正在由无灵魂的偶人,向呀呀学语的孩童转化,并且不断成长、渗透、包容、替代着原来的肌肉骨骼。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间“铮..”地一声..
象牙甲忽地勾上藤丝弦,使得音质有了实相。
然而也正是在这一刻,丝弦崩断开来,琵琶打了个滚儿跌落于地,发出旷旷空音,水颜香睫开惊目,随之站起。
“啪、啪、啪。”
掌声清亮,是长孙笑迟。
水颜香垂手道:“先生可是奚落?”
长孙笑迟:“非也,姑娘此曲鼓得绝妙,在下是真心相赞。”
水颜香:“先生可于无声处听琴?”
长孙笑迟一笑:“惊雷本自虚空起,龙吟何须有实音。”
水颜香无话,一缕红线自指尖顺滑而下,滴落台板。
人们静得没了呼吸。
徐三公子忽然尖叫起来:“血!是血!快,快抢..”
“好了!”
一声厉喝,竟是水颜香发出,令人难以置信。
徐三公子惊得一怔,“救……”字最后半个音登时被噎了回去,雌雄眼同时撑圆,好像被卡住了脖子。
相隔半晌,水颜香道:“小香恨生为女子,难以唱出先生词中伟象,虚鼓琵琶,想作一曲陪衬相和,未曾想指到弦崩,坏了乐器【娴墨:虚归实,正与后文现实生活作一小引】。多半也是苍天示警,告诉小香才力不逮,不可逞强。”说罢向长孙笑迟深深望了一眼,哈哈一笑【娴墨:此笑有缘故,又是跟斗文,需读后翻回来看】,转身离去。【娴墨:终究不说,倒底是何词?不把人胃口吊出溃疡不罢休,笑】
鲜血一滴滴落在身后,颜色艳红,赏心悦目。四胞姐妹相互瞧了瞧,心意早通,起身相随。
曾仕权“嘿嘿”一笑,转回头来,向李逸臣道:“曲终人也该散了【娴墨:小散场正是大开场】,咱们走吧!”高扬也站起身来,一桌人各自拱手作别,江晚和朱情二人亲自将几人送下。
楼下不少锦衣卫和东厂番子簇拥过来,将暖裘服侍曾李二人穿了,跟着他们出了颜香馆。常思豪来到阶下,向他们去的方向瞄了一眼,只见街上红灯照雪,行人渐稀,那百来号人披着黑色斗篷,脚步匆匆紧紧,仿佛归巢的乌鸦。抬头看去,苍穹冷暗,夜色将天空浸出了重量,乌沉沉地,压得心头发闷。邵方贴近高扬低低道:“烈公,长孙笑迟抵京之事,咱们须得赶紧禀报盟主才是。”
本来倚书楼就在颜香馆对面不远,高扬使个眼色,引二人前行,几步便到了门前。这才向邵方道:“他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现身,显然是有恃无恐,我观他与徐家不似从属,关系却也非同一般,目今情势虽然尚不明朗,但京城不比别处,谅他还不敢搞大动作突起发难,你且进去,通知好各处人手做到心里有底,没有我的命令,先不可轻举妄动。”邵方点头自去安排。高扬在门口要了两匹马和常思豪骑了,直奔百剑盟总坛。宽街快马,不多时即到,两人拴了马匹来至后院,郑盟主家大门开着,里面木屋灯光满溢,映得雪色澄金,暖意涂窗。一人笑嘻嘻地迎了出来,小辫歪歪颤颤,甚是可爱。
高扬道:“你爹呢?”小晴笑道:“在屋里和荆伯伯聊天呢,说是有人来了,让我出来迎一迎。”高扬点头,带常思豪挑帘而入。两人换过鞋【娴墨:前述过郑盟主家是地暖】往里走,高扬道:“盟主,你可知道谁来了?”说话间进了茶室,只见郑盟主与荆问种两人于一张卷边书案之侧相对坐定【娴墨:大概和以前一样,是坐在地板上】,旁边小桌上架着小茶炉,里面炭火幽蓝,水烧得咕嘟嘟轻响。郑盟主捧着杯茶正闲闲而饮。
荆问种提笔不知在写些什么,听见声音回过头来一笑:“你来了,坐。”
高扬道:“不是我来了,是长孙笑迟已然到京,咱们可得多加防范。”
郑盟主微笑按手示意他坐下,眼睛仍回到案上,常思豪目光也随之转去,这才看清纸上山形棱露,枯树挣扎【娴墨:画相凶险不佳】,荆问种执笔涂勾,原来是在作画。郑盟主道:“我们也收到了消息。他抵京后先进的徐府,跟徐阶谈了一个时辰,然后去口福居找了徐三公子,最后跟他去了颜香馆,多半是被安排住在那边了。长孙笑迟此行虽速,其实却并未刻意隐藏行踪,甚至可以说来得非常高调。这一阵子徐府封禁较严,故而咱们的人有所耽误,不过我已把消息传下让大家提防,你不必担心了。”
高扬皱眉道:“他居然先找的徐阶?那可大大不妙。”常思豪心想:“那又有什么不妙了?哦,是了,高扬认为长孙笑迟既是黑道枭雄,他跟着徐三公子在一起,多半是想借这草包去接近徐阁老,以便实现自己的什么图谋。但是既然是人家先与徐阁老有了接洽,那说明他很可能与徐家的关系已经很深。否则一个黑道人物纵然手眼通天,徐阁老又怎会那么给面子,竟能和他大谈一个时辰?”这时小晴取来暖垫,他和高扬接过坐了。
果然荆问种说道:“我和盟主也正在聊这件事,我们推测,长孙笑迟与徐阁老关系大不一般,虽然咱们是第一次捕捉到他们的接洽,但是可以肯定,之前他们的联系,一定不会少。公烈,你们去颜香馆了?”
高扬道:“邵方来报他们今天开张,我自然要去看看。”遂将经过讲说一遍。
郑盟主微作沉吟,喃喃道:“如你所言,他们跟在徐三公子身边,对外装作像是幕僚门客,又不受他的指挥,看来长孙笑迟的地位,又远比我们想像中的为高了。”
常思豪接过小晴递来的茶水,搁在唇边缓缓吹着,心想:“确实如此。像长孙笑迟这种人物,对官家势力纵然有所依附,无非为借机借力达到自己的目的,又怎会甘为他人奴仆。”
荆问种醮好笔墨,停腕于空,眼睛看着画卷,似乎在纵览全局,寻找下笔之处。
高扬道:“聚豪阁这几年发展壮大,除有地方官员被买通庇护,朝中自然也少不了人,咱们心里明镜一样,却一直没查出蛛丝马迹。想不到,这幕后黑手竟是徐阶。他可是当朝阁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没有办不来的事情,扶持聚豪阁这样一个黑道帮派,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荆问种道:“之前咱们为了实现剑家宏愿,给予高拱的支持只怕过于偏重,不能不引起徐阁老的担心。他得势只顾安插亲信,巩固自己的势力,对于国家政事向来保守,以前翻来覆去还能说些恢复祖宗成法,致君尧舜上的调调,现如今坐得稳了,持诤奏疏便只说些宫禁之事,绕着皇上打转固宠,政事干脆避而不谈了。咱们的想法在他眼中,显然比较激进。高拱一招走错,跟着郭朴致仕,我盟在内阁失去半壁江山,致令他徐阶一家独大。这时对咱们动手,正是最好的时机。”
他说话时笔尖斜落,柔柔涂抹,淡墨铺开,山石间朦朦胧胧,多了一股氤氲压抑【娴墨:心情写照、时局写照】。提笔又去醮墨,续道:“近一年来他动作频繁,朝中大批官员换血,其中就有不少与我盟有关的人,显然他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然而这些只不过是开场小戏而已。他没有全面发难,是因为江湖和官场不同,他对咱们这些舞枪弄剑的人还是有些怵头。如今长孙笑迟进京,他在武力上有了靠山倚仗,接下来酝酿已久的大戏,多半也就该拉开场了。”
高扬冷笑:“聚豪阁那些人,都是一些乌合之众,京城不比别处,他敢调大队人马进来火拼?除了少有几个人物身份较高,其余大部连剑客身份也达不到,这些人便算都到了京师,不用咱们修剑堂的几位出手,我玄部十个人就把他们包了。”
荆问种道:“公烈不可轻敌。你想想小常说的,明诚君沈绿在秦府一战中轻取秦逸,这是何等功力?江晚今天一招能将曾仕权的偷袭化解,更是不可小瞧,你也不想想,那可是东厂的三档头!曾仕权论武功虽不及郭书荣华和曹向飞多矣,但是搁在江湖之上来说,只怕也得三五个剑客合力才能和他打个平手。”
高扬眼睛瞪了一瞪,又缩回去,眉头皱紧,似想到什么,又张口待言,郑盟主道:“有些事情,解决起来并非只有武力一途,咱们还是应该多想想别的对策。”荆问种道:“从公烈的转述判断,信人君江晚和了数君朱情,似乎对东厂或多或少有些敌意,或者说,很不喜欢。长孙笑迟却有所忍让暧昧,态度不是那么明朗。盟主,你觉得在他心里,究竟是何想法?”
郑盟主垂目思索良久,道:“长孙笑迟既然‘无敌’,对于东厂,他多半也是能交则交。徐阁老这边有了他,若是再联合上东厂,那对我盟可是大大不利。”荆问种道:“是啊,虽然冯保那边,咱们一直维护得体,但是官场不比义气江湖,局势风向若变,只怕什么都靠不住。”
两人沉默下来,茶壶里响起咕嘟嘟的水声。
小晴提大壶续了些凉水进去【娴墨:不是喝的茶,是北方冬令干燥,煮茶喝过两三道,不动了,剩下的小火当加湿用,可令茶香满室,随时还可洗手洗脸。南方大概没这习惯。】,拨了拨炭火,笑道:“你们凡事都往坏处想,那朱情先生说太监督军弊端的话,不是很有正气么?曾仕权用话挑拨诱导咱两家,他们也向高叔叔暗暗表示了希望不要误会,而且还引曾巩写柳条儿的诗来讽刺姓曾的,长孙笑迟都在场,如果他们一开始就有和东厂联手的心,应该不会做出这等事吧?就算徐阁老有这个意思,底下人合不到一处,他也是大事难成,咱们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高扬听了大觉顺耳:“哼哼,说得好,我看也是,你们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咱们一向虽没妄自尊大过,却也没必要妄自菲薄呀,就算他们联手一处,打家伙就是,也用不着丧气!”
荆问种道:“小晴说得大有道理,老郑啊,咱们大概都上岁数了,想法是有些不够积极。哈哈哈。”这一笑,笔尖两个墨点滴落在纸上空白处。皱眉道:“你瞧,黵卷了呢。”郑盟主一笑:“不妨。”接过笔来,用笔尖在那两个墨点上略加点按,引出两根线条,笔锋一抿,两只飞雁振翅之形顿时跃然纸上。荆问种道:“你倒着画,反比我正着画的还要传神!”两人相视而笑,
小晴凑到高扬身边,笑嘻嘻地问:“那个小香姐姐,真的那么漂亮?有多漂亮?”
高扬一刮她鼻子:“小孩子家家,倒来打听这事,放心,你长大了,准保比她好看就是!”
小晴心里甚美,抿着嘴歪着头又问:“那声音呢?她唱歌好不好听?”高扬当时只留心桌上动静,哪顾得听曲,敷衍了一句:“还可以吧。”小晴问:“那歌词唱的什么?”郑盟主脸色一沉:“又犯瘾了不是?平日和你初喃姐和雪冰姐她们谈习一二也便罢了,风尘女子传唱的东西,你打听干什么?”小晴嘟嘴道:“风尘女子也不是没有好人,薛涛的文采好,梁红玉的武艺高,都是要文有文,要武有武……”常思豪见郑盟主脸上阴沉又要呵斥小晴,插言道:“那水姑娘的歌词曲调是自己写的,倒是很好听。”当下把她出场时唱的歌词诵了一遍,因和着韵调,记得倒也大致不差。
静静听完,荆问种喃喃重复道:“‘千古无数幻梦,唯寂寞难醒’嗯,鸿图霸业,儿女情长,到头来确也多归于寂寞二字……今人作词,多半只有情绪,缺乏感情【娴墨:情绪和感情是两码事,难得作者也懂。怎么分辨,看今之流行歌曲可知,写情绪的,唱不久便冷了,写感情的,方久唱不衰】。她这支胡曲小令不合文法规矩,便是市井寻常艳词俚曲的样子。感情有一些,字句倒也一般。”【娴墨:是小常未述“我愿目光浊”一曲,此曲比寂寞难醒还好些】
高扬道:“嗨,我对这东西可是不懂,不过那些有钱人,把她夸得像嫦娥被文曲星附体了!”
小晴道:“只不知那长孙笑迟最后写了个什么样的唱词,惹她那般夸赞?可惜稿子撕了,否则倒能看个新鲜。”
高扬道:“哈哈,长孙笑迟写的太快,仿佛一堆乱草,就算不撕,搁在面前也未必认得出来。”
常思豪忽道:“我知道他写的是什么。”
小晴笑道:“是吗?那你再念来听听。”
常思豪有些不好意思:“这个……,我知道他写的是什么,可是也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你明白了吧?”
小晴直勾勾瞧了他半天,道:“我明白了你说的是什么,可是也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你懂了吗?”
常思豪一头雾水:“不懂。”
小晴翻起眼睛道:“那就对啦,咱们一起去跳井吧。”
常思豪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一起跳井,也是“不懂”的意思,脸色发苦,想了一想,解释道:“是这样的,我记得他当时下笔的动势,可以完全模仿重现出来,只是他写的东西,我心里实在不知道是什么,这下你明白了吧?”
小晴仍是半懂不懂地瞧着他。郑盟主将笔递过来道:“既然如此,贤侄可凭记忆再写一遍,我们大家看看。毕竟言为心声,文达心意,说不定籍此可以得窥一些长孙笑迟的想法,能让咱们心里有个大概。”
常思豪点头接过,案上荆问种那张画上只有些山石枯树和两只飞雁,尚有大量留白,他将笔移至空白处,闭上了眼睛,心中回想长孙笑迟下笔的动势,仿佛黑暗中那匹奔马复又现于眼前,笔锋刷地一落,尘烟再起。
字数本不甚多,笔意连贯,一气呵成,很快写完。
就在笔尖离纸的刹那,耳边忽地响起惊呼之声,常思豪睁开眼睛,不由一愣。【娴墨:一套歌词又下回分解了,作者可谓“倩肖夫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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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上留白之处,现出一大片墨迹,仔细分辨之下,共有六行,似字非字,似画非画,且这些字迹笔画肥瘦不等,蜿蜒勾错,如蟒盘虬枝,偶见几条撇捺,自蟒身斜斜插出挑起,直如刀光剑影,惊心动魄。
那一声惊呼原是小晴发出,她此刻两眼睁大,瞧着这片字迹,仿佛瞧见了什么稀罕之物,正愣愣出神。
常思豪左看右看,实在难以辨识出一个字来,大觉不好意思。说道:“我以为自己能写得出,没想到写出来竟成了这样子……”
高扬摸着下巴,喃喃道:“不不不,哎,这倒奇了,不错不错,当时虽然隔着桌子,我也瞧了个大略,你这字确和长孙笑迟写的一模一样,嘿,他写得极快,不仔细看时,觉得他在胡乱涂抹,仔细看来,便如鬼画符,差别实在不大。”说着话抬起头来看郑盟主和荆问种,却见二人面对字迹都露出喜色,反令他一头雾水,有些不知所谓。
荆问种笑道:“看来咱们的担心没有必要了。我还说呢,徐阁老前些日曾上书提请别人做秉笔太监,他身边的人自也不该与东厂同心同德才对。”
“嗯,如此便是少去一块心病。”郑盟主望着字,掩口轻咳了一声,道:“不过,这词中却有几分难解之处,甚是蹊跷,既然有述志之意,自是说他自己,可是这乡情又作何解释?难道他竟非江南人氏,却是祖籍京师么?”
高扬奇道:“乡情?什么乡情?”
二人却没理他,目光仍都落在纸上不动。【娴墨:又荡开一笔】荆问种道:“大有可能。多少年来,京师的情况在咱们眼里,差不多已是指上观纹,可是,居然有这样一个人物下了江南,搞出这么大的名堂,这委实令人难以……”高扬实忍不住,打断道:“等等等等,你们先别往下说了,他图什么我不管,你俩既然是看明白了这些字,便先念来听听,让我也知道他说了什么,真是憋得人好不难受。”
郑盟主和荆问种闻言互视,哈哈大笑。
小晴瞧常思豪也迷惑满脸,说道:“原来你们都不认识,这是龙形狂草呀!”【娴墨:稍透,又只说字体,不说内容。不是茶馆讲评书,倩肖夫斯基真不怕脸肿。】
常思豪大奇:“什么龙形狂草?”【娴墨:还偏来打岔,是少年心性】
荆问种笑着解释:“道以文载,字有书家。天下书家,登峰造极者,千载以降只有二人,一个是右军王,一个是邋遢张,右军王,指的是东晋王羲之,邋遢张,便是元末的张三丰了。王羲之在天台山遇隐者,得授《黄庭经》中道家妙要,自此书法突飞猛进,下山之后,才写下了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他是将道家真学都用在了书法上。张三丰原习少林拳法,未臻高境,后在武当山学道,观鹰蛇相斗,悟得自然天理,历十数年寒暑,寓道心于武学,乃建立了内家拳宗,其书法更将武学和道家之精华要理融而贯之,写出的字仿佛包融了山川河谷、日月星翰,又有真龙飞腾行走穿绕其间,其势惊天搅海,跌宕磅礴,无上圆融,故人称龙形狂草。【娴墨:实看三丰龙形书体尽是画圈圈,有拓本。难认之极】”
“不错。 ”
郑盟主瞧着纸上字迹,目不转睛,感慨道:“王右军以文入道,载道于书,其书法故成千载之绝品。张真人以武入道,又融道归武,其武学乃开万世之宗范。书法于他而言,只是江边小汊,巨树纤枝罢了。世人习书法,多自旁门而入,未得玄门真传,怎解得张真人载道之书法、脱世之至学!人多慕右军,少有懂真人者,也真可谓是曲高和寡了。然而他们纵知右军书好,空从字上追寻,便也是一生一世走错了方向,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的了。”
荆问种道:“是啊,这也就正应了那句‘若从纸上寻佛法,笔尖醮干洞庭湖’。右军因得道而成书,世人却为书而书,自然北辙难就。唉,只是想不到,长孙笑迟一个黑道枭雄,字中竟得龙形狂草之真形真意,其人不可小视啊!”
高扬两眼瞪着听了半天,二人仍是只说书法,不提内容,他不禁气得鼻孔越睁越大,出气渐粗。
小晴笑道:“好啦好啦,你们一论起书法兴致便高,越说越远啦,高叔叔,他们不带才,你别生气嘛,我来给你念,待会儿编个曲儿,咱俩一起唱,也不带他们。”一句话引得郑荆二人各自失笑。
小晴提起笔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怒海平天凌云榭,浊浪横飞,指点西风烈。缁衣如浪人如铁,不动岿然,听尽鸥声咽。多少劫前一别,人己老,乡情怯。大好河山盘赤龙,妖魔横行,人鬼共世界。宗庙倾颓玉柱斜,雾锁中华,九州泣血。愿效盘古无神斧,抖衣振眉,只手向天借。”她嘴里读着,笔随音动,在那六行龙形狂草之下译写了同样六行小楷。【娴墨:如此千呼万唤,早就发表在前了。好比媒婆登门说出天花来,结果洞房发现,原来是从小玩到大的二表哥】
楷书清晰简洁,常思豪自能瞧懂,一观之下,觉得小晴的字娟然清秀,玲珑规整,看来也下过不小的功夫,至于长孙笑迟这歌词,也不觉写得如何好法。高扬瞧着那些字句沉默不语。荆问种手指其中二字道:“你们看这两个字,可想到了什么?”
他手指处,正是那“赤龙”二字,常思豪寻思:“诗词里面写龙啊凤啊的,也是常见,又能想到什么?啊..”他失声道:“是了,自古都说皇帝是龙种,既然说‘大好河山盘赤龙’,以致‘妖魔横行’,长孙笑迟莫非是埋怨大明虽然江山秀丽,皇帝却不是好皇帝,想造反么?”
高扬却大悟一笑,道:“错了错了,赤即是红,赤龙便是红龙了,大好河山盘赤龙,自是说东厂的红龙系统作威作福,为祸人间!”
他这话说到一半时,常思豪已然反应了过来,心想:“不错,小雨说东厂两大系统,分作红龙、鬼雾,我怎倒忘了?”再向那歌词看去,心里一下豁然开朗,寻思:“后面那句‘雾锁中华’,自然说的是鬼雾了,宗庙所指应当是国家朝廷,忠臣良将在戏台上,向来比喻成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什么的,‘玉柱斜’便是说忠臣受害。长孙笑迟将红龙和鬼雾两大系统分开说,实际矛头却明明白白地指向了东厂,意思是国家毁败,就毁败在东厂的手上。有他们为非作歹,黎民百姓自然会‘九州泣血’、‘人鬼共世界’了。怪不得郑盟主和荆理事一见就大说放心,认为他不会和东厂走在一起。【娴墨:此诗另有深意,其实简单,只是不能说,参总评。】”
高扬喃喃道:“看这样子,长孙笑迟倒有心打破混沌,还世间以公道【娴墨:混沌是两混沌,公道则是一公道。何谓两混沌?全在今昔二字上着眼。青天白日不落,赤龙飞不上天。】?哈哈,其志可谓不小啊!”
郑盟主点了点头,道:“这些倒容易理解,奇怪的是中间那句。长孙笑迟身份神秘,一切都是谜,这么些年来,一直未有人能知道他祖籍何处,父母何人,有无兄弟姐妹,师承哪门。想要查清他的来历,便无从入手。我相信,即便是东厂的人,只怕也不会比咱们知道得更多。这词中所言,明明就是在说,他此次赴京有回乡之慨。以此推论,他多半是祖籍京师,或者说是早年在京生活过,这倒有些出人意料。”
荆问种道:“是啊,从他句意上揣摩,他在去南方之前,应该经历了很多艰难磨难,而今回来,已是满眼陌生,令他有些无所适从了。”
小晴有些不解:“高叔叔,你说那长孙笑迟年纪不大,至多三十一二岁的样子,若词中人说的是他自己,那又算得上什么‘人已老’了?”
高扬想了一想,道:“话倒也不是这么说,男子汉大丈夫,没事闲来便叹老,岂不哀哉!长孙笑迟毕竟是一方人物,想必不至如此。也许他去南方的时候还很小,到了三十而立的年纪,看事物的眼光会有个变化,回忆起昔日童年,有这样的感叹也不足为奇。刚才你荆伯伯不还感叹自己上了岁数?他又老到哪去了?话这东西,有时候也要看心境的。”
郑盟主道:“只言片语,恐难解出他的身世,不说也罢。长孙笑迟对待东厂的态度,直接影响到局势的走向,咱们不可不慎察之。你们想想,他这歌词若是由水颜香唱出来,曾仕权会有何反应?纵然有徐阁老做靠山,但和东厂结下了梁子毕竟不是件舒服的事,长孙笑迟如此的心态,实在令人不安。”
高扬道:“他们几个对东厂的人表面客气,内心鄙夷,只不过酒桌上还在虚与委蛇罢了。表露得最明显的是朱情,旁敲侧击骂得欢实,好像只把对方当个寻常小吏,丝毫没放在眼里。江晚也是逗着哈哈,偶尔打个圆场。他们虽然装得像文人雅士,但是都身负一股子狂气,长孙笑迟也不例外,对朱情的过分也一直纵容,没有阻拦过。我看在他们心里,聚豪阁现在的实力,便是他们有恃无恐的本钱。”
郑盟主点头:“有些话曾仕权不是听不懂,只是他油奸滑鬼办事谨慎,要是换了曹向飞在那,只怕早已经打得乱马人花了。【娴墨:一击两鸣,陪上一个曹老大】”
小晴笑道:“爹爹,你怎么反倒担心起长孙笑迟来了?他们若相争斗,那不是件好事么?这两年东厂对咱们的压制也在逐渐增力,摩擦时有发生,说到头还不是想要咱们去对付聚豪阁?如果长孙笑迟先和东厂挑上,咱们不是正好落个清静么?”
“小孩子懂得什么,只顾满口乱说。”郑盟主责备地瞪了她一下,又略照了常思豪一眼,沉默片刻,道:“长孙笑迟这扶国之心哪怕只是一念,也是我盟同道志士。”
高扬微微皱眉,道:“盟主,好几年过去了,难道你原来的想法,还没有变么?一支歌词算得了什么?国家百姓,任谁都可以挂出来当幌子骗人【娴墨:试想盟中无此类人物乎?偏用他盟中人自说。】,过去你们的劝信写得还少么,他还不是一样我行我素?他说他那无敌之意是将敌人变做朋友,可若真是如此,又怎会屠遍江南武林,一统黑道?无论到了何时何地,他和咱们也不会是同道中人,长孙笑迟相信的,只有拳头!”
荆问种点头:“公烈说的不错,有些事情,咱们是不能想得太过天真。”
郑盟主不说话,瞧着纸上龙形狂草静静出神,忽然将画卷起搁在一边,重新铺上一张小笺,提笔疾书。写的字数不多,顷刻已就,他搁笔伸掌,在纸面上悬空抚过一遍,墨迹便干,又从怀中掏出一方小印压上。荆问种愕然问道:“你要见长孙笑迟?”郑盟主将纸笺折好,徐徐一叹,道:“天下纷争,已然太多,我不愿再看到有人流血,世事当尽力而为,成与不成,总要一试。”起身取来信封装了,递到高扬手上:“着人将此信连夜送去,就说郑天笑明日午时,于独抱楼上,恭候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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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扬目露犹疑之色,捏着手里这封信,不肯起身。
常思豪瞧着郑盟主,心里也犯起寻思。之前在颜香馆酒桌之上,高扬也曾邀长孙笑迟赴百剑盟一聚,可那些话不过是客套罢了,要这两大首脑相安无事地坐到一起,谈何容易,长孙笑迟的野心路人皆知自不必说,江湖是个不进则退的地方,不管是明里暗里,只要干掉了对方,便可称雄天下,在这等诱惑面前,谁又能保证自己不动杀机?郑盟主就算没有称雄的念头,又有谁会信呢?
回想起昔日秦家出师千骑,太原商街酒肆一空的情景,他身上一阵热血扬沸:秦家的势力不过在山西铺开,却已经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若是能兼并天下,一统武林,岂不更是为所欲为?【娴墨:名利难逃,权势更诱人,财迷买彩票时,脑中全是中奖画面,想一统武林者岂不如是?人都是没什么想有什么,有了,又没意思,于是又去追求别的。皇帝已是人极,无趣,所以修仙求寿,想把不可能变为可能,其实都是彩票受害者而已】
只听荆问种道:“此事确须慎重。长孙笑迟进京带了多少人,要做什么,还有他和徐家的关系,这些疑团都未查清,怎可与之轻易接触?如此贸然相见,只恐有失。”【娴墨:好比经营公司,忽然发现对面开了一家店,荆的表现就是先观察】
郑盟主目光垂落,提起壶来,往杯中缓缓续了些茶,淡淡道:“你说的不错。但是,事情就算准备到十全十美,也总有突然的变数。长孙笑迟既然敢于来京,我们又有什么不敢见他的?”【娴墨:郑的意思就是约老板出来聊聊经营思想,看看能合作还是要竞争】
高扬道:“纵然要见面,定在明日是否也太急了?”
郑盟主凝神道:“文章词话虽可述心,毕竟隔着一层,有些事情总要在当面讲,才好说透,长孙笑迟入京,大家必有一聚,所以我认为还是宜早不宜迟。况今日曾仕权回去,必向郭书荣华禀报。”
常思豪心中明白,东厂横行惯了,纵然对徐阁老也是有敬无惧。他们既然早有对付聚豪阁之心,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样的行动,实在难测。抢在他们行动之前接触,有助于对局势的下一步判断和掌控,郑盟主这份急切,也是情势所逼。
高扬思忖片刻,道:“如此我先着人去独抱楼安排一下。”
“不必。”郑盟主伸臂阻住,“水颜香被买走之后,独抱楼也已然易手他人,与徐家不再有瓜葛,跟咱们更没关系,我之所以选在那,就因它是第三方的地方,为的是让长孙笑迟能够放心前往,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呢。还有,”他转向荆问种,“盟里的事情你主持一下,一切照旧,明日去独抱楼,有我一人即可,这件事先不要往下面传。”
高扬道:“盟主,现在咱们连人家的底细都没摸清,你这可是有点托大了。光是那江晚一人,得自推梦老人真传,武功已是不浅,何况还有一个朱情,其它人更不知有多少。依我看,明日让童老他们把事情都放一放,三部总长是必须同行的,最好再多带些人手,以防不测。”【娴墨:高的意思,带我们全体员工去以壮声势】
郑盟主失笑道:“公烈呀,你当是去设鸿门宴么?搞得那么大排场,岂不让人笑话。”
高扬道:“只怕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呀!就算长孙笑迟暂时没有动手的心,但他手下人什么想法又有谁知?”荆问种也道:“咱们百剑盟光屹百年,有人来挑,不论成与不成,总是江湖上最招风的事情。”
常思豪心想:“郑盟主心里想着国计民生,希望能够团结同道,尽量避免争端和牺牲,你们却一味担心这些,心胸未免不够豁亮。”想到这说道:“荆伯伯说的也有道理,如果盟主愿意,就由我陪您走这一趟如何?”
这个建议一提出,郑盟主这四人表情多少都有点错愕,因为常思豪现在虽然和大家相处不错,但毕竟远来是客,哪有让一个客人帮手护航的道理呢?
沉寂持续一阵,常思豪道:“郑伯伯,莫非你还信不过我?”郑盟主道:“非也。只是……”高扬忙打断道:“哎,怎么不成?我看可行。小常身份虽低了一辈,反而方便。”【娴墨:高已想到了别处,却不能明言,但已带出意思,此意思却非彼心内意思,却可让郑荆二人听懂了】
荆问种接过来道:“公烈所言有理……【娴墨:听懂了】不过两个人还是孤单了些,不如把虎履也带上,他也是后辈【娴墨:陪了个后辈,是遮掩高扬的话,怕小常听懂】,身手也过得去。真若动起了手,总能撑上一时,咱们远远设哨,备好后援,随机应变,想来不致有失。”
小晴拍手笑道:“好极好极!我也要跟着去,长孙笑迟这么大的人物来了,我可得瞧瞧这人长得什么样,倒底如何了得。”
郑盟主大皱其眉:“胡闹,你当这是过年去逛灯会么?我和长孙阁主对坐相谈,旁边围你们一圈孩子,成什么样?”
小晴道:“那有什么不好?有孩子在边上瞧着,你们大人说话办事要顾着脸面,想打架也便打不起来了。”
高扬大笑:“哈哈,这孩子,尽说些大实话,你还别说,仔细想想,有时候这人哪,还真就是这么回事儿!”
郑盟主对他甚是无奈,道:“公烈,你就别在这跟小孩子起哄了,传信去罢。”
高扬道:“嘿,跟小孩子起哄倒有趣得很,强过跟你们俩大人在这磨屁股。哎,大人物都有大想法,不跟咱这俗人商量,走啦走啦。”说罢起身,下座告辞,一边走一边用手揉着屁股,仿佛真的坐久磨疼了似的。小晴笑嘻嘻捂着小嘴儿,跟在后面送他出门。
郑盟主摇头而笑:“唉,这个老高啊,和他那堂兄一个性子,平时看起来还好,可一阵阵的还是会有小孩子脾气。”荆问种望着门的方向出了会儿神,道:“平素有这般性情,活得倒是逍遥快活,临大事如此,却是一场灾难了。高阁老若非……”郑盟主摆了摆手:“过去的事了,说它干什么【娴墨:轻轻抹去,说了反累赘】。”转向常思豪道:“贤侄,我看你对长孙笑迟,似乎印象不错?”常思豪点头:“他这人更像个文人,不像称雄一方的黑道人物。”
荆问种道:“江南风俗与北方不同,长孙笑迟有名士风派也不足为奇。难得的是在连年扩张的情况下,他还能将戾气内敛,养气功夫不可谓不深。然而养是养,用是用,唉,不管怎样,看来这年终岁末的京城,势必不会平静下去了。”郑盟主道:“有多大的气度,便有多大的成就,从这一幅龙形狂草上来看,他已窥破书道妙谛,气象可以想见,武功必更渊深难测。这般人物委身于黑道,不管谁做了他的对头,只怕都不好过。”
常思豪甚奇:“从字上还能看出他的武功?”回想着长孙笑迟写字时的动势,隐隐能感觉到一些武功的影子,然而却极不确切,仿佛隔雾观人,总是模糊。想到明日若有一言不合,可能会与这黑道枭雄动手,可是对他的武功却丝毫不知,内心不免有些无主的徨然。
郑盟主解释道:“身为心之居所,心为身之统率,身心乃是一体,下笔出招之前,都是有心意在先。所以字上不但可以看出武功,还能看出人的内心。今天白天有虎履的事打扰,咱们后来喝起酒就没深谈,其实武功这东西,说白了,便是摆弄这副身体的艺术,天下武功再如何高妙,也逃不出躯干四肢的运动、肩胯手足的配合。同样一门武功,因练的人心地不同,也会表现出不同的风格,比如同样一个招式,有人使来中规中矩,大气从容,服人而不伤人,有人却喜欢变个手法角度,阴人要害,搞得对方非死即残。这些小手法虽然不经意,却能看出习练者的心态。”
他说着话,又将那幅字画徐徐展开,摊在案上,静静瞧了一阵,双目眯起:“人可以编假话骗人,身体动作却会讲出真相。所以我看长孙笑迟,不是光看他的歌词,而是看他的字,这是藏不了假的。”
常思豪默默点头,心想:“我和苍水澜、沈绿他们交手,都能感觉出对方的心态,这种感觉难描难述,只道是由剑可以明心,却没想明白倒底为什么会这样,现在想来,还真就是一些小的动作细节上,投射出了心的影子。郑盟主果不愧是行家里手,真是一语中的。”
郑盟主对卷喃喃感叹:“世上的事,本来没有那么繁杂,只是人想得多了,简单的也便成了不简单。”他提起笔来在画上略涂几下,一片云翳流出笔端,纸上原来已经画好那两只雁的背上,忽然便有了天空的重量,整幅画看起来更多了一种恢宏和深沉。
他说道:“你且想想,天空何其浩瀚,常常万里清澄如洗,倏而又云来雨去,雷霆万钧;大地何其广阔,无论湖茵碧水,百丈琼山,均厚载其上,养得万物峥嵘。而人生于如此广阔浩瀚的天地之间,会觉怎样?”
“天地之间……”
常思豪略微迟愣,耳边骤然回响起摄人的轰鸣【娴墨:摄者,抓取,是声音把人带走之意,用慑则只有恐惧,无动作,俗了。此炼字法】,刹那之间仿佛身边一切都在倒退【娴墨:无此倒退,则用慑也无不可,有倒退,就如脖领被抓,非用摄不能状其真】,自己又站在了黄河壶口之畔,那百丈巨瀑洪流天泄,击得石峡怒吼,水雾滔天,冷气飒飒透衣而过,那种随时可以将人推入万劫不复的压迫感又扑面而来,令他呼吸一滞。隔了许久,口中这才喃喃道:“会感觉……心里很空……”
“不错。”
郑盟主笔尖少落,在山崖怪石之间点画出一个小小人形,那小人负手向天,衣袂飘飞,虽然用笔极为廖略,却使画卷多了三分动势,一缕萧然,令人一望之下,竟似有风声在耳,更感无限苍凉。
他目光变得深邃感慨:“人就像那漠间之沙,原上之草,微不足道。每观莫测之造化,感天地之威德,内心便易生空虚,常怀寂寞。诗词、武功、音乐、书法,便是人将心神思想感悟之情,用不同方式发挥出来的表相和途径。武道讲究取法天地万物,模仿象形,取其意而得神。书道讲秉阴阳而动静,体万物以呈形,得其神则畅意。故书有象形字,武有象形拳,武有劈撩勾挂,书有撇捺折弯,武道讲究劲贯梢节,书道讲究力达笔尖,习武者一招一式,当有泼墨挥毫之态,方能**恣意,得畅心怀。操书人一笔一划,应有仗剑破军之雄,才可昂扬奋发,彰显精神。【娴墨:正论。小说何尝不如是?】”
常思豪心想:“武功只是杀人方法,练得再怎么高妙,也不过是效率更高些,哪有这么多讲究?”心里听不下去,又不好失礼,忽然想起一事,心头暗乐,便道:“郑伯伯,这字本是我凭笔势复写出来的,又非长孙笑迟亲书,难道这样也能看出他的心境和武功吗?”【娴墨:聪明人多半已暗乐多时矣!初读也以为是作者写漏了】
郑盟主一笑:“呵呵,这便是你对于书道不够了解的缘故了。”他将笔打横递过:“你睁着眼睛,再从这张纸上写几个龙形狂草试试。”
常思豪接笔在手,盯着自己原来写下的字迹,看了半天,那龙形狂草似绕在心头的一团乱线,竟然找不见第一笔该从何处下起,不禁呆住无语。心想莫说是写什么龙形狂草,就是一般的字,自己若真下笔,写的也好看不到哪去。
“你记下了长孙笑迟下笔的动势,用的却不是心,而是整个身体【娴墨:真妙语知情话。睁眼原是看不到世界的,用身心感受的才是世界,如同男女在一起,男人总要看,爱的是美色观感,就不懂得半点闭眼的妙处,故只能碰到器官,却进不到女人的世界,天下夫妻不合美的多,多在于此。叹叹】。要知道,”郑盟主放缓了语速:“用整个身体去写字,这便是书道至诀。【娴墨:岂止是书道至诀?不能深言了。会心者自能得之。】”
他将笔从常思豪手中取下,提壶在砚中沥了几滴茶水,以笔点润抿抹【娴墨:此动作正是令人得妙处】,一时墨香与茶香相混,令人陶然【娴墨:气味更重要。试想作者闲着没事,写茶水调墨干什么?前文讲茶是上草下木,中间为人,此处墨是上黑下土,中间为何?什么也没有,那就是虚空。好味道就在虚空中,是香气亦是文气,文气、文脉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正要人来嗅来品。茶墨相合,是形体相合,又在气味上相融。郑盟主出场,先请小常喝茶,长孙笑迟出场,先挥毫泼墨,一茶一墨,所指者何,不言而自明。草木者青色,是剑盟之色,黑者水色。土在下为南方,水之南,明点江南。茶要清才香、才美,而墨虽也有香味,却难改其色,百剑盟算江湖中一缕清流,聚豪阁却是江湖中一弯黑水,这也是江湖黑道和百剑盟的区别所在。现在郑盟主忽然发现对方这墨不是想像中那么臭,于是提出在独抱楼设宴(砚),茶墨最终能不能调合,希望全寄托在沟通上。小常这块黑炭头可以拿来起稿,用好了自有妙处。】。
“凡事经心,必有演化,你若是有意记下长孙笑迟的字,再写出来时,必然有了自己对他的印象观感,而身体在无意识状态下的记,是一种人与生俱来的能力,这种能力,便是..”
郑盟主说着话目光一凝,笔端离砚,斜向纸上落去,顺势写下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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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凝神听去,四周一片静寂,只有炭火微微的毕剥,那一声冷哼太快又太淡,以致于根本无法让人回想起是来自何方,又好像它根本不存在过,只是人在失神时产生的一种幻觉。小晴扑哧一笑道:“爹爹,你请谁喝茶呀?神神怪怪的。我就说了,你这功夫不能再练了,耳音太灵也不是什么好事,外头有雪花落地上,你听着就像有人在窗前抖被子似的,一天到晚想睡个觉怕都不得安宁。”郑盟主淡淡道:“你跟我打岔,我倒想和你打赌。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出去抓他进来?”
屋东北处墙中,有年轻的男性声音透入:“以郑大剑的功力,抓我自然不是问题。不过现在咱们隔着两道墙【娴墨:墙有两道,是开脱处,否则大剑武功那么高,怎会听不到人在墙外】,您还得绕个窗才能出来【娴墨:照顾下文】,天不赶巧,积雪未融,我逃的方向自是瞒不住你,但你想要将我二人的间距缩短到可以动手的范围内,恐怕至少也得追出京城才行,这样的话,未免有失你百剑盟主的体面。”
郑盟主道:“哦?看来你的轻功进境不小啊。”那人哼了一声,道:“还不是托您的福!”郑盟主眉头深锁,隔了片刻,缓缓道:“你弑母劫妹出京,又在途中杀伤盟众无数,已然把自己逼上绝路,若能认罪伏法,痛改前非,大家念你年幼,尚可从轻发落,若再执迷不悟,越走越远,到时只怕谁也救不了你了。”
那人道:“我有什么罪?又伏的是哪门子法?你这盟主未免太也托大,嘿,说来倒也真是奇事,你们不是常常在人前自谦,说自己是小小的剑道学社么?小小一个学社头目,也敢在人前执**法?哈哈!我看你们真是有造反的心,敢私自立法定刑,胆子不小!”常思豪听声音早觉耳熟,但隔着墙不太真切【娴墨:又照顾一笔,却不是说墙的事了】,此刻听他自承了,更确认那人是廖孤石无疑,大声道:“廖兄弟!我是常思豪!咱们有话坐下来好好说,有郑伯伯主持公道,一切事实真是真,假是假,还怕说不清吗?”
屋外略有沉默,继而传来冷冷一笑:“哈,你这傻子!本来便是浆糊脑袋,多半又被灌了迷魂汤,分不清半点情况,还敢在那边废话!”荆问种沉声道:“你所做所为大逆不道,罪在不赦,好在如今小雨已经然安归来,只要你知错能改,我这个做舅父的,便豁出去这张老脸,向盟主和众位剑家请罪,求大家给你一个自新的机会!”
“哈哈哈哈!”廖孤石大笑,声音里有一种上火之后的哑仄【娴墨:上的什么火?再照顾一笔】,他说道:“以你的性子,居然不说要大义灭亲,还要替我求情,真是难得。哈哈,是怕我说破那《修剑堂笔录》,其实是被你所盗的老底儿吗?”
一言入室,满座皆惊,常思豪眼神立刻罩住了荆问种肩头四肢,下了提防。
荆问种对墙喝道:“你竟敢反来诬我?这种没凭没据的笑话,你说出来又有谁能信?”墙外廖孤石的语声凄厉:“对呀,我就是没凭没据,我就是要诬赖你!怎么样?我告诉你!我已逃得够了!我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活得天地无私,光明正大!罪不在我,我为什么要逃?我凭什么!我既然回京,就是要你身败名裂!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这百剑盟的理事,堂堂的大剑客荆问种,也会偷别人老婆,而这婆娘,还是你自己的妹妹!你根本就是个猴生驴养,猪狗不如的……”
不等这话说完,荆问种袍袖一鼓,身如箭起!
然而身势刚起到中途,当头已有一掌罩来,他急急格挡,对方攻势如雨而覆,两人快手如电,拳掌相击之声吡啪爆脆,中间夹杂着短促狠戾的怒喝:
“盟主你!”
“停手!”
“岂..”
第一掌击出之时,室内已然风声大猎,灯烛皆灭,常思豪坐在一团黑暗中只觉两人在眼前交身换势,打得有如陀螺浮空,实难判定荆问种的方向,更无法出手,忽听一声惊嘤,同时胸衣一紧,原来是小晴抓着衣服避在了自己肋侧,他心念电转,想自己一时插不上手帮忙,也要护定小晴的周全才是,念到手动,拢住她腰身一推桌案,脚下蹬出,“哧..”一声身子倒飞丈余,后腰已靠上墙壁,雪战刀鞘一横,将小晴护在身边。
便在这时,随着那声喊到一半的“岂”字,耳轮中只闻“呯”、“蓬”两声巨响,两团黑影分炸开来,各自滚跌于地。
屋中央茶炉内炭火被地板所震,火星扬起,散出微光隐约。
室内一片寂寂,两团黑影都保持着跌落的姿态一动不动,甚至听不到有任何的呼吸。
这一场打斗来得太突然,结束得也太快,以至于静下来之后,让人心里产生一种恍惚,似乎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常思豪眼睛左转右转,观察着两者动静,只觉小晴的手又紧了一紧,娇小的身躯在怀中微微颤动,发丝中清香散爽,幽然在鼻。
室外廖孤石也是良久无声,似在细听屋内动静。
常思豪左手方向那团黑影似乎先忍耐不住,深深吸了口气,道:“你信他?”
紧跟着,对面那团黑影也有了细微的起伏,道:“小晴,你没事吧?”是郑盟主。
小晴显然还有些惊魂未定。颤弱回应:“爹,我没事。”
郑盟主不再说话。
小晴听出他刚才声音暗哑,多半已然负伤,急切张口欲喊,又硬生生忍住。
荆问种呵呵恨笑,口中重复:“你信他,你竟信他。”郑盟主方向有微弱调息之声,未及相答,小晴喊道:“你这么着急抓他,难道心中无鬼?”
“小晴!”郑盟主一声喝止,似乎气难相继,咳嗽出声。小晴急切唤道:“爹,你怎么了?”郑盟主不再理她,略稳呼吸,缓缓续道:“老荆,咱们共事多年,互知根底,但今天之事无关信任。你盛怒之下,已有杀心,我不得不出手相拦,我看大家都暂且息怒,真相只有一个,心平气和地处理,也一样能够弄明白。”
荆问种喝道:“现在多说无益,我和他之间乃是家事,待分算清楚之后,我自会给盟里一个交待!”
廖孤石冷冷的笑声又传了进来:“好一个家事。公事变成家事,当舅舅的管外甥天理该然,别人便没的插手了,聪明聪明。”荆问种哼了一声,道:“盟主,你刚才心有挂碍,出招未够决绝,我一时失手,也是怒急之下情非得已。所有一切等我待会儿抓他回来,再向你请罪罢!”说话间伏在地上的身影忽地涨起,向外射去..
呛啷啷白光闪耀,常思豪一个鬼步跌向前急抢,雪战刀早已递在途中,“哧”地一声,刺入荆问种腰际。
然而虽有裂帛之声,却无入肉的手感,荆问种化做一片携风暗影当头罩到,常思豪腕间翻转,挽起刀花相迎,同时肘肩着地,就势向前撑滚,刷啦啦碎布飘零,原来是件外袍。猛抬头,几缕雪花飞旋如线飘进门厅,眼前一亮即暗,棉帘垂落,掩去院中一刹那的月色清光。
“小常!”郑盟主喊了这一句,似乎牵动伤处,身子又伏得低了一低。
“爹爹,你怎样了?”
小晴扑到他身边,伸手相扶。
茶炉中炭火已然冷去,仅余隐隐微光,郑盟主表情冷峻,瞧见女儿,目露爱怜欣许,脸上有了些暖意。淡淡道:“老荆的劲我心里有数,不碍事的。”常思豪不明白他为何要叫住自己,向他瞧去时,见郑盟主单手掩怀,直起身子坐下,稳了稳气息,这才道:“你心里想的我明白,但他在盛怒之下,恐你拦他不住,而且现在真相未清,不必急于一时。”
常思豪瞧着他这样子,暗忖“不急于一时”你又何必出手?可见怕我“拦不住”才是实情。
原本在与洛虎履行步之后,他自认对于百剑盟的武学也算见识了一二,觉得其水准比之江湖人物,未必高出太多,虽未就此生出轻蔑自傲之心,但对于荆零雨所说剑家武学如何了得的言语,却颇有了些不以为然。回想刚才郑盟主和荆问种两人动手情形,直如天地崩裂于睫前,真是惊心动魄,自己虽经历过无数杀阵,对刚才这一幕仍感有余悸在心。至此方知大剑的手段确非世之俗手可比。他知道郑盟主在话里已然给了自己脸面,又是在替自己着想,无话可说。收刀入鞘,默默掏出火折点燃一盏烛灯,端来帮小晴照看。
小晴的手正前后左右地摸索伤处,郑盟主拦住道:“不必探了。放心吧,内脏没伤,只断了根肋骨。”
常思豪心想荆问种本来身量不高,又有些中年发福,以自己对人体结构的了解,早就瞧出他失去了巅峰状态,而郑盟主体态匀称,神气完足,明显要高过他一截,原该占优才是。
小晴不住地抹泪:“是我惊得出了那一声,让你分心顾忌,都是我不好!”郑盟主微笑着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小歪辫子,淡淡道:“高手之间对决,出手留不得半分余地,胜负只在一机一势之间,输赢本就难说得很。刚才他在盛怒之下,爆发出来的力量已是超乎寻常。你何必自责?”常思豪目光投向屋门暗处,静耳虚听:“外间并无打斗声音,他必是追廖孤石去了,真打起来,廖孤石恐怕不是他的对手。”郑盟主道:“他功力虽与我相仿,但是身材所限,轻功上毕竟稍差【娴墨:一般武侠总把病人写得如何厉害,再者胖人速度比瘦人快,以显其功力,是最傻写法。同样练武,当然是体型好的比瘦弱的要强才正常,武侠中之病态极多,拿肉麻当有趣更多,倒不如彻底回归原始。你看寻秦记,除了开头的穿越太傻外,格斗战略都还是人力能为,黄易成穿越之祖,其用力处并不在穿越,实在文心也,可怜后人不长进,拿穿越当个工具,为自己那点可怜的文史知识打掩护,实实是写出不合乎古人语境的东西罢了。】,只怕难以追上廖孤石的速度【娴墨:前已述及,郑盟主家是地暖,故此时荆出去没换鞋,速度更受影响】。他是有脑子的人,待一阵火气渐消,也就作罢了。”
此时外面有人喊道:“小晴?伯父在么?”
郑盟主道:“是虎履么?进来吧。”
门帘挑起,洛虎履当先而入,后面急急跟着魏凌川和沈初喃等几女。洛虎履进得茶室,瞧见小晴守在郑盟主身边,常思豪手执灯烛于侧,并无异状。眼睛四下扫望,也未见厅中有什么器物倾跌,有些奇怪,喃喃道:“我远远听到有异响,似乎是这院有人在打斗,难道是听错了?”
郑盟主微微一笑:“刚才我一时兴起,教小常几招,试演了两下,惊动了你们,不必担心,都回去吧。”洛虎履一听,眼睛立刻又剜向常思豪【娴墨:可见并不因沈初喃一桩事而已,是其心量狭窄,容不得物。】,魏凌川赶紧笑道:“原来如此,那我们不打扰了,”一拉他胳膊,“咱们走吧。”洛虎履胳膊暗暗加劲,绷住了身子,侧目笑道:“哎,学东西一定要即学即用,用中证学才好,这天色也不算晚,难得郑伯父有兴,咱们也来得赶巧,既然常贤弟刚得了指点,不如由小兄陪着一起玩玩练练,也好记得扎实。”【娴墨:句句体贴是人话,又句句不是人话。】
沈初喃自入茶室,眼睛便一直在郑盟主身上,偶尔扫一眼小晴。听洛虎履这么说话,眉头不禁皱起,颌首道:“盟主和常少剑早些休息,初喃告退。”施了一礼退身而出,于雪冰等人也都告辞跟随其后,罗傲涵坠在队尾,斜了洛虎履一眼,扯脱了魏凌川拉他的胳膊,道:“小川走吧。”不由分说,将他顶在前面推了出去。洛虎履回头见只剩下自己一人,“哎?”了一声,大觉失望【娴墨:挑战是想让小喃看,如今人小青年特喜欢在女友面前显胜,打架装能耐之流。少剑客如此,是谁的家教?】,想追去叫沈初喃,可这边自己又扔下了话,走了未免尴尬。
常思豪道:“小弟今日有些累了,兄长若有兴指教,咱们明天……”洛虎履笑容上脸,接口道:“好好,兄弟,伯父,你们好好休息,咱们明天再聊。”匆匆一礼,追出茶室。小晴见人都走了,便急匆匆去翻箱找药,口里不住埋怨。郑盟主摇头苦笑:“唉,虎履这孩子也是初坠情网,一塌糊涂【娴墨:开脱语。男人是不是男人,岂在入不入情网?说别人糊涂,自己情商也一样让人捉急。】,贤侄不要怪他才好。”
常思豪随口客气了句“不会。”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郑盟主道:“你在担心廖孤石?”
常思豪道:“我实在放心不下,想去看看情况如何。”
郑盟主点头:“他出去这一趟,能交上你这个朋友,倒真是件幸事。我身上这点伤不碍的,你不必担心,只是我想问一句,待追上了他们,你又能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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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间微光连缀,晶莹成一片清凉世界。
若不抬头去看那沉星的夜色、黯月的凝云,几乎可以让人满怀欣喜,畅乐其间,忘却这玉华之下竟非纯洁乐土,原还是那疮痍满目的人间。【娴墨:读至此,转头观窗外,楼宇如山,每个窗口正是一个原始洞窟,亦是疮痍满目之感。世界大美,人类只是蛀虫罢了。】
天空中没有一丝动势,寒封铁壁,霜冷京城,就连风都好像被冻住了似的停止了呜咽。
京师内外万户千家门窗闭紧,灯光星星点点散布其间,明暗参差,仿佛炭火的余烬。【娴墨:又来个航拍。】
两条黑影如梭似箭,在屋阁、巷道之间蹈雪驰纵,正向深深的幽暗中射去,使令这大地之上,如同有了两颗窜逝的流星。
荆问种本想一鼓作气追上将之擒下,奈何廖孤石东拐西窜,犹如河沟里泥鳅般难捉难逮,而且速度奇快,比之他离盟之时超出一大截,这般神速的进境,实出自己意料之外。
眨眼之间,廖孤石已然到了城墙根底,提纵而上,手足并用快如狸猫。
荆问种从小巷中闪出,抬头看时,廖孤石距城头已剩尺余。
虽然相隔较远,夜色中又看不太真切,但他心中仍是生出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廖孤石本就是他的外甥,虽然性格孤僻,说话不多,但是两家来往密切,东方大剑由于久在修剑堂研修,家事上荆问种多有照应,两人不管是在盟中还是私下,总是低头不见抬头见。
然而这种熟悉,却非自己对他理所应该有的那种熟悉,荆问种心中感觉异样,一时又想不出所以然来。
闪念之间廖孤石已然翻城而过,他不及多想,赶忙提气紧追。
出城不多远,便进入了棚户区,这里房子多是土坯造就,低矮破烂,屋顶有的是茅草搭成,有的是苇芭筑土,大多老旧不堪,且窄巷两边堆满柴枝败禾,极为难走,廖孤石却对道路极为熟悉,行来直如地鼠穿沟,速度不降反升,显然是有过算计和准备。
荆问种提气跃上墙头,专捡屋顶行走,虽然很多地方不堪着力,但仗着一身轻功尚能应付,总算有了居高临下之利,不致丢了目标。如此又追了一盏茶的功夫,出了棚区,城户渐远,足下已是远郊旷地,眼瞧廖孤石的身影遥遥在前没入疏林,时隐时现,仍是速度不减,心知他少年人武功身体都在朝阳旭日之期,四野荒寒,自己再追下去,只怕也是空费体力,便凝住身形,大声道:“且住,我有话说!”
廖孤石脚步不停,又出去十丈开外,这才止住身形,隐于树后。
荆问种大声道:“小石!你我是骨肉至亲,何苦刀兵相见,其实一切事情并非没有挽回余地,你在盟主那里胡乱搅闹,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娴墨:先谈好处,其心可察,是亲人的话吗】
廖孤石半晌无话,并不回身,也不应答。
荆问种道:“我和你娘,并非你想像的那样,你怎可轻信谣言,诬她清白,甚至……”
“住口!”
廖孤石截道:“你们既然做得出来,又有什么不敢认的?”
荆问种压住怒火,音色中大有切痛:“你这孩子,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你娘尚在闺中之时,确曾与我有过一段过往……”
廖孤石嘶声道:“你终于肯认了么!”
“你听我……”
“好!你说!”
相隔半晌,荆问种这才缓缓道:“当年我爱剑成痴,被家人当成不务正业的闲汉,后来什么都不管不顾,弃了一切来百剑盟,你娘之所以千里迢迢进京来寻我,也是跟家里赌了气的……唉,其实都是过去的事了,说来又有什么意思?我们的事说来庸俗得很,可是活到了岁数,才知道它之所以庸俗,是因为世界原本如此。【娴墨:过来人的话。惨惨可伤。那些搞独身贵族的、周末婚的、耍丁克家庭的都该细想想。】”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年轻的时候,我们都以为自己可以有个与众不同的人生,走过来回头再看,原来自己这双新鞋,走的其实还是别人千百年重复下来的老路。【娴墨:可与第三部方枕诺之言对看,回互法无处不在。】本来我想,凭自己的本事进京必得施展,可是入了盟又过得不好,熬了三年仍郁不得志。当时满脑子都在想如何往上爬,见她来了便没好气,只怕在那时候,便在她心里种下了怨根。”
廖孤石道:“有怨她都会主动舍身帮你?荆大剑,你果然好本事!”
荆问种道:“当年你爹在盟里,论人才武功都是有口皆碑,那一届的试剑大会上呼声极高,进修剑堂是定准的事。要说你娘那么做是出自我的指使,是冤了我了,可是她旁敲侧击地提起之时,我确实没有反对。仔细想想,她后来的决定,也真是和我赌了这一口气……”
他说话声越来越低,疏林中枯枝哗响,簌簌生寒。
北风微漾,闪动的衣袂,令他更像一尊被套上衣衫的木雕。【娴墨:写动正是写静】
荆问种喉头梗梗【娴墨:又是特异用法,梗者,焦干之态,树叶连枝那个小棍叫梗,发卡发硬。哽,则有泣色,两者绝然不同。哽就是动作了,梗则是形容。用鲠亦可,但鱼刺卡喉态,不如焦干木态传神。】,隔了好一会儿,这口气才长长叹出来:“唉……男人,感情的事痛痛痒痒就过去了,算不得什么。这些年来,苦的是你娘。她相夫教子过日子,看着我青云直上【娴墨:有私就有弊,说的是感情,更暗透别情,别情何在?百剑盟试剑之弊也,应后文事。】,和她的距离却越来越远,渐渐的娶妻生女,竟成了两户人家……我和你舅妈,总是吵架,一吵便是你娘来相劝。而她自己和你爹却一直是相敬如宾,从来没红过脸。在外人眼里,我们或不如你家过得和睦美满,可是我却知道,他们那种相敬如宾,是怎样的一种毫无亲切感的相对。孩子,那种冷,你经历过,心里清楚,但你不会了解的,真正的夫妻不该是这样的【娴墨:举案齐眉事,最让人恶心,那绝非真夫妻。好夫妻如鸳鸯戏水,到了理学家手里,全成举案齐眉,好像彼是此的客人。荆问种有此一言出,不管他做没做过错事,都可先原谅一半】。”
树后静静无声。
荆问种仰起脸来看着天:“岁月无情,我们都老了,也许在她的心里,唯一可以聊以慰籍的,便是我能够遂了心愿,让她没有白白付出。可是这些年来我志得意满,心却越来越冷,越来越怀旧。如果再让我重新活过一次,也许我会选择在家乡终老,和你娘平平静静地过上一辈子。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过去的日子又怎么能追得回来呢?”
说到这停了一会儿,忽又失笑,摇头道:“没有经历,又何来看破。也许即便是一切重来,我也一样会走上原来这条路吧【娴墨:如何?有这种心态的人,能哽哽而泣乎?故梗梗才为真正描刻入骨文字】,离开了现实,一切不过是空谈。这世上的很多事情,都是顺理法则悖于人情,从人情则悖于理法,对错难言。有些别人看来是错的,在我和她之间却顺理成章。孩子,你娘是个苦人,你更是个苦人,你爹爹在修剑堂研学,一年到头难见几面,你性子太孤,除了你娘,谁也走不进你心里。可是我没想到,你竟能下得去这等狠手……”
他向前迈出半步:“那时候我看见你娘浑身是血,恨不得把你撕碎!可是我知道不能那么做。你是你娘唯一的骨血,我若伤了你,她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孩子,是我葬送了你娘的一生【娴墨:自己还知道错】,你错得也足够彻底,但是人生就是这样,过去的事情人无法改变,与其让它成为压在你我身上的包袱,不如好好去想想如何突破这个局。其实待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便会知道,爱恨情仇都太虚幻,半分也握不在手里【娴墨:知道错还不知道改错】。男子汉大丈夫,该当立足现实,志向高远,一切还需向前看!如果你只是成长,而不去成熟【娴墨:成熟果如是乎?真利欲薰心,不懂人情了,说来偏偏苦口婆心,仿佛当今家长口口声声对孩子讲:这是为你好】,那岂不是一直要做个长不大的孩子?”
他观察动静,见廖孤石在树后毫无反应,也不知是在内心权衡,还是根本没听进去。便又加大了声音道:“如今这世上,我也只剩下你和小雨这两个亲人,以我现在在盟里的地位、你爹在武林的影响,不愁给你安排一个光明的未来。你仔细想想,就算你避世远去,背负着弑母的恶名,遭受着盟里的追缉,人生有何快乐可言?”
他一面说着,一面缓缓向前探步。“就算你向世人宣说此事,搞得我身败名裂,你爹爹又会是何心情,你又从中能得到什么好处?难道你爹会认为儿子替自己出头是光彩之极,难道人们会称赞你大义灭亲,是个不折不扣的卫道义士?醒醒吧!这种事情只不过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不单咱们几个成了笑话,整个百剑盟也要跟着戴羞蒙尘!”【娴墨:总之还是活一个脸面,不褒贬而褒贬自在,边立边破。】
廖孤石所靠之树已愈来愈近。
“你纵然不顾及我和你自己,也应该想想疼你的郑伯伯,想想小雨,你郑伯伯呕心沥血经营不易,你妹妹她一个姑娘家,传出这样的家史,如何嫁得出去?纵嫁得出去,夫家又会怎样看她对她?难道你想要她真就做了一个尼姑,面对青灯古佛安静地去终老?你只想要这一时的痛快,可曾想到有多少人一生的追求和幸福都在你手里!申远期已经因你而死,你难道还想把这次的个人灾难,扩大演变成一场毁灭所有人的浩劫?”
“住口!”
“住口!”
“住口!”
廖孤石佝身连吼数声,凄厉有如嘶号。
这悲恸至极的声线尖锐至极,撕人心肺,将荆问种惊得不由自主倒退一步,脸上煞然变色。
只见廖孤石蓦地转过身来:“是你,一切都因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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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荆问种吃惊的并不仅是声音,更是这个人。
枯林疏影之下,这人双臂乍开五指紧拳分腿而立,头部垂低肩峰耸起,半张脸陷于暗影之中,被暖帽遮住的额头之下,只露出一个白亮娇小的鼻尖。
“你……你不是……”
荆问种语声轻颤,喉头之间竟然产生了无法自控的悸跳。
对方头部缓缓抬起,霜白的肤色如雪泛寒,一对向斜上方瞪大的眸子撑睫裂眶,在暗影中步步突显。
幽暗的林中就此多出一抹亮色。
两道如水清涕正顺这张脸的人中两侧,溢过翘起的上唇,流入咬紧的牙关,又和着口水在浓重急促的呼吸声中,顺颤抖的嘴角淌下,汇和腮边仍不断滚落的热泪,在颌尖化做一片冰冷,滴入夜色。【娴墨:文章不怕实描,也不因实描丑态而减色】
不论再如何扭曲,这张脸仍是如此熟悉。
此刻对方愤慨的目光,似一柄被热泪洗净的银枪,直挺挺挑指而来,瞬间将他的心狠狠地刺透。
他失声道:“小雨?怎么是你?”【娴墨:有上一章三次照顾,故声音听错不为奇】
荆零雨身子在那身稍嫌宽大的蓝衫【娴墨:蓝衫从何而来?已伏一笔】中不住耸颤,她难以置信地摇着头:“没想到,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他没有错,是你,都是你……一切都是因你而起!”
“小雨!你听我说!”
“站住!”
荆零雨厉声大喝,止住伸臂向前疾冲的荆问种。
“不要再过来,不要再过来……”
她缓缓摇着头,陡然又提高了音量:“我没有你这样的父亲!”
脸上的泪水被这一喝震飞,晶莹微闪,瞬间溶入夜色。
荆问种直愣愣呆在原地,心中如麻的乱线,却似在她这一喝之下,得到了澄清和整理。
他猛地张大双臂,道:“你想知道真相,好,现在你知道了,这一切就是真相!可是我错在哪里?小雨,廖孤石是你表哥,爹懂你的心,难道你就不能体会爹的心?可是爹现在告诉你,你爹爹这错那错,但是事情从来不会做错!你姑姑自嫁入廖门之后,虽然两家往来频繁,我俩旧情仍在,爹却再没有碰过她一根手指!你姑姑也只是把一切埋在心里,未曾再逾矩半步,我俩是清白的,廖孤石杀她,才是错中之错!”
他不住敲击着自己的胸膛剖白,一面说话,一面提气前移,不知不觉间已向前数步。
荆零雨满脸是泪,不住摇头,跌跌撞撞后退:“你骗我,我不再相信你了,我不信……”
荆问种柔声道:“从小到大,爹是你最亲的人,你不信爹,又要去信谁?爹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你姑姑和你感情最好,你难道不晓得她的性子?”
听到姑姑二字,荆零雨目光微滞,有些迟疑。
荆问种声音恳切,缓步间伸出双手:“来吧,回到爹这儿来,小雨,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想想自己能到哪里去?天下再大,也不是你的家呀,江湖的险恶你都知道多少?你知道这些日子不在爹身边,爹的心有多乱吗?你看,爹年纪大了,你跑得太快,爹都追不动了……”
他的语速愈来愈缓慢悠长,仿佛老人家带着叹息的喃喃倾诉。荆零雨不由自地脚步凝住,眼瞧着夜色中那个身体前倾,张开臂膀的人影,一如父亲等待儿时的自己拿着纸风车冲跑过去,投入他怀抱的模样。然而岁月更迁,他已青春不再了,那张面容被月光打皱,投出深浅不一的暗影,鬓间发际散碎的头发,竟似也有了清霜的冷色,令人不忍卒看,她心中怅痛,禁不住轻轻地唤了声:“爹……”
荆问种疾步前冲,将她拢在怀里,长长舒了一口气。荆零雨被这温暖的臂弯一紧,似也打消了抗拒之心,不再挣动,将头贴靠在父亲胸前,喃喃道:“爹爹……你真的没有骗我?你和姑姑是清白的?”荆问种一笑:“我刚才说什么来着?你纵然不相信爹,又怎能不信你姑姑?她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假若我丧心病狂要对她行越礼之事,只怕早被她打得满头是包,到西天跟佛祖称兄道弟去了。”
荆零雨沉默良久,涩涩一笑,脸色又黯了回来:“如此说来,哥哥他……”
“唉!”
荆问种叹了一声,道:“他是一错到底啊!不过没有关系,只要他能诚心认错悔过,将《修剑堂笔录》交出来,我在盟主面前求情,从轻发落,最多幽禁他几年也就是了。”荆零雨似忽地想起来什么似地,猛地道:“爹爹,笔录不在你那里吗?”荆问种大奇,将她稍稍推离自己,审视道:“明明是他拿走的,怎会在我这里?是他这么和你说的?”
荆零雨盯了他眼睛许久,这才答道:“不错,哥哥是这么怀疑。他回京之后查了很久也没有线索,根据回忆判断,能拿到笔录的除了你再没别人。不过这就奇怪了,你没有拿,他也没拿,那这笔录到哪去了?”
荆问种身有警意,语声变得严肃强硬:“你见过他了?他藏在哪?”
荆零雨一呆,嘴唇随即抿紧。【娴墨:衣服哪来的可知。】
她支吾着,眼睛左右观望,正权衡着有些话该不该说,荆问种扳住她肩头摇晃道:“他潜在京师十分凶险,若是被盟里其它人瞧见,可是闹着玩的?纵然他浑身是铁,能碾几颗钉?你这么帮他,便是害他!”
“哈哈哈哈!”
林中笑声炸起,枯枝簌簌而战,扑啦啦拍翅声响,几只乌鸦破林而去,黯入夜空。
荆问种陡然惊目,心知这声音必是廖孤石无疑。林中寂寂,他潜隐于内,居然能瞒过自己的耳朵,显然伏藏的本事在他逃亡过程中,已经得到了极大的强化。
荆零雨喊道:“表哥!”
“不要叫我!”林中传来喝止之声:“你既然信他,就和他回去,做你的荆大小姐便是!你爹爹是堂堂的百剑盟理事,不愁给你安排一个光明的未来,哈哈!”
他虽似在说笑,可那哈哈二字却像是冷冷念出来的,毫无半分笑意,甚至让人听了脊背生凉。荆零雨挣开父亲双手,向林中疾冲数步,趟得枯叶哗响,悲声道:“哥!我不是不信你!我……”
廖孤石截道:“你信我又何必回去诈他!”
荆零雨欲辩无言,一口气梗住。
林中厉声如劈:“你开始便不想听!听过又不信!你去找他,便是想在他口中再得到一次证实,现在又被几句话改了主意,如此这般,还敢说信我?真是笑话!”【娴墨:小雨被父囚在屋,小石如何见的她?可知曾潜至总坛密探】
荆零雨跺足道:“刚才我伏在他胸口细听,他心跳真的没有变化,他没有骗我!”廖孤石道:“知女莫如父!你那点小把戏,岂能瞒得过他?以他的功力,只要有了提防,控制心跳又是什么难事!”
荆问种前迈一步,扫望林中大声道:“你既然在,那么之前的话想必你也听到了,事情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样,我对不起你娘,却对得起你爹!人死万事皆空,你娘不在了,她的名誉还在,不容诋毁!不管你怎么想她,信不信我,我这个做舅父的还是要疼你管你!年青人犯错可以原谅,谁在这个年纪都不可避免!何况你平日在盟里虽然蔫声不语,但心地善良事母至孝,人所共知!如果大家明白事情确是出于误会,没有人会对你太过苛责!听我的话,跟我回盟去罢!”
廖孤石冷冷道:“你倒好心!可惜你骗得了她,却骗不了我!这些花言巧语,还是拿去讲给你那白痴闺女听吧!”荆问种怒道:“你口口声声说我骗了你,分明是你对我有成见!我和你娘谈起家常,回忆旧事,有时说起话来耽搁久了一点,盟里那些风言风语的滥传,你便信以为真,我见你娘的时候,你不是在旁冷眼瞧着,便是躲在隔壁偷听,我只当这是孩子保护母亲的天性【娴墨:护母能做到这种地步?分明情人间才做得出。作者爱护小石头,故用暗笔相遮耳。】,从未点破怪罪过你,可是我们俩干过什么,你应该最清楚!”
林中寂寂无声,过了良久,廖孤石的声音才再次传了出来:“荆问种,你做得好戏啊。”
他语速变得平缓许多,和着风声传来,清冷异常:“其实你本知道自己走错了方向,这些年拿命换来的一切,不过是些虚利空名。妻子亡故,爱人身死,青春尽逝,这一生你过得已够悲哀,可是你还是把那些无用的东西,当作自己一生的成就,那又是为了什么?”【娴墨:这话倒该拿来反问作者,更该问天下写文人、追名逐利人、以及一切有梦想并且走在梦想路上的人。】
荆问种默然静听。
“哈哈哈,你当然知道为什么,因为这样努力地骗着自己,你才会少一些落寞,心里才好过一点!你害怕流言蜚语吗?我看未必,能坐上现在的位子,你经历的攻讦还会少吗?其实真相在你我心里,争来争去,都没任何必要。可你刚才这些话,又是在说给谁听呢?”
“说给谁听?”
林中只有三个人,还会有谁?荆零雨猛一回头,瞧见父亲直直站在原地,拳心收紧,满目悲抑的样子,顿感一股冷潮由四肢袭向心窝。
廖孤石的声音道:“小雨,你没猜错。他怕的不是身败名裂,不是丢掉权力后的空虚,而是怕失去一个形象,一个女儿心里的父亲形象,一个在真相面前会彻底崩溃的形象!”【娴墨:有形有象都是假。打孩子就不是慈母了?疼孩子就真对孩子好?家庭本来就是一个幻象,老公老婆孩子坐在电视前,偶尔侧个头,常常觉得大家谁都不认得谁,此心谁知?多少夫妻中年婚变,其实不是感情坏了,是大家都想跳出来,寻找一个希望,一个被了解、被拯救的希望,可那也是要有胆色的。幻象不美了,可还是比独自面对冷风强。世间根本没有希望,都是幻想罢了,每一个挪动,都是屎窝到尿窝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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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风起,呜呜似哭,廖孤石的声音中却多了几分轻松和畅快:“人活于世,没有亲人是很孤单冷清,若是有亲人却又不被相信,甚至被唯一的亲人所鄙视、仇恨、怀疑、疏离,那便更是悲哀到极点了吧。荆问种,现在的你心里,其实是一明如镜,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守护的东西,然而,守护她的方法,却还是用你最擅长的谎言,你不觉得太可笑了吗?”【娴墨:倘谎能守得住,那还值得一撒,就怕撒谎也保不住家人】
“爹!”
荆零雨本已收止的眼泪又溢在睫边,一把扯下头上暖帽,狠狠摔出,愤声道:“表哥说的真相是什么?你们倒底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荆问种目光冷直,暖帽打在胸前,坠落于地,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瞒着你?这倒是笑话了。你以为你爹疼你,就会什么都和你说吗?那样未免也太天真了。于他而言,男人的事情本来就有很多是女人根本无需知道的,又何来隐瞒一说呢?”
廖孤石的话像是调侃,语气却愈来愈冷,毫无娱兴。说到这话峰一转,又多了些痛其不争的味道:“今天你若不是有这一诈,他对凌琬怡这段旧情,会这么轻轻松松告诉你吗?只怕你当面质问,他也只会说小孩子不要胡思乱想罢!”
这番话仿佛一盆带着冰碴的井拔凉水,直从荆零雨天灵盖灌了进去,寒得她髓析骨透,眸覆严霜。
荆问种急向前半步:“小雨!你不要听他胡说!”
荆零雨伸掌相拦,眉心绞拧,连退数步,和他拉开距离:“表哥说的对,我做你女儿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对我坦诚过?现在想来,你和娘总是吵架,难道不是因为心里有别人?你若断了心思,又干什么不避嫌,总去姑姑那说话?”
荆问种被她问得愣住,心乱如麻,一时不知该回答哪句才好。林暗里廖孤石笑了一笑,似颇有欣慰之意:“说得好。小雨,你活到这么大,今天终于肯用用自己的脑子,真是难得。”荆零雨拭干泪水,一抖衣袖,大声道:“要是我也习惯用示弱当武器,那和世上其它女人比起来,又有什么分别?我不再是小孩子了!从今天开始,我也要像娘一样,做个不受人欺的女人!”【娴墨:总和丈夫打架,故在女儿心中形象是不受人欺。其实制夫之道并不在于打,在于驭。男人都是冤种,拿住心,让他跪下把脚舔了有何难?劝没有手腕者,切勿结婚,如今一帮小年青,结婚就打架,整天心里没个谱,也不知道她们那日子是怎么过的】
“哼哼哼,”
林中传来闷闷的鼻音,廖孤石道:“自作自主容易,不受人欺就难了。人是很怪的,陌生的人即便来善意搭言,你仍然会不自觉地产生戒心,可是身边的亲朋好友即便将你欺骗得团团转,你还是不会醒悟,任由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沦陷下去,连我也不例外【娴墨:亲人间骗也是善意,越善意越让人来气,何以故?一个个都推着你往假了活。人想守住自我是很难的。】。不过现在想来,我倒不觉得丢人,别忘了,咱们从小待的是什么地方,百剑盟里都是老江湖,他们这些人,原也不是你我能玩得过的。”
荆问种听着两人说话,目光由怒转悲,不住摇头,终于笑出声来。
荆零雨道:“荆问种!你笑什么?”她直呼父名,一声喝出,自己心中也隐隐撕痛。
荆问种:“我笑的是自己。忙碌了半辈子,真是什么也没剩下,连骨肉至亲的甥儿,都唤我作老江湖,拿我当老狐狸!小雨,你也真的不打算认我这个爹了么?”
荆零雨避开他的目光,似是此心已照,却不愿说出口来,眼中表情复杂。
荆问种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拔离目光,向林幽处投去,大声道:“小石,犹记得当初你在盟里,常常一人独处,别人对你如何看法,你向来不放在心里。紫安小时候丢了糖果玩偶,喜欢赖在你身上,你却从不替自己辩白解释,任人斥责。待长辈来说你,你也不理不睬,径自走开。那时候我便觉得,你这性子,早晚要吃大亏,可是今天我是终于懂了,原来有些事情,真是没法解释得通的,干脆不解释,正是最省心省力的法子【娴墨:活着想要活得好,此法一定要记在心里,用在身上。认识一姐妹,岁数马上要看大,终于有点慌,有脑子人慌也慌得镇定,槽跳来跳去,专找总经理往上三十出头的半大龄,贴在男人身上,不由得他不动心,底下秘书、同事白眼翻得如书页,一概视而不见,只跳了两三次,果然遇上一个成了,婚后就是某总夫人,底下人再看不上也得恭恭敬敬,不服就开走。不理会、不解释、我自独行,有绯闻老公问起来也是一声冷笑,倒让他颠着屁追,真绝手。】。”
林中传来一声冷哼,颇有些不以为然,似乎那意思是在说,你荆问种的不解释,其实是无法抵赖后的放弃,和我的无须解释根本不是一回事。虽然心知如此,却也懒得和你废话。
荆问种听懂了这哼声背后的意味,也不再勉强,轻轻一叹,目光转向女儿:“小雨,你说我对你不够坦诚,其实这世上的长辈又有哪个能事事都告诉儿女?在我们眼里,你们长多大也是孩子,看到你们,就似看到自己的童年,而成年人的世界,永远有你不懂和我们不希望让你懂的东西。”
他像是回忆着什么,目光变得痛苦:“我和你娘吵架,原因很多,你把它全归结成一条,我也无力辩白,回想当初有很多架,其实我们可以不吵的,只是那时的我,还不明白。至于你姑姑……唉,你说的对,错全在我,这么多年来,我在盟里忙忙碌碌,总有心头纷烦不堪其扰的时候,可是,只要看到她柔柔淡淡的那一笑,我便会心安。”说到这里,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些许笑意,似乎那张熟悉的面孔正浮现在眼前。隔了一隔,垂头自嘲道:“嘿,说什么对得起广城,对得起你娘,都是假的,说到头,我心里还不是没能放得下她?若说我欺人,实在冤枉,其实我一直在做的,不过是自欺罢了。”
他再度扬起脸来,目光变得柔和许多,充满爱怜:“孩子,你信与不信,恨我怨我,爹都没有话说。知道你喜欢你表哥,爹内心里却一直默默反对,觉得你还小,根本不懂得感情,也怕他的性子太孤,会伤到你。可事到如今,爹只希望我们这一辈的悲剧,别再发生在你们身上。小雨,你去吧,和你表哥远走高飞,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他从怀中搜摸,掏出一沓银票,还有些散碎银两,俯下身去一并放在荆零雨那只暖帽里面,缓缓直起身子,“爹身上就这么多了,也不便回盟去取,这些散碎银钱只当临别赠物,你就权且收下吧。你长大了,人也聪明,懂得照顾自己,吃穿用度,爹不担心。”他强抑心绪,昂首向林中道:“小石!你从小便习惯了知我罪我,笑骂由人,可见受过了多少的委屈。这是我们做长辈的,没有照顾好你!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也有你性子上的原因?江湖水深,清则无鱼,求真的人没见着底,却往往先淹死了自己!一个人的路,总是孤单,走不了太远的!”
等了一等,林中并无半点回应。他表情中有些无奈和失落,语气转柔,有了叹息的意味:“好,你听不进我的话,我也不再多说,江湖武林本来就是这样子,太多黑暗,殊少光明,远不适合你。你带着她走吧!远离这个在你看来肮脏无义的地方!能够有爱人陪伴,没有打扰麻烦,平平静静地自己练一辈子剑,是武者最幸福的事情。小雨我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
他深深望了一眼女儿,强忍着走近去拥抱她的冲动,目光惨痛,转身颓然走向林外。【娴墨:深望、强忍、惨痛、颓然,就是半天不见一点泪星,前文不说他哽哽,说梗梗,是对是错?】
荆零雨心如刀绞,猛向前踏出半步,手伸出去,僵在空中,却始终未能喊出半点声音。眼瞧着父亲不高的身影渐行渐远,孤孤单单,只觉阵阵寒意袭来,透骨生凉。忽地风起凛烈,身侧一道水蓝射地,暖帽跳起,在空中被蓝光绞绕,刷啦啦碎成数块,纸片皮毛四散纷飞。
蓝光倏收,缠入一人腰际。
荆零雨垂首黯然:“表哥。”头上一暖,原来是廖孤石将他的暖帽取下,戴在了自己头顶。
廖孤石没有说话,双眉凝惑,瞧着荆问种远去的身影出神。
荆零雨瞧着他,乖觉相候。
廖孤石意识过来眼睛瞪去,见她低头不看自己,也不吭声,闷了一阵,终于道:“你心里想问什么,我清楚得很!现在却这样憋着,又装出一副柔顺模样,以为我会心疼么?【娴墨:正因心冷,所以把人看得透透的。】”荆零雨扶了扶头上帽子,说道:“你的嘴有多硬,我最清楚不过,若是想说真相,早就说了。既然问不出来,我又何苦自讨没趣?【娴墨:正因有爱,也把人看得彻彻的】”廖孤石冷冷瞧着她:“好,你最好也莫再跟来,免得更自讨没趣!”说罢转身向林中便闪。“哎,”荆零雨紧跟几步,边走边道:“我刚被爹抛下,连你也不要我了吗?”廖孤石懒得瞧她,步速不减,道:“他既没抛下你,你心里也没离开他,你这么说,岂不是笑话?”
荆零雨嗔道:“你胡说什么!”
廖孤石停步拧身,逼视着她:“难道不是?他料定了我的心思,又看出你心向着我,不如来个欲擒故纵,说的那些不过是给你瞧的。你从小便闹惯了,四处偷逛、离家出走是常事,不管在外面多远,你始终能够嘻嘻哈哈,那是因为在你心里始终还是把百剑盟当家,不论闹出多大的事,你都有家可回,有退路可走!你真的恨你爹吗?你现在心里一定还在想着,你那姑姑是多么的好,你爹爹是如何的正人君子,他们动心动情却不动手,两人始终是清清白白,是不是?”
荆零雨在“料定了我的心思”几字中听出别样滋味,抿唇忍笑,眸里含羞,哪还听得见他后面又说了什么,低低道:“爹知道你对我有心,还这般成全,不也是好事么,你却……”廖孤石双目冒火:“你脑壳剃光,连里面也空了?怎么尽是想这些闲事!你知道他为何这么放心把你交给我?因为他知道我根本不可能会……”他话说一半,忽地僵住,似乎心中有什么事情难以猜解。荆零雨被他吼得怏怏,低头不住嘟哝。廖孤石目中离神,思路正乱,听得心烦之极,大声道:“你不是要学你娘么?女中丈夫,都像你这样?”荆零雨蹲下扶着膝盖大声埋怨:“你还吼,我现在很伤心的!”见他双目凝神远眺不理自己,又道:“爹很难过!他是真的不要我了!表哥,你知道咱们分开有多少天了么?好容易见了面,你却又不给我好脸色!你知不知道,我在恒山待得好冷清,每天闲下来……只是想你……”
她本来声高如吵,说到最后几字双颊红透,声音渐低,又几乎细不可闻了。
“住口!”
廖孤石猛地背过身去:“小小丫头,也不知羞!小时候说着玩的也来当真【娴墨:不养儿不知父母难。】,真是笑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一甩袖向前掠去。
未行几步,身后风起,衣袂响处,荆零雨已切至身前,双手叉腰大声骂道:“瞧你的熊样子,大眼睛小鼻子一脸女相,哪有男子气概!除了欺负我,你还有什么别的能耐?本小姐又不是嫁不出去,干什么低三下四地求你?”廖孤石甚是不耐:“你嫁得出去便找人去嫁,别来缠我!”一侧身改道急奔。荆零雨脚步轻盈,随后追上,与他齐头并进,冷哼道:“想用轻功甩掉我?没那么容易!”
廖孤石见她身姿灵动飘逸,速度奇快,尚且大有余裕,也不免有些诧异,荆零雨得意道:“攀云步乃恒山派秘传功法,和《十三科余记》、古木素珠一样,都是自红阴祖师手中留传下来的镇派之宝,刚才我爹施尽全力,也未能追上,你自觉轻功比他如何?”
廖孤石唇角一抿,速度立增,超出数丈。
荆零雨心下发狠,提气再追,口中道:“你和我较劲,咱们就打个赌,你若被我逮到,今生今世都要听我的!”廖孤石一声冷哼,也不答话,二人在林中追逐穿掠,每一次的折弯改道,都挫得周遭树木抖颤,搅得败叶翻雪,鸟起飞惊,尘烟般飘扬而下的雪雾在暗影与月光之间弥漫,一时无色无形,一时又七彩流霓,虹华盈眼。
直追了半盏茶的功夫,廖孤石仍然速度不减,两人间距也始终在一丈左右,难以拉近,荆零雨想起他所用轻功换气的方法与自己这攀云步完全不同,脑筋一动,主意顿生,调整着自己的气息,观察着廖孤石的步幅,看准机会大声道:“表哥!我错了,我不该说你像女人!你停下来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廖孤石冷冷道:“我和你无话可说!”这一开口,步速立缓,荆零雨脚下急挫,身如箭射,刹那抢至他身后,脸含窃笑,张手便抓,指掌伸到中途,眼前蓝光忽漾,心道不好,赶忙撤手,那道蓝光刷拉拉连闪几下,追随廖孤石急逝而去,在夜色中划出弧形长长拖尾,同时两边十数棵枯树被齐齐截断向中间折倒。
荆零雨一声娇喝,伸掌劈中砸来最近那棵树干,借推力向侧后方闪避,轰隆隆树木交叉倒地,砸得酥枝碎溅,挑腐飞泥。以袖掩面避过,定睛再看时,廖孤石已在百丈开外。她恨恨跺足一跃而起,踏树急追,大喊道:“你明明就要输了!你耍赖!”
话刚出口,那条淡蓝色的身影却倏地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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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零雨心下大急,提气快追,到切近眼前豁然一亮。
但见疏林已尽,雪色清白,冷月在天。前方土岗夹沟,正当中黑坳坳横一条官道,她两边扫望,见一道暗蓝沿路向南疾掠,远处星灯隐耀,水夜沉城。
她不禁一愣,心道:“那边不是京师么?”不容多想,提气追去。
廖孤石将速度提至十成,潜回京城之内又是一阵急奔,回看荆零雨的身影远远在黑暗中隐现,竟然仍甩她不脱。
此时两旁街市早息,关门闭户,仍在营业的都是些赌场妓院,廖廖无几。奔行间忽觉斜刺里一片红光耀眼,搭眼瞧去,一幢花楼高耸在前,楼分三层,一二层皆有灯光,三楼屋少,却是一片黑暗。廖孤石向身边经过的一面屋墙上猛拍一掌..积雪从瓦间扑簌簌倾泻如雾..他猛地加速窜过,随后一个拧身踮步上前,借惯力手足并用蹬红柱翻上那花楼二层外廊。
这道外廊连着十几间屋子,里面琴曲和歌,人影窗摇,欢声不断。他不敢在此潜伏,伏身以栏杆作掩体,无声猫窜数步,估计到了中间处,跃起一张手攀住雨檐,摇身一晃,翻上三楼,拨门滚入。
廖孤石将门虚掩,顺门缝向外瞧去,荆零雨已然追至楼下,发现足迹为雪覆断,正停身上下观察,四方扫望,目光中大有狐疑,显然对自己去向还不敢确定。
他转身背靠在门上,略呼出口气。
眼前这屋中光线甚弱,看得出是分为里外两室,以陈物花架相隔,不甚宽敞,却极精致。地下铺着厚厚的地毯,踏感柔软。外室左侧立着实木书架,靠后有一张六折仕女观花屏风,隐见两侧铁鹤烛台分立,灯罩暗红,并没点亮。内室有一张圆桌露出半面,上有酒壶杯盏,几个炭炉分置于墙角,雕花空隙间映出微弱红光,散发着带有馨香的暖意。
嘎吱一声轻响,里屋床榻上有女子声音道:“哎,怎么又来了?说了老娘身子不舒服嘛,你们四个应付一下得了,别来烦我!”廖孤石没想到屋中竟还有人,听起来好像还是个妓女在耍脾气,轻咳一声安抚道:“小生……仰慕姑娘已久,此来无非少坐片刻,以慰渴思之情,不须姑娘伺候。”那女人一听是男子声音,感觉不对,猛地掀被坐起,口中“谁”字还未喊出声来,廖孤石窜身扑到,单手掩住她嘴顺势一滚,将她按回榻上压制在身下,撩被盖好,低低道:“不要叫喊,我不是坏人。”
两人贴得极近,女人借着旁边炭炉隐约的红光,瞧见他一对大眼澄澈,清秀帅气,竟似忘了惧意,努力点了点头。廖孤石见她毫不反抗,也便把掩她口鼻的手缓缓放开。这女人哧儿地一笑,反向他贴近了些,媚声道:“哟,不是坏人,却把人家压在身下,你还真是心口不一呢。”
闻到她口中有浓烈酒气,廖孤石有些反感,想要避开一点,却被对方玉臂柔柔圈住,感觉有两只软馥的手掌滑入衣间,在后背摩挲,带来一种温水润身的暖意。【娴墨:想小石头正在少年时,皮肤定细。男人十六正好时,再往上,人大心邪了,体态也粗了,便无味矣】
女人体会到了他对异性肢体的生疏,吃吃一笑,醉态憨然。【娴墨:见女人往上贴的,必非童子,而身上发僵的,不敢凑近的,动辄失神不知想什么的,越看越让人反感的,反倒**不离十。】
廖孤石意识到不该如此,撑身欲起,下身早教一条白腿盘住,被这女人就势一翻,反压在身下。还未反应过来,早有一对软红压上,顿觉唇间柔嫩,水润心甜。
“廖孤石!你给我出来!”
楼下传来荆零雨的喊声。
“地上脚印盖得上,墙上的你也能盖上?你以为进了妓院我就不敢进去抓你吗?”
花楼内人声嘈乱,很多人开窗往外看,议论纷纷。廖孤石呼吸一紧,立刻被那女人捕捉到了,她略抬起头,轻蔑一笑:“是找你的吧?原来是在躲你的小情人儿,还说什么对我仰慕已久,说起谎话来面不红心不跳的。怎么,两个人吵架了么?”
她抬头时身体依然很放松,红色亵衣像兜着一团云,压下来软绵绵的,并不沉重。廖孤石只觉眼前一片雪白晕眼,胸前挨衣贴肉燃着两团温火,虽不炽烈,却燎得心头慌痒难熬,他侧过头去,声音几近呻吟地道:“我们不是..”说到一半,又懒得再解释,便闭了嘴。
“呵呵,”这女人微微甩头,发丝扬起又落,抚在廖孤石脸上,一股苏合香气馨烈摄人。淡淡笑道:“对,不是情人,是表妹、小姨、好姐姐、干闺女。呵呵,老娘什么没见过,爱干坏事又不愿担责任,你们这班男人呐,还不都是一样。”
她一面说话,手指一面在廖孤石颈下游走,写了个“坏”字,吃吃轻笑。
外面叫骂声渐止,安静好一会儿,只听荆零雨哀告道:“表哥,你出来好不好?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我什么都不要,我不再见爹爹,不再见小晴她们,我什么都听你的,咱们俩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你练剑,我给你做一辈子菜吃,好不好?”声音哀切,夹杂着啜泣,让人听来十分腌心。【娴墨:切记这是反面教材,女人万不可如此,越如此男人越看不起你。】
“原来是个小花痴。”
“帽子边上没头发,好像还是个光头尼姑哩!”
“尼姑都这样,这世道真没救啦!”
一阵阵哄笑从楼窗下传来。
廖孤石身子僵硬,咬紧下唇一动不动。那女人听得心中凄切,将头埋在他胸侧,幽幽叹息:“你还是不理她么?人都有张脸皮,她话说到这份儿上,可见是用了真心了,唉,我们做女人的,也不知做了什么孽,要受这天下情伤之苦。”外间忽响起男子喝骂声音,紧跟着打斗之声传来。她急急抬头道:“啊哟,不好了,必是查管事派人去轰她,打起来了,你还不去看看?”
廖孤石阖上了眼睛:“她有武功,没人伤得了她的。”那女人嗔视他道:“能打架也不过是个女子,你就这么放心?”见他默然不语,目光也渐渐软了下来,道:“你好狠心……”她将脸贴下来,指头在廖孤石胸口画着圈儿,嗤儿地一笑,喃喃道:“不过我知道,你这么做,绝非恨极了她,其实是爱极了她。”
廖孤石道:“胡说,你知道什么!”
“我当然知道。”
女人不屑地翻着白眼,补充道:“因为我是个**。”【娴墨:惟多经迎送,方知人间情伪情真。古人多不嫌妓女出身,愿娶为家室,无它,是看透人间事,愿求一知心人耳。只有没经过女人的小气男人,才抱着处女不撒手,殊不知早晚处女也有动心时,婚后尝个鲜就给他顶绿帽戴,何苦又何必】
这句话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听得廖孤石一阵难过,移目看去,见她神色平和,醉意松散的目光似穿墙越屋望向无垠远处,心头不禁一疼。扭开脸去,伸手把被子往上略扯,替她盖住肩头。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像猫儿一样在他胸前蹭了蹭,搂得又紧了一些。
见她如此,廖孤石心中又乱,真不知自己刚才掩这一下被子该是不该。外间打斗之声渐烈,呼喝不断,他忍不住微侧身形,静心去听,荆零雨心中有气,出手自然狠辣,外面传来的多是男子呼救哀号的声音,步音沉重忙乱,似乎还有人在抬伤者。
女人偷偷瞧去,见他眼神里分明充满了关切、不安与犹疑,一时心头生暖,脸上露出淡淡的羡艳【娴墨:暗藏玄机。又是跟斗文,需得翻着读。】和笑意,忽地抬起头来,大声喊道:“你表哥在这里!”
这一声突如其来,廖孤石惊睫撑目,想拦已然不及。
女人摇动着下颌,舒眉笑道:“老娘开心乐意,怎么样?”话音未落,房门嘭然打开,廖孤石身子一翻,同时伸指在她颈间哑穴一按,将她压在身下。
门口衣袂猎风之声急止,啪地一声火摺燃起,照亮房间,荆零雨目光扫处,眼中情景顿令她肺间一炸。
那绣着祥云飞鹤的锦被之下,是一对难分彼此的红唇。表哥阖目如醉,仿佛啜尝着一颗熟透的果子,竟然对自己的到来恍若不闻。
她颤手指道:“你,你在干什么?”说话时只觉耳鼓中轰鸣不断,自己的声音竟然是一种掺合着无数噪音的混响。
廖孤石缓缓抬头,凝视着身下女子的双眼,伸指替她轻轻抹去嘴角偏溢的唇红【娴墨:偏有此闲】,淡淡道:“在妓院里自然是嫖妓,要不然还应该干什么?”
“科撑!”
门框被靠出一声闷响,荆零雨呼吸骤止,一颗心冰封成块,无数次撞碎在胸膛。【娴墨:无数次。是心碎成块,块成冰渣,渣又成粉,粉者何也?曰:灰】
“啪..”
门被重重摔上,黑暗复将室内深深填满。“蹬蹬蹬”步音踉跄急响数声,就此消失不见。
廖孤石掀被坐起双目如痴,隐约觉得心中有一些东西在崩塌,在沦陷。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拢住那女人的颈子,轻轻一按。
女人深深吸了口气,一骨碌身爬起,揉颈说道:“瞧不出来,你倒是很会演戏。”
廖孤石道:“把衣服穿上。”
女人一笑:“你倒体贴,怕我冻着么?”
廖孤石失神不答,女人又笑了笑:“知道,知道,你是觉得我这样子不雅。可惜姐姐我在自己的房里,爱怎么待就怎么待,你可管不着。孔老夫子还说‘寝不尸,居不客’呢,他在自已院儿里光着屁股晒太阳,你也要管么?”
想到一个白胡子老头光着身子晒太阳的情景,廖孤石大觉滑稽,道:“他那意思是说在家不必像待客那般庄重,可也不能光……像你说那样。”
女人道:“那也差不许多。嘻嘻,没想到你还是个小道学。”瞧他一眼,把锦被围在身上,伸指在自己唇角轻轻一抿,似有无限回味,淡笑道:“你以前也曾这样亲过她么?”
外廊有人提灯笼上楼,步音急乱,窗纸上现出个人影:“水姑娘,刚才那疯尼姑没伤了您吧?”女人懒懒地道:“她跑了!我没事儿!”那人影道:“姑娘,刚才听您喊了一声,我们……”
一只鞋“啪”地甩在窗框上,把那人影吓了一跳,女人道:“烦不烦哪!别吵了,我睡了!”
那人连连赔罪,应声去了,隔了一阵,声音渐消,一切归复平静。
廖孤石道:“你姓水?”
女人笑道:“是啊,我是**,**水性,所以我就姓水咯。”
廖孤石眸中失彩:“你用不着这般轻贱自己,你刚才好心办坏事,总还是怀着好心。”女人瞧着他,目光中大起知己相惜之意,抻被角张臂如翅,环颈拥他入怀,贴在耳边柔声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锦被压衣,玉人身暖,这耳鬓厮磨的关切,令廖孤石蓦地忆起自出盟以来,无数个荒郊拢火背后生寒的夜晚,眼角竟微起晶莹。
来,娘抱……【娴墨:心中原是想娘,想娘岂能不暖】
..这温暖和亲切的感觉已经好久不见。
为何亲近的人反易疏远,贴心的人却总在萍水相逢?
女人伸指在他脸上刮了一下,笑道:“原来你是个爱哭鬼。”
廖孤石有些茫然:“是啊。可是认识我的人都不知道。因为我哭的时候,总是躲在没人看得到的地方。”女人一笑:“可这一次却被我看到了。”
廖孤石无声。
女人不适应他的冷漠,嗔道:“干嘛冷着脸哪,一阵笑得像花,一阵像个磨盘,难看死了。你有很多不快乐的事吗?”
廖孤石感觉脸上忽然生痒,伸手抹了一把,指间碰触到陌生的湿意。
他三个指头轻轻搓捻着,目光落在指间,又渐渐透远:“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很多不快乐的事吧。”
女人嘴角微抿,略表同感:“嗯,说的也是呢。乐事总是走得太快,所以才叫快乐嘛,难过的事因为过不去,记得自然久一些喽。不过,天天去想那些难过的事,就活得太累了,嘻。人呢,最重要的就是要对得起自己,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没有再掂兑【娴墨:下句接得奇,真市井闲言翻成人生真谛】,所以做人呢要做个开心的人,做**,更要做个开心的**【娴墨:客人千金买一笑,多买来的是假笑。买来真笑,千金何尝不值】,你说是不是?”她下颌担在廖孤石肩头,笑容满脸,天真无限。【娴墨:大看破则起大天真】
廖孤石侧脸瞧她,双眸相对,似照见了一泓晓溪坦对朝阳旭日的闪光,刹那间瞳间微痛,心中却明媚千里。
“我没有你那么能放得开。”
散去的阴霾转眼又滚卷荡回,掩去了那弹指的春光。
他的头慢慢低了下去,脸部陷入更深的黑暗。隔了一隔,叹息似地说道:“以前,在人的面前,我很少可以让自己放得开,能让我安心对着哭的,只有一棵树。”
“一棵树?”
“嗯。一棵树……”
廖孤石缓缓地道:“那棵树很大很老,它的表皮都枯了。侧面有一个烂得很深的洞,让人以为……它已经死去。可是到了春天,底部根侧,还是偶尔会长出一些新绿的叶芽来。那时候我还小,受了委屈、遇到什么难过的事,都会跑去蹲在树洞里,一面哭,一面把心事说出来。好像即便这世界变得空空如也,依然有人在听我懂我。赶上下雨的时候,就是我最高兴的时候。因为可以在树洞里面扶着膝盖,静静看着雨点打湿地面。看着小草一颤一颤地低头。那时候眼睛在雨里,每一个雨滴都成了我的眼睛,心却是空的。用不着说什么,嗖的一下,时间就过去了。”
他面带微笑,语速很慢,声音里有一种幸福的平和。
女人专注地听着,呼吸也变得安静。
“可惜,后来我渐渐长高长大,树洞也好像变小了,变得开始装不下我,也装不下我的心事。后来便很少去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像是在将叹息吞咽,眼神中有了痛楚。
“可是有一次,我又去找它,那天,我对着它哭了一夜,我狠狠地哭,恨恨地哭,仿佛这把嗓子是别人的,我可以不管不顾。我哭到气绝,人事不知,又从黑暗中醒来,什么也看不见,嗓子干得说不出半句话,我颓坐发呆,以为自己瞎了,心里一片茫然。不知何时,世界却转亮,红日在身后缓缓升起,有一种疼痛不住地往心里扎,这疼痛是真的,我低头看去,发现,原来自己的指头上全是血,甚至一个指甲都已经劈开、翘起。面前树上,有一大片是光秃秃的白,树皮已经被我挠了个精光,只剩下黑幽幽的树洞,像是在无声地笑我。”
泪水自他颊边滑落,点点滴滴,打在锦被之上,将一朵云浸暗。【娴墨:又见作者惯用笔。是把织绣当真云写,写得真不真假不假,亦真亦假,反成其美,跳跃如诗情。后文黑水河畔看牧童处亦如此】
女人将他搂得紧了一些。
廖孤石目光悠远:“我从小在娘身边长大,和她很亲,可是很少见她笑过。我爹文才武略皆有所成,可称是当世上上人物,虽然常不在家,对娘却是极好,每次出门,都会给她带些礼物回来。可是娘笑着接下,背过身时,眼睛又会被愁绪填满,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开心。”
“小时候……最常看到的,就是她坐在屋檐下,望着院子里那株红枫出神。我玩得累了,就蹲在她身边一起看,问她这树又不结果子,看它做什么?娘说……树上有往事的颜色。一开始我不懂,后来才知道,她在闺中时候,去送要远行的舅舅,两个人就是在枫树下分别……”
女人忽然抬头插言:“你娘和你舅舅有私情,是不是?”
廖孤石一愣。
女人又将头垂回他肩上,嘟哝道:“不必奇怪,别忘了,我是个**。”
她似是怕廖孤石再为自己伤感,笑了一笑,道:“这种事情姐姐见得多了【娴墨:此人伤心事,彼人见惯事,世间常态常情。故曰世上无一事可伤,多经历些就不伤了,动辄为感情自杀喝药的,都不是偏执,是没见识】,一猜就中。什么表妹和表哥呀、姐夫和小姨啊、老公公和儿媳妇,甚至女婿和丈母娘,哎,这世上什么事没有?现在的人呐,只顾自己开心,谁还管别人怎么看呢?【娴墨:骂死古往今来偷情男女】”廖孤石脸上皮肉跳动几下:“不错。这贱人只顾自己,不知羞耻,自私透顶。所以那天在她承认之后,我拔出剑来毫不留情,从她心口狠狠地刺了进去。”
女人掩唇道:“你刺死了她?”
廖孤石摇了摇头:“没有……当时那奸夫舅舅正好过来,进屋见此情景,便要杀我……本来我不是他的对手,但他空手无剑,我占上风。眼看数招之间便可分胜负,未料那贱人尚未死透,从地上扑来,把我一条腿死死抱住,喊他快走不许伤我……狗奸夫见她哭得凄厉可怜,急得冒火,结果还是听话跺脚逃开。我提剑便追,那贱人虽然奄奄一息,却始终哭号着搂住我大腿不放……我趔趄着拖着腿迈步,把她带到了院子里,血从她前胸背后不断喷涌出来,在地上拖出腥艳的一片,直铺到院心,像条窄窄的红毯。她那时……已然支撑不住,嘴里还是不停地哀叫,求恳!屋内已经着起大火,照得四外红彤彤的,仿佛整个世界,都是血染的一般……”【娴墨:事于罗傲涵口中一略述,又于当事人口中一详述,角度不同,感受也异】
他喉头哽动,嗓子发干,似乎当时情景就在眼前,身子竟然微微抖颤,难以为继。
女人静静地瞧着他,眼神中情绪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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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孤石努力咽下一点唾液,嘶哑的声线得到了缓和:“当时,别处的人也都各持火把灯笼,往这院围聚,那贱人剩下最后一口气,勉力对我说话,说我确不是我爹的儿子,但我不可以杀舅舅,当时她声音已经很微弱,可是这两句话在我听来,却像要把耳朵都炸开!她胸腔的血涌上来,嘴里含糊不清,不住叨念‘你快走,快走……’放开了手。我气急之下,手中软剑一甩,她的人头,竟然就此滚落在地。”
女人呆了一呆,道:“是误杀?”
“不……之前那透心一剑,我便没留任何余地。我记得,那一剑自她前心口进,后肩胛出,刺了个对穿,当时我没想到那一剑会那么快,而她的身子,竟然薄得像纸。那胸膛里面也仿佛早就没有了心,只剩下一个空壳……”
他咬紧牙关垂下头去,双手在膝头揪起一团衣皱。
“错的明明是他们,可是偏偏我心里却内疚得要死!我恨这种血脉相通的感觉,恨她的虚伪!她的端庄娴淑、知书达礼,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假的!结果到了最后,却没想到,连我自己,也不是真正的自己。原来我只是两个畜生**生下的孽种而已。呵呵,可笑吗?是不是很可笑?哈哈,哈哈哈哈!”
“啪!”
一个耳光响亮地打在廖孤石脸上,把他打得呆呆愣住。
“去你爹的!”
女人身子后仰,抬腿一脚把他踹下床去,骂道:“老娘见你知疼知热【娴墨:男人惯会装此相,到了手就不是他】,以为是个好样的男人,没想到也是个缺德的废物!你娘临死还要你快跑,那是怕别人把你砍死!你除了捅她那一剑,还为她干过什么?他们俩再怎么胡来还算是因情而乱,你却根本连点感情也没有!”
一道水蓝光芒耀眼。
莺怨毒刷啦啦环腰而出,在空中飒飒作响,指向床前。
女人非但不怕,反而笑出声来【娴墨:真非寻常妓女所能】,甩被趿着一只鞋下蹋,叉腰斜睨了他道:“哎哟,这是传说中的剑吧?啧啧啧,杀人的家伙儿,老娘真是头一回见呢!【娴墨:恰是见多了才这样,哪个男人嫖娼不是带剑而来,生生往血窟窿里捅!】怎么着,想动家伙是不是?老娘好端端睡着大觉,你蹦进来对人家又搂又抱的,把心里一盆脏水全泼到老娘身上,痛快完了又要杀人灭口是不是?来呀!有本事就动手!你既然敢杀你娘,又何必在乎多杀一个**!”【娴墨:气场太强大了,须知理直气才壮】
她两腿颀长,站在地上竟比廖孤石高出一头还多,加之语声泼浪,瞪大眼睛挺胸抬颌,一副凭君宰割的架势,气势十足。廖孤石被逼得连退两步碰到桌沿,撞得杯碗哗响。他忙急急刹住,一个转身到了桌后。女人冷笑着抄起酒壶,往嘴里大灌几口,扬手以壶口指他:“怎么,不敢动手吗?哈,我想起来了,你既然是他们所生,那就和你表妹成了亲兄妹,你们多半原来就有暧昧,私订了终身,你那表妹追你,必是还不知道这些事情,而你虽然知道却又不敢说出来,无法面对她,只好四处逃避。唉,你这个人,真是要多窝囊有多窝囊!”
廖孤石须得仰面瞧她,大感窘迫,强自撑起脸道:“你又能好到哪去!动不动就把自己是**挂在嘴边,根本就是自甘堕落!”那女人斜眼抱臂,颠着腿儿不住冷笑:“老娘靠着白花花的身子,去挣那白花花的银两,当**又没去立贞洁牌坊,活得堂堂正正,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娴墨:卖肉是因有买主,一身正气】难道一边当着**,一边又标榜自己如何纯情,在你眼里才正常?”
廖孤石脸上肌肉跳了几跳,血色渐退,冷冷道:“你可知我为什么会对你说那些?”
他的眼神变得残酷无比,一字字道:“因为,你不过是个**!”
他收剑转身向外便走。
那种毫无留恋的冷,令女子感觉到,自己仿佛就是那个被弃下的、陈旧腐烂的树洞。
“站住!”
她抬起一条白腿【娴墨:白腿,又见白腿。有一场艳舞点花图在前,今只需一白字,便觉有万种风情。】来踏在凳上,眼中发狠:“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你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想就这么一走了之?”
廖孤石咬着下唇:“对,我怎能忘了你的生计。”从怀中掏出串铜钱向后一抛,女人张手接住,又啪地一声拍在桌上:“二百钱?你当老娘是什么?”廖孤石道:“一百八十钱,我只有这么多,你也就值这么多。”女人嗤儿地一笑:“值多少也是你能定的?老娘是京中第一花魁【娴墨:有的说】,身价百万【娴墨:三十万诈称百万,不以为过】,莫说是弹琴陪酒,就是瞧上一眼起码也要一百两银子才行!”廖孤石气得手颤:“你当自己是谁?一百两银子够十户人家吃一年了【娴墨:数字写确了,不怕丢丑,必然是算过。一两五百,百两五万。一户分五千块,买大米能买四十袋,两代人五口之家有二十袋就够吃了,古人不烧煤气不用电,要柴到城外打,都花不了几个钱。】,你想讹我?”
女人一对媚眼东摇西甩,悠然道:“我想要钱,有的是达官显贵大把地送上门来,用得着讹你?不过老娘虽然做的是下流生意,揣的却是上流人品【娴墨:妙。生意都是连蒙带骗,故属下流行档,皮肉更是下下流,却不知生意全在人做,此“科以人重科亦重、科以人传人可知”之意,可知天下凡事无一不下流,只看人如何把它做成上流。】,做事向来讲究。你亲了我,抱了我,我也亲过你抱过你,大家你情我愿,两相抵过,可是这一百两见面钱却是少不了的,现银现结,概不赊账,你要走就掏钱吧,要不然我可要喊人了。”
廖孤石哼了一声:“我若想走,只怕你叫多少人来,也拦不住!”
“啊哟,这种话你也真好意思说得出口。”
女人大笑踢开小凳,绕到他正面翻着白眼,假模假式地上下打量:“哎哟哟,天下练武的人老娘见得多了,功夫好坏不说,至少人家还有一身骨气,不枉为生做了带把儿的男儿!难道你练武,就是准备用它来欺负弱小,对付女人,拒付嫖资的吗?也不怕辱没了武功二字?”
几句话说得廖孤石双拳攥紧,却再难向前迈出半步。
“且!”女人大是得意,趿拉着那一只鞋,东倒西歪,踱来踱去,喷着酒气冷冷数落:“会两手功夫就自以为是,一言不合拔刀相向,杀七个宰八个,眼里没个王法。【娴墨:往年大侠皆如是。作者指东点西,无一句不是黑人。】犯起疯来连娘都杀,你够狠呐!老娘每日迎来送往,阅人无数,做人能错成你这么彻底还如此理直气壮的,真是头一次见哩!”
这几句话字字震心,听得廖孤石半晌无语,牙齿咬得格格直响,身躯摇晃两下,竟然膝头一软摔跪于地。
女人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你说的对。我习武练剑,把自己煅练得愈来愈强,内心却越来越空,我的剑能赢人,却服不了人,强可胜弱,根本是连条狗都懂的道理,练的又有什么意义?娘虽然做下不伦之事,可这些年来,一直对我关爱倍至,妹妹对我好,知道真相之后,我却拿她来撒气,她有什么错?无法接受事实的是我。活了这么多年,我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对过什么!”廖孤石声音哀涩,十指深深地抠进了地毯。
以前的自己,虽然少有开心,却至少心中无愧,活得平静坦荡,可是现在……
泪水再次滑落下来。【娴墨:不哭人,偏多泪,是真遇上树洞,且是活树洞,活知己,是以不能不哭】
“瞧你这副熊样子!”
女人还想说些什么,眼中却闪过一丝疼惜,没有再继续下去,灌了口酒,轻轻哼了一声道:“算了,知道错了能认,你总算还有点良心。”
“良心,良心……”
廖孤石喃喃重复着,目光变得茫然。杀母亲是因为良心,杀了她有愧也是因为良心,是非该如何去论?良心又当如何讲法?
女人白了他一眼:“良心就是欠债还钱,老娘做的是生意,可不可怜穷鬼。”
廖孤石道:“我姓廖的从小到大,从不欠人!这一百两银子,我还定你!”说着话霍然站起。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
女人花枝乱颤地笑了半响,脸上倏地一冷,盯着他道:“你,还是姓廖么?”【娴墨:第一驳。连姓都没了。真不留半点脸】
廖孤石身子一晃,悲碎胸膛,无言以对。
女人步步前逼,指着他鼻子厉声道:“你从不欠人?你敢说你从不欠人?放屁!【娴墨:崩了】当娘的怀胎十月,你在腹中吃她的肉,喝她的血,让她提心吊胆,容颜衰堕,你敢说在这世上不欠她的?真是大言不惭!【娴墨:第二驳。世人谁敢说不欠娘的?真没法回嘴。】你觉得一切都是假的,你又能比别人真多少?你若能够内外如一,又何必钻到树洞里去哭?难道你在人前的坚强就不是虚伪,你的行径就不是欺骗?【娴墨:第三驳,小石头体无完肤。】笑话!你这辈子就是个笑话!”
廖孤石惨色如灰,退跌两步,唰地抽出软剑,一道蓝光,直向颈间抹去。
“嚓..”
间不容发,一物破窗纸而入,正中他右腕,发出格地一声。
莺怨毒应声落地,蓝光妖绕,在毯上蜿蜒如蛇,扭颤不休。女人吓了一跳,搭眼瞧去,见廖孤石右腕骨错位,骨缝间嵌着一块小小木牌,深不盈寸,并无血迹。
窗外有人道:“人生虽是一条赴死之路,你又何必走得这么急呢?”
廖孤石扶腕喝道:“谁?”
窗外人笑道:“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肯要了,又何必多问一句我是谁?”【娴墨:妙人妙语】
廖孤石登时语塞。
窗外人道:“说笑归说笑,人命大如天,岂可自轻自践?阁下与其带着悔恨去死,不如换个活法,给生命一条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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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喧嚣过后,路面上脚印纷杂,有些地段积雪已清,有的地方则结了冰。常思豪自出百剑盟总坛,便再难分清哪个脚印是荆问种的。他估算大致方位后寻找一阵,觉得再追无益,速度也便慢下来,渐渐变成了散步。心下琢磨:“郑伯伯说的对,追上了他们,我又能做些什么?廖孤石为人冷硬,听不进人言,想要劝他势比登天,修剑堂笔录的事多半真是胡乱污蔑的气话。荆问种的嫌疑没有事实佐证,廖孤石弑母的事却是大伙亲眼所见,总是不差。我不愿荆问种伤了他,可也没理由帮他对付荆问种。”行走间腹中咕咕作响,想起在颜香馆对着曾仕权他们也没吃好,回来又只是喝茶,现在倒有些饿了,扫望街边还有些小酒肆开着,便寻一间进去,要了酒肉来吃。
他进这这酒肆不大,客少人稀,东面有四个人围了一桌,正在闲聊,其中一人身躯胖大,满面油光,抬一只脚踩在凳上,肘拄膝头半探身子正冲对面那人谑笑:“尽胡扯,你这明明是吃不着葡萄,便说葡萄酸。”旁边两人也都附合而笑:“马哥说的对,傻二说话向来没谱儿,谁信他的?”
被嘲那人生得圆眼厚唇,身形极为高壮,坐在那里比那胖子还略高半头,托着碗面唏溜唏溜吃得正爽,听这话哼了一声,扭转身子道:“你们爱信不信!一个小**,有啥麻皮好争的?”满嘴的关外口音。那姓马的胖子道:“你若说的是真,他三十万两买个残花败柳,岂不是亏大了?”
常思豪正自等菜上桌,闲听这一耳朵,心道:“他们莫不是在说水姑娘?”只听那叫傻二的壮汉道:“不亏等啥?偏你们这些人,不知怀的啥麻皮想法,明知她是**,又倒了这么多回手,却还愿意信她没破身。俺在独抱楼干这些年了,啥事不比你们更清楚?”另外三人听了,相互瞧瞧,都安静下来犯起琢磨,左面那精瘦汉子喃喃道:“白天我们都去看了,那姑娘生的确实漂亮,甭管破没破身,看一眼我便觉着这辈子没白活,起码知道了世上什么叫美。”
傻二哼了一声,拿筷子搅着面条,边吃边道:“好看也不当饭吃,再者说了,光她好看,别人就难看了?俺们新老板带来的几位姑娘,哪个也不比她水颜香差了。像我们赌台上新来那个二……总之不比她差了。【娴墨:半句话藏下副榜第一美人】”
此时酒菜上来,常思豪夹了一块牛肉在嘴里,心想他这话倒也不错,天下美貌女子在所多有,初看水颜香时颇觉惊艳,现在想来,我那阿遥妹子只是素颜惯了,若是打扮打扮,也还不错。吟儿未病之时,英姿飒爽,那更是……想到秦自吟,登时心里一阵难过,忖道:“她在恒山之上,也不知怎样了?照小雨的说法,五志迷情散药力差不多已尽,她应该不会再哭哭笑笑了,若平静下来,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会否像从前思念萧今拾月那般,每天倚在窗前,望着庭院,沉默不语?”一念及此,嘴里这块肉便如木渣一般失味,再也嚼不下去。
只听那瘦汉道:“像水姑娘那么漂亮的美人,可是难找难寻,我不信有人比得上她。”姓马的胖子摸着下巴道:“哎,那可也没准儿。独抱楼风光的年头可不少了,树大招风,名声在外。这回易手【娴墨:独抱楼易手事,在曾仕权口中一提,是官司威胁语。在邵方口中再提,是商业竞争语。在郑盟主约会时三提,是考虑周全语。此处则又是一提,闲遮正挡,淡又不淡】,若经营不好岂不要大亏特亏?既然人家敢盘下来,必是有所准备,估计差不了。”傻二道:“那是。俺们老板财厚,把独抱楼盘下之后,还没大张旗鼓地搞一回庆典,不过正在筹备之中,估计也快了,真搞它一场,声势上未必比颜香馆这出小了,你们等着瞧吧。”
姓马的探手在他头上轻轻甩了一巴掌:“你小子,换了东主才几天?便替新来的说话,真不讲究。”傻二大口大口扒着面,咕噜咽下,道:“那又怎样?俺说新老板的好处,可也没说老掌柜的不是。人家有钱舍得花,俺就舍得给他卖力气,有嘛皮不讲究?”那瘦汉笑道:“嘿我说双吉,不怪大伙管你叫傻二,当真既傻又二,你一个接马的小厮,谁能注意到你使劲还是偷懒?新老板给的钱多,你若还照常干,岂不既省力又得便宜?”
傻二白了他一眼,站起身来仰脖把碗里面汤喝干,往桌上“咚”地一墩,道:“骡子料好还能多拉二里地,俺李双吉还不如个牲口?”说完从怀里掏出十个老钱拍在桌上,又探鼻孔特意冲那瘦汉重重哼了一声,扭头大步出了店门。常思豪见他起身带风,走起路来直如一尊移动的铁塔,忖道:“论身量他与乌恩奇仿上仿下,操练一番搁在军中怎么也能做个千总,若能引入秦家,说不定也能成为一方干员,这样个人物,只在酒楼接马,真是可惜了。”【娴墨: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朱情土内藏金之语,岂是虚哉】
另三人叽叽咕咕,再说的都是些闲话计较,常思豪只顾大口喝酒,低头嚼蜡,也懒得再听,好容易酒食俱尽,付过账出得门来,只觉身上一寒,抬头看云乱高天,银涛滚卷,猎猎寒风将月光拭亮,洒得遍地清洌,冷壁幽蓝。街上静悄悄的,已经见不着行人,傻二也早没了影子。心下寻思:“我若不涉这江湖,现下大概也能在哪家酒楼饭馆做个伙计罢?【娴墨:作者写罢此书,亦如是去了,叹叹,然人生原本如此】过些散淡日子活着,未尝不是好事。【娴墨:是自解愁怀之语】”想到此时寻廖孤石没有方向,有心要回百剑盟总坛,在郑盟主家中打扰也是不安,自己手里又不是没钱,何必去给人家填麻烦?便想先寻个客店休息,明天再陪郑盟主去赴会。
他沿街向前踱去,一路扫望着店家牌匾,目光投远之时,瞧见晦夜蓝深,星光耀月,不觉失笑:“望月跌空,一天碎银烂……嘿嘿……”想起旧事【娴墨:秦自吟诗在此一引,可知心中是想谁。纵观《大剑》一书中,女子诗词不如男子,女子之中,又以秦自吟为水平最低。小衣、阿水都比吟妹子强】,心中翻搅,酒意渐渐涌了上来。
走过两个路口,忽听前方步音沙响,极为齐整快捷,抬眼瞧去,前方丁字街**汇处,一小队人鸦掠而过,这小队约莫二十来人,排成一列,都是身着黑色斗篷斜挎腰刀,最前面领头的正是李逸臣。
常思豪打个激凌,身子微转避在一处墙垛之后,脑中一下清醒许多,心道:“他们这么急匆匆的要干什么?啊哟!对了,曾仕权他们将事情上报之后,东厂必有决策,这些人莫不是要有什么秘密行动?”奔至拐角处探头再看,那队人尚在目力范围之内,忙提气跟了上去。
只见这队人穿街过巷,速度极快,行了一阵,前面遇上另一个十余人的小队,两拨人合在一处两列并行,速度不减,领头的那人官衔似比李逸臣为小,快步间向他略行一礼低低交换两句话,点头插入他身后队列。常思豪听不见他们说了些什么,也不敢追得太近,远远坠后观察,不出一袋烟的功夫,类似小队就有三四十拨之多,队伍排成四五列,迅速壮大拉长。常思豪怕被发觉,也越坠越远。又行一程,李逸臣打个手势,身后队伍立刻又化整为零,变回单列小队,叶脉状分散开来,钻入小巷。
常思豪心想:“他们这又聚又分的是什么意思?”苦于无法分身去查,追行间眼睛斜扫,旁边一所大宅中有幢画阁建得颇高,他一拧身窜上墙头,飞掠而上。
瓦坡雪滑,难以立足,他一手攀住阁顶燕尾飞脊,伏低身子向下观察,只见几条明街暗巷间人影重重,正以水窜沟壕之势向前聚拢推进,这些小队虽然各自改道,但是总体方向未变,如几柄扇骨,齐齐聚向一个中心地带。那里一片建筑黑沉沉的,大多已经熄灯闭户,仅一处有数点红光隐耀,稍觉显眼。虽然距离尚远看不真切,但红光将周围建筑映出轮廓,隐约有一高一矮两楼相峙,矮的上面竖着个半开的巨型竹简。
常思豪所在角度极佳,一眼便认了出来,心道:“那是倚书楼的招牌,对面亮灯的必是颜香馆。现在东厂和百剑盟又没什么冲突,他们果然是要对长孙笑迟动手了。没想到他们的反应竟如此迅捷,可是现在情况不比以前,难道他们连徐阁老这方面都不考虑了么?”
他正准备回去向郑盟主通讯,又想道:“倚书楼就在前面,高扬下书未归,说不定就在那里,跟他说也是一样。”想到这飞身下阁,提气疾冲。
由于番子小队分散前进,占了许多街巷通道,少有空隙,且他们速度比原来有所减慢,行走间步伐声息已然减至最低,若是有人靠近抄路,便易察觉。常思豪只得绕圈相避,岂料连过十数街区,几乎已经从西北到东南,转了多半圈,还是绕不过番子小队,心下不由惊骇:“这些小队如此绵密,一圈下来怎么也有三四百支了,就算是十人一队,也有三千多人,先前李逸臣那队显然不过是其中一股而已。他们设下如此大的包围圈,肯定是四面八方都照顾到了,如何能切得进去?”
他心中起急,忽然灵机一动,调整步频追近一个小队,瞧准队伍到了一处小巷转折处,猛地加力贴上坠后的番子,左手捂住他口鼻向后掰,同时右手往他后颈椎中间一抵..
两力相错,微微一声脆响,番子颈椎立折,身子下坠。
常思豪拢住他脖子顺势拧腰向右一带,后背贴墙隐住身形,侧耳贴壁略听..步音渐远,无人发觉..手一松,尸体贴着前胸自然滑下,同时他右腿斜伸给个缓冲,待尸体滑到脚背时,鞋尖微挑,轻轻将断颈勾住。探头往拐巷里偷瞄,见前面的人已然走远,赶紧伏身摘帽剥衣,把尸体的服装换上,见他腰际有块木制腰牌,也一并取下。抻抻衣服见大致不差,将斗篷一披,急急向前追去。
离追上队伍还有段距离,前面忽然停下,番子们齐刷刷蹲下身形。常思豪也止步隐于墙角暗影,忖道:“到地方了!”探头观望,心中立时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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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外高楼斜耸,形制棱岸,顶上巨简指天碑立,伟傲异常。常思豪追踪之际,心思只在番子身上提防,未料想他们一路行来,竟围聚埋伏在倚书楼之外,不由大感惶惑。心道:“我以为东厂如此兴师动众,是为了捉拿长孙笑迟,难道竟料错了?”左瞧右望,自己所在之处正是倚书楼的侧背面,观察角度不佳,便小心退后几步,避开番子,翻墙伏行。待斜斜穿过两家院落,估计距离已差不多,便轻轻跃起,隐在屋顶烟囱之侧向前探看。
只见前方便是倚书楼的后院,墙体高厚,极是挡眼,靠边上有一角门。门外窄长的小巷中,贴墙静静无声站了十余个东厂番子,中间两人衣着与众不同,一个穿黑,一个披白,后者身子略矮些,一张煞白的老脸皱如揉纸,虽然笑吟吟地,在月光下看来却让人大感阴森。常思豪立刻认了出来:“这不是曾仕权么!”
便在这时,李逸臣率二人自北疾步入巷,到近前施礼道:“禀二位掌爷,颜香馆西北南三面已然布防完毕!”【娴墨:布防】
那黑衣人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常思豪吃了一惊,心道:“掌爷?莫非黑衣人也是四大档头之一?”再细瞧去,只见曾仕权身边那人眉峰燃挑,拔飞额上,眼眶幽深,不见瞳眸。两侧嘴角略略下垂,显得神情冷峻,高高瘦瘦的身子将一袭黑绒大氅撑得挺拔刚肃,威仪过人,心道:“东厂四大档头之中,曾仕权排在第三,不知这人是老几?”
李逸臣垂手站在一边,略等了一会儿,南巷口一前两后也来了三人,头领到近前单膝点地:“属下队伍已集结完毕,请二位掌爷示下!”
高瘦的黑衣人道:“方吟鹤,你只负责东面调度,怎比李逸臣来得为晚?”
那头领道:“属下办事不力,请掌爷恕罪!只因……”
曾仕权尖声截道:“讲什么理由,晚了便是晚了!【娴墨:或谓曾霸道,实不然。领导就如此,只看结果,任何理由都是借口。很显然东厂底下人没读过给加西亚的信。笑】”李逸臣在旁边听了,眼含蔑笑,很是得意。
那叫方吟鹤的头领垂首不语。
黑衣人似觉曾仕权有些粗暴,却也没再往下追问原因。曾仕权冷笑道:“你瞧瞧这些个小的,这是在老四手底下闲散惯了,仅唯上命,不认得旁人哪!看来咱们得闲,可得请老大拨冗主持,好好将厂务整顿一番才行。”【娴墨:现在企业动辄搞清理整顿,都不知整顿些什么。纪律是上行下效的东西,用整顿?生产是按部就班的东西,用整顿?其实整顿重点正在于整顿人事,肃清异己。此事绝不可过频,否则没事乱整顿,搞得人心慌慌,最伤士气效率。可怜连家庭妇女都明白的事,多少企业家竟然不懂】
常思豪瞧那黑衣人眉峰略动,沉吟未语,心道:“从曾仕权话音来看,这人既不是老大曹向飞,也不会是四档头康怀,那便是排名第二的吕凉了。他这人神光内敛,倒有些高深莫测的味道。”
只见方吟鹤忙又将头低了一低:“属下不敢!不管是哪位掌爷的命令,属下都一体遵懔,决无二话,四爷治下人等都纪律严明,办事得力,属下个人无能,可跟四爷没半分关系。”【娴墨:维护了领导的面子,自己才有面子,有事时下属一定要勇于承担,这样上司知道了才能帮你。若推给上司,让上司知道,只能自己倒霉。】
曾仕权脸上半阴不阳,还想说些什么,吕凉瞧他一眼道:“算了。”向李方二人道:“你们下去各守其位,静听号令,没有上面的命令,任何人不可轻举妄动,这趟若是事情办得顺利,我必在督公之前给你们邀功请赏,谁若出了岔子,别怪我丑话没说在前面!”
“是!”李逸臣及方吟鹤颌首间互望一眼,率手下应声两散。
寒风略起,吕凉身上黑氅飘撩,露出里面花褐长衣,暗纹隐隐,较之曾仕权那身水红色内着,更多了几分庄重和严肃。他缓缓道:“老三,今日之事干系重大,咱们该当以大局为重,其它的还是少说为妙,督公事务日繁,咱们该当尽力为他老人家分忧解愁,少给他添乱才是。”
曾仕权两手揣袖担在腹前,身子微微后仰,眯眼一笑:“其实我倒没跟老四过不去,只是他这手下,明明是和咱们过不去嘛。动作这么慢,我说两句也不算出格吧?可是刚才他这么个顶法,你也瞧见了不是?”
吕凉摇了摇头,声音沉暗:“这些年来大家跟在督公身边,都不容易。你们每日这般争来斗去,耗的是咱自己人的力气,跟内阁那班蠢人又有何区别?【娴墨:内阁老头子们听了作何想法?真真看不开,外人旁观得清】”曾仕权笑道:“你看得开,不去和老大争位子,可是却有人盯着我哩!我退一寸,人家进一尺,又有啥法子?有空你去找老四聊聊,说不定他能听你的。”
吕凉无奈一叹,问:“老大呢?”曾仕权道:“早在里面了,咱们也进去吧。”一拍巴掌,角门从里面打开,十数人鱼贯入院,进了倚书楼。
常思豪心下更是诧异:“曹向飞也来了?东厂三大档头齐聚,这阵仗可相当不小!”回想着方才情形,忖道:“看来他们不是要围攻此处,反倒像是以这里为据点了,刚才李逸臣说他在颜香馆三面布防,布防和埋伏可是天差地别,布防又是在防什么?真是奇哉怪也。”又想:“高扬或许在颜香馆下书未归,邵方却多半在倚书楼里,东厂来这么多人,他不可能不知道,看起来安安静静的,不知是在配合,还是受了挟制?”他靠在烟囱后面思索一阵,打定主意,纵身跃下整理衣冠,来到那后院门外,也学曾仕权拍了下巴掌。
门一开,里面一左一右两人探头,身上却非官衣,似是仆从模样,瞧见常思豪,略愣一愣,又急忙躬身施礼。常思豪将腰牌一亮,低低道:“我有事情禀报,大档头现在哪里?”二人相互瞧了一眼【娴墨:这就有文章了,小常还是傻,看不出】,左面那人道:“在一楼礼字号茶室。”常思豪大步向前,口中道:“头前带路。”那人向伙伴使个眼色,说道:“干事爷请。”急急追前指引。
之前来倚书楼时,常思豪只是在正门外少停,不知楼内情况,这会儿从后门迈步进来,迎面是座大石屏风,没有灯光,上面字画也瞧不太清。引路人向左拐去,带他走进一道长廊。廊内黑沉沉的,左右两墙逼仄,墙体是黑红色的厚木板,及肩高处有一道横梁,钉有几盏幽暗小灯,相隔甚远,光芒微弱。头顶上高暗深邃,目力难及,看上去便似虚空无限,足下地板中间红亮,两侧黝黑,走上去更如凌渊渡崖,常思豪一路跟行,心中愈发压抑。
引路人碎步虽急,却走的不快,这长廊也始终走不见底,常思豪心中忐忑,寻思从倚书楼的外观判断距离,自己已经接近南侧外墙,再这么走下去,只怕要穿墙而出了,果然又走几步,便拐了一个折角,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还有多远?”
引路人止步道:“向前走到尽头,右拐第三间便是礼字号,几位掌爷吩咐我等外人不许靠近,请干事独自行去便是,小人可要告退了。”常思豪心说正好,我本为偷听内情而来,料想那茶室外必有番子把守,相见反而漏馅。你既然要走,我可是求之不得。点头道:“你去吧。”为避免他怀疑,仍保持了原有步速向前走去,耳中却留意身后动静,想要等他离开之后,再提气前摸。
然而行了两三步,身后却无动静,显然这引路人并未离去,只是站在原地目送自己,他刚要说话,忽觉脚下一空身子急坠,知道不好,猛提一口气同时两手分开,向墙上撑抓,指尖沾墙刚一着力,立觉颈背两处一酸,被人点了穴道。
他双臂失力,下肢尚能行动,在踩空的落势中借后腰一点缩力,调腿后踢!
那引路人未料他在这般情势之下,居然还能反击,急忙侧身..常思豪的足跟在胸口蹭过..同时出指,点中他腿上穴道,往上一托,将他大头朝下,扔进陷阱。
这陷阱下是一条斜斜坡道,常思豪动弹不得,喊不出声,急速下滑中心中叫苦:“操他奶奶!狗番子定是识破了我,却不动声色引我上钩!这帮狗贼,当真奸得要命!”
斜道不甚长,刹时便尽,常思豪扑嗵一声落下,脸先着地,摔了个嘴啃泥,睁眼看时,周遭无灯无火黑乎乎的一片,也不知是什么所在。紧跟着身后又有落地之声,似又有人滑了下来。
常思豪还有一条左腿能动,挣扎着往地上一蹬,身子打个旋儿贴地出去三四尺,撞在墙上,腰背大痛,然而经这一撞,两臂气血微通,酸感减弱。他心中大喜,身子一歪,单腿在地上猛蹬,想要再去撞墙,没料想换了方向,这边的墙离得太近,咚地一声,反把脑袋撞得生疼。
扑啦一声,火摺点起照亮周围,常思豪脸贴着地颈子不能转动,勉力翻眼观瞧,这屋子形状窄长,地面墙面都是夯实的土,那引路的汉子揉着胸口皱着眉头,身后是斜斜的方形滑道洞口。
常思豪抬左腿脚尖指向他,蓄势待攻,看得引路人一阵好笑,他甩火摺点亮壁上油灯,回手一摸,从墙上扯下根绳子,来捆常思豪。
常思豪不去踢他,反往地上蹬去,身子便如弯弓大虾一般,弹了个弧形避开,后背又撞在墙上。引路人咦了一声,便又抓来,连扑三下,虽然空间窄小,却仍没摸着他的身子,直了腰道:“小子,真有你的。”手中绳子一挽,做了个圈甩出,正套在常思豪脖子上,冷哼道:“这回还往哪儿跑?”过来将常思豪左腿穴道也点了,取下腰间那两柄配刀,将他三两下捆个结结实实,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冒充东厂干事?”
常思豪觉得颈上一酸,哑穴被解,立时破口大骂:“狗番子要杀便杀!老子……”咚地一声,哑穴又被敲中。引路人低低道:“给我好好说话!再这般大喊大骂,我便掐死你个臭小子!”顿了一顿,又给他解了穴。常思豪大张了嘴一脸狰狞还没骂出声音,穴道又被封住。引路人道:“敢情你是属麻雀的,天生是气肚子,火气恁地大!”
常思豪心中大骂:“你当老子的穴道是你妈的肚脐眼,给你没事戳着玩么!”
引路人笑道:“你这小子,真是不识时务,小命都在我手里,还瞪来瞪去的,也不怕我挖了你一对招子?”扯了块布条将他眼睛蒙住,道:“别着急,一会儿到点心房有的是好东西给你玩儿。”说罢抓着后背的绳子将他提起,向前走去。
点心房是东厂的行刑室,里面各种刑具花样繁多,每一样便是一个“点心”,再强的汉子尝它几样,身子也得废了。,常思豪听他这话,心里不由一阵难过:“早知京城不比江湖,我虽一直加着小心,可是行事还是太嫩。今日这条命交待在这里,真是不明不白,不值不甘!哪怕是血战一场,杀它几个番子,死了也就死了,强过这般窝囊。”忽然“登”地一声,头上大痛。
吱呀声响,似乎一扇门被撞开,引路人提着他继续前行,常思豪体重身沉,那人行了一程,不时两手换歇,后来干脆抓了他领子,改成在地上拖,走的道路似乎也是极窄,而且曲曲弯弯,不时即有转折。两边墙体坚硬之极,似有石棱,常思豪脑袋不时撞上,磕得不亦乐乎,心想:“刚才你看我四处撞墙,让你连连扑空,丢了脸皮,现在便来磕老子的脑袋,纯属故意。”暗暗把这引路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好在路不甚长,走了一程,只听有人说道:“老杨,你怎么抓了个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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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引路人道:“假的!”手上一松,把常思豪扔在地上,问道:“大当家的在吗?”那人道:“在。”引路人扯着常思豪衣领道:“来,帮我搭把手。”那人应声,捉了常思豪的脚踝,将他抬起。
常思豪感觉头低脚高,似乎身子开始斜往下行,心想:“我从陷阱跌下来时,已是身处地下,再往下走,岂不是越走越深吗?曹向飞躲到地洞里,却又是为了什么?真让人琢磨不透。对了,白天我还人模狗样地和曾仕权同桌吃饭,一会儿审问时让他瞧见我这副德性,可他奶奶的大大丢人。”
只听抬脚那人道:“咦,你挎那刀是他的吗?这小子怎么带了两柄?”
引路人笑道:“可不是吗?厂卫配刀是国家统一形制,一般人最多再藏个匕首,长刀哪有想带两把就带两把的?这小子还冲我和老刘晃那木头腰牌,这又不是衙门大院,干事们向来抬腿就进,什么时候给咱一个守大门的看过腰牌?哈哈。”
常思豪明了被识破的原委,心中大骂自己饭桶【娴墨:隔行如隔山】,过不多时,身子恢复水平,行了几步,砰地一声,被人又扔在地上。只听有人不悦道:“谁?”声音发闷,似乎隔着门。引路人道:“当家的,有人装成番子模样想混进来,我怕他打草惊蛇坏了事,便按住了。”
那当家的低声道:“嘘!你说话小点声,我听不见。”
常思豪心想这当家的莫不是傻子?说话怎地这般颠三倒四?那引路人果然放低了声音:“这人赶在这时候来,想必和事情有关。”当家的似乎沉吟一下,道:“带进来。”引路人应声推门,将常思豪拖入。当家的声音又响起来,却充满奇异:“咦,你这刀哪来的?……他的?”
有步音急近,蒙眼布被一把扯下来,常思豪只觉屋中光芒耀目,紧眨眼睛,一时什么也看不清。
那当家的道:“快把绑绳松了!老杨,这便是我和你说的常少剑!”常思豪听他说这话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颇觉熟悉,定睛瞧去,说话的正是邵方。引路人瞠目一呆,忙不迭地道:“啊,这,这可得罪了。”赶紧松绳解穴。邵方指他身上道:“老杨,这刀是秦家大爷的雪战,你若认得,也不致生出这般误会。”引路人苦了脸:“嗨,这怎么说的,本来我也觉着装番子的人必是江湖同道,哪想到能是秦家的贵宾?看他是个小年青,中途还开了点小玩笑【娴墨:指点心房之言】,只盼常少剑莫要见怪才好。”解下刀来恭恭敬敬捧在手里。
常思豪穴道松开,一骨碌起身,只见好几盏大灯照得土屋中金灿灿的,前面高高低低三四个人或蹲或站,每人都侧着脸对着墙,姿态十分怪异。他也顾不得细看,问道:“邵大侠,你怎么在这里?”邵方以指挡唇:“嘘..”又指指前面一处空位,走过去坐下来。
常思豪凑近去瞧,只见他坐位旁边有个金黄色的东西,细看之下,是根刷了漆的竹管,竹管顶部竖直延伸向上,贴墙埋在土屋顶里。靠下面这末端,多半在竹青时便用火烤弯撑扩开了,像个歪脖的喇叭,边缘磨得极是圆润。竹喇叭上方还有簇红缨,缨下垂系一个小布条,上有“礼字号”三个小字。环视周围,这小房间三面墙上都排满了这种带小簇红缨的竹制品,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三十来个,表面还刷有防腐的清漆亮油,怪不得在灯火照耀之下,整个屋子都金光灿烂的。
邵方将耳朵贴在了那竹喇叭开口处,姿势看起来,便和旁边那几人一样怪异。
常思豪见他打手势示意,便也把耳朵凑近,只听竹喇叭中有人声传来:“……等轿子到了街上,各处人等不得露头,不可惊扰周遭民户,在两边小巷暗暗护行即可,老三,李逸臣带来多少火铳手?”常思豪恍然大悟:“原来这里是倚书楼的盗听秘室!”只听曾仕权的声音回答道:“回老大,三百。”前一人道:“传我令,把他们分六组,在这、这、这、这四处路口着重设防,另两组移动随行,不得有误!”有番子应答之声,脚步声响,似乎有三四个人同时离开。
常思豪心道:“听刚才步音宏大,说话声小,这竹管前端应是设在上面房间的地板之下,如此偷听,可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只是百剑盟光明正大,怎么会搞这套东西?【娴墨:其实是正常的,现在国家就不往欧美派间谍了吗?】”一时也来不及细想,又忖道:“刚才和曾仕权说话这声音斩钉截铁,十分强硬,又被称作老大,多半便是曹向飞了。怎么他说什么设防、护行的,倒不像是抓人的架势,反倒像是在对着地图分兵派将,要保护谁似的?”此时竹喇叭中没了动静,他正要开口向邵方询问,却听曾仕权的声音道:“这等大事,督公怎么也不事先知会一声?”
曹向飞的声音道:“你这是在责怪督公么?”曾仕权道:“不敢!”曹向飞道:“这件事是冯公公的意思,督公只是照办执行罢了。此事隐秘之极,自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也就没往下传达。本来有督公陪同,三个人又改了装扮,料也不会出什么岔子,只是没想到长孙笑迟一伙竟然在这个时候进驻颜香馆,这帮人匪心叵测,一旦圣驾受惊,谁也担当不起!”
常思豪心中一跳:“圣驾?那不就是皇上么?难道今天皇上也要来颜香馆,看那天下第一美人吗?”脸上变颜变色。邵方在侧连打手势,让他不要声张。
只听曾仕权道:“刚才我和老二在外面调人,还没往心里去呢,哪知道竟是这么大的事儿!老大,要是我不回去通报,是不是您就打算着,把我们都瞒过去就得了?”
曹向飞道:“其实咱们几个有什么话不能说的?有些事情,当时不说,过一阵你们也都能知道,瞒它又有什么用处?只是你也替督公办事这么多年了,应该知道他老人家的规矩!”
曾仕权嘿嘿地笑了两声,说道:“是,是。有时候我就想啊,督公他老人家位置高,事情又多、又乱,渐渐的就好像离咱们有点远了,在我们这心里呀,似乎呢,还是跟老大您更亲近些。我们这一死心塌地,就怕您拿我们当外人不是?刚才我是失言了,唉,可是有时候倒真觉着啊,老大您要是做督公,我们几个兄弟的日子会更好过些。”
只听吕凉的声音道:“老三,你这叫什么话?”
曾仕权一笑:“你可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说,本来宫里的事就够冯公公忙的了,还要他兼着提督东厂,其实也没有必要,若是他放了这把手,把督公扶正,操劳国家大计,让咱们曹老大做副督公,管理咱们日常的事务,不也挺好么?”
曹向飞道:“哈,若真能如此,咱们闻名天下的四大档头,凭空少了一个,变成了三大档头,可有些不成话了呢。”
曾仕权笑道:“成话,成话,不但成话,还是一段佳话哩!三大档头有什么不好?要补齐四人,也不是什么难事,冯公公叫我带那个小安子,就挺聪明伶俐的,日后安排他当小老四,公公心里也必欢喜。”
曹向飞道:“嗯,你这想法倒也不错。怪不得前些日冯公公夸你聪明,你小子事情想得周到体贴,比别人是强得多了。”曾仕权道:“我这点能耐,还不是老大您**出来的?有道是,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呢。”两人笑了起来。常思豪心道:“吕凉没动静,不知什么心态?看来他们这四大档头也不是铁板一块,郭书荣华的屁股底下有这几头猪在拱,那也有趣得很。【娴墨:先拱猪,再斗地主,白天看完一场双台戏,晚上又来大牌局】”
只听吕凉的声音道:“水颜香再怎样绝世倾城,也不过是一青楼俗妓而已,冯公公为讨皇上欢心,行此大险,实在得不偿失。”
曹向飞道:“你刚从外面回来,有些事情还不了解。公公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徐阁老清洗过朝野之后【娴墨:严嵩倒台后事,距今已四五年,老徐动作稳健之至。】,又想把手伸进内廷,最近更是三番两次向皇上谏言,提请让李芳代替冯公公做司礼监秉笔太监,那李公公和他老徐勾搭连环,多年来交情深厚,如此计得逞,咱们岂非大祸不远?”
常思豪忖道:“这事荆问种提过一句,没加细说,一打岔也就错过去了。其实现在想来,只怕也不是打岔的问题,而是不想说给我听罢?郑盟主和东厂上交下防,大搅浑水,关系比较复杂,和徐阁老却已成水火不容之势。徐阁老一旦联合东厂,聚豪阁的人加上四大档头合力,百剑盟就被动了。不过看这情形,徐阁老是要用东厂,却对现在东厂的头领又不放心,想要换上自己的人。这么一来,他们双方不就有矛盾了吗?”一时心中大乐。
只听吕凉道:“如此说来,看那天下第一美人不过是个噱头,公公诱皇上出宫,是为了让他亲眼见识一下徐家的嚣张势态?”
曹向飞道:“哼哼,徐阶老谋擅算,韬晦深藏,那几个儿子可不会给他长脸。长子次子在家乡横行,没人敢管,自不必说。老三在京中气焰也越来越壮,那可是自找倒霉。他最近迷恋上那个**水颜香,居然肯花去三十万两白银赎买,又不惜巨资给她修香馆,一套下来怎么也得四五十万银子。徐阁老一年才多少俸禄?皇上转这一圈,心里岂能没数?”
曾仕权笑道:“好计,好计!冯公公果然好计!若是皇上也看上了那小**,和徐三冲突起来,那乐子可就更大了,徐家有多少颗脑袋,怕也不够砍的!”
曹向飞道:“你还敢笑?长孙笑迟在江南一统黑道,聚众数万,其势已不亚于当年的‘飞龙人主’张琏!若是被他发现皇上就在自己身边听曲,你想想是什么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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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不知这“飞龙人主”是什么人物,邵方心里却清楚得很。
张琏出身绿林,最初不过是木棉寨的一个副寨主,干着打家劫舍吃老行的生意,后来聚集英杰十数人,组建“白扇会”,迅速扩张,势力遍及闽粤各地,会众超过十万,终于登高一呼,揭杆而起,堂而皇之地造起了反,率义军攻州掠府,陷城数十座,震动四方,竟还改元定国号自封了皇帝。朝廷派俞大猷等领兵二十万苦战五载,方才平灭了这场叛乱。若不是白扇会土崩瓦解在前,聚豪阁和它这新老两大帮派之间冲突难免,长孙笑迟前几年南扩的步伐也不致于这般迅速。这时竹喇叭中沉默无声,也便捡其主要,低低说给常思豪听。
常思豪心道:“曹向飞这么说,自是认定聚豪阁与朝廷对立,也是属于反贼一类的了。”
只听吕凉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可是现在外面布防再周密,一旦里面有变,只怕咱们也无可奈何。”
曹向飞道:“好在皇上自登基以来大小事情都交给内阁操办,也没怎么上过朝,除了几大阁臣和宫中近侍,很少有人认识他。现在就是担心他言谈话语中会露出破绽,这就有赖冯公公和督公在旁维持了。”
吕凉道:“官员们认识皇上的不多,认识冯公公和督公的只怕是不少,老三,你下午在里面待那一阵,和督公说上话了么?”
常思豪暗思:“听他们这话中意思,似乎不是皇上要来,而是早已经在颜香馆里面了,真是奇哉怪也。”
曾仕权的声音有些迟疑,道:“我没瞧见他老人家,里面四五品的官员可是不少,有人认出督公,必然要打招呼,应该逃不出我的眼去。也许他们三个在包厢里,那就不知道了。督公易容之术甚精,若想掩盖踪迹,只怕打个对头,也难瞧得出是他。”
常思豪心想郭书荣华就算站在面前,自己也不认得,可是乔装改扮过的太监总能多少看出些异样。极力回想当时竞价的场面,那几个竞下大包厢的人依稀记得,却想不出哪个可疑。竞小包厢的人又没留心,现在回忆起来更是印象全无了。想那冯公公既然意在对付徐家,自然不会希望皇上发生意外,他自己的行踪让徐阁老知道了更是节外生枝。所以这一趟他们必然小心之极。连曾仕权都没看出他们在哪,我又怎能猜得出来?
忽听吕凉咦了一声,连道:“有人..”“上去了..”紧跟着竹喇叭内传来椅角磕碰地板的声响,似有脚步向窗边聚集。曹向飞道:“是咱们的人吗?”曾仕权道:“不是!”吕凉道:“后面还有一个!”
常思豪正听得一头雾水,右手边有一竹喇叭上的红缨突然跳起乱颤,邵方一捋缨下布条,颤抖立止,见布条上面小字是“西北瞭位”,将嘴凑近那竹喇叭说了句:“什么情况?”然后贴耳去听,脸上表情变得怪异起来,见常思豪以目相询,便压低声音边听边加转述:“有两人冲进前街,一人躲进了颜香馆三楼,后面追上来的却是荆小姐,说是……正在楼底下……大骂廖孤石?咦,那多半前一人便是她表哥廖公子了。这俩人怎么闹到这来了,唉,这,这可真不是时候……”【娴墨:常思豪在饭店吃饭之时,是荆问种与女儿对话之时,此时是小石、小雨回京,时间线与常思豪开始同步】
常思豪道:“怕是要出事,咱们上去看看!”
邵方脸上有点为难,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安排人替自己继续监听,带他出离地道。
两人左拐右避,来到二楼一间茶室,常思豪扶窗向外望去,只见对面颜香馆几处楼窗大开,一些商贾宾客正瞧着楼下的荆零雨,这个说小尼姑动了凡心,那个说她是痴情种子,不住口地嘻笑逗趣。一楼正门处,几个龟奴挑灯笼拎着棍棒走了出来,冲她大声喝骂,紧跟着动起了手。
常思豪看得火起,就要下楼相帮,却被邵方一把拉住,劝道:“常少剑不可莽撞,那几个小厮不是荆小姐的对手,现在情势特殊,未得上峰指示,咱们还是不要妄动,静观其变为好。”
常思豪心想:“就算郑盟主在这,看到小雨被人围殴,又岂会置之不管?”冷笑一声道:“小雨不是贵盟总理事的女儿吗?荆大剑若知道你在这种情况下,还只是远远瞧着,将来问到头上,只怕难以说得过去吧?”
邵方道:“我纵受些责罚,何足道哉?只不过东厂的人以倚书楼为据点,正是要把我盟牵扯进来,现在长孙笑迟一伙都在对面,如果我们跟颜香馆的人起了冲突,就更坐实了我盟与东厂联合的假象。他们不止一次想要诱迫我盟出手对付聚豪阁,郑盟主一直推托婉拒,我若贸然行动,岂不是让盟主以前的努力都付水东流,功亏一溃?”【娴墨:顾虑周到。邵方可是盟中下层人。】
常思豪闻言心下一沉:“我只看得见眼前事,却忘记了背后推动的手,东厂暗里挑动秦家与聚豪阁,明里挤兑百剑盟,所行之事,无不是处心积虑想让他们相争相斗,三败俱伤。这京中发生的每件事,总会有复杂的关联,确都不是孤立的存在。我虽不是百剑盟的人,毕竟让曾仕权瞧见过我和高扬在一起,如果惹出事来,难免会给郑盟主带来麻烦。”
一犹豫间,颜香馆楼下哀声不断,几个龟奴已然都被打倒在地,忽听有女子喊了声:“你表哥在这里!”
人影飘飞,荆零雨倏地窜上三楼,破门进屋。常思豪心道:“那不是水颜香的声音么?廖孤石和她在一起做什么?”
“啪..”地一声,门又被摔上,荆零雨掩面踉跄跌出【娴墨:是看到表哥亲小香之时】,沿廊疾奔,常思豪大奇,尚未猜明所以,忽见楼廊拐角处青光陡起,荆零雨已被一人擒在手中。
“不好!”
常思豪吃惊非小,觉得此人出手快极,简直匪夷所思。
那人隐在拐角暗处静听,过了一会,向身后打个手势。有龟奴提灯笼快步上楼,到水颜香窗下询问,话没说上两句,似乎挨了责骂,回看那人,见他摆手,便赔了话低头退下。
此时荆零雨似是被点了穴道的缘故,两肩低垂,毫不挣扎,那人提着她缓缓向前,身形在暗影中渐渐突露,动作十分谨慎。常思豪见他提个活人在手里,如同捉耳提兔一般,已自咋舌,待瞧光线照清他的面容,更是大惊失色:“这不是朱情么?他为何要抓小雨?”
邵方见朱情摸至门侧站定,听着屋中动静【娴墨:此时屋中,小石已经开始对着小香诉心了】,似乎一时半会儿还没有伤害荆零雨的意思,说道:“我看他大概不明廖公子是何来路,现在多半顾忌着水颜香的安危,想拿荆小姐为质,必要时当做交换筹码。”
常思豪急理思绪,觉得他言之有理,心下少安。
邵方道:“我问问那边情况,常少剑切莫轻动。”说着到屋角扳起一块地板,露出竹喇叭,拉动旁边铁线,把耳朵贴了上去【娴墨:不贸然说话,先听听动静正常否,比小常精细太多】,稍隔一隔,问道:“老杨,东厂的人怎样了?”
常思豪听他又叮嘱自己,仿佛看守个小孩一般,心中别扭,然而眼瞧荆零雨在人家手中掌握,以自己的能力,即便冲上去也未必救得下她,干着急想不出办法。
邵方盖好地板回来道:“东厂的人已经知道了廖公子和荆小姐的身份,按兵未动,正在观望,可能想等着两方面出手。”
常思豪心想:“小雨在拜了雪山尼为师,知道的人可是不多,东厂的人现在看到的她只是个小尼姑,又怎么会知道她的身份?哦,是了,东厂本来就和百剑盟互知根底,刚才她在底下大骂,提了廖孤石的名字,再一喊表哥,想不漏也难。”又寻思:“荆廖二人与长孙笑迟一伙人互不相识,虽然小雨出家为尼,入了恒山派,但毕竟是荆问种的女儿,亲情还在,东厂的人希望她被朱情杀伤,这样就和百剑盟结下了梁子。现在小雨在他手中,随时可能遭险,我可不能再等下去了,否则一旦误会加深,那可悔之晚矣!”
邵方见他瞳眸不定,忙道:“刚才我已命人向总坛通报了,届时盟主和荆大剑必有指示,我知常少剑与廖公子和荆小姐交情不错,可是事关重大,还请常少剑稍安勿躁,莫使邵方为难。”
常思豪心中冷哼,手按窗棱,登时便想跳出去,忽又悟道:“郑盟主虽然观字辨心,看出长孙笑迟有扶国之志,可是他一个黑道人物,能否和剑家齐力同心还在两说。假如他愿与百剑盟结好,现在我出去说破小雨身份,自然两厢无事,若是他野心不死,岂不手中多一人质?明日会谈之中,难免会令郑盟主处于被动。”想到此节,身上僵止,又不知该如何决断才好了。
邵方哪知他心里想些什么?还当是听进了自己的话,也便放心,继续向外观察。
朱情仍在窗侧一动不动,已经静听良久,看得常思豪心中纳闷:“他倒稳得很,莫非是察觉到了四周有东厂的埋伏?这人在酒桌上话虽慷慨激烈,可是现在这样子倒暗有一股深沉,让人琢磨不透。”
倚书楼与颜香馆一街相隔,距离不远,常思豪和邵方两人所在这茶室位置比颜香馆三楼为低,仰视之间,但见夜色深沉,立幌红灯黯去了半天星光,在荆零雨脸上映出两道红色亮线,直如流血一般,两人更是讶异:“失手被人擒住,当不会这般难过,不知廖孤石和水颜香在房内说些什么,竟听得她伤心如斯,泪如涌泉?【娴墨:说破身世惊杀人也】”忽见那屋中蓝光一闪,继而隐隐传来女子斥骂声音,似乎是水颜香与廖孤石说翻了脸【娴墨:三驳怒斥之时。】。与此同时,三楼外廊左右暗处又有身影显露出来。【娴墨:盟主家,茶香,颜香馆,颜香,写茶实际写人,颜香为衬墨香。倚书楼,本该书香,书中不见黄金屋,却有一间地下室。地下室上面是茶室,东厂人在里面大谈政局方向、底幕阴谋,可知黄金屋正是小黑屋,小黑屋上又是大黑屋。屋子之外,正值夜色深沉,天下是黑天下,黑到一块儿了,那么作者写小雨之泪,用心就很明显:在这个被黑暗填满的世界里,只有真情是唯一的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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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身影一个穿画袍,一着紫衣,正是信人君江晚和长孙笑迟。
常思豪心道:“原来他们早已对这房间形成了合围之势,只是顾忌着水颜香才没有出手。只是,他们连徐三公子都不放在眼里,怎又对个歌妓这般上心?难不成这堂堂的聚豪阁主也看上了她?”
只见长孙笑迟一只手扬起,阻住江朱两人行动,自己缓缓前贴,到了窗外。屋中传来水颜香咄咄逼人的声音,常思豪这厢距离太远,隐约听得话中竟涉女子怀胎之事,骂得十分凌厉,正自纳闷,只见屋中忽又蓝光闪动,长孙笑迟一挥手,窗纸立破。
邵方心下一惊,低道:“是暗器,聚豪阁动手了!”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而轻微的敲门声响,他猛回头问:“谁?”
门外人道:“当家的,荆理事到了!”
邵方急忙前抢几步,开门迎接。
荆问种阔步而入,问道:“情况如何?”
邵方一躬:“禀总理事,荆小姐已被劫持,属下和常少剑一直观察瞭望,未敢轻动。”
荆问种道:“小常人呢?”
邵方回头一看,窗台边搁着那把“雪战”长刀,人已不见。【娴墨:带两把刀,则东厂人看到必认出,故放下雪战。也算吃一堑长一智】
长孙笑迟在楼上跟廖孤石隔窗讲话,正说到:“阁下与其带着悔恨去死,不如换个活法,给生命一条新路。”忽见对面倚书楼上飞落一人向这边冲来,身上穿的是东厂干事的衣服,不由微微一愣。
常思豪本以为长孙笑迟已然出手,廖孤石在屋内必然反击,冲至半途,却见楼上并未发生剧烈打斗,心下存疑,脚步慢了下来,行到切近,仰面拱手:“先生请了。”
长孙笑迟瞧见他面容,微微一笑:“原来是你。”朱情和江晚也都望过来,荆零雨却仍满眼是泪,瞧也不瞧他一眼,仿佛世上一切,已与自己再不相干。
常思豪飞身上楼,大笑道:“今日星光盛美,不过先生在外站这么久了,也该看够了罢?”说着脖子不动,使个眼色往身后领去,压低声音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长孙笑迟朝倚书楼方向略瞥一眼,也笑道:“好,既然有东厂干事爷驾到,自然什么事情都要搁下,请到屋中,咱们喝上两杯!”向前使个眼色,朱情执盾般提着荆零雨,单手做个请势,脚尖在下一抵,门便敞开。
常思豪也不说话,从容而入,长孙笑迟和朱情随后跟进,江晚守在门外。屋中一阵暖气扑面,常思豪眼睛斜扫,只见廖孤石在里间扶腕而立,水颜香身着红色亵衣站在一边,提着只壶正往口中倒酒,两条颀长的白腿在暗室中十分显眼。
长孙笑迟走到那六折屏风之侧,点燃两只铁鹤烛台,屋中升起光芒。回首向水颜香瞧了一眼,目光便即避开,眉心微蹙,并无言语。荆零雨的泪水一刻不停,滴滴嗒嗒落在地毯上,廖孤石瞧见了她,大张着口说不出话来。
常思豪道:“廖公子,你可受了伤么?”
水颜香笑道:“哟,瞧你这话说的,从来只见济世令用来救人,谁见它伤过人了?”说话之际向长孙笑迟抛了个媚眼,身子趔趄,手里拿得不稳,酒壶歪斜,甩出一道酒线弧圈。
朱情道:“水姑娘,你可醉得不轻。”
水颜香大笑:“是吗?醉了好,醉了好,醉看英雄眼生媚……”虽是回答朱情,眼睛看的却仍是长孙笑迟。
廖孤石将腕上那木牌拔下,说道:“原来尊驾便是聚豪阁主。”甩手将那木牌抛还。
长孙笑迟接过一笑:“正是。”
常思豪见那木牌约二指宽,食指长,呈拉长的五边形,底部窄平,顶为钝角,薄如普通方筷,上有龙纹浅刻,花雕古朴,四周圆润,在灯光照耀下酱色近枣,无论从做工还是外形来看,都更像是把件玩物,算不上是暗器。拿它伤人未免说不过去。想自己见长孙笑迟出手便冲了出来,情急间未考虑太多,其实以廖孤石的性子,怎会对女人动粗?不论如何,两下没起冲突就好。虽仍有疑惑难解,却一时大觉宽慰。
长孙笑迟瞧了眼地毯上的软剑,喃喃道:“剑中至毒,莫过莺怨。奇兵在手,羡艳嫉妒也便纷至沓来,纵使主人豪迈,也不免暗生防人之意,致令英雄孤独,寒侵虎胆,诚可一叹。”
一句话听得廖孤石懔然而惊,只觉遍体生凉。心知自己行事在世人看来大大偏激,却从未想过心性会在不知不觉间,受此剑影响。经他一说,数语廖廖,竟觉大有道理。一时思潮翻涌,两眼茫然,任莺怨毒在地上扔着,也不去拾。水颜香笑眼瞥着他,将壶嘴含在口中又是一扬。
朱情将荆零雨穴道解了,说道:“刚才情况未明,贸然截下小师父,多有得罪。”荆零雨泪眼婆娑望着廖孤石,向前迈出两步,叫了声:“哥!”身子一软,堆坐在地。
廖孤石见她如此,自是把事实真相都听了去了,一时心如刀绞,呆呆立于原地,竟不知上前安慰。水颜香斜他一眼,上前将荆零雨搀起,扶到里屋榻上,触手间觉她身子冰凉,又扯锦被替她围上。
常思豪虽不知他二人因何难过,但见他兄妹平安,和聚豪阁没起冲突,心中已然放下老大一块,胸中另有一桩事却跳将出来,鼓躁不已。
刚才在倚书楼中,听到曹向飞等人提到,说徐阶想让一人代替冯公公做司礼监秉笔太监,那冯公公既然是现任,又姓冯,那自然十有**便是冯保了。
想这狗贼害死程大人,逼得他老母妻子自尽而死,又劫走小公子程连安,将程大小姐不知卖到何处,直是天良丧尽,这狗太监每日待在深宫里,自是够他不着,如今跑出宫来,岂非天赐良机?
一想到能替程大人一家报仇雪恨,他早已手心潮热,抑制不住激动振奋,然而喜中更有一忧。
忧的是冯保一行三人,里面还有个郭书荣华,此人身为东厂副督公,武功自必高绝,此次敢只身护驾,更显胆色过人,以自己现在的能力,只怕还对付不了他。
当下偷眼向长孙笑迟瞧去,心道:“本来曹向飞他们不敢冲进来,就是忌惮着他,怕露了馅,想要皇上平安而来平安而去,一切无声无息,便是皆大欢喜。我现在若是把这事说了,又会怎样?”
回想那天在口福居楼上,朱情和江晚话只说到一半,对皇上和朝廷已经表现出大大不满,手底下人都是如此,长孙笑迟更难保没有造反的心。
要想造反,当然是天下大乱才好动手,皇上出事,就是最好的引头。
他若知道皇上微服出宫,眼下就在这颜香馆里,岂能不动手行刺?而要杀皇上,又必须先杀郭书荣华,就算他不是人家对手,加上江晚和朱情,三人合击,总有胜算。就算打不赢,只要将姓郭的缠住一时,我去杀另外两人也毫无问题,到时候他也遂心,我也如意,各取所需,岂不正好?
他眼睛再次偷扫去,见长孙笑迟笑吟吟地瞧着自己,仿佛看透自己所思所想一般,心头不由一跳,忖道:“此人眼睛里带着锥子,绝非省油的灯。这种老江湖心里倒底想的是什么,谁又拿捏得准?也许他只是徐家走狗,虽与东厂不睦,却又心向皇上,毕竟造反一事原出自于朝廷的顾虑,只是一种推测,尚无真凭实据,我贸然出口,只怕自取其祸。现在能确认的,只是他们对东厂和朝政的不满,而这种不满,能让他们冒着冲撞皇上的危险,出手厮杀么?”想来想去,胸中交战,一时难决。
长孙笑迟闲闲小踱两步,将身子侧过,淡然一笑:“屋中都是自己人,常义士有话大可直言不忌,无须顾虑太多。”
常思豪忖道:“我过来的时候,东厂的人应该只看到我的背影,多半以为是自己人,要糊涂一阵,查问情况,一时还不敢轻动。要想杀冯保,必须在颜香馆内,一旦出去,有了东厂的人保护,想杀他可就难了,时不我待,无论如何,也要试它一试。”当下把心一横,压低声音道:“长孙阁主,有一桩大祸就在眼前,你可知道?”【娴墨:牌局开始了】
长孙笑迟点头一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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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口,倒把常思豪听得愣住:“你知道?知道什么?”
长孙笑迟笑道:“东厂已然派人将本馆四面围定,今夜我这觉是睡不好的了,明天和郑盟主会谈之时,多半精神欠佳,哈欠连天,若惹得盟主不悦,岂非大祸不小?”【娴墨:牌局开前先来笑话轻松气氛】
常思豪怫然若失:“在这般情势之下您还有心说笑,常思豪真该道声佩服。”
长孙笑迟道:“呵呵,他们若是为我而来,便用不着这般阵仗,也不会迟迟不动手,既非为我而来,我又何必坐立不安?所以这桩事情对我而言,自然算不得什么大祸。”
常思豪道:“东厂围馆,确非为您而来,可是与您也有莫大关系。您让我直言不忌,自己却话不着边,只怕不合适吧?”
朱情在旁道:“不谈正题,先引以祸事,也算是直言么?”说得常思豪脸上一红。他继续道:“我辈在江湖所行之事,朝廷无有不知,早有相图之意。然东厂此来又围而不攻,自非忌惮我等。徐阁老的面子再大,只有各部官员在意,东厂何尝真的放在过眼里,三公子便更不须提。既与我们都无关联,那么今日到场宾客之中,必有一些是对他们而言极其重要的人物,才会致令东厂有此投鼠忌器的表现。”【娴墨:各探底牌】
常思豪道:“先生料事如神,想必也能猜到这些人物是谁?”
朱情道:“能让东厂这般兴师动众的,除了宫里的太监,再就是当今皇上,余者何足道哉?”【娴墨:别人是何牌已在料中】
常思豪讶然:“先生不愧‘了数君’之号,果真一切了然在胸。”朱情道:“此事易于分析,可也用不着数术。常兄弟既然穿着这身干事行头,想必是和东厂人物打了些交道,所得消息,自比我这分析准确得多了。不知这伙重要宾客,共有几人?”【娴墨:咱俩串串牌】常思豪暗道惭愧,回答道:“他们应是一行三人,郭书荣华护驾,还有个冯公公。”【娴墨:小亮一牌】
朱情目光亮起,立时转向长孙笑迟,语声振奋:“没想到咱们筹划数月,今日得来,全然不费功夫!”【娴墨:告上家:可以打了】
常思豪心下暗奇:“筹划?筹划什么?”见长孙笑迟沉吟不语,表情非喜非怒,一时也摸不着头脑。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水颜香从橱柜里取酒将壶灌满,插在炭炉之中煨热,倒了几杯给荆零雨服下暖身,眼睛虽一直没看着这边,耳朵却始终留了意,此刻笑着插言道:“这位常侠士在包围圈中孤身闯入,可是特意来通报这一消息,要我等小心伺候以免大祸临头么?嘿嘿,咱们萍水相逢,这般深情厚谊,倒让人有些承受不起哩。”【娴墨:牌局外,哪能没个倒水的?】
长孙笑迟看过去一眼.没有言语。
常思豪道:“常某没有姑娘说的这般高尚.只想借此机会一偿旧愿而已。在冯郭二人率领之下.东厂诬杀良臣.残暴酷虐.所行之事.不须我多言想必阁主也都了然在胸。常思豪本是乡野无名之辈.偶获机缘.曾得投效军旅.少涉江湖.对东厂恶行身受目睹.痛恨之极.心中早有除奸之志。之前听人说阁主在江南吞帮并派.一统黑道.加之又曾攻袭秦家.所以对您的印象并不太好.不过.前日经与江朱二位先生相谈之后.倒觉得两位胸怀锦绣.大有报国之心.这般人物能追随阁主左右.想必您也是位了不起的英雄.气度非凡的了。”【娴墨:牌不错.不知牌品怎样?】
江晚笑道:“小可百无一能.常少剑过誉了.不过你对我家阁主的推语.倒是确切得很。”
常思豪道:“在下刚才所言.句句出自真心.先生也不用客气。今日我与阁主一见之下.果然觉得十分亲近.前者在酒桌上,阁主曾言道极恨小人奸谋得逞,希望咱们彼此能携起手来往前看,照我的理解,便是您也希望两家能够放弃前嫌旧隙,合力同心,共同对付东厂,不知我是否解错?”
长孙笑迟道:“没错。秦家与聚豪阁的旧隙,既是东厂的阴谋所致,我又岂能让他们遂了心愿?秦老先生胸襟广阔,明了真相之后,无条件放沈绿撤部江南,阁中上下人等俱都感叹秦公高义,后得知老人家过世消息,无不洒泪扼腕。在下自然更加难过。老人家英雄了得,死于东厂奸谋,可哀可叹,然而传闻秦绝响掌权后,将一切仇恨都记在了聚豪阁头上,令人不能不忧。”【娴墨:牌品没的说,倒是担心你老公输了不给钱】
常思豪道:“阁主这倒不必担心,绝响虽然年幼,但是头脑聪明,事情一点就透。其实事实真相他岂有不知,只是在东厂高压之下,不能表露出来,所以假意仇恨阁主,希望令东厂放松警惕,以便能够获取喘息之机,励精图治,将来再度振奋中兴。”【娴墨:我老公装小气,放心吧你】
朱情道:“果真如此,咱们大可结成盟友,一致对敌,那便是再好不过!”【娴墨:那咱俩一伙挤兑下家吧】
常思豪道:“哪还有假?这一点有我做保,阁主与先生不必担心。既然大家都开诚布公,我也就有话直说。如今皇上会来颜香馆,原出于冯保的设计,他因徐阁老向上提请李芳代替他的位置,所以才诱皇上出宫,一则想让他见一见徐家的排场,心生嫌忌,二则想引起他和徐三公子的争端,给皇上一个处置徐阁老的理由。阁主既然与徐阁老交情不错,想必大树飘零之时,你们也会受到影响,我所说大祸,便是此事了。”
这番话真中有假,还将曾仕权的玩笑改编,虽扩大了一些事实,却也不无道理,而且提到徐阁老提名李芳之事,对方既然托庛于徐家门下,对此岂能不知?他查颜观色,见朱情和长孙笑迟互望一眼,已然信了八分,便又续道:“冯保和郭书荣华坐镇东厂,向视官员为鱼肉,百姓为蝼蚁,徐阁老触动他们的根基,怎能不受仇视?然而东厂势大,要动他们原属不易,眼下他们这两大贼首却身在馆内,人单势孤,正是天赐良机,阁主若能出手除奸,一则替天下苍生造福,二则也是为徐阁老去一心腹大患,常某不才,愿助一臂之力,不知阁主意下如何?”【娴墨:打就打场大的,打个倾家荡产】
朱情极是兴奋,向长孙笑迟瞧去,见他不语,急道:“常兄弟说的对,值此良机,主公更有何虑?正好将朱载垕也一并……”他单手向下,做了个切物之势。
朱载垕是隆庆皇帝本名,身为大明子民,常思豪自然清楚,他虽然早经各种途径猜测预料到了聚豪阁的反意,实际瞧见朱情叫出“主公”这等怪异称谓,又做出这诛杀的手势,仍是心头猛跳,思绪纷杂,一时也说不出是惊骇多些还是兴奋多些。【娴墨:面对阶级敌人小农思想妥协苟安之局限性暴露了】忖道:“不论怎样,他们在我面前露底,这个忙是帮定了,今日程大人和吟儿的宿仇可报,大事成矣!”正在此时,忽听屋中右手边不远处“啪嗒”一声轻响,长孙笑迟身如电射,早到屏风之后,探手揪出一人。【娴墨:正想斗地主,牌局乱了,被人扔进一粒色子】
那人两臂高举,闭着眼睛口中叫道:“姑娘开恩,姑娘开恩!原谅小生则个!”
屋中几人目光同时汇聚在他身上,只见这人三十左右年纪,黄焦焦的面皮,身形削瘦,闭眼缩脖一副生怕挨打的模样,高举的两手中各提着一只靴子,底下居然光着脚丫,甚是滑稽。常思豪一见之下,居然认得,心道:“这不是那文酸公么?”
长孙笑迟皱眉放开了手,朱情却又上去一把抓住他后领,喝问道:“你干什么来着?”文酸公怯生生睁开一只眼睛,扫见水颜香,立时笑了:“姑娘果然还没休息,好极好极。”水颜香笑道:“原来是你,莫非是来讨那半壶残酒的么?”文酸公正色道:“小生写的歌词没被姑娘看中,才情不逮,也是无话可说,又怎有脸来讨酒喝?姑娘未免将小生看得轻了。只是你说身子不舒服,自己却又开门会客,这般重财轻友,未免对大伙不起。”水颜香笑道:“看你这年岁也不小了,自称小生太也稚嫩,改称老生,只怕更贴切些。”文酸公脸上一红:“小生……在下还年轻得很,水姑娘切莫嫌弃,人虽长得有点显老,总比世上那些文酸孺子更可靠些。”朱情目中蕴怒:“我刚才问的话,你没听见么?”右手按在身旁书架横梁上轻轻一抠,“格”地一声,寸许厚的实木上,立时现出四个指洞。
文酸公眼中闪过惊奇之色,又是大悟般地一笑,似觉得那木架大概早就朽了。
朱情怒道:“回我的话!”
却见这文酸公长长地“嘘..”了一声,其状神秘,低低说道:“切莫高声语!”朱情一愣,不知他是何意思,隔了一隔,只听他又摇头笑续道:“恐惊天上人!”
屋中几人思忖着他话里含义,都各自惊疑,常思豪心想:“天上人是什么意思?啊哟!莫非是说,上面有人偷听?”和长孙笑迟、朱情、廖孤石几人不约而同,一齐抬头,目光聚向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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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酸公一见几人如此,登时大皱其眉道:“你们瞧什么呢?难道天上人便在屋顶上么?”
常思豪奇道:“那又该在哪里?”
文酸公道:“人家好端端地站在面前,你们却瞧不见,那又怪谁?真是不学无术。哼!”
几人见他说话时眼睛瞧着水颜香,立时明白,原来他口中的“天上人”,指的正是水姑娘。那自是夸她生得花容月貌,胜似天上仙子了。
水颜香听他变着法儿的夸自己,心中自然高兴,见朱情大为着恼,似要发作,便一笑道:“先生如此谬赞,小香可不敢当了。不知道先生何时进了我这屋子,又想做些什么?”
文酸公道:“唉,你虚奏了一支无音之曲,便拂袖而去了,小……在下还以为你只是暂时休息一阵,待会儿能回来再唱一出压轴好戏,心中颇有盼头。之前在下写的歌词未被姑娘看中,更觉不甘,于是乎便殚思竭虑,又谋得一篇,准备届时奉上,再让姑娘瞧瞧。可是左等不来,右等不归,台上那些舞娘歌妓的陈词滥调搅得人烦也烦死了,在下哪还听得下去?于是就和几个姑娘打听,得知后台有条梯道直通姑娘的房间,便有心过来瞧瞧,好容易避开人等,上楼之际,更是衔扇提靴,小心翼翼,哪想到这楼梯爬得甚累,一进来想喘口气,嘴一张,小扇落地,便让姑娘这保镖发觉了,真是失策呀失策。”他口中虽连道失策,脸上却笑嘻嘻地,似乎觉得此事纵被人发现也很香艳光彩,也就毫无所谓。
常思豪转到那屏风之后,果然有道小门半开,一条梯道螺旋向下,隐约听得到弹奏歌舞之声。门边地上落着一柄小扇,扇骨为竹制,温滑如玉,上有点点红斑,亮色喜人。拾回来道:“这是你的?”
文酸公笑道:“正是。”想上前去接,发觉后领还被朱情扯着,敛了笑容,回头郑重其事地道:“瞧仁兄这身衣衫上符画曲折,打扮非儒非道,也像是读过书的,文才如何虽未领教,您这膀子力气,在下倒是见识过了。其实若不好好读书,就算抓了十个饱学大儒在手,应试之际也未必有所助益。我看仁兄若觉童试无望,大可去考武举,切莫非要一条河趟到海才好。”
大明科举本分童试、乡试、会试、殿试四级,其中童试又分三级,由知县、知府和提督学政分别主考,三级全过便是“秀才”,如未考过,不论年纪多大,亦称“童生”。一些不学无术的考生每到临考,都要想方设法找个有学问的人来接触,以便沾些“文气”,也是常有之事。这文酸公此刻谆谆相劝,一本正经,朱情在他口中,仿佛真成了个胡子一大把的不第秀才,令人大感滑稽,水颜香更是早听得莞尔失笑。
文酸公一见自己讨得美人欢心,高兴得仿佛睫毛也开花了一般。
朱情脸现怒色,五指一松化爪为掌,高高扬起,向他后颈狠狠劈去..
常思豪见他表情狠戾,已知起了杀心,手中斑竹小扇本来递到中途未收,急忙足下加力身子前射,扇如剑递,刺向朱情肘弯,趁他缩避之机,一把将文酸公扯得打个转儿护在身后。朱情上前半步道:“你这是干什么?”常思豪道:“咱们的目标是东厂恶贼,跟这读书人没关系,杀他干什么?”
朱情道:“谁知他刚才在屏风后听到了多少?大事未成,岂能留下疏漏?常兄弟切不可有妇人之仁!”常思豪道:“这叫什么话!咱们若如此滥杀无辜,那又和东厂的人有什么区别?”朱情还要再说,被长孙笑迟伸手拦住道:“常兄弟说的是,现在咱们大事要紧,先点昏了他就是。【娴墨:双关语。】”
常思豪见朱情受命无奈点头,心道:“之前我还道这人有些正气,没想到临事才知他竟如此狠辣,不择手段【娴墨:朱情者诛情,诛情能不心狠手辣?第一部开头,假袁凉宇给常思豪**美食物,第一块“青黑”透亮,上缀“红”玫,此即朱情之喻,是一颗红心黑作底也,不择手段是正常。】。”然而想着诛杀二贼之事,一时也不便与他计较,回首道声:“得罪!”伸指疾点,文酸公胸腰两处大穴被封,眼睛瞪大,似乎遇上了一件世间最奇特之事,身子软软堆倒,躺在屏风之侧。常思豪指头还未收回,忽然屋中一暗,两盏鹤灯为风扫灭,间不容发,只觉颈后一疼,刚要回身反击,背上又连挨了两指,身子前倾,一跤跌在文酸公身上。
他想要挣扎而起,然而脸颊贴着冷冷的地板,却连头也抬不起来,只听身后破空之声大起,飒飒如响尾之蛇,兼杂着紧密的涩响,应是人在快速移动中,靴底与地板相摩擦的声音。
只见身下这文酸公满眼惊恐万状,两口气吸得太急,竟自晕了过去。常思豪虽瞧不见身后情况,但觉微光闪忽,满室蓝暗生幽,知道是廖孤石动起了手,忖道:“我还想来救他,结果又是人家救我,廖公子这般恩情,我这辈子是还不完的了。”又想:“只怕他的武功不是这二人的对手,不过好像长孙笑迟和朱情身上没带兵刃,面对他这天下第三的宝兵,拳脚功力多半也发挥不出来。”
这时只听剑风愈来愈急,耀得蓝光满室,朱情低声怒喝:“你刚刚被我家阁主救了性命,此刻却来恩将仇报么?”廖孤石不答,狠狠动手。
常思豪只觉背上阵阵寒意袭来,有两人脚步声音在打斗中逐渐向自己这边靠近,听起来似是长孙笑迟和朱情在被步步逼退,登时心中大喜:“我还道莺怨毒这软剑过长,在室中难以施展,现在看来,倒似大有希望!”又觉奇怪:“他二人在窄室中空手对敌,自是分为左右犄角之势,更便于夹击,怎会合在一处?啊!”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额间立时渗出汗来,想喊又喊不出声。便在这时,只听“呃”地一声,蓝光消隐,地板上传来闷闷一声轻响。一个声音道:“主公,朱兄,没事吧?”
常思豪心中连连叫苦:“廖公子只看见长孙笑迟和朱情这二人,却不知江晚守在门外,我倒下的位置靠近屏风,这二人向这边退来,那自然是引他背向门口,以便让江晚出手偷袭。不过从步音上来听,倒似是廖公子回身防守之时,朱情和长孙笑迟出的手,这两大高手合击,廖公子自是无法抵敌得住。”想到这三个狗贼真是比鬼都奸,心里忍不住又暗骂了好几句:“他妈的!”
这时朱情答道:“还好。”江晚道:“点他干什么?惹得他这朋友出手,莺怨毒对付起来,好不麻烦。”朱情道:“以咱们三人功力,拿下郭书荣华应无问题【娴墨:无知托大】,也用不着他帮手。这小子阅历不够,破绽满身,只怕反倒坏了咱们的事【娴墨:瞧牌亮的就不像样子。故知谈不上合作。】。何况高扬还在楼下,一见他相互间必然通气,百剑盟向来对朝廷抱有希望,怎能容得咱们刺杀皇上?非要从中作梗不可。”
常思豪听他评价自己“阅历不够,破绽满身”,心道:“说得好!其实想想当初在秦家,每日亏有陈大哥在身边照顾,我又哪里经历过什么险恶了?常思豪啊常思豪,你何止阅历不够,简直是毫无阅历!你身上那点功夫非但无用,甚至连用的机会都没有,光止今天一天就已经是两度遭擒,这种脑子,在江湖上死上多少回也不冤。”
忽听哗啦一声,好似有杯碗破碎,有人说道:“我盟并非对朝廷抱有希望,而是对你们这类豪杰自命的江湖败类大大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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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听出这人嗓音纤细,应是荆零雨的声音,只是哭得久了,未免有些沙涩。
长孙笑迟惊道:“你干什么?”说着向前迈步。
荆零雨道:“站住!这块瓷片不比刀剑,不过划在颈子上,照样能让她见了阎王!识相的快点给我哥哥解了穴道!哥,哥!”她连叫两声,廖孤石并无答音。朱情道:“他身遭我两记重手,只怕要昏上两三个时辰。你也不用喊了!”荆零雨怒道:“你快些救醒他!否则别怪我手下无德!”江晚笑道:“你这小尼莫非失心疯了?水姑娘不过是个青楼歌妓,你拿她来威胁我们,岂不是笑话?”常思豪心想:“就是啊,小雨捉水颜香干什么?”
只听荆零雨冷冷道:“你这话也只可用来哄别人,她若只是个青楼歌妓,怎会识得你们阁主的济世令?”
江晚哈哈笑道:“济世令天下传名,三教九流哪个不知?你这推测太也牵强。”
荆零雨道:“牵强便牵强好了,只不过,刚才长孙阁主脸上的关切,须不是假的罢【娴墨:关切在小雨眼中看来,口中说来,又实在小常耳中听来,三处俱到,省笔】!我看你们的关系,只怕比我想到的更深呢!”
江晚笑道:“我们阁主是懂得怜香惜玉之人,自是不忍看这天下第一美人变成天下第一美尸,大煞风景。”
荆零雨哼了一声道:“我看你刚才这笑容,倒比之前的要牵强多了。”
几人同时失语,屋中陷入静默。
隔了一隔,长孙笑迟道:“本来此事与我们无关,大可置之不理,但若是任你在我等面前胡为,将来传扬出去,未免更让江湖上的朋友笑话聚豪阁无人。不如大家各让一步,你只要不去声张,惊跑了皇上,现在放了水姑娘,我便任你们兄妹离去。如其不然,我这脚下一踩,他这喉骨也便碎了,你走遍天下,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又亲又爱的哥哥郎君。”
常思豪心中暗骂:“这狗贼花言巧语又来骗人,你们连这毫无还手之力的文酸公都想杀,又怎会放走他们?小雨,你可千万别信!”
“你……”
荆零雨这你字刚吐出半个音,屋中衣袂挂风声突起,紧跟着“啪”地一响,衣衫悉索,似乎有人贴着墙软软倒地。常思豪瞧不见情况,心中大乱:“是小雨?怎么连个哼声都没有?你,你被他杀了吗?”只觉身上阵阵发冷。
只听长孙笑迟缓缓道:“没事了。”语声中大有抚慰之意。
地板上传来虚浮的步音,似是有人踉跄跌退,水颜香的声音响起来:“啊,血,血……”语调里满是惊慌。长孙笑迟道:“你别乱摸,只是个小口子,不碍事的。”水颜香道:“怎么不碍,定是破相了!这臭尼姑!”只听呯地一声,似乎在什么上踢了一脚,又道:“你这时候竟还出手?你竟不顾念我了?”
江晚笑道:“一个出家人有了思凡之心也不稀奇,稀奇的是她竟然爱上自己亲生哥哥,那也真是冤孽了。她也当真是个多情种子,一听哥哥郎君四字,立时又气又苦,心神大乱,主公辨机出手,果断决绝,果然一击中的。”
常思豪心道:“小雨和廖公子是表兄妹,又哪里是亲生哥哥了?这姓江的不知根底,却来没口子地乱说。不知小雨怎样了?照说他们在这时候应该还不想和百剑盟决裂,下其狠手,多半也是点了她的穴道。但愿,但愿……”屋中有微光浮动,似有人点了根小烛,忽听水颜香惊道:“这么长,肯定要留疤了,你还骗我说不碍事!”大概是照到了镜子。
朱情道:“主公,现在时候已经不早,只怕宾客们待得不耐,若走了皇上,可是前功尽弃。”水颜香骂道:“是他们不耐还是你不耐?”长孙笑迟道:“你们先行下去,告知查管事,就说水姑娘已被我劝动,待会还要再登台奏上一曲【娴墨:凭什么替人做主?“不顾念我了?”】。然后细细查找皇上一行所在,先莫动手,更勿让人知觉,露了痕迹。”江晚道:“这几个人怎么办?”朱情道:“他们至少要昏上几个时辰,暂时不必管了。待会儿咱们得手便须撤离,先把他们塞到床底,留下给东厂收拾便是。”常思豪暗骂:“昏你奶奶个头,老子还清醒得很!若是爬起来正面对敌,老子钢刀在手,纵死也要卸你一条胳膊!”长孙笑迟说了声好,二人应声一起动手,江晚抱廖孤石和荆零雨,朱情拽着脚拖常思豪和文酸公,将四人都塞到里屋床榻之下,急急下楼。
常思豪假装昏厥,听二人下楼,也暂放下心来,只觉在拖动中下颌大概蹭破了,隐隐生疼,衣服下摆戗起来半蒙在脸上很不舒服,又暗骂了一通朱情,忽然想到:“点穴原理我是懂的,现在无法靠外力揉点解穴,只能用自身气血去冲击了,虽然没学过,总可尝试一下,解穴之后给他来个偷袭!”想到这闭目凝神,试着调运体内气息,只觉背上肩胛中间有一片阻滞之处,使气血上下不能通传,连运数次不能通过,心念一动,便将气血引动,绕过此处,从肩胛边缘经腋下向两臂传去,果然感觉指尖酸麻减弱。
常思豪见有微效,大为欢喜,又自加力。
这时屋中静静无声,只听长孙笑迟叹息似地道:“你可知道,我这一生最恨的是什么?”水颜香无声未答。长孙笑迟道:“我最恨的,便是你手中这面镜子。”水颜香道:“为什么?”长孙笑迟道:“咱们好久不见,见又只能装做不识,好容易能待上一会儿,你看这镜子的时间,倒比看我的时间更久些,我焉能不恨?”
水颜香扑哧一笑,道:“你又来和我犯贫,挺大个人,干什么与镜子争妒?”说到这略微停顿,一声轻哼,又化作了怨责:“你心里若真有我,又怎会舍得让我抛头露面,做这些下贱事情?都是我太傻了,什么都听你的。【娴墨:明知道还是上当,这就是女人。】”
长孙笑迟叹道:“是啊,你是小傻瓜,我却是大傻瓜,把你送走之后,我这几个月在江南不住懊悔,愈想愈觉得此事太险,你若真是有个什么闪失,有朝一日我纵然天下在手,独卧楼台,做人又有什么滋味?”
他本来中音和厚,已然动听之极,说到后面两句,声音转柔,内中更有万般情意,绵绵不尽,常思豪听了都觉他这话说得大是真诚。
只听衣衫悉索声响,似是两人拥在了一起,水颜香道:“小哀,有你这句话,我便死也值了。”
常思豪却感奇怪,心道:“小哀是谁?莫非是长孙笑迟的小名么?嘿,小哀小哀,你叫得倒亲,一个小香,一个小哀,也不知怎么凑的。无哀不上香,再弄些小幡小棚、小炉小蜡,纸人纸马什么的,就可以办个灵堂了,加上你们那三猴四兽,八大狗熊,大家聚在一起又哭又嚎,才称得上是‘聚嚎阁’,你大爷的,哈哈哈!”
原本他调运体内气血向肩臂经络串行,正走在两腋后侧无脉无络之处,可是听了这二人对答,想着这些调侃骂人的话,心中大乐。所谓惊则气乱,笑则气散,他身上一松,气血立时就地散开,再也凝聚不起。
只听长孙笑迟淡淡道:“干什么说死?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水颜香嗔道:“你当然快活了,让自己人左右倒手,把我卖来卖去,没想到居然真弄了个大头鬼出来,让你白白狠赚了三十万两,这钱来得可有多容易?我可没花着半分。”
长孙笑迟道:“抬高你的身价,本为引人关注,希望能引得三弟出来【娴墨:高拱离职时,小香已在京中,当是正被炒得火热时,故朱情方有“几个月的策划,得来不费功夫”等语。可以推出,聚豪策略原本是双管齐下,一脚插山西,一脚暗插京城,山西出事后得了点内幕,于是将战略重心右倾。百剑盟维稳为先,必不肯让人在京中闹事,秦家的存在本身威胁不大,它起到的是一种牵制作用。所以聚豪阁这种策略,等于按住一个人的胳膊,去掐她的脖子。】,谁知道反勾得徐三公子动了心思,天下的事,可也真是难料得很。”水颜香冷笑道:“你在江南行事虽然多亏老徐在朝助益,可是供也上了不少。他儿子犯傻,这钱不赚,怎对得起良心?”
常思豪心中大叫:“妈的!原来这小**是这么个来路,那么之前朱情和江晚在口福居上夸她诗写的好,那自然也是在装模作样替她吹捧造势了【娴墨:只为提价的话,卖到徐三公子手,三十万两几乎再无人加价了,为何还继续炒?勾引“三弟”未成功故。翻回去看二君酒楼上夸水姑娘,明明就是为引人注意,否则何必发那么大声?跟斗文,真一笔不漏。】,真他妈的!可是他又说引什么‘三弟’,这三弟不是徐三公子,却又是谁?三弟又是谁的三弟?长孙笑迟在京城还有兄弟么?这可真是乱得很了。”
只听长孙笑迟道:“为免遭疑,事后我已让人在独抱楼撤了股,抽出不少钱来。加上之前的三十万两,都是你的,你爱玩什么玩什么,爱买什么买什么,如何?”【娴墨:好事太多时可要警醒,男人说给你东西,一定拿在手里再谈别的,倘是戒指之类,到金店验过再信方可,否则白搭青春还被人耍着玩,亏到吐血亦不知!】
水颜香道:“你当真要杀了皇上么?天下大乱,可不是闹着玩的。”
隔了一隔,长孙笑迟喃喃道:“我在江南纵横千里,曾觉豪情无限,可是回京之后,看到旧时风物,心中不知为什么,竟自冷了许多。卢靖妃下落虽未查出,但四弟已然在两年前……死在我手,母亲的大仇算是报了一半。三弟虽然于朝政无所建树,却也没有大错,当年杜康妃只是协从,又已亡故多年,这笔旧帐,难道如今还真要落在她这儿子头上来算么?”【娴墨:“人已老,乡情怯”是也。】
常思豪大感惊奇,忖道:“照这话音来看,那叫杜康妃的便是他三弟的妈妈,他口中的三弟,竟然就是皇上?皇上他妈叫杜康妃?那可真是奇谈怪论,莫非嘉靖皇上爱好喝酒,便把自己的妃子都封成酒名么?这个叫杜康妃,那个叫花雕妃,还有竹叶青妃、二锅头妃……整日喝得迷迷糊糊,那才真叫‘昏’君!”
他被暗算倒地,心中气恼,总是想要骂人解恨,稍一冷静,便犯起寻思:“一般人家的老婆都叫什么什么氏,绝无可能叫妃,能叫的上妃的,自是皇上或王爷的老婆无疑了。他三弟如果真是隆庆皇上,那他岂不是皇上的大哥或是二哥么?”却在这时,听见水颜香冷冷地一哼,道:“杀景王又算得上什么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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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神思回转,只听水颜香满是不屑地继续道:“当年的事情都是卢靖妃的算计,那时候她这儿子还没生下来。”
长孙笑迟沉默一阵,说道:“只是我势成骑虎,这条路已是不归之途,纵然不想走,也总有人推着我走,如果执意不从,岂不冷了这些年来大伙儿的一片心肠?”
水颜香道:“那几个老家伙要你杀他,不过是发泄自己的旧恨,哪里考虑过你的想法?再这样下去,你便成了人家的傀儡,谁还能再听你的?说不定那平哥儿把手一招……”【娴墨:平哥儿小登场,是言语间轻轻带出】
长孙笑迟道:“你不知道根底,不要乱说。燕老剑客闲游江湖,不知所踪,游老和李老更是退隐多年,不问世事久矣,偌大一个聚豪阁在我手中掌握,他们要我做什么傀儡?”水颜香道:“小哀,我可是一心为了你着想,你又何必腌着心说这话?燕凌云不知所踪,却有大徒弟龙波树在你身边守着,游胜闲教出来一个老徒弟江晚,便是他传声的筒子,难道你不明白?”
长孙笑迟声音有些不悦:“几位老爷子将我养大成人,传我武功,龙大叔他们这些年来又精挑细选了些人和我在一起,从玩伴悉心培养成好兄弟、好战友,助我步步为营,走向今日的成功,对我实有大恩,这些胡话,你以后切莫乱说,若让他们知道,我可保不了你。野平兄弟的事,你更是提也不要再提。”【娴墨:又轻轻抹去】
水颜香丧气道:“你向着他们,好啊,大不了让他们杀了老娘就是。”长孙笑迟道:“我怎能让他们杀你?”水颜香道:“那你夹在当中,又能做什么?”长孙笑迟沉默一阵,道:“真若有那一天,大不了,我带你远走高飞,远离江湖也就是了。”水颜香又惊又喜:“小哀,你这说的可是真的?”长孙笑迟没说话,似乎点头许了。
听着水颜香欢喜无限上去献吻的声音,常思豪心道:“黑帮人物都是宁舍女人不舍兄弟,这种胡话,也只有你才能信。都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你头发最长倒也未必,见识之短,肯定排名第一。”
水颜香道:“小哀,不如咱们抛下一切,这就走罢。”
长孙笑迟道:“你已锦衣玉食惯了,若真远避荒野,颠沛流离,受得了么?【娴墨:小雨所谓“人嘴两张皮,翻覆见神奇”之谓也。不是我不带你走,是让你自己打退堂鼓。渣男对付女友多用此招。】”水颜香道:“只要有你在身边就好,若真是做了甚么劳什子皇上,怕是想见你一面也不容易。”长孙笑迟笑道:“傻子,待到大事成就,我也不理朝政,天天缠你,只怕把你缠得腻了,一见我便又打又踢。”水颜香笑道:“我又怎会踢你打你?只盼你莫嫌我出身不佳【娴墨:一句可知小香真底,更可知傻二人虽傻,眼却毒,此非有眼力,实实老员工才有此判断,所谓泄底怕老乡】,将我打入冷宫才好。”长孙笑迟道:“尽说傻话,快整理一下,咱们也该下去了。朱情他们仍没消息,多半还是没找到皇上他们,待会儿你在台上,多说些闲话。”水颜香语气里又有些冷冷的埋怨:“你要我来上几个风流段子【娴墨:“顾念”何在】,那太监自没兴趣听,表情也必有所流露,是不是?”长孙笑迟道:“那也未必,你生得这般美貌,只怕……”水颜香一笑:“只怕冯保看了,心火更旺,是不是?”略嗔道:“你就是嘴甜。不管如何,总教他漏了馅就是。【娴墨: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知道,一遇上蜜色Right就昏头,这是病,没的治。】”
里屋传出打开首饰盒的声音,光线更亮了一些。水颜香道:“这道口子可是不小,这小尼姑恩将仇报,真是可恨,亏我刚才还去扶她。小哀,你身上有伤药,来帮我上点。”长孙笑迟笑道:“瞧你这般娇气,一道小印子,还没指甲盖长,先用脂粉遮盖一下罢。【娴墨:小伤大惊小怪确是不值当的,然而这样又岂是真顾念人的】”水颜香道:“你倒说得轻巧,又不是划在你脸上。”长孙笑迟笑道:“红颜薄命,自然不可十全十美,你少破一点小相,以后才能生能养,大富大贵。【娴墨:一口老血……】”
水颜香嗔笑着:“给你生一窝小猪儿么?”长孙笑迟一本正经地道:“大胆东宫,竟敢拿朕的姓氏来开玩笑,来人哪,剥了她的裤子,朕倒要看看她屁股长得是红是白?”水颜香道:“你又胡说风话,治罪便治罪,看人家屁股干什么?”长孙笑迟道:“屁股是红则为忠,屁股若白则为奸。”
水颜香哧儿地一笑,骂道:“好啊,你变着法儿的骂我这脸是屁股。”
长孙笑迟道:“你不也在台上变着法儿地骂我来着?什么叫‘嫁个妖精做婆娘,生它一窝鬼’?大庭广众之下,唱着歌儿骂我是妖精,瞧你当时的样子,好得意哩!”水颜香咯咯坏笑【娴墨:可知当时往常思豪一桌看,实非看常思豪,正是闹着情绪,以小香之豪迈,岂不觉得二人装不认识十分可笑?故多发大笑,实为遮掩。】。长孙笑迟道:“也不用看了,你这大奸臣的屁股定是白的。”水颜香撒娇道:“好嘛,你这人太也小气,定要骂还回来,说一两句也就得了,总把人家屁股当脸说,很好听么?”长孙笑迟道:“这怎是骂?明明是夸,天下间只怕再也找不见这般好看的屁股。”水颜香笑啐了一口,却也不再罗唣了。【娴墨:女子身陷情事之中,往往看不清所爱人真面目,婚后久而自知,一切晚矣。交出自己,就是陷了自己,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老话岂是白说的。】
两人加速整好容装,把屋中灯烛全部点亮,又将屋门上栓,这样一来馆中奴仆闲人敲门不开,也就不敢进来。略微环顾一圈,这才绕过屏风下楼。
常思豪身上穴道封得久了,酸酸麻麻的甚是难受,听一阵再没动静,暗想:“初时我们在大厅里没加注意,自然不知道皇上在哪,现如今他们怀着目的去找,就算化装再好,又哪有找不见的道理?一打起来乱马人花,东厂的人必然要杀进来,长孙笑迟偷完驴跑了,老子倒成了拔橛子的,岂不倒霉?我可怎样才能解了穴才好?”想再提气,却觉丹田内空空荡荡,心下一懔:“啊!刚才我运气血想通开两臂,结果真气却在肩腋之间散去了,莫非再也提不出来了么?糟糕糟糕。”
便在这时,感觉有暖哄哄的小风吹入颈子,正自奇怪,忽然明白:“刚才那两个狗东西将我们一个个塞进床底,先塞的是廖孤石和荆零雨,最后塞的是文酸公,定是这家伙在我脖子后面喘气儿哩!”极力聚拢目光看去,荆零雨的光头就离自己胸口不远。可惜身不能动,眼珠空转毫无办法,忽然灵机一动,努力吸气,睁大鼻孔把热风向荆零雨的光头呼去,只盼早点把她吹醒才好。
热风呼得多了,遇上荆零雨的光头便渐渐结露,再有风吹来,便显凉了,常思豪加紧再呼,果然过不多久,荆零雨便已醒来,然而她穴道被封,却也是动弹不得,头部朝前,看不见后面是谁,却正瞧见眼前的廖孤石。她毕竟谨慎,听了一听周围动静,料也无人,这才轻声呼唤:“哥,哥……”常思豪心道:“看来她是被一击而昏,哑穴倒没封,可惜我又说不出话。”
廖孤石眼皮合着,呼吸均匀,一点动静也无。有人轻声道:“是美貌的小师太醒了么?”正是那文酸公的声音。荆零雨听有人呼唤自己,偏在小师太前加上美貌二字,显得大是轻薄,不悦道:“谁?”文酸公道:“小生……”荆零雨道:“原来是你。小……常思豪,你在么?”她向唤常思豪“小黑”为戏,如今知了廖孤石的身份,心中难过,只因习惯唤了半声,也便改口,不再玩笑了。
常思豪说不出话,文酸公道:“常思豪?你是叫这救了小生的黑面英雄么?他在你后面,在我前面。”荆零雨心想:“他故意在我头上呼气,必是醒着,却被封了哑穴。”问道:“喂,小生先生,你还能动么?”文酸公道:“什么小生先生,小生便是小生,先生便是先生,小生多是用来自称,先生多是给别人来称,合在一处,却是不通之极。”
以荆零雨以往的性子,遇上这类浑头人物,必要和他开上一番玩笑,可是现在还哪有那般心情?耐着性子又问:“先生还能动么?”文酸公不答,荆常二人都觉奇怪,忽然闻到一阵恶臭,赶忙闭住了呼吸。隔了一隔,臭气散去,文酸公摇头晃脑地吟道:“哈,全身如散体如酥,也能笑来也能哭,一心还在腔中跳,肠中蠕动可放毒。屁来实在刻不容缓,两位得罪得罪。”
常思豪气得无以复加,荆零雨却感觉到了文酸公的动作,说道:“你头还能动是不是?对了,那时候小豪哥点的是你胸腰穴位,那是用来制住行动的。”文酸公好奇地道:“有趣有趣,我被这黑面英雄戳了两下,居然肢体酥僵,就如睡觉压麻了胳膊一般,这便是什么江湖上的点穴奇功么?小生早有听闻,却是头一次体验,英雄,你怎么不说话?”荆零雨道:“英雄被点了哑穴,你用头去撞他的后颈椎凹处,他就能说话了,说不定一高兴,还能把这奇功教你。”文酸公道:“有这等事?不过只怕不成。”荆零雨道:“怎么不成?”文酸公道:“头者,首也,为人一身之至尊,以头撞人,大是不雅。”
荆零雨气得只想上手挠他,但此时此刻,却是没法和他斗这个气,当下哄道:“我要和他商量怎么救咱四人,你不解开他哑穴,待会儿穿青符袍的和白画袍那三个恶人回来,就要把你的‘至尊’摘走了!”
文酸公惊了一惊,似乎才想起此事,说道:“大丈夫生死自可置之度外,不过士可杀不可辱,被他们提着脖子走来走去,未免有辱斯文。”说着探头撞去。
解穴有多种方法,以大力点戳最是快捷,揉摩拍撞这些手法虽慢,却也有效,后颈椎下凹处,正是常思豪被封的哑穴,在文酸公努力撞击之下,果然过不多时,常思豪只觉气息一畅,哑穴已然通了。刚要说话,只听荆零雨“嘘”了一声,止住了文酸公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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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知道有事,登时屏住了气息。
只听有人道:“屋里没人。”声音来自窗外。
有刀尖从门缝伸入,向上一拨,门栓跳起,脚步声响,几人走了进来,步音杂浊,显然武功并不甚高。一人道:“果然不出大档头所料,他们点了灯烛,只是作幌子摆空城记。”正是方吟鹤的声音。
另一人哼了一声道:“曹老大、吕老二和姓曾的都在下面护驾捞功,却让咱们干这四处搜搜看看的闲差,小的说句不该说的,他们这是故意挤兑您和四爷,明摆着欺负咱哪!”
常思豪心中突地一跳:“曹向飞他们已经进来了?怪不得没听见动手的声音,看来长孙笑迟多半未敢轻动,大事要糟。”
又一人道:“倒也不关曹老大和吕爷的事,都是那曾老三跟咱们使坏!”
方吟鹤道:“都少说两句!饶他小人得志,也是一时之欢。四爷公干回来自然有他好看!现在咱们就忍忍吧!”几人都道:“千户大人说的是。”方吟鹤冷笑一声,道:“皇上本来是微服出宫,应该是不想让人知道。结果变数突起,有个小子冒充咱们的人混进馆内,搅了几位老大的布局,不得已他们这才堂而皇之地进来,就算护得圣驾平安,未必就能惹皇上和督公高兴了,要是龙颜震怒,他们还有的罪受哩!”【娴墨:陪上级领导是苦差事,行政成本很大一块要扔在这上面,很多面子工程都是这么来的,还未必能讨了好去。所以好领导没事不往底下走,看到的也都是假象。白看。你哄我,我哄你,哄一个虚开心,有什么意思?但这就是政治生活。】
常思豪胸中一阵发堵,忖道:“好容易有个机会能诛杀冯保,结果现在东厂三大档头和郭书荣华都在,想要杀他是没有可能的了。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冲进来就直接奔了大厅,找他拼个鱼死网破,就算把这腔血洒了出去,也强过现在的窝囊!”忽听耳边有人喊起来:“救人哪!救人哪!”正是文酸公。
方吟鹤等人咦了一声,立刻各抽兵刃向床榻边围拢,一人用刀尖挑开床帷,瞧见底下有人,便动手拽出。方吟鹤一眼瞧见常思豪穿的是东厂干事衣服,立刻揪住衣领,一把将他翻转过来,喜道:“这不是假冒咱那小子?哈哈,真是该着我立一大功,给四爷脸上增光添彩!”众番子都道:“恭喜千户大人!”方吟鹤笑道:“功劳人人有份,事了之后带你们上独抱楼喝酒去!”
常思豪呸地一口,啐在他脸上,骂道:“狗番子做什么千户?绝户还差不多!”他急急提气想要挣开穴道,然而丹田之中空空如也,被他意念一催,反而腾起一股虚火,立时两耳嗡鸣,轰轰如炸,只听得有人骂了声:“小兔崽子!”跟着后脑一疼,眼前暗了下去,就此人事不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耳边有人喝骂,睁开眼来,发现自己被铁链绑在木桩之上,四周青壁森森,墙上挂满夹板、铁链、钉锤、烙铁等刑具,眼前一个长条案几之后坐着个太监,两边站着曾仕权和吕凉。那太监在暗影之中阴森森地道:“咱们何仇何冤,你为什么处心积虑,要来谋害咱家?”
常思豪怒骂:“冯保狗贼!你祸国秧民,不得好死!”冯保笑道:“咱家祸国秧民,你瞧见了?就算咱家祸国秧民,自有衙门处置,你算么什么东西?”常思豪大骂:“狗太监人人得而诛之!你害死程大人一家,设计屠杀秦府上下人等,侮辱吟儿,坏事做绝!你这没小鸟的尿笼子、屎笼子,老子一把火烧了你的笼子铺!”
冯保怒道:“你有小鸟是吗?来人!把他那玩意儿给我去了!”常思豪奋力扯动锁链,向前冲去,四周忽地冒出十几个太监,将他按住褪下裤子,曾仕权一张大白脸上笑得细皱纵横,手拿一柄明晃晃的月牙儿小铲,近前来在他面前晃了晃,忽地眼神一煞,手揪住他那话儿,狠狠铲了下去。
“咝..”
常思豪猛地吸一口气,醒转过来【娴墨:摇头摇头。不好不好。既是玩的破中立,若把小常真写成太监,还能把后半本书编下去才算惊世骇俗的大本事。试问作者,有此胆量笔力否?】,只觉浑身酸楚。睁眼瞧去,自己正躺在一张锦榻之上,脸右侧低垂的帏帐上,绣的是团花朵朵,艳色争春。身上盖着一袭大红暖被,触感顺滑,宣柔轻软,说不出的舒服,心道:“我这是在哪?怎地像是女儿家的闺房?”伸手一摸,颈间锦囊玉佩还在【娴墨:时时警念,正是时时思念】,略放些心。想着梦中之事,忙又伸手向下摸去,忽地意识到自己被窝边有人,吃了一惊,挣扎欲起,却见一个女人在床边抬起头来,他慌乱中喝道:“谁?”
这女子头发散乱,妆色偏浓,五官端正,颇见俏丽,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纪,神情中有几分困顿,一见他醒来,面露喜色,两只大眼眨了几眨,立刻水色盈然,她伸手探探常思豪的额头,笑道:“你中毒不轻,可别乱动,否则与身子大大有碍。”
常思豪愣了一愣,立刻皱起眉头:“你胡说,我哪里中过什么毒了?”女人笑道:“你中的是嗔毒,你瞧你,现在这脾气不是挺大么?”常思豪哼了一声,便要起来,一挥手间,暖被滑褪,只见自己胳膊、肩侧亮晶晶的一片,竟是密密麻麻插满了发丝般的银针,看得心里一阵发瘆,身上登时软了。
女人轻轻握着他的手道:“你运气岔了经脉,须得好生调理,否则两条胳膊便枯萎发黑坏死,神仙也救不回来了。”常思豪瞧着自己两臂,感觉软绵绵的毫没力气,将信将疑,自言自语道:“我只是运气串经,后果怎会如此严重?若这两条胳膊真的坏死,那……那……”女人道:“那便怎样?”常思豪道:“那样每天走路,肩膀边就像挂着两条干腊肠,招来一群狗跟着,岂非糟糕透顶?”他想象着将来的情景,面上大有惨色,却把那女人逗得扑嗤儿一笑,掩住了小嘴。常思豪问:“我要多久才能好?”女人道:“刘……刘郎中说了,你这伤难治得紧,需要一动不动,卧床一年,方能痊可。”常思豪惊声道:“一年?那怎么成?”
女人笑道:“怎么不成,身体是大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若听话乖乖的安心静养,说不定……三五个月,也就好了。”
常思豪见她目中狡黠,心想:“这折扣打得倒大,她定是骗我。”闭了眼叹道:“这样躺着不吃不喝,用不着三五个月,三五天也便死了。”女人笑道:“我说是一动不动,什么时候说不吃不喝了?你是不是饿了?我来喂你吃好不好?”说着探手到床头,拿了块黄色小糕递到他口边。常思豪道:“就算有吃有喝,也一样要死。”女人道:“为什么?”常思豪道:“我能吃能喝,总不能……总不能不拉不尿,结果一样胀死,到时招得满屋苍蝇,对你可不大好。”
女人听他说得肮脏,皱了皱眉,却又一笑:“你故意这么说,是想让我离你远点,你好起来,是不是?可惜我受主人之命,要给你护理饮食,全权伺候,没有命令,我是不会走的。”常思豪笑道:“哦?若是吃饭要你喂,拉尿也要你端,那你岂不是成了我妈了?”女人脸上一红:“你好好躺着别动,刘郎中说,你中了两记叫什么指,体内寒气煞是厉害,可别再受了风。”
常思豪回想自己被朱情点倒,确是感觉冷过,但那应该是廖孤石挥出的剑风所致,体内又哪里会有什么寒气了?哼了一声:“我感觉一点也不冷,定是你在胡说。”女人道:“你服了九剂六阳回龙烧,又由我贴身护理三日两夜,体内寒气自然除去不少,现在当然一点也不冷!”
常思豪惊道:“三日两夜?我昏睡了三日两夜?”瞧着面前这女子的表情,似乎真的不是在说谎,不由发起窘来:“那这两天我……”他想说我拉尿难道都是由你伺候?可是又说不出口,忽然想起一事,大声喝道:“你家主人是谁?你,你是狗番子的手下?”女人道:“哦,你这人真是转眼无恩,我家主人救了你,你却又来装不认识,若非他出手将你救下,只怕你早被押到东厂的点心房去了。那儿的点心,可没有我这儿的好吃。”常思豪对她这话的真假有些拿不太准,或许自己仍在东厂控制之中,不知他们要耍什么阴谋诡计。眼睛转转,打量四周,没有出声。
女人扫他一眼,下榻披衣,向外走去,说道:“你寒气既消,便老实躺着罢,可别乱动,坏了经脉。”常思豪见她虽然嗔怒,言语中却仍有关怀,心中信了几分,想到她护理自己肮亵之事,更觉过意不去。喊了声:“姐姐……”撑起身子撩开帷帐,只见几处红灯正由近至远,随着那女子轻盈步伐盏盏灭去,转眼之间,屋中便黑沉沉地一片,再也瞧不见了。
经这一动,他身上银针所刺之处又麻又痒,苦不可当,想着主人家别间屋子或许有人休息,不敢高声,轻轻唤了两声,见无人答,只得又躺回榻上,一时眼中尽是这女子柳腰桃臀,莲步婀娜的影子,心想:“她这般年岁,多半已嫁人了,怎能伺候我做那些?不对,她似乎尚未开脸,又不像是嫁了人的样子,难道是妓女?”
回想刚才这女子对待自己温言浅笑,十分体贴,心中又是一阵温暖,这感觉只有幼时在娘身边有过,长大之后,便再也没体会过了。又忖道:“却不知她家主人是谁?这人肯出手在番子手下劫人,自是和朝廷作对的江湖好汉了……啊!莫非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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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之后常思豪一直没有余暇思考过往,现在想来,自己为方吟鹤所擒,只怕邵方未必知道,就算知道,凭他的性子和能力又怎会出手劫夺?自己在京中朋友也不曾识得一个,那么能救下自己的,多半就是长孙笑迟了。
一想到是他,常思豪立刻坐了起来,心道:“当时东厂几大档头都在,长孙笑迟难以出手,大概未能轻举妄动,回来又不见了我,肯定四处寻找,方吟鹤一伙心向着四档头康怀,准备拿我向郭书荣华邀功,多半不会先让曾仕权他们知道,也许遇上长孙笑迟,就被劫了。哼,他救下我,又有什么好心了?无非是怕我在东厂刑囚之下,招认出来,泄漏了他造反之心。”四顾周围,又想:“邵方曾说徐三公子买下好几处茶楼,连成一体,这大屋装饰华美,多半便是颜香馆之下的哪个房间了,刚才那女子妆画得较浓,不是**便是歌女,还能是什么?”
想明此节,心中歉仄之情立时大减,瞧着身上这些牛毛细针,更觉忐忑,忖道:“本来我应该只是被点了穴道而已,哪用得着插上这么多针?分明是要害我。”想到这便伸出手去,捏住左肩一根银针,试着慢慢往外抽拔。
这银针露在外面的部分长不盈寸,却刺得极深,整根拔出来,竟有半尺之长,常思豪抬起胳膊看看,腋下并无孔洞,心想:“这针扎进去这么长,居然没有刺透,也当真是奇,莫非在肉里还七拐八弯不走直线么?这么多针插进来,不整死老子才怪呢!”当下左一根右一根地拔了起来,不多时已将左肩、臂之上的银针尽数拔出,眼瞧皮肤上尽是芝麻大的血点,心中恨极,禁不住就想破口大骂。正要去拔右臂上的针,只觉气血上冲,阵阵头晕目眩。这时屋外有淡淡的说话声传来:“夜黑了,也没什么事情,你回去吧。”听声音,正是那女子。
常思豪停手屏息静听,一个男子声音道:“刚才我看见刘先生还在呢,正给孙嬷嬷把脉。病人醒了,要不要我顺道去通知他一声?”听声音颇有朝气,应该很是年轻。女人道:“我已去过了。”那青年道:“你要回去陪他?”女人“嗯”了一声。那青年道:“钻被窝里去陪吗?”女人嗔怒道:“好小子,什么时候养大了胆子,乱说些不三不四的东西?”那青年哎哟一声,道:“不敢了不敢了,姐姐放手!我耳朵要掉啦!”女人道:“你还敢喊?教别人听见,可没你好果子吃。”
那青年嘻嘻一笑,又叹道:“我也是看你对他太尽心,又是擦身又是端屎端尿的,这才两三天的光景,你可憔悴多了,妆画得再浓,也是遮盖不住。”女人沉默不语。常思豪心里一阵愧疚:“原来是真的……怪道她说我转眼无恩……”隔了一隔,听那青年续道:“姐姐,咱们虽然不常见面,但是你待我亲,我也待你是我的亲姐姐,咱们这些人,其实都是命不由己【娴墨:世上有几个命真由己?伤】,我怕你动了心思,到头来自己受苦。你没听他这两日迷迷糊糊的,口中尽是嘟哝些‘吟儿’、‘阿遥妹子’之类的名字?显然不是娶妻便是有了相好,还不止一个。”屋外静了一静,女人道:“你多心了,我也是奉主之命,尽自己的本分罢了,分寸还是有的,你去罢。”声音显得冷了。年青人道:“那我走了,我去找刘先生,让他瞧瞧我这耳朵被你掐出的窟窿多大个儿,若是缝不上了,只好改天逛街,跟上师们要几副大金环子来戴。”女人一笑,骂声:“臭小子!”又补了句:“你呀,就喜欢神神叨叨的东西,还是少跟那些怪喇嘛往来的好,免得惹出事端。”【娴墨:喇嘛事如平哥儿事,都是随口来,随口去,语过无痕,却先有在这里】
只听得蹬蹬蹬步音声响,年青人小跑着离去,跟着房门微启,女人提着盏灯迈步进来,又缓缓合上了门。常思豪躺下把被子往身上一掩,心中呯呯乱跳。
女人提灯来到床前瞧瞧,见他闭着双眼,似已沉沉睡去,便不打扰,到旁边把灯放在桌上,支颐而坐。常思豪直挺挺地躺着,不敢发出声音,隔了好一阵子,女人仍无动静。偷眼瞧去,她似乎合着眼睛在打盹儿,看样子是要守上一夜了。常思豪心里又是愧疚,又是感激,轻轻咳了一声。女人立时警醒,听得常思豪又咳,忙过来撩开围帐问道:“你醒了?别急,我给你取些水去。”
常思豪道:“我不渴。”女人道:“不是口干么?还是肺子里不好受?”常思豪引开话题:“姐姐刚才干什么去了?”
女人道:“你醒了,我总要通报主人一声。”常思豪道:“他在哪里?不如引我去见,也好让我拜谢相救之恩。”女人道:“等你好些再谢不迟。”常思豪问:“我还有两个……三个同伴,不知是否也被贤主人一并救下了?他们现在哪里?”他想到当时除了荆廖二人,文酸公也被擒住,虽非相识,毕竟也算一个。
女人道:“不知道。你被送来的时候,只是自己一个人。”
常思豪见她表情冷淡,歉然道:“姐姐心里想必还怨恨着我,唉,说来我这人也怪极了,对我好的人,我总是疑忌,真正害我的人,我又总是忘了提防,也不知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娴墨:人性如此,是中国人太聪明故,人一太聪明,就爱自作聪明。】
女人瞧着他的方向,眼睛里却像没瞧见他这个人,喃喃道:“这世上的人,本来就是相互伤害的事情做得多些,偶有好事临头,也会觉得别人另有所图。害你的人要接近你,自然要对你好些,让你放松警惕。”常思豪大生同感,心想天底下人,除了爹娘真亲,别人总是差些,若不能使着用着,博些好处,谁来亲近你?合上眼道:“不错。”女人道:“你现在就对我放松警惕了,最好小心些,免得将来懊悔。”常思豪尴尬一笑,觉得这女人时而温存,时而含怨,脾气不大好捉摸,说道:“姐姐还不原谅小弟,常思豪给你赔不是了。”说着推被而起,向她抱拳打揖。
女人叹了一声,淡淡道:“我怪你什么,是我自己在和自己发脾气。”忽又讶然而惊:“你,你怎么把针拔去了?”想要上前细看,又转身到桌边取灯,一阵手忙脚乱。常思豪道:“你别着急,我拔出来,也感觉没什么。”
女人急道:“怎会没什么?你可别动,我去去就来。”也不提灯,径自奔了出去。过了不大功夫,带来一位面上皱纹堆叠,长须及胸的老者。这老人虽然年纪不小,但是步履矫健,颇有精神。常思豪赶忙下榻施礼:“这位便是贤主人么?常思豪有礼。”
老者瞧着他,又回顾那女人一眼,说道:“常侠士误会了,小老儿刘丙根【娴墨:囧。留病根,嗯嗯,真是好大夫。】,乃是主家聘医。请坐。”常思豪在桌边落座,心道:“原来他是医生,怪不得精神健旺之极,却又不像有武功在身的样子。”刘先生拉了他左手腕子,细细品诊,女人取了衣衫,给常思豪披在身上。
这脉把得时间颇久,终无定论,常思豪等得颇不耐烦,刚要说话,却见刘先生收回手去,又撩衣看看银针,面色凝重,深深一叹。
女人问道:“怎样?”
刘先生道:“针头不颤,是未得气【娴墨:内行话。】,看来这刺得再多,也是徒劳,唉,内功真气,原也非老朽这针能引得动的,僭妄了,僭妄了,既然如此,都拔去也罢!”说着便开始动手。女人皱眉道:“先生,他这经脉真的保不住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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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先生道:“思衣姑娘只怕有所误会,他身上经脉倒也无事,只是真气痪散,丹田之内空了,只怕这内功要从头练起。”转向常思豪道:“常侠士须当好生调养,一时之间,行动坐卧倒也无碍。”那思衣姑娘一听面色沉重,似乎这刘先生说的话便是阎罗王的旨意,多半是改不成的。
常思豪大觉无稽:“先生莫不是在说笑?在下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就内功尽废了?”
刘先生道:“据小老儿所知,武林中点穴手法不一,大体分为‘截筋’、‘截血’、‘截气’这三种,截筋者取穴于筋骨肌**隙,点中之后可令人肌肉脱力或骨缝错位,无法动弹,这种点法最为常见。截血者取穴脉管簇集之处,点中之后可令人麻痒难当,久则坏死,此种手法最著名的是‘五百钱’,又称‘小手’,只在江西流传,北方鲜见。截气者则取穴于经络要道,点中之后,根据手法不同、时辰不同,其症也不一,往往能达到极为特殊的效果。你这背上‘神道’、‘灵台’两处督脉大穴中指,是截气点穴的路子,而且指力中蕴有阴劲,非但有阻截气路之功,更兼有寒筋凝血之效,能懂得这种点穴法子的人,必也是高手无疑了。”
常思豪心想自己懂的,只怕就是那截筋的粗疏法子,还是在去恒山的路上胡乱试出来的。对另外两种,根本连听都没听过。说道:“原来老先生是位武术行家,失敬了。”
刘先生道:“唉,天下武功驳杂,奇功异术甚多,老朽也是年幼时从家父那略听过一些,虽然在医理上略通一二,对于真正的武功心法,所知是有限得很了。据老朽看来,点你这人的手法虽高,却没有害命之意,督脉为诸阳之海,头为诸阳之首,他先点神道,注入寒气,后点灵台,是想以劲力催动寒气上冲入脑,与你自身阳气冲撞,引得水火崩炸,脉生风雷,将你激昏过去。而你自身的内功又兼具有向下和圆化的特性,将第二指的劲力消减不少,是以寒气未能如愿上行,而是滞留在了体内,这样人自然是不会昏厥的了。”
常思豪不住点头,心想:“当时朱情确是以为点昏了我,我还奇怪,照说以他的功力,想点昏我自没问题,然而宝福老人一脉桩法与索南嘉措的时轮劲系出同源,我久练之下力来自偏,不以身承,已经形成了本能,看还还是起到了一定的防护作用。”
刘先生皱着眉续道:“有寒气入督,本也不是大事,可是你提真气想冲击督脉解穴不成,又引气串经,这便是大错特错了。须知常人经络之中气血运行不息,自有路线,哪里生病,哪处便有阻滞,以药石通了经络,病况即好。而练武人通过修行,可以以意领气,属于逆天行事,虽可改变身心,却易生偏差。故尔所有内功心法,皆是养气壮血,使其顺正经而行,归于丹田,犹如水盛河宽,百川拓海,功力渐深的同时自产异能。而引气串经,乃是武学大忌,如同于高山绝壁处强开运河,一个差池,轻则偏痹,重则瘫痪,大错铸成之时,任何药石也难解救。侠士妄自引动气血,当时若是硬冲过去,两臂便登时废了,好在不知出了什么差错,真气在途中散去,倒令你逃过了一劫。”【娴墨:练气功人都是妄自引导,所以练出病的极多。练武术人倒没这些怪病。其实健康只要多睡觉即可,练什么功有什么用,都是一些人怀不可告人目的妄自作劳而已。】
常思豪回忆当时情景,自己那时想着长孙笑迟带领“三猴四兽”、“八大狗熊”开灵棚“聚嚎”,心中乐不可支,结果真气涣散,还道是分了心神致令功亏一溃,在心中骂了自己一回,没想到竟是件好事,而自己体内所历状况,这老先生竟能说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则令人更感惊奇,看来医道与武功,都是针对人体的学问,其间大有相通之处。
刘先生道:“小老儿初见侠士,束手无策,后来思得一法,便是用这银针刺你肩臂经络,通旺血脉,希望能以末逐本,令气血逆行,将散于腋后的真气沿旧路逼回丹田,可是刚才一摸之下,脉象如旧,唉,老朽无能,有负……有负主家所托,惭愧无地。”
常思豪心想:“如此说来,我筋骨肌肉都没事,那就如同跟我当初在军中时差不多,丢了内功,也没什么了不起。大不了多站站桩,再练回来就是了。”笑道:“我不懂内功成法,胡乱运气,搞坏了身体也是活该。既然死不了人,又不碍活动,便无所谓了,先生又何必自责?”
刘先生瞠目瞧他半晌,喃喃道:“都说‘丹田养就长命宝,万两黄金不与人’,这长命宝,指的就是内功了,用来抵敌,劲力倍增,养而不用,更可增寿延年。只因命是先天给,内功却是后天一点一滴努力练成,得来不易,所以武林人氏但有所成,看得比这条命都重要,没想到常侠士竟如此豁达,倒教小老儿佩服之至了。唉,可惜老朽医术不精,唉……”
思衣姑娘在旁问道:“刘先生,真个就再没办法了么?”
刘先生思忖一阵,道:“老朽是不成的了,要是我那东璧老弟在……”
思衣忙问道:“您说的‘东璧老弟’是谁?”
刘先生笑道:“嗨,他呀,想来今年也有五十岁了,他走的早,你年岁小,多半没听说过。医家针、砭、石、药四大神技,针法排在首位,东璧老弟便是用针妙手,医术之高,当世无人可及。还有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十针锁阎罗’。其实他要救人,一针下去,也就从鬼门关拉回来了,说十针锁阎罗,一来是与他大号谐音,二来也算是给阎王爷一点脸面。我们医家敬鬼神而远之,这点恭敬总是要有的。”
思衣笑道:“你说莫不是丢针儿李?我可还记着哩,小时常听嬷嬷们说:‘再淘气?再淘气叫丢针儿李把你扎成大麻子、歪嘴子!’说的不就是他么?”
刘先生一笑:“正是。丢针李这谑称,是大伙儿和他开玩笑,因他总忘了自己的针搁在哪里,看起来丢三落四,有些滑稽,说起来可就不大尊重了。其实那是他整日想着医道奥妙,时常陷入深思之故。他大名叫李时珍,却是时光的时,珍宝的珍,东璧是他的字。东璧老弟的脾气是很古怪,不过世上的天才多半如此,也就见怪不怪了。”
思衣道:“我听说当年院里的人个个都被他说成是庸医,别人给他起绰号,他也编绰号赠回,像个小孩一样。好像就连院里当时的孙陆周王四大圣手,居然也被他叫成什么孙瞎抓,陆背书,周不顾脚,王不认药之类的,我记得那时候院里的嬷嬷们最爱聊他,说起故事来逗死个人。”
刘先生笑道:“是啊,老朽那时也蒙他青眼相看,受赠了个绰号叫‘半庸’。”
思衣道:“啊,原来您这‘刘半庸’的绰号也是他给起的,他说别人是庸医,说您是半庸,那对您可算是相当推崇。”刘先生道:“推崇谈不上,以他的医术,对小老儿有三分看得起,老朽就已知足了。”
说话之间,臂上银针已拔得干净,常思豪挥挥胳膊,心道:“刘老先生话里客气,多半是给那人留着面子,一个人的名字居然被老太太拿来吓唬小孩儿,又能好到哪去?”
思衣叹道:“可惜他十余年前离开京师,云游四海,治病救人,也不知道到如今身到何处了。先生,您和他还有往来联系么?”【娴墨:此处写李时珍,谓要给小常治病,实意却不在此,实见平哥儿处方呈正文。写小常和平哥儿用医生暗连、用针灸暗连,正是为衰微之侠道诊脉扎针调气,以续其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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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先生摇了摇头,目光遥远,颇显寂寞。
常思豪笑道:“听起来这位李时珍先生有趣得紧,将来有缘得见,必当和他好好聊聊,治不治病的,倒也无所谓。”
刘先生道:“常言说‘治病治不了命’,世上多少痼疾难医,其实非医不好,皆因病人心性偏颇所致,常常治得其病,难改其性,故而医好又犯。性情二字,决定命理身心【娴墨:现代多谓“性格决定命运”,却不知性格亦决定身心健康。命运不是迷信,而是性格的自然发展。知识改变命运,不是直接的,而是通过改变性格,间接地改变了命运。】,常侠士性情开朗,能看得开,熬得过,那自然是好。”
常思豪点头:“是是。不知贤主人……”思衣道:“刘先生,来的时候我看您给孙嬷嬷的方子正开到一半,她的身子不碍的吧?”刘先生道:“哟,我倒忘了,她大冬天的沾了冷水,引起痰湿发作,咳得正厉害。”常思豪道:“如此先生快去给她开方便是,我这身子也不碍事,大晚上的惹得您又劳心费神来了一趟,可真过意不去了。”
刘先生收拾了银针起身道:“如此小老儿先行一步,待会儿完事再去找几个老朋友商量商量,查查医书典籍,看看还有什么办法没有,唉,书到用时方恨少,病至束手悔不学啊【娴墨:作者惯给俗话接下句】,惭愧。常侠士不须相送,恐再受了风寒。思衣姑娘,你也留步吧。”
常思豪言说自己并不碍事,坚持送至门边。待看思衣转身回来有些闷闷不乐,便逗趣道:“原来姑娘辈分还不小,连这老先生都要管你叫四姨。”思衣果然笑了:“什么四姨,我名叫思衣,思念的思,衣服的衣。”常思豪心想:“看来你也是穷人家的儿女,爹妈生你时多半连衣服都给你做不起,于是就起名叫思衣。”笑道:“你叫思衣,我叫思豪,我看你多半便是我失散多年的姐姐了。”
思衣冷冷含嗔哼了一声,随即明白他并非调笑,而是想借话认自己为姐姐,这样自己伺候他二便之事,便与自己名节无碍,【娴墨:不直述,使小衣猜出,则二人心内体贴,一时都现,倘先写小常心理,再写小衣则赘】一时间心头转暖,低头道:“我姓顾,可不姓常。”
常思豪拍着脑袋道:“哎哟,咱妈改过嫁的事我倒忘了,原来咱俩是异父同母,那也是血脉相连,亲近得紧了,只不过,咱妈把你生得这样白,太也偏心。”
顾思衣被他逗得一乐,掩住了嘴,嗔道:“你这人怎么连爹娘的玩笑也敢开?当真是大逆不道。”知他这么说是为了自己,心里仍是甜丝丝的。
常思豪瞧她笑眼盈盈,心里喜欢,又有些自责,转开话题问:“姐,你在这家做婢女丫环么?”顾思衣嗯了一声。常思豪道:“这家主人不好,明天见着他,我便把你赎出来如何?将来咱姐弟回山西过日子,总比这要强些。”顾思衣道:“主人怎么不好了?”常思豪道:“你又不是个老妈子,我躺在床上,我……他怎能派你来伺候一个年青男子的……”他吭哧半天,面对那一双明澈的眼睛,屎尿二字终是说不出口,道:“总之,你还没嫁人,他让你做这事总是不妥,一点也不尊重人,这样的主人不跟也罢。”
顾思衣忙掩了他嘴道:“你不可乱说!”
她回头听听四周并无动静,这才略微放心,叹了口气,道:“我这一生,就是这个命,是不会嫁人的了。”常思豪问:“那你老了怎么办?”顾思衣呆呆地道:“老了……老了就做老妈子,做嬷嬷。”常思豪眼瞧她花容惨淡,心中一疼,拉了她手道:“姐姐,你长得这么漂亮,心地又好,生生地熬成了个老嬷嬷,可是天大的罪过,你是在他府里圈得久了,不知道外面的天地有多大,我小时候也是和你一样的,还以为天底下都是四处风沙漫漫,旱得要死,大家都没饭吃没水喝,结果全不是那么回事。”
顾思衣听得茫然:“外面真的那么好么?【娴墨:试想:何种下人连府门也不出?】”常思豪笑道:“当然。”顾思衣眼睛亮起,笑道:“那你给我讲讲。”常思豪见她好奇,自己也来了兴致,便将在家乡的旱苦以及后来流落江湖,去过些什么地方讲了一遍,并且专挑景致好的地方大肆渲染,且将黄河之壮美、山西之繁华和恒山之秀丽说得尤其细致,虽然没什么华丽词藻,大白话说得那些景致倒也一时如在眼前。顾思衣对什么山川景色倒也没什么向往,对他在江湖游弋、战场攻杀之事反而兴趣更多一些【娴墨:女子因何不爱山水风情,却爱刀兵?】,末了叹道:“可惜我不是生为男子,要不然和你一样,出去闯荡江湖,快马长刀,多半开心得很。”
次日常思豪饭罢洗了个澡,换上顾思衣拿来的一套新装,对镜一照,倒也利落合体,原来自己穿的那套东厂干事服装也不知扔哪去了,不过怀里的银票火摺等杂物都收好放在桌上,一样不缺,还多了一块小木牌,他拿起瞧瞧,正是长孙笑迟那块济世令,不由一阵奇怪。回忆自己在颜香馆倒地之前,是感觉颈后先疼,然后才又中了朱情两指,忽然明白:“朱情不过是见机补手,之前挥灭灯笼,先行出手暗算的却是长孙笑迟。后来朱情抓我的脚拖往床下,这木牌多半就是在那时落进了我的衣缝里。”
他想明此节,捏着木牌恨得直痒:“这孙子嘴里不和我争论是非,暗里却嫌我碍事,跟朱情原是一个想法。只是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扮黑脸,不好的让朱情扛了,他这当老大的形象就永远光辉灿烂,即便将来重逢,我也只会记着朱情的仇,不会对他落下埋怨。【娴墨:正是做领导诀窍。领导做事总要有几个顶锅垫背的,所以手边总有一两个看起来什么也不是,却比较受看重、受宠的人。对此类人不必羡慕,更不必嫉妒,盖因他们干的是保险丝的活儿,闲时闲得美,出事就全毁。】”想到这儿嘴角勾起冷笑:“在那种情势之下还不把脸撕破,能想到要留出后路,行事果不一般。可惜你和水颜香又是调情又是想着下去杀皇上,忘了收回暗器,该着了让老子看清你这张狗嘴脸!”鼻中冷冷一哼,当下把东西都揣在怀里。
他整理一番,提出想要拜见主人致谢,顾思衣自去通报请示。
这功夫左右无事,常思豪便推门出来闲看。只见这院子长方,中央是一方小坪,四周围一片竹翠掩住红墙,雪化之后,地面含湿,在晨光之下如微雨之初潮,令人一见之下便觉清新,大有春来之想。他试着活动一下肩臂并无异常,便试着练起秦家的“大宗汇掌”。原来练此掌法之时,体内气劲不须去运,一拳一掌击出,自然有一种流动感水银般直贯手头,如今这种感觉却消失无踪,倒是像有两大团闷棉花似地东西,鼓鼓囊囊堵在肩腋之间,出拳再猛,身体内部却有着肉肉的滞感,颇不畅快,若再加力,反而气紧生喘。
他顺着肋骨向后摸了摸,心想:“我还以为真气到这里散去了,可是这两处不是经络通行之路,真气不会散走,而是淤滞在了这里【娴墨:与刘大夫所言不同,是自察与外切之区别,武功医学两套系统,知人难。如今大夫五运六气皆不知,上来就开药卖药,更视人命如草芥。有时不是他们想卖药,实实是真不懂医。不懂医其实又是真不知人。多少大夫自己得了病还不知道(电视剧往往还故意渲染此类事,以赞其工作之忘我,可笑之极),不能自察,又如何知人(可参作者《东厂天下》后记说武功处看,中有一段,武医同理可参照。)?今人说传统医学没道理,是玄学,错的,不是玄学,真真是人学。良心坏了,只知道赚钱,就治不了病。没有艺德,表演不上高境,没有医德,生生治不好病,传统的东西绝得很。】,像横背着两个无形的驼峰,真是难受得紧。看来武功确不是想当然的东西,我妄自引气,确是错到家了,还当回归原始,如宝福师言,松松静静,一心无想为好。”当下不再思内劲之事,一招一式柔柔练去,果然呼吸和顺。
如此练过一遍,又从头再来,连打了三趟,足有一个多时辰过去,见顾思衣仍是未归,心下不免生烦,瞧着院子东侧有一圆形拱门,便踱过来想到外面瞧瞧。到得门边,外面却闪过两名汉子伸手拦住。常思豪见这二人身着劲装,孔武有力,料是家丁护院一类,便拱手道:“两位请了,请问顾姑娘什么时候能回来?”那两人相互瞧了一眼,一人道:“姑娘办事,我等不知。”常思豪又问:“你家主人住的院子,离这很远吗?”那人道:“小人只看守这院子,别的不知。常侠士身体未复,还是在屋歇着的好,咱们家里房屋太多,容易迷路。”
常思豪心中不快,转身退往院中,只见自己一回来,那二人又复隐于拱门之后,他皱眉心想:“狗眼看人低,分明是怕老子乱走,偷你家东西!有钱了不起?房子能多到让人迷路,你当是原始森林么?”
他一甩袖子,进屋闲坐,回想起之前在颜香馆里的事情,心中有种种疑窦难解,尤其觉得长孙笑迟的话最为奇特,忖那水颜香说给他生一窝小猪,长孙笑迟却说她不该拿自己姓氏开玩笑,那就怪了,长孙和小猪又有什么关系了?小猪……朱?难道他这长孙的姓竟是假的?他原本是姓朱么?难道他真是皇上的亲哥?他一个黑道老大,又怎么会和皇上是亲兄弟?绝无可能,可又总不会是义结金兰罢?
他想来想去,总不可解,心下更是烦了:“奶奶的,我看是长江水产丰富,大鱼大虾的把他吃坏了脑子,又或是想造反想瞎了心,光是底下兄弟喊大哥不过瘾,整日妄想着皇上也管他叫大哥。什么这妃那妃的,杜康喝多的时候撒酒疯,多半倒管自己老婆叫过‘杜康妃’,哈哈!”
待了一阵,屋里空荡荡的,除了床铺、烛台和小桌,再无一物,实在没什么可看,无聊之余又来到院中,回看自己所住这小屋漆色明红,顶上琉璃鲜亮,门窗各处漆画精美,比之秦府屋舍少了几分雄壮,精致却远有过之【娴墨:外形】。料想客房若都如此,主人家定是有钱得很,可惜房子盖的倒好,屋里空空如也【娴墨:内饰】,就算不摆古董,搁几个花架花瓶装饰一下也是好的【娴墨:因见惯了秦府,方觉缺东西,看肥皂剧,背景里东西摆得满满,无一样能入眼,换个频道就觉得屋里忽然发空,一个道理。一部只写秦家院落,未带内装内饰,此处虚陪一笔,则秦府中各房各院,一时琳琅满目矣,琳琅满目不着一字,是写小常无心看。看此处觉空,在郑盟主家时不觉空,不是郑家与秦家一样豪奢,而是屋中有一人情热,便不觉冷。作者惯用屋院建筑侧透人情。】,这么做多半是怕客人偷东西,未免太小气。
瞧着院中也没什么景致,便走到墙边看竹。
这一片竹植得错落有致,粗细均等,他手抚竹身抬头瞧去,竹冠顶部枝叶繁茂,织幻层叠,高近三丈,小枝上窄叶如削,虽是隆冬之际,叶片仍是绿而不黄,不禁暗暗称奇。
脚步声响,一个年轻男子笑吟吟地信步而来,常思豪侧头看去,只见他身上穿象牙白色暖袍,蓝绒边打底,上有用银丝簪成的浪线,美而不花,随着他前进步伐掀来落去,动感十足。腰间斜挂着一柄汉装小剑,白鲨皮镶珠剑鞘,虎面剑格,珍珠母贝的柄片,精工细作,一见之下便知价值不菲,料是主人到了,忙拱手为礼。
这男子仰面一笑:“常侠士可别误会,在下刘金吾,是这家护院武师的小头目,可不是主人呢。”拱手之间长袖垂落,露出白白净净一段手臂,左腕上戴着串青黑色的珠串,工艺粗糙,更衬得他肤如细瓷。常思豪微觉意外,见他身材比自己为矮,年纪倒和自己也差不多,说道:“原来是金吾兄。”刘金吾见他盯着自己手看,便又特意把左腕前伸展示,一笑道:“这是我从白塔寺请的骨珠,是三十六位修密上师的眉心骨所制,常侠士也很喜欢吗?【娴墨:前者闲言搭出耳戴金环,此处又来一骨珠,渐渐渗入密宗事,无痕有迹,初读一顺而过,是浅埋深放,拉线地雷也】”
常思豪心想死人骨头有什么好?你弄这东西戴在手上,岂不晦气?摇头应付道:“还好。”
刘金吾笑道:“听底下人说常侠士等顾姐姐等得不耐,正好我也没什么事儿,就过来陪兄台聊聊天,免得你一个人闷了。我们大户人家规矩多,主人又忙,事情通报起来慢些,也没办法。”常思豪听他说到“姐姐”,正是昨天和顾思衣说话那年青人的声音口吻,见他和和气气,心中亦生好感,拱手道谢。
刘金吾扬颌笑道:“常兄在看竹么?”
常思豪也抬头一起来看:“大冬天的,这竹子还绿着,真是难得。”
刘金吾笑道:“这竹子是年初从江浙之地掘根植来,路途太远,中途要保持根部湿润可是不易,是以到得京师,十棵之中也只活一二棵而已。咱北方干燥,本来冬季叶片也是要黄的,好在咱们这院子临水,土质也好,又安排下人细心伺候,所以便无衰象。”
听他语中颇有自豪之意,常思豪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心想你家主人富贵,爱怎么布置院子是他的事,人家有钱,你跟着美个什么劲?【娴墨:做奴才能做出优越感,是国人千年绝症。鲁迅先生那些话岂是无因。过去体奴性现在暴政下的顺从和助虐,如今无人可跪,就去做脑残粉追产品、追明星,总之心中要有个能跪下仰望的寄托,走到哪都甩几句我是**我自豪才舒服。】
刘金吾手敲竹节续道:“此竹名为‘雷竹’,阴干之后点燃,裂声如电,咱们院子里存着不少,这眼瞅着离过年也不远了,等到了除夕之夜,咱们一起烧来听听,比纸卷的鞭炮还要过瘾哩。【娴墨:过瘾二字,真富贵人家讲究话。所谓爆竹,就是过年烧竹子,后来都点鞭炮了,弄得火药烟大,灰头土脸,只能崩得人往边上躲,如何能“过瘾”?真真是好传统一概丢尽。烧竹子闻竹味听竹裂,可得木气,有助于来年春天生发,纸鞭炮除震耳震心,别无益处。或有人说,此言太玄虚。是不懂天人之道。要知竹是木中奇品,无皮中空有节,青时柔韧干时脆硬,恰是骨相,肾开窍于耳,肾又主骨,烧竹裂声能听出骨头开缝般感觉,所谓取类比相是也,通过耳窍影响骨头,影响人的生理,如吃核桃补脑同义。鞭炮的震动非骨相,过强伤肾。或又有人说声音和吃核桃不一样,那又是不懂音乐疗法,五音是调神的,宗教都搞音乐,何以故?都唱圣诗、念经文,何以故?那都是在调神,神调形自调,很多人到教堂诚心唱诗、到庙里或在家诚心念经,都能把病念消唱消,这不是神迹,恰是医学常理,只是被人误作神迹。说到竹子,其实人也是有节的,男子占八女子占七,每七八年身体有一个大变化,年轻时不觉,到老了过不去节就是坎了。越到老越该听爆竹。小孩有的禀赋弱,也不该放鞭炮,搞不好能放到尿炕。大人常说玩火尿炕,现代人说没科学道理,是吓小孩的话,其实不是吓小孩,那就是玩火把骨头烤凉了,伤了肾了。不信的到野外拢篝火,烤时间长一点,离开细品,骨头里往外凉。肾主闭藏,闭藏被干扰了,晚上睡觉才会遗精遗尿。所以说传统医学不是玄学,是藏着不为人注意的道理,里面是隔着一层或几层的因果关系。】”
常思豪脸上讪笑,心里寻思:“老子和你家主人道了谢就该走了,又怎会和你一起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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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刘金吾又道:“人都说竹临风有节,亭亭玉立,古来高士,无不爱其形之秀美和内在节操,其实若以内外神形论之,紫皮甘蔗色泽高贵,味道又甜,岂非比空心竹子强得太多?【娴墨:是笑话,为引逗小常,故有此言。最贵者莫过于气,最上者莫过虚空,甘蔗外紫内甜,怎比竹中虚无一气?】所以在我看来,那不过是人们把一些美好的东西往竹子身上套用附会罢了。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竹为笋时‘嘴尖皮厚腹中空’,长大了却集正直、坚韧、虚心、淡泊、清丽之性于一身,那不太也出奇了么?”
常思豪微微一笑,心想那些文人对竹吟诗倒很风雅,要是每人拿根甘蔗嚼,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娴墨:滑稽岂在外相,此识见又落下风。】
刘金吾笑眼瞧着他:“咱这些年给鞑子欺负得苦了,这回常兄你百骑冲营,杀得俺答落花流水,可给咱大明出了口恶气。哈哈!在小弟眼里,常兄既不是这空心竹子,也不是那甜心甘蔗,你乃是一根硬硬实实的大柱子,撑起了咱大明的志气哩!”
常思豪道:“可不敢当,其实当时还有位陈胜一陈大哥也和我一起冲营,只不过我在后驱动畜群,又碰上俺答,杀了一场,可能传扬出来,更易为人所知,也让我凭空落了个虚名。【娴墨:一哥分别久矣,点逗一二,使不寂寞,又出小常谦和】”
刘金吾笑道:“常兄客气,那位陈大哥想必也是英雄人物,将来有机会,定当结识才是。唉,说起来小弟练的都是些家传武艺,后来借着长辈的名头做了这护院武师的首领,对混江湖、杀鞑子的事很是向往,却一直没有机会到外面走走,阵前杀敌是更不用想啦,常兄若是有兴,给兄弟讲讲,让我过过干瘾也是好的。”
常思豪初来京师遇上江晚和朱情,便将旧事讲过一次,当时品着壁上题诗,喝酒吃肉,谈得倒也痛快,昨日和顾思衣在一起,又讲了一回,却是为了劝她。现在这刘金吾又要自己讲,那是无论如何也没了兴致。但瞧他如此热情,自己若是不讲,多半会让他以为自己持功自傲,瞧不起人。只好硬着头皮,摘其简要说了一遍【娴墨:这种事太常见。故应酬杀人,多少人把生命耗尽而不知,还当酒桌上高谈阔论是好事,叹】,饶是如此也听得这刘金吾兴高采烈,拉着他手不时追问细节。两人又聊了会儿闲话,常思豪道:“昨天我醒来之时便想问来着,不过一直错过机会,贤主人在东厂番子手中将我救下,在下感激得很,却一直不知贤主人的名姓,刘兄能否赐告?”
刘金吾笑道:“这件小事,对我家主人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实在算不得什么。主人说过,常兄英雄了得,他能与你结识,欢喜得很,筹划着准备一件什么礼物,想要给常兄一个惊喜,吩咐我等下人不可先行泄露,那就不好玩了。我家主人绝无恶意,这点常兄倒大可放心。”
常思豪嘿嘿一笑:“贤主人玩心倒重。”心中暗骂:“奶奶的,老子白给你讲得热热闹闹,原来我这条性命只是小事。就算是客气也未免过分。”又想:“他这种人没经过杀阵洗练,生死在心里就只是一个词而已,活得没有畏惧没有痛感,怎能知道此时此刻,这一呼一吸对我来说已是天大的福份?没有经历不必强求,还是算了。”【娴墨:非自得语,是真知福也。女人做了母亲,整个生命都起变化,何以故?生理上是开胯,心理上是经历一场大生死故。剖腹产的和顺产的,将来疼孩子的疼法都不一样。】
两人闲聊良久,顾思衣仍然未归,刘金吾说要问问,便告辞离去。隔了一阵快到中午,顾思衣这才回来,说道临近年关,主人事忙,自己等了半日也没瞧见他。常思豪一听便道:“如此我先告辞,改日再来登门拜谢便是。”顾思衣不住相劝,眼看已是中午,又吩咐人摆酒上菜。常思豪心想杀冯保暂时是不可能了,也不知长孙笑迟和郑盟主是否相会,谈的结果怎样?郑盟主有盟中诸剑护持,应该出不了大事,眼下最关心的便是荆零雨和廖孤石兄妹的安危如何。而这兄妹二人是和自己同时落入方吟鹤之手,他俩的情况,这家主人多半清楚。这一面终是要见,现下无非等等,倒也无妨,当下也便听劝落座吃喝。
餐罢撤席上茶,顾思衣问道:“你早上和金吾聊天来着?”
常思豪点头。顾思衣道:“这孩子喜好热闹,人是很不错的,只是一阵阵丢三落四,主人喜欢他,倒也不怪。”
常思豪笑道:“倘若那丢针儿李在便好了,正好收个好徒弟。”
顾思衣一笑,说道:“你也别心焦,李时珍暂时是找不见的了,但咱们京城之内,要说医术,只怕没人高得过刘老先生。他认识的朋友,都是些医学世家,大家一起参详,说不定还能想出法子医治你的。”
常思豪道:“我都交待**成了,病还治它干什么?”顾思衣惊声道:“你说什么?”身子不由自主站了起来。常思豪笑道:“你别担心,我不是说身子不舒服,而是说这屋里院里空空荡荡的,我待一上午,已经闷个半死,再待久些,只怕这条命也就全交待了。”顾思衣缓缓落座,喃喃道:“哦,是这样。”隔了一隔,又说道:“你有所不知,咱们这边本是老主人原来住的地方,老主人喜欢德道之说【娴墨:不见下文,只怕又被人当错别字改成道德】,爱好清静,便在这边醮斋。后来老主人故去,他那些东西都被清走,仆从护卫也都撤了,所以冷清下来,每个院子也就留上一两个老下人打理。”
常思豪笑道:“你也算是‘老下人’么?”顾思衣点头喃喃道:“怎么不算,我来那年十四,十五、十六……嗯,可不是,一晃已经十年了。”【娴墨:小衣二十四岁,二七初得味,三七最美时,好青春已去三年矣。到二十八,发堕面焦,则成黄脸婆。中国晚婚,实控制人口无奈之举,男女十四、十六正好时,不结婚,却憋在学校读书,把大好青春都错过。真好孩子都该趁时早恋,以免错过青春,徒呼悔恨。无它,只为顺应自然就好。】常思豪见她神色有些黯然,心想她这十年最好的青春都在伺候别人,滋味多半不大好过,应当逗她开开心才是,引开话题打趣道:“你说老主人在这边搅灾是什么意思?”
顾思衣一愣,随即明白,笑道:“什么‘搅灾’?是醮斋,就是禁酒,素食,不沾女色,在这里烧香祭祀,礼敬神仙。”常思豪道:“原来是在家做道士。很多有钱人都是到庙里给钱就得了,你家老主人倒也虔诚。”顾思衣道:“光给钱有什么用?老主人说,道是要修的,别人代替不了。就算把天下金山银山都搬到庙去,自己也成不了神仙,今人把修心扔了,只剩下求心,对着木雕泥偶拜上万年,也是无用。”
常思豪笑道:“说得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就是这个道理。你家老主人看来是个明白人。”
顾思衣点头道:“老主人对《德道经》中之玄理研究极深,旁人都说他已得老子真意,现在多半在天上位列仙班了。”
常思豪心想:“道在屎溺,你家老主人在家研究屎尿也能成仙那就奇了,哈哈!【娴墨:道在屎溺,实言求快感,恐怕作者也不懂,其实很简单:屎尿排出体外之际,都有微弱快感,性快感多了伤身,五音五色让人耳眩目迷,都伤身,唯排出废物,对身体有益无害,知机者每日排二便时,细心体求,找到这种快感之后,时时体察身上,做其它事也能找出这种类似的快感来,便是修道了。比如按摩、捏脚,很多人喜欢剧烈的,被人捶个臭死才舒服,大错特错,真好按摩不需剧烈,轻轻柔柔把气血带起来,让自己的气血冲击自己,才最舒服,舒服到极点,才能称“妙”,妙不可言,得妙便是在道中。】”本想说出来逗她,想到拿人家故去主人开玩笑恐怕不大好,勉强忍住。笑道:“是,是。大道无边,高深莫测,能学明白这东西自然是很厉害的。不过你可能也有说错,老子的学问不是叫《道德经》吗?你好像说得反了。”
顾思衣摇头:“这倒不是的。老主人说世人印行之书都错了,《道德经》,实为《德道经》,这经分为两部,一部《德经》,一部《道经》,多半是后人传抄整理时,弄错了次序【娴墨:恰恰不是弄错,是故意如此。倒置逆天,才是我命由我不由天。此传统文化常态,盖因顺读流畅,读者便易起轻慢心,不能精细入微,体察至道,此古人设心引人入道法。比如此书,话从来不正面说,书翻跟斗,读前面勾着想后面,读后面总要思前面,如阴阳鱼咬头衔尾,最后成一个循环。读一遍是一个故事,读两遍是又一个故事,层叠掩映分表里,这就是最明显的传统特征。《道德经》何等经典,岂有传抄中连前后都弄错的道理?】。道法乃是登天的梯子,最为讲究次第。养德而明道,是以德在道先,不修德则不能明道。而世人以为明道而生德,是本末倒置,大错特错。德是积来的,不是突然一悟就凭空生出来的,所以千年之中,少有人能修成得道,其因就在于此。【娴墨:真言。是其解了其中真意,却不知古人特特反说的原因,才有印错次序之语。可知这位老主已经略知传统文化妙处,却尚读不透古人深心,入道之艰难如此,无灵性人真学不得。】”
常思豪心想人要是多积德行善,内心平安,自然其乐融融,对于世间大道,多半就能豁然贯通。而一心想当神仙,捧本书修炼,多半是缘木求鱼,走岔道了。看来他家这老主人研究屎尿,还真研究了点名堂出来。笑道:“怪不得姐姐如此漂亮,原来是老神仙身边的人物。我听说道士们讲究一人得道,家里的鸡啊,狗啊都会跟着上天,老仙家知道我日后有难,须得有人救助,特意留下姐姐,没把你带回天庭,常思豪罪过不小。”
顾思衣笑道:“幸好没带了我去,否则我还不成了小鸡、小狗么?”
常思豪道:“啊呀,若真如此,只怕要天下大乱。”顾思衣道:“那为什么?”常思豪道:“若是小鸡小狗都长得姐姐这般好看,天下百姓只怕田也不耕了,地也不种了,整天都要去偷鸡摸狗。”顾思衣扑哧一笑,手里茶碗拿得不稳,水都泼了出来。
这夸人的话头本是常思豪从长孙笑迟那听来的,只是稍加改变而已,没想到竟逗得顾思衣这么开心,忖道:“看来女人都是一样的,夸她们好看,就什么都好办。【娴墨:暴露一级绝密,可杀】”当下哈哈一笑:“姐姐,咱们在这闷着也没意思,你家主人富贵,想必楼阁屋院修的都是不错的,今天日头倒不错,不如带我出去逛逛如何?”
顾思衣犹豫一下,说道:“倒也可以,不过各院有人,相见不便,房子大同小异,也没什么可看的。咱们倒不如去园子外头瞧瞧景色,你可得跟着我走,若看到哪儿好便胡闯乱撞,只怕连累我要挨罚。”
常思豪笑道:“我是粗人,可也知礼,姐姐放心,我出去只听你的,决不会冲撞了贵府的女眷就是。”顾思衣点头,两人加披了暖氅出得屋来,又和护院武士交待一番,这才领着常思豪离院。
常思豪本以为这院房子就不错了,哪想到出来一看,这外头墙院往错勾连,更为繁复精致,院中多植竹木,有的苍翠如新,有的萧零凋敝,在屋舍周围错落参差,看似随意,却有着精妙的布局【娴墨:富贵人家置物易,布局妙则难。爆发户满壁贴瓷砖,仿佛澡堂翻肠子,入眼令人欲呕,今各处大楼满壁玻璃、瓷砖,皆此类,非富贵堂皇,实有智无慧,美丑不辨】。这里房子大都建的不高,偶尔一角殿阁飞翘墙头,直指青天,上面所雕狮龙怪面,诡异雄奇,令人敬畏。心想若是荆零雨在,她懂得土木之学,定能说出这是什么殿顶什么卷棚歇山或是加柱造、减柱造之类的,自己也只能是看个新鲜。眼瞧顾思衣似乎怕人瞧见,脚步走的偏急,然而这一路行来,也没见什么人影。倒是院落相通,道路错杂,曲折不尽,心想若真让自己行去,只怕还真找不见来去的方向,当下紧紧跟随在她身后。
一路也不觉行出多远,竟然走得晕头转向。过了不大功夫,脚下离了砖路,踏上青石小径,只见两边苍黄遍地,凄草埋萧【娴墨:字法。萧亦能埋,然愈埋愈萧,冷冷可伤】,一团团落叶灌木小丛似乎久未修剪,在残雪中支离疏乱,连肩扶傲【娴墨:傲被摧之,故有一扶,小小灌木,也活得虎虎倔强有生气,人呢?】,犹可让人想见往日风光。几只小雀正在荒坪中跃动啄食,见有人来,惊得振翅腾飞,落下几片羽毛。常思豪觉得有趣,凌空抄得一根,插在头上,看得顾思衣掩口而笑。
两人走过这片庭院,前方一排矮墙当中起拱,下面是一道圆形小门,顾思衣看看左右无人,推门而出。常思豪随后跟出,眼中忽然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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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前方晶光耀目,白茫茫一派平广,如扇面状向远处延伸,竟是个巨大的圆弧形雪场。常思豪抬手掩额,定睛瞧去,自己所在地三面环雪,似是扇柄轴心,此处向阳雪化,而这雪场之中却不见消融,就仿佛天地间有神仙扔下一块整玉,无翳无瑕,连个脚印也没有。
顾思衣道:“冬天水面上都结冰了,要是夏天来看,这里又有水鸟,又有莲花,还有鱼儿跳来跳去,可要热闹多了。”
常思豪这才明白,原来这是一片大湖,怪不得一平如镜,底下有冰,上面的雪自然是化不去的了。目光放远,遥见雪连对岸,云走高天,胸怀立时一畅,点头道:“夏天繁盛,冬天干净,都好。咱们走走。”两人在岸边缓缓而行,阳光煦软,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很是舒服。小径两侧种着许多柳树,顾思衣指着一株道:“你瞧这些树干巴巴的,像是死了,其实开春之后,芽新叶绿,好看得紧。我小的时候,便常常偷跑出来拽着柳条打秋千。”常思豪笑道:“你倒淘气。”顾思衣笑了一笑,道:“都说草木一秋,其实树木逢春之时,生机勃发,年年有个新的气象,人却只能一年老似一年。”
常思豪瞧着她笑道:“你这么年青,偏有许多老年人的感慨。【娴墨:人有事做,不杂想,则无此叹。小常事多,闲下来未必不如是】”顾思衣娇容微涩,扭过头去,隔了一隔,犹豫问道:“你说想和主人说赎了我去,可是真心?”常思豪点头:“那是自然。”想自己临来京之时,从于志得那拿的几千两银票远花不完,只要主人肯卖,赎买一个婢女,自然不成问题。
顾思衣止步面向冰湖,遥望对岸的灌木丛林,让雪色掩去眼中的泪光。说道:“以前老主人喜好清静,我们底下人之间总想聊天,又不敢说,怕惹得他生气发怒。可是这一年来,老主人不在了,我和其它的姐妹、嬷嬷们常常聚在一起想说说话,却又没话可说了。唉,人都是清静多了,就想热闹,热闹过了,又会想清静。热闹是一时的,清静才长久。【娴墨:是衣食不愁的话】”
常思豪微微点头:“这和吃饭一样,人吃饱了还会饿,吃饱是一时的,饿才长久。【娴墨:是惯在穷困中挣扎的话】”
顾思衣笑道:“你这人说话有趣,我见你这一天多来笑的次数,只怕比过去十年里都多。”常思豪道:“你定是夸张,之前还唬说我要卧床一年,后来又说三五个月,现在我站在这还不是好好的?”顾思衣笑道:“我怕你胳膊变成干腊肠,所以要你躺着多养养。”常思豪笑道:“养出一肚子熘肥肠,只怕更是不妙。”顾思衣大笑。常思豪道:“姐姐,其实你性子应该是很开朗的,大概是环境的缘故,待得久了自然心里闷,咱们出去以后,我先带你逛逛街,买两身新衣裳穿,心情必然大好。【娴墨:嗯嗯,真正的淑女,心情是不会受衣服影响的……咦?肚子上这扣怎么又脱线了,真讨厌!】”
顾思衣微微一笑:“你有心就好,我是不会离开这的。”
常思豪问:“为什么?”
顾思衣仰望蓝天,喃喃说道:“我一个人寂寞久了,已经习惯寂寞,渐渐的,寂寞就变成了性格,你能逗我一时的开心,却给不了我长久的欢乐,刘先生说‘治病治不了命’,是一点也不差的。【娴墨:“唯寂寞难醒”也】”
常思豪一时无语,不知该怎样劝她才好。
两人静静瞧了一阵景色,顾思衣忽然回首笑问:“我美么?”
常思豪愣了一愣,点了点头,见她眼波流转,仍在期待,忙说道:“美,姐姐很美。”
顾思衣低头浅笑,轻声道:“说起来让你笑话,我自小便觉得自己生得很美,常常对镜照上半天,越看心里越欢喜【娴墨:囧,怎么好像在说我……】,虽然没像现在这样问人求夸,那也是恬不知耻得很了。”
她说话间回思往事,颊现红晕,在阳光下犹如桃花初绽,更显艳丽无俦,常思豪心想:“你比起水颜香来,怕是要差之千里,不过为人温柔,却又比她强得多了【娴墨:可知小常是爱温柔腼腆的。女人漂亮终无用,还要性格好才留得住老公】。”口中赞道:“这姐姐的福份恐怕就不如我了,天底下的镜子磨得再亮,照出人脸来也是黄泱泱的,哪像你真人这般白生生粉嘟嘟的好看?我看这一眼,只怕抵得上你自己照十年镜子。可惜我是茶壶煮饺子,心里知道你美得不行,却不大会夸了。”
“你这还不会夸?这嘴简直巧过鹦哥儿了。”
顾思衣大是开心,笑了一阵,又道:“本来人该时常感恩。我已得天赐,不应再要求更多【娴墨:就没见过比自己好看的人,可见生活圈子之狭窄,此非写小衣之心,还是写其生活环境】。只是来这人世一回,我最美这十年都给了寂寞,从未听一个男子对我亲口夸赞,总是不甘,今日总算了却一桩心愿。”她手扶枯柳,向冰湖外远天瞧去,眼神中大生萧索:“在这青春尚未逝尽的日子里,能有你陪着走过这段湖边小路,对我来说已是足够……这段路,不管往后的十年,二十年,还是这一生,我都会记得。”
她说到后面几句,情柔声切,脉脉含伤,听得常思豪几乎流下泪来,忍不住拉了她手道:“姐姐,你这又是何苦?”还想再劝,一阵旋风起处,削得湖面雪雾如烟卷至,他急忙撩起暖氅,替顾思衣掩住头颈。这一低头间,眼角余光忽然发现左手边远处灌木丛中,有人探头向这边瞭望,依稀便是看守自己院门那武士,心道:“这人鬼鬼祟祟,莫不是在监视我?”
他心里加了提防,果然又发现一两个人或隐在树后,或躲在墙头,向这边窥视,心道:“我现在身在室外,他们自然不是怕我偷东西,主家既然肯让顾姐姐伺候卧床的我,自然更不会在乎我对她有非礼之举。在院里的时候他们就不让我出去,现在又来窥探,那自是怕我逃走了,这又哪里是待客之道?【娴墨:怕逃走本不该放出来玩,但不放出来,又惹怀疑】”他心思一转,大手拢在顾思衣肩头,说道:“姐姐,你瞧这湖面多干净?上面连个脚印也没有,咱们上去踩着玩吧。”
顾思衣道:“好啊!”常思豪拉她上了冰面,脚踩下去,雪格吱吱轻响,脚印不深,原来冰平如镜,上面只是薄薄一层雪粉。常思豪笑道:“冰很厚呢!咱们来滑雪!”迈开大步向前打了个触溜儿,顾思衣被他拉着滑出老远,回看滑过地方露出冰面,青森森地冻得极深,料也结实,随他一起玩了起来。两人滑了几遭,兴致越来越高,常思豪道:“短滑太不过瘾,咱们玩个有趣儿的。”他让顾思衣蹲下,自己拉着她向前奔跑,冲出去十几步,腰身一拧,叫声:“走吧!”往前一甩,顾思衣的身子脱手而去,犹如一架冰车,直向湖心。
常思豪假意大叫:“啊,脱手了!姐姐等我!”随后追去,偷眼向后瞄,岸边、墙角墙头处六七个人探出头来,表情惊慌,不知如何是好。
顾思衣只觉耳边呜呜挂啸,身子急速向前,双足犁起的积雪化做冰雾随寒风扑面而来,赶紧闭上了眼睛,一时间连呼吸都已停滞,根本连声惊呼也叫不出来。就在感觉到身子摇晃重心不稳,即将摔跌的一刻,常思豪自后追上,抄住她小手一带,顺前滑之势身子转了个圈,已将她凌空打个旋儿提起抱在怀中,速度不减反增,借惯性直向对岸滑去。
顾思衣在他臂弯睁开双眼,只见常思豪双唇抿紧,目光坚毅,望定前方,两鬓发丝被风吹起,肩上的青天白云正急速逝去,自己在他怀中,倒像个被父亲呵护逗弄着的婴孩,高抛之下又接得稳稳,心中没有恐惧,只有欢欣无限,脸上不由阵阵发烧,只盼这一滑,便滑向天涯海角,前路无尽。
常思豪仗着桩法扎实,重心拿捏得当,在中途几次加力,轻松滑到对岸,在冰雪上留下长长一道划痕。他收步回头望去,刚才两人散步的所在,竟是一个被冰湖包围的圆形小岛。那几名武士都不再隐藏,下到岸边,在柳树下向这边张望,距离太远,表情已经瞧不大清,似乎事出意料,他们也不知该不该追。常思豪将顾思衣放在地下,笑道:“看来你家主人很是好客,生怕我跑了。”
顾思衣如梦初醒,忙扯住他袖子道:“咱们赶快回去吧。”常思豪手一翻将她腕子捉住,盯着她两只眼睛:“你家主人倒底是谁!为什么要软禁我在这里?”顾思衣被他目中凶光扎透,一下从头麻到脚底,颤抖道:“你,你胡说什么?”常思豪冷冷道:“那些人明明是被派来看守我的,你会不知道!”顾思衣道:“他们是来保护你,怎么是看守?”常思豪怒道:“换个名称,结果还不是一样?”顾思衣急道:“他若要害你,又怎会在东厂人手底下救你?”常思豪道:“我怎知道他打的什么鬼主意?少废话,快说!否则……”扬起二指,对准了她双眼:“哼哼,你这对眼睛好看得紧,若是给挖出来,以后照不得镜子,心里可不大舒服罢!”顾思衣芳心大冷【娴墨:小常下狠话是真狠,一路温情之后说来,更觉其寒。】,含泪道:“主人吩咐我们不能说的,我们便不能说,你要伤我,那也由你。今天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你干脆杀了我,让我死了利索,免得将来还有许多岁月要熬!”说完闭上了眼睛,泪水在颊边划出两道亮线。
常思豪见她如此,心下迟疑,手劲放轻了些,说道:“好姐姐,你忠人之事,我不勉强,等咱们甩开这些人,你就带我去见他罢!”不等答话,一拉她手,钻进灌木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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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扯着顾思衣离开湖岸,沿园林前摸,岛上武士见他们果然要逃无疑,各自呼喝,向前追来,湖上冰滑,几人跌得七荦八素,爬起抽出了兵刃为拐,还有一个返身回岛上报讯。常思豪脚下加紧快行一阵,有树木遮挡,那些武士们渐渐地瞧不见了,又过不久,一片高墙出现在眼前。心想这地方错综复杂,如不由她指引,自己非得迷路不可,便问道:“咱们怎么走法?”顾思衣道:“我不能说。主人又没召唤,擅自闯去,罪过可是不小。”常思豪冷笑:“你家主人规矩倒大,可惜管不着我这客人。你不说也行,我便一间间屋子闯去,看看找不找得见他。”顾思衣惊道:“那怎么行?这……这府里女眷不少,若有冲撞,可不是玩的。”
常思豪一笑:“有女眷很好啊,你长得这么漂亮,你家主人却没收了你做老婆,这眼光可是差劲得很呢,我倒想瞧瞧他挑的媳妇小妾一个个的都是什么模样。”顾思衣红着脸半张了口,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犹豫一阵,终于道:“好,我便带你去见他,这一路上你可得规规矩矩的。”
常思豪冷笑道:“我们老常家没那么多规矩。”他拧转顾思衣的肩头向前一推:“走罢!”【娴墨:竟似待犯人。男人心冷,最让人寒,待你好时能烤化,不好时一下冻裂,让你寒得觉不出疼。】
两人一前一后,沿墙行走,足足行了两盏茶时分,前面现出一座大院,顾思衣道:“这里面可走不得,咱们得从外头绕。”带他连绕过两间院子,走上一道小桥。
此处地势稍高,常思豪顺桥下河流瞧去,这条河在不远处汇入冰湖之内,出来时那圆形的小岛的位置竟是在冰湖中央,岛身犹如一个巨大的圆头蝌蚪,身后尾巴极短,与湖岸边延出的狭长半岛以石桥相联。忖道:“这小岛八面环水,只留一线相通,分明是个天然监狱,若非现下水上冰封,我又怎能逃得出来?”
顾思衣遥指前方一处小院道:“上午我便是在这里等主人,现在他在还是不在,我可不知道了。”常思豪瞧她所指之处墙青瓦碧,里面正殿檐下挂着“三清观”的巨匾,心下狐疑,问道:“这不是道观吗?你家主人是道士?”
顾思衣摇头红了脸,道:“不是的。不过,这里有两个女道士。”
常思豪瞧她那样子当即明白:“原来他这主人贪淫好色,居然跟道姑勾搭起来,你大爷的,有钱人三妻四妾玩得没意思,偏喜欢这等花样。可是自己这一路沿墙行走,说明未出主家园林,难道这道观竟是他自己家盖的不成?有钱人家有个佛堂之类的倒也平常,盖个道观养道姑可是头回见,看来这俩道姑一定漂亮之极,否则这主人也不会下这么大的血本。”问道:“里面有多少道姑?多少道士?”
顾思衣道:“只有她们两个,再没别人了。她们好清静,不喜欢别人伺候,主人平时到别处都会多带护卫,来这时只带几个随从也会惹得她们不高兴。咱们到观门口看看,如果主人还在,咱们就在外等着,他出来的时候自能相见。”
常思豪问:“你上午就是这么等的?”顾思衣点头。常思豪一笑:“我可没那么好耐性。”顾思衣慌道:“你可不能胡乱闯去,那……”话说一半,身上中了两指,软软堆倒,常思豪将她扶住,拎到河边背风处,脱下身上暖氅给她盖在身上,笑道:“姐姐少歇,在这晒晒太阳罢。【娴墨:此时已不真当姐姐矣。否则以小常心思,身下也必要给垫上以免着凉】”说完伏低身形,向道观摸去。
他以正门为中心点,远远隐于草木之间作弧线行走,这样观内情形便可尽收眼内。只见正门处空空荡荡,半个人影也无,料是主人已走了,有些失望,有心回去逼顾思衣再去别处寻找,然而她忠于主家,颇有义气,逼迫太过,总是不好。想这观内道姑既然是主人姘头,多半不是好饼,吓唬几句,定能查出点线索来。他打定了主意,想这大清白日的,总不能自正门直进,便慢慢摸到后院,翻墙而入。
两脚刚一落地,就见旁边一个大铜缸上面的盖子动了一动,立时心中一紧,屏住呼吸慢慢靠近去,那缸盖又缓缓抬起一条缝隙,里面黑森森地,亮起两只眼睛向外探看。
常思豪一个低滚,贴近缸边,伸手揭开盖子,挥拳要打,拳头却僵在半空。原来缸里藏的竟是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女孩儿。
缸里这小女孩杏眼圆脸,肤色极白,前梳刘海,后扎两髻,表情有些怏怏:“你是来抓我的么?我不想回去,让我再跟安姑姑玩一会儿好不好?”常思豪一愣,只听前院有清悦的女孩子声音传来:“尧姜,好了没有?我要抓你来了哟!”紧跟着有步音响起,他不及思索,一掀盖,也钻入缸内。
小女孩在黑暗中嘻嘻一笑:“原来你也是来玩的。”常思豪以指挡唇,“嘘”了一声,低低道:“别出声,要不就被抓啦!”小女孩点点头,缸中狭小,常思豪便把她抱起搁在自己腿上【娴墨:抱完姐姐抱妹妹……】。过不多时,步音渐近,那清悦的声音道:“尧姜?我看见你了哟!”连喊了几声,忽然道:“啊,你在这儿!还不出来?”静了下来,缸里的小女孩有些局促,常思豪摸了摸她头发,示意她不要上当,果然声音渐远,那女孩子找到别处去了。
小女孩低笑道:“安姑姑好诡道,还是你聪明。你叫什么名字?”常思豪道:“我姓好,叫‘好哥哥’。”小女孩笑道:“好哥哥,你这名字也真奇怪。”常思豪道:“有什么奇怪了?人的名字和人是一样的,我人好,所以就叫好哥哥。你叫尧姜?多半是块摇头姜。”小女孩摇头道:“我不是摇头姜,我姓朱。”常思豪笑道:“那你就是一头小猪。”小女孩笑道:“才不是哩。”常思豪道:“怎么不是?要么你为什么姓朱?”小女孩想了想,道:“大概因为我脸蛋儿比较红。”常思豪强忍住了笑,想这天底下姓朱的倒也不都如朱情那般可恶【娴墨:朱情躺着中枪】。说道:“啊,你知道朱便是红的意思,聪明得很,那肯定不是小猪了。”
小女孩朱尧姜受了夸奖,极是开心,问道:“你真的不是来捉我的?我还说呢,怎么跑出来这么一会儿就被发现了?”常思豪道:“你跑出来的事情早被发现了,不过我把他们指引到别处去了,这样你就可以多玩一会儿。”朱尧姜喜道:“真的?好哥哥,你真好!”常思豪道:“我是你的好哥哥,你是我的好妹妹【娴墨:对孩子吓唬比哄管用,且哄又费脑筋,小常粗人,何不去繁就简,凶一凶便了事?小常不忍如此,实实是潜意识中,时时念着自己妹妹小花,故对小女孩有好感,总想哄个高兴。】,咱们自己人,还客气什么?你先躲在这里,如果被人发现了,千万不要提起我,否则下回我就不能帮你啦。”朱尧姜连连点头,又道:“你要走么?到哪去?”眼中很舍不得。常思豪道:“我帮你引开追兵呀。”说着将缸盖向上托起,向外观看。
他刚刚托起一条小缝儿,却忽觉手上一轻,缸盖已然不见,一个充满喜意的声音道:“逮到你啦!”常思豪心知不好,急忙长身而起,他忘了自己丹田空虚,这一下没有跃出缸外,在缸边绊了一下,向外跌去,正扑在喊“逮到你啦!”那人身上,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朱尧姜在缸中站起身来,拍手笑道:“姑姑,你没逮到我,却被我的好哥哥逮到啦,可不能算我输,咱们再来玩过。”
常思豪见身下压这女子身着蓝色道服,头扎小髻,竹簪别顶,一张脸蛋嫩生生的温滑如玉,两眼露出又是慌张又是羞怯的神情,忙一骨碌身站起,心想她必是顾思衣所说的两个道姑之一了,看年纪不过十五六的样子,怎会和他家主人私通?伸手将她拉了起来,说道:“在下无意间冒犯了仙姑,得罪得罪。”
朱尧姜笑道:“我姑姑叫安碧薰,可不叫鲜菇,鲜菇是炖鸡汤用的,你当我不知?”
常思豪一笑:“炖鸡汤也少不了你这摇头姜,你别跑远了,免得待会儿做汤缺作料。”
这小道姑安碧薰瞧他一眼,抽回手去,扁着嘴问:“你是来捉尧姜回去的?我们才刚玩上一会儿哩!”常思豪瞧缸里这朱尧姜穿着淡绿色的小衫,外罩白貂绒坎肩,精致华贵,料想必是大户人家的孩子,管得严实,所以偷跑出来玩,忙道:“不是不是,我是来陪她玩的,平日我看她一个小孩子被管得太严,实在可怜得很。”
安碧薰高兴地嗔道:“可不是么?她才这么一点儿,整日练什么琴棋书画?”常思豪笑道:“是啊,不过主人也是一片好心,想把她早点培养成大姑娘不是?咱们做晚辈的,也当体会长辈的心情。”安碧薰点头:“你这话也有理。尧姜,你也不能太贪玩了。”说话间把朱尧姜抱出铜缸。
朱尧姜笑道:“姑姑,你不是也不喜欢念经书?怎么反倒说起我来啦?”安碧薰道:“人总得做自己不喜欢的事,那也没法子。改天你求爹爹减些功课也就是了。”朱尧姜道:“我上哪去求他?近来我连他面也见不着。不如你替我和他说,他喜欢你,你的话他一定听。”一边说一边扯着她的衣襟摇晃。
安碧薰满脸通红,正要分辩,忽听身后有人喝道:“这话是谁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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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碧薰赶忙低头让开一步,口中道:“师父。”
一个中年道姑阔步而至,满脸怒容,瞧了眼安碧薰,目光落在朱尧姜身上。
朱尧姜脸色发白,摆手道:“不是我说的,是她们说的……”
中年道姑怒道:“她们是谁?把名字说来!我把她们一个个揪来剁了沤花肥!”
常思豪见她如此对待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心中大是反感,拦住了她的视线,说道:“你冲孩子发什么脾气?”【娴墨:正是疼妹子的心,遇小雨如此,遇尧姜亦如此】
中年道姑两眼圆睁,瞪他喝道:“你又是什么东西?好大胆子,竟敢擅闯三清观?”
这道姑皮肤白晰,眉目如画,虽然人到中年,尤可想见其年轻时的风韵。常思豪料想她必是与那主人私通之人,心中大是鄙夷。心想:“干点什么不好,偏做这等下流事。别人爱你的只是青春,年纪一大,保养再好谁又愿意瞧?多半那相好的又看上了你这小徒弟安碧薰,府中风言风语传到主人家闺女朱尧姜耳中,她一个小孩知道什么?此刻说来也是无意,你吃自己徒弟的醋也便罢了,还来骂人家孩子,真是不知羞耻。”当下悠然道:“闯个道观未必用得着多大胆子,不过有人色胆包天,偷汉子的本事倒不小。”
中年道姑又窘又怒,急道:“谁说我……”话说一半,意识到错了,柳眉一扬单掌挥起,向他当胸劈去!
常思豪忘了自己内息不调,伸掌相迎,只听得“呯”地一声巨响,身子被打得倒飞而起,背心正撞在刚才朱尧姜藏身那铜缸之上,吭哧一响,将铜缸砸瘪,喉头拱动,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中年道姑“咦”了一声,道:“你这身上明明有着内功的底子,怎地反倒真气浮背,头重脚轻?”
常思豪只觉两耳轰鸣,五脏如烧,一颗心似乎被震离了位,在后背上跳来跳去。心道:“这狗道姑好强的掌力!只怕我经脉没伤的时候,挨这一下也是够呛。看来顾思衣故意说什么主人在这,引我来此,其实想的却是让这道姑收拾我,你姥姥的!”他深吸口气,想要挣扎起来,忽然感觉背上那两股淤积的气血在巨力之下,反而被震得松活开来,此刻仿佛章鱼探爪,正蠕蠕而动,一时又控制不能,使得半身泥软脱力,肩胛骨缝中更是酸痒难熬。
中年道姑闪身切近,一把将他揪起,喝问道:“你这话是哪听来的?还知道些什么?说!”
常思豪勉强一笑,道:“好,我说,我说……你他妈的雌牛鼻子狗道姑,披道袍,穿法衣,偷野汉子,生私孩子,妓院里的窑姐儿是荦**,你便是素**【娴墨:**分荦素,千年小说未见此语,真奇文。当年曹雪芹让宝玉唤出一句神仙姐姐,则既神仙又姐姐,既超尘又有情味,今见荦素**,倒真可与神仙姐姐一对】,一样不是好东西!”
这中年道姑目露奇色,松开了手,蹬蹬蹬倒退几步,满头满脸的不相信。
常思豪意外遭逢大创,被个道姑拎在手里,竟无还手之力,心中丧气愤恨难以言述,便随口开骂以求速死,哪想到她竟是这般反应,忖道:“这素**干的破事都被我说中了?”心中大乐,忍痛哈哈大笑。
中年道姑见他笑得如此畅意,更是遑然无主,连声道:“你是谁?你倒底是谁?”安碧薰见她其状若疯,抢前拉了她摇晃:“师父,你怎么了?师父?”抬头望去之际,忽觉脸上一凉,空中落来几点水滴,师父低头正向自己看来,泪水里满是爱怜,常思豪心下一动,冷冷道:“你还叫她师父?她是你妈!”中年道姑身子一软跌在地上,失声道:“你连这都知道了【娴墨:无语】……你怎会知道……啊,是安师兄给你讲的,是不是?这等事情,他又怎会对外人说?”她忽地瞪大眼睛,颤手指道:“啊!你,你莫非是小哀?”
常思豪微微一愣,小哀这称呼有点耳熟,不知那“安师兄”却又是谁?
只听前院有尖锐的声音传来:“奴才冯保,求见妙丰真人!”
中年道姑脸色一煞,恢复了一些神智,伸指连点常思豪几处大穴,说道:“薰儿,抱着尧姜跟我来!”提起常思豪自后门入殿,将他放在元始天尊神像之后。吩咐安碧薰道:“你和尧姜待在这里看着他,不要乱走动说话!”说完拭干泪水,定定神色,转身绕过神像,向外走去。安碧薰茫然点头,心下仍自惊疑不定,凑在常思豪耳边低低嘀咕:“师父是我妈?师父怎么是我妈?”
常思豪被她呵得耳孔生痒,气得心道:“问我干屁!老子又没跟她偷过情!”然而穴道被封,想骂又骂不出来。
中年道姑刚到殿门口,已见太监冯保带随从到了阶下。她冷冷地道:“冯公公,你未经允许便闯进来,当我这三清观是城门洞么?”
冯保略微躬身:“真人恕罪!老皇爷在的时候,咱家自然不敢到这乱闯,打扰妙丰真人的清修。”
常思豪在神像后听得清楚,心道:“他真的是冯保?听声音确是太监,他怎么会来这里?这道姑好硬气,她又是谁?”
那道姑妙丰道:“哼,照你的话说,老皇爷晏驾之后,你就敢了是不是?”单掌往旁边汉白玉石栏上一拍,“砰”地一声闷响,殿宇震荡。
常思豪虽在后殿,仍感觉得到地面震颤,屋顶有些灰尘下落掉在脸上。他眨了眨眼睛,心道:“这道姑武功之高,怕不在荆问种之下,想必也是武林中的名宿,怎么出了家还不守妇道,真是没法说。啊,错了错了,出家还守什么妇道,应该守清规才是。【娴墨:妇人何道?本不该有妇道。道法自然,修道哪有清规?】”瞧旁边这安碧薰生得细颈妙目,青春标致,料想她娘年轻之时,多半也是一样漂亮,佛前的供果,那自然是谁都想尝的了【娴墨:庙里女尼女道,皆是佛前供果,即便不偷情,是谁占之?依我说,倒是偷的妙,至少不负青春。】。
冯保身后一个面目清秀的小太监闪身出来,他个子不高,头顶只到冯保前胸。向前一步淡笑道:“真人掌力雄浑,已达无上妙境,相信再修炼不久,便可追上老皇爷的脚步,也能够白日飞升,列位仙班。不过这三清观是凡俗工匠所造,比不得天上的琼楼玉宇,若教真人给拍塌了,咱们现如今国库空虚,百姓贫苦,只怕皇上顾念着民生,多半不会拿出钱来重建,真人还是爱惜些的为好。”
妙丰气得浑身颤抖:“好,好,你好。冯保,你身边的小东西胆子可不小啊!”【娴墨:太笨,完全对不上来,只能骂人】
冯保寒着脸道:“小安子【娴墨:前者曾仕权口中一带,欲搁厂里做小老四之人也】,你这不知眉低眼高的东西,胡说些什么,还不闭嘴?”虽然骂他闭嘴,可是眼睛却未离妙丰,那闭嘴二字倒更像是对着她说的。那小太监黑溜溜的两只大眼狡黠一转,闪过些许笑意,低头道:“是。”退回冯保身后。
冯保微躬道:“真人不必动怒,其实奴才这身份不高,要忙的倒也不少,不比真人能在观中养福,清净安乐【娴墨:自己有用,对方吃闲饭】。若非宫里出了大事,奴才也没必要过来骚扰真人。”
妙丰道:“宫里出事,自然是你们失职,与我有什么关系?”【娴墨:竟不能对,只答得上后言,是知武功虽高,头脑实不行】
冯保道:“是是。”
妙丰冷冷道:“莫不是栖霞公主又走失了?这内廷让你们这些人搞得乱七八糟,可是越来越不成话呐!真不知你成天忙来忙去的,忙什么来着!”
冯保略略躬身:“真人教训得是。栖霞公主年少顽皮,到哪儿去玩,一个转身就找不见她,着实让人头疼得紧,不过平时也便罢了,这次她走失得还真不是时候。奴才和公主身边的宫女太监们打听,他们都说公主喜欢到西苑来玩,尤其喜欢来三清观,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妙丰道:“小孩子出来玩玩又怎么了?孩子其性天真,不可管教得太严了,偶尔也该出去放松放松,整日和些个阴阳怪气的东西在一起,又能教出什么好儿来?”
冯保干咳两声,点头道:“是,要说咱西苑里的老宫人可是不少,皇上恩厚,准她们在老皇爷待过的地方养老,可是这些人里头,很有些个不识时务,不明事理的人,非但不感念皇恩浩荡,反而喜欢阴阳怪气地扯些怪话。公主年幼,奴才最怕她遇上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叫她们给带坏了,好在这三清观还是块净土,真人一向明白事理,道德高深,当年伺候老皇爷,是他老人家升仙的大功臣,座下弟子也懂得清规、谨守本分。公主在真人左右,玩耍之际得聆教诲,想必也会端庄起来,断不会变得阴阳怪气。”
妙丰重重地哼了一声。【娴墨:骂人反被骂,嘲人反受憋,口齿不灵切勿与人吵嘴,惹一肚气自己难受】
冯保道:“公主天真烂漫,幼而含威,要到哪儿去玩儿,奴才们自然不敢拦她,不过总要有几个人远远跟着以保万全,刚才听他们说,公主可能进了您这院子,这时候也不早了,奴才准备请公主回宫,抖胆还要找上一找,打扰了清静,还请真人配合谅解。”
常思豪一直侧耳静听,想冯保和这妙丰道姑谈话提到老皇爷,自然是指皇上的爸爸嘉靖皇帝了。假如老主人是嘉靖皇帝,那就跟顾思衣说的对上茬了。是了,是了,这园林这么大,那些从南方植来的竹子、错杂的院落、偌大的冰湖,除了皇家,还有谁弄得起?民间都说嘉靖整日不上朝,专门修道要成仙,和顾思衣所说也相符,又什么狗屁德道,有德有道,天下百姓能苦成这样?亏我还拿鸡犬升天的事儿和她开玩笑!怎没想到是他?
他眼睛左右转动,想这地方叫西苑,应该离禁宫不远,嘉靖皇帝死了,他儿子隆庆帝不修道,醮斋的东西撤空,这地方就由太监们说了算,冯保把我囚在这里,自是为了审问方便。多半是我被擒之后,东厂料想江湖人骨头硬,明着审问未必查得出什么,于是便打造出一副我已被人救下的假象,以留客为名,将我软禁在岛上,又派顾思衣悉心伺候,套问所知【娴墨:前文小衣听“交待差不多”,以为是坦白交待之交待,故有惊讶,读时突兀,实应在此处。一言多歧义,是作者惯用小手】。那刘金吾也是一样,他二人跟我各套各话,然后一起再向冯保汇报,便可核对真伪!
想到刘金吾的热情以及顾思衣如何亲切,又装做哀伤,引得自己相劝种种情形都是做作骗局,不由牙根生痒,若不是身上穴道被封,恨不能连抽自己十个大嘴巴。
现在听到冯保说要搜公主,心下更是一片冰凉,知道他们这一找起来,必然发现自己,看来虽然识破了这狗贼的奸计,毕竟还是难逃一劫。正懊悔间,忽又想到一事,心中暗叫:“不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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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想自己被软禁起来,顾思衣心里清楚,又怎么能带自己擅离禁所,出去散步?难道是她为了避免我疑心,还是忘了如今正值冬季,湖面结冰,人能够逃得出去?
回想两人相谈情景,觉得她若是演戏,未免也太真了一些,而且自己听到她和刘金吾的对话,刘金吾还怕她对我动了心思,俗话说,要知心腹事,单听背后言,这些须不会是假的。难道她心中惧怕冯保,又不忍害我,竟想借散步之机,让我逃逸,临逃出来之际,又心中挣扎,怕躲不过东厂报复追杀,想诓劝我回去,诓劝不成便又想到引我来此,让这道姑对付我?这可难解得很了。
他想着这些事情,毫无头续,精神游离之际,便错过了几句冯保和妙丰的对话。这时只听妙丰说道:“尧姜是在这里,正和薰儿玩耍,她在宫里学得烦躁,就随她玩罢,这孩子经常过来,在我的身边,皇上也没说不放心,还用得着你接护吗?到时候玩得累了,我差薰儿送她回宫便是。天若晚了,住上一宿也不打紧的。”这语气已比刚才缓和了许多。
常思豪瞧着身边这小丫头朱尧姜,心想:“她是公主?那不就是皇上的闺女?”这时朱尧姜拿着块小手帕,正给他擦着嘴边的血迹,见他看向自己,无声一笑,露出一嘴小白牙,仿佛个大头玉娃娃。常思豪心中失笑:“没想到我死到临头,居然还有皇上的闺女在旁伺候,老天爷还真他娘的待我不薄!”
只听冯保喏喏道:“是是。奴才对真人自然一百个放心。”
见他仍不肯离去,妙丰沉着脸道:“还有什么事?”冯保道:“恐怕奴才还得抖胆搜上一搜。”妙丰不悦道:“干什么?”冯保道:“奴才这趟来,不仅是要接回公主,还要搜捉一个男人。”眼睛向上一翻,盯向妙丰。
妙丰脸色一变:“你说我这观里有野男人么?哪个奴才看见的?叫他过来捉奸便是!”
常思豪瞧不见她脸色,但听声音已知她嗔怒已极。想这妙丰多半偷汉子偷得心虚,人家一说男人,她便想到捉奸上去,头脑实在太过简单,不由暗自失笑。【娴墨:叹叹,头脑简单,连情都偷不好】
冯保低头缩身:“不敢。真人有所不知,这人是个采花大盗,胆大包天,潜进西苑,想要劫美貌宫女强行非礼,眼下宫里宫外正大肆搜捕缉拿,那大盗身手不凡,倘若真进了这院子,只怕有碍真人的安危和清誉,还是顺便让咱们察看一下为好。”
妙丰冷冷道:“要搜我的三清观,你找皇上来亲自和我说罢!”说完甩袖转身,迈步进殿。
常思豪暗思:“这道姑好大的口气!就算她伺候过老皇爷嘉靖修道,又怎会狂成这样?再者说嘉靖一死,醮斋的东西都清走了,道士为什么还要留下?莫非她当年和嘉靖皇上还有过一腿不成?哈哈!是了是了,在皇宫里偷汉子,还能偷谁?必是她和老皇上修道,结果修到一个被窝去了,冯保刚才说什么老宫人阴阳怪气,多半就是含沙射影骂她的,要不然她为什么那么生气?说书唱戏常听说尼姑道姑在庙里偷汉子,她能偷到皇帝头上,也算是一桩本事,佩服,佩服。”
冯保只是略微沉默,没有离去的意思,忽又对着妙丰背影提高声音道:“奴才知道皇上对真人一向尊重有嘉,可这采花贼哪里不好去,偏往三清观方向靠拢,皇上若是知道此事,难免有些猜疑联想,要找奴才询问一二,奴才据实回答之后,皇上又难免有些推论,皇上天纵英明,烛照万里,能推想到哪去,实在不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能想像得到的,若想到了什么对真人不利的事情,于您这面上须不好看。”
妙丰转身怒道:“你威胁我?”【娴墨:居然也听出威胁来了,难得难得】
“岂敢。”冯保揣手于袖,直了直身子,道:“深宫寂寞,一些虚凰假凤的事是少不了的,不过要是有人胆敢内外勾连,秽乱宫廷,那事情可就大了,上头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若是本就没有这事,白担个空名,挂个嫌疑,岂不更冤。【娴墨:偏替对方着想。到商场,懂推销的都这样,不说你买这个吧,而是说你别用这个,这个不适合你皮肤,这个才适合你,其实哪个用得着了?句句为你好,句句要你掏钱。】其实皇上日理万机,一些可大可小的事情何须惊动天听?宫里的规矩,上面是天,下面是地,咱们这些做云彩的飘在半空,哪处该遮,哪处该照,真人也曾在老皇爷身边伺候一场,想必应该明白。”
妙丰轻轻哼了一声,说道:“身正不怕影子斜,难道我还怕了宫里那些碎嘴子?以我的耳音,这院里进了人来,没有听不见的。你也不用替我着想了。这样罢,尧姜也玩了这半天了,我便让你接她回去,其余的事情,休得再提!”冯保沉吟间,妙丰喊道:“薰儿!带尧姜过来。”
安碧薰应了一声,抱起朱尧姜走了出来。
妙丰转回身,在朱尧姜头上轻轻摸了一把,和颜悦色地道:“尧姜乖,跟公公回去,好好睡觉。”
朱尧姜嗯了一声,立时眼神涣散,有了困顿之意。
那太监小安子接过公主,他个头不高,抱着尧姜有些费力。妙丰道了声:“薰儿,送冯公公。”自己转身进殿。
安碧薰点头,向冯保道:“公公请。”
冯保左右瞧瞧,知道她这算是给出了最大的让步,真要硬搜,那也是不敢,皱了皱眉,将袖子一甩,道:“咱们走。”安碧薰送至门口,见他们走得远了,这才回来。妙丰到神像后解了常思豪哑穴,抓着他肩头低低问道:“小哀,你是不是小哀?”常思豪身子被他一摇晃,怀中物件散落,落地之际啪嗒一声。妙丰瞧见这些物件之中除了银票,还有一块小木牌,捡起一看,脸色登变,瞠目道:“果然是你!”
常思豪哑穴一解,气血自然上涌,又咳出一口血来,神情萎顿。妙丰急忙拉了他腕子审脉,忽然“咦”了一声,道:“奇怪,你中过‘阴符指’?你怎么得罪了师父他老人家?不对,他又怎会伤你?难道是朱情?岂有此理,这狗崽子!这不是反了他吗?咦,你还引气串经来着?你这孩子,怎么能干出这等傻事?必是给他气得疯了……”
常思豪听她提到朱情,心中一懔:“这道姑果然是和长孙笑迟一伙有关,却似乎把我认成了他,这又是怎么回事?”一时也想不清楚,含糊骂道:“对,是朱情这狗崽子伤了我……”
妙丰怒道:“我就知道!”大怒之下伸掌又要拍东西,意识到不是时候,忙收手道:“你先别说话,”说着从怀中掏出小瓶,倒出几粒红色丹丸,塞在常思豪口中。伸手在腿弯一抄,将他抱起,吩咐道:“薰儿,去取水来。”
常思豪身躯长大壮硕,妙丰抱着他却毫不费力【娴墨:偷情时大可抱着汉子跑】。上了二楼,常思豪见临窗设榻,桌列屋中,左手墙挂了副八卦图,图两边各挂一柄木剑,右手墙边竖着个立式衣柜,布置简洁,四周再无它物,心想:“你这汉子白偷了,原来啥也没享受着。【娴墨:偷情偷的是情,岂为物质享受?真不解风情。】”
妙丰将他轻轻搁在榻上,拢着他头颈细瞧【娴墨:妙哉。小常心中多半要打鼓,以为自己也要被偷了……】,眼中无限疼爱感慨:“孩子,二十几年不见,你可长大了……唉,我若知道是你,也不会对你出手了。唉,我怎么没想到?我早该想到了,从你一张嘴骂我,我就应该想到了,我这心里清楚得很,你知道了当年的事,一定得恨我骂我。是我不对,我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说到这儿竟自落下泪来。
瞧她举止疯疯癫癫,大不正常,常思豪心中遑惑,眯着眼睛盘算,可这事情千头万续,一时又哪里算得明白?心想总之一进京师就没好事,自己连连受创,眼下更是情况不明,危机重重,可得小心行事,先混过了这关再说。这时安碧薰端了水来,喂他喝了一口,常思豪仰在榻上,只觉自打那几粒红丹丸吞进肚里后,体内生暖,应该是有所补益,不像毒药。勉强问道:“冯保走得远了?”
安碧薰点了点头。
妙丰道:“什么样的采花贼敢到宫里来?我便知道这姓冯的必是胡言乱语。唉,徐阁老斗倒了严相,忙着在外布局,一时没顾得上内廷,结果任他坐大,这脑袋可是一天比一天抬得高了。”
常思豪道:“这狗贼……狂不了多久,如今徐阁老已经回过手来,前些日还向皇上建议让李芳代他来着。”
妙丰目露喜色:“真有此事?”
常思豪心想这事也是自己听来的,所知并不确切,当即点点头,不再言语。妙丰见他如此,似乎懂了什么,脸色也黯冷下来,从怀中抽出一柄小剑,缓缓道:“我明白,当年我听说你到了江南,以长孙为姓,便已知道在你心里,虽然还认祖宗血脉,却早就不想认那个爹了,别人也更不须提。我的罪过,万死莫能赎一。本来当年便该杀身谢罪,可是终究没有那个勇气,腆着这张老脸,居然又活过了这么些年。唉,欠下的债,终归要还,孩子,你动手吧。”
常思豪见她将小剑交到自己手中,在榻边缓缓跪下,扬起颈子合上了双眼,不像玩笑,心中只觉匪夷所思到了极点。安碧薰惊慌失措,摇着妙丰的身子哭道:“师父,师父,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让他杀你!我不让他杀你!”
妙丰垂泪将她按着跪下,说道:“薰儿别哭,来,见过你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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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碧薰眨眨眼睛:“师父,他是我哥哥?”
常思豪心中大奇,见她二人都跪着,大觉过意不去,忙道:“快都起来,我可承受不起。”
见他挣扎要扶,【娴墨:伤势着实不轻】妙丰忙伸手拦按,说道:“你服下了鹰筋火凤烧,此药通经极速,且莫轻动。”叹了一声,站起身来,手抚安碧薰的发丝,眼神里尽是爱怜和落寞,缓缓道:“孩子,你也大了,有些事情,也该告诉你了。娘这上路之前,就向你交待个明白。”安碧薰身子一震:“师父,莫非他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是我娘?我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娴墨:天下寺庙哪有那么多孤儿?有残疾的或许是真扔的,好好的为什么扔?长大细想,在师父堆里找爹娘必有收获……罪过罪过……】
妙丰点头:“你当然不是孤儿,你有父亲,有母亲,也有兄弟姐妹,你亲生父亲,便是故去的世宗皇帝,也就是嘉靖老皇爷。眼前这人,便是你父亲第一个儿子,也就是你的大哥。他在江湖上的化名是长孙哀,字笑迟,真正的名字叫做朱载基。”【娴墨:长孙阁主何以着紫衣?第一个儿子,是皇太子也,东宫。紫气东来,正要夺朱。】
安碧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师父,你说老皇爷是我爹?那皇上不就是我亲哥哥么?”
妙丰道:“不错。当今隆庆皇上,是你爹的第三个儿子、当年的康妃杜氏所生。你大哥是阎贵妃所生,二哥朱载壑,是王贵妃所生,得病过世。四哥朱载圳,是靖妃卢氏所生,封为景王,两年前已经被你大哥给杀了。”
安碧薰惊恐地盯着常思豪:“他为什么要杀四哥?”
妙丰一叹:“我们当初对你大哥作下了孽,欠下了债,要还也是应该的。”安碧薰道:“你也欠了他的?”妙丰怔怔出了一会儿神,道:“只怕我欠下的最多。”
安碧薰见她目光凝痴,似在追忆往事,不敢打扰,常思豪心道:“长孙笑迟和他娘似乎为人所害,背负着一桩大冤仇,水颜香说当年害人的主谋是卢靖妃,妙丰又自称她欠下的最多,莫非她便是卢靖妃?”只听妙丰缓缓说道:“薰儿,咱们每年二月十五真元节,除了设坛祭拜太上老君圣诞,还要向南叩拜,那便是拜谁?”
安碧薰恭恭敬敬地道:“拜的是我门祖师,海南无忧真人,吴道吴祖师。”
常思豪心中一跳:“吴道?那不是雪山尼的老情人,无忧堂主么?”【娴墨:夫人解药在无忧堂中着落,故心中才跳,是关心小吟伤情故,不止惊奇巧遇】
只听妙丰嗯了一声,道:“吴祖座下,最初原只有六大弟子,你姥姥付凝芳排在首位,安瑞文师兄排在第二,文梦商、施谢唐分列三四位,然后是我和左攸征。后来又陆续多了敬国沙和姚灵璧二人,合成八大弟子。我们这八人,每两人之间,各都有一段故事、一段深情。我和娘是一对别别扭扭的历难母女,安师兄和敬师弟是同性之爱,文师兄和施师兄是异姓亲兄弟,左师弟和姚师妹之间是一段倾城绝恋,我们两两之间彼此情深义重,归在祖师座下,只因自己都是在绝路上走来,所以都能不拘于俗见,相互理解、彼此鼓励支撑,故称生死八义。然而我们的故事传之于外,却不能让世人理解、容忍,所以他们多管我们叫做生死八魔。”安碧薰似是初次听到这些,点了点头。
常思豪心想:“她说这些人,我是不知道了,不过左攸征这名字廖孤石倒曾提过,说苍水澜的‘云水七击’便是当年与这姓左的临战所创,想来左攸征也是相当厉害的人物。原来这样的高手只是八魔中的小师弟,妙丰是他师姐,怪不得这一掌,打得我翻江倒海。”意识往身上中掌之处移去,感觉药效渐渐行开,身上比刚才舒服了不少。
妙丰道:“当年嘉靖皇帝喜好修道,发榜天下,欲求真传,结果招来的多是些无学方士,行骗的小人。后来听闻吴祖道行高深,便派人带重礼南下桂林,到堂中来求,然而祖师视钱财如粪土,这俗世帝王,他亦不放在心上,嘉靖皇帝仍不死心,多次派人又来拜访求恳,说尽以往修行不得其法的苦处,祖师可怜他有此一片诚心实意,却得不到真传,所以派了安师兄入京,代师传授真元丹法。”
常思豪心想:“皇上派人下桂林找吴道,那自然是他还未退居海南之前的事了,年代可算相当久远。”安碧薰问:“那师父又是怎样来的?”
妙丰涩涩一叹,竟有几分扭捏:“那时年青,还是我们师兄弟只有六个人的时候,那时安师兄对我十分喜欢,我却似懂非懂。也是在堂中待得寂寞,见师父派他进京,我也想出来看看热闹,结果求师父不得,便偷跑了出来,在半路追上师兄。安师兄有我陪着自然欢喜,也就没让我回来,就这样两个人一起去往京城,在路途之中,难免挨磨挤碰,就此定情,准备回去之后,便向师父请示,结为夫妻。”
安碧薰一听,联想到自己的姓氏,觉得有些不妙,愣在那里,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妙丰道:“抵京之后,嘉靖皇上大喜,就在紫禁城边上这西苑里,建了这么一座三清观。嘉靖帝和安师兄食则同桌,寢则同榻,每日里研学真法,我没什么事情,就在西苑闲逛,结果,就认识了卢靖妃、杜康妃她们。皇上只顾修道,不理后宫,甚至不与她们相见,她们自然闷得很,和我一见如故,结拜做了姐妹。熟识之后,卢靖妃忽然想出一个好法子:要我去勾引嘉靖。说是引得他重拾人欲之后,她们有好处,我也能封妃宫内,锦衣玉食。当年我跟在师父身边清修,哪见过皇宫这般富丽堂皇的所在?大家又都是好姐妹,说得多了,也便信了她的。我知道丹法的秘要,专捡在嘉靖大丹要成,**最旺的那天,引开安师兄,去找嘉靖,果然令他功亏一篑。”说到这儿眼圈红了起来。
常思豪心道:“那卢靖妃怎会忽然就想出这等歪主意?又怎会和你个小道姑一见如故?多半是想出了主意后才去找你套的近乎。瞧你现在这样子,多半还是没想清此事,看来脑子比我还不灵光。”
妙丰回思往事,睫起晶莹,她目光如痴,继续道:“安师兄知道此事之后,恨极了我【娴墨:为情所伤,慧剑何在?】,一怒跺足离去,流落街头。时值冬日,他如疯如魔,不吃不喝,只一味地往前走,直走得鞋开袜烂,足下鲜血凝冰,仍然不眠、不休、不停!我拦他不住,只能远远哭着跟在后面,直看他走过了一个风雪冬天。他瘦得容销骨立,居然历时三月不死,成为当时京中一大奇事,引得不少人到处围观。大多数人只是好奇,看过就算,却有一个男人,开始像我一样,痴痴地跟在他后面。和我不同的是,他不会哭,也不会去拦,相反眼睛里是满满的同情和热切,不像是一个旁观者,而更像是一个追随者、鼓励者。寻常人只道安师兄夜里偷着吃东西、睡觉,其实我却知道,他全是靠着多年修下的大丹自然辟谷,消耗着先天的真元,再那么走下去,真元耗尽,早晚油尽灯枯,他是必死无疑……”
说到此处,泪水忽地奔涌决堤,如珠成串,涟涟而下,她连忙伸袖擦掩,眼中悲伤却化做了欢欣,续道:“好在,他终于熬到了春暖花开。那日,我跟在安师兄后面,尤记得看着他走进绵绵春雨之中,天地间是一派清新的晦色,他赤脚踩着泥水,叽叽有声,忽然一声惊雷炸响,醒了他的心智,双目回神,眼前是一株开满桃花的老树,他笑了一笑,就此倒下,头撞在树干上,震得花瓣和雨,纷飞而落,那追随多日的男子猛地冲上去,抢在我前面,将他救起,呵他护他,悉心照料,使他渐渐恢复。后来安师兄回到无忧堂,引荐他也拜在师父门下,自此两人情投意合,互敬互爱,他俩的事,也不必细说了。”
常思豪心道:“他对女子伤心,又开始爱上男人,算哪门子恢复了神智?根本是疯得更厉害。”联想到荆零雨讲过的吴道与雪山尼之恋,觉得他这无忧堂主加上门人弟子,似乎都是重情伤情之人,倒和清修之士远不搭界了。
安碧薰道:“这男人定是敬国沙师叔了【娴墨:又伏下一个师叔,为《豪聚江南》牵线。旧武侠穿插来去,线索可比渔网袜,处处尚粉白露肉,此书细线密缝,倒似黑丝裹腿,肉隐肉现,若迷若蒙,真闷骚之作也】。原来安师伯是这样和他相识的。师父,那你又怎样了?”妙丰低头道:“害得师兄如此,我心有不安,既回不得无忧堂,也没脸受封入宫,就在这三清观待下了。修道本是逆天之行【娴墨:道不在修,有修便是逆,是造作,故极不祥,怕伤及亲人才不得不出家避之,此真话。】,多有磨难,是以得道多,成道极少,吴祖师知道此事,也当做是定数,没多说什么。嘉靖也没怪我坏了他的丹法,相反对我还比较宠爱,他大丹未成,怪自己定力太差,觉得成道无望,很有一阵子情绪低落,于是又开始沉于酒色【娴墨:人不怕没目标,就怕有目标努了大力仍无法达成,从此心气一落千丈。】,卢靖妃她们遂了心愿,可是没想到又有了新的事端。那便是阎贵妃怀孕,有了你这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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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碧薰道:“那不是好事吗?”
妙丰擦了擦泪水,叹道:“对一个人是好事,对另一个人就未必是好事。当时嘉靖很宠爱卢靖妃,若是她先生子,那便没什么,可是阎贵妃先生了皇子,长幼有序,当仁不让,这小皇子自然要做太子,皇权将来也都要落在太子身上,到时候阎贵妃也母以子贵,成了太后,便没她卢靖妃的地位了。卢靖妃觉得自己是受宠的那个,结果只因别人先生了孩子,就要使自己失去未来的一切,自然不甘。于是她就找来王贵妃和杜康妃一起商议,要除掉小皇子。”
安碧薰眨眨眼睛,对这宫中倾轧之事,仍是似懂非懂,说道:“小皇子才生下来,又没得罪人,怎么就要他死?卢靖妃不是好人。”
妙丰抚着她头发说道:“孩子,你有这句话,足见心地善良,将来修行成就,必然在他人之上。唉,当时卢靖妃来找我,要我给他做一个木偶小人,说是要送给小皇子玩的,我很高兴,便做了一个,可她却叫王贵妃将这偶人写上嘉靖帝的名字生辰,扎上刚针,偷偷放入阎贵妃寢室,然后逼使阎贵妃手下一个宫女,叫做采儿的去出首,指证阎贵妃有意咒害皇上。”
安碧薰道:“扎偶人有什么用?五天雷咒法可不是那么使的,皇上自然是不信的了?”
妙丰道:“皇上连丹法也没学成,又哪里懂得咒法的真伪?他当时闻之大怒,命人将阎妃拖在庭院之中拷打,她本来生产不久,身子虚弱,没几下,便被活活打死了。”
安碧薰皱眉道:“那偶人是你给做的,岂不也逃不了干系?”常思豪瞧了眼妙丰,心想:“问得好。若论心机,你比卢靖妃差得远自不必提,就算你这闺女,也比你当年机灵得多。”
妙丰点头:“她倒没想害我,只是以后有好多事要用得着我,所以早就想好了要拉我下水,孩子,你不知道,在宫里,没一起做过肮脏的事,便算不上真正的好姐妹【娴墨:绝响讲江湖人同嫖同浴,彼此便不隔心,还算小黑,宫中要心齐则要害人,那就是大黑了。】。当时阎贵妃死后,皇上大是后悔,觉得盛怒之下,没查清楚,徒自害了她的性命,想派人查证实情,可是当时宫中是卢靖妃的天下,内廷和东厂的人等着捧她做太后,又怎能查得出来?此事也便不了了之,可是因此皇上也对小皇子加倍照顾。卢靖妃不得下手,便让宫女太监们四下传言,说小皇子夜啼不止,这是阎贵妃阴人附体,致成鬼哭之象,嘉靖去察看,果然夜夜如此,心中大是奇怪。其实是卢妃让太监买通奶娘,暗里多吃水产腥瀣之物,奶水不佳【娴墨:吃些鲇鱼尚可,蚌类少吃,蟹不能动,水物实寒,哺乳期当进些猪脚熬汤冻,养血又可美容,有条件阿胶也要进些,红枣切不可少。多少人孩子养大,人也被嚼干了,就是此时营养跟不上,不过产前倒不该进益太多。】,婴儿自然啼哭,旁人又哪里知道?眼见小皇子哭得肚子都胀了起来,皇上大急,四处找人替他驱鬼,卢靖妃授意杜康妃去说宫外的道士不干净,让皇上把小皇子送到三清观来,皇上准了。她便又过来找我,说我做偶人之事有所泄露,如果我能下手杀了小皇子,她便替我遮掩,否则偶人之事抖了出去,那就大祸临头了。”
安碧薰道:“她倒聪明,总让别人替她出头,有事也到不了她身上,可是偶人是她要去的,抖出去又有什么好处?”
妙丰道:“她和我要偶人,只是口头一说,没有任何证据,我却曾找人出宫采买工具颜料,一查定然能查出破绽,那是赖不脱的。”
安碧薰点头道:“她行事稳妥,针脚绵密,当真是又奸又坏。”
妙丰道:“宫里头看似富丽堂皇,其实哪那么好待?在这样一个地方,没有人会知道下一个得宠的是谁,也没有人知道是否有祸事会忽然降临自己,大家都是努力地在活下去罢了,还有谁去讲什么善恶是非?”
安碧薰问:“那现在大哥好好的在这里,当初你便是没有答应卢靖妃杀他喽?”
妙丰瞧瞧常思豪,愧然阖目一叹:“情势所迫,当时我不应也是不成。唉,”她轻轻一吁,声音里又有了往事的遥远,“……记得那天动手之时,是初冬的一个雪天,白刷刷的细雪片卷天铺地而来,仰天瞧去,天空黑沉沉的,仿佛满天星月都被寒风搅碎,撒向了人间。我用黑巾蒙了脸,点倒皇上派来的守卫,欺到这张床榻之前,小皇子静静躺在摇篮里,才出生两个月,睡得正香。我拔出这把小剑,举得高高,瞧着他那小鼻子一呼,一吸,气息平和,娇美可爱,看得身子僵住,下不了手,一时心中乱跳,耳中尽是满满的风雪声。”
常思豪瞧瞧手里的小宝剑,遥想她当年持此剑来到这张床边,刺杀一个无辜婴儿的情景,也不禁身上一冷。
“可是不下手,卢靖妃必要致我于死地,我回不得无忧堂,又惯了这富足安逸的生活,没有再流落到江湖中去的勇气,思来想去,终于邪念占了上风,大喝一声,闭目捧剑,狠狠刺下!可是斜刺里窗纸忽破,啪地射来一件暗器,打在我腕上,登时这一剑,便刺得偏了。”她手中捻弄着常思豪怀里掉出来那块小木牌:“那件暗器,便是这济世令。”
安碧薰瞧着木牌,不解地道:“师父,这木牌雕得好看,拿来当暗器恐不合用,也太可惜了呀。”
妙丰道:“它自然不是暗器,它本来也不是用来伤人的东西。只因它的主人怕来不及阻止,身上又没带暗器,所以才把它抛了出来。我当时吃了一惊,加上心本来就虚,一屁股跌坐在地。一个黑影破窗而入,用剑指住了我。那时节窗子一开,满屋风紧,烛光摇曳,扯得影舞四壁,如同森罗殿里一般,那黑影手向后一扬,劲风起处,窗子复又合上,烛光一凝,我这才看清他的脸庞。”
说到这,她眼睛里流露出一股奇特的神采来,似是倾慕、向往、怀念、幽怨等等多般复杂的情绪都在内心里交集闪烁,不知道哪一种更强烈一些,痴痴的目光中,便仿佛当年那人的面孔就在前方不远。“他的脸线条刚硬,棱角分明,一对眼睛精光四射,瞧得我心突胆寒。他剑尖抵在我下颏之上,缓缓迈步,逼得我在地上手扒足蹭,不住倒退。我知道济世令是西凉大剑燕凌云之物,可是见他年纪很轻,并不像是燕老剑客,惊声问他:‘你是谁?’那人说:‘我是燕临渊。’【娴墨:秦家人口中已谈多次,此番出场仍在人口中,却是有形有象,又进一步】”
“燕临渊?”
常思豪差点跳起来,心想那不是陈大哥的老情敌吗?秦梦欢至今不嫁,更对陈大哥一片深情视而不见,皆因苦恋此人,他是燕凌云的儿子,又怎会和皇宫扯上关系?
妙丰眼帘垂低,道:“对,正是他。唉,他虽然救下了你,却没办法救治自己的伤心,听说后来把你带到江南,交到他父亲和那一班老剑客手上便离开,此后四处游荡江湖,居无定所,过上了自我放逐的日子。唉,当真是一场冤孽。”
常思豪忍不住问道:“他为什么伤心了?”
妙丰叹了一声:“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原来当年他有一个心爱的女孩子叫做林夕夕,她父亲林尚青是在山西做官的,因嘉靖皇上修道要征女孩子做鼎炉【娴墨:说得好听,无非是**罢了。历史上嘉靖还专收集少女经血炼药吃,人一富贵到头了就不知道该干嘛】,她父亲为了升官发财,便将女儿送进了宫。到宫里之后,遇上你娘阎贵妃,你娘挺喜欢这孩子,就留下她在自己身边做宫女,夕夕顺从乖巧,颇得你娘的喜欢。这时候卢靖妃设下了偶人栽赃的毒计,让夕夕去出首揭发,夕夕不从,卢靖妃派人去杀她父母做威胁,燕临渊知道此事,赶去截击杀手,本来和夕夕约好救人后回来报讯,结果似乎在山西中了一个年青姑娘的圈套,绊住了脚步,使他回京时间迟了一天。夕夕以为父母和燕临渊都遭了毒手,悲恸欲绝,便自尽了。卢靖妃又威胁另一个宫女叫采儿的,采儿见了夕夕的下场,心中害怕,事就成了。
等燕临渊回到京师时,连你娘阎贵妃都死在了棍下,燕临渊是个侠肝义胆的人,就算没有林夕夕这回事,他也要保住你的周全。何况知道你娘对夕夕甚好,夕夕宁死不屈,都是为了她?于是连夜查探到人在我这,这才赶来将你救下。然而他虽然救了你,却救不了自己心爱女子的性命,把这一腔恨意,都记在那山西姑娘身上,决意要杀了她,可是找去之后发现,那姑娘之所以设计绊住他,却是因为心中爱极了他,想多与他相处些时日,原无恶意,这样一来,他便下不了手,只能徒发浩叹,跺足离去,个中伤痛委屈,只怕是别人体会不到的了。”
常思豪心道:“那山西姑娘多半就是秦梦欢。她爱极了燕临渊,却无心做下错事,令他抱憾终生,怪不得每日里脸上总是有一股郁然,始终不散。”【娴墨:行文到此,小线头终于勾丝露块肉。梦欢列情榜第十,终是配角,笔墨也算不丰不减】
妙丰道:“那日他救你之后,剑抵颏下,向我询问情况,我将一切都说了,他见我是个女流之辈,不忍杀我,要我听他的话。我们弄了一个死婴将你替下,跟卢靖妃交账【娴墨:没有外人相帮,以妙丰这智商,此事办来不易。】。燕临渊当时不杀卢靖妃,是想等你将来长大成人,能自己去手刃仇人。他把你带出宫去,什么情形,我便不知道了。当时老皇爷听说小皇子死了,难过了一场,百日之后给你补起了载基这名字,又追赠你为哀冲太子。有一年燕临渊偷偷带着你入西苑来探我,那时候你才五岁,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说你叫小哀,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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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张口结舌,长孙笑迟小时候的事情,他又如何知道?眼见这道姑陈说往事,情深意切,自己也不忍再撑将下去,正要表明身份,妙丰叹了口气,失笑道:“唉,你瞧瞧,我也真是,五岁的孩子,能记得什么?”
安碧薰问:“师父,那我又是怎么回事?”
妙丰道:“你是我后来和嘉靖爷所生,我非妃非嫔,名不正言不顺,嘉靖又记着安师兄的好处,便赐了你姓安,起名碧薰,养在三清观里陪我做伴。这事情只有我和安师兄等少有的几个人知道,谁也不会外传,连当今皇上也是不知,你这皇帝哥哥聪明睿智,却好色得很,没事喜欢往这跑,我也怕他是瞧上你了,准备找个机会告诉他事实,可是一直难开这个口,他来得勤了,宫里难免有风言风语的不干净,三人成虎,我这几天正愁着这事,结果听尧姜这一说,唉,无风不起浪,真是烦什么来什么,怕什么有什么。本来老皇爷这一去,我在西苑再待下去也没意思,一年来心烦意乱,干什么都不顺当,可是在这住了这么多年,想要离开,一时间天下之大,还真想不出能去哪里。”
“呵呵呵,真人这是跟谁聊天呢?”
一个清悦的声音响起,距离极近,应在窗边不远,妙丰脸色一变,急切间将常思豪往前一推,隐在窗台下暗影,随后单掌凌空虚劈,窗扇嘭然两开。
常思豪偷眼向外瞧去,只见一楼雨檐上负手站定一人,笑意盈盈,眉目如画,头戴青纱冠,蝴蝶结系在颏间,冠带随风。身着亮银色右衽长衣,两肩处绣着大朵的富贵牡丹,色彩鲜红,花团掩映,在夕阳下熠熠生辉,一条黑色银边大带扎在腰际,旁坠两枚方孔玉钱,长衣下摆泼拉拉顺风飘展,露出猩猩红的裤腿和皂黑小靴。
常思豪猛地吸了一口气:“世上竟有如此英俊的男子!便是明诚君沈绿在此,比他也大有不如。”
妙丰脸色沉凝:“我道是谁,原来是郭督公到了。”
常思豪一惊非小,几乎从床上跃起,五指紧紧握住那柄小剑,心中喊道:“他是郭书荣华?他是郭书荣华!”【娴墨:东厂天下走到第六部,郭督公方才登场,却精神百倍,被恨其入骨的小常先夸了一声帅,连明诚君沈绿都被踩下去了,这待遇比郑盟主挨骂强太多。】
安碧薰大声道:“我们这三清观是老皇爷敕建,要是踩坏了瓦片,你可赔得起吗!”妙丰手拢了她脸蛋,低低道:“薰儿不得无礼!”转向郭书荣华道:“郭督公不在东厂,到我这三清观所为何事?”
郭书荣华在夕阳中灿烂一笑:“我来宫里办些事情,在公主那里见着了冯公公。听他说道宫中来了贼人,我瞧见栖霞公主头晕目眩,与寻常困意不同,一探脉象,才知她是被人用内力震晕,也不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他语声温和清亮,听来十分悦耳,若非知道他便是郭书荣华,常思豪说什么也无法将这声音与阴狠毒辣的东厂督公联系起来。
妙丰道:“这宫里宫外,谁敢对公主动手?那可真是笑话了。倒是郭督公所到之处,香风抚面,公主闻之如醉,倒是大有可能!”【娴墨:可知香气在妙丰口中叙来时,已过三人鼻端矣】
郭书荣华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方小帕搁在鼻翼处,轻轻一嗅,说道:“真人那可夸张了,我真的有那么香么?”说着手一抖,那方小帕在风中平平飞来,直入窗内,妙丰劈手接过,只见上面有些许血污【娴墨:偷情偷惯了,若不见这血污,定道是督公也要和自己定情。笑】。郭书荣华悠然道:“这是公主身上的东西,她又没受伤,这血是哪儿来的?可不挺奇怪么?我这心里记挂着真人,这便过来瞧瞧,刚才在后院地上又发现一滩血迹,尝了一尝,其味腥厚,和这手帕上的血倒是一样。我就想啊,真人多年素食,身上血液必然清淡,绝没有这般腥烈如烧的道理,那自然是别人身上的了。”【娴墨:此书中多有写血处,是爱血也,爱血亦是爱红,作者博客诗中有“花雄坦放何言怒,向来情浓是血涂。”之句,可窥一斑,爱红者血必热,冷血人岂有血烈文章。】
常思豪提剑站起,指他喝道:“你既然尝了我的血,我倒也想向你要点血来尝尝!”
郭书荣华笑道:“常少剑,您是贵宾,还请自重,现下我来这三清观,可不是为了抓你。”
妙丰大吃一惊,瞪视着常思豪喝道:“你,你姓常?你不是小哀?那又是谁!”
院门处涌入人流,冯保阔步走进院中,大声道:“他是谁并不重要,真人还是先把那贼交出来的好。”
妙丰大怒:“什么这贼那贼?除了他还有谁?”
忽听身后有人答言:“他找的是我。”【娴墨:怪奇之至】
常思豪猛地回头,只见衣柜之中走出一人,身着淡紫衣,正是长孙笑迟。妙丰和安碧薰二人却不认得,妙丰惊愕问道:“你是谁?”
长孙笑迟眼圈红红,似是哭过,两眼望定了她,哑声道:“姑姑,可还记得小哀五岁来看您时,写下的那首诗吗?”
妙丰张大了嘴,半晌,说道:“记得,怎么不记得?东风摧骨遍地朱……【娴墨:东风者,东厂也,朱乃天子之姓,朱不在天,而在地,是知龙子龙孙,皆伏尸流血,朱正是血色。一句话点透宫变。】”
长孙笑迟接口道:“坤宁宫内闻鬼哭!【娴墨:国母皇后住坤宁宫,连皇后屋中都闻鬼哭,是知三宫六院,皆人间鬼域也。此点阎妃遭刑横死事】”妙丰猛吸了口气,眼睛亮起:“残竖深宫谋奇计,”长孙笑迟:“一天红泪洒皇都!”妙丰颤声道:“义士挟颅赴国难,【娴墨:义士,燕临渊也】”长孙笑迟提高声音:“哀子何敢意踌躇?”妙丰含泪道:“它年,雪耻,学孤赵……”长孙笑迟顿了一顿,缓缓道:“扶苏剑斩二世胡!【娴墨:诗文简白,然小哀五岁能写此诗,亦属小有聪明】”声多感慨,又满含悲愤。
妙丰颤巍巍抬起手来:“是你,真的是你……你怎么会躲在柜子里?”
长孙笑迟道:“我回到京师,自然要来宫里瞧瞧,只是在娘旧日住处追思往事之际,一时失神,露了些形迹,以致被冯保一伙四处追缉,路经此处,便进了这三清观。姑姑替我挡去了冯保,我本来正欲与你相见,却不料听你在楼下说话,似乎认错了人,我便藏身在柜中,想听个究竟,没想到这柜子居然……”
妙丰眼睛瞪得老大,气息紧促地道:“你,你发现了……”
“无量天尊。”
墙壁之中,传来长长的叹息之声,脚步声响,又从柜门里走出两个老年道姑来【娴墨:怪奇之上,又加怪奇】,一个脸上皱纹稍多,眉分八字,面目慈祥,老态明显,头发却多是黑的。另一个则满头白发,从脸上看肤色光润,却又年轻得多。那柜子虽然不小,却也装不下三个人,显然背后另有暗室。
常思豪大为奇怪,心想顾思衣原说到这三清观中有两个道姑,怎么现在又冒出两个来?瞧她们这年纪也都不小了,又为什么在暗室里待着,不见天日?
妙丰道:“她们……是两个老宫女,因冲撞了我,被我抓来,囚在此处……”【娴墨:人笨连瞎话都不会编,抓来你伺候?那倒是囚啊倒是养啊?】
“无量天尊!”
那白发的道姑说道:“我们已向哀冲太子表明了身份。你还瞒个什么。”说着手一挥,几片纸落在地上,写满文字,显然是刚才在暗室之中,曾经有过笔谈。
妙丰扑嗵一声跪倒在地:“小哀,她们已经洗心向善,再没做过一件坏事,当年若不是我做下错事,使老皇爷功亏一篑,也不会有后来这些事情,你要报仇,就冲我来,放过她们吧!”
黑发老道姑缓缓说道:“妙丰,你这又是何苦?”她似是身体虚弱,有些气息不足,然而语态柔和,温文尔雅,显然涵养深厚。
冯保率火铳手自楼梯处涌上,喝道:“长孙笑迟,还不束手就擒?”白发道姑转过身来,微皱其眉:“小保,你胡乱喊叫些什么?”这“小保”二字,是冯保年青时常被主子们叫惯的名字,他自入司礼监之后,大权在握,可是许久未曾听见过的了,登时不由一愣,仔细瞧瞧她面容,惊声道:“靖妃娘娘?怎么是您?”赶忙缩身施礼。常思豪更是一呆:“靖妃?这白发道姑是卢靖妃?”
黑发的老道姑道:“唉,还称什么娘娘。富贵荣华,早归尘土,如今她的道号洗心,早已入我玄门,做了贫道的弟子。”冯保抬眼瞧她,似乎觉得眼熟,揣摩半晌,忽然想起一人,试探问道:“恕奴才眼拙,您莫非是当年的王贵妃?”
黑发道姑微微一笑,甚是苦涩,仍是慢条斯理地答道:“这么些年过去了,亏你还记得。贫道如今道号无肝【娴墨:一洗心,一无肝,无肝为师,心肝连体又同级,则师徒又是益友也】,什么王贵妃的,可别再叫了。”冯保道:“是,娘娘。”言罢略一缩颈:这娘娘二字原是说惯了的,未及改口。偷眼瞧去,对方却也没怪。
常思豪心想:“原来这老道姑便是王贵妃,那就是受了卢靖妃指使,去阎贵妃宫里藏偶人那个人了。怎么她反倒成了卢靖妃的师父?起个道号居然叫‘无肝’,更是奇怪之极。”
卢靖妃说道:“小保,你先带人退下,我和无肝师父有话要说。”
冯保面色微凝,迟疑不动。卢靖妃杏眼略睁,嗔容威肃:“怎么,哀家使唤不动你了是不是?”冯保忙道:“不敢不敢!奴才只是担心娘……真人的安危,故此……”瞧了眼长孙笑迟。卢靖妃道:“我们和自己孩子说话,能有什么事情?你下去吧!”
无肝道:“洗心,你还当自己是他的主子不成?”卢靖妃一愣,垂首道:“师父教训的是。”无肝慈容转和,道:“咱们事无不可对人言,他们不走,便任凭他们听去罢。”冯保连道:“不敢,不敢。”向后使个眼色,率人下楼。身形在梯口刚刚隐没,传来低低的两声言语,似是在阻拦什么,又被断然喝斥,紧跟着又有两人走上楼来。
常思豪瞧见来人,却都认识,一个是刘金吾,另一个则正是那日在颜香馆放屁薰过自己的文酸公。
妙丰见二人上楼,微微点头,道:“你们来了。”很是和颜悦色。刘金吾和文酸公向妙丰、卢靖妃和无肝三人无声施礼,瞧见常思豪,都是冲他微微一笑,眼睛又都落在长孙笑迟身上,静静盯他,也不说话。安碧薰头低下去,脸颊微红【娴墨:何以微红?结合前文看,又在使暗透】。
常思豪回看窗外,郭书荣华早已跃下雨檐,与冯保所率人等静立院中。瞧这距离,冯保众人大概听不清楼上的谈话,但郭书荣华武功渊深难测,就难说了。
回过头来,却见无肝正瞧着自己,目有嘉许之色,问道:“你便是常思豪么?”
常思豪点头。卢靖妃一笑:“刚才在暗室中我们对你的来头很是奇怪,小哀便笔述了一番。你舍生忘死,杀退俺答,这份赤胆忠心,十分难得,有你这样的侠烈之士,是我大明的福气。”【娴墨:试想是何口吻?洗心无肝,都成道姑,何以无肝称道号,卢妃仍称卢妃?谓作者意有二:一、卢妃虽也悔过,但威态仍在,主子的心未去净,不宜用道号。二、卢妃是祸首,此一场公案未了。】
常思豪道:“鞑子到处杀人害命,坏事做绝,我只是觉得应该应份,就去干了,胆是有的,什么忠心,倒从来没寻思过。”
无肝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好,这是实话,你是好孩子。”【娴墨:是母亲对儿语态】
常思豪这些事迹传开之后,人们见面总要捡精忠为国这类词夸上两句作为客套,他做事前本没想过那些,是以比较反感。倒是无肝刚才这句“你是好孩子”,如同大人见小孩无心做对事,奖的一块糖,让他听来,大觉舒服。遂向无肝点头一笑,对她多了几分好感。
卢靖妃点头移开目光,道:“当年之事,我是罪魁祸首,虽然换了一身道装,又怎能洗去当年的血债?小哀,刚才在静室之中,我向你表明身份,便是没想再活过今天,不过在临死之前,还有几句话,你务必听我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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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见卢靖妃虽清修已久,然而说话时眉目间锋芒犹在,言语之中仍是命令式的口吻,自是多年积累下来的习惯难改,可以遥遥想见当年的威势。
长孙笑迟没有言语,静静瞧她,等待下文。
夕阳渐下,余晖入窗,从常思豪和妙丰二人当中照来,将卢靖妃的脸庞涂得耀目澄金。
她瞳仁收紧,缓缓地道:“当年我以为害死了你,可高兴了一阵子,不过回想起来,事情办的并不周密,若真被老皇爷查了出来,那可糟糕得紧,很是提心吊胆地过了些日子。后来看着没事,也便不再担心了。可是没想到,生第二个皇子的,却仍不是我,而是这王姐姐。”
听到“第二个皇子”这几字,无肝慈容转苦,皮肤收紧,仿佛脸上每条皱纹都是泪水垦就的沟渠,而今泪水已枯,沟渠尚在,却吹满岁月的风沙,令人不忍卒看。
卢靖妃望着她,目光里满是心疼。道:“王贵妃心地仁善,一直是我的好姐姐,当初害阎贵妃的事,是我逼的她。可是她的儿子、二皇子载壑出生之后,她也成了我的敌人。有阎贵妃的事在先,老皇爷对她和二皇子着意加护,一时难以下手,我只有等待机会,可惜,姐姐知我歹毒,早有提防,每日不离二皇子左右,在她眼里,宫女太监没一个可信,每个人都可能会被我买通,所以载壑的穿衣、梳头、沐浴、饮食等等,一切巨细杂事她都亲自动手,就连如厕也要亲自跟随守望,有新枕、新被拿来,她都要拆一遍仔细查看,怕里面藏了毒针。就这样生生地守护了二十年,没有给我半个机会。”
常思豪和长孙笑迟脸上都露出讶异之色,向无肝瞧去,护子是母亲天性,可是能够二十年如一日做到这般令人发指的地步,只怕世间还没有几人。【娴墨:猪在狼窝里下崽,岂能不守得稳妥?如今的孩子说金贵,实实的离金贵太远,过去大户人家,上学放学,都要跟着小厮仆人,守到十六七,也是近二十年,如此仍难免有个磕碰,小孩不注意,脸上落疤破相,都是一生憾事】
无肝干枣皮般的枯指起了颤抖,不住捋扯自己的衣袖,精神开始在回忆中失陷。
卢靖妃黯然抽回目光,低下头去叹道:“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载壑一开始还很顺从听话,后来被姐姐看护到难以承受,常常情绪难控,一阵怒火冲天,一阵沮丧无言,一阵又大哭大嚎,每日都在崩溃的边缘,到了这第二十年头上,终于一病不起,不治夭亡。”【娴墨:未服五志迷情散,也得此病,是知情志致大病,害死人不是虚话。相思入骨者、事父母至孝者、大人疼儿女夭亡者,都有郁郁至死的,更不用说怒发脑出血暴毙之类了,清静二字难得,亦是养身之本,可惜世人爱热闹,不能守住】
常思豪瞧着无肝失神的样子,心想:“这神情好是熟悉。娘见我和小妹饿得哭时,也是这般模样……”想起母亲,心中不由得闷闷痛了起来:“这二皇子每天有娘在身边,自然不知道没娘孩子的苦处。他是烦娘烦得要疯,我却是想娘想得要死。娘若能够活转回来,我被她这样日日夜夜看守着,定然也不觉苦,我不要征杀战守,也不管什么国家百姓,我宁愿在她怀中,没羞没臊地撒一辈子娇。”【娴墨:是真男儿也。恋母未必不男儿。恋更要护,为母亲撑起一片天才好。二皇子也不是烦娘,是烦娘做的事罢了。没娘者见景生情,岂能不伤?故不可怪小常婆妈,实有情有义人方如此。】
只听卢靖妃道:“姐姐心痛欲绝,来找我拼命,可是载壑之死,确然和我无关。她又数度求死,皆被救下,她认为是自己当初害阎妃,造下罪孽,求死不得,便执意要剃度出家。老皇爷被她闹得无奈,却仍不许出宫,只秘密准了她到西苑三清观来。她来了之后,让人在楼上打起隔断,给自己取道号‘无肝’,就此于室内面壁自囚,不读经,不学道,只念一句‘无量天尊’,这一坐,到如今,已是第十一个年头了。”【娴墨:学佛有数十年念一阿弥陀佛者,念错亦能成就,可知不在于念什么,而在于一心不乱。世间事业,只要专注专一,没有不成的。】
妙丰惨然道:“老皇爷没想到她待下便不走了,最后只好对外瞒称她病薨。无肝师姐终日面壁,受尽孤独,才明白二皇子当年在她看管下,二十年的生活是如何的痛苦,因此追悔更深,曾说假使她能早一日明白这苦楚是何等难熬,哪怕给载壑一天的时间,让他尽享自由,也不枉来人世活这一回。”【娴墨:痛痛!大人疼儿女,懂此方知何为真疼,万不可按自己想法乱疼,是反令其苦也】
无肝慈容含笑,喃喃道:“十年了……你长大了……长大了……”说话时八字眉微微抽动,两只浑浊昏黄的瞳孔于泪水间浮沉,光芒难聚,看得众人胸中无不酸楚。【娴墨:十年梦里寻肝肠,乞天光,星不亮,耳畔幻听,声声儿叫娘!山高野远路不尽,人跌撞,腿筛糠!可怜!叹叹!】
常思豪见她声线嘶哑,浑粘的老泪一时盈于眶中滞久不落,脸上浮起的却是淡淡的笑意,似乎眼中瞧见了儿子一般,一时间只觉一股母爱罩身,荡气回肠,眼前早成模糊一片,心道:“儿子便是她的心肝,她死了儿子,便是无肝。可是起了这等道号,别人称呼起来,她却又如何清静?也许她根本也没想过要清静,而是在这静室之中,每日里思念着儿子罢【娴墨:唤儿等于念佛。】!娘,您若是活着,一定和这无肝一样,爱我呵我,拢我在您的身边,不会让我流落江湖,做这样一个野小子。娘,不知您的坟长草了没有?顶上压的砖还在不在?小花,我把你剩下的骨头和公公的肚肠一起埋在娘的身边,你有没有好好陪她?”【娴墨:父母在,不远行,今人几个能守?日夜相见相处不知其爱其慈,待到天涯远游、行旅落魄、人人侧目、妒害相加之际,谁来护、谁来疼?】
自投军之后,每日里便是刀光剑影,生死搏杀,此刻回想起母亲在世时种种关怀亲切,以及自己和小花在她膝下顽皮的情景,生命里那一段贫穷却充满平和美好的时光骤然浮现眼前,泪水再忍不住,奔涌而出。【娴墨:有心人读罢此文,当回家为母亲炖汤煮肉,行一日之孝,方不负作者如此泪笔纯心。】
卢靖妃探袖在颊边略按,继续说道:“二皇子载壑出生后不久,杜康妃和我都接连生了皇子,便是载垕和载圳,其实当时我生了孩儿,心性也变了一些,觉得皇子若接连出事,老皇爷始终要怀疑到我头上来,多半得不偿失,孩子还小,一切也无需操之过急,还须以培固根基为上。于是便连络内外,着意经营,谁知愿不遂人,最终我儿封景王定藩湖广,大好皇位,还是教老三载垕得了去。我失落之际,痴坐对镜一照,满头青丝,竟是黑少白多,才知青春逝尽,容颜尽老,哪里还是那个受尽皇王宠爱的靖妃娘娘?回想当年在宫中痴嗔种种,谋划条条,无非痴人话梦,一颗心也不由冷了。直到前年,我儿死在藩地,我这白发人送了黑发人,这才彻底明白:人自以为能,其实老天睁着眼睛。早知一切竹篮打水,这些年来,又何必杀生害命,苦苦相争?”【娴墨:过来人方有此言语】
长孙笑迟目光收低,若有所思。
卢靖妃继续道:“当时我已有自尽之心,临死前想与老姐妹道别,便到此处来见妙丰。谈起以往,她打开暗室,我才知道原来王姐姐当年未死,我便拜她为师,取道号洗心,准备抛却已往,重新做人。妙丰又说起江湖武林的事情,我才知道我儿景王载圳,原来不是病死,竟是你杀的。”说到这目光停在长孙笑迟脸上。
长孙笑迟略感茫然地应道:“不错,四弟死在我手。”
卢靖妃道:“你娘和你都是我害的,和我儿无关,你本不该杀他,不过,既是我当年造孽在先,我也不配责怪于你。”
长孙笑迟低头默然。
卢靖妃移开目光,探袖替无肝擦了擦眼角的粘泪,继续道:“我们老姐妹相见之下,相约做伴,度此余生,老皇爷那边我连信也没给,他派人在宫里四处寻我不到,也想不出我会在这三清观里,后来他自己也病重,也便顾不得我了。现在我对你讲这些旧事,也没想要你饶我性命,而是临死前还有三个要求,希望你能答允,第一个,便是要你饶了我这无肝师父。”
无肝仍自怀念儿子,对她的话听而未闻,其状如痴。常思豪看得心中大痛,握紧手中小剑,心想若是长孙笑迟执意仍要杀她,自己便算拼了这条性命,也要维护她老人家的周全。
长孙笑迟道:“世上没有解不了的冤仇,她老人家心地仁善,纵然做下错事,这十年囚居也都可抵了,我再杀她,便是不仁。娘啊,娘亲在上,请受孩儿一拜。”说着话在无肝面前跪了下去,咚咚磕头。
常思豪没想到他这一统江南黑道的大枭竟能如此,一时心神激荡,扔下手中小剑一同跪倒在地,流泪说道:“长孙阁主说得好!这般慈爱母亲,世间少有,常思豪也当相拜才是!”也是咚咚叩头,口中叫娘。
无肝被磕头之声震醒回神,一见二人如此,心中大欢大喜,无可名状,登时老泪纵横,颤巍巍伸出手来:“好,好,好!你们,你们都是我的好孩儿!哈哈,哈哈,哈……”
她笑了三声,呼吸中停,身子一晃,向前栽倒,长孙笑迟和常思豪赶忙伸手扶住,同声叫道:“娘!娘!”只见无肝眼皮缓缓垂落,脸上尤含笑意。
夕阳逝尽,天地间一派浑沉,夜色袭来,将每个人身上涂冷,院中亮起了盏盏红灯。卢靖妃跪伏于地,哭道:“师父!”
常思豪紧紧搂住无肝身子,泪如雨下,口中嘶喊:“娘,娘!”直觉得母亲又在自己面前死了一次,地恸天悲,莫过于此。众人见了,都面色惨然。
妙丰长长而叹,也是难过之极,过来劝慰常思豪,想把无肝接过,手抓到她腕子之际,目中一亮:“还有救!”赶忙在她掌心劳宫穴连拍几下,将几股阴劲打入她体内,又取银针,在她十指尖上急刺。安碧薰取火石点燃了蜡烛,众人团团围看,只见无肝指尖鲜血淋淋而下,过不多时,喉头呃地一声,恢复了呼吸。
众人悲喜交集,莫可名状。妙丰释道:“她这是喜极中风,身子太弱,以至昏厥,现在我刺她十宣放血,去其心火【娴墨:赞作者发大善心,于小说中传此救命之术,此医家真传,读者当记清记彻。十宣即十指尖,又谓“鬼城”,刺十指放血,对于急性脑出血、脑中风当机立断有奇效,轻的能好,重的也能减轻大半后遗症,恢复时能快得多,倘当时不施此术,多半活过来也是偏瘫,切记切记,临事救亲人一命,比什么都强(其医学原理后文中暗藏了,此处不赘),家中备一套三棱针也没几个钱,没三棱针一般的针也都可,急时甚至不必消毒】,已无大碍,只是须得静养。碧薰,来帮我搭手。”两人在常思豪怀里把无肝缓缓接过,送入密室。
卢靖妃流泪道:“好人有好报,老姐姐命不当绝,可见老天有眼!”向西拜了几拜,站起身来,向长孙笑迟道:“杜康妃当年只是在我的授意下做过一些小事,跟你娘阎贵妃的血债关联不大,又早薨多年,我这第二个要求,便是希望你放过她的儿子,当今皇上,你那三弟载垕。”
长孙笑迟闻言怔住,久久不语。
卢靖妃殷切瞧他,等了好一阵,见仍无反应,蓦地杏眼睁圆,厉声道:“孩子,你们是皇家的儿女,可也是亲兄弟!有什么事情是说不开,讲不通的?这万里江山,花花世界,好则好矣,可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纵然全都教你握在手里,百年之后,又待如何?坐拥华堂万间,睡卧不过一席之地!什么天之骄子,什么龙种王孙,还不都是个人!那深宫大殿空空荡荡的,一个人躺在那里,要多冷清有多冷清,要多凄凉有多凄凉!把人的心都睡空了,睡冷了!想那些年半夜无眠,我时常爬起来瞧瞧星月,又躺下,再起来,反反覆覆,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时刻间提心吊胆,怕有人夺宠来害,没人害我,我便先下手去害人,好像少了个对手,就安心一些充实一点,这哪里是人该过的日子?我们这一辈的人相互残杀,已经够了!难道你们这辈还要继续下去?你杀了我儿景王,难道还不解恨,非要再杀了三弟,这才甘心?”
“住口!”
一声大喝,吼得卢靖妃收声愣住。
长孙笑迟眼中精芒闪烁,顿了一顿,盯着她说道:“你可知道,我见你儿景王之时,是怎样一番情景?”
卢靖妃顿生忐忑,迟疑道:“怎……怎样?”
长孙笑迟长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当日……我潜入景王府,与四弟相见,表明身份,四弟上前抓住我双肩,流泪问道:‘大哥,真的是你?’我默默点头,他将我一把抱住,哭得泣泪交流,说道:‘大哥!爹生了咱们哥儿四个,因为你死的早,那狗屁方士陶仲文说二龙不相见,爹信了他的话,这么些年来,这几个孩子他谁也不瞧一眼,连话也没有一句!哥,你瞧我这胡子!我二十八了!可是这二十八年来我连爹长的什么样都不知道!偶尔有机会见着也是远远的,根本看不清楚!可是没想到,你还活着!哥,这是真的吗?哥,你没死!’”
此时无肝安然睡去,无需人来看护,妙丰母女也走出了密室,听他转述景王的话声泪俱下,情境如在眼前,妙丰不禁鼻头一酸。
当年嘉靖皇帝确是如此,早年宫妃无人生养,他一直盼子心切。好容易大儿子出生,又在卢靖妃的策划下“被夭亡”,卢靖妃为遮掩此事,暗里递话给当宠的方士陶仲文,搞出一个“二龙不相见”的鬼话,意思是皇上是龙,皇子也是龙,天无二日,两龙亦不并立,见则相冲,必有惨事,不是父死,便是子亡!嘉靖悲痛之际深信不疑,自此发誓不再见自己的儿子,生怕一见之下,再行应谶。
此时此刻,卢靖妃心里十分清楚,儿子景王二十八年没能见着亲爹,全系自己当初为掩盖罪行而弄出的一个小小谎言,多年来大事未露,早已安心,这些细枝末节更是忘得差不多了。儿子在自己面前,也从没抱怨过二龙不相见的事情,没想到在内心里,他的痛苦竟有如此之深。【娴墨:因果其实就是今人常说的蝴蝶效应,小事酿大祸不稀奇,航天飞机都能因一个胶圈掉下来,做人做事岂可不慎?】
长孙笑迟继续道:“当时我有手下跟在身边,指骂他不要假情假势,装得再亲,也难逃今日!四弟不解,问我:‘哥,你要杀我?你是来杀我的?’我点点头,说出当年母亲惨死根由,四弟听得愣了,说道:‘大哥,你不但要杀我,还要杀我娘,是不是?’我点了点头。他眼睛直直,退后了几步,从书案上猛地抄起一支凤翅金钗来。”
卢靖妃忙问道:“那金钗上可是在大凤右翅底下,镶了一只翠玉雕的小凤?”
长孙笑迟道:“正是。怎么,你识得此物?”
卢靖妃脸露欢容,凝目回忆道:“那钗上有一大凤,有一小凤,便是一对母子,本来是在我四十岁寿诞之日,他送了我的,我一直喜欢得紧,每天都在头上戴着。他临去湖北德安就藩之前,到宫里来告别,把这钗又要了去,我还笑说:‘你这孩子也太小气,送娘一支钗,却又要回去。’他说:‘娘,这钗您戴得久了,上面有您的味道,您的魂灵。儿子这一去湖北,不知道今生今世,还回不回得来,带这只钗在身边,就跟您在儿子身边是一样的。【娴墨:真好孩子,这样孩子如今也有,只是孩子有时扭不过面子,长大了再和娘亲觉得让人看了丢人,所以故意别扭,慢慢才有疏离】’我听他说得可怜,二人还抱头哭了一场。唉,等他走后,也不知是不是真应了这话,我这心思,总在想他,仿佛这三魂七魄,早分了些附在钗上,随他去了。”
长孙笑迟脸色惨然,说道:“是。当时这支钗就搁在书案之上,多半是他看书之余,便常常拿起瞧瞧。”【娴墨:是真想娘。作者之前处处写宫中无情,然燕临渊救爱人、二妃护孩子事层层递来,亲情爱情,一时都现,可知宫墙隔不断情义,规矩挡不住人心。】
卢靖妃欣喜点头:“嗯,你说他拿起这支钗来,便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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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笑迟面色迟疑,似乎一时难以出口。.
卢靖妃料知不妙,急道:“你,你快些说,他拿了金钗,便又如何了?”
长孙笑迟瞧着她眼睛:“他握紧那金钗……抵住了自己的咽喉,对我言道:‘大哥!我娘当年所做所为,都是为了我,虽然许多事情办得有差,可是在她看来,只要是对儿子好,便是对的,所以必须要做,不得不做最新章节!她不是你亲生母亲,可是毕竟也是咱两兄弟的娘,咱们做儿子的,怎能对娘亲动手!大哥,当年的血债,是她为我犯下,便该由我来偿。今日我死在这里便是,只是求你放过我娘!大哥,你肯是不肯?’”【娴墨:卢妃之错,在母亲角度看是对,景王之举,在儿子角度看也不错,小哀报仇,理由更充分,这才叫清官难断家务事。】常思豪心想:“天地间多是母慈儿不孝,忤逆子满大街,可这卢靖妃意狠心毒,景王对她倒孝顺得很,知道自己娘干下坏事错事,却不肯在娘身上加一个‘错’字,只说她‘事情办得有差’。”
卢靖妃听得儿子对自己如此孝心,胸中大生酸楚,喃喃道:“这孩子……”
长孙笑迟眼神渐冷:“我当时痴痴愣住,一时不语,四弟脸上变了颜色,说道:‘哥!咱皇娘死得太惨,我知道你心里有恨,有冤,委屈难过!兄弟这便让你解恨,让你痛快痛快!’说着扬起那钗,猛地向下落去,扑地一声,扎进大腿,登时鲜血直流。我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看得呆了,他见我不说话,当是不够,便一钗钗如疯似魔地向自己腹间、胸前刺去,血流如注,眨眼间半身衣服一条裤子全都染透了,流了一地腥红。他双目流赤,望定了我,一面猛刺自己,一面在口中喊道:‘哥!你痛不痛快?痛不痛快?痛不痛快?痛不痛快!痛不痛快!痛不痛快!痛不痛快!’”
他连吼七声“痛不痛快!”声嘶力竭,身上带着动作,便如同景王本人在眼前喊出来的一般,直听得卢靖妃肝肠如裂,跌坐在地,身子不住颤抖,好像那每一钗都扎在她的心上,她喉头哽咽着:“别……求求你,别说了……”声音断断续续,几乎细不可闻。【娴墨:刺得越狠,母亲越疼,哥哥越不忍,一家人何苦这般,真让人不忍卒看。有人诟病作者写吃人用实笔,大概是连僵尸片都没看过,其实此类地方之磨心,比吃人更甚。写作路上,有人追求美,有人追求真实,要美,必然要遮遮挡挡,要真实则离不开揭露与批判,作者属于后者,搞的是在灵魂上挑血泡的工程。把成人童话写成黑暗圣经,是给武侠提高档次还是降低档次,不好说,写作上有温和就应该有激烈,保持多样性是有必要的,让余秋雨写废都,让张爱玲写亮剑,也都不是什么好事。在文学而言,对暴力、血腥、猎奇、残酷的描写是否降低文学性,要看它们是否是为暴力而暴力、为血腥而血腥,换言之就是它们有没有一个要表达的主题。】长孙笑迟吼完这几声,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悲凉而压抑,盯着她续道:“他连刺三十几钗,后来渐渐没了力气,滑坐于地。看起来呼吸很是困难,料是刺坏了肺子。”说着手掩胸口,仿照当时的场景,发出低沉而费力的咳嗽声。听得卢靖妃不住摇头、去掩抓自己的耳朵。
长孙笑迟继续说道:“他咳了两声,口中涌出一汪血沫,已经说不出话,头无力地靠在书案边上,眼皮有些撩不开,却仍努力向我瞧来,眼睛里满是乞求凄哀,呼吸渐急,等着我答应他。”【娴墨:说得如此之细,是心狠,是报复,是自恨当时未能拦,千般矛盾、万般折磨,一时都在心头口头】常思豪瞧他这副模样,真不知当时就是这副场景,还是他在故意折磨人。再瞧卢靖妃,脸上泪水扑簌簌滚落,一只手不知所谓地摆动着,仿佛此刻长孙笑迟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在她身上往复割锯。【娴墨:和司机家属听交警描述车祸现场一样,酷极痛极】长孙笑迟肩头起伏,竟也喉生哽咽,额头颈间汗水涔涔而下,道:“我当时脑中轰鸣,头皮炸起,身子动弹不得,心下一片空白,就这样呆呆瞧着。不知过了多久,四弟长长出了口气,眼皮落了几落,终于在半开半合间停住,就此不动了。”
“儿啊……”
卢靖妃满脸是泪,大哭数声,音如嚎鬼,忽然一跃而起,吼道:“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两手连抓带挠,把长孙笑迟身上扯得布片纷飞,嗤嚓作响。众人见她如此,心酸之余无不骇异,一时竟不知拦。
长孙笑迟身如柱石,任她发泄,一动不动,意,更多悲楚,感情复杂。
卢靖妃毕竟年迈,只疾扯了十数下,力气便衰,一头顶在长孙笑迟胸前,揪着他破碎的衣领抽泣,肩背起伏,哭得呜呜嘤嘤。少顷两腿打战,身子缓缓滑坠,哧拉一声,又扯下一条衣衫来。
长孙笑迟胸口处肌肤裸露,现出一块红色胎记。
卢靖妃跌坐在地,见之一怔,情绪平复了许多。她仰头喃喃指道:“不错,不错,是这块记。当年你生下来,我们姐妹几个都过去看,杜康妃说,你这块记是心形,长在胸口,又红又正,便是心迹外露之象,长大必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儿,我可也不以为然。”
长孙笑迟道:“四弟为证实真身,曾要我解衣给他看此记【娴墨:是补缀文字,否则忽然府中来一江湖豪客,言是大哥,景王如何取信?道此是补笔,却又是正笔,本该前置,偏偏坠后,为的是启下文。若特意在前面说清,好像有备而述,反倒显得板,不够自然。】,莫非是你对他讲过?”
卢靖妃点头:“没想到他还记着。有一回他洗澡,看到自己身上有块小记,嫌它难看,非要割了去,我自然不让,说有记是好事,有记就能当太子,于是也就提到了你。他那时才七八岁,整日读史入了迷,说道你可能是比干转世,只因被妲己挖去了心,是以千年之下,伤不去痕【娴墨:景王天真童稚想法,可爱可叹,可知其长大后孝母爱兄绝非偶然,三岁真可看到老】。我当时不愉,教谕他说:‘儿啊,你可不要把人都往好里想,没有防人之心,莫说取得皇位,便是在这皇宫之中活下来,也不容易……’”
她回忆往事,一阵苦笑,喃喃续道:“当娘的这么教儿子,只怕这天底下也只有我一人了【娴墨:虽起意不佳,然宫中肮脏地,亦不能怪之,只可怜投生有差,不该入帝王家罢了】。难得我儿明辨事非,却又孝心,知道我是错的也不来反驳,每次都假装听进去了。”说到这眼中目光一虚,仿佛又看见儿子小时候捧书大声诵读的情景,不觉间喃喃念出声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两只手轻轻打着节拍,脸上淡淡浮显出一丝失神的笑意。
众人见她如此痴态,只怕要成癫症,各有忧惧之色,却又一时不忍打扰她的回忆。
长孙笑迟在衣内摸索,掏出一物,向她递过。
卢靖妃一见心神剧颤,眼前这一物,正是自己那根金钗!
她颤抖着双手接过,捧在掌心观看,只见那钗上凤头已被捏扁,花饰也早已变形,上面曲折之处隐约尚有干透发黑的斑斑血迹,本来展开的金丝凤翅打了折弯,压在翠玉小凤身上,反而像是将它呵护在了自己羽翼之下。联想到儿子为自己惨死,而自己却无力呵护,心中大痛,登时几滴悲泪落在掌心。喃喃道:“是我做下了孽……你没有杀他,杀他人是我,是我……”
长孙笑迟道:“当时他自残自戗,我没有出手阻拦,便和亲手杀他没有分别。”【娴墨:是身边还有聚豪兄弟监看之故也。对得起亲兄弟,就对不起志同道合兄弟,试想当时身边是谁?江晚、沈绿,尚有人情,不致如此,多半当时又是带着朱情,诛情人更要放狠,岂能相拦?】卢靖妃咬了咬牙,十指收紧,握住了金钗,抬头问:“小哀,我说要你饶过三弟,你答不答应?”
长孙笑迟道:“四弟之死,亦非我所愿,我又怎忍心杀害三弟?”
卢靖妃盯着他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面上露出微笑:“好,这就好,你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说话不会不算。”侧头唤道:“皇上,还不来见过你大哥?”常思豪见她瞧向刘金吾那边,心中大惊:“原来他竟是皇上?”然而却听文酸公应了一声,上前两步,向长孙笑迟跪倒行礼:“小弟载垕,见过兄长!”
这下不单常思豪讶异,就连长孙笑迟也是意外到了极点,迟愣愣问道:“你是皇上?”
文酸公抬起头来:“小弟正是当年的康妃之子,大哥,这些年来你飘泊在外,可苦了你了!”说着话以袖掩面,啜泣出声。【娴墨:八字真有文章】长孙笑迟心想那日在馆中,他还曾对水颜香曲词大加品评,出尽风头。哪料想他就在面前,自己三人却又茫然不知,反而到厅里四处去寻,又哪里寻得着?这一趟阴错阳差,他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一些。讶异之余,不由得又想起一事。
那是嘉靖十八年,嘉靖皇帝要册封二皇子载壑为太子,同时也将三子载垕册封为裕王,在册封大典上两位皇子各领册宝回去,结果打开一看,两人的册宝居然弄错了【娴墨:史实确然如此,皇家出此大错,极不正常】,太子的册宝错给了载垕,裕王的册宝,却给了载壑,于是又快马加鞭地对调,换了回来。结果二皇弟终究早亡,皇位还是落在了这三弟载垕的头上。
此事传得天下皆知,都说冥冥中自有天意。看来人是终不可与命相争的了。眼见此刻他贵为一国之君,居然跪在地上向自己施礼,可见心中兄弟情谊尚在,而自己却始终有恨他之意,心胸之别,实在相差天地,赶忙上前扶起道:“三弟……不,皇上请起。”
隆庆皇帝站起身来:“咱们自家兄弟,不用多说,况且我代娘向大哥赔罪,也是应该。”
长孙笑迟道:“咱们既是弟兄,也是君臣。天地君亲,亲在君后,国体不可废也。”
卢靖妃含笑说道:“好,好!本来我还有第三个要求,便是希望你不要再图复夺皇位,引起杀戮,让天下重新陷入一场血雨腥风,现在看来却是没必要的了。皇上,你这大哥命苦,皆是为我所害,你要好好待他,望你兄弟能和睦相处,治理好国家,让天下风调雨顺,永享太平!”说着话调转金钗,直向自己胸中插去!
长孙笑迟惊声道:“不可!”妙丰诸人一起前拥,却已迟了。
卢靖妃向后仰倒,灯影摇曳,血雾飞虹,长孙笑迟俯身上前一步将她搂在怀中,眼见金钗尽没,直透入心,她是活不成的了。自己母亲的大仇得报,可是殊无半分欢愉,心中反而充满撕痛、悲伤与不忍【娴墨:仇恨原不能让人幸福,实实是与自己过不去。原谅二字,是幸福根因,天下多有夫妻反目成仇、兄弟间不说话、儿女父母不往来,全因一点小事不原谅而起,最后碍着面子就这样冷淡下去。】,想起囚病而死的二弟、自残赎罪的景王、颟顸糊涂的父亲,一时觉得人生大苦,骨起秋风,钗头那一对母子凤凰为鲜血浸染,在泪光里变得模糊起来,只剩下黄、绿、红三色晶莹。
卢靖妃伸出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知道他刚才喊出一声“不可”,在心中已然原谅了自己,淡淡一笑,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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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面对着卢靖妃尸身,各自难过感叹,长孙笑迟和隆庆两兄弟又哭了一场,妙丰瞧着自己多年的老姐妹亡故,心里更加不是滋味,跪在长孙笑迟面前请罪。.
昔年旧事之中虽然有她全程参与,毕竟也是在卢靖妃的引诱下,步步泥足深陷,后来还算助燕临渊救过自己,长孙笑迟自不忍怪她,反而好言抚慰。【娴墨:是无肝病倒、卢妃痛逝、怀念景王,使阁主不能不痛、不能不转心也,其心早在颜香馆与水颜香谈话时已有流露,又非今夜一时之心】刘金吾劝大家节哀,请示如何处理后事,隆庆略一思忖,转问道:“兄长,小弟实在心乱,没有主意,此事还请兄长定夺。”【娴墨:试想文酸公这是何意?此人绝不简单】长孙笑迟道:“卢靖妃不告而别,虽然宫中乱过一时,但是影响不大,此事若是传将出去,必然震动朝野,麻烦殊多。既然她入了玄门,便是三清弟子,也不必拘于俗情,不如将她秘密埋葬,好生祭奠也就是了。王贵妃薨逝,当年人所共知,看现在这情形,我看她也不会愿意被接回宫里享福的了。然而咱们小辈也做不得长辈的主,如今她还在病中,何去何从,待养好身体,再向她征询意见便是,现在消息也还是不要外传为好。”
隆庆眉心舒展【娴墨:四字心事俱现。前述只是说答应卢妃不杀皇上,然长孙阁主若要大张旗鼓处理二妃事,朝野震动,事情全漏,旧太子事岂能不露?因此如何处理,正可表露有无争位之心也,可知前问,绝非是心乱无主意的话。隆庆心底秘事,只用略一思忖、眉心舒展,八字全都写尽】,点头道:“好,好!都听兄长吩咐。”又跟妙丰说要给她和无肝安排新住处,妙丰说人死如灯灭,无需避忌,派人将屋里血迹清洗干净也就是了,坚持在此照顾无肝,不离开三清观。隆庆只好应允,将冯保唤上楼来,交办一切。
常思豪瞧见冯保,牙根复痒,便欲下手,瞧着地上妙丰那柄小剑,观察了一下周围,趁人不注意,缓缓蹲低弯腰准备去摸剑柄TXT下载。隆庆唤道:“小弟,小弟?”常思豪见他竟向自己招手,愣愣不知所谓,心想:“谁他娘是你小弟?”隆庆道:“怎么,你不认识哥哥了么?在颜香馆上,你还救朕……救小兄一命来着。”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柄小扇,晃了一晃。
常思豪直了身子:“我当然记得你。”隆庆微微一笑:“记得就好,我叫你小弟,你怎么不答应?刚才你在我无肝皇娘面前可是磕头来着,皇娘也认了你做孩儿,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兄弟,可不许赖账。”【娴墨:郑盟主赴会如何要带常思豪?借助的是其秦家身份也,试想此处隆庆又是何心?认一弟,正为一兄,真人精方可为天下主。】刘金吾道:“恭喜皇上,今日得与兄长重逢,又收一御弟。奴才刘金吾,给千岁爷请安。”说着单膝点地,向常思豪跪了下去,向他连使眼色。【娴墨:也是个乖觉的】常思豪心知他这是要自己给皇上磕头谢恩,然而瞧着眼前这位“大明天子”的面貌,跟这身绣着祥云飞鸟的米色冬衣实不搭调,尤其那顶黑纱冠后面还有两个小小的半圆立耳,戴在头上像个兔儿爷一般,怎么看,怎么还是颜香馆中那副滑稽模样。寻思:“总听说圣天子如何如何,谁承想却是这个鸟样!他又没三头六臂,又没比我多个jb——就算三头六臂,多根jb,老子也只看个新鲜就罢,干嘛要跪他?”脑中想着对方长两根**的造型,忽觉奇趣逗人,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娴墨:若无颜香馆一会,小豪也不致如此,只因先入为主有一文酸公印象,是以此时毫无惧戒,可知天下人都陷于名色二字上,一眼看济公,认出是佛,才算真识人也。帝王亦常人,作者不避脏字,特用脏字,全属故意。令人笑不是、骂不是、叹不是。】隆庆也不怪罪,淡笑道:“兄弟英雄盖世,笑起来也这般豪爽,真教人看了也痛快!”他见长孙笑迟满身血污,便又道:“这里满室血腥,不是讲话之所,请兄长移步更衣,咱们再刻详谈。”常思豪心想:“若知我想什么,你还痛不痛快?嘿,可知你也是个肉人,不过如此。”回神再扫,地上小剑已被拾走,冯保也不知到哪去了。
妙丰将济世令还给长孙笑迟【娴墨:无漏】,三人与她道别下楼,前面有太监引路,刘金吾护驾,院中太监、侍卫两向分开俯首低头,在一行人昂然而过之时,眼睛也不敢抬一下,口中齐道:“恭送皇上!”郭书荣华低头之际俊目微斜,向常思豪投来一瞥,眼含笑意。常思豪一走一过,被这笑意惹得心头一荡【娴墨:竟能让这大杀将心头一荡,可见郭督公眉目何等撩人】,立刻想起这人喜好男宠,看自己的眼神暧昧,多半不含好心,暗骂道:“**大爷!”
夜空蓝晦,满天星辰,观门外三只暖轿已然停在月光之下,隆庆推让一番,还是坐了头乘,长孙笑迟次之,常思豪居末,轿杆起处,一路红灯指引向前。常思豪坐在轿里揉按胸口,只觉呼吸匀畅,已无滞碍,显然妙丰给自己吃的伤药极是灵验,想起连雪山尼的医术都不如吴道,看来无忧堂的医术果然更高一筹。【娴墨:若无此伤,能不上去和小郭拼命?】不多时来到一处院落,三人下轿,前面一幢宫殿映入眼帘。有人引长孙笑迟去沐浴更衣【娴墨:是沾了卢妃之血故,细】,常思豪由隆庆挽着手领进殿来,只见中厅高阔,灯满华堂,三十几名华服宫女齐齐将双手合搭于左胯,右脚后撤,缓缓屈膝低头,口中道:“皇上万福金安。”
两人携手揽腕来到中央圆桌之畔坐下,隆庆很是高兴,侧头说道:“这桌子选的不错,朕还特意想告诉你来着,你倒先想在头里了。”刘金吾笑道:“是是,今日皇上兄弟重逢,自然不能再用方桌,须得团团圆圆才好。【娴墨:马屁精】”常思豪问道:“你不说自己是这家主人的护院吗?以前跟我说的名字,是真的假的?”刘金吾笑道:“回千岁,我是锦衣卫内廷侍卫总管,姓刘名守有,字金吾。”常思豪点头,问道:“你的主人是皇上还是冯保?”刘金吾笑道:“宫里的主人自然只有一个。”常思豪道:“那是冯保吗?”刘金吾笑意立凝,这话可大可小,弄不好便是杀头的罪过,赶忙躬身道:“千岁说笑了,宫里的主人自然是皇上。”
隆庆笑道:“小弟,你也别来怪他,那日咱们四个被东厂小厮发现,你被打晕,那小师太便要吵嚷,我便赶紧表明了身份。那小厮不识得我,将咱们带出安全地带,这才派人进颜香馆通知永亭和荣华。他二人出来保驾回宫,本想把你三人收监察问,我哪能准?可是住宫里又不大方便,我便吩咐人,将你送到西苑南台,那里是以前父皇修行醮斋之处,很是清静,我又安排了一名宫女随刘太医前去伺候,只因不知你因何与永亭、荣华二人结下冤仇,所以告诉她不可透露身份,只需聊聊过往,向我回报。你可不要见怪。”
常思豪心想:“照你这么一说,顾思衣也便不是坏人,我倒错怪她了。”又想:“永亭大概是冯保的字,你叫得这么亲,想必对他很是宠信。却不知老子若真落在他手里,多半没好下场,如此一来,倒算是你救了我一命。”回忆在水颜香屋里情景,当时这文酸公被朱情抓住,笑忒嘻嘻的,多半是听见了别人要杀他,故意装傻充愣,居然能瞒得过朱情这**湖,也算有份急智。倒不像传闻中那样呆头呆脑木讷寡言。然而联想到软禁自己、派人探听这些手段,对他也便没什么好感。当下脸上略挂些笑容,拱手不咸不淡地道:“皇上不爱江山爱美人,夜探水姑娘香闺,这一段风流佳话若传出去,可与当年的正德皇帝媲美哩!”
隆庆笑道:“兄弟敢不是在骂小兄为昏君吧?武宗当年提兵出边,破敌杀虏,其豪壮也属古之皇帝中所少有【娴墨:自家亲戚,当然替自家人说话,武宗提大兵几十万,杀死对方十六个人也成大捷,豪耶壮耶?】。民间多只传他风流艳闻,遂误其事事荒唐。小兄于文武之道均无大才,窃玉偷香也告失败,那是惭愧得紧,可和他老人家比不得了。【娴墨:谦了。历史上隆庆实比武宗强太多。】”
常思豪心想:“你脸皮倒厚,何必谦虚?偷香不成是真,不过放屁即能出诗,诗如屁臭,这份臭文才多半也属古之皇帝中所少有【娴墨:妙哉。想郑盟主家茶香,黑帮老大墨香,妓院姑娘颜香,到皇上这儿却偷香,偷还没偷成,偷出个屁来,直让人笑崩。】。”他也懒得再骂,问道:“对了,那小尼姑和他哥哥,是我的好朋友,他们现在何处?”
隆庆道:“那小师太当时知道了我的身份,一直没有声张。大家脱离险境到了宫中,东厂的人一离开,她便向我要你。我说这是我救命恩公,我决然不会加害,而且要好好封赏报答。小师太仍不放心,坚持要人,她那大眼睛哥哥说:‘人家自有人家的富贵,你如此这般,怎知常思豪将来不会怪你?’后来就将小师太劝动,两人一起走了。”
常思豪默默点头,心想:“廖公子护我,小雨顾我,他兄妹二人,待我都是极好。既然他们平安,那就再好不过。”
隆庆笑道:“这两天我一直发愁,琢磨着送兄弟一件什么礼物为好,可这人命是大,恩情无价,什么金珠宝贝,也抵不过这份情意不是?何况我着人查过了,大同守城之战,兄弟确实出力不小,若不是你在外面挡住了俺答,他这十万铁骑破城东来,只怕咱们这个年,须得在战壕里过了哩!我已下旨,多拨军饷赏银,犒劳三军将士,并且封了城头佛郎机炮为神威武勇大将军,兄弟你立这两件大功,封官赏金都是应该的,不过封得多大也是小了,赏金多高也算低了,好在老皇娘认了你做孩儿,咱们成了兄弟,这可是最好的封赏,天缘如此,小兄以为,这比什么都强。【娴墨:郑盟主拉小常,是以义动之,隆庆拉小常,是以情牵之。郑盟主是自述其心,隆庆则是借无肝皇娘作引。两个眼力都毒,小常这种人,基本上一目了然。】”
常思豪大不以为然,忖道:“知你者,李逸臣也。大炮是人开的,你封它个大将军有什么用?这皇上果然昏庸。”心中更有几分瞧他不起,懒懒散散地说道:“救你也是赶巧,当时我可不知道你是皇上。守城是应该的,国破家就亡了,这些道理我还懂得。”
隆庆笑道:“兄弟有功不居,正是丈夫本色!”【娴墨:有功不居和居功不傲是两回事。文酸公字眼果然找得准。】常思豪道:“其实我没什么本事,杀急了就是抡着刀砍呗,大同总兵官严大人倒是很有本事,可惜当时太原的于抚台和马总兵按兵不动,不予支援,否则人手若够,那一场仗还能胜得更漂亮些。”【娴墨:于马二人还有镜头,这回搂不着姐妹花了】隆庆皱眉道:“有这等事?边防联动,原是一体,哪有只求自保不顾他人的道理?金吾!”刘金吾:“在!”隆庆:“将此事交归兵部,让他们查办核实,好好处理!”刘金吾道:“是。”
常思豪心中暗乐:“你大爷的,这回于耀亭和马林成就有果子吃了,没想到老子一句话也这么好使,看来权势真是好东西,妙妙妙,老子也跟你们玩一回杀人不用刀!【娴墨:东厂天下玩的就是这个,小常渐入佳境矣】”眼见这皇帝处理军务说话挺干脆,对他印象也稍有改观。
这时冯保告进,说道卢靖妃后事已经处理妥当,隆庆点头,命他陪侍左右。常思豪向他斜瞄了一眼,心想:“没想到今**能离老子这么近,我现在虽有内伤,可这膀子力气还在,把老小子当场掐死却也不难。”想到这里,屁股便挪了一挪,把膝盖调整到对着他的方向,忽然闪念:“不行,小公子还没下落。”欠起的屁股又落了回去,暗嘱自己道:“**病总改不了,把气沉住,着的什么急?”【娴墨:是倚、颜香馆、三清观连遭三险,气不由得不堕,人不吃大亏,便慎不起来】冯保看他欠身挪屁股,以为有事要吩咐,含笑俯身以待。
常思豪见他这般恭谨,想到刚才给于耀亭和马林成使坏的事,心中不由暗乐:“这回咱们有的玩了。”装模作样问道:“这位公公贵姓?”
冯保瞳孔收缩,刚才经过一系列的事情,话也说了不少,常思豪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姓氏,现在来问,显然别有意图,心里加了小心,躬身道:“奴才贱姓冯。”
常思豪道:“哎,公公太客气了,你这姓怎么是贱姓?明明贵得很呐!”冯保连道:“不敢当,不敢当。”常思豪道:“你看你姓冯,那不就是二马吗?至少比姓马的多一匹马,加一起两匹马,那就值钱得多了。”
冯保满面堆笑:“是,是,谢千岁夸奖。”
常思豪点头继续道:“哎,不客气。我才发现,你这姓也真是好,你看骡子的骡,一个马,一个累,说明一匹马干活比较累,你却有两匹马,那岂不是干什么都轻松自在吗?”【娴墨:真农村孩子】冯保点头:“是是,奴才在皇上身边伺候,虽然事情繁多,总是忙不胜忙,不过心里想着皇上的巍巍圣德,天恩眷顾,自然精神百倍,干什么都轻松不少。”
隆庆笑道:“兄弟,你这字解得有趣极了!仔细一想,还当真是大有道理。”常思豪笑道:“我也没怎么读过书,认识的字少得可怜,不过既然是乡下人一个,对驴马骡子这些牲口总还算是熟悉。”【娴墨:说得实在,让人怪不得】冯保眼睛转转,似乎感觉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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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保忙道:“奴才哪敢顶撞皇上?只是小小劝言罢了。百度搜索,.”
隆庆一笑:“兄弟,你不知道,永亭办事得力,这宫里宫外的穿梭往来,少不了他。我也没拿他当外人。宫廷之中,规矩条框甚多,是以我登上皇位之后,反而觉得不如以前做裕王自在。跟随在身边的这些人里,也还就是和永亭相处得宜,在一起聊天玩乐,都很开心,所以很多时候,也就不拘小节了,你别小看他,他这书没少读,文采不错,对丹青鉴赏也有心得【娴墨:小保是清明上河图上留过印的人】,偶尔提些建议,都很有道理,比一些糊涂的大臣还明白得多。”
冯保跪地叩首:“皇上赞誉太过了,奴才实不敢当。皇上宽仁亲和,向来雅纳善言,兼听百家,古之明君亦有不如,且待奴才天高地厚之恩,奴才敢不鞠躬尽瘁?”
隆庆挥手道:“起来吧。父皇修炼这些年,朕也看明白了,人活百岁终是死,成佛成仙,都是飘渺虚妄,人便是人,不能事事看得清楚明白,听听劝还是有好处的。”
冯保道:“皇上圣明,那这驴……”
隆庆道:“驴还是放了吧,朕不差那一口,百姓可需要它种地啊。”
常思豪心想:“他这皇帝当得不也挺明白吗?倒不像刀切豆腐两面光。看来真和小雨说海瑞是一样的,多少人连皇上都没见过,就坐在家里骂,同样没见过海瑞,嘴里却喊着海青天。郑盟主说朝中官员应该核名实,可这皇上的名实,却又该由谁来核呢?”对这位文酸皇上的印象,越发改善许多。【娴墨:还是嫩】外面报长孙笑迟告进,隆庆准了,门一开,长孙笑迟阔步而入,头戴黑纱冠,身上换了件黄锦长衣,上面鱼龙跃海,银线织云,腰扎一条宽玉带,利致规整,到近前施礼,隆庆急忙站起让座,长孙笑迟怎肯坐在主位?争让一番,坐在右首,隆庆吩咐传膳,酒菜流水般上桌。隆庆先行动筷,亲自上手给长孙笑迟夹菜。
长孙笑迟礼貌应付,却也吃的不多。常思豪瞧着他帽上的立耳笑道:“你这帽子谁给选的,怎么也像个兔儿爷似的?”
刘金吾脸色微变,这屋只有隆庆皇帝和长孙笑迟两人戴着这帽子,所不同者,便是皇上的帽子上多了两条龙,区别不大TXT下载。他说“也像兔儿爷”,那自然是说皇上像兔儿爷了。这么说话,长多少脑袋怕也不够砍的。向旁边瞧去,冯保观察着皇上的表情,没有动作。
隆庆哈哈大笑,说道:“兄弟有所不知,这叫翼善冠,经你这一说,我倒也觉得挺像兔子耳朵,只是小了一些。”伸指在自己的帽耳上弹了一下。【娴墨:动作戏谑有意义】常思豪道:“原来如此。我看唱戏扮皇上的帽子金光灿烂,比你们这些强太多了。”隆庆笑道:“那种帽子也是有的,不过不是日常穿戴用的,而是冥器,下葬时才戴它。戏台上是唱假戏,活人演死人,所以须得穿戴死人的衣冠,否则一上台就违制大逆不道,戏台就成了断头台了。”
常思豪道:“原来唱戏还有这些讲究,我倒是头次听说。还以为咱们国库吃紧,那些镶珠带玉的,都被你拿去换钱了哩。”隆庆、长孙笑迟皆笑,冯保和刘金吾虽知他口没遮拦,可也不好计较,只能笑脸陪着。
隆庆笑过之后,似是想起什么,脸色微凝,倒真的难过起来,停了筷子叹道:“唉,父皇那时候修道醮斋,买了不少宝石珠玉,都教那些臭道士骗了去,焚一道青词就要花黄金千两,光炼丹烧的炭钱,一年下来就是二十万两银子,国库日空,到如今更是入不敷出,我登基以来,成天愁的便是这事,唉,治国的本事,我是差得很了,皇兄,既然你回来了,咱大明就有救了,来来来,咱们把帽子换换,这皇上还是由你来当吧。”说着摘下头上双龙翼善冠,起身双手向长孙笑迟递过。【娴墨:是真是假?文章有前才有后。倘无上章“眉心舒展”那八字,此处意尚难测。读出来,便知此处真假。倘上一章的未读出,这一章的动作也有暗示了:隆庆哈哈笑,轻轻伸指弹帽耳朵,何也?三个字:戏弹耳,谐音便是:戏谈耳。这是作者安排在文外的小暗示。可知弹完之后,下面所说的都是戏谈。】这一举动突如其来,把刘金吾和冯保都看得呆了,长孙笑迟赶忙站起道:“不可!”这一声不可脱口而出,煞时脑中一片空白,眼睛瞧着那冠上两条金龙,却似看见了这些年在江南的种种。自己聚财拢势,苦心经营,所为一切,岂不还是这顶帽子?现在它就在眼前,假使接将过来,改日诏告天下,弟兄行禅让之礼,天下便可归于己手,然而……无肝堕泪、景王自残等事也都同时浮现眼前。再看冯保和刘金吾神色怔仲,目光狐疑,不知朝中臣等又将如何看待自己这个当年的哀冲太子?到时必然还有一番龙争虎斗。小哀啊小哀,你原本已是个死人,还在这俗世人间争个什么?难道连卢靖妃看得破的,你自己还看不破么?
他一念至此,心意已决,眼中那顶帽子,便也不过就是顶帽子,与其它的帽冠,再没任何分别【娴墨:其实原本也无分别,只叹人人看不破而已】。说道:“皇上,皇权岂是儿戏?此事万万不可!”
隆庆道:“兄长当年封为太子,这皇位本来就是你的,小弟不过物归原主而已,兄长何必推辞?”
长孙笑迟道:“皇上,莫非你对为臣还有疑忌?”
隆庆忙道:“不是不是,绝无此事,”脸色转苦:“唉,大哥,我这可是真心实意。说来这皇上实在太不好当,今天这个说要修长城,要钱,明天那个又说哪发大水,要钱,后天哪里又闹饥荒,还要钱!哪个都有理,哪个都不能不理,可是我哪个也理不起。天下人日子过得不好,都怪到我头上,我有什么办法?我弄不来钱,只好自己俭省,登基方才一年便已如此,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我这心里,真是一点缝儿也没有。永亭,朝中事务你都清楚,你来说说,朕方才所言,实也不实?”【娴墨:说话怕人不信,偏拉些旁人来佐证,然拉冯保亦无不可,冯乃内相,国事尽在眼中,此明违制又合常情,愈亲近愈显弊端,知此处非仅为表白国家穷而写,正是一笔带两笔,点冯保权势、兼披露宫廷内情也】冯保面有难色【娴墨:难色是懂其厉害,皇上习惯成自然,感觉不到压力,冯岂能无压力】,但皇上问到,不得不答,只好躬身应道:“是,皇上所言确非虚话。”转向长孙笑迟:“皇上早在年初就下过旨,每日膳食一餐只做六个菜,陈皇后一餐是四个,李贵妃她们都是三菜一汤,皇子、公主各随母亲就餐【娴墨:史上隆庆确如此。何以故?当裕王时受过穷,知道生活不易。】。刚才和千岁谈到边境缺乏牲口劳作,还下旨放了宫中养的驴子,其实这样俭省也省不出几个钱来,只是皇上体道民情……”
“等等!”常思豪心想其实一人吃六个菜也不少了,可是皇上毕竟和寻常人家不同,秦府开宴都比你这菜多,堂堂皇室难道还不如民间富户?绝无可能!截问道:“皇上今天早上吃的六个菜都是什么?”
冯保略一回忆,道:“回千岁,皇上早上吃的是金龙搅玉海、八宝碧鸳鸯、凤唱天下白、天地不老春……”【娴墨:晚饭后还有几个记得起自己早上吃什么的?真伺候人伺候成精。现在报得上来,就说明早晨上菜的安排用过心思。】常思豪拦住,冷笑道:“好了好了,皇上,你吃这些东西如此名贵,一顿六个菜,怕不得花个百十两银子?”隆庆道:“这菜咱们桌上就有。”指向一个圆盘:“这便是金龙搅玉海。”常思豪依言瞧去,那圆盘里装的菜像一片沙丘云海,其色如玉,热气蒸腾,宣绵似纱,里面又有几条细长小龙穿绕其间,金丝金鳞,在灯光下一照,真如云海龙翔,煞是好看。他伸出筷子夹了条“金龙”搁嘴里尝尝,感觉皮酥肉嫩,略有腥咸,又夹了点“云泥”搁嘴里,感觉甜咸适中,软柔沙腻,虽然味道都好,却吃不出是什么东西来。
冯保道:“这小龙是泥鳅鱼挂面糊油炸而成,那云海是蒸山药泥。皇上觉得让人往宫里送鲜鱼太过破费,这些泥鳅便是御膳房的厨子们在西苑中海边挖的。”
西苑内有北中南三个巨湖,称北海、中海、南海,常思豪之前所在的圆形小岛为南台【娴墨:清朝囚光绪那地方】,便是在南海中心,经冯保和隆庆解说之后,他仍觉实难相信,又问其它几个菜,隆庆一一指出,原来那八宝碧鸳鸯便是小油菜炖麻雀,八宝就是大枣、红豆等物。那凤唱天下白,便是鸡头熬豆腐……这些个菜名字个个好听,虽然外形做得漂亮,可是原料都是寻常之物,很多都是就地取材。泥鳅是厨子挖的,麻雀是宫女们在雪地用筛子罩的……
常思豪越听越觉离谱,到后来,居然气得乐了,心想:“你说来说去,就差在宫里开犁种地了。老子再没见过世面,也不至于上这个当!”【娴墨:不单小常不信,帝王家如此,真无人肯信也。然历史上隆庆确实有俭省之举,包括李妃三菜一汤那些都是真实定额,作者在考据上下足功夫,偏于此处反写,是匠心替隆庆刷金涂粉也】伸出手来拦住了他,大摇其头道:“好好好,得得得,皇上,你也别在这哭穷了,这顿饭我也算是吃了,你认我做兄弟,常思豪高攀不起,咱们就此别过,我这饭量大,吃多了回头你再心疼,饿自己一顿,可划不来。”
隆庆急得跺足道:“你,你怎么不信呢?你想想!我要真是有钱,能给城头上的火炮封大将军吗?”
常思豪一愣,说道:“那有什么关系?”
隆庆扳着指头:“我若封了哪个人做大将军,一年这俸禄得多少?这还不算什么,多一个大官,他手底下得有人吧?官越高,底下人越多,连起来就是长长的一串,每个人吃我一份薪资火耗,我这国库还能剩下什么了?”
常思豪不解:“什么火耗?”
刘金吾道:“火耗便是各级官员们从税收中截流,明明收上来一百钱,自己扣下二十,上交八十,上级又扣下二十,上交六十,如此等到进国库,便剩不下多少了。军队按级扣军饷,更是司空见惯,也算是火耗一类吧。”【娴墨:军队吃空额更多更厉害】大明朝并无统一的中央财政,各部自有其账,军需所耗也经常在地方财政上扣除,并不归由中央调拨,审计方面也形同虚设,所以财政方面一向混乱无序【娴墨:明是中央一个库,地方一堆库,皇宫单有一库,干点什么,彼此间就扯皮要钱】。常思豪不懂这些,心想:“刘金吾所说这倒是真的,当年我在军中,程大人那算是廉洁之极的了,可是底下人捞着东西,还是要揩些占些,连我们伙头军那几个做饭的老家伙也说:‘厨子不偷,五谷不收’,弄好了吃食,自己总要先来一口。可见中饱私囊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其实国就是锅,谁不是拼了命地往自家碗里捞肉呢?【娴墨:是笑话,是真话,是实话,今公司用笔天天丢,打印纸刷刷下,何以故?视公司如锅也,公司如是,国家更如是。】皇上每天在宫里一闷,这大明天下说是他家的,倒也不完全。”
他想了一阵,点了点头,说道:“好了,我信了。不过古话说得好,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你这省着省着,窟窿等着,哪天一地动,一发水,该没钱不还是没钱吗?”
隆庆养在深宫,哪听过他这一套一套的土话?琢磨之下觉得大有道理,眼睛都闪出亮光来,道:“对对对!就是省着省着,窟窿等着!兄弟说得太对了!可不是吗?各部官员们左一个上书,右一个上表,都是伸出手来要钱,我又能朝谁要去?没有办法,只好把嘴一闭,装木头人,当没听见,躲在宫里,让徐阁老他们去想法应付。”
常思豪心中失笑:“传说中你呆若木鸡【娴墨:此应是明史说法,明史多有错漏,久不读史,忘大半矣,评来力不从心,但明史实在烂的印象还在。有兴趣了解历史的,万万不可看那些白话解读历史的书,多是根据史书用自己白话翻一遍,又加些无厘头发挥,自以为幽默,实则破漏百出不成样,真读史还当看明实录】,原来是这么个呆法,哈,把嘴一闭,闷不吭声,正是对待债主的好法子。”然而想到天下不明真相的百姓听闻此事,不免又要骂皇上封大炮是昏庸无道、不明事理,心头也不禁一黯:“原来皇上这玩意儿,也难当得很。若换了我,反正俭也是挨骂,奢也是挨骂,还不如每天胡吃海喝,气死猴儿,落个痛快。【娴墨:皇帝破罐破摔者极多,难保非出此心】”眼瞧着隆庆的苦样儿,一阵阵又觉好笑,心说看来你这文酸公,其实应该改叫穷酸公才对。给火炮封大将军来省钱,这他娘的馊主意,亏你也想得出来。
长孙笑迟道:“皇上,治国和行军打仗都是一样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又何必心急?为君之道,首要第一便是要稳,咱太祖爷一无所有,白手起家,终得天下,现在不过是国库空虚,受一点小穷,你便轻言放弃,倘若是鞑靼兵临城下,亦或是西藏造反、土蛮来攻,届时你又当如何?”
隆庆愣然,喃喃道:“皇兄说的是。”
长孙笑迟接过他的翼善冠,双手高高举起,重新为他戴在头上,说道:“你心里有国家百姓,便能做一个好皇帝。做皇帝只要正心诚意就好,不需想得太多。缺钱便任用会筹钱的官,开战便任用会打仗的将。琐细的事务,便交给有相应才能的人放手去办。鹰飞得高,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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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金吾在旁躬身相贺:“皇上,千岁说得有理,所谓欲速则不达,如今皇上才登基一年,一切不可操之过急,只要君臣同心,各尽其责,兢兢业业地干去,咱大明必勃然兴盛,气运如虹。百度搜索,.”
隆庆笑道:“正是正是。”三人复归于座,杯来盏去,喝起酒来放松了许多。常思豪扫着旁边陪侍的宫女,觉得一个比一个漂亮,想起那日朱情的话来,举杯佯笑道:“皇上,你这日子过得这么节省,可是民间却说,你派人四处搜罗珠宝,又在江南选召女子,充实后宫,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隆庆道:“何止搜罗珠宝?大臣逼得急了我什么都要,那也不过是从我手头一过罢了【娴墨:这一桩认了,史上确有此事最新章节。】。登基之后,宫里确是要充实些新人,可也不用跑到江南去选,定是又有人打着我的旗号胡闹【娴墨:这一桩不认,史上也确有人冒充。到清朝冒充乾隆选秀的也有过。】,唉,这种事情,真是管也管不过来。【娴墨:妙在皇上也没招,天下真不是他的天下。】”
常思豪一笑:“是啊。你在天上,老百姓在地下,中间有那么几块云彩遮来挡去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也不知道。”
冯保一听这些话正是自己和妙丰说过的,暗知不妙,把头低了一低。【娴墨:斗争中心又开始回转,那一夜在颜香馆打牌,这一夜牌局更大】常思豪瞄了他一眼,续道:“这叫灯下黑,也没办法。人哪,有些时候不往开了看还真活不下去,所以一方面国家大事要抓,另一方面也得及时行乐,有空乔装改扮一下,到民间访访疾苦,看看歌舞,与民同苦同乐,也是不错。”
隆庆脸上一红,知他意中所指。颜香馆虽然格调较高,毕竟是间娼馆,大家都是当事人【娴墨:此句妙,不是当事人,又当如何?一扎两透之笔】,自然瞒不过去。笑道:“说来惭愧,我去颜香馆,本是不该。也是永亭瞧我日夜为国库发愁,于心不忍,怕我在宫里闷坏了,便想了这么个法子,一起出宫玩乐开开心。”
常思豪点头,向冯保道:“原来如此,这么说冯公公也是出于一片好意了,你可是忠心得很呐。”
冯保小心地陪了一笑:“千岁夸奖,奴才看见主子殚精竭虑,为国操劳,自然于心不忍,又想到做事情有张有驰,方为长久之道,皇上如此下去,只怕于龙体有碍,一时心急,便出了这么个主意。现在想来,其中多有不妥之处,所幸最终一切平安,也是全赖皇上洪福齐天,自有神明佑护。”
常思豪嗯了一声,道:“皇上,我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啦,不过瞧着徐三公子那颜香馆修的,真是既精致又阔气,美轮美奂,美不胜收,不知道你觉得怎样?”
冯保听他夸赞颜香馆,脸上微露欣然。只见隆庆点头道:“很好!很好!我跟永亭和荣华为避免张扬,也没参与竞价,只是坐在散台。我看那散台的桌子质地细密如玉,很是喜欢,跟他们说回头也想往宫中采办几张来用,永亭说,那都是好黄杨木的料子,黄杨是木中君子,每年只长一寸,分毫不差,到闰年时则又缩一寸,是为君子韬光养德之性,其材难得,其价亦高。我核计一阵,还是算了。”
常思豪一听之下自然清楚冯保当时的用意,笑道:“你替天下百姓省吃俭用,可是别人可不替你省哩!”
冯保道:“正是正是。千岁爷说得太对了,皇上,节俭自是应该,您可也不能对自己太过刻薄了,吃的也省,用的也省,您再这样下去,奴才这眼里,都觉得看不下去了。”
常思豪心中暗乐:“老子顺着你心思说,你便赶忙蹦出来帮衬,好,老子让你美。”当下“啪”地一拍大腿:“说得好!皇上,这世上狼子野心之辈在所多有,像冯公公这样忠心为主的人可上哪找去?这样的人,一定要重用、善用、好好用!要是有谁胆敢向你进言,说要把冯公公弄走换别人,那他定是奸臣贼子,我常思豪第一个就不答应!”
冯保听得脖子一动,笑容立缩。
隆庆有些迟愣,前些日子徐阁老不住进言,说冯保的不是,想要让李芳代他,只是自己和冯保相处融洽,也没太放在心上,然而今天听了常思豪这番话,言语不多,却大有内容。冯保消息灵通,徐阁老的话多半也能传进他耳里,那么前后联系一下,他带自己出宫玩乐之事,目的恐怕就不那么单纯了,加上其间他盛赞徐家富贵的话,此刻想来意图就更加明显。想到这儿眉头一皱,眼睛便向冯保扫去。
冯保将头一低,不敢相对。
隆庆道:“冯保,朕的御弟对你这般夸奖,你没有什么话想说么?”
冯保一听他开始自称“朕”,又直呼自己大名,已然心知不妙,扑嗵跪地,叩头道:“皇上圣明,奴才一片忠心为主子办事,绝不敢存有异心,奴才素知朝中有些人穷侈极欲,不恤民情,然而他们是朝廷柱石,国家重臣,奴才不过是一内廷小侍,若是妄自建言,乱发议论,不免要落人口实,说奴才内宦干政。可是眼见皇上在宫中勤俭操劳,别人却又在外面花天酒地,奴才实在看不下去,只好出此下策引皇上出宫,亲眼看一看实情实景!奴才常怀忠义之心,办出事来,难免遭小人忌恨,传出些不实的言语扰乱皇上视听,更有些人利益所致,更欲除奴才而后快!奴才知道皇上英明睿智,烛照万里,还请皇上为奴才主持公道!”说着话以袖掩面,泣涕连声。【娴墨:话是真好话。人说话办事太复杂了,想看明白,得多用几倍脑子,然而看懂了意义真又不大,最多学一个奸懒馋滑,所以说俗世毁人灵性。贾宝玉一见“世事洞明皆学问”,扭头就走,原因也就在这里。】隆庆回想颜香馆富丽堂皇,徐三公子横行阔气,觉得冯保之言,也有道理,心中犯起核计。
常思豪见冯保先行合盘托出,没理搅理,反而掌握了主动,不由心中冒火,霍地站起身来,喝道:“冯保,你还敢强言狡辩?你贪财好货【娴墨:你有证据?人言不足为信,太冲动了。】,纵东厂手下任意胡为,大明百姓哪个不知?我且问你,可还记得你害死的程允锋么!”
冯保一怔,张口道:“你识得俊亭兄?”见常思豪愣住,又解释道:“这是他的字,他家在太原,原来在京时官封指挥佥事,后驻防边关,家中还有一子一女,儿子名叫程连安。”
“正是他!”
常思豪想起往事,悲愤满胸,再也顾不得许多,大声喝道:“亏你害人无数,竟还记得!我***的!”飞起一脚,正中冯保前胸,将他踢得滚翻在地。刘金吾唬得面如土色:当着皇上的面竟然动手,连打带骂,这还了得?赶紧上前拦腰抱住,连声道:“千岁息怒!”
常思豪此时丹田空乏,全靠蛮力,盛怒之下这一脚虽重,却也没令冯保大伤。【娴墨:谓作者为写此段,煞费苦心,以小常对程大人情义,与冯保真动上手,岂能不是突然袭击?突然袭击,又岂能不下重手?然踢死冯保,祸大矣,真相亦无可知矣,故于前先写小常挨妙丰一掌,打得吐血,再之前又挨朱情一指,引气串经,破去内功,如此只剩一身肌肉劲,行动且不方便,更伤不得人,出手方能给冯保留一口气,令其诉说真相也,然前后挨打,皆事出有因,遮得无痕,应在此处,又令人反替小常惋惜不能杀贼出气,是真贼奸滑鬼之笔也】只见他打个滚儿又翻身爬起,抹了把嘴角的血沫,伏地大哭:“我们是结义兄弟,怎会害他?”
常思豪目似铃圆,气得连挣带跳:“你放屁!”刘金吾将他死死抱住。
冯保哭道:“皇上,此事定有误会,请皇上为奴才做主!”隆庆乍逢此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长孙笑迟拢了常思豪劝道:“兄弟,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娴墨:非得他拦不可,隆庆真拦不住。】”冯保道:“当年……”常思豪见他又想来那套恶人先告状的把戏,吼道:“你住口!”冯保一噤,不敢再言。
隆庆、长孙笑迟分别来劝,常思豪情绪这才缓和了些,心想我一把掐死这狗贼,程大人的事死无对证,还是无法平冤昭雪【娴墨:这才是大事。然事前必有一怒,也合常情】,当下尽量平稳了心绪,便一五一十,将程允锋之事快速讲说一遍。
隆庆前者曾派刘金吾和顾思衣探问过常思豪经历,两人回报之中也转述一些相关之事,毕竟差着一层,也不全面。此刻亲耳听来,真个句句是血,也大觉气愤,拍桌怒道:“冯保!你有什么话说?”
冯保不住叩头:“此事中间,大有曲折,还请皇上容奴才细细禀来,替奴才做主。”隆庆道:“讲!”冯保拭了泪水,扶胸喘了好一阵,感觉疼痛稍稍化开些,这才叹了口气,慢慢述道:“皇上圣明。奴才本是衡水赵家圈乡冯家村人,只因家贫,父母早亡,十岁那年便来京中投奔开豆腐房的叔父。每天做些零活,闲来读书,也想有朝一日,考取一个功名【娴墨:念书人出身】。记得那年开科取士,臭沟一开【娴墨:是指古代通下水道事,旧时冬天尿便上冻,因此春暖要通下水】,各地举子纷纷到京【娴墨:臭沟各地都要通,和开科有何关系?作者蔫坏,偏偏在此前把臭沟一表,倒像是举子特地来闻臭的。实骂人人追名求利,科举事业,无非逐臭人生也。】,京师中客店暴满,一些家境不好的举子,便四下寻民居寄住【娴墨:既是逐臭而来,何不躺在沟边打地铺?】,我叔父这豆腐房中,也寄住了一个举子,便是千岁说的那位程允锋。他是第三次进京赶考,年纪不过才二十出头,生得一对横刀眉,两眼有神,虽然说不上俊逸潇洒,言谈举止之间,却也十分刚毅果敢,隐然有任侠之风。”
常思豪听他讲述程大人年青时候样子,倒也没有歪曲贬低的言语,也就压住火气继续听下去。
冯保道:“那时街头有一流氓,叫做小东子的,大名叫鞠远东,身形壮硕,膀大腰圆,不愿使力挣钱,却专门在菜市上作恶,横行霸道,欺负菜农,整条街没人敢惹他,见面都要恭恭敬敬叫他一声‘小东爷’。奴才帮叔父出摊,每天也要向他上供一块豆腐。一日奴才腹泻,便央程举子替我看一会儿摊,结果正赶上小东子索要豆腐,程举子不给,奴才打茅厕出来瞧见,赶紧上去赔不是,拿菜叶包了豆腐奉上,不料小东子接过豆腐,一把抹在奴才脸上,将我推倒在地,又骂骂咧咧地掀翻了豆腐摊,两只脚上去又踢又踩。程举子登时冒火,探手就甩了他一个嘴巴,两人就打了起来。”
隆庆嗯了一声,面色转和,道:“打得对,应该!”
常思豪道:“当时是怎么打的?”心想这厮或许在胡编乱造,让他详细描述动作,必然露出破绽。
冯保点头:“是,我当时被推倒在地,看得很清,记得当时小东子大怒,探双手猛向前抓,程举子身子一矮,那两只手便在他肩上蹭过抓空,然后弓步前插,头往上一顶,小东子的双脚便拔了根,被打得腾空而起,直跌出去一丈来远。他翻身爬起,满口鼻全是血,怪叫一声,蹬蹬蹬紧跑几步疯了似地扑回来,程举子身往前迎,就在要被他扑中的时候,忽然弯腰向右侧斜下方前切,一个大弓步半身过人,左胳膊却留在后面,腰身猛地一拧,拳头抡得飞起来在空中走了大半个圆弧,呯地一声,整闷在小东子的脸上,将他打得两腿前悠,身向后栽,原地凌空翻了个个儿,当时不仅是我,连旁边的菜农们一个个都看得呆了。”【娴墨:如闻如见,大快人心】隆庆击掌赞道:“打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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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保道:“是,是,当时他动手时只这两下,却打得惊心动魄,是以隔了这么多年,奴才还记得清清楚楚。./”
常思豪心道:“冯保不懂武功,这打斗情景,行家一听便明,他这么短的时间内,定然编不出来,多半倒是真的。”
长孙笑迟道:“这程举子所用拳法,乃是山西走镖护院人常习的一种古拳,简拙实用,近身技为主,莫非他是山西人吗?”冯保道:“正是全文阅读。俊亭兄的原籍是山西太原府人氏,一开始见他,口音较浓,有些话还真听不大明白。我后来问过他怎么会功夫,他说那都是小时候,跟着同街一个老汉练着玩学来的,老汉教了他一些,告诉他武者不祥,念书才是正事,煅练一下身体就行,便不再教了,他还笑说没想到十多年不练,用起来倒还顺手。”隆庆道:“嗯,国家太平显文臣,国家有难靠武将,都有用,想来那野老是个失意人,看法未免偏颇。后来怎样了?”
冯保道:“奴才当时很佩服他,便想和他学拳脚,他不教,告诉我还是读书为上,自己也是每日苦读。大试之后看榜归来,他怀里抱了小缸似地一大坛酒,朝我要了一碟咸豆腐,进了屋去便开始喝。我一看他喝酒,登时心里高兴,知道他必是考上了,就说大喜的日子,怎么能只吃咸豆腐?咱们应该弄几个菜好好庆祝庆祝。他也不瞧我,更没有表情,一碟咸豆腐吃尽了,便再要一碟,这样一碟一碟,一碗一碗,终于喝得大醉。我一看这情形,心里也就明白了。”说到这里,他缓缓叹了口气。
几人听到这里也都猜到答案,一时都沉默无语。
只听冯保叹罢续道:“第二天日上三竿,他还没起,我在早市出摊回来,去他那屋去瞧,才发现他两眼发红,说不出话,额头烧得厉害,请来医生一瞧,说他是外寒内燥,心火过盛,给开了药方【娴墨:开方就错了。多半又下些黄连黄柏之类。患者春天考试失利后发病,两眼发红是夜不能寐血不归肝,说不出话是心火上喉,情志郁燥附春日阳气升发之象顺势而起,既住在豆腐房,每天喝些豆浆,再割些猪肉、猪血块以宽汤炖豆腐吃即可,既滋阴,又润燥。以药压火,如同烧红锅里扔冰,岂有不炸?倘身体好抗得住,火不得发,串至别处,又成害,所谓按倒葫芦瓢又起也。】。打这之后,每天叔叔去出摊,我就在家里照顾他,过了半个多月【娴墨:此吃错药故,不吃药,快则两日,慢则七日,必大安。】,这才好转。他对我很是感激,说我心眼好,可惜没什么可以给我的,想和我结为兄弟。我一直很服他,自然高兴。当时家里没有香炉,我们是拿了三根檀香,插在了一块豆腐上拜的神。当时他还说,咱们这香炉干净,清清白白,比别人的都好,还说他虽然落榜,可是得了个兄弟,也是一样高兴。”
常思豪暗思:“反正程大人已经过世,这些话你还不是想怎么编就怎么编?”然而瞧冯保说得流畅,又不像是现想现编,心下也不禁狐疑。
冯保道:“结拜之时,程大哥说他姓程名允锋,字俊亭。我当时只有名,还未有字,磕完头之后,便央他给我取一个,他想了想说:‘我字俊亭,亭者,含均衡正直之意,这样吧,我便给你取字‘永亭’,希望你永远做个正直的人。’皇上,奴才这‘永亭’的字,便是从此而来。”
隆庆听了,点了点头。
冯保继续道:“我当时高兴得不得了,劝他说这次落榜,还有下次,也不用灰心,他笑了一笑,没说什么。没想到第二天,他便不告而别,在桌上留下一个纸条,上面写了十个字:‘英雄今脱彀,不枉等头白。’。
隆庆一脸失望:“看来他是不会再赶考的了。”
常思豪问:“为什么?”隆庆却沉默不答。
长孙笑迟解释道:“他这话大有来头。当年隋朝创立科举之前,做官的人都是世家、门阀,代代相传,极为看重门第,而贫寒之人,则无做官的机会,后唐太宗改制,天下举子不论出身,只要考试过关,便可做官,是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常思豪点头:“唐太宗是好皇帝,我知道的。”长孙笑迟一笑:“是啊,人们都道是唐太宗任贤用能,求才若渴,可是一日他瞧见新科进士在榜下走过,大为高兴,随从以为他见国家召来才子,所以高兴,他却说道:‘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意思是——天下的英雄们,你们都入了我的圈套了!”
常思豪很是奇怪:“他找来人帮他治国,又说他们上了自己的当,这不是奇了怪了吗?”
长孙笑迟目光里情绪有些复杂,说道:“你想想,有才华的人都去读书考试,以为进身之道,可是每次考试能中的人又有几个?一年年地考去,人也一年年地老去,人的心思都用在考试上,就不会有人想要去造反了。后来有人看明白了太宗之心,才写诗感叹:‘太宗皇帝真长策,赚得英雄尽白头!’点明了科举就是一个当,赚的是天下人的青春年华。程允锋诗中之意,便是不再上这个当了。”
隆庆摇头道:“他只是三次落第,便这般心灰意冷,性子还是躁了一些,须知十年读书,十年养气,土内藏金,终有露时。”
常思豪心想:“这简单的道理我一听都明白了,你却还糊涂着,可见唐太宗这招有多高明,不但骗了天下人,连你这后世皇帝都骗了。想来你若不是生在皇家,也必会去应试的,嘿,却不知你这文酸公能不能中状元?”
长孙笑迟道:“深宫之中,很多事看不到,开科之时,主考官员卖考题、卖名次、收礼金,想方设法大赚其钱,又穷又没势力的人,就算有才,未必能考得上,有的进考场都难。普天之下地平山少,能出头的,总是有限。”
隆庆脸色不愉,问道:“后来怎样了?”
冯保道:“后来奴才家的豆腐坊被寻仇的小东子砸了,叔父病故,我活不下去,这才净身进了宫,一晃好多年过去,偶然在一份折子上瞧见了他的名字,开始以为是同名同姓,后来细辨,发现字也是一样的,他已经做了官,还是武将,那时正在京中述职,奴才闲时便去拜望,一见之下,果然是他。原来他当年考试不中,流落到南方,投身军旅,弃文从武,反而在平倭灭贼中建立了功勋。”
隆庆笑道:“你看,说什么来着?英雄总有出头之日,我大明还不至于那么暗昧无光。【娴墨:学文的转了武行就不暗昧了,没功夫,转不了武行的又怎么说?机会总留给有准备的人谁都会说,但那是建立在社会公平的基础之上的。拿当今社会来说,哪个敢说有钱人孩子和穷人的孩子得到了一样公平教育的机会?】”
冯保道:“皇上说的是。当时他瞧见了我,又是高兴,又是伤感。我二人自此常有书信往来,直到前几年,他升职调在京师,当时朝中严嵩、严世蕃父子专权,那严世蕃喜好男风,常常狎戏娈童【娴墨:此明朝常事,不独世蕃一人】,他当时在宫中还有个相好的太监,名叫沈玉城……”说到这里,似乎觉得有些失言,抬头向隆庆瞧去。
隆庆皱了皱眉,一挥手,示意他继续说。
冯保道:“是。世蕃与沈玉城相好,一则是爱他生得俊俏,二来也是在宫中安插下了耳目,其实此类人物当时宫中还有很多,是以当初老皇爷的心思想法,世蕃都能猜得准确,摸得清楚。办起事来,自然无往不利。”
隆庆回想当初自己做裕王之时,每年的岁赐都要严氏父子批示,户部才肯发放下来,而自己因为没给严世蕃送礼,这岁赐竟然被他连扣了三年,后来没办法凑了一千五百两银子给他送去,户部这才给了补发。严世蕃还得便宜卖乖,当着大臣们的面说:“皇上的儿子也得给我送礼!【娴墨:史实。确有是事。】”可惜严氏父子在自己登基前已被打倒,否则这般奇耻大辱,自己真当加上十倍百倍地教他还回来。这股旧怨火气一直没地方发泄,现在听到世蕃勾连宫内的旧事,立时火又顶了上来,重重哼了一声。
冯保的头微微缩低,凝定片刻,这才继续道:“世蕃有一次在独抱楼设宴,沈玉城也在场,酒一直喝到深夜。程允锋初调京师,在京卫指挥使司时任指挥佥事,见这酒楼公然违反宵禁,便进楼查看,当时世蕃已经醉倒,沈玉城瞧见程允锋威风凛凛,满身正气,十足的男子气概,便动了心思,竟然动手调戏,他料想自己是世蕃娇客【娴墨:二字绝倒。试想说对食,则世蕃“家伙”还在,试想说娈宠,又觉不体统。娇客元朝以前多指女婿,后来也指儿女,玉城自为娇客,是以世蕃为父、为岳丈,仰其恩宠衣食也,是家人,又非家人,客也,承恩泽露,故娇也,娇客二字,思来竟恰如其分,小保用词情趣精准,擅能在不经意处抓人痛痒,又不伤国家体面,隆庆听了能不气愤?掌印太监这地位真不是白来的。】,又是宫里的人,谁敢得罪【娴墨:皇上当年第一个就不敢,又是小逗一句。】?没想到程允锋登时火冒三丈,把他绳捆索绑,就要押走,当时在场官员不少,苦劝得免,但沈玉城却已怀恨在心,待世蕃醒酒之后,便唆使相害。奴才得知这消息之后,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隆庆点头插言:“嗯,知奸臣害人而不举,见兄弟遭难而不顾,便是不忠不义。于公于私,你都该出头。”
“是,然而当时世蕃势大,奴才人轻言微,岂能与之相抗?后来奴才和程允锋想出一法,便是让他假意冲撞奴才【娴墨:真妙计】,奴才先将此事传得尽人皆知,又去世蕃和沈玉城处诉说恨意,说道想要整治于他。那二人一见,既然有人愿意出这个头,又何必脏了自己的手【娴墨:官场最常见事就是看人哈哈笑。】?事情便交由奴才来办。奴才从中周旋,想办法请言官参劾一本,将他贬至边关,离开了京师这是非之地,总也算保住了一条性命。听说到了边关之后,当地军民对他也很是拥戴,知道内情之后,更都不以被贬后的官职相待,而是按以前的旧职,称呼他为佥事大人。”
常思豪心想当初程大人说他是得罪了朝中宦官才被贬,倒没说是冯保还是沈玉城【娴墨:跟斗文。精选小字眼倾力打造,品质十年如一,请认准倩肖夫斯基荣誉出品,嗯嗯。】。后来我和小雨、谷尝新去他府宅,谷尝新查知说他是得罪了冯保,但那是在山西本地查证,怎知京中真实内情?可是程母自缢而死,程夫人撞石磨而亡,小公子被掳走,程大小姐被卖,须不是假的,既是东厂的人去执行,他又岂能逃得了干系?
只听冯保道:“不久严嵩覆灭,世蕃授首,沈玉城等被诛,奴才便想上书陈情,为程允锋平反,他得知消息之后,写信给奴才,说嵩贼覆灭,国之幸也,他久在边城,与当地军民生死与共,感情深厚,加之外贼侵扰不断,他不愿也不能离开,奴才见事已至此,也只好由他。时至今夏,东厂太原分处忽有飞鸽传书,说是程允锋家被抄,家人两死两失踪,然而朝廷并无此令,事极可疑,且抄家的人自称来自京城东厂,不知是否有上峰密令,故此一询。奴才知无此事,那自是有人冒充东厂了,兹事体大,忙下令追查,结果在出关的路途上,终于抓获了这一伙冒充的人。”
常思豪一阵心头乱跳,按捺不住,急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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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保道:“这伙人举止可疑,而且带着个小男孩,对他推推搡搡,肆意虐待,是以引起干事的注意,拿下一问,才知那孩子便是程允锋之独子程连安。.细审之后得知,原来这伙人,是投降了外邦的汉奸。其中一个名叫郭玉涛的,是他们的头领。时因有程允锋守城,土蛮大批番兵在边关久攻不下,早生退意,恰此时鞑靼土默特部俺答汗派来使者博克多与土蛮通好——呃,这博克多,想必皇上您也听说过,那便是咱大明第一汉奸赵全的鞑靼名号,他还有个贼名叫仪宾傥不lang。”【娴墨:在此把第一部幕后事一表。鞑靼、土蛮、西藏的兵,在老百姓看来区别不大,故都叫番兵,小常全不在乎,所以也没问过,到搞政治人手边,却不能不分个清楚明白。】隆庆拍案怒道:“这奸贼我岂能不知?他是当年白莲教余孽,谋图造反,事败叛至鞑靼,替俺答出谋划策,建大板升城,招兵养马,坏事做绝,父皇曾以赐千金封万户侯的悬赏要他人头,可是这些年来,他还是活得好好的,竟没有一人能杀得了他!”
冯保低头道:“是。此人生性狡滑,本来已经够难对付,加上俺答重用于他,下严令保护其周全,他自然是活得高枕无忧。此次俺答派他与土蛮联络,便是与对方商议对我大明用兵之事。他见土蛮战之不下,早瞧出明军气势全系在程允锋一人身上,便出了个主意,探得他身家相关之后,派人假扮成东厂干事,绕远路潜到太原抄底,程母和夫人不知是假,听来人宣读罪状,不忍其辱,双双抗冤自尽,郭玉涛等又捉了程家小姐和儿子,欲以为质,带到战场上要挟程允锋投降。嫌女孩带着不便,而且容易引起怀疑,便将小姐卖了,只带程连安【娴墨:是知汉人重男轻女故】一路往边关急奔。结果被干事们拿下。”
常思豪只觉万丈高楼一脚蹬空,脑中早已天翻地覆,一时直愣愣呆在当场,不知该说甚才好。
冯保续道:“奴才得知消息之后,赶忙将此事报与内阁,徐阁老说他早知边报有土蛮番兵犯境,连绵已近一年,但蛮兵鞑子皆不能久战,多半不久即去,边关将士用命,想来不致有失,这种边报经常会有,也就未加理会。后来皇上初登大宝,此事更不宜上报冲喜,张阁老闻之却急,指示兵部火速指派人手救援边关,然而国库空虚,兵饷钱粮,一时难以筹集齐备,好容易从各地抽调兵勇,集中一处,已然过了两个多月,到了地方才知城关已破,程允锋败亡,军民百姓被屠杀一空。番兵破关之后,入周围府县抢掠,结果发现四野皆穷,十室九空,毫无所得,只好屠杀数县贫民解恨,最终放火而去。【娴墨:是补上常思豪不知之后文,又是将徐阶推上风口lang尖之引文。程允锋是死在番兵手里,也是死在赵全手里,更是死在老徐手里。这才是风云起处。】”
常思豪心想那时候都吃上人肉了,徐阶还冲喜冲忧的穷讲究,原来救兵迟迟没去,敢情根儿是扣在他这了。气得眼里火线乱窜。
隆庆眉头深锁,怒容上脸。
冯保道:“皇上息怒,其实徐阁老说的也是在理,贼番骑兵如卷地之风,原无久力,然而有了赵全这样的汉奸出谋划策之后,他们战法也有所改变,经常打一些持久战、消耗战,徐阁老身在京师,不知九边新况,判断失误,也在情理之中。”【娴墨:开脱正是状告,是真会告状人】隆庆一拍桌案,震得盘碗直响,怒道:“连鞑子都知道变,他还是老脑筋!去年的黄历,你问他还能看得吗!”
冯保眼睛不敢正视于他,唯唯喏喏地道:“是是,皇上息怒。其实一旦年纪老迈,脑筋自不如年青时灵便,也是人之常情。徐阁老一向公忠体国,害怕皇上为此忧心,原是出自一番好意。”【娴墨:句句替他说,句句逼他死】隆庆道:“哼,你不用替他说话,朕心里清楚得很!你起来吧。”
冯保应声,缓缓站起,似乎膝盖跪得疼痛,脸上连着抽动了几下。
隆庆道:“那汉奸郭玉涛人呢?”
冯保道:“奴才命人将他们一干汉奸押进京师,问罪后已经斩了,干事四处寻程家大小姐不着,也不知她被卖到何处【娴墨:东厂都寻不着,俨然彻底没戏,然真寻不着,则成败笔,此书便不值得一看。】,奴才便让人将小公子程连安送来京城,将他收做了义子。”
常思豪急问道:“小公子人在哪里?”
冯保道:“奴才本安排他在东厂,这两天进宫来办事,倒是跟在奴才身边,现下就在宫内。”隆庆道:“快召来,这孩子是忠良之后,我要见见。”冯保点头出去传唤,不多时一个小孩来到檐下,高声道:“奴才程连安,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常思豪一听这声音耳熟,似是下午跟在冯保身边那小太监,当时自己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听得冯保曾唤他“小安子”,莫非是他?待隆庆传进,程连安又磕过了头,他定睛瞧去,只见这小孩个子不高,面目清秀,身上穿的是果然是太监服色,心下更是一沉。
隆庆也自奇怪,问道:“怎么是小太监?”
冯保道:“禀皇上,程连安感念皇恩浩荡,自愿净身入宫,伺候皇上。可是年纪还是小些,奴才便让他先在东厂跟着底下办事的人历练历练。这孩子聪明得很,学什么都很快。”
常思豪上前一步挡住冯保视线,从颈间扯下锦囊,挤出玉佩向前一晃,低低道:“你可识得此物?”
这小太监一见雕龙玉佩,讶然失色,指道:“这是我家的传家玉佩,爹爹向不离身,怎会……”
常思豪听他这话,颅内冰凝雪裂,早已是一片砧凉,又问他程大人相貌,答的全无差错,不由得两眼失神,更无半点神光。呆了一呆,喃喃道:“你果然便是小公子,你果然便是小公子……”蓦地转身,疾步冲去一把将冯保揪住,吼道:“你为何阉了他!”
冯保见他声音嘶哑,口如狮张,眼中喷火,其怒更胜之前,吓得容颜变色,颤声抖手指道:“他是自愿的,绝非奴才所逼!”
程连安瞧常思豪衣着非官非贵,斥道:“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在皇上面前如此无礼?还不将冯公公放下?”声音虽稚,却清亮高亢,隐隐生威。【娴墨:从和妙丰一对答处,便知此子不简单,曾仕权想把他提为小老四,并不全为讨好上峰】冯保忙道:“小安子不得无礼!这是当今皇上的御弟,常思豪常千岁!还不赔罪?”
程连安一听,登时惊圆了眼睛,伏低叩头,咚咚有声:“奴才不知,罪该万死,请千岁治罪!”一边说,一边挥起两手左右开弓,给自己来了十几个嘴巴,极是用力,直打得嘴角渗血,两颊立时肿起。
常思豪看得呆了,忙过来将他小手握住:“你这是干什么?”伸手刚要替他擦血,程连安在地上蹭膝后退:“千岁不可,奴才的血不干净,别脏了千岁爷的手。”脸上还配着得体的微笑。
常思豪瞧他如此,心中更是揪痛,回看冯保,厉声道:“这都是你教他的?你阉了他还不算,还要把他培养成个奴才,你让程家祖宗蒙羞,香火断绝,还敢说你是程大人的结义兄弟?”
程连安叩了个头道:“千岁息怒,奴才愿意净身进宫都是自己的主意,跟义父无关。”
隆庆道:“那你为何如此?”
程连安道:“禀皇上,奴才之所以决意进宫,跟奴才的义父确实无关,倒是和奴才的亲生父亲有点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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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闻之更奇,问道:“你净身进宫,和程大人有什么关系?”
程连安叩头:“禀千岁,奴才的父亲名叫程允锋,是个浑人……”
常思豪火撞顶梁,嘶吼道:“你说什么?”
程连安身子伏低,以额抵地:“千岁息怒,做儿子的自然不可妄议父非,不过奴才的爹爹确实如此。./top/小说排行榜”
隆庆伸掌向常思豪略按,目光转回,沉了声音道:“你说。”
“是。”
程连安跪在那里,和冯保一样,将菜霸小东子的事原原本本讲说了一遍,最后道:“奴才的爹性情侠烈,刚毅果敢,原是让市井愚人最佩服【娴墨:市井愚人谁也?小常能不扎心?】的一类汉子,他常常做出些事情,自以为行侠仗义,实际却害人不浅。就拿奴才的义父来说,年青时他二人感情甚好,兄弟相称,本来那时我义父每日出摊贩卖豆腐,虽然要与菜霸进贡,生活毕竟过得平安,可是我爹与那菜霸相争,将他打倒,看起来是替义父平了一时胸中恶气,后来却又如何?他走之后,菜霸复来,砸了我义父家的豆腐坊,将他连叔公爷暴打一顿,害得老人伤病夹气身亡,我义父无家可归,只得净身入宫做了太监。后来他们弟兄再度相逢,义父绝口不提当年的后事,怕惹我爹伤心,反而我爹偶尔想起,说到那一架打得如何痛快,他还盛赞我爹侠气。”
他与冯保声口一致,但冯保只说自己的叔父是病故,并没提是经小东子报复、挨打受气而死,显然还为程允锋加了遮拦全文阅读。【娴墨:有此一遮,事才更真】常思豪听得两眼发直,想这行侠仗义四字,在自己心中,原一直是理所应当之事,可是程大人当年所为,确是好心办了坏事,或许那时他不出手,冯保一家受些欺侮,也不过是每日失去一块豆腐,而反抗的结果却是家破人亡【娴墨:和打官司一样。国人不打官司,盖因不打只不过忍一口气,真打起来却要丢工作闹离婚倾家荡产,关键是打赢了赔偿还不合理,成本上太不合算。正义的成本很少有人去想。很多国家宁可花大笔纳税人的钱也要把一个陈年老案查到底,归根结底就是秉持着正义无价这个信念。在功利化的国度里,正义永远是一种奢侈。】,究竟孰错孰对,哪个结局更好,一时恐怕还真难说清。【娴墨: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国人怕事不是没有理由的。世上见义勇为的结果往往如此,但人间岂能无正气?】程连安道:“人生在世,忍一时风平lang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可是我父却不明白【娴墨:这时长孙阁主也静听着,此话看似是说当下事,其实又是为《豪聚江南》中“要鱼要粉”那一幕预备下的。不注意觉得糊涂,觉得阁主窝囊,两厢参对看,则当事心态一目了然。】。他在南方杀倭寇,平反叛,立下军功,做了官,脾气却还是没改。我娘说以他的脾性,对敌则可,做官可就不成了。果然后来在京任职时,冲撞了沈太监。还好被义父救下,贬至边关,捡了条性命。他为人正直,一般百姓、下层军士都敬慕他,本来能再度投身军旅,于他来说也算是得其所哉。可是后来番兵来战,势不能敌时完全可以暂退,重整旗鼓再来,他却选择了死守孤城,不让寸土。百姓军士无知,信他跟他,甘与同死,结果导致全城覆灭,城亦被夺。不但失了土地,连人也搭进去了。”
他声音稚嫩,讲起往事,并无悲伤,反多遗憾,俨然一幅小大人居高临下,看透一切的口吻。常思豪想起程允锋临终之时,亦悔此事,当时他满身血污泪洗双颊,颤抖说出“人生非为求死,有生便是希望”的情景尤在眼前,一阵伤心袭来,默然无语。隆庆、长孙笑迟等人也是垂目凝思,各有所想。
程连安目光淡定,缓缓续道:“做官是为国家而做,为百姓而做,倘若让国家百姓都受损失,那是对也不对?我义父说,这世上的贪官并不可怕,因为他们只是往自己家里捞钱,危害还不算大,早晚一死,钱还是国家的。可怕的是有些人满腹学问,一腔抱负,对世上一切,处处看不顺眼,这种人一旦掌握了相应的权力,便按着自己心中理想去建构,明明走错了方向,可是偏偏还认为自己是最正确的人,其意在拯救万民,却害得天下受苦,搞不好还要弄得国家败亡,分崩离析,又难说他不是出于好心。西汉改制的王莽、北宋执行变法的王安石都是这样的例子【娴墨:人人都有见地,人人都有看不到处。试想剑家真若走上政坛,按理想办事,天下究竟会走向好,还是走向坏?清末百日维新也算好事,在革命党看来,则又不彻底了。】。奴才也觉得,还好我爹的官小,若是大些,说不定还有多少人跟着枉送了性命,那样一来,罪孽可就更加深重。”
隆庆见他小小年纪,说起话来倒很成熟,点头之余轻轻一叹,说道:“这识见也对,但变法改制,倒也不全是坏事,然非有经天纬地之才不能行也,所以古来成者廖廖。咱们后世之人,比不得开国伟士、匡正奇才,能专心务实,守成不亏,也就不错了。”【娴墨:不进则退。明清崇尚闭关锁国,正是想“老死不相往来”,以为可安享太平,其结局势必和秦家一样。】程连安低头:“皇上说得是。义父常说皇上以仁德修政,谦厚俭省,是天下少有的好皇帝,眼见国库空虚,小民贫苦,也曾想过召治世能臣改革变法,振堕起衰,然而想到变法事大,连涉极广,而且成败未知,不愿以民生做赌,故未成议。这是皇上体恤着天下百姓,有一颗慈爱之心。能在您这样一位明君身边伺候,是他前世修来的福分。奴才听了也觉得,皇上您心眼儿真是好得很。”
隆庆点头微笑:“嗯,朕也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罢了,胸无大志,哪算得上什么明君。你起来说话吧。”侧看冯保一眼,目光颇含嘉许之意。
常思豪问道:“那你又为何来做小太监?”
程连安刚起身,闻言又把头低了一低,道:“本来义父要奴才多读些书,将来考取功名,可以在朝为官。可是奴才思来想去,爹爹当年读书刻苦,学业有成,可是脑子还是那个脑子,脾气还是那个脾气,这一辈子错得不能再错,连性命都搭了进去。可见读书虽然有用,决定命运的却是性格,性子不对,就像骑马走错方向,马越快,离目标越远,书读得越多,能办出的错事也就越大。所以奴才对义父说,不愿读书。义父又说,那么你便习武,将来考武举,做武将,也算子承父业。奴才觉得,假如奴才有功夫在身,看到不平之事,难免像父亲一般自恃有能,妄动刀兵,惹出祸事。若是什么也不会,遇到像菜霸欺人那类事,躲得远些也就好了,这样人我不伤,至少落个平安是福。”【娴墨:奇语。句句像人话,句句不是人话,句句有理,句句没理咬理,句句孩子话,句句比大人还像大人,可畏可怖】隆庆听得失笑:“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全看人怎么去用,怎能因噎废食呢?你这小子,定是太懒,才什么都不愿学。”
程连安躬身道:“多谢皇上夸奖,奴才可不敢当。”【娴墨:奇胆。敢在皇上面前插科打诨】隆庆道:“我怎么夸你了?”程连安笑道:“皇上刚才夸奴才懒。”【娴墨:奇定。隆庆上句明明已有嗔意】隆庆不悦:“懒是夸人么?”程连安双膝扎地向上参拜:“回皇上。孔子述而不作,是懒,只因天下学问,前人都已说尽了,孔圣人也只有阐释一二而已,连孔子都如此,奴才不敢与圣人较智。老子曰: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又曰: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不行、不见、不为、不争,都是懒,皇上刚才说奴才懒,那岂非在夸奴才是小圣人吗?奴才自不敢当。”【娴墨:奇脑。智商才力高过秦绝响】隆庆笑道:“哈哈哈,原来你这不读书是假的,前人经典,也看了不少,却来说反话与朕打趣。”
程连安听他高兴,也陪笑低头:“奴才自小便被娘逼着,向来求不出甚解,也知自己无辅政治国之能,奴才觉得,这世上有些人,天生便是来做大事的,还有些人,天生便是来做小事的,我爹无才德而当大事,以致兵败垂成,害人害己,奴才有自知之明,断不能走他的老路,只求能在皇上身边伺候,做一片伴日的红云,也就心满意足了。”
隆庆喃喃道:“原来伺候朕是件小事。”
程连安眼睛偷瞄,瞧出他这是含笑佯嗔,连忙陪笑:“皇上说笑了。伺候皇上对奴才来说便是天大的大事,只不过皇上您是圣天子,什么样的大事搁在您眼中,自然也都是小事了。”隆庆果然微笑点头。
常思豪见他小小年纪,居然谄媚纯熟,俨然天生就是个奴才坯子,又是恼恨又觉可惜【娴墨:自己没这本事,还替人家可惜。】,向冯保道:“他年纪还小不懂事,慢慢教化也就是了,纵然愿意伺候皇上,也用不着做太监。你一把年纪,怎能就依顺着他,让程家就此断子绝孙?”
冯保苦着脸道:“千岁不知,我义兄只此一子,全靠他继承后代香烟,他提出要净身随我进宫,我哪能允?劝他几日,他也不听,后来不知从哪里寻了柄刀子,竟然……竟然就自己动手,将人道割了去。”
“什么!”
常思豪回看程连安,只觉此事离奇透顶。
隆庆、长孙笑迟和刘金吾也都张口结舌,不敢相信这孩子小小年纪,竟然对自己下得去如此狠手。
程连安点头道:“本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损伤不得,然而我娘是个妇道人家,我爹又是个浑人,听他们的话未必就对了【娴墨:爹妈都瞧不起,还能瞧得起谁?】。我奶奶常说:‘长全翎毛自己飞,认得爹妈谁是谁?【娴墨:老太太绝了。试想何以老人有这话?盖因儿子那性格说打就闹,又在军队工作,指不定哪天就死,这是鼓励孙辈孩子们坚强的话,相当于提前打的预防针,也是叹自己老来老去,儿子却不在身边,自伤的话。儿媳妇在旁边听了又是什么心情?真伤感之极,又可怜之极。想一想就知道这一家人日子是怎么过的了。程大人为了自己理想,和军民同甘苦,真苦的只有自己家人,这种人生是好是坏?大结局中双吉的话,就是对此问题最好的回答。】’人终究还是要按照自己的意志来活。自我来到京师,义父待我极好,如同亲子一般,我想到天下间忤逆之人甚多,就算亲生父子,血脉相连,也未必父慈子孝。既有了进宫的念头,还在乎什么后代香烟?大不了将来再认养一个义子便是,只要情投意合,多半还比亲生的要强些【娴墨:真看得开,世事也真如此】。于是便自己动手去势,以绝义父杂念。而且我义父入宫,其因也在我父铸错当年。我行此事,一则遂了自己心愿,二来也是为父还债,图的是孝义两全。【娴墨:点题。孝义原来是这么全的,让人骨髓寒透】”
长孙笑迟吸了口冷气,眸里失神,不知想起了什么,隔了好一阵子,这才缓缓道:“好一个孝义两全。”
几人不再说话,偌大屋中,一时静寂无声。
程连安见气氛压抑,似有些忐忑,他不敢往上偷瞄,只低头转着眼珠思忖,回味着自己刚才话中是否有失,神色变得恭谨许多。【娴墨:变得恭谨,是知刚才还有得意。侃侃而谈,岂非自觉了不起?自割自美,以此为乐为荣,更觉阴气透人】周遭暖炉中偶有红炭烧裂,吡爆出音。【娴墨:众人感觉到冷,方才注意炭火,是知写炭正是写冷】常思豪离得暖炉最近,瞧着程连安,身上却一阵阵发冷,走近去将那块雕龙玉佩递过道:“这是你家传家之物,你拿去吧。”
程连安双手接过,收在怀中,退到一边。
常思豪问:“你不想知道它为什么会在我手里?【娴墨:问得好。】”程连安低头道:“奴才心里好奇得很,只不过做奴才的,要知道的第一件事,便是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千岁若愿说,自然会告诉奴才,如果不愿意说,奴才乱问起来,怕会惹千岁爷不高兴。【娴墨:答得更绝。】”
常思豪盯着他半肿的小脸,眼中情绪复杂,不知是该气、该笑,还是该哭,胸口里堵闷了好半天,终于吁出口气,心里一凉到底。想起廖孤石“忠良之后,未必忠良”的话来,没想到还真是让他不幸言中了。眼前这程连安,不就正像荆零雨所说,是一个摇尾乞怜的小尾巴么?淡淡道:“很好,这事我不想再说,你下去吧。”【娴墨:不问程大小姐事,是心寒故,也是东厂都查不到,心中已经绝望故,又是此时实无心绪,想不起来问故】程连安瞧瞧皇上【娴墨:瞧皇上何意?真神头鬼脑】,见隆庆挥了挥手,便施礼退出。
长孙笑迟望着他远去背影,回过头来对隆庆低低道:“此子其性太狠,留在宫中必成祸患,不如及早除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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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一听此言,心头震怵【娴墨:震怵者,是先有惊怕,而后思我如是时,会如何苦痛,乃生同情,乃起怜爱。百度搜索,.孟子讲怵惕恻隐,怵在先。人总是感同身受在先,方起慈悲。】,忙道:“这孩子还小,只要好好管教,料也不会出什么大事,怎能害他性命?”
长孙笑迟摇头道:“寻常孩童恶作剧,弄死弄残小动物也是常有的事,不过像他这般对自己能下如此狠手的,只怕万中无一。而且我看他瞳眸不定,机灵诡诈,说出话来又满口歪理,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做小事的,只怕内心里却另有一套,暗藏狼子野心。”
常思豪道:“他幼遭变故,家破人亡,性子受些影响,也是常情,可也用不着杀了他。”
隆庆问冯保:“这孩子平时对你怎样?”冯保道:“挺孝顺的,奴才说什么,他便听什么。【娴墨:顺者为孝,大顺正是大逆,如今家长管孩子,看孩子逆反万勿管重了,压制只有两个结果,一个是崩了,一个是毁了。】”隆庆点了点头,道:“你说他现在东厂?”冯保点头:“是。”隆庆道:“那也挺好的,就让他在那边待着吧,别到宫里来了。”冯保瞧他表情冷淡,知是心有嫌忌,躬身道:“是。”
常思豪瞧着冯保,自己对他怀恨已久,没想到真相如此,心中觉得过意不去,唤了声:“冯公公。”一时赔礼的话却说不出口,只觉满腔满腹都是叹息,闷闷的让人吸不进风,喘不出气。
冯保躬身:“奴才在。”常思豪眼帘垂低:“你是程家的恩人,我却对你又打又骂,实不应……”说着膝头一软,便欲跪下【娴墨:让主角跪太监,合适否?处处反常规。】,冯保慌忙跪倒相托:“千岁不可,奴才担当不起!本来不知者不怪,何况千岁爷又是一片侠烈心肠,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那俊亭兄若地下有知,也当含笑九泉了。咱们一点误会,也不打紧。”
隆庆道:“好了,起来吧。程允锋为国捐躯,堪称烈士,应当追封受赏。永亭,明日着吏部……不,还是告诉张太岳,让他拟办此事。【娴墨:何以有此一顿?是知下面办事无效率,一顿便生褒贬。真正好的描写,是无描写,让人凭空会意会心。】”冯保道声:“是。”缓缓站起。
席上杯盘已冷,刘金吾着人换过,又重烫了酒,经了程连安这事,常思豪只觉以往内心的一切都在崩塌、沦陷,思绪杂乱郁郁难欢,懒得说话,也不吃菜,只一味喝酒。酒入愁肠,喝得又猛,接连几壶下肚,便即醉倒。只觉迷眼难睁,昏昏沉沉间被人抬起,身子浮空,飘飘荡荡,荡荡飘飘,不知过了多久,这才躺下落实。然而身子落停,脑中仍在晃来飘去,腹中便阵阵翻腾难抑,忽然喉头酸涌,‘呃叽’一声,口鼻中秽物流窜,阻滞了呼吸。
大醉之人若仰躺在床,于半昏半迷中呕吐,常有因身体麻醉不灵,窒息而死者。常思豪便是处于这种状态,心里想要翻身,手上无力,一切似已都不听使唤,隐约知道,自己这便要死了,却没想到是这种死法,实在可笑之极。想着程连安席间所说的话,仿佛有一天星流如雨,拖着长长的帚辉向自己落来,每一颗流星上,都写着“浑人”二字,将自己砸得烂如腐泥,刹那间此身已化去在天涯海角,人间的尽头,世上再无可争之事、可辩之词。精神就此一懈,放弃了挣扎。
难过的感觉很快过去,眼前起了一片光明,一切变得美妙而舒适。程允锋从光明中缓缓走来,身上无盔无甲,白衣干净整洁,脸上带着微笑。自己想要对他诉说小公子的遭遇,可是又难出口,程允锋似乎知晓了一切,淡淡而笑,就如同那日在城头瞧见自己焚颅时的样子,虚无飘渺之间,传来了他那云淡风清的声音:“人生非为求死,有生便是希望。”
一句话令常思豪沉重了自己,身子在光明中急坠,破风入水,沉向无尽的深渊。眼见水面之上一片浮动的光影,越来越远。他挣扎,呼喊,有了求生的信念,两脚猛地一蹬,踩水向上,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终于猛地潜出水面。
意识回归体内,麻木的唇皮上有了种柔滑的暖意,一股清新的气息正向口中吹来,像一片薄荷清凉着肺管,令他轻轻一咳,恢复了呼吸。唇上暖意消失,一个充满欢喜的声音道:“活过来了,可吓死我了。”常思豪迷糊中感觉右手压在身下,便伸左手去划捞,口里道:“妈,妈……”那人被唤得有些羞,拉了他手道:“是我。你醉得厉害,吐了不少。刚才好些。不要乱动,好好躺着吧。”常思豪迷眼半睁,只觉一个人影逆光坐在身边,看不太清,隐约知道是顾思衣,心头一阵酸,却笑起来道:“你是我,那你知道……我似谁?”顾思衣听他舌头还自僵硬,吐字不清,忙道:“我去给你倒杯水来。”
“别走,”常思豪挠着指头想抓紧她,眼泪流了出来:“姐,你知道我是谁……”
顾思衣止住动作,在他手上握了一握:“你是英雄,是男子汉,是我的好弟弟。”常思豪翻身躺平,在枕上不住摇头,泪水像画偏的眼线【娴墨:眼线是黑的,夜里看血色也是黑色,未言血泪,已有血泪之形】,直流到耳里:“不,我是浑人,程大人是,我也是,我们都是……”顾思衣微笑哄他:“是,是,你是浑人。”常思豪:“对,我是浑人,我不是东西……”顾思衣轻叹:“别人喝多了爱唱,爱睡,爱哭,你这孩子,喝多了却来骂自己。”替他掩了掩被子,只见常思豪不住叨念着:“我是浑人……”流着泪渐渐地睡着了。
待到次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常思豪两眼睁开,头疼如裂,摸向颈间【娴墨:习惯动作】,锦囊仍在,却是空的。他心下猛惊,又忽然想起,昨天已将玉佩交还了程连安,心头也不由空了,仿佛一头拉了半世车的骡子,忽然间卸车除套,被主人释放,面对千山碧草,竟觉无尽茫然。
眼瞧四周,便是上次自己在西苑南台岛上住的那间屋子,床头小桌上放着拳头大的香薰水鼎,底下小烛跳动,燃去了多半截。顾思衣脸向自己,趴伏在床侧睡得正香,呼吸均匀平和,像一只惫懒的小猫。自己的左手还被她轻轻握着,不曾分开。帷帐将阳光滤软,柔煦透来,在那一张白馥馥的面孔上均匀铺洒,皴出亮色,腾起辉晕,映得帐内温馨无限,暖意动人。
常思豪安静地瞧着她,目光里泛起疼爱与怜惜,右手微抬,向她的秀发探去,忽然眼前浮现出自己在恒山上手拢阿遥的小脚,看着秦自吟静静睡去的画面,这只手登时空中停住,渐渐收回下落,轻轻放在一边。【娴墨:男人成熟的标志,就是开始产生责任感,不再那么毛手毛脚。】他肌肉松驰下来,静静躺实,合目倾听,只觉寂静已将屋子填得满满,这寂静是如此美好,每一个动作都会引起不必要的波澜,甚至不忍用自己的呼吸,去打扰她的呼吸。【娴墨:大惨痛后,偏有此温馨文字,好男人、好女人,风情泛起处,观之都可以醉人,是酒醉真不如人醉】良久,外面响起脚步声音,有人到了门边,喊道:“姐姐在吗?”顾思衣一惊,猛地睁开眼睛,低低应声道:“在呢。”抽回了手。常思豪长吸口气,作势打个哈欠,说道:“是金吾吗?进来吧。”门一开,刘金吾走了进来,离床边还远便躬身作揖:“千岁睡得好么?”
常思豪坐起来揉揉脖子,偷瞄了顾思衣一眼,挠头道:“喝得太多,迷迷糊糊,好像做了个梦,梦见我是个皮筏子。”刘金吾奇道:“哪会有这样的怪梦?”常思豪道:“就说哩,确实怪得很。我梦见自己多年没人用,弃在河边,一个仙女要过河,便往我肚里吹风。”刘金吾笑道:“那定是嘴对嘴地吹。【娴墨:色鬼相】”顾思衣脸上通红:“你又乱说话。”
常思豪道:“嗯,我心里享受得紧,可是,吹了半天也鼓不起来【娴墨:试想小刘这色鬼此时又会想到哪儿去?】,仙女过不去河,吹得又累,就很生气,责怪我说:‘你这筏子也怪,怎就吹不起来?【娴墨:起不来……】’我也觉得很对不住【娴墨:有体贴就好嘛,笑】,对她说:‘仙女原谅小弟,只因小弟不是羊皮的,而是驴皮的。’仙女笑说:‘原来如此,驴皮自有驴脾气,那不能吹,得抽。’说着拿出条鞭子,对我一顿猛抽,我一生气,果然就鼓起来了。仙女乐不可支,笑骂道:‘你就是欠揍。’”
刘金吾觉得他这梦莫名其妙,顾思衣却知他是在变着法儿的向自己道歉,笑道:“她抽得你生气,也不是好仙女。”常思豪笑道:“我说得简略了,姐姐有所不知,这仙女心地善良得很,鞭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甩得虽响,却只抽在我身边的地上,我恨她不肯往我身上抽,因此才大大生气。”顾思衣抿嘴一笑:“让你生气总是不好,她若等河上冻冰时来,说不定打几个滑出溜儿就过去了。”说到这儿两人目光相对,同时想起昨日湖上滑冰的情景,俱都会心而笑,只是常思豪的笑容中带着几分内疚和被原谅之后的欣然,顾思衣的笑颜里却充满甜蜜与怀念,两份心情,又是各有各的不同了。
刘金吾夹在当中,笑说道:“我看我还是待会儿再来。”顾思衣道:“那干什么?你有事便说吧,我走就是了。”刘金吾忙笑道:“不用不用。也没什么事儿,皇上给我一个美差,让我来陪千岁爷吃喝玩乐。”顾思衣又听到千岁二字,目光中有些失神。喃喃道:“是了,我差点忘了,昨天皇上认了他做兄弟。”刘金吾笑道:“是啊,本来之前我听千岁讲江湖之事,还曾想与他结拜兄弟,却让皇上占了先,现下却不敢高攀了。”常思豪笑道:“什么高攀不高攀的,我还是我,你不用如此客气。我看他认我当兄弟,图的是把封官和赏钱都省了,这皇上抠门儿得紧,让厨子挖泥鳅,给大炮封将军,咱们若真随便起来,只怕要吃得他肝儿都疼哩!”
顾思衣道:“你现在虽是御弟的身份,说话也得有些遮拦,可别什么都乱说。”刘金吾笑道:“没关系,昨天千岁说了不少犯忌的话,可是皇上什么都爱听,昨天他们兄弟相谈,皇上都自称我而不称朕,俨然还是在裕邸的口吻,随意得很。”顾思衣道:“皇上以往接触的人都对他太恭敬,偶尔遇上不一样的,自然会觉得新鲜喜欢,不过他总要有皇帝的威严,凡事还是注意些好。”刘金吾笑道:“是,是。”又向常思豪道:“千岁也不必担心,昨天皇上发大财了,咱们猛吃猛喝,一时半会儿也吃不穷他。”
常思豪奇道:“他发了什么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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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金吾道:“昨天你先醉倒了,皇上他们谈论以往还有国家军政等事,聊得很久,皇上说到要封哥哥为王,请他留在京师辅理国政,他说什么也不肯,天晚了又不肯在宫里住下,告辞时说他本己是个死人,兄弟相聚一场更是福分,今日别过之后,他便想五湖泛舟,过散淡日子去了,要皇上安心治国,勿以他为念,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搁在桌上便向外走,皇上喊他不住,追到殿口,就见他几个纵掠,便消失在夜色之中。./top/小说排行榜我们回来看那沓纸,竟都是大额金票,兑换成银子,怕要超过三十万两。”【娴墨:明显是炒水颜香从徐三处诈出来的。原本说好给老婆,最后还是给兄弟,这就是男人。而且,这还是卖老婆的钱。聚豪阁主真是人间奇葩。】常思豪寻思:“长孙笑迟皇位也不争,钱也不要,看来是什么都看破了,却不知这聚豪阁主,还会不会再做下去?”一想起昨晚的事,程连安那张小脸便浮现出来,登觉胸中发堵,心说再琢磨他的事,我非憋疯了不可。大笑道:“皇上哭穷,他信以为真了,再穷也是皇家,用得着他的银两?正好,他不爱花,咱们帮他花,我到京中之后也没四处走过,你知道什么好去处?等我换了衣服,咱们一起逛逛。”
刘金吾笑道:“要说到玩乐,我可是京城活地图了,待会儿出行,包准千岁满意。”说罢施了礼退出候着。
常思豪由顾思衣服侍着换了衣服,吃了两块茶点,便随刘金吾出来。两人离岛踏上桥头,刘金吾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双手递过:“千岁,这是皇上给的一万两银子,您收着吧。”常思豪心下一震,脚步定住。刘金吾笑道:“您犹豫什么?”常思豪摆手道:“无功不受禄。”向前走去,刘金吾追上道:“您怎么没功?俺答……”常思豪猛地扭身:“皇上出手既然这么大方,又何必干那些封大炮抠泥鳅的事情?”刘金吾一笑:“这您就不知道了,咱们皇上有个特点,什么都省,就是不省军费,肯赏功臣。这是从嘉靖老皇爷那就落下的传统。戚继光沿海平倭,杀一个倭匪便赏三十两银子,这赏格是他定的,银子却是国库出的,那年国库总收入平账之后还剩不到二百万两,军费就多给出去一百四十多万,老皇爷当时疼得不行,可还是咬着牙给啊!要不然哪来那么好的战绩?拿您知道的来说,大同城上光佛朗机炮就有五十二门吧?那可都是从红毛子手里买的技术,制作起来花的钱更海了去了,身为京师禁卫三大营之一的神机营才配备了十六门而已最新章节!钱还不都是皇上出的?这点银子不过是些零花【娴墨:零花不是正赏,故不庄重】,以后还有呢。”
常思豪自知脑子不比京城这些人鬼,生怕上当,见他说得流利,多半不假,这才释然,却仍不肯收银票,刘金吾只好代他揣起。
两人下桥前行,常思豪远远瞧见三清观,便又向这边折来,让刘金吾在外候着,自来与妙丰相见。叙礼已毕,问起病情,妙丰笑道:“你这孩子也真有心。无肝已然无事,说在这静养清修,皇上已经许了【娴墨:是已经来打听过病况,想接出去调理来着】。”常思豪来到床前探视,相见之下,无肝也是异常欢慰。
两人说了会儿话,常思豪怕影响她休息便又退了出来。料想妙丰和冯保话不投机,多半不是东厂一伙,便直接了当询问五志迷情散一事。妙丰听罢始末缘由,也感奇怪,回忆道:“吴祖师确曾制过此药,不过因些旧事伤心,再不进药室,甚至连药字也不愿听了,制药用过的东西都交安师兄打理,药方什么的,想来也不致流落在外,让东厂拿了去。”
常思豪问:“无忧堂有多少人?仆从杂役之中,有没有可疑的人物?”
妙丰道:“师父迁至海南之后,身边就是我那几个师兄弟,我自进宫以后,再没回到师父身边,其它的事情便不知道了。”
常思豪心中迷惑,料想此事与她无关,也不多打扰,起身告辞。妙丰唤住道:“你只问他人病情,倒是你自己的身子怎样了?”常思豪一笑:“我的伤由一位刘老先生给看过,他在我两臂上刺了不少牛毛小针,但是效果不大,他说是又回去找别的办法了。”妙丰道:“嗯,给你看病的是刘太医罢?小针调气,大针调形,他能想出以末逐本催逆回流的法子,也算是明研医理之人,然而你运气串经,真气淤滞,岂是医家所能调理?咱们练武出的偏差,还得靠武功调整回来。今日我便教一套导引法门给你,算是对日前那一掌的补偿罢。”
常思豪大喜,忙垂首道:“真人言重,我可多谢了。”
妙丰摆了摆手:“我这法子,也是以末逐本的路数,你且看来。”她说着站起身,两手自然下垂,调匀呼吸,十指尖缓缓向两侧翘起,扳到极限,然后双臂平抬外撑,整身如十字状。常思豪依样照学,只觉指尖及两臂中筋络抻紧,手心微热。又随着妙丰左右拧足转掌,臂上筋络连扯渐渐由肩连背,往足下绵延,体内产生了一种流动感,顺身体动作的引导而行,背上淤滞的气血亦如一团厚闷的绵絮,被四肢丝丝缕缕分别扯开散去。
妙丰见他露出惊喜之色,知道有了效果。一套动作教完,淡笑道:“此术名为‘禹王流’,通经疏络之效最宏,你依法练习,多则三日,少则一两日,便可将淤滞化去。不过须要注意,一开始由肢体引导气血,不可加丝毫意识,呼吸更要纯任自然,等内部走顺了,就不必再拘于动作,靠意识一带,就起来了。【娴墨:气血自动运行,人为干预必燥,所谓无思无想,纯任自然。医家用药也是拨乱反正用,胡乱干扰气血,再调回来可难透了,所以中医最不爱接被西医治过的人,那就像要修一块被孩子拆过的表一样,修倒是能修,不够费事的,关键还总缺零件。】”当下为他纠正过细节之后,又将自己所存治伤灵药“鹰筋火凤烧”取出一瓶相赠。
常思豪心知此药极是灵验,连连拜谢。出了西苑便扔了两颗药丸在嘴里,心情大好。
刘金吾引着他一路东行,两人过了前三门来到闹市之中,只见买卖铺户喧闹异常,摊架上摆满各式各样的鞭炮,花花绿绿甚是好看,此时年关已近,人们都忙着购置年货。
常思豪一边走路一边暗运妙丰所教导引之术,活动身体气血,背上淤滞弥漫摊匀,渐渐化开,身上大感舒适。心想:“医学武术都是基于人体,可是相同又不同,便像是一块木头,可以做筷子,也可以做牙签,可是拿筷子剔牙,就万万不能了。那刘先生能把我的病症说得分毫不差,可是扎了那么多针也没治过来,妙丰这导引的法子一行开,立刻感觉大好。看来还真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
刘金吾一进商街眼睛便不够使,买卖家瞧他衣着华丽,也都着意奉迎,有的与他熟识,不住寒喧。刘金吾左褒右贬,指东道西,瞧见套八角灯笼不错,便提起来让常思豪来过目,听他说好,便告诉那商家:“给我包了,送到江米巷东头老严宅子。”一会儿又瞧见个脸盆不错,也拿来让常思豪瞧,如此一条街从头走到尾,也不知东西买了多少。
常思豪见他笑忒嘻嘻,嘴碎如婆,听得阵阵发烦,心想这小子借着我的引由买东西占便宜,到时候和皇上报账,真是小儿心态,没甚出息【娴墨:挖着沟,还连带埋着小药线,掉沟就不踩线,可惜瞒不过读二遍】。一时懒得理他,又自琢磨:“程连安的事已至此,也便由他,可是吟儿的病要治,仇也不可不报。小雨说东厂厂务都交郭书荣华打理,冯保多在宫中,怎知江湖事?我找他去问解药在谁手上,多半也问不出什么来。对付郭书荣华来不了硬的,别说是他,就算是那四大档头随便哪个出来,我也不是人家对手,何况眼下内功受损,更不如从前?”
他想到自己不过是引气串经,身上便如此不舒服,那么秦自吟五脏气血俱乱,不知会是怎样一番痛苦,心中又是一阵难受。然而明知多思无益,也就努力移开精神,眼见前面有一家成衣铺,便甩开看家具的刘金吾,独自进去躲清静。店家见他穿着富贵,相待甚殷,常思豪转来转去颇不好意思,正待离开,瞧见旁边有女子服饰,便选了一件比甲,一领襦裙。付账出门,刘金吾追来将衣服接过替他拿了,笑道:“我瞧千岁选这尺寸,好像与顾姐姐身材颇合。”
常思豪自顾自地往前溜嗒:“是啊,便是给她买的,她待我很好,送点礼物自然应该。”
刘金吾跟上一笑:“她是伺候过老皇爷的,在宫里年头多了,心思养得老道,伺候起来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常思豪道:“这么说她对谁都是一样的了?”刘金吾道:“也不尽然,也差不多。”常思豪侧目轻笑道:“你这么年轻就当上内廷总管,很了不起啊,心思只怕比她还要老道得多了。”刘金吾一笑:“我也是托了祖宗的福罢了。我祖父是正德三年的进士,讳天和,以前在朝为官,做过一任兵部尚书。他老人家懂得医学和治水,文武双全,当年也曾在黑水河设伏歼敌,杀过鞑子的小十王。”
常思豪肃然起敬:“原来老人家如此了得。”
刘金吾道:“是啊,他老人家是很了不起,我也常常引以为傲,不过我就不行了,靠着祖宗余福,荫了个锦衣卫的差事,既无战功,又无政绩,想去考武举,这身功夫又拿不出手。所以听千岁讲杀鞑子的事情,羡慕得紧哩!唉,可惜愿不遂人,天不假手,若实在没辙,我也学学小安子,去做个太监得了。”
一句话说到常思豪心中痛事,皱眉道:“当太监比你现在还好?”
刘金吾笑嘻嘻地道:“其实太监也分三六九等,您也不必替那小安子太伤心了。他有义父冯保在皇上身边,自己又在东厂干事,前途决非一般人可比。东厂那些干事苦争苦熬,将来不过当个档头掌爷。像厂里的掌刑千户、百户什么的,现在惯例都是直接从锦衣卫抽调派任,不用太监。所以太监进东厂,将来必入高职。冯保若真愿意让他跟在皇上身边,一开始就应该让他进宫里学大内的规矩,可实际却把他安排到东厂,目的还是很明显的。【娴墨:保亦惧乎?曰未必然,宫中是何所在?东厂历练后再入,方能真成左右手也】”
常思豪感觉这里头有很多东西自己想不明白,一时陷入沉默。
刘金吾叹道:“相比之下,我们锦衣卫的地位可是远远不如从前了,您别看我是侍卫总管,见了郭书荣华还不得是规规矩矩的?他对我客气,是冲着我是皇上身边的近人,一比手中权力,那可是天差地别。进了宫,他听皇上和冯保的,出了宫,还有谁能管得了他?各大衙门都有东厂干事坐班,谁一天干了什么都有记录在案,除了皇亲国戚和几大阁臣,他想逮谁杀谁,可以直接抓捕,一律不需上报皇上。这京师之内,哪个官员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地称一声‘郭督公’?这等威风,可是实实在在,没有半分虚头。程连安若真读书科举,能否考上且在两说,便算考上了,封官升迁又得多少年?就算做到六部侍郎、尚书,还不得看东厂督公的脸色【娴墨:正人何必看人脸色】?若换了我,狠一狠心,说不定也给自己来上这一刀。”
常思豪听他说话,表情渐渐凝重,暗思:“他说的不错,当文官如此,做武将就更不用提,不打仗的时候没军功,打起仗来若有命回来,封个什么官,多半也和程大人差不多,程连安对自己的父亲很瞧不起,当然不会走这费力不讨好的老路。他之所以下得去狠手,说不定正是看到了这条可以最快掌权发达的捷径。可他小小年纪,要那么大的权力干什么?实在无法理解。”
回想昨夜之事,难过之余又自失笑:“程连安说的对,血缘算个什么?程大人是他爹,他却算不上程大人的儿子!【娴墨:其实谁又是谁的儿子?思想各人不同,血脉实无意义,亲人之亲,在于日夜相处而离不开,夫妻久后成亲人,即此故。殊不见多少兄弟反目成仇、父子母女大打出手者?世谓相爱容易相处难,是没从小处到大,或未彼此真了解透故,知心人相处有何难】我找到他便算完成了程大人的遗愿,难道还能管教他,陪他一辈子?只怕在他眼里,我还没他活得明白【娴墨:是这话,小常必能做好父亲】。罢了罢了!他爱学好便学好,爱学坏便学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就让他做他的明白人,我做我的浑人吧!【娴墨:板桥亦难得糊涂,世上谁又是清人】”想到这里,心情也便开朗了一些。
眼瞧刘金吾说到后来竟也动了当太监的心思,虽是玩笑,也未免窝囊。不禁笑骂道:“把小鸟一割,撒出尿来贴着屁股转、顺着裤裆流,成天以尿洗腿,还不如个好老娘们儿,算他妈的什么玩意儿?你也是将门虎子,大好男儿,怎么说这般丧气屁话?没的给你家老爷子丢人!”
刘金吾眼睛一亮,猛拍大腿坏笑:“哎!说得好!他妈的!老子最损不济,至少撒尿还走直线!【娴墨:偏以尿立志,此国人怪态。北方人讲有志气、有胆色曰:“尿性。”实奇奇怪怪之语。《秦府风云》第二部,专有一章英雄尿,似恶搞,今思来又知别有用心矣。此书写中国阉态:程连安自阉其身,刘金吾自阉其志,前后文中,还有阉心阉胆阉良知者不可胜数,小常对黄河一尿,是知写小常有尿性,黄河色黄,其态壮美,亦正是中华民族之大尿性。作者正是以此尿冲尽天下阉人阉态,展我中华民族之真魂也。故小常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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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金吾在前引路,两人穿街过巷,走的都是些小胡同,过了半盏茶时分,周围变得墙高路窄,抬头只见一线天,更为狭闷逼仄。./top/小说排行榜又行一段,忽地切入一条宽马道的中心,左右看去,直线通途,瞧不到边。正对面一幢建筑白壁青檐,红漆显柱,十分雄伟,门匾上红底黑字,写着:“贡院”。常思豪料想他说的好地方便是这里了,向前走去没几步,刘金吾却停下转过来,指向身后道:“你看。”
常思豪依言回头,一幢高楼撞眼,看得他身子微微一晃,颌尖不由自主地仰起。只见这楼起架【娴墨:二字着眼。所谓根基也。试问何事不起架?建筑要起,经商要起,写书更要起,架大气象才大】便比一般楼宇为高,第一层上下已是三丈有余,门口六根巨柱,撑起勾角单檐,檐侧一架四旗红灯笼大幌迎风摇转,上书四【娴墨:一三**四,共十八。一本书,三大部,六男主秦郭常萧长廖,四正四副八女主眉馨剑暖雨吟衣香】个字:“天姿独抱【娴墨:谁之天姿?在谁怀抱?会心者一笑】”。二层楼外基向内收束,退出环廊,高下又有两丈【娴墨:三加二,五丈】,檐下悬灯,灯垂彩穗,花窗雕扇,穗满飞檐。最上层形制与二层相同,高约一丈【娴墨:五加一,六丈,十八米】,顶上檐挑碧空,脊过浮云,真如琼楼落地,仙阁临凡一般。
刘金吾笑道:“这独抱楼名冠京城数十年,收得川闽湘桂各地的美女,养着齐鲁、吴越、巴蜀、岭南四方的名厨,楼上楼下,吃喝玩乐一应俱全,有姿有派有气魄,而且价钱公道。所以这么些年来,一直红火得很。他们这儿大窖里存的名酒可是不少,今儿个咱挑几样好好尝尝。【娴墨:三遮六掩终现眼前,馆楼院堂寮,今出其第二】”
两人由伙计迎进楼来,只觉暖气烤脸,异香扑鼻,四下里高朋满座,喧声如潮,热度尤胜温度。女侍微笑迎前将衣服接了,询问所需,头前引让。常思豪不愿去包房,两人便在一层散台选了位置坐下,点菜吃喝。
几杯下肚,身上生暖,刘金吾道:“大哥觉得此处怎样?”
常思豪侧身放眼,但见四处花灯吊顶,穗如血剑,翰墨缀壁,画满华堂,很有过年的喜庆,北方中央有个戏台,一歌妓正自唱曲,彩声此起彼伏。周遭女侍们清一色的十六七年纪,红衣如火,乌髫亮丽,往来之际,扬洒着笑意,穿梭着青春【娴墨:穿梭着青春,是知在观气色,不是观容貌,气色好,气象就好。国人开饭店,必要召二十岁以下服务员,取其气象绝佳故。外国常有五六十岁老服务生,取其服务体贴周道故。周道舒服需慢品,气象则迎面扑来,是故西方饭店静悄悄死气沉沉,国人酒楼一派热火朝天】,点头道:“很好,热闹得很TXT下载。”
刘金吾道:“别家跑堂伙计都用男的,唯此处专用女侍,也算特立独行了,因此也比别处要热闹许多。您也瞧见了,这独抱楼对面就是贡院,当年严世蕃在时,赶上春闱科考完毕,便在此设宴款待各地举子,网罗羽翼,招纳幕宾以为己用。那时节才子云集,燕语莺声,这边写诗作词,那边吹拉弹唱,热闹劲儿更胜现在一筹。严氏父子倒台之后,这风光便让倚抢了去,不过倚清茶淡曲,格调甚高,便不如独抱楼酒香色浓,平易近人了。”
常思豪心想:“倚我倒去过,论规模确是比这边差了不少。”
只听刘金吾道:“这两年考中的举子有的图个雅致,多去那边。考不中的,则直奔这儿来,浅斟低唱,聊慰失意之情,不过,也倒有一些人,词写得颇好,教歌妓们一传唱,反成其名的。春闱秋试,总是落榜的比考中的多,所以独抱楼虽无过去的声威,热闹劲儿却也一直没跌得太远。”
常思豪道:“原来严世蕃也很懂得招贤纳士【娴墨:未紧对金吾上句,恰正是小常刚回过味来,其情态反真,倘一句接一句地答述,则成作者借二人口述事,不免板矣】,了不起呀,我还道他只是会吃喝玩乐而已呢,看来做奸臣也得有能耐才行。”话说一半,忽有所悟:“百剑盟旗下设个倚,其用意是否也在于此?他们在地板下设盗听秘室,莫不是为了偷听那些将来的国家栋梁,倒底是个什么心态想法,看看将来能否收归己用?”想到这里,心中便有一扇暗窗豁然打开:“那徐三公子有钱有势,为何不把这独抱楼盘兑下来,反而特意到倚对面开馆?用意也是不问自知了。那日在百剑盟晨会之上,有我在场,高扬他们只说双方生意竞争和徐阁老的敌意,郑盟主也是如此应付,原来说话都没全露白,底下还暗含着这么一层竞争,只是当时只有他们自己明白,我却全然被蒙在鼓里,听再多也是白听。【娴墨:开场守中殿立议,就提到倚讲究清静书香氛围,清静书香氛围,是何地?曰书院也。故倚院。红袖添茶,吟风诵月之地。改,是知为“避贤者讳”,躲闪郑盟主言之娼家五等之言也。馆楼院堂寮,是院居中,反在楼下,何也?格调再高也是娼属,卖不可耻,是卖着带盖贞洁牌坊,虚伪故也。其用心用意不纯,但仍是为大业起念着想,作者特置其于中,当是取不偏不失意】”
刘金吾道:“咳,什么奸臣忠臣,是奸是忠,是好是坏,有时候很难分得清楚、算得明白。您是没在皇上身边常待,其实做皇上容易,做臣子的最难。秦桧是千古第一奸,难道宋高宗就没有责任?”
常思豪暗笑:“昨儿隆庆哭穷说皇上不好当,今儿你又说做臣子难,算来我这心里苦水也不少,嘿,这世上又有谁活得容易呢?”点头淡应道:“嗯,高宗下金牌害死岳飞,当然不是好人。”
刘金吾道:“如此则又稍有些粗暴了。当年宋朝也算富足,不过宋高宗生活上却很俭朴【娴墨:说高宗俭,正衬隆庆俭】,自己是皇上,吃饭一大桌菜,根本吃不完,扔了自然是lang费。于是就赐给宫里的下人们吃。这倒不算什么,难得的是他吃饭一向准备两副筷子,一桌子菜自己想吃什么先拨出来,然后用另一双筷子吃,自己碗里的都吃干净,绝对不剩【娴墨:今中国年倒剩饭粮食数亿吨,是知还不如封建帝王会过日子,岂不悲哉!难道还要再来三年灾害,人才真懂?】。这样其它的菜拿下去,还很干净,这小小的体贴,却让下人们都很感激。你说这举动,说不说明他是个好人?【娴墨:今讲史者,多只言瘦金书画,生活上少有人提,殊不知生活细节,才是真相出土之地】”
常思豪道:“他生活小事上是好人,国家大事上是坏人,总的来说,还是坏处多些。”
刘金吾点头道:“您这可是说到点子上了。昨天听程连安说话时,我便想到了这些,当时便觉得,这孩子讲话大有道理,很多生活中的好人,其实眼光短浅,没有大局观念,一旦搁的位置不对,便错出滔天祸来。”
常思豪眼皮微合:“你好像话中有话?”
刘金吾一笑:“我可没本事弹出弦外之音。但是,说句题外话,其实很多时候,人都是在演一场戏,演戏有可能是为了取悦别人,也有可能是自有目的,有些人入戏之后难出戏,被角色感动,却没了自己。有些人则见戏插戏,借戏演戏,成就了自己,戏弄了别人。还有些人则是身在戏中不知戏,错过了好戏,还容易在戏台上把自己给伤了。【娴墨:纨绔子弟,爱戏听戏,必张口是戏,然人生谁不在戏中?无非有人扮凡,有人扮僧道,是知天下是一天下,无人真逃得出红尘】”
常思豪道:“看来……我多半是在戏中而不知那类。”
刘金吾笑而举杯:“悲欢离合,开场日即收场日;男女老少,看戏人亦做戏人。喝酒吧!”常思豪陪了他一杯,漫不经心地夹了口菜搁在嘴里,细嚼一阵,咽下说道:“你的话其实我倒也听明白了一些,你是说秦桧和严嵩是一样的,宋高宗有责任,老皇爷嘉靖也有责任,这比喻很好。有机会我跟皇上说说,让他小心朝中大臣,吸取经验,不要再犯类似错误才好。皇上知道我是粗人一个,不懂政事,到时候问起来,我便趁机给你美言几句,说你见识不凡,皇上一高兴,必然升你的官,说不定弄个什么军机大臣之类的当当,你就不用再羡慕那些太监了。”
刘金吾脸色登时变了,手在颈间一比:“您要是这么一说,那我可就不是割小鸟的问题,而是要割脑袋了!”
常思豪笑道:“那怎么能呢?啊,你大概怕我嘴笨,说不太好,你放心,这点小事还算不得什么。我就说,你对皇上忠心耿耿,认为皇上俭朴,在湖里抠泥鳅吃、给大炮封将军这些事情,和宋高宗给下人吃剩饭一样,都是大好人的表现,虽然好人多数目光短浅,搁的位置不对便易闯祸,但和高宗相比,皇上总算还没闯出滔天祸来,已经是相当明的明君了。”
刘金吾眼睛发直:“哥,我哪儿得罪了您?您要这么害我?”
见他如此,常思豪越发地皱起眉头:“哎,你这又是何必?我不也是为了你好吗?”说完不再看他,自顾自地低头夹菜吃。
刘金吾酸鼻皱眼地,几乎要哭出声来:“您这哪是为我好?这是要我的命啊!”瞄他半天没有反应,忽有所悟,探身低道:“千岁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下来,金吾定效犬马之劳,绝无二话!【娴墨:聪明】”
常思豪等到从容地咽完了口里的菜,这才伸手,在他肩头虚按,笑道:“坐,坐,你认了我做大哥,说这话不就见外了吗?【娴墨:小常亦不简单,日渐的就成熟起来】”
刘金吾缓缓坐回,屁股却沾的不实,两眼不错神扫着他的脸,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常思豪给他把杯斟满,笑道:“我来京师时间不长,对京中人物不大了解,兄弟若有兴趣,不如给我讲讲如何?”
刘金吾眼睛转转,知道他必有什么勾勾心藏在后面,赶忙陪上一笑:“那还不容易?”双手将酒接过,一饮而尽,道:“东厂的人您已经熟悉了,要说京中其它人物,那头一位……就得说是徐阶徐阁老。【娴墨:小常问京中人物,正是问此人。误军机害死程大人,此仇岂可不报?】”
常思豪点头:“嗯,我倒是听了不少闲话,说徐阁老现在大权在握,如日中天,也不知是不是真有这么厉害。”刘金吾有些画魂儿,道:“他是首辅,如今内阁第一重臣,论权势,哪还有人盖得过他?”常思豪漫不经心地道:“他大概也是科举出身罢?从一个书生爬上这样一个位子,可不容易。”刘金吾道:“那是自然,他的势力能到现在这个地步,很大程度是因为斗倒严嵩打下了基础。”
常思豪道:“哦?那肯定是有一番好戏喽。【娴墨:知己必先知彼,大幕闲闲拉开】”
听到这里,刘金吾已然有些心照,露出笑容,道:“这说起来话就长了,徐阁老是嘉靖三十一年入的阁,那时候我还未成年。当时严嵩相继斗倒害死了夏言、杨继盛、沈练等人,势力强盛之极,徐阶曾经过夏言的举荐,故被疑为其党羽,严嵩因此对他抱有敌意,无事便挑他的毛病。”说到这儿抬头瞧了常思豪一眼,补充道:“我这话可没有别的意思,千岁切莫误会。”
常思豪一笑举杯【娴墨:频频举杯,是在暗灌,欲令其飘然不知自守】:“自家兄弟,哪那么多误会?来,喝酒。”
刘金吾见他笑得越发亲切,反倒有些拘谨,生恐对方挑理似地,酒到杯干。亮过杯底后,又主动给常思豪也满上,继续道:“那时徐阶自知无力与之对抗,只好小心伺候,隐忍了十年,终于熬得严嵩老迈昏沉,失去皇上宠信,他自己这时则成为嘉靖帝的新宠,这时候他的人马也培植得差不多了,于是展开动作,指使御史邹应龙上告严嵩父子【娴墨:伏一徐家死党,试想严相虎老威风在,这时肯出首告状,风险多大?】,嘉靖果然下令逮捕了严世蕃,勒令严嵩下野。当时不少受过严嵩父子欺压的官员都准备上告陈说二人罪状,而且多提到严嵩残害杨、沈等忠良之事,可是徐阶却极聪明,知道严嵩害人都是偷机取巧,不自己出手,而是旁敲侧击,撺动嘉靖去害,如果告严嵩提及此事,嘉靖皇上必然护自己的短,便不会治严氏父子的罪了,于是指示众臣上书中只告世蕃通倭作乱,果然一下告倒严嵩,要了严世蕃的性命。”
常思豪点头:“我明白了,这和我头里说那些话是一个性质,若教皇上听见,那你就成了揭老皇爷的短。【娴墨:双点双压,言内言外,旧事正是当下事】”
刘金吾见他懂了自己的意思,心头暗喜,苦着脸强笑:“是啊,可不是吗。”
常思豪笑道:“原来如此,我差点好心办了坏事。”刘金吾忙道:“不碍的,不碍的。”常思豪嗯了一声,道:“这么说徐阶是个大聪明人。斗倒了巨奸,他就是众望所归的英雄了,是不是?”刘金吾道:“正是。”常思豪又递过一杯道:“都说英雄莫问出身,一般当上大英雄,都要别人为他做出些牺牲。英雄干些坏事,也不叫干坏事,那叫从权。”刘金吾一饮而尽,似乎喝得猛了些,眼神有些发散,含糊道:“差不多,可也不能说完全是一回事。”
常思豪道:“你之前说忠奸、好坏,很多时候难以分清算明,这话我很赞同,那严嵩未被扳倒之前,想必朝廷之中绝大多数人都要盛赞他是治国的大忠臣。所以只要没倒,就是好样的。等到墙倒众人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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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金吾张口结舌,隔了好一阵子才道:“如今皇上在国事上对徐阁老多有倚重,此事非同小可,可不敢乱说。.”
常思豪笑道:“昨天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徐阁老年岁大了,贻误军机,纵容子弟,事实俱在。冯保的用意被看破了,可是皇上也没怪罪,说明他心里对徐阁老已经相当不满。他能看破冯保,难道看不透徐阶的心思?徐阶做首辅坐镇内阁统揽政务,外围有聚豪阁在江南蓄锐养兵,手底下再有个太监把持内廷,岂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比严嵩的日子还滋润么?”
刘金吾打了个突儿,酒便醒了一半。内外勾连图谋不轨,向来是无可饶恕的重罪,最为皇家所忌。当年严嵩整夏言的罪名之一就是交近结边,说夏言支持边将要收复鞑子所占的河套失地是假,其意却在谋反,最终整得他身死弃市。
常思豪又瞧了过来:“你想升官发财,用不着做太监,眼前便是一桩最大的富贵。【娴墨:富贵险中求,不险无大富贵,小常有这话,是不了解官二代的生活状态。人家已经富贵了,不能再谈富贵,要谈刺激才有兴趣。这时小常还嫩。】”
刘金吾眼睛转转,声音压到极低:“徐阁老位高权重,办事谨慎,向无差池,动他不是易事。”
常思豪道:“延误边防军机,本身就是大错。”
刘金吾缩了缩身子,琢磨一阵,说道:“官场之中无对错,站着不倒的是英雄。程允锋确实死得可惜,然而朝廷救兵迟到,也非某一个人的责任。冯保的话其实只说了一半,哥哥别忘了皇上是今年初登基,你们被困愁城之时,老皇爷嘉靖正在病中【娴墨:折子教孙意显在此处。事实岂不如是?人人都有理由,故话好说,事难办,年轻时敢闯,老来都叹世事艰难,正是伤痕遍体之故也】,当时宫里宫外,上上下下人心惶惶,哪还顾得上军事?”
常思豪知他看破了自己心思,也不遮掩,一笑道:“为何那个张阁老就能重视此事,急派救兵支援?”
刘金吾道:“您有所不知,张居正虽是徐阁老提拔上来的,但是他入阁之后,却因在裕王府共过事的缘故,渐渐和高拱走得较近,徐阁老与高拱向来不睦,自然对张也开始反感,后来挤走高拱,虽没对张动手,但两人关系早不如前。张在内阁负责主持边防军务,徐阁老压下此事,摆明了是要看他的笑话。【娴墨:秦府宴上已有预描】”
常思豪双目凝光,面容骤冷。程大人在边关一众军民心中何等重要,然而放在朝堂,却卑微得像只死在沙滩上的蚂蚁。真正的狂风巨lang,原是来自这几条搅海恶龙【娴墨:书开头先写程允锋意在此明点】。如此看来,张居正能着急此事也未必是为国着想,多半更是为了自己的地位稳固,绩效无差。其实大家争来斗去,谁也算不上是好人。至于徐阁老,则更是最大的祸根。
他暗自在心底切齿痛骂,眼角余光却感觉到刘金吾在观察着自己,登时眉心一舒,表情又变得轻松自在起来,端杯靠上椅背,仰头一饮而尽,笑道:“好酒!”
刘金吾提壶笑道:“酒好,那就再满上一杯最新章节。”
常思豪捻转着空杯,手臂微摆,避开了壶口。道:“哎,对了,昨天皇上弟兄相认的事,我怎么觉得不大对味呢?”
刘金吾一呆,目露讶色:“是吗?我怎么不觉得?”常思豪冷笑道:“兄弟,我说出这话,可是没拿你见外。你心里早就清楚,又来和我装模作样,人生如戏,又要开演么?”刘金吾咧嘴一笑,一边替他满酒,一边说道:“小弟怎敢呢?您觉得怎么个不对法儿?”常思豪道:“昨天你的话不多,表情可都在我眼里。当时皇上认下兄长,你大觉突然,而后又有所领会,一切顺着来,当我看不出么?”
刘金吾嘿然一笑:“哥哥目光如炬,小弟这点儿心思都没逃出您的眼去。我是有点明白,但也只是揣摩,说不太准。”
常思豪暗笑,心想在这点上咱俩也差不多。道:“你是怎么猜的,说来听听。”
刘金吾搁下壶道:“嗯,皇上前两天让我查了些江湖的事情,对于聚豪阁的情况也做到了心里有数,在三清观里,我们来时在冯保后面,开始没动声色,也听到了些,对于长孙笑迟的身世大出意料之外。当时皇上沉吟好久,决定上楼,我还拦着,在楼梯上遇上冯保下来,他也拦,都让皇上挥斥开了,我没办法只好跟上去。现在想来,长孙笑迟原对皇上有杀心,皇上在颜香馆和他碰过一次面了,不会没有后怕,可是却敢上去和他碰头,这份胆色,着实让人吃惊。”
常思豪点头:“皇上不会武功,仍敢如此,显然是有把握应付得了他。【娴墨:武功原比不上人心险恶,铁锤再硬,扔沟里锈死你,你能怎样】”
刘金吾道:“我当时可没想到此节,后来才有点明白。朝中的官不管多大都得听皇上摆布,可是江湖人可不一样,说个翻脸,天王老子头上都敢砍三刀,对付这种人,当然也不能用寻常的办法。长孙笑迟这个人懂得统率之道,在江南招揽贤人,经营有方,把个聚豪阁弄得风风火火,在江湖上显然是号人物。可是江湖人物也有其致命的缺点,只有极少数人避得开,所幸的是,长孙笑迟不在例外。”
“致命的缺点……”
常思豪心下一揪。目光放远了些:“情义。【娴墨:可知郑盟主心中最重者,实是弱点,江湖中人拿弱点在政坛闯荡,岂能不败?】”刘金吾仰头干了,笑着亮杯致意:“正是。”常思豪喃喃道:“江湖人脑筋灵便,思路敏捷,很难骗得倒【娴墨:有此言,是自居千岁,与江湖人拉开距离,拉开,正是为与小刘贴近,然非我自贴,而是让对方来贴自己,相比秦家情景,小常大有进步,官场真是炼人炉,见多了冯程隆庆这般人,安能不染其奸气】,可是在他们心里,情义这二字,却是万万不可扔的,最终也多半死在这上,真是不值呢。”淡淡一笑,又提壶替他满酒。刘金吾带着恭敬扶杯相接,口中道:“是啊,这种人能快意一时,却终究无法笑到最后,活着只不过是运气罢了。”
常思豪搁下了酒壶:“皇上认下长孙笑迟,确是一步妙棋。一来解除了自己生命的威胁,二来又翦除了徐阁老的一条臂膀,安内定外,一举两得。”
刘金吾道:“依您的意思,皇上已有了对付徐阁老的心思?”
常思豪笑道:“所以说这是一桩富贵。顺水推舟,最容易不过。”
刘金吾一阵干笑:“您太瞧得起我了,我一个小小的侍卫头领,岂能撼得动徐阁老这棵大树?”
常思豪道:“其实现在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你也是练武之人,还不懂得借力使力的道理吗?你撼不动,有人撼得动,水流千遭归大海,中间想灌哪块地得靠你自个儿引了。何况现在树大招风,这皇天厚土都松了,就看谁能看得懂这时势,伸出这把手去。”
刘金吾沉吟一阵,道:“此事非一人所能为。”
常思豪道:“非一人能为,并非不可为,富贵在前,总有先看见的人会取去。你常在皇上身边,应该能比我更准地揣摩出上意。依我看即便长孙笑迟不是这个身份,皇上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拉拢结识。他是个聪明人,不会让任何一个有才能的人游弋在自己的对立面。”
刘金吾眼中有讶异之色:“说得太对了,您不在皇上身边,却好像比我了解得还清楚彻底。”常思豪笑道:“这话太夸张了。”
“不不,一点也不夸张。”刘金吾道:“要说咱们这皇上,只怕是天底下最会当皇上的人【娴墨:言天底下最会,可知天下人都可当,只有当好当不好的区别】,那才真叫高深莫测。长孙笑迟的鹰犬之说,其实都是皇上早就熟烂用惯了的,他最大的本事,就是不管你有多大才学、多大能耐,他都能让你替他办事【娴墨:小刘惯能顺情说好话,能伺候好隆庆,和冯保搭台唱戏,能没本事?】。”
常思豪一笑:“于他来说,这种事情岂非容易得很?毕竟他是当今天子,跟着他什么都有,这个诱惑太大了。”
刘金吾连连摇头,身子往前蹭了蹭道:“不然不然。皇上用人,自有一套。你看他当着面说冯保的好处,其实内心对他并不十分喜欢,宫里头陈洪、李芳、孟冲这些太监和皇上的亲近程度,哪个也不比冯保差了,尤其孟冲做的驴板肠是一绝,颇合皇上的口味。可是他表面和谁都亲近,一阵阵的好像和谁又都挺远,底下的人相互之间都猜不透谁更得宠些,于是便只能对他更尽心尽力地讨好。内阁那边也是一样,皇上专挑几个差不多的人入阁,有的资历老,有的功劳大,有的能力强,他们相互之间争斗不断,天平左上右下,起起伏伏,大家争着把事办得漂亮,皇上适时或夸奖两句,或贬抑两句,什么都不用做,就天下太平了。”
皇上的好恶、宫中的秘辛,对于外人来说遥不可及,多少官员想破脑袋,花费巨金,为的不过是在宫中近侍内臣口中“得句话儿”、“给个方向”。常思豪却丝毫未意识到自己已然受了这样一份“厚礼”。心想:“如此说来,皇上听了长孙笑迟的话高兴,不是因为受教,也不是觉得英雄所见略同,而是觉得这个大哥头脑也不过如此,去了心头一患,所以轻松。”【娴墨:将前文所埋、读者未必思明之意味透来,使文章连绵不失脉络,此谓戏后戏】眼见刘金吾说得摇头摆脑,似乎犯了酒劲,心中不禁暗笑,频频举杯相劝。
喝了几轮,刘金吾舌头渐短,被常思豪一逗,兴头又飙了起来,得意挂眉地道:“其实我看呐,长孙笑迟把聚豪阁经营得红火,不是因为他有本事,而是他底下都是些粗豪的江湖汉子,只懂喝酒吃肉,抡刀砍杀,这种人统驭起来还不容易!其实江湖……不过如此,要让皇上去带他们,只须使出三分力气,聚豪阁的规模实力起码比现在要大上十倍,而且他还能每天游山逛景,轻轻……松松。”
常思豪顺着他道:“是啊,上面的人越懒,底下人就越勤快,他是深明此道的。”
刘金吾大笑,自斟了杯酒一饮而尽,乜斜着眼道:“这话是说到点子上啦!其实懒才是聪明,大懒才是大聪明。所以程连安说破此事,皇上便不高兴,因为他看出了程连安的聪明劲儿,这才对他有了忌讳。那小子毕竟还是孩子,有些东西该说不该说的,处理起来还不够妥当。对自己狠算个什么?自残再狠点儿最多自杀,那不叫能耐,聪明才是最可怕的。”
常思豪叹道:“能被人看出聪明的人,只怕也不够聪明了,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真正的聪明,便是像你这般,表面不动声色,其实事事看得明白,这才是真正的好戏子。”
“嘿嘿嘿嘿……”刘金吾嘻笑之际摇着手自谦:“我不成。我这跑龙套的傻到不能再傻,哪像您大智若愚,胸有成竹,正经是四平八稳的老戏骨!”【娴墨:赞人戏演得好,不如直接去相信那就是他,有一赞,可知演的还不到位,看出来还是在“演”。这时酒是真有点高了。】常思豪闲闲举杯自饮,道:“哦?我如何聪明了?”
刘金吾嘿嘿笑道:“那还用说吗?这世上倒下去的都算不上英雄,只有最后站着的才是好汉,您以一边城小卒的身份,结交上秦家总管,继而成了这晋中第一富户家的姑爷,大同一战,秦家人折了骨干,您却毫发无伤,杀败俺答全身而退,获尽全功,名传天下。昨日在无肝老贵妃面前那一跪,更是独出机杼,恰到好处,让小弟见识了一回大……大戏子的风采。【娴墨:小常无此想法,世人岂无如此念头?今人捐款,被骂钓誉,见义勇为,称出风头,自己不敢干的别人干了,就骂之虚伪,掩盖自己之懦弱小气,都是人间常态。故廖孤石“知我罪我,笑骂由人”是真言】”
“哈哈哈哈!”
常思豪仰面笑得畅意,嘴角边有微光闪出。
刘金吾被他这白森森的牙齿一闪,像是骤然想起些什么似的,寒毛直竖,酒劲立消。
常思豪这一笑余韵未逝,余光里瞥见他变颜变色,也明白他想到了什么,嘿然一笑,眯眼举起杯来:“好,说你聪明,果然不假,有了这般心计脑子,离将来荣华富贵、飞黄腾达也不远了,来,干了这杯。”
刘金吾听出了他“飞黄腾达”四字背后的意思,怔怔间忽意识到对方擎着杯正等自己,忙又堆起笑容欠身:“哈哈,借您吉言。别的都是虚,以后还得靠您的栽培提点啊。”举杯仍毫不迟疑地饮尽,又紧补了几口凉菜。
常思豪知他一再引开话题避过徐阁老,不谈这桩富贵,也不再多言。饮尽杯中之酒,仰在椅背上佯笑道:“痛快!咱们都是年青人,胸中都有一番雄图伟梦,可是单丝不成线,孤木不成林,若能相互帮扶,携手并肩,那走起路来,就容易得多了。”
刘金吾眼睛亮起【娴墨:装的。酒早醒了。】,摇着脸道:“哟,以您的机智敏捷,雄才大略,哪还需要我这痴人来帮扶?您若不弃,金吾愿在您身边随听候调,驱策马前。”说着拱手过眉。
常思豪翘起二郎腿来掸掸衣襟,笑道:“这话不假吗?你是侍卫总管,我哪有驱策你的资格?”
刘金吾道:“嗨,您是有真本事,又受皇上喜欢,将来前途无量。我这叫什么?两头受气罢了。”常思豪摆手:“能在皇上身边,已经威风得紧啦。”刘金吾道:“近者为奴,有威风也是小人的威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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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点头:“俞大猷和戚继光是世之名将,很了不起全文阅读。./人们都说,龙虎佑明,天下太平,可见他们俩在大家心中的地位。”
刘金吾笑道:“英雄豪杰,名不符实的最多,真翻起来,只怕谁的家底都不干净。拿戚继光来说,我原也是很仰慕的,可是前阵子他带人进京来,一见之下,也不过尔尔,他四处拜望显贵名流,大散其财,出手阔绰,也不知在南方平倭捞了多少好处。治军也只靠军法严酷、装备精良,战绩都是拿钱砸出来的。而且为人好色无厌,偷偷娶了小妾,东塞一个西藏一个,不敢声张,原来这么大个人物,却怕极了老婆。【娴墨:历史的真实,历史教科书上从来不写。读教科书,谁不崇拜岳飞戚继光,结果长大看史,方知继光四处偷娶小妾,谓作者亦必曾为此郁闷过,方特写来一骂,以消胸中块垒】”
戚继光当初在胡宗宪、谭纶部下,沿海破倭,屡立战功,他写的《纪效新书》更是兵家必读,常思豪在军中时便对他事迹早有耳闻,一直十分敬仰,心想他做人如何,我是不知,可是人家的战功是生生打出来的,岂是你这靠祖宗福荫的少爷羔子所能想见?嘿然一笑,顺着他道:“这你就不懂了,为什么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美人关’是说美人被关在家里,那不就是老婆?【娴墨:天下第一悲哀事。女人恋家,然家又是苦地,何等红颜,可堪家务消磨?倒不如青楼上去红尘潇洒,感那悲欢离合,纵老得快些,也落个痛快】”
刘金吾一拍大腿:“好解!好解!可不是吗,做老婆哪如做美人儿风光?心里一定是难过的了,还不能光自己难过,难过起来便折磨丈夫【娴墨:不是折磨,是诉说,男人往往把诉说当成折磨,婚前花言巧语说个没够,婚后听进几句话就那么难么?若不要这感情,只想找个逼操,如今胶娃娃做得比人还真,又干净,你娶妻做什么?真真不是人话。】,谁害我难过我便要谁难过,要难过大家一起难过,哈哈!”
他酒意虽浓,说这几句绕口令般的话,居然吐字很是清晰。常思豪瞧得出他是在努力奉迎自己,举起杯来,陪他相笑了一回。饮罢搁盏,耳听得周围喊好声高涨起来,注意力便被吸引过去,只见北面唱曲的姑娘不知何时早换了下去,此刻小小戏台上花旗卷幡错、三弦起剑声,几个小兵正和一个老武生大战,那些小兵身着斑皮衣甲,近似鞑子,老武生白须及腹、服色鲜亮,正是明将打扮。一时间刀来枪往,笙紧琴急,煞是好看。
刘金吾讶异道:“咦,我才瞧见,几日没来,这独抱楼又多了乐子了,这北昆班子也不知哪请来的,身手不错!”
常思豪问:“什么北昆?”
刘金吾道:“哦,这昆腔小戏本是南方江苏一带的曲种,原是唱些才子佳人的东西为多,传到咱这边来之后,北方人性情豪烈,改些曲调,编了不少武戏进去,作派也有变化,便形成了‘北昆’。”
常思豪点头,见他口中解释,眼睛却不离戏台,显是十分喜欢。此时戏台上一场鏖战,老生将鞑子杀退,站在城头之上,定势停身,忽然鞑子将领返身一箭,正中其胸。周围兵将抢上相护,老生单臂扬起,言道:“好贼子!”垂手而逝。呜啦啦曲声转哀,兵丁撤场。刘金吾纳闷道:“这是什么戏目?似是新编的,却没看过了。”
只听琴笙皆息,萧声渐细,曲调悠缓绵长,甚是凄切。那老生换了一身雪白箭氅,苍头素靴,脚步跌撞,上得台来一步三颤,马头琴响,顿起苍凉。老生望望天,瞧瞧地,捧起白须,摇头如泣,浑身抖战,悲不可言,继而胡琴又催,台上便如弥了一层愁云惨雾。忽然间闻得梆子三响,惊得他双目圆睁,猛摆头将白须一甩,顿足提衣疾行,于台上往复穿梭,似过了千山万水,历经无数蹍转蹉跎,三圈过后,急急刹在台心,颠了两颠,身子一弓,足尖挫地而退,同时大袖挥舞,鼓得白须四起,如高山崩雪,面破粮仓。【娴墨:如见如闻,真好戏情,未唱一字,已是悲伤满眼,舞台功力真是在动作上,如今人们爱看电影,都不看话剧舞台剧,更不用说看戏了,还说戏剧表演夸张,舞台剧动作太大,其实好东西有几个真懂?传统文化,实际上是精英文化,不懂关窍不知好在何处,没有鉴赏能力根本看不得,懂了妙处,才能十场八场地看,一辈子一辈子地喜欢。】刘金吾是看惯了戏的,见这老生作派绝妙,不禁喊了声:“好!”台下观者也都掌声潮起,喝彩不断。
三弦音消,琴声起调,那老生大袖一吞,须髯尽落,整衣装甩箭氅虚指江山,依咏唱道:“振白眉豪杰昂首,跨红日马跃城头。长刀指处众贼休,烽熄狼烟瘦。豪情纵横天地,热血暖了清秋,劈雳惊天恨当头,一身侠骨凉透。落落英魂别浊世,敢迎残阳独走,西行惟缺壮行酒,徒有鞑虏十万血,谁来蒸酿兑勾!”【娴墨:咏叹调最使人伤,依咏者,绵绵渐起高腔,气弱人听不得,思秦lang川,更让人迸出泪来。谓作者惯写此种文字,是武侠衰微,致胸中一股豪气盘肠难舒,不得伸展其志,故流发于笔端、铺陈于卷上也,叹叹。武侠与其它传统文化一样都没落有年,如玉山倾颓,无人能挽,此历史车轮之必然。日本剑戟片曾风行一时,如今还有谁看?每一个时代的文学和艺术,都体现这个时代的风貌,在老太太倒地都要顾虑扶不扶的社会里宣扬侠义,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曲调悲摧如泼,豪迈跌宕,声音柔中起刚,听得常思豪惊心动魄,心道:“跃马城头……他扮的莫不是秦lang川?”待再细听,台上那老生演的亡者鬼魂,只使了几个身段便即退下,这场戏已然收了。刘金吾大感遗憾:“这老生扮得声情并茂,腔调身段都是下过大功夫的,可惜咱们尽顾着说话了,只赶了个尾巴。”
眼瞧旁边一盏裙花飘过,常思豪忙点手唤住,问道:“这戏文唱的是什么?”
女侍含笑万福:“回爷的话,唱的是山西一位老英雄秦lang川击退俺答的故事。”刘金吾道:“这戏字多调促,结合了元杂剧的东西,词句失糙,见筋力而不合旧谱,唱功武戏却着实是一流【娴墨:词是实,唱是虚,贬实处而夸虚处,可见虚处更美,听不着,又使人恨,作者特搔人痒,贱贱然坏得可爱,真倩肖夫斯基手笔】。戏班子是哪请来的?”女侍微笑道:“爷是行家,这是我们东家从昆山请来的梁家班,只因是唱惯南昆的,今儿唱的戏却是北昆的新戏,多半有些粗疏,让您这行家见笑了。”
刘金吾目露惊喜:“昆山的梁家班?班主莫不是‘仇池外史’梁伯龙么?”女侍笑道:“正是梁先生。刚才扮秦lang川的便是他本人。”刘金吾瞠目道:“怪不得,怪不得!除他之外,料别人也无这般好身段,好唱功!我还怪哩,北昆班子里头,哪有这等人物?”常思豪摆手挥退女侍,说道:“没想到你还是个戏迷。这梁伯龙很有名么?”刘金吾道:“那是自然,他名梁辰鱼,字伯龙,可是响当当的大人物,不但生得一副好嗓子,更难得的是作词编戏,都是一流,大江南北戏班唱的昆腔里头,很多戏都是他写的,其才不逊唐之崔颢,宋之柳永,真真地是个大才子。”
其时戏行称“高台”,与搓澡修脚的人同流,地位颇低,甚至不如算卦先生,常思豪听他这么说,自感滑稽。笑问道:“大才子怎么不去考取个功名?反来写戏唱戏?”
刘金吾叹道:“他也是时运不济。本来他是苏州府人【娴墨:梁先生怪就怪在这,苏州人又不是甘肃人,为何有仇池外史的号?求高人指点。】,家里世代为官,到了他这,早早在太学捐了个太学生,打算直接在顺天府应试,本来准备充分,学问又好,等了一年,到考试前几天,忽然家中传来消息说祖父亡故,他忙收拾回家,治丧守孝,期间发愤苦读,努力更胜从前。三年满后复出,结果临进考场之前,消息又来:父亲又亡故了。他顿足捶胸,只好又回家守孝,如此又过三年,他踌躇满志,决心一定要考上,但是家中老母因亡了丈夫,这三年来病病恹恹,常常卧床不起,实在让人放心不下,老太太见他如此,便说你去吧,你青春不小了,总被老人耽误拖累也不是个事,你放心,这回就算我死,也不给你送信。梁伯龙是个大孝子,哪听得这个话?宁肯不考,也要在家伺候母亲病好了再说。老太太苦劝他不听,眼瞅着考期临近,再不动身就赶不上了,急得什么似的,对他又打又骂,他仍是不走。老太太实在没办法,说想吃鲤鱼,命他去买,结果梁伯龙买回来一看,老太太已经上了吊了,桌上留书一封,只写四个字,你猜是什么?”
常思豪道:“快去赶考?”
刘金吾拍桌叹道:“正是!唉,这老太太也真是糊涂,多半是三国戏看得多了,竟学人上吊,以绝子之念【娴墨:是戏迷的话。凡事都能在戏上找根据】。可是她就没想想,这样一来,儿子还能去考么?结果梁伯龙大哭三日,治丧理丧,又守孝三年。这三年他熬得哀毁骨立,可是其志不堕,反而弥坚,第三次又来考试,一路顺风顺水,顺利进了考场,一看考题,正是自己最拿手的,不禁大喜,料想这回不但考得上,而且定能夺得头名。可是他连年守孝,日哭夜哭,身子已然熬得极虚,这一高兴过度,竟然便昏倒了,末了大家交卷,他那还一个字都没写。”
常思豪听得哭笑不得,觉得此人真是倒霉到了极点,而且霉得出奇,好像老天在特意与之作对一样,和他一比,程允锋那三次科考失败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了。
刘金吾道:“他十年读书,十年守孝【娴墨:非梁辰鱼一人命舛,千古多少文人皆如此,是文人可怜处,更是可笑处,冷暖唯其自知也。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都是混蛋话。谁让你非读书、非考试了?】,青春尽逝,父母皆亡,又名落孙山,人到中年,连家室都没有,心中难过,是可想而知的了。从此心灰意冷收拾回家,不再赶考,花钱建了个大屋,置酒食于其内,邀得一帮天南海北朋友、三山五岳豪杰,不管文人墨客还是道士和尚,只要投缘对性,便当知己亲人一般,大家在一起击剑玩乐,吟咏文章,好不热闹。后来家财渐尽,便又四处闲游访友,足迹遍及大江南北黄河两岸,结识了曲圣魏良辅,这才拜师习昆腔,几年间得尽其妙,甫一登台演出,惹得四方轰动,传开盛名,到各地演出,皆是场场爆满,也算是大器晚成。只是听说近年来他都在江南,没想到独抱楼竟能将他请来,京师的戏迷这下可有福了。”
常思豪点头,他对戏曲本身兴趣不大,倒是对这班主很是好奇,不知此人为何对秦lang川如此仰慕,居然会为他写戏词来唱。眼瞧刘金吾哼着刚才的曲调,回味咂嚼,如醉如迷,不觉好笑,说道:“既然难得一见,咱们便到后台去拜会一下如何?”
刘金吾登时眉开眼笑,搓手道:“原来您也有兴趣?我这心里琢磨,还没敢说,本来是我来陪您,却只顾自己高兴,反倒像是您在陪我了。”
两人来至后台,拉住一侍者询问,说道要拜访梁伯龙先生,听侍者说戏班子正在卸妆,便在一边更衣间出口处相候。此时前台上已换了一班歌女,怀抱琵琶正自吟唱,一个个桃臀满座,纤腰细颈,耳垂滴玉,鬟髻钗封,背影里别有一番好看。二人正注目观赏时,忽听身边有人问道:“请问梁伯龙先生在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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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侧头瞧去,只见身边站了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白衣素冠,雅度从容,身形微躬正向自己拱手。./忙还一礼道:“梁先生在卸妆,我们也是在等他。”
白衣青年道:“唔,如此我也在这里相候便是了。”刘金吾料他也是个戏迷,便上前搭话,相谈几句,果然对方于戏曲艺苑之道极是精熟,不由大喜,拉着他聊东扯西:哪出戏编得好,哪家班子唱得妙,哪里当改,哪里不足,口中尽是些“犯调”、“借宫”、“豁叠”、“赠板”之类的名词,说了个不亦乐乎。
常思豪听得一头雾水,半点也不明白,但瞧那白衣青年兴趣缺缺,只是礼貌应付,偶尔简单说一两句,便引得刘金吾或是恍然,或是赞叹,显然水平比他高出不少。
过不多时,锦帘斜挑,众戏子们鱼贯而出,刘金吾拦问道:“请问哪一位是梁伯龙先生?”一白发老者侧头停步:“侬寻吾何事?”声不甚高,便是南人口吻,其音柔而气壮,目光炯炯,亦自慑人。刘金吾吃了一惊,见这人身高八尺,极其雄伟,比之刚才在戏台上远远来看显得高大许多,兼之生得浓眉高颧,颌下虬髯支离如炸,若不是面色白晰,只怕要被人当成李逵转世。仔细打量之下,他那与黑须形成鲜明对比的满头白发,原来并非发套,竟是真的。愕然道:“您便是梁先生?”白发人道:“弗错哉!”刘金吾有些迟疑:“如果我没记错,您今年应该不过才四十六岁零三个月【娴墨:连这都算清,可谓老追星族,然又非小刘追星,实实是作者追星。】,怎地这头发竟全白了?”
梁伯龙呵呵笑道:“愁的唆!”
刘金吾连连感叹:“想不到,想不到!您的经历在下也知道一二,那般愁苦,确是伤人不浅。”梁伯龙笑道:“咿也,都是过去的事体!如今吾头上生白玉,说明脑内已无浊【娴墨:真奇人奇语,仿佛头发是脑内脏东西溢出来的,字炼绝处,真可成诗,好梁伯龙。】,侬又替吾伤的什嘛心呢?”前几句还是吴侬软语,末了一句,又夹些陕西味道,显然天南地北走惯了的。
常思豪听他说话敞亮,心中甚许,拱手道:“刚才听得先生一场大戏唱得凛烈生虹,令人胸膺大开、肝胆俱壮,佩服佩服。”
梁伯龙眼睛微亮,道:“这出戏只唱了几场,许多人都评说结局弗佳,令人气为之沮,其实是只见其悲,弗见其壮,你这后生,倒有些眼光哉。”这几句说来又夹些北方官话味道,多半是特意为让对方听得明白。
常思豪道:“天下英雄豪杰,一生风光适意、圆满善终者少之又少【娴墨:做事人,常为事所伤】。人活的是个过程,只要这一生敢爱敢恨,快意恩仇,活得轰轰烈烈,强于碌碌隅安终老。死之悲哀,唱来容易,先生这出戏,能唱这般生之豪情,那才足见功夫。”
梁伯龙一怔之下,喜出望外:“莫窥到,真个莫窥到!京中痴人数万,竟然还有一人知吾戏中真意!侬可知?吾使尽全身解数,正是欲待钓起万丈豪情,咏出生命之壮美,却教一班弗懂戏的只听出个呜呼哀哉,真闷得人没脾气!还好有侬!还好有侬!”上前来拉了他手又攥又摇。【娴墨:是文中之文,是戏中之戏,外,俱成一体,情怀壮美,风味绝佳。可知文字技巧全是小,情怀方是大处,有大情怀,方有大手笔】【娴墨二评:《大剑》中,多处写失败,失败中之抗争求存精神,即生之豪情也,读出方知此为作者真意,所谓“有生即是希望”也。言此书黑暗残酷者,是未能解明其真心。不见黑暗之极致,怎知一线光明也惊心,不见残酷之极致,怎知一丝温暖也动人!】他口音南北兼杂,总体来说偏于糯软,总是吴语多些,说得快了常思豪反应不过来,只是听懂了个大概,愧然而笑:“我也不懂戏,只是听先生唱得情真意切,有感而发罢了。”
一旁的白衣青年道:“梁先生声若龙吟,高时绝岭攀极,低如临渊取碧,令人赞叹。这一出《秦公烈》破古谱之窠臼,迸团圆之旧例,亦可算戏家上品,然却离登临绝妙还差了一小步。”
梁伯龙一愕:“请指教?”
白衣青年道:“戏曲之道,述事第一,述事即为陈情也。务在贴合人情事理,尽其原委,展露根源,摹物述心,状之如生,问答对话之际不见扭捏造作、斧凿精工之痕迹,方为一流。”
梁伯龙点头道:“行家!先生可否再详述一二哉?”
白衣青年拱起手来略揖:“在梁班主面前,先生二字,在下可愧不敢受。”袍袖落去,更续道:“这戏曲之妙,更见于功夫,寻常戏子,唱念俱佳者,不过一二分功夫而已,然一出好戏,却须得十二分功夫,才可称绝妙。”
常思豪和刘金吾听了,都觉此**言炎炎。寻常戏子唱念俱佳已是难得之极,在他口中,却只算是一二分功夫,那么十二分功夫,岂非是要鬼神搭台、天仙来唱?
只见这青年刻意顿了一顿,微笑解释道:“这十二分功夫之中,也有本末之分,轻重之别:一分词句之工,一分曲调之美,此为骨肉,亦为轻末,却还须得十分情意,才得灵魂,方显厚重。先生之戏唱功身段尽是绝佳,若仅如此,也不过是匠人之材,难得的是先生出戏入戏,皆有一份英雄情怀,侠义肝胆,是以豪杰饰英雄,故成绝肖,以好汉扮烈士,乃承其魄【娴墨:好戏论。聊斋作者不得志,故笔下多出怪话,太史公受奇辱,才写出满腹牢骚,是故文心如人心,戏行何尝不如是。】。方才这出《秦公烈》只是词句粗豪,想来是武夫手笔,并非先生亲作,是以白璧微瑕。”
梁伯龙对他前面卖关子的调调原不耐烦,待听到最后这几句,却喜得双目睁圆:“大行家!呵呵呵!莫想到梁某一日竟得两知己!来来来,今日吾来请客,咱们呀醉方休哉!”说着兴冲冲张罗着召唤侍者要了间包厢,手揽二人,说笑前行。刘金吾跟随其后,他对这白衣青年佩服自不必说,但眼瞅着常思豪这不懂戏的居然被梁先生如此看得起,自己反而插不上话,郁闷之余不禁暗暗又摇头嘀咕了几句“高深莫测!”
四人进了包厢,各自落座,梁伯龙问起姓名,常思豪如实说了,梁伯龙瞠目站起:“侬便是常思豪?可不是胡调调骗吾?”
常思豪笑道:“常思豪何德何能,这名字还能拿来骗人么?”
梁伯龙满脸喜色:“怪勿得,怪勿得,吾还说呢,非是超拔卓绝的英雄好汉,谅也勿能与吾戏产生共鸣哉【娴墨:妙语快人。真心话怎么捧都不算过,假话一听必肉麻之极。】。却莫窥到,原来是破俺答的英雄本主到哉。来来,吾等不及酒来,使这茶先敬兄弟一杯!”常思豪见他慕自己为英雄,却仍是称兄道弟,大笑道:“先生好爽直!”跟他对饮了一回。梁伯龙又问白衣青年,那青年瞧瞧常思豪和刘金吾两人,脸色犹豫,不来答话。梁伯龙有些不悦:“大丈夫藏头露尾,岂是好汉作风哉!”常思豪见那青年表情尴尬,料想他是有事不想让自己和刘金吾知道,解围道:“大家相聚即是缘份,聊天互述真心即可,何必要知名姓?”
梁伯龙沉了脸,便不再理那人,笑问常思豪道:“兄弟怎地也这般有兴头,来京师看吾戏哉?”
常思豪心想你这人演戏演痴了,仿佛世人除了看戏便没别的事。笑道:“倒是先生,怎么有兴致编了这么一出戏呢?”梁伯龙道:“咿也,说白了,这事体莫什么光彩。我们这上高台的还弗是得追铜逐臭,赚钱糊口哉?独抱楼的东家花重金请班子来京,到这给了个北昆的戏让吾来唱,吾这一瞧,也弗知哪个写的戏词,只顾状物叙事,完全弗合戏文规范,显然就是为了给这秦lang川扬名写的。吾一生气,就说弗唱了!唱弗好!莫料到旁人给吾一讲这老爷子的事迹,把吾可兴奋坏哉,当下拍板,把这戏接了,连着几天没睡,改出了能唱的调子,排好了琴、笙、笛、萧等等乐器的诸般变化,还加了些鞑靼的乐器,试奏之下,效果倒也弗错,后来公演,反响却又一般,问了些人,原来北人豪爽,嫌吾们南昆动作圆柔绵小,后来这才又加了些大身段,这才唱火。【娴墨:是人皆爱热闹,无心品听戏文真意,可知古今一体,全是乱世浮尘。作者以武侠展襟抱,亦同怀此心乎?】”
“原来如此。”常思豪暗自纳闷:“怪了,这独抱楼的东家又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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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梁伯龙道:“吾本来自负才高,这辈头过得却甚是落魄,虽然弃了功名之念,胸中却有一股弗甘怨气,又开始向往佩剑纵横,行侠仗义,因此交下许多江湖朋友。./可是大家弗过一起吃喝lang荡,败家而已。后来常写些闺中怨事给戏班来唱,聊寄情思,实为英雄气塞,无奈之举,没想到写戏唱戏搞出了名堂。其实吾对这行当,还是有些鄙视,觉得自己弗过是破瓮头破摔,摔出了响动。如此数年下来,岁月消磨,雄心弗再,好像什事体都窥得开了,直听到秦老爷子的生平,才知道自己还是在抱怨和无奈中打转。这般活着,虽生犹死哉。”此时酒菜上桌,他便提壶给各人满酒。
常思豪心想那些击剑玩乐,吟咏文章之类的风雅之事多半也是传言渲染,他能自述颓态,足见真心,对这梁伯龙更生好感,安慰说道:“行行出状元,好的戏班子不论到了哪里,总是万人追看。能颠倒众生,也是大本事,未必就比别的行当差了。【娴墨:如今下九流都成人上人,是千年积怨可一扫而空矣】”
梁伯龙笑道:“对头。这个道理吾老里巴早隐约也懂,却只拿来自欺,没真正转过味儿来哉。直到把这出《秦公烈》编排好了演出来,吾才在台上寻见了自家。”
常思豪寻思:“天下至道,都是相通,连唱戏也不例外,‘寻见自家’一句,跟郑盟主他们说武功的话也是如出一辙。看来这梁伯龙,确是摸着了戏路的神髓。”点头附合:“嗯,重复别人容易,找见自己就难了。”
梁伯龙闻言愣住,陷入思考,说道:“咦,弗对头,吾原以为是寻见了自家,经侬这一说,才觉差了味道,其实吾还是在重复别个,只弗过这个别个,弗是吾恩师,也弗再是其它的戏子,而是秦老相公。演得再好再像,也是俚,而不是吾。”他呆呆出了阵神,脸色忽地转黯,叹道:“原来吾距离真正的大戏子,还差得远哉。”
常思豪见他心思却无时不刻都在戏上,倒和自己琢磨武功时差不多,失笑之余也生感叹:“人生如戏,戏即人生,在戏台上要演好别人,在戏台下则要活好自己,一演,一活,一虚一实大有不同。先生可要记得出戏入戏,莫要爱戏如痴,丢了自己才好。”【娴墨:古人扮戏,涂了面是戏中人,洗了面是戏外人,现代演电影电视剧,入戏深者出不来,如红楼之陈晓旭、西游之女儿国王辈,误自己一生。此恰非艺术高,实艺术未上境界,不能出入自由也。俗人为之感叹,是不知戏,还道用情深、入戏深,实实可悲。】梁伯龙咂磨良久,点头道:“讲的对头,讲的对头!”回过神来,哈哈笑道:“吾这些年陷在戏里,乌里乌涂,有一点名声便开始自以为是,尚弗自知,还弗如兄弟侬三言两语说得明白透澈,惭愧惭愧。兄弟既有悟性,又有灵性,若是学戏,定能成个颠倒众生的大戏子,成就远在吾之上。”
常思豪笑道:“先生说笑了,我一个握刀把子的粗人,哪有那个本事。”梁伯龙敛容道:“是是,常兄弟是战场杀敌的英雄好汉,怎能做个下贱的戏子?吾失言哉,失言哉。”常思豪的握刀把子本指自己在军中剔骨拆肉做厨子的时候,见他误会,忙道:“先生作戏细腻入微,赏心悦目,唱功更是一流,我这嗓子也不行,是真无自信学好,绝无鄙视戏子之意。其实我感觉作戏与武功大有相通之处,日后若有机会,还真当了解一二,以做触类旁通之用。”
梁伯龙道:“哪那许多日后的机会?常兄弟这话也弗过是托辞罢了。假哉,好假哉。”
常思豪暗道惭愧。心知在戏子面前,自是作不得戏,拱手笑道:“如此现在便请先生指教几手如何?”【娴墨:当下能做事,必当下做,这是最好活法,最好例子。常“以后再说”,就没有以后了。】梁伯龙大喜,他本来便是戏痴,给别人说戏正是最大乐事。站起身来,说道:“好,侬且来窥。”说着膝上生弯,身子微沉,整体有了弹性,手撩衣襟,鞋尖一挑,在包厢中行走起来,步速急中见徐,轻灵之中又不失沉稳,迈步之时头顶不见起伏。刘金吾知道他若是穿了戏装,如此行来便如旱地行船,上身不动,脚下衣袍如波起lang,便像水面上滑出去的一般,最能表现遇人欣喜,兴冲冲奔去的心情。脱口赞道:“好功夫!”
演戏和武功都是肢体动作,常思豪一见之下便看得明白,也站起身来,随后跟学,只行几步,便找见诀窍,他身上有天机步的底子,学这动作无非是步法的变化,自是轻松之极,走上两圈,直看得梁伯龙瞠目结舌,连连赞道:“好悟性哉!好悟性哉!”又连着展示好几个动作,见常思豪都轻松学会,不禁更来了兴致,想了一想,道:“看吾介个。”
他踱了几步,调了十数个呼吸之后,缓缓而静,转过身来,脸上浮生出淡淡的笑意,眼神中便起了一种柔情,似愁略喜,仿佛一个闺阁女子看久了书,有些乏累,有些感伤,推动窗棂,抬起了眼睛望向窗外,看见了景,又不见景,一颗心仍在书页里悲欢。跟着,心思回神,被阳光略刺了眼,抬手轻遮,长睫垂低,憧憬消散,情绪里有了被现实滞赘的无奈与感慨,身子横向略旋,肩头松下,在一口气呼出之间,目光柔柔随袖而落,便似有一股惆寥被轻轻掸去,却哀而不伤,恢复了大家闺秀的沉静与仔细。【娴墨:一颗心仍在书页里悲欢,真真读生出身,平日里必多这般情景,是以随手拈来,便尽其妙】其实只是推窗、掸袖这一两个动作,然而与表情合在一处,连贯下来,情景如生,尤其抬手遮额之时,在座三人看得瞳孔为之一收,仿佛眼中也都同时映进了阳光。【娴墨:眼中又一侧描】刘金吾看得尤其入神,若非对方身材高壮满面虬髯,只怕真要将他当做谁家的姑娘。饶是如此,心中仍有几分倾慕难散。【娴墨:伪娘之美,正在于很多女人不知如何做女人也】梁伯龙笑向常思豪道:“侬来。”
常思豪僵立半晌,脸上表情左变右变,古怪之极,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拱手失笑道:“这个真是不行了。”梁伯龙大笑。刘金吾赞叹道:“先生作戏,惟妙惟肖,真古今第一人也!”
梁伯龙笑道:“第一人之说,那是夸大哉。作戏一听一看,听的是唱腔歌喉,看的是身段做派,声音动作,缺一弗可。声音乃是天资,肉嗓嗓生的弗佳,那便莫法子,而动作却可后天雕琢。要想身段好,必得两样东西。”他说到这儿却又一停,举杯喝酒,笑眼瞧着三人。
刘金吾抓耳挠腮,只盼他这杯酒快些下肚,可梁伯龙这口酒却细啧慢品,迟迟喝不完。
常思豪学着南方话音笑道:“先生作戏急杀人,讲戏也要留扣子哉?”
梁伯龙哈哈一笑:“这是吾戏行的千金一口春,向弗传外,但今日都是好朋友,也无所谓哉!”搁杯于桌:“其实说白也简单。一是要学会眼中出神,二是要学会用骨头说话,所谓骨动肉松身弗僵,眼波流转似水行哉。”说话间指作莲花,明眸若盼,一眼瞥来,惹得刘金吾手舞足蹈,大声叫好。【娴墨:真真贱样,却令人反不觉贱,与颜香馆群丑跳梁完全不同,盖因前者完全是献媚,此处却是真服膺】常思豪微凝二目,心中反复咀嚼“眼中出神、骨头说话”这两句,缓缓踱步,轻轻抬手、微笑,感受筋骨肌肉与精神的联动,回想着刚才梁伯龙的一颦一笑、种种情思,想像自己是一个女子,蓦然之间,好像看见了顾思衣,又走近去,与她融为一体,内心里起了一种温柔涟漪,吞吐包容着原本的阳刚,眼中顿时有了对天地万物的爱怜,泪水不由自主地盈溢,好像屠夫忽然在一滴血里找见了慈悲,心情随之蓦然激荡如潮,内息同时涌起,就如同当日观水颜香无声虚奏、看长孙笑迟写书法时情景一般不二。
这内息像一个无形的自我,又如同盛在皮囊中的水人,在体内摇晃冲突,缓缓沸腾,暖融融地将全身层层浸透,舒服之极,筋肉一块块松散开来,仿佛正被炖烂脱骨融于水中。他心中一惊又懒,想抬臂却无丝毫力气,同时感觉身上已然松到极致,瞬间失力,连眼皮也沉重无比,不由自主地闭合,全部肌肉向下脱坠,如洪水浸泡后的土坍壁颓,转眼间便只剩得一副白白的骨架立在地上,摇摇欲坠。
就在似倒非倒之间,足下忽生出一股极强的热感,如气如流,附骨充盈撑住身体,潮水般升上膝头、腰胯,顺脊椎上顶至背,遇到在此处将化未化的两股真气,未生阻滞,却忽地与之合二为一,其势更快,一下上冲入脑,摧得他眼皮自睁,双睛暴圆。【娴墨:串经之旧伤痊矣,万本武侠,功夫从秘籍来、从苦练来、从吸收来,种种来,未见一人从戏中来者。此正是“身秘”在现实中的验证和应用。】梁伯龙和刘金吾讨论演技,还当他是在体味揣摩,也未打扰,常思豪脑中仿佛万石投壑,轰鸣如炸,只见二人嘴动,却什么也听不见。他想看看自己身上是否真的只剩下骨架,一收颌间,后脑上提,热流搜颅直下,如汤洗骨,面面俱到,说不出的自在舒坦。
他忙以导引要义收摄心神反观内照,脑中轰鸣顿时随着热流渐下,隐约感觉出那声音是骨头被内气摧得高频震动的声响。静静候去,声音走到脊椎的时候,已经是细微的嗡嗡声,待到足底,则细不可闻了。他心中暗暗安慰着自己,情绪也渐渐平静下来,略一抬手,轻飘飘的,手掌有肉,半点也没失去,整个身心由内到外,每一个毛孔骨缝都似被暖暖蒸洗过了一遍,舒服之极。郑盟主的话恍惚响起,令他忽有所悟,禁不住兴奋起来,喃喃道:“情为假借,借假修身……我想谁,便是谁,是为得神。我以神体万物,身即万物;我以身拟万物,万物皆我。无路不可行,无可无不可,是我非我,我仍是我!”双拳一紧,气拓周身,顿时遍体通透如炸,衣衫澎然鼓起。
梁伯龙等人听他自言自语,哪里想得到他由扮戏玩乐之间,竟能悟透武学妙要神机?一时未明所以,却见常思豪冲这边柔柔淡淡一瞥,眼波流转,无限清愁,竟似绝代之佳人,看得三人情思难遏,怜意顿生,禁不住面上飞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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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伯龙毕竟是作惯了戏的人,最先缓醒过来,惊叹道:“奇哉!奇哉!常兄弟真是五百年一出的大戏精!刚才这一女儿之态,作得融情揉意、栩栩动人,胜吾多矣!”
常思豪面色一转,恢复了自己的常态,心中猛惊:“我想起顾思衣,心神便似与她的形象合在了一处,想必这也是一种模仿了,梁先生入戏能出戏,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演戏,我脑子里没有戏,只有人物,刚才感觉满腹柔情,淡了自己,若不能恢复神智,那岂不是要糟?”赶忙收拢了心神笑道:“这个可不能多学,否则性子定要变得扭扭捏捏,可不成样了.”
刘金吾在旁仍两眼发直,满脸倾慕,拉着他胳膊痴痴地道:“千岁……奴才……”常思豪伸指在他头上爆了个响栗,笑道:“兀那宫娥,发什么癫?”弹得他“啊”了一声。.梁伯龙点指相笑,只当是戏中言语,也未留心。刘金吾捂着头不好意思。三人喝了些酒,常思豪见那白衣青年一直静静相陪,并无一话,搭问两句,对方也是嗯啊支吾,心知他必然有事,定是等着自己先走,也不愿多耽他时间,当下起身告辞。梁伯龙道:“咿也,怎地这便就走?”常思豪笑道:“今天结识先生,受益非浅,不过在下有事在身,不便久耽,改日得闲,再来拜会先生,欣赏佳艺。”梁伯龙知他心思,大皱其眉,向那青年道:“吾当先生为知己,先生却弗发一言,又弗露名姓,倒底有恁事体?惹得吾贵宾坐不安生,反要来迁就侬?”常思豪忙道:“先生不可如此,我确是有事,与他无干。”白衣青年有些挂不住,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个线装本子,封皮无字,似乎是手抄一类【娴墨:好书多是手抄本。何以故?官方不允者,恰可触其根基、动人灵魂也】,递给梁伯龙道:“这里有一出绝妙好戏,特来请先生过目。”
梁伯龙本无心看,然而刚才在后台领教过他的学问,听他说是“绝妙好戏”,未免将信将疑。接过唱本,郑重读去,瞧了十数行,目光移动越来越快,迅速翻看两页,皱眉道:“这弗是拾人牙慧?”又连翻十数页,略看一看,冷哼了一声:“yin词滥调!”甩手扔在桌上道:“弗看了!”
那青年冷冷一笑:“临滩说海浅,对雾笑山蛮。浮躁人眼中尽是浮躁,不想先生竟也如此,可笑,可笑!”说着伸手去抓唱本。
梁伯龙一巴掌拍在那书上,道:“年纪轻轻,学来两句评话,便乌丢丢天花乱坠,说甚绝妙好戏来诓吾!这本破乌烂原入弗得吾眼,今日便批侬一批,教侬心服口服,知个山高水低!”说着抄起来连翻数页,寻下嘴处,读了一会儿“唔”地一声,目光亮起,细瞧一阵道:“有情味哉。”眼神里有了慎重【娴墨:可知不慎重读不得书,连这本小武侠都如此,更遑论文学大家之作】,继续看去,愈往下翻,惊喜愈浓,颤声道:“此大手笔哉!作者是谁?”
常思豪和刘金吾都想不到他态度变化如此之大,一时也充满好奇,只见那白衣青年负起手来,挺直了胸,目光转开,淡淡道:“便是在下的一位朋友。”梁伯龙表情讶异,眼睛又不由自主被吸引回戏本上去,不住点头,时而赞上一句“妙哉。”如此翻看十数页,兴致越来越高,竟有一气看到结局的意思,刘金吾极是好奇,探头想看,却被那白衣青年用身子遮住。常思豪拉他道:“咱们走吧。”拱手告辞之时,梁伯龙看得入神,眼睛闪着光紧盯戏本,竟恍若未闻。
两人出了包厢,走出一段距离,听身后还有“妙哉”的赞声不断传出,刘金吾不时回头去瞧,实不知这是一出什么戏,竟能让这大才子如此赞叹。
常思豪自去打听独抱楼的东家是谁,侍者说大约是外地的富商,因盘下来的时间不长,大东家并没亲自来过,只是派驻在这一个姓陈的主管日常事务,不知全名,也不常见到,上头人都称他为陈总爷。连问几人,都是如此。刘金吾凑过来道:“秦老爷子如今侠名广播,有人敬仰,花钱替他扬名也是正常【娴墨:惜此古风今人久不见矣】。独抱楼易手后聘了不少新人,我都不认识了,不过也应该有几个旧相识还在的,要不然我去帮您打听打听?”
常思豪道:“也不必麻烦了。”刘金吾道:“麻烦什么,咱们上去转转,碰上了就问一句,也不搭紧的。”
上得二楼,刘金吾买了一袋东西递来让常思豪随便玩着,自去寻人。常思豪打开袋子,里面原来是一堆筹码。放眼瞧去,原来二楼上赌台四布,投壶、双陆、骨牌、覆射、斗蟋蟀,各种各样,应有尽有,但看众人衣着贫富不均,玩在一起却都兴高采烈,好像一上赌台,便不再有身份之差,穷富之别【娴墨:赌场无父子,何也?输了就是儿也,一切等级伦理全抛尽,只留输赢二字。】。他什么也不会玩,左瞧右看,踱到一处投壶台的旁边,一个小马仔瞧见他衣着华贵,忙上前伺候:“爷来投一把?”
常思豪摆手道:“我不会这个。”小马仔笑道:“投壶是古老了一些,不过玩起来简单极了!”他将一把小箭递在常思豪手里,指着前方不远处一个雕花铜瓶道:“爷扔出去,箭落在壶口里,就是赢了,每次一个筹码,投中则赢三个。”常思豪见那壶不过七八步距离,壶口约摸鸡蛋大小,心想:“这倒简单。”笑道:“好,那我便玩玩。”抽了枝小箭,瞅准壶口,掷了过去,然而准头不足,偏坠落地,连扔四五枝,仍是不中。心想:“暗器要打准,无非是劲头足、走直线。投壶抛的是圆弧,加点力气,又有何难?”二指又抽出一枝小箭,瞧着壶口,知道力量也不能用得太大了,否则箭尖平走,便不易进壶口。略一盘算,抖手投出,小箭直直而去,击在壶口,发出叮地一声,却落地了。
小马仔见他略有失望之色,笑道:“不妨的,爷这几枝投出去,越来越准,小的在这儿也干了些年头了,却没见过有人上手这么快的。”常思豪笑道:“是吗?”又抛三枝,最后一枝终于落在壶中,小马仔鼓掌笑道:“厉害厉害,爷再扔几把,必定翻本。”说着拿起旁边一个小本子,翻过一页,在上面点了个点,眼睛又期待地瞧他继续。常思豪本来不想再玩,但见他伺候得殷勤,年岁又不大,多半是希望客人多玩两把,赚些赏头,回看刘金吾仍未归来,也便继续,接连又投了十余次,随手而抛,居然倒中了四枝,手中小箭抛光,拍了拍手道:“不玩了,算算吧。”
小马仔笑道:“是。”瞧瞧本子,说道:“爷扔了二十五枝,中五枝,三五一十五,爷给十个筹码正好。”常思豪从袋中倒出十个给他,又准备向别处去瞧。那小马仔接过筹码,神情一呆,原来这筹码中有四个是金边的。他瞧常思豪似乎真是不懂,也没人留意自己的反应,小手一缩,将金筹码收进袖里。然而瞧着常思豪的背影,眼珠转转,手儿一翻,又都拿了出来,唤道:“爷先慢走。”
常思豪回头问:“什么事?”小马仔将筹码双手捧上,笑道:“爷弄错了,咱赌场里筹码分三种,一铜二银三金,铜筹码一个换一吊钱,银的换一两银子,金筹码一个则能换到一百两银子。一般来说来这散台赌的都是用铜筹码,所以也不必刻意强调,爷可能误会了,刚才给的这几个是金的,这钱可差着不少。”
常思豪点头笑道:“你倒诚实。【娴墨:正是要勾你玩大的。赌城常白送人筹码玩,正是为勾人赌瘾也】”翻出铜的与他换了。小马仔笑道:“赌场玩的是运气,决不能坏了规矩【娴墨:自守规矩,才能让客人守规矩。规矩是人家的规矩,你怎么守就怎么输。这就是定规矩的好处。一个行业中能干大的,利润最高的,都是规则制定者。】。本来也是怪我没说清,应该的。爷还想玩儿什么?小的给您解说。”
常思豪四顾道:“我只是在等人而已,看看就好。”
小马仔笑道:“您等人,富贵可不等人,您这运气正旺,说不定一宝押下去,就能赚个满堂红,再说闲着也是闲着,人生苦短,理应及时行乐,您还有那么多筹码,趁等人这功夫玩两把,也省得气闷,您说是吧?”常思豪点头微笑:“你说的也是,不过这赌法太多太乱,规矩又多,实在麻烦,我可没兴趣来学了。”小马仔笑道:“要简单的还不容易?这边就有,您请。”
常思豪跟他走了几步,却见旁边不远有好些人正在喊叫助威,便转向这边来瞧,只见他们围的是一个长条大桌,桌面刨有两臂长、一臂宽、四指来深的长方沟槽,里面竟然盛了半槽水,中间竖着打了两个长条隔断,将浅水分做长长的三条水道。每条水道里面都有一只巴掌大的小乌龟,此刻在众人助威声中,正努力往前爬,其中一个身上有绿毛的已经快到终点,押注的人喜形于色,弯着腰喊声更促:“快!快!快!快!哈哈——”一只乌龟率先到了终点。
其它几个输家各自丧气,一人抱怨道:“我就说嘛,还是应该押明诚君,了数君和信人君游得太慢!”另一人有些懊悔:“奶奶的,它身上带毛,应该速度不快才对,上一把明明是信人君赢了的。”前一人指道:“信人君背甲又短又宽,多半是个母的,没有长劲,还是明诚君好,这把我便押它。”后一人摇头道:“明诚君有绿毛,好像戴了绿帽子,押它太不吉利。”
常思豪仔细看去,水道边上有字,写的便是三个乌龟的名字,正是聚豪阁三君。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想:“谁这么会糟蹋人?”只见庄家拿块带缺口的板子插在水池中拦住,给三只小乌龟各喂了一小条肉丝,喊道:“下注下注,信人君买一赔三,了数君买一赔四,明诚君买一赔二!限押一门,买定离手!”
众赌徒们都纷纷下注,多是押在明诚君和信人君这两只乌龟上,小马仔凑在常思豪耳边低声道:“爷,这两天了数君拉稀,您押另外两只,便有一半机会能赢。”
常思豪心中好笑,身后有人道:“谁说的?我看这回了数君一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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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侧头看,正是刘金吾。.只见他探身将一柱银边筹码押在了对应了数君的名下,庄家见差不多,把三只小乌龟调转过头,将挡板一拔,喊声:“走哦!”三个乌龟又开始爬起来。众人纷纷跺脚呼喝:“快!快!快!快!”
常思豪问:“如何?”刘金吾摇摇头贴近:“赌场不比别处,可能是东家怕下人与原来的掌柜勾结骗财,所以不少旧人都清退了。待会儿咱们上楼,我再问几个相熟的姑娘吧最新章节。”一片呼喝声中,又有乌龟爬到了尽头。
小马仔拢过一堆筹码赞道:“这位公子爷手气真是冲,一押一个准儿。”
刘金吾笑道:“小东西,这点小玩意儿还能难得住我吗?”小马仔登时陪上笑容:“看来公子爷是大玩家,不如请到贵宾室如何?咱们这贵宾室最近财气旺得很,昨天有个大爷一下午就赢去了八千两银子。【娴墨:输一万的他绝不说。】”
刘金吾道:“是吗?今天我们出来玩儿,银子可也带得不多,大的玩不起啊。”小马仔笑道:“其实贵宾室和外面也是一样的,下注大小您自己作主,而且外面散台这么吵,您玩什么都不安生,贵宾室里清静雅致,更合两位的身份不是?”刘金吾一笑,知道他往贵宾室中拉有钱的客**有好处,庄家赚的钱中至少能抽个二三成。侧头问:“大哥有兴致吗?”
常思豪想了一想,问道:“你赌钱本事怎样?”刘金吾拉开架势上下左右地比划笑道:“京师内外无对手,大江南北尽通吃,曾赢王母陪我睡,阎罗输得扮乌龟!【娴墨:阴阳两界都不放过,天堂鬼域皆赌人】”常思豪笑道:“好!你可别给我丢脸!”小马仔一见大喜,头前引路。
穿过嘈杂的大厅,向左拐过一道走廊,两边都是单间,每间门外都有一个马仔侍立。小马仔寻了间门外无人的,拉开门将二人引进。
屋内地板起高,铺着大红厚毯,正中央一个矮桌,两边摆放有宣白座垫,正对面一扇屏风,上画松壑清流。常刘二人除靴而上,盘膝就座,小马仔轻轻拍掌,替二人将靴子放进鞋架【娴墨:正是怕人在靴中藏牌耍诈,非服务精心。很多服务行业小心思都非为顾客着想,实实是设防之举】,微笑退身而出。
细碎步声响起,屏风后转出一名女子,头扎双螺飞云髻,斜插银步摇,粉面秀眉,盈盈含笑,身穿雪白对襟直领长衣,前露抹胸,后尾拖地,行走间只见裙动不见足尖,步摇上玉滴相碰,清音悦耳。
她走到桌边微施一礼,缓缓坐下,问道:“两位公子想玩些什么呢?”
刘金吾笑忒嘻嘻眼睛不住在她身上刮扫,笑道:“小弟想玩的,姐姐多半不愿给。【娴墨:骚包。对付这种男人,就放开,放得比他还骚,他自己就逃,越腼腆他越上脸】”那女子一笑,眼角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极是可爱:“我是认赔不认给,就看公子能不能赢了。”刘金吾眉开眼笑地道:“如此我若赢了,姐姐可愿陪我?”女子笑道:“赌场有赌场的规矩,哪有客人赢了又不赔的道理?”
刘金吾自然知道她是在借着字眼儿打岔,然而对方笑靥如花,跟她打岔逗趣也是件乐事。笑道:“大哥,咱玩儿什么?”常思豪将那袋筹码递给他:“我看你的就行了。记住不准输,只准赢。”刘金吾道:“那可不易。”常思豪道:“我不会玩,却最不愿输!你没这能耐还来玩什么?”刘金吾笑道:“好,那便大开杀戒,赢个痛快!”那女子笑道:“希望两位公子可要高抬贵手才好,赢得太多,奴家在总爷那里可交待不过。”
刘金吾笑道:“姐姐这般温柔,小弟又怎忍心让姐姐受责呢?”他边说边往桌上摞着筹码,眨着眼挑逗道:“咱们就玩骰子如何?”女子笑道:“好。”探手桌下,拿出骰盅,交刘金吾查验,又托出一盘筹码放在桌边,说道:“奴家入行不久,骰子的玩法只学了四十种,公子想玩哪一种呢?”
刘金吾眉毛乱跳,嘻笑道:“姐姐竟会这么多,原来是扮羊吃老虎,看来我还得小心才是。”他想到常思豪性子干脆,又不懂打牌之类的赌法,如果玩些慢慢吞吞的东西,多半让他看得腻烦,便道:“那就玩简单些,你我各掷一把,比大小吧。”女子柔柔一笑:“好。”单手抓起骰盅来摇,扬臂时宽袖滑落,一条胳膊白生生地露到膀根儿。
“好——”刘金吾探头向前猛凑,伸出大指笑赞:“好一条烂银打就白玉雕成的香藕臂,有福瞧上一眼,少活十年也值得。”那女子抿嘴儿一笑,也不遮掩,任他一饱眼福,口中道:“点大为赢,一比一赔,豹子翻倍,平局九点吃庄,余者吃闲。”骰盅往桌上一落,亮掌心作了个请势,笑道:“请公子下注,最低十两,上不封顶。”
刘金吾将几柱银筹码向前推去,笑眨眼道:“姐姐如此大方,小弟又怎能小气?下二百两。”女子微笑推出相应数额筹码,道声:“开。”揭开盅盖,骰子三六五,十四点大。
刘金吾道:“啊哟,这个点数可不小,这次多半要输了。”拿起骰盅,一面摇,一面侧着头笑眯眯问:“姐姐猜我是大还是小?”女子微笑:“大小由天不由人,岂是能猜得着的?”刘金吾冲她一挤眼睛:“猜是猜不着,不过伸手一摸就知道了。”说话间目光往下引去。女子笑道:“你还能摸到骰盅里面么……”话说一半,忽然明白,脸上红起。
刘金吾一见便知她是风情半解,似明实不明的,倘是lang荡惯的女子,岂会在乎这个?一时心中甚乐,骰子摇得更是哗哗直响,啪地一扣,叫声:“开。”三个骰子全是二点。一脸失望地道:“啊哟不好,我只有六点,果然小了。”女子道:“你这三个点数一样,明明是豹子,通吃翻倍,比我的大。”刘金吾惊奇地道:“原来我比你的大吗?我怎么不觉得?”那女子道:“当然是你……”忽瞧刘金吾满脸坏笑,两只手在胸前揉来摸去作好奇状,登时耳根红透,便不说了。刘金吾笑得眼眉上下直跳,似乎人生至乐,莫过于此。【娴墨:剑榜后若列个贱榜,金吾必然独占头名】常思豪听他轻薄话儿说起来比在街上褒贬东西还流畅,显然是浮lang惯了的,也觉好笑,静静瞧着。不多时刘金吾连胜六七把,筹码赢了一大堆。那女子喃喃感喟:“公子手气好旺呢。”刘金吾笑道:“我会观气,看到今天手气旺,所以来赌。”女子笑道:“有这种事?”刘金吾笑道:“不信伸手来,我替你看看。”女子将信将疑,探出手去【娴墨:女子迷信星座手相,自古一然,白教人摸手,还教人笑白痴,何苦来哉】,刘金吾接过来轻轻捏了一捏,深深吸口气作陶醉状道:“啊哟,又香又软,姐姐的手气都含着,还没发挥出来,不急不急。”女子脸一红,抽回了手。
再投四把,又都是刘金吾胜了,他瞧那女子微微皱眉,便向常思豪笑道:“大哥,人生总无十全十美,赌场得意,情场多半要失意呢。”
常思豪知他要放水,板了脸道:“赌就是为了赢,没钱赚开什么心?”
刘金吾面露难色,这姑娘赌技不高,在自己见过的女人之中,相貌也只算得中人之姿,只因她说起话笑眼盈盈,极为可爱,心想输个几把,逗她开心一下也好【娴墨:有此心还算半个人】,然而自己是陪常思豪来玩,那自然是要顺着他的意思,他不懂怜香惜玉,那也无法。继续投去,十余把下来,又是全胜,然而点数相差不大,总算让那女子不太难堪。
那女子淡淡一笑:“看来奴家是不成的了。公子这么玩下去毫无悬念,也没趣味,便由我姐姐来换换手。”啪啪击掌,略起身,让开位置。跟着屏风后转出一女,体态丰腴,长圆脸,双下颌,云髻高盘,蛾眉凤目,眼角上挑,穿着与先前这白衣女子相同,颜色却是一体纯红,一对软白宣嫩的豪ru随着步伐跳动,在抹胸中颤涌欲溢。她面无表情,眯眼在常刘二人身上略扫,微微万福,来到刚才白衣女子的位置,一撩襦裙,单膝点地蹲下,将下摆掖好。
刘金吾隔桌见她露着半条大白腿,腿根部刺着一朵青蓝色玫瑰,花开叶绽,其大如拳,透着股寒意,看气势知道必是老手,笑问道:“怎么现在贵宾室的人都换了女子么?”新来这红衣女子道:“哦?想必公子是常客,我们都是东家新聘来的,以前的事便不知道了。”刘金吾笑道:“这位姐姐怎么称呼?”红衣女子颌首道:“小奴家刘三石。”
刘金吾瞧着她腿上那朵玫瑰花儿,又瞧瞧她这身材,料想体重不轻,石字又可读为“担”,一石为十斗,她这身量三石未免夸张,一石半倒是有的,然看此女虽胖,却肉感肥美,别有风姿,也不惹人厌【娴墨:真色鬼岂能不通吃】。笑道:“三生石下前缘定,玫盛如荷为谁开?好名字【娴墨:偏为骚包添一笔风致】。小姐姐,你呢?”
先前那白衣女子笑道:“奴家冯二媛。”刘金吾笑道:“好名字。”冯二媛笑道:“这名字普通得紧,怎么好了?”刘金吾道:“媛是名媛淑女之意,二媛便是说你身上有两个淑女的好处,那岂不是才华横溢,气质非凡么?”冯二媛甚是欢喜,笑道:“才不是呢,我姐姐叫冯媛媛,本来爹爹想再生个儿子,没料到却又生了我出来,懒得起名,于是就叫二媛了。”刘金吾笑问:“那后来你家又生了弟弟没有?”冯二媛摇头。刘金吾笑道:“真是可惜,要是生了弟弟,起名叫冯三媛,待到皇王开考,岂不是要连中三元?那可要大富大贵哩!”冯二媛掩口轻笑:“男孩哪有起这等女孩儿名的?公子尽是说笑。”刘三石面无表情,一晃骰盅道:“公子请。”
刘金吾笑眼瞧她:“这次我先来么?那就是算我做庄喽?”心知她是想瞧瞧自己手法,也不在意,随手摇扣,揭盅一看,三点尽红。
刘三石吸了口冷气,站起身道:“奴家也不必献丑了,两位若是有兴,请随我来。”刘金吾侧目相询,常思豪点头站起,随两女转过屏风,穿过小门,进了一间宽阔长厅。左右瞧去,只见自己所在位置是长厅中间,身边和正对面墙上,还有十数个小门,只有右手方向是一扇大门。常思豪这才明白:原来这贵宾室是套间结构,自己刚才所在,不过是外围的小包间而已。只见这长厅里面各式赌台四布,玩家虽然不多,台面上筹码却堆起小丘,换算起来每人面前七八千两银子是最少的。五十多名女子或立或坐,陪侍于侧,穿着与刘冯二女相同,见有新客进屋,目光齐向这边扫来,一个个玲珑俏丽,各具其媚,刘金吾一见眼睛便不够使,搓手笑道:“还是新东家好!”【娴墨:出场时还有两分公子样,一见女人,原型毕露矣】旁边一桌上有笑声传来:“哈哈,旧巢新燕客来熟,窈窕淑女任君求,多情未必登徒子,只不过,这该凝眸处,公子还当且凝眸。【娴墨:任君求后,便是离别伤矣,欢场中只唱欢歌,不唱离别,只因离别必然事,能欢一时是一时也。行文到此,骚包愈来愈多,可谓群骚毕现。独抱楼内,新朋旧友卖骚,颜香馆中,众人集体犯贱。赌台上,几只乌龟竞赛,酒桌边,多方精英会谈。徐三公子,输银四十余万,小刘总管,赢个盆平钵满。水颜香性情洒脱色艺双绝,冯二媛腼腆生疏秀色可餐。隆庆帝,会哭穷,生活省俭,老冯保,遭误会,被屈含冤。看小常,先挨揍又被囚,越来越惨,现如今,吃得香玩得乐,尽展欢颜,有道是少年穷,莫相欺,人没处看,认干妈做御弟,一步登天。这正是:有啥别有病,没啥别没钱。没钱还有命,有命就翻盘。】”
刘金吾一见这人,哈哈笑道:“原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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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当空,无云无翳,田地爆裂如鳞甲,一派焦干景象。./top/小说排行榜
苗禾一株株悚立地下,枯秸瘪叶于风中簌簌而抖,黑鸦群结而来,越过残破的土城墙,盘旋于空,俯视搜寻着死倒腐尸。
百十饥众散于街巷墙角荫凉之处,蹲倚坐立,潦困不堪,或长声叹息,或闭目等死,更有仰天祈望者,一双眼目早被灼盲了,一对干黑瘦瘪的眶凹里装满黄沙,情状可怖,亦不知是生是死。
一黑瘦少年走到井边,将水斗放下,感觉到底,便晃动绳索,觉得有些挂碍,料是有水,大喜过望,急忙摇动辘把,井绳吱嘎作响,打上来的却是半斗黄沙。
少年拨弄着沙土,挑些中间颜色较深稍觉湿润的放在嘴里,细细咂摸,黑瘦的面上,露出愉悦的欢容。
忽地雷声滚动,隆隆作响,众饥民都倏然瞪大了双目,望向天空,有力气者更是扶墙站起,心口跳得嘭嘭直响,久已干涸的泪水洇到眶边,都忘了抹擦tian食。
然而天空依然响晴炙热,不见云丝,哪有半点雨象?
正疑惑间,只见土城外黄尘大起,疾卷而来,尘暴中啼啸咆号,隐见骏影雄驰,声势慑人!
诸人未明所以,马队已然冲过没有城门的墙洞,马上兵士虽盔甲蒙尘,却面容整肃,无半丝倦意,为首一统领人物冲上几近倒倾的土墙坡,勒马扫视四方,目光炯炯,雄峙威仪,使人不敢正视。
统领朗声道:“不必再通晓传喻,立刻动手!”
兵众轰然响应,策马驱驰,散向八方,破民宅而入,捉捕精壮,搜取食粮,一时间哭嚎四起,声震于天。
那黑瘦少年不及逃窜,厕身饥民之内,探头观看。过不多时,军士纷纷回报,所聚之粮甚少,精壮也未抓满百人,纵这百人之中,也多面带羸饥,身薄骨瘦。一小旗禀道:“大人,土城已穷,所获者与佥事大人要求相距甚远,城角巷边却还有些饥民,若予饱食恢复精气,想来筑城垒石尚能胜任。”
统领侧目远望,只见那些饥众面容凄苦,疲弱不堪,兵士大举捕人,而他们连逃都逃不动了,此等人物何能用之?然而回首再望捉来那些“精壮”,不由轻叹一声,道:“把那些饥民也带上吧!”
小旗应而往之,不多时携众回报:“大人,那些饥民中少数能走,均已带来。另一些身不能动,若要强带,恐反成拖累。”
统领点头会意,此时城中捉来之人皆由兵士押着排列成方,聚于城门之前,统领略一扫视,高声道:“众人听着!今番贼犯境,程大人镇守边城,军士无不奋勇,效以死命,所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今召尔等垒石担土,助守城池。为国建功,正适时也!如有逃窜者,立斩不赦!”
诸民夫面容愁苦,无奈刀剑加身,莫敢不从,饶那统领这番话如何掷地有声,也不上心。小旗见状高声道:“军中有的是供应,平酒方肉,先到者赏!”近年连遭大旱,颗粒无收,糠菜尚且难见,诸人一听有酒肉可食,立时精神百倍,欢声雷动,统领大喜,指挥马队引民夫出城。那些墙边屋角饿倒的饥民听有肉吃,都挣扎着爬起来,有的刚努力撑撑身子,竟忽地僵直摔倒,就此死去。厕身于饥民中那黑瘦少年闻之眼珠转动,略一权衡,“呸”地吐出咂摸良久的沙子,跑将出来,就欲跟进钻入民夫队伍之中,忽觉颈中一紧,再不能动,原来是一骑兵用马鞭卷住了他的脖子。
那骑兵骂道:“小崽子!滚开!”手腕一甩,将那少年甩了一溜螺旋,爬起来已是天旋地转,脖子上掉了一层皮。他摸着脖子咳喘吸气,对那骑兵怒目而视。
统领挥退骑兵,向那少年问道:“你多大了?”
少年回答:“小人常思豪,今年十六!”
统领看他骨架窄小,瘦弱不堪,知其虚报扯谎,也不说破,笑道:“小娃子,你也要为国效命么?”
那少年挺直了胸,嘶声道:“我饿!”
黄沙纷起,蔽日遮天,由骑兵和饥民组成的队伍于这边陲古道上艰难前行,一些饥民本是靠着一时兴奋支撑,走不许久,便一头扎倒在地,再也无法起来。
常思豪揣袖缩颈,眯眼以防沙土,不时瞟一眼骑兵马背腰间挂着的水袋,抿抿嘴唇,不觉间神志渐渐模糊,耳鼓中一时风啸马嘶鼓胀欲裂,一时又如陷空谷静寂无声。
不知走了多久,风已息,沙已默。城的轮廓遥遥在望,此刻它横踞于山口,如憩狮般静默地享受着最后的夕阳。
马队入城,饥民们重又兴奋起来,因为他们都嗅到城内的硝烟中混杂着的一股诱人肉香。
统领从骑兵中寻着那小旗,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旗道:“禀大人,小人郑元。”
统领道:“你很聪明,我升你为总旗,这些饥民急需饮食,你带他们先开饭去罢!”
小旗手下十人,而总旗却统辖五十人,非因战功而提升,虽仅一级,已足使人欣喜。
郑元叩头:“多谢大人!”
统领微笑,策马而去。
郑元起身,引着一众民夫向西而行,跨过拆散的民居,来到靠城墙边一处稍显宽阔的所在,吆喝着火头军分发碗筷,众人各领了一副,排成队伍,等着领食。
不多时伙夫们将几口大锅抬到,揭开锅盖,香气扑鼻,众人扯眼望去,只见一锅锅肉汤咕嘟嘟冒着气泡,表面一层浮油飘来晃去,于夕阳余辉下闪着耀眼金芒,还有一口锅中,盛着满登登浮悠悠一大锅炖猪血,黑红闪亮,简直将人馋杀!
人们颤抖着双手,强抑内心激动,依队伍缓缓前行,伙夫手执一勺,过来一人,便在锅中舀上一大勺肉倒在他碗中,之后再添半勺猪血。那肉舀将出来,挂满油花,在勺中颤颤巍巍,热气腾腾,以致那些饥民看得发呆发愣,至将碗捧在手中,闻着诱人香气,竟觉不像是真的。有人手足颤抖,无法夹取自食,便丢了筷子,不顾烫热,直把手伸进碗里抓肉来吃,手指嘴唇烫得发红起泡,竟不自知。更有人含了一块肉在嘴里,竟忘记如何嚼法,跌坐于地,手抓胸膛,两眼只一味流泪,双足拼命蹬踏,费尽力气,却哭不出半点声来。
常思豪也领了一碗,他寻了只残破车轮倚靠坐下,将肉捞起猛吞了几块,再舍不得吃,吹着热气啜起肉汤。
这时城头上下来一队人,也是民夫装束,满身泥土,汗臭薰人,一见这些人占了先,立时吼骂起来,一人带头嚷道:“你们新到乍来,取碗便吃,我等在城上劳碌一天,反要落后,是何道理?”说着便要上前夺碗。
郑元斥道:“你是什么人,也敢说这等话!莫忘了你们刚来之时,是什么模样!”那人怏怏而退,郑元见众人仍面带不平,振声续道:“大家携力同心,共御番贼,食禄之事,绝无厚此薄彼。新众久饥,须有汤肉果腹,才有气力,军中食物充裕,你等稍待片刻,亦不妨事,何必抢来争先?”众人听了,面惭称是,唯唯退在一边。这边新来的民夫吃这一吓,都急急地吞咽,一片呛咳之声,引得郑元摇头叹息。
“郑旗!”一老军远远向郑元招手。
郑元闻听呼喊,侧头望去,原是伙夫头领徐老军。郑元身侧一兵士笑道:“老徐,我家郑旗升了总旗,如今你要改个称呼了哩!”
徐老军走到近前,拱手笑道:“郑总旗,恭喜恭喜!”
郑元一笑,道:“怎么,又来找我要人帮手?”
徐老军苦脸道:“前几拨征来民夫,都上城劳作,我这厨下就更忙不开了,今天无论如何,你也得给我安排两个!”
郑元皱皱眉头道:“千户有命,番贼狡计多端,且攻城甚紧,凡能上城者都须上城守御,你那几个老军虽苦累些,毕竟还忙得开,我看就……”
徐老军道:“上命我岂不知?若非实不可解,我老徐也不会开这个口!”那边几个伙夫老军听了也附合着发起牢骚。
伙夫人手不足,用餐时间经常拖后,军士早有怨心,只是大敌在外,大家都忍耐容让,心照不宣。郑元颇觉为难,犹豫着扫望众民夫,想寻一个老迈羸弱的,却一眼瞧见常思豪,立刻招手让他过来,扶着肩膀,对老徐说道:“孩子手脚灵活,帮厨打打下手,应是绰绰有余,将他领去,上面知道了,想也不会怪罪,你看如何?”
徐老军打量常思豪一番,眉头早皱,察看郑元脸色,暗忖无甚转机,拍拍常思豪肩头,叹气道:“倒了大霉!小鬼便小鬼吧!不知是要他帮忙,还是要我照顾他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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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听他童音稚气,说话却这般阴损下作,颇觉反感。.心想久闻这郭书荣华独好男宠,可是看了本人修合仔细,儒贵雍容,也没觉言语如何猥琐【娴墨:小常如此想法,何以故?有隆庆俭省事做底、程连安自阉事做底、冯保护程大人事做底,知人间误解为常态,故能慎也。铺陈细密】,你这孩子做了太监也没几天,怎地反有一股子yin邪味道?皱了皱眉,说道:“女子阴柔,男子阳刚,都是人之常态,哪有什么不堪污秽了?你小小年纪,还须嘴上留德,少学些阴阳怪气的东西为好。”
程连安讨了个没趣,低下头去:“是。”
郭书荣华道:“千岁说的话字字珠玑,你都要好好记在心里,其实人心如镜,观照出的东西便是你自己的化身【娴墨:真知人话。佛印看东坡是佛,即此意】。女子大多性情温存,姿容柔美,你瞧她们阴秽不堪,其实是自心生魔。”
程连安低头恭身,一副喜形于色的样子:“谢督公教诲。督公佛眼观世,心境高远,非常人能及,奴才确是自心生魔而不自知。督公一言惊醒梦中人,真令奴才受益匪浅,好像整个人一下子就清爽了许多。”
郭书荣华笑道:“我又哪算得上什么佛眼了?你跟着小权学的尽是这些么?有空还是多琢磨琢磨他办事的心思为好,那些个吹牛拍马的毛病就别学了。”
程连安单膝点地,诚惶诚恐地点头:“是。曾掌爷对督公忠心耿耿,常常给奴才讲说您的好处也是有的,却都是发自内心,绝无虚假。督公不喜吹牛拍马,正说明您老人家心清涤雪,神机明见。只是奴才每每想起督公语中哲思、英明行事,内心里便不由自主地产生崇拜之情,偶尔神情激荡,辞不达意,还请督公谅解。”
常思豪大皱其眉,心想这孩子在东厂再待下去,只怕一天比一天堕落,便是现在,只怕也不是厚颜无耻四字可以形容。然而这条道路乃是他亲手所选,且走的异常决绝,也真是拿他没有办法。
银衣大袖刷拉拉一扬而落,两根修长的手指已然托住程连安的下颌。
郭书荣华明眸透冷,缓缓地道:“我说的话,你要一字一字地听明白,想清楚。东厂能有今天,靠的不是阿谀奉迎之辈。你若自认为有本事,就让我瞧瞧你的真能耐,否则不管是谁安排下来的人,留不下的,还是留不下,明白了吗?”
程连安只觉两片指甲在颈间蠕蠕划动,有如两柄锋利的小剑一般,身子不由自主抖成一团,尿水顺着大腿根热乎乎地淌了一小片,连连道:“是,是,奴才明白了。”
郭书荣华收指后靠,眼帘低垂:“小权。”
“在。”曾仕权折身垂首恭听。
郭书荣华不再言语,厅中陷入长久的静默。
曾仕权弯着腰,目光渐渐难定,也不敢偷眼去看,额头上细细密密地渗出一层汗来,终于打熬不住【娴墨:领导不说话时,正是在大说其话,但遇不敏感人,这手便无用处,故领导都怕粗人,许世友就是最好例子】,说道:“仕权该死,以后再也不敢了。”
郭书荣华眉头微蹙:“你们曹老大鹰武自持,跟着他学不着东西,吕凉深沉,教不出好苗子,我还指望你能好好带带他,结果你这**病又犯了,你说说,你什么时候能改呀?”
曾仕权眼睛直眨,一动也不敢动。汗水汇聚成滴,从眉锋、颌尖点滴落下。
郭书荣华掏出块白绢,轻轻在他脸上按拭,“现在知道出汗了?早干什么来着?我一再地说,咱们东厂的脸面是大,即便要丢,也要丢在家里,丢在自个儿人面前,绝不能让别人看了笑话,可是你呢?你听进什么了?来,你告诉我,你听进什么了?”说话间侧过耳朵,对向曾仕权。
曾仕权扑嗵跪地:“请督公息怒!”
郭书荣华掷绢于桌,起身负手,颈子回钩瞧他:“息怒?我有什么怒?我是难过,是恨铁不成钢啊。”
他在二人身边来回踱步,眼光不离曾仕权的脑袋:“当初咱们左支右绌,东挡西杀,历尽多少辛苦才得来今天的一切?你们的功劳我件件都记在心里,谁有多大的辛苦,就该享多大的富贵,你说说,你得到的,比你当初期望的少吗?”
曾仕权脸上肉跳:“不少。”
郭书荣华道:“功是立出来的,不是争出来的、压出来的、使坏使出来的。天道酬勤,创业维艰,守成不易,你难道不懂这个道理?”
曾仕权道:“懂。”
郭书荣华手指程连安陡然提声:“懂你能这么教他?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你知道天下有多少人当咱们是祸国秧民的奸臣、坏种?有多少人把咱们看成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妖怪?那是为什么?就是因为咱们的队伍之中,有人夜郎自大、有人吹牛拍马、有人胡作非为!如果你我都不能好好自律自省,如何能管好底下的人?又如何去监察那些贪官污吏、国之蛀虫?”他忽地弯下腰身,眉锋几乎顶上曾仕权的额角,目光殷切而哀伤:“仕权哪,咱们天天在厂门口的牌楼底下走,你可不能把上面那四个字儿给忘了,你也是奔五十的人了,就不能让我省、省、心,吗?”
曾仕权腰身僵硬如碑,眼皮垂低,不敢与他目光相接,一口气喘不上来,连咽了几口唾液,口唇颤动着道:“督公放心,小权今后一定以大局为重,决不再行错事,在自己人身上胡乱用功。”
郭书荣华一晃身坐回原位,靠上椅背。
曾仕权和程连安动也不敢动。
郭书荣华道:“得了,都起来吧。”
二人谢过,这才缓缓起身,低头侍立。
郭书荣华又掏出一方白绢来仔细地擦着手,两眼不离指头,边擦边道:“脸面,我是向来不愿丢的,可是真到非丢不可的时候,也用不着你们来替我丢,我自个儿一个人丢就成了。其实这东西,说有用也有用,说没用,那真是一点用处也没有。它可以丢,但是我宁可让自己丢一百次,也不愿你们哪个丢一次,丢半分。”
曾仕权头越垂越低。
郭书荣华看向程连安:“你们在下面行走,是去替厂里办事的,不是去给厂里丢人的。你虽然是个孩子,可是进了厂就是厂里的人,咱们是上下一体,你的脸就是我的脸,你们的体面就是东厂的体面、是国家的体面,懂吗?”
程连安汗水涔涔而下【娴墨:膀胱空矣】,垂首道:“懂了。”
郭书荣华起身到墙角,将两块白绢扔入盂桶,回来时向常思豪一笑,脸上不见半分烟火:“厂里的人太不争气,有些事情防微杜渐,急得缓不得,荣华一时浮躁,当众出丑,让您见笑了。”
常思豪目光从程连安脸上收回,心想我和他的关系你不会不知,耍这套威风是给谁看的?当下嘿然一笑,满不在乎地道:“人都说当面教子,背后教妻,督公训导部下的情景淋漓忘我,威风八面,可算难得一见,真让常某大开了眼界。”
这话不伦不类,程连安年幼自无所谓,在曾仕权听来,却像被骂作是郭书荣华的儿子,他低头无语,面无表情,也不知内心喜怒如何。
郭书荣华缓缓入座,安闲地嗅着食指,微笑道:“荣华一生与女色无缘,想来是没有教妻育子的福分了,倒是听说千岁良缘得配,与山西秦家的大小姐结了连理,人言她性情娴淑,姿容绝妙,您能得妻如此,可真是福泽深厚,羡煞旁人呢。”
常思豪心中怒火窜了几窜,终于忍住,笑道:“原本我二人情投意合,很是美满,不过近来内子身染怪病,总是在夜里哭哭笑笑,喜怒无常,督公见多识厂,可听见过这类奇症怪谈么?”
郭书荣华道:“有这等事?唉,世间女人的性情本来就是很古怪的,多半她们想要什么东西,便来哭闹,千岁多加呵哄,满足她心愿也就是了。”
常思豪略探出身去:“看来郭督公对女人的性情倒是很了解的,以您之见,内子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郭书荣华笑道:“女子出嫁,无非盼夫家兴旺、娘家平安。尊夫人多半也是希望千岁能有个好的前程,将来再替您生个一儿半女,传宗接代,如此夫妇和谐,也就皆大欢喜了。”
常思豪心中滴血,眯起眼睛呵呵一笑:“我夫妻情重,和谐美满自不必提,托督公吉言,后代也即将要有了。”
“哦?”郭书荣华拱手道:“如此可要先恭喜千岁。”常思豪猛地单手探出抓其左腕,一寸一寸压按于桌上,眼对眼地缓缓逼近,脸上森森含笑:“不过她娘家惨遭祸事,一夜之间,死了六百四十二人,可是真凶却未查知是谁,东厂干事遍布天下,想必太原城中也有驻扎,不知这么大件案子,督公可曾听到些风声线索?”
郭书荣华道:“略有耳闻。不过东厂只管监查官员行止贪腐等事,对于江湖少有涉猎,纵有风闻,也不确切。秦家财大招风,遭此惨事,确是令人同情,人死不能复生,千岁还请节哀为上,如果当地官府查案需要东厂协助,荣华一定让他们尽力而为。”
常思豪嘴角斜挑眼蓄阴笑:“那就先多谢督公了。常某已经立下誓愿: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不但要报仇,而且要让这仇人受尽折磨,死得千疮百孔,碎成一片一片,方解心头之恨!”说话间五指收煞,刘金吾、曾仕权和程连安等都瞧出苗头不对,厅内气氛骤然紧张。
郭书荣华腕间银衣起皱,仿佛有绳索绞紧勒进肉里,面上却如无事人般,从容笑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本是天经地义,不过世间自有王法在,还望千岁能够给官府一点信心,提证写状,交由官断,不要违法私斗。若一个闪失,徒然送了性命,可是不值。”说到这腕子微微一转,常思豪只觉一股蛇形内劲绕指而来,震得虎口微酸,半身一抖,五指不由自主地松了。
他慢慢缩手缓缓坐回椅上,笑了一笑,道:“督公说的不错,作恶多端必伏法,巧取荣华不久长,但愿老天无眼,切莫把那些恶人先行劈死,也好能让他们有朝一日公堂伏法,打囚车装木笼,游街示众,当着天下人开刀问斩,让大家都知道这做恶的下场。”
“呵呵呵——”
郭书荣华轻笑数声,说道:“千岁放心,天理在您手上,王法在我手上【娴墨:十二个字造就东厂天下】,将来荣华有机会,一定为您主持公道。”
南面门口处有人笑道:“哈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理法全在咱们自己人手上,还怕没的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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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侍们两厢散开,当中走来一人,修眉贴鬓,白面含英。./
常思豪一颗心猛地揪紧。
这人正是马明绍。
听这话音,马明绍和郭书荣华也是一路,他是绝响提上来的大总管,和陈志宾这分舵主大不相同,要是他也归顺了东厂,绝响的情况只怕更不容乐观。
马明绍不急不徐来到赌台之侧,向郭书荣华拱手施礼:“明绍有事耽搁,未能及时过来亲自接待督公,罪过不小。”
郭书荣华一笑:“我来的时候也不长,陪着千岁聊天说话,颇不寂寞,你又何必客气?”
马明绍笑道:“谢督公。”转向常思豪,单膝点地,拱手过头:“草民马明绍,叩见千岁!”常思豪鼻中嗯了一声。他本来是心情沉重,此刻鼻音冷冷,气象庄严不怒自威,倒真像是做惯了千岁的样子。
马明绍道谢起身,向旁边使个眼色——陈志宾点头挥了挥手,训花郎康三和冯二媛等人全数退下。
他这才转向郭书荣华:“督公不知听说了没有,昨晚长孙笑迟和手下已经闹翻,朱情和江晚两人联手擒他不住,教他携带水颜香逃出了京师,目今下落不明。聚豪阁现在群龙无首,想必这年终岁末,能有一番热闹好看。”
郭书荣华点头:“有热闹,生意才能火呀。”马明绍道:“徐三公子人财两空,大发光火,朱情和江晚二人在颜香馆待不住,去了徐阁老的宅邸,一直没出来。”
郭书荣华含笑不语。曾仕权道:“徐三公子怒火再大,徐阁老也不会自毁长城,一定会对二**加抚慰,力图稳定阵营。我看他们一时也不会把这消息传回江南,这件事,还得有人来做。”
郭书荣华笑道:“这种消息就算传去,有明诚君在,整体大局也还不致过于动荡。”
曾仕权点头:“是。事出突然,怎样处理,还请督公示下。”
郭书荣华道:“聚豪阁声威势壮,阁主八面威风,谁不想做?朱情和江晚胆敢对阁主动手,必然早怀叛逆之心,想要取而代之。”
曾仕权拱手:“仕权明白,这就去办。”转身刚要走,又被郭书荣华叫住:“江湖人的事自有江湖人办,用得着你我来参与?刚才明绍说聚豪阁会有一番热闹,那就一定会有一番热闹,你说是不是?”
曾仕权一怔,立刻明白马明绍那么说,自然是已将编排过的消息向江南传出了。即便没有,这话撂出来,也等于给了他方向。
郭书荣华道:“心浮气躁要不得。说你的都是为了你好,记在心里,还得沉下去。”曾仕权低头斜瞄了马明绍一眼,应道:“是。”郭书荣华摆手道:“长孙阁主身份特殊,你告诉底下人留着点心,记着大概动向,皇上问起来有个交待就成,切记不可相扰。”曾仕权应声退下。【娴墨:东厂之霸气,在于敢把暗事做到明处,却是国法使然。乱自上作,历来如此。小老百姓唯恋衣食,能闹出什么祸国秧民的动静来?】郭书荣华眼中含笑:“明绍啊,你能事事想到我前面,行动快捷妥帖,果然是个人才。秦少主身边有你,大事岂能不成呀?”
马明绍身子微躬:“督公过奖。有督公在京中遮护,秦家不管大事小情,自然都能一帆风顺。”郭书荣华点头而笑,正要继续说些什么,门口奔入一名东厂干事,到近前俯耳低低说了几句,郭书荣华嗯了一声,起身笑道:“千岁,你们自家人见面,想必有不少话要聊,宫里有事,荣华先走一步。告辞了。”拱了拱手转身便走,程连安紧随其后,陈志宾相送出门。
刘金吾一听宫里有事,便也有些待不住,说道:“千岁,郭督公走得甚急,不知宫中出了什么事,我是侍卫总管,职责所在,咱们不如也……”常思豪摆手:“你先回去吧,把给顾姐姐这衣服也替我捎上,我在这和熟人聊聊天玩几把再走不迟。”刘金吾有些迟疑,权衡一二,点头夹着衣服去了。
常思豪目送他出门,眼睛转回来,在马明绍身上扫了一扫,道:“马兄近来可好?”
马明绍道:“不敢!”常思豪笑道:“我这千岁是个笑话,咱们自己兄弟,不用这么拘谨。”马明绍道:“是,明绍一直过得不错。自您去了恒山,咱们可有些日子没见了……”常思豪道:“是啊,我也时不时的想起你来,原本我们到恒山,馨律掌门拒不收礼,可是看了你挑的那些东西,倒觉合适,不但照单全收,还很高兴呢。我当时就琢磨着,这新任的马大总管想得周到妥帖,绝响果然没有看错人【娴墨:夸绝响正是夸陈胜一,夸陈胜一正是贬马明绍,贬马明绍正是点绝响不知人,不知人而居于人上,秦家岂能不危如累卵】。”马明绍笑道:“小事一桩,也算不得什么。”常思豪道:“近来绝响怎样?”马明绍道:“少主爷安好,时常说起千岁,上午我已将您的事情报过去了,少主爷知道之后很是高兴。”
常思豪道:“他莫非也到了京师么?我可想念他得紧呐,你带我过去瞧瞧如何?”马明绍道:“少主爷不在城里。”常思豪道:“山西的鸽子不识北方路途【娴墨:可知秦家无野心,是想收束,否则怎能不在京师安插人手,窥测动静】,你们传信须得用快马,既然上午的信已有回馈,来回距离也不过一二百里吧?那也不远,我正好有事要找他说,咱们这就走吧。”说着作势欲起。马明绍笑道:“千岁这又何必?少主爷在周边办些事情,说不定过几天就能进京,您又何必急于一……”话未说完,常思豪身形陡起,一个鬼步跌前足甩出,踏中他脚掌,腰身挺处大手一张,虎口撑开有如月牙环铲,将他叉颈摔按在赌台之上。
马明绍后背着案,摔得吭然闷响,心肺剧颤,颈子已被扼得死死,咳不出半点声音。
常思豪双目成圆,逼视他道:“绝响倒底怎样了?”
马明绍几乎喘不过气来,急急道:“他没事!”常思豪声音沉怒:“你和陈志宾如何投靠了东厂?”马明绍道:“是少主让我来的!”常思豪指端抠紧:“胡说!”马明绍额筋腾起:“是真的!我们是来打个前站……铺排卧底。”最后四字声音甚低,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常思豪无法确信,目中凶光闪忽:“绝响现在何处?”马明绍道:“落脚于六十八里外卧虎山。”常思豪眼睛转转,从怀中掏出妙丰给自己的药瓶,倒出一粒鹰筋火凤烧塞在他嘴里,看着他咽下,说道:“这是恒山派秘制奇毒‘出生入死丸’【娴墨:卧底正要出生入死】,人吃之后大有补益,但一年之中若不服解药,必然浑身生疮烂死,你要想活命,就老老实实听我的话。”马明绍连道:“是,是。”
常思豪又按了一会儿,假意等药丸化开,这才放手。马明绍起身揉了揉脖子,闭了眼睛,感觉一股热流在胸腹之间弥漫,知道是药力已行开,长呼了一口气道:“您有所不知,少主爷之前先派了陈志宾入京,秘密物色合适的产业盘兑下来,以为秦家北上的根本,又派了我来与京师人物接洽,梳拢各方关系,其中最主要的就是东厂。”常思豪道:“刚才郭书荣华和你说的大事是什么?”
马明绍一怔,没想到刚才话里隐藏的别音也教他听了出来。忙道:“我奉少主指示暗向东厂投诚,与郭书荣华经过会谈,郭让我先不要露白,仍在秦家供职,回复少主爷说我得到了信任,骗他以为计已得授,再暗暗向东厂提供情报,做一个双面人。我说大事小情都一帆风顺,便是告诉他少主爷已经上了这个圈套。”
常思豪道:“你又是怎样取了得他的信任?”
马明绍道:“我向他献上秦家横把以上骨干名册以及人力分布图,其实这些东厂早已大部摸清,核对之下自然知道这是真的。还对他说少主爷年纪小,脾气怪,明明封了我做大总管,却又让谷尝新和莫如之进行挟制,对我根本就不信任,而且极力拉拢部下,把我架空,使我真正实权反不如原来做分舵主时大。官场上明升暗降的事本来极是常见,郭书荣华在山西也有耳目,打听到确是如此,自然信了。另一方面,我在长治分舵时就和官府往来融洽,各方关系相处极好,表面上一直是对官家怀有向往,没有敌意,想必他派人去长治调查,也不会有什么破绽。况且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既然有机会到京师,想换个东主,不再给秦家卖命也属正常。”【娴墨:此为新恩成新怨】常思豪道:“那陈志宾呢?”
马明绍道:“我们说少主年幼好色,在给老爷子办丧事的时候还不老实,调戏他的闺女暖儿……”他脸色略有尴尬:“其实这事也不是假的,少主确时常对暖儿动手动脚,被人撞见不止一回,只不过大家都觉得少主爷似乎中意暖儿,说不定将来便要娶她做妻子,也就没人嚼舌。于是我们就说因为这件事,陈志宾对少主怀恨在心。而且少主爷小的时候就祸害过暖儿,曾把她推进湖里,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郭书荣华只要查起来,三四年前的事,自然做不了假,想必他也不会怀疑。”【娴墨:此为旧仇加新怨】常思豪静静听着不发一语,一时也听不出什么破绽【娴墨:恩仇各异,怨则同真,听来自无破绽】,最后道:“你说的这些恨事,倒大都是真的,绝响确实分了你的权,你不恨么?”
马明绍急忙躬身:“明绍受秦家厚恩,一死难报,绝无怀恨之意!请千岁万勿见疑!”
常思豪沉吟难信,问道:“绝响准备何时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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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明绍道:“少主爷还在犹豫,他说京师不比别处,没有在内外稳妥的布局,暂时不会轻身而入。./”
常思豪心知秦家本来实力就弱,又不像聚豪阁在京中有靠山,绝响如此谨慎自是应该。从马明绍话中也听不出什么破绽,然而没与绝响核对之前难辨真假,多听无益,说道:“你现在备马,咱们这就去见他!”
卧虎山位于京城西北,两人策马疾行了小半个时辰,昌平州城在望,此时马力已疲,速度放缓,马明绍说还有不到十里路程,不如先让牲口歇歇,然后一鼓作气就到了。常思豪点头,进城在道边寻了间小驿栈,喊来店伴喂马,到店里找条凳子坐下刚喝了口水,就听门外马嘶蹄响,又有人招唤店伴,声音熟悉。常思豪放下水碗走出门来,只见道边三骑刚刚打斡勒停,最前面马上下来的是个身形矮胖的中年人,一眼便即认出,上前两步拱手道:“江总长,您怎么到这儿了?”
那中年人便是百剑盟主管外务联络的江石友,另外两个年青人也下了马,正是洛虎履和魏凌川TXT下载。江石友一见常思豪,小眼立时笑得眯成了线:“啊哟,是你。”过来与他寒喧,常思豪道:“你们三位这是要上哪去?”洛虎履冷笑道:“我们去瞧暴发户,常兄弟可有兴趣么?”
江石友哈哈一笑,拉着常思豪道:“虎履喜欢说笑,常少剑别往心里去。”放低了声音:“独抱楼新东家一直神秘得很,派驻了个主管也不露面,每日让人持重礼去拜会各处官员,出手阔绰,目的不明,近日楼里又有人连续往卧虎山跑,显然在给主子通传消息,我们便奉盟主之命过来看看。”
常思豪心想如果只是察看,何须动用你这始部总长出面?必然是郑盟主探得了秦绝响的消息,想派人过来相见,双方交换一下想法。只不过洛虎履语带讥讽在先,你便替他遮掩,假意说不知是谁。抱拳说道:“实不相瞒,独抱楼的新东家可能是我那绝响兄弟,在下也正是要去寻他,咱们同行便了。”
江石友讶然【娴墨:讶得趣,和戏台上唱砸也要继续演一个意思,京中大戏子多得很】而笑:“是秦少主么?如此甚好。”此时马明绍也到了门外,与江石友一见彼此都认识,原来给秦lang川治丧期间,百剑盟便是派了江石友前去吊唁,认识了许多秦家后辈精英,当时常思豪去了恒山,所以错过。五人简单歇了一歇,重新上马起程,过了石牌坊便下小道沿路向西北而行,不多时前面现出一座小山。这山并不甚高,起伏平缓,略具虎卧之形,几人来的方向正对着虎的后胯,属于山体的阳面,但见雪冷山灰,枯木萧然,山脚下零零落落有些人家,寒风刮地涂霜,道上连个人影儿也无,偶尔有几只喜鹊被马蹄声惊起,拖着长尾,鸣声凄厉,毫无喜感。
马明绍引着众人来到山腰间一处小院,从外面看墙体矮陋,石基斑驳,屋顶墙头荒草丛生,甚是老旧,山风一吹,刮得墙缝中呜呜作响。常思豪回看来路呈一曲线,遥遥连向昌平,天低路远,无遮无挡,视角极佳,心想这地方如此冷清,若不与外界沟通联络,只怕住上十年八年也没人知道。
几人下马进院,只见迎面正房三间,门扇歪斜半开,在风中吱呀磨涩,窗纸干净洁白,看得出来是新糊不久。马明绍喊道:“少主?”不见有人回应,闪身进屋。常思豪跟进来一看,房内有一张旧木桌,灶台上搁了些空碗,看起来倒像是有人简单生活过的样子,只是此刻却半个人影也没有。
马明绍说道:“少主爷莫非又换地方了?”常思豪知道绝响生活讲究,此处如此简陋,他怎能住得下去?心中起疑,一把揪住他喝道:“你别给我耍花样!”马明绍道:“绝对没有!现在少主爷即便是在山西,隔几天也要换个住的地方,这里清静,他能住上两三天,已经算是待得比较长的了!”江石友见灶间有些残灰,使柴棍一拨,底下还略有红火。说道:“这里曾经有人,去的还不算太久。”便在这时,几人耳中都听见隐约呯地一声轻响,这声音原本应该不小,但距离较远,听起来还有淡淡回音,似是响自山谷之中。
魏凌川在外喊道:“是火铳声!”
常思豪窜出屋来,飞身上房顺他目光观瞧,只见东北方向山形坡缓之处有一道垣墙,连绵极远,墙内大片园林植满苍松翠柏,中间有一条直通向北的大道,道边枯柳垂风,萧洗冷清,枝隙间隐见红色小楼、望柱以及狮子、獬豸、麒麟等石像生,沉静死寂,不见半个人影。问旁边跟上来的马明绍:“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凄清?”马明绍道:“这垣墙之内是皇家陵园,中间那条道是通往各处陵墓的神道。咦?”只见那条大道上现出一人,着淡黄衣衫,斜挎长刀,奔行速度极快,到了红色小楼之畔,纵跃而起,站在二层楼顶四处眺望,似有发现,又落地向西疾冲。
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但常思豪一见那人身法立刻认出,立刻提气喊道:“陈大哥!”
他喊声虽然响亮,怎奈是旷地荒山,距离又远,声音没传多远便被山风打了回来。陈胜一向西直去,速度不见半分迟滞,显然是没听见,眨眼功夫已消失在林隙之间。常思豪道:“我过去瞧瞧!”也不寻路径,顺山坡直奔而去,翻过垣墙急追,马明绍与江石友等简要说明一二,四人随后紧跟。
几人脚下功夫都是不俗,速度极快,然而林路绵绵,令人只觉这皇陵之广大,简直无尽无穷,远超想像之外。这一气下来也不知追出多远,经过一个小瞭楼时,发现旁边扔着把火铳,早被冷风吹凉,常思豪料是追对了方向,又加快速度,未出多远,前方一西一北两条岔道,陈胜一也不知到哪去了。江石友道:“咱们分散开来!先找到的给个讯号!”常思豪点头,自带马明绍继续向西,江石友三人向北。
又行一程,日头渐偏,前方山阴深邃,幽暗生寒,地表苍红如锈,四处都是枯僵的古树,根系裸露在外,纹理丝缕成条,仿佛扒皮晒干的肌肉,颜色灰败,扭拧纠缠,诡异之极,常思豪心中正自忐忑,忽然瞧见前面树影下有一只靴子,刚要去捡起察看,就听道边陵园内有女子声音道:“胡说!怎会这样?”他急忙收刹了脚步,同时向后伸手按住了马明绍。
一个慌乱尖锐的声音回答道:“确是如此,绝无虚假!”
常思豪屏息潜近十余丈,隐在一株树后探看,只见在夕阳余晖之中,一个着太监服色的人跌坐在一处墓穴旁边,右脚无靴,露着白袜。对面站了男女二人,男人身着紫衣,正望着那墓穴宝顶上的荒草发呆。女子双手拖拎着一个大包裹,缝隙中可以看到厚厚的黄纸捆,正是水颜香。她问道:“那么嘉靖老皇爷又葬在哪边?”那太监道:“在东北方向阳翠岭下,名为永陵。”
水颜香四顾说道:“此处风水极差,尽是衰亡气象,与老皇上相隔又这么远,为何要将她葬在这?”
那太监道:“阎贵妃所生皇子早夭,又无功绩,怎能和老皇爷合葬?不仅是她,王贵妃、马妃、哀冲太子、庄敬太子等一共六名妃子、两位太子,都葬在这边,好像是当年老皇爷听道士们说夭折的皇子不祥,所以这几处墓穴都选在西边阴杀之地,离自己的陵墓越远越好。”
水颜香皱眉道:“岂有此理!他活着时候便信什么‘二龙不相见’,死后还是和儿子隔得远远的,可当真无情无义!夭折的儿子便不是儿子了么?他怎能连生儿子的妃子也一起嫌弃上了?难道他的陵中便只有自己吗?那可真是孤家寡人了。”
那太监似乎挨过打,不敢责怪她这些无礼犯上的言语,老老实实道:“也不是,永陵中还有方皇后、陈皇后和杜太后。方皇后能陪葬永陵,那是因为她当年曾救过老皇爷一命。陈皇后和杜太后迁葬进去,是皇上今年下的旨。”
水颜香表情愤愤还想再斥骂,长孙笑迟转过脸来一声轻叹:“算了,方皇后有救驾之功,陈皇后本是他原配,杜太后是三弟生母。我娘原来不过是九嫔之一,后来册妃,出身低微,本来便比不得旁人。什么生皇子的功劳,那也更不用提了。”
那太监听他说这几句,直惊得两眼睁圆,牙齿打战,想到刚才自己拿火铳打他,他非但没事,反而一晃便到了眼前,随手一点,自己便动弹不得,现在他竟自认为阎妃之子,那岂不是死鬼哀冲太子么?难道太子爷在阴间长大,如今回阳间来看娘了?长孙笑迟听他牙齿得得生响,颇令人烦躁,脚下微动,挑起一粒石子飞出,将他打晕。
水颜香把黄纸往地上一掼,道:“你倒看得开!你这三兄弟当了皇上,还知道把自己的娘加以迁葬,得享身后尊荣。你娘生时无端受欺,死后还遭冷落,那她这辈子岂不是大冤特冤?【娴墨:人活着是一口气,死了还要争一口气,是常情,又是笑话,小香若落在如今职场,必然不受人屈】她一个女子柔弱,不争也罢,你这做儿子的又怎能不来替娘出头?人若没点血性,活一辈子便受一辈子窝囊气,又有什么意思?”
长孙笑迟沉默不语。水颜香道:“小哀,不如咱们明天一早就去找皇上,让他下旨把这墓也迁过去。”长孙笑迟满面萧索:“娘生前无争,死后咱们还空自争个什么?况且她老人家含冤而死,纵然葬在永陵,也未必就高兴了。我既然出京,便也不想再回去,来,咱们这便开始拜祭罢。”说着跪倒在墓前,缓缓磕头。
见他如此,水颜香也叹了口气,捡根木枝在墓前画了个圈子,开始烧起纸来。一时火光起舞,金焰腾起如妖魔,将远山夕照都映得黯了。
长孙笑迟眼望墓顶,眼神寂寞,过了许久,喃喃唤道:“小香。”水颜香:“嗯?”长孙笑迟缓缓道:“我原来一直很想娘……很想很想。不知怎的……到了她的墓前,却感觉不到悲伤,也没有怀念,我根本……连她的样子都不记得。”水颜香道:“你有爹有娘,可也跟没爹没娘的孩子没什么两样,没在一起生活过,从别人口中听来的事,也不知几分是真几分是假,自然像是梦一样。”【娴墨:程连安和父亲多半也是这缘故,大人整日忙工作,孩子扔下变得不认识,最可悲,这样的父母,如何有脸对孩子唱常回家看看?恰该自生自灭,老死不相往来才对】长孙笑迟叹道:“是啊。我一直想替娘报仇,可是,现在却不觉得自己为她报了仇,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替她报仇。卢王二妃都是害死娘的仇人,可是我看着她们的脸、听她们述说往事的时候,心里却有一种希翼,想要成为她们的儿子。不管这个娘对别人有多坏,她对我都是一门心思地好,疼我,呵我,爱我,那样我该有多开心?如果能有这样一个母亲,给我一个家庭,莫说是这聚豪阁主,便是玉皇大帝,我也不做。”
水颜香见他目光流痴,心中大生怜惜,拥着后背将他抱住,脸颊轻轻贴蹭着他的头颈,柔声道:“小哀,以后便由我来疼你、呵你、爱你,给你一个家,也是一样的,你难过就哭出来,可别这样,让人瞧着不知有多伤心!”
常思豪心想:“我们的想法倒是有些相近,不过至少我还和母亲、小妹一起生活过,心中有着抹不去的温馨回忆,和他相比,可算幸福得多了!”
就在此时,长孙笑迟猛地一转身,将水颜香压在身下,同时林中呯地一声铳响,血花标起,溅了水颜香满头满脸。
“哈哈哈!”
寂林中笑声陡起,有人油腔滑调儿地哼唱道:“冬天冷,好大风,扛着火铳打野莺,打着一个拿火烤,打着两个上锅蒸……”【娴墨:有点无根树的调子。宫里唱大戏,酒楼唱小戏,坟圈子堆边有野戏。宫里亲情戏,城里权斗戏,坟地里唱爱情戏。其实戏不止九场,这一场探陵恰是第十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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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现出一人,个子不高,年少无冠,头戴樱色乐天巾,身穿香丝蚕雪纺暖衣,上染红枫泼叶,腰扎大带,中镶美玉,玉如羊脂,带呈血红。./top/小说排行榜
他哼着小调施施然走来,扬起手中火铳轻轻一吹,青烟消散,一对柳叶眼笑意盈盈。
常思豪又惊又喜,疾步而出:“绝响!”
秦绝响稍感意外,笑意却很从容地应了声:“大哥!”
水颜香怒喝道:“你干什么偷袭伤人?”
秦绝响不慌不忙地往铳里压着火药,冷哂一声道:“你们杀到秦府的时候,派人通知过吗?”长孙笑迟伸臂拦住水颜香,缓缓向前拱手:“原来是秦少主到了,少主一向可好?长孙笑迟有礼。”秦绝响道:“好啊,我好得很哩,从来没这么好过。你有礼就拿出来吧,我胃口一向很大,来者不拒,有好东西是一定要笑纳的,作揖磕头什么没用的就算了。”
长孙笑迟脸上略皱起一丝笑容,说道:“虽然前者咱们双方已然达成和解,但秦府血案在下难辞其咎,秦少主想要报仇便尽管冲着我来,水姑娘是局外人,又不懂武功,希望你能高抬贵手。”【娴墨:是探对方底线的话】秦绝响笑道:“阁主对她倒是不错啊,好,我若答应不动她,阁主可能束手就擒么?”
长孙笑迟道:“我没能给她幸福,至少要给她平安【娴墨:平安是最基本的幸福。天下多少老婆被家暴,竟连平安也不得】,如果秦少主能言而有信,在下愿意接受。”
水颜香急道:“你疯了?他那火铳一次只能装一发,你还怕拿他不下?”
望着表情淡定的长孙笑迟,秦绝响笑了一笑,点点头表示赞赏,轻轻吹声小哨,身后两翼林中又各有三人现身。每人手中一枝火铳平端,表情冷峻,对准前方。
水颜香登时愣住。
常思豪见这六人面目生疏,都不认识,想必是各分舵补充或新召来的好手。
秦绝响二指捏着一枚铁弹,轻蔑而写意地扔入铳口、压实,笑嘻嘻地道:“人说**无情,那是一点不假,这一铳打在头上,还有命么?你却只顾催他杀我,根本不考虑他的死活。长孙阁主,这样的女人,值得你为她这样吗?”
长孙笑迟道:“我爱她这一场,从没想过值不值得。”
秦绝响嘬着唇角:“啧啧啧,世上哪那么多真心?好色就是好色,她若生得如同母猪,你还瞧得上吗?唉,本来我一直以为,聚豪阁能有今天的局面,头领亦必是了不得的英雄人物,没想到阁主行止扭捏,言语作做,实在令人失望啊!嘿嘿!”
长孙笑迟目光凝止,缓缓笑道:“是啊……我确是爱她的美色。”
这句话说得如此坦诚,令得众人有种耳误的错觉,遥看水颜香脸色骤冷,呼吸若停,耳鼓中似乎都听得到她那扑嗵、扑嗵的心跳。
长孙笑迟远望橙空晚照:“她的容颜,就像这天边的夕霞。一千次地端详,便会看出一千种的美丽,这样的美色,又有谁会不爱呢?”
说罢陶然自顾地一笑,缓缓将头转向水颜香:“以前的我利令致昏,让你做许多不该做的事,你没有怨尤,反而件件依从,有些我没有想到的,你也替我去做。这世间没有谁再比你更懂我,没有谁,为我付出得比你更多。在这世上,也许会有比你更美貌的女子,然而她们站在这里,对我来说都是盲人面前的星光罢了。”
水颜香眶内一酸,感觉整个世界起了涟漪,回神时腰肢已被长孙笑迟扶拢在臂弯,登觉浑身暖意融透,整个人宣放出一种幸福的光辉。
长孙笑迟埋首轻嗅着她的发丝,吟哦道:“‘醉看英雄眼生媚,苎萝山下曾相对。少伯错手折青梅,方有夷光十年泪’。小香,直到今日,我才明白你的歌,你的心,你的苦,明白这世上谁对我最重要。就算是做作,为你,却又何妨?”【娴墨:自言做作,倒让人说不得。两个人相处时,说得再肉麻也不算做作,那时候往往还怕不够,此时当着人说,是感觉要生离死别,怕没机会说了。苎萝山下,乃西施浣纱之地,水颜香自比西子,将小哀比作范大夫,如此简单的比喻,以往阁主岂能听不出来?只是听得出来,为了宏图大业,还要撑着这么做罢了。此时之言是后悔的话,也是虚假的话,男人骗女人往往如此。一开始乱骗,骗来骗去放不下,就说真话了,可这真话还有一多半是假的,至少要圆一圆以前的谎,使自己的形象不至于太难看,因为以后还要相处。女人这边,其实要看也能看得透透,至于点不点破就看人了。世界太大,有情郎自是难得,有个人处心积虑地骗你,然后骗得动了真情,你要不要?极少人转头就走的。大多数还是忍一忍,收了。为什么,因为要认清一个人、适应一个人、磨合到知根底太难了,很累的。所以哪怕你骗过我也无所谓的,不骗人的男人,这世上有吗?有,你能碰到吗?碰到了,能喜欢吗?要是结了婚,就更不好离,有孩子的,若不是男人触到某种底线,能忍就更忍了。】【娴墨二评:作为江湖三大势力之一的聚豪阁主,作者为什么要这样写?这一段很值得单独拉篇文章探讨一下。之前的高调进京,谈吐的从容文雅,应对曾仕权的风度,即兴发挥写诗的才情,种种迹象都显示此人不俗,可是到这里,他偏偏做出了一件最俗的事。从读者的角度,应该很期待阁主和郑盟主之间的龙争虎斗,加上东厂插足,势必好戏连台,可是作者在此下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直接把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给推到江湖之外了。归隐,是很多武侠小说安排结局时才用的,放在中段非常反常规。然而仔细一想,从《东厂天下》开始,反常规的地方太多了。救孤是为体现侠义肝胆最常用的,作者偏不救,直接给程连安去势了。女主角,一般来说必然是最美最动人,结果水颜香上台一舞,把秦自吟、沈初喃一干姑娘完爆了。隆庆、冯保、程允锋、郑盟主身边那些人,无一不呈现出一种好坏难分的复杂化。这还是爱憎分明、快意恩仇的武侠吗?结合第三部牧溪小筑的情节和大结局内容来看,作者如此写长孙的意图至少有三样,夹批写多嫌太挤,简单说说就是一、展开对传统武侠人物归隐后文化、感情、日常生活的追探。二、控制情节,避免**前置与京中的事(金木相争)形成冲突、为小方和平哥儿铺路。三、与吴道的事形成回互,成为整体大回互中的一环(回互法可参第三部燕凌云传枪事。且聚豪根基在南方,到北方即是虚火,虚火撑不住必然退火。所以除了回互,更是合五行。)。】秦绝响摩臂作瑟道:“长孙阁主,现如今你只剩下孤家寡人,难不成是想说几句好听的,让这女人献身当肉盾罢?哈哈哈哈——”
长孙笑迟与水颜香一个好似渔人望海,一个好似樵子听风,相视而笑,彼此心通意笃,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秦绝响笑得无趣,撇了撇嘴,道:“好,好,两位视死如归,那死了倒没意思。嗯,我有个让咱们双方都皆大欢喜的小小提议,不知阁主有没有兴趣听呢?”
长孙笑迟移过目光,示意在听。
秦绝响来回踱了几步,笑道:“秦家产业不少,我最喜欢经营的就是当铺,没事就爱坐在高高的柜台后头,低头瞧客人。因为谈生意之前,如果能够先站在有利的位置上,心里总会舒服一点,这实在是一个坏习惯。其实阁主英雄了得,在下一直是很仰慕的,刚才多有冒犯,望阁主莫怪,不要影响到咱们的心情。”
长孙笑迟听他居然向自己道歉,略感意外,道:“秦少主不必客气,请直言便是。”
秦绝响将铳口放低,道:“京中消息我也略知一二,听说阁主有意退出江湖,不论出于何种原因,这举动未免太过天真了些。如果阁主自忖才德不具,无法统御天下英杰,也不必如此失志颓靡。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本尊向来物尽其用,人尽其才,若阁主愿投靠过来为我秦家出力,将来一统江湖之时,阁主座次,必在他人之上。
长孙笑迟淡淡道:“秦少主这话未免更加天真了些。”
秦绝响道:“是吗?阁主只怕还不清楚状况,我秦家上下齐力同心招募志士,广揽贤才,短短两月间,已然将各分舵人手扩充了三倍,并且还在不断增加,预计在年后明春,整体战员再提高一倍,增至六万以上。阁主在江南虽也统御数万之众,只怕这数万人中,并非都是具有战力的精锐,还有不少是负责经商、供给等杂务的人员罢?那比之现在的秦家,也是稍有不如了。本尊正有意借鉴百剑盟规制,也建立三部,分管经济、外务与作战,并任命三大总管打理相应事务,阁主若能归顺于我,这总管之一便非君莫属,届时风云适意,定然比做那小小的聚豪阁主风光得多。”
水颜香一声嗤笑:“小孩子只会吹牛大气,说这些虚话欺人,未免把别人的头脑看得太简单了!六万人加上杂务冗员,至少接近十万,光是十万人吃穿住用开销,你供养得起吗?”
秦绝响哈哈笑道:“一说话便想到吃住开销,真是妇人小见!我秦家本就是晋中巨富,自不必提,我府中还有一个名叫洗莲池的人工小湖,这湖在引水进入之前,底部便先建好了三间石室,并且有滑道与地面建筑相连。我爷爷是个谨慎的人,知道家财聚之不易,怕后辈不肖,故而留下后手,每年将秦家在晋中全部收入的两成,折成黄金熔解,灌入湖底石室,这些年来从未断过,也从未启用过,我这人性喜败家,所以挖了开来,虽然爷爷数十年的功夫只灌满了两间石室,但是单只其中一间所存的黄金,已够十万人挥霍五年。所谓钱赚钱,不费难,这笔黄金用于经营运作,维持二十万人的开销也不是问题。”
他瞧着长孙笑迟:“阁主现在还觉得我天真么?【娴墨:以为有钱就能办成所有事,恰是最大天真】”常思豪见他目光冷静笃定,不由得心中微跳:“莫非他是认真的?”忽听身后步音响起,江石友、洛虎履和魏凌川三人已然闻铳追至。
长孙笑迟道:“秦少主这盛情在下心领了。”
秦绝响冷冷道:“我可不是在说笑!你以为自己能退到哪去?我爷爷当初有偏安之心,当初只是收缩了阵线,将各处产业洗白,还留存了相当的实力,到头来仍然悲惨之极,何况现在只身飘零的你?难道你以为自己还能够安然地回到江南,与老友共叙旧义,笑谈风月,过闲散日子吗?”
长孙笑迟目光缓缓而落:“天辽地阔,处处非家处处家,我已经不想再回江南去了。”
秦绝响冷笑道:“哈,你是想回也回不去罢?你们这次来是轻身而出,没带什么人马,也就是说,现在聚豪阁全部根基都掌握在明诚君一人手上。你这一走,明诚君必然顺势接了这把舵,升任阁主,并且大削朱情和江晚的权柄,他俩回去怎么与之相争?他们多年辅佐,图的难道只是你的友谊?跟着你不但梦碎京城,现在拥有的一切也都要失去,自然气得发疯,必要杀你泄愤,明诚君为稳坐阁主之位,对你也须斩草除根!”
长孙笑迟二目凝神,沉默不语。
秦绝响脸色又缓和下来:“也许阁主还对我祖父的事心存顾虑,其实死者已矣,仇恨又何必长存于心呢?可是天下之大,未必有几人像我这般看得开。聚豪阁连年扩充,得罪的人还少了?所有的血债都要记在你的头上,如今你失了势,落了单,多少人要找你报仇雪恨?多少人等着落井下石?你这无敌的阁主现在非但有敌,而且天下处处是敌!”
长孙笑迟侧望远天,山峰之上已剩下最后一抹霞光。他喃喃道:“这两天我经历的一切,实大出意料之外,同时也让我明白,原来身边的友谊、忠诚、信任是何等的不堪一击。也正因如此,才令我的眼睛真正地明亮起来,远离的想法变得更坚。关于此事,秦少主不必多说了罢。”
秦绝响道:“阁主这话,不嫌太幼稚么?如果能做对方的主人,又何必做他的朋友?现在翻脸的还只是他们俩,消息未传至江南之前,一切还有翻手的机会。只要你愿归顺,我便派人与你同返江南,就说朱情和江晚觊觎阁主之位,趁入京之机,谋图相害、假传消息,到时把两人一除,聚豪阁这几万人马还是能好好地握在手里,咱们都是做大事的人,该如何取舍,难道还想不清楚么?”
常思豪只听得惊异莫名,心想几日不见,绝响这孩子怎么变得如此狂妄!【娴墨:平叛成功,自以为有了能力,狂性就起来,这本是少年人常态,以绝响的性格,这样已经不算太过分了。】现如今真正搞不清状况的,怕是只有你自己而已!长孙笑迟是连皇位都不愿再争的人,天下间还有什么能入他的眼去?就算他愿意当回阁主,又怎会听命于你?江石友等三人也已经听得明白,相互间交换着眼神,都觉这秦家少主行事大出自己想像之外。
秦绝响踏前半步道:“若阁主应下此事,我愿与你结为兄弟,现下秦家所有人等尽都听从兄长调遣!事成之后,双方兵合一处,全由兄长做主,咱二人携起手来,还有什么事做不成的?”
江石友等人闻听此言,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陈胜一和常思豪最了解秦绝响的本性【娴墨:笑话。千万不要以为自己能了解一个孩子。孩子的心太难捉摸了,而且随着成长,无时不刻在变化。】,更是大觉离奇。
然而众人心里也都明白,秦绝响的分析提议不无道理,长孙笑迟现在情势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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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道:“绝响,长孙阁主既然心意已决,不如成全了他。百度搜索,.”
秦绝响一笑:“好啊!”扬手一铳,长孙笑迟身子被打得原地起个旋儿,扑嗵倒地!
寻常火铳都需燃火绳点药,发射有个延迟,他这却是扬手即发,显然经过了巧妙的改进。水颜香没想到他抬手杀人竟如此轻描淡写,一时竟回不过神来,呆了一呆,两腿一软,跌跪于地。
常思豪惊道:“你怎么杀了他?我的意思是说他既然要退出江湖,便不如就放了他走!”秦绝响将短铳在手上耍了个花儿,缓缓前踱,笑道:“人活着就在江湖,不死又怎么能退得出?”挥了挥手,林中六名铳手也都走了出来,其中一人将铳口对准水颜香道:“少主,这女人怎么处置?”
秦绝响抱臂笑道:“咱们做事是要讲江湖道义的,女人自然不杀。这水姑娘本是颜香馆的大花魁,深受徐三公子的喜欢,这趟被劫持出来,三公子一定着急得紧。咱们把她救下送回,收点答谢礼金不也是很应该吗?”
水颜香怒骂:“你这算什么狗屁道义?根本连土匪都不如……”
如字尚只吐出一半,只觉眼前白影闪动,颌尖已被秦绝响指锋勾住,他小脸贴近,嘻嘻一笑:“呦呦,好爱叫唤的小母狗儿,你见过土匪吗?”
水颜香甩头骂道:“你就是!”
“哈哈哈,好啊,你说是就是喽。”秦绝响的柳叶眼笑眯眯地在她面上扫了一扫:“那你知道土匪抓到漂亮姑娘之后,都要先干些什么吗?”目光朝她胸前瞄去。
水颜香泼声骂道:“凭你这小崽子也配打老娘的主意?回家嚼你妈的**去罢!【娴墨:这话也就是小香骂得出。】”
秦绝响虽然说话表情看起来色眯眯,其实对男女之事毫不在乎,玩笑的成分更大。可是一听水颜香提到母亲,眉峰登时挑起,目中忽透出摧毁一切的狠色,冷哼一声单腿抡飞,向水颜香前胸猛踢!
蓦然地上紫影旋起,插在两人之间,与此同时林中一道金芒如流星刺日,直插紫影背后,呛地一声巨响,金芒崩起在天,一人喋血跌飞,秦绝响的身子原地打了个转儿,咽喉已经被长孙笑迟抠在手中。六名卫士火铳同时抬起:“放下少主!”
长孙笑迟喝道:“放下火铳!”声音雄亮震山,远胜六人,听得他们胸口一闷,眼前天地陡黑,铳口乱晃。
暗空中金芒打转落下,哧地一声插入土内,正是陈胜一的金刀。常思豪上前相扶,只见陈胜一嘴角挂血,虎口已裂,眼中然现出不可思议的惊恐,右手不住颤抖,遥指道:“‘转星垣神功’!”
秦绝响也怔了一怔,冷冷道:“这便是吴道的看家本事么?没想到阁主竟然身兼百家之技,竟连无忧堂的邪门玩意儿也学在了身上,怪不得疯疯癫癫,起了隐遁之念。”
常思豪对这武功毫不了解,倒是江石友、陈胜一这些**湖,原都以为无忧堂是因聚豪阁扩张才迁避海南的,两家无恨也该有怨,对这层武功传承都是大感奇怪。
长孙笑迟怒目压低:“吴祖座下都是至情至义之人,在下虽未拜入门墙,却也承其授艺之恩,请秦少主不要污我师门清誉!”
秦绝响侧头冷笑:“你既不再是江湖中人,又讲什么师门?”
长孙笑迟道:“好,你既承认我退出了江湖,咱们不计较此事也罢。退出江湖便是恩仇两消,秦少主,这武林的规矩你不会不知。”
秦绝响厉声道:“便是换一万个金盆,也洗不净你的血手!”
长孙笑迟眉心微紧,道:“我本不想再与人结怨,今日情势所迫,那也是被你逼得没有办法,得罪了!”说着将水颜香拢在身边,逼视众人,以秦绝响为盾,拖着他缓缓后退。
常思豪抢出半步大声道:“阁主,有话好说!你要带他到哪去?”长孙笑迟道:“常兄弟放心,秦少主要送我一程,到了安全地带,他自会完好无缺地回来!”秦绝响眼中煞气陡起,衣袖微动,一柄短匕落在掌心,反手一撩,刺向他小腹!
本来他咽喉被长孙笑迟抓在手里,对方随时内劲一送便可结果了他,然而谁也没想到他竟拼了性命不要,在这当口居然还敢出手暗算。
间不容发,长孙笑迟中节臀胯一摇,身子反向前贴,丹田横拱,正撞在秦绝响左肋,一声闷响,将他的小身子顶得凌空射飞!
众人看得明白,秦绝响是算准了对方心理行险出手,一个有杀心,一个无杀意,自然是他胜出的面大。两人相距较近,长孙笑迟一手拢水颜香,一手扣秦绝响,中盘空虚,就算是捏碎秦绝响的喉咙,自己这一刀也必中无疑。他敢于用贴靠方法迎锋而进,破坏对方发力中枢,避过此劫又不伤和气,这份武功机智实属难能。
秦绝响身子尚在空中,大喝道:“开火!”
“呯、呯、呯”铳声暴响,硝烟射漫,秦绝响两脚沾地,拧身回看之时,幽林之中枯木扭拧,森暗弥昏,紫衣融入夜色,长孙笑迟二人眨眼间已在目力范围之外。
常思豪怕他再追,忙上前拦住,秦绝响摸着颈间怏怏生恨,啐了一口,江石友过来打过了招呼,赞道:“秦少主好胆色呀!”秦绝响一笑:“我有什么胆色?只是天性不受人胁罢了!江总长别来无恙?身子又发福了哩!”马明绍见远处有火把游移,多半是守陵人在四处探看,忙道:“此处不可久待,咱们还是出去说话。”秦绝响道:“管它呢!看陵的太监闲来没事便使火铳打鸟,他们都习惯了,不当回事。”陈胜一道:“躲开为好,避免麻烦。”常思豪到一旁拔起金刀,只见刀背上隐约可见半只凹陷的掌印,心中一凛,默默走回来将刀插回陈胜一腰间,低头将他挽起。几人就近从西山口翻出,沿小道向东,秦绝响见陈常二人走得慢,说道:“大哥,换别人吧。”指了两名铳手来架陈胜一,常思豪道:“没关系,还是我来。”
秦绝响眼皮落低,似乎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遭人违拗的不适,皮笑肉不笑地道:“好,你们也是许久没见,正好聊聊天。”不再坚持,命马明绍在前开路,他和江石友边走边谈,六铳手随后相跟,把洛虎履和魏凌川混夹在当中。
山夜寂寂,月淡如遮,天地间一派青森墨色,安静而神秘,几人在盘肠山道上线行,秦绝响声音响亮,放得甚开,谈到他办完丧事,平了运城、候马两舵的叛乱,一时声威大振,随即采取中兴三策,顺势开始了扩充,将秦家现在的人手猛增至近三万,声势远比秦lang川中年时还盛,江石友笑容满面,话里话外总是夸奖的多些,说得秦绝响嘻嘻哈哈笑声不断。
常思豪与他两厢隔远不便插言,着意行得缓慢些,与前面拉开了距离,低声问道:“陈大哥,他说什么中兴三策,都是什么?”陈胜一道:“那是马明绍针对秦家现状提出的发展策略,简而言之就是拓展生意发展财力,广交朋友凝聚心力,招募人手扩充战力这三项。”常思豪默默点头,觉得这些策略简单直接,也都不错,听陈胜一证实陈志宾、马明绍到京结好东厂之事确实都是绝响指派,也便放了些心。陈胜一压低声音道:“小豪,秦家这次扩张,全靠钱砸,主要还是往扩充战力上倾斜,烧出来的是一把虚火【娴墨:可知和现在企业乱扩张一样,不是可持续性发展】,现在这孩子心越来越狂,变了很多,谁也劝不住他。”
常思豪心想:“他原来不就如此么?”说道:“他在京郊逡巡却不进城,说明心里还有数,不致于狂到哪去吧。”
陈胜一不语,步速放缓又拉开一段距离,这才低低道:“他那是对百剑盟不放心【娴墨:两头都不放心,是两头都不知心故。】,一则是查出郑盟主和东厂走的很近,二来之前治丧之时,他和江总长已经有过密谈,希望能联合百剑盟共同对付聚豪阁,许诺秦家只报仇,不取利,所获一切都归百剑盟所有,但是信传回去,被郑盟主委婉拒绝,他为此事也已经多次发过脾气。”【娴墨:郑盟主是忧心,绝响是闹心,郑盟主是太了解绝响的心,绝响是太不了解郑盟主的心。】常思豪这才明白郑盟主在弹剑阁宴上那番话的来由,看来他是担心秦家会走上歧途,以为自己明知道绝响的所做所为却不懂规劝,所以才有那一说。又寻思道:“绝响心中只有复仇,根本没有剑家那种大局观念,不管怎么许好处、套交情,在人家看来,就像孩子缠磨大人一样,眼光思想都不在一个层次,双方又岂能达成共识?”
只听陈胜一道:“他借秦家扩编之机,培植了不少心腹,地位越来越稳固,权柄也越掌越牢,这倒也不失为好事。只是前阵子却又成立了个元老会,把一些表忠不够热烈的老人都提入元老会架空,剥掉了实权,连安子腾也在内。”
常思豪一怔:“安舵主当时和咱们相处得也挺不错啊,绝响有什么不放心?”
陈胜一叹了一声:“他是让人放心,只不过,让引雷生取而代之则更放心。”
“引雷生?”常思豪一想起他铁塔般的大个子和身上的涡状疤痕,心中便暖,知道他因秦自吟相救之恩,对秦家确是死心塌地,然而他是个粗豪之人,跟安子腾一比,经验阅历和处事都还差得远。看来现在对于人事用废,绝响是只看忠心,能力倒摆在其次了。想到这忽起一念,问道:“那你呢?你该不会也……”
陈胜一笑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这一笑引动内伤,不由得轻咳出声。常思豪停下脚步扶着他后背轻拍,虽然隔着冬衣,仍觉有骨棱硌手,显然瘦下去很多。心中不由得隐隐不安,想要仔细看看他,然而陈胜一低头不住咳嗽,脸庞被夜色浸暗,瞧不真切。常思豪抬头向前望,黑森森草径遥斜,远没山隈,那一线小队将自己二人已然甩出一道山弯。秦绝响大步流星,正走得意气风发,对为救他而受伤的陈胜一,似乎一点也没放在过心上。
常思豪感觉到胸口有一种微微的涩痛,放眼去,山下穷村蔽落无灯无火,暗连荒田,大地与天空失去了界限,寒风洗啸,夜色正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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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常二人聊天说话,走得缓慢,回到卧虎山那间住所时,秦绝响几人早到多时,已在院中聚石成圈,中间拢了堆火,正自谈笑.江石友见他二人进来,忙起身热情招呼。使用阅,完全无广告!
秦绝响笑道:“老陈叔伤势怎样?快过来烤烤火。”
常思豪听他口中“老陈叔”三字叫得亲切,不知怎地,反而觉得身有冷意,还不如听他唤陈胜一“大胡子”时那般自在。
陈胜一前倾着身子点头:“谢少主记挂,我不碍的。”
两人在火边坐了。此刻借着火光,常思豪才瞧清陈胜一眉苍须乱,颧颊焦瘪,比上次分别时显老了许多,心中暗暗一叹:“陈大哥居然称绝响为少主,变了,他变了,大家都变了。”江石友道:“长孙笑迟人称无敌,果然盛名无虚,那转星垣的身法一旦行开,便有一种不可阻挡的威势,我这一路思来,毫无破解之法,若真与之对敌,想必也难是他的对手。”
陈胜一知道他这话是替自己遮羞,照顾秦家人脸面,低头道:“惭愧。江大剑忒谦了。长孙笑迟武功练到这种程度,可算是登峰造极。想必那吴道的功力更是可观,至于能高到什么程度,还真无法想象。”
秦绝响笑道:“嘿,可惜脑子坏了,练成神仙也没用。”
常思豪一听吴道的名字,忽然想起自己手里有无忧堂的伤药,猛拍脑门,赶忙从怀中掏出妙丰给的鹰筋火凤烧,塞在陈胜一手里让他服下。马明绍在旁瞧得清楚,这才知道他给自己服什么毒药之说是假的,也不以为意,道:“少主,看现在的形势,聚豪阁十有**是要落在明诚君手上了,这人武功比之长孙笑迟或有不及,但机智才能却未必比他差了,此人没有感情上的弱点,在他统御之下,只怕聚豪阁会更加不好对付。【娴墨:是未听过水颜香的话,尚不知阁中还有个平哥儿故,方才料到明诚君头上】”
秦绝响冷笑道:“软骨头啃着没滋味,咱们都年青力壮的,长了副好牙,难道还能天天喝粥么?”目光转向一边:“两位世兄,你们说小弟说的是吧?”
洛虎履道:“不错!聚豪阁在江南欺压弱小,力并群雄,我早就看他们不惯!可惜盟里商讨数回,始终难以达成动兵的决议,我有力无处使,也是徒呼奈何。兄弟你小小年纪便有雄心壮志在胸,勇于执天下之公道,怒讨不义,实令小兄佩服!不知兄弟准备何时动手?可记得给我来信,小兄定在京师裸衣击鼓,遥祝你们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说话间抱起拳来,眼睛在秦家人等脸上环扫。
秦绝响嘿嘿嘿地笑了一阵,道:“那就先多谢了。本来嘛,咱们年青人有如朝阳旭日,大好年纪,正是建功立业之时,若是整日在家一闷,哪还有什么阳刚之气?只怕连闺阁里的姑娘都瞧咱们不起。其实小弟能做得了自己的主,全因家中有了逆事,不过是赶鸭子上架罢了,跟兄长您相比又何足为观呢?小弟一向很羡慕兄长,兄长在百剑盟中,每日能有诸位大剑耳提面命地指点教导,学识成就远超世间俗手,将来在盟里亦必身居高位,做到三部总长、理事也不稀奇,说不定把盟主之位也要收在囊中哩!到时候大权在手,岂不是纵横天下,随心所欲?”
“呃……”
洛虎履瞧了眼江石友,低下头去,神色中有一丝懊恼失落,脸上渐渐粗红。魏凌川道:“哦,大家都还太年轻,目今还当以修习剑学为主,打铁还需自身硬嘛。”
秦绝响小小年纪便可以自作主张,掌控秦家这江湖第三大势力的舵,可算是春风得意。百剑盟人才济济,然而能人越多,却越难出头。盟里有些身份地位的,年纪一般都在四十岁往上了,洛虎履是骨干要员的子弟,若要在盟中安排职位,所遭非议也必然会多,成长升迁反会比一般人更要困难。而洛虎履就算将来能坐上什么重要职位,又怎能像绝响这般来得轻松痛快?因此听了有些难堪。江石友笑着转开了话题:“江湖上的事务,郑盟主早就想找秦少主谈谈,特别是聚豪阁情况有变,各方人心浮动,咱们现在做出的抉择,多半要影响江湖未来几年的走势。不知少主几时准备进京?我回去报上盟主,准备准备,一方面尽好地主之谊,另一方面早将大事商定,也免得大家日夜悬心。”
秦绝响连连摆手笑道:“小侄不过是个败家子而已,哪懂什么大事啊?郑伯伯太瞧得起我啦。今冬太原气候干燥,闷得很,我出来逛逛山景,散散心,觉得惬意极了,正准备再往北走走,到关外看看雪呢。京城么,我小时候来过一次,印象中也无非就是繁华一些,和太原区别不大,倒不想进了。”
洛虎履瞄着他:“是啊,人在城里待得久了,越是到荒旷之地,越畅心怀。不过咱们两方向来交好,过家门而不入总说不过去罢?兄弟若一时不愿进京,到城外云梦山汇剑山庄住下也是一样,为了明年的试剑大会,我盟在那里又增建了不少房舍,诸般设施齐备,景致也好。”
秦绝响鼻中嗯了一声:“的确应该去看看。冬天的云梦山不知是个什么样子?想必一定雾淞遍野,别具风情。只是四年前我们一家六口进山,出来的却是五口,如今只有我自个儿,进去之后,不知出不出得来哩?”
洛虎履听他话里似乎另有别音,像是在责怪百剑盟当年护持不力,才害得秦默身死。然而又非直接指摘,想驳也无处着力。转转眼睛,没有接这个茬儿。
秦绝响笑道:“嘿!洛世兄,萧今拾月当年在台上威风的时候,你也在吧?”
洛虎履道:“在的。”眼神里明显地闪过一丝恐惧。【娴墨:能被小常吓没魂,见阿月岂不尿裤子】秦绝响道:“嗯,我还记得他在台上,这么‘刷——’地一剑,把我爹爹的脑袋斩得跳起来,嘿嘿,那小子的剑,还真是快哩!”他说话时用手一挥,作横削状,篝火被他袖风鼓得一晃,斜向飘来,洛虎履猝不提防,发丝滋啦一响,额头被火苗燎到些许,**辣地,就好像被毒蛇tian了一下。他登时着恼便要发作,但火苗一晃即消,看秦绝响也只顾比划,不像是故意的样子,怒火漾了几漾,终于忍住。
秦默死于萧今拾月剑底之事,乃是秦家大耻,江湖上尽人皆知,江石友和魏凌川二人听洛虎履说起汇剑山庄,脸色已经黯了一黯,显然是不愿秦绝响勾思往事,坏了当下的气氛。然见他毫不在意,说话的样子还带着戏谑,心中都想:“原来秦默死后,连儿子也瞧他不起。”
常思豪想起当日在地底秘室中,绝响为父亲哭得一塌糊涂的情景,只觉面前这孩子虽然还是原来的模样,可是神情态度迥异,变化之巨,前后直如两人,心里更加不是滋味。眼见吞吐的火光将秦绝响白衣照亮,上面层叠纷呈的红叶在热气后撩忽,美轮美奂,极富动感,似乎也燃烧起来,与篝火连成了一体。他忽然意识到,那早已不是绝响母亲设计的蝶红旧款。【娴墨:怀念母亲,更要放下母亲,才能成长,成长就意味着生疏。孩子应当叛逆,叛逆后又让人伤感,人生总是这样让人不舒服。】就在几月之前,这孩子还郑重其事地告诉自己,这套衣服,他一模一样的,有三十套。
衣不如新,人已非旧……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遥远。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他忽然觉得,现在的绝响,已不再是那个外表阴冷、内心纤柔,充满挣扎的孩子了。自己曾经感动于他对母亲的怀念,是否现在也应该对他的成长,给予祝福?
就在这一瞬间,他猛然又想起一个人来,隐约意识有些事情,只怕是自己根本不曾想到的,禁不住心头微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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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想到的人,正是程连安。
——他难道从小便认为自己的父亲是个浑人?
他是否也像绝响一样,曾是个爱煞了父亲的孩子?
成长中,会带来思想的转变,更会导致旧有偶像的崩塌。
会吗?
即便是,又怎样?
一念及此,脑中陡然沉静,天地间似有无限黑暗罩来。
他忽然意识到,已经在饥饿与死亡边缘挣扎过来的自己,已经许久没有想到过生存的艰辛。
因为自己,已经不需再想。
程连安呢?
正在思索中沉陷之时,忽见篝火对面江石友三人已然在准备告辞,他也便下意识地跟着站起,精道:“少主,关外冰天雪地,景致凄清,也没什么好看。百剑盟汇剑天下,英雄豪杰不可胜计,江总长盛情相邀,您既然来了,还是去拜望一番为好。”秦绝响笑道:“郑盟主就跟我亲伯父一样,我还真能过家门而不入么?打个趣而已,怎么你倒当起真了?江伯伯,秦家这摊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小侄拿起来之后一直觉得力不从心,很多东西似懂非懂,正需要向郑伯和你们几位大剑请教,眼下有些事情要办,几日之内,必到贵盟总坛拜会。”江石友笑道:“说什么请教?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几人叙过别礼,告辞下山。洛虎履却心中火大,不吭不语,早快步抢在最前。秦绝响遥遥微笑招手:“洛世兄慢走,山道石子多,可别跌了跟斗。”【娴墨:跌出去正好练鬼步。笑】将他们送走回来,常思豪在火中又填些柴枝,才算与绝响正式相见。相谈之下各叙前事,才知道原来他也来得不久,前些天都是在周边游走,行止不定,后见卧虎山清幽,多住了两日,今天准备再换处地方,便差了陈胜一去安排。期间底下的哨探来报说瞧见一男一女打听道路,女人美得极其惊艳,疑似水颜香,他便留了人等候,自带几个铳手沿迹追踪。陈胜一安排好住所归来,听说此事放心不下,便让留守人先去新址,自己返来接应,遍寻不着之际,听到铳声,这才有了方向。他俩对长孙笑迟来皇陵祭奠之事都感疑惑,待听常思豪简述了内情,这才明白。陈胜一道:“怪不得他毫不动心,敢情他是当年的太子。”秦绝响道:“我带人包抄之时,打老远就开始注意脚下别弄出动静,根本没注意听他二人说的什么,后来听了一点更是糊里糊涂,绝然想不出那么偏僻的小坟竟是嘉靖妃子墓。”他拢着常思豪肩头一笑,“嘿,更想不到的,恐怕还是大哥你能让皇上认作兄弟,这回可好,此次北上算是在京师抛下了定心锚【娴墨:皇上认亲,必有用心,看不出此背后用心,还当是好事,小儿无知可笑】,风lang再大,也冲咱不走了。至于长孙笑迟,嘿,反正他脑袋也坏了,就随它去罢!”
常思豪道:“你不会是真想收伏他来做你的总管吧?”
秦绝响笑道:“有何不可?我今天一收到他要退出江湖的消息,兴奋坏了!原以为这人能把聚豪阁搞得如此风生水起,必然是个心黑手狠的人物,那样可难摆弄得紧。没想到他竟然痴到这种程度,居然想金盆洗手,携美归隐,这不是臆想天开么?正如马大哥说的,要是换了明诚君做阁主,聚豪阁一定更难对付,如果我能在这时候及时伸出手去,不管是把他拉过来做总管,还是托回去做阁主,形势都对我有利得多。”
常思豪听他这想法非但不狂妄,相反很是冷静,甚至可以说有了一点点高瞻远瞩的意思,讶异道:“绝响,你真变了不少,记得前阵子你还是一提聚豪阁就想操刀砍过去,劝都劝不住,现在可大不一样了。”
秦绝响笑道:“我那时候多傻啊?经了平叛一事后,我才明白,砍人一刀下去就完了,单调乏味,杀得再多,一点意思也没有。把敌人踩在脚下奴役,让他们为你拼死拼活地做事,这才是最痛快的【娴墨:这话能做不能说,说出来,是与小常不外,又是狂态毕露,手下人听了是何感想?敌人是奴,手下人便不是?领导细节不到位。秦lang川再不会说出这种话来。】。要做大事就不能记小仇,如果真能够把聚豪阁的人并入秦家,打脸的巴掌就成了自己的手,勾了原来那点血债又算个什么?说实话,只要大事成就,回头再收拾他也费不了多少力气。【娴墨:眼见他起高楼之际也,好一座明朝巨**厦】”
常思豪觉得他一味只想着报仇固然不对,现在的心态却也未必就是正途。心头有些发堵,然而想要劝说,一时却不知该如何措词。犹豫片刻,便道:“来京之后,郑盟主对我甚好,他讲了很多东西,都大有道理,不知道你还有些什么事没办?若不紧急,还是早点去见见他为好。”
秦绝响笑执柴枝在火中敲打,道:“我哪有什么事?只是别人迫切,我便要矜持,才显身段。说到郑天笑,多年不见,我对他的印象都有点模糊了,大哥听他讲了些什么?说来听听。”常思豪当下便把两人相见,郑盟主如何讲解剑家治国方略以及民族大混血等设想复述一遍,至于曾与沈初喃和洛虎履试技行步之事,自然为了他二人脸面,都遮过不提。秦绝响愈听愈奇,说道:“大哥,你不是编笑话逗我玩吧?”常思豪道:“这些东西我的脑子怎能编得出来?”秦绝响凝目而思,揉着下巴道:“厉害,厉害。”
常思豪道:“是啊,我听了也觉得这些设想极其宏伟,如果真能实现天下一家,不知该有多好。”
秦绝响晃晃手中柴枝道:“大哥错解了,我是说他病得厉害,比长孙笑迟病得还厉害。”常思豪皱眉:“这是什么话!”秦绝响笑道:“百剑盟要财有财,要人有人,风光多年,饱暖生yin欲,想出来的玩意儿便不切实际得很,国家大事连皇上都不操心,用得着他们瞎琢磨?以前爷爷总说他们如何了得,我一直不太服气,现在听你一说,他们比我原来想像中的还要糟糕。身为江湖人偏在官场里打转,能熬到今天也真算个奇迹了。哈哈!”
常思豪道:“我讲的不够细致,也丢三落四,可不等于人家的东西不好。你若亲耳听郑盟主来说,一定服气得很。”秦绝响哂哂而笑,对此显然毫无兴趣,又问:“他们教了你什么剑法没有?”见常思豪摇头,便扬起眉来:“进一趟百剑盟,不学两手剑法,岂不是白去了?”常思豪道:“剑法确是没学,不过倒是听他们就着书画,讲了些武功的渊源和窍要。”秦绝响惊喜道:“那就是秘诀了?说来听听。”常思豪将当时情景细说一遍。道:“以前只是知道个名声,也未觉怎样,可是一见之下,听两位大剑将武功秘要娓娓道来,句句直指核心,果然非同一般。只是我根基太浅,理解有限,像后来说的什么借假修真,我体悟还不深,就更不大敢说了。”
秦绝响听到半途便不耐烦,此刻更是大皱其眉道:“这不从头到尾都是空谈么?说什么模仿,又什么书决身秘,有什么用?他盟里这些年来精研剑道,像什么‘一天剑’、‘二江流剑’、‘三易归连剑’、‘四拙剑’、‘五边汇庭剑’、‘六奇布正剑’这些上乘剑法,都没给你演示一二么?”常思豪摇头。秦绝响又道:“那像‘海歌山风剑’、‘寸日寒金剑’、‘雪断九式’、‘月仙子手抄三十八式’之类新创新编的剑术,总该给你瞧瞧吧?”常思豪茫然摇头,这些名词,根本听都没听说过。
秦绝响愤愤道:“那像‘龙骨长短劲’、‘王十白青牛涌劲’、‘浮生化羽清静真经’、‘金不换双修秘旨’、‘果道七轮心法’这些上代高手研究出来的内功,定然是提也没提的喽?”
常思豪更是摇头。
秦绝响巴掌往腿上一抽,冷哼道:“如此他们也太小气了,招待得再周道,却只是空谈,不给看真东西,又怎么算对你好了?”【娴墨:事业上放虚火,武功上倒讲捞实际】常思豪忙道:“不然不然,你想想,望梅生津,是不是心理影响了生理?春来踏青,是不是会有好的心情?我开始也觉他们说的玄虚,然而听着讲述,看着动作,揣摩笔势,忽然就明白了,感觉身上确实有所改变。有些东西大概只有当时当令,应机而听效果才好,现在由我转述,你就觉得是泛泛而谈了。郑盟主待人极好,绝不是你说的那样。”
陈胜一道:“那些剑法精妙,自不必说,几大内功心法更是武林至宝,无上绝学,岂能轻易示人?郑盟主如此也属正常。小豪,很多时候咱们武林人交往,面子都是做足,真正宝贵的东西是不会随便露的,他们对你热情不假,你也不必感恩太过。【娴墨:小秦有此话不奇,奇在大陈也有此话。江湖和生意场一样,应酬而已】”常思豪道:“陈大哥,连你也这么说?”陈胜一移开了目光,淡淡道:“江湖原本如此,真正言行合一、豁然超拔的人可是不多。【娴墨:是跟惯了秦lang川,豪气人看不上俗气人故】”马明绍见常思豪不愉,笑道:“武功一途,也有顿悟渐悟之说。常爷悟性极好,我看他走的便是顿悟这条路子。郑盟主和荆大剑已是大通家,说不定早已以武入道,依据他的状态给一两句话便画龙点睛,也是有可能的。”
常思豪听他这话说得虽然顺耳,总有些为照顾自己脸面的味道,颇觉不是滋味。【娴墨:正是做足面子的话,当时讲当时就用上了,听着岂能舒服】秦绝响腾地站起,大骂道:“狗屁!什么以武入道,都是骗外行大头鬼的,这你也信?你说说什么是道?”马明绍登时语塞。秦绝响满脸激愤:“道是什么都说不清,还跟着人云亦云、鹦鹉学舌地乱传!还觉得能‘以武’入进去,这不是笑话吗?他们自个还未必敢说自个是‘通家’,到你嘴里却早捧成大神仙了!”
“是,是。”马明绍不住汗颜点头。秦绝响仍然火气不消,绕着篝火堆转起圈子:“道来道去,我他妈最烦这调调!老子讲他‘不知其名,强曰为道’还是老实的,庄子讲‘道在屎溺’,那是被人左一句右一句地问烦了,答不上来就耍无赖,结果后世还有人信!【娴墨:这也是一说。所谓道听途说,大家都是摸象人罢了】什么治大国如烹小鲜,鲜是啥?鱼和羊好吃,加一起就是鲜,谁是鱼羊?不就是咱们小老百姓吗?老百姓不服管,搁锅里一炒就服贴了,这就是老子的治国之道!当官的自然喜欢这调调,还把治国美其名曰‘调鼎’,那是因为他拿着菜刀锅铲,剁不着也烫不着!你我这些待烹之辈还于锅里案上津津乐道,那才是不知死活,没脑子到家了!【娴墨:不怪狂,倒底有些小见识】还有那狗屁‘防民之口……’”
他滔滔不绝,常思豪默默静听,仿佛家长被孩子训斥般,内心里有一种怪异的倒错感。这和当初看他主持秦lang川葬礼时那威仪并重的小当家人模样,颇有不同。【娴墨:没当家时是一个眼光,当上家就能发现不一样,小常是没主持过事务,不懂做领导的难处。宝玉还叹几个闺阁女子都维系不住,亲了这个便远了那个,何况是鬼诈的江湖】秦绝响数落半天,止住身形没了声音,不知寻思些什么,忽然哈地一声短笑,眼望茫茫远山,黑沉的夜色,冷哂道:“长孙老郑,都不过如此,天下更有何人?”
常思豪对他这样子一时很不适应,转开话题问道:“绝响,你去恒山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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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道:“恒山……我倒是一直想去,可是忙着办正事,没有时间。/top/小说排行榜”吐了口气,缓缓蹲下来,眼神里有了些许温暖:“也不知她怎么样了。”
常思豪低下头,瞧着渐弱的篝火:“她有喜了。”
秦绝响蹭地跳起:“什么!馨姐她……”忽然意识到他话里说的是谁,身子僵住,缓缓坐了下来。马明绍使了个眼色,六名铳手退出院外。
常思豪也被吓了一跳,怔了片刻,终于想明白“馨姐”就是馨律,不知他怎么又跟人家亲近了一层,称呼起来连律字都省去了。【娴墨:不愿带此字,正是希望她放下此字。可知馨姐之律,正是绝响心结】“怪不得那时她吃不下东西……”秦绝响低低嘟哝着,脸上渐渐露出恼憎之色:“打掉了么?”
常思豪:“没有。”
秦绝响皱眉:“那不得有三个月了?你还等什么?”
常思豪无话。
秦绝响呆了一呆,忽有所悟似地道:“对,这事和你无关,”他霍然站起:“我这就派人告诉馨姐,让她动手——”
“绝响!”
常思豪几乎同时起身,眼中的悲凉令秦绝响直寒到脚底,他吸了口气道:“大哥,你难道想留着这个野种?”常思豪道:“孩子没罪,而且我不想让她再受伤害。”
“这不是伤害她,这是为她好!”
秦绝响说着挥手便要唤人,常思豪一把握住他腕子:“你知道什么是为别人好?”秦绝响不耐道:“让谁高兴就是为谁好!”
常思豪道:“你怎么知这样她会高兴?”
秦绝响挣道:“她是我姐!我高兴她就高兴!”
常思豪手中握得死死,努力压抑着语调:“你知道她是怎么为别人好的?她给引雷生治病,肯于口吮脓疮,她为了救我,可以不顾男女之防,她对别人好是心里只想着别人,没有自己。你呢?”
秦绝响大声吵道:“她给人治病向来那样!她救的人多了!不仅仅是你们!她现在是个白痴!她不能想的,我得替她想!”【娴墨:父母对儿女如此,儿女对父母也如此,给的都是对方不想要的,结果皆大伤悲,气苦相互不能理解】“别说了!”
常思豪猛一抖手。
秦绝响猝不及防被甩了个趔趄,身子歪出去打个晃站定回头,见他虎睛凝怒,气势夺人,禁不住又倒退了一步,说道:“大哥,打个胎死不了人的,那野种和你半分关系也没有,你为何这般护着他?”
“野种!”
常思豪目中一空,眼前忽见滚滚烟尘,满耳蹄声。
番兵鞑子来去如沙暴,席卷过后,留给村庄的除了尸体与灰烬,还有残垣断壁间全身**奄奄一息的妇女。
十月后出生的孩子,便是“野种”。
汉人看番人是野种,番人看汉人是野种,那么西藏、鞑靼、土蛮这些番邦之间呢?不同民族的人聚在一起,是否看对方都是野种?
记得那一夜,自己为埋葬公公挖烂了双手,天明回到张屠户家【娴墨:小常家事,零零散散,军中炖肉时一提,兄弟换心时又一提,想到便来,挥之即去,似童话中小女孩被继母弃之荒林,沿路寻鸟儿未食尽面包屑之文字。】,将一个饭碗失手打破,稀稀的米汤洒了一地,热气蒸腾。
当时张屠户狠狠地瞪着自己,牙缝里挤骂出来的两个字也是:“野种”。
异族是野种,同族非血亲的人还是野种,天下人岂非都是野种?
我们倒底能不能和野种交朋友,连姻亲,做兄弟?甚至……
——做父子?
“如能抛却往昔的前仇旧恨,下令开放边境,设立马市,允许民间商贸往来,而后迁民与之杂居聚居,开放通婚,令民族间血脉相融,无论汉蒙回藏,皆亲如兄弟,再教而化之,使服王道,届时天下一家,战乱消止,何愁迎不来太平盛世?”
郑盟主那满载向往的眼眸,令人心折。
他直愣愣呆了半晌,心绪终于平复下来,转过身子,说道:“吟儿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什么野……以后不要再提。”
秦绝响惊指着他后背:“你……你竟然想要做那野种的爹?”
常思豪仰看夜空,二目凝神,冷毅如星。
思潮翻涌之际,心中响起的竟是程连安的话音:
“天下间忤逆之人甚多,就算亲生父子,血脉相连,也未必父慈子孝。”【娴墨:引思郑盟主、程连安语,是将二人又相提并论矣。这两人同论极不相称,郑盟主是理想主义,程连安是现实主义,理想和现实往往有些地方重合交错,关键看人怎么处理。】程连安说这话时的表情,稚气而坚定。
自己难道还不如一个孩子看得开?
他侧头缓缓道:“只要家人和睦融洽,这孩子便是陌路拾来,又能何妨?”
秦绝响脸色铁青,猛地提高了声线:“大哥!你怎么变得这么浑?”
“浑……”
常思豪心底涩然生凉,凝了一凝,却忽然笑得无比豁达豪畅:“哈哈!我本来就是个浑人!”
秦绝响直勾勾愣住,难以相信。陈胜一皱眉沉思,马明绍略有尴尬,僵默不语。三人自然不会知道这些话的来由,更不知这浑人二字给他的触动曾有多深。
柴枝燃尽,篝火渐低,烘热的石圈中只剩一片暗红在明灭。
隔了好一会儿,秦绝响脸色缓和,眼中渐渐有了笑意,猛敲了两下脑袋,道:“嗨,我这脑筋太僵,心胸也窄,比之大哥的豁达可真差得远了。哈哈,大哥,你对我姐姐这份情意真让人无话可说【娴墨:和小吟感情无关,然不能不作此想】,便是一万个萧今拾月也比不上,无怪我爷爷、大伯一看见你便喜欢,这才是有担当、能扛事的汉子!好,这孩子留着便留着,他本来无辜,有什么错儿?我一时想不开胡说八道,想必大哥也能理解,可别怪小弟鲁莽才好。”
常思豪侧目相视,在那些表情动作中,难以辨出半点真心。
陈胜一抬头看天空郁郁凝寒,似乎又在酝酿着一场风雪,道:“少主,再待下去天就有点晚了,新的落脚地我安排在小汤山,暖儿他们都等着您呢,咱们这就过去吧。”秦绝响笑道:“好!那儿有热汤温泉,暖暖乎乎的,泡起来松骨解乏,大哥,咱们一起走罢!”说着伸过手来。
常思豪也不愿为个没落生的孩子伤了兄弟的情份,当下略陪了一笑,伸手在他掌心一拍,两厢会意,不再多言。几人下山寻得藏在林中的马匹,一起上了大道,打马扬鞭直向东来。小汤山离昌平不远,不多时便到。陈胜一引着大伙来到一家不甚起眼的汤馆,门口匾上写着“和薰汤”,店伴远接高迎,将几人让进院子。暖儿听到声音早从屋中跑出,一见秦绝响,登时喜笑颜开,道:“响儿哥哥,你怎么来得这么晚?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她身上穿着小绿袄,领边白绒纤纤,将一张小脸衬得越发水灵,头上发丝新亮湿润,显然刚洗过不久。
秦绝响面有惨色:“小乌龟,我可不是出事了么?”暖儿惊奔到身边,摇着他胳膊道:“你怎么了?”秦绝响向她胸前摸去,笑道:“我手都冻硬了,来,快给哥哥暖暖手。”暖儿瞧他身边有人,红着脸笑躲开道:“不行。”见他佯有微嗔的样子,又怕会真的生气,凑过来拿了他一只手夹在自己腋下,低头扁嘴道:“最多这样。”秦绝响在她腋下一搔,暖儿痒得笑起来,身子打了个转儿,倒在他怀里,被秦绝响顺势亲了个嘴儿,又“呀”地一声挣起,惊笑逃开。
陈胜一避开自去周围巡视,马明绍等人对此似乎早已见怪不怪,常思豪瞧着这一幕,却感觉自己老了十岁,低低道:“绝响,你难道已经把她……”秦绝响嘴角邪邪一勾:“没有。过了年她才十二,不着急。一收用过,便和别的女人一般,腻腻歪歪没意思了。你看她现在这半懂不懂的样儿,不是更好玩儿么?”常思豪心想:“怪不得你没功夫上恒山。”本想劝他几句,眼瞧暖儿笑吟吟地又绕回来和他玩乐,丝毫没有被侮辱的羞耻感,心想:“这女孩子心地纯净之极,要是有了男女之防,反嫌作做,人生只要开心就好,我又何必打扰她的快乐?”【娴墨:这话既是又不是。馨律年纪大且人冷,绝响恋慕,小常不劝,是自己失母之情动,故能理解。暖儿情萌之际,两小无猜,碰碰挨挨倒无妨,但绝响却是过来人,带邪心行邪事,岂能不劝?不劝者,意当有二,一是小常本是此类看得开人,觉得不管绝响何意,暖儿的快乐是真就无所谓,二来是考虑到绝响让陈志宾投诚,狎辱暖儿是其中一罪,故不阻,外人看到可以为佐证。再有别思,当是他自己对小吟不能像绝响这般放得开,故看在眼里,心里实有一分羡慕,看得舒服,故不阻止,这是潜在心理的一种外在表征,自己不能察觉。】温泉四季常热,店伴伺候说相应东西早都准备好了,请几人入浴。秦绝响甩开暖儿,带常马二人来到后院,只见西面植了株遮天盖地的大杏树,树下支着烤肉架,院心是两丈方圆的一汪小池,池边有个简易的单柱伞亭。这亭盖有一部分凌空探入池心,边缘设有圆形滑道,拉上竹帘即成更衣室,夏可乘凉,冬可防风。伞骨下挂着几只长圆形的纸灯笼,上画小童捉蝶、逗蛐、放鞭炮等图案,虽然工艺简陋,却也匠心别致。灯内烛影摇曳,光线柔淡铺来,照得亭下一片黄晕,暖煦薰人。有侍者见来宾已到,缓步行来于小池畔站定,静静躬身施礼。
这小池边缘全是中碗大的圆石垒就,中间一汪汤泉蒸腾冒泡,浑白如脂,水面淡淡弥漫着一股混杂了香料的硫磺气味【娴墨:还不是暖儿刚洗过之故?不写之写,早有暗透在先。只淡淡一句发色尚湿,未见半字描摹暖儿入浴情景,而裸玉融香之态尽在眼前,yin冶不露痕。】,秦绝响使手一探水温,笑道:“好!够热!大哥,咱们来吧!”也不到亭内更衣,三两下便脱个精光,将衣服往侍者身上一扔,跳入池内。这时陈胜一巡视了一圈回来,本不想洗,也被常思豪硬拉着解衣。
秦绝响埋头入水屏息良久,豁拉一声将头发甩起,双手在脸上一抹:“舒服!”【娴墨:洗澡还是小儿作派】常思豪下在水中,向他游近了些,道:“绝响,你做上当家人没几天,秦家变化可是不小,不但战员大幅扩充,提拔了不少新人好手,还成立了元老会,让前辈功臣得享尊荣,想必大家都很和睦开心吧?”
秦绝响立刻听出重点,柳叶眼在陈胜一脸上飞速一扫,淡笑道:“是啊。其实我做上了当家人,才知自己脑子不够用。俗话讲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一辈人的经验智慧,都不是我这种孩子所能想见的。秦家有那么多跟随爷爷打江山的前辈,每个人都是一个智囊、一座宝山,我怎能不善加学习呢?可是大家散于各分舵交流不便,于是就想到把他们集中起来成立元老会,让他们能不为俗事所缠,心无旁骛地研讨江湖局势,为秦家未来的发展大计提供参考策略,也为我能随时听取大家的教诲提供方便。”
常思豪道:“原来如此。”目光凝敛,不再言语。
秦绝响招手:“马大哥,就剩你了,怎么还不下水?”马明绍笑道:“属下向来单独沐浴,这个……不大习惯。”常思豪道:“我听说江湖人能在一起洗澡**,便是心无隔阂,我和陈大哥可都下水了,马兄是不习惯多人同浴呢,还是不习惯与人赤诚相见呢?”
这话本是秦绝响说给他听的,此刻转述出来,一则是为了打趣,二来也是唤起旧忆,重新拉近感情【娴墨:心若不觉远,何必重新拉近?】,果然秦绝响在旁,听得嘿然一乐。
马明绍陪笑道:“常爷言重了罢?如此明绍也凑个趣便是。”到亭中拉帘脱衣,也下在水中。
四人舒舒服服泡了一阵子,秦绝响将头发往后抿拢,靠在池边点手召唤,人将烤架移近亭下,上面一头小猪刷得蜜色红亮,烤工吱吱嘎嘎摇动滚轴,琥珀色的猪身缓缓转动,油脂一滴滴落在炭火上,咝咝见响。
这ru猪是暖儿安排做的,本来已烤多时,因他迟迟未到,一直也未断炭,只将位置提高不断刷油,煨得更透。烤工见差不多便停止摇动,割肉斟酒,放在木托盘中,漂放池内,供四人取食。
烤工手粗,割得块大,常思豪尝了一块,只觉膏浆润泽,入口舒滑,肉味厚美。喝了口酒,辛气冲喉爽烈,更是过瘾之极,当下笑道:“这肉真是不错,来来来!陈大哥,马兄!都尝尝!”说话间颈侧忽感微凉,似有水滴落下,抬头望去,天空中有了层次,一泓黑宇间散落下无数梦境般的白,看得人身心俱爽。
“好雪啊!”
他放松向水下沉去,合目仰天,双臂抱在脑后,任脸上清凉落雪,一身暖意融融,觉得人生大美,直想懒懒地睡上一觉。
耳后有人温言笑道:“千岁可浸得舒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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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闻声侧目,瞧见蹲在常思豪脑后微笑的男子,心中暗奇:“咦,好俊品的人物!”
常思豪呼吸一顿,不必睁眼回头,听这声音也知是郭书荣华到了。百度搜索,
现在自己四人身上无衣,被困池内,形势简直糟糕到了极点,若出手反抗,便是自寻苦吃。
暖儿一行的前站是陈大哥安排,自然不会有差错,自己一行十人在夜色中行进,目标并不明显,东厂的人又怎会这么快便搜找到这儿来?
他声色不动,缓缓呼出这口气,淡淡一笑答道:“督公雅兴颇高啊。”
郭书荣华似乎听懂了他口中“雅兴”二字的别意,呵呵浅笑:“金枝入水玉露浓,平生稀见是风情。千岁一身棱岸,具山陵之巍,松石之伟,让荣华看在眼里,真有些怦然心动呢。”
常思豪身上暗起鸡皮,心想己方中青少壮四人也不知被他看了多久了,一想起来便肉紧胃酸。缓缓道:“可惜在下对男风一点兴趣也没有,只怕要让人失望了。”
郭书荣华笑道:“南风潮热带来腐气,确也讨厌得紧【娴墨:双关语。是暗转嫁到聚豪阁人处】。这冬日里常有西风北渐,凛烈爽人,倒正合荣华的脾胃。”
秦家人自西而来,常思豪自然听得明白,却装作不懂道:“世道艰难,若是连督公都喝上了西北风,那我们只好去死了。”一句话说得郭书荣华抿嘴俏笑起来。
秦绝响自听常思豪说出“督公”二字,一颗心便绷起来顶住了喉咙,眼睛骨碌碌四处扫望,院中静静无声。自己北上所带人马虽然不多,但每到一处,四周要道都要布下哨探,侦察范围远达十里,身边护卫都是精挑细选,绝无可能被人潜入而不发出一点警示之理。难道他们都被东厂的人解决了?眼睛转到陈胜一脸上,着力瞪了一瞪,心里暗骂:“你他妈老废物,刚才巡视一圈巡出什么来了?”
马明绍拱手道:“郭督公好,您也是来此泡温泉的吗?咱们不期又在此相见,真是有缘。少主,咱们独抱楼盘下来之后,受了督公不少照顾,如今生意兴隆,可该好好感谢他哩。”
秦绝响强压心绪,哈哈一笑:“是吗?原来这位便是闻名天下的东厂郭督公,久仰,久仰。在下秦绝响,这厢有礼了。”
“秦少主有什么礼,不如现在就拿出来,我们督公虽然对世间俗物都没有胃口,但是只要是好朋友的真心馈赠,还都是会欣然笑纳的。”
随着话音,打前院墙边转过一个人来,一张白脸笑得细皱成花,正是曾仕权。
他这话明显翻自秦绝响对长孙笑迟的嘲讽,常思豪立时明白:在独抱楼时郭书荣华曾让他去查长孙笑迟的动向,水颜香生得天姿国色,发现不难,显然东厂哨探于后远远坠上,也跟进了皇陵。如此再顺藤摸瓜,跟踪自己一行人也是容易得很。
秦绝响道:“秦家人说话向来不空,这ru猪烤得喷香,正要请两位尝尝。”
郭书荣华笑道:“好啊,秦少主这么热情,咱们可却之不恭呢。小权,这侍者粗疏,你与他换换手罢。”曾仕权应声挥退烤工,近前一手摇动转轴烤肉,另一只手伸进味盒中捏搓调料,轻轻匀匀地洒在上面,顿时一股孜然味道和着肉香弥漫开来。
香气四溢,人却无声,偌大院中,只剩下烤架吱吱呀呀的轴响。
武林中人用毒,只在指甲上挂一些便能夺人性命,何况整只手在味盒里抓来捏去?此刻只有常思豪不懂此事,池中其余三人眼神交递,脸色都在转冷。
吱呀声一停,曾仕权开始操刀割肉,郭书荣华挽袖收起池中木盘,笑吟吟地过来蹲身拾筷,夹起切好的肉片在碟中拼摆造型。
他目光专注,动作轻巧细致,修长白细的手指运筷灵活,缓急有度,仿佛一举一动,都在向菜肴里注入着情意。漫天雪花在他肩头足畔无声飘落,似都不忍打扰这份专心。
池中四人静静瞧着,觉得便是光看这份手工也是一种享受,在忐忑不安中又不由自主地生出些期许来,心里便不再像刚才那般拘谨。
郭书荣华很快摆好一碟,斟满杯中酒,将木盘放在水面,使手轻轻一拂,木盘在池中画了个弧,避开中间滚滚冒泡的泉眼,漂向常思豪。
池中波流是由中心向外,木盘在水流带动下应该只能偏向岸边,如今居然走出弧线,而且速度不快,缓缓如推,杯中滴酒不洒,显然是带有极高明的暗劲。
常思豪暗暗心惊:凭这一手,已知对方的功力远超自己,便是兵刃在手,未必在人家面前走上十个回合。正想间,又是三盘肉摆好,分别向秦绝响、马明绍和陈胜一面前漂来。
陈马二人显然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份,低头瞧盘中之肉,虽然没有伴菜,却以肥瘦摆出了色彩的层次,红白相间,掩映生辉,好像黄昏的彩霞被裁取浓缩了一段,看上一眼,似乎连香气都浓了几分。【娴墨:巧妇难为无米炊,然只有一碗米饭,又能做出什么花样来?一样菜,能摆成一盘菜,这也是功夫】郭书荣华搁筷、左手拢衣蹲身雪中,膝头一高一低,身如碑直,仿佛一个尽心尽力伺候着主子的仆人,小臂轻转,亮起掌心笑道:“请。”
白润生红的手掌在灯下泛起柔光,将那张俊脸上的笑容衬托得越发修美动人。
秦绝响看得眯起了眼睛,微笑道:“水颜香算得上是人间第一流的绝色,可若是化为男子,怕也及不上督公一根指头。”
这话听来虽像是夸赞,但水颜香毕竟是京中名妓,以她作比,身份极其不称,充满讥讽调笑的味道。曾仕权脸上立刻有了变化,郭书荣华却毫不在意,微笑道:“看来秦少主是见过水姑娘了。”
秦绝响道:“督公既然能跟到这里,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两人四目相对片刻,都会心而笑。
曾仕权用眼神向水上浮盘一领:“几位,肉要趁热才好吃呢。”
一种阴郁的压迫感向池中笼来,四人均感觉自己被软软地将了一军。雪花不停落下,院中只剩炭火微爆声和汤泉冒泡的咕咕声在浮动。
陈胜一忽然伸出手去,也不用筷,在盘中抓了一把肉,塞进嘴里。
郭书荣华食指横抵鼻下,肩头轻轻耸动,微忍笑意:“陈二总管还怕我在肉里下毒么?看来江湖险恶,每日提心吊胆,活得可不容易。”说着探筷子夹了一小片肉放在口中,缓缓嚼咽,敛目点头:“嗯,这ru猪应是二十六七天的,过了满月,便不似这般滑嫩了。”侧过头去道:“小权,把咱们带的东西也拿出来吧。”
“是。”曾仕权一撩衣衫掏出布袋打开来,里面油纸包裹着十来串竹签穿就的菱形片状物。他小心抽出两枝,悬在炭火上方烘烤,登时一股臭味弥散开来。
常思豪和陈马二人都碍于礼数,强自忍抑,只微微皱眉,秦绝响却忍不住捏了鼻子,闷声闷气地道:“这不是臭豆腐?督公也太煞风景了罢?”
郭书荣华不答,等待片刻,接过烤暖的一串,侧头叼住豆腐的菱尖整片扯下缓缓咀嚼,笑眼渐渐眯起,脸上浮显出一种满足的幸福感。
咽净之后,他指尖轻捻竹签,望定旋转的尖端,又将焦点透远,落在秦绝响的脸上:“偏见源于无知,不解才会误解。世人总是先入为主的多,断定闻起来臭的东西,也必定难吃,其实却往往大谬不然。”
秦绝响捏着鼻子的手指缓缓放了下来。
东厂恶名昭著,郭书荣华如此说话,显然有着另一层的含义。
只见他眼波流动,转向常思豪:“荣华以为,吃东西的时候,其实食物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进餐的心情和一起吃的人,千岁,您说是吗?”说到这里微微侧头,眼中笑意颇显俏皮。
常思豪目光移开,漠然道:“督公大权在手,到哪里都吃得开,自然吃什么心情都好。”
郭书荣华将手中竹签打横,端详着,摇头轻轻一叹,道:“千岁不知,荣华也是从苦日过来的人,岂不晓得这一食一饭,都来之不易?如今这世道人心不古,手里纵端着金碗银碗,也是朝不保夕,说不定哪天,这手里的筷子、盘里的肉就被人抢了去,偶尔有一次能够安安静静、快快乐乐地吃顿饭,已经是天大的奢侈了。”【娴墨:每每见人打招呼,都曰:忙啥呢?整日上班,在外面对付一口,回家还是对付一口,一辈子对付下来,落个白忙,故谓闲是真奢侈】秦绝响佯笑道:“郭督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要担心别人来抢你的饭碗吗?”
郭书荣华笑道:“人活着,需要的东西,总是想尽量地去抓住,且要抓得尽量长久,为的不过是‘安心’二字。荣华也未能免俗。其实,只要是能抓在手里的东西,也总有一天要离人而去的,谁又能留护得住呢?道理谁都能懂,然而看得破时熬不过,也是无可奈何得很。”
四人听了俱都沉默,各有所思。
秦绝响道:“督公说的真是至理明言。不过心这玩意儿,每刻跳动不停,这本来就是该动的东西,又何必非要去安呢?人生在世,想做的事就去做,想走的路就去走,求个畅意痛快,不也很好吗?”
曾仕权脸上笑意生僵,目光斜来对上他眼睛:“秦少主还是年轻啊,这世上的路,不是哪一条都能任人行走的。京师大道平天,看起来好走,其实不然。那些个红砖绿瓦的高楼,经常会落下个花盆来,把人砸个趔趄,那看似平坦的路面,也指不定在什么时候,就裂一条小小的砖缝儿,绊人个跟斗。何况道上的人实在太多,人一多,挡路的也多,前拥后挤,想走走不快,想退呢,又退不出,想走得畅意,只怕是难得很呐!”
秦绝响笑道:“瞻前顾后的人,不论到哪里,还不都是进退两难?”
“哟,那么阁下倒是个一往无前的人了?”曾仕权嘴角挑起,头眼向旁边偏斜:“督公,咱们京师道上,看来又要堵得水泄不通了呢。”【娴墨:聚豪阁人填堵,秦家又填一堵,百剑盟有自己的构想,是暗堵,三堵大墙齐横京师,加上徐阁老排挤冯保力推李芳上位,可谓内外皆堵,东厂道路能通才怪】郭书荣华手指轻弹,那竹签射入红红的炭堆中,却没有激起一丝星火。他笑道:“如果大家一个方向,走起来自如大江奔流,照样顺畅无比,所以道上的人多些,有时也并不是坏事。”
秦绝响已经听出些门道,脸上泛起笑意:“路这么难走,还有这么多人在走,一定有它的道理。有道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有人的地方才有生意,我是个生意人,最喜欢凑热闹,也最害怕有人挡财路,这一点倒与督公所言颇为相合。”
“是吗?”郭书荣华眼皮微挑,笑态嫣然:“听说做生意总会有亏本的时候,尤其是大生意,就像赌博一样,搞不好就要倾家荡产,横尸街头,那不是很可怕么?”
秦绝响道:“督公这个比喻很好。这世上有些人,以为做生意就是积少成多,一辈子都是小打小闹,费尽心力也只能赚个零花,还有人生意做得很大,可是再大一点点,心里就怯了,想收手,想逃了,这是格局不够。我却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生意做不大。至于什么倾家荡产,横尸街头,我是想都不会去想的,因为我觉得,总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的人,将来一定会无路可走。”
郭书荣华微笑道:“秦少主果然好魄力,这些魄力搁在长江大湖操舟弄船,想必是绰绰有余,可若是放之海内,面对真正的大风大lang,怕还是不够呢。”
秦绝响笑道:“督公是明白人,自然知道这年头的人做事,一定要有胆有识,光有魄力没有能力,最终也只能落个白日作梦罢了。以我之见,世上有三样东西是不等人的,那便是青春、机会与富贵,很多人都用大把的青春去寻找机会,机会来的时候又没能力去抓,结果只好任富贵在手边溜走,这辈子过得庸庸碌碌,穷困潦倒,那也就怪不得别人了。我有大把的青春在手,却知道绝不能把它lang费,所以早早就训练好了面对风lang的能力,每时每刻都作好了操舟泛海的准备,只要机会来到,我一定不会错过。”说着伸手盘中,抓了片肉放进嘴里。
郭书荣华静静观察着他咀嚼中的颌骨运动和吞咽动作,直到他把这片肉吃完咽尽,这才道:“眼界决定视野,抱负预示成就,秦少主既有这等想法眼光,将来成就,也必在他人之上。”
秦绝响露出心领神会的样子:“督公夸奖了。”
一旁的曾仕权微微颌首,笑容里泛起一种锐利与冷冰:“可是,你凭什么以为,别人会给你机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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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扬洒,汤池中咕咕作响,热度更胜从前。/top/小说排行榜蒸腾的水气使曾仕权的面庞有些朦胧难辨,凛烈的杀气却冷森森地透了过来。
这令常思豪皮肤上泛起一种被锋芒微刺的痛感。
郭书荣华仍微微地笑着,整个人是那样的温柔、淡定,犹如夏日呵霞的晚风。
他的位置距池边不过一脚半的距离,而且是蹲姿。旁边烤架后侧是曾仕权。如果将烤架打翻,炭火飞扬,曾仕权自会后避,而郭书荣华则要侧闪,足下发力之时,必有一刻是实实地踩在地上,趁这个时机抓他脚踝,只要将其拖入水中,自己四人对一,动作灵便,他衣衫裹水,纵有盖天功力,也必能为我所擒!
常思豪心中盘算之际,手已然在水下池壁间抠出一块圆石,脚趾暗暗扣定池底。
且慢。
他努力抑制着心跳:自己颜香馆遭擒,倚被缚,都是提防太少,过于冲动。现在的对手可是堂堂的东厂督公!刚才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对临死之人最后的馈赠吗?
小汤山远离城郭,幽僻安静,也算是杀人掩迹的好地方。
可是,身为东厂督公的他,实在不应该为几个死人如此lang费时间的。
只听秦绝响哈哈一笑:“曾掌爷这话,我可要小小地驳一句了,在我看来,单纯给出的绝不是机会,那只是施舍罢了。”
郭书荣华道:“是吗?那么以君之见,真正的机会是什么样的呢?”
哗啦啦一声水响,秦绝响抬起手臂,于木盘中拾起一根筷子,目光含蔑在曾仕权警觉的神情上扫过,忽一抖手,筷子飞出,插入炭火,发出咝地一声,与郭书荣华所掷那根竹签齐齐相并。悠然道:“双桥好走,独木难行。机会本来就是相对的东西,我卖,就给了别人一个买的机会,别人买,我就得到了一个卖的机会,所以给别人机会,便是给自己机会。相信商场官场大同小异,督公对此道也会有鉴于心罢。”
几人相对沉默,目光往复交织成网,空气中肉香与豆腐的臭气混合,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娴墨:大块喝酒吃肉,痛痛快快,是江湖味道,臭豆腐捏着鼻子细嚼慢品,如权力上身渐出滋味,是官场味道,二味合一,焉有不怪】落雪片片,依旧悠然清凉。
郭书荣华缓缓站起身来,衣衫悉索落垂,仰天望雪,淡淡一笑:“少主既已离京不远,看来会有机会与我并肩同行的。”
秦绝响嘴角勾斜,微一抱拳:“并肩是不敢的了,不过高楼独卧人寂寞,知心朋友无几多,能陪着督公这般风流人物一路观风赏月,指点江山,想必也是一件大幸事、大乐事。”
常思豪眉间蹙起,感觉重逢后他变了许多,很多想法做法都和以前大不相同。瞧现在这副颇具诚意的欢喜表情,也不知这是一时权宜之计,还是出自真心。
此时只见郭书荣华答了声:“好。”又向自己这边柔柔淡淡地笑瞥了一眼道:“千岁,几位慢慢享用,荣华告辞。”说罢微作一礼,与曾仕权飘然而去。
常思豪四人相互瞧了一阵,赶紧出水更衣。到前厅一看,众护卫和店伴东倒西歪,暖儿坐在一边椅上,眼睛眨着,骨软无力不能动弹。陈胜一检查后道:“中了迷药。”马明绍见旁边桌上放着一只小绿瓶,拿起端详道:“我看郭书荣华不会再害咱们,多半这瓶中便是解药。”和秦绝响交换一下眼色,掩住口鼻,打开绿瓶口,伸到一名店伴鼻下,那人打个喷嚏,脸上有了如释重负的表情。马明绍见药起效,当下给众人都闻过。
问起刚才情形,暖儿道:“我们闻到一股香气,身上就软了,一个大哥哥和一个白脸的老伯走进来,老伯踢了店伴一脚,点了点头,大哥哥瞧见我,便把我抱起来搁在椅子上,后来就去后院找你们了。”
秦绝响问道:“他没说什么吗?”
暖儿翻翻眼睛,道:“啊,大哥哥抱我起来之前,笑着说:‘乖,地上冷,女孩子不能着凉哦。’”
常思豪听得身上略起鸡皮,皱了皱眉。秦绝响冷哼道:“你还不洗澡去!”暖儿道:“我洗过了啊。”秦绝响骂道:“让臭男人抱过不嫌脏么?”暖儿道:“那大哥哥很干净的,他一点也不……”【娴墨:试想小郭之言,完全是大哥哥疼孩子话,何以常秦二人不舒服?暖儿心纯,是故看人不带感**彩。如表哥送表弟一玩具,表弟玩得高兴,表姐在旁边一句:那是沾了尿的,他嫌脏才给你。表弟是何感想?即便无此事,再拿此物,也是不舒服。可见万事万物,全在心相。小郭督公言观人如观镜,看出来的是自己化身,岂无深意?非经过大误解的人,不能有大谅解,小石头是面对误解转身就走,小郭是看明看透,怎样都无所谓了】一瞧秦绝响眼光不善,扁扁嘴,道:“好嘛,我洗就是。”低头去了。秦绝响又将众护卫臭骂了一通轰散,自拉了常思豪三人进屋,低低问马明绍:“我让你去卧底,他真的没瞧出破绽?”马明绍道:“应该不会。”秦绝响眨眨眼睛,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回盯马明绍道:“他让你做双面人,却不用你刺探消息,反而亲自过来试我心迹,依你看是什么意思?”马明绍愕了一愕,道:“这个……属下一时还真有些猜不透。”陈胜一道:“咱们这些日子在山西的动静他不会不知,作风与老太爷在日大不相同,我看他是真动了心思,想将秦家收为己用。”
秦绝响道:“你们说,他能否猜得到我已知灭门真凶之事?”马明绍道:“这事除了咱们四人,再就是几大分舵主知晓,并没外传,后来一直把矛头指向聚豪阁,相信不会有任何破绽。但既是他做下的事,心里自然会有一份提防。”常思豪道:“我和他照面之时已经就此事打过哈哈,他没露我也没揭,但是多半心照,我还以为他晚上之所以会来,就是因为此事。”
秦绝响目中透冷:“他明知有险,还想收我为用?”
常思豪道:“郭书荣华每日与各处官员打转,对于摆布人应有相当的自信。”秦绝响眉头皱起,明白如果对方倘真如此就不是胆色过人的问题,而是已经把自己弱点看透,认为收控自如不在话下。这种想法,倒和自己看长孙笑迟的思路差不多【娴墨:螳螂捕蝉是也】。联想自己竟不知有人坠后跟踪,在山道上还大放厥词,最后落得光着屁股被人堵在池子里,不由得又羞又恼。
马明绍辨颜知色,早瞧了出来,开解道:“东厂侦缉番子极其难缠,江大剑与咱们同行,竟也没发现他们跟踪,可见这帮人何等精擅此道【娴墨:江总长为照顾陈胜一面子,力夸长孙武功高难应付,马明绍却以这等踩人话开解人,高下立判。无怪陈胜一对其印象不佳】。我看咱们也不必再计较今日得失,以后再加小心就是。现在郭书荣华既然想摆布咱们,就一时不会动杀机,咱们也正好将计就计。”
秦绝响嘬着唇皮,柳叶眼斜来扫去,阴涩涩道:“不错。他既然有胆行险,我便当迎锋直进,看看究竟鹿死谁手!”
常思豪问道:“你在家快速扩充,又急急北上,便是为了对付东厂么?”秦绝响道:“正是。光说不迈步是不成的。”常思豪道:“我看东厂势大,不可以力并之,要想动他们,还得靠别的法子。”秦绝响点了点头:“我也知道他们不好对付,所以才派人渗透,想逐步摸底,大哥有什么好想法?”常思豪摇头:“暂时是毫无头绪。不过我想郑盟主在京多年,方方面面的东西别人看不到的,他却能瞧得着,听听他的想法,对咱们做事总有些助益。”
秦绝响长长地嗯了一声,表情犹豫。
马明绍躬身道:“有些话属下本不该说,可是属下忠心为主,又非说不可,纵然常爷怪罪也顾不得了。少主,百剑盟与官府联结日久,其性早变,想法做法都不是出自武林同道的考虑,前番老太爷治丧的时候,他盟里何曾表示过明确的态度和立场?后来提出联手被拒的事就更不必提。人走茶凉,过去的交情早就成了作废的黄历。百剑盟盘踞京师百年,已成独霸之势,岂能容别人进入搅局?我看他们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把咱们排挤出去,就更谈不上会给咱们出什么好主意了。常爷在江湖上涉足未深,对于他们那套虚头把戏判断不足,误以为真,这是陈总管之前也说过的,属下在这里就不多重复。总之属下以为,咱们秦家的方向步调,一定要由秦家自己人做主。”
秦绝响脸上渐渐露出笑容,听到最后一句尤其欣慰,点头道:“说得好。”表情遂又变得凝重起来,向常思豪道:“大哥,江湖武林人心叵测,很多事情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剑家那套说词都是欺人的虚话,百剑盟之前的作为有可能是为结你之心,反用来牵制于我,这是分化咱们兄弟,你可别把他们真当了好人。”
常思豪眉间皱起,瞧瞧在旁边默然不语的陈胜一,又瞧瞧绝响身侧诚意拳拳的马明绍,一时间觉得这屋中只有自己是个异类。心知马明绍的话就是秦绝响的心里话,现在劝也无用,只有等他亲自见了郑盟主,或许才有改观。当下淡淡一笑:“不错,京师是人精待的地方,我来的时间不久,却已接连几次受挫,可能是把有些东西想得太简单了。”
秦绝响大喜,过来拢了他后背笑道:“嗨,人心隔肚皮,菩萨肚脐儿也有泥,这世上好人不多,坏人不少,那是一点招儿也没有。得了,不说这些了,今日送走了江总长,哄走了郭督公,这两方无事,暂时天下太平。咱们兄弟好久不见,可得好好喝它几杯!”
常思豪知道秦绝响本不喜欢喝酒,说这话无非是和自己联络感情,摆手示意不必,问道:“你准备何进入京?”秦绝响道:“我在外面打转,最大的忧虑便是东厂,这边维持得住,我自然随时都能进城,”眼珠一斜:“大哥,你莫不是还想着让我早点去见老郑罢?”常思豪笑道:“你要在京中扎根布局,少不得与他相见,是早是晚都没关系。我有些事要去办,今天就先不陪你喝酒了。”在他手上握了一握,“绝响,你凡事小心,不可逞强,有事我会传信独抱楼和你联系,咱们改日再聚。”说罢转身出门。
秦绝响道:“大哥,你有什么事这么急?”马明绍低道:“少主,千岁手边的事情,咱们不便动问。”常思豪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手中棉帘挑起未落,听此言步子一停,猛地转回头来,在马明绍脸上冷冷扫了一眼,欲言又止,一扭头甩帘而去。秦绝响踏前一步,身形却又凝住,眉心微蹙,目光里有了犹豫。隔了一隔,斜向一边道:“陈叔,替我送送大哥。”陈胜一点头而出。
二人步音远去,秦绝响满脸不悦:“马明绍,你这是干什么?”
马明绍急忙恭身:“少主明鉴!属下也是替您着想,现在您这大哥已经今非昔比,难道您没看出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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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道:“他怎么变也还是我大哥。百度搜索,”
马明绍道:“您这么想,只怕别人未必这样想。如今他名动当世,早已不是那个初出茅芦的小子了。况且现在他还被皇上认做了兄弟,身份岂是咱们这些江湖豪客所能比?您没瞧见郭书荣华都对他客客气气?况且他的举止神意,武功较之在秦家之时只怕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他在独抱楼对我出手,使出的步法其疾如电,绝非原来便会的天机步。这些又是从何而来?他对百剑盟的人满口称赞,原因又是何在?”
秦绝响原有抗辩之意,一听他这话,登进陷入沉吟。
马明绍道:“有些话说出来恐怕您不爱听,咱秦家这些年来一直走下坡,今秋又遭大创,您这些日子加力扩充,虽然强势不少,只怕在别人眼里,咱们招来这些人比聚豪阁手下那些游帮散派更加‘乌合之众’。咱们找东厂、聚豪阁报仇的事,说出去多半更要被人当成笑话。相比之下,百剑盟稳镇京师,兵强马壮,又拥有修剑堂这样的天下第一武学宝库,和咱们不可同日而语。人总是要往高处走的,即便他顾念着与您的情谊,给自己辟条新路、留条后路也都未尝不可,亲近百剑盟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秦绝响皱眉道:“照你这么说,大哥岂不是拿我秦家当成了他自己的跳板?”
马明绍道:“绝无此意,属下只是照常理分析罢了。如今秦家人才紧缺,属下也万分希望在这中兴大业之中,常爷能帮您一把手。不过人生在世,始终还是要靠自己多些,所以虽然知道这些话会让您生气,属下还是要说出来,将来如果真是万里有一,少主也不至于伤心伤情,手忙脚乱。”
秦绝响沉默了好一阵,点头喟然嘘叹:“你耿耿忠心。我又怎会怪你呢?”
马明绍作笑道:“少主不怪就好。其实属下看得出来,常爷确实很关心您,尤其今天他见到您平安,喜笑颜开,绝对是出自真心,能有这样一位好大哥惦记,属下也替您高兴。”
秦绝响回想在嘉靖妃子墓前两人相见时的样子,脸上微露笑意,道:“是啊,我和大哥是换心的兄弟,感情始终是最好不过。”
马明绍低沉地“嗯”了一声,脸上略有些不以为然。秦绝响瞧了出来:“怎么?你有什么想法?”马明绍有些为难,被他盯得紧紧,又不得不说,闪烁着目光搓手道:“好是好,只是加个最字,却也未必。”
秦绝响柳叶眼一斜:“什么意思?”
马明绍赶忙躬身,眼睛缓缓挑起,向他脸上瞄去:“也许属下看得不准,以少主之见,是您和他的感情深些,还是陈总管和他的感情深些?”
秦绝响鼻翼微耸,眉毛动动,指节格地一响。【娴墨:绝响最痛处。知心人别有怀抱,最让人痛。最好的朋友之间,如爱如恋,容不下第三个人】马明绍急忙收回目光,躬下身去:“少主息怒。属下也是胡说罢了。属下在下层惯与那些闲泼穷汉打混,知道很多人为了生存,什么都能干得出来,久而久之,未免心怀失望,笃信权钱,注重现实。其实当今虽然人心不古,相信世间必定还会有不变的真情吧,属下可能也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娴墨:不止明绍如此,秦家下人难免没有此心态,刘金吾说常思豪是大戏子,正是侧击,此处则为直应,证不孤,则事毕显】“我明白,不用再说了。”
秦绝响脸色郁然。缓缓背过身去:“独抱楼事情很多,我就不留你了,回京去吧。”
马明绍折身拱手:“是!”
“对了,”秦绝响点手唤住:“还有件事要你去办。”马明绍道:“请少主吩咐。”秦绝响道:“大姐在恒山,病情毫无起色,未免对馨律姐多有打扰。你派人去一趟接她回太原罢,不要太张扬,动静越小越好。”马明绍道:“是。”秦绝响眯眼斜瞥身后:“我大姐虽在病中,可也还是巾帼丈夫,我看不必备车,就让她一路骑马吧。”马明绍道:“骑马颠簸,大小姐她……”忽然明白,眼角抽动了一下,垂首道:“是。”
秦绝响解下腰间斩lang刀递过,淡淡道:“此事最好用生人来办,让他带上此刀,相见时可为凭信。此事切不可泄与老陈和常思豪知晓。”说完摆了摆手。
马明绍接刀喏喏点头,退出屋外。
他牵马出院,只见陈胜一正站在门楼之侧,望着茫茫雪道出神,过来执鞭拱手道:“陈兄,小弟要告辞了。”陈胜一回过神来:“哦,马兄弟一路小心。”马明绍扶正鞍辔,瞧地上一行新蹄印向南直去,上面已然覆了薄薄一层雪,道:“看常爷这方向是回京了,走得好急呢。”陈胜一嗯了一声。马明绍瞧瞧他,挽着缰绳走近些道:“我和常爷接触的时间并不长,不过感觉他这次进京之后,变化倒真是很大,似乎跟百剑盟更亲近,跟少主反倒有点疏远隔心了。我听说以往你二人交情不错,怎么也没留他多聊会儿?”陈胜一半张着口酝酿了一阵,摇摇头,似是不想再说,叹了口气:“他有事要办,我又拉着他闲聊个什么。”马明绍见他郁色沉沉,笑劝道:“陈兄这又何必?心随境转,此乃人之常情,咱们在江湖上这么多年,什么人也都见过,虽然是您把他引入的秦家,可人家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咱们还是早点识趣为好。”
陈胜一不住摇头:“你想错了,他不是那种人。”
马明绍喟然一笑,贴近些低低道:“他是不是那种人,兄弟不妄加判断,不过我却知道他和陈兄绝非一类。”
陈胜一翻眼望他:“怎么说?”
马明绍道:“您当年跟秦五爷的关系,比他和少主这份情意只近不远。您对秦家的忠义,走遍天下再也找不出二个,可是时代变了,少主不是五爷,常思豪也不是你。”说到这轻轻一叹,眼光里有了不平与怅然:“不是在您面前买好,那江慕弦在兄弟手下多年,他的才能我是知道的,虽然这回在清叛一事中立了些功劳,可是论能为资历又如何能和您相提并论?让他做副职执掌外务接您的手,实在是小马大车拉不起来。兄弟曾经多次跟少主陈情想恢复陈兄的实权,可是少主一直不允,小弟也是徒呼奈何。常爷跟您的关系至厚,莫说身份变了,就算没变,看到您这副景况,又怎能不为自己的未来担忧?”【娴墨:不念旧情是绝响特点,说小常往前看,如何不是暗示陈胜一也该往前看?】陈胜一道:“秦家现在人力芜杂不精,德才兼具者少之又少,有德无才还可以慢慢培养,总比有才无德要好。我们这代人说起来还算年富力强,然而毕竟已在下坡路上,江慕弦虽然年轻,对少主却忠心耿耿,早些锤炼也是好事,他既是马兄弟的老部下,你还当好好提携帮助才是。至于我的事,并未和小豪说起,你若在京中见了他,也不要提。”
马明绍有些意外,点了点头,道:“兄弟受秦家厚恩,虽然也是一心为主,可是偶尔也难免有些牢骚,比起陈兄这份任劳任怨可差得远了。其实小弟也没别的意思,只是一直希望咱们秦家人不管新枝旧派,都能抱起团来,好好干它一番事业,既是对得起老太爷子,自己也不枉来人世一回。陈兄的话小弟明白,咱们就相携共勉,各自尽力而为吧。”翻身上马,一拱手:“陈兄保重,少主的安危还得您多操心了。”
陈胜一无声回礼,目送他扬鞭纵马,消失在雪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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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郑盟主家中之时,雪已停晴。/top/小说排行榜江石友和荆问种都在,一见常思豪来,高兴之余微感意外。郑盟主站起身来一面招呼小晴奉茶,一面拉他手笑道:“贤侄福泽深厚,遇事皆能逢凶化吉,可喜可贺!”
荆问种笑道:“那日在倚我到得晚了,累得你失陷颜香馆,盟主知道之后,可是把我和邵方骂了一通哩!盟主亲自出面去找东厂交涉,对方却拒不承认你在他们手里,探听之下才知道你进了皇宫。事情越来越复杂,搞得我们头都大了。”郑盟主摆手笑道:“小常能平安就好,过去的事也不必多说了。”从墙上摘下雪战刀递过【娴墨:之前扔在倚】,常思豪连连道谢,接刀带在身上,瞧荆问种和郑盟主等相处融洽,似乎没有什么不愉快,心想或许之前怀疑他盗了《修剑堂笔录》的事是个误会,已经解释开了?当下也不便多问【娴墨:一是笔录所载涉密不便,二是自家身份不便,小常是真浑否?】。
四人在茶案边盘膝围坐,郑盟主道:“我听江总长说了卧虎山之事,以为你们兄弟许久未见要多聊聊,贤侄怎么这么快就回京了?莫非绝响也进城来了么?”
常思豪知道郑盟主对秦绝响素不放心,本以为江石友回来说起秦家扩充北上等事,会令他会产生提防形成误会,这才急急赶回京师【娴墨:不是和绝响没话说,恰是为绝响着想。然绝响却不会这么想。陈胜一也犯此病。】。现在见他热情如旧,暗暗松了口气,然而现在不便一上来就提及此事,遂将小汤山郭书荣华来访的经过讲说一遍。三人听完相互瞧瞧,就连江石友那张圆乎乎的常笑脸上也不禁微微起皱。
荆问种支臂膝头,凝目说道:“郭书荣华如此做法,显然是已经放低了身段,看来他面对这场风暴,是要保持稳健的姿态,想尽量地往身边再拉拢一些资源来做压舱的石头。”
“风暴?”
常思豪觉得有些奇怪,不明白他所指何事。
郑盟主解释道:“贤侄有所不知,今天宫里传出消息,徐阁老突然入宫面君,提出要致仕还乡。”
“什么!”
常思豪实感意外,打断道:“他这阁老当得好好的,怎会想要辞官不做?”
荆问种道:“他当然不是真的想辞,只是前几番他就内廷问题向皇上建言,均被拖延不理,心中不满,才有此一出。”【娴墨:不是致仕还乡,只是虚晃一枪。】常思豪一听内廷问题,心中已然猜出大概,道:“他是为挤走冯保么?”
荆问种点头:“正是。他辞官是假,逼皇上表态是真。”
常思豪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实在想不明白徐阁老有多大胆量,竟敢逼迫皇上【娴墨:历史上这种人太多了,小常少见多怪矣】?冷冷一哼道:“皇上因贻误军机之事正对他不满,他又跳出来往内廷伸手,岂非自讨苦吃?”郑盟主奇道:“这话从何说起?”
常思豪将程允锋相关前事简略讲述一遍。郑盟主听完和荆江二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说道:“原来如此。看来长孙笑迟的事情应该大出徐阁老的意料,他选择这个时候强行出头,也算是亮出牌底。然而能化被动为主动,也不失为下策中的上策。”
常思豪急切探过身来:“徐阁老在皇上心中已然形象不佳,如今走了长孙笑迟,他也算缺了条膀臂,依我看朱情江晚二人着急江南事务,难免分心分力,现在正是对付徐阁老的好机会,不知郑伯伯有什么想法?”
郑盟主背往后靠,摇头道:“贤侄想得过于简单了,徐阶势大根深,绝非易与。如今朝堂之上,李春芳闲散,陈以勤傲狭,张居正平淡【娴墨:一样话百样说,同样的评断,到底下就传飞了。】,没有一个人可以像徐阶一样能够单独撑起内阁的局面,他若真的放手,百官皆乱,大明江山就塌了一半。皇上要用他,自然会容他,就算有再多不满,暂时也不能轻动。今天冯公公派人过来和我商议,说了徐阁老相逼之事和宫内局面,也有就此决裂发难之心,我是极力反对的。”
常思豪听得气闷无语,皱眉道:“那么皇上多半要听他的话,撤掉冯保了?”
郑盟主摇头:“我力劝冯公公暂忍一时,主动向皇上请示卸掉提督东厂的职务,只做秉笔太监,这样一来算是给了徐阁老脸面,让他不致于逼迫过甚,二来也是弃车保帅,留存了实力,将来还有反手的机会。”
常思豪问:“冯公公肯么?”
郑盟主道:“形势如此,也是别无它法。”
常思豪脑中闪过下午在独抱楼时郭书荣华匆匆离开的画面,知那必是冯保召他入宫交待此事了。没想到半日之间,竟起了这么大的变化。郭书荣华一直过得舒服自在,如今徐阁老插手进来打击冯保,破坏了他在内廷的根基,那么这东厂督公的位子岂非也是风雨飘摇?面临这样一种形势,他的倾向和选择,可说是一个严重影响着时局走向的大问题。
此时茶已煮得,小晴托盘碎步而来,近案折膝,将杯盏依次奉上。
茶香幽细,四人表情沉凝,没有一个人去碰杯子,小晴不敢相扰,抱盘当胸,颌首退在一边【娴墨:该活泼就活泼,该正经时知道正经,这才是家教。】。
江石友叹道:“当初高拱行事刚烈,结果被徐阁老打得一败涂地,如今冯公公也要收缩阵线,算是被人家又下一城,形势对我盟越来越不利,倘若郭书荣华转去再和徐阶结成联盟,天平便是一倾倒底了。”
荆问种道:“江总长说的不错,徐阶多年执政风格已定,要他接受剑家义理势如登天,再等下去,不但国事日衰,我盟在京也无立锥之地,盟主,咱们可不能坐以待毙。”
郑盟主侧头瞧着墙上挂的“人情义理”四字良久,缓缓道:“是不能再等,却又急不得。”荆问种迟愣片刻,一口气长吸长吐,凝目无话。常思豪心中明白,徐阶就像长在地基上的老树,想要连根拔起又不伤房屋,岂是一朝一夕可成。【娴墨:话也别这么说,严相也是说倒就倒了。关键在于谁能接住盘而已。】小晴见气氛沉闷,一笑道:“对了常大哥,皇上和你称兄道弟,很是亲近啊。”常思豪听出她话里意思,道:“他认我不过是图个新鲜,戏言罢了,说不上是亲近。他对长孙笑迟倒很是尊重,可惜这人过于率性随意,竟然大扔大放,就这么走了,若是他在,说上几句,皇上或许肯听的。”
郑盟主缓缓道:“那日我下书与长孙笑迟约会见面【娴墨:文有主中宾,亦有宾中主,原该是正文的,偏作旁文用,事后叙出,可知这一场约见虽是正文,却是宾中之主,如此写,恰是避夺小常入宫这主中之主。】,次日赴约之时却在途中相遇,都起了游兴,弃下从人纵马出京,一路上观山望雪,互诉心志,虽然有些方面大家合而不同,总体上还算谈得投机。我观此人胸怀锦绣,言语审慎,并非率性随意之人。相比他离奇的身世背景,更让我意外的却是皇上。他一年来藏于深宫,无所作为,性情就连冯公公也说不太准,而从你转述他的行事来看,这人鹰灵狐狡,精于制衡之道,心机实在远远超出我等想见。”
常思豪听得目中闪忽,心知皇上放下身段来收拢长孙笑迟,未必是想拿他当刀子来扎徐阁老,因为那样捅破宫廷阴私,大家鱼死网破,并不好看。而让徐阁老时时眼怵,老老实实在内阁做事,恐怕才是他真正的用心【娴墨:非隆庆聪明绝顶,实是环境如此,浸得人不能不聪明。】。就此论之,他和自己称兄道弟也不应是孤立的偶然。
江石友道:“皇上和徐阁老都不是省油的灯,长孙笑迟号称无敌,其实仁心未泯,他一定是看出了自己夹在这两人之间的难处,这才下了逃离一切的决心。”
荆问种道:“可是这一走,徐阶就没有了忌惮,今天对冯公公的行动就证明了这一点。如今他把控全局,占尽上风,就算底牌露尽,也是不赔稳赢。”
常思豪默然无语,心知在这场大牌局中,百剑盟和冯保虽然处于背动,总还算是能与之博弈的对手,自己却根本连桌都摸不着。郑盟主问道:“小常,绝响何时进京?”
常思豪摇头:“不清楚。”
郑盟主听了微觉奇怪,想他兄弟感情融洽,秦绝响的行动应该不会相瞒,如果不是常思豪刻意不说,那么二人之间必然是起了些微妙的变化。
荆问种与郑盟主共事多年,一听他提起秦绝响便知其意,说道:“绝响这孩子心恨东厂,虽然暂时虚与委蛇,一有机会只怕就得挑起事端。以他的能为,还远不是郭书荣华的对手,盲目出击不免徒送了性命。咱两家交好世所共知,他若和东厂闹翻,便是将郭书荣华向徐阁老推近了一步,届时徐阶权柄更牢,朝野上下必将陷入更深的黑暗,不但改革无法推行,富国强兵亦无从谈起,一切都将成为空话泡影。所以不管是出于秦家自身的考虑,还是为更多的人着想,你们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江石友也同时投来期许的目光。
常思豪自然听得出这话中的别意,搁在几日之前,自己定然大包大揽,立下保证不负所期,然而现在绝响今非昔比,自己劝他未必能听,实在无法打这个保票。犹豫间挪了挪身子,答道:“荆大剑不知,绝响从小由长辈严格管带,原非一般同龄人可比,前者在山西顺利平了分舵叛乱,长了不少经验见识,如今说话办事更有主意,人也稳重了许多,相信他不会打无把握的仗。”
“嗯……”荆问种鼻音拉长,眼神里有了些许错愕:秦绝响的变化自己不知,倒是这常思豪几日不见,着实变了不少。顿了一顿,转脸说道:“盟主,绝响向郭书荣华靠拢虽非真意,但大家都能给彼此一个脸面,事情就不难办。咱们本和秦家相好,与东厂的交情也还在,不如约三家联手,合力先扳倒徐阶,这样一来,大家都有好处。【娴墨:三家联手,还是意在维稳,对百剑盟最有利,在秦家则要先忍一口气才行】”
郑盟主点头,问道:“贤侄以为如何?”
常思豪道:“理当如此。”
荆问种一笑:“事不宜迟,那还得请贤侄知会一下绝响,咱们先碰个头,再寻个时间约会郭督公,商论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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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荡长街,玉压琼楼,各式各样的花灯或高或低错落盛放,光华连缀,将京城的夜映作一派光影缤纷。{本书首发站}“若”《ruo》“看”《kan》“小”《.》“说”“网”
常思豪纵马而行,表情沉静。
他回想着刚才的谈话,心知秦家在京毫无势力,起到的作用未必多大,荆问种说是约合三家联手,实际是为统一步调,避免秦家贸然行事打乱他们的布局。
正如马明绍所言,百剑盟有着自己的立场和方向,自然也就会有相应的取舍和选择。荆问种的话已算是侧面表明了态度。
徐阶位高,东厂势大,以一己之力与这两者同时抗衡,绝非明智之选。如果绝响真的不顾一切地和东厂冲突,结局不会是鱼死网破,而只能是单方面的败亡。
在剑家的眼里,江湖之上有着更为广阔的天空。为了富国强兵,早日实现剑家宏愿,百剑盟必须付出忍耐与妥协。【娴墨:建国之初,何尝不是也让人苦干大干实干,结果人性回归,还是享乐占上风。今人叹那时人傻,殊不知没有彼时,岂有此时】也许那些心怀理想的人选择坐壁上观时的痛苦,会比绝响的怨恨更深。
然秦府血仍未干,绝响北上复仇,谁又能说这有什么不对?
公道自在人心,人心却各不相同,每个人心中,也就各有各的公道。秦家几百人的血仇也许抵不得国家众生的未来,可他们亦曾是这众生中的一分子,对他们的亲人朋友来说,也都曾是与自己同欢共笑血脉相连、无法分割的存在。如果他们放弃公道,便可令更多的人得公道,那么这是最大的公道,还是最大的残忍?
是非对错,似乎永远都难以说清。
常思豪在思考中失神,双眸茫然如身边飞掠的灯影。
忽然蹄声密响。
迎面几骑雄骏驰来,气势夺人。
常思豪下意识地拨马规避,心绪从思考中抽离,抬头看时,那马队已掠在身后,蹄声洒向更深远的夜街。
马队其中一个人的背影极其阔大,使得身下马匹有一种不堪其负的脱力感,斜担在马臀后的长长刀鞘,震颤如翘跃的豹尾。
在入眼的一瞬间,常思豪感觉这一人一刀都很是熟悉,却一时又想不起来。只一个恍惚之机,银月般闪亮的蹄影已被黑暗吞尽。
他缓缓回过头来定了定神,前面四旗灯笼大幌在望,正照得满天通红。
天姿独抱!
夜幕下的独抱楼,每一扇花窗都被光与热填满,仿佛一座金辉流溢的火山。
楼内隐隐透出海潮撼岸般的嗡鸣,那不是水与火的自然之音,而是人声交织的混响。这声音里满是畅意、放纵与媚惑,愈是不近不远地来听,愈发让人感觉到心头躁动,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浮生若梦之慨,令人也想要抛却白日的压抑烦恼,投身那片喧哗快乐的洪流中去,不管是喝酒、赌钱、行yin,怎样都好,仿佛这样便可割断世俗的筝线,使自己飞得更高。
一阵冷风泼面,常思豪心头爽醒,对这噪音顿觉烦乱不耐。至近前交马进楼,没走几步,正扫见吧台边有一桌为人独据,颇为显眼。瞧背影立刻认出,心下微微奇怪,便挥退迎宾的女侍,过来问道:“金吾,你不是回宫了吗?”
刘金吾瞧见是他,本来一副“你可回来了”的表情,听这话又露出些许无聊,站起道:“是啊,不过我只待了一会儿,发生的事跟我什么干系都没有,听一耳朵也就出来了。【娴墨:自以为没关系。】”
见他对徐阁老的事不露口风,常思豪暗自冷笑,目光扫去,戏台上几名少女歌舞欢畅,并无人注意这边,问道:“你出了宫便回这儿来找我了?”刘金吾笑道:“那是当然,让您一个人待着,我怎能放心得下呢?听说您跟他们总爷出去溜马玩了,我就要了点酒,在吧台边这儿守着等您。”常思豪眼神往戏台处一领:“是吗?那等的功夫可不短了。”刘金吾挠头嘻笑:“这几个青苗姑娘舞姿极佳,瓢笙吹得也好,您肯定喜欢。”说着将座椅拉出空隙。
苗族有青花白红之分,族人能歌善舞,别具风情,因居于南方偏地,北方极为少见。常思豪有一搭无一搭地在她们腰臀间扫了两眼,落座之际漫不经心地问:“徐阁老对冯保请辞是什么态度?”刘金吾道:“他当然是没说的了……”眼睛忽地睁大,笑容僵住。
常思豪也不瞧他,拿起桌上酒壶摇摇,随手搁进镟锅加热,身子靠回椅背,略整衣衫,拣了只空杯在手里,掏出小帕擦拭。
刘金吾愈发觉得莫测高深,试探问:“这事您怎么知道……”
常思豪示意他坐下,问:“皇上心情如何?”
刘金吾脸带疑惑缓缓落座,又被常思豪目光一打,这才缓过神来,忙道:“哦,皇上心情还不错。徐阁老因为这事都烦了他好几回了,冯公公能让一步,给了徐阁老台阶,也是给了皇上台阶,不管怎么说,这一天的云彩算是散了。”
常思豪听话听音,觉得冯保形势不会太差,心头略宽,微微露出笑意。
刘金吾凑近些道:“您大可不必担心冯公公,他在皇上身边本来就没办过什么错事,而且跟陈皇后、李妃娘娘关系也处得很好,既然让出这么大一步来,相信徐阁老也不会再得寸进尺。”
常思豪淡然一笑:“冯公公是聪明人,还用得着别人替他担心么?倒是被树桩绊了腿的人心里未必甘愿,说不定要折些枝枝杈杈来解气呐!【娴墨:偏偏告诉你,和你有关系。】”
刘金吾陪着笑容低下头去,对他这话犯起寻思:今日之事看起来收场圆满,但徐阁老既然有心往内廷渗透,接下来是否会在侍卫中动脑筋,实在难测。若真如此,倒是自己要坐不安稳了。
常思豪摸酒壶已然温热,便浅浅斟了一杯端在手里,问道:“我买的衣服给顾姐姐送去了么?”刘金吾点头:“送去了,她很高兴,差一点就哭出来了。”常思豪知道顾思衣在宫里不愁衣食,自己送这礼物本算不得什么。想起她在冰湖之畔落寞的样子,心头一阵酸搅,搁下了酒杯。见刘金吾在旁察颜观色,笑容里有些暧昧,也懒得解释,让他候在此处,自上二楼。
康三引着他来到赌场内室后退下,陈志宾赶忙起身相迎,马明绍也在。挥退闲人之后,听常思豪转述了郑盟主的意思,二**喜。陈志宾振奋道:“如此咱们便能在京城明盘亮底扎下根子,管它谁家做庄,总有咱押宝的机会。”马明绍笑道:“前番少主欲与百剑盟联手未成,今日常爷却说得他们主动表态,可算是为咱秦家大大争回了脸面,少主若是得知,必定非常高兴。”当下命人去小汤山传讯。
常思豪心想百剑盟所顾者乃是大局,仁人志士向不惜身,岂屑小小脸面?淡淡一笑,便欲告辞【娴墨:见识过精英,再看人就不免嫌粗鄙,小常所思所想已非昔日,相处中矛盾日显是必然的。所以说别怪“人一富贵脸就变”,脸变也是有原因的。赶上自己再自卑一点,怎么看人家怎么趾高气扬。】。陈志宾道:“常爷,伴君如伴虎,西苑虽不在紫禁城中,也是森严禁地,皇上待你亲切,我看也未必怀着什么好心,不如你就在独抱楼住下,跟少主联络起来也方便。”
常思豪摆了摆手:“此事我自有区处。最近带刀不便,这个你们先替我收着吧。”说完将雪战刀解下递过,告辞下楼。
回到西苑,刘金吾将常思豪送至南台,自去宫中回事。常思豪进了所住小院,两名宫女上前侍候,问起顾思衣,都说不知。常思豪见她二人目中茫然,多半是从别处调来,连顾思衣是谁也不认得,便不多问。次日清早洗漱已毕吃过早点,刘丙根先生提着药箱前来探视,摸他脉象无阻,大感惊奇,听他讲述过导引的方法,恍然赞叹道:“无怪说人身自有大药【娴墨:赞。人身其实不是有大药,而是有一套机制,只要不打乱,什么病都能治好,这套机制就是大药。大药小药只是比喻,却教一帮不懂的胡乱说成在体内炼出什么东西来,这是最大笑话。】,古人真诚不我欺【娴墨:叹】。老朽也听家父讲过导引之法,只当此术远医而近巫,并非正途【娴墨:巫医恰是传统医学之根基】,不料竟有此奇效。老朽多年只在针药上苦下功夫,是执于物而不知人也,研学再多,亦是步入歧途!唉,亏得东璧老弟还赠我‘半庸’一号,其实夸奖。我哪够得上‘半庸’?根本是‘全庸’才对!【娴墨:你两手掐个腰还是金庸呢。笑。】”
常思豪笑道:“武学医道都是针对人体而出,却又同风异路,内伤或许不是医术所擅长,可武者若得了病,还是非来找您不可啊。况且武功再好也是杀人技巧,您这医术却是活命灯,从来没听过杀一人能成仙得道,倒是都说救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先生行医多年,想必活人无数,早积下无量功德,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一番话说得刘丙根开怀而笑。常思豪一直以来对穴位经络这些多数用而不知,此一番运气窜经险些铸成大错,不免心有余悸,见他高兴,便借这机会询问一二,刘丙根对这些自然如数家珍,当下便将人体经穴知识讲与他听,说到具细之处,便以自身为例,褪衣捋袖指指点点。
常思豪原是就话唠话,只想简略了解一些即好,没想到他说起来便停不住口,只因讲到经络穴位,必然提到气血流注,说到气血流注,又难免提及五脏六腑生克关系,讲到相生相克,又难免延伸到阴阳应象,说得越来越多【娴墨:传统医学真真如此,人是整体,故一切要抓整体来治,切不可头痛切头,脚痛割脚。】。将老人送走之后,在院中一边活动筋骨,一面琢磨:“照医家的话说,尸体摆在那里只是一堆肉,属于全阴之态【娴墨:此即现代医学研究摆弄的东西】,而精神为阳【娴墨:现代医学从来不管这个】。有了这一点阳气,能够思考行动,人才称其为人。仔细想来,也确是如此。以前我以为自己对人体的了解已经非常全面,原来是知死而不知生,只算懂了一半【娴墨:西方医学多如是。】。”当下收敛心神,以导引之术调动气血,踩着天机步法环院中缓缓踱行。过不多时,随着扬手落足,步伐的迈动,呼吸变得深沉匀静,体表卫气腾起,宣棉柔絮,将袖管间不知不觉撑鼓如帆。
他注意力再向内收,将自身气血的运作状况与刘先生所言医理结合印验,一时整个身心都沉浸其内。
不知行了多少时候,忽听砰然一响,有物体从自己身边弹开,他侧头瞧去,不禁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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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刘金吾后背平贴于墙,满脸讶异,身子正缓缓下滑。{本书首发站}(<仙>《界》520xs<小>.《说》网)
常思豪赶忙过来一把扶住,问道:“怎么回事?”
刘金吾惊魂未定:“我进院子看您慢慢悠悠地走着不知想什么,喊好几声,都没回应,上前探手想拍您肩膀,还没沾上,就感觉一个雷滚进怀里似的,脑子一空,身子就飞了。”
他足下踩稳,低头一番检视,哪里也没受伤,更觉古怪。问道:“您这练的倒底是什么功夫?”
常思豪一笑:“我只是在院中随便走走,算什么练功夫了?”
刘金吾扑打着身上尘土,嘟囔道:“随便走走就能步到人飞?好像转星垣一样……”
常思豪盯着他:“你知道‘转星垣’?”
刘金吾有些得意:“那是自然,您别看我常在深宫,武林中也有我的情报网,对于各门各派的绝技都是很有了解的。”
常思豪微怔,侧目道:“你时常陪在皇上身边,没少去三清观吧?”
刘金吾嘿嘿一笑:“什么都瞒不过您。我是听安碧薰提过。说这功夫取自星空运作的动势,练得好了就能步到人飞,纵是万马军中也来去轻松,如驹过草,跟您刚才打我上墙的感觉差不多。而且,”他立掌口边作神秘状:“据说练到极处,还能踏星步斗,登临仙界。【娴墨:往往是这种富贵无事之人,最爱谈玄。宗教中专有为赚钱的,没一个到穷乡僻壤传道,都是奔大城市,以书画、道禅之类东西为媒接触有钱人。小市民为生计奔波,哪有功夫听他讲故事。如今宗教理念越来越唬不住人,于是大师们都开始开课讲养生卖保健品了。这圈子谁进谁知道,就是坑。得真传有点道法的自己修行的时间都不够,还有功夫理你的好奇心?】”
常思豪淡淡道:“是吗?那还真了不起。”
刘金吾道:“您别不信,这世上真有玄奇异术,我就亲眼见过不少。白塔寺有几个喇嘛【娴墨:又带一笔】,有的能隔盒观物【娴墨:盒子有缝故。】,有的能活埋七日不死【娴墨:土壤含氧故,用水泥封起来,二十分钟必死】,有的能让铜钱漂在水里【娴墨:也是古代戏法,这个是什么原理忘了,总之水里有问题。小刘这是缺乏科普啊。】。那儿的主持小池上人和我是好朋友,这几般他都使得。我的赌术就是他教的,真的是百战百胜,屡试不爽。”
常思豪对他掷骰子的本事已有领教,问道:“那你学了隔盒观物没有【娴墨:单问这个,想到什么了?】?”刘金吾一笑:“这个倒也学了,不过没有练成,白花了五百两银子。”他略一回味,随即又补充道:“没练成是我自己不好,放不下皮毛色相【娴墨:跟皮毛色相有什么关系?心里想看的不是盒子。搞特异功能教气功的都知道学人有这心理,故先给个前提,告诉你思想不纯洁练不成。早年间哪个气功不说练成后能开天目?开天目能透视,想学的无非是想看人家光屁股什么样,结果没一个能开,大家彼此心里都知道怎么回事,却没一个人捅破,盖因这事太脏,更有好面子的,喜欢吹个牛,说自己开了,气功世界、谈玄世界,其实就是暴露人性的舞台。】,想了这些,便看不穿了。但他们神通的确是真的。”常思豪见他话虽懊悔,却笑得忸怩,便已猜了个大概。不再深问,道:“顾姐姐呢?”
刘金吾东瞧西望:“她不在吗?大概别处有所差遣吧。皇上也忙得瞧不见人,毕竟快过年了哩。”
常思豪本来想去见隆庆准备告辞离开,一听这话又有些无奈。此时外间脚步声响,进来不少太监,手里或捧或抱,拿着各式盆景饰物、彩挂宫灯。头领太监与刘金吾打过招呼,言说是奉旨而来,为过年做准备内外都要布置一番。刘金吾交待两句,任他们去忙,便又拉着常思豪出来游逛古迹,买东瞧西。
常思豪对购物没多大兴趣,只拿走路当做练功,他原本已然时刻肩松气沉,行走坐卧都在桩态,如今又加上意识,对应不同的时辰细细体味内在气血流注变化,非但行走不倦,而且走的时间愈长愈神采奕奕,体会越来越深。几天下来,刘金吾反倒有些扛受不住。
这日又闲游了半天,刘金吾央道:“千岁,咱们越逛越远,到哪儿都拿腿量,我可要心疼您这脚了,不如咱道上改骑马或是坐轿吧。”
常思豪心中暗笑,道:“逛便是狂行之意,不放开脚步去走,反要骑马坐轿,岂不是大错特错。”刘金吾整日与他厮混,已经摸到些脾气。步速放缓,懒懒道:“说实话,您这一身内功,走起来自然不累,我却是脚板起泡浑身酸,眼瞅便要散架了。”
常思豪暗思:“这小子鬼头鬼脑,在京里却也算我一个近人,何不使些好处结了他心,往来行动也有照应。”当下道:“如此你用气血去走,便可轻松一点。”
刘金吾怔怔问:“用气血去走?那又是怎生走法?”
常思豪道:“一般人走路总是放不得松,而且眼睛东瞧西看,神驰于外,难以体会到气血的运行,其实只要精神集中,在吸气之时,放松身体令全身气血下行,血沉足底,气落丹田,迈出一步踏定之时,心肺却放松,借重量产生的压感助力将气血反弹【娴墨:医家言百练不如一走,原因就在于此。但走时不可强作震脚下压,要平起平落如老年之慎,缓缓慢行才能体会得到】,经膝至胯上行势衰时,丹田加个抖擞,鼓荡之下便可抽上心头,如此配合呼吸完成一个循环,就像对心肺进行着按摩,走起路来便如睡觉一样。”
刘金吾迟疑道:“如此说来,您是用两只脚减轻了心肺的负担……”他忽地睁大眼睛,停下脚步:“莫非,这便是《大宗师》中所说的——真人呼息于踵?”
常思豪不知《大宗师》是庄子所著经典,听这话颇觉新鲜:“不知道。反正这么走,自然轻松不累就是。”
刘金吾追上几步道:“可是,举手抬足都要靠筋肉之力,心肺哪能带得动腿?只怕没那么大力量。”
常思豪道:“人之呼吸、心脏跳动,肠中蠕蠕,都不须用力,又数十年日夜不停,无须意识控制,除死方休,这便是气血运作的结果,也可说是人体先天真力。死人为何不能行走?人初中风时,筋肉没有变化,为何却会僵瘫【娴墨:此问好,现代医学不懂,血过气不过,便是僵态】?人命在呼吸之间,亦在血液流动之间,呼吸之力有多强、气血的能为有多大,不用身心体会永远不会明白,武功本来也不是嘴上说说而已的东西。”
刘金吾嘴角挑挑,颇觉无稽,常思豪一声谑笑,反手虚撩来,逼得他下意识收腹后避,却正被常思豪后手扶住臀峰。常思豪指着前面一道平拱石桥:“上身保持这姿势,往前走。”
刘金吾的注意力转到身上,感觉自己这姿势像在一个脚尖堪堪沾地的高凳上坐着,肩头不由自主地僵紧。被常思豪一拍,胳膊放松下来,上身的重量压到了腹胯之间,大腿一抬,重心便似从斜面上滑了出去,步距不由自主地远了许多。他蹭蹭蹭接连奔数步,如同燕子低飞,迅捷轻盈,竟收不住脚,惊喜大叫:“真是轻快!这便是气血之力?”
常思豪抱臂观望不答。
刘金吾几步之间已然窜至桥心,停身站定,眉花眼笑,连叫有趣。
常思豪缓步跟来,道:“这只是移动重心的走法,还在筋骨力的范畴,却是体悟气血真力必经的根基。你现在走得僵硬,远远不在状态。其实你只要把自己想像成一个盛满气血的大水囊,若能找见掷囊于地时波流前涌的动势,就会明白这力量有多惊人了。”刘金吾伸出手掌自瞧自问:“皮肉筋骨毕竟是有形之物,怎能变成水囊?”常思豪望着桥下干涸的水道一笑:“人自非水,又何必成水?身上心里都有水的神意即可,此为借假修真。”
刘金吾笑道:“修真?这倒好像老道修炼那套东西。”
常思豪冷冷瞧着他:“他们那叫‘修虚’!离开了这身体,什么也不是!”【娴墨:小常所学一切都经过身验的。今人拿瓶矿泉水用手在外凌空捋几遍就告诉你是信息水,一瓶二十块钱,谁买谁智商有问题,可是偏偏就有人上这个当,几百万上千万的人在广场练功听录音被洗脑,说这是一个唯物主义当家的国度谁敢相信?传统医学讲气血,虽看不见的,但是能验证,病治好,症状能说对,这就叫验证,没法验证的就是骗人。】刘金吾见他变了脸色,忽然像意识到了什么,肃然道:“武林中人向来保守,除了嫡传弟子,别人花多少钱也只能学个皮毛,很多地方给句话点拨,武功就不一样了,可是师父偏不说。少这一句,练一辈子也是白搭。您这,可是告诉我真东西了。”
常思豪移开目光【娴墨:骗人不敢直视人眼,是没骗惯。但过于直盯着对方来骗,也是不成熟。素质差些的,骗人时要看对方,眼里却没有对方,心就静了(看对方鼻根最佳),说话不乱。要是高手,骗人的时候还能有余力观察对方表情,看出对方信了几成。这就需要把谎先编排几遍,说溜了再来骗。这里头学问大了。可怜今人不长进,发短信、打电话骗人,没有面对面的交流,人家能信几成?只能搏命中率,这是最等而下之的手法,说明如今骗子都不管自我修养了,都不知道加强业务素质了。说白了,都堕落了。】:“那当然。我刚才教你的,便是我‘无上英雄门’中,秘不外传的心法,你知道也就罢了,练不练但凭你自己,但是绝不可对外人说起。”
刘金吾见他神情郑重,登时醒悟,肃容恭身:“是,金吾明白。”眼珠忽又微动,低头探问道:“不知千岁……”
常思豪心想:“这厮倒乖觉得紧。”不觉目光放远,想起以前和秦绝响论勇读星时的情形。那时候兄弟间情深意笃,毫无隔阂,与他细细讲论武功的同时,自己体会也更深,除了教学相长的喜慰,还有不再孤单的温暖。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在京获益良多,有心想把对这世界新的看法,还有武功内在进境的体会都传递与绝响,让他和自己分享这一切,可是想起卧虎山围火对谈时的样子,又觉得与他隔得越来越远。这几天到独抱楼去问始终没有绝响的消息,也不知他倒底是在如何打算,直令**觉彷徨怅寥,大有物是人非之感。【娴墨:一个是少爷当家,一个是黑面小侠。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基情,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无牵无挂。一个是我想你,一个是我爱她。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调寄《囧凝眉》)】打从家乡出来以后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日子好像过得热闹非凡,静下来却会发现,原来身边还是只有自己。世上原本聚少离多,而寂寞常在。交个朋友都要动上许多心机,好没意思。【娴墨:都道是兄弟情深,俺只念两份童真。忆往昔,龙城一曲琴绝响;看如今,繁华落尽寂寞常。叹人间,白首相知犹按剑。纵然是娶你老姐,到底意难平。(调寄《终身囧》)】他想到这儿,大觉兴味索然,缓缓道:“金吾,我这千岁的头衔,倒有一多半是你封的,其实说穿了只是个笑话。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可是一直认为自己是个男子汉。赌技、神通再高明,在我看来,都算不上是好男儿立身的本事。走几步就脚疼抱怨,还谈什么行军打仗、说什么做天下第一大元帅?”他缓步踱近,大手按在刘金吾肩头:“格斗中身法步法是致胜关键。只要把它练好,将来有机会到校军场上考较武功,那些寻常武举定非你的对手。”说罢深望他一眼,错肩向前走去。
刘金吾默然低头僵立原地,屈臂按剑,五指渐渐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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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兄!”
常思豪闻言止步。{本书首发站}(<比>《奇》520xs<中>.《文》网)
刘金吾转过身来,面对他十步开外的背影:“其实我是个很没出息的人,觉得能仗祖宗的福荫,做这么个小官,衣食无忧,也就够了。每日玩玩乐乐,玩够了就抱怨几句,抱怨完了,再接着过原来的日子。什么考武举、做大元帅,都是想想而已,心里从没当真过。”【娴墨:正叹荣华当朝,今看小常又到。细思量,哪个更值交;选不定,把精神消耗。望祖先,位重名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这辈子没戏了,官场呵,须要退步抽身早!(调寄《囧无常》)】冷风掠过桥面,常思豪背影静默,衣带飘起。
“没想到,自己不当真的东西,说出来竟然被你当真了。”
刘金吾侧身面向桥下,手扶石栏,目光沿着水道望远:“本来我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听了你的话,倒忽然觉得应该干点什么,让这份人生不至于烂得太难看。好歹,我也是将门之后呢!”
桥下水道干涸,荒草零落凄清。
常思豪眼皮垂落,心中浮现出的却是一副稚容。忖道:“这话若是能从那孩子口中说出来,该让人多高兴?”
隔了一隔,微转身形一笑:“是啊,把菜腌酸也算别有风味,总好过搁在那儿放臭了【娴墨:怕的是和臭豆腐一个味。】。”
刘金吾和他对视片刻,嗤儿地笑出声来,又摆出一副埋怨的面孔:“诶!我刚才可是很认真的!我保证,我这辈子从来就没有这么认真过!”
常思豪笑道:“是吗。那你最好多认真几次,就能开个面馆,**皮疙瘩汤了。”
刘金吾几步追上,笑嘻嘻道:“大哥别取笑我啦,其实我这人认真起来,办事还是有谱的。”常思豪道:“是吗?有谱以后就多弹弹。”刘金吾嘻嘻一笑,又道:“要说起来,我从小什么都有了,之所以不成大器,就是欠一样。”
常思豪道:“欠什么?”
刘金吾郑重其事地道:“欠骂。”
常思豪翻起白眼往前走。刘金吾边追边道:“是真的!我从小做事乖巧,家人从来不骂我,在皇上身边也伺候得体,从来没挨过批,说过我的就俩人,你是其中一个。”
常思豪问:“另一个呢?”刘金吾笑道:“是顾姐姐。她除了说我,还骂过我,可是骂得越狠,我越舒服,心里和她也越亲。您也骂我两句吧。”常思豪摇摇头觉得极是无聊,继续前行不语。刘金吾又笑嘻嘻地跟上来歪缠道:“大哥,你不骂就算了。那再多教我点儿别的吧……”
常思豪眉锋微抬:“你还想学什么?”刘金吾虚挥一拳道:“比如,怎么打人。”常思豪道:“用步子卡定敌人方位,还不是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刘金吾嘬着嘴唇:“说的也是,不过光会步子好像刚刚入门而已,要是会两手什么绝招之类的就更好了。”常思豪斜眼瞧他一阵,道:“那我再教教你暗器罢。”刘金吾大喜:“好啊!”常思豪负手前行:“还是算了,你的暗器功夫,比我只强不差。”刘金吾大奇追问:“我哪儿会暗器?”常思豪道:“怎么不会?你的暗器功夫天下知名,扔玉米是一绝。”
刘金吾怔而停步,忽大悟而笑:“啊哈,那,我不就成狗熊了吗?嘻!”头一歪,抬手敲了敲自己脑袋:“嗯,掰一根,扔一根,百发不中,亦可以量取胜!不赖不赖!”常思豪哈哈大笑。刘金吾道:“对了,您这‘无上英雄门’是哪里的门派?我怎么好像没听过呢?哎,等等我,等等我……”追了上去。
过桥不远便是马市,刘金吾在马厩中间蹲一会儿站一会儿,絮絮叨叨地摸来讲去,他对相马也颇有研究,聊天之间还帮人卖了一匹,搞得众多马贩子对他大是敬佩,若不见他身上衣着华丽,直想拉他来做伙计【娴墨:为三十四部后文虚陪一笔,纨绔必有之能。】。两人逛一大圈出来,在街上尝些小吃,常思豪惦记着绝响入京之事,便又到独抱楼来,离老远却发现外面幌旗皆撤,大白天的竟然上了门板,贴上了封条。他急冲几步,已然看清封条上是歇业二字,并无官封印迹。
刘金吾咧嘴怨道:“搞什么,离小年还有几天,不至于歇得这么早罢?”
常思豪正待上去敲门,却瞧后巷内人车拥挤,声音噪乱。过来一看,排头都堵在独抱楼后院门口。两人挤近,打过招呼入院来,只见满地的木料、彩漆等物堆积如山,工匠伙计们搬来搬去忙活不断。
门人往里面传报,陈志宾出来见他大喜:“您来得正好,少主今日便要进京【娴墨:奇】,马总管一早就迎出城去了。少主爷还指示,咱独抱楼要搞一次盛大的重装开业,力争在年后把这第一把火烧起来。”常思豪这才放心。见各处事务繁忙便让他去打理,自带刘金吾出来往前街走,刘金吾笑道:“光看这备料的架式就知动作不小,秦家不愧晋中巨富,办起事来真是大手笔呢!”常思豪想到独抱楼原本已然华丽异常,再行重装似乎没有必要,绝响没进京亲自看一眼就做出这样的决定,未免有些欠考虑。也不说话,在独抱楼旁边寻间茗馆,找了个座位喝茶等候。
茶馆角落里男执鼓板,女拢三弦,一对艺人正自表演鼓子词。弦声苍然,鼓板叮咚,两种完全不同的音色往复交替,颇有韵致。
鼓子词本以大段叙事为主,间以曲词,夹叙夹唱。此刻这一出《泪三分》正叙到关夫子麦城身死,英魂不散,飘至玉泉山头,普净禅师一句“云长安在?”说得英雄顿首,满堂嗟呀。随后鼓点一变,三弦起调,那女伶唱起词来。
常思豪脑中想事,对唱词原是入耳未闻,但听到“桃园一日兄和弟,俎豆千秋帝与王”一句却入了心,目光垂低,忖道:“都说自古桃园三约誓,哪个相交到白头。结义之时或许心在一处,可是星移斗转,人终是会变的。这次与绝响重逢,虽然场面如旧,心里却总感觉有些异样,也不知是他变得多些,还是我变得多些?我们这份兄弟情谊,还能持续多久?”
不知不觉一壶茶下肚,台上已换了曲目,那男子唱道:“一片真心向谁哭?枉负兰情两三株。时样锦白全无信,春尽原来是我输。【娴墨:此为大双押:一则是人物双押,又是外事双押】”女子款弦接续:“妻不妻来夫不夫,情到浓时受情诛。英红艳舞知春尽,好梦阑时我亦哭。【娴墨:小双押】”男子念几句白,又唱:“何必夫来何必妻,燃箕煮豆两相宜【娴墨:妙哉苦哉,夫妻事原如此】。不信雨后观虹起,终向如来行处栖。”【娴墨:闲实不闲,伏下几人归根结果。与口福居壁上闲诗同类。曲艺诗文,或用口说,或用中人物际遇结果都在口中、壁上伏下,可知福者,正是伏也。】常思豪没留心听故事,听这唱词凄凉,似乎说的是夫妇之伤,一时心头苦梗,若有所思。刘金吾倒是喜乐随时惯了,一阵鼓掌叫好,一阵掏钱打赏。
这时忽听外面钹铙碎响,一波沉闷肃穆的“呜”声传入馆内。
众茶客大奇,不少人涌在窗边,掀帘观望。
常思豪心知秦绝响喜欢惹人注目,莫非这又是他特意搞出来的排场?随之望去,只见街口处团团如蚁的百姓正两下分开,当中现出一队人来。
排在队伍前面的人分作两排,约有二三十号,一个个头戴栗色毡帽,身披红袍,右臂袒露于外,左掌立于胸前。另有十人共同扛着两根丈许长金粉刷就的巨号,号身遍布花饰浮雕,古朴厚重,每隔三尺左右便有一处节环,环上拴挂各色彩穗,风中摆摇。后面两名粗壮的汉子双目睁圆,吹得两腮鼓起如球。
再往后看,一乘古怪的肩舆正缓缓移行。这肩舆底部是长过三丈、城砖般宽厚的两方巨木,中间刻槽,有十数根同样规制的短方木打横嵌入槽口,呈井字形榫合堆叠向上,由宽到窄,像一尊小小的塔基。最上层安放着一张红漆法座,周围拴满各种颜色的布条。
肩舆渐行渐近,便看得出其工艺仍是稍嫌粗糙,但是木质极其细密,有一种镔铁般的沉重感。法座上一名肤色黝黑的僧人背靠金花软垫,于流苏黄伞下闭目安然稳坐,看年纪不过三十出头,生得颧横口阔,巨鼻如斗,一身雪样白袍在阳光下泛起辉光,殊胜庄严。他怀里横抱着一个小僧,小僧似已睡着,半身为一袭锦被所掩,长长的被角一直垂落在法座之下,上面绣有无数火焰、花朵和云烟,当中一只白色海螺素淡圣洁。
底下扛肩舆的脚夫约有十六七人,面目也都不似中土人士,一个个身柴骨瘦,头发虬结,黑皱的脸庞油汗生光,身上衣衫破旧,有些人甚至没有鞋子,有如风干树皮般的脚面与地上的残雪冰晶形成奇异的对比。他们被这巨大的肩舆压弯了脊背,在雪地上艰难行来,令人望之心恻。然而每个人却都目光笃定,仿佛在享受着一份无上的荣耀,引得围观百姓指指点点感叹不已。
常思豪喃喃道:“这僧人好大的排场。”
刘金吾脸色忽然变得无比正经:“他是丹巴桑顿,是雄色寺根本上师丹增赤烈座下五大弟子之一。”
常思豪问:“你认得他?”
刘金吾摇头:“不认识。”手指去:“我认得那法旗上的金刚。”常思豪顺他所指方向瞧去,只见法座后有一面缀满孔雀尾毛的大旗,五色斑斓,十分华丽。旗上绣的金刚像遍体深蓝,乍看上去竟有五个头,其实为双身形象。主身生有三眼三头六臂,手执宝剑、莲花等物盘膝而坐。怀中所抱女体肤色稍浅,双腿勾在男身腰际转头外望,也是三眼三头六臂,却只瞧得见两张侧脸,眉目若怒若怨,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刘金吾道:“那便是密集金刚,他怀抱的明妃叫做金刚母。传说丹增赤烈的五大弟子分别为五大金刚转世化身,丹巴桑顿便是密集金刚转世。这法旗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打出来的。”
“明妃?”
常思豪瞧瞧法旗上的女体,又往丹巴桑顿怀里看去,由于对方移动中角度的变化,已经看得到那沉睡小僧的侧脸。只见小僧面部用油彩整体涂蓝,眉心上方也画着一只眼睛,姿态便如旗上女体相类,只不过身子不是骑抱,而是平躺,白细的颈子担在丹巴桑顿的臂弯。虽然身为锦被所覆,但仔细瞧来,这小僧胸部微微坟起,确实像个女子。
刘金吾见他皱眉,忙道:“您可别误会,此为‘乐空双运法相’,绝非yin邪之术,其实明妃是密修者的同修伙伴,由她专修智慧,而密修者专修慈悲,修行有成则慈悲与智慧具足,便可广利天下,度化万物苍生,乐空双运**是噶举派至高绝学之一,修习此法得大成就者代有其人,比如……”
“等等!”常思豪对什么金刚、**之类毫无兴趣,但听到噶举派三字,心头却是一动。当初自己和秦lang川、祁北山一行人去刺俺答时途遇索南嘉措,便听他提到过这一教派的名字。忙打断道:“你刚才说‘噶举派’?是不是西藏的?”
刘金吾道:“是啊。噶举派是西藏佛门正宗,支系颇多,徒众亦广,雄色寺便属于其中一支。咱们京师白塔寺就有他们常驻的僧人。”
常思豪奇道:“他们派人住在白塔寺干什么?”
刘金吾道:“咳,白塔寺是忽必烈所修,本来就是喇嘛庙,只是咱大明建国把喇嘛清走后一直没人打理,中间修过一次,香火也不旺,直到十几年前小池宗玉【娴墨:禅宗旧时多起四字法号,今人观之,多半要当成日本人,却不知日本亦是受中国佛禅文化影响,才如此起名,甚至到今天信佛的还要到庙里请和尚起号】做了主持,才撑起了一点局面。他是少林寺方丈小山宗书的师弟,却更喜欢密宗修法,主持白塔寺之后便一直致力与西藏佛门建立往来,尤其跟雄色寺的关系最是要好。双方的寺院都有彼此的僧人常驻参修,翻译了不少经典。这些年小池一直想请丹增赤烈来京**,而终未成行。大概五六个月以前,对方却应允派一位护教金刚前来,这可是重量人物,虽不是赤烈上师亲至,却也着实让他高兴得不行。西藏僧侣很多身具异能,噶举五大金刚更是了不得,我也一直盼着瞧瞧他们的真容真貌,前一阵子还总去白塔寺打听来了没有,这阵陪着您玩儿,都快把这事给忘了。”他目光向下,随队伍转去,眼神中露出向往神色。
常思豪瞧着那些赤足的脚夫在雪中缓慢而安静地走过,法座上的丹巴桑顿意态凝沉,表情里有一种视天地如无物的冷肃。不禁感觉到一股凉意在足下升起,忖道:“噶举派联合藏区势力排挤索南嘉措,显然也不是简简单单吃斋念佛的和尚,此番赴京,目的只怕也不单纯。”
雄浑的角号声中,僧伍缓缓行去,茶楼里看热闹的人们各自回座,议论纷纷。
刘金吾见常思豪凝目不动,搓手讪笑道:“今日桑顿到京,白塔寺必有一番热闹。”常思豪一听便知他心思,道:“怎么个热闹法儿?难不成他也要表演隔盒观物,土里埋人么?”刘金吾笑道:“转世金刚法力非同小可,别说土里埋人,把自己搁坛儿里腌起来都没问题。【娴墨:一句话可知他信的不实。】”
常思豪失笑,喃喃道:“人家那是光头,你当是鸡蛋么……”忽然间笑容骤敛,猛扳窗棱探身再看,僧队早转过街角,已经瞧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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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缓缓合窗,犯起寻思:“刚才丹巴桑顿怀中那蓝脸小僧的身形,看起来颇觉熟悉,现在想想,怎么这么像小雨?”想想又觉不对,当日颜香馆一别,她和表哥在一起,有廖孤石维护,安全上应无问题,又怎会成了西藏僧人的明妃?
他坐回椅上,闭目回想,要说不是,却愈回想愈像,尤其那一段白细的颈子、光溜溜的后脑勺,便如小雨在翠屏山下林中背对自己,和野猪说话时的样子一般不二。{免费小说}
刘金吾在旁不住撺掇想要去看,常思豪寻思绝响既已决定进城,也不必急着拉他去见郑盟主,当下也不再等,会账下楼。
那僧伍行得不快,不多时便即追上,然而对方仪态庄严,总不好上去拉那明妃来看。常思豪夹在围观人群中不远不近地跟着,眼瞧那明妃的光头,拿不准主意。行了一程,刘金吾忽然奇道:“咦?这方向,不是去白塔寺啊……”走了两盏茶时分,来至一处行人稀疏的冷巷,号声忽息,䥽铙俱停,前排僧众两下一分,肩舆自当中穿过,于一所大宅门口缓缓停下,那大宅外早已有许多仆众人等迎候,一见僧至,纷纷施礼。
刘金吾瞧这宅院有些迟愣:“怪了,这宅子……”话未说尽,一人由随从搀扶着,颤颤巍巍迎出门来,强颜作笑道:“桑顿尊者法驾光降寒舍,不胜荣幸,弟子徐瑛,这厢顶礼。”常思豪见这人身上月白锦衣松松垮垮,满脸病容,惊得险些叫出声来,心道:“这不是徐三公子吗?几日不见,怎么瘦成这样?”【娴墨:因为肚子里的爱情鸟飞走了……】肩舆缓缓落地,丹巴桑顿站起身来肩臂一拢,明妃身如蛇旋,自袖而入,盘卧在他背后,远远看去,白袍之内头足撑翘之处左右支横,就像在衣服里藏了条大鱼。【娴墨:明妃暗藏,藏得又明,是为明妃藏。】他双目微睁,青森森的瞳孔如冰山下的平湖般幽寒凉澈【娴墨:青瞳早写在此】,目光横扫,似乎一瞥之下已经万事了然,衣袍陡飞,身形瞬间夺至徐三公子面前,同时“啪——”地一声,右掌已然劈在他额头之上!
此事突如其来,徐三公子身边左右护卫人等尽是一惊,欲救不及。
这一掌劈得极是响亮,声音其脆无比,击得徐三公子本来一大一小的眼睛同时睁圆,仿佛被钉在了地上。
二人保持着这姿势不动,一众人等俱都看得呆了。
只听丹巴桑顿念偈道:“汝为有情宝,执乐干闼婆。阿布沙罗斯,持明终可得【娴墨:又是一桩归根结果,妙哉。世事不难料,和尚有门道。】!”声音冷朗,如钵掷地,铮然豁亮。
徐三公子恍惚一怔,忽然间双睛大亮,膝头一软,竟跪了下去,合十礼赞道:“谢尊者开示!尊者真真是活菩萨也!”丹巴桑顿笑道:“无常即有常【娴墨:世事无常,说无常时,有了常的定义,那就是有常了,真无“常”,则常都没有,没有就无可说,那才是真无。】,变数亦定数【娴墨:有数即有定之意。无定,就无变,这和阴阳一样的,是相对概念,无此即无彼,两者能相互转换,故此亦可彼。】,小僧无非提前说破而已【娴墨:事到临头何所谓,劈面说破惊煞人。】,公子何必如此?”徐三公子喜得口唇颤抖,垂下泪来。赶忙于从人手中托过五彩哈达献上。忽一人惊道:“公子爷,您的眼睛……”众人齐齐围看,只见徐三公子那雌雄眼已然恢复常态,左右极为对称,登时面目变得英俊许多。
徐三公子也感觉目中清亮,世界一新,两手在眼皮上摸来摸去,左顾右盼,欢喜无地,向丹巴桑顿连连致谢,道:“家父和诸位大人正在内堂相候,活菩萨请!”
刘金吾眼瞧众人陆续都进了宅子,仍未从惊异中清醒过来,只觉这一掌匪夷所思,简直是神迹。
若换做原来,常思豪也必觉此事神奇,然而他这几日对医道已经有所了解,明白徐三公子的雌雄眼和身体肥胖的起因相类,无非是久食补益之物太多,无法被气血转化,渐渐堆积堵塞经络,导致脸上部分肌肉长期紧张变形所致【娴墨:中老年人脸上有赘肉都如是】。面部正是胃经末稍【娴墨:真言。做过脸的都知道,其实美容师手法就是对胃经按摩而已,但是她们自己倒不清楚,以为是上好精油的功效,其实不是。精油最多只是能减少摩擦。按摩时脑门上面甚至不用管,主要就是眼以下为重点,然后是脖子,脖子是胃经通路,非常重要。胃经按舒服了,人体气血自然冲上来,脸上气色就好,和精油没关系。明白原理,切记就不要再买她们推销的高档精油了,没用。要想再省钱,买两副拳击手套在家和老公打着玩,脸上天天挨揍,皮肤用不了三个月就会白里透红(前提是气血足,早睡,营养跟上),只要记得在脸上抹油防擦破。】,被丹巴桑顿一掌拍通,恢复常态本不稀奇。然而他听到那四句话的欢喜,又显然远远超过眼睛恢复的欢喜,什么有情宝、阿布罗的,便实在是不明白了。
他一时也无暇去想这些微末之事,问刘金吾道:“徐阶信佛么?”刘金吾摇头:“他是儒门子弟,怎会信佛【娴墨:苏东坡笑而不语】?”常思豪默然,观察着这高墙大院,琢磨着怎样才能进去探看一番才好,正这时忽觉左肩上方气流抚耳,知是掌风欺至,急不容想,脊椎一抖,右手单掌向后抡劈!
那人拍来之手顺势一棚,贴上常思豪小臂,一粘一压,借力身往前冲。
一掌劈过,常思豪已然转过身来,见一团黄影进势奇快,格挡已来不及,手头松劲任他粘压,右肩头登沉。同时左大臂顺势贴耳挑起,撑步螺旋拧身,立肘如锥,向对手颈部抡砸。
那人瞬间看破他的意图,知道他这螺旋肘这是下砸上挑的连绵起落劲,动作幅度虽小,力道却是奇强,而且这一砸亦会缩短间距,即使击空,接下来后手跟步一挑,如此近身状态下自己也必中无疑,赶忙撤手一托,借常思豪肘击之力刹身倒纵出圈,双足落地之时蹬蹬蹬又退出三步这才站稳,黄袍闪落,黑黑的脸庞上有血色浮起。
他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单掌抡开急急画了个半弧,从头顶经额缓缓下落,于胸前立定,面上血色随之收敛,睁眼笑道:“多日不见,常施主武功修为又精进万里【娴墨:万里夸张,百里是有的,小常未经郑荆二剑指点前,与索南上师动兵刃或许有一拼,拳脚上还有差距,此时差距不大了。】,竟能一肘击得小僧井底生波,血涌如潮,真是佩服。”
常思豪看清来人,亦不追击,凛然道:“上师若不退身,以时轮劲化解,我又岂能撼动阁下分毫?”
那人正是索南嘉措。他一笑垂首道:“小僧原无恶意。见到常施主欣喜之下出手招呼,亦非偷袭,还请施主勿怪。”
常思豪心知他那拍肩一掌确是未用真力,然而不声不响,也是多少带了些试探的心,自己虽然一向对他颇有好感,可是对方毕竟是外族高手,突然现身京师街头绝非偶然。当下淡淡一哼,道:“上师不去鞑靼传教弘法,反来我大明京师,意欲何为?”
索南嘉措淡淡一笑:“小僧正为大明江山而来。”
常思豪面色转冷:“你上次未能取得大同守将的人头,如今又想来京城刺杀皇上么?这份胆色还真不小。”【娴墨:非真斥骂,是给金吾话听。小常越来越机灵。】刘金吾一听登时警觉,手指摸向剑柄。索南嘉措摇头失笑:“常施主错解了。事情说来话长,咱们在人家府外也不方便,可否请施主移步叙话?”
这一段冷巷行人疏落,也没有买卖商铺,常思豪目光在四周扫望,一时瞧不出哪里像藏着伏兵的样子,却也不敢掉以轻心,侧头道:“兄弟,这位索南嘉措上师【娴墨:报名便是提醒】是我的老朋友,许久不见,我们正好叙叙旧,你先回去吧。眼瞅着要过年了,也不能光闲逛,点点库,盘盘货【娴墨:妙,小常机灵多了】,尤其要把文酸公朱师爷答兑好了,免得对账时缺东少西,他又上少主和马大总管那儿骂你【娴墨:接上绝响,无痕,好小常。】。”
刘金吾早听他讲过大同战事,知道索南嘉措武功高绝,登时会意,点头道:“唉,其实家里那几个伙计都精神着呢,不过您说的也是。那我就回去照一眼,点个卯再带几个小的出来找你玩儿。”
常思豪明白他的意思是要点人马来缉捕,挥手示意不必,目送他走远,转向索南嘉措笑道:“我知道一处地方茶味颇正,就请上师去品上一杯如何?”索南嘉措点头:“多谢。”常思豪大步前行,亮掌心一领:“上师请!”索南嘉措道:“请!”
两人并肩而行,拐过了几条街,索南嘉措开口道:“常施主可瞧见入徐府的藏族僧人了么?”常思豪不动声色:“啊,那是上师的同门吗?上师怎么不和他们一起进府?”索南嘉措道:“小僧是格鲁派,他是噶举派,并非同门。”常思豪道:“哦,我也觉得不像,上师去哪都是单人行脚,这人却仪仗繁多,气势颇大,想必噶举派在西藏有钱有势,比上师的格鲁派强上不少吧?”【娴墨:小常入京后,世俗心渐重,是待人接物、地位变化使然。】索南嘉措点头,并无窘愧之色,说道:“藏地佛门分为红白花黄四教派,噶举派即是白教。他们在四大教派中原是实力最雄,信众分布亦广。刚才常施主所见的僧人,名叫丹巴桑顿,是白教的护法金刚,自然威仪不小。此来还是出门俭行,若换是在藏地,随行人等还要多上几倍。唉……说来白教原也是佛门正宗,出过不少高僧大德。然而如今教中僧人酒山肉海,生活yin糜,若论戒律精严,修谨不怠,比我黄教却又远远不如了。”
常思豪看着索南嘉措身上的黄袍,想起那丹巴桑顿身上穿的是白袍,敢情他们住的地方偏远不开化,派别都是看衣服颜色分的,相比之下,中土佛门的华严、净土、禅宗等分法倒显底蕴深得多了【娴墨:大道尚简,小常这就不懂了】。
说到修谨不怠,索南嘉措像是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三宝六真转经筒摇了起来【娴墨:念经当用嘴念,人懒,方想出转经筒、经幡之类东西,黄教修谨不怠已经如此,白教如何,更可想而知】,边走边道:“正因如此,我派才能深得民心,不断发展壮大。白教见势头不对无法扼止,便想到了‘藏巴汗’辛厦巴;才丹多杰,让他派兵驱逐我教,烧毁了不少寺院,打死打伤的僧侣、信众可是不少。”
常思豪对他们教派之争毫无兴趣,倒对这些拗口的名字感到好奇。心想那人叫什么“踩蛋多姐”,你又“索男嫁错”,听来真让人好笑。
索南嘉措哪里知道他想的什么,仍自讲着:“小僧与之交涉难成,只好赴鞑靼求助,这些常施主都知道了。后来,俺答汗自大同回兵途中答应帮助小僧调解此事,遂传书入藏。才丹多杰掌权不久,亦不愿公开与俺答结怨,于是接书后暂时停止了对我教的迫害,却仍不允许我教参与重**会。小僧前去与他交涉,却意外探知早在小僧从藏地动身赴鞑靼后不久,白教也派出了以丹巴桑顿为首的僧团,却是直奔大明而来。”
常思豪笑道:“如此说,白教懂得来结好我天朝上国,倒比上师去联合鞑靼的眼光要好得多了。”
索南嘉措摇头道:“常施主这么想可是大错特错。白教此来乃是才丹多杰所使,施主可知他是何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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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皱眉道:“你刚才不说他是藏巴汗么?”
索南嘉措道:“不错,辛厦巴;才丹多杰是藏巴汗,然而他的汗位所来却非正路,而是谋逆而得。[`小说`]本来明廷承认的藏区首领是仁蚌巴;阿旺济扎。才丹多杰原是阿旺济扎的家臣,可是他于两年前谋反,打了一年多的仗,将仁蚌巴家族全面击溃,坐镇三竹节,成为了实质上的藏区之主。明廷闭关守国,恐怕这些事情,你们的皇帝还不知道吧?”
常思豪翻翻眼睛,心想隆庆穷得叮当响,整天躲债连朝都不敢上,还哪有闲心管你们这些外族的事情?然而这话却不能对你说了。当下嘿嘿一乐,道:“笑话!我大明向来重视军情,鞑靼、藏边的情况每日都会报进京师,皇上岂能不知此事?”
索南嘉措一向诚笃的目光中竟也有了些许疑惑:“若报军情,总该有人往来通传消息,藏区鞑靼都极为注意监查,却从未发现过奸细,这不是奇了么?”
常思豪怔住,随即搓着下巴讪讪而笑:“上师不会没听过东厂罢?”
索南嘉措登时眼光一暗,点头道:“原来如此。”
常思豪暗叫晦气,没想到扯个谎替皇上遮羞反要用东厂来挡驾。而且这臭牌子还能唬住他这外邦和尚,真不知该说甚才好。【娴墨:东厂若真无用,成祖也不会设这东西。】也不再深解释,接上话题道:“只是你们自己人爱窝里斗,皇上自然乐得看热闹,只要年年进贡,岁岁来朝,臣服于我大明,谁管你们哪个当汗、哪个做王?”【娴墨:今天管这个叫不干涉他国内政……当全球警察主持正义是不对的,嗯。】索南嘉措闻言沉默,步速也放缓下来,隔了好一阵子才道:“你们皇帝不知才丹多杰的为人,若封他为藏王,那可是养下了老虎,早晚必遭其祸。”常思豪一笑:“他这封号若定下来,只怕上师你倒是离大祸不远吧?”索南嘉措毫不回避,点头道:“那是自然。不过才丹多杰仅用一年多的时间便占领全藏【娴墨:一年在军事上来说已是不短,但在高原上已是快的了。等闲人别说挥刀砍杀,就是走路快两步都能昏过去。】,野心更加膨胀,每日招兵买马准备东突南拓取下四川和云南,进而兼并天下,我们小小黄教,其实并未被他真正放在过眼里。他之所以驱赶我教,也不过是为了给战争中大力支持他的白教一点回报罢了。
常思豪虽知索南嘉措一向实话实说,却也听得半信半疑,问道:“你又怎知他要取四川和云南?”
索南嘉措道:“他手下豢养了一大批自云南逃出的回人和汉人,这些人未离云南时,原多在铜矿和银矿做工,说才丹多杰召集他们,询问的便是这些矿区的位置、产量和军管情况。有几个汉人懂得计量,还给才丹多杰画过矿区分布图。这些人有不少都信奉我教,只是迫于白教的压力,不敢公开。四川方面的事也是他们从才丹多杰府中听闻,转述给小僧得知。【娴墨:宗教力量之大可知。有提倡的,必有人去信那被禁止的。故宗教事务最难缠,不能严管,不能脱控,故聪明政府都把宗教人士纳入到政治体系中来,让你不清静,国家才清静。】”
常思豪心想鞑靼那边有赵全给俺答建板升城,西藏这边又有人给这什么“多姐”画地图,这天下的汉奸不知怎么就那么多?小雨曾说西藏那边人都是住大土台子里,穷山恶水,多半饭都吃不上【娴墨:把旧事一提,珠峰所喻者何,不言自明】,云南百姓若非脑子进水,也不至于逃往那边,真不知地方上官员都是怎么当的。想到这里,暗暗啐了一口。
只听索南嘉措又道:“才丹多杰野心虽大,却极精明,知道现在远远不是明军对手,他这藏区之主做得名不正、言不顺,如果这个时候明朝震怒,发兵讨逆,必然令他前功尽弃。所以他需要将双方关系维持稳定,以便趁机扩充实力。这次指使白教僧人进京,其意便在结好朝中上下人等,试探皇帝口风,为他求封铺路。”【娴墨:制造缓冲期是政治常态,官场中推拖拉三要诀,就是干这个。】常思豪心里犯着核计,口中应付道:“这都是上师你硬安在人家头上的罢?我看不像。结好别人总要带些金银宝物做礼品,他们的队伍连个箱子都没抬,总不至于把吹的那两根长号送人吧?”
索南嘉措一笑:“丹巴桑顿乃是圣教金刚,岂能巴结俗世凡人?结好不等于送礼,而且他不但不送,还要大收特收一番呢!”见常思豪不信,进一步解释道:“刚才徐阶的公子被他一掌治好了眼睛,常施主想必也瞧见了罢?武功练到高处,随手挥洒,往往惊眩常人,何况丹巴桑顿还会不少密法幻术,施展出来更是无比神奇,让普通人一瞧,他便与真正的菩萨一般不二。【娴墨:懂医的不去治病,反去做神棍,是常有事。就是因为做医生费力不讨好,还不如神棍赚得多,还受人尊敬。人这东西怪得很,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反而是常理。】”
常思豪回想一下刚才的事情,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缓缓点了点头,忽又想起那个疑问来,便道:“上师可知‘汝为有情宝,执乐什么婆。阿布什么什么罗,持明终可得。’这四句话所指何意?莫不是他们在对什么暗语么?”
索南嘉措也露出些许疑惑来,说道:“这四句偈子甚奇,小僧也难猜解。佛门本有佛宝、法宝、僧宝这三宝,我密教中造坛修法之时,也有用到金、银、琥珀、水晶与琉璃这五宝,这却都是世间有形之物。用于人身的么,也只有女宝、居士宝、主兵臣宝这几说。还有些法王,可加尊称为如意宝。这‘有情宝’三字,却是极少听闻……印象之中,只有索朗仁钦向密勒日巴上师学法时,上师曾称过他有情宝。可是索朗仁钦乃是密教大成就者,丹巴桑顿以此尊号来称呼徐公子,断没这个道理……”他边走边想,精神游离,手中的转经筒也缓了下来。
常思豪见他在这三个字上便夹缠不清,更不知还要扯到哪去,赶忙道:“那后面三句呢?”
索南嘉措微一警醒,手又开始摇动起来,道:“哦,后三句倒简单,可是又毫没道理【娴墨:反复说没道理,然世事就是没道理。世事讲的是缘分。】。干闼婆又名寻香,是侍奉帝释天的乐师。阿布沙罗斯是他的妻子,其性风流,喜欢唱歌跳舞。持明是以智慧的光明照破无明,使内心不在混沌之意。”
常思豪灵光一闪:“干闼婆为什么叫寻香?”
索南嘉措道:“他是八部众天神之一,不吃酒肉,专以香气为食,无香气则死。”
常思豪登时恍然,心道:“水颜香跟长孙笑迟跑了,徐三公子对她爱慕难舍,现在病瘦成那样,显然是没有她就活不下去。那么干闼婆指的就是他了。丹巴桑顿意思是:她本来注定是你妻子,便一定会成为你的妻子,所以不必忧虑相思,要用智慧破开心里的烦恼,她也终就会来到身边【娴墨:多少痴情男女听得进这话?还到佛前求缘,是痴极无救也】。这几句偈子本来相当浅白,只不过若不识佛教神话,不知徐三公子心思,便无法索解了,这话搁在当时当场,怕也只有他二人才明白。”又想:“丹巴桑顿远道而来,竟能一言说破他人心秘,被当作活菩萨来礼敬也不为怪。然而他又是怎么知道徐三公子为水颜香相思入骨的事呢?难不成真的有些神通?不会,不会,这世上哪有神通?雄色寺和白塔寺有僧人互驻,他们之间往来传送消息还不简单?丹巴桑顿虽然身在路上,却能不断接到京师情报,自然对发生的事情了若指掌。现在的问题是,聚豪阁虽有变动,也仅是去了长孙笑迟一人而已,阁中人等多半还是会依附于这原来的靠山。丹巴桑顿这一来,至少从徐三公子这说,他们已经铁定是一家人了。此人身手不凡,白教势力更不容小看,徐阁老旧力未去,新力又生,无形中力量又有所壮大。相比之下,百剑盟、秦家和东厂这三家貌合神离,联手之事还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前景实在堪忧。【娴墨:转来转去,还是归在政治上。】”
他满脑子乱糟糟的思绪难安,眼瞧索南嘉措怔怔前踱,还为这偈子苦思冥想,大觉好笑,不愿让这实在人受憋,便将真相说破。索南嘉措这才恍然。常思豪笑道:“以前与上师相见之时,总觉你高深莫测,原来却也有不知道的东西。”
索南嘉措一笑:“知之未必是真知,不知确是真不知。高深莫测是你观我外相,自心幻生魔觉,其实虚妄非真。小僧向来自知平常,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常思豪敛容道:“这世上多少人装神弄鬼,故作高深,其实下作【娴墨:一句黑人不少。作者讽世成习惯,向来嘴不空回】。相反上师直心实腹,待人以诚,自承没什么了不起,那才是真的了不起。”
索南嘉措微笑摇头:“本是应该,却成美德,无法说,无法说!”【娴墨:真人都是大实话,假人虚言一骡车,佛道两门尤其如此,古往今来掉进去的不在少数。】常思豪道:“世上的人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与其说知道某个人怎样,莫如说自己对他的印象是怎样【娴墨:全在一心,一心恰是己心,故天下真无知心人】。而且人心如流水,一时一变,当下之我,与昨日之我想法可能不同,明日之我,亦可能与今日之我的思维大异。相信二字,实在是建立在一个极不牢靠的基础之上,倒底最终真相如何,实难分辨说清。上师方才所言,自有大智大慧,看事情角度高度果然与众不同,且不说鬼神轮回之事存在与否,只这份对人性终极的思考,实在是走在了我辈俗人的前面。”
索南嘉措笑道:“先行未必快,常施主这脚步却也不慢呢。”
眼瞧前路已尽,来到一所院落之外,朗然可见墙内殿脊鞍平,斗檐折扣,十分雄素别致,他一笑问道:“这便是常施主要请小僧品茶的所在么?”
常思豪暗暗道声惭愧,自己原是怕势单力孤拿他不住,这才引他来百剑盟总坛,为的是一旦闹翻,自己也好有个帮手。然而走这一路,敌意早已提不起来。赶忙扯住他袍袖道:“天寒地冻,正该喝酒暖身,上师,咱们还是找间酒楼去罢。”索南嘉措哈哈一笑,便也由他。两人刚一转身,就见街口处现出一彪人马,浩浩荡荡,直向这厢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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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拉着索南嘉措有心规避,却见马队之中一骑单出,直向自己驰来,马上人到近前笑道:“原来真是常兄弟在这里,怪不得我们远远瞧着更新请到>”说话间滚鞍下马。
常思豪认出是魏凌川,有些尴尬,拱手道:“魏兄请了,你们这是……”魏凌川笑道:“听闻秦少主今日入京,郑盟主便早早在弹剑阁备下了酒宴,亲自率我等一起出城迎接,准备为他接风洗尘,这不,大家都在后面。”说话间大队人马已到切近,头前十几名武士两下分开,郑盟主和秦绝响双驹并辔【娴墨:四字见骨。叔辈侄辈同行,原不该如此,是知作者用意是写郑盟主谦,以两家平等待之,又是写绝响妄,连个马头不知让。】,齐齐现出身来,后面是童志遗、洛承渊和江石友这三部总长,陈胜一和马明绍等人都在其内。众人下马叙礼,魏凌川自去总坛内通报。
郑盟主欣然笑道:“常贤侄也在这里,那是再好不过。”秦绝响奔过来拉了常思豪的手摇晃正要说话,瞧见索南嘉措,问道:“这位是……”常思豪心想秦lang川之死与索南嘉措有莫大关系,若让秦绝响知道他是谁,非当场动手闹翻不可,正要代为遮掩,索南嘉措却已笑吟吟地把名字说了。
常思豪明显感觉到秦绝响拉自己的手劲一僵,整个人有了一种凌厉,刚要阻劝,却见他眼皮微合又睁,一幅恍然记起的样子,笑道:“啊……原来是索南上师。上师年纪轻轻佛法高深,艺通三绝,能执掌黄教三大寺之一的色拉寺,实在很了不起。【娴墨:二十几岁管个庙,和我十几岁管江湖第三大势力比如何?】”索南嘉措一笑:“是啊。【娴墨:问得妙答得更妙,索南是知其心,亦是本色如此】”秦绝响见他毫不谦虚,微感意外,笑道:“我大哥和祖父曾有幸领教过上师的时轮劲绝学,回来说起时赞不绝口,我便一直有心瞧瞧上师是何等人物。听闻上师随俺答西去,本以为自此你我再没有相见的时候,没想到今日能在京相聚,绝响真是福缘深厚呢。”
郑盟主也到近前与索南嘉措见礼,笑道:“上师别来无恙?”一句话说得常思豪愣住。只见索南嘉措点头而笑:“郑施主好。小僧一切安好。徐老剑客身体可好?”郑盟主道:“托上师的福,他老人家清健如昔,如今正为试剑大会做着准备。前次上师到访来去匆忙,交流未深,颇多遗憾,这回可得多住几天。不日徐老剑客出关见到上师,也必然十分欣喜。”索南嘉措点头称是,微笑中向常思豪瞧来一眼。
常思豪登时明白:他早知道这边是百剑盟总坛,怪不得我说改去喝酒,他那哈哈一声笑得突兀,原来我的小心思早都被他识破了【娴墨:聊天一路,画出索南上师高风亮节、神仙心态,此处又以一言贬倒政治和尚。作者夸人往往是在黑人,夸得越媚,黑得越碎,可称卡秋莎;黑丝洛娃。】。想不到这藏僧交游如此之广,看样子和徐老剑客还有往来,真让人意外之极。
此时总坛之内礼炮响起,门户大开,荆问种和魏凌川携百余名侠剑迎出,其中多是百剑盟在京各处产业的要人,常思豪熟悉的高扬、邵方等也都在内,人员太多,一时也顾不上去搭话。
秦绝响忙着与诸剑寒喧,荆问种与陈胜一阔别四载,相见之下不胜感叹。众人热闹一番进了总坛。来至弹剑阁,郑盟主与荆问种携三部总长陪同秦、常、陈、马四人和索南嘉措直上三楼,余者诸剑陪同秦家下属人等留在一、二层。众人分宾主坐定,郑盟主坐在面门主位,荆问种与三部总长列于左席,秦绝响、常思豪、马明绍、陈胜一分列右席,索南嘉措坐在郑盟主与荆问种之间。百剑盟几人见马明绍位置被秦绝响安排在陈胜一之上,相互间都瞧了一眼【娴墨:不吱声心里有数,小常初来要确认,绝响来,这也是一次确认。】。茶罢搁盏,酒菜齐上。索南嘉措道:“盟主可知丹巴桑顿入京之事?”郑盟主点头。荆问种道:“辛厦巴;才丹多杰轻取全藏之地,今使白教僧人到京,看似为讨封铺路,其实野心未必在此,说不定只是缓兵韬晦之计。”【娴墨:原该以绝响为主戏,然索南一句话,话头就转了,绝响进京的戏反压在后面,文情变幻。】索南嘉措笑道:“荆理事见识卓远,果然一锥破囊。”
郑盟主问道:“上师可知才丹多杰手中现有多少兵马?”索南嘉措道:“约有二十万。”陈胜一讶然道:“俺答才不过十万精兵,藏区向来人丁不旺,加上红白花黄四大教派着力宏传佛法,导致遍地僧人,没想到才丹多杰竟还能聚兵如此之多,其势真不可小觑。”索南嘉措笑道:“不瞒施主,这二十万人中,倒有十七八万是僧兵,平时养在寺院,尤以白教僧人为多。这些僧兵虽多数毫无训练,但为弘法护教向不惜身,所以战力说弱也弱,说强却也极强。”
郑盟主道:“藏地贫瘠,生产有限,而且道路不通,往来不便。才丹多杰虽然野心不小,可是却坐困天城,他若想有所作为,必取川滇二地以富兵,再召集苗瑶、乌蛮、摆夷等族共同作乱。”
索南嘉措赞道:“盟主神算,所料皆中。”遂将才丹多杰收拢云南矿工之事说了【娴墨:此事原该此时说,然宴上要说的实在太多,故作者把此事前调,搁在路上和小常聊天处,此处略带一笔叙事不减流畅,又使文字轻盈不赘。此为倒插法。】。童志遗手捻白须,虑色凝重:“云南矿藏丰富,如今铜银产量几占全国的五成,若被他占去,必铸造伪钱,大量置换财物,对我大明经济造成极大冲击。”他在盟中主管财权,对于经济尤其敏感。
常思豪皱眉【娴墨:之前听索南上师讲,没明白深层利害,故听童老一说,才知严重】道:“盟主,咱们可得想个法子对付他才好。”
郑盟主见秦绝响一直低头吃菜,不声不响【娴墨:绝响妙。冷我的场,我就冷冷地看场,然此情不直写,偏借郑盟主眼中看,又照出老郑一番情绪。】,问道:“贤侄可有高见?”
席上安静,秦绝响抬起头来:“啊?啊,哈哈,其实这些国家大事,小侄年幼,是不懂的,郑伯伯和诸位剑家久在京师看惯风云,想必早有成算。”
众人相互间交换眼神,对这推磨的言语显然不够满意。却听他又道:“若非让我来说的话,小侄以为,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僧兵信佛,那么退敌之事还应在佛法上着落。此事怕是要索南上师多费些心了。”
郑盟主大感欣然:“贤侄之见正与我合。”
索南嘉措一笑:“中原有句话,叫做名不正则言不顺。倘若才丹多杰的地位得到了承认,那么小僧即使有心除魔,却也无力回天。所以这次赶至京城,还望与诸位精诚合作,以破坏丹巴桑顿此行图谋为基,取得先机和主动。”
郑盟主道:“才丹多杰为逆作乱,图谋中原,我等岂能听之任之。自当与上师协力同心,携手共进,期望能够克定家邦。请。”众人随之举杯,相顾而笑。
一巡酒过,郑盟主向秦绝响道:“前者我已着人通讯给贤侄,说到三家联手之事,未审贤侄意下如何?”
秦绝响一笑搁杯:“小侄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
众人脸色齐变,席上登时又是一静。
秦绝响笑道:“其实小侄这点人马实力,怎可与堂堂的东厂和百剑盟相提并论【娴墨:前写山道上和江总长吹牛,正要衬此处之谦有多假】?而且我又是您的子侄一辈,说三家联手,则有比肩之意,未免太过了。小侄才学粗疏,阅历浅薄,原不足与伯伯和诸位剑家共论大事,伯伯但有令旨,尽管吩咐下来,小侄能做到的一定努力去做就是。【娴墨:作得一手好戏。做不做得到且在两说,席上场面话要说到,不输人场。】”
郑盟主解颐而笑:“贤侄忒谦!江总长从山西回来时就说,绝响这孩子识大体、顾大局,很有领袖气魄,前途无可限量。前些时听闻贤侄在周边平叛,事情处理得体到位,颇得晋境豪杰的称许,我这心里更是说不出的高兴。【娴墨:戴上小高帽,乖乖别胡闹。】”
秦绝响笑道:“伯伯谬赞了,小侄哪有那么大的能耐,还不是江湖同道们给面子嘛。【娴墨译:江湖同道都给面子,所以你这当伯伯的更要给面子。你若不给面子,那岂不连远近都不知了?现在这热乎劲岂不都是假的了?】”
荆问种道:“秦老爷子痛逝,我等无不伤感【娴墨:听出味就打岔,种爷妙人。】。此事虽与索南嘉措上师有莫大关联,但当时也是形势所相,乃成一战。我盟与上师渊源颇深,知道他素怀慈悲,一心只在宏传佛法,度化众生。不管是对藏民、鞑靼还是汉地百姓,都视如同一。希望贤侄还当摒弃前嫌,与上师和平共处才好。”【娴墨:是虚中实话,因知其性情,高帽戴够之后,不得不有此一补。索南只是引头,原谅得了索南,就能原谅秦家、边关两番遭难,百剑盟皆不出手相帮事。】秦绝响哈哈大笑:“这是哪里话?可见外了。所谓不打不相识,我爷爷与上师一战之后,对他颇有敬意,而且若非上师一掌击碎落石,只怕我爷爷早丧命于云冈石窟之中了。所以小侄非但不恨上师,相反一直想与上师见面,好好盘桓盘桓,领略一下宗喀巴大师三绝学的风采。”
索南嘉措道:“闻知秦老施主亡故,小僧一直深以为憾,今见秦少主胸襟豁达,果然有尊祖之风,不愧为秦门之后。秦少主若是不弃,小僧愿将我教的大手印神功传与施主,以表歉意。【娴墨:小黑一笔。是结好之举,非止心胸明朗无私。正是写政治人物,无一事不可交换。只因作者处处要黑人,故把主角写成黑脸,遇谁,就是黑谁。又不怪人家黑,实是这些人自黑,小常只是他们的镜子罢了。】”
郑盟主等人听了无不惊讶,黄教三绝学中,果道七轮心法曾作为换艺,百多年前由大慈法王传给老盟主韦天姿,早不神秘【娴墨:未必给了真的,否则也不会有阮剑魔练疯事。】;时轮劲乃宗喀巴大师据天正老人所传桩功研悟所得,与中原内家法脉同源,也不希奇;唯有大手印是藏密绝学,向未传至中土,今日索南嘉措竟肯教与秦绝响,可算是打破了宗喀巴系藏传武学最后一块秘镜,具有非同一般的意义。【娴墨:此是诸剑都知以索南嘉措性情,必教真的,故有此一喜。】秦绝响一笑:“如此就多谢上师了。不过秦家人也不能白受了这份厚礼,绝响愿将我爷爷手书秦家大宗汇掌的秘谱赠予上师,咱二人当做换艺,如何?”
索南嘉措喜道:“能得秦老施主手本,那可是大慰小僧渴思。”
一片欢声笑语中,秦绝响起身下座,依次给各人满酒。
常思豪心想:“武功须得言传身教,光看秘谱毫无用处,绝响以书换艺,其实仍是白捡便宜,场面上却显得好看得多了【娴墨:卡秋莎;黑丝洛娃又开始晾丝袜了。】。”眼见他和大家谈笑风声,心中却隐隐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娴墨:小常知,诸剑能不知?索南是傻子?大家都知,却都举杯欢笑,是何景况?作者暗下褒贬,黑得不动声色,给满座剑侠和尚,人人头顶偷偷套一裤袜,谈笑风生,正是丑态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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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给大家斟过了酒,回座举杯道:“郑伯伯,当年我爹爹在时,小侄也常听他说起你们大伙儿的交情【娴墨:你给我戴高帽,我拿交情跟你套。{免费小说}】,爹爹对各位大剑的武功才智,一直都是十分佩服。我爷爷也常对我说:跟百剑盟一比,咱家的武功就是乡下把式罢了。你将来长大了,一定得去京城见见世面,跟你郑伯伯、荆叔叔他们好好学学东西,如果有机会能入修剑堂【娴墨:小探水】,让徐老剑客指点一二,那就更是天大的福分。现在想来,这话就跟昨天在耳边说的一样。没想到物是人非【娴墨:妙在不深入,及时打轮,绝响是真有备而来】,转眼间……说话的人都不在了。”他说着说着,神色一黯,落下泪来。【娴墨:酒杯可举着呢,说这话。】
郑盟主也自伤感,忙劝道:“贤侄何须如此?他们不在了,我还在,你荆叔叔、童爷爷、洛伯伯、江伯伯,大家都在。不管是事务上的问题还是武学上的疑惑,只要你提出来,大家自然都会尽力帮忙。”【娴墨:检验领导的时刻来了。大家都是头头脑脑,真格的张一回嘴,没个不答应,但这事怎么答应?百剑盟小喃一出场就在立规矩,自立自破,谁还守规矩?郑盟主是真疼孩子,已经暗有松动。也是为大局着想故。】洛承渊插【娴墨:插字用法可思】言道:“盟主说的甚是。我盟之中各种武学浩如海烟,可惜贤侄年幼,很多高深武功还练不成。既然上师有话,贤侄便随他好好学一学大手印【娴墨:高深武功不成,大手印则不高深耶?洛总长主管战事,说话便不如江总长平衡柔和,恰赶上索南上师人品好,不会挑理而已,换个人来,又是一场官司】,四年之后当有所成,那时节你也十七八岁,长大成人,功力也有了基础,自可来京试剑【娴墨:又设一卡,是关上后门了】,以贤侄的武功才智,想必从试剑大会中脱颖而出应无问题【娴墨:妙在还是捧着说。】。进了修剑堂,秦老爷子和你父亲、大伯在天之灵也必十分喜慰。【娴墨:凭实力进来比走后门光彩,直说了,孩子脸上该挂不住了,还是照顾了绝响的面子,也算得体。】”
秦绝响闻言,抽噎为之一顿,随即竟哭出声来,片刻后强自压抑,以袖掩面泣道:“多谢洛伯伯。秦家交下的朋友虽多,仇人可也不少,这些人见如今秦家是我这么一个小孩子作主,无不心怀叵测,伺机报仇。前些时小侄便频频遇刺,每日里连觉都睡不安生……可惜我爹爹、爷爷、大伯尽没了,四姑又不知去向,我连家传的大宗汇掌也只学了个残碎不全,悔当初没听爷爷的话,把武功练好,到如今只能东躲西藏,一天换个睡觉的地方,想起来真是无颜面对秦家列祖列宗……”【娴墨:毒哉妙哉。不是为了贪图学本事,是我这晚辈生命有危险,你们做长辈的,还能看着不管吗?你们可瞅好了,这会儿我酒杯可没撂下,还端着呢,索南嘉措这外人也瞧着呢,这酒倒是喝得成喝不成?这场宴会还能往下进行不啦?这就卡住,以后还想和我秦家合作吗?你们大谈三家联手,诚意何在?】郑盟主等人心里清楚,武功一道最重言传身教,秦家武学脉络已出现断层,绝非勤学苦练能够挽回,几人相互间交换着眼神,有的感叹,有的皱眉【娴墨:感叹是假,皱眉是真。又是涂遮瑕霜。】。
马明绍歉然道:“我家少主见到几位大剑如见至亲骨肉,想起惨事难免伤悲,有失礼之处还请诸位原谅。”又向秦绝响连使眼色,小声道:“少主且住悲声,免得让外人听闻多生猜想,道是几位大剑吝艺不教,惹得你失望伤心。【娴墨:明绍真妙人。绝响能不喜欢?直说到心里去了。】”
秦绝响一惊【娴墨:损极恶极。】,道:“是是是,马大哥说的是。可不敢让人误会了。”连忙擦拭眼泪,又道:“我现在内功不深,正该潜心打好基础,洛伯伯说得是再对也没有了。啊呀,对了,上师,你的大手印功夫习练起来可有年龄和功力的限制?若是有的话,我怕也是学不成呢。”【娴墨:转得妙,损极恶极。】索南嘉措笑道:“小僧十岁在哲蚌寺坐床时,所修的便是大手印,历时十年成就。中原武功小僧不大清楚,我藏传武学却是修习得愈早愈好,也没有什么根基的要求。”
“啊……”秦绝响大松【娴墨:大字恶甚】了口气,“那样的话可真是太好了。”马明绍也笑道:“是啊,武功虽逃不出四肢躯干的运动,习练起来却是大相径庭,看来藏地武学,果然有其独道之处。”
他二人搭着腔儿给人话听,在座都是心明眼亮之人,谁又听不明白?郑盟主淡淡一笑:“贤侄,有一套‘两相依剑法’,是我第二位老师相忘生所创,贤侄若有兴趣,我便传了你,恩师他老人家并非我盟中人,我传你此剑也不算违反盟规【娴墨:看似妥协取中的话,其实暗含着对盟里人的不满,这是郑盟主的大局观。】。”
秦绝响面露喜色,问道:“两相依剑法,这名字倒颇有趣,不过却没在江湖上听过,想必是伯伯所得秘传,那位相忘生前辈,更不知是哪门高隐?”
郑盟主道:“我这位恩师姓林,讳寻花,本是天山养志塾第十二任总塾长林若斯的后人,却一生结庐于山野之间,以习剑逐蝶为乐,并未涉足江湖。恩师身具诗书画剑棋五绝,以诗词成就为最高,却是见景生情,吟过即忘;书法排于第二,又皆写于沙土,不存世间;山水花鸟今夜画就,明朝都作升灶引火,棋则黑白自执,但乐听落子之清音,常下满千盘而胜负不计【娴墨:人生原是一场空。活人如何空掉自己?曰:忘。昨天就是上辈子事了,记着有用?】。唯一传承下来的,便是教我这套‘两相依剑’。”
常思豪心想:“照这么算法,武功敢情倒是末学【娴墨:武侠武侠,武是末学】。”
只听郑盟主接着道:“相依者,分身心相依,人剑相依,万物相依三境,身心相依修的是形神俱合,人剑相依则是以有情动无情,令剑生灵性,顽石点头。若能练至极处,便可感应到万物间微妙的联系,明白生化衰亡的道理。恩师于三十年前更曾突破三相依,达到相忘之境,虽然只有短短的七天,却似看到了宇宙的终极,每每与我说起此事,都如孩子般地开心。我得授此剑法之后也曾勤加练习,至今亦只达到人剑相依的中境【娴墨:到相忘之境,也要抛下剑盟去追蝶了。盟里怎么办?小晴怎么办?(小晴:my爹地,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贤侄大好年华,如朝阳旭日,只要专心致一,将来成就必能在我之上。【娴墨:小雨言大剑乃九天明月,月亮之上是什么?(绝响:是多少梦想在自由地飞翔?)错了,是黑啊,是卡秋莎;黑丝洛娃出品的一片漆黑啊,少年……】”
秦绝响讪笑道:“承蒙郑伯伯以此绝学相授,绝响不胜感激,在这先行谢过。”常思豪瞧他言不由衷,心知他定觉得这林寻花前辈是个糊涂蛋,即使学了这剑法也未必好好去练,正想岔开话题,却听秦绝响又道:“不过小侄现下基础不固,主要是内功不足,听爷爷说,郑伯伯盟中有几大内功心法甚是了得,其中尤以‘龙骨长短劲’、‘王十白青牛涌劲’最为著名,不知道小侄是否有此福缘,能蒙诸位叔伯择其根基简要,传授一二呢?”
“秦绝响!”
随着这声大喝,靠左梯口屏风后转出一人。众人抬头看去,那人怒目横眉,正是洛虎履。
秦绝响笑道:“这不是洛世兄么?小弟正想你哩,自打上次相会,你我一见如故……”
洛虎履按剑喝道:“少套交情!我盟上乘剑学只有通过大会试剑的人方得传授,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得了便宜还敢挑三捡四,又伸手要内功心法?”
“放肆!”洛承渊喝道:“当着贵客的面竟然如此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娴墨:自己就在大呼小叫,岂不可乐】洛虎履手指秦绝响:“叔父,谅他一个小毛孩子能有什么作为,你们非得强加维护,处处顺他而行?”话尤未了,一道白光射来,“啪”地一声,碎在额角。倒退两步回看,洛承渊正向自己怒目而视,桌上瓷杯已然不见。
秦绝响忙搁杯下座躬身道:“小弟以为百剑盟精研武学,风气开放【娴墨:一句一捧,实一句一损。壮哉我卡秋莎;黑丝洛娃同志】,各种武功传旁人个一两手的也不打紧,没想到犯了忌讳。个中规矩,小弟实实不知,还望洛世兄原谅。”
“你……”
洛虎履眉毛挑起,可是知道叔父向自己掷杯,说明已经大为光火,只好强自忍抑,一时不敢再行造次。
郑盟主淡然道:“自古艺不轻授,道不轻传,我盟中各种高深武功,也要视学子资质品德,择人而授,此既为重艺,也是对人负责。龙骨长短劲乃我盟修剑堂第二代十位大剑共创【娴墨:第二代。是大兴的一代。】,当时他们之中年纪最轻者二十二岁,最长者四十七岁【娴墨:真闲文,却有用,不过是。】。这些前辈总结前人内功心法,历时二十五年时光【娴墨:二十五年是明点,四十七减二十二,正是二十五。再看不出者不是铁杆武侠迷。】,研明指出天下所有内功的核心,都来源于在丹田带动下的脊椎运动和气血流灌,可说是前所未有地揭开了内功原理的真正面纱。”
常思豪听到此处精神一振,心道:“这不是和我近来体悟的一样么?”
只听郑盟主续道:“天下内功大同小异,都各有其修行次第,多数内功都是在四肢的运动中或入静状态中去寻找脊椎和气血的感觉,使之由飘渺不定到招之即来,由不可控到随心所欲,并将之运用到格斗中去。可是很多人包括他们的老师,即便练成了内功,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多半走上弯路,演绎出种种仪式化的东西,甚至步入玄幻的窠臼,使得习练内功的效率随着传承越来越差,甚至产生了十年不出门之说。龙骨长短劲则不然,由于它紧扣核心,一切都抓住根本去练,使得习练者进境极为快速,练上三五个月,即可超过普通内功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效果。”
秦绝响听到此处,嘴角挑动,眼中露出难以抑止的羡艳光芒。马明绍和陈胜一也都是练武之人,知道修行的艰苦和时光的宝贵,禁不住心跳加速。
郑盟主道:“然而也正由于其进步太过快速,人体负荷极重,未成年者练习会导致发育停止,无法长高,以贤侄的年纪来说显然并不适合。至于王十白青牛涌劲,入门第一步即要燃天癸,消耗的也是先天发育的生机,女子十四,男子十六岁方可练习,否则与龙骨长短劲也是一样结果,这就更不必说了。其实我盟向以传承发展武学为己任,与江湖上别家门派间相互交流,有时也会将一些内功剑法破例外传或是拿来换艺,以咱们两家的交情,贤侄想学什么,提出来自当满足,但是有些**现在学来,对你来说有害无益,贤侄是明理之人,还望你能了解我这番心思。【娴墨:真正婆心苦口。】”
秦绝响笑道:“伯伯哪里话来?各位叔伯都这么替小侄着想,小侄怎么会不明白呢?其实这事都怪小侄口无遮拦,不懂规矩,望各位叔伯还有洛世兄千万勿怪。”说着向众人团团拱手揖拜。常思豪也跟着打圆场,拉洛虎履到自己座位斟酒相劝【娴墨:小虎真有脸喝倒是人物了。】。陈胜一问道:“盟主,关于三家联手之事,不知你与东厂可有联络?对方态度如何?”
郑盟主缓缓一吁,眉目深沉地道:“郭书荣华近来与各处官员接触频密,而且今天他也受邀去了徐府,内部情形如何,尚未闻报,我也正为此事忧心。”
忽然梯板处步音促响,有武士抢上:“禀盟主!大量官兵正向总坛包抄!【娴墨:笑。悬念章章见,传统章回路数,倩削夫斯基同志惯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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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上众人均是一惊。{免费小说}
除了郑盟主、荆问种和秦绝响,其余几人都闻声而起。
洛承渊快速问道:“是三大营的兵马?”
武士面有迟疑:“不是!这枝兵马并无旗号,士卒多矮小【娴墨:难道是郭家军?(韩寒:噗——又黑我亲爱的)】,却极精悍,绝不像周边禁军。”
第二名武士快步上楼:“禀盟主!官兵现已将总坛各出口要道封锁!诸剑正在布防!经查对方总人数过千,五成配备弩箭与火铳!”
郑盟主道:“传我令,全体撤防进入室内!不可与之正面冲突!”两武士应声而下。
陈胜一道:“官兵来得突然迅速,而且赶在这个时候,显然带有一网打尽的意图。明绍,待会儿突围,我和小豪在前你在后,一定要保护好少主!”常思豪称是,马明绍点头,又和秦绝响交换了一下眼神以作确定。
郑盟主二目凝光:“这股官军来得蹊跷,京师禁卫军与周边大营都在我盟监察之下,断无围至总坛方才得报的道理。老荆,咱们出去看看。”
刚走两步,第三名武士现身梯口:“禀盟主!有人认出,官军带队的是戚继光!【娴墨:顶灯兄来了。】”
众**奇,匆匆下阁来到前院,只见总坛外墙上伏满弓弩手,对准环廊院道等冲要之处,正门口两排官兵已然入院,前蹲后立,手端火铳,瞄着大有殿的方向不动。铳手背后两列小校护定一人,身高不到五尺,年纪在四十左右,表情冷肃,面容瘦黑,半掌长的胡须让他看上去十分显老。此人头戴纱冠,身穿朝服,又非征战的打扮。在他身边站着一个白衣青年东瞧西望。
常思豪一眼便认出那白衣青年是刘金吾,心里登时明白,赶紧跟郑盟主低语几句,走了出来。
刘金吾瞧见是他,忙喊道:“都停手!不可伤到千岁!”戚继光一摆手,前排铳口放低闪开道路。
常思豪过来背过众人,拉了刘金吾低低道:“这些兵是怎么回事?”刘金吾道:“当然是我调来的。宫里已加强了防备,万无一失,我想帮你抓索南嘉措,正好戚大人蒙皇上召见也在宫里,听到这事就请命点兵跟我来了。我们沿路打听,好在你二人特征明显,否则找起来还真麻烦。”常思豪道:“事情有变,你不用管了,让他们撤吧。”
刘金吾嘬嘬牙,往郑盟主一群人方向望了一望,道声稍等,过去和戚继光通报。两人嘀咕几句,戚继光朝常思豪瞧了一眼,过来躬身施礼道:“末将戚继光见过千岁。”常思豪赶忙伸手相扶:“戚大人军功盖世,为天下百姓敬仰,小子何德何能,敢受大人如此礼拜?”戚继光微感意外,眼睛挑起在常思豪面上迅速一扫,忙又垂首道:“不敢。”凑近些道:“千岁,此事皇上已知,若不能拿回索南嘉措,末将和刘总管失职是小,只怕这年终岁末之际,皇上忧于行刺之事,龙心不安。”
常思豪眉间微皱,回身瞧索南嘉措就在郑盟主那一群人中,黄袍僧帽甚是显眼,知道瞒不过去,点头道:“此事出于误会,我与你们进宫,给皇上一个交待就是。”戚继光露出些许为难之色,被刘金吾一瞪,忍住低下头去。
常思豪回去和郑盟主等人简单解释几句,出来随戚、刘二人撤兵回宫。隆庆正在万岁山赏梅,闻报即刻召见。刘金吾头前引路,三人从玄武门而出,经北上门、万岁门,来至万岁山前。常思豪见面前山陵小而挺峻,托雪连云,更有红墙金瓦掩映于枯琼翠柏之间,宛若神仙洞府,想不到紫禁城后还有这样一处所在,不禁暗暗称奇。【娴墨:今日赏雪看奇处,正是他日垂泪凭吊处,小说能让人乐,读史最令人伤。】行至山腰,远远便瞧见前面石径尽头有一处小小空场,四下残雪生白,周围腥红连缀,梅枝虬黑如墨勾连其间,好似妙笔画就的一般。靠西侧有一座八角小亭,隆庆皇帝正坐在其内,望着点点红梅间玩耍的小女孩微笑。冯保笑吟吟地站在隆庆身后,侍卫人等远远地围了一圈。
三人走近,那小女孩一见常思豪,脸上登时笑出两个酒涡,跑过来扑在他腰间叫道:“好哥哥!”
常思豪笑道:“啊,摇头姜!”
朱尧姜道:“我才不是哩!我是栖霞公主,你见了我还不请安?”常思豪抱臂道:“你既叫我好哥哥,我便是你的长辈,岂有长辈反来给小辈请安的道理?应该你给我请安才是。”朱尧姜眨眨眼睛想了一想,嗯了一声:“也对。”退后半步,两手按在胯侧微蹲,一本正经地做了个万福的姿势,垂首道:“尧姜给好哥哥请安。”声音虽然稚嫩,却颇有淑女风范。隆庆哈哈大笑:“尧姜啊,你得叫叔叔才对,要不然咱们的辈份可真要乱了哩!”又回头道:“小钧,你也来和常叔叔打个招呼。”【娴墨:此书多写辈份乱、身份乱,且特特点明,是故以君不君[隆庆]、臣不臣[徐、郭辈]、兄不兄[陈、长孙辈]、弟不弟[秦、刘辈]、姐不姐[馨、衣辈]、妹不妹[暖、遥辈]、夫不夫[管、常辈]、妻不妻[应、雪辈],僧不僧[六、碧辈]、俗不俗[宝、无辈],形成所谓混沌一气,而神斧何在?曰无神斧。无是没有么?非也,实应在后文索南嘉措的手心里。】冯保身子微向前挪,常思豪这才注意到他怀中抱了一个小男孩。这小男孩长睫忽闪似乎有些恐惧,头往冯保怀里扎了一扎,弱弱地道:“大伴,他的脸为什么这么黑?【娴墨:小常脸色之用意,前已批过,作者怕人不懂,时不时都要提点挑逗几句,此处特借童言。】”冯保一笑:“千岁是包公转世,脸当然黑啦。”小男孩一笑:“包公是好人,你跟我讲过。”冯保笑道:“对,包公是好人,千岁自然也是好人。【娴墨:大家都好,便没恶人了,一本书里没有恶人,怎么形成戏剧冲突?】”小男孩想了一想,撅嘴道:“那也未必。【娴墨:这才是好读者。读得懂此段,便能读懂此书,更不难读懂世情。】”
隆庆大笑,说道:“这是我三子翊钧,到明年就该六岁啦,怎么样?还是挺聪明的吧?”
常思豪笑道:“这孩子小小年纪便能明辨是非,自有主意,很了不起。”
隆庆点头而笑,问道:“戚将军,可将索南嘉措拿获了么?”戚继光垂首道:“这……”常思豪赶忙接口:“皇上,我已查明索南嘉措来京并无恶意,故尔阻止了戚将军。”隆庆道:“嗯,我见宫里增派人手,便唤金吾来问,才知索南嘉措到了京城。此人是黄教领袖,一向与仁蚌巴家族关系密切,如今辛厦巴才丹多杰占了藏区,力挺白教,他失去生存空间,出来四处奔走,无非是为争取同盟,行刺既无理由,也无必要。此人身系藏蒙两地安宁,本来应该见上一见,不过现在不是时候,既没带来,也暂且由他去罢。”
常思豪试探道:“这什么‘多姐’兵变谋逆,不知皇上有何对策?”隆庆笑笑,又是一叹,道:“藏地偏远,难以攻伐,加之才丹多杰实力雄厚,朝廷这些年平倭灭寇已经左支右绌,对他也只能是安抚为上了。”戚继光躬身道:“皇上,臣愿提一旅之师扫平藏区,将才丹多杰党徒一网打尽,以报圣主龙恩!”
隆庆道:“戚将军忠勇可嘉,不过将军多年平倭劳苦功高,正该歇马京城,安享富贵,朕又怎忍心远派你到那不毛之地呢?你先下去罢。”
戚继光本来还想分说,见隆庆挥手,不敢再言,喏喏而退。有太监来报:“禀告皇上,徐阁老求见,正在朝房候旨。”隆庆点头:“朝房太冷,让他到养心殿候着吧,朕这便过去。”太监应声而去。隆庆吩咐冯保照看公主和皇子,自与常刘二人起驾下山,路上问道:“金吾,礼物可备好了么?”刘金吾一笑:“回皇上,已经备好了,本来今天打算带千岁过去看,不过因为有索南嘉措的事就耽误了。”隆庆一笑:“朕要与徐阁老商谈国事,也不知什么时候完结,左右无事,你就带他去吧。”刘金吾笑道:“是。”
常思豪见他二人对答含糊表情神秘,似乎给自己早准备了什么东西,也猜不透究竟。出了万岁门,辞别隆庆,便由刘金吾领着向西,过乾明门、承光殿、玉河桥,一路出了西安门。
出了西安门便转向南行,他在路上探问,刘金吾只是含笑不语。
两人在胡同民巷中曲曲折折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切入一道稍宽的小街,来到一所大宅之前。刘金吾上前扣打门环。
常思豪抬眼瞧去,见这宅子高墙耸立,门楼小巧雄健,雕板漆彩一新,料是有钱的人家,正自猜想,院中步音碎响,大门无声滑开,里面现出人来,看得他为之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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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多日不见的顾思衣。<最快更新请到>
她身后十几个家丁在院中排成两列,后面还有丫环仆妇各色人等,垂手恭恭敬敬。
顾思衣瞧见常思豪,低下头去,万福道:“千岁。”
刘金吾见常思豪愣住,哈哈一笑:“里边儿请吧。”
两人到正堂,常思豪见各色家俱用品都是前些时他逛街时所选,问道:“这里莫非是你家?”
刘金吾一笑:“不是我家,而是你家。”
常思豪道:“你说什么笑话?”
刘金吾解释:“这宅子本是严嵩在京中诸多府宅中的一所,他倒台之后,家产变卖一空,小宅子多被富商买去,这处大些,没人买得起,也便一直空着。皇上想把它赏给有功之臣,正好您在京也需要有个住的地方,就给您了。那些家人也随便使唤,一切开销不用您管。”【娴墨:先前逛街购物,买办东西,都是为此】两人边走边看,顾思衣坠后相陪,穿过正堂、小天井,又进一院,常思豪在穿行之间,但见院墙连房,房山连院,院外有院,院院连通,十分繁复精致,心下不禁感叹严家的豪奢。刘金吾笑道:“这院子太多,打理起来颇不容易,这几天可把顾姐姐忙得不轻。”顾思衣道:“金吾,我什么时候回西苑?”刘金吾笑道:“来了怎么能走呢?姐姐,你还没明白吗?这院里没有你,又怎称得上是一份大惊喜?”顾思衣掩口道:“你是说……”眼睛向常思豪瞧去,眼圈里微微泛红。刘金吾笑忒嘻嘻地道:“这事你可得好好谢我才行,若非我在皇上面前力推此事,姐姐一辈子在西苑熬嬷嬷,那可苦得紧。”常思豪喜道:“这下可好了,姐姐,咱们真该好好庆祝一下才行。”刘金吾道:“正是。姐,我买的鞭炮呢?快拿出来。”顾思衣道:“在库房,那不是过年要放的么?”刘金吾笑道:“放鞭炮就是图个高兴,不趁高兴时候放,什么时候放?听我的,来吧!”
三人召唤家院取杆挂炮,不多时在门口架起两排十多挂万里红,刘金吾亲自上前点燃,刹时间吡啪暴响,金裂生虹,整条巷子里硝烟弥漫,热闹非凡。
鞭炮声中刘金吾退回阶上,用肘尖捅了捅常思豪,喊道:“大哥!”常思豪:“啊?”刘金吾挤眼坏笑:“趁着这大喜的日子,把顾姐姐收了房吧!”常思豪嗔笑道:“别胡说!”回头瞧去,门楼下的顾思衣两只手捂着耳朵,睫边有些幸福的湿润,似乎什么也没听见,看自己望过来,也回瞧了一眼,笑了一笑,又去看鞭炮的火花了。
次日清早常思豪起来吃过早点,正盘算着去百剑盟看看,有家人递上名贴,报说戚大人过府拜会,常思豪有些意外,匆匆来至前院,果见门下戚继光身着便装斜挎腰刀,正自等候,忙抢前几步出来拱手施礼。戚继光也有些意外,回礼道:“怎劳千岁亲自相迎?真折煞元敬了。”常思豪道:“戚大人何出此言?您是国之栋梁,常思豪一直仰慕得紧,可惜昨日未得其便,还想着找机会去拜见大人,没想到您倒先来了。”
戚继光摆手逊谢:“什么国之栋梁,可不敢当。元敬早闻千岁于大同城外,率百骑冲营,驱畜群、破大寨,炮打中军,一仗杀得俺答丢盔卸甲,落荒而逃,这一仗打得严谨,算得巧妙,以虚破实,以声势造胜势,可谓有胆有识,深得兵法之要。我看,这国之栋梁四字用在千岁身上,才更为恰当。”
常思豪嘴角抽动,脸色冷了些,淡淡陪了一笑道:“大人夸奖。里面请。”
“请。”
两人并肩而行,戚继光察觉出刚才的马屁似乎拍得不正,稳稳心神,堆上笑容感慨道:“记得十七年前【娴墨:1567减17,正是1550年。算来戚继光正二十出点头。】,我考中武举,进京会试,正赶上俺答犯京,便在城中守九门协助防御。当时朝中徐阶主战,严嵩主守,最终还是顺严相之意坚壁清野,大家闭门不出,战战兢兢,无一人有千岁这般男儿气慨!哈哈,说来也真是惭愧。”一边笑着一边眼角斜扫常思豪表情。
只见常思豪淡淡道:“鞑子弓马纯熟,在旷地之上对战,我军原是胜算不大,取守势乃是正确的策略【娴墨:想想,严嵩竟是对的。世事难言如此。】。”
戚继光目光微亮:“千岁果然善战知兵,一语中的。当时军中大量吃空饷,兵士人数不足,而且缺乏训练,且不像现在,又有火铳,又有火炮。有些人不顾军中情况,仗血气之勇想出兵与俺答对战,我两次上书陈说利害,提出防御策略,幸而先帝应允采纳,才使得京师得以保全。事后朝中人等大赞先帝英明,我却被同期几个主战的武举骂得狗血喷头,当时若有千岁在,元敬定不致受此责难矣。”
常思豪心想你这嘴变得倒快。一笑道:“被几个人骂,总比城破后遭万人埋怨要强,不能审时度势,又怎算得上是兵家妙手?大人后来赴山东、江浙等地整顿防务、抗倭杀敌,数年间怒夺岑港,转战台州,突袭横屿,大战莆田,斩首六万有余,终于一举扫平倭寇,官升总兵,统领闽浙粤三地军务,名传天下,可谓不负大丈夫之志。那些骂您的武举,如今又在哪儿呢?”
戚继光这些事迹遍传乡野,无人不知,尤其台州九捷这几役,夺港破岛,奇计迭出,更是他生平得意之作,虽然早已听惯了夸奖,经常思豪当面一提,内心仍大是欢喜【娴墨:小常听人夸多即烦,戚听得更多,因何反仍“大是欢喜”?谓不是欢喜这些事有人记得,是欢喜这份亲近,有亲近事即好办也】,赶忙摇手逊谢。两人一路聊起兵事,倒有几分投机,直走到后花园,常思豪才想起错过了客厅,也不好意思往回拐,便引他至园侧观景暖阁落座。
仆人献茶退下,戚继光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含笑推近去道:“千岁喜入新居【娴墨:不是喜迁。戚顶灯是精细人耶?未必然。一般人顺口就都说喜迁新居了,他此处一个小字眼也没说错,显然此来是有准备的。】,元敬有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千岁笑纳。”
那信封上写着四个字:“百二秦关。”常思豪不知何意,拿起打开,只见里面厚厚一沓银票,少说也有百来张。讶然道:“大人何必如此?这礼在下可不能收。”说着将信封放下推回。
官场的规矩,送财礼不能见光,需得套在封袋之中,封面写上几句暗语,指出里面钱款数量。这暗语文官多用典籍诗文,戚继光是武将,用的军形兵容之喻。秦朝乃形胜之国,凭山河之险,有两万人守御足抵百万精兵,故称“百二秦关”。写在这里便是指送上白银两万。本来以当今的行情,礼金过千已是极重,料想常思豪见了定然大为震动【娴墨:皇上也没赏这么多。】,没想到对方竟毫无感觉,而且还打开看过再往回推,这举动未免太离谱了。
他一愣之后,立刻又堆起笑容:“这点小意思孝敬千岁自然是不够的【娴墨:显出底下官员比皇上还能张嘴是常态,一黑又是一片。】,只是元敬调京不久,一时手边不凑,还望千岁原宥,日后得便,一定再行厚补。”说着又将信封推过。常思豪按住他手背:“在下岂是嫌少?大人快快收起,勿让常思豪为难。”戚继光略一犹豫,落目扫去,见他的手背肤色较深,指节粗壮,上面脉络纵横,显得极为有力,心中落底,再次陪笑道:“元敬久在南方,不识京城风雨,日后少不了要受千岁的照顾,千岁如此,倒是叫元敬为难了。”
常思豪盯着他眼睛霍然而起:“戚大人,人都说岳飞之后无名将,唯我大明戚继光。我在军中之时,听大伙儿谈论最多的便是你和俞大人在沿海抗倭的事迹,一向敬你是为国杀敌的英雄好汉。可是进京之后,又听说你这人喜欢结交权贵,四处送礼,本来我是不信的,没想到果然如此,真令**失所望!”
戚继光愣愣瞧他半晌,目光转落于地,发出一阵自嘲式地苦笑:“英雄好汉……呵,如今我自身难保,每日如坐针毡,说什么英雄好汉,都是笑话罢了。”
常思豪道:“这话从何说起?”
戚继光叹道:“千岁可知我现在的官职?”常思豪道:“不是三省总兵么?”戚继光摇头:“我现已调在京师,做神机营副将。”常思豪有些意外:“那又怎样?”戚继光道:“神机营是京师拱卫三大营之一,表面看去,是比我在南方做总兵风光,可是手中却无实权。而且营中大小将领多是名臣子弟、王室宗亲,这些人整日提笼架鸟不学无术,把营中弄得乌烟瘴气。上面的我管不了,下面的我指挥不动,夹在中间只能徒乎奈何。本来倭寇既平,能做个京官,这样过下去也未尝不可,但有同僚告知,皇上调我入京,原来是有人做下的手脚,遭罪的事情只怕还在后面。”
常思豪难以相信:“大人军功卓著,海内驰名,谁敢陷害于你?”
戚继光见他脸上怒容蕴漾,不禁心头生喜,仍涩涩叹道:“可不敢说陷害二字,只当是对我有误解罢!向皇上提出建议调我入京的,是给事中吴时来。我在南方屡获大捷,手握重兵,引起朝臣顾虑也不为奇,然而此人却称我对朝廷不满,暗示我有反心,这实在是无中生有。唉……”
常思豪道:“他总不能凭空诬人清白。”戚继光恭请他归座,这才道:“千岁不知,当初我平了浙江倭患,闻福建告急,便急调兵而去,头一仗便拿下了横屿岛这块最难啃的骨头,它本是倭寇大本营,因占地利,易守难攻,曾让闽军吃尽了苦头。扫平此处,军民上下无不欢欣鼓舞。得胜后我便在海边召开庆功宴聚将会饮,当时明月皎洁,大家席地而坐,望海观涛,平酒方肉,吃得兴高采烈……”他说到此处原有两分快意,长吸了一口气,脸上又变得满是寂寥之色:“没想到,当时席间有人吃醉,言说我的军功实大,足以封侯,皇上只封个总兵官,未免不够。众将都附合称是,我一时兴起,便起身随兴吟唱了一首《凯歌》。”
常思豪道:“得胜之歌,必定慷慨激昂。”
戚继光摇头而叹:“若不是这首歌,也不会惹出那许多事来。”常思豪道:“莫不是歌中有了犯忌的言语?”戚继光苦笑道:“是否犯忌,元敬却不好说了。这短歌不长,我且吟来,请千岁评判。”略施一礼,吟道:“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杀尽倭奴兮,觅个封侯!”
常思豪闻之沉默片刻,道:“果然气冲斗牛。吴时来挑你的理,必是在封侯二字了。【娴墨:继光才力缩窘,其词略嫌勉强,尾二字无非为押韵而已,何不改成“收尽倭血兮,洗我兜鍪”?至少可免却这杀身之祸。这种人越没本事的越爱写诗装相,结果只能落笑柄,都是倒霉催的。如今网络小说中更是诗山词海,酸文假醋,读来如嚼屎橛,一发说不得。】”
戚继光道:“千岁英明。吴时来确是抓住了这两字大作文章。言说部下如此妄议君非,我不严厉斥责,反吟此歌,实属借题发挥表示对皇上不满,更有扩大争议,搅动军心,鼓动部下怨上作乱之嫌。”
常思豪一笑:“那戚大人你,究竟有无封侯之意呢?”
戚继光脸上变色,登时起身作揖道:“千岁明鉴,实实绝无此意!元敬但有一腔热血,只在报国安民而已,席上吟唱此歌,乃大醉之际顺着众将高兴一时失口,岂是发泄不满,责怪皇上?”
常思豪心想:“当初在南下平倭之前,你便曾写下‘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的诗句以为述志明心,这两句诗早已传遍大江南北,哪个不知,哪个不晓?现在又来‘觅个封侯’,岂非是自相矛盾?若无此心,大可绝口不谈就是,为何写出诗来又句句不离封侯?”【娴墨:小常此时亦是乖觉人矣】一笑道:“戚大人不必如此。我也在军队待过,哪个小旗不想做总旗?哪个部将不想做将军?”
戚继光听了,果然脸上尴尬。
常思豪眼皮微落,全无所谓地道:“这本是人之常情,吴时来据此嚼你的舌根,也是毫无用处,大人何必夸张到如坐针毡?”
戚继光叹道:“他参我原不只这一条而已,还说我手下浙兵被称为‘戚家军’,更是大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军乃国家之军、天子之军,岂可称戚家军之理?一经怂恿成患,来个黄袍加身,后果不堪设想。”
常思豪失笑道:“当年岳飞手下军兵称‘岳家军’,也没见秦桧以此责难。吴时来这理未免挑得太歪了罢?”
戚继光双睛起亮,折身感激道:“千岁明见。六科之中,多是这类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这些言官百无一能,只会空发牢骚,沽名钓誉。别人在阵前浴血,他们却在后面拼凑是非,不管打胜打败,总是有他们话说。”
常思豪已然今非昔比,一听他说出这话,又一副大遇知音的样子,心里已经提高了警觉,淡然道:“言官的事情我也听过一些,不过想来皇上自有公断,总不会任人搬弄是非。”
戚继光道:“是,是。照说吴时来这些言语提交上去料也无人理会,可是居然能通过部议,不得不让人怀疑其中别有内情。我本来对他不甚了解,这些日子着人一查,打探出些底细,这才感觉到大事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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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外人声响起:“在这屋吗?”脚步切近,刘金吾挑帘走了进来。[`小说`]
戚继光忙起身施礼:“刘总管。”刘金吾点指笑道:“戚大人,我就知道你一准儿得来。特意起了个早,还是让你给超在头里了。怎么,对调职的事还不死心吗?”
常思豪问道:“什么调职?”
戚继光有些尴尬,刘金吾嘿嘿笑着走近,眼睛往桌上略扫,啧舌道:“百二秦关哪!乖乖不得了,戚大人,要说你这回下的血本可也不小,不过也得看对象啊,这百二秦关在别人那儿或许分量足矣,到千岁这儿,怎么着也得‘挂甲十万’才够看。【娴墨:语出十万雄兵齐卸甲,更无一个是男儿之句,嘲得狠极,说话真不知轻重,却又是大内御卫总管的身份。】”见戚继光脸上阴晴不定【娴墨:视其与三大营中众纨绔一类人也】,又安慰地一笑,凑近道:“大人不必生气,我也是开个玩笑罢了。你在南方征杀不易,如今扫平倭寇,不能得享荣华,反而要折在小人之手,就算你认,我都替你不甘呐!”
戚继光苦笑道:“平安是福,功成身退也是一件美事。”
刘金吾哈哈一笑:“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大人可记得胡少保这两句诗么?”
戚继光脸色陡变,垂头不语。
刘金吾道:“大人若是一味退避,只能落个同样下场,倒不如与千岁携起手来,谋它一桩天大的富贵。”
常思豪听他说到“天大的富贵”,心头一动,问道:“戚大人,刚才你说到一半,那吴时来的底细,究竟怎样?”
刘金吾一笑代答:“还用说吗?吴时来是徐阶的门生,不管是弹劾严嵩还是挤兑高拱,他始终是一面旗帜,徐阶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飘。如今旗角抽在戚大人的脸上,那可是要倒霉了。”当下便给常思豪讲了事情经过。
原来吴时来上书之后,部议通过,交在皇帝手里,隆庆下旨,将戚继光调来京师任神机营副将。然而戚继光到京之后,发现处处不对头,得到线索一查,对吴时来自然十分愤慨。紧接着又查出此人背后有徐阶指使,这才慌了神。他知道武将斗不过文官,连严嵩那样的人物都栽在徐阶手里,自己更不用提。于是四处送礼,结纳官贵,期望能有人使上把力气,把自己调离京城。可是这一路下来,钱花了不少,却没有任何效果。昨天在万岁山见常思豪和皇上如此亲切,显然是说话有分量的人物,于是晚上便去拜会刘金吾,向他打探了情况,得知常思豪出身军旅,又探出了他与徐阶不合的口风,今天这才过府来送礼。
常思豪听完又觉奇怪,问道:“徐阁老为何要跟戚大人过不去呢?”
刘金吾道:“说起来这根子可就深了。戚大人的老上司胡宗宪当年官居兵部侍郎,因平倭有功,封至兵部尚书加太子少保,人称胡少保。他因与严嵩义子赵文华的交情深厚,五年前被给事中陆凤仪弹劾,诬为严嵩党羽,被贬丢官回了原籍,隔两年后又被人挖出把柄打入监牢,最后自尽狱中。这一切当然都是徐阁老的手笔。以他的谨慎,只要是和严嵩有关的官员,一定会除尽方安。本来戚大人是胡宗宪的嫡系,胡既被除,徐阁老应该早就想动他,不过顾忌倭寇作乱,有戚大人在,总比他自己费心要强,如今看南方已然彻底平静,自然应该算算旧账。”
常思豪向戚继光看去,只见他虽静静听着,两腮根肌肉却跳动不止。
刘金吾道:“戚大人战功卓著,官职却低,不像胡宗宪是兵部重臣,照说徐阁老现在如日中天,也没必要和他过不去,昨天和戚大人这么一聊,我这才明白里面还有另外一层原因,却是他没意识到的。”
戚继光一愣:“我没意识到的?是什么?”
刘金吾笑道:“徐阶是松江华亭人,他在朝为官,三子徐瑛跟在身边,另有长子徐璠、次子徐琨在家。华亭地处杭州湾畔,长江三角洲南翼,属于沿海冲要之处。他这两个儿子为祸乡里,恶名传遍四方,除了借‘投献’之名大量兼并土地,自然也少不了做些违禁的买卖。”
戚继光目光亮起:“走私!”
“不错。”刘金吾笑道:“跟土地上那点小钱比起来,走私所获就要丰厚得多了,而走私就不可避免地与倭寇勾结。戚大人,大倭寇头子汪直的老巢在哪,你不会忘了吧?”
汪直的巢穴就设在松江华亭,戚继光岂能不知?此处是徐阶的老家,显然他这话里透露出了两者间微妙的联系。
常思豪道:“他们竟敢做汉奸?”
戚继光道:“千岁在北方,可能不知南边情况,南方倭寇之中,日本人其实只是少数,绝大部分都是汉奸。他们的成分极其复杂,除了一大部分是沿海的渔民、农民,也有一些是专职的盗匪和走私的小队,这些人不满海禁国策,为谋暴利以身试法,与倭人勾结作乱,由于熟悉地形,语言又通,在海上有日本人做靠山,到内陆有地主巨富为掩护,如癣如芥,极难对付。”
刘金吾听得出他还不敢说得太明目张胆,当下笑道:“是啊,若没这些汉奸,只是平山灭岛,以戚大人的才能武功居然用了这么多年,那就有点太说不过去了。”
戚继光讪讪道:“是,是。”
刘金吾眼睛斜着他:“其实说穿了很简单,徐家走私是为了钱,倭寇抢掠也是为了钱,平倭更是桩大买卖,本钱却是国家给出,赚了名利全是自己的。皇上想要天下太平,可是天下若真太平了,让底下的人功从哪立,钱从哪来,官儿怎么升啊?越是有仗打,越是有钱赚,倭寇越是横行,灭倭的功劳越大,胡宗宪当初的功劳财富是怎么来的,想必戚大人也清楚得很吧?”
胡宗宪在平倭过程中曾与一些海盗头领结下深交,有过纵容的表现,明着虽说是为了诱捕而设下的计策,但是双方往来之际,各种礼贿很多不清不楚,引起朝廷之中不少争议,而且他生活奢糜,挥霍的钱财远超其奉禄,更是尽人皆知,除了贪污受贿,没有别的可能【娴墨:胡确是贪污,在狱中还写忠魂绕白云,可笑之极,然而这正是中国的特点。做官是让你为百姓办事的,办完了事还凭这功劳占据不适合你的岗位,并以此岗位做违法乱纪事,当然要追究,功和过是两码事,可是在中国总要两抵。中国从来就不是一个法制国家,更不知**为何物。】。戚继光是胡的老部下,自然心中有数,也明白刘金吾是在点自己,无法辩驳,也只好尴尬陪笑。常思豪对这些虽不了解,但看戚继光容颜有变,也便猜到了个大概。
戚继光说话一直陪着小心,此刻见他眉头微蹙,立时警觉,脸上大不自然。
刘金吾笑道:“大人不必如此,这屋里只有咱们三个,还怕让外人听去?千里做官为的吃穿,天天下海,衣裳上还能不沾点盐吗?咱们自己人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就得了。皇上支持你平倭是真舍得出钱,你也真给皇上长脸,可是凡事都要讲个平衡,你老兄太过实在,把把掷大豹子,自己通吃不赔,让别人都输光了屁股,还有谁能和你玩儿呢?徐阁老岁数也不小了,让家里人下手猛些,无非为将来养老考虑,你可倒好,直接掐了人家的脖子,人家还不和你急吗?”
戚继光道:“刘总管说得极是。我一向只懂为将,不懂为官,落得现在皇上嫌忌,朝臣排挤,教我如之奈何?”
常思豪道:“戚大人,你可能找到徐阶二子与倭寇勾结的切实证据?”
戚继光想了一想,面露难色:“到南方取证迁延日久,麻烦重重,恐怕不是那么容易。何况现在倭寇已平……”
这话说的虽是实情,刘金吾却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笑道:“徐璠和徐琨这俩人虽然也是一对草包,不过比他们家这老三可强太多了,做事不容易留下证据。要查这些东西,咱们是没希望。不过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天底下的事逃得出别人的眼睛,却绝逃不出东厂的监视。”
戚继光废然一叹:“郭督公手里的东西,还是不要指望了罢。”
刘金吾笑道:“不指望就不指望,戚大人又何必如此颓唐?皇上见吴时来告偏状,并没下旨查证治罪,而是将你调来京师,可见他只是顾虑到你的兵权,并未对你的人格产生怀疑,所以现在的情况还不算太糟。您的军功可是一刀一枪,真杀实干拼出来的,怕他什么?”
常思豪见他神情得意颇为亢奋,句句都是往深了在引,心知必然有了什么变故【娴墨:小常是真进步了】,伸手拢住他肩头道:“金吾,我是小兵,戚大人是老帅,你为士,说白了咱们都是握刀把子的。如今不是岳帅的年代了,咱们宁中敌人的刀枪,却绝不能受奸臣的暗箭。戚大人的事就是你我的事,你要有什么好主意,不妨直接说出来,看看能不能也将他老徐一军。”
戚继光听了这话大有合心通肺之感,也殷切望来。
刘金吾瞧瞧俩人,抬起手在常思豪拢在自己肩头的手上按了一按,笑道:“您的心思我明白,戚大人的想法我也知道,我要是没下定决心帮戚大人,昨天晚上也不会对他交您的底。说实话,我现在还真没什么主意,不过我这人看势一向看得很准。当初夏言如何?严嵩又如何?内阁里lang头太大,从来就没有不翻的船。现在咱们手里虽然没有徐阁老的把柄,但是只要机会对上,把他掀了也不是不可能。正如您所说,咱们握刀把子的整日水里来火里去,要是让耍笔杆子的给弄死,那不太他娘丢人了吗!”
戚继光狠狠扽着他的手,神情激动,说道:“好兄弟!这话真他老宁说到俺心窝头去了!”
“老宁”便是姥姥,戚继光本是山东人,兴奋之下竟冒出一句家乡方言来,登时意识到失礼,忙收敛了笑容。
刘金吾坏笑道:“哈,戚大人,你来京这些日子满嘴官话,憋得够呛吧?”戚继光瞧了眼常思豪,更觉尴尬。常思豪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拳,笑道:“娘个蛋的,彼此彼此!”戚继光惊得咧开了嘴,半晌战战兢兢的小心,没想到一句脏话反而拉近了彼此距离。讪讪陪笑道:“实话说,我在前线骂兵骂惯了,进京之后还真不习惯!”
“底下多挨骂,战场少挨刀嘛!”常思豪说着扯了他手攥了又攥,笑道:“都是血窝子里爬出来的,明白,明白!”
四只手实实握在一处,那粗壮的指头、紧实的肉感登时让戚继光的心里没了缝儿,两人搂在一处大笑。刘金吾张臂拢来:“我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能领兵打仗,可惜还没这个机会。但是跟你们两位兄长在一起,感觉这全身的血都热了,戚大人,咱们三个同心同德,如蒙不弃,何不学学古人,来一出桃园结义?”戚继光欢喜犹豫,向常思豪瞧去。
常思豪笑着把那封“百二秦关”塞回他怀里,说道:“百二秦关终是土,怎比大明戚老虎?能与戚兄结拜,那可是常思豪的福分!”
戚继光大喜:“说什么福分,戚某才是求之不得呢!”疾步墙边推窗望去,扫见园中花径曲折处有一小池,周边瘦柳凋敝,当中一株古梅远探池间,长枝虬拧峥嵘,苞英疏淡,甚是好看【娴墨:你看那红梅凋柳池边对,能不思世事衰荣双垂泪?你看那梅在枝头向夜红,谁留意柳袖随风甩地黑!梅笑柳,柳望梅,待到那春风化雪后,柳绿梅凋又看谁?叹官场春秋真如是,回头须趁早,往事可干杯!】,遂指道:“可惜隆冬无桃花,就到那株梅下如何?”
常刘二人一见此景绝妙,俱都叫好【娴墨:景致也就是一般园林的景致,用得着如此夸耀?可知作者此处又别有文章。那么看他二人叫的什么好?曰:梅好。官场看上去很“美好”,其实早晚“没好。”安排戚继光提议,是戚不知悲,悲不知戚,看不破官场梅林有深意。用常刘叫好,好景恰恰不“常留”。此处宅中只有一株梅,昨日宫中山上是一片梅,胡宗宪的号就叫“梅林”(见后文)。宫内梅林今尚在,而“梅林”何在?正是好景不常留之意。可知作者特用“常刘二人一见此景”,不是无故简化,是特为提醒读者而设。】,刘金吾道:“还须准备香蜡,我去喊人。”常思豪一笑:“大丈夫何必烦琐?”从墙上摘下一柄镇宅宝剑,当先出了暖阁。
三人来到梅树之下,常思豪拔出剑来,直插入地。戚继光会心而笑,也拔了自己腰刀插在左边,刘金吾拿下自己那柄镶珠嵌玉的小剑,插在右侧。三人于刀剑之后齐齐跪倒,仰望梅枝之上无限天穹,拜了三拜。站起身来,执手互视大笑,又热络许多。说到兄弟排名,戚继光年纪自然在常思豪之上,不免觉得有些拘束。刘金吾道:“戚兄,我们敬你的是军功,可不是年纪,内阁那帮老头子哪个不七老八十了,年纪是大,又做过什么事来【娴墨:爬上去不仅手腕要高,身子骨更要好。其实人过五十,精力就大衰了,还治什么国?只能维持。看日本政坛就知道他们为何经济无起色了。什么时候敢用二十五岁小伙做市长、三十五岁壮年做总统,国家才有希望。】?”常思豪也点头同意。两人拜过大哥,刘金吾顺势将常思豪也拜了,笑道:“咱们兄弟只我没有军功,自然是做三弟啦。”常思豪见他执意如此,也便不去多说,笑着伸手将他挽起。
戚继光从怀中掏出两柄无镡的短刀分赠二人。常思豪接过来一瞧,只见这小刀长度不过两掌,象牙柄、象牙鞘,柄上嵌刻有圆边的桐叶樱花纹,式样与瓦当类似。轻轻拔出少许,立时
有一股清气外泻,刃锋冷森森带着波lang状的幽纹。脱口赞道:“好刀啊!”戚继光笑道:“这种刀名叫‘胁差’,是当初平倭之时我在一日本刺客手中缴的,因爱其做工精细,所以一直带在身上。今天正好送给两位兄弟,权作结义之礼吧。”【娴墨:一般讲两肋插刀是义气,这是两柄本来要插在他身上的刀分出来送人,可谓分刀聚义】刘金吾耍了两耍,也很是喜欢,笑道:“那可要多谢了。”揣进怀里带好,拍了拍膝头尘土,又道:“不过,戚大哥,现在朝廷还在徐阶掌控之下,咱们结义之事不宜外传,当着外人,平时怎么称呼还怎么称呼,免得落下结党营私之嫌,让人抓了把柄。”戚继光点头:“正该如此。”刘金吾道:“咱们现在要将老徐的军还有点困难,不过他想动咱们兄弟,也没那么容易。我已经想过了,此公太滑,要动他,还得从他儿子身上下手。走私通倭虽然取证不易,但是兼并土地的事总是瞒不住人,你对南方比较熟悉,还有不少老部下在那边,这方面的材料须得多搜集搜集,否则空口无凭,将来不好说话。”
戚继光点头:“极是极是,我这便着人去办。”
刘金吾笑着拔起小剑擦拭,道:“不急不急,喜事当前,咱们先来看一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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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戏?”
常思豪和戚继光都不明其故,收起刀剑跟他来到前院,这才发现院子里站满了人,中间搭起一个戏棚,锣鼓架好,戏子们在后场穿梭不断,前堂正厅门户大开,座席早已安置妥当。[`小说`]廊下不远处顾思衣正陪着一个白发男子叙话,笑意盈盈,看起来谈得颇为投机。
常思豪认出那白发人正是梁家班的班主“仇池外史”梁伯龙,赶忙过来招呼:“哈哈,听声音就知是先生到了,梁兄近来可好?”梁伯龙向他点指而笑:“莫窥到,真个莫窥到!侬原来做个千岁,瞒得吾好苦哉!若非今日侬乔迁新居【娴墨:细。是不知根底,故用乔迁二字。和戚继光言喜入新居不同。】,刘公子请吾来唱戏,吾还要蒙在鼓里无出头!”
常思豪见他知了自己身份仍是如此洒脱,极感开心,拉了他手:“诶,我这算个什么?先生每日帝王将相轮流做,要当东海龙王也由你,那才叫舒服哩!”
梁伯龙大笑摆手:“灶王倒做得,龙王却做弗得哉,咱大明封海,渔民无得打渔,哪有香火来供吾?穷神仙勿当也罢!”
顾思衣笑道:“金吾,你在哪识得这位梁先生?他这人当真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说起话来更十分诙谐,有趣极了。”
刘金吾嘻嘻笑道:“姐姐,你还没听梁先生唱戏呢,听他唱的戏,保管你听到如醉如痴!”
常思豪回看戚继光拉着手下卫兵避在一边正交待事情,也不便过去给他介绍,笑问:“梁先生今天给我们来一出什么戏啊?”
梁伯龙道:“那还逊得哉?”手指后台一人:“今日吾梁家班台柱出马,扮一出《精忠记》,包侬大家满意哉!”
刘金吾见他手指之人约摸二十一二年纪,生得眉目清秀,别具情致,登时眼睛笑出花来,搓手道:“那莫不是‘闺门第一’林怀书林姑娘?可是精忠记又无闺门旦,你教她来扮谁?”
梁伯龙道:“闺门第一,难道便扮弗成老旦哉?今日由悝来扮岳母,正要让侬等瞧瞧吾梁家班的人才!”
刘金吾拍手道:“妙哉妙哉真妙哉!小姑娘偏扮老太太!林姑娘戏路宽广,真绝品才艺,我可等不及了。”梁伯龙一笑,自去张罗准备。此时戚继光交待完了事情,转身回来。刘金吾笑道:“戚大人,你这心里可长了草了。官场不比战场,有时还当戒急用忍才是啊。”戚继光含笑称是。家院来报有官员到访,刘金吾解释是自己请来的朋友,赶忙迎进来与常思豪一一介绍。其中不少人是三大营和锦衣卫的军官将领,戚继光也认识,彼此间相互客气寒喧,氛围倒也融洽。这些将领大多是名臣子弟,身家显赫,年纪轻轻品派十足,都是风月场上逛惯了的。一听请了梁家班在此,俱都兴高采烈,纷纷入厅落座,畅聊之际,眼睛滴溜溜地瞄着后台姑娘转。
不多时开席走戏,唱将起来,这一出《精忠记》从岳母刺字开始。林怀书所扮岳母姚氏上场,举手投足老成庄重,果无丝毫少年人的轻佻,唱腔更是沉稳老练,收放自如。席上这些年轻的将领于吃喝玩乐之道极精,自然懂得欣赏其中的妙处,一个个大声鼓掌叫好,气氛空前热烈。接下来梁伯龙所扮岳飞亮相,背上刺字,辞母投军,一出出征杀战守唱将出来,豪英尽展,文武戏码俱都精彩绝伦。【娴墨:作者前番写了不少戏,颜香馆、独抱楼处所唱都是原创,精忠记一是旧作,二为避繁,故此处不细表。】常思豪瞧着戏台上的岳飞杀敌破虏,回想自己在大同时杀得鞑子泄血,遍野哀鸿,一阵阵心神激荡。接演大破朱仙镇,十二金牌退兵,看秦桧东窗画柑定计,不由得又丝丝寒意透骨,胆底生风。心想:“岳帅与其待日后平反,倒不如提枪回马并了那昏君,杀个痛快!”待看演到韩世忠诘奸无果,岳侯冤死风波亭,火气在体内直闷得窜不出来:“自古奸臣当道,做宰相丞相的更没几个好东西!秦桧、严嵩、徐阶这些人都是一样!”想到徐阶,忽然心头一闪,有了个主意,略一盘算,大觉可行,笑向戚继光看来,本待招呼说话,却见戚大人拿一方小帕正在擦手汗,额角鬓边刚刚擦过,也是潮乎乎的一片。当下奇怪地道:“戚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戚继光抹额讪讪一笑:“近来少上校场操练,体虚汗多,不碍的,不碍的。【娴墨:怵目惊心,冷汗。】”见他冲自己和刘金吾递个眼色,便侧身聚首过来,只听常思豪压低声音道:“咱们请皇上看一看这出戏,如何?”
刘金吾登时会意,嘿嘿笑道:“好主意。”戚继光怔了一怔,随即明白:自己军功卓著,说句不害臊的话,跟岳武穆也算有得一拼,若刘常二人能在皇上看这出戏的时候替自己溜两句小缝儿,谁再敢明目张胆地进谗言使坏,便是自找倒霉。眼下虽奈何不得徐阶,至少此举能制造一个缓冲,让对方不致逼得太急。想到这心中大喜,低道:“此事还得请千岁和刘兄弟帮忙。”
常思豪递过眼神:“金吾,能安排吗?”刘金吾略一沉吟,道:“过两天小年儿祭灶,皇上大宴群臣,宫里自有一番热闹,到时候少不得娱乐戏码儿,他知我懂戏,总是让我挑戏班子【娴墨:可知隆庆虽节俭,玩乐也是少不了的,能被冯保勾出宫去听水颜香唱曲亦非偶然】,此事只管包在我身上就是。”戚继光低道:“那就有劳兄弟多费心了。不过此事大有风险,宜当隐秘从事,万不可让人发觉与我有关,亦不可先让这些戏子知道了咱们的用意,否则他们惧怕徐阁老,多半就不肯演了。”
刘金吾道:“戚大人放心。”戚继光道:“小人向利,给这帮戏子的打赏不可少了,一切应用,兄弟尽管到我这来支。”刘金吾笑道:“这等小事,哪用得着您破费?来来来,喝吧!”把起杯来不住向二人劝酒。
《精忠记》演罢,换了一出《玉簪盟》,唱的是些男女情事的段子,堂上众人刚刚从肃杀的悲情戏里走出来,忽见如此旖旎风情,无不大乐,兴致比看岳飞还高【娴墨:妙哉。岳飞的裸背有何看头?读此句可知今天网络小说为何都在打擦边球。这是人性,无三俗不成世界,哪怕留不在历史上,红火一时是一时他们就满足了。】。
刘金吾瞄见梁伯龙卸完妆进了西厅下院,便离席找了过来。西厅里专为戏班人等设下了酒席,演完的戏子都在这里吃喝,梁伯龙坐在人堆里,一见他来,赶忙起身招呼。刘金吾靠边寻没人入席的一桌单坐了,笑道:“梁先生这一出《精忠记》着实不赖,大家看得连连叫好,千岁在那边陪客不便,特意叫我过来敬您几杯。”
梁伯龙过来笑道:“勿须客气,有道是平地抠饼,对面捉贼,吾们这班戏子,莫得好本事赚铜板,戏复唱得歪调调,就只好喝西北风哉。”【娴墨:堂堂郭督公都怕有点闪失就要喝西北风,何况一个戏行班主?】刘金吾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了,道:“是啊是啊。不过刚才我听千岁和戚大人他们谈论,这戏是好戏,可惜大半都在唱岳飞如何忠勇,对于秦桧的可恶,未免着墨少些,戏这东西也讲究个虚实掩映,若能详尽秦桧之大奸,则岳飞之忠勇也必衬之有力。”
梁伯龙击膝道:“千岁弗曾学戏,却是大戏精哉!本来这本子吾也多次想改,可是每到落笔,都对这奸相恨之无地,愈想愈气,结果只好扔在一边!”
刘金吾举杯笑道:“梁先生果是性情中人!来,咱们干这一杯!”梁伯龙举杯一饮而尽,恍惚向他瞄觑了一眼,缩回目光,含笑轻叹道:“唉,人生际遇,真弗敢想像哉!莫窥到此次来京,除会了破俺答的英雄、锦衣卫御前的总管,还能窥着鼎鼎大名的戚老虎。要是有机会能给皇上演一场戏,那便真是弗负此行哉!”
刘金吾暗乐,心想没等我来勾你,你倒先送上门了。一笑道:“说实话,皇上最爱看戏,哪年宫里过年,都少不了戏码杂拌儿,可是京城又有哪个班子有您这么高的造诣?我跟在皇上身边,也知他看得乏味,就是聊胜于无罢了,先生艺冠天下,只能在民间演出,也真是可惜呢。”
梁伯龙闻之色动,问道:“实话讲,吾早想为皇上献艺久矣,刘总管想必在宫中人脉颇广,弗知能否代为安排?哪怕演个一折两折,吾愿足矣!”
刘金吾皱起眉头,大感为难:“这个怕不容易,因为这些事情向来都是交给太监们安排,我只负责安全保卫,能说上话的机会不多。何况皇家选戏,早在三月前便已定好,此时更动,恐怕难成。”【娴墨:滑贼,本欲让人演戏,倒让人来求他,反占人情】梁伯龙见他并未把话说绝,知是还有希望,忙将大手一伸道:“公子若能玉成这件事体,吾年底便弗封箱,只要公子愿听,从大年初一到正月十五,点哪出戏吾便给你唱哪出戏,保侬满意,分文弗取!”
“这个……”
刘金吾咧着嘴,从牙缝往里吸气忍笑,左思右想了一番,道:“我是您的大戏迷,这事当然一定得尽全力。说起来我倒是和冯公公、陈公公他们都还算熟,虽然递得过话去,事情能不能成,可就在两说了。这样罢,我知道皇上喜欢岳飞戏,你把这本子好好改改,静候我的消息,事若不成,您可也别埋怨。”【娴墨:这事办的,漂亮之极。】梁伯龙大喜:“成!”
刘金吾陪他喝了几杯,回到正厅,冲戚继光挤了挤眼,表示事情办成,看到常思豪位子空着,问道:“千岁呢?”戚继光道:“报说东厂派人来道贺【娴墨:又要有大戏,可谓好戏连台。】,千岁刚迎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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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仕权和程连安笑吟吟地站在阶下,身后十数名东厂番子抬着一大五小六个金漆木箱,上面绸花十字挽红,甚是扎眼。《纯文字首发》
常思豪行至府门前,向二人拱手略笑:“什么风把曾掌爷给吹来了?”
程连安揖手深深一躬:“得知千岁喜迁新居,督公特地派我前来送上薄礼,略表心意。【娴墨:喧宾夺主】”曾仕权也笑道:“正是正是。”
常思豪眼睛在他二人面上来回扫动,觉得气氛有些异样,说道:“这么多礼物未免太过了罢?郭督公的盛情我已心领,还是麻烦两位……”
程连安前迈半步,两手揖高,斜斜抬眼一笑:“千岁别的礼物可以不收,这几箱礼物,却是非收不可,否则怕是要终身遗憾【娴墨:聪明人一听就懂了。】呢。”
常思豪目光盯进他眸子审视片刻,侧看曾仕权含笑不语,猜不透其中玄机。哈哈一笑:“是吗?看来郭督公这礼物定然稀罕得紧,我倒真想瞧一瞧了。两位里边请。”说着侧身相让。程连安眼神一领,曾仕权等人跟在他后面。常思豪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道:“督公既知此事,怎么不来亲自到访?我还想借这机会,找他喝两杯酒哩!”
程连安陪笑道:“督公本也是想来的,奈何要在厂里接待秦少主,未免分身乏术。”
常思豪不知道他这“接待”二字作何解释,心里格登一沉,不动声色道:“原来如此。改日我也应该到厂里看看。听说郭督公很会享受,厂里专门设有点心房,做出来的风味胜过很多京中小吃,只是不知道平时舍不舍得拿出来待客呀。”
程连安笑道:“千岁说笑了,点心房是审问罪犯的地方,又怎能拿来待客呢?”常思豪道:“哦?我听说不管谁进东厂做客,都得先吃几道点心,敢情是讹传吗?”程连安笑道:“正是正是。东厂虽然执法森严,却一向秉公办事。民间传言大多虚妄无稽,奴才进厂的日子不长,对此倒感触颇深。”【娴墨:臭豆腐吃多,已渐不知臭,反入三味矣】常思豪知道秦绝响今非昔比,也许昨日郑盟主他们商量了什么,去东厂打个照面沟通也在情理之中,不再深问。眼见前面已是戏台,遂召唤家院来接礼物,指道:“今儿这班子唱功可是不错,两位就请坐下来一起看戏如何?”
程连安笑拦道:“督公说,这礼物还是请千岁当场打开观看为好,存放起来,怕就容易忘了。”常思豪眼睛眯起:“哦?好啊,那就打开吧。”程连安四顾道:“此处人多眼杂,多有不便。”常思豪有些气闷,又感好奇,道:“如此请到后院。”程连安点头,吩咐道:“三档头,你就在这院儿陪众位大人瞧瞧戏吧。”曾仕权点头:“是。千岁请,公公请【娴墨:句句对小程恭敬之至,然连着上文看,隐约就觉在弄假装样】。”
常思豪引着一行人来到后院,礼物都抬进花厅。程连安摆手让众番子退下,见厅内窗门闭合,四下无人,言道:“千岁请。”说着来至第二个木箱前解开绸花,打开箱盖。
常思豪早加着小心,只凑近些许,见那箱中黄缎闪亮,当中放着成卷的丝绸,也没什么出奇。程连安在绸卷旁边一抠,似地【娴墨:当为“似乎”之笔误】按动了机关,箱板侧面跳开,啪地着地,里面骨碌碌滚出一个人来。
这人本是蜷躺在箱中,这一滚出来四肢伸展,才显出身子长大壮硕。常思豪见此人生得圆眼厚唇,有几分憨相,略一恍惚,登时想起他绰号叫傻二,是独抱楼牵马的小厮。
傻二身上多处包着药布,脸部、手背都有淤青,似乎经过刑求折磨。他躺在地上,两只眼睛却转来转去,一幅有心无力的样子。常思豪问:“这是何意?”
程连安一笑不答,依次打开后面几个箱子,里面又滚出四名黑衣武士,这四人却是被黑带蒙眼勒嘴,双腕双足都被捆绑在一处,躺在地上也是骨软身酸的模样,无声无息。
程连安道:“前些天夜里,这五个人各骑一匹好马从独抱楼出来,引起厂里关注【娴墨:楼里一出来便关注,可知非关注人,实一直在关注楼】,便派人远远坠上。结果发现他们几个出城一路往西,竟连过几处府县,越走越远。哨探飞鸽报回,督公下令沿途留意,最后发现他们上了恒山。”
常思豪心想傻二是独抱楼的人,也就是秦家的人,他们上恒山自是要去见秦自吟了,现如今竟被东厂捉来,苗头可是不正。
程连安察颜观色道:“看来千岁果然不知此事。”
常思豪心中暗沉,已经想起那天从小汤山归来后的事情,当时一枝马队错肩而过,消失在夜街,其中有个高大壮硕的身影十分熟悉,现在想来,定是这傻二了。他们出去应是奉命办事,却不知被东厂抓来,要搞什么鬼?当下一语不发,只冷冷地瞧着。
程连安移开目光,指道:“这大个子名叫李双吉,绰号傻二,是这四名黑衣人的头目。他五人在无色庵接了三名女子下山,其中一个是秦家大小姐,千岁的夫人。另外两人是夫人随身的侍婢。一行人到了山下,恒山派送行的人回去,余下八人在一处说话,他们因为骑马还是坐车的事情起了争议,这大个子强扶夫人上马,两个婢女似乎特别气愤,上前拉扯,结果这四个黑衣人出手,一人一拳将她们打昏,搁在了马上,夫人倒似乎觉得没什么,也便上了马。”
常思豪一开始还未反应过来,觉得为这点事情动干戈大可不必,待听到秦自吟上马,忽然明白:“吟儿已怀孕三月,马上颠簸,岂不是容易流产么?阿遥和春桃拼力相阻,想必也是为此。这傻二不懂体恤人,其余四人怎么也这般粗鲁,竟敢对吟儿的婢子动手?又或是春桃嘴不饶人,骂他们骂得过分了【娴墨:带一笔春桃,这丫头小虚荣,嘴不好,人其实不错。当初灶边劝阿遥的虽不中听,其实是好话,身份二字限人,世上俗不能逃。】【娴墨二评:春桃拿大拿惯了,挨两拳也好。】?”眼瞧程连安说得煞有介事,心底不禁半信半疑,可若说这是他编的,却又何必?
程连安道:“我的话是否是真,待会儿千岁自己审上一审,自然知晓。这些人中了我的‘秦淮暖醉’,虽然全身无力,耳朵却还是听得见的。”
常思豪自觉脸上沉静如常,并未流露出情绪,没想到心事却被一眼看穿,不禁对他这份洞察力暗暗吃惊。算来自上次见面到现在也没过多少日子,却感觉他身上少了油浮虚华,多了几分冷森森的成熟和精准【娴墨:写小程进步,正是写小常眼力提升。刚才一路多写小常心事,不写言语,便是他的沉静,他的成熟。】。
程连安道:“当时夫人既然上了马,两婢女又昏晕过去,便没人再行争吵,几人开始前行,可是走了不远,争议又起,这次却是内讧。那四人要催马快走,李双吉却非要缓缓慢行,似乎十分顾念着夫人的身子。几人争吵之下,一张嘴自然抵不过四张嘴,李双吉不再发言,却把夫人的缰绳抓在手里,意思似乎是随他们如何催动,他就是这么个速度,绝不加快。见此情景,四名黑衣人交换了下眼色,一起挥鞭,在他和夫人两匹马的后臀上狠狠一抽——”
常思豪惊道:“什么!他们竟敢——”
程连安眼睛斜瞥,从容淡笑躬身:“千岁勿惊。要说还真多亏了李双吉这大个子。当时两匹马吃了痛纵蹄前窜,他双腿一夹,胯下马两肋扇登时瘪了,库秋一声倒地。他向前一抢张手抱住夫人所乘马颈,沉身狠命一勒,足下趟起两道尘烟,生生将那马的前窜之势刹住,夫人在马上微微一晃,却是什么事儿也没有。”【娴墨:小程略得评书三味,使活却使得颇不是地方,还是写其嫩。】常思豪听他说得慢条斯理,有几分耍弄自己的意思,不禁有些着恼:“后来又怎样了?你给我痛快一点!【娴墨:不成熟了。情绪控制的分寸,是成熟和伪成熟的分界标准。】”
程连安淡然一笑,打开顶头最大的木箱,里面数层长绒雪毯铺得宣柔堆暖,亮眼生白,有一女子赫然在内,身子蜷曲侧着脸蛋,露出半截细长颈子,正是秦自吟【娴墨:上文一张嘴所谓“终身遗憾”正是与“终身大事”有关。小小文字把戏,玩得不亦乐乎,不知又惹几人偷笑。】。
常思豪抢前两步,见她双目闭合,呼吸匀静,回首疾问:“你给她也吃了迷药?”
程连安道:“不敢。夫人孕期嗜睡也是正常【娴墨:孕中是母体最脆弱时期,须以养神第一,然神须自养,困乏时该睡便睡,不必拘时,如今小年轻不知谁出的主意,死猪般扶个肚子往沙发边一仰,眼看电视,嘴里填食,一点家务不做,根本不活动,结果该睡时睡不着,烦躁起来必拿丈夫出气(现代医院居然认为这是正常的),生完孩子必然神不守舍,医院一瞧,什么产后忧郁的都来了,国人几千年生孩子有几个产后忧郁?说忧郁的那都是产前神没养好,久坐不动致肺气弱了(和用功学生长期伏案致病类似,古人读书从来不是现在这个读法,就不跑题细说了),老辈人拖着肚子光脚下地插秧,哪个忧郁了?生孩子是大事,身条骨骼神气都变,此时不知养,下半生就毁了。】,千岁大可不必担心。出发的时候夫人还醒着,知道我们要送她来和千岁团聚,心里欢喜得紧。”
常思豪本以为秦自吟已落入东厂手中,不知郭书荣华准备要胁些什么,没想到他们竟然把人送上门来,实在大出意料之外,一颗悬心坠了几坠,仍不明白他们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程连安道:“当时李双吉救下夫人之后,跟其余四人打了起来,据我们的人回报说,原来他只有一身蛮力,却根本不会武功,当时被另外四人打得遍体鳞伤,不支倒地,夫人喝斥不住,便出了手。那四人武功着实不赖,以四敌一当然场面占优,此时一名婢子醒了过来,她拿起挂在马上的弓箭,瞄准一人便射,无奈手劲不佳,射出的箭毫无威胁。那人瞧见她又在瞄第二箭,扬手便是一镖,将她打落马下,破头而死。后来我们东厂的探子见事情危急,怕夫人受惊,对身子不利,便出手相帮将几人拿下。”
常思豪听到一婢身死,心中突突乱跳,尽量克制着情绪,问道:“还有一个婢子呢?”【娴墨:不问死者而问生者,何也?正是恐心中人死,知生者即知死者,隔一层,虽伤心不可略减,心里却好过些。可知小常担心阿遥,实远过他人。】程连安道:“那便不知道了。”常思豪皱眉:“你们人都在场,怎会不知?”程连安道:“呃……据办事的人回忆,似乎前一个婢子落马之时,手中那一箭也歪歪射了出去,正中另一匹马的后臀,那马吃痛受惊,驮着另一个婢子便跑走了,战场打得乱极,也没人去管。事情结束之后虽不见了她,但想不过是一婢女而已,也就没放在心上。死去的婢子也就地掩埋了。干事们请示过督公,这才把夫人和他们这几个带到京城。”
常思豪手扶木箱闷了一阵,甩眼瞧他道:“郭督公想要什么?你直说了罢。”
程连安笑道:“督公岂会有什么贪图?他老人家说,这是千岁的家务事,东厂不好动审过问,又不能将夫人送回秦家,只好给千岁送来。这几个行凶的人也交由千岁发落为好。”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瓶递过:“这是‘秦淮暖醉’的解药。”
常思豪接过来倒出一粒放进李双吉嘴里,过不多时,就见他长出口气,眼睛里有了精神,询问之下,果然与程连安所言一般不二。待问到此事是谁主使下令,李双吉道:“是马总爷给俺把刀做为凭证,让俺带队去接大小姐回太原。”
那边程连安打开最后的箱子,里面琴匣衣物都是秦自吟的东西。他探手入内,取出一柄刀来,常思豪接过见是斩lang,呼吸陡滞,心知此刀绝响极是喜爱,前些时在小汤山还见他带在身上,若无命令授权,马明绍绝不可能将这刀交与旁人。【娴墨:信物即是证物,爱人却要伤人,以刀为信物,正为斩情断情、刺心伤心。娘的生日礼物,竟成小生命的死亡纪念物,将来秦自吟瞧见此刀一回便要伤一回,下半辈哪还能过生日?绝响这罪过大了。】赶忙又给一名黑衣人服下解药相询,那人身子颤抖,一五一十道:“我们四人受马总管秘令,说是少主爷的主意,务要使大小姐在途中流产【娴墨:绝响不说明,马明绍必得嘱明,否则任务完不成不好回话。】。疏不间亲,我们哪敢执行?马总管说他和傻二说过,一切已安排定了,到时候你们把罪过推在傻二身上即可。我们只是执行命令,与大小姐绝无冤仇,请常爷开恩饶命!”李双吉一听破口大骂:“你们几个歪鼻贼!俺**家双料祖宗!”
常思豪问:“马明绍怎和你说的?”
李双吉骂道:“他说找先生算过,说甚么北斗气盛,天舆失轨,坐车必有灾祸。一大套乱七马八,俺也记不得清!总之只教她骑马!【娴墨:骗傻子定要用迷信。傻二爸妈更迷信,好事成双,不迷信能给孩子起名叫双吉?一傻傻一窝。】”
常思豪想起在卧虎山上与绝响的对谈,禁不住脊背生凉,忖道:“真是绝响?不,不会!他不可能如此绝情!那可是他的亲姐姐!”
然而——他真的不会吗?
比起秦lang川,只怕他与秦逸相像的地方更多些。
又想起在秦府中,他称吟儿为废人,不愿与之闲磨的情景,刹时心中如沸。
目光向箱中落去,秦自吟泪痣掩在长睫
之下【娴墨:痣的位置实不好,懂医何不调点药水自己点了去?】,睡态详和。鼻翼旁的雪绒纤毛被匀静的呼吸轻轻吹拂,变幻出一种美妙的生动。自然曲置在嘴边的右手食指与樱粉色的唇瓣轻轻触碰在一起,指甲修合适度,予人干净整洁的美感,而腕间几道粗粝凸起的深红色伤痕却将这美感打破,让人感觉到一种揪心的残忍。
郭书荣华怎会有如此好心?
绝响制造意外想打掉吟儿的孩子,其心虽狠,尚且算事出有因。【娴墨:小常深爱绝响,凡事为其开脱、找原因,何以故?曰:都是没娘孩子故。】东厂捉人暗送入府,难道不是在制造我们之间的矛盾?
他放平了心绪,轻轻抽出斩lang,眼望刀铭笑了一笑:“督公这份大礼,可着实不轻,倒教常思豪有些过意不去呢。”
程连安道:“大家自己人何必客气?”
“自己人”这三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似乎带着些许讨好和邀功的意味。
常思豪道:“既蒙督公如此深情厚谊,在下也当有所回礼才行。”
程连安笑道:“那倒不……”就见常思豪腕子一翻,长刀斜甩,向自己颈子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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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快如闪电,猝不及防,却在与颈部相距不逾寸许的地方停住,向下一压。<最快更新请到>
程连安锁骨一疼,如遭雷击,扑嗵坐地,颤声道:“千岁……这是何意?”
常思豪道:“若换作别人是我,你已经死了。”程连安怔怔难明,常思豪收回刀去,说道:“你现在就是傻二,你明不明白?”
程连安慌速不能答。常思豪道:“堂堂皇上御弟的家务事,他郭书荣华都要避开,又是你这小太监该知道的吗?”程连安满目惊疑:“这……”常思豪不给他思考余地,二指夹着解药的小瓶一晃:“这个什么‘秦淮暖醉’的解药是谁给你的?”程连安道:“是三档头。”
常思豪鼻孔轻哼:“他今天教你来主持此事,对不对?”程连安忙不迭点头道:“他说我现在足可独挡一面,正好借这机会……”说到这儿目光一凝,僵默失语。常思豪蹲下身子盯着他:“你是冯保的义子,被他安排到东厂,身份自然与别人不同。人家辛辛苦苦,立下多少汗马功劳才坐上个掌爷的位子,可是你呢?只须凭着这层身份闲待几年,便能提上去骑在他们头上,你说人家开不开心?”【娴墨:之前小程“吩咐”曾仕权等着,已有显尊上位之意,拨在厂中学习的人,显何尊?曰显其义父之尊也。李敖讲国民党是靠生殖器串连的关系,今东厂冯程二人,竟连生殖器也没有,一样串连,那么权力就是他们的生殖器了,真真可笑。可笑处正是国**可悲处。曾仕权等不开心,天下谁人能开心?故曰作者写东厂天下,实写怨气中国也。】程连安稚嫩的脸上阴晴不定,汗水从额角毳毛间缓缓渗出。常思豪大手啪地在他头上一拍:“回答我!开不开心!”程连安被他打个冷不防,身子一缩,下意识地回道:“开!不……不开心!”常思豪瞪着他:“我杀你很容易,可以不用刀的,在你身上这么轻轻拍一下,可以让你两个时辰以后暴毙,你信不信?”程连安缩身躲避着他示范拍来的手,怯声道:“信,我信。”
常思豪道:“你不会武功,脑子又笨,凭什么在东厂这种地方待下去?他们想杀你,就像捏死个蚂蚁一样,只是懒得自己动手,你知不知道?”程连安扬身相抗道:“我是冯公公的义子,谁敢动我?【娴墨:有靠人思想,便该打。】”常思豪大手在他头上啪啪猛抽【娴墨:抽头不打脸,是给其留脸乎?】:“不笨!不笨!跟我犟嘴还敢说自己不笨?笨不笨?你笨不笨?”程连安疼得咧嘴,抱头一屁股坐回地上龟缩成团,连道:“笨!笨!我笨!奴才不敢了!”
他躲避之际,怀中物品散落,发出吡啪的声响,除了几块散碎银子,还有他那块家传的雕龙玉佩。常思豪停了抽击,弯腰拾在手中摩挲着,冷冷地道:“太监要养子多的是,【娴墨:明内廷奇相,太监无子,干儿、滴沥孙嗒拉孙一帮,都是下面没有的,照样传宗接代】只要大权在手,想认他当干爹的还能少了【娴墨:过去都是小子认干爹的多,如今都是丫头四处认干爹,国人阴盛阳衰,连认干爹也阴盛阳衰,可乐之极。】?死你一个有什么稀奇?别说是你,就算他冯保今天死了,那也是当场拉下去一埋,谁也不会朝他尸体多看一眼!【娴墨:古今一理,活人不顾死人,又非内廷如此。如今不讲封建迷信,连年节祭祖的人都少了,不记祖宗,自然不孝爹娘。】”说着将玉佩摔回他身上。
程连安手将玉佩抓在手中,泫然忍抑,口唇颤抖不己,手指边缘渐渐发白。
常思豪站起来问道:“傻二,你身子怎样?”
李双吉扶着胸口早靠在箱子旁边,听他召唤忙答道:“没事啊,俺壮着呢!”
常思豪问:“你可知我是谁?”
李双吉嗵一声摔膝于地【娴墨:难得傻二爽脆有型】,大声回:“知道!”
常思豪问:“知道?我是谁?”
李双吉道:“临派我们出去之前,马狗人已经公开了,说俺们大东家是山西秦家的少主,您是大东家的姐夫,那自然就是在大同杀鞑子的常思豪了。常爷,您是鼎鼎大名的人物!梁先生唱的戏里都有你!俺怎能不知道!”
常思豪见他环眼圆睁,郑重其事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把斩lang刀扔给他道:“在这儿守着。”说完拢颈托膝轻轻抱起秦自吟,招呼程连安跟上自己从后门出离花厅。
来到寢室,他将秦自吟安置在床盖好被子,退至外间,拎过一把椅子示意程连安坐下,道:“你可知我为何管教你?”程连安静静跟了一路,心情显然比刚才平复了许多,眼珠骨碌碌地转动:“想必和家父有关。”
常思豪身靠桌角俯视他,冷冷抱起肩膀道:“你是说冯保吗?”
程连安忙道:“不,是亲生父亲。”
常思豪道:“原来你还当程大人是亲生父亲。”
程连安抬起眼来:“义父已经将千岁和家父的事情对奴才讲过一些。千岁忠人之事,千里寻孤,奴才感激不尽。”
屋中一阵安静。
常思豪审视他道:“你有什么打算?”
程连安低头一阵沉默,道:“没有打算。我……只想活下去。”
他的头再度扬起,脸上是一种死般的漠然:“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你错了,你根本不懂我。”
他目光转低,眼中情绪复杂。
复杂得绝不像一个孩子。
但常思豪却懂了。【娴墨:经过人方能懂,小常是经过了。】——我只想活下去。
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武功,只有一条命,一张需要食物的嘴。他需要一个位置,属于他自己的位置,可以令他活下去的位置。
生存不需要孺慕天真【娴墨:非孤儿真难明此间感慨,作者身世也可怜,叹叹。】。
义父可以提供他所需一切,然而男子汉又岂能寄食于人?
人,早晚都要自食其力的。
一瞬间,常思豪仿佛看见了家乡那间低矮破旧的肉铺,看见了那方被乱刀剁得糟碎的砧板、那把挂着肉的油亮亮的黑铁钩和那对同样油亮亮的继父的眼。
他几乎想要破口说出来,告诉程连安:“我懂你。”然而这三个字出口,只怕程连安又未必明白,明白又未必相信,相信又未必承认。
纵使有相同的经历,相似的心路,也未必有相近的想法。
这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使得他陷入良久的沉默。他忽然觉得不知该怎样与这孩子沟通才好,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软弱无力。【娴墨:天下谁能真懂谁,关键是懂了又能怎样?多少文人写诗写词,都是“无人会、凭栏意”故,此真千古第一凄凉事】隔了好一会儿,他说道:“离开东厂吧。”
程连安问:“为什么要离开?”
常思豪反问:“东厂有什么好?”
程连安抬眼:“东厂有什么不好?”
常思豪胸中腾起怒火:“你怎能是非不分?东厂是魔窟,天下百姓无不痛恨的魔窟!”
程连安不屑冷笑。
声音平静如水:“如果东厂是魔窟,那么天下又何处不东厂?”【娴墨:深思!全书大要在此】常思豪身子一震,目光直,耳中天地陡静。
想这世间政界黑暗,官场倾轧,将军墨吏贪污腐化,治世能臣致仕归家,武林之中勾心斗角,江湖内外日夜厮杀,商人谋利迭出奇计,僧侣相争各供菩萨,哪一处不是魔窟,哪一处没有魔鬼?这人间本是地狱,只是人却错把这里当成了家啊!
——天下何处不东厂?【娴墨:再标再点】【娴墨二:传统小说所谓大关目,二部一百八十章正写此七字也,放开去,全三部百余万字亦写此七字也。全局大关目偏交于程连安这小儿口中出,有深心在焉,程连安是何人?是何身份?和小常、绝响一样吗?作者此笔乃刺中刺、云上烟。】也许这句话搁在半年,甚至三个月前,自己听了还会不屑一顾,可是现在,大不一样了。
程连安道:“我来到京师,就必须融入这里,从我对自己下手的那一刻起,就早已不能回头。”【娴墨:秦绝响可能回头?小常可能回头?郭书荣华可能回头?百剑盟、聚豪阁可能回头?婚恋可回头?生命可回头?破镜重圆非前镜,今秋又非往年秋,天下原无回头路,何必头前无路想回头!闻此言真当自思自省,这可是个孩子!动手去势后,可有悔?曰必有悔,然悔亦无用矣,惟大悔大恨过,方能做大诀别。人生中那些爱的、恨的、怨的、恋的,没了,去了,走了,散了,放不下又能怎样?】常思豪瞧着他的眼神,忽然看见他光着细伶伶的小身子坐在空房里,低头面对一柄刀的模样,心中猛地抽痛,指尖微颤。
程连安继续道:“其实郭书荣华说得对。东厂二字,只不过是挂在门上的招牌,真正运转着它的,是人。”
他的目光缓缓转来,定在常思豪脸上,声音冷静而清晰:“这些人可以是郭书荣华、曹向飞、曾仕权,也可以是您、是我,不是吗?”
这目光如此澄澈、坚定、鲜亮,像在溪底游弋浮沉的阳光,一瞬间令常思豪有种被征服的错觉,隐隐约约地读懂了他别样的雄心。【娴墨:无生殖器反有雄心,岂不奇哉?曰:不奇,自古中华儿女多奇志。奇的是大使棺被炸,钓鱼道被侵,棺方无一动作,全靠民间学生、**人士撑局面。可知天下从来不缺阉人,中国根本就没有最后一个太监。】程连安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雕龙玉佩,看了一眼,轻轻放在桌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这块玉佩对我来说已无意义,就送给千岁,留个纪念。”
他转身走向门边,挑起棉帘,微微侧头回看,说道:“我是我爹的儿子,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不过——他是他,我是我。”【娴墨:小程也是一位风云人物,不愧为程大人之子、将门之后。】“奴才告退。”
棉帘垂落,屋中为之少暗。
常思豪无言沉默,缓缓探出手去,将玉佩拾起,上面残留着的淡淡温热令他指尖微跳,刹那间时光回转,满目黄沙阳光耀眼,仿佛自己触碰到的,是程大人那将冷未冷的血肉之躯。
他脑中纷乱一片,思想不能。
回到前院时,程连安和曾仕权已经带人离开,锣鼓仍在继续。台上已经换了戏码,看在眼里不知所谓,只觉在那一片高低起伏的呐喊声中,是一派衣锦鲜明的凌乱。【娴墨:当今闹世中华,正是一派衣锦鲜明的凌乱,一切歌舞升平,都是高低起伏的呐喊。】他唤过顾思衣,嘱咐她安排人去照顾秦自吟,并将四名黑衣武士妥善看押,另找医生为李双吉察看伤势。自己回到座席,一口气长吸长吐,脑中阵阵发空。
他掏出重新挂在颈间的锦囊,轻轻摩挲、审视,米黄色锦囊上绣的白龙依旧灵动如生,有了玉佩的撑挺,布面熟悉的触感令他内心隐隐揪痛。他想起阿遥将这锦囊交在自己手上时的羞涩,也想起她被秦绝响骑在身下鞭打的可怜;想起她为自己暖衣相披的关切,也想起心杯接雨的喻言;想起恒山那一场风雪的浩瀚,更想起她山脚告别的孤单。
他实在很想将秦自吟唤醒,问一问死去的婢子是谁,然而又不忍、不安、不敢。
他害怕此刻自己手中的遗物,会由一件,变成两件。
原来世事真的无常,分别时是笑容,也许一回首已成惨案。总以为下次可再相逢,那个转身却可能会成为两人一生的错肩。【娴墨:人生不过离别事,未有凄凉不觉甜。哲啊,不要想太多为好。】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身边一阵阵欢声潮起,一阵阵人影阑珊,直到屋中安静,消失了动感,一股寒意逼近,才发现阳光已从堂口退到了阶前。
放眼四顾,厅上已只剩碟碗杯盘,戏台撤走,曲终人散。
一件暖裘搭落在肩。
常思豪将锦囊收进怀里,长长吐出一口气来,闭目垂头捏着两眼之间缓缓道:“姐姐,金吾呢?”
“出去送客了罢。”
常思豪:“哦。”手指转去揉搓前额。
“他们和你说话道别,你充耳未闻的样子,好像有什么伤心事,大家都没敢惊动。”
“道别……”
常思豪听到这两个字,眼皮微睁,眼前浮现出一个在山脚下挥手的人影,泪水忽然就淹没了目光。
他赶忙合上眼睛。隔了一隔,道:“姐,我和你说过阿遥吗?她是我结义的妹子。”
“我知道。”身后的声音很轻。
常思豪道:“我一开始认识她,觉得她很可怜,后来……又觉得她很体贴,很温暖。她长得清秀,不似吟儿那般惊艳,却像个失落在山间的小兔,让人一看到就很想去呵护她、照顾她。”
“你……很喜欢她吧。”
“喜欢?不,不——她就像是我亲妹妹……”
他的目光忽变得茫然:“我说不好……我怎么会呢……”
衣衫悉索,两只手臂自后伸来,拢在常思豪颈间,在耳鬓厮磨的微痒中一股香气若有若无地呵来:“等把她找回来,寻个好日子,你把她收了便是。”
常思豪陡然而惊,猛抬眼,就见刘金吾和顾思衣有说有笑正自院中踱回。
身后女子轻轻冷冷地一笑:“感觉好些了吗?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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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一惊之下险些歪倒,扶着椅背侧身道:“吟儿,原来是你?”
秦自吟直起身子,笑眼盈盈向前望去:“你把我当作是她了么?”顾思衣忙紧走几步过来见礼:“夫人。《纯文字首发》”刘金吾笑咪咪地在秦自吟身上扫来扫去:“啊呀呀,二哥好福气,嫂嫂当真是花容玉色,倾国倾城。哈哈,小弟刘金吾这厢有礼。”说着折身作揖【娴墨:不问如何来京,便是知情了解根底,作者不写,正是要人自思】。
秦自吟笑道:“叔叔免礼,相公,原来你在京还有家人?”常思豪拉着她的手:“且不忙说这些,刚才你说到‘把她找回来’,莫非下落不明的是阿遥妹子?”秦自吟眼神转冷:“瞧你叫的这亲,还说不喜欢她?是,是,死的是春桃,你开心了?【娴墨:聪明人早已料到。无它,想那摘弓去射人的事,阿遥必做不出,故当时必是春桃醒来,阿遥昏趴在马上。】”常思豪失笑:“我怎会盼春桃死?她……她嘴是利害些,人还是好得很。”
秦自吟甩开他的手:“哦,人都死了,你还记着她的坏处。一听阿遥没事,你却忍不住要笑出来。”常思豪瞧瞧刘顾二人,有些尴尬,然而听到阿遥未死,自己内心忍不住高兴,确也无可辩驳。秦自吟扁了扁嘴,接着道:“阿遥是很好啊,你肯替她暖脚,都不肯替我暖,我被人劫来抢去的,你见了面都不问我怎样,也不问问咱们的孩子是否平安,就只顾想着她!”说着眼圈红起,一甩袖子走向后堂。
顾思衣忙道:“夫人孕期烦躁,你别怪她。”急急跟去。
眼见二人走远,刘金吾笑道:“嘿嘿嘿,二哥不必生气,女人都是这样,越是嫉妒,越是心里头有你。给这个暖脚,就得给那个梳头,夸这个美貌,就得赞那个温柔,若是厚此薄彼,又怎能尽享齐人之福呢?”
常思豪心烦意乱,甩了他一眼:“你经验倒多!”
刘金吾嘻嘻一笑:“见笑见笑,承让承让。【娴墨:真说得出、认得下。早不知羞耻为何物矣。】【娴墨二:贱格日涅夫同志笔下的小贱格日涅夫。】”
常思豪长长吐了口气,漫无目的地左右瞧瞧,问道:“戚大人也回去了?”
刘金吾一笑:“回去了。”手往怀里一伸,掏出那“百二秦关”的信封来,在掌心一抽,笑道:“不过把这个留下了,咱们三兄弟结拜,他这当大哥的总要出点儿喜钱。”说着向前递过。
常思豪摆手:“你留着罢!”又问:“皇上那边又有了什么变化?”刘金吾道:“能有什么变化?”常思豪目光冷扫:“跟我打哑谜么?你原来对徐阁老可不是这个态度。”
刘金吾拿信封蹭着脸嘿嘿一笑:“其实也简单,那天在石桥上,我在不是说了么?我这日子不能再这么烂下去了,要想有改动,就得有行动。这东西就跟赌钱一样,要玩就得玩大的。哥哥敢玩儿,小弟有什么不敢跟的?”
常思豪道:“你赌钱都靠手法作鬼,关系到身家性命,自然更不会打无把握的仗。【娴墨:一眼看透,小常进步绝大】”说着身子后靠,十指交叉在胸前,眯目一笑:“昨天徐阁老见皇上,双方不大愉快吧?”
刘金吾脸色一正:“高深莫测,高深莫测,二哥,我算服了你了。”他凑近些道:“徐阁老见皇上,是说西藏的事。”常思豪:“哦?”刘金吾道:“他替才丹多杰说话,想让皇上把藏巴汗这封号给端正承认。皇上回来很不高兴,据我猜测,皇上其实是想打。”【娴墨:想打,是因逆不可助,端正汗号,是考虑息事宁人,一为情理得体,一为利益方便】常思豪迟疑道:“可是皇上不是说藏地偏远,才丹多杰实力又雄厚,他想安抚为上么?徐阁老所言,应该正合他意才是。”
刘金吾道:“龙意难测【娴墨:君心岂能让人知,何况小常这样人】!皇上是什么人?据我对他的了解,谋逆作乱这种事,皇上最是不喜。你想想他为什么肯把国库几乎全部的收入拿出来支持平倭?为什么对王崇古、李成梁、俞大猷、戚继光这些将领这么重视?现在他不是不想打,而是打不起罢了。”
常思豪恍然生觉:“这么说,戚大人的事……”
刘金吾笑道:“嘿嘿。戚大人遭人弹劾,皇上哪能放在心里?其实皇上明白他于大节无亏,只是有点小贪,比大肆铺张的胡宗宪要低调得多。当官不怕你贪,贪得再多,大不了用不着你的时候定个罪一抄家,钱还是皇上的【娴墨:不悟此道不能当皇上。一个人享受能享受多大?古董是替人攒的,钱更不用说。最后只落个吃喝罢了。】。就怕你没本事还瞎贪污,那就纯粹是祸国秧民了。我看皇上调他入京的意思,是借这个引子敲敲戚大人,让他别太骄了,也顺便封了别人的嘴,以后该用还是会用的。戚大人唬得不轻,他成天在前线攻杀战守,哪能明白这里面的奥妙?瞧他那战战兢兢的样儿,我瞅着都好笑。”
常思豪道:“既然咱们结成了兄弟,你何不对他直说了此事?也免得他为此悬心。”
刘金吾连连摇头:“不能说不能说。我以前是误会他了,现在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儿,我是打心眼儿里真仰慕他【娴墨:戚娶小妾是好色,小刘不以为意,盖因自己更好色。】,可他是靠军功起来的,眼里瞧不起我这号人。不借这机会,我哪能和他套上交情?朋友各有各的交法,您可也别给我捅漏喽。”
常思豪淡笑:“好,我不说就是。”
刘金吾拍着手里的信封:“二哥,这钱你真的不要?”
常思豪摇头:“你就拿这些去打点宫里人吧,给梁先生安排戏码,肯定就要挤到别人,分些好处出去,也省得你落埋怨。”刘金吾大奇:“二哥,你真是妖怪,你又没在官场待过,又没在宫里待过,怎会对这帮人如此了解?”常思豪一笑:“有什么稀奇?说白了不过就是个平衡。武功讲究力不出尖,这是劲的平衡,医学讲究阴阳调和,这是气血的平衡。延伸出去,家国人性莫不如此,明白一样就一通百通。刚才你不还在说暖脚梳头不可厚此薄彼么?”
刘金吾挑起大指:“行,我服了。您这不叫聪明,叫智慧【娴墨:聪明是以脑力想事情,智慧是处理事情的办法从心里自然地生出来。道门的气听法就是这个。人一上岁数,都有种记不住东西的感觉,这就是脑力衰了,脑力会衰,慧一开就不衰了,故自古佛道两门都修慧不修脑,否则以佛经之浩瀚,靠脑力怎么能背得下来。】。哈哈!”他把信封又在手里抽了个响,道:“那我先回宫去转转,把这事给安排了。”
送走了刘金吾,常思豪回到后院,就见李双吉蹲在屋檐底下,一圈一圈的正往下解绷带,便问他这是干什么。李双吉答道:“这东西勒得慌。俺向来皮实好得快,包得厚了就痒痒。”说话手还不停,两三下绷带褪尽,三两把便抓掉了痂皮,露出满胳膊的红印子来,果然好得差不多了。常思豪问:“你何时回去复命?”
李双吉眼一翻:“复命?复麻皮命?缺钱能赚回来,缺德谁给俺补?要早知道他找俺干的是这麻皮事,俺一早就摔耙子了!还给他复命!”常思豪一笑,越发觉得这人憨直可喜。凑近蹲下和他聊了起来。原来这李双吉是关外人,父亲早亡,他带着老娘流落京师,在城外赁了个棚户住下,靠卖力气度日,后经人引荐到了独抱楼接马,一干多年,如今每月能领一千五百钱。
常思豪问:“娶了媳妇没有?”李双吉摇头:“嗨,不娶那玩意儿。如今女子,没过门都是好姑娘,过了门偷人、底漏、扯老鸹舌【娴墨:李双吉“傻二”一个,可能想到这些?势必是其母饶舌灌输,勿当是他自心想出来。】,有几个是正经人!娶回来没的让俺娘受气【娴墨:看看,可是能自己想到的?必是他妈怕受气,先打预防针,孤母养儿往往如此】!”常思豪失笑,心想这可是一杆子把一船人都打翻了。又问:“一千五百钱,够花么?”李双吉道:“还成,俺这人没别的,就是吃得多,赚的钱买粮食倒够了,客人有打赏就割点肉和下货跟俺娘改善一下,吃不着俺也不馋。”常思豪笑道:“真不馋吗?”李双吉打了个沉儿,叹了口气:“嗨,实在馋了,就到城外勒野狗去。俺娘倒挺爱吃狗肉的。【娴墨:不知孝而孝,方为真孝,故曰有心有意都是假,孝到无心始见真。母子之情,最美是那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无私无挂地对你好。】”
看着他这笑容,常思豪倒想起了在家乡堵鼠洞挖野菜的时光。喃喃道:“你这么离开独抱楼,以后恐怕会经常去勒野狗了。”李双吉眼睛直了一直,又嘿嘿一乐:“嗨,干啥不是吃饭。”常思豪在他肩上一拍:“你既然不愿回独抱楼,就留在我这儿吧。”
李双吉猛侧头望过来,一脸惊奇。又见常思豪正伸出二指:“工钱给你每月二两银子,可惜我这不卖酒招客,赏钱你就落不着了。”他登时大喜:“这就够了,还要啥赏钱?”常思豪站起身道:“我这院子不少,你要愿意,就把老娘接来一起住吧。”李双吉眼睛圆起:“有这好事?常爷,您这是因个啥呀!这是,是因个啥呀?”常思豪一笑:“不因个啥!瞅着你,心里踏实!”
李双吉以往接触到的人总当他憨傻,也不来和他真心交朋友,今见常思豪如此信任自己,登时大为感动,怔了半晌,也想不出什么感谢的话来,蹭蹭鼻子道:“啥也不说了!啥也不说了!”跪下来磕起响头,常思豪拿靴尖一挑他胳膊:“得,大老爷们儿要有个人样,别学狗样儿!起来吧!”
李双吉高高兴兴站起身来,回手抓起斩lang刀递过。常思豪瞧了一眼,心想曾几何时这把刀是吟儿的生日礼物,现如今却差点成了她送命的冤家,不愿再碰,说道:“你先替我带着吧!”李双吉爽爽快快应了声:“行!”把刀插在腰间一拍:“您盖房子俺抡锹,您做关老爷俺扛刀!跟着英雄,打今儿个起俺也算豪杰了!”常思豪失笑:“我这脸是老君炉里烧出来的,哪有关公的样儿啊?包公还差不多。”
旁边有人笑道:“原来包大人在么?奴婢正要替我家夫人申冤呢!”
随着话音,顾思衣挽着秦自吟缓步踱来。
常思豪见秦自吟闷声不语,上前拉了她的手:“还在生我的气?”
秦自吟道:“我有什么气好生?我病的时候那般吵闹折腾,都是你们在照顾我……”
常思豪听她语气脉脉含伤,又似带有几分无奈与不甘,心想:“原来她记得这些。是了,我们接她上恒山时,距服药已经两个多月,药效过去大半,对后来的事情还是会有点印象的。”想到些两人喂饭吃药的亲呢情景,脸上有些发烧。轻声道:“别说傻话了,咱们是夫妻,我若病了,你也会那样照顾我的。”
秦自吟抬起眼来:“相公,咱们真的是夫妻?【娴墨:怪话不怪,却让人伤。】”两人执手相对,常思豪见她双眸若水,内中却无尽迷茫,不禁心头起皱。脸上强作笑容,安慰道:“傻瓜,不是夫妻,你又怎会怀上我的孩子?”顾思衣听得掩口一笑,招手引着李双吉悄然避开。
秦自吟长睫垂低,想了一想,喃喃道:“说的也是。”她幸福而又不解惆怅地一笑,两臂环在常思豪腰后,向前贴来,将头缓缓靠在他身上。
天清地静,寂寥无声,常思豪只觉肺腑间如揉如搓,一时间悲酸难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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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秦自吟安抚已定,常思豪一方面派人出去打探秦绝响情况,又教授李双吉几句,命他将四名黑衣武士提来。<最快更新请到>
李双吉将解药给另三人也服过,站回常思豪身后,负手问道:“你们想活还是想死?”
四人身上药性虽解,却仍被点着穴道,东倒西歪地齐声道:“想活!”
李双吉抱臂道:“你们几个傻子,比俺还傻!其实此事不是少主所差,只因马明绍与常爷有过节,才暗地陷害大小姐。你们也不想想,她是少主爷的亲姐姐,少主怎会对她下此毒手?”
四人相互瞧了一眼,面上直愣、迟疑、犹豫、疑惑,变幻来去【娴墨:已将实情伏下了】,不一而足。
常思豪道:“就算事情办成,全怪在傻二头上,难道他马明绍还能留下你们?所谓疏不间亲,这事情若是暴露给少主,他还有命在么?”
一人歪头撞地:“常爷,小的们糊涂,请常爷指条明路!”另三人也赶忙随着称是。
常思豪问:“你们叫什么名字?”那人道:“小的叫齐中华!”另三人道:“倪红垒!”“小人郭强!”“小的武志铭!”常思豪道:“好。藏头露尾必小人,有名有姓是汉子。有些人眼里,我在秦家只是个外人,后来居上,难免会产生一些看法和冲突。我这人恩怨分明,不会把账算在底下人头上,既然话说明了,我也不会再为难你们,回去复命吧。”说着给几人解了穴【娴墨:欲伏之,先纵之】。倪、郭、武三**喜叩头,缩身想走,齐中华身形微凝,又跪倒说道:“常爷,我等办事不力,回到独抱楼哪还有命?即便我们逃走,过不多久无人回报,马明绍必然知道事情败露,一定会四处追查,我们人单势孤,天下虽大,又能逃到哪儿去?”另外三人一听,各自面露徨恐。
齐中华跪爬两步,向上叩头道:“常爷,您收了我们吧!”
常思豪微微皱眉,佯作犹豫。另三人一见,相互瞧了一眼,也都赶紧随着磕头。常思豪说道:“非是我不愿留你们【娴墨:再荡一笔】,现在马明绍是秦家大总管,势力不小,现下还没到和他撕破脸的时候,若是让他瞧见你们几个,只怕要起冲突,于我大有不利。而且你们是马明绍手下旧人,日后若是反起水来……”
齐中华呆了一呆,忽然向旁边爬去,搂住桌角抡头便撞,砰砰几声,在前额、腮侧磕出好几道口子,鲜血直淌,伏身道:“常爷,小的是真心实意!您看这样成不!”常思豪立时明白:他这一是表忠,二是毁容,搞得满脸伤痕,纵是教马明绍瞧见,也不好认。见其它三人各自咬了咬牙,也要效仿,他赶忙拦住:“不必如此,你们实在要留下,须小心点,少抛头露面也就是了。”
四**喜,连连叩头称谢。
常思豪瞧着齐中华脸上皮肉翻卷、鲜血淋漓的豁口,倒觉有些对之不住,说道:“赶紧下去裹伤吧。以后你们就在双吉手下做事,以后要叫他‘吉爷’【娴墨:风水轮流转。】,不许再叫傻二,知道吗?”
四人都忙不迭地道:“是!”
常思豪摆手挥退几人,过不多时,派出探听的人回报,说秦绝响一行已然安全离开东厂回了独抱楼【娴墨:接小程口中事,小常挂记绝响,不能不打听】,他也便放下心来。次日早起,出门直奔百剑盟总坛。
郑盟主听他讲完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大为高兴,说道:“本来我盟也曾派出人去查访徐阶二子的罪证,苦于人地两生,难有进展。如今由戚大人的部下来做此事,那可容易得紧了。”常思豪道:“徐阶已经进宫顺说皇上,要他承认才丹多杰的地位,显然是丹巴桑顿起了作用,这藏僧能量不小,咱们还得想个法子对付才是。另外,他那明妃……”帘笼挑处,荆问种走了进来。常思豪一见是他,忙起身施礼,把后面的话也咽了回去。
荆问种打过招呼,盘膝坐在他身侧,道:“听说前日在徐府宴上,有几位大人向丹巴桑顿求治旧疾,无不应手而愈。从昨天开始,他又在白塔寺前搭台**,治病救人,有拄拐多年的病患被他轻轻一拍,便可行走如飞,还有盲人被他在腿上一掐,竟能开眼视物。种种神奇不胜枚举。京城百姓竞相奔走传颂,已经轰扬动了。”
常思豪道:“我见过他治疗徐三公子,无非用的是以内劲通经络的法子。可盲目乃是天生残障,他竟也能治好?这倒真奇。”
荆问种道:“我到庙前看过了,残障也分多种情况,有的确有复明的可能。桑顿用内劲强催病灶,调动的是人体储存的精气。就像一条河道淤积,他不去清淤,却加大源头水流,一时看似治好,其实病根未除,却大大消耗了元气。简单来说,就是牺牲了病人寿命来换取暂时的健康。这种治法救人如同害人,向为我中原医家所不取。可是百姓无知,只看效果,那也无可奈何【娴墨:今无此法,然服激素也是同理。尤其市面上各种壮阳药泛滥,都是催死。正常人性生活加前戏五到十五分钟即可,今人偏用药物支撑到一小时两小时,那不是有病吗?你挖鼻孔挖一小时试试,看受不受得了?催情药调动的是肾精,也就是生命力,消耗多了,人体自然要闭藏救急,这时男人就会阳萎、女人会停经,养一段能自然恢复。继续用激素逼着打开,肾精耗光,大病来了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郑盟主忧心忡忡地道:“丹巴桑顿如此邀买人心,无非是为才丹多杰造势。过两天便是小年,宫里照例会祀神祭灶,大宴群臣,到时少不了娱乐一番。据索南上师说,那丹巴桑顿颇会一些悦人耳目的幻术,徐阁老说不定就此机会要将他引介给皇上。若是皇上为他的邪术所迷,那可就糟了。”
荆问种道:“盟主,何不让冯公公留意此事,适时点拨,否则徐阁老他们又占先机,对咱们可是更加不利。”
郑盟主摇头:“他前番受挫,气象未复,一时不可与之争锋。”
常思豪道:“此事小侄倒有可能使上力气。不过我对什么幻术一无所知,怕又帮不上忙。”
荆问种笑道:“那有何难?索南上师的黄教与白教是异路同源,他对噶举秘术也多有了解,待会儿回来,让他教教你便是。”此时门外脚步声响,索南嘉措走进屋来。
郑盟主笑道:“上师,我们刚刚谈到你呢。你回来得正好,绝响的大手印学得如何?”索南嘉措道:“秦少主绝顶聪明,复杂的姿势一学就会,只是他总无法静心体会内在,这倒让小僧有些为难。”郑盟主笑道:“绝响也是一方宗主,事务繁多,难以静心也在情理之中。上师日常都在戒、定、慧中,时时自律,原非常人能比。对你来说最简单的东西,只怕在世人看来就要难过登天了【娴墨:故曰道不远人,人自远之。又曰得道容易成道难。】。”常思豪打听之下这才知道,原来秦绝响昨天从东厂出来,去了趟独抱楼看看装潢进展,晚上又过来学武功,也就住下了,现在就在试剑亭内。
郑盟主和索南嘉措已经约好轮流执教,索南嘉措既归,便轮到郑盟主去传剑法。常思豪不便跟去,正好留下来和索南嘉措学习了解幻术。藏地环境恶劣,人们除了简单的歌舞,其它娱乐较少,也正因如此,给了人们更多思考的空间和时间,使得佛学兴盛,研修精深,而且结合佛法衍生出种种异术,变幻瑰奇,匪夷所思,由索南嘉措当场演示出来,看得他叹为观止【娴墨:妙在不实写,盖因此术本是虚。】。
时到中午,郑盟主才带秦绝响一同归来,大家用餐已毕,荆问种有事先走一步,小晴下去泡茶。常思豪问起东厂情况,秦绝响笑道:“嗨,什么东厂西厂的,也就是平常的院子平常的人,衙门口儿也不大,没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底下人跑来跑去的看上去挺勤快,仅此而已。那几大档头都是熟人,我四年前就见过,这回重新熟悉熟悉,人都还不错。倒是有个小太监面孔新得很,底下人称他程公公,郭书荣华叫他小安子,这小子年纪不大,看上去在厂里混的还挺好。【娴墨:冲冯保,程连安的日子在脸面上总过得去,绝响只看到表层更未深想。】”
郑盟主道:“郭书荣华一向重视人才,尤其喜欢年少聪颖之辈。那小安子是冯公公的义子,很会审时度势,讨他的喜也在情理之中。”常思豪不愿多听程连安之事,问道:“小侄自打进京,便有个疑问,那郭书荣华看上去十分年轻,居然能当上堂堂的东厂督公,他究竟是什么来头?”郑盟主一笑叹道:“要说起他来,话可就长了。其实他出身并不很好。”
秦绝响眼睛亮起:“怎么个不好法儿?”
“据说他母亲名叫郭怀红【娴墨:妙哉。】,是东厂大狱中一名女囚。”
“女囚?”
常思豪和秦绝响相互瞧瞧,对此都觉意外。
郑盟主道:“是啊。郭怀红当年也曾是江湖上一位女侠,名头不甚响亮,至于犯了什么罪,现在已经没人知道【娴墨:笑。怎没人知?明明是政治犯。借古射今,以名字暗透其事,偏要用此笔荡开,真滑贼。】。有人说是她入狱之前便已有孕,也有人说她是遭到了狱卒的强暴,真相如何,更无可考【娴墨:妙在无考,看懂者万不可说】。郭书荣华随母亲的姓,落生时起的名字原叫郭苦【娴墨:非小郭名字真叫“苦”,实作者又借字作科,织锦绣文章也。苦味入心经,正与怀红相照。怀者,拆开是心不,怀红,便是心不红,在天朝心不红,乃受非人之刑,遭无由之狱,方生此苦也。再深思,此牢在何地何处来着?属谁所有来着?不必深言,悟者自知。悲哉我造苦中华,壮哉我天朝铁狱!】。生他半年后郭女侠便死在狱中,那时小郭苦刚能坐起,还不会爬,有人想把他扔掉,却被一个牢头拦了下来。”
秦绝响一声轻啐:“且,他倒好心。”索南嘉措闭目合十,念了声佛。
郑盟主长吸了一口气,缓缓叹出:“唉……好心倒也未必。那牢头救下小郭苦,在他腰上套了根绳子,拴在自己办公的桌角,闲来无事,便褪下靴袜,让他tian自己的脚癣。【娴墨:写一人食癣,正是写亿万人民食癣,可怕的是人人如婴孩,食而不自知,甚至产生奴性和依赖】”
小晴正端着茶盘上来,听到这话表情扭曲,险些勾起呕意。秦绝响哈哈大笑:“郑伯伯,有这好事儿你怎不早说?”用肘尖碰了碰常思豪:“怪不得,怪不得,他那张臭嘴就吃不下香东西,哈哈。”常思豪知他说的是郭在小汤山吃臭豆腐的事,眉心微皱,以目示止,然而秦绝响笑得畅意,对此浑然不觉。
郑盟主接着道:“那牢头让他tian上一阵,便往脚上洒些酒水,本意是为了祛除癣毒,没想到却成全了小郭苦。他无人喂食,每日只靠脱落的脚皮和这点酒水维持生命【娴墨:人民跪谢天朝赏饭】,居然熬了两个多月未死【娴墨:两月正是千年】,而且可以满地乱爬了【娴墨:我大中华民族生命力向来顽强】。那牢头的脚癣也就此痊愈,大为高兴,于是每天牵着他在牢里爬着玩儿,也分一些犯人的汤水粥饭给他,就这样让他活了下来。”
索南嘉措合十礼赞:“因果本非由心而造,有些看似是恶行,往往也能种下善根【娴墨:人间道德规范,往往害人,大家都如此,你不如此,则必被排斥,即是社会性的抹杀。正是人帮人活,人唾人死也】。他二人能各得其所,实乃机缘天定,我佛慈悲。”
郑盟主道:“是啊。上天造物必得其用,造人亦必赋予其命。又有谁能想到,这么一个孩子,竟能在东厂顽强生存下来,九岁做干事,十四升档头,到后来力压‘龙’、‘鬼’两系群雄,登上副督公的位子,一路走到今天?”
其余四人尽皆沉默,各有所思。隔了一阵,秦绝响问:“怎么他后来又改了名字?”
郑盟主道:“那是他有一年得到机会,去拜见大太监黄锦。那时冯保还在黄锦手下做事,算不上出人头地。与郭相见之下颇对脾气,听他说名叫郭苦,说这名字不够讨喜,黄公公喜欢读书人,你不如改名叫郭荣华犹豫再三【娴墨:何以犹豫再三?是大丈夫坐不更名,立不改姓故。】,见了黄锦,果然报了这名字【娴墨:是丈夫从权了,人都要有这第一次。小程是自阉,小郭是改名。都可一叹。】。黄锦对他也很是喜欢,除了加官进职,还给他起了‘荣华’这个字相赠。他为表示感激,把字加在了名中,以后便自称郭书荣华,黄锦知道后很是欢喜。后来他能当上督公,于黄锦身上也大有得益。”
秦绝响笑道:“原来他也是拍着马屁起的家。加上脚丫子、臭豆腐,算是他人生三大神器。【娴墨:绝响是大户孩子,人人仰着他,故不必拍人马屁,不知马屁人也有辛苦。】”
郑盟主摇摇头道:“其实在那之前,他已经功勋卓著,为人却不讨喜,所以一直难以发达。冯保的点拨,可说是他人生中一个重大的转折。”
常思豪默默静听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那天郭书荣华训程连安也许并不是演给自己看的。
会不会,他是在这孩子身上找到了一点自己当年的影子,为自己的影子“犯错”而心疼,训程连安,也许真的是发自内心地在“为他好”呢?
一念及此,脸上涩涩泛起笑意,同时又感觉有一种莫名的恐怖与悲伤在心底漫延开来,忖道:“我在军中吃人,为的是生存,程连安呢?他又何尝不是?”【娴墨:明
点。此作者自解其文心、自释其情怀处。《狂人日记》人人从小学就开始念,吃人二字,岂是为猎奇而写?】——只不过他吃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他吃的不是血肉,而是天性、良心和灵魂。这些东西,要吃到一点不剩,才能够在东厂活下来,在这个世界上活下来。
常思豪的目光忽然变得深邃。
程连安这样吃了,是因为郭书荣华当年也这样吃了。他们不但要吃自己,还要让别人也吃,吃完了自己,再去吃别人,无限重复,无限循环,无限传承。因为这是“为他好”,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只有这样,大家才能够活下去。于是每个人就不停地吃、吃、吃、吃、吃!
一念及此,胸口忽然涌起强烈的呕意。
他发现,这件事比tian一个人的脚癣还要恶心。【娴墨:理想主义受挫了,就走进现实主义,人人如此。少年叛逆,非叛逆也,是真性情。人老奸、马老滑,非事故、成熟也,实恋龟壳温暖,混世熬日月,虽生犹死。作者写吃人,初用实笔,此处用喻笔,可知人之一物,不管从灵魂还是**,都逃不出被吃的命运。《狂人日记》中说历史书中写的满满的都是“吃人”,《大剑》则是把吃的过程写给人看。恶心吗?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作家在控诉,诗人在愤怒,观众在麻木,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脚癣者,“足下有病”是也。足下谁耶?就是你,就是我,是所有的人类,包括作者自己。】然而……
“天下何处不东厂?”【娴墨:再点再标。】天下就是这般天下,任谁都无处可逃,无处可避。
程连安早已看清了前路、接受了现实。原来后知后觉的,只有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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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陷在低沉的情绪之中,心头烦乱,茶罢搁盏,便即起身告辞。{免费小说}
出了郑盟主家的小院,余人止步,秦绝响依然陪行,边走边道:“大哥,怎么,你好像不开心?”常思豪喃喃道:“我应该开心吗?”秦绝响笑道:“那当然,人哪,时时刻刻都应该痛痛快快、高高兴兴地活着,才算不枉此生,不开心是跟谁过不去?还不是自己嘛。”
常思豪心想你指使齐中华一伙所为,岂非也是为自己高兴?眼睛余光在他脸上略扫,点头佯作同意,试探道:“对了,绝响,京师想必名医不少,我有心接吟儿过来,不知你意下如何?”
秦绝响扭头东瞧西看:“还是不必了罢?恒山医术天下第一,馨姐都没办法,别人更不用提。我已告诉马明绍派人把她接回家去,慢慢调养也就是了。”常思豪讶异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和我说一声?”秦绝响笑了一笑:“已经有几天了,忘了和你说。唉,他派这几个好像是京城新人,粗头笨脑的,也不来个信儿回报一下,办起事来我可真有点儿不大放心。”
常思豪心里明镜一样,知道他这是在下毛毛雨,想为以后出事做铺垫【娴墨:绝响若写书,也是把好手。笑】。胸中一阵酸堵。单手拢住他肩头,脚步放缓了些,道:“绝响,你姐姐命苦,身边除了你我便再没有别的亲人。有些事情大家不想,她也更是不想,可是既然发生了,咱们做男人的,应该替她撑起来,如果连你我都嫌弃,教她怎么往下活?”
秦绝响咧嘴作笑道:“嫌弃她?怎么能呢。”
常思豪明白他的意思:问题不在于秦自吟,还是在于那个未降世的孩子。有心想劝,身上却觉得有一种丧气的脱力感在弥漫。恍惚了一下,涩然叹道:“我想说的话,在卧虎山上都已经说过了,现在也就不再重复。”他停下脚步:“绝响,如果那几个人办事粗糙,你现在加派人手,快马过去接应一下,也还来得及。【娴墨:最后给一次机会】”
秦绝响淡淡一笑,伸手肩头,在他那只手背上略按,口中满是安慰的语气:“大哥,放心吧,没事儿,我也是那么一说。自打秦家遭难以来,我总是把事情往坏处想,已经形成习惯了。其实马大哥办事妥当,他安排的人多半不会出问题的,你也就别惦记了。”
四目相对,手背上一股温暖传递而来,常思豪打个寒战【娴墨:温暖是冷的】,默默点了点头,缓缓把手抽了回去。
两个人继续前行,谁也没再说话。
空空的院子里只剩下“沙、沙”的步音,又多几分旷然。
来至总坛门口,常思豪在阶下停步侧身:“你还是住在这里?”秦绝响:“独抱楼现在杂乱不堪,我在这儿又可以学上乘武功,又有人保护安全,何乐不为?”常思豪失神地点点头,有些欲言又止:“我……住在江米巷。”
秦绝响脸上有了笑意。
望着他的眼睛,常思豪有一种跌入深渊的错觉,恍惚间他蓦地回过神来,赶忙转过身去,心田在刹那间为悲伤浸透,化作一片阴潮的湿地。
走出十数丈,仍有目光在背上。
他步子微凝,仰头向天,一口气长吸长吐,终于忍住回头的**,抓着外氅领子猛地一抖,抖去那束目光的重量,昂首阔步,加速消失在街角。
他在人的缝隙间不断穿梭,前行,仿佛逆流之舟般,想要将身上的一切烦恼、羁绊与彷徨冲洗在身后。人流愈来愈急,又愈来愈稀,不知什么时候已然奔出城外,上了一片枯木离疏的小岗。猛停步回头,高天晴冷,城垣铁壁远在浮云之下,周遭棋路连荒,斑山残雪,万里凄凉。
一时间,悲伤窒息了自己,他猛一挺胸大张双臂,仰面长吸。
——走吧,走吧,离开这无情无义的地方。
——走吧,走吧,带上吟儿去寻阿遥。
——三个人一起去看黄河,游四方……天下之大,何处……
“何处不东厂……”
寒风搜身而来,将他雕成一座无言的冷像。【娴墨:前者言何处不东厂,是言制度,此处言人性,两者相辅相承,是知从古至今,人间无时不是东厂天下】月华初上。
江米巷常府院中一派蓝深晦色,静寂安详。正厅檐下,顾思衣身着红裙,手里捏着片纸,在门口那一方光明中若有所思地踱着步,脚下两条暗影往复交错,轻剪着一地明黄。
直到常思豪走近,她这才发觉,忙停步侧身道:“你回来了。”
常思豪越过她默默入厅。
顾思衣端着汤盆【娴墨:古人管热水叫汤,不是米汤】跟来给他净手,道:“今天梁先生来过,说是唱本已经改好了,来问问安排的情况。他在这待了一下午,金吾没来,你也不在,后来就走了。”
常思豪点头,堆坐椅上。
伸手入盆,却懒得动上一动。
顾思衣见状,过来握了他的手轻轻撩水揉搓,恰到好处的水温与女性手指柔滑的触感令常思豪身上疲惫一轻,蓦然有了家的感觉。
他懂了一点秦绝响对馨律的感觉,心底泛起希望的暖光。
一个人若对感情还有渴望……【娴墨:总希望绝响还有救,其实正是希望自己也有救,希望这世界也能有救,如果说成熟是理性选择的结果,那么感情就是超越理性的东西,是让人宁可受伤受害,也要为一个虚无的东西拼豁出去的东西。世间制度、人性之恶,唯真心真情可解可破。此《大剑》一书黑暗中光明之所在,故作者特于东厂天下真意说明后铺写出来。】顾思衣替他擦过双手,撤下汤盆,回来微笑道:“你乏了罢?夫人说要亲自给你准备晚饭,现下正在厨房炒菜,我先给你沏杯茶来。”她转身之际,衣袖垂落,掉下一片纸页,浑然未觉。常思豪瞧了一会儿,俯身拾起,原来是一张写着些蝇头行楷的小笺。他扫了两眼上面的字句,目光略一凝定,嘴角勾起笑意,将小笺迅速收进怀中。
不多时顾思衣回来,将茶盘搁在桌上,摆好茶碗,提壶来斟。常思豪整理着袖口,漫不经心地道:“姐姐觉得梁先生戏唱得怎样?”
顾思衣道:“那自然是一流。”
常思豪点头:“我和梁先生认识不久,对他却佩服得紧,他这人不但写戏唱戏是一流,耐性更是不错。”
顾思衣奇怪:“你又怎知他耐性好?”
常思豪一笑:“他耐性若不好,坐坐也就走了,又怎会在这儿等一下午?”
顾思衣眼神闪烁,错开他的目光,道:“那是……是我陪他聊天来着。让客人在这里空等,总是不好。”
常思豪点头微笑:“还是姐姐体贴人。”说着端起茶碗轻吹,忽又叹道:“唉,梁先生哪里都好,只是风流成性,喜欢四处留情……”余光扫处,顾思衣在腹前交叠的两手轻轻搓弄着,似乎有些不安。
他轻轻呷了一口,将茶碗搁在桌上,左顾右盼道:“吟儿这晚饭还没做完吗?我倒是有点饿了。”顾思衣道:“快了,我看她炖了骨汤,要熬得久些方才好喝。”常思豪点头,伸了个懒腰,喃喃道:“哎,乏呀。”探手去揉自己的脖子和肩膀。
顾思衣过来与他换了手。常思豪往后一靠,闭目作享受状:“舒服。谁能娶了姐姐,那才真是好福气。”顾思衣手上轻加了把劲儿:“你尽胡说,都是跟金吾在一块儿,被他给教坏了。”常思豪一笑,也不反驳。隔了一会儿,顾思衣道:“那梁先生真的很风流么?我看他倒不像那样的人。【娴墨:大龄了就是经不住逗,叹】”常思豪忍了笑,一只眼皮抬起,略微后瞄:“哦?那姐姐看他像哪样人?”顾思衣道:“他长得看似粗犷,其实心思倒挺细腻,挺善解人意的。”常思豪道:“是吗?姐姐只和他见过两面,倒是相知很深啊。”顾思衣嘴唇抿抿,不再说了。
常思豪道:“今天我上独抱楼去,看见那儿的姑娘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不知聊些什么,一问才知道,她们在互相比较,倒底梁先生为谁写的诗好。”
顾思衣问:“他给很多姑娘都写诗?写什么诗?”
“那还用说?”常思豪轻拍着椅子扶手:“自然是情诗喽。哪个姑娘特别漂亮,他还要加赠一首。”说话时只觉肩上按摩的力度微轻,节奏一滞,又跟了上来。顾思衣声音转低:“他是大才子,写诗送人也没什么不对【娴墨:写诗和写情诗是两个概念,何故把那情字抹去?笑】。”常思豪道:“后来姑娘们比来比去,终于选出一首最好的来。得到这首诗的姑娘,果然也是最漂亮的。那首诗怎么说来着?我当时本来印象挺深,怎么又有点儿记不起来了……”顾思衣语气明显转冷道:“记不起不说也罢。”
常思豪道:“啊,等等,我想起来了,第一句是……寒气透疏棂……什么破什么猛……”
顾思衣停了手,快速接道:“正牕儿破风儿猛?”
常思豪笑道:“对对对,正牕儿破风儿猛。然后是……嗯,背却残灯。愁听,什么什么秋夜清……什么鸟儿啼一声来着……”
顾思衣黯然接续:“高梧露滴秋夜清,南山子规啼一声。月沉西门暗扃。晓钟何处,当当五更。薰笼坐倚直到明,辗转梦不成。难道便一生孤另?【娴墨:孤另二字用得很少,查了一下,确非孤零,梁辰鱼原作如此。此诗非作者杜撰,是梁公原有此作。】【娴墨二:寒气透疏棂之棂,原作实为“櫺”字,估计作者是怕此字太生,影响读者观看,故改为棂,两者同义。】奈香冷篆冷,衾冷枕冷人冷……”说到后面几字,目光渐直,眼圈里有些发红。
常思豪歪头回望,故作讶异:“怎么,姐姐也听过这诗么?”
顾思衣直了身子,从椅后转过,缓步踱到中厅,眼望窗纸:“下午闲聊时,他给我讲了自己赶考学戏的经历,说到身世,我也便讲起自己在宫中的日子。他听了很是感慨,便当场写了这首‘四季花’送我【娴墨:史中无载,此作者发挥文字】,诗中字字血泪,诉尽我十年寂寞【娴墨:原诗应是写歌妓生活的,植换宫人身上,切合诗境,倒也熨贴。】,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人,这般懂我心里的感觉。没想到……罢了,罢了!”
“原来如此。哈哈。”
常思豪从袖筒中掏出那张小笺,瞧瞧题头,一本正经地道:“嗯,果然是四季花。唔,赠思衣姑娘。嗯嗯,难道便一生孤另?梁先生这诗好,字也好,都好,都好……”
顾思衣猛回身瞧见小笺,怔了一怔,手往袖边捏了个空,登时反应过来,只觉两腮红通通地胀跳,有种没处躲没处藏的尴尬。常思豪笑道:“姐姐不必害羞。刚才我都是开玩笑的。梁先生仍未婚配,姐姐若是有心,我便去给你提亲,大家都是好朋友,他总会给我三分薄面吧。”顾思衣道:“谁要嫁他?快还来。”伸手去抓,却踩了裙边,一个踉跄跌在常思豪怀里【娴墨:贱格日涅夫】,被他大手拢住:“姐姐,我说的是真心话。梁先生这诗明显对你有心,你看上去也不讨厌他。既然如此,干什么躲躲闪闪?”
“别再说了。”顾思衣挣出身子,脸露愠容。
她毕竟是久在宫中,板起脸来颇具威仪,常思豪怕她真的生了气,将小笺递还道:“姐姐,你这又何必?”
顾思衣背身向门,低下头去,手边传来纸页揉折的声响。
隔了好一会儿,她缓缓说道:“这世间彩云易散,琉璃易碎,情爱总无长久。大家临山望水,彼此留一份风景在心也就够了。【娴墨:无人欣赏,也便无人厌恶。话是这么说,然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人老珠黄,那就长久了?故爱不爱、独不独身不是错,追求长久才是错。没有老公随时出轨的准备,就别结婚,连偷情的想法都死掉,就别嫁人。感情是活的,用婚姻锁死,不是婚姻的错,是两个人的错。】”
后堂脚步声近,秦自吟腰扎白色卷边围裙走来,手里端着个砂锅,笑着召唤两人:“相公,顾家姐姐,还不快过来,尝尝我的手艺?”
“哈哈,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嫂子肯不肯给小弟加双筷子呢?”说话间刘金吾迈步进屋,瞧见顾思衣,登时一愣:“咦,姐姐怎么哭了?谁欺负你,小弟给你出气!”
顾思衣嗔道:“臭小子,就会许空头人情,我打个哈欠而已,哪用得着你?”
刘金吾笑眯眯地道:“打哈欠自是用不着我,打过了哈欠,就用得着小弟了。【娴墨:打过哈欠就该睡了,骚包无一句不是荦话】”言罢嘻嘻一笑,不理顾思衣的嗔视,凑到常思豪近前道:“二哥,喜事儿来了。”【娴墨:悬念收科,倩削夫斯基惯笔】【娴墨二:小刘每每看着闲,其实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在皇上身边,随时能请假出行不易,文中有不少地方借此暗表事出有因,是不写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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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道:“戏安排妥了?”
刘金吾点头:“不仅如此。[`小说`]我还发现个事儿。”他嘿嘿一笑:“咱们这儿折腾,似乎冯公公那儿也没闲着,今天他接折子的时候跟李春芳聊了半天,下午又去逗陈以勤。我看这内阁之中又在蕴酿着一场好戏。咱们这条道上,人可是越来越多了呢。”
冯保受徐阶的排挤自然不会甘心,去联络另外两个阁老,目的也可想见。常思豪点点头,问道:“他最近还有没有别的动向?”
刘金吾道:“我这阵子总不在宫里,听的东西也不大确切。都说他卸了东厂职务后一直比较低调,倒是没事儿总往李贵妃那跑,现在三皇子和栖霞公主跟他都亲得很,尤其三皇子,天天离不开他。”
“三皇子?”常思豪恍惚了一下:“是那天咱们见着那个小钧吗?”刘金吾道:“对,就是他。”常思豪纳闷:“这小钧排行在三,冯保整日绕着他转有什么用?”
刘金吾一笑:“您不知道,前面那两位皇子都夭折了【娴墨:皇宫里总死孩子可真怪。嘉靖那辈也如此。隆庆是老三,万历也是老三。】,这三皇子就是实际上的老大。加上陈皇后没有生养,宫里头就是李妃母以子贵,最吃得开【娴墨:李妃是隆庆当王爷时便早娶的,不是登基后娶的】。冯公公是聪明人,怎会不懂这眉眼高低?”常思豪心中落数,默默点头。见顾思衣和秦自吟已动手将酒菜布好,当下招呼他一同落座吃喝。
几杯酒下肚,常思豪道:“我看让梁先生去唱戏这事,还是取消为好。”
刘金吾一愣:“为什么?”顾思衣也瞧了过来。
常思豪道:“现在咱们仍远远处于下风,这出《精忠记》一唱出来,徐阶不会不明白其中用意。若是激怒了他,只恐对梁先生不利。”
刘金吾笑道:“徐阁老也是有身份的人,不会和一个戏子过不去罢?再说有咱们在皇上身边帮衬,能出什么大事?”
顾思衣虽没听到他们三人结拜时的密谈,但听话听音,此刻已然猜出来**分,问道:“你们在宫里搞这出戏,是针对徐阁老?”刘金吾点头:“是啊。”顾思衣道:“我不知道戚大人和徐阁老有什么矛盾,可是这么一来,你们不就等于是对徐阁老宣战了么?他可是当朝首辅,这事岂是闹着玩的?”刘金吾嘻嘻一笑,不去看她。顾思衣道:“你还笑?徐阁老的势力你不是不知,怎能把这种事当成笑话?”
刘金吾笑道:“姐姐放心,这回打的是闷棍,徐阁老查不到我们头上。”说着调皮地挤了挤眼睛。
常思豪目光斜扫,心中却是一警。想金吾这人表面天真,内里也小有奸滑【娴墨:是大有。】,他原对徐阶敬畏有嘉,如今这般不当回事,莫非心里打着别的主意?这出《精忠记》真要当着皇上演出来,只要他临场不开口替戚大人说话,便没人会怀疑到他头上。一来因他安排戏码已经不止一回,徐阁老查究此事也只能怀疑是戚大人动了手脚。二来他一个荫封子弟和实战名将向无瓜葛,也没有替对方出头的动机。此事若成,戚继光得买他的好,若不成也是我想出来的主意糟。那么这件事于他来说,其实无关紧要得很。他之所以如此积极地参与进来,又是干什么呢?莫非是想用戚大人当做投湖的石子,看看究竟水有多深?【娴墨:更能看掀起多大lang来。然此石子是谁投的就在两说了。】只听顾思衣又问道:“梁先生知情么?”
刘金吾筷子晃着在菜盘间犹豫,口中应道:“若告诉他,到时候唱得走板跑调儿【娴墨:太瞧不起戏子了,戏子什么场面压不住?那可是舞台剧直面观众练出来的。】,皇上怎能爱听?”
顾思衣急道:“这可是要命的事情,你怎能不交他实底?你家里是达官显贵,戚大人有军功在身,梁先生有什么?真若闹将起来,他必然第一个被徐阁老拿来出气!”
刘金吾嘻笑着翻起眼睛:“姐姐,你怎么这么着急梁先生?”【娴墨:滑鬼,显然之前唱那场戏时,便已留心,更不必像小常一样看到书信才知。】顾思衣憋红了脸道:“我不是着急他,是你这事情办的不对。【娴墨:事原如此,说来场面反不好看】”
刘金吾一笑:“功名自来刀上走,富贵荣华险中求。姐姐,这戏可是梁先生主动求着我给安排的【娴墨:用人,反钓人,钓人者,愿才上钩,出了事也怪不到他头上。】。一个落榜多年的书生进宫给皇上唱戏,那是多大的荣耀?【娴墨:是何言也!读书人沦落,正是内心大耻处,让莫言上春节晚会跟郭达演小品,是那回事吗?你以为文人都和余求雨一样呢?真纨绔语。】他师父魏良辅号称‘曲圣’,也没有过这等殊荣啊!您哪,就什么也甭说了,这叫各取所需,他有他的想法,我有我的目的,一切都已落定,他知道的越少,也就越安全,你明白吗?”
顾思衣眉头蹙起,目光转向常思豪,寻求支持。
不料常思豪神色怔仲一阵,却不再坚持原来的意见,眼皮垂低,夹了些菜搁在她碗里,淡淡道:“吃饭吧。”
秦自吟笑眼盈盈地听着瞧着,既不知他们说的人是什么人,也不知事儿是什么事儿,见常思豪给顾思衣夹菜,自己也伸出筷去给常思豪夹菜,然后蜷手桌边,歪着头瞧着他夹起来吃,笑咪咪问:“味道怎样?”
刘金吾看得眉毛乱蹦,笑忒嘻嘻地把碗也伸过来:“嫂子,那个我够不着。【娴墨:骚包。专有一些女孩子喜欢此类人,不知是何想法。】”
“啊,是清油小炒肉吗?”秦自吟伸筷夹了几片,以手托护,搁在他碗里,笑道:“这是湘系做法,我这手生做的不好,叔叔见谅。”
刘金吾连道:“谦虚!”忙不迭夹了一片放在嘴里,眼睛登时眯成细线,露出无限陶醉的表情:“啊……好吃!不知为什么,这些菜里头,就是嫂子给夹的这个,特别香!”
“是吗?”
秦自吟听他夸赞,笑得极是开心。常思豪问:“吟儿,你怎么懂得南方菜的做法?”秦自吟抿嘴儿微笑:“是荣华大哥教的呀。他给我弄了许多好吃的,都是自己亲自下厨,手艺好得很呢!”
刘金吾眉飞色舞地赞道:“咦,原来是跟他学的吗?怪不得。京城的馆子小弟都吃遍了,没有一家的小炒肉能做出这般美味!就算宫里的御师傅,怕也赶不上哩!”秦自吟道:“你这却是在虚夸了,说来也怪,我试做了两次,虽是手把手的学来,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出他那天的味道。【娴墨:小郭非止下厨,更有一番传教,手把手三字,小常思来是何感想?】”刘金吾笑道:“小弟可真不是虚话来哄嫂子,以嫂子这刀功,这火候,真是登峰造极,口味也是没的说,若真要鸡蛋里挑骨头,那只能说食材上可能有所欠缺了。郭督公做菜讲究是出了名的,听说他做小炒肉,必将猪用枣木棍敲颈打昏,趁机在背上开一小刀,将腰柳这条嫩肉从皮下活活抽出来,方才鲜嫩。这关窍他等闲可不能外……”
话没说完,“啪嗒”一声,秦自吟的筷子早落在了桌上。顾思衣嗔道:“你这家伙,只顾没口子的乱说。”冲秦自吟道:“夫人莫怪,这孩子整日里惹嫌,说起话来没个底谱。”刘金吾缩脖作态轻扇自己的嘴巴,笑道:“嘿嘿,都怪菜做得太好,小弟又吃滑了舌头。”
时到酉末,有家人来报,说是梁先生到访。刘金吾笑道:“来得真是时候。”常思豪吩咐将客人请到西客厅少候,自己饭也吃得差不多,便简单漱了漱口,离席来见。
梁伯龙被家院引在厅中闲坐,不时伸手搓捻胡须,眸中有些焦虑,显得心事重重。一见帘笼挑处,二人到了,忙改换笑容拱手施礼。刘金吾指道:“梁先生,你可真得好好谢千岁和我哩!”梁伯龙展颜大喜:“事情成了?”刘金吾笑道:“那是自然。千岁,我这便给梁先生说说罢?”常思豪点头一笑,打了个随意的手势。他本来什么也不晓得,打出这手势倒像是全知全能,一切安排若定的样子【娴墨:如今领导多如是,能耐不大,谱大,谱一大,就显得能耐大。】。
刘金吾拉着梁伯龙落座,掏出一张纸来,上面写的都是些宴会中各类文娱穿插细则。当下找到戏曲部分为梁伯龙解说了场次安排、人员要求等规范,最后拿出张贴子道:“明天你带戏班子的人拿着此贴到礼部演礼,招呼我都已经打好了,所有言行仪轨,都要照他们说的办,切勿出了差错。后天我会亲自派人去接你。”
梁伯龙捏着这张贴子神情激动,好一阵才回过神来,连连摇头道:“莫窥到,真个莫窥到,刘总管办事恁个妥贴!真弗知怎个感激侬才好哉!”
刘金吾将目光引向常思豪:“这事儿能成,大伙儿是冲千岁的面子【娴墨:一个戏子的情我不沾,没必要沾,拿来贴你的脸,事后出毛病更没我的责任,小刘脑子岂是“小有聪明”而已?】,小弟无非连携内外,搭桥行个方便。但咱们兄弟归兄弟,朋友归朋友,你自己可说过,这事儿办好了你过年不封箱,上我家白唱半月,我可跟老娘都说了,她老人家也已经惦记上了,你可别来反悔!【娴墨:带一句闲话,不是闲话,恰是为遮掩前半截话里真意,避免别被人嚼出滋味。奸滑之至。】”
梁伯龙是见惯世面的人,瞧他佯嗔带笑,知道不过是打趣而已,一笑道:“小事一桩哉!哪个用来反悔么。”又向常思豪郑重致了谢。棉帘挑起,顾思衣入厅换茶。梁伯龙扫了一眼,将贴子收入怀中,起身整理衣衫,目光转低:“吾还有许多事体准备,弗多打扰,这便回去哉。”刘金吾瞧了常思豪一眼,见他没有挽留的意思,便学了梁伯龙的腔调笑道:“哈哈,也是,那就不多留先生了哉,先生除了好好备戏,也要把觉睡足哉,我们大家等着看你的好戏哉。”一边说,一边手作请势,想往外送。
只听常思豪道:“顾姐姐,替我们送送先生。”
刘金吾听他说替“我们”送,言外之意,便是要自己留下,他略一恍惚,也便停住脚步。【娴墨:真机灵人,换傻二再也听不出。】顾思衣扫了眼常思豪,见他面色淡然,没有表情,一时也猜不透意思,便搁下茶盘低头贴步到梁伯龙身侧。梁伯龙笑着拱手作别道:“弗客气,多谢多谢,告辞告辞。”当下和顾思衣一起出门。
听步音渐远,略隔一隔,刘金吾凑到门边将棉帘挑起小缝往外瞧着,转回头低道:“二哥,你怎么让她去送?要把事情说漏怎么办?”
常思豪坐态安然,将桌上顾思衣留下的茶盘向自己身边略拉,挑了一杯托在手上,目光如茶香般平淡:“顾姐姐会有分寸。”【娴墨:妙极。小常这谱也是越摆越大了。笑。】静夜无风,环廊间红柱默立,飞檐下风铃无声。
轻捷的步音响近,灯影照着人影,一地黑红交错离幻。
梁伯龙步幅较大,顾思衣落在后面跟得稍嫌匆忙,轻唤道:“先生慢些。”梁伯龙身形一顿,脚下登如趟在了泥中。
隔了一隔,他陪笑道:“失礼失礼,还望姑娘勿怪。”
顾思衣听他这两句话尽量咬准了北方音,知道是为让自己听得明白。嘴唇微抿,轻轻摇头,示意无妨。又想到对方在前,自己在后,也许人家没看见自己摇头,抬眼偷瞧,梁伯龙在行走中也正侧头回望,脸上的光影仿佛白云过峰。
目光相触,犹如火星溅脸般,顾思衣的头迅速垂低,步伐更慢了一些。
梁伯龙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眼中却起了犹豫,几番挣扎,终于忍下。环廊的尽头早在眼内,长度却似在无限地延伸。
顾思衣在后碎步磨移,头眼也再没有抬起。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走到了门边。
梁伯龙缓步下阶转身拱手,声音低沉:“姑娘请回。”
顾思衣瞳眸不定,长久地沉默。
梁伯龙道:“思衣姑娘,吾……这便告辞哉。”见她仍是不答,顿了一顿,转身前行。
“先生。”
梁伯龙回过身来。
顾思衣略一沉吟,低头从袖中抽出一张小笺递出。
梁伯龙走近双手相接。
“先生保重。”
顾思衣低低说这一句,也不瞧他,转身关门进院。
梁伯龙的视线被门切断,怔了一怔,低头展开小笺籍门首灯光照看,只见上写一首小诗,字迹绢秀,尾划多连少断,显然落笔颇急。他上下快速扫了几眼,目光猛然撩起,“嘶——”地深吸了一口气,瞧瞧红漆大门,又抬头瞧瞧夜色,眼珠凝定,转了一转,眉关收紧,疾迈几步上阶伸手探向门环,忽又僵住,两眼微眯,思忖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蓦地一拧头,转身疾行而去。【娴墨:诗中所写者不重要,重要的是说透,对不住常思豪、刘金吾之谋划,不说透,恐害了梁伯龙,说与不说之间,如何传达,是大难处,透与不透之间,如何掌握,是大苦处。皇宫中寂寞,有寂寞苦,出来遇人动情,有动情苦,人间即苦世,故人人苦、处处苦、事事苦。思衣者,知寒热也,衣之增减便是其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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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清晨早起,紫禁城中气氛一派庄重。《纯文字首发》乾清宫外侍卫百官排开长列等候,三大营军士各选精锐排成方阵,抬着玉帛牛羊、瓜果酒肴等祭祀用品。诸般礼器造型精美,花式却不多,显得颇为俭省。常思豪见隆庆还没露面,想必仍在准备。他本来对祭祀活动毫无兴趣,知道时间还早,便和刘金吾打过招呼,直奔西苑三清观。
安碧薰正打扫院子,瞧见他来,赶忙上前相迎。妙丰在案头抄经,听见动静,也搁下笔走出正殿,见常思豪头戴黑纱冠,身着大红云锦衫,外罩飞雪英雄氅,血红湖绉里子被风一打翻扬在外,腥艳艳煞是好看,含笑道:“你这孩子,可又精神了哩!”
常思豪伸臂瞧瞧自己身上,心想纵然我长得再不济,早上经吟儿和顾姐姐两番打理,也当有模有样了,一笑施礼:“真人这些日子过得好么?孩儿在这儿提前给您拜年了。”妙丰是无肝的老姐妹,他也便以儿辈自称。
妙丰笑叹道:“年节好过,平常素日难熬,咳,又老了一岁呢。【娴墨:修行人也说家常话,正是真人样子。岸然坐于金台之上,待信众磕头叩拜捐钱者,饶着要人钱,还要占大辈,天下好处都占全了。是真人乎?】”说着过来伸手握了常思豪脉门,隔了一隔,放手说道:“好,好,这‘禹王流’你练得很勤啊,淤滞的气血都已散得干干净净了。”
常思豪一笑:“说来惭愧,您教这导引之术,我还真没怎么去练,只是在逛街的时候玩玩,体悟一二而已。后来偷懒,就不再用意识去控制,都交给脚下了。”
妙丰怔然道:“交给脚下?”
常思豪道:“就是利用走路自然产生的压力,以脚底为心肺,控制血脉与呼息,让气血自去运作,慢慢也就不用意识了……”妙丰打断道:“你是怎样以脚底为心肺?”常思豪道:“却也简单,迈出一步,脚跟先落地,然后脚掌自然落下,五趾往地上一捻一抓,脚底心就往上缩一下,抬步前迈时放松回来,如此一缩一张,就和呼吸差不多,又很像心跳……”【娴墨:打坐讲五心朝天,人身岂止一心而已,心即是藏神处,手巧未有心不灵者。】妙丰又打断道:“这心法……这是谁告诉你的?”常思豪道:“是我自己试出来的,没人告诉。”妙丰心中暗奇:“这怎么可能?‘真人之息以踵’的真诀乃是千古不传之秘,竟被你……”一时呆呆怔住。
所谓真人之息于踵,是记述在庄子内篇中的一句话,原文为:“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看上去像是说上古真人呼吸深沉,仅为一个比喻,其实藏有修行秘要。
踵就是足跟,乃足太阳筋结所在。人老常常会发足跟痛,其实病不在足跟,而在于内部气血的失调【娴墨:真言。现代科技大谈这是缺钙、长骨刺,都缺钙了还长什么骨刺?任何人体活动都必造成损伤,有损伤就在自修复,脚跟天天踩地,损伤亦巨,骨修复时都是要多修出一点,不合适处,再分泌酸,把它消掉,无法泌酸,就是气血失调,骨变形压得肉疼。】。人体器官互为表里,内部有病症能体现在外面,同样的,如果强化了足跟,也就能扭转体内的局面。但足跟是大筋结,很难深入刺激它,这就需要一些特殊的办法。
正常人脱掉鞋袜,将大脚趾极力上翘,会在脚底心摸到一根斜向的筋连入脚后跟,每天搓揉这根筋,就像拨动琴弦一样,能使整个人体像琴身一样产生回响和共鸣。此法健身效果宏大,可是人往往不能坚持,于是道门前辈便研究出一个办法,反其道而行之:不翘脚趾,而是往下扣脚趾,使这根斜筋内收。只要加了这个意识,迈出步子起如鸡爪,踏如鸭掌,一缩一放,不但方便,而且效果比每天按摩还好。
武功中要练出丹田劲、内劲,要诀在于提沉二字,这提,除了提**、玉枕穴,便是提手心脚心。这一份提沉与喘气的呼吸不同,但动态类似,且同样能带动全身气血运行,起到的和呼吸是一样的作用。人性喜好神秘,这法子太过简单,直露写来反而容易湮没,所以庄子并不写明,而是留下一个“真人之息于踵”的扣子,这样后人在读书时纳一个闷,慢慢钻研根由,解出妙要,才能如获至宝。而且即便师徒心口传承不幸断绝,此法也可在有心人间隔代相传。心性浮躁、心怀恶念之人难以沉心研究,忽略错过,这秘密也就不会被他们发现。【娴墨:古书之法,向来如此读。平时少读书者,读懂这本大剑,再去,相信必有启发,致成破竹之感。古人如小孩子,喜欢藏东西。找到了即是百代后真知己,含笑九泉,乐也安然。读古书,有的不仅要思考,更要实践,把不可验的东西慢慢品出来验出来,方能知古人出言不虚。】此时妙丰瞧着常思豪确然不知的样子,心里纳着闷间,忽又解悟过来:“是了,是了,前辈先贤的秘谱,何尝不是自身体悟的记录?后人以书为师,按图索骥,难免画虎不类。这孩子却是着眼自身,全凭身体感觉,反朴归真,却正应了先贤之意。”
她这几句话是自言自语的嘟哝,常思豪并没听得太清,道:“我正有问题要请教您,近来我偶尔会有心跳和呼吸都愈来愈慢,有近乎停止的感觉,不过身子倒无不适。不知是何缘故?”
妙丰不答,拉了他进得屋来,带到真武大帝神像之前说道:“你来磕六个头。”
常思豪不明其意,但想快过年了,拜神仙也是正常,当下伏身拜了六拜。【娴墨:阴九阳六,是大礼了】妙丰拉了他在一旁落座,道:“呼吸和心跳减慢不算什么,全部停止而人不死,方为我道门常态,说明你已修行有成,不必担心。”常思豪大奇:“人哪有不喘气、不心跳的?”【娴墨:真有,只是太少。不是此非常态,而是人人皆属病态】妙丰淡然一笑,问:“你可有过割破指尖的经验?”常思豪点头,小时候四处刨野菜,手尖被划破是常有的事,却不知她提这有什么关系。妙丰道:“指尖被割破后,如果静心体会,就能感觉到伤口周围会有小小的‘心跳’,一动一动。”常思豪道:“对对,是有过这感觉。”
妙丰道:“人体是封闭的,为何打开一个缺口,心脏频率不变,指尖却在跳动加压?你可想过原因?”
常思豪茫然摇头。
妙丰道:“人们都以为是心脏的跳动将血液压送往身体各处,其实大谬不然。给血液提供动力的,其实是‘孙络’。”
常思豪听刘半庸讲过医学【娴墨:医学不白讲】,登时意识到她言中所指,问道:“你指的是身体各处微小的脉管?”
妙丰点头:“心脏不过是个水坝,起的是调节作用,真正的动力是在细末之处的无数源头,它们提供的波动积小而大,乃成滔滔。心脏这个水坝受到血流冲击,忽缩忽胀,就让世之庸人误以为它是动力之源了。你的心跳会偶尔停止,说明气血可控性已经大大增强,各处气血平衡,不需要水坝的缩胀来调节流量,继续练下去,直到心脏永停不动,便是真静之法,道门称之为活死人。”【娴墨:世**谈修道修仙,又给活死人修墓造坟,实属听来一个活死人的名词便大发大挥,胡乱想像,是其不知就里,未得传授故。此般人物,反教世人扣上“诗书医画皆入文章,才如大海”的帽子,岂不可笑。惜乎“一天卖得三担假,三年卖不出一担真。”笑话太多。作者欲正本清源,也是笑话,如今反中医都叫翻天了,读者信你的才怪。】常思豪听得惊心动魄,自打生下来,这心脏就没停过,平时倒也不去管它,可若真有一天心脏不跳,还真不知是怎样一番光景。他摸摸胸口,禁不住有些忐忑。
妙丰续道:“不用害怕。肺主皮毛,人体表面皮肤,都有呼吸的功能。肺与心脏的运作原理也很类似,胎儿在母体之中并不呼吸,生下倒过来一拍屁股,吐出浊液,就激活了肺子,有了这后天一气,也就有了生老病死。皮肤好的人自然气足,所以都很健康。而人老皮肤先老,皮肤一老,气便不足,最后只剩肺部缩张,那是反客为主,本末倒置之相。呼吸越来越差,人的精力也就越来越衰竭,咽下最后一口气,也就死了。你的呼吸停止,说明皮肤呼吸能力正在转强,让肺部得到了间歇性的休息,与心脏停跳一样,这也是由后天返先天过程中的一个表相。等到日久功深,一切都能自控,心跳呼吸都停了也没关系。”
经她这一说,常思豪神随意走,罩遍周身,登时起了敏感,仿佛遍体寒毛都在被细细的暖风呵动着【娴墨:是静坐至一小时左右,卫气罩身生暖、如披绒被时方有之态】,感觉新鲜诡异,莫可名状,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些许森然怖畏之色。
妙丰笑道:“瞧你吓的,好了,好了,不用担心了,都是正常的。世间有人得了点道术皮毛,能埋在土中几日,便龟息、胎息的吹嘘,其实浅薄得紧【娴墨:瑜珈术师躺倒一片】。人体自有神奇妙处,说什么常与超常?顺死为鬼,逆死为仙【娴墨:可知仙也是必死,只不过在活着时达到了死的状态,所谓的“阎王老子管不着”状态。】,仙佛神鬼,无非是人的几种状态,就像有人去做厨师,有人去做裁缝,做的事情虽然不同,人这个根本属性却是不变的。”
常思豪听得精神为之恍惚,问道:“照您这么说,这神仙岂不成人了吗?”
妙丰道:“这个自然。系辞中有云:‘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利用出人,民咸用之,谓之神。’这就是讲出了神仙最开始的缘起。打个比方:古人衣叶穴居,不知用火,燧人氏看到雷击树木而起火,此乃见象,然后琢磨出用树枝钻木取火的办法,再教授给大家制造使用,大家受益,就叫他神了,可他不还是人吗?到了后世也是一样。聪明正直谓之神,延年得寿谓之仙。孙真人注《恶疾论》言:‘神仙数十人,皆因恶疾而得仙道,是尘缘都尽,物我俱忘,毫无转念,因祸得福。’既然神仙‘数十人’,说的可不都是人么?【娴墨:一语道尽天机,再痴迷于神仙玄幻中者,无药可医矣】”常思豪道:“可是,神仙不是有神通法力,腾云驾雾,知过去未来吗?”
妙丰哈哈大笑:“通读史书,是否可知过去?据史裁新,岂非便晓未来?【娴墨:人言未来不可料,此说正言未来可以见。人类历史总是重复出现灾祸,如今德国反省二战,日本却始终不认南京事件,德国未来绝难挑起战争,日本则挑衅日多,未来如何,几乎一目了然。发动战争永远是少数人的权利。核弹红钮,只有六十亿人人手一个,同时同刻按下才能发射,世界才真有救。】至于神通法力,有一些是武功外景,有些是讹传虚话,还有些是故意编的。”
修道人讲究法地侣财,因为修行本身已经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根本无暇他顾,所以利用戏法武功蒙骗痴男信女布施,为的不过是赚些生活费用【娴墨:几万人养一师一徒是常态,今人上山学道的,得一两句真言可走人了,别妄想得全套,那真是十倍天子福分才能玩的东西,而更大的可能是,你这师父装得很像,其实未必有你懂得多。】。道门和佛门一样,是一种对待生命生活的方式,而宗教形成的原因很杂,且多半和政治有关,制订出的很多规则甚至和实修者大相径庭。常思豪听她这一番解释,感觉脑中很熟悉的东西都在被颠覆,一时大生茫然。
妙丰道:“远的也不必多说了,你是仙家根器,修来容易,虽自悟颇多,毕竟也是先学了导引之法,得过先贤的好处。刚才这前三拜便是要你谢过古人之恩。”常思豪道:“是,这个自是应该。”妙丰又道:“但是未得道家正宗法脉传承,妄修所得,易出偏差,必遭天谴。后三拜是要你为此谢罪。”
常思豪哭笑不得,心想神仙都是荒诞传说,又哪来的天谴?这妙丰脑子不清不楚,当年便被卢靖妃骗得团团乱转,整个一个呆头鹅,我却还信她的,又听了这半天!早知如此,这头不磕也罢。【娴墨:实实如此,不怪小常这么想】妙丰瞧出他神色不正,肃容道:“古人未曾学艺先学礼,你可知其缘故?”
常思豪摇头。
妙丰道:“人有了礼貌,就有了慎重,只有战战兢兢,方能体会精微,察觉到身上的变化【娴墨:此言大是,既对又有不对,妙丰实属妙疯。】。你刚才气质大变,显然心态不正,恐有入邪之虞。”
常思豪作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道:“是,是,真人说的是。”
妙丰面色缓和了些:“你根器虽佳,亦当勇猛精进,他日位列仙班之时,自知我言不虚。前番传你的‘禹王流’,是我无忧堂内功绝学‘天梯八法’之一,我本意是想让你用此术导引自治即可,传的只是皮毛,没想到你能进一步悟出心法真诀,想来也是天意安排。今日我便将整套行**门都教了你,代祖师接引你为无忧堂第七代弟子罢。”
常思豪心想你师父吴道整日痴迷玄幻,已经躲到海南神神叨叨,你们这些什么生死八义还是八魔的师兄弟也是一个个糊里糊涂,我可不想变成这样。起身笑道:“我对做道士没有兴趣,还是不学了罢,其实今天我是来……”
妙丰打断道:“哎,做我门弟子不必非要出家,大道直指人心,岂有拘执于形式之理?所谓法合先天,体道自然,在我门中修行,便是娶妻生子也没关系,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她表情愈是恳切,常思豪愈感无
聊【娴墨:修行寂寞事,世俗之物,追求到手容易,只要豁出去干,少有干不成的,唯修行不然。红尘看着修行苦,修行看着红尘苦。红尘知苦时,看修行逍遥,修行熬不住时,又思红尘痛快,大家彼此对看无聊,实是取向不一故】,连连点头,陪笑打岔:“是,是。对了,无肝老皇娘身体可好么?我想见见老人家,给她拜拜年、磕个头呢。”
妙丰扶额道:“呃……我倒忘了要和你说此事。她已经不在了……”
常思豪惊道:“怎么!她过世了!什么时候?”【娴墨:什么时候,倩肖夫斯基惯例,下回分解呗!小常这智商捉急啊。是谁,把泥,写成,介样子……是那,阿哲;倩肖夫斯基,夫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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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丰连连摆手:“你别误会,无肝将养些时日,身子已然大好,回首这十年面壁的光阴,想来心中也有所领悟,前天在书背页上留下首诗,人就走了。[`小说`]”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黄薄的书册来。
那是一本手抄的庄子《逍遥游》,篇幅不大,只有几页的样子。
常思豪抢过直接翻到背面,只见上写几行小字:“该放手时便放,莫待不放不成。心有牵挂是心病,洒脱无须有人疼。特立自独行。何须背囊篷帐?想要就去远行,逝路留与身影顾,踏遍天涯歌不停。畅意好生平。”
常思豪看完最后的落款,茫茫然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担心。欢喜的是无肝显然已脱去心枷,超离了丧子的苦痛,担心的是老人家偌大年纪,身体又不好,此番独身lang迹天涯,实是生死难料,说不定这首诗便会成了她的绝笔。
妙丰又拿出一个小贴,常思豪接过打开,原来是无肝写给自己的一封书信。
上写道:“小常我儿:见信如面。
孩子,我本是个无知的女子。大半生活得昏昏噩噩。蒙你不弃,将我唤作娘亲,近来思及此事,于宿梦之间亦喜难自禁。回想年青时嫁与帝王为妇,每日精心梳理打扮,盼他等他,却是十有九空。那时我常常在想:‘难道我活着,就是每天等待这些?’可是大家都是如此,日子也便这么过下去。后来跟随卢靖妃做下错事,心里又是害怕,又是内疚,等自己有了孩子,也不知该怎么疼他才好。终于爱他却害了他。人间这一场,我没有做好妻子,没有做好姐姐,更没有做好一个母亲。
皇宫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说不清楚。几十年了,剩在心里的仅仅是几块墙壁,几个窗棱。身边的宫女和太监就像墙上的砖,一块块,一层层,看得见,却记不清。我儿载壑的样子也如点墨滴入江河,早模糊尽了光影。留给我的,就只有那一个名字和整日整夜锥心的痛。那天我看到你和载基,忽然觉得活着是件很奇妙的事。鞑靼、大同、俺答、钟金,这些人名和地名对我来说,只是一个词,几个字,没有一点形象、一点生动。延伸开去,天下所有一切,对我来说莫不如此。我才明白,自己原来活在一片虚无之中。如今该是改变这一切的时候了。
你那一声娘亲,把我从梦里拉回到了人间。你对娘孝,我对儿亲,天下的母子都是一样的,你的眼泪我懂。你我并非谁是谁的替代,而是相互读懂了彼此的感情。我对此由衷地高兴。孩子,你来京师,自有你的想法、有你的报负。可是娘从你的眼里能看得出来,你这孩子天性良善,终是斗不过这京城的人。娘无知少识,也不知该如何说你劝你才好,其实天下自有天来管,运势半点不由人。但愿你能小心谨慎,以自己为重,莫为国事轻身、为理想送命。不管将来进退如何,走到哪一步天地,都要好好善待自己,好好地活下去。切切。”【娴墨:前章谈仙说道,是发真言,此章手信,亦见无肝肺腑,字里行间,并无半点贵妃习气,全是母爱,更是真言。】妙丰见常思豪眼角湿润,劝道:“如今无肝才是真正的离苦得乐,你该替她高兴才是。”
常思豪点头:“是。”将信小心折好,揣进怀里。妙丰道:“那册书你也拿去罢。《逍遥游》乃是我道门经典,有空读读,对你也有好处。”她长长呼了口气,又道:“我的行**门,你真的不学么?再过几日收拾一下东西,我也要离开了。”常思豪一怔:“怎么,真人您也要走么?”妙丰点头,缓缓叹道:“有些东西,人总是要面对的。老皇爷去世已经一年,我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我准备去海南见师尊谢罪。我们都老了,有些事如果不去说、去做,只怕就……唉……”
安碧薰凑近道:“师父,我待会儿去和皇帝哥哥说,不要他封什么公主,我也要和你一起走,去见吴祖和安师伯他们。”妙丰道:“傻孩子,你是皇家的血脉,跟着我有什么好?”安碧薰低头道:“我留下来又有什么好?不过是徒增烦恼。”妙丰怔了一阵,伸出手去拢着她头,满目爱怜:“也罢,留你一个人在京,我也不放心。”略叹一口气,扬起脸来笑笑:“情是烦恼根,世上能断有几人?学来修去,无非寻章摘句,修去学来,总在门外徘徊,事事看得破,事事忍不过。可笑,可笑!”说着连连摇头,落寞无限【娴墨:修行人多如是,外人看着潇洒高深而已。】。
常思豪将手中书册一晃:“这本书我虽没读过,但逍遥俩字想也不难明白。我听人讲佛家说慈悲,实为大爱,那么庄子讲逍遥,无非也就是要人活得快乐自在吧。大爱是情,快乐也是情,真人刚才还说要法合先天,体道自然,那么天赋人情,喜怒哀乐自然也是随性才好,又何必加意克制呢?”
妙丰失笑:“你想得太过简单,全是望文生义……”安碧薰道:“望文生义?这个词原来是贬义么?所谓文为心声,文达心意,我倒一直觉得,能够见字会心,正是与古人沟通的捷径【娴墨:鬼神夜哭正为此哭。】。今人思绪太多,总在一个字词背后想出无穷含意来,左搭右拐,难道不是更易堕入偏见【娴墨:又兼是作者藏奸的话,不可作正面听。】?如他所言,人非草木,岂能无情,不放纵、不恣意、不压制,从心所欲,对世陶然,倒更像是符合自然大道呢。”
妙丰怔然片刻,似生感慨,直目吟道:“了一万般皆毕,休分南北西东,执文泥象岂能通,恰似哑人谈梦!没想到你们两个孩子简心素意,却可通灵。唉,我这些年,可真算是哑人谈梦,白费功夫了。”
安碧薰笑道:“法法法元无法,空空空亦非空【娴墨:万物皆空,唯性不空,故曰空亦非空。】。静喧语默本来同。梦里何曾说梦?有用用中无用,无功功里施功。还如果熟自然红。”
这几句紫阳真人张伯端的词,本是妙丰平常所教。此刻听女儿吟来,如何不明其意?她登时会心而笑,也不再难过了。
安碧薰道:“小常哥哥,今天过小年,皇上要大宴群臣【娴墨:小年祭天,隆庆带**搞仪式,小常必不喜听,读者也必不爱看,故勾引至此,为的是脱开烦闷,又将无肝事一结,为后文铺陈。此时提起,知又要引回正文。】,听说戚大人还特意荐请来了昆腔戏班子来助兴,是不是?”
常思豪心里一翻,忙问:“谁说戏班子是戚大人所荐?”
安碧薰笑道:“这算是秘密吗?大家都知道啊。”
常思豪大急,向妙丰急急施了一礼:“真人,我有些急事要去办,失礼了。”安碧薰道:“你是去见皇上么?我也一起去。”妙丰道:“你的事什么时候都能说,何必赶在今天?”安碧薰央道:“师父,反正也要走了,顺便看一场戏,有什么打紧?”
妙丰知道女儿这些年来跟自己清修甚苦,平常也没有什么娱乐,此番离京,也许今生今世再没有机会回来,让她留些回忆也好。瞧着她此刻兴致颇高的样子,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娴墨:逍遥去了。去了就是逍遥否?曰否。真逍遥,是要控心,不是看了戏才高兴,而是永远那么平静自在,这才叫逍遥。不为外事外务所拘方为真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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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灶仪式在乾清宫中进行,虽比不得一年一度祭天典礼的盛大,却也办得十分隆重【娴墨:民以食为天,祭灶何尝不是祭天。[`小说`]】。
仪式早已经开始多时,迎神、奠玉帛等程序都已走完。此刻近侍、几大阁臣和重要官员在殿内,其余侍卫、军士、乐手各色人等在殿外,一个个规矩谨慎,连大气也不敢出,都随着隆庆正叩拜灶王。号声肃穆,响彻宫院,予人一种无上庄严之感。常思豪和安碧薰见这情景,也不便声张,只遥遥在外围相候。
刘金吾小步凑近,冲安碧薰低低道:“你怎么来了?”安碧薰被他这一问,忽地掩住嘴唇,这才想起有“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的规矩【娴墨:儿时过小年,也随大人拜过,倒没听说有这规矩。今人连灶也没了,总不成拜吸油烟机……】,忙道:“那我先避一避吧。”刘金吾回头瞧瞧,冲她挤了挤眼儿,低低道:“神仙这就快祭完了。也不用走太远。”常思豪在底下一把抓住他腕子低道:“梁先生和戏班子到了么?”
刘金吾点头:“到了。”
常思豪扯着他道:“走,带我过去!”刘金吾略笑:“这急什么的?”常思豪道:“要他现在改戏还赶趟,否则就来不及了!”刘金吾挣道:“改戏?为什么要改戏?”常思豪冷冷道:“事情是你办的,你会不清楚?宫里人都知道戏班子是戚大人请的,徐阁老一查便能抓到证据,那岂不是要坏事?”
刘金吾笑了一笑,瞧瞧周围人等,由于刚才说话声音极低,并无旁人注意这边。他使个眼色,拉常思豪避远了一些:“二哥,咱们当朝这几大名将,李成梁在北,俞大猷在南,王崇古在西,胡宗宪早已被打倒,京里就他戚继光一个,又是新近被挤兑过的主儿,只要这出《精忠记》一唱出来,就算咱们不到皇上耳根边去添油加醋,你当徐阁老还能不明白么【娴墨:妙。小刘才是真鬼。】?戚大人自己没有底气,让我替他遮掩,可这本来就不是能遮掩住的事儿!我这么做,就是为了推他一把,破釜沉舟,让他彻底站出来!他那么多军功背在身上,有什么好怕的?当武将没点儿底气,猥猥缩缩,那成什么样子?【娴墨:官场之黑,真能使英雄气短。戚大人一代名将,竟被纨绔子弟如此低看,实实可怜。】”
常思豪凝眉失语。他这做法未免过激,但对付徐阶正缺乏力量,用这个办法确能将戚继光紧紧绑在自己这边【娴墨:有此心,也是默默往戚大人腰里插了一刀。戚大人这两柄胁差没白赠,两位兄弟都回礼了。绝响说小常变,小常自以为没变,其实也是有变的,只是人人变,人人不自知罢了。】。
此时众官拜罢灶王,都站起身来,仪式已经走入尾声,刘金吾瞄到一眼,赶紧贴近些道:“戚大人的交游也广着呢!咱们仨一个头磕在地上,我不会害他的,您就放一百个心吧。”使个速回到了队伍之中。
过不多时鼓乐声起,军士后队变前队当先开路,宫庭侍卫在后,带同百官离开乾清宫,穿过建极、中极两殿,来到皇极殿外。军士分散列于须弥座下,有内侍引导百官鱼贯而入。
这大殿纵深高宽均达数十丈,极其雄阔。殿中北方正对着大门的是六尺高的紫宸台,上面设有高约五尺,宽四尺余的巨型金銮宝座,背后是七扇雕龙屏风。四周置有铜胎珐琅宝象、仙鹤等物,盘龙香亭中缕缕青烟流溢,暖香透人,将紫宸台烘托得宛如仙境。殿中七十二根通体描金的楠木巨柱上画就了龙翔云海,被宫灯一打,金澄澄光彩照人。
殿中早摆好六十张黑色长条卷边高几,边角圆润,是当下流行的的苏式风格【娴墨:苏州式。第一想到苏俄,反而很喜感……】,几后设有方凳,上铺薄白软垫。这些几案围绕中间空场,整体呈放射状向殿两翼延伸,与金銮宝座相距有十数丈的距离。在紫宸台与百官席位之间的宽阔空处,有四张八字型排开的几案颜色明红,颇为扎眼,座凳比别处的也都要宽大一些,尤其左首第一张,后面摆的不是普通方凳,而是一张带靠背的太师椅。
内侍引导众官按品级入席。常思豪所在位置是那四张朱红几案之下的最前排,落座之后,就觉有低低的话音在大殿中弥漫开来。放眼望去,众官邻者彼此以目相顾,口唇轻动,窃窃而语,他们坐姿端正,若不仔细分辨,便瞧不出是哪一个人在说。谈论的话题也无非是皇上自打登基以来也没怎么上过朝,今天得此良机能见皇上一面,可得好好珍惜之类【娴墨:歌星没事还上个节目露个脸呢……】。
常思豪心想敢情和这帮大臣一比,我这平民百姓反成了见皇上次数最多的了,不由暗自好笑。
此时自殿口处并肩走入两人。其中一个中等身材,头戴乌纱冠,身穿大红袍,腰横麒麟宝带,皮肤白皙,眉目斯文,看面相四十来岁年纪,一边走,一边微微倾身与众官致意。另一个年纪则要大些,身形微胖,黄脸膛,走起路来下颌抬高,及颈的长须几乎翘到水平,眼中带着些不耐烦的样子,对两侧向自己行礼的官员理也不理。
常思豪听众官都叫那白脸人为“张太岳”,想必那便是张居正了【娴墨:第一部秦府夜宴,先报菜名,荆零雨在口福居一番谈话,又点菜色,朱情在桌上摆盘碗碟筷,是细盘锅底,中间多人多次谈徐阶、聊居正,是闻菜香,四大阁老经此一番品逗调理,此时方端上桌,却还是一样一样的上】。这时刘金吾的声音低低道:“那黄脸的就是陈以勤【娴墨:老陈是黄瓜,刺头一个】,当年也在裕邸做过讲师。”常思豪回头一看,原来他就侍立在自己身后不远。
陈张两人一路走到上首那四条朱案处两下分开,张居正坐了右边的末席。
陈以勤来到左边第三席位,瞧瞧上首那张带靠背的太师椅,鼻中轻轻一哼,移开目光,向张居正道:“叔大啊,咱们换换。”张居正一怔:“怎敢让先生居末?”陈以勤过来道:“客气什么?左边右边,哪边不是一样?”
张居正见他已经到了身边,也不便再推阻,起身去往对面,此时众官员一阵喧动,原来次辅李春芳走进殿来,正与大家打着招呼。李春芳字子实,号石麓,生得个子高挑,容貌清矍,左右揖手之际,大袖扬洒飘逸,不似官员的稳重,倒颇有几分道骨仙风的模样,脸上也是笑意盈盈,和谁都是客客气气。【娴墨:春芳名字娘气,人也娘气,众官何不称方姨。】常思豪见三大阁臣依次落座,就空下了那一张太师椅,那显然就是为徐阶准备的了。可是众官都已坐定,迟迟仍不见他露面。回头想问问刘金吾,却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大殿之中尽是百官低语的嗡嗡声。陈以勤颇不耐烦,两手揣在袖中,仰头吐着气闲望屋顶的藻井。李春芳笑吟道:“风云吐纳常恣意,白龙一线上轩辕。”【娴墨:芳姨妙人,老黄瓜没惹你,你倒撩拨人家。】屋顶藻井正中有一蟠龙盘绕,口中所叼银球传为上古黄帝所制,称为“轩辕镜”,殿中广旷生寒,陈以勤呵出的气正如一线白龙直上。一旁的张居正听这诗将此情景描得活灵活现,颌首淡淡一笑。【娴墨:还是小张矜持。】陈以勤眼睛半睁,斜着李春芳:“好,好,状元公不但青词写得好,诗句也是张口就来,佩服佩服。老朽不过是进士的底子,跟你这紫薇星转世的状元公一比,可是远远不如了呀!”
李春芳心里明白:陈以勤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自己这状元却是嘉靖二十六年中的,论资格自不如他【娴墨:七十年代大学生就看不起九十年代高校扩招的大学生,一样一样的呢】。而自己靠青词获宠,也更算不得什么露脸的事情,陈以勤张嘴就提这个,显然是在寒碜自己。他也不生气,一笑道:“先生谬赞了。人生在世,才能不过是一桩小事,要想有所成就,时运命理也缺一不可。你看咱们徐阁老以探花及第,却能坐上首辅之职,不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么?”
徐阶的探花是嘉靖二年中的【娴墨:相差十八年。徐阶:俺们那是跟总理一起留洋那批……】,论资历,陈以勤比人家又差得远了,而且当年徐阶的青词也深受嘉靖的喜欢,李春芳虽没说出来,陈以勤又怎能听不明白?知道他这话里话外客客气气,实际却是在嘲弄自己要才没才,要命没命,时运不济,资历更没什么了不起。当下重重哼了一声,张居正赶忙给两人打起圆场。
常思豪离他们并不太远,瞧着这情景心想:“这仨人加一块儿少说也有一百五十岁了,怎么一张嘴就你嘲我讽的?”身后有人低低轻笑道:“二哥,开眼了吧?这还不算什么,内阁里头议事争起来相互辱骂也不稀奇,以前还有过相互揪胡子打架的场面哩,这帮老头儿,一阵阵的跟孩子也差不多。”【娴墨:内阁中打架事,史载有过几起,和今日立委打架新闻对看方有趣。】常思豪侧头回看:“你刚才上哪去了?”刘金吾道:“我带薰儿更衣去见皇上了,她穿着道袍成什么样子?”便在这时,大殿中嗡嗡的说话声骤然肃止,身边左右衣衫簌响,百官齐刷刷地站了起来,避席而立。
殿口处现出一个瘦小的身影,头戴七梁冠,加长绒护耳包,身穿一袭青色皂领罗衣,白纱中单,赤罗青缘蔽膝。腰间珠连玉佩长垂至踝,在极为缓慢的步伐中轻轻摇动,每迈一步,上面的玉滴与冲牙便轻轻碰出滴嗒的响声。
一众官员折身施礼,都道:“阁老安泰。”大家众口一辞,声震屋宇,气势极是恢宏,显然是平常都说惯了的。
徐阶脸上堆叠的皱纹动了一动,鼻腔中发出“嗯”地一声,算是答复。
常思豪瞧他眼皮低垂,似睁似闭,倒好像是睡着了在说梦话一样,忖道:“瞧他这副模样,莫不是老糊涂了?”
只见他保持着原来的步调,从众人面前缓缓走过,百官躬着身子静静如僵,一时间大殿里静得只剩下呼吸之声。【娴墨:不错不错,还有气喘,要不还以为也是活死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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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等徐阶在那张太师椅上落座,众官这才各自归位。(。纯文字)
徐阶缓缓道:“叔大,老夫行得迟缓,晚了一些,刚才你在劝说些什么?似乎有所争议?”常思豪心中一懔,想他刚才不在殿内,竟能听见张居正解劝二人,显然耳音颇好,这副迷眼不睁的样子自是装出来的。只听张居正道:“回恩相,刚才我三人闲聊几句人生命理,李次辅与陈先生观点不尽相同,学生参与其间探讨一二而已,大家并没有什么争议。”
徐阶摘下耳包,道:“人生命理,这个问题好啊。李次辅怎么说?”
陈以勤道:“李公刚才言说,咱们徐阁老以探花及第,却能坐上首辅之职。显然才能不过是一桩小事,而运气才是必不可缺的。【娴墨:大老陈,竟敢明目张胆黑我家芳姨……】”
李春芳登时大窘,刚才陈以勤转述这些虽然字句不差,可是搁在这一说大变其味,倒显得自己对徐阁老很瞧不起,似是在说他能有今天,全是靠运气了。
徐阶知道李春芳一向以自己马首是瞻,自然不会贸然出言不逊,淡淡一笑道:“今天陈先生怎么坐了末席?莫非以为这席位要从尾处倒排么?”
常思豪刚开始还没听懂,再仔细一想,这才明白:四人正常的座席位置由高至低,依次是徐阶、李春芳、陈以勤、张居正。按左首、右次、左三、右末的乙字顺序排列。陈以勤提出和张居正换位子,那么如果仍以张为末席倒着数去,李春芳的位置便成了首席。原来他换这一个位置,其实已经是向徐阶暗暗发起了挑衅。没想到被徐阶当场识破,一句钉死,反成了自取其辱。偷眼向陈以勤观察,他脸上果然有些挂不住【娴墨:小常实料错了,老陈是不愿挨徐阶,徐阶看出来才说这话,真真是他在编故事损人。】。
徐阶笑道:“依老夫来看,子实说得很对。命理气运,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很多人性情刚愎,以为人可胜天,行事往往只仗一时血气之勇,妄自作劳,到头来也只能空费心力而已。老夫能一路走到今天,除了皇上的恩典,诸位大人的帮扶,还有一大半,确是靠运气无疑。”
张居正道:“恩相所言极是【娴墨:小张节操何在】。命理本来包罗万有,气运【娴墨:小动心思。运气气运,看似相近,实大有区别,气运者,因气而生运,是气足方有运,即现代人讲的“机会总留给有准备的人”。运气则不同,是因运而得气,如遇贵人、捡钱包一类,与自己何干?】自是不可或缺,然恩相德识超迈,天赋高才,更是我辈望尘莫及。”众官员闻言,纷纷点头应和,殿内一片颂声哗响。常思豪放眼瞧去,这些附合的官员至少占到七成以上,心头不由得沉重了几分。隔着过道斜对面的位置正坐着戚继光,此刻正左瞧右望,目光闪烁,显然也大是不安。倒是他身边有一人眉目如画,英气四纵,闲适的神情与之形成鲜明的对比,仔细瞧时,却正是郭书荣华。
“当——”
钟声鸣响,豁然悠亮。
乐声飘起,两队乐手怀抱丝竹笙萧随之而来,在演奏中走位排于两侧,曲声扬越,气象极是富丽堂皇。
在大太监李芳和冯保的引导之下,隆庆自后款款而入,群臣急忙跪伏于地,恭候他入座。
隆庆已经换去了祭灶时的通天冠,此刻戴着长方形的金綖衮冕,前后垂有五彩玉珠帘,身上玄衣黄裳,绣满日月龙纹,华丽异常。
他从侧阶登临紫宸台,于宝座上缓缓坐定。身后宫人分列两厢,曲声为之一歇。
隆庆摆手,李芳传话道:“皇上有旨,众卿平身,请坐。”【娴墨:传的话,庆哥是真不爱吱声】群臣称谢颂恩,行过叩拜之礼方才归坐。近来内廷变化甚巨,如今李芳已被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在侧却静静不语,对比之下,形势更是非常明显。官员们彼此间相顾点头,心里都有了数。
李芳和隆庆对了个眼神,向前两步,将手中拂子一甩,担在臂弯,面带微笑向众人高声道:“皇上有旨:家国国家,国即是家,今日设此国宴,亦是家宴,天子爱民,臣子爱君,大家君臣同乐,共谋一快,莫谈政务,但求开怀为好。”
群臣面面相觑,都把目光递向徐阁老。
徐阶揖手道:“皇上圣明。臣等遵旨。”众官亦都依样作揖相答。忽一人站起身道:“启禀皇上,臣有国事启奏!”嗓音极是豁亮。众人目光聚去,那人出自言官坐区,正是文林郎詹仰庇。【娴墨:瞻仰屁也。史上真有此人此名,不知父母是何心态】隆庆一见是他,心中便生烦恶。言官之中派系混乱,整日里不干正事,不是弹劾这个就是弹劾那个,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臣子之争。此人却专和自己过不去,得闲就四处打听宫中琐事,编排是非大肆宣扬,有错挑错,没错就来个无中生有,为的不过是效仿海瑞,想捞一个忠臣诤臣的美名【娴墨:仰庇为人实如此,陈皇后有病,换个安静地方疗养,他打听到只言片语,居然能构想到是皇上虐待所致,上疏参皇上。家乡竟然把他当好人供起来,不知是何心态。】。现在他要发言,若是不让他说,便是封阻言路,不讷忠谏。要是听吧,他还指不定能说出什么来。管是捕风捉影,还是胡乱猜疑,反正言官们正缺话题,跟在后面你一句他一句地发起议论,那就乱了。【娴墨:明朝皇帝各种毛病极多,全在人挑上,更在人逼上。人言明朝黑暗到极致,其实哪朝哪代不如此?只不过明朝记得清楚罢了,不和谐,自然毛病全露在外面,一和谐,人们看不到,不给你留史料,黑朝也变圣朝了。】李芳也是在皇帝身边伺候久了的,一眼扫去便明白隆庆的心意,詹仰庇不过是个散官,他也不放在眼里,当下说道:“詹仰庇,今天是小年家宴,娱乐为主,不谈政务。刚才皇上这话你没听见吗?”
“没听见!”
这一声喊出来,震得大殿内起了回音,百官听得浑身战栗,胆子小的早尿了裤子。
李芳惊目道:“你……你好大的胆子!”
詹仰庇道:“刚才都是你在说话!皇上哪里发出过半点声音?你竟刻意混淆,当众妄行僭越,要说胆子,詹某自认确是不小,不过怕也没你李公公的大吧!”
一殿寂寂,李芳眼睛瞪大说不出话来,臂弯处拂子抖动不己。冯保在侧冷眼静观,面无表情。
隆庆缓缓开了腔道:“詹爱卿,李芳所言都是朕的意思,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他声音虽然不大,但身处高台之上,音波降散,在巨柱间往复激荡,扩展数倍,自然显得宏亮慑人。
众官中许多人还是第一次听到皇上说话,身子都低了一低。
詹仰庇毫无惧意,昂然道:“启禀皇上,自上次朝会以来,臣等百官已经大半年没再见过皇上,臣斗胆要问上一句,皇上潜居深宫,究竟都在做些什么?”
御史张齐暴然起身道:“詹仰庇!你胆敢对皇上如此说话?这是大不敬!”
詹仰庇一扭头眼睛瞪圆,声音比他还高:“皇上是有道明君,詹某直言相问,有何不可!”
张齐怒道:“皇上让你说话,不是让你咆哮!”【娴墨:皇上没让说话,此公跳出来咆哮,倒说人咆哮,心里没谱之极,明朝言官比这没谱的有的是。如蔡汝贤看皇上瘦了,就上疏规劝皇上要远女色,多看史书,就好像亲眼看见了似的,那联想能力比科幻作家还高一筹】詹仰庇负手扭脸不屑瞧他,道:“詹某生来嗓音宏亮,乃一身正气使然【娴墨:有理不在声高,庇君淡定】!那些奸佞小人,自己作贼心虚,听不得虎啸雷音,不是詹某的过错!”
隆庆静静地瞧着这局面,他知道,当年父皇每每气急了就把言官拉下去廷杖不是没有原因的。自己登基以来也已经亲身领教过他们的厉害,上一次弹劾高拱的乱相现在想来还心有余悸。这帮人越挨打声望越好,自己若是动气动手,不管对与不对,都要落个害贤的骂名。当下将眼神向四大阁臣的席位递了过去。【娴墨:事情来了,自己不认同的,要让下面人发言,自己躲在背后观察情况,这是领导大学问,职场上混不出样子的当细读之。笑。】徐阶眼皮不抬,静默无语。李春芳一笑,和颜悦色地道:“两位不必争执。詹大人,你的忠心可嘉,意思大家也都明白。皇上虽不上朝,却向未敢忘天下大事。很多事情,也不是非得上朝才能解决的。你等只要忠于职守,办好自己手边的事情就好,大家各司其职,上下一体,同心同德,自然能够使我大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娴墨:还是芳姨说话绵软好听】詹仰庇躬身道:“李阁老所言甚是,仰庇心悦诚服。”
常思豪愕然,没想到他雷声大雨点小,听李春芳一张嘴便缩了。殿内众官却都脸带异样微笑,明白他这是又来了个虚晃一枪,跟着必有后手。【娴墨:大家都是玩这个的,小常智商又暴露了】果然詹仰庇续道:“既然如此,仰庇就说一件职责范围内的事。此事说来,系属国事,但既然‘国即是家,家即是国’,那么家事也就是国事,国事也就是家事,家宴上谈家事,想来也不算拗逆皇上的意旨。”
隆庆也明白他这套把戏,知道不让他说,定又要搬出祖训先贤,弄个没完没了,当下淡淡道:“讲。”
詹仰庇道:“皇上,今年工部尚书徐杲(gǎo)贪墨一案,系李公公弹劾,臣当时觉得大有蹊跷,于是展开了调查,近来终于厘清了真相。徐杲负责修卢沟桥,贪墨不假,虚报冗员冒领俸银也是真,然而他之所以遭到李公公弹劾,是与两人分赃不均有关。当初西苑修建永寿宫,李公公就和徐杲勾搭连环,从中分过好处。”
众官闻言一阵哗然。
李芳以手指道:“你有什么证据?”他声音本就纤细,此刻听来音调逼仄,更是诡异。
詹仰庇道:“要证据还不容易?工部的事情不是工部人自己举报,又不是言官监查出首,李公公在深宫大内,又是如何知晓的?你们往来的书证暗账我已都交上内阁,此刻都在陈阁老手里,你想要看,大可自己去瞧瞧!”
李芳被满座朝臣上百只眼睛瞧得发毛,赶忙跪地叩头:“皇上,绝无此事,请皇上给奴才作主!”
隆庆眼睛向下扫去,陈以勤一见,登时站起身来:“禀皇上,老臣在半月之前将证据都已看过,着人查验之后,大体属实。”
隆庆知道他加上“半月之前”四字,看似一带而过,实则大有文章【娴墨:关乎旨要,故不得不以叙笔写明。】。这种事情知道了就该往上呈报处理,自己没接到奏章,显然是中间环节出了问题。李芳是经徐阶多次力荐上位,那么陈以勤这话自然是带有“是徐阶在内阁中压制此事”的暗示。想到这儿,眼睛便向右手边扫去。
徐阶眼皮略抬,扫了扫陈以勤,又往紫宸台皇上的身侧瞄了一眼,心知自己根本没有此类文书过手,根本不存在压下的问题。此事早不来晚不来,偏在小年大宴上公开爆发,显然是早有预谋,而且就凭詹仰庇那点耍嘴皮子的能耐,也根本没有可能抓到李芳的把柄,如果真有证据在对方手上,那也只能是同样身在大内的冯保在暗下刀子【娴墨:宫外危机四伏,宫内更是剑拔弩张,笔墨篇幅所限,作者只能追小常身后写,顾不及宫内事务,补此一句,等于出墙红杏,春色全有了。】。
他瞥了眼跪伏于地,浑身抖颤的李芳,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又闭上了眼睛。【娴墨:老奸。对付有预谋的事,不理是最好办法,一理,牵起线头必多,敌方就有落实点,准备好的全都能打上来。不动他就白准备了,反而能折挫锐气。这就像一个人特来劲地挑逗你,不住自言自语说奇怪奇怪太奇怪了,就是等你问“怎么奇怪?”,你若忍住好奇不问,能把他生生憋死。】弃子!
隆庆见他表情如此,心里也就明白了。摆手道:“来人。”殿侧武士应声出列。隆庆:“将李芳收监,细细查问。”武士轰然相应,上前将李芳架起,拖了下去。
隆庆目光转了回来,大声道:“詹仰庇!”【娴墨:屁来了,仰庇兄还不抬头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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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仰庇听这声音打了个激凌,赶忙下席出列,扑嗵一声跪伏于地。《纯文字首发》
众人眼光都集中在隆庆皇帝身上,殿内一时寂寂无声,落针可闻。
隆庆却不再瞧詹仰庇,朗声道:“上酒!”
内侍鱼贯而来,将酒壶酒具摆在桌上,悄然退去。
隆庆自己缓缓斟满一杯,站起身来,高高举起:“朕自登基一年以来,发生了很多事情,有好有坏,有喜有悲,令朕感觉到祖宗创业不易,守成维艰,肩头益发沉重。诸位爱卿都是朕的股肱、我大明江山安泰的倚仗。来来来,借此机会,让朕先来敬诸公一杯。”
群臣面面相觑,皇上久不上朝,谁也摸不准他的脾气。举杯礼谢,各饮了一回。
只有詹仰庇在那里跪着,撅成个头低腚高。
隆庆仍不理他,在紫宸台上踱着步子,微笑向众人道:“祭灶有句话,叫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为什么连灶王去见玉皇,都要多说些好事呢?朕以为,玉皇也忙了一年、累了一年了,也想好好地过个年,好好歇上一歇。若是过年的时候,底下的神仙们还来告状胡闹,那他一定是不开心的,诸位爱卿以为,朕猜的有没有道理?”
群臣相互交换眼神,讪讪相笑称是。
詹仰庇脸色发青,头又往下压了一压。
隆庆目光转冷:“都说岁月如歌,生活也当充满诗情画意才好,可是你们之中有些人,却非要把它活成一张张状纸,这又是什么心态呢?”【娴墨:世人遇事多激愤抱怨,正是把自己活成状纸,到老一收,都是官司】众官一听这话心里已经有了方向,都向詹仰庇瞧去,有的可怜,有的鄙夷,有的幸灾乐祸,自打老皇爷嘉靖驾崩,已经好久没听见廷杖打人的动静了,看来今天他这顿板子是跑不了了。
陈以勤揖手待要说话,被隆庆伸掌压住,接着道:“朕的意思,不是让你们报喜不报忧,更不是让你们欺上瞒下。是要你们摆正心态,好好做事,公正做事,无事不要找事,有事情,就要直言不讳,要不怕、不躲、不拖,要敢说敢做,敢做敢当!”
他停步负手,藐视阶下:“詹仰庇,你这一状告得没错,只是时机选得实在不佳呀。”
詹仰庇肩背颤耸,五指抠地,心中狂喜,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此刻也明白皇上这句“时机不佳”实是打趣之语,自己越把自己的罪状说得严重,便越能博得皇上的欢心。当下将头伏低:“臣知对皇上有所冲撞,坏了宴会的喜庆,臣罪该万死!”
隆庆瞥了他一眼,隔了好一阵子,忽然道:“詹仰庇听封!”【娴墨:一波三折】詹仰庇大喜,额头点地。
隆庆道:“朕升你为云南道监察御史,即刻生效,三日之内,离京上任去罢!”
詹仰庇眼前一黑,脑中嗡嗡作响,做官的都清楚,皇上把京官赶到云南那鸟不生蛋的地方,显然是明升暗降。他跪在地上偷瞄,陈以勤目视自己,在微微摇头。然而隆庆语声冷硬,此时抗旨,显然没有好结果。他额角渗汗,延哦道:“臣……谢主隆恩!皇上,臣家中老母年迈,忌怕惊扰,只恐三日期限准备起来太过仓促,还望皇上多宽限几天。”
隆庆目光向大殿中横掠而去:“郭爱卿,詹御史老母多大年纪?”
郭书荣华起身道:“回皇上,詹母张氏,生詹御史的时候是嘉靖十三年,时年二十有二,算来今年正好五十五岁,据臣所知,大后天便是她的寿诞。”【娴墨:此处偏用郭卿,何也?有问就有答,答得如此细,东厂在皇上心中地位可知。督公不是白当的,受宠不是没理由的。然小郭就能把朝中所有人都能背个滚熟吗?曰未必,此必是摸到近来仰庇与陈以勤有动作,故转为工作重点,细查细访,摸透底细故,是谓不写之写。好比如今突然下来个工作组,连精神文件都没吃透便接待,连领导意图、幕后背景都没摸清就盲目吃请,那就是等处理的节奏,皆同一理。】隆庆嗯了一声,道:“五十五岁,也不算年迈,不过既然是老人家的寿诞将近,便宽限你几日,等到过完年再走罢!”【娴墨:寿诞可言可不言,小郭讲出来就是小帮了一把,是何意?非照顾仰庛,实照顾陈阁老脸面】詹仰庇满头汗冷:“谢主隆恩!”
隆庆语声转柔:“云南湿地民风悍野,常有盗匪勾结地方官员作乱,一直令朕心不安。你到任之后要仔细监察,详参遗漏,勿失朕望。归座吧。”
詹仰庇要求宽限本来是为了拖延一下时间,好找人商量对策,一听这话,似乎皇上还另有用心,隐具别意【娴墨:实无此事,这是做领导玩人高术,饶着耍人,还要让人以为他对你好,所谓打着巴掌给甜枣,让你卡喉憋死而不知】,又萌生出些许希望。当下叩首道:“是,臣一定尽心竭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己。【娴墨:特引武侯话以衬,刺愚之笔】”
隆庆使个眼色,冯保上前一甩拂子,詹仰庇退步入席。开宴之声宣出,曲声又起,殿后飘来两队手托漆盘的宫女,随着轻盈的步履,盏盏裙花散于席间各处,将各色菜品都摆了上来。
隆庆坐回宝座,身边也多了两名宫女伺候。此时曲声一变,娴静悠然,爽如清风送雪,数十名艳姬翩翩入殿,歌舞起来。她们一个个头挽高髻,斜插步摇,明珠缀耳,脂点红唇,上身都穿着红底金线小坎肩,肩峰领口处白绒翻卷,里面罗衣轻薄如蝉翼,半透明材质的广袖下,粉白玉臂隐约可见,水带长绫挥舞起来如花枝逐雾,分外妖娆。
一时间殿内衣香播洒,鬓影摇红,看得众官一阵骨酥肉懒,刚才的紧张气氛也一扫而空。
常思豪无心观看歌舞,回忆刘金吾讲过的场次安排,知道梁伯龙的戏就在这场歌舞之后,内心又开始不安。遥向戚继光方向望去,只见他正礼貌地执杯接酒,表情多少有些心不在焉。郭书荣华给戚继光斟完,显然察觉了这边的目光,又斟一杯,双手捧起,含笑移目向常思豪遥遥相敬。常思豪瞧着他那温文尔雅的样子,回想起他的身世,倒觉颇不对味,感慨之余略陪一笑。忖想不管怎么说,场面上还得要过得去才成,便也举杯示意,喝了一回。
一曲奏歇,众艳姬徐徐收势退下殿去,舞姿却袅袅如烟,仍在众官头脑中缠绵缭绕,令人回味不己。
徐阶举杯道:“今年风雨调和,南北丰收,黄河沿岸也没有发生大的水害,入冬之后,各地又普降瑞雪,明年一定又会有个好的收成。老臣以为,这都是皇上洪福齐天,我大明的气运昌盛。诸位大人,咱们都来敬皇上一杯如何?”
百官纷纷举杯:“正该如此。”
隆庆与众臣饮过,道:“朕虽受命于天,却日夜惶愧,深怕自己才德不具,误了祖宗基业、天下苍生。幸有阁老将军国大事一体操办,安排分明,替朕排除顾虑,解除忧烦,此天赐阁老与朕为眷倚也。”
徐阶恭谢道:“为君父解忧,乃臣之本分。”
众官都道:“阁老躬勤莅事,竭虑殚精,才德巍巍,秀出班行,可与齐之晏婴、蜀之孔明鼎足而三,并称千载大贤。”
徐阶逊谢一番,与众官又饮过一轮,搁盏道:“皇上,刚才这段歌舞所配乐由,便是石麓所作。【娴墨:芳姨才艺为内阁之冠】”
隆庆知道石麓是李春芳的号,常作谱曲题诗等用。说道:“哦?此曲美韵天和,李阁老果然大才。”
李春芳道:“不敢。”徐阶笑道:“说到文娱等事,老夫鉴赏能力可要差得多了,夸也不知关窍。陈先生,您是品乐大家,觉得此曲谱得如何?”
陈以勤吟哦半晌,淡淡道:“有几处差强人意,大体上不免流俗。”常思豪心道:“皇上刚才夸奖这曲子好,你却说它流俗,这岂非在说皇上不懂音乐么?这老头子果然梗得很。”【娴墨:陈性格太明显,徐阶清楚之至,阴里坏,坏在阴处,就是不直接动,让你自己去撞枪口。】隆庆笑道:“阳春白雪无人问,下里巴人遍街闻。音乐本为愉人而作,只要奏者畅意,听者开心即可,何须强作雅俗之分呢?”
徐阶仰身向上道:“皇上说得甚是。写来谱去,不过那几个音阶变换,弹去奏来,也无非还是六律五音,细细想想,其实枯燥得很。千年以下琴尤在,百年之后无斯人,音乐给人的无非是当时一段心情罢了。”言罢眼帘垂低,目光一斜。
李春芳被他一瞄,登时会意,笑道:“阁老所言极是。日日歌舞琴音,确也让人听得生厌。倒是近日咱们京师来了一位金刚上师,不但能医百病、治隐疾,而且能够隔盒观物,透视人体,颇具神通法力。比之歌舞音乐,趣之百倍矣。”
隆庆奇道:“有这等人物?有机会倒该瞧瞧。”徐阶道:“老臣也听过此人。这位上师道德高深,确实很了不起。听说他日前曾在白塔寺搭台讲经,不过昨天台子已经撤下,似乎人已经走了。”
隆庆略感失望:“高僧逸士,行踪飘渺,原是难以捉摸,可遇而不可求。”
李春芳一笑:“皇上不须遗憾,这位上师此刻就在午门之外。皇上要见,立即宣召就是。【娴墨:失望之后忽来希望,才能“喜出望外”,可知皇上的感情,都是人操纵出来的,领导不会当者,往往被下属这样玩来玩去】”徐阶一怔:“怎会如此巧法?【娴墨:替人置疑在先,掩了众人的口,实为一托。】”李春芳笑道:“家慈近来身体欠佳,找些医生看过,不见效果。便特意派人去请了上师,准备等散席后一同归家为她诊治。”徐阶道:“哦?原来太夫人身体欠安么?这些天内阁事情虽多,安排出三两日假期倒也无妨,大家抽空过府问慰一二也好。怎地不见你叨念?【娴墨:一唱一和,话如家常唠起,装得毕真】”李春芳拱手摇头道:“多谢阁老,春芳怎敢因私废公?我请上师低调过府【娴墨:这会儿都上金殿了,低调岂非正是高调。】,正是怕事情外泄,惹得同僚挂念【娴墨:这回全知道了,明后天送礼来吧。】。”
隆庆道:“李阁老公廉自好,实是难得。既然如此,便不要让上师再等了,传信下去,让他先去为老夫人诊病为好。”
李春芳笑道:“皇上,臣母无非旧疾复萌,并不严重【娴墨:是何言也?】。今天大喜之日,还是先召上师进殿表演献技,臣母若得知皇上龙颜大悦,也必欢喜【娴墨:可知忠在孝先,主上之乐,又在母亲性命之上,作者黑人从不吐脏字】【娴墨二评:阿哲,赐汝名卡秋莎;黑死洛娃,赴普里皮亚季上任去罢……】。”
隆庆瞧着他,含笑点了点头【娴墨:心里有数着呢】,道:“好,来人哪,宣。”
宣召金刚上师的声音由内侍们一段段传递出去,仿佛一枝箭在接力射远,刹那间穿彻殿宇宫墙。【娴墨:歌舞后本待是梁家班唱戏,偏徐阶横插一杠,何也?一显其玩弄皇上的手段,二继歌舞之后,又将仰庇告状事一冲,使前事更淡,三托读者之心,使悬念不即时便破,令文气绵延起伏,不至过促,所谓行文走韵,除要品音韵,还在看文韵,韵之妙在起伏、在转折,人皆知文似看山不喜平,其实未知文章三味,必得文似绕山上下行,风摇谷摆两足轻,方算入门。】功夫不大,就见丹巴桑顿随同武士向殿口直行而来,他身穿一套素白单衣,足下红布靴,看上去甚是单薄。
进殿之后前行两步,便被武士架戟拦住,他向左右点了点头,示意明白,驻足朗声说道:“噶举派护法金刚丹巴桑顿,拜见陛下,愿大明国运昌隆,陛下万寿无疆!”言讫合十施礼。
隆庆听到噶举派三字脸色一定,瞧瞧李春芳,目光又略向徐阁老那边带了一眼,身子向后靠了靠,微微点头。悠然道:“上师这是从哪里来啊?怎会到了我大明京城?”
丹巴桑顿垂首道:“小僧自乌司藏【娴墨:印象中明朝老地图似称西藏为乌司藏宣慰司。】曲水雄色山而来,沿途广传佛法,治病救人,京师亦是小僧旅途中的一站。因小僧所在的雄色寺与白塔寺颇有渊源,故而在此少作羁留。”
隆庆道:“哦,那这道路可是不近。上师旅途劳顿,可是辛苦得很哪。来人,赐座。”有内侍搬过方凳,丹巴桑顿见他如此亲切,倒也有些意外,施礼道:“多谢陛下。”说完甩袍落座,腰身笔挺法相庄严,极有威仪,看得众官啧啧赞叹。隆庆闲闲道:“上师可走了不少日子吧?”丹巴桑顿点头:“小僧这一路行了足有半年,虽然旅途多艰,但为传法度人,救众生于苦难,这点小小的辛劳,也实在算不得什么。【娴墨:坐着来的屁股也疼呢。救众生于苦难,何不先下轿让光脚的力工歇歇?】”
隆庆一笑:“据朕所知,从京师出发,每日不停地行走,确需半年时光才能赶到藏区,不过上师既然说沿途广传佛法、治病救人,想必每到一处都要停留,仍能用如此短的时间到京,那倒真是很了不起了。”
“这……”丹巴桑顿眼神一变,脸上便有些发僵。
徐阶淡淡笑道:“所谓‘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大言者,世之真言真理真法也,故必简白直接,淡然灼然,小言者,世之虚文假话臆语也,方才旁征佐引,琐碎纷繁。世间凡僧俗道每每设坛辩经,长篇大论,却都空洞无物,比之上师的一言醒世,实不可同日而语。上师医道高明,治病更只需一两指戳去便立见神奇,听说这些日在京诊治疑难,活人无数,令在座许多位大人都有受益,可有此事?【娴墨:先讲理,后调实证
,老徐使活有次第。】”
殿中登时嗡声四起,不少官员都点头称是,夸赞丹巴桑顿如何高明,治好了自己或是别的亲戚。
隆庆眼光四扫,不置一评,直到议论渐息,这才一笑:“乌司藏土地贫瘠,生产低下,藏民生活艰苦,朕一直为此挂心【娴墨:笑话。挂的岂是民生。】,然离京师较远,往来消息不便,不能时时详察。上师想必在藏区也经常深入村镇讲经布道,不知如今百姓生活景况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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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巴桑顿一听隆庆主动问起这些,自是正中下怀,说道:“回陛下,藏区百姓原来确是生活困苦不堪,一方面是自然情况恶劣,地理条件使然,更多的却是**【娴墨:下引】。<最快更新请到>原来的藏王仁蚌巴;阿旺济扎诽佛谤佛,不信因果【娴墨:信仰摆在前,是根子】,罔顾民生,倒行逆施,作威作福【娴墨:政治作风在次】,致令广大农奴生活困窘,苦不堪言【娴墨:民生最后。】。阿旺济扎去世之后,他的家臣辛厦巴;才丹多杰将事务接管了过来,此人一心向佛,为人善良,减免了许多农奴的租税,而且鼓励生育,发展农牧,穷困者拨粮供养,广大藏民皆感其恩德,都亲切地称他为‘藏巴汗’。”【娴墨:“都亲切地称他”,黑得趣,真耳熟能详。都懂,不赘。】【娴墨二评:“高跟碾碎纳粹蛋,皮鞭抽爆**魂。”壮哉我大黑丝洛娃。】
他说着说着,瞄见徐阶看似不经意地缓缓摇着头,忽有所悟,忙就此打住。【娴墨:是老徐知味,嫌其促,更知其漏相意】隆庆居高临下,眼睛来回扫动,呵呵一笑:“原来如此。看来上师对藏区政务了解颇多,今日有这个机缘相见,可得陪朕好好聊聊。”一招手,内侍将一桌酒菜摆上,丹巴桑顿合十称谢。
隆庆带头举杯,邀他和百官饮过一回,笑指道:“上师,你左手边那一坛,名为东坡肘子,乃是北宋时期大文士苏东坡研创,风味极佳。东坡居士深通佛法,与许多高僧都是朋友,他创的这道名菜,上师不可不尝。”
丹巴桑顿点头称是,夹了一大块搁在嘴里,感觉入口滑顺,味道香浓,实是妙不可言,连连点头称好。
陈以勤见隆庆眼含笑意,早明其心,当下忽作讶然道:“上师是佛门中人,怎么不禁肉?”
隆庆大惊,嗔责道:“朕一时疏忽,倒把这事忘了,冯公公,你怎么也不提前提醒,这岂非是大大失礼?”冯保忙躬身赔罪:“是,这都是奴才大意,该死该死。”【娴墨:给领导接屁,换在当今也是头等大事,一要及时,二要接得稳,如何及时?如何稳?答:非用脸接不可。仰庇曰:不要抢我生意!】这一来事出突然,丹巴桑顿抬头瞧着两人,嘴里那块肉咽了一半,含着一半,不知该吞还是该吐,怔怔愣在那里。殿上刚才还在夸奖丹巴桑顿的官员们登时尴尬无地,静寂无声。
徐阶淡然笑道:“皇上有所不知,佛门中本无禁肉之说,只是梁武帝萧衍【娴墨:帝号加名字,是为行文让人看得懂,更是透徐阶把史上皇帝当普通人看,故直呼名不显敬意,不敬古人,岂敬当今】一心向佛,才下令僧侣必须断肉食蔬,自此传遍海内,成为中土佛教特有的规矩。其实释祖当年行乞于市,讨得什么便吃什么,其中便难免有肉,既为施主的供养,内有无量功德,又岂能丢之弃之?只要眼不见杀、耳不闻杀、非己所杀,即为三净肉,食之无妨。【娴墨:事实如此。引来为证竟不牵强,反显学问。老徐岂止阴里坏而已?坏也要有本事才行。】”
丹巴桑顿呆这一呆,也缓过神来,咕噜一声,将那半块肉咽了,朗声【娴墨:嗓子眼都糊上猪油了还朗声】笑道:“徐阁老学识广博,所言极是。萧衍【娴墨:直呼其名,不加帝号,可知外族人眼中更不屑】有心向佛,却实不懂佛。众生平等,既要生存则必须进食。食菜蔬便是给禽畜放生,食禽畜亦是给菜蔬放生,有情根身和无情器界虽二而实一,两者岂有分别【娴墨:强词夺理,却是真理。《大剑》中事多如此,正话反说,反话正说,最终评判决留权抛给观众。】?一粒沙中便有三千大千世界,一钵水中更有八万四千条虫,落一足、喝口水便不知要害死多少生命。我等于此看似安坐不动,可是呼吸之间,每时每刻也都在杀生。其实慈悲只在刹那、方寸、一念间,佛法光明照世,要人修的是大智大慧,而非条文细末,若连走起路来都避蚁而行,那便是错误的执著,并非大乘至道了。”
他声音清朗,侃侃而谈,一番话说得合情入理,堂堂亮亮,招来不少赞同的目光【娴墨:当赞。换副眼光看,丹巴桑顿确是真高僧,只是沾了政治,没法干净,便显处处可笑可耻。】。
李春芳笑赞道:“阁老和上师所言,真乃达悟开慧之语。想来当年梁武帝【娴墨:芳姨不直呼帝名,是敬意,无三人之称呼对比,则不显徐阶之心】问达摩:‘朕一生造寺度僧,布施设斋,有何功德?’达摩言道:‘实无功德。’其意就在于此。”
众官听完,一个个相视点头,拱手敬服道:“两位阁老及上师才识超群,法解高妙,我等不及。”
隆庆目光在群臣脸上往复扫过,那一片颂扬声中,大略上只有陈以勤、张居正和一些武官没有说话,徐阶眉眼不抬,李春芳则略有得色,坦然接受着众官的礼赞。
他看到这里,眉毛微挑,哈哈一笑:“原来如此。没想到两位爱卿身为饱学鸿儒,对佛法也颇有研究。”徐阶斜斜向上对空揖手:“不敢当!儒释道三家各具妙谛,老臣不过拈花思果,涉猎一些用以参详国事而已。【娴墨:拈花者谁耶?如此则你是佛了,你是佛,皇上是什么?】”李春芳也含笑逊谢。
隆庆道:“上师,自你进得殿来,寡人并未向你介绍众家爱卿的名姓,你又怎知这位便是徐阁老呢?”
殿中登时一静。
丹巴桑顿笑道:“大明四大阁老皆是治世能臣,贤名广布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徐阶徐阁老年纪最长,才德最高,小僧当然不会认错。”
殿中众官释然而笑,相顾频频点头。
隆庆不再深问,上下打量着他,闲闲地道:“寡人观上师衣衫单薄,值此隆冬之际,不嫌寒冷么?”
丹巴桑顿道:“小僧自幼练就拙火定功夫,不惧寒暑。”隆庆饶有兴味地问:“哦?不知上师能捱住怎样冷法?”丹巴桑顿很是自得地道:“寻常僧侣习练拙火,无非自身生热,略过常人。小僧练此功夫,却曾在深冬入后藏苦寒之地,寻冰封之河砸出孔洞,钻入其中,于激流间打坐,七日七夜出定之时,方圆十丈之内皆雪化冰融。”此言出口,引来众官一片讶异之声,有了解藏传佛教的都知道,当年密勒日巴大师住在雪山之上修行拙火,也不过让房屋周围一圈地上的冰雪融化而已【娴墨:有人住的房子周围雪化一圈实属正常,只是后世一传便无边际,事实上,往往是环境造就了神话,恐惧制造了信仰。】,冰河之寒凉,又岂是地面薄雪所能比拟?是以瞧着丹巴桑顿都露出难以置信神色,均觉此事神乎其神。
李春芳道:“我等久闻上师道德高深,法力通神,今日既然来了,何不在殿上表演一二,也让我等一饱眼福呢?”
丹巴桑顿目露得意,站起身来。却听隆庆笑道:“诶,李阁老差矣,适方才听上师讲佛门肉禁之误,见解独道,令人耳目一新。上师乃是大德高僧,让他表演那些闲杂游戏,便如视其为市井耍伴,实在大不恭敬。还是以客礼待之,让他与我等同宴共欢为好。”
李春芳揖首称是。丹巴桑顿原本跃跃欲试,现在站在殿心左右扫扫,感觉大是别扭。然而对方是出于尊重自己考虑,总不能再强行表演,只好略施一礼,讪讪归座。【娴墨:窝人妙法,即对方将发未发,就窝在前面,等发起来再窝,难沮其气】【娴墨二评:作者前写小常和索南嘉措学秘法,用虚,此处仍用虚,使学无所用,正是与开篇“辽鲁菜”遥遥相对,誓不写魔幻穿越乌七八糟文字也】隆庆和身边宫女简单交谈几句,宫女低头退下,过不多时,端来一盘豆腐、一壶绿茶放在丹巴桑顿桌上,将原来的酒撤了下来。隆庆一笑道:“上师虽不禁肉食,但按中原规矩,我等总是失礼在先。补这一盘白玉豆腐,算是给上师赔个罪吧。”
丹巴桑顿笑道:“陛下何须如此?小僧这厢谢过。”合十谢了一谢,他本来对豆腐毫无食欲,见隆庆瞧着自己,便象征性地剜了一勺尝尝,没想到这豆腐又嫩又鲜,里面还有青色夹心,味道远胜那东坡肘子,禁不住又多吃了几勺【娴墨:初看似落下乘。盖因吃无所谓,因好吃便多吃,便为欲念所控。然细思之下,又有一股天真在焉。】。
宫女退回紫宸台上,隆庆再次举杯,肃容说道:“诸位爱卿,今年王崇古派兵奇袭河套,使反间计,一举击溃袄儿都司的副王,使得土蛮肃怖,瓦剌龟缩,大扬了我天朝国威。鞑靼土默特部俺答率十万精兵寇犯大同,亦临城铩羽,无功而返。咱们今日能在这里歌舞升平、尽享安乐,实是全赖九边将士用命、流血牺牲。之前朕已将年末犒赏派出,分发各处,然而他们日夜枕戈,毕竟不能与我等同席共欢,今日今时,你我君臣是否该当在此遥敬他们一杯呢?”
张居正在内阁向主军事,听此言倍感振奋,举杯道:“皇上心系边疆,体恤将士,军民上下皆感圣恩!【娴墨:地主给长工发工钱是人家劳动所得,应该应分,何故相谢?小张糊涂之极。历史局限,不能罪之。】”众官都举杯相应:“皇上圣明!”
隆庆举头一饮而尽,待群臣这轮饮罢搁盏,他哈哈一笑:“众家爱卿可能尚且不知,在大同一战中立下汗马功劳的英雄,今日也在宴上。”说到这儿四顾众臣,瞧着大家的反应。
常思豪心头一跳,只觉浑身的血都在加速流淌。他坐的位置靠前,群臣早对这个生疏面孔腹议已久,此刻都将目光聚拢过来。
隆庆道:“这英雄名为常思豪,他协助军队助守大同,杀了鞑子一个落花流水,歼敌数万,事迹已经传遍天下,想必众卿也都已耳熟能详。他来京之后,又刺破几名宵小奸谋,救了朕的驾。朕与他一见如故,聊得甚是投契,已经将他认做了御弟【娴墨:宴上作者处处写隆庆英明,此处却写他丝毫不提皇娘事,更将皇兄定为宵小一带而过,则真伪可见,其心可知。】。常兄弟,你且站起身来,让大家瞧瞧!”
殿中异常静肃,常思豪从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夸过,而且夸奖的人又是当今皇上,身份毕竟与别不同。此刻听他呼唤自己,急忙应声而起。
他身材本来高大,健硕的肌肉又将浑身上下每一处衣衫都撑得饱满有型,往那儿一站黑壮壮雄傲生威。殿上多是弱质文臣,再就是些宦官内侍,哪见过这等阳刚人物?随着他的站起,目光一致抬高,都觉眼前有一座高塔在拓土而出,直有撑云托日之势,内心里不由自主地产生出一种强烈的、原始性的敬畏。【娴墨:“饱满”“黑壮壮”“高塔”“阳刚”“原始性”,作者连用生殖崇拜语大搞象征,在金殿中竖起一根巨且,等于大骂满朝文武无一人是男儿,此非色笔,实实壮笔。水颜香壁上写“酒醉成狂且”是借人言虚写,此处是落一实,一男一女,一阴一阳。】隆庆向群臣道:“若无常爱卿于水夜跳城,舍命炸掉尸堆,力保城防不失,又出奇兵率百骑冲营,驱畜群破大寨,击退俺答,只怕今年京师又要重演庚戌围城的窘境。以百余骑人马,击破数万敌兵【娴墨:强调一句人少】,可是不易啊!”
众官相顾点头。
隆庆顿了一顿,又道:“朕也读过些兵书战策,知道战争打的是钱粮,然而魏武在官渡兵少粮尽【娴墨:就着人少展开】,却能大破袁绍十万众,诸位爱卿可知是何缘故?”
他目光在群臣脸上缓缓扫过,众官都低下头去,暗自惴惴,生怕点到自己头上回答问题【娴墨:一如小儿。】。丹巴桑顿多少听出一点眉目,脸上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皇上说话他也不停手,一勺勺地剜着豆腐,吃得极是安闲。
隆庆目光落于一点:“元敬,起来说说,你的戚家军有多少人马?”
戚继光急忙起身答道:“回皇上,臣部下三千。”
隆庆点头,站起身前踱两步道:“众卿可听清了么?三千!戚大人只有三千人马,为什么平倭百战百胜?朕以为,不仅仅是因为他的部下勤于训练,作风顽强,更重要的是他们纪律严明!都说百姓怕官,为什么戚家军到处,却受到夹道欢迎?那是因为,胜利需要的不仅仅是军心,更需要民心!”【娴墨:有此一言,戏不必唱矣】他身处高位,又放开了声量,这番话说出来铿锵有力,音波传开在殿中往复震荡,回响嗡鸣,震人心肺。
众官员听皇上语声激昂,也都感染敬畏,一致轰然称是。
丹巴桑顿所在位置接近殿口,正值音波回荡交接之处,传至耳中更是声宏数倍,震得他脸上也有些变颜变色。若非已知隆庆是大明天子,光听这声音,几乎要把他当作一个武林高手。
只听隆庆道:“常爱卿是山西千万百姓中的一个,在鞑靼兵临城下的时候,他站了出来,为什么别人没有?朕以为,天下的常思豪绝不止一个,他们之所以没有站出来,是朕这个皇帝没有当好,是你们的官没有做好!是本应为百姓做父母官的人改去做了百姓的爷爷,百姓的祖宗!”
众官见他声色宏严,一个个都吓得面如土色,悚然噤声。【娴墨:自古没有鬼吓人,都是人吓人,然人吓人吓不到人,心中有鬼,才被人吓住。】【娴墨二:难得此回结束没有“下回分解”式悬念,倩肖夫斯基居然没欠削,这不科学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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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左右冷然顾盼,续道:“朕今天开宗明义,说到要少谈政事,便是不想让大家难堪。(。纯文字)可是有些话却又不说不成。若是天下百姓都能如常卿这般爱国爱家奋不顾身,我大明万姓一心,众志成城,岂惧什么鞑靼倭寇、藏逆番兵?有人动辄在朕面前便提军费不够,打起仗来无法支撑,其实别说没钱,就是金山银山堆在那里,你又能给朕拿回来几场胜仗,多少关城?”
他说这几句话时声音变得低沉下去,内中却似充满愤懑忧切,令人闻之心折。李春芳、陈以勤和张居正这三大阁臣都听得低下头去,敛容无语。百官更是抖膝伏低,不敢喘半口大气。偌大宝殿寂寂无声,就像一片折倒了墓碑的坟地。
徐阶那拔直而坐的矮小身子,此刻却显得颇有些碍眼。
他表情凝重,缓缓搁下了筷子。
常思豪偷眼往紫宸台上观瞧,隆庆足下隐于香烟之内,衣袍上的金龙蠕蠕若生,仿佛立于云端的圣者,拥有不可抗拒的威严霸气,哪里有初见时那文酸公的影子?心下暗暗忖想:“毕竟一朝天子所在高度与众不同,其思想与视野,实非我这样一个边城小民所能想见。说起来这满朝文武哪个不是人杰枭雄?他能让这么多能人志士臣服于脚下,绝不会仅凭血统。”【娴墨:小常被唬住了。】丹巴桑顿听到“藏逆”二字时,脸上肌肉抽动,表情已经不大自然,瞧了瞧神情黯淡的徐阶,身上衣角起颤,暗暗向周遭环扫去。
常思豪与之相距虽远,身上却立刻起了一种敏感,察觉出有一种高度静谧的紧张,正在周遭形成微妙的传递。
他立刻就明白,丹巴桑顿在观察武士所在方位与殿中通道的布局。
并且在同一时间,他忽然意识到才丹多杰让丹巴桑顿进京,可能怀有两个意思,可能其中的一个,只怕是徐阁老也始料未及的。
很明显,攀附朝臣蒙蔽皇上稳定大明,只是才丹多杰的第一方案。以和平造缓冲自然是好,如果不成,他们便要致乱,使大明无暇旁顾,以便藏区能够稳定控制在自己手中。
如今皇子尚幼,后继无人,行刺显然是致乱最佳手段。
常思豪心知丹巴桑顿武功渊深难测,自己和刘金吾加上殿上所有武士未必是他之敌,如果此刻对方出手,自己也只能拼死抵挡一阵,为皇上争取一点逃离的时间。
想到危机一触即发,他不由一阵提心悬胆。向丹巴桑顿扫去,见他左顾右盼之际目光有些闪烁,似乎对从官员们的服贴模样产生了一种难以理解的恐慌,看殿中武士的眼神也有了些许摸不着头脑、失去判断的怯意。
常思豪心中暗笑,俗语说:“话是拦路虎,衣是慎人毛”。身在这大殿之中,面对皇家营造出的种种威严,连自己也不知不觉间受了感染,没想到他这化外之人,也难逃俗念。【娴墨:所谓名山久住道心生,即此意也。修行在心,不拘场所,然身在红尘,非大定力不能守。问天下谁能等佛?】隆庆环视众臣,大声道:“大明天下,法令严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常思豪听封!”
冯保闪身向前,手中摊开了圣旨。【娴墨:早备好的。】常思豪怔了一怔,瞄见戚继光向自己使着眼色,赶忙下席折膝。
冯保见他就位,这才念道:“圣旨下,据大同总兵严人正所报,山西庶民常思豪义勇侠烈,英雄肝胆,协官军助守城防,击退俺答,立下奇功,鼓舞民心士气,扬我大明国威,朕心甚悦。核封常思豪为二等云中侯,赏千金。钦此。”常思豪体察着身后远处丹巴桑顿的动向,丝毫不敢放松,听得含糊,也不知封的官职是什么意思,茫然叩谢。
大明爵位分为公侯伯三等,均为超品,不论正臣外戚还是宦官子弟甚至外族领袖都可凭功领授。公爵岁禄为最高,为一年两千至五千石,候爵和伯爵相差无几,如今都是岁禄千石。此三爵设置极为灵活,入则可掌五府总六军,出则可领将军印为大帅,而且是加官,并非正职,闲时安享优俸,无需做任何事情。
众官之中有一些人之前都参与了徐府秘议,见皇上此刻将常思豪直接封作二等侯爵,将徐阁老晾在那里,显然是看穿了他的意图,表面重奖功臣,实则是摆出了对西藏方面最后的态度。脸上都凝重下来。
两名内侍捧来托盘,盘中是衣袍冠带,常思豪接过谢恩归座。
陈以勤道:“皇上圣明。我大明乃天朝上国,岂能受番邦小国胁制?蛮人不服王道,不知礼仪,对他们适时施以雷霆,展以军威,绝非违背仁人治乐之道,而是完全必要的手段【娴墨:不是人话。大国者下流,往往如此。】。云中侯为我大明子民树立了榜样,皇恩厚赐,更是从所未有。老臣相信,天下百姓得知此事,必当欢呼雀跃,效而仿之。”说话时斜眼瞄着徐、李二人。
徐阶眼皮缓缓撩起,道:“好。今日过小年,好事连连,皇上,老臣这里有几张票已经拟好,既然李公公这边发生了事情,那就不必再由他转呈了,直接由皇上您来批红罢。【娴墨:你说不谈国事,我就不谈国事,你来谈国事,我就大谈国事。这些票目随时带在身上,就是随时防身用的。】”说着掏出几张单子,内侍接过,送到紫宸台上。
隆庆拿过来一瞧,上面尽是些亏空数目,登时脸色微僵。
财政方面的亏欠在嘉靖二十几年就已开始连年递涨,国家现在打不起仗已经是个既定事实,面对这样的现况,仅仅强调民心士气的重要亦无济于事,在这薄薄的几页纸面前,自己刚才所说一切都显得外强中干。
他见这几张单子上并无内阁签字,知道还不是终定数目,徐阶神通广大,很多烂账呆账,经他努努力还有平复的可能。也明白他把这单子递上来,是想要冷静一下自己。当下笑了笑,命内侍将票拟单子送回,说道:“朕已说过,今日娱乐为主,国事以后再办,阁老何必如此心急呢?”
徐阶面对送回的单子,两眼空空不着一物,缓缓道:“老臣年事已高,头脑昏愦,办事早已力不从心。李次辅和陈先生都在年富力强,居正也是如日中天,有他们在朝,天下无忧。老臣前者已向皇上提请过一次致仕还乡,不知可有决议,还请皇上示下。”百官闻言登时一阵哗然。
隆庆微微皱眉,如果说刚才还是在警示,那么现在明显就是在置气了【娴墨:徐阶何等样人,局面已经到了这步,能看不出隆庆事先有安排?有东厂在,所有的突发事件在皇上眼里都不是突发。封小常这道旨压在事情爆发后和一上来就颁布,效果是大不一样的,老徐这会儿是知道自己上套了,置气二字,岂是轻易能下的?此非写徐阶置气,实写这面前一切,隆庆自己心里最有数。】。然毕竟明其心迹,知道他也是谋国之人【娴墨:字法。谋和治、辅不同,两码事】,不愿深加计较。一笑道:“阁老玩笑了,姜太公年八十未曾言老,何况阁老才刚过耳顺之年呢?”一摆手:“来人哪,给阁老上戏,咱们也跟着一起顺顺耳。”在众官笑声中,内侍传召,曲声奏响,一桩大事,就这样轻轻遮过。
随着悦耳的丝竹声,梁伯龙率几名戏子琴师入殿。参拜已毕,行腔走板,扮唱起来。【娴墨:妙在开戏用如此接法,原是挑徐砸阶,竟成遮徐递阶,全用反调,如风雷暴雨之后,忽见春光。】这头一出垫场小戏【娴墨:妙在给皇上演也不直入正题。何以故?戏是这么个演法,也是这么个听法。任你是天王老子,也得顺我的节奏,否则学陈世美听戏“掐头去尾唱一段”,使活使得不爽利,听也听得没滋味。】名为《狂鼓吏》【娴墨:与詹仰庇事相映成趣。】,是《四声猿》中的一出,说的是弥衡在阴间做了官,听说曹操已死,赶忙来阎罗殿,又将他臭骂一通的故事。众官瞧着曹操被弥衡扯着胡子忽东忽西,一会儿讽刺挖苦,一会儿连骂带批,时而戏谑滑稽,时而又痛快淋漓,一折听罢,无不鼓掌称善。【娴墨:垫场亦不可忽,曹操者谁耶?汉丞相也,射谁不问自知,曰梁先生必知金吾之心,开场方设此戏,大戏子什么不懂?】刘金吾瞧着隆庆表情满意,心里也暗暗生美。
戏子们下去换装,隆庆将梁伯龙唤住,笑道:“梁先生,朕可是久仰你的大名啊!”梁伯龙低头道:“弗敢当!”隆庆淡笑道:“先生不必多礼。说起来,朕与你的恩师魏良辅也算是老相识,当年他任山东布政使,每次到京师述职,必有一帮文人雅士相聚,共同谈说音律,厘板排腔,一时风流满堂,蔚为盛观。朕当年还小,听魏先生一曲,数日饮食俱废,真是回味无穷啊。不知魏老先生如今可安乐否?”
梁伯龙深深一躬:“回陛下,恩师他老人家致仕之后,回到家乡太仓著书研曲,后来贫病致盲,晚景凄凉,已在去年亡故了。”他用了北方官话的音,刻意压制自己的方言,好让众人都能听懂。
隆庆目光一涩,喃喃道:“原来如此,可惜,可惜。”众官瞧着梁伯龙,都觉此人太不晓事,正值高兴时候,却偏说这些来填堵。李春芳道:“人过留名,雁过留影,人生各有际遇,魏先生能留下‘曲圣’之名,必当流芳后世,且有梁先生这样的高徒将昆腔发扬光大,也足慰其在天之灵。”隆庆笑道:“李阁老所言极是。梁先生,这垫场之后的大戏,想必更是精彩绝伦。”【娴墨:梁家班要开大戏,亦正是此书要开大戏也,可谓戏中套戏】梁伯龙躬身道:“草民有一出新戏,自编成之后,从未公演,今日正要献与陛下。”
刘金吾暗想那《精忠记》也是老戏了,虽经你改过,却也算不得新,没想到你这梁家班主大名在外,也来玩这种噱头。心下暗笑。
常思豪听到此处,心中又复提紧,偷眼向戚继光望去,却见郭书荣华正笑吟吟瞧着自己,登时感觉心里被刺了一下,仿佛所谋一切,半分都没逃过他的眼去。
隆庆四顾群臣道:“呵呵,如此说来,咱们大家倒是赶上首演了【娴墨:演戏当堂一气呵成,比连载畅快多了。笑】,今日可要大饱眼福。”众官都附合称是。隆庆问道:“但不知先生这出新戏,是何名称?”【娴墨:倩肖夫斯基休息一集后强势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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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伯龙道:“回陛下,这出新戏名为《金瓶梅》。[`小说`]”【娴墨:惊】
“金瓶梅?”
刘金吾心中早翻了好几翻,忖道:“果然顾姐姐还是把事情说漏出去,他害怕徐阶,所以把戏给改了!【娴墨:外头救国,窝里败家,精忠记换金瓶梅,恰是衬照之笔。】”暗暗埋怨之余向前排瞧去,只见常思豪表情里也有些意外,却很快恢复了平静,似乎倒有些放心舒怀的意味【娴墨:是替梁伯龙轻松】。远处的戚继光满眼疑惑,在两人之间来回扫望,不知是出了什么问题。
隆庆若有所思:“金者,财也,瓶者,酒器也,梅者,艳色也。金瓶插梅,终是虚华无根,先生此戏,写的莫非是一场繁华败落,一段市井风情?”【娴墨:隆庆是知戏人,亦是知情懂意人,不白文酸一回】梁伯龙道:“陛下窥一斑而知全豹,目如烛照。不错,这出戏确是演就一场浮世繁华、盛衰离合,不过戏文非是在下所写,而是吾的一位朋友:兰陵笑笑生。”
众官一阵愕然,梁伯龙本身能编能写,造诣冠绝天下,他老师魏良辅传下的戏文,他都要增删修改满意才唱,别人写的戏更极少能入他法眼,今次居然要演出别人的剧作,十数年来还是头遭。四大阁老之中李春芳戏瘾最大,他是状元出身,文采风流,平时与文坛人物结交颇广,世间但凡有些文名的才子,他都心里有数,可是这兰陵笑笑生的名字却是从未听过,也觉得大出意料。
隆庆虽也爱看戏,却对剧作者不甚了解【娴墨:都是戏子受追捧,写剧本的没名,脸比才学重要,自古如此】,想那兰陵笑笑生多半也是戏门中人,身份来由也无所谓,便笑道:“好,要知民心向市井,浮华落尽见真情,先生请开戏罢。”梁伯龙应声而下。不多时丝竹声起,一旦白衣胜雪,袅袅婷婷,踅步上殿【娴墨:踅者,削也,转着圈地削(读雪音)。小姑娘高兴起来,围着心上人转圈,一边转一边看,一边甩裙子展示自己,就是踅步。】。只见她头插粉朵,鬓贴花钿,耳戴珍珠玲珑坠,双目流波,含羞带怯,顾盼间勾人魂魄,浅步移,行动风流。在殿心花飞蝶绕地转上一圈,衣香播洒,步步生莲,早把众人瞧得呆了。刘金吾认得那正是林怀书,暗赞她这“闺门第一”,果是人间绝品。
隆庆感觉眼前大亮,也露出笑意,微微点头。
只见林怀书使过几个身段,拢袖唱道:“芙蓉面,冰雪肌,生来娉婷年已笄。袅袅倚门余。梅花半含蕊,似开还闭。初见帘边,羞涩还留住;再过楼头,款接多欢喜。行也宜,立也宜,坐也宜,偎傍更相宜。【娴墨:取自金瓶梅原文】”
这声音俏里含娇,柔靡万种,唱腔亦清和柔美,承转俱佳,直把人听得魂儿也酥了。隆庆心中阵阵发痒,直觉此女风情透人,其妙难言。【娴墨:唱戏作派,又与歌舞不同,隆庆是看过水颜香表演的,竟还能微微点头大感奇妙,是知怀书确有过人处,竟不比小香逊色】刘金吾见他如此,心想管你唱什么,只要让皇上高兴就好,对改戏之事也便淡了,满堂只剩戚继光一人在那里不知所谓,如坐针毡。【娴墨:顶灯兄坐针毡,可乐之极】丹巴桑顿所在位置原本靠近殿口,戏班子这一来,乐手弦师挡在前面,戏衣花蝶飞舞,唱将起来人影纷纷,他连皇上在哪也瞧不确切,只好耐住性子不动。
林怀书唱毕方始叙事念白,说到自己名叫潘金莲,嫁了个丈夫叫武大,每日里做炊饼为生,夫妻不美,生活亦不如意,叹过一回,取叉竿放帘。又有一小生上场,唱说自己如何家趁人值,赶巧走在窗下,林怀书失手落杆,正击中他头。两人相见之下,眉目勾连,各生情意。
一众文武越听越不对劲,心中都知这是宋朝武松杀嫂故事,哪里算得什么新戏?然而唱腔唱词都耳生得很,加之两人表演精彩,曲艺动人,也便无人计较【娴墨:好戏重点在此,因千年文化,哪有唱不俗的?唯表演出新、细节出众,方能让人看得下去。小说岂非也如此?】。不多时王婆登场,与两个调弄风情,那两人一个如天雷中枯木,一个似地火燎干柴,登时便合就一处,虽然略表而过,点到即止,却也教人看得心跳面红。百官中有些头脑稍清醒的,知道这戏未免有败坏礼法之嫌,偷眼去瞧隆庆,见皇上也如醉如痴【娴墨:文酸公要改文骚公】,并无见责之意,也便不去声张,乐得享受一出香艳。【娴墨:都是贱格日涅夫……】戏文不住推进,殿中也不时春潮四溢,亏得梁家班的戏子个个艺术绝妙,场场演来活色生香,艳而不邪,反令人陶然生醉,美滋滋回味无穷。【娴墨:艺术与**的分界在此,作者与贱格日涅夫也是一线之遥】丹巴桑顿在西藏虽然地位尊崇,每日所见却都是些满面焦黑、两手酥油的粗鄙女子、呆头僧人,哪有见过这等风情?早瞧得入迷,把一切都扔在了九宵云外,还不时跟着叫好称赞,表示自己也很懂行【娴墨:从圣僧直接跌入猥琐巴乔夫行列。】。常思豪一开始注意力还都放在他身上提防,后来感觉唱得愈发奇怪,精神也被吸引到戏里,心想梁先生这是怎么了?不扮忠臣良将,总该换个才子佳人才像话,再不济神鬼妖狐也成,怎么在宫中堂而皇之地演起这般艳情戏来了?【娴墨:小常心中,艳情故事更在神鬼玄幻之下,殊不知今日读者奉都市艳情第一,神鬼玄幻在次,其它才是等而下之。】待到武松出场,于狮子楼上并未杀死西门庆,大家这才觉出与众不同来,跟着一环紧似一环,表的都是西门庆如何坑人害人,不但无人管制,反而一路娇妻美妾,过得悠然自在。后来北虏犯边,王尚书不发兵,被人状告,累了朝中的杨提督,两人都被判了死刑。西门庆与杨提督是四门亲家,自然也被牵连在内。便上京结交蔡京之子蔡攸,贿赂礼部尚书、资政殿大学士李邦彦。李邦彦收了五百两银子,在状纸上将西门庆的名字添上几笔,改作了“贾廉”【娴墨:古人写字竖排故】,免去其祸。西门庆后又得了官职,自此官商结合,大富大贵,与新科状元也打得火热。
徐阶本来对听戏兴趣不大,自顾自地斟酒,闲闲夹几口菜,可是愈往后听,脸色愈沉,渐渐皱起眉头。这出戏唱的是宋朝事情,但戏中人物设置,明显带有影射。那蔡京与蔡攸父子,俨然就是严嵩与严世蕃。而仅次于这二人的权臣李邦彦是宋朝资政殿大学士不假,却从未当过“礼部尚书”一职。反观自己,倒是曾任礼部尚书多年,兼文渊阁大学士【娴墨:考证精实。徐阶连李邦彦没当过礼部尚书都知道是不大可能的,最多听时存疑,回家再查书本。此是作者代他考证出来,要他当场能知能悟,为下文过接方便,情节能够展开才如是写。如此写,就必然显得老徐博学强记了。实际上,老徐对前人历史哪会有那么上心?】。这样一来,戏中李邦彦收受贿赂替人免罪的事,明显是冲着自己来了。自己为官多年,颇重名誉,礼贿往来很少洒汤漏水【娴墨:妙在不说没有,所谓偷得国库千千万,按不住手的是好汉】,是以官声尚好,而将西门庆改“贾廉”之举,那不是摆明在说自己“假廉”实贪么?【娴墨:中华文字之妙在此,不知此妙枉读书。《金瓶梅》真不是谁都读得懂的,等有空试批一版玩玩。】他朝对面瞧去,李春芳也已经觉出不对,脸色狐疑。台上唱到新科状元蔡蕴蔡一泉不知羞耻地认太师蔡京为干爹,跟巡按御史同访西门庆,又收银子又**,李春芳这脸色也不由得跟着越来越青。【娴墨:芳姨要现原形,小青,小青是你吗……】陈以勤早已忍不住笑,不敢高声打扰了皇上,侧过身来靠近李春芳,窃窃低语道:“钱塘西湖好林麓,白石青泉翳修竹。子实老弟,依老夫来看,你这‘石麓’的号,倒与那蔡蕴那‘一泉’的字对得颇为工整,可以闲闲凑作一双呢!”
以戏文影射他人,不能直接指名道姓,多用字谜留下线索【娴墨:自透。此书中射人亦多,解读得出,便如观人落马,自有乐处,然此乐又非此书大乐,只是调剂而已】。李春芳深谙戏道,怎会不明白?他和徐阶一样,当年都曾曲意事严嵩,却也没戏文里唱得这般不堪之至、无耻到去认谁做自己的干爹。此刻听陈以勤旁敲侧击,心里更是窝火,登时便想要发作,却见那戏里蔡状元拉着妓女董娇儿的手,柔情蜜意,正吟出一首诗来:“小院闲庭寂不哗,一池月上浸窗纱。邂逅相逢天未晚,紫薇郎对紫薇花。”
李春芳听得此诗,心头一震,暗忖这不是我前些年于夏夜庭中,写与新纳小妾的诗么【娴墨:此诗确为芳姨原著,写得实不甚好,估计当年小妾文采不高,也听不出好坏,只觉“我男人会作诗”,就美得不行了。】?自己这状元是紫薇星下凡【娴墨:贱格日涅夫;黑丝洛娃。】,那小妾名叫薇儿【娴墨:笑而不语】,因此方有紫薇郎对紫薇花之语。这是我在自家庭院里说的,出我的口,入她的耳,怎会传之于外?登时满腹生疑,乱了方寸。
徐阶瞧出他已经欠身要发作,却不知为何又坐了回去,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心里暗暗纳闷。耳听得这班戏子声声唱得美妙绝伦,不着一字,不显一名,却如控如诉,句句如刀,把自己一干人骂个狗血喷头,多年不动的火气也渐渐涌了起来。【娴墨:戏之妙,妙在此,能让观戏者哭哭笑笑,俗了。令人动肝火,才为真妙,何以故?曰触及内心耻处故,触及耻处,便是触及灵魂。】便在此时,殿左有一人霍然站起,大声道:“别再唱了!”
众戏子吓了一跳,琴师们也都停了手中的家伙。
殿中登时肃静下来。
徐阶目光扫去见是这人,淡然一笑,眼皮便撂了下去。【娴墨:悬念须有提有放,每每一惊一乍,便俗了。此处用放法,一样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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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之人正是大名府副使王世贞。<最快更新请到>【娴墨:江湖人称啃腿先生。终于走上舞台了。】
徐阶清楚,王世贞的父亲王忬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当年做过浙江提督、大同巡抚、兵部右侍郎等职,官声尚可。但与鞑子、倭寇开战,却都是连战连输,而且一感觉要打仗,就让妻子儿子先跑,躲得远远的【娴墨:好丈夫。推崇为国不惜命,甚至一死一家子,那种国家才有问题。】。后来滦河失守,一场大败,严世蕃趁机指使御史弹劾了他四条大罪,嘉靖帝下令,将王忬下狱查办,最后砍了他的脑袋。今天这出《金瓶梅》里唱的王尚书龟缩胆怯,最后被治罪砍头,显然讽刺的正是他。
王世贞是个大孝子,当初王忬下狱的时候,他和弟弟四处磕头,求人去救父亲。别人不管,徐阶却曾出头在嘉靖面前力保,虽然没成,但仍被王氏兄弟奉为大恩人。此刻徐阶见他站出来,便知道用不着自己多言,有他说话就行了。这才胸有成竹地又闭上了眼睛。
隆庆这戏正听得入迷,忽然被人打断,便有几分不悦。肃声道:“王世贞,你饱读诗书,乃当今文坛领袖,因何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失态无礼?”
常思豪听到王世贞这名字倒是一愣,想起他是煮食严世蕃大腿那人【娴墨:吃人的都在朝为官,大明朝是何世界……】。当初听曾仕权说起的时候,本以为他纵不是个凶神恶煞似地人物,至少也是个狠角色,没想到站到眼前这么一看,此人生得七尺身材,玉面长须,倒是风流倜傥,文气十足。【娴墨:越是此类人,狠起来越厉害】王世贞大声道:“皇上,这出戏宣yin扬秽,格调低下【娴墨:明朝就有反三俗的了。】,实属不堪,依臣之见,应当立即将这班戏子拿下,缉拿作者,一并交有司问刑,责其有辱斯文,伤风败俗之罪!”
陈以勤扶案侧目,一声轻笑道:“元美此言差矣。夫子亦云:食、色,性也。色乃人生大欲,为阴阳化生,万物繁衍之本。这出戏在老夫看来,人情描画,状之若生,表演节制、到位得体,并无任何不妥。所谓仁者见仁,yin者见yin,元美也是知音懂画之人,当学会于留白处落眼,于无声处听雷才是,莫要学那绕肉青蝇,专盯腐处!”众官员一听这话各自掩口,传来几声窃笑。
王世贞脸色发白:“陈阁老,世间夫妇之道乃是正yin【娴墨:性行为分正邪是最可笑事。小贞贞该补补课多读读李银河了。】,这出戏演的却是什么?无非是偷情的yin妇,lang荡的瘟生,聚在一处行些连三搭四勾当,做些损阴丧德事情!分明满眼是黑,又从何处看留白?分明满耳yin词,又从哪里听雷声?阁老也是进士出身,两榜的底子,须读过春秋左传、四书五经,懂得人间礼乐,知些义理伦常!怎能如此颠倒黑白,曲解夫子真意,编排理由,反而为这yin戏去作支撑!”
陈以勤冷冷道:“如此说来倒是老夫假道学,阁下是真君子了?这出戏唱将出来,头一折便有情事,老夫倒要问问,那时怎么不见你王副使大声痛斥?等戏唱到这般时候,阁下反而站出来阻止,岂不是太蹊跷了么【娴墨:老陈也不白给,一语刺中】?总不会是王副使因同姓相怜,在替戏里的王尚书鸣不平罢?”
王世贞本来顾念着父亲的名头,不愿把事情点破,此刻见陈以勤不留情面,也自火了,大声道:“既然陈阁老把话说到这里,下官也不便遮掩,不错,下官正觉得此戏明里说yin暗含影射,行的是诽谤之实,嘲讽的是我大明上下君臣!二蔡指代严家父子,一望便知,自不消说,那蔡状元明显用来骂李次辅,王尚书说的则是家父!虽然迂曲模糊,谁又会听不出来【娴墨:特特避开徐阶不谈,小王高就高在这】!下官倒觉得有些奇怪,陈阁老替戏班子这般维护,不知是何道理?”
刘金吾对朝廷旧事极为熟稔,一经他提醒,登时反应过来,朝戏班子瞧去,心想今天他们换戏,除了可能与顾思衣有关【娴墨:金吾不知小衣递诗之事,只是从情理上判断】,莫非还别有隐情?梁伯龙又是什么时候跟陈以勤混到一起的呢?看来这帮戏子交游广泛,八面玲珑,还真不敢小瞧。
众官之中有的早瞧出端倪,有的初懂乍悟,略一回味也已想到,一时议论纷纷。
陈以勤冷笑:“照你这么说,这戏班子倒像是我事先安排下来,故意要给你们难堪的喽?”
王世贞斜了詹仰庇一眼,把头仰起,鼻中冷哼:“下官无凭无据,岂敢妄言!倒是今日小年国宴,本为吉祥盛会,有人却从一开始便无端发难,如此接二连三,未免巧合重重,让人不得不疑!”
詹仰庇一听,登时白眼圆翻,霍然站起:“王世贞,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世贞重重一哼,不去理他。
詹仰庇双睛冒火,竖臂向天,摇着指头道:“詹某揭批贪墨之徒,乃一心为国之举,你无端指摘我怀有阴谋,是何道理?【娴墨:被贬的火正好发泻】”王世贞冷然道:“下官可没说是詹御史您在无端发难,阁下又何必心虚如此,先行对剑入鞘?”詹仰庇气得浑身直抖,颤手指道:“你这是无中生有,恶语伤人!虽不说透,又有谁瞧不明白!你父亲王忬当年屡战屡败,误国非浅,就算这戏里真是影射了他,那也是他咎由自取,民愤使然!”
王世贞最听不得别人指摘父过,一张玉面早气得白森森更无半分血色,他陡然提声道:“鞑子兵强马壮,战败并非我父一人之责,他是被严氏父子借机陷构致死!今秋皇上已经为我父平了反【娴墨:带描一笔,事后有事,影影绰绰,朝中便有无限事】!照你这话,是说当今皇上昏庸,平反平的不对喽!”
詹仰庇怒道:“那当然是……”话说一半,粗红了脖子,再也说不下去。如果说老皇爷嘉靖杀得对,那自然是指摘皇上不对。如果说皇上平反正确,那么自己的话显然就错了。
常思豪静静听着,见王世贞不着一字,却占尽先机、得尽风流,盛怒之中仍能构下陷阱让詹仰庇入套,不禁暗暗佩服。斜往上看,只见徐阶安坐悠然,眼皮不抬,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显然一切尽在料中。
“啪——”
随着一声猝响,一只玲珑玉杯碎在殿心。
隆庆霍然站起身来。
王世贞和詹仰庇一见皇上满脸怒容,赶忙折膝跪了下去。
隆庆绕过龙案,盯着两人伏低贴地的头颅和衣领间露出的一段颈子,脸色凝宁如铁。
刘金吾心中猛跳之余也赶忙把头垂低。他一向跟在隆庆身边,从未见过皇上如此脸色,知道今日大宴,先是李芳被告下狱,次是番僧谮言添堵,徐阁老又递单佯辞,皇上一直勉力周旋,好容易开场戏高兴一下,却又被这两人给搅了,皇上涵养再大,也不免忍耐不住,此时谁有一句话说得不对,怕就要有杀头之祸。百官更是搁筷罢盏,怵惕弓身,心似弦绷。连紫宸台上的冯保,也缩肩低眉,加倍小心。
就在这满堂寂寂,落针可闻之际,忽然一个高亢的声音喝道:“冤枉!”【娴墨:仰庇一告之后,歌舞谈佛唱戏,紧跟又来一声冤枉,是知又有状要告,打官司和唱戏一样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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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冤枉突如其来,恍若雷霆落爆,绽裂耳边,回音响彻殿宇,久久不歇,直唬得满朝文武一个个瞠目惊容,身子各是一颤。<最快更新请到>
只见戏班子里走出一人,两步到了旁边一桌前,也不管那官员是谁,弯腰抄起酒壶,高高举起往下一倒,酒液哗啦啦淋了满头满脸。
他大手在脸上搓抹几下,妆彩尽去【娴墨:试想作者何意?洗尽妆容方为本色,去此妆,则戏中戏,又变戏外戏,舞台戏又转人生戏。此笔原不闲。】,原来正是梁伯龙。
常思豪大惊,心想:“梁先生,你这莫不是要疯么?”
梁伯龙大袖往脸上一裹,把酒迹擦干,又往口中连灌了几口,咕嘟嘟咽下,将壶一抛,道声:“痛快!”转过身来,跪倒在地,向上叩头:“草民梁伯龙,有冤情要诉与陛下!”
他放开了嗓子,声若击钟,震得殿中嗡嗡作响。
这一下不但刘金吾发愣,陈以勤、詹仰庇、王世贞、李春芳以及满朝文武、高高在上的隆庆,都被他这举动惊得呆住。戚继光直勾勾地瞅着这场面,几乎脑子停转,浑不知这倒底算是哪出。只有徐阶老眼半眯,静静瞧着,还算比较淡定。
隆庆手来至紫宸台边向下扫视:“梁先生,人生并非戏台,有何冤情暂且不论,朕问你可知罪么?”
梁伯龙道:“草民知罪!”
隆庆:“何罪?”
梁伯龙朗声道:“草民藐视百官,冲撞王侯,惊扰陛下,罪该万死!”
隆庆道:“既知死罪,因何还敢如此?”
梁伯龙道:“冤情实大!”
隆庆直视着他,淡淡一笑:“冤情实大?州有州官,县有县管,再大的冤情,你逐级去告便是,怎么告到朕的面前来了?”
“不敢!”梁伯龙道:“此桩冤情虽大,草民却也只须告到陛下足前三分!”
隆庆落目瞧去,足前三分,便是紫宸台的边缘,一道七级龙阶直通殿下。
他登时会意,眼睛顺势往右手边一扫,徐阶此刻眼皮刚刚一挑,眸中正透出两道冷光。
隆庆两眼眯虚,思忖片刻,朗声道:“好,先生敢做敢为,视生死如浮云,可见冤情着实不小,那么朕就听听你倒底有什么委屈。”【娴墨:看看人家怎么对待**的。】梁伯龙再拜说道:“回陛下,草民自身并无任何委屈,而是为一友人代诉其冤!”
隆庆大笑:“哈哈哈哈!为朋友不惜一死,梁先生可义气得很呐!看来这位朋友是先生的生死之交喽?”
梁伯龙道:“非也。草民与他只是慕名,并未谋得一面。”
百官闻之哗然讶叹,不敢窃议,相顾示疑,纷纷摇头。
隆庆怔了一怔,再度仔细打量梁伯龙:“抬起头来。”
梁伯龙依言而行,然而直视皇帝则有犯上之罪,于是将目光放低。隆庆见他眸神中定,无比坚毅,缓缓点了点头,回身坐归宝座,道:“讲。”梁伯龙叩首道:“陛下,草民这位朋友,便是兰陵笑笑生,这出《金瓶梅》,便是他在狱中所作。”
李春芳听到兰陵笑笑生的名字,目中惊疑难定,知道此人必与自己大有关系,却想不出倒底是谁。
王世贞亦是当今文坛巨子,其家族乃魏晋南北朝时期琅琊王氏之余脉,从祖父、父亲到他,一门三进士,那才真是书香门第之巨族,京中有数的人家【娴墨:真是,则必有假是,讽得不露痕,又是文外文。熟的都懂了。这两家的确比不得。】。他对于文学戏曲精通之极,造诣远在李春芳之上,知道凭心而论,这出戏确是亘古未有之大手笔,然对这兰陵笑笑生的身份,亦是毫无头续,回想见于文坛的诸多才子,实猜不出这究竟会是谁的化名。此刻见陈以勤也细心听着,似乎对此事并无半分知情,更不由得暗暗纳闷。
梁伯龙道:“说起笑笑生此人,端的是我大明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此人幼而能学,逸才天纵,六岁听讲《大学》、《中庸》等篇,师方合定书本,其人便立而能诵。万言雄篇挥毫即就,文笔如刀,猎猎有锋。更懂兵书,知战策,学得黄石大略、吴子机谋、魏缭治令、六韬奇兵。料敌机先向无不中,出谋划策屡建奇功。一身负文、书、史、画、戏、道、禅、诗八绝,可称古往今来,空前绝后,天下第一才子【娴墨:世称才如大海者,在此人面前真真都抬不起头来。】。”
刘金吾在旁,只觉冷汗凉凉痒痒顺着脊背往下淌,暗中祈祷他千万别冒出两句不该说的,否则自己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隆庆思忖片刻,道:“先生说他屡建奇功,当是军中人物,这样一位军功卓著之人,怎么朕却丝毫没有听过呢?【娴墨:就好像程允锋的名字你当初也听过似的。以为自己全知全能,这便是位极人尘之上者的最大盲区。】”
梁伯龙道:“笑笑生性情高逸,自然不屑居功,只在一重臣麾下,做一幕僚而已。”
戚继光听到此处,目中光芒闪忽,肩头发颤。
隆庆道:“哦?那这位重臣,他又是谁?”
梁伯龙道:“说出来,陛下想必对他不会陌生。此人为嘉靖十七年进士出身,曾任余姚知县、浙江巡按御史、左佥都御史、兵部右侍郎等职,在南方率俞大猷、戚继光等部下捉王直,平徐海、剿灭海盗倭寇无数,官封兵部尚书,加太子少保,后为奸人陷构致死,曾在狱中留诗一首曰:‘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
隆庆沉声道:“你说的是胡宗宪。”
梁伯龙道:“正是。”
御史张齐起身道:“胡宗宪贪污军饷、滥征赋税,乃严嵩之羽翼,大明之民贼!你个小小戏子,懂得什么?也敢在金殿之上,为其庇辩,大放厥词?”
梁伯龙二目睁圆,喝道:“弗错!胡宗宪贪污腐化,众人皆知,可是他率兵灭了倭寇海盗,让老百姓过上了太平日子!这样的官总比整日无所事事、欺压百姓、毫无作为的官员要强吧!他贪得再多,吾们老百姓认了!【娴墨:认了二字,思来能不刺心?可怜大明上下官员光贪污,一点事不办,竟让如此宽容之百姓都认不得】”他刚才一直压着口音说北方话,到这几句过于激动,却又把南方口音带了出来。【娴墨:是暗透水性换火性,不容不发,写得无痕,莫当闲笔看。】“你……”
张齐没想到他竟能说出这等话来,登时瞠目难对。
梁伯龙环顾殿内,大声道:“朝廷上下,贪墨之徒还少了?我大明祖制把官俸定的就低!原本规定薪俸为给米,时有粮米不够,便拿绢布顶账,官员们要吃饭,便只有用绢布来卖钱换米,可是米贵布贱,往往换不来相应的粮食。一个七品县令,年薪折完之后,实收还未到二两银子。仅靠那一点薄薪,养活自己妻儿尚且困难,何况手下还要养一帮差役?胡少保家业广大,贪又如何?你们在座诸位,哪个敢站出来说自己从没贪过!”
明制官俸之低,乃自古从所未有,故而贪污受贿便成了常事。众官上上下下早已心照,然此事毕属短襟,此刻梁伯龙当众大声宣讲出来,众人都愧怯低头,竟不敢与之正视。
张齐颤手指道:“反了……反了……你竟然公然诋毁祖制,这还了得?这还了得……”
常思豪见梁伯龙“替官说话”,结果却让众官抬不起头来,搞得一殿人都两手扶膝垂头耷脑,张齐站在这些人之间左顾右盼,反而孤立尴尬,这情景实在是奇到不能再奇。【娴墨:是真有此奇事,方有此奇景奇笔,明治贪最酷,扒皮充草,然贪风又最烈,**程度为史上最高。】梁伯龙目光炯炯,扫过张齐和王世贞,向四大阁臣的位置逼视去:“皇上,胡少保非是死在贪污上,而是死在党争里。笑笑生也是受了党争的牵连!”
隆庆面沉似水,缓缓道:“你说下去。”
梁伯龙道:“胡少保掌权之时,笑笑生在他帐下做幕僚,当初平倭灭寇大小百十余战,谋划用间,皆出于其手。胡公诱捕王直的连环计、杀死徐海的反间计,都是他的主意。此人雅号颇多,笑笑生不过是写唱本所用,其流传最广者,便是青藤居士。”
所谓倭寇,倭本指日本,然而日本人远隔重洋,来的次数并不很多,相较之下,“寇”才是重点。王直和徐海都是联倭巨寇,在沿海地区拥有大批战船,盘踞于海上偏山孤岛,为祸极广,南方平倭,主要就是与这些汉奸在反复拉锯,这一点隆庆自然清楚。然而向来只知是胡宗宪指挥,戚继光、俞大猷等作战,从未听过什么居士。
他唤道:“戚爱卿?”
戚继光赶忙道:“回皇上,确有这么一个人。当时胡少……胡宗宪手下有一文士,号称青藤军师,姓徐名渭,字文长,出入皆着葛衣乌巾,威然肃傲,不管在战场上如**毅的军士,在他面前都有一股莫名惧意,不敢抬头。他还有天池渔隐、山阴布衣等号,不知梁先生说的笑笑生,所指是否是他?”
梁伯龙道:“正是。”【娴墨:《金瓶梅》作者乃千古悬案,这一句话给拍定了。】李春芳如梦初醒,心想敢情这出戏是徐渭这厮所写,怪不得这戏里有自己的诗。此人曾在自己手下做过门客,两人相处极为不洽,龋龉甚多,此刻回想起来,额上不禁渗出冷汗。
没等他回味清楚,梁伯龙两道目光已经如剑般指了过来:“胡少保遭谮入狱,他身边的人自然也不会落好下场。有人受了指派,督促严查胡党,徐文长作为首席谋士,自然也是首当其冲。”
隆庆问:“当初是谁料理此事?”
李春芳顾不得拭汗,垂首道:“是为臣负责。”
隆庆皱起眉头,心知他向来以徐阶马首是瞻,倒严党是徐阶发起,那么收拾胡宗宪及手下余党,自然也都是徐阶的授意了。
王世贞静静听着,瞧见徐阶目光缓缓向自己扫来,心中一懔,知道他这是嫌李春芳窝囊,想让自己说话,可是这事说起来却又不那么容易。胡宗宪虽功勋卓著,却也明白朝中无人不好做官这个道理,当初便结交严嵩之义子胡文华,因此仕途才一帆风顺。然而严党倒台后,徐阶一来是打击对手务要斩草除根,二来也是需要安插自己的人,这才命御史将胡弹劾构陷致死。梁伯龙说他死在党争之中,可谓一言中的。此事徐阶理亏在先,自己实无力为其置辩,想到这儿也慢慢低下头去。【娴墨:世贞毕竟文人,尚有良心】梁伯龙双目咄咄,盯在李春芳脸上:“徐文长入狱后,被数次提审,受尽刑求,打得遍体鳞伤,刑官见其无招,竟然以巨钉刺其耳孔,以巨椎砸其**来污辱折磨,将他逼得癫狂若疯,生弗如死。请问李阁老,此事出于谁的授意?是官刑还是私刑?”
李春芳向上揖首道:“皇上!此事为臣略知一二,那徐渭本就恃才傲物,行事癫狂,据刑官传报,说此人在狱中行动受限,躁病大发,故而自残为乐,实非官员们对他强加刑求!”
梁伯龙怒道:“侬说他本来就是疯子,那平倭灭寇,他又是如何设的计?胡少保头脑再昏,又怎会聘一个疯子来做幕僚?徐文长书法画作传播极广,江浙小儿都能诵其诗句!试问一个疯子,又是如何书写绘画,编戏吟诗!”
李春芳道:“你说官家对他滥用刑求,有何证据?莫非这些都是你亲眼瞧见的不成?”
梁伯龙猛一张口扬头,忽又刹住,欲言又止。
御史张齐距他较近,立刻捕捉到了这一表情,心头狂喜,指道:“好啊,你无凭无据,便敢在金殿上指东道西诽谤官员,顶撞当朝!还唱戏拿李邦彦影射徐阁老,骂他假廉实贪,这是公然的诬蔑!当年徐阁老费尽千辛万苦推倒巨奸严嵩,打击其党羽自应不遗余力,难道还要等他们积蓄力量卷土重来?李阁老督查胡宗宪余孽,亦是大快人心之举!你还妄图捏造事实,准备为他们翻案么?真是天大笑话!【娴墨:小齐看得懂影射是有脑子,说出来是没脑子,今之学生中多有此辈,每年单位都能召进一批】”
徐阶听他说话时目光转冷,鼻中轻轻哼了一声。
这一声极其轻微,甚至只是稍具动势而已,张齐说的兴起,并未发觉,王世贞却瞄得清楚,心想张齐这痴太不晓事,本来事情现在还没浮出水面,话不说透,徐阁老就可置身事外【娴墨:前批小王高,高在此。】。你这几句,反倒把线缆扯起,真若势头不对,岂不是引火烧他的身吗?真是马屁不懂,专拍马蹄!
隆庆见梁伯龙无话,脸色稍凝,却在此时,戏班中又有一人出首说道:“我就是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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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聚目观瞧,站出来的是一位琴师。《纯文字首发》
只见他将琴轻轻搁置于地,上前两步在梁伯龙身侧拜倒。
梁伯龙急道:“侬……”
那琴师伸手拦住,从容一笑道:“梁先生,什么都不必说了。此事是在下求你出头,此时此刻,又怎能独善其身?”言罢向上叩首:“草民张元忭,参见我主万岁,万万岁!”
常思豪和刘金吾一见此人,登时认出他便是在独抱楼后台一起等梁伯龙的那位白衣青年【娴墨:左穿右绕,至此方入正文】。均想:“他怎么扮成琴师混进来了?”刘金吾负责宫内安全,尤其感到后怕。
隆庆瞧着张元忭,一阵阵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呵呵轻笑出声,道:“看来朕这宴会是开不下去了,也好,今日灶王上天言好事,朕在这金銮宝殿设公堂。都是一样热闹【娴墨:文字热闹、故事热闹都不是好事,金庸自言射雕情节热闹,就是对当时的自己不满。然不热闹,吸引不得眼球,如今木心、废名等人文字,几个还读?作者铸大剑,热锤冷煅,中前期不得不写热闹,写热闹正是烧红剑体,为淬火做准备,冷透处才是真真扎心处。】。”隔了一会儿,问道:“张元忭,你又是何人?”
张元忭道:“回陛下,草民乃浙江山阴人,与徐文长乃是同乡。草民父亲张天复乃嘉靖二十六年进士,是徐文长的同学。因长辈交厚,草民又喜爱徐公的戏作,故而常至狱中探视,知晓一些内幕实情。”
御史张齐眼睛亮起道:“哦?你是提学副使张天复之子?”
张元忭道:“正是。”
张齐大笑:“你父数败于流寇,又在云南任上贪污,被削籍遣归,不好好在家闭门思过,又遣你上京来告偏状,莫非贼心不死,还想借徐渭这点事情打击报复朝中大臣,为自己争名翻案么?”【娴墨:言官闻风就雨习性暴露无疑】他笑了半晌,忽觉气氛不对,殿中官员一个个闭口无言,都静静瞧着自己,偷眼一瞥,皇上目光不正,大有嗔色,他赶忙低下头去。
隆庆瞪了他一眼,转向张元忭道:“你肯讲明出身,显然心中无愧。好,那便原原本本,把事情讲来给朕和众卿听听。”
张元忭向上叩首,当下一五一十将始末根由诉说起来。
原来徐文长受胡宗宪一案所累,入狱遭刑之后,双耳被刺穿,身上伤口处处化脓,下身溃烂,尿水淋漓难下,三度寻死,均被狱方阻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精神多次崩溃。
然而毕竟人命关天,且因其文名太盛,各处许多诗人、文士、名流、画师、高僧、商贾都曾设法营救,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他若是将他逼死狱中,上下人等难脱干系,于是官员设计,买通徐继妻张氏,假意说徐文长确属无辜,放他回家,令张氏监察其行动,将往来书信暗录附本,交递上官,查其蛛丝马迹,以为明证。那张氏人品不正,与徐又是半路夫妻,贪图财物,也便一口应允。【娴墨:半路夫妻之鉴,为小三抛妻的都好好想想吧】徐文长九死一生,好容易将伤病养好,偶然间发觉此事,大为光火,精神再度崩溃,与张氏口角之余撕打在一处,不慎失手将其打死。地方官员便又把他羁押在案,判为死罪。【娴墨:直叙省笔】述过前情,张元忭伏地道:“皇上,胡少保功过是非,暂且不论【娴墨:此言见小张真精明】,徐文长之两度入狱,实为大冤,他身遭非刑,受尽苦楚,在情绪极其不稳的情况下与妻子冲突,又是失手误杀,实在罪不致死!望皇上念他平倭有功,灭寇出力,曾为我大明立下汗马功劳的情分上,免其一死,放他出狱。如此江南百姓、士人学子,必都欢呼雀跃,感念皇恩。”说着冲旁边递个眼色,梁伯龙从怀中掏出一沓纸来举高,内侍接过查检一番,送至紫宸台上。
隆庆接过细看,前面是呈状,写清事件始末、证人证言,后面几页,都是密密麻麻的签名,足有数百人之多,其中不乏一些高僧雅士、书画名家,末页最后一行的名字,赫然就是梁伯龙。
他沉吟片刻,道:“海瑞何在?”
席间一个瘦小身形站了起来:“臣在。”
隆庆将呈状交予内侍一挥手,说道:“这件事情,就由你这大理寺丞辛苦一番罢。”
海瑞接过状纸,并不回话,前前后后地翻看了一番,这才道:“回皇上,徐渭一案正是臣之所辖,臣查看公文时,觉此案疑点重重,颇为蹊跷,故而早已派出人手去山阴查证,结果与张元汴这份呈状所陈事实大体相符。”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双手捧过头顶:“臣知此事牵连颇多,不敢擅作主张,已写下奏折准备提交皇上,请皇上龙目御览。”
徐阶和李春芳眼瞅着内侍把折子接过送向紫宸台,脸色都沉了下来。隆庆久不上朝,平时众官都要把折子交到内阁,内阁能作主的便作主,作不得主的便转呈内监上交。海瑞这折子压着不递,专门等今天小年亲呈皇上,显然也是早有预谋【娴墨:告状,当然第一状要告到海青天的衙门】,而且里面的内容多半对己方不利。
殿中再度沉寂下来,偶尔刷啦、刷啦地传来一两声翻动纸页的声音。众官递目相示,唇眉作语,仿佛在演着一出哑戏。
常思豪忽然想起监察丹巴桑顿的动向,侧目瞧去,却见他此刻脸上似笑非笑,美滋滋地不知想什么。顺眼神寻去,原来他目光所向正是戏班里那“闺门第一”林姑娘的背影。一时大感丧气,心想:“怪不得索南嘉措说白教僧人不守戒律。我还道他要使什么邪法,敢情是在瞧女人!”便在此时,丹巴桑顿忽然脖子一颤打个冷战,眼珠转动,脸色有了警觉。常思豪赶忙移开目光。
隆庆搁下折子,沉默不语。
满朝文武眼睛在皇上和徐、李两阁老之间扫来扫去,都猜不透皇上最终会拿个什么样的主意。如果长的冤狱,势必胡宗宪一案也应重新彻查,这一查起来事情就多了,徐李二人的对头必然不遗余力地为胡翻案,那么内阁中,必然又会掀起一场大的风暴,闹个地覆天翻。【娴墨:众人皆知,隆庆岂有不知?小张高就高在料得隆庆知。】徐阶向下使了个眼色,王世贞顿感压力,垂首缓缓道:“皇上,徐渭性情骄狂,恃才傲物,行为乖戾,包藏祸心。写戏诽谤谩骂诬蔑朝臣,影射当今,其心可诛。”
张元忭眉头一紧,《金瓶梅》实为徐渭泄愤之作,王世贞这话不提别事,单说他写戏的居心不良,确是扼中要处,让人无法置辩。【娴墨:避重就轻法。小张高,小王更高。】“别再说了。”
隆庆脸色凝冷,顿了一顿,说道:“海瑞!”
海瑞道:“在!”
张元忭、梁伯龙尽皆伏低,众官及戏班人等也都注目静听。
隆庆道:“传朕旨意发往山阴,免去徐渭死罪。”
张元忭、梁伯龙相互瞧了一眼,目中皆欣喜若狂。
却听隆庆续道:“着改判其为终生监禁。梁伯龙、张元忭及一众戏子为友请命,其情可嘉,均免责不究,《金瓶梅》不得再行公演。下去吧。”【娴墨:简短有力,何也?与众臣顾虑相同故,快刀正为斩乱麻。小王高,隆庆更高。】梁伯龙一听登时不满,刚要说话,被张元忭拦住,以头顶地道:“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叩头之际向身边连使眼色。梁伯龙虽然不解,亦知其必有深意,也随之叩头谢恩,携众戏子下殿。【娴墨:小年宴上两场状,一场仰庇告,一场梁先生告,一场官家事,一场民间事,官家事,是修桥宿怨,民间事,是官场旧殇,是为官家事正是民间事,民间事正是官家事,作者借隆庆之口,于开宴前宣:“家国国家,正是一体”,早引在前,是知天下事事一体,如百姓不参与政治,亦受政治影响之态,天网大造,谁能逃哉!两场状又是两场戏,有戏前戏,有戏后戏,有戏中戏,有戏外戏,戏玩到极致,又被开了平方。好坏且不论,作者前穿后插,多线并拉,如伏尔加河上独行的纤夫,在玄幻飞天、都市盖地的光怪陆离中拖出一本武侠,此情便可入画。】海瑞道:“皇上,臣手中还有七件大案,需要皇上批示。”说着手中怀中一摸,又掏出一沓折子。
隆庆一皱眉:“海瑞!”海瑞低头:“臣在。”隆庆:“朕把你从大牢里放出来,要的便是你为朕办事,为天下百姓办事,朕问你,你手里有大明律没有?”海瑞低头:“有。”隆庆甩手冷冷道:“有就给朕按律办!”【娴墨:斩截有力】海瑞大喜应道:“是!”低头退回席位。
隆庆甚是烦躁,眼神一领,冯保唱声道:“皇上起驾!”
百官全体伏低,叩头相送,就在此时,常思豪忽地感觉到:丹巴桑顿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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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巴桑顿轻吸一口气,脊椎略微弓欠,稍具纵跃之形。{免费小说}
动作虽然不大,但却令常思豪有了一种令人毛为之耸的感觉,仿佛看到一只猫儿正无声无息地将爪子扣进地里。
冯保在头前引路走向殿口,身后是四名内侍,隆庆被两名宫女和刘金吾的侍卫团夹在中间。他于行进中道:“云中侯,随朕一起来吧。”常思豪微怔,忽然明白是在召唤自己,点头起身加入队列。
冯保缓步前行,臂弯处的拂尾轻轻向后飘动着。百官匍匐的姿态,令仪仗显得愈加昂扬威武。
丹巴桑顿与隆庆的距离越来越近,那低头挑目的姿态,令常思豪心脏猛地一提,瞬间停跳,全身毛孔开张,呼吸骤止,刹那间天安地静,整个身心进入前所未有的战斗姿态。
每个人的步音与呼吸都变得如此清晰可辨。
当隆庆所在位置与丹巴桑顿形成一个对冲夹角的时刻,就见丹巴桑顿足下猛地一挫——常思豪同时射步前抢!
就在冲出去的瞬间,他却忽地看到,丹巴桑顿眼神一软,膝头脱力,跪倒在席前,表情里有了一种莫名的惊疑和难以置信。
常思豪赶忙将手掌一翻,向他臂下插去。
丹巴桑顿之所以软去,是因刚才在启动瞬间打了个寒战。他全身脱力,心中陡惊,密宗讲究脊椎一线为中脉气轮所在,拙火由海底轮引出,沿中脉行走,烧得全身气血如沸,方可不惧寒暑,一身内劲也是由此而来。连打寒战,显然极不正常。
眼瞧常思豪双手已到,他下间识地生出反抗之意,吸气猛提拙火,想运功格挡,可提上来的却是一股凉气,感觉就像抽上来一泵井拔凉水相仿,顿时浑身大冷,寒意迅速向四肢漫延,身体由无力转为发僵。
间不容发,常思豪手已插在他腋下,向内一按,便可轻取性命。
丹巴桑顿心知大势去矣,闭目等死。
然而只觉那两只手掌来力柔和,并未进攻,而是向上一托。丹巴桑顿猛睁开眼,常思豪脸上神色从容,似乎并无敌意,在他颈后,隆庆的队伍已经走近,身边两名宫女之一在行走中正笑眼盈盈瞧向自己,那神情娇媚、顽皮,却又是如此地不怀好意。
他心中猛省:“豆腐里有毒!”
常思豪手掌与他身子一触就感觉有寒意传来,又见丹巴桑顿脸色有异,以为对方是用上了什么阴邪功夫,肩头一抖,登时两股内劲自其双臂打入。
喀啦轻响,丹巴桑顿眉心一皱,两臂脱臼。
他目光撩起,眼中却露出感激神色,知道对方察觉了这两股内劲打入自己手臂之后毫无阻碍,故而中途顿断,只是震脱了关节,如果纵劲入身,击裂内脏,自己必死无疑。
就在大家相互间一对眼神的功夫,隆庆已然停住了脚步,侧头看了过来:“上师进殿之时只合十为礼,立而不跪,此刻又何必如此客气呢?”
常思豪知道丹巴桑顿已无还手之力,虽然事出突然,大感奇怪,还是放手后撤,让开空间。
内劲只在体内行走,众官看他二人的动作虽快,无非是一跪一扶,只当丹巴桑顿诚意要叩头为皇上送行,并未感觉到任何的异样。
丹巴桑顿的脸像冻硬的鱼一般毫无血色,他两眼略顾四周,勉强陪笑道:“上国……乃礼仪之邦,小僧自当入乡随俗……”说完这两句,牙齿竟抑制不住地打战,嗒嗒直响。
隆庆冲他一笑:“上师这拙火,似乎不大顶用。”侧目唤道:“金吾?”刘金吾在身边垂首躬身:“在。”隆庆道:“回头选件暖裘给上师送去。”刘金吾道:“是。”丹巴桑顿苦着脸低头谢恩,青森森的瞳孔里也没了锐气光芒。隆庆抬眼,向殿门外那一方蓝天极目穿望,喃喃道:“本是加件衣服的事,却偏要耗上十几二十年的光阴去练什么拙火,岂不可笑?【娴墨:妙极。世人练气功、跳舞、跑步,多是想健康、增加寿命,其实干这些事情的时间就等于把生命时间耗掉了,里外等于白受累,所以说这辈子什么也别干,喜欢什么干什么,别为一件事情去干另一件事,这样最直接,生命效率也最高。】”说罢摇了摇头,阔步而出。
丹巴桑顿又急又气,鼻孔中扑地喷出一条鼻涕,挂在唇边,狼狈之极。
殿中四周布满炭火柜,并不寒冷,众官见他这副模样,显然什么在冰河里待七天七夜都是胡说八道,各自投来鄙夷目光。
常思豪出得殿来跟随隆庆一路向后绕行,走过殿角,忽听他身边一个宫女轻笑出声,仔细看时,竟是安碧薰【娴墨:小刘之前带去换衣服,早告诉你了,还诧异】。隆庆笑道:“忍不住了?适才在殿上看你熬得可苦。”安碧薰笑道:“可不是?皇帝哥哥,我可从没瞧见你有这般严肃的时候【娴墨:可知以往到三清观时都是嬉皮笑脸】。”
隆庆表情寂寞:“孤家寡人,自有孤家寡人的难处,我这一张脸上嬉笑怒骂,都是拿来用的【娴墨:可知刚才也是在作戏,殿下演的是民间戏,中间观的是群臣戏,自己演的是帝王戏】,哪如你们随心所欲。”
安碧薰笑道:“那番僧也有趣,妆模做样,却痴得像个猪,我在那里顾着体面,想笑笑不得,把个腮帮忍得发酸,险些憋出内伤来。”隆庆笑道:“嗯,今天可是多亏了你呢。”
原来安碧薰想要听戏,因身份不便公开,刘金吾便出个主意让她扮做宫女陪侍在隆庆身侧。丹巴桑顿在底下说自己的拙火定如何了得,安碧薰一听,便觉这功夫的效果与道家的武火周天相似,都是鼓催自身元阳的功夫。瞧出隆庆暗暗着恼这厮,便偷将破解之法与他说了。
常思豪听完解释,道:“怪不得,是你在那豆腐里下了药吧?”
安碧薰笑道:“哪用得着药啊,告诉你吧,他吃那盘根本不是豆腐,是猪脑。”
常思豪一怔:“猪脑?”
安碧薰瞧着他诧异的样子:“看你身上也是道门的根基,如何不懂这个?”
常思豪道:“我只懂些粗笨功夫,高深实是不知。”
冯保在旁一笑:“侯爷,周天是调运气血养蓄内功的法门,有文武之分,练功前先调养津液,养足肾水,待调起心火来,却往下降,把肾水调在上面烧,是为文火周天。此法水火既济,阴阳调和,因此身上不热。而拙火则直接挑拨鼓催元气,不调肾水。如架柴烧燎躯壳,火炼金刚。此法修起来更速,却极易出偏差。练这功夫,气血消耗极大,需要大量食物供给运化,此谓添柴。如果不及时补充会大大伤身,而所添之‘柴’,则以酸枣、川椒等【娴墨:不一定非要这些食物。椒枣者焦躁也,人吃焦躁故焦躁,不得中平。倒置谐音乃作者惯用小戏法,时时不忘耍一耍】阳性食物为上佳。猪脑是至阴至寒的东西,最能消磨阳气,如何能吃得?”
刘金吾嘻嘻笑道:“哎我说冯公公,道门里的玩意儿,您也学了不少啊!”
冯保道:“不敢,当初黄公公在老皇爷身边伺候,对此道颇有心得,我也是沾花挨露,略知一二而已。”【娴墨:皇帝管理国家大事,研究这有何用?一个传一个地学,都成半仙了,夸奖嘉靖处,正是骂死嘉靖处。黑丝洛娃句句不饶人。】刘金吾道:“听说古时妒妇见丈夫娶妾,便做一碗猪脑给他,丈夫吃了,至少半月行房不利【娴墨:此真话,看去切莫拿来害人,丈夫有外遇,两口子当多沟通感情,以此法害之,实害人害己】,因此不得小妾的欢心。常人尚且如此,专修拙火之人也更不用提了。”
隆庆道:“你知道的也不少嘛,平日在白塔寺假公济私,都学着什么了?给朕说来听听。”
刘金吾一听他变了口吻,忙陪上笑容:“微臣一直严格按照皇上的吩咐行事【娴墨:无限沟壑在其中,皇上没事吩咐身边人逛庙干什么?可知写拙火不是单为拙火而写,猪脑也不止写丹巴桑顿一人】,要说假公济私,微臣可哪儿敢呢?”隆庆笑着一摆手:“行了。【娴墨:偏一带而过,又是是蜻蜓点水文字。】”刘金吾点头躬身:“是。拙火这东西,确是耗费甚大,一般人家不是大富大贵、体格不够强健,都不敢练。喇嘛们不事生产,需要受很多信众的供养,才能练习此法。我在小池上人那只学得一点拙火的根基,叫做宝瓶气,只修上半月便能闭住全身毛孔,一般的寒凉都不在话下,可是饮食上却翻了两三倍之多,心里也焦燥,【娴墨:应前文之椒枣。怕人不懂,又实点一句】后来便不敢再练了。”
安碧薰笑道:“还好你没练,这门功夫只在藏区高寒地带习练,才易成就,只因西方属金,金能生水,拙火一出,天地自能滋养了他们。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藏僧修拙火虹化而死,其实不是成就,而是拙火脱控反噬,引起自燃,生生地把人烧死了。【娴墨:人体自燃的事出过不少,人体神奇太多,此处倒不算玄幻。】”
常思豪颇觉无稽,轻轻摇了摇头。认为练功夫竟能烧死自己,简直是骇人听闻、胡说八道【娴墨:人生奇妙得很,日后自有亲见之时。】。只见刘金吾吐了个舌头,又笑嘻嘻地道:“一想起那丹巴桑顿我就想笑,他最后连鼻涕都出来了,脸上还尽量保持着严肃,实在滑稽。”
安碧薰表情里有些奇怪:“那不是普通的鼻涕,我们道门的说法那叫冰垂玉挂,是伤了督脉的表现。”冯保道:“奇怪,本来吃一盘猪脑应不至如此……”眼睛斜瞄着她。安碧薰涩涩一笑:“是,为了提鲜,我又在猪脑里加了点蟹心【娴墨:此非止写夹心物,实透隆庆厨下备有螃蟹吃,文外另夹一心也。螃蟹能是宫里小湖所产吗?必来自海边。有海味就有山珍,那么宴会桌上饭菜如何可知。“省着省着,窟窿等着”,过小年了吃点喝点也正常。到颜香馆走一圈,民间都这么吃,当皇上的不吃给谁省?此写隆庆,却不从隆庆处写来,绕个大弯,连带着把白教金刚也收拾了,一笔作几笔用,省笔省力,否则单独又写隆庆奢了,与正文又无太大关联,则显赘拙。】……可是,这两样寒物让他吃了,最多也就是拙火难升,抗不住冻。他伤成这样,肯定是着急运功来着。”
隆庆眼睛里有了警觉。
常思豪无法避开他的审视,点头道:“他当时是有所动作。”
隆庆目中神光收敛,知道常思豪没把话说透,是不想事后居功。拉了他的手道:“贤弟,你又帮了朕的大忙啊!”
常思豪赶忙道:“没有,是安姑娘制敌在先。”
刘金吾也反应过来,一脸惶恐,猛然折身道:“皇上,臣下这就去——”
隆庆冷冷截道:“不必了。”
刘金吾五官一皱:“那……”
冯保垂首道:“皇上圣明。丹巴桑顿是李次辅找来的,今天也算是给了他们一个很好的教训。”
刘金吾目光旁扫,心想:徐李二人位高权重,或许皇上只想打一打他们气焰就好,又不能过了。何况凭李春芳那窝囊样子,未必想得到丹巴桑顿潜藏的危险性。同时眼珠转去,也明白了冯保这话既是对皇上说的,也是暗着对自己说的。请梁家班唱戏的事是自己安排的,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真追究起来,这责任可是不小,好在他们这一状也狠狠地打击了徐党气焰,算是顺了皇上的意,大家各退一步,谁也不提这事,那么自己这篇也算是可以揭过去了,再生是非,恐怕会带来更多麻烦。想到这,便懂了为何皇上刚才对常思豪说“又帮了‘朕’的大忙”,而不说又救了他一命的用意,而常思豪还以护驾为由在逊谢,显然是缺乏政治敏感,根本没听明白【娴墨:小常在官场也是猪脑】。当下不再吭声。
一行人来到养心殿,卸去寒裘,隆庆命人将座椅向火盆移近,招呼常思豪和安碧薰落座,刘金吾和冯保侍立在他身后。
隆庆身上原不甚冷,向火暖了一暖,打个手势。
冯保眼色递出,有内侍端上三只青花瓷盅来,隆庆自取一盅,内侍将余下的两盅送到常、安二人面前,安碧薰探手拿起一盅揭开瓷盖,只见里面盛的是栗色的泥膏状物,掺有青红二色糖丝和花生瓣儿,热气腾腾,浓香扑鼻。她瞧着新鲜,问道:“皇上,这泥似的东西,是什么啊?”
隆庆一笑,身子后靠,点指道:“这是山西的一种小吃,名曰‘秦公茶’,俗名油茶面,近来京师连开了几家山西茶点铺,以此为主打,广量铺货,在京师流行开来,喝着很暖身子,尝尝吧。贤弟,你也来。”
常思豪点头:“是。”接在手中,忐忑暗生。
安碧薰拿起小勺舀了一点尝试着搁在嘴里,露出笑容:“嗯,真的很好吃!皇上,待会儿我拿点给师父【娴墨:明明是妈,改不过口来。细想也不稀奇,现代社会还有少女妈妈,生完让孩子管自己叫姐的。】尝尝成不成?”
隆庆笑道:“成,成。你不说我也正要给她老人家送去呐。”手掩瓷盅轻轻吹着热气,目光掠过油茶,向常思豪瞧过去:“弟妹身子可还好么?”
常思豪神色一僵。
隆庆目光移回盅内,用小银匙轻轻搅拌着,微笑道:“荣华把她来京【娴墨:来京。绝响设谋的事,小郭是瞒了?还是实报了?估计是瞒了。一个层面的事不能往另一个层面搁,让不同层次的人知道不同层次的事,事方好办。】的事情跟我说了。这是好事,免得你们远隔千里,两厢牵挂。”
常思豪点头:“是。”
隆庆道:“听说你的内弟也到了京师?”
常思豪道:“是。”
“可惜……秦老先生战死沙场。唉。”隆庆一声叹过,搁下瓷盅【娴墨:做个样子而已。暗透皇上知其寓意。隆庆见到小常就想到怎么交结、怎么用他,其眼力绝不次于郑盟主。】。续道:“能守住大同,他也【娴墨:大同事,秦公功居首位,此处竟用一也字,是勉强,更是重小常。严大人想留小常在大同,奏折势必也多夸小常,倘给个一官半职送到大同守边,是他的乐事。小常今日荣耀地位,实是多方共同促成的结果。】是一大功臣。秦家的子孙,应当嘉奖重用。”一点手,冯保从旁捧过一支黄绫卷轴。隆庆道:“朕已将旨意拟好,就让金吾陪着,由你去宣给他听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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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听隆庆用上了“朕”的口吻,知道不能推却,将卷轴接过。[`小说`]隆庆垂目道:“金吾,去领件暖袍给丹巴桑顿送去,朕说过的话,就要算数。”
常刘二人从养心殿里出来,到司房领过衣服静静往宫外走。行了一程,常思豪眼睛缓缓斜来:“金吾,这圣旨里,写的什么?”
刘金吾一笑:“我怎么知道?”
常思豪道:“这旨意明明是早就拟好的。”刘金吾笑道:“那也是冯保代笔,我哪知道?”常思豪伸手入怀,把黄绫卷轴掏出来便要打开。刘金吾赶忙插手拦住:“我的哥,你连这规矩都不懂?圣旨未宣之前,岂能私自观看?”常思豪斜瞄着他一阵,瞧瞧御道两边的守卫和零散行走的内侍,把圣旨又揣进怀里。
刚出宫门,戚继光便凑了过来,低低问道:“怎么回事?可把哥哥我搞糊涂了!怎么好好的《精忠记》改成了《金瓶梅》,唱着唱着《金瓶梅》,又改成告御状了【娴墨:前批戏都开平方了,岂止这三出而已。戚大人军旅出身,看出来的戏还是少。笑。】?你和金吾这是耍的哪一出儿啊?”【娴墨:不知不怕,称之为连台戏可也】常思豪扫了刘金吾一眼:“我也糊涂着呢!”戚继光愣了:“这不是你们的策划?”常思豪道:“到家再说吧。”
回到江米巷常府,门外多了几名卫兵,一个个红氅银衣,利落精神,一见常思豪到了,立刻将身子拔得笔挺,齐声喊道:“恭迎侯爷!”刘金吾一笑:“皇上这么快就拨下人来了?好,好,人多使着方便。以后这常府可要叫侯府啦。”常思豪瞄了他一眼,撩衣直进。
刚入了院子便有家人迎上,报说梁伯龙、张元忭来访,由顾思衣陪着已在客厅等候多时。三人进了客厅,梁伯龙一见常思豪,登时撩衣跪倒,道:“梁某特来请罪!”张元忭也跪倒于地。顾思衣无声万福,低头退了出去【娴墨:瞧瞧顾家姐姐这分寸。】。
常思豪赶忙相搀:“这又何必?快快请起!”
刘金吾指着梁伯龙道:“你啊,你可真是害人不浅!”见他红了脸要再拜,又扯了袖子阻住,道:“现在来这套还有用么?皇上要杀,现在我就已经绳捆索绑,奔了西四啦!”
西四是菜市,每有处决重大犯人,衙门刑场便设在此处,为的是传播开来,以儆效尤【娴墨:杀人必去西方,且必到秋季,这才不伤天地生理。午门乃正阳之门,非肃杀之地,岂能在那杀人?可笑今人写小说,还有不少是“推出午门问斩”,没一点常识。】。梁伯龙一听脸色微变。
常思豪安慰道:“先生不必如此,事情没那么严重。”刘金吾冷了脸:“没那么严重?今儿我可是严重失职!梁先生也不用说了,关键还有个证人。混进来的是琴师还是刺客,性质还不是一样?【娴墨:小刘心里反感一直在小张身上,不在梁伯龙身上,盖因之前看唱本时就小张在那拦着,这仇不能不记。】”
张元忭道:“刘总管且息雷霆,此事根源在我,要怎样责罚,请总管张口便是。”
“我张口?哼,”刘金吾一屁股窝在椅上,仰着身子,挑起一条眉毛,斜眼瞧着他:“我张口还能吃了你?梁先生,今儿这事儿你说怎么解决?”梁伯龙躬身道:“但听刘总管安排。”刘金吾见常思豪脸色阴深,颈子微缩闷了一会儿,道:“好。《金瓶梅》我要看全本儿,打明儿个起,上我家唱去,短了一折,可不管饭!”【娴墨:历史上小刘确是《金瓶梅》最早期版本收藏者,其缘故由作者演绎在此,纯属小说家言,真实情况已不可考】梁张二人怔了一怔,相顾失笑。常思豪道:“这小子在耍宝打趣而已,两位不必理他。”戚继光笑打圆场:“真唱这戏,可不能落下了我【娴墨:骚包】。”梁张二人这才放心展颜,忙又与他见过礼。常思豪拉过梁伯龙的手:“梁先生,你这出大戏唱得好啊!现在戏唱完了,来吧,跟我们说说,倒底怎么回事?”梁伯龙道:“嗨,说来话长哉,元忭,你来吧。”
张元忭笑道:“也好。”对大家讲述始末。【娴墨:戏后戏】原来徐文长在狱中受刑,悲愤满腔,无处发泄,便偷偷写下这出《金瓶梅》来,将朝中官员骂了个遍,后来被判死刑,不想让这出戏就此湮没,便待张元忭来探监时将手稿给了他。张元忭为了救徐四方奔走,联合各路人氏签了名状,来京四处告诉无人受理,正赶上梁伯龙在独抱楼唱响了《秦公烈》【娴墨:又接上秦lang川,好戏连台,绵延不断,经此一提,则戏又由宫里唱到宫外,是谓天下大舞台也】,每日看戏的人络绎不绝,他看了几场,料想此人必怀血性义心,又是戏行名流,或与徐先生有相惜之情,便到后台寻访,结果遇上了常刘二人【娴墨:一番话里还是有真有假。】。
听到这儿,刘金吾一哂道:“看来,当时你那出‘绝妙好戏’,自然是这《金瓶梅》了,当时遮遮掩掩,好不馋人哪!”
张元忭低下头去:“此事干系人命,不能轻泄,所以我才藏头露尾不敢示人。惭愧惭愧。”
常思豪静静听着,暗忖你既来京告状,自然少不了到海瑞那儿去。海瑞这人刚直不阿,宁可自己在家种菜吃也不贪污,今天梁伯龙在金殿上大骂所有人都是贪官,他能不动声色,直到后来才将准备好的告诉材料呈上,显是经过了策划安排。你们到现在还不将这层说破,是小心回护着他,显然对我仍有顾虑【娴墨:小常抢嘴都说白,没的可批了】。此刻心里虽然明白,面上仍保持了笑容,点头道:“小心一点自是应该。”
张元忭笑道:“别说了,那天你们走后,梁先生看完唱本,居然不接这个戏。”常思豪道:“哦?梁先生爱戏如痴,有这等好戏,岂有不接之理?”梁伯龙一笑:“吾是何等样人?瞧他那副样子,就知必有奥妙。看了两遍唱本,察觉里面大有文章,假意辞演略一深沉,便把他这实话逼出来哉!”【娴墨:台上作戏,现实中更要作戏,台上戏作得好,台下戏做得更好,真戏曲人生。】张元忭摇头而笑:“我这一说实情,梁先生立刻把戏就接了,丝毫没顾虑可能会招来的祸事。其实我最初是想瞒了他,借他的名头和技艺,把这出戏在京师唱响,引来关注,好为青藤先生申冤,根本没考虑过他的安全。说来私心颇重,真是惭愧无地呀。”
梁伯龙嗔道:“诶,这说的是哪里话来?侬出手为公道,吾做事凭良心,大家彼此彼此,何必客套?要说私心,吾倒也弗比你差哉!”说着转向常思豪:“当时吾带着戏班子排练得妥帖,正准备公演,却赶上独抱楼装修停业【娴墨:可知装修一事又不独为表绝响狂妄,更伏此后笔,前穿后插,天衣无缝。】。正在发愁的时候,刘总管过来寻吾,说侬这边得了宅子要入住,要跟吾约订堂会事宜。吾这才知了侬二人的身份,也就想出了借路搭桥,接近皇上的主意【娴墨:之前欢庆入住时,和小刘那一番对话全是作戏,小刘竟看不出,戏都白看了。】。”
常思豪这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大笑道:“好个梁先生,弄了半天,原来我们都教你给捉弄了。【娴墨:跟戏子耍把戏,你们都还嫩。】”
梁伯龙一叹:“说实头话,吾们做戏子的在台上人人喊好,下了台有多少人愿意正眼窥一下【娴墨:别着急,二十一世纪才是你们的世纪,到时粉丝狗仔成天跟着你,要多少眼睛就有多少眼睛。】?就算肯结识,表面客客气气,心眼里也是瞧勿起【娴墨:这倒是实话,否则也不会有人花钱请明星陪饭陪睡了。天朝只有官贵二字是最顶层,其它全是下九流。】。可自相识以来,侬对吾可是莫得一丝亏欠。这件事体若是一个弗慎,非但吾们整个戏班子都要掉脑壳,更要连累侬和刘总管,那时候可是道什么歉都晚了。吾这事体办得……唉,真个是无够义气哉!”
刘金吾道:“嘿,算你还有点良心!”
常思豪笑道:“梁先生这话不见外吗?你为一个闻名未见过面的朋友,都可两肋插刀豁出性命,如果这不叫义气,那天下便再没义气可言了。”【娴墨:**无情,戏子无义,此书专以此二类人物显情著义,翻案之笔恰是讽世之笔。】戚继光佯嗔道:“说起来前两天咱们可是见过面的。你们明知我和青藤先生曾是同僚,来替他告状却不把我叫上,两位这是瞧不起我戚某人哪!”
张元忭道:“当今朝堂上徐阁老只手遮天,告这状是九死一生,我们搭上这条性命倒也罢了,怎能轻易拉戚大人下水呢?”
梁伯龙笑道:“说什么只手遮天,其实权重位高自然就有威势,也是常态常情。哈哈。”
戚继光在胡宗宪出事后选了明哲保身之路,对徐阶的敌意也不是那么明朗,常思豪心知在这一层上,梁伯龙对他还有顾虑。当下道:“先生不必掩饰,其实我们都是一条路上的人。”跟着将戚继光受徐阶排挤以及程大人等事简要讲说一遍。
梁伯龙喜道:“这么说来,大家唱的一台戏,那就更没有外人哉。”五人相视而笑。刘金吾道:“要说起来,这回还多亏了海瑞。他去年被嘉靖关在牢里,是徐阶拼命保他,没想到今天,他倒反了水。”
戚继光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公是公,私是私,分得不能再清楚了。当初在浙江,我对他这倔劲儿可也有过一些领教。”
常思豪扫着两人表情,见戚继光言语诚笃,显然说的是实话,刘金吾则眼神狡黠。以他在官场上的机灵,显然也猜到了海瑞预先参与之事,当下点过去一眼,刘金吾会意,冲着含笑不语的张元忭点点头,也就不再深说。
梁伯龙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元忭,侬在殿上,因何那么着急谢恩?咱们若是坚持请命,或许能让皇上把青藤先生无罪释放,如今只是免去死罪,却还要押在牢里,未免勿够圆满。【娴墨:叹叹。世事长缺,梁兄还悟不透么?】”
张元忭道:“你在殿上大说胡宗宪冤枉,我冲你使眼色,你也没瞧见。你就没想想,为什么后来我说到胡少保的事只是一带而过?你要知道,现在徐阁老手握大权,青藤先生的事和他隔着好几层,咱们的御状一告上来,一定要有个结果。他为了平复此事,或许可以睁一眼闭一眼,但要给胡少保翻案,那就呛了他的肺管子。如果咱们坚持强调这个,他一定力压此事,到时候不但翻不了胡案,连青藤先生也必死无疑。”【娴墨:办事如伺候男人,火候拿捏是本事,古人办事妥帖,别人舒服,自己也舒服。今人皆学西方,谈谈即崩,好像落个痛快,实则伤人伤己,且于事无助,如今年轻小夫妻天天吵架,不是不爱对方,恰是都不懂处事做人也。】戚继光点头:“不错不错。皇上最后也只说徐渭的事,对胡案只字未提,显然也是有过这一层的考虑。这样的处理,也算是现阶段能让大家都可接受的最佳方案。【娴墨:隆庆快刀乱麻,定案极快,刀快脑子就快。】”
梁伯龙迟愣一阵,仍觉可惜。张元忭道:“唉,不管怎么说,保住了徐先生这条命,总算没白忙一场。”
刘金吾嘿嘿笑道:“人苦不知足啊!这会儿还在想这想那?你们能全身而退就不错了!”忽然笃笃声响,有人隔门报道:“梁班主,有人找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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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伯龙挑帘出来一瞧,常府家院身后跟的是自己戏班子的鼓师,脸色不正。<最快更新请到>赶忙问:“怎么了?”
鼓师道:“您走了不大功夫,客栈的掌柜就逼着结账,把我们轰了出来,我们联络别家客栈,可是都不肯让咱们入住,说是有人传了话儿,谁敢留梁家班住宿,立马拆房清户。”
此时常思豪几人也都出了屋子,戚继光道:“是徐阁老?”刘金吾摇头:“不能。徐阁老在皇上面前都没造次,现在事情都过去了,更犯不上和一班戏子过不去【娴墨:政治家应有之品。】。肯定又是徐三公子在作怪【娴墨:官二代惯有之态。】。”常思豪见鼓师缩手缩脚的样子,问:“你们的人都在哪呢?”鼓师呵着手道:“在门外。”常思豪目指家院:“把他们都请进来。”当下又招呼了顾思衣负责接引,把众人暂领到后院安顿,升起炭火给大家取暖,一众戏子们千恩万谢而去。【娴墨:凤凰男必有之举。】刘金吾将他拉开低道:“二哥,这事咱不能管。”常思豪目光斜挑:“嗯?”刘金吾道:“徐三这小子手底下也有一帮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犯起浑来怕是压他不住。而且以现在的形势,咱们还没到跟他撕破脸的地步,再说以您的身份,也犯不上出这个头。”
那边张梁二人也在并头商量,见常思豪皱眉回瞧,梁伯龙遥遥拱手道:“侯爷,吾这便要启程离京,去喊大家准备一下。”常思豪甩开刘金吾的手,过来拦道:“梁先生,你这又何必?连皇上都没责罚你们,别人有什么可怕的?”张元忭挡在梁伯龙之前,微笑道:“是这,徐先生的官司已经改判,我在京师也没必要再逗留,梁先生有意去拜访徐公,我们一路同行,也正好做个伴。”
见常思豪表情犹豫,戚继光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倒不如顺了他们的意思先避避风头也好,在外总比在京安全。”刘金吾插过来笑道:“梁先生,你欠我半个月的戏,日后再来京师,可得补上。”梁伯龙一笑:“忘勿了哉!”和张元忭向三人一躬,径向后院便走。
两人到了月亮门处,只见青石甬路边一人静立于梅株之畔,正是顾思衣【娴墨:园中梅畔植衰柳,此处梅畔立伤人】,瞧她脚步未动,也不知是行到此处刚止了步,还是原来就一直守在这里。
梁伯龙怔了一怔,退步让她先过,顾思衣也低头向后让开。两人就此僵住,彼此盯着对方的鞋尖,谁也没说话。
张元忭轻轻扯了一下梁伯龙衣角,当先前行。
梁伯龙缓省过来,向顾思衣略拱了拱手,眼光移去,与她错肩而过。
常思豪看在眼里,颇觉不是滋味,转身进屋。
顾思衣低头默默,站了一会儿这才动步。来到檐下,就听厅内戚继光道:“没问题。但我的兵不宜进城,梁先生他们要去山阴,走陆路迁延日久,远不如水路迅捷。出城往东经天津卫上船是最好。我可以派人到马房寺等他们,最好是天黑以后。”常思豪道:“明白,那就定在酉末时分吧,有劳大哥了。”戚继光一笑:“这算什么?他们也是帮了我的忙呢。那你们聊着,我先回大营了。”
顾思衣听步音奔门来了,向后略退,待送走了戚继光,这才低头踱回厅来。刘金吾谑笑道:“姐姐似乎不大开心?”顾思衣头也不抬,缓缓向常思豪禀告:“你们回来之前,郭督公派人送来了官服,说是侯爷落在席上的。【娴墨:细。小郭有心,作者无漏】”常思豪怔了一怔,才想起自己曾在殿上领过官服一事,点头道:“知道了。姐姐,你去告诉梁先生一声,让戏班的人不要着急,吃完晚饭,天擦黑的时候分散开来出城,酉末时分在马房寺汇合。就说我已和戚大人说好派人护送他们。”
“是。”顾思衣低头去了。【娴墨:何不言“好”?答是和答好大有区别。是对常、刘二人使计让梁伯龙弄险仍记在心故,彼此间生疏了。小常事多,已顾不到这些,世间所谓人一阔脸就变,往往未必出于人家本心本意。】刘金吾跟到门边,撩帘往外瞧瞧,回过身道:“二哥,咱们也该去宣旨了罢?”
常思豪安安闲闲地坐下来,眯起了眼睛:“忙什么的?对了,你不是要给丹巴桑顿送袍子么?怎么不走?”刘金吾笑了一笑,也坐下道:“那也不忙的。说不定这时候他还哆嗦着呢。”
常思豪含笑阖目,向后仰去:“大有可能。”
两人坐定无语,厅中寂寂,气氛诡异。刘金吾笑嘻嘻探着身子:“要不您跟我一起去看看?他这会儿样子大概滑稽得很。”
常思豪眉眼不睁地答道:“我对和尚没什么兴趣。”
刘金吾见他爱搭不理的样子,倒跟徐阶的派头有几分相类【娴墨:见啥人学啥人,小常得书诀身秘,又在梁伯龙处得了戏道,自然学样有样,要神有神】,心里有些没底,试探道:“二哥,我劝您别为梁先生出头,您该不是心里埋怨上我了吧?”常思豪缓缓道:“怎么会呢。”刘金吾等了半天没有下文,又见他一直合着眼睛,也不知想的什么,不禁又有些局促,陪笑道:“咱们见见嫂子去吧。小弟正想给她问安呢。”
常思豪摆了摆手:“你去罢。我要在这静一会儿。”
刘金吾笑容有些尴尬:“小弟怎好只身进内宅呢?我也在这儿陪您好啦。”
常思豪眼皮撩起一条小缝,目光冷冷如冰:“你是怕我独处,偷着拆圣旨来看吗?”
“嘿,嘿嘿嘿,那怎么能呢?”刘金吾笑得有些不大自然,脸色又很快变得严肃了些:“不过,别怪小弟罗嗦,做官最重要的,就是要耐得住性子。这东西早看晚看,内容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又何必豁出身家性命,违那个制,犯那个规呢?”
常思豪明白他的意思,一来圣旨的内容是板上钉钉,成而不改,二来他提到“身家”性命,显然不仅仅是指自己这一个人,还暗含着吟儿。秦自吟被搭救之后送归,不管是郭书荣华的主意还是皇上的安排,总之对自己来说既是安抚,也是奖励,更是控制。把她送到自己身边,比扣在他们那里要好得多,这一手玩得确实高明。
他鼻中长长地“嗯”了一声,伸手在怀道:“说得好。不过我这个人是急性子,脾气上来,什么都不管不顾!这东西揣在怀里怪沉得慌的,去找绝响之前,你就先替我揣着吧!”一甩手,把圣旨扔了出来。
刘金吾赶忙去接,卷轴碰到了腕子,跳了两跳,这才接稳,头上已然冒出一丝冷汗。他咧嘴道:“我的哥!这东西可是闹着玩儿的?掉地上沾了泥土,小弟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常思豪侧目一笑:“就算落在地上,这厅里只有你我两人,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既当我是哥哥,我还能去皇上那揭发兄弟你吗?”
刘金吾摇着脑袋:“那也不能……”忽然眼前一花,对面椅上早空,同时一只单掌扣在了自己的肩头:“你放心,哥是头顺毛驴,只要没人给我戴眼罩,不呛我的毛,我的蹶子,绝尥不到他身上。”
刘金吾惊魂未定,脖子像安上齿轮般,战战兢兢一寸寸偏过脸去,被常思豪凌厉的眼神一扫,登时打了个激凌,强自笑道:“是,是。……那,小弟先找丹巴桑顿,给他送袍子去……”
冬日时短,到了申末时分,天色已然暗得瞧不见了。戏班子的人轻装简行,都三三两两散出,张元忭也已经出发多时,最后只剩下梁伯龙守着两大箱子戏服发愣。顾思衣本想劝他弃了这些轻身上路,可是瞧见他两眼失神,大手轻轻在箱体上摩挲的样子,又觉不忍,吩咐家人在后门套车,将戏服都搬了上去【娴墨:散戏便该收戏,收戏便要收衣,唯思衣者,方记得收衣,故戏服交给思衣来收。前写戏论曾言要“体贴人情、尽其委曲”,此处恰是实例实证。可知写作当务实,不是嘴上说说而已,是要落在纸上、融进戏里。】。
常思豪踅出后院,一阵劲风打脸,抬头看,湛空郁冷,月隐云城,满天空一星都不见。他点手命人拿了床软褥来铺在车里,又在车头多挂上两匹马,吩咐李双吉负责赶车,回首瞧见在井边怔怔发愣的顾思衣,一把扯住笑道:“姐姐,咱们一起送送梁先生吧。”【娴墨:得送。没有梁兄,汝今还在病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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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暗天低,不见星辰。<最快更新请到>
李双吉轻轻打马,车轮驼橐【娴墨:拟音常用橐橐,用驼字引,当是取骆驼脚掌肉垫走路声象,速度感低。出城之前不可行快,免引人注目意。】声响,一路向南。
梁伯龙盘膝坐在左面装戏服的木箱旁,常思豪和顾思衣在右。由于身量高大坐姿又挺直,梁伯龙的头部已经贴近马车的弧顶,头上的瓦楞帽随着车身的摇晃,不时和背后板壁轻轻磕响。顶篷上一盏小灯随着“得得”的蹄声摇来晃去。光线照得他眯起了眼睛,也在顾思衣低头垂目的脸上皴起晕黄。
常思豪偷眼瞧瞧无声无息的两人,嘴角微微挑起。
行了一程风声渐响,蹄声里有了沙土的质感,变得不再清脆。李双吉道:“常爷,已经出了城了。”
常思豪掀开车尾帘瞧瞧,离开城门已经有很长一段距离,方向已经转往东南。召唤道:“停一下,我要小解。”
马车停在道边,常思豪下去片刻,回到车里搓着手道:“姐姐上去些。”顾思衣低头往里挪挪,就坐在了梁伯龙的对面。常思豪笑着打个响指,马车又重新启动。
车中狭窄,梁伯龙低头是顾思衣的裙子,抬头是她的脸,身边放着木箱,又无处可避,合上眼睛,只觉阵阵体香飘入鼻孔。他勉强侧身拱手道:“侯爷,咱们安全出城,应弗会再有什么事体哉,侬三位请回吧,剩下的路,吾自家赶车走就是。”
“不急不急。安全第一。”
常思豪笑笑,饶有兴味地瞧着他,略隔一隔又道:“啊,梁先生,咱们相识这一场,也没空一起坐下来聊聊天。对了,您是唱惯了戏的人,那些个笑傲风月、才子佳人的故事,你说倒是编出来的,还是确有其事呢?”
梁伯龙道:“嗨……吾们这行有句话,叫天地原本大戏场,角色都是古今人。人生里总有故事,故事里也总有人生,真真假假,都如一场大梦,其实也没什么分别哉。”
常思豪道:“是啊。人活百年终是死,一脑袋扎下去,才是真醒了。有人活得痛痛快快,有人活得窝窝囊囊,有人做了帝王将相,有人一辈子种地插秧,以前我总觉得这不公平,其实后来想想,无非是心态不正。只要人愿意改变,想说什么就去说,想做什么事情就努力去做,结局一定不会是原来的模样。人生一世,总是畏畏缩缩,甘心在原地踏步,又怎能给自己赢来幸福呢?”
顾思衣低头静听,手指轻轻搓捻着衣角。【娴墨:当思自己临山望水,留一份美感在心等语】梁伯龙虚目摇头:“人哪,总是看得破时熬不过,说来容易做来难也!”笑罢又是一叹,眼底颇具风霜。
三人各有所思,陷入沉默,车轮滚滚,耳边不时传来一声挥鞭的轻响。
蹄声变促,速度渐渐快了起来。
良久,顾思衣轻声唤道:“先生。”梁伯龙道:“姑娘,有话请讲。”顾思衣低着头,思忖半晌,说道:“只今一别,或许再无相见之日……车中寂寞,小女子愿献上一曲,为先生送行,不知先生可愿垂顾屈闻?【娴墨:戏子面前唱曲,如关公面前耍刀,不得不如此大谦】”常思豪笑道:“好好,姐姐唱歌,我还没听过,今天借梁先生的面子,正好饱饱耳福。”【娴墨:对口戏也有观众捧场。笑】梁伯龙怔了一怔,点头道:“好。”又问:“思衣姑娘可用乐器?”说着打开箱盖。
顾思衣见压在戏服之上的有一只胡琴和一只菱纹短瑟,便将短瑟取出,托放膝上,使手一揉,水音漾起。她眉心微凝,低头细看时,讶然道:“一般长瑟五十弦,短瑟二十三、二十五弦,这瑟是二十七弦的,可是少见。”
梁伯龙笑道:“姑娘是行家哉。大瑟谓之洒,原是五十根柱,五十根弦,取合百数,有圆满之意。然而世事如月,总有憾缺,五十弦看似圆满,音域却过于细腻,奏来容易令人多愁善感。昔黄帝命**鼓瑟,闻之哀弗自胜,恐后人为瑟声所伤,于情志有害【娴墨:音乐本是调神之物,但有差池,势必伤身。譬如今之青少年喜听摇滚,又把声音调到极高,没一个不伤肾的。那些摇滚歌星本身肾也伤得厉害,精力越来越差,才会想要用各种药物刺激,鼓作肾精支撑,导致脸色日差,身体日垮。学传统乐器的有几个这样?外国古典音乐问题也极多,像命运,就不能多听,尤其神能入进去的人,被乐曲催得心潮起伏,自以为美,实不知已受其伤,相反听什么都不入牛耳的,伤害反而小,至少神不为之所动。人耳本身有过滤功能,把它当杂音,神不过去,就不受摧损。】,故命将弦柱除去一半,只留二十五弦。然而这样古音旷然,又未免有些空泛,经吾多次试音之后,又加两弦,一补高音,一补低阙,弹来总算是中和庄正,哀而无伤哉。”【娴墨:音乐虽好,知音人不可多弹。音乐再美,人生总寒,愈听必愈生暇思,念头起则生凄凉,哀而无伤,谁能做到?】顾思衣手抚瑟身默默点头,向前微微折身作了一礼,口中道:“先生才情高致,自有机杼,思衣献丑了。”梁伯龙依样回礼:“不敢当。”【娴墨:用北音,不用弗字,知其郑重】常思豪见二人礼多絮烦,便忍不住想笑,他不知音乐本起源于蛮荒时期祭天仪式的鼓点节奏,乃人类静心与天地神明沟通的手段【娴墨:说到点子上了,还不确。其实也不是天地神明,是人自己的神明。如旅游看景色,景色好了,心里敞亮起来那股劲就是神明。心不静者感受不到,感受到了,浑身寒毛都苏苏的像要活过来。】。是以古人奏曲之前都要沐浴斋戒、郑而重之。梁、顾二人对拜除了是对彼此尊重,更是在调心理神向天地致意。
礼毕,只见顾思衣亭身直坐,悬臂瑟上,纤指挲弦,揉弄起来,一缕轻音如水波浮起,溢满香车。
曲声绕身而来,如春风抚面,坐沐暖阳,常思豪静静听着,只觉眼前似是茵茵绿草间奔跑欢乐、不知忧愁的童年时光,一时大觉温馨。
正陶然如醉时,音阶渐转,叮叮咚咚,尽是冷调,犹如乌云慢掩,月照残墟,说不尽的凄清荒凉,顾思衣兰音幽放,曼声唱道:“寒气透疏棂,正牕【娴墨:音窗】儿破风儿猛。背却残灯,愁听。晓钟何处,当当五更。薰笼坐倚直到明……”歌声如烟似雾般,拖起长尾随逝路飘散开来。
梁伯龙一听开头,便知这是自己写给她的那首《四季花》,默默和着节拍向对面瞧去,见顾思衣眼似流波,专注深情,声音柔切,幽幽若诉,仿佛将多少年心事流水价倒来,眼前一时变得迷离起来,感觉这车中昏黄的灯色,似也被她稀释呵软了。
歌声仍在持续,而悲意转平。顾思衣双眸渐失焦点,神色俱空,尤其那句“难道便一生孤另?”唱得无烟无火【娴墨:四字难上九宵。所谓高音好上,低音难求,低音却仍似无火有烟,真到无烟无火,剧场是听不到的,必得面对面。古人听曲必上高楼,必坐船到幽旷水深处,最不济也要小包厢,三五人一处,道理就在于此。人稍多一点,呼吸声都搅乱了。】,字字平静,梁伯龙却听得更加动魄惊心。他乃是曲艺大家,深知愈是至深之伤,愈是平冷到极处,愈是受尽孤独,便愈是离不开这份凄清。想到自己多年编曲唱戏游荡江湖的经历,身边每日虽人潮人海,而知己难寻,景况虽异,其情同然,禁不住眶中泪冷。【娴墨:流泪当流热泪,何以泪冷?泪冷者,是不眨眼故。看到神失之际,眼皮不眨,泪水凝而未落,又值冬时,故感凉意】常思豪虽早见过这首诗,然而笺上文字与歌声又有不同。【娴墨:严格来说,词不算诗,只能算诗余。古诗词原都是唱的,今只存词而失调,是神色俱失,只留苍苍白骨矣。】他虽没经历过深宫幽闭之事,但听得此曲,直觉眼前尽是顾思衣在宫墙月下,独自无言闲坐的瘦影,一时心中堵闷,说不出的难受。心想:“挺好个人偏爱唱自怜歌,岂不越唱越孤,越唱越悲,越唱越冷?女人家都一样,拧拧巴巴,专门和自己过不去!”【娴墨:不是过不去,是时常用情故,用情则为情伤。】一曲奏歇,顾思衣轻轻捋整衣袖,低头为礼。
梁伯龙目下离神,口中叹息般缓缓吟哦道:“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哪……”
这诗乃是晚唐时候李商隐的名作《锦瑟》,后面几句是“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顾思衣自然懂得。心里随之默诵,待念到“此情可待”四字,心头愀然怅痛,长睫垂低。余光里,对面的梁伯龙正向自己望来。【娴墨:此时眼里才有他,且是余光,可见刚才眼似流波时,是寻弦看瑟,非窥梁先生,否则岂不成一花痴女了?】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似乎沉默才是彼此的语言。
车外一阵劲风号啸,窗角棉帘缝隙窜进些许雪花,三人均感身上一凉。
常思豪揭开后车帘,但见苍天白地,逝雪茫茫,两道辙线在缤纷落玉中渐行渐消,隐于夜色,令人有一种正在坠入深渊的错觉。
“好雪啊。”
梁伯龙身上麻麻冷冷地起了些鸡皮疙瘩,沉静片刻,深吸一口气道:“蒙姑娘临别慨赠佳曲,吾亦当以好音和之。”
他说完怔怔地发了阵呆,呼出一口白雾,蓦地将那把胡琴抄起,撑在膝头,手指拨弦铮铮铮连走几个高音,飞弓转颤,一个长调低旋直落,抖作精神,开喉唱道:“桀骜男儿,何屑黄金榜?万里关山踏遍,意何畅!顾千家灯火,一烛足暖心房,不屈是强项!画阁搭台,哪管姿容浮lang?街头巷陌,随手吹拉弹唱。不须乞侯恩,媚王上。自来傲骨随身,对天敲,铮铮响!一曲流云淌!向古英雄,便是这般模样!”【娴墨:梁伯龙现存作品中查不见此首,知又是作者代撰,词虽粗浮脱律,倒比酸文假醋、堆生僻字的新武侠大师们略动情些。笑。】这一段长歌激越豪迈,似放纵而出的猛兽般、山陵滚落的巨石般、崩堤狂泻的洪流般,以骇lang惊涛之势破车而出,向苍茫大地间横冲直撞而去——“好!”
常思豪听歌望雪,豪情陡升,心中起啸,忍不住喝起采来,刚才的压抑一扫而空。赶车的李双吉也受到了感染,马鞭凌空甩得啪啪爆响,三匹马儿长嘶欢叫,驰纵若飞,车后狂风滚裹,乱雪如龙。
顾思衣含泪而笑:“先生能记得这诗,小女子毕生无憾。”
常思豪心中一奇:“我还道是梁先生自抒心胸,怎么,这首诗竟是顾姐姐写的?”
只见梁伯龙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张小笺:“思衣姑娘这首《傲戏子》,在下一直带在身上。”【娴墨:一首小歌写尽梨园男儿志,是真知己方有此呕血知心语,岂能不珍之宝之。】顾思衣望着自己的笔迹,涩涩道:“那日我听先生要去宫里唱戏,知道凶多吉少,写下这首诗给你,原本意在提醒。想先生若真是傲骨铮铮,自当知耻远避,也躲过一桩灾祸。若是执迷不悟,遭其罪劫也是自取咎由【娴墨:妙哉。是故小常曰:“顾姐姐有分寸”。小衣真好姑娘,这不是年龄问题,是性情问题,换小雨、小晴、馨律、傲涵、紫安辈,万万做不出来。】。今日知道你终究去了,心里还曾大觉失望,没想到先生此行,实是为青藤先生申冤。”她说到这里,调整了一下坐姿:“先生舍生忘死,仗义直言,并非醉心名利之徒,思衣错怪先生,这厢陪罪。”说着将螓首垂低。
梁伯龙也赶忙折身还礼道:“姑娘何须如此?这可折煞在下了。”车中狭窄,他又身形高大,这一急动作起来险些撞在顾思衣头上。
常思豪笑道:“拜来拜去的,你们这是在拜天地吗?【娴墨:观众起哄得真是时候。笑。】”
两人脸上一红,各自直身,都有些不敢瞧他。常思豪抱起肩膀笑道:“姐姐,你瞅瞅人家梁先生,把你写的笺收得好好的,可见多么重视,梁先生写给你的那张呢?”
顾思衣难为情道:“我向先生道歉,便是为的这个。今天我听到梁先生宫去唱戏的消息,以为他醉心名利之中,一时生气,便把这张笺给撕坏了。”当下略一犹豫,从怀中掏出一张小小卷帕,展将开来。
帕上裱着一张小笺,正是那首《四季花》。
梁伯龙见那片纸满是裂痕,似乎是撕碎后又拼粘在一起的,却不曾缺失一角,显然收管得极是精心。瞠目道:“姑娘,梁伯龙不过一天涯戏子,何德何能,劳姑娘如此……”话说一半,只觉指尖温软,原来自己和顾思衣的手,已经被常思豪拉近交叠在一起。
常思豪在二只手上着力握了一握,语速极快地道:“你们就别再扭捏了,姐姐,实话说了吧,今天我让你跟来,就没想过让你回去!梁兄,我这姐姐以后,就要拜托你了。”【娴墨:黑脸汉偏做小红娘】梁、顾二人窘里含羞,又惊又喜,常思豪忽然仰头高声唤道:“双吉!”
鞭梢抽爆,蹄声立密,马车骤然加速。
常思豪深深望定二人:“保重!”一转身棉帘垂落,人已不见。
梁伯龙大惊,撩帘瞧去,北风嚎啸声中,常思豪身如巨鸟正跃在半空,大氅兜风一滞,哗啦啦猎响,如筝扯起,立刻与马车拉开了距离。两边荒林夹道急逝,来路方向,无尽风雪中现出快马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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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双足刚一沾地,两匹黑骏破雪驰到!
马上二人一持长枪,一持朴刀,刀划白影,枪绽银光,挟雪流烟,齐往他身上招呼!
常思豪足尖一挫不退反进,双臂伸处已将两件兵刃夹在腋下,一声怒喝,反将二人脱镫顶起在空,同时飞起一脚,左右摆踢,正中二马后胯根,唏溜溜嘶啸声起,两匹马被踢得飞翻折倒,“库秋”、“库秋”分滚于道边。(。纯文字)
蹄声密集如鼓。
间不容发,又是四骑插上!
马上人黑衣连暗,浑看不清,只有兵刃破风映雪,精芒煞眼。
常思豪左手枪杆一抡荡开兵刃,右手刀柄斜指,左突右捅,刹那间搠翻四人,纵身跃起,一旋身将两件兵刃向后掷出!
四匹雄骏擦着他靴底而过,背上无主,失了方向,没头脑地扎向林暗处。
兵刃被夺那二人尚在空中急坠,刀枪飞至,刃后柄前,正中二人颈间,将他们凌空打了个跟斗,昏摔在地【娴墨:字法。是昏了才摔,不是摔昏,有次第。】。
常思豪身在空中眼望远去的马车,目露欣然,就听背后衣袂挂风声响,天空中雪势忽地一乱!
掌风能将如此疾风骤雪击得改变方向,可见来敌功力非浅。
常思豪于空中无处凭依,难以发力,赶忙以手为鞭,肩头挂劲,向后疾甩——对方一个沾粘,顺势扣他脉门——常思豪任他去扣,借力旋身,抡腿便踢!
来敌本以为扣住脉门,便可使他受制,没想到对方毫无反应,只当这条胳膊没长在身上一般,而且一腿甩来猎猎挂风,仿佛坍梁压顶,自己手臂再长也长不过腿去,赶忙松手变拳,向前一迎——这一拳一脚交在一处,周遭被风旋削而来的雪片忽地一凝,澎然响处,被震得细碎如烟。
一对身形射落两分,常思豪落地旋身卸去身上余劲,一回头已然看清对方面容。挑眉扬指喝道:“江晚!我原当你是个人物,没想到今日出来替徐家办事的竟然是你!”【娴墨:朱情来则必无此言,是明怨江晚,暗贬朱情】信人君江晚站直身子,拍了拍手背的泥土,淡笑道:“做大事者何屑虚名?要按常少剑的思维,您不也投身官府,做了皇家的鹰犬么?”
他不待回答,自顾自地哈哈一笑:“荣华富贵,谁又不爱呢?”
常思豪无心与他舌辩,大声道:“江先生,你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梁伯龙不过是个艺人,何必苦苦相逼?你的人我只是击昏,并未痛下杀手,大家不如就此作罢!”
风号雪啸,那六人歪斜倒地,毫无声息,最初折翻的两匹马被踢伤了后胯,竟也站不起来,蹄子无力地刨着,在雪地上挫出道道印痕。四野沉暗,另外几匹马不远不近地散在林间,因是骑养惯了的,乍失主人,亦不知逃。
江晚目光转回,眼含笑意:“梁伯龙不过是个戏子,常少剑何苦为他如此拼命?”
常思豪道:“梁先生义薄云天,其行其心,非你所能想见!”江晚点头:“今日国宴之事,江某亦有耳闻。人说**无情,戏子无义,梁伯龙可谓少有之异数。常少剑肯为义士出头,可见胸中皓然。”
常思豪道:“既然你还知道好歹,何苦来此替徐家作恶?”
江晚笑道:“是谁告诉少剑,在下是听命于徐家?”常思豪微愣:“那这些人又怎么讲?”江晚道:“他们不过是徐三公子的家奴,奉命来抓梁伯龙。在下埋伏于此,也正为料理他们。”常思豪冷笑:“鬼才信你!你既是料理他们,又为何对我出手?”江晚负手笑道:“沈绿回到江南一直提说常少剑乃后辈佼佼,不容轻视,江某也好奇得很。刚才不过是打个招呼,怎能算得上是出手呢?倒是少剑刚才脉门被扣而不受制,显达无脉无穴之境,倒真让人意外。”
回想刚才拳脚相对之时对方确未算是用尽全力,这话说来虚中有实,只算是半假不真,常思豪冷冷哼了一声。
江晚声音转低,神情变得审慎:“城中人多眼杂,不是那么方便。其实江某此来,除了料理这几个奴才,更重要的是要见少剑一面。”
常思豪一奇:“你找我何事?”
江晚单掌伸出一拦,身形展动,向一倒地家奴跃去,探出手去“格”地一声,掐碎那人喉骨。剩下五人中突有三人跳起,围上来挥拳便打,原来地凉风冷,他们已经缓醒过来,刚才都在暗暗偷听。江晚身如鬼魅,只一个照面,“格、格、格”连响,击毙三人,又俯下身去,将剩下的两人喉骨掐碎,一脚一个,都踢下道边。随后嘬起唇皮向周遭吱溜溜一声呼哨,林中幽光亮起,十余名蒙面武士现出身形,一水的暗红劲装被夜色融染,看不清轮廓,二十多只眼睛在迷蒙风雪中幽幽闪闪向这边瞧着,透出一种冷肃的精悍。
正在常思豪作势提防之际,江晚转回身笑道:“风雪颇急,可否请少剑移步说话?”亮掌向疏林处一引。
那些武士未向这边围拢,而是去收拾六名秦府家奴的尸体。
常思豪双目四顾,加着小心,示意他走在前面。
两人入林寻了一处背风的所在,江晚回身道:“首先,聚豪阁就是聚豪阁,我们虽与徐家往来,却无从属关系,这一点还请少剑分清。徐阶老家在松江华亭,离我们很近,拉拢我们是为自己和儿孙留条路,我们与他结交也不过是为的大树底下好乘凉。常少剑可以不信,不过这是事实。”
常思豪静静听着,不动声色,亦不予置评。
江晚续道:“自秦府一役之后,常少剑可曾想过,为什么东厂要搅动江湖风雨?为什么要引起秦家和聚豪阁的火拼?”常思豪道:“秦家转做正行小心度日,自然惹不上他们,说到头还不都是你们在南方大肆扩张,闹得轰轰烈烈,引起了官府嫌忌?”江晚笑道:“就算如此,那么常少剑可知为何我们能扩张得那么大、那么快?”
常思豪道:“那自然是靠你们阁主特殊的身份,让人有个奔头。”
江晚道:“那你就错了。长孙阁主的真实身份,仅有我们几个少数人清楚,根本没有外传,否则早已尽人皆知了。我们之所以扩张快速,其实是得益于连年的平倭之战。”常思豪大奇:“这话怎么说?”江晚道:“你是北方人,自然不会清楚,平倭说得好听,好像对手是日寇,其实大谬不然。”常思豪嗤笑道:“我怎么不清楚?不就是打汉奸吗?沿海居民勾结倭寇,走私抢劫,自己人杀自己人,这种人理当与倭寇同论!”
江晚双目挑火,一闪而逝,只沉了声音道:“那常少剑可知,为什么那些百姓会变成汉奸?为什么要冒着杀头的风险去抢劫走私?”说话间扬臂西指:“你与鞑靼交过战,应该对他们有所了解,赵全为俺答建的大板升城里面多的是汉人,他们都是汉奸吗?如果日子能过得下去,为什么他们会背井离乡去投靠外族?”
常思豪默然。
江晚道:“我大明有海禁国策,闭关锁国,不允许民间进行海外贸易【娴墨:郑和当年下西洋也不是为了通商,中国人向来轻商,没这传统。下西洋主要还是扬大国之威,显摆成分更重,如今之放着希望小学不建、放着养老金缺口不管,去造航母、搞亮化工程、朝非洲穷国输血等行为一样。】,外国客商进来买卖也要驱逐,蛮横执法,杀人扣货【娴墨:这四个字怕是下层私为,天朝官面上这点脸还是要的。】,结果引发矛盾惹得对方打过来,这倒底是人家无礼,还是咱们的问题?”他对自己渐促的语速有所察觉,缓和了一下,继续道:“封海虽然愚蠢,总算还是为国防考虑,也不必说了。离谱的是,为避免与倭人、红夷冲突,官员竟然下令,将沿海居民迁进内陆,不许他们再打渔,渔民不会耕作,又没有自己的地,叫他们怎么活?”
常思豪对南方情况确不了解,然听到此处,倒忽然想起自己前两天和梁伯龙的调侃,当时自己说:“先生每日帝王将相轮流做,要当东海龙王也由你。”而梁伯龙回答:“灶王倒做得,龙王却做弗得哉,咱大明封海,渔民无得打渔,哪有香火来供吾?”
这句话自己当时毫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倒透露出现实的一面,与江晚所言如出一辙。
江晚道:“大量渔民挤进内陆,使得内陆农民压力倍增【娴墨:广东有不少黑人,云南等地还有越南人偷渡过来找工作,历史总是相似。】,以前没田的人家还可为大户做佃农,渔民一进来,连这个做工的份额也在急剧减少,达到了你争我抢的程度。最后大家都没工做,没饭吃,只好铤而走险。闹将起来,官府就套上个通倭的罪名派兵镇压,结果把他们在这条路上越逼越远。常少剑,你想过没有?江湖的帮派能有多大?聚豪聚豪,我们聚来的豪杰中,武林人士又能有多少?其实论绝对实力,我们原来远不如秦家,快速扩张不过是数年间事,这些年来除了收帮并派,我们更暗地兼容进来无数的难民,这才逐渐积聚出与天下一争雄长的实力和本钱,这才是我们在南方崛起的真相!”
他双目殷切:“此事泄露出去,聚豪阁便会坐下通倭收匪的罪,朝廷立刻出师有名。今日在此合盘托出,是因为在下相信常少剑的为人。我想让少剑知道,遵纪守法未必良民。官府也永远不可能成为江湖人和千千万万百姓真正的依靠。”
常思豪只觉背上了一块大石,有了身陷泥淖的沉重感【娴墨:有梁之言为佐证,则不得不信,既信之,则心不得不痛、不得不沉】。隔了半晌,侧目道:“你和我说这些,用意何在?”
江晚瞧着他表情,似乎读懂了他的想法【娴墨:有郑盟主担心绝响一幕在前,小常想到了什么,已经可以轻松猜到。作者此处不写,是避繁免赘。】,脊背略直,笑道:“我倒想反问一句,少剑以为,皇上封你侯爵,用意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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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道:“在下不知,请先生赐教。<最快更新请到>”
江晚道:“答得好快!少剑究竟是佯作不知,还是真没有想过?”常思豪作笑道:“在下头脑愚钝,能想到的,无非是他要将我收归己用,将来派去守驻边城一类,这本是臣民应尽之职,倒也无妨。”江晚道:“恕江某直言,常少剑作如是想,实有些自抬身价。皇上给你授爵而不加官,不过是个空头荣誉,领些俸禄,并无实权。他在九边大将身边还要安插太监督军,又岂能信得过你?”
常思豪道:“常某行事无愧于心,信不信得过是别人的事情,与我无干。”
江晚道:“可若是皇上想用你对付秦家呢?”常思豪早猜到他会有此一说,笑道:“秦家现在不过是一民间富户,皇上何必要对付自己的臣民?”江晚道:“少剑这话岂非太自欺了?谁不知秦绝响近来招兵买马,拼命扩充?我们眼睛不瞎,东厂、皇上的人更不瞎!以前秦家收缩,朝廷还敢于挑事,现在扩张起来,实力雄厚,朝廷必然要换一种对付的手法。而拉拢阁下从内部瓦解,正是他们要走的第一步棋!”【娴墨:隆庆与郑盟主行为相近,但细思起来绝然不同。】常思豪笑道:“这种事情我也想过,大不了一走了之,又有何难?”
江晚皱起眉头,正色道:“常少剑,江某可是在和你推心置腹,少剑这话,未免太不老实了罢?”
常思豪侧目佯愠:“诶?先生这话怎么说?”
江晚显是大有不满,犹豫片刻,眼角泛起皱纹,脸上挤出些许意味深长的笑意:“独抱楼树大招风,多少双眼睛都盯得紧紧的,前些天派出去一支小队远赴恒山,做下了什么事情,想必少剑已经知道了。东厂的人救下尊夫人,我们的人远远观瞧,可也没闲着。”
常思豪眼前闪过一匹惊马飞出的画面,心头骤紧。
江晚道:“郭书荣华的行事,还不都是出于皇上的授意?常少剑自以为得逢知遇,频受君恩,实为步步入彀,泥足渐深,现在夫人也陷在京中,哪那么容易便能一走了之?”他等了一等,见对方眼睛发直并无回应,又嘿然一笑:“或许少剑心里事事明白,如今只在托辞而已,根本就没想过要走罢?”
常思豪冷冷道:“我与绝响乃是换心兄弟,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真若有一日皇上逼我们反目,我一定站在他这一边。”
江晚道:“巨轮之下,蚁臂难支,事情真到了那个份儿上,恐也由不得你。”
常思豪大觉躁然:“先生想要我怎样,就请直说了罢!”
江晚淡笑:“其实并非我等要少剑怎样,而是少剑应该想想,面对这个局势该当何去何从。”
两人四目相对,察颜观色,常思豪知其必有深心,当下佯作卑姿:“常思豪身陷危局,实在想不出许多。先生若有明路,还望不吝指教。”
江晚道:“指教绝不敢当,倒是有几句话,早在第一次相见的时候,我们就想说了。”说到这向前迈出半步,身子倾斜过来:“如今皇上昏庸,朝廷**,百姓疾苦民不聊生,大明沉痾难起,已经无药可医。你若是站在朝廷这边,即便将来不被奸臣所害,最后也只能沦为他们对付江湖好汉的工具。而秦少主只想着称雄称霸,实乃小儿心态,将来格局有限。少剑心怀家国,在下和言义兄都非常激赏,何如过来与我等携手,共谋大事?”
“大事……”
江晚目光笃定:“对,大事。”
常思豪顿觉压迫,撤步后退。
江晚跟身进步:“常少剑没有想错。我等诚心邀请君上加入聚豪阁,同举反旗,大兴义兵。”
常思豪:“国家再不济还可以改制,可以变法,怎能说造反便造反?”
江晚止步失笑:“改制变法?谁会听?谁来操刀执行?常少剑此言未免太幼稚了!况朽屋改复,不过多撑几年风雨,建基构新,方才气象元足。要想让苍生脱困,万姓得福,非得平推宇内,重扫乾坤不可。”
风声呜啸,疏林内雪走如烟。
常思豪掩领的同时眯起眼睛:“江先生,你这想法激进,却很落伍。你若肯听,咱们约会个时间,我把郑盟主找出来,大家一起坐下谈谈。他——”
江晚打断道:“你是说他那套剑家方略么?那不过是些书生之见,纸上谈兵,前有他联手高拱的败例在先,已知断不可行。【娴墨:历来鹰派瞧不起温派,何以故?认为对方不彻底故。温派总希望能感化对手,鹰派则执著地消灭对手。不彻底是因为有要守护的东西,而加入聚豪的人一无所有。】少剑当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帝王不仁,便以百姓为刍狗!百剑盟那套东西在权贵看来岂值一哂,他们也不过是人家眼中的吠日之犬!想要推行自己的想法,自古至今除了流血,别无它途!”
常思豪皱起眉头:“流血?南方倭寇稍息,九边战乱频仍,老百姓流的血还不够多吗!揭竿一起,你们要粮要兵,朝廷也要粮要兵,苦的还不是百姓?再者说内战一起,鞑靼必会趁机来攻,瓦剌、土蛮、西藏众番邦更是哪个也不会闲着!届时天下大乱,又当何去何从?”
江晚逼步急道:“自古不乱不治!现在的百姓是在被钝刀割肉,血总会流尽,人早晚要死,若能壮士断腕,奋力一搏,将来才能有一线生机啊!”
常思豪侧身摆手:“先生别说了。我是个浑人,脑子不好,就认一个死理:打仗不是什么好事!”
江晚道:“常少剑这是有爱民之心,怎能说是‘浑’呢?但打与不打,不是某个人所能决定,少剑此时不同意,是因为官府还没有把刀架在你头上来,可是南方百姓,已经有太多的人被逼到没有活路,不打不成了。如果少剑有心,可随在下到江南走走,亲眼看一看,自知吾言不虚。”
山陕一线都民不聊生,何况天高皇帝远的南方?常思豪心知江晚所说多半是实情。可一件事情的背后实在纠集了太多的因素,满朝文武各级官员不都是傻子,封海禁商想必也有它的道理【娴墨:朱元璋封海,毫无道理,唯欲龟缩自安而已。至郑和下西洋时,海禁取消,略有过一段繁荣。到嘉靖时之所以重新封海,完全是走私集团勾结倭人作乱太剧无力打击,封海实为不得已之举】,江晚这种没有办法的办法,未必便能解决这些满是问题的问题。
江晚眼神不错地盯着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缓缓道:“江某在此交个底,我聚豪阁虽然对外号称徒众过万,只不过是为了蒙蔽朝廷,其实远远不止此数。凭阁主一枝大令,我们随时可调动十万以上的义军。”
“十万!”
常思豪瞳孔收缩,似在瞬间照见了钟金和乌恩奇扎下的那片连营:圆形的白色军帐紧致错落远连天际,军旗猎猎如洗……那种连天接地的震撼一眼入心,便再难忘怀。
当时钟金的大营只不过两万多人,十万义军阵列在前,又将是怎样一番景象?【娴墨:兵在边关外,和在国内腹地又有不同,小常暂未想到此处。】江晚虚目相视:“此事干系非小,常少剑也许需要一些时间来想想,那也无妨。”
常思豪瞧出了他表情里那股自负与得意【娴墨:江晚未必真是此心,小常不能不有此想】,顿生反感,豁然道:“不必想了!你说我不知民情,难道你就真正懂得帝心?你们知道的只是一个不爱上朝的皇上,什么喜爱珍玩珠宝,什么呆若木鸡,那不过都是传言而已。如果你见过隆庆,也许就会明白,他其实并没有你口中说的那么不堪。相反他生活朴素节俭,善于用人,绝非昏庸无能之辈,有他在,大明不会垮的!”
江晚愕然:“隆庆倒底说了什么,竟把你蒙哄到这种程度!你想想他登基一年做了什么正事?难道将来你也想像海瑞侍奉嘉靖那样,期待所有的改变都在他的‘一振作间’?那才真是浑人!”
常思豪大感不悦:“常某虽浑,却不是三岁孩子!是否被骗,自己心里有数!恕我直言,在我看来,你们阁主算是当世一等人物,但是若论做皇帝的本事,他未必赶得上隆庆!之所以选择离开,那是他有自知之明!”
他话音冷硬,斩钉截铁,然一言既出,却有另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心底升起。那是一种难以拿捏得当的忐忑,一种带有着某种期望,且坚决不愿在未来收获失望的惶惑。似乎这话出口的同时,便是对命运的方向进行了一次确认与抉择。【娴墨:整部东厂天下的转折点在此。】“自知之明……”
江晚双睛透火,牙根磨响:“这贱人……”
他这句只是在口中含混嘟哝,常思豪却听得闷真,怔了一怔,忽然明白他口中的贱人所指并非是长孙笑迟,而多半是水颜香。登时心底冷笑,对他看轻了许多。大声说道:“如果是只为水姑娘而离开,那么恐怕他也真不配做你们的阁主。先生还是不要乱找借口,怪罪他人为好!”
江晚闻言警醒,犹如雄鸡湿羽,傲意顿消【娴墨:一笑。雄鸡湿羽者何也?无非落汤鸡。然话到口中翻成此四字,便觉英雄气在,大体不失庄严。】。他自己和朱情、沈绿都是才学自负之辈,之所以追随在长孙笑迟身边,绝非只因他的血统,而是打心眼里真真正正地服了这个人。以阁主的脾性,如果有什么能令他中途放弃,除了这件事本身毫无意义,便是他已将结局看穿、看透,知道一切只是空费心力,断无成功的可能。
常思豪见对方神色颓怆,又有些不忍。说道:“你们相处多年,阁主离开之前,应该表明过心迹罢?”
江晚摇头,眼神空洞:“那晚一听他说要走,我们登时便火了,大家吵起来,根本没有人听他说了什么。本来还不至于闹翻,可是言义兄先动了手,要杀水姑娘【娴墨:大凡男人有什么事,先怪罪于女人者,是无自信、无担当、不知羞耻。然朱情为人心红手狠,动手则必是为绝阁主之念,非迁怒也】,结果……唉,可惜我们多年的经营,终于到了可以翻云覆雨、大展鸿图的时候,谁料想竟……”
常思豪劝道:“先生,您也是聪明人物,何必在此事上大走极端?依我看,百剑……”听到“百剑”二字,江晚忽地清醒了意识,赶忙伸掌一拦:“不必说了!”他移开目光,定了一定心绪,又补充道:“君子和而不同,咱们各行其道便是。”【娴墨:这话看似简单透顶,很多人就是做不到。这边说周五做礼拜,那边说周六做礼拜,为这点事就能打上一千来年,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常思豪大感头痛,然而又无法说服对方,眼睁睁瞧他侧着脸丢下这话,朝自己略一拱手,穿林踏雪向荒地中的马匹行去。
“先生!”
江晚停步甩头。
常思豪一个沉吟,试探道:“听先生刚才所说,似乎在东厂救内子时也有所动作,莫不是拦下了驮在惊马上的婢子?”江晚在风雪中眯虚了眼睛:“这个婢子对常少剑很重要么?”常思豪道:“那也不是,只不过这婢子是秦府旧人,内子使惯了她,若是被您的人救下,还望先生能够赐还,常某及内子皆感激不尽。”
江晚静默片刻,瞧出了他的言不由衷。常言说妻不如妾,身边收用过的丫头,往往有的比夫人还得宠。他鼻中哼出一声短笑:“少剑方才腻谈国事,原来心中,也只挂记着女人【娴墨:也字真如刀,长孙阁主若听到,是何感想?】。”他仰面长嘘:“大好男儿,竟重一婢而轻天下,岂非真成了浑人?【娴墨:试问江晚:不重一婢者,又何以能重天下?】”摇摇头甩衣振雪,飞身形上马,扬鞭而去。
常思豪在风中怔矗良久,想着他话里的“也”字,缓缓叹了口气。
他诚知多思无益,当下辨准方向,向东南而行。
走了不到半刻钟,正遇李双吉骑着马,牵一匹空马赶回【娴墨:车上多挂两匹便为此准备。】。他离老远瞧见常思豪,早大声喊叫起来,就滚鞍落了马,迎风冒雪蹬蹬蹬跑将过来,掏出一张小笺递近,口里讲说戚大人派兵接洽等事。常思豪以为是戚继光给了个回信,抖衣雪伸手接过展开。李双吉在旁打亮火折,背身屏风替他照着,只见小笺正文只有八字:“小弟保重,相逢有期。”落款是:顾思依。字呈粉色,乃是用胭脂草就。【娴墨:两张诗笺相递赠,一张信笺忽又回,三笺来去如小燕,几处空巢待人归?细数下来,大家都是没家的人,思来伤感之至。越是没家的人,越重情份。】李双吉有些奇怪:“咦?思衣姑娘明明和俺说过,她的名字是衣服的衣,怎么衣边还有立人?”
常思豪会心而笑,将小笺就着火烧化了,拍了拍鞍座上的雪,道:“回去罢!”说罢翻身而上,一磕马镫,纵驰向前。
李双吉咧大嘴喊道:“哎,你笑个啥么【娴墨:傻双吉,依者,人家姑娘身边有人了】?哎,白走那快呀,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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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空簸玉,雪似飘棉。(。纯文字)
秦自吟望了一眼雪势,望了一眼通往前院的月亮门,合上窗子,手掩长裘坐回灯下,捻起了插在衣上的小针。
前院有马匹的喷鼻声响起,她抬起头来,神色微凝,搁下了手中的活计,抬眼望窗,身子却未再动。
过不多时,沉沉的步音压雪切近,棉帘挑处,常思豪钻身而入。
秦自吟忙起身上前替他拂扫头肩,卸去大氅围上暖袍,引到炉边取暖,又提起水来替他闷上一杯姜茶,口中不住问候着寒暖。
常思豪自身气血充盈,虽在风雪中纵马奔驰良久亦不觉冷。只是一路尽想着江晚的话,心头阵阵躁乱,对秦自吟的问候也是充耳未闻【娴墨:男人多如此,回来伺候个周道,他倒不搭不理,实是外事还在心头故,默默地等他回过神来就好了。如今小年轻们只顾自己感受,不知体贴,遇此事只当热脸贴了冷屁股,往往撮火吵起,是不知体谅人心,离了再嫁,不改还是照离,自己却全然不知错在哪。】。他将两只大手在火盆边略向了向,身子一调仰在椅上,寻思:“南方如此乱法,才丹多杰若真杀来,两股合成一股,必然势如破竹,俺答得知消息,更不会放过趁火打劫的机会,如此一来,大明岂不是要亡国?”
他思来想去,忽觉屋里静静,寂寞杀人,侧看去,秦自吟早坐回了灯下,手中针行线走,缝着一个小袖。旁边的针线笸箩里,有剪刀压着件略具雏形的小衣,面料艳红,倒与秦绝响旧时的穿款有些相像。
若是长大的小花遭逢惨事,变得和吟儿一样,自己会否像绝响一样待她?
沉吟良久,他轻唤道:“吟儿?”
秦自吟继续缝着,没有抬头。
又瞧了一会儿,常思豪问:“你记得绝响么?”秦自吟冷目微斜:“你现在愿意搭话了?却怎又想起问他?”常思豪自有心思,没意识到刚才对她的冷落,仍顺着思绪继续问道:“在你心里,他是什么样的人?”秦自吟道:“他很好啊。”手头不停,口中道:“他很聪明,会做各种机关玩物,也喜欢小动物,只是大家都约他管他,没人去真正关心他想的是什么,于是他就很难过,也就会常常发些脾气,其实,是个很好的孩子。”常思豪声音起颤:“这些你都记起来了?”想到她可能恢复了记忆,忽然有些无法与之面对的局促。
秦自吟眨眨眼睛,表情困惑:“春桃和我在一起,总是讲些家里事情,她一遍遍地说,我一遍遍地听,到后来也搞不清是想起来了,还是记住了她说的。”
“唔……”
常思豪呆了一呆,绷紧的屁股又缓缓松弛了下去,腰脊重新靠上了椅背。
秦自吟略带奇怪地瞧他一眼,似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扁扁嘴,低回头去,手中的针一剜一剜,线走得明显快了许多。
屋外风声号啸,雪片不时打在窗纸上,嚓嚓作响。
只听常思豪声音暗哑,缓缓道:“假使有一天,我二人反目成仇……”秦自吟本不想再理,然听这声音哑哑如叹,不由停针抬起头来,再度向他望去:“反目?你和我吗?”
等了半晌,常思豪失去焦点的目光这才从窗纸上转回,瞧过来,摇头淡淡一笑:“谁也不是。夜了,别再对着灯火熬眼,歇了罢。”
秦自吟审视他良久,捏着钢针的指尖渐渐生白,忽然像是有了决心般,毅然道:“你在外面有了女人?”
常思豪愣住,失笑:“怎么会……”却见微光一闪,弹指针飞,秦自吟抄剪刀猛地站起,一反手对准了她自己微隆的小腹。
常思豪惊起道:“你干什么?”
钢针“铎”地轻响,啄入楣梁。【娴墨:几件事常在同时发生,写来笔再快也有先后,文字之难,甚矣。飞针必快,然响声在惊起话后,可知这话出得多快。】秦自吟道:“派去接我回家的,其实是你的人,你……你在京师又有了别人,就不想要我了,是不是!”
常思豪一呆,登时明白自己把齐中华等几个留在身边,她知道以后产生了误会,以为自己嫌她有病,又另结了新欢,因此才派人“假传”秦绝响的信害她。可是这事涉及绝响,一时倒真不易解释,忙道:“你别胡说!快把剪子拿开!”
“别过来!”秦自吟厉声道:“我只问你,倒底有是没有?”【娴墨:有又怎样?天下女人都如此,明知是伤,定要问个明白,明白了还是伤,只是明确了一次,又是想让给个机会,再让男人骗一次,含含糊糊,就当骗言是真,心里也好过些。】常思豪听得出她声音虽厉,其心却软,当下一个鬼步跌切近,单手钳腕一拧,顺势将她扯进怀里。
风膨窗纸,烛影摇飞,秦自吟挣了两挣,没有挣动,忽被耳边一声轻轻的“小心孩子”呵软了身心,指尖一松,剪刀滑落。
她直去的眼中忽淌出两行清泪:“孩子,你还知道孩子……”
常思豪怕捏疼了她,手劲稍稍放松,道:“吟儿,我被那窑姐儿哄得一时迷了心,我错了,我向你发誓,我再也不去那地方,再也不见她了,好不好?【娴墨:是知解释难信,顺水推舟倒容易,故有此语。男人往往图一容易便不解释,或认子虚乌有之罪,谓之男子气,实傻气。现实哪能如故事?哪容易就能赶个巧都能在某天解释开?故做过的定要承认,未做过的,决不要装腔扮英雄,能理解便理解,理解不成便罢,纵打上一架,也好过让女人活在一个误会里。这一点上,小常实远不如廖孤石。】”
秦自吟大哭出来,用头狠狠顶他,撞得他腔内“咚”“咚”直响。
常思豪兀立不动,默默地挺受着。
撞了十几下,秦自吟满腹心酸,满身无奈,最后一头撞在他胸口里,扎住不动,流泪切声道:“你若再敢负心,便休想再见到我和孩子……”说话间十指收拢,将常思豪背上衣衫抓皱。【娴墨:全看孩子份上而已。】灯烛将她的乌发皴起棕红的血色,融融流溢的光泽里,是一泓馨浓含香的暖。
常思豪低头深深一嗅,没有说话,双臂环紧,艰难地合上了眼皮。
次日雪净天晴,李双吉起个大早过来伺候,见他脸色沉沉,便道:“常爷,有事您吩咐,这是闷个啥呢。”
常思豪若有所思:“是有事,只是你太惹眼,用不得。”忽然闪过一念,问:“你手下那四个人怎么样了?”李双吉道:“挺好,都听俺的。”常思豪点头:“叫来。”
不多时齐中华、倪红垒、郭强和武志铭四人来到厅下给常思豪见礼,身上都已换了侯府的新衣。
常思豪见齐中华脸伤果然未愈,贴着些膏药纱布,问道:“可好些了么?”齐中华赶忙垂首:“好多了,小人躯贱身微,不敢劳侯爷问慰。”常思豪道:“我不拿你们当外人,你们自己也不要见外。”
四人连连称是。
常思豪眼睛在他们面上环扫一圈,脸上挂起笑容:“这满院子的人都是皇上给的,说起话来要留两分深浅,用起人来总要留三分客气,算是对天恩的答谢,这样一来,却不如自家人那么放得开了。”
齐中华神头鬼脑,听出话里另有别意,赶忙上拜:“能跟着侯爷,是小的们福气造化,咱四个毕竟是秦家旧人,侯爷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保管您用着安全妥贴、放心舒心。”
“好。”
常思豪很是满意,让李双吉传话门前:若是刘总管来时,不必通禀,直接让进就是。又挥退另外三人,将齐中华召近,在耳边嘱道:“你马上去百剑盟总坛,让他盟里的人传话给绝响,就说……”声音压低。齐中华听得连连点头,转身去了。安排已毕,常思豪自净了面来到前厅,挂起帘子,坐在炭火盆边望着院里的雪,翘个二郎腿,一勺一勺品尝秦自吟熬的南瓜粥。【娴墨:南瓜俗称窝瓜,此处偏写它,恰又是小藏一笔。何以大早上吃窝瓜?谓一宿都窝着心呢,所以吃它,这瓜又是微甜的。不闹了,合好了,正是点其心情。小窝心加小甜蜜,夫妻过日子,几乎天天如此,故天下夫妻都可称窝瓜夫妻。】过不多时,果然刘金吾早早到了,离老远在院里便笑嘻嘻地打起招呼。秦自吟与他寒喧让座,又盛了一粥碗端来,添了羹匙,道:“叔叔也尝一盅。”刘金吾摇头陪笑:“小弟吃过了,不敢劳嫂嫂招呼。【娴墨:南瓜者,又是难过也。小刘未婚,喝酒听戏有的是乐子,根本不“难过”,怎能有兴趣吃这个。】”说着话余光扫去,只见常思豪面无表情,两眼放在院中只顾看雪。
一勺一勺将粥都吃尽了,常思豪这才道:“胃口若还有饶,就勉为其难吧。你嫂子端来一趟不容易。”
秦自吟在旁听见这话,一只手轻轻抚在微隆的腹部,脸上含笑,微微泛红。
刘金吾点头嘻笑:“是。”托起那碗来尝了一口,粥却又有些凉了。
常思豪瞧在眼里,假作不知,问:“袍子给丹巴桑顿送去了?”
刘金吾点头:“昨夜便送去了。皇上吩咐的事情,小弟怎敢耽搁?”一勺一勺慢慢将凉粥送进嘴里。
常思豪拿方小巾擦着唇角,侧目瞧着他微笑道:“兄弟办事麻利,无怪皇上喜欢。做哥哥的在江湖惯得闲散,昨天只顾忙活闲事,耽误了宣旨,这罪过可不小呢。”
刘金吾道:“昨夜那般大风大雪,纵有所耽搁也不怪的。”
常思豪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笑道:“嗯,今天艳阳高照,天气倒是很好呢!”甩了小巾在桌上,托起旁边的汤罐闲闲踱至檐下,一面看家人往来清雪,一面咕噜噜漱口。不一会儿,门角闪入人来,一顶暖帽头上扣得严实,膏药、白布裹着脸,露两只眼往前厅瞄望,扫见常思豪身后有人,便缩步不前,只缓缓沿边廊走向后院。
常思豪认得那是齐中华,眼神一对,瞧他虚略点头,知道事已办妥,当即走下院心,一口水标在雪堆里,回身道:“宣旨不是小事,不漱干净些,只怕不恭敬呢。”刘金吾搁下碗笑道:“二哥做了侯爷,又是千岁的身份,本是金口一张,哪用得着这么讲究。”
常思豪回屋把汤罐一撂,摘大氅刷拉拉披在身上,笑道:“走罢!”
来到百剑盟总坛,早有门人迎上问候。常思豪当先迈步上阶,还了一礼,道:“我来找绝响有事,麻烦通报一下。”那门人目光越过他肩头,瞧了眼刘金吾,微笑道:“哎哟,真不凑巧,秦少主不在啊。”常思豪喃喃自语道:“咦,我听他说过要回山西过年,没想到这就走了。”转身问:“金吾,你看这怎么办?”却听门人在背后笑道:“常爷误会了。秦少主跟随郑盟主他们去白塔寺了,方才走了两刻不到。”常思豪心头一拧,鼻翼皱了两皱,没有作声。刘金吾嘿嘿一笑:“咱们只当游玩,顺便到庙上逛逛,也不打紧的。”【娴墨:一场戏虽小,内容却多。】白塔寺位置在西苑以西,刘金吾是这里常客,自然轻车熟路,一道上仍是嘻嘻哈哈。常思豪跟在他后面脸带凝重。行了一程,隔着三四条街,远远便瞧见前方几簇飞檐拥住一尊白塔,塔身洁白如玉,晶莹挂雪,阳光一照七彩生霓。塔的整体高壮墩实,像个大陀螺倒放,造型与众不同。踅到山门进来,就见东西两侧石栏上拴了不少马匹,许多劲装汉子拥在中间石板道上,里面还杂着一簇簇僧道儒俗各色人等,看似拥挤,彼此间却又自成群落,保持着一定距离。
有知客僧往里殷勤相让,两人杂在人群中穿堂入院,眼前豁然开朗。只见正前方矗着两根三丈有余的大经幡,幡身一层层裹着牦牛皮。经幡顶部横拉绳索,上面挂满七彩风马旗,旗上印的都是咒语、经文和神鸟图案,在微风中泼拉拉抖展作声。旗门后一座大殿红漆碧瓦,庄正威严,殿前双层须弥座并不甚高,呈凸字形向前探出一块,由阶梯相连,形成一块小小平台。院里四下积雪已然清扫干净,露出由方条石拼铺而成的地面,异常平整。
常思豪瞧经幡下拉拉杂杂站满了人,有的挎刀,有的背剑,心想:“又不初一,又不十五,怎地聚了这么多人来?瞧着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刘金吾陪他杂在人群后面东瞧西望,偶尔瞧见寺中相熟的喇嘛便打声招呼【娴墨:手上之珠串、隆庆之吩咐、喇嘛之招呼,是见纨绔、见密探、见朋友,金吾一身三色,神头鬼面,摆庙里也是个金刚。】,未及详聊,就听当当钟响,院中肃静下来。正殿处大门敞开,一队白衣喇嘛和灰衣僧人排成双列并头而出,人字形两分,散于檐下。白塔寺主持小池上人和丹巴桑顿在左,郑盟主和秦绝响在右,陪同一个矮胖的白须僧人走了出来。
那白须僧头大如斗,笑眼如迷,身着大红袈裟,足踩黄布僧鞋,单手在腹间捻着一串素珠,缓缓下一重阶,在小小平台上站定,身量虽然不高,却显得持重老成,有十二分的气派。其余四人在他两侧排成微弧的一线,分别让了他半个身位。
小池上人向白须僧略躬,前踱半步,向院中群雄合十笑道:“南无毗卢遮那佛!不期诸位侠剑同时光降,敝寺狭小,一时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群雄七嘴八舌答道:“好说!”“小池上人不必客气!”人群中一青年道姑道:“听闻少林寺方丈小山上人法驾临京,我等不胜欢欣,今奉我师红日真人之命,特来问候上人清安,愿邀上人赴白云观一行,设坛开示,讲解因缘,以慰我等对大德之渴思。”
这道姑身形娇俏,声音绵水轻柔,说出话来又含羞带
怯风情万种,惹来几声闲笑。【娴墨:不怪人笑。道姑请和尚,谓“渴思”,又讲“姻缘”,纯属故意。于夫子(于谦)曰:你不想它不**!】白须僧不慌不忙,朗声答道:“老衲受师弟之邀赴京而来,本是为了沟通显密,弘扬佛法。然释道无分别,三教本一家,久闻红日真人道德高深,法理玄妙,老衲在京期间若得闲暇,必当登门求教。”这番话说得定静祥和,令满场肃然,邪气顿消。
那道姑红了脸局促摇手:“对,对不住,刚才我说错了,我师父道号日红,一时口误,望上人恕罪。”说罢退回人群。
群雄一阵骚动,有人道:“我说么,怎么没听过白云观有这么个人?”“就是,就是。”“大概是在教的,不是武林中人?”还有的道:“咦,日红真人这名字,好像也没听过。自己师父的名字都说错,当真是岂有此理。”既是这道姑说错了名字,那小山说什么久闻其名,自然是虚头客套了,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一来显然大**份。
刘金吾听那道姑声音大觉熟悉,在人群后却只能瞄见一个背影。在她转身之时,这才看见了一个侧脸,登时怔住:“这不是冯二媛么?独抱楼歇业,她怎么跑这来了?还当了道姑?”
常思豪此刻认出冯二媛,也是一愣,眼往台上扫去,秦绝响脸上笑吟吟的正自得意。
小山上人脸上肥肉颤动,有些难看,再找那道姑,已陷在人群里瞧不见了。此时另有崇福寺、智化寺等处僧人纷纷出首表礼,跟着八卦门、太极门、昆仑、点苍、青城等各派驻京头目以及京师几大镖局当家人、武馆馆主等都来问候致意,小山一一应答,总算遮盖过去。
见礼已毕,小山道:“天寒地冻,说话多有不便,师弟,不如且请诸位侠剑到茶院向火品茗。”
小池上人点点头,目光向人群中瞧去,正要说话,只听有**声道:“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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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雄听这一声,俱都回头来看,只见风马旗下人群分处,走出一个白面锦衣的后生,腰插小宝剑,满脸笑容。{免费小说}后面跟着一条大汉,身高体壮,肤色栗黑,表情沉凝庄重,披一领血红里子暖氅,走起路来龙行虎步,意态豪雄。
看面目二人形似主仆,不料走出人群,那后生反将黑面大汉让在前面,甚是恭敬。群雄中有小部分人窃窃私语道:“那便是新封的云中侯!”顿时议声蚊起。
秦绝响在台上一笑,提高声线道:“大哥!你也来了!”
这声招呼打得豁亮,将低议声远远掩过。群雄中也有许多人不了解常思豪的来历,听了都大感讶异,不知秦绝响如何一进京便与这位侯爷攀上了关系。
常思豪侧目回扫刘金吾一眼,先到郑盟主前折身深施一礼,又和秦绝响打过招呼。郑盟主大喜,亲自下阶把臂,引他到小山上人面前,说道:“这位是少林寺的方丈,小山宗书大师,乃当今少林派掌门。上人,这便是郑直与您说过的常少剑。”
常思豪还是头一次听郑盟主自道本名,想来他在小山上人面前是执晚辈之礼的,不可怠慢。低头向上拱手:“常思豪见过上人。”
小山淡笑道:“常施主盛名远播,老衲在嵩山也有耳闻。施主击退俺答,救得百姓无数,功德无量,可称驻世菩萨。有你这等后起之秀,也是武林之福。”常思豪直身道:“不敢当!上人过誉了。【娴墨:冷硬,已知心态。】”
廊侧忽有人疾步闪出,依在郑盟主身后,低低耳语。
话未说完,只听齐刷刷衣袂风响,东西两侧墙头跃上人来,手托机弩对准院心,每枝都是黑森森三个箭头。同时快步声起,一支黑衣队伍插进院来,迅速贴墙分作两翼包抄,将群雄围在当中,正惊疑间,听得有人喝了声:“闪道!”两名差人身披黑斗篷手按腰刀头前拓路,破开人群,引领一支队伍直向台前。
群雄一望便知是东厂的人,哗声立消,顿时满耳里都是官靴整齐踏地的驼橐声。
开路干事冲到阶前两下分开,当中让出一个人来,群雄中有些认得的,一见之下便惊出个寒噤,往怀里摸兵刃的手也都缩了回去。
常思豪让在一边定睛去瞧,见此人四十左右年纪,七尺身材,生得一张刀条瘦脸,鸮眉隼目,鹰鼻薄唇。头戴黑纱飞翼冠,两条坠有方形玉扣的紧帽绒绳结于颌下,直垂腹前。身着铁蓝色交领公服,云纹暗隐,锦波幽藏,斜披一袭白绒大氅,掩住少半个侧身,戴着黑鲨鱼皮手套的右手,在腰间按定一柄官制银扣件绿漆鞘柳叶定风刀。
小池主持白塔寺,与达官显贵往来颇多,一见之下满面堆笑,赶忙下阶前迎:“原来是曹掌爷大驾光临,小僧有失迎迓,望乞恕罪。”说罢合十躬身。
“哈哈哈!”
曹向飞身量比他高一大块,略低头,眼往下扫,一对黄睛射电,鸷气逼人:“不必了!大师近来可好么?”声音亦是奇响。
小池笑道:“托掌爷的福,还好,还好。”
郑盟主和秦绝响都过来寒喧。曹向飞笑道:“好巧啊!两位好朋友都在!小秦爷,这两日在京里玩儿得还痛快么?”
秦绝响嘿嘿一笑:“近来跟郑伯父学两手功夫,倒没四处逛去。”
曹向飞道:“哦?郑大剑肯教你,那可得好好学学!他盟里好东西多的是!只一个毛病:不挤可不爱出脓儿啊!”郑盟主道:“掌爷玩笑。时至年关,近来正要到府上拜会,却没想到不期在此相遇,真是天缘凑巧。”曹向飞道:“嗨!做公的身子须不是自己的!我这点事儿你还不知道?一天到晚摸不着家,唉,烦哪!”
小池笑道:“请掌爷到方丈奉茶。”
“不忙!”
曹向飞张手阻住,扣身形,眼向院中环扫:“我一早听人报说有大批武林人士突然齐汇京师,本地也有不少门派召集行动,没想到都聚到你这来了!上人寺里这香火要大旺啊!”
群雄多不敢直目相接,低下头去,还有一些只是移开了眼睛。太极、八卦等几个门派的人在被目光扫到时,都欠了身子,微笑着向曹向飞点头致意。
小池笑道:“掌爷动问,小僧不敢相瞒,只因数月前噶举派赤烈上师答应派人到京弘法,小僧不胜欣喜,故尔下约,邀了小山师兄来京一同参研,共襄盛事。少林事务繁忙,师兄落在后面,昨夜方到。只因他有武林身份,故而许多江湖绿林道的朋友们都赏光过来问候。上师,师兄,这位是东厂四大掌爷之首的曹向飞曹大掌爷。掌爷,这位是丹巴桑顿上师,这一位便是小僧的师兄小山宗书,现任少林方丈。”
小山上人立单掌垂目道:“阿弥陀佛!贫僧这厢有礼。”丹巴桑顿也在后打个问讯。他此刻体内虚弱,拙火难提,动作起来微微发抖,看上去倒像是十分害怕的样子。
曹向飞藐了一眼,毫没把他当回子事,挺起胸膛向小山道:“哎哟!可不敢当!少林乃武林名宿,了不起啊!说起来小时候给我开手的武师,便是少林俗家弟子呢!那时候我大概才十二三吧,这日子过得,还真他妈快!”
小山上人微笑道:“没想到掌爷与少林还有这么一段渊源,那咱们就更不是外人了。”
曹向飞大笑道:“是啊!可惜那武师教东西左藏右掖,忒不爽利!后来被我用戒尺抽死了,也忘了问他师承哪个,要不现在论上一论,倒能跟你们叙叙辈份、话个家常!哈哈哈!”
小山上人听了这话大觉尴尬,脸上颇不自然。小池则陪笑不语,似乎对这位大掌爷的性子十分了解,听他说什么都属正常。
曹向飞在说笑的同时,一对鹰眼左穿右晃地观察各人表情,一下扫到避在旁边的刘金吾,便弃了半尴不尬的小山,转过来道:“哎哟,这不是小刘总管?今儿怎么也这么得闲哪!”
刘金吾笑道:“曹老大又来拿我开涮,兄弟也是个做公的身子,哪来的闲功夫呢?今儿是奉了圣命,陪侯爷出来公干。”曹向飞“哦?”了一声,眼光往他身边一错:“这位是?”刘金吾道:“这位便是前日皇上新封的御弟,云中侯常思豪。”
曹向飞身子微凝,突然抖衣襟冲前一步,单腿打钎钉在地上,垂首道:“东缉事厂总役长曹向飞,给侯爷请安!”
他声音本来奇响,这一声侯爷喊得更是豁亮之极。
常思豪初见他向自己冲来,心头登时一紧,身未动而意先动,已在筹措反击,却不料对方竟然跪了下去,登时便怔在那里。与此同时,余光里,院中群雄数百只眼睛齐刷刷向自己看来,一时间讶异、惊奇、羡艳、鄙夷、厌恶种种表情不一而足。秦绝响半个身子隐在郑盟主背后,目光闪亮热切,嘴角勾起。【娴墨:是见权势之好处,竟可令这旁若无人者折膝,羡得热切,自为与大哥一体,大哥受此跪,则等同自己受跪,又倍感惬意。少年人见此情此景,能不勾起对权势之渴求?】曹向飞见无应答,便自己站起身来,向刘金吾道:“曹某不过是例行巡查,侯爷和刘总管既是奉圣命而来,凡事自当以你们为先,请。”
刘金吾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黄绫卷轴,高高举起,大声道:“有旨意!”
曹向飞赶忙绕避到他身后,手下干事则一个个折膝跪倒。小山、小池、郑盟主、秦绝响两两互瞧,东厂的人都如此,别人岂敢造次?也都下阶相从,寺中白衣喇嘛、少林寺带来的僧人皆跪在原地。院中群雄或是来自武林,或是来自绿林,不少人身犯要案,背着几条人命在身,人员极其混杂。而且大多个性慓野,不受羁勒,然而放眼看去,连百剑盟的盟主、秦家的少主都已跪下,自己势单力薄,又有什么可说?各自瞄了眼墙头的弩手,也都趴伏下来。丹巴桑顿老大不情愿,扯了扯身上御赐的暖裘,挪着步子下阶,勉强在小池身后跪了。
常思豪心中扭拧,总隐约感觉势头不对,正犹疑间,却见刘金吾把圣旨递了过来,近耳低道:“皇上命您宣旨,我只作陪同,您怎么忘了?”说罢已经撤手退开。
黄绫卷轴在手中一沉,心头也有了重量,常思豪环顾院中,七彩风马旗猎猎作响,经幡下一片脊背好似数百个坟包,满地里眼神乱递,没有一人作声。暗思:“今日之事恁地蹊跷,我担心这圣旨不利绝响,特意传话让他避开【娴墨:交待前文隐处。】,百剑盟的门子却出了纰漏,刚才刘金吾喊破人群冒出头来,更是突兀,现下又弄这个局面在这里,究竟是怎么个意思?”
刘金吾微挑目光,在身侧低声提醒:“侯爷,这地上凉,不合让大家多等。”【娴墨:小刘这节奏控的,真非纨绔所能。真纨绔,隆庆岂能用?官场政坛水太深了。】常思豪心知脱不过去,扫他一眼,稍一犹豫,大步上了小平台。
曹向飞、刘金吾跟上,分左右立在他身后。
常思豪头颈不动,眼睛左滑右转向后略顾,心中暗暗冷哼。将封套扯去,刷啦啦卷轴展开,缓缓读道:“奉天承运,皇帝勅曰:鞑靼土默特部俺答,其性慓野,率部屡犯边庭,劫掠作恶。今有太原府商户秦lang川心怀家国,忠义素著,相助大同守军定计破贼,立下奇功,不幸殁于战阵,诚为可惜!核其平素为人刚正,迨有古风,治家训严,地方名重,其心可嘉,其节可赞,其风可表,其德可颂,特追赠其为庄翼老人,赏千金,以为军民表率!另,经云中侯常……思豪……举荐,秦lang川之孙秦绝响,幼而聪颖,才智过人,弓马纯熟,可堪委用,着封其为锦衣卫副千户,即日赴南镇抚司领赏就职,钦此。”
这圣旨字数不少,常思豪缓缓读来,本来渐渐放心,迤逦读到末一句,忽又悟道:“不对。皇上把绝响封在锦衣卫,那岂不是要归东厂调用?”心神一纵之际,目光迅速在庭中数百东厂干事的脊背上展开,一绺寒风串地呜响,入颈,那种冰茬般的锋利,登时令他整身清澈:“绝响心里恨极了这帮人,如何肯做这个千户?圣旨里拿我来做引头,其意不言自明,这回真个要应江晚的话了!莫非今日种种,便是皇上设局相激,要来拿他?”
忽听阶下传来清稚响亮的声音:“臣——秦绝响,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言讫,秦绝响三拜起身,低头猫着身子小步碎频,来到近前亮掌心,双手高托过顶。
常思豪直目盯他半晌,缓缓收拢卷轴,郑重交付,看着他缩身退回原处,眼睛低垂,居然仍一无异状,也不往上来瞧,心下暗奇:“绝响的忍性今非昔比,较在大同的时候好了不少。”此时,小山、小池并郑盟主、丹巴桑顿及群雄人等都已拜过,站起身来。
曹向飞喝道:“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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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东厂干事垂首恭身:“听掌爷吩咐!”
曹向飞摆手道:“通知外围的二队、四队,都收了吧!”两名干事应声而去,奔向寺外。{免费小说}曹向飞打了个手势,墙头上飞哨声起,弩手也都撤下。他侧过脸来向秦绝响一笑:“恭喜恭喜啊!日后小秦爷在南镇抚司做事儿,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瞧您这话说的,原来也不外啊!”秦绝响笑道:“兄弟在京东新兑下一个云华楼【娴墨:有用意。此是引一笔,后文入正再批】,正好设宴庆贺,得,今天您哪儿也别去了,来给小弟捧个场吧。今儿到场的弟兄,有一位算一位,都带上,所有开销,我包了!”
曹向飞挑起大指笑道:“正!是个做大事儿的样儿!可惜老曹今日还有公务在身,不能多陪,来日方长,以后少不了受用你的!”说着话向常思豪一礼,冲郑盟主、小山、小池等略抱了个拳,摆手道:“收队!”刘金吾紧接着道:“千岁,奴才也要回宫交旨,恕个罪,先行一步。”眼珠环扫尽到礼数,跟在曹向飞身后。中间两翼的东厂众干事们后队变前队,斗篷掠动,脚步整齐划一,走云过雁般悄声而退,刹那间撤了个干干净净。
院中群雄都自噩梦中醒来般,松了一口大气。一枝队伍从殿侧闪出,为首的两人正是马明绍和陈胜一,后面是几名百剑盟的随从。
马明绍到近前接过秦绝响递来的圣旨,对个眼神,彼此脸上都略起了些笑意。陈胜一面无表情,不远不近地站在旁边。常思豪瞧在眼里暗暗纳闷。
院中忽然有**声道:“既是寺里有官家人在,我等不便打扰,改日再来拜望上人吧。”这人说话时特意加重了“官家”二字的音,虽说要走,身子却一动不动。群雄中不少人听见,眼神起了犹豫,纷纷向前观望。
小山、小池相互瞧了一眼,双手合十,光头垂低。观望的群雄嘈嚷起来,显然对两人的态度大不满意。
此时有人说道:“诸位!老朽有一言,请诸位赏脸。”
常思豪听声音有些熟悉,侧头看去,人群中一白须老者闪出身形,微笑四顾,正向群雄示意,此人衣着笔挺讲究,干净气派,鬓发梳得根根妥贴,一丝不乱,看面目倒从未见过。
有人认得他是点苍派的前辈,姓夏,名增辉,人称“八钳手【娴墨:蟹生二钳,横行霸道,八钳又要横到什么样?】”,指掌功夫极是了得【娴墨:可知善于戳戳(脊梁骨)拍拍(小字辈)。】,江湖上也有些声望,便纷纷伸臂压声道:“静一静!听夏老侠客说。”
待人声平息下来,夏增辉环视一周,微笑致了谢,捻髯说道:“诸位,想秦老爷子在日,纵横山陕,桀骜独行,江湖上的朋友提起来,无不佩服他老人家丹心铁血,傲骨铮铮,其人其行,皆可称武林宗范。诸位说,是也不是?【娴墨:**湖,黑人必捧在先。】”
“不错!”“正是!”
夏增辉摇摇头:“唉,惜天不祚佑,侠星坠地,豪杰命陨,血染大同【娴墨:老派人的调调,说话讲究上口】。偌大秦家,仅剩儿孙妇幼,如何支撑?老朽每与人谈及此事,未尝不感慨下泪。”
群雄失语,几人嗟叹,响起一片唏嘘之声。
“近闻秦家少主在晋中招募侠义,聚拢贤才,大有将秦家振奋中兴之势,小小年纪,有此胆气魄力,令人不能不感叹后生可畏。”说到这里,夏增辉眯起了眼睛:“然武林与官府各行其道,井河不犯,泾渭分明。这老辈人传下的规矩,向来没有人不遵守的。老朽以为,秦少主久在乃公膝下,聆诲必深,对这些规矩岂能不知?何去何从,想必他亦有决断,你我大家何必做杞人之忧呢?【娴墨:有分寸,还把话说透,这是本事。】”
群雄听罢纷纷点头:“夏老所言甚是。圣旨抗不得,受了爵再辞官挂印,不就行了?【娴墨:这类则相差甚远】”“对对对,走个过场,这样彼此都有脸面。”“可不是么?秦家在武林也是一面大旗,总不成换个手就折了杆子。”
众人热议一番,目光再度前聚,却见秦绝响背着手儿微笑,丝毫没有要向武林同道表态的意思。
太极门总门长“顺水推舟”石便休走出人丛,大声道:“各位,自古道,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咱们武林人数十寒暑,习得一身真功,总不成黄土埋金,扔到市井中卖艺去。秦少主为国出力,因功受赏,又有何不妥呢?”
“呸!”院西有人啐了一口,骂道:“你们太极门平日里着力巴结达官显贵,靠着编式子、教花活度时光【娴墨:知道对方没本事,方才敢啐,否则怎不去啐秦绝响?】,也配自称武林人?”“正是!打死不卖拳,饿死不售艺!你们爷们儿还要脸吗?”【娴墨:可知武林和江湖两码事,“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但未必有武林。】石便休脸色刹冷,呼拉拉步声哗响,几十号徒子徒孙从人群中闪出,围在他身后拉开架式张望,可是骂人者陷在人丛之中,一时也难找得出来。
倒是群雄都看得一愣,没料到他竟带了这么多人。
“大家稍安勿躁,可否容在下说几句公道话?”
随着清朗的话音,八卦门长霍秋海站了出来。此人四十来岁年纪,举止沉稳,体貌威严,众人目光在他脸上一聚,立时为其神情所慑,俱都静了下来。
霍秋海昂然道:“自春秋战国时起,四公子座下召养客卿千人,其中不乏刺客、武者,皆可称武林前辈中的前辈。唐开国功臣秦叔宝、程知节等,原为瓦岗寨的好汉、当年绿林道里的英雄。宋太祖赵匡胤,手中一对杆棒打遍天下,所创太祖长拳流传至今,更成为武林美谈。然自元朝亡我之后,外族主政,汉人倍受欺凌,各地仁人侠客秘密结社,联络往来以图大事,故而传下武林人不可做官的规矩,皆因那官是鞑虏之官,非我汉人之官。如今早已改朝换代多年,我大明既是汉人主政,武林却还按照旧时规矩办事,未免有些抱残守缺。【娴墨:摆史实】”
不少人听了,觉得这话倒也有理。夏增辉二指微捻须髯,淡淡一笑:“霍门长,您这话,老朽可就不敢苟同了。武功是祖宗神器,传下来为的是对付贼寇外侮、奸臣逆子。如今官场黑暗,污吏横行,做了官的人,说话做事别有立场,纵然手里拿了刀,还能斩自己的胳膊肘吗?规矩就是规矩,能在武林中传守至今,自有它的道理。如果说这是抱残守缺,那么老朽与点苍派千百弟子,都要抱守到底了。”
石便休大笑:“夏老侠客,不是石某笑你,去年的黄历,今年可看得么?自严党倒台之后,新帝继统,四大阁老主持内阁,政务早已上下一清,哪有你说得那么黑暗【娴墨:五毛拿好,旱涝保收】?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只要违法作恶,东厂没有一桩不敢查问的。假使老人家真知道哪有恶吏、哪有不平,刚才曹大掌爷在时,你何不拦住喊冤呢【娴墨:妙哉】?”
几个点苍弟子听得怒火上涌,手按剑柄作势要上前,被夏增辉横臂拦住,他哈哈一笑:“照石掌门的话说,郭督公便是北帝仁宗驾下包大人,东厂就是当今的开封府了。”说着侧顾身边半驼的老者道:“不禄老哥,看来咱这代人,的确是老了呢,久不出来走动,连这等新鲜事都不知道。老骨头说起话来,都有些不合时宜,让年轻人笑话呀。”
霍秋海认得他身边那老者是昆仑派的耋宿,姓余,名登科,字不禄,手中一对黑骨鞭四十年前叱咤风云,在江湖上向无对手。只因与掌门的师侄不睦,特讨了个差事驻京养老,如今虽然年近八旬【娴墨:故前用“耋”字,是作者嫌耆字老得不够】,脾气还是火暴得很,尤其见不得年轻人张狂。以他的身份和威望,若是此刻张嘴替点苍派说话,那么形式对己方可是大大不利。
他想到这里,忙陪上笑容道:“夏老侠客这话可说深了。在下以为,石门长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可能语气冲了一点。世事确如前辈所言,总有不如意处,然而相对来说,如今在几位阁老的治下,世道总是比以前好了一些。武林人究竟该不该做官,也许晚辈人轻言微,没有这个说话的权力,但咱们京师百剑盟【娴墨:妙哉,不愧是鬼八卦的掌门,转得和顺自然】,在郑盟主统领之下,与官府和睦相处,互济互利,做了许多有益民生的事情,晚辈以为,不能不说,这就是一个很好的尝试。”
百剑盟坐镇京师,势大人多,名头又正,如今郑盟主又在场,谁又能当面与之过不去?群雄中原有支持夏增辉的,也都沉默了下来。【娴墨:百剑盟不倒,是根基大、实力强,武林中岂能无怨无忌,霍秋海之言,是正引,余人向绝响发难,正是侧击。】此时余不禄撩起满是皱纹的眼皮,嚯嚯一笑,哑声道:“说得好。人老了,其实不一定都对,规矩老了,也未必总是要守。老嘛,只是一种状态,未见得代表着真理。”
霍秋海拱手道:“前辈哲思,令人开阔。”
“不敢当。”余不禄耸了一耸半驼的后背,眼眯成缝斜斜瞧去:“方才听圣旨中说,秦少主受封做官,是这位常少剑的举荐。少剑原是秦家股肱,也是武林中人,如今挟功骤贵,位列王侯,还能够帮扶故主,不忘旧恩,实在难得呀。”
常思豪听他声音哑哑,好像有多年的喘病,说出话来慢条斯理,仿佛再快一分,气息便要中断,令人有一种心头洒沙的燥然。且话中貌似是夸奖,却又隐约带着钩子和暗示,言东指西,像是个抛过来的陷阱。秦家原算不上自己的什么故主,但在此纠缠必然引来忘恩负义的评断,如果此时回答做这一切都是应该的,就坐实了圣旨的内容,可若是辩解绝响受封并非出于自己的举荐,必然又会惹来更多的争议和混乱。【娴墨:人生处处是这样的境遇】他犹豫间眼神忽然一定,心想自己真是越活越完蛋了,遇事瞻前顾后,还不如那狗头鸟眼的曹向飞!当下仰天大笑:“哈哈哈,前辈抬举啦!在下这脑子糙得很!搞不清什么官场、江湖、武林,就知道交朋友,挺兄弟,抡刀把子!绝响在守城时原就出力不小,若没他夜潜敌营探军情,仗不会胜得那么痛快!这份封赏于他是应该的!说实在的,什么官场、武林,教你们分得那么清楚,在我姓常的看来都一样!我们爷们儿在城上砍鞑子的时候,身边只有秦家的兄弟、大同的守兵,我见过嘴叼头发搬石头上城的妇女,也见过腰别弹弓放哨的孩子,却没见着哪个领兵来救,更没见着在场哪位武林人过去帮了忙!老人家,常思豪是个浑人,说出话来可能不中听,你老别怪!”【娴墨:黑丝洛娃威武。不是骂,却比骂狠一千倍,真黑出脑浆子来了。】江湖人向来行端义重,豪杰自许【娴墨:妙在自许二字。推的、捧的、抬的都不算什么,自为英雄才最可笑。黑得狠,黑得好。】,家国之事更常挂在怀。常思豪这话措词不算激烈,群雄闻之,却如刀剑插入肺腑,脸上登时变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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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小池见气氛不洽,都垂眉低目,合十口念弥陀。[`小说`]
余不禄耸耸驼背,眯眼瞧着常思豪,点了点头:“好。昆仑的山高,养坏了老朽的眼,向来见不得年轻人张狂,不过你是例外。别人狂是虚狂,你却有狂的本钱。狂得有理,有据,有味道。呵呵呵,也算是故人见惯江湖旧,今日耳目终一新哪。”说到这目光旁移:“秦少主名门之后,年轻有为,入职官场的表现,很让老朽期待。”【娴墨:对支援抗敌的事一句不搭,闪避得好。脸皮不厚,不能走江湖。】秦绝响和他对上眼神,微微一笑:“蒙前辈高看,绝响肩膀太窄,压力可是不轻。说起来江湖武林,都没离开这率土之滨,你我大家无不是大明百姓,君下的臣民。为民谋福是官家职责所在,绝响一定尽己所能,对得起朝廷的俸禄,百姓的税金。年轻人办事总难免有不周道处,将来要有什么马高镫短,还望前辈能伸一把手,递一个肩呐。”
余不禄笑道:“嚯嚯嚯,好说,好说。”
夏增辉见他撤了梯子,又往另一边瞧去,青城派领队的二侠徐瑞宾两眼望天,搓起了手:“哎呀,这天儿是真冷,真冷。”【娴墨:冬寒噤不得天下,绝响倒震得彻武林。青城派没大侠却来个二侠,二的好,二得好。】其它小帮小派零零散散,观望的居多,几个大镖局子的当家更没必要为此出头。夏增辉见无人公开支持自己,不怒反笑,腰杆一直拔高了颈子:“哈哈哈哈,无规矩不成方圆!今天当着郑盟主在这儿,老朽也便有话直说。咱们武林人与官府打交道,确是避免不了。百剑盟和官府走的虽近,却也没有一个人直接了当地做了官!我想这是郑盟主英明,心里念着老辈的规矩,没有越这雷池一步。所以江湖上的朋友虽也偶有非议,却没人挑他的理【娴墨:妙哉,不但八钳手,更是八钳嘴。】。上人,您是少林一派的掌门,主撑着武林的宗风正气,今时今刻,您来说句公道话,难道老朽错了么?”
他这话里别音,群雄又怎能听不出来?都把目光齐刷刷向小山上人投去。
常思豪看在眼里,心中越发纳闷:瞧这些武林中人的样子,还是不愿与官府打交道的居多,或许只是碍着秦家势大,不愿张嘴出头而已。点苍派来的人不多,也瞧不出在江湖上有多大号召力,姓夏的不依不饶,又给百剑盟戴起高帽下杠子,究竟是哪来的胆气?
“嗯……”
小山上人鼻腔中闷起长音,手里的素珠愈捻愈急。【娴墨:不好不好,此处不该捻素珠,给他俩铁球抓挠才可乐。什么?没有铁球?视线缓缓下移中……郭纲曰:方丈,你也穿毛线的内裤了?】小池瞄了一眼师兄的脸色,将身子略向前迎,笑道:“小僧以为,还是常少剑说的有道理,武林官场,何必分的那么清呢?武林中有门户之见,官场内有党徒之分,皆为祸乱之由。门派与官职背后,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强作区隔,未免自寻烦恼。其实人身乃五蕴假合,将此身强曰为‘我’,便为我见,便生我执。老侠客若能化去人我之别,相信自会无怒无争,一心清静【娴墨:剑家讲有我,他这专门讲无我。】。”
在场除了几个道家、佛门人物,其余群雄都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豪快之士,少有人读经学佛,什么五蕴我执,听来如同梦呓。然而听话听音,总能摸出大概方向。显然小池这是力挺秦绝响,与太极、八卦两门站在了同一阵线上,登时四下哗然。
夏增辉目指小山道:“上人,这也是您的意思?”
“哈哈哈哈,”背后忽有笑声响起。夏增辉回头望去,只见群雄两下分开,门外走进一队人来,为首的是个中年妇人,一身缟素外披雪氅,单手按剑,意气风发【娴墨:写中年妇女用此四字即是怪态】,转眼到了近前,边走边道:“是谁的意思,又有何区别呢?您守您的规矩,人家做人家的官,大家各行其事,一拍两散,岂不是好?”
她腰如柳软,举手投足极具成熟女性的魅惑,一身素衣更将纤丽的身条缠裹出别样情致,勾得不少人眼底生热。
小池上人合十笑道:“原来是泰山派的掌门夫人到了。贫僧这厢有礼。”
这泰山派掌门的夫人应红英,是昔年泰山六老第二老“三潭剑影”应东流之女,因下嫁师弟管莫夜并扶持其做上了掌门,所以派中大事小情多半要由她说了算,其彪悍霸道的作风遍传江湖有年,很多人都不待见。群雄中有熟悉她的,此刻投来的目光中或带轻嫌,或挂怵意,脸色都不大好看。
应红英听了小池的话,单手扶胯歪了身子【娴墨:身架好,时时要给人看】,一对细眉微挑:“我丈夫已然过世【娴墨:过世,戴着孝,意气风发,一路叙来,回头看,作者设心可知】,如今是我儿管亦阑做泰山掌门,上人怎么还称我为掌门夫人?【娴墨:嘿。又是跟斗文,翻回来看,真真可乐之极。此处别有门道,又是后文跟斗节点,伺后再批。】”
小池恍然记起般,赶忙陪上笑容:“哎哟,贫僧一时忘了改口,还望夫人恕罪。呵呵呵,管少掌门可好么?”
“有劳上人挂记,不过……”应红英扬起脸来甩出一声冷笑:“我儿好与不好,那可得看人家的心情了。”
她说到“人家”二字时,语声刻意加重并且眼睛斜向郑盟主,众人都有些不解。只见她说话间把手一招,身后有泰山派弟子抬过来一副担架,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躺在上面,左胳膊吊着绷带夹板,身上几处地方白布厚裹【娴墨:伤布正是孝布,此孝可发一笑】,口中嗬嗬呻吟,似乎极为痛苦。
郑盟主一眼便认出那是管亦阑,向前迈出半步道:“出了什么事?”
未等应红英回答,那担架旁边闪出两位老人,其中一个大声道:“这恐怕还要问盟主您了。”
这老人嗓子极其豁亮,震得满寺回音,功力显然卓厚之极。郑盟主一见,赶忙下阶施礼:“哎哟,孔老剑客、曹老剑客,两位老人家一向可好?郑直这里给两位请安。”
常思豪不知江湖风物,对他的恭敬自不理解,秦绝响心里却极清楚。泰山派上代人物中,当属徐向海、应东流、尚云丽、许漫峰、孔敬希、曹政武这六人武艺最高,江湖人称泰山六老。如今徐、应、尚、许四老都已不在了,只剩下六老中的第五老“侠英东岱”孔敬希和六老“摩崖怪叟”曹政武。这二人乃泰山派耋宿,自幼练武终身未娶,六十余年童子真功炉火纯青【娴墨:一甲子的功夫轮回重开,正是青春再度焕发之时】,行走江湖之时罕逢敌手。只是二人退隐已久,多年不见在江湖走动,没想到今天居然现身京师,着实令人生讶。
刚才说话的正是曹政武,只见他挺起胸来冷冷一笑:“不敢当!我们两个老小子是哪年的黄历了【娴墨:正冲前文的话来的】?如今又岂能看得?”郑盟主沉吟间未及接口,夏增辉先走了过去,拱手笑道:“多年不见,两位老剑客可是越发清健了呢,点苍派夏增辉,可给老剑客问好了。”
曹政武遥遥望着郑盟主,对他的问候不屑回答,倒是孔敬希眼光略扫过来,淡淡道:“夏老剑客何必客气?”
江湖上点苍的名头远不如泰山派响亮,夏增辉虽资格较老,可也够不上剑客的身份,一听孔敬希如此称呼自己,登时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忙不迭笑地道:“不敢当,不敢当,老剑客抬举了,抬举了。”说话之际,泰山派的弟子闪开道路,后面又让出几队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华山派掌门贾旧城,后面跟着一个矮个胖子,一个英俊男子,正是衡山派掌门许见三和嵩山派掌门白拾英【娴墨:只缺衡山馨律。试思绝响,此时可在往队伍后张望否?】。夏增辉赶忙又招呼道:“哎哟,贾掌门,许掌门,白掌门,怎么你们几位都到了?”
贾旧城一副马脸透着阴郁,眼也不眨地略还了一礼:“泰山派中发生了一些不愉快,我等受应女侠之邀,特来做个见证。”
郑盟主心明眼亮,已然猜到了多一半,当下道:“既是咱们盟里的事情,在此商榷,未免扰了寺中的清静,你们先将伤者抬到总坛,我这边辞过小山上人,随后就到。”应红英身子一背,把目光洒了个满场:“难得见,今日天下英雄俱在,我们从总坛找到此处,正要请大家为我们孤儿寡母主持公道,又回去做什么?”
夏增辉凑近了些,拢须叹道:“应女侠,如今世风日下,道德败坏,江湖早非昔日之江湖【娴墨:正是点秦绝响不守老规矩】。但老朽以为,世上有人心就有良心,有良心就有公道。小山上人执掌少林,德行素著,他老人家将主持正义向来当做份内之事,自不必说。郑盟主坐镇京师,手眼通天,武林人有什么为难遭窄,需要向官府通融的事情,求到头上他都鼎力相帮,来者不惧,那就更不须提。在场的英雄都是来自天南地北的豪杰,五湖四海的好汉,他们平日做的都是扶弱锄恶、伸张正义之事。所谓人间正气永不灭,武林侠火有薪传,无德无能如老朽,遇事念武林同道之谊,江湖义气之慨,亦决然不甘人后,应女侠有什么不平之事,就请明言直讲,我等大家,都会做你的后盾强援。”
群雄之中好事的居多,听了这话纷纷应和。
“多谢诸位。”应红英敛衣向院中盈盈一拜,转向华山、衡山、嵩山三派说道:“贾掌门、许掌门、白掌门,江湖上有句话,叫人不亲艺亲,艺不亲祖师爷亲。往上头说,咱们各自的祖师、前辈都是相交莫逆、肝胆相照的朋友,往近了讲,各位论起来与拙夫同辈,都是我们的师兄、师弟。大家相隔虽远,但这些年礼尚往来,相处融洽,交情也不可谓不深。小妹这话,不知诸位以为然否?”
贾旧城和许见三都道:“弟妹所言极是。”白拾英也道:“嫂子叫我一声白师弟就好,咱们之间说什么掌门不掌门的,可就见外了。”
应红英点头,道:“好。二位师兄,白师弟,想当年,咱们的祖师为何要加入百剑盟,你们可曾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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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旧城道:“这件事是咱们各派建立以来,从所未有的大决变、大转折,当年祖师命每任后续掌门要将誓言口传心授,代代流传,重要性尤在本派门规之上,我等如何能忘?”
应红英道:“嗯,祖师的誓言,小妹也一直记在心里,每时重温,不敢或忘。{免费小说}然而这些陈年旧话,咱们几派的人记得,只怕有些人自己却忘得干净了。说道起来,在场诸位英雄或许不知原委,白师弟,你给大家讲来听听如何?”
白拾英应了声:“好”,清清嗓子,郑重说道:“昔年剑绝韦天姿与宗喀巴弟子释迦也失在御前一战之后,两人换艺,韦老剑客得了释迦也失的‘果道七轮心法’,研习数载,与自己的剑学融汇为一,成为古来少有的大宗师。他当时见江湖风气保守,门派之见颇重,大家互藏其秘,彼此间少有沟通,于是便在京师建起修剑堂,创盟立剑为宗,言称要破除一切陈规旧习,将自己一身所学倾囊天下,传与有缘,希望人人都能够通过剑学明通夙慧,梳理身心,以更好的姿态去兴利捍患、立业建功,面对人生的种种。此举破千载之旧见,革百代之积习,真可称古来未有之盛举。”
他本就生得英姿挺拔,此刻亭身院中娓娓述来,顾盼神飞,讲得更是极富感染。群雄静立肃听,溯思着百多年前这场江湖盛事,无不大生感慨。
只听白拾英继续道:“华山、泰山、衡山、嵩山、恒山各派祖师们听闻此事,都不敢相信,甚至怀疑,这是官府为残害武林同道而设下的圈套【娴墨:阴谋论古已有之】,于是相约到京,准备查明真相。不料与韦老剑客会晤之下,发现他老人家所做一切,竟都是真心实意。当时各门派中捂得严严实实的武功秘诀,和他老人家无偿公开传授的心法、剑法一比,简直浅薄粗陋,判若云泥。祖师们感动之余,经过商议,决定将本派秘不外传的武功图谱、理论著述也都贡献出来,并且率本派弟子,都要共同加入百剑盟。
当时韦老剑客言说,他创的并非是一个江湖帮派,而是一个同盟学社【娴墨:高扬郑盟主平日之言应在此,似谦实非谦也】,一切以传道、授剑、涵养身心为重,合之则来,不合则去,来去自由。大家贡献出来的武功典籍可以收纳,供天下学子研习参悟,但这么多门派加入,他无心打理,更无意经营。五派祖师商讨数日,最终拟定了一个方案,共同立下誓言:各派愿统一归属于百剑盟旗下,随老剑客一道,致力传播剑学,革弊布新,日常事务则由各派分别自行打理。经韦老剑客点头同意,咱五派这才与百剑盟合为了一体。”【娴墨:一番话,正是大回忆、大憧憬、大怀念】应红英点了点头,向上问道:“盟主,我白师弟方才所述,可有差错?”
郑盟主道:“并无差错。”
“好。”应红英又向小山上人瞧去:“上人,刚才尊师弟言道,武林中有门户之见,官场内有党徒之分,此为祸乱之由,其因在于人皆怀有‘我执’、‘我见’,请问上人,对韦老剑客和五派祖师当年所为,有何看法?”
小山上人合十道:“善哉善哉!这几位前辈澄心破障,堪称无私无我。”【娴墨:武林泰斗下此评语,可称大赞美】应红英转回头去,面对群雄道:“上人这话,不知大家以为然否?”
群雄都道:“小山上人说的甚是!”“韦老剑客确是前辈楷模!”应红英略伸双臂,压下声音,说道:“红英自幼习武之时,便听师父、师叔伯们谈说此事,对前辈祖师十分景仰,然而谁又能想到,他们的努力也不过是江湖上一现的昙花。自韦老剑客过世之后,百剑盟传承几代,就起了变化,尤其近年来在一些别有用心者的策动之下,先是将入修剑堂的几位大剑架空【娴墨:应郑盟主“将修剑堂超脱出去,令其心无旁鹜”之语】,继而是抛弃普惠讲学,代之以试剑选才,同时亲近官府,大力扩充经营,不论茶楼酒肆镖局布行,统统纳归旗下,又在云梦山择址兴建汇剑山庄,收募豪杰,培养战力。其行为与韦老剑客禀承之宗旨大相径庭,且渐行渐远。时至今日,能进入修剑堂研学者,已经不过寥寥数人,而百剑盟中,更是裙带勾连,关系错综。有的人,仗着自己是盟中骨干的亲属子弟,便可近水楼台先得月,小小年纪,学得秘要;有的人,仗着自己是哪个显要人物的亲枝近派,便可在外耀武扬威,指东道西!”【娴墨:大揭盖。唯回忆温馨、憧憬美好、怀念慨生,赞美到位,揭来方酸、方痛、方撕皮捋肉、方扎心刺骨也,声声烈,字字血】她语声越发激烈,常思豪在旁静听,内心里大起波澜。剑家宏愿立足高远,所思所想皆超出世俗非里可计,应红英产生误解也属正常。但武功方面,仅就自己接触到的来看,除了廖孤石是自修自悟的个例,其余像沈初喃、洛虎履等,都年纪轻轻就功力卓绝远超侪辈,确实难说这与他们的出身没有关系。偷眼朝郑盟主瞧去,只见他眉目凝定,静静听着,似乎也没有意愿出言反驳。
只听应红英道:“本就不该存在的试剑大会,如今更成了专供盟中子弟表演的场子,将江湖上有心向学之士,都挡在隔栏之外。四年前萧今拾月连胜数十阵,最终拒入修剑堂,扬长而去,正是看透了其中的关节,知道百剑盟已然今非昔比,早堕落成了一个挂剑为幌、逐名唱利的舞台【娴墨:又将往事一提,还没轮到阿月的正戏】。它在武林同道看来,不过是一种武力霸权的展示,在受邀出席的官员们看来,又难道不是一场十足血腥的娱乐?”【娴墨:大控诉】在场群雄之中有不少人都亲身经历过百剑盟的试剑大会,虽只是在台下观战而已,但一想起来,往日情景却都历历在心。要上试剑擂台,确实不限门派、性别与武功,可是上去容易,怎么下来,就难说得很了。轻者输个一招半式,在天下英雄面前丢脸,重者就要伤残送命。那些有意求学深造之人,武功很少能练到登峰造极之境,他们的试剑对手多为百剑盟里的名家后裔。这些公子、少剑仗着家学深厚,上了台轻松胜出,便可在小小年纪得享大名。谁都知道百剑盟汇剑天下,对武功剑道的精研无人可及,但这修剑堂的台阶太高,绝大多数的人也只能望洋兴叹、空自怀念韦老剑客在时,那有教无类的时光。至于每次试剑大会都有邀官员到场,似乎已成惯例。这些人有的懂武,有的不懂,在看台上由盟里重要人物陪着,多半是看个热闹,教她这么一说,倒真有些看耍猴的味道,所以群雄此刻听了都颇具抵忤,耻憎暗生。【娴墨:大无奈、大妒恨、大耻辱。】应红英扫在眼里心中落数,说道:“那一届会后,拙夫回到泰山,回思在盟中所闻所见,愁眉不展,终日叹息,就此郁郁而病,许师兄,那时你得知消息,曾来山上看望于他,应该对此还有些印象罢?”
许见三叹道:“是。管师兄为人正直,思虑深远,见盟里如此搞法,对咱五派的未来很是忧心。言说假使百剑盟只是自甘堕落,总有败亡之时,虽然可惜,却也不足为惧。可是现在他们和官府走得太近,怕只怕有朝一日会背反江湖,成为武林公敌。那时节咱五派要听从号令,调过头来与江湖上的英雄好汉为仇作对,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当时劝他说,以郑盟主的人才武功,当世不作二人之想,剑家宗义若能用之国事,或许天下真会有所改观。管师兄言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庙堂与江湖,犹如白天黑夜,永远不能调和在一起。你仔细想想,从古至今,有哪位侠剑客在这条路上走得通过?纵然郑盟主热血一腔,想的确是国民大事,底下的人举着门面旗呐喊助威,暗地里混水摸鱼的,还能少了?我当时思索良久,也只能是无言以对。”【娴墨:大忧虑大怀疑大反调】他话里所说“官府”虽未点明具体,可是众人都清楚,官府方面和百剑盟打交道最多的,主要便是东厂。刚才曹向飞在时,群雄瞧见郑盟主与之交谈亲切,不少人表面未动声色,心里都颇具反感。没想到泄底怕老乡,原来他盟下的一派掌门也对此类事情颇有微词。彼此间相互瞧瞧,腰杆都硬气不少。
只见应红英神色黯然地道:“拙夫虽怀抱悲观,然而顾念着祖师们当年的情份和誓言,直至病到弥留,仍始终没有发出异音。未来的事情没人说得准,或许百剑盟真能够走出一条新路,也未可知。扶持我儿管亦阑接手掌门之位后,我们娘儿俩本来也别无它念,可是没想到随之而来的一件事情,让我们这颗心,算是彻底冷了。”
这时夏增辉脸色沉凝,又开了腔道:“夫人所言之事,莫非与管少掌门这伤有关?”
“正是。”应红英侧目道:“儿啊,你把事情给大家说来听听!”
“是。”
管亦阑怯怯然答应,从担架上挣扎着,被人扶坐起来。他手掩胸口咳嗽数声,两眼含悲地道:“爹爹因病亡故,我和娘悲痛欲绝,搭起灵棚,发信报丧。送信人未到京师,百剑盟派出吊丧的人却已先到了。领头带队的姓蒋,叫做蒋昭袭的,进了山大模大样,摆起他剑客的派头,把我泰山派上上下下,半点也不放在眼里……”说到这儿大生委屈,鼻涕眼泪地哭了起来。
蒋昭袭在始部座下,平时盟里盟外地负责沟通,和江湖人物打交道颇多,在场群雄中有不少人都认得。知道他大名蒋暮,字昭袭,本是山东青州府云门山人,向来谦恭正直,重礼守义,故而得了个“云门剑儒”的雅号【娴墨:郑盟主派此人去,原因在此。】。此人注重仪表,行动衣着自有一派精致讲究。至于说他什么大摆派头,未免有些不尽不实。但管亦阑话里有话,人家送信的未到,而吊丧的先到,显然是百剑盟在泰山派中安插了眼线,提前获知了消息。这样对待自己旗下的派属,未免不够光明磊落。没接触过蒋昭袭的人,也都觉得百剑盟既然如此霸道,底下剑客摆摆架子,也是顺理成章的了。
管亦阑强自忍抑悲伤,抽泣着道:“我和娘敬他是盟中使节,对他恭恭敬敬,安排他在山上住下,使用等项,不敢有缺。却没想到,他深夜之间,竟趁我外出方便之机潜入灵堂,开棺盗取陪葬的物事……”
“放屁!”
这一声大吼突如其来,声量又高,吓得管亦阑颈子一颤,连眼泪也缩了回去。群雄纷纷循声回望,只见荆问种带着洛承渊、江石友以及十余名剑客正站在大门口边,大家只顾听管家母子说话,都没注意身后动静,也不知他们来了多久。【娴墨:应红英母子先到总坛,故有总坛召集人追至此,脚前脚后而已】骂管亦阑的正是高扬。他须眉皆炸,怒气冲冲大踏步抢至院心,一把扯住担架的杆子,厉声喝道:“管亦阑!你休要血口喷人!”
管亦阑一惊之下瞥见是高扬,眼睛登时圆起,忽然“哎哟”一声,跌下担架。他以伤肘拄地,拖着身子勉力蹭爬,一只手扬起来向母亲伸去,哀唤道:“娘,娘……”应红英呆了一呆,忽然大惊,赶忙大张双臂扑将上去,一把将儿子搂在怀里,上摸下捂地道:“我的儿!伤口摔裂了没有?快让为娘瞧瞧……”管亦阑失声道:“娘,这人要杀我!他要杀我!”说着话向高扬回指,身上抖作一团。
事情发生太快,群雄或没留神,或视角不佳,待到管亦阑身子落地,却都瞧见高扬的手握在担架上,以为是他掀下去的,顿时一片骚动,责怪他对个受伤的孩子动手,实在大失剑客的身份。
应红英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别怕,有少林派小山上人和众英雄们在,不会有事的。”
管亦阑扯着她衣衫,抽着鼻涕颤突突地道:“娘,人死不记仇,爹爹一向为人忠厚老实,别人对他的灵柩不敬,想来他也不会怪罪。这京师又是人家的地方,咱们孤儿寡母的,跟人家争什么是非,讨什么公道?不如忍了这口气,回去收拾东西退出江湖,咱娘儿俩相依为命,过安生日子去得了!”
“你……你这没出息的东西!”
应红英气得将他往地上一搡,甩起手来狠狠地抽了他一个耳光。然而瞧着儿子捂脸忍泪的样子,又软了下来,蹲下将他的头拢在颌下哭道:“儿啊,你可得争口气啊,娘是个妇道人家,能撑起什么门面?以后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还得指望着你呢!”夏增辉赶忙上去解劝:“这是怎么说的,这是怎么说的!唉!孩子毕竟是小!您可别动真气,哭坏了身子!”白拾英跺足道:“江湖是能说退就退的?掌门是能说不做就不做的?你年纪虽小,可也是个男儿,纵有什么事处理不好,有你娘在,有这些叔伯大爷们在,都能拉你、帮你,你怎可如此失志颓靡?还不快给你娘认个错儿!”管亦阑抹泪道:“是,是!娘,您别哭,孩儿知错了!知错了!”【娴墨:大做作。有此一局,试问其控诉是真是假?最难言的是世事。】在场众人瞧得面面相觑,江湖儿女轻生死、重离别,凡事洒脱。此刻应红英母子行止,却实在婆妈之极,然想到她们孤儿寡母甚是可怜,也都不好说些什么,各自瞧瞧她们,再瞪瞪郑盟主、高扬一伙,心里都酸来怒往的不是滋味。小山上人叹了口气,两掌合十,低着头不住念佛。【娴墨:试思这是人家百剑盟家务,能说什么?念佛不是没本事,正是大本事。】郑盟主二目凝神,将高扬逼退。缓缓道:“嫂夫人节哀。事情真若如此,百剑盟决不护短,定要给你母子一个公道。不知蒋昭袭现在何处?”
应红英猛地
甩起头来:“他早就回了盟里,你怎么反来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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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盟主道:“嫂夫人这话怎么说?蒋昭袭自派出之后,一向未归,怎么,他早就离开了泰山?”
“摩崖怪叟”曹政武眼睛立起,重重哼了一声:“他做下这般事情,我泰山派不打出去,还能留着他么?”
霍秋海道:“老剑客,恕我直言,在下与蒋昭袭交情甚好,他也常到我八卦门中往来盘桓,据在下所知,蒋家在青州府也是一方巨富,蒋昭袭向来为人守礼,人所共知,岂能贪图亡者的物事?管少掌门说他开棺盗取陪葬品,未免过于无稽了罢。<最快更新请到>”
此事群雄也都不信,常思豪却因曾在百剑盟晨会上听过一耳朵【娴墨:妙。明明是下心思安排写在前面,此处偏用“听过一耳朵”搪遮,好像真是无意闲事】,心里另有想法。知道郑盟主他们怀疑泰山掌门管莫夜的死别有隐情,蒋昭袭说不定真的去开了棺,却非为盗取东西,而是为了验尸【娴墨:自己和大陈验过秦逸的尸,故此处直接就想得到。否则以小常的脑子,只怕还得再想想才能明白。】。若是在那时节被人按住了手,可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了。
孔敬希向前两步,缓缓道:“蒋昭袭‘云门剑儒’的名头,江湖上无人不知。老朽不才,乃孔门第五十九代不肖子孙,自幼弃文从武,江湖上走动了数十载,当年也蒙众朋友们看得起,在武林雄风会上贺号戴花,得了个‘侠英东岱’的浑号。假使把这两个名头搁到天平上,不知在霍门长的心里,孰轻孰重?”
石便休笑道:“老剑客玩笑了,名气这东西岂是称得的?”
孔敬希若有所思地道:“哦,原来称不得。唉,把这虚名当作了实物,看来老朽真是糊涂了。”眼睛侧向冷冷一瞥。霍秋海当然明白他在说谁,登时目光相碰一缩,低下头去。孔敬希长长叹了一声,道:“管莫夜虽是泰山派掌门,却也是我们两个老家伙的侄辈。红英这孩子孝顺【娴墨:跟斗文可乐,与后文对看,更乐不可支】,知道白发人送黑发人,容易勾起伤心,所以也没传信到后山,让我们过去吊唁。可是这么大的事情,这么大的动静,我们还能不知道吗?莫夜这孩子是徐师兄从大栏乡【娴墨:吐血。牙要笑掉了。】捡回来的,没爹没妈,从小在我们身边长大,他走了,我们这当师叔的,怎么也得送上最后一程。”
孔、曹二老虽然精神矍烁,却也都已是时至暮年,白发苍苍,群雄听他说这些,不免也感到凄凉。常思豪心中却想:“应红英此举说是孝心也可,但掌门过世,总该通知传达。她对这二老封锁消息,莫不是因为管掌门之死确有蹊跷,怕他们二老进行查问?”想到这朝郑盟主、荆问种等人瞧去,他们都在凝神静听,未动声色。
只听孔敬希道:“在前山陪祭时,红英怕我们劳累,总是安排我们早早休息,可是人上了岁数,吃得也少,睡得也轻。这天夜里醒来,无事可做,老朽和曹师弟聊了会子往事,便出来闲看山景。本打算行至玉皇顶上,下几盘闲棋消磨时光,顺道看上一眼日出,却遥遥发现山间无路无阶、林木掩翳之处有一条黑影窜动。此人行踪诡秘,显然大非正路,而且轻功奇佳,步法别有机杼。师弟,你来给大家演演看。”
群雄闻言圆散,退出一个空场。曹政武双手一分,身向前压,就在空场上演起步法,只见他前膝起处贴胸口,后足甩处扫臀尖,头颈前伸如鹰探,两手背行似飞燕。有识货的一见之下便即认出,这套轻功步法,正是武林广传的“落地凤”,本来并不稀奇,然而曹政武演练之际,前探之头颈忽高忽低,每将要跌倒时一振臂又挑掠而起,与头颈高度须保持不变、走一直线的落地凤练法微有差异。
孔敬希解说道:“这步子绝就绝在头颈高度的变化。此处是调整重心,使身体由失衡到平衡、平衡再到失衡的关键,这种练法单有个名称,叫“凤翅跌”。难度极高,江湖少见,曹师弟演示的只是略具皮毛,比之那贼,可是颇有不如了。”说着目光向郑盟主望去。曹政武也收了式子,旋身跃归原位,一同望来。
郑盟主道:“凤翅跌与捉云跌、鬼步跌一样,是盟中‘追梦三跌步【娴墨:追梦者跌,伤伤。凤者,子虚乌有之神物,云者,不可捉摸,鬼者,非人间所有。以三者指代梦想,思来惨惨可伤。百剑盟是梦想之盟,处处不离梦。】’之一,学者纷纷,成者寥寥【娴墨:实言实现梦想的人寥寥无几。】。蒋昭袭在‘凤翅跌’上尤下功夫,略超侪辈。放眼江湖,会的人倒确是不多。”
孔敬希点头:“盟主释不避嫌,可见胸怀坦荡。”舒了口气,继续道:“当时我二人既然瞧见,自不能坐视不管,便提了气跟踪下去。这人在山间绕了个大圈子,潜到灵堂之外,伏在院墙上探看,可是始终没做出什么破格的行为,加之脸上蒙着黑布,也瞧不清相貌五官,老朽也不好认定他就是蒋昭袭。
当时老朽以为,江湖上特异之士颇多,或许这是管师侄生前的好友,因种种情由,不便露面祭奠,也就阻止了曹师弟,没有上前拿问。没想到,次日夜里,又发现他到灵堂探看。如此一连三夜,皆是如此。最后那一晚,灵已守到了第九天,次日便要出殡抬棺下葬。灵堂里只剩下红英和我们这孙小子管亦阑。孙小子见母亲疲累不堪,自是心疼,死说活说,把红英劝下去休息,自己对灯跪着守灵。这孩子也是几夜不眠不休,身子熬到了极限,跪在那里晃来晃去,为免昏睡,隔一阵子,便咚咚磕几个头,看得我们老弟兄这心里,也是一阵阵的发酸呐。”
群雄目光向应红英怀中望去,心中都想:“孔老剑客身份岁数摆在那里,说出话来定然无虚。这孩子竟如此孝顺,也当真难得。看来什么他父子不睦的说法,都是江湖上以讹传讹。”
只听孔敬希道:“那蒙面人在墙头观察,我们老弟兄远远监视,管亦阑在堂上跪着,如此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就听这孩子腹中咕咕作响,他几天吃喝不下,连茅房也想不起去,大冷的天又在地上跪久了,想必也着了些凉,闹起了肚子。看得出来,他原不想动,忍了一阵,似乎难以坚持,便起身奔了茅厕。蒙面人见他一走立刻行动,跃入灵堂,打开棺盖伸进手去,曹师弟当时大怒,刚想现身制止,却听一声嘶吼,亦阑这孩子又从院外冲了进来。”
夏增辉面带疑色,插言问道:“老剑客请恕,此人既是来偷盗,开棺的速度想必相当快捷,因何管少侠也回来得如此之快呢?”
管亦阑抹了把泪道:“我怕长明灯被风吹灭,所以走的不远,没去茅厕,只在墙角蹲下,听见棺盖声响,就赶忙起身回来了,没想到正撞上这贼!他手伸在棺中正摸,吃了一吓,赶忙抓起剑来就想逃走……”
刚才孔敬希讲述前情时,群雄并没听他说这蒙面人带了剑,正自纳闷,夏增辉先意识过来,问道:“这蒙面人抓的剑,是棺中陪葬之物?”
管亦阑不答,一招手,有泰山派弟子卸下身上包裹,上步打开。只见里面是一柄长剑,白蛇皮鞘镶银钩,剑格由整块羊脂玉雕就,珍珠母片的柄上带有斑斑红痕,华美异常。管亦阑从母亲怀中挣扎站起,单手抄剑鞘扬得高高,向群雄展示道:“这‘皑桑’剑虽比不得‘冰河插海、莺怨穷奇’四大名剑,却也是一柄上佳的宝兵。我爹爹早年重金购得之后,异常喜欢,因此作了陪葬。”说着指抵剑格,“呛”地一声,弹剑出鞘。
群雄只觉一道白光耀目,都虚起了眼睛。江湖中人无不爱惜宝兵,一则是尚武之人爱屋及乌,自然喜欢赏玩兵器,二则行走江湖,难免遇上杀阵,兵器好可占便宜,便不助胜,亦容易保命逃生。故尔此刻瞧得这柄剑装饰华美、质地精纯,俱都露出羡艳之色。暗赞:“好剑!”
管亦阑道:“蒋昭袭正是得悉陪葬品中有此宝剑,才下手来偷,这上面的血手印,便是他的!”
大家这才明白,那柄上的红斑原来是血。
此刻瞧剑尖抵着鞘口,大半刃锋在外,颤巍巍映天生蓝,将那高高在上的血手印衬托得更加明显,群雄自然晓得管亦阑的用意。目光转向郑盟主等人,心中都道:“他盟里立剑为宗,上下人等无不爱剑如痴,若是普通财物,蒋昭袭自不放在眼里,可是换作这剑,便难说不会心下生痒。”
常思豪见郑盟主脸上竟也首次现出忧色,寻思:“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看来对蒋昭袭这人,郑伯伯也不是完全放心。”
管亦阑举鞘挑剑,绕场走了一圈,刷拉拉抖剑入鞘,送至须弥座平台之下给小山上人验看,眼泪汪汪地道:“上人,当时我见这蒙面人擅动棺木,眼就红了,一切不管不顾,冲上去抡拳便打。那贼拔剑还击出手快绝,只一个照面,便如同出了千招百式一般。我身上大小伤痕一十九处,便是赖他所赐!幸而孔、曹两位师爷及时出手,我才落下这条性命。当时我中剑倒地,只见曹师爷狠狠动手,一时竟也占不到什么便宜,孔师爷怕他有失,出手合力伤其一臂,这才将其拿下。没想到按在地上摘掉面纱一看,这贼竟就是蒋昭袭。”
群雄心里都明白,蒋昭袭在百剑盟里地位不低,武功修为又岂是易与?两位老剑客年高德劭,以二敌一大非光彩之事,然而此刻管亦阑竟能合盘托出,显然真言不虚。只见他说到此处,歪头将泪水在肩臂衣上蹭了一蹭,缓了口气,道:“那时节打得虽快,动静却也不小,我娘、贾伯父、许伯父、白叔叔他们闻声而至,一见这场面也都呆了,蒋公是盟中贵使,我们不敢得罪,只把宝剑索回,将他送归客房。待到次日出殡之时,他和带来的几个随从却已然不见了。”
曹政武眼睛一瞪道:“原来你们没轰他走,却是他自己带羞逃的?”
应红英赶忙道:“师叔息怒,当时若是依着您,只怕事情要越闹越大。是我央孔师叔将您劝走,自行处理了此事,您老若是有气,责怪侄女便是。”
管亦阑道:“娘!是儿子怕事,这才去求了孔师爷,您替我顶个什么!今天也就是今天了,儿子这脸已在天下英雄面前丢了个够,还有什么可遮掩的?”【娴墨:秦lang川真看走眼了,这孩子长大必是个人物,只怕仅次于秦绝响和程连安。】群雄闻言寻思:“看这情形,当时曹老剑客定然怒极,对蒋昭袭不是要打就是要杀,最次不济也是轰下山去。管亦阑怕给泰山派招祸,这才为息事宁人,委屈求全。当时出殡在即,诸事忙乱,应红英无奈之下便顺了儿子的意。丈夫刚刚亡故便出这等事,她这寡妇的家,也真不好当。”
小山上人看过了血手印,面色凝重,将剑缓缓递到郑盟主手上。群雄都停了议论,一致向前望来,等着他给个说法。
管亦阑“扑嗵”一声,跪倒在阶下,泣道:“郑叔叔,治完了丧,娘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定要进京找您论个公道。小侄以养伤为借口,一拖再拖,一劝再劝,终是拗不过她,这才被抬进京来。方才她言语之中多有冲撞,您大**量,万勿怪罪……”说着呜呜哭出声来。郑盟主下阶来搀,他赶忙又蹭膝退避,哭道:“叔叔乃人中大剑,小侄何德何能,堪来领受您的低首躬躯?今日事已至此,一切都已讲说明白,小侄别无它求,只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叔叔成全!”
郑盟主道:“请讲。”
管亦阑道:“宝剑入土,未免有埋金之叹,况且此事已然传开,再将此剑陪葬,怕有蟊贼宵小偷坟掘墓,令我爹爹泉下难安。咱练武人爱好兵器,见到宝兵,难免不会动心。想那蒋昭袭也是爱剑之人,临时起意做下错事,也是情有可原。什么公道不公道的,也不必论了。小侄伤在这‘皑桑’剑下,每日看到此剑,便觉心惊肉跳,遍体不安,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将它留在身边了,现愿送予蒋公,请叔叔代为收转。”
此言奇绝,郑盟主手托此剑,收也不是,还也不是,两难之际,只听管亦阑继续道:“小侄本有心让出掌门之位,就此退出江湖。但是娘亲对我期望甚殷,小侄不敢拗逆。只好收理心思,重打精神,希望日后能将泰山一派打理妥当,发扬光大,不辜负娘亲、众位师叔伯的期望、两位师爷的栽培和爹爹的在天之灵。”
夏增辉击掌赞道:“好!好孩子!孝顺、有担当!”群雄被他引了个头,也都对管亦阑有所改观,叫了两声好。管亦阑膝头点地转过身来,向大伙叩拜相谢,头磕在地上咚咚有声。此举一出,立时招得满院掌声潮起,群雄情绪更是热烈。应红英见此情景,不由得手掩酸鼻,欣慰而笑,眼角泪光闪闪,睫起晶莹。
荆问种等诸剑都眉心蹙起,本来管亦阑这掌门的位子接的就不够名正言顺,照这情势一搞,他可就坐得实了。
掌声响了好一阵子才逐渐平息。夏增辉微笑上前,扶起管亦阑道:“管少剑年轻有为,执掌泰山门户,必能光大本派,名振江湖,老朽代表点苍上下,全力支持。以后,咱们可要多亲、多近。”白拾英道:“好孩子,咱们武林正派向来是以德服人,只要你有这份心,就什么都能干好。将来若遇到为难之事,给你白四叔来个纸条,你四叔带着嵩山一派,水来水里去,火来火里行,决不能让你遭了委屈。”孔敬希、曹政武二老在旁,各自欣慰点头。华山派的贾旧城、衡山派许见三也都好言鼓励。
“多谢诸位鼎力支持。”管亦阑向四周团团揖过,振奋精神,朗声道:“当年五派祖师与韦老
剑客立下誓约,大家合之则来,不合则去。如今百剑盟的做法与韦老剑客当年大不相同,前已述及,勿须赘言。郑盟主天赋高才,自有机杼,行事远超武林常规旧习,做晚辈的虽无法理解、不能同意,但亦不敢乱下定语。所能做的,唯观望祝福而已。今日之事既出,我泰山派也不便再于百剑盟中尸位据席了。”他在此顿了一顿,目光亢奋【娴墨:这孩子气场压不住了,是嫩处。】,陡然提气道:“泰山派弟子听掌门令!”
此言一出,泰山派众人连同应红英,甚至孔、曹二老,都立时亭身而肃,齐声道:“听掌门号令!”
管亦阑面向众人,戟指向天,厉声道:“自今日起,泰山一派,正式退出百剑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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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盟之言一出,泰山派弟子同声响应,震得满寺回音。<最快更新请到>
群雄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有些不敢相信。
贾旧城道:“如今盟里的种种弊端,其实在江湖上其它帮派中也有存在。所谓公道达而私门塞,公义明则私事息,很多东西,提出来大家共同献计献策,纠正扶偏就是。咱五派入盟百余年,数代人精诚戮力,才有今日巍巍盛观,去就之事岂可轻言?贤侄还当深思熟虑、再思再想。”
曹政武冷冷道:“想什么?公道是想出来的?你华山派私门不塞,人才迭出,每隔二三十年都能有人入驻修剑堂,当今的南方大剑魏孝光更是你家舅爷,你华山派若不出人才,那才叫真没有天理!我泰山派有什么?孩子受着气挨了打也只能忍着,岂能和你比得?”
百剑盟里的规矩:在修剑堂研学的十位大剑,除了主持总务的会长外,其余九剑要隐去原名,以九天代之,既是意在令其脱离江湖,专注于剑学,也是为了杜绝亲枝近派从中受益【娴墨:前叙过两三次,都不说透,此处忽再添一笔,扎个透膛。讽到极致,正是哭笑不得。】。九天中,南方为“炎天”,故而平时盟中人等,都称南方大剑魏孝光为“魏炎天”或“炎天剑”,现如今曹政武当众直呼原名,破犯盟规,言语中毫不留情,显然是决裂之心已坚。
便在此时,只见白拾英上前一步,向须弥座平台上抱拳拱手:“五派向来同声共气,同损共荣,我嵩山派愿与泰山派共同进退,携手出盟。【娴墨:看人情还讲义理。】”许见三也道:“白师弟说的是。武林人自行侠路,道不合难谋同风。盟主,衡山派这些年来多蒙照拂,在此一体谢过,愿贵盟未来前程似锦,气象更新。【娴墨:走异路不再同风。两人之言,与郑盟主家宅中人情义理、异路同风之联又遥遥一对】”
贾旧城听他这话,竟也是要退盟而出的了,一时愣在那里,结舌四顾,竟不知所措。群雄更是一片哗然。
郑盟主微微一笑:“好。两位身为一派掌门,决此大事,想来早已【娴墨:明点】考虑成熟。既然去意已决,百剑盟亦不挽留,愿两位与管贤侄一样,都能将本门派治理妥当,发扬光大,百剑盟也永远是你们的朋友。”
衡山、嵩山两派也都已建派数百年,传承历久、徒众千万,散于各地的学子门人不算,光是山上在编的弟子徒孙,每派便多达三四千人。这三派同时退盟,实为震惊武林的头等大事,群雄见郑盟主处理得如此轻描淡写,都不免大为诧异。
白、许二人相互瞧了一眼,向上拱手:“多谢郑盟主成全。”
应红英一拉儿子,拱手向小山上人道:“今日亏有上人法驾在此,主持公义,一切方才平安无事,顺水顺风。上人不言,德行自重,真个是佛光到处,礼仪圆融。未亡人携幼子,代表九泉之下的拙夫,以及泰山派上下人等,在此都感激上人的大恩大德。”
小山上人合十一叹:“唉,都是众生度化了佛祖,哪里是佛祖度化了众生?应女侠言过了,老衲愧不敢当。”
郑盟主明白他这是在给自己话听,示意应红英故意本末倒置,少林派可没参与她们的预谋,这句话一出来,他少林派便两不得罪【娴墨:小常未必听得懂,故作者此处借郑盟主心事代叙】。当下向管亦阑道:“尊父在日,与盟中诸剑多有往来,我二人兄弟相称,情义甚笃,也曾多次联床论剑,无话不谈。得知老哥哥去世的消息之后,郑某很是难过,然而盟中事务太多,未能亲自到泰山为他送行,却不想竟出此逆事【娴墨:何为逆事?在对方听,是蒋开棺偷剑,在自己言,多半指联手退盟。】。现在蒋昭袭不知所踪,贤侄对他虽称原谅,我盟却定要秉公追究到底,这是给管故掌门一个交待,也是给天下英雄一个交待。这柄‘皑桑’剑作为物证,暂由我盟代为保管,将来事情查明处理之后,自当归还泰山。”
管亦阑道:“蒋昭袭是贵盟旗下剑客,做出事情怎样追查处理,我泰山派不便过问,也不关心。小侄身上伤病未愈,不堪在此久受风寒,盟主,上人,咱们就此别过。”说罢往担架上一躺,由应红英及二老护持,率领泰山派弟子直奔寺门。许见三、白拾英也都施过别礼,带同衡山、嵩山两派弟子跟随其后。群雄闪开道路,荆问种遥望郑盟主,见他平静如常,并无阻拦之意,也便打个手势,诸剑两下一分,眼睁睁瞧着管亦阑一伙从自己面前行过,扬长而去。【娴墨:《东》书开卷隐有“春回化地、池腾雪龙。”之句。春者,三人一日,应三派掌门一日间齐聚白塔寺事,化地者,雪化湿泞之相,雪色为白(败),一白(败)涂地意。秽也可不谐音,兼指盟中之污秽。池者,应小池上人掌寺,是他的地面,雪龙者应谁也?一场闹剧,以何相连?一夜雪,地白。白塔寺,塔白。夏增辉、小山上人,须白。孔曹二老,头白。丹巴桑顿、刘金吾,衣白。管亦阑、应红英在丧期,孝白。曹向飞,氅白。白拾英,姓白。皑桑剑,色白。众白连一白,故成一条龙,是谓雪龙。小说这么写,是一种病态,曹雪芹也犯此病。玉带林中挂,金钗雪里埋,这类话写不写对小说意义不大,读出读不出不影响剧情理解,只是喜欢搞文字隐喻解谜的读者能多一些小乐趣。阿哲之心,应也是以此类字谜,引读者深思藏在文中的其它字谜、事谜,找到文章的“嚼头”和“滋味”。】夏增辉也向小山上人辞行,率领点苍弟子离寺,群雄经此一事,都对百剑盟大有看法,见夏增辉也走了,登时哄哄嚷嚷,散去大半。太极八卦两门毫无所谓,只有华山派门下弟子站在空荡荡的院心,左顾右望,尴尬之极。贾旧城一张马脸拉得老长,向上揖手道:“盟主,属下受邀来京,原只是做个见证,他们这退盟之事,属下实在……”郑盟主笑道:“一切我自心中有数。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贾兄大可不必心怀忧惧。”贾旧城道:“是。”郑盟主道:“荆理事,华山派远来疲乏,劳你给他们好好安排一下,我这厢还有些事情要与上人商讨,等完了事过去,咱们再好好给贾兄接风洗尘。”贾旧城道:“多谢盟主。”行过别礼,带同门下弟子随荆问种等人去了。
此时日过中天,已是未牌时分,郑盟主向小山上人致歉道:“为我盟中之事,累得上人半日在此苦受风寒,郑直心下不安之至。”小山上人一笑:“阿弥陀佛,盟主见外了。”小池上人将众人引至禅林茶院奉上香茗,常思豪见郑盟主依然谈笑风声,似乎退盟之事对他毫无影响,心中既是佩服,又是纳闷。茶罢小池上人又安排素斋素饭款待,秦绝响笑道:“上人,郑伯父,小侄是个酒囊饭袋,顿顿离不开肉,这斋饭嘛,嘿嘿,有点儿吃不惯,可要少陪了。”
郑盟主笑道:“贤侄先行一步也好,回头我再去喝你的喜酒。”
“没说的。”秦绝响又转过头去,冲石便休、霍秋海道:“两位好朋友得赏脸哪,一起来吧?”石、霍二人心里明白,百剑盟和少林派在武林是何等地位?这两大当家人在一起谈的内容,很多不便让外人来听。秦绝响有这个自觉,又递来台阶,自己哪有不接的道理?当下哈哈大笑,向小山上人辞行。秦绝响一招手:“侯爷,您先请!”
常思豪听他喊自己“侯爷”十分不适应,然瞧这做派,他多半是演给外人看的,也不好说什么。
一行人告别出来,秦绝响先到南镇抚司衙门领了衣袍带印和赏金【娴墨:此处大有问题。埋得深极。颁旨不同时发这些东西是有原因的。读到第三遍才看出来,这脑子真是不成了。】。同僚官员纷纷道贺,秦绝响出手大方,大小红包上下派发,而且一送就是双份,其中一份是替常思豪这侯爷发的赏钱。满堂没一个不欢喜。两人直应酬了半个多时辰,秦绝响又邀了不少上下级出来,骑马的骑马,上轿的上轿,浩浩荡荡直奔京东云华楼。
街面上早有二十来个伙计列队候着,遥遥望见,赶忙迎过来招呼,领头的道:“哎哟我的大东家,您可来了,席早都备好了,就等您了!”向后一招手,伙计们都挺直了腰板,大声道:“恭喜大东家!大东家立奇功,受皇封,指日还能再高升,既升官,又发财,好运如潮滚滚来!”
秦绝响在马上哈哈大笑:“这谁编的?还他妈挺顺口儿呢!”领头的搓手呲牙笑道:“回大东家,是小人的拙笔。【娴墨:妙。恰似作者自白。】”秦绝响笑道:“喊两句话而已,什么他妈的拙笔?行了,”说着从怀里扯出张银票甩出去,“润你奶奶的笔去罢!【娴墨:刺心之极,有钱人糟践文人,何尝不如是?】”那人在风中捉住银票【娴墨:风中捉住,是此财来得飘渺】,一看上头写着官银二十两,眼皮都喜得要笑崩开【娴墨:钱压奴婢手,艺压当行人。滑稽处正是催人泪下处,非贫寒、未历此者不能知,自古文人多傲骨,傲骨之中恰恰灌满辛酸,能不散发酸气?知此辛酸,教育孩子怎么教育?只要孩子摸笔要写作,立刻打手,否则害其一生一世。】,猫腰伸脖忙不迭地道:“谢大东家,谢大东家!来人哪,点炮!”
“呯——乓——吡里啪拉吡里啪拉——呯——乓——”
两边街道上鞭炮声四起,刹时间响成一片,蓝烟弥漫,将偌大云华楼笼罩得仙气蒸腾,如梦如幻【娴墨:“眼见他起高楼”。真幻谁知?自省难,皆因眼前幻象美。作者偏在之前写独抱楼装修不能用,此处添出一“梦幻云华”,用意可知。】,看热闹的百姓挤得里三层外三层,人头忽忽悠悠成团,如洪水冲下来的几万斤耗子【娴墨:不堪之至,遇热闹闲冷而过者,天下几人?艳照门事出,记者采访路人,路人曰“我打酱油的,关我屁事”,遭网人猛批,殊不知自打酱油不问闲事,正是真潇洒,真得“老死不相往来”之真意。】。秦绝响嗅着火药香,瞥着众百姓,心里说不出的痛快。下了马小手一挥,踩着红花碎纸,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昂首阔步,率众进楼。众伙计们随后把门一堵,手捧笸箩,大把的铜钱撒出去,人们一见,也不顾鞭炮炸了耳朵,呼啦啦蜂拥上前,两只手在地上乱划拉乱摸,抢成一片。【娴墨:老鼠知抢钱乎?是知人不如鼠,竟连鼠辈亦算不上了。】楼内早有宾客久候多时,一见秦绝响进来,都站起了身子。常思豪搭眼瞧去,只见宾客中有商贾,有官员,有武林人士,服色不等,各据一隅,自己都不认得。这些人笑打招呼,各道恭喜,秦绝响一一回礼,应对起来就如同招待多年不见的老友相仿,一时间楼内欢声笑语,热闹非凡,对面说话都有些听不清声音。
在一片嘈杂声中,常思豪贴近陈胜一耳朵道:“陈大哥,绝响入京日子不多,交下的人可是不少啊!”陈胜一涩然一笑,拇指、食指撑如钳形,其余三指曲握,作出一个元宝的手势晃了晃。马明绍大声道:“陈兄!你引侯爷先到楼上,兄弟给石门长和霍门长安排一下座位!应酬完和少主爷一起上去!”陈胜一点头,马明绍拉着那两人陷入人堆,便瞧不见了。
进了二楼包房关上门,耳根一下子清静许多。陈胜一把官衣印绶等物往桌上一搁,拉了把椅子坐下,闭起眼睛长长舒了口气,身子一仰,靠在了椅背上。常思豪瞧他面皮明显地松驰下来,眼角的皱纹展开,油光微亮,有一种陈年皮具的质感,才几日光景,鬓边的白发明显比上次见面时又多了,心里一阵难过,缓缓拉过椅子坐下相陪。
两人不言不语,如此坐了好一会儿,外面的鞭炮声这才消止,仿佛一切的喧嚣嘈杂也都离得远了。陈胜一又长长舒了口气,直起身子,睁开了眼睛。
常思豪道:“大哥,你很累呀。”
陈胜一“嗯。”了一声。
常思豪道:“秦家的事情,你放手让底下人多做做,别再事事冲在前面了。”
陈胜一眯起了眼睛:“有事做的时候,再多再苦也不知道累。累的时候不想事,闲的时候脑子才转个不停,甚至会觉得连喘这口气,也是一种负担。”【娴墨:身累不老人,心累方老人】常思豪笑了:“大哥可真是个劳碌命。”
他清楚陈胜一之所以会闲下来的原因,笑容又很快淡去。也许绝响心里也早明白陈大哥的好处,也许这事和秦梦欢无关,也许和他被管教过无关,也许世上就是有那么一股别扭劲儿,让一个人瞧见另一个人,心里怎么也舒服不起来。他知道此事无解,缓缓道:“其实绝响也在转变,大哥还要再给他一点时间。”【娴墨:小常是不懂。陈胜一与秦默生死弟兄,而绝响讨厌他,正是因为对方给了他一种父亲的感觉。绝响看似独立,其实不然,他心中总想有个依靠,穿小红衣思母亲、雕其像是,认大哥作姐夫也是,恋慕馨律更是。小常则是真自主,自主人方能想到呵护爱人、照顾小妹,能自撑起一片天空,才能替别人撑。相比之下,绝响实实是在硬撑。】隔了一隔,又补充了一句:“他的忍性,其实就好了不少。”
“忍性?”
陈胜一略怔,随即明白他说的是秦绝响没有当众抗旨一事。瞅着桌上的官服摇了摇头:“你错了。你以为这官职是怎么来的?”
常思豪道:“那自然是皇上别有用心,设下……”他看到陈胜一眼神中流露出来的否定,登时没了声音,顿了一顿,惊悟道:“难道他……”
陈胜一点头:“你瞧见楼下的宾客,便早该
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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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沉默良久,仍觉实难索解,问道:“绝响买这官干什么?”
陈胜一道:“恐怕不是买的。(。纯文字)”常思豪一听更感奇怪,陈胜一解释道:“前日在东厂,他和郭书荣华有过一次密谈【娴墨:应前文,是程连安口头带一句,令小常担心那一次。小常和小程在谈时,恰是小郭和绝响在谈时。】,具体内容我不清楚。不过经我推断,东厂是想控制秦家,于是绝响就主动递出了这把手去。一来能得到郭书荣华进一步的信任,二来有了官身,做起事情会更方便。”【娴墨:明言绝响是与小郭有勾连,带透小郭说动隆庆,方有旨。否则与小常相见时便有此意,这旨就该早下,而不必等到绝响来。】常思豪知道绝响去过一次东厂,但在百剑盟谈起时,他却对此只字未提,是因当时郑盟主在场,还是他刻意对自己也进行了隐瞒?
这时脚步声响渐近,包房门一开,秦绝响拿着黄绫封套的圣旨,笑咪咪地走了进来,颠着步子到窗口,向外望了一望【娴墨:正是瞧看热闹的人群。人们来看热闹,也反被人当热闹看,闹世可叹。】,“哈哈”一笑,转回身来,将圣旨对天抛了个高儿,接住,往桌上一拍,旋身倒【娴墨:一倒字,lang荡之至】进椅中,翘起腿来。叉指笑道:“真别说,怪不得人人都想考功名,这当官儿的滋味儿,还真不赖。”
常思豪观察着他。
秦绝响笑道:“对了,这还得多谢大哥,向皇上举荐小弟。”
常思豪不动声色地道:“此事并非出自我的举荐,想来,是皇上别有用心。”
“哦?”秦绝响笑吟吟道:“怎么个别有用心?”常思豪道:“秦家势力越来越大,若一直在野,颇难应付,封了你官,他便容易管理。你若不愿为官,他也造出了我已投靠朝廷的假象,以此自能勾你反感,引得咱们兄弟反目。”
秦绝响笑道:“大哥这话就差了,咱们是大明子民,本来就该尽忠朝廷,怎能用得上投靠这个字眼儿呢?大哥做了千岁、侯爷,做兄弟的替你高兴都来不及,只有羡慕,又怎会反目?”
他背窗而坐,光线将他头身边缘打亮,面部却陷于暗影。常思豪虚着眼睛瞧了好一会儿,缓缓道:“绝响,咱们兄弟之间,还是别演戏了罢。”
秦绝响往陈胜一的方向瞄了一眼【娴墨:窃以为不瞄这一眼更佳,因不瞄,心里也必想得到是陈暗透了。瞄这一眼,显得绝响还是忍不住。】,保持着笑容:“哦?这话怎么说?”
常思豪道:“楼下那些来祝贺的宾客摆在那儿,还用我说明么?若非早有邀请,这些人绝难来得如此整齐。也就是说你在接旨之前,便已知道这是皇上要封你的官,早已下贴邀客,提前准备好了这一切。我不知圣旨中是何内容,怕于你不利,早上特意让人去百剑盟通知,想让你相机而动,避上一避,哪怕能把这旨挪到城外去宣,闹将起来,逃也容易。却没想到闹了半天,只有我一个人是被蒙在鼓里!”
秦绝响凝目盯他半晌,缓缓舒了口气,身体松驰下来。说道:“大哥,你果然还是没变,这世上真疼我的,就只有你。”
他仰起头来深深一吸,又叹了出去,说道:“不是小弟和你隔心,这事说起来真不怪我。”目光缓缓转来:“大姐她,身子好吗?”
常思豪一懔,登时心头雪亮。【娴墨:绝响背小常下令,是与小常隔心,小常背绝响收人,是对绝响寒心。绝响心有隔阂,原在马明绍那一句话上,是纠结兄弟的情份,此是一。知小常收下大姐不通知自己,显得好像做亲弟弟的反不如姐夫疼姐姐了,加上一层,隔阂势必更深。在小常则无愧,何来一懔?不在秦自吟这件事上,而是怕和兄弟情份生到这个程度,连自己家里的动静,兄弟都要监视了。】缓缓答道:“还好。”
秦绝响目光发空,低下头去:“大哥,不是小弟心狠【娴墨:先把话压在前面,事情不关他性情,关乎什么?】,我也就这么一个姐姐……【娴墨:如此说,小常所为倒像是在刻意疏间你姐弟的情份了。】”
常思豪叹了口气:“不必说了,我明白。”
缓了一缓,秦绝响道:“咱们那天在百剑盟门口分别时,我总觉得你问话中别有意味,就让人查了一查,没想到是东厂的人在帮你……大哥,你如今身份有变,地位不同,我总觉得你说话办事,都和以前不大一样,心能否还是当初那颗心,小弟有些摸不准了。再一听到东厂的人替你办了事,不由得不多生顾虑。【娴墨:乍一听是真话,细一想则半真半假,是两人话说透一半,以此再引逗一层,观察对方反应的话。】”
常思豪苦笑:“什么身份地位,我还是我,常思豪永远是那个常思豪……”说到这里,心中忽然有所警觉,问道:“绝响,东厂为我救下你大姐的事,是谁报给你的?”
秦绝响道:“是陈志宾啊,怎么?”
常思豪眉心一凝:“此人可靠么?”
秦绝响笑道:“可不可靠说不好,反正秦家上下都知道,他闺女暖儿将来肯定是我的人了,老丈人总不会害亲姑爷吧?我一早就安排了他和马明绍向东厂投诚,探出来的消息总是**不离十的【娴墨:自信满满,倒不是傻。没到决裂动手之前,相互渗透的事即便双方都知道,也都要给些真情报稳对方心情。恰如钓鱼,起杆之前必先打好窝,让鱼儿吃些甜头。】。”
常思豪道:“吟儿被东厂救下后,送来得非常隐秘,自然是想遮过所有人的耳目,此事怎会轻易泄露出去?”陈胜一道:“东厂是什么地方?泄露出来的东西,自然是他们想泄露。不想泄露的东西,就算别人挖地九尺,又岂能闻到一丝一毫?”秦绝响柳叶眼登时一横,欠身向前探来:“大哥,如此说来,他们秘密救下大姐送去,先在你那卖了个好儿,然后在我追查此事的时候,又故意泄露消息,让我误以为他们是在你的授意指使下去救人的。这样就能在我心里形成一个你已改心变节,与他们联成一体的假象。”常思豪道:“不错。”
秦绝响缓缓坐了回去,凝目想了一会儿,嘿嘿嘿嘿地笑了起来,喃喃道:“郭书荣华,果然好手段。【娴墨:引到小郭头上,实为自己开脱,分散注意力而已。绝响做事脸压不住,黑不到底,每有扯谎,总觉这谎言有创意,多半嘿嘿两声遮掩自己内心得意。】”
常思豪道:“手段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他看穿了你我的心。”
秦绝响道:“不错!咱们兄弟如今各有一摊事情,心里想的,手头做的,如果有地方欠缺沟通,没有及时互换消息,便容易让人有机可乘,从中进行分化。大哥,咱可不能让他们得逞。”
常思豪点头:“以后我会派专人和你多通消息,不过你身边人既多又杂,都难保险,我会告诉手下,只认你和陈大哥。”秦绝响打个恍惚,这样一来,显然就将陈胜一捆在了秦家权力的核心处。他随即笑道:“明白。不过,大哥手底下这人,可靠么?”常思豪道:“他叫李双吉,人很实在【娴墨:说双吉实在,恰是透小常不实在处。小常留用双吉,并不仅在于怜悯老实人,这是小常进步处,又是堕落转变。连老实孩子都知道巧使唤人了,官场使人成熟事故,实实毁人不浅,这种毁,在成人世界里则称为成熟。】。”陈胜一道:“是原来在独抱楼牵马那个大高个子傻二?”秦绝响见常思豪点头,不禁奇怪,盯着陈胜一问:“你认识这人?”陈胜一道:“不认识,只是咱们到京每收购一处产业,我都要把此处人员名册略作浏览。”秦绝响一笑:“老陈叔果然闲得很。”
常思豪心里清楚,若真是略作浏览,岂能一听到名字就能想到绰号体型?显然为了安全起见,陈大哥狠下了一番功夫【娴墨:又抢批语。】。当下道:“绝响,你和陈大哥倒底哪里别扭,今天当着我的面,摊开来说了罢!”
秦绝响向陈胜一瞄了眼,摊手笑道:“哪有!我们这不挺好的嘛!哦,我知道了,你是看他闲着没有事做,对不对?啊,老陈叔,马大哥在楼底下接待客人,有些支应不开,你下去帮帮他如何?”
陈胜一缓缓应了声“是。”站起身来,开门走了出去。常思豪大睁着两眼盯着秦绝响,脸上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秦绝响收敛了笑容,压低声音,郑重其事地道:“大哥,你又想哪儿去了?这可不是我刻意疏离他,京中人多事杂,我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让他这**湖没事做,就闲下了一对眼睛替我照顾身边动静【娴墨:偏有的说。恰是小雨所谓“人嘴两张皮,翻覆见神奇”。】。我这可是把身家性命都交在他手上了,这不用之用,才是最大的重用【娴墨:歪理却是正理,恰如男人跟狐朋狗友竟夜不归,反曰联络感情,请领导吃喝嫖赌,还道为了事业】。但他又是跟在我爹、我爷爷身边的老人,资格摆在那里,给他好脸,他就端大辈的架子来训我,唠唠叨叨个没完,我有什么办法?”
常思豪听这话真是既窝心,又别扭,无奈把脑袋一歪,无话可说。
秦绝响道:“说句不好听的,这叫老驴拉磨屎尿多,没他我还不吃豆腐了?眼罩一蒙,该转圈就转圈去!好料供着,好草喂着,还跟主子哼哼叽叽,那就该等着下汤锅了!大哥,这话我也就是跟你说,当初我爷爷讲,做得了自己的主方为好汉!我认了这句话,于是他老人家再说什么我都不听了【娴墨:教得妙,学得更妙。可见孩子教育之难,教的什么和他学到什么永远不对等。鲁迅在桌上刻个早,孩子也都刻早,你不让他刻,他说你不让他向鲁迅学习,说中国教育体制不行,一个早字都刻出独立思考的作家来了。绝响也属这类孩子。】,别人又算老几!【娴墨:姑、姐、大哥,都包在内。】秦家是条大船,划桨的划桨,扯帆的扯帆,可是这船往哪走,得我小秦爷说了算!【娴墨:一个称呼就知道东厂人多会说话。说到你心里,让你自己没事都喜欢用这称呼自称。】”
“小秦爷”这称呼,常思豪最初是从曹向飞那听来的,此时三字入耳,曹大档头那飞扬跋扈【娴墨:曹老大言语利落,爽气之至,原比小山小池、霍秋海等辈强,但因一个身份,他人眼中,一切就成跋扈了。试想小常当着天下英雄大说自己在山西打仗事,在那些人眼中,不是标榜自己?不是同样跋扈?只怕比曹向飞还有过之。此处作者不用直叙,用小常心态带叙,正是脱出上帝视角让予读者看是对是错。】的面目便浮现在眼前,不由得一阵反感【娴墨:写小常反感曹向飞,正是写群雄反感小常、绝响。连衬带透,勾勾抹抹,总是这一枝笔,省墨之至。】。
秦绝响瞧出他脸色不愉,笑道:“大哥别想多了,我就是那么一说而已,老陈叔对秦家出力不少,我还能真把他下了汤锅么?你放心,我已经想好了,等四姑从川中回来,我好歹说说,把他俩搓和成一对也就得了,将来老陈叔走不动、爬不动那天,我秦家养他的老,送他的终,你看怎样?”【娴墨:把老小姐许给老家人,在他心中正是下嫁,正是天恩,大谈感情,正是没一点感情。姐姐可拿来用,姑姑自然更能拿来用,死去爷爷的名声都能拿来用。】望着他那对笑意盈盈的柳叶眼,实难分辨出其中有几分虚假,几分真诚。常思豪移开目光,叹道:“这么多年来,你四姑心里就只有燕临渊,又岂是你能说合得成的?”
秦绝响笑道:“那也不见得……”他话音绵延中消,显然心中本有下句。常思豪明白,他定是想说“我大姐苦恋萧今拾月,不也移情向了你?”然而此刻秦自吟处境悲惨,说来不免影响气氛,故而半途忍住未讲。回想妙丰提到过燕临渊的情事,显然秦梦欢对人家不仅仅是爱慕,还有深深的歉仄,她又怎会怀着这份歉仄,去嫁给一个深爱自己,而自己却无力去爱的人?
正自他神思愁困之际,房门“笃笃”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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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道:“谁?”
门外女声清悦:“响儿哥哥,是我和二媛儿姐姐!”
秦绝响白眼一翻,懒懒地道:“进来吧!”
门一开,暖儿笑嘻嘻地窜了进来,翘指两臂举高,身子打了个转儿,旋起裙花,问道:“好不好看?”
秦绝响支肘于桌,侧撑着腮帮瞧她,皱眉道:“怎么又换了衣服?早上那件不是挺好么?”暖儿背过手儿去,左脚尖轻磕着右鞋跟儿,歪头嘟哝【娴墨:娇女儿妙态如见】道:“人家怕你看厌了嘛。(。纯文字)”秦绝响懒懒伸出一只手去,毕竟有常思豪在,暖儿虽嘟着嘴儿不好意思,却仍是乖乖把自己的手儿递过,被秦绝响一扯,身子便跌进他怀里。秦绝响捉了她的小下巴颏儿,低头轻快地嘬了个响儿,指头在她脸上一刮,笑道:“小乌龟,不是让你今天去陪爹爹么?他人呢?”
暖儿脸蛋儿红红地靠着他,缩着肩膀道:“爹在独抱楼监工呀,忙得很!他说今天是你的大日子,要我过来陪你呢。”秦绝响道:“这算什么大日子?‘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等咱俩成亲的时候儿,那才叫大日子呢!”暖儿扭动身子不依道:“成亲要穿大红衣裳,难看死了,我才不要哩!我喜欢穿绿的!【娴墨:绝响原来一直穿红,如今不穿红,身边依旧总是血色。而绿带生机,正可搭配调剂,所谓红男绿女。】”秦绝响戳着她的酒坑儿坏笑道:“你当成亲就是穿红衣裳吗?后面还有更妙的事儿呢!”暖儿眨着眼道:“什么妙事?”秦绝响笑道:“笨蛋,成亲成亲,就是什么也不干了,成天亲嘴儿,你说妙不妙?”暖儿“哎呀”一声,胀红了脸,道:“那……那咱们连饭也不吃了吗?”
冯二媛“扑哧儿”笑了出来,两颗小虎牙一闪光,她赶忙又伸手掩住,仍是忍俊不禁。
常思豪道:“今天白塔寺那道姑,是你扮的吧?”
瞄见秦绝响以眼色允可,冯二媛这才敛衽颌首道:“回侯爷,是。”
常思豪道:“绝响,你也真是胡闹,小山上人身为少林掌门,连郑盟主对他都敬重有嘉,你怎么乱开他的玩笑?”秦绝响满脸的不在乎:“大哥,你不知江湖事,还真拿他当瓣儿蒜了?少林派没落有年,早就没了唐、元的气象,现在他派中护寺的棍法,还是俞大猷教的呢!”
常思豪一愣:“俞大猷?‘俞龙戚虎’那个俞大猷?与戚大人齐名的那个?”
秦绝响点头:“对啊,就是他。这人很了不起,他师父是昔年南方名剑李良钦【娴墨:史上真有此人,确有此事。】,这李老可是个人物,他家在沿海,总遭倭寇侵扰,不胜其烦。于是他变卖家财打了不少宝剑交给村民,组织团练抗倭,打了几场仗发现,剑走轻灵,不是这帮村夫农民能练好的,于是就改剑为棍【娴墨:盖因农民总抡锄头、挥铁锹故】,教那帮泥腿子用棍棒使剑法,结果把倭寇打了个稀里哗拉。俞大猷跟他学了几年,带兵打仗的时候,用的也是这套,收效很大。十年前,他把这套棍法和打仗中积累的实践经验总结了一下,写成一本书,起名叫《剑经》,便是因为他这棍法,实是从剑法里脱胎化出来的【娴墨:剑经至今尚存】。”
常思豪道:“他是领兵打仗的将军,又怎会把这棍法教给和尚?”
秦绝响笑道:“咳,那是六年前,他领旨到南边打仗,路过少林寺,想进去学学天下闻名的少林神功,结果把和尚们叫出来一瞧,练的玩意跟卖艺的一样,根本不实用,上来一个趴下一个,结果和尚们被打哭了,围着他跪了一溜【娴墨:渲染夸张,把人都糟蹋碎了。】,说大人,您定是达摩老祖转世【娴墨:绝倒】,您这才真叫神功绝技。俞大猷气坏了,说,什么神功又转世?武功就是动胳膊动腿,实战打出来的,哪有那些玄虚【娴墨:实言醒梦之语,可笑国人擂台都不敢上,还神拳神掌地胡扯内家外家,到特种部队、武警处几分钟全趴下】?还吹什么少林武功天下第一,我看你们一个个都是神棍【娴墨:二字恰极】!说完扭头就走。小山上人那是人精,一瞧这情形,赶紧跪下求恳【娴墨:绝响黑人直白,明知是编的,看来反而过瘾】,好说歹说,让俞大猷收了两个和尚当徒弟,这俩和尚随军而行,一边学武,一边也参与抗倭,没两年就练出了真功夫,回了嵩山把东西传开,少林派短短两三年光景,培养出了一批不错的好手,这才稍稍能在武林重新抬起点儿头来。说白了,也就是民间不懂武功的人,把这些和尚捧成天下第一【娴墨:妙】,像咱们这些行家里手【娴墨:难保不是作者自白其心之笔】,有几个把他们放在眼里?今儿我是碍着郑盟主的面子,没办法才跟过去瞧瞧。”【娴墨:如今少林派到外国很受欢迎,正是被人当成杂技团看,又不能怪人家那么看,什么枪刺喉,布袋上吊,翻跟斗之类,还不是杂技是什么,费时间练的都叫功夫,玩扑克厉害也叫功夫,功夫能不能打人,就在两说了。】他一面说话,一面在暖儿身上揉来摸去,暖儿知道秦绝响的脾气,既不敢打断他们谈话,又不好逃开,歪在他怀里怯怯羞羞地扭闪拱动,小脸儿一阵红一阵消的,如受艳刑。
常思豪凝思【娴墨:视而不见,纵逸后可就难管,人变质都是从小事上来,故旧时大户人家都讲立规矩】道:“瞧这样子,小山上人和官府的来往,大概也不少吧?”
秦绝响道:“那还用说?”忽然觉得这话别有意味,手上一停,甩了个眼神将冯二媛支退,这才问道:“大哥,你觉得他有问题?”常思豪琢磨了一会儿,迟疑道:“少林寺僧众不少,时到年关,想必事务繁忙。他这做掌门的,为了与白教护法金刚一会,轻身而出,未免有失中土佛门的体面。”秦绝响摇头:“体面不体面的,他也许倒不在乎,不过他在寺中向不轻动,这倒是真。”常思豪道:“以你之见,京师谁能请得动他?”秦绝响嘴一撇:“这大头和尚虽没什么了不起,但是名声、身份、地位摆在那里,谁想见他,还都得上寺里去拜望,哪个能请得动他下山呢?”
暖儿不解地问:“谁家里要做法事,派人到庙里一召,和尚就来了呀,少林寺哪里出奇,会这么难请?”
秦、常二人对视一眼,立时通了心意,秦绝响道:“对,或许不是请,而是召,是命令,使他不敢不来。”常思豪目光深冷,长长叹出一口气,双臂抱颈靠上了椅背:“倚得东风,势便狂啊……”
这句诗本是朱情用来调侃曾仕权的,秦绝响虽未在场,但此时此刻,却也明白其中的意味。凝目说道:“这样看来,小山上人的入京、武林群雄的到来、宣旨的时机、曹向飞的围寺、泰山、衡山、嵩山三派的退盟,彼此之间,都有着隐隐约约的联系,绝不是孤立的存在……咦,你说老郑他今天如此坦然,轻易答应了退盟的事,是不是因为察觉出了势头不对,所以未敢轻动?”
他手捻暖儿的耳珠【娴墨:艳刑仍在继续。思绪从阴谋诡计刀光血影的故事情节中拔出来,想像这场景,简直一天一地,此书惯以各种正经和崩坏结合,以大反差形成讽刺效果。】,目光直了一会儿,作出了自我确认,喃喃道:“这**湖,果然是金风未动蝉先觉……”
常思豪的表情比他还要沉重许多,心知如果这猜测正确的话,那么说明三家联手之事已彻底告吹,东厂对自己和绝响明勾暗挑,设计引来武林争议,激起怒火,断去己方后路,推向江湖人的对立面,同时又开始分化百剑盟,且这所有一切,只在今日小半天的功夫内大告全功。郭书荣华这谋划之精、手笔之大,真不知远超聚豪阁多少倍了【娴墨:小郭脑子好,是地位造就了眼光,也是信息掌握的全面。相比而言,这边分析起来难度就大了,小常脑子不行,绝响勉强能起个马后课,也不够用。大陈使不上劲,秦lang川活着也未必是对手。除小方之外,没人有和小郭争衡的资本,程连安算是精明,但太小店儿了,使不出小郭这样的细腻不减大气的手腕。】。当下嘱道:“绝响,以后不管在哪里遇上武林人士,不管出什么误会,闹什么别扭,对方说什么出格的话,你尽量能忍则忍,千万避免和他们动手冲突。”
秦绝响一笑:“放心吧大哥,今天那老夏头儿里挑外拨的在那儿炸屁,你瞧我动气了吗?兄弟也是要做大事的人,肚量宽着呢!”
说到夏增辉,把常思豪心底的疑惑又勾了起来,问道:“绝响,点苍派在江湖上,很吃得开么?”秦绝响不屑道:“他们哪,吃不饱,饿不着,不上不下吧。江湖上门派众多,但以剑学为主的,便是五岳各派加上昆仑、青城和他们点苍了。昆仑派武功独步天下,超逸绝伦,门人弟子个个都像大神仙,他们不屑与中原各剑派为伍,门一关,玩儿自己那一套。其余七大剑派各有所长,便都差不太多,点苍派处于云南边远之地,门下能有个千把来人,对中原影响也不是很大。”
常思豪道:“秦家和点苍派,或是与夏增辉个人之间,以前可有过节?”秦绝响道:“没有。离得这么远,哪会有什么过节?大哥,你不用担心这姓夏的,你是不知道,江湖上像他这路老顽固多的是,上了几岁年纪,就以为这江湖武林是他们的了,看有年轻人上来就不顺眼,满嘴里这规矩、那规矩,其实就是一条带嚼子的狗,咬人他不敢,叫的比谁都欢!”【娴墨:如今退居二线还想指东道西的,可以此言醒脑】常思豪听完这话,一时没了声音。老的看不惯小的,旧人排挤新人,不光是在武林,各行各业都存在。但**湖毕竟是**湖,聪明人欺老不欺少,何况秦绝响已经成了气候,不是几句话就能打压得了的。夏增辉敢于公开叫号抬杠,绝不是一句老脑子、老顽固这么简单。
秦绝响颠着脚儿蔑笑道:“其实在场那些个老家伙,有几个瞧我顺眼的?别看那昆仑派的余不禄缩了,这老小子是江湖上有名的‘压青石’,看见好苗子冒尖儿,他是定要踩一脚的。当初就是踩他师侄没踩住,让人家冒了头,做了昆仑掌门,他这块石头这才被顶倒,滚到京师来。他的俩孙子如今都在百剑盟下深造,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回昆仑吐气扬眉。我跟老郑走得这么近,他张一句嘴,就得罪两家人,这才生生地忍了,你没瞧他笑得那模样?那一腔子老肠老肚儿里头,不定怎么骂咱们兄弟呢!”
常思豪这才明白自己把话说得那么冲,那姓余的老者非但不怪,反而夸赞的原因。笑道:“敢情我这侯爷没当场挨骂,是沾了你和郑伯父的光呢!”
秦绝响哈哈大笑:“大哥,你那几句话一出,算是把那帮小子骂劈了,得,啥也别说了,咱们喝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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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酒喝了半个多时辰,屋中光线愈来愈暗,掌起了灯烛。{免费小说}秦绝响仍是酒到杯干,极是畅快,令常思豪颇有刮目相看之感,道:“你这酒量,可是见涨啊!”
秦绝响一笑,把自己的杯递了过去,道:“你尝尝。”常思豪拿起搁在鼻边一闻,愕然道:“是水?”秦绝响道:“大哥别怪,我主要是陪你喝个高兴,至于喝的什么,就无所谓了。”常思豪苦笑:“只为陪我,这又何必呢?【娴墨:若真为你高兴,会实告诉你否?喝下千斤水,恰为拴定一颗心耳】”秦绝响笑叹道:“这酒啊,真是好东西,现在,我只有喝多了才睡得踏实,可是醒了之后,会后怕的。”
常思豪缓缓放下了杯子,道:“绝响,你这样……太苦了。”
秦绝响二指敲着桌子,道:“这是哪儿啊我的哥哥?”常思豪心里明白,闷闷地呼了口气,道:“做官容易受人摆布,还是太险了,不如你还是向皇上辞了回山西罢?”秦绝响笑道:“大哥,你说什么傻话?两个人交手,隔着八丈凌空挥拳,打得着吗?【娴墨:笑。打得着、打得着,武侠电影中常见之极,可知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揣几根炮仗也敢闯江湖?孤陋了吧?】”常思豪道:“贴身靠打更不容易,尤其郭书荣华浑身是刺,四大档头也不是省油的灯,你受着人家的管,就等于被控了步调,走位不佳,又怎能打出致命一击?你再想想,以百剑盟的实力,安插些人去做官也不是难事,郑盟主为什么不这么做【娴墨:百剑盟既要进,又要守江湖的本分,这就是他们的矛盾所在,也是无法快速实现自己意图的原因。】?”
秦绝响沉吟片刻,道:“大哥,你知道我喜欢研究机关簧巧,东厂摆在那,组织严密,运行有序,在我看来,便如同机关一样。这东西若是制得牢靠,硬砸硬拆是不成的,可若是它里面哪个齿轮、哪条簧扣出了问题,就会整个陷入瘫痪。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先让自己成为一个齿轮,然后再‘嘎吧——’这么一卡……”
常思豪会意,凝目缓道:“想要改变体制,先要进入体制【娴墨:深思。人家嫌一万年太久,故只争朝夕,连朝夕亦争不得时,怎么办?曰培养好下一代人独立思考的能力,然后,静静地等死可也,下一代,再一代,体制倘还是那个体制,人已非原来之人,不过三五十年,看得见也罢,看不见也罢,历史滚滚前行,民智岂能总愚?必有翻天覆地之日。此郑盟主所谓求功当求百世功,图利当图千秋利之真意也,非如此,国家不能有救,抱怨何用?故曰埋头做事是真】。你的想法,倒与他有些相似。”
秦绝响:“谁?”
常思豪道:“程连安。”
秦绝响奇怪:“程连安是谁?”
常思豪道:“你见过的,就是东厂那个小安子。”
秦绝响眼中一亮【娴墨:这就投缘了】:“怎么,大哥,这人可用?你和他很熟么?”
常思豪一想起程连安的事心头便堵,摇了摇头不想多说,端起杯来,又想到秦绝响喝的是水,连酒兴也阑珊了。不多时伙计来报,说百剑盟主来贺。秦绝响一笑:“老郑来了,大哥,待会儿少说话,瞧我的。”巴掌在暖儿的小腰儿上一拍,眉毛跳着道:“来,给哥哥更衣。”暖儿美滋滋地伺候着,给他把新领的官服换上,常思豪也重整衣衫,一同下楼将郑天笑迎了上来。
三人落座,侍者将席面重新布过,暖儿俏立把酒,屏退余人,郑盟主笑道:“绝响,你这身官服剪裁得体,倒是合身得很呐。以后我可得改改口,叫你千户大人了【娴墨:非嘲讽,是试探的话。郑盟主没那么小店儿。】。”秦绝响笑道:“咳,您这是骂我呀!咱们自家人,还说这个?到什么时候,我也是您的侄儿小子啊!要说呀,这皇上也真小气,给个官,还不给个正的,张嘴一喊是个副千户,多不好听啊,您说是不是?嘿嘿嘿……”郑盟主微微一笑:“副千户也很了不得了,一般父荫子职的还要降一阶,你这一上来便是从五品的高位,起点已经不低,以贤侄的聪明才智,提成正五品也是指日可待呀。”秦绝响笑道:“借您吉言。”郑盟主道:“胜敌志强曰庄,思虑深远曰翼。秦老爷子受封‘庄翼老人’,可称恰如其份。贤侄既然受爵,还望能够继承老人家之遗志,把这个官当好,为天下百姓谋福才是。”秦绝响笑道:“天下的百姓太多,我可顾不过来。身边左右,能照顾的,就照顾照顾吧,哈哈。”
郑盟主对这笑话似乎不喜,眼皮微垂,目光又向旁移,揖手略一低头:“侯爷,”常思豪赶忙道:“郑伯伯可别这么称呼!仍叫小常就是。”郑盟主道:“这合适吗?”常思豪如今也是心明眼亮之辈,登时明白,这是自己在白塔寺里大放厥词,说绝响凭功受赏应该,让郑盟主误会圣旨的内容都是真的了。刚要解释,秦绝响先笑了起来,说道:“哎呀,说起来,还真有点那个……不妥当。不过,咱们既是自家人,在外人面前装一装也是必要的,现在屋里只有咱们仨,那就无所谓了。”说话间脚在底下横向轻轻一磕,常思豪想起刚才的叮嘱,不知他有何用心,也便把话忍了下来【娴墨:若没发现过倚有盗听秘室、没发现盟中派别暗流等事,此处必不能忍,至少要用话压一压绝响,让他礼貌些。正是有了这样那样的事,之前廖孤石说的话由“不懂苦心”到隐约难言,才产生了这样一种微妙,使得小常心中不由得不生出一种想窥看到真相的动摇来。】。
郑盟主点点头没有言语。
秦绝响叹息道:“唉,今日之事,也真是没想到。怎么说呢?家家都有不孝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吧!这百剑盟人太多、心太杂,您精力再强也管不过来啊,偶尔出一两个败类也不算过分。”
郑盟主道:“蒋昭袭贺号‘云门剑儒’,走得正,行得端,岂是偷盗之人?此事是有人故意泼脏嫁祸,真相绝非如此。你没有见过他,被误导也在情理之中。”
常思豪记得那蒋昭袭英儒卓俊,确是翩翩君子的样子,刚要应声附合,秦绝响先道:“咦?那岂不怪了?既是如此,伯伯怎不当众辩白?”
郑盟主道:“他已死无对证,我们只凭印象观感,辩也无力。”
秦绝响道:“他死了?你怎么知道?尸体呢?”
郑盟主不刻作答,轻轻一叹,道:“前者因管莫夜死因迷离,故而我们派蒋昭袭以吊丧为名,去查明真相。他号称云门剑儒,凡事守礼,自不会在下葬之后,再偷偷去坟地掘土验棺,那样便是刨坟掘墓,对管故掌门大大不敬了。所以他要验尸,一定要赶在出殡之前。如果管莫夜的死真有问题,你们想,害他的人会怎么做?”
秦绝响道:“要是毁尸灭迹,倒显心虚了……”常思豪道:“设下圈套,引人来查,当场抓住,反咬一口……”
郑盟主点头:“不错。”
常思豪疑惑道:“可是……当时那两位老剑客可都在,如果蒋昭袭当场向他们解释清楚……”他正说着话间,发现郑盟主眼珠不错地望着自己,目光中有一种深深的遗憾,当下忽然有所意识,愕然道:“难道……两位老剑客便是主谋……可是,我记得您当初在吩咐蒋昭袭之时还曾说,泰山派有两位宿老在世,让他别越失了礼数,如果查明了真相,尽量还是交由其内部解决处理,显然对这两位……”
郑盟主叹道:“隔肠不知心哪。”【娴墨:点章节题目,试想谁与谁隔?绝响与陈胜一隔,与大哥亦稍隔,小常如今与郑盟主亦隔,三派人与盟众隔,人人独立人人隔,天下谁人不隔肠?上文题目曰通心,刚通心,便隔肠,是知通非久态,隔才深远】秦绝响嘴角斜斜一勾:“郑伯伯,别怪小侄说话不好听,‘侠英东岱’孔老剑客和‘摩崖怪叟’曹老剑客,一身童子功号称“纯阳道体”,那也是多少年前就在江湖上成了名的大人物,他们退隐已久,干什么闲来没事去害自己的师侄?如果是应红英谋害了亲夫,或是管亦阑以子弑父,这两位老剑客自会清理门户,总不至于糊涂到反去帮那个泼妇和少爷羔子,在天下英雄面前撒大谎吧?”
郑盟主道:“这就真应了孔老剑客那话了,这名头,还能真搁在天平上称一称么?另外,说句最到家的话,非是你郑伯伯在这里夸口,蒋昭袭虽不是出自战力最强的元部,但放之江湖,也罕有敌手。孔、曹两位老剑客以年青时的巅峰状态与他对敌,也未必能占到几分便宜,何况二人已是垂垂老矣?当时华山、衡山、嵩山三派掌门听见打斗很快就到了现场,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说什么二老联手伤了蒋昭袭一臂,外人听来或许不疑,在我盟众人眼中,这显然是无稽的笑谈。”
常思豪道:“武功差得悬殊,那么他们也许是抓住蒋昭袭守礼的特点【娴墨:长处变成短处】,进行了暗算。可是,有另外三派掌门赶到,当时蒋昭袭只是受伤,如何不向这几位求助、分辩?”
郑盟主道:“我来这之前,已接到荆理事的传讯【娴墨:回盟则讯不必传,既传,就是传到白塔寺去的讯。郑盟主是出了寺就奔这来了,可见对小常绝响的重视。】,他向华山掌门贾旧城询问了经过,说当时蒋昭袭浑身是血,伤势应该很重,而且不断辩白,但管亦阑、孔、曹两位老剑客众口一词,这几位掌门又是二老的后辈,如何不信?况且那‘皑桑’剑确是剑中逸品,蒋昭袭之前为了查案,又确曾在山上四处打听情报、搜集线索,让人无法不疑。”
常思豪道:“照这么说,他们是谋定后动,蒋昭袭是自投罗网。既然决定把事情闹大,他们自是不会留下活口的了。”
郑盟主道:“**湖办事妥帖,别说活口,尸体又岂会剩下半根头发?【娴墨:非如此不为江湖真常态。可笑多少小说中案子,非要留些马脚给侦探访查,岂不假哉】华山、衡山、嵩山三派掌门受到了蒙蔽鼓躁,致使其中两家与泰山携手退盟。蒋昭袭之事冤沉海底,已无希望。现在的问题是,孔、曹两位老剑客不顾晚节,谋此巨计,背后必有极大隐情。栽赃陷害应只不过是个引子,以退盟之举想勾起冲突、激起天下英雄的声援来颠覆百剑盟,或许也只是个前奏。【娴墨:此言小常信,绝响必不能信,否则何以刚才句句压断,这会儿反不出声?】”
常思豪悚然道:“如果连这都仅仅是前奏,那后面的阴谋岂非要骇lang滔天了?应红英他们或许还在城里,咱们应该想个办法探听一下才是,至少做到知己知彼,才能防患于未然。”
郑盟主摇摇头:“三派的人想必对我盟都不放心,早已出城了。我爽快答应三派退盟,应该已经打乱了他们的步调【娴墨:可知当时郑盟主说话少,不是不能主事,恰是能解能搪。】,也许现在,他们便正策划着下一步的行动。但我盟既然决定放手,又岂能再继续跟踪追查,否则被江湖朋友知晓,定然责备我盟表里不一,言而无信。华山派方面,我也已让他们回去了。”
常思豪道:“您若不方便,那……”秦绝响哈哈一笑,压下了他的声音,笑眯眯道:“伯伯所言极是。人生天地之间,无信不立。这三派的人既然已经背心丧德,便非百剑盟的同道中人,这样的货色走得越多越好,留下的才是实实在在的精英。至于这些老头、泼妇、小孩崽子,能谋划出什么来【娴墨:妇女小孩老人僧道是江湖大忌,遇上都要躲着走。今竟如此托大,绝响之狂甚矣】?他们想动您的百剑盟,那是蜉蚍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啊!有什么值得忧心的呢?来来来,咱们该吃吃,该喝喝,等着看这些小丑来跳梁吧!哈哈哈……”
郑盟主审视二人,片刻后微笑缓缓点头:“呵呵呵,贤侄说的不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身在江湖每日如此,原也不必多放在心上。我此来除了要给贤侄贺喜,便是向两位解释一下个中情由,以免两位贤侄将歪曲的形象当真,对我盟剑家产生误解和看法。”【娴墨:小石事事不解释,郑盟主却必要解释清楚,何以故?曰自了者都无所谓,怀天下不可不争。】秦绝响笑道:“人的名,树的影,宵小之辈几句闲话就能诋毁了咱光屹百年的威名?那哪儿能呢?”常思豪心想:“刚才咱们还讲虚名头上不得天平,你现在这话,岂不是跟没说一样?”听着感觉颇不是味儿。
郑盟主的目光左右平移,在两人脸上点过即收,笑道:“哈哈哈,说得好。既然把话讲开了,我也就不担心了,盟里事务繁多,我且先走一步。”说着站起身来。常思豪刚要说话,秦绝响笑着起身拱手:“今天人多客乱,招待不周,小侄也不留您了。改日小侄做东,咱们单拉一桌,喝个痛快!”
待送走了郑盟主回来,常思豪不满道:“绝响,郑伯伯和咱们推心置腹,你怎么说起话来云山雾障的?你倒底什么意思?”
秦绝响“嗤儿”地一笑,闲闲坐下道:“大哥,你还没明白吗?老郑跟咱们说那套话,明显是他想查,又不想自己动手,怕在江湖上落下话柄儿【娴墨:这话不能怪绝响多虑,实因荆问种之前总这么干。】!他想让咱们兄弟去替他办这事,可是偏不来求咱,反用话套你,让你主动请缨!咱们兄弟是傻小子吗?让他这么摆弄着玩儿?”
常思豪皱眉道:“他查起来确有难处,咱们搭把手又有何不可?现在东厂才是咱们的仇敌,就算郑盟主有什么不好,他也是咱们这边的人,男子
汉大丈夫,眼睛何必总盯着这些细枝末节?”
秦绝响歪在椅上笑道:“你放心,咱不动手,他也会自己去查!”
常思豪瞧着他那洋洋生懒的模样,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身推门而出。
秦绝响道:“大哥,你上哪儿去?”
常思豪不答,步履急仍。
秦绝响柳叶眼立起,一拧身到了门口,追上两步,冲着他背影厉声喝道:“你给我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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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闻言拧身回望,廊间壁灯幽斜,照得秦绝响官服上锦纹蠕暗,肃郁阴沉。(。纯文字)
光影浮动中,那一对透出怒火柳叶眼里,分明还有一些无法理解的委曲。【娴墨:是心未通、肠又隔,不能不生委屈】暖儿在门口望着二人,不敢靠近。
秦绝响缓步前移,低声道:“大哥,不是我吼你,老郑已然吃透了你的性子……【娴墨:绝响分明也吃透了,区别在于绝响肯说明白,可知绝响感情还在,只是想维系住小常。】”常思豪一听立即扭头,走向梯口。只听背后秦绝响切声道:“你这样浑闷听不进好话,叫咱们这兄弟,以后还怎么做?”
常思豪脚步一凝,眼望走廊尽头的明窗,缓缓道:“自从妹妹和公公死后,在这世上,我便再没有一个亲人。忽然间有了你这么个兄弟,我不知道有多开心。”顿了一顿,头向后微转,露出小半张侧脸:“绝响,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我心里始终会认你做弟弟,至于拿不拿我当哥哥,是你的事了。”说罢紧行几步,迈步下梯。
秦绝响身子直直地僵于灯下,鼻孔缩张如马。【娴墨:又非止说鼻孔,更可见脸拉得如何长,形状可笑】二人在楼梯间说话声很大,马明绍正陪客饮酒,却也听得清清楚楚,见常思豪顺梯而下,忙过来笑问道:“侯爷,您要走了?”常思豪点头略笑:“心里闷,出城逛逛。马大哥,有好马么?借一匹来骑骑。”马明绍笑道:“背月鞭名马【娴墨:绝响此时小脸如马,鞭马正是鞭绝响】,踏雪奋青蹄【娴墨:青者,黑也,雪者,白也,从此黑道人走上白道矣。黑道人谁也?小常脸黑,绝响心黑,秦家原是黑帮。黑道者何也?东厂阴谋黑、是夜天下黑,天下黑则道路不得不黑,是故白道亦黑道,走过来走过去,还是轮回】,好想法!”亲自下厩选了一匹牵至街前。
常思豪飞身上马,道声:“谢了!”一磕镫绝尘而去。
泰山、衡山、嵩山三派结伴出了城一路向南,急急行了一程,见平安无事,速度也便缓了下来,眼见天色见黑,便在前面村镇中寻了个大客栈歇脚。
正值年关,出行者稀【娴墨:如今反是过年过节酒店里热闹,做菜做饭的事是省了,然酒店饭店,都是小聚即散处,哪有个家样?回到住处窗寒灶冷,思来伤感,便生离别。西方有派对习惯,正常都在家中搞,自己做菜,方能拉近感情,在外面弄那叫酒会,交际感是不同的。】,客房、院子都闲着。掌柜一见这么多人到来,又都是武林人士,不敢怠慢,赶忙唤店伴殷勤招呼,将三派门人弟子让进客房,另安排洒扫了几间小院,泰山二老一间,管亦阑、应红英母子一间,衡山、嵩山两派掌门各占一间。
管亦阑不怕花钱,要的就是舒服【娴墨:秦家比管家有钱多了,然绝响能住卧虎山,生活上可粗可简,这一点比小管强。秦lang川看不起管亦阑,多半也是此类事上着眼。所谓穷讲究,都是越穷越摆谱。】。见掌柜的安排周道,店伴伺候得体,甩手多赏了几两银子,众人自是皆大欢喜。应红英怕他牵动伤口,屏退了店伴,到屋亲自用热水浸了手巾,坐在床沿替他把脸上尘土揩净,又拉过手来在盆中泡过揉过,一个指缝一个指缝地替他来擦。【娴墨:此书有三洗手。一曰馨律洗绝响,勾起爱意。二曰思衣洗思豪,令思亲情。香之远闻曰馨,故古人常言“听香”。唯六律能调五音,故,律不馨美不成绝响。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衣者,遮风挡雨如母亲呵护之手在身,故不思身上衣,不知母慈(文中当时为后文跪无肝做伏笔)。三即红英洗亦阑,其情笔不能述,口不能言。红英者,花红至盛之时,写红英亦阑,作者之心可知。一个姓应,一个姓管,合成“应管”,是孩子应管,还是大人应管?还是死去的泰山掌门应该管管他这老婆孩子?会心者自识之,不赘。】管亦阑斜倚枕头,在床上半靠半躺受着伺候,眼睛一直不离母亲的脸,静静地等到最后一个指缝儿被擦完,手上一紧,将她将要收回的手握住,眼中露出乞怜之色。
应红英红唇微抿:“冤家,你又拉着我干什么?”
管亦阑软娇娇地道:“娘,我脸上火辣辣的,定是给你那一巴掌扇得肿了。”应红英目光里立时有了疼惜,伸出手去,轻轻在他脸上抚摸,忽又变了颜色道:“哪有?连个手印儿也没留下,又来骗我。”管亦阑一笑:“娘,我就爱看您疼儿子这模样儿,儿子便是给您扇上几十记、上百记,也开心得紧。”
应红英鼻中轻轻一哼,长睫抿低斜他一眼,甩脱了手,道:“行了我的冤家,好好在床上躺着,乱动弄破了伤口,以后可要落疤呢。”说着把手巾往水里一担,端盆起身。
管亦阑猛地挺起身来:“你到哪儿去?你陪我。”应红英搁盆皱眉,把他重新按在床上道:“说了让你别乱动,今天瞧你那一摔,都把娘疼死了!快给我老实些罢!”管亦阑拉了她手,扭着身子道:“我不!我不要你去伺候那两个老东西,今天的事能成,还不是亏了我?他们干什么了?”
应红英赶忙将指头按在他嘴唇上,听听外面无声,这才埋下头来,贴在他耳边道:“冤家,你作的什么死?娘处事不比你明白?他们那岁数,还能活几天?你爹的事也干净了,往后的好日子还不都是咱们的。听话,啊?”
管亦阑怏怏地松了手,又嘟嘴道:“娘,我渴了。”应红英白了他一眼,到桌边取壶倒了一杯茶送到他嘴边,见儿子无动于衷,俩眼直勾勾仍瞧着自己,心中会意,皱眉说了句:“烦人。”将茶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凑近,管亦阑探手拢着娘的脸,美美地接口喝了。应红英杏眼含嗔地瞧着他,又扑哧儿一笑:“你个死孩子。”管亦阑一笑,这才顺顺当当躺下。
应红英端着盆出来换了水,亲自送到孔、曹两位老剑客的院落,一进屋,忽觉脚下一空,水盆撒手飞了出去。明白过来时,整个人已被曹政武横抱在怀里,水盆也被孔敬希抄了个正着。她惊魂未定,手抚胸口,没好气儿地道:“你个老没正形儿的,快把我放下,老许、小白就隔了一层院子,你还闹!”
曹政武探鼻子,贴膝顺腿到鞋尖闻了个香儿,放下她身子,笑忒兮兮地道:“事儿都办妥了,你怎么谢我?”
“呸!”应红英低低啐了一声,道:“今儿都是我儿在人前露脸,你们俩拙嘴笨腮的都干什么了?就是装个像摆个谱罢了!姑奶奶捏个蜡的摆那儿也比你们强!”
孔敬希搁下盆笑道:“曹师弟是没说上什么话,我那几句可都挺给劲吧?来来来,先给师叔抠个枣儿吃!”
应红英没好气儿地哼了一声,解腰带蹲下,手伸进裤子里等了一会儿,摸出两枚大红枣来,扔给二人,道:“吃吃吃!什么好东西!”
孔敬希笑道:“枣为木性,吃了火旺,须得以阴气平之,才不伤身。你瞧,早上放进去还皱巴巴的,这会儿不就又鼓、又圆、又亮了么?”他二指捏着枣子瞧了一瞧,扔进嘴里嚼着,点头道:“嗯,枣还是咱山东的甜哪。”
应红英道:“以后姑奶奶可没空给你们整这些劳什子,今天抽我儿巴掌那会儿,一松劲,险些把这玩意掉出来,这要让天下英雄瞧见,我还有脸活吗?”
孔、曹二老嚼着枣子目光相对,哈哈大笑。【娴墨:两位老贱客】应红英寒了脸,转身便走,被曹政武一把拦住道:“侄儿媳妇,这是干什么,生的哪门子气嘛。”应红英怒道:“你还知道管我叫侄儿媳妇?我跟你两个说,回去你们在后山过你们的,咱们的事,就到今天这儿了。”孔敬希不悦道:“怎么?你这是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呀?”应红英撑睫翻眼地道:“我还念完经打和尚呢!”扭身便要走,曹政武手中刹劲,立刻将她钳得额角渗出汗来。应红英道:“怎么着?要和我动粗么?姑奶奶可喊人了!”曹政武不知自己劲这么大,见捏疼了她,登时一慌,放松开忙陪不是。孔敬希道:“红英,你这是干什么?我们豁出这张老脸,可给你帮了不少忙,要不然别说什么蒋昭袭的事要漏,就是你死鬼丈夫那关,你过得去吗?”
“哎哟,”应红英晃着颈子瞧着二人,道:“跟我翻小肠儿是吗?好啊!姑奶奶也来戳戳你们的老肋条【娴墨:点题】!在山上,你们出手若利索点儿,我儿能伤成那样吗?你们两个练一辈子童子功,老来老去了,是谁舍了这白花花的身子,让你们尝了一把做神仙的滋味儿?要不是姑奶奶我,你们死都不知道人间有这美事儿!一辈子都是白活!我不说便罢,还敢跟我翻小肠!”
孔、曹二老脸色尴尬,曹政武道:“英子,你的好那还用说吗?我们下辈子也记着。那姓蒋的功夫着实的硬,我们也是尽了全力了。”孔敬希也道:“所以说呀,咱们有啥说不开的话呢?你这打开门儿又关上,这不是坑我们吗?”
应红英拍开了曹政武的手,整了整衣裳,眼睛斜地,抿着头发说道:“我也明白,这事儿开了闸,是收也收不住的。这样吧,等回去,我买两个姑娘给你们送后山去,咱们的事,也就算两清了。”
曹政武瞅瞅孔敬希,孔敬希瞅瞅曹政武,两人挠着白胡子根,都有点犹豫不决。
应红英缓和了脸色,挽起袖子,到桌边伸手盆中,搓洗着手巾,语重心长地道:“你们二老啊,都是剑客的身份,侄女说句不中听的话,都这岁数了,还有几年好活?安安稳稳地度过去就得了,你们放心,这姑娘,我一定挑漂亮的买,她们年轻,比我还不强吗?”她拧干了手巾,一面说着一面替二老擦脸:“到时候你二老也要注意身体,可别太放纵了,走上我爹的老路【娴墨:又陪上一位老贱客,泰山派三观尽毁。泰山北斗如此,天下可知,写泰山正是写天下武林。】,知道吗?”
孔、曹二老听到这般款款温言,目光都软了下去。应红英替曹政武侍弄下衣领,又替孔敬希抻了抻衣襟,拍了拍肩头皱褶【娴墨:会做人。戳肋挠痒之后,必要揉揉。】,默默收拾木盆出屋,合上了门板。
二位老剑客身子一懈,坐靠在椅上,都感觉有气无力。曹政武侧头问:“师哥,别的姑娘,也能和红英一样吗?”孔敬希有点拿不准,道:“女人照说……大概都差不多。”俩人想像了一会儿,各自长长叹了口气。曹政武黯然道:“怪不得有俗话说,人不风流枉少年,敢情真是……”孔敬希一托颌下白须,低头自己瞧着:“开弓没有回头箭哪……师弟呀,咱们的青春,回不去了……”说着怔怔流下泪来。曹政武也哭道:“早知这样,我他妈练这武干嘛?我二十,不,十八,不,我十六就下山,娶老婆去!我一娶就娶俩!娶仨!”孔敬希巴掌在大腿上狠狠一抽:“我他妈娶六个!”“别说了,”曹政武吸着鼻涕,呜呜嘤嘤地道:“师哥,咱们回不去了,真回不去了……”两个老人轻拍着彼此的后背,哭成一团。【娴墨:肋条被人戳完,就要互揉互摸以慰之,别人揉那两下还远远不够。思前文,可知此即郑盟主所料之“惊天大阴谋”。岂不更令人笑崩?】应红英到前院把盆交给店伴,刚要回自己那屋去看儿子,就听有人笑道:“嫂子,还没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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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红英侧头瞧去,见是许见三和白拾英笑按剑柄走了过来,翻了翻眼睛答道:“是啊,没歇呢。(。纯文字)”白拾英看看左右无人,一扯她袖子低道:“嫂子,可否借一步说话?”此时天色已晚,四处点起风灯,三派的弟子们都在前院客房,无人出来走动,店伴也都各有其事,没人注意这边。应红英左右瞧罢,点了点头。
白拾英眼色一领,三人穿堂过院,来到一处黑暗无人的墙根。许见三一扯应红英的胳膊,将她抵在墙上,道:“弟妹,下半册呢?”
应红英背上硌痛,皱眉道:“瞎使什么劲哪!人家没给我送来,我哪有东西给你们?”
许见三道:“那他什么时候送来?”
应红英拍着衣裳道:“我哪知道?也许三五天,也许隔俩月,总得看看事情平息了再说。”白拾英冷冷道:“再往前走,咱们可要分道扬镳了,嫂子,你得给我个准信儿!”应红英道:“急什么的?我也得等人家不是?你们就先照上半册的练,不是一样吗?”
许见三阴恻恻地道:“这上半册的内容,很多东西都在盟里公开过了,下半册才是秘密核心!”
白拾英也道:“不错!你母子怕盟里追查,我们可没退盟的必要!和你联手冒了多大的风险?只为个上册,毫没这个必要,你可别想这么轻易地就把我们糊弄过去!”
应红英媚然一笑,手在白拾英胸前摸了一把,道:“哟,白师弟,怎么跟嫂子说话呢?这么凶啊?”白拾英心头一跳,半身发酸,有些支支吾吾。许见三道:“小白,你别上了这婆娘的当!咱又不是那两个老童男,什么样的女人弄不着?什么样的婆娘没见过?”白拾英一听,面容立肃:“说的是!嫂子,再不给个交待,休怪小弟动粗了!”
应红英笑道:“你有多粗啊?你动啊,你动啊,动动让嫂子瞧瞧。”
许见三一捏她胳膊:“别废话!下册在哪!”
“咝——”应红英疼得吸口冷气,猛一甩手,冷哼道:“好,我告诉你们,姑奶奶向来说话算话,岂能自削脸面【娴墨:小点题】?东西没有就是没有,有了,决不会少了你们的!那人和我向来单独联系,你们若是伤了我,这下半册今生便是休想!”
白拾英和许见三相互瞧了一眼,都有些无奈,露出怏怏生恨的表情,对个眼色道:“走!”按剑并肩离去。
眼看二人走远不见,应红英抱起肩膀,鼻中冷哼,轻轻啐了一口,低低道:“呸!跟姑奶奶来这套!”拢着头发拧着身子,回奔自己那院。
片刻之后,墙头上缓缓升起半个脑袋,左右瞧瞧无人,一长身翻了进来,轻轻落地,隐于暗影,正是常思豪。
他纵马驰出城后向南疾行,一路遇上行人便打听。泰山、衡山、嵩山三派人手不少,又都佩剑悬刀,特征明显,很快便摸准了方向。追到这镇子打听到他们住进了此店,便将马拴在别的店家,借着夜色偷偷潜来。武林人谨慎,门口各处都有三派的望哨,他好容易寻到这处没灯没火的墙根,正准备跳进去,听到脚步声近,说话声起,赶紧屏住了气息。没想到竟是应红英、许见三和白拾英这三人回避着自己的门人弟子来此密议。【娴墨:光明正大不躲人,不会教人听去】此时他在暗影中寻思:“看来连郑盟主都猜错了,许、白二人并非受了蒙蔽,相反也是同谋。他们似乎是为了什么书册才帮的应红英,应红英又说什么‘你们先照上半册的练’,这么说来,这书册定是记载武功的秘籍一类了。而许见三又说什么这上半册内容‘在盟是公开过’,难道……”他心中一震:“难道是《修剑堂笔录》?”【娴墨:光是二位老贱客的事便把大阴谋解释开,岂不让人丧气?大风云只落小雨点,便真成俗笔矣。故此处接上《笔录》,方为正文。】当初郑盟主可是说过,《修剑堂笔录》是诸位剑家们武功智慧的结晶,其中一些内容都在盟中公开过,但由于果道七轮心法部分的不完善,所以需要有人帮带着练才能过得去关,那么这部分,会不会就是他们说的下册?听他们这说法,似乎还有一个人拥有这笔录的下半部,要交给应红英,再分给许、白二人,作为退盟之事的酬谢。这个人,会不会就是盗笔录的人?难道他才是整个事件的主谋?
一时也来不及细想许多,他从暗影中悄悄移出身子,向应红英走的方向摸去。
来到她住的院子之外,刚想闪身进去察看,就听脚步声响,赶忙贴身墙后。只见桔光染地,有泰山派服色的弟子提一盏灯笼从前路经过,进至院中,向屋内禀道:“师娘,掌门,外面有百剑盟使节求见,递了个纸条,说是给您看了便知。”
常思豪登时一怔,心想:“郑盟主怎么派人来了?”只听屋门轻响,有人走了出来,到院心停步片刻,“咦”了一声,似是看过了纸条。跟着步音又走回去,屋中响起一阵低低耳语,最后应红英放大了声音道:“让他进来吧。”那泰山派弟子道:“师娘,要不要设剑阵布防?”应红英道:“不必了,这是自己人。”
那泰山弟子应声而出,不多时领来一人,常思豪在藏身处偷偷瞧着,只见那人穿着青色交领衣衫,压熨笔挺,外披环羽黑色斗篷,头上暖帽压得极低,斗篷在环颈处的羽毛又多又密,挡住了多半张脸,一走而过瞧不清面目。心想:“应红英的‘自己人’,那岂非是百剑盟的叛徒了?是了,若非是有内鬼,又岂能弄得到《修剑堂笔录》?”
泰山派弟子将这人送入院中便即退出,听得一声门响,似乎那人进到了屋中。
只听应红英“咦?”了一声,颇含戒惧,隔了一隔,又笑了出来:“嗬,吓我一跳,敢情是戴了这劳什子!我还以为不是你呢!”
那人嘿嘿一笑:“不是我,还能是谁呢?”
一听这人声音,常思豪登时心头篷篷乱跳,忖道:“是他?怎会是他?”想要爬墙探看,又怕被人发现,只好硬生生忍住。
只听应红英责怪道:“你来这么早干什么?老许和小白跟我们还没分开呢,这多招眼?”那人笑道:“怎么,你泰山派要吃独食儿么【娴墨:红英之心被人识破。其心其行,实为自削自脸,侧点题。】?这样不好吧?”常思豪听了这一句,心中大确:“是他,是他!不会错的!这声音是‘假袁凉宇’!原以为大海捞针,再无寻他之日,没想到今天居然撞上门来!”
他手心一阵发潮,向腰间摸去,身上却没带着兵刃,只听管亦阑低低地道:“什么好不好的,别废话了,三大派退盟成功,剩下那半部《修剑堂笔录》呢?”
那人的声音道:“在这儿……”
屋中微静,忽然“呃——”地响了半声,跟着“扑嗵”有人倒地,同时管亦阑嘶声吼道:“娘——”声音骤断,“啪啦”门声响起。
常思豪急窜入院,只见屋门大开,假袁凉宇已经踪迹不见。应红英倒在血泊之中【娴墨:“英红艳舞知春尽”也,应前文诗。】,一张俏脸从左腮到右眉锋被斜斜削去了半边【娴墨:实点题。此书往往一处刮开,八处抽奖。笑】,管亦阑从床上跌了下来挣扎着,两手捂着咽喉,目眦欲裂,鲜血从指头缝中迸窜如流,眼见也是不活了【娴墨:“好梦阑时我亦哭”也。】。常思豪哪还顾得上他们母子,紧跑几步身子一跃上了房坡,拢目光察看,只见夜色之下,一道黑影正在屋脊间掠动,起落如捕鼠之蝠。
幸而正值过年期间,家家户户挂满红灯,光线从屋檐、天井处升起来,纵是一掠而过,身体斗篷也会被勾出淡淡轮廓。常思豪瞧得清清楚楚,急不容想,一拧身追了上去。【娴墨:思当时场景,脚下黑色板块缝隙中尽是红光,窜行其间,真有在熔炎火地裂缝中行走之态,看得人心亦如火】那假袁凉宇也是脚下奇快,发现有人在追,又将速度提了一提,不多时便出了镇店,窜入荒野。
此时月华天漏,清光纤丽如洗,了无尘隔,旷野之间积雪未化,无树无遮,两人似闯进了一个只有黑白两色的世界。【娴墨:心热如火时,颜色一转,直如坠下寒川】距离愈来愈近,假袁凉宇显然察觉到追踪者的轻功高过自己,不住向后射出暗器,常思豪左闪右避,速度有所减缓,因此便总是差上一截,心中不由得暗暗起急。
不觉间距离镇子已然相当遥远,前面一条冰封之河拦路,过河再有不远,便是连山的荒林。假袁凉宇沿冰河而行,刻意放缓脚步等常思豪追近,听音判位,猛地一拧身,斗篷甩起打脸,一剑自后挺出——常思豪见前面荒林连山,心下正急,却见假袁凉宇速度慢了下来,以为此贼力衰,便加劲愈追愈近,张手刚要去抓,忽然斗篷挂风抖起直向自己脸上削来,他赶忙向后一仰——剑尖却从斗篷之下透出——他大急之下,正好身子也仰到了极限,本可以逆行鬼步跌避开,然而这一避,只怕便让这贼逃了。他牙根一咬,脸上皱起狠色,下颌猛地一收,上身生生勾回,腹向后坐,两臂抡开,双拳如抱,向刺来的长剑击去——间不容发,只听“铿呛”裂响,常思豪两只拳面一左一右,交错合击在剑脊之上,将长剑击得断成三截,刃片崩飞!
那假袁凉宇哪见过如此泼命打法?惊得眼也直了,只见皎白月光照在常思豪脸上,那立起的剑眉仿佛正往自己心里扎来一般,他惊声道:“小辈,是你——”
话尤未了,就觉眼前顿暗,一只钵大拳头裹风而来,“砰——”地一声,正砸他鼻梁骨上,将他打得呼吸一闷,腮帮起鼓,两耳里就像放了个炮仗,一个跟头扎在冰上,向河心哧溜溜滑去,断剑撒手。
在滑动中他两手在胸前乱扒,大张了口,刚刚抽进半口气来,常思豪已经在冰面上打着滑触溜儿追至,近前来身往半空起跳,抡起挂血的拳头,一个大弧“啪——”地正削在他眉心骨上,登时“嘎啦”冰层裂响,将他半个脑袋都凿进了冰河之中。【娴墨:削脸结束。以应红英三番引逗,正题实在此。】他原在冰上滑动,脑袋这一扎进冰窟窿里,身子随着惯性也往里滑,常思豪赶忙一把扯住,拉着衣服将他揪起,提拳还想再打,只见这假袁凉宇左眼珠已被打得冒了出来,贴着绺头发,此刻正搭在烂鼻子旁边,血水和着冰水滴滴嗒嗒往下淌,被风一吹,这眼珠已经冻得和脸皮粘住了,嘴里也都是血沫子冰渣子,有出气没进气。常思豪心知不好,赶忙提着他走上岸来,寻了根草棍给他插进鼻孔里,又掏了嘴里的东西,摆成侧躺姿势。观察一会儿,总算是恢复了点呼吸。【娴墨:红英言中不肯自削脸,干的却是自削自脸的事,于是被人削去半边脸,是言行不一,结果反应,此人想用剑削小常的脸,却又被小常用拳头削爆了脸,是言行合一,因果逆转。言行一致和言行不一致结果都被削,可知脸之命运,全在自己做的事上,事做好了,方才有脸,事做差了,脸早晚教人削也。】常思豪想到大仇得报,胸中真是无限欣喜,瞧瞧野旷无人,捉腰带提起他,顺原路往回走寻找官道。行不多时,只见远处一马扬蹄,向自己直冲而来。【娴墨:惯例又玩悬念。倩削夫斯基快把脸也伸过来,给你5秒钟,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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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怕是这假袁凉宇的伙伴来助,单手抠了他颈子静立以待。{免费小说}
蹄声切近,马上白衣人翻身跳下,叫道:“大哥!”扯下了掩颈的风巾。
常思豪一愣:“绝响,你怎么来了?”【娴墨:绝响着白衣,正是西金之白虎。】秦绝响笑道:“总在屋里太闷,我也出来溜溜马呗!你怎么在这儿?那三派人呢?”
常思豪知他在京师每天睡觉都不安生,却肯单人独马寻出城来,这份关切自己怎不明白?心头暖起时又即刻想到正事,道:“先别说那些了,绝响,杀你大伯的凶手在这儿!”一松手将人扔在地上。秦绝响一呆:“他就是假袁凉宇?”柳叶眼一立,提拳过来,揪了他衣领刚要打,一瞧他这模样,登时吓了一跳,脚下一偏险些坐在地上。退开半步细瞅瞅,又乐了,抬头笑问:“怎么这么惨?”常思豪道:“我手重了点。你还是别打了,很多事情还要在他身上查问。”
秦绝响有些懊丧,瞅着这假袁凉宇嘬着牙道:“他妈的,仇人在眼前还不能打,这多憋气?”忽然灵光一闪,从怀中摸出柄小刀,上前割了他的手筋脚筋,得意一笑:“哎,这东西出血少,也挺享受的。”
假袁凉宇本处于昏迷状态,身上这一受割,便醒了过来,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眨右眼瞧见秦绝响,登时一惊,腰脊一挺,弹身站起,可是脚筋已断,撑不住劲,身子一软便又跌跪于地。
秦绝响笑道:“咦,你这是在玩儿摔娃娃吗?”
假袁凉宇抬臂见自己手筋也被挑开,知道武功已然全废了,脑后脖筋与脚筋连通,底下一断,上面也是晃晃荡荡,直不起颈。他歪着脑袋悲愤地道:“没想到今日栽在你们两个小辈之手……真是岂有此理……”
秦绝响一怔,道:“咦?这声音怎么这么熟?”
常思豪更是一愣:绝响应该从未见过假袁凉宇,怎么会熟悉他的声音呢?
秦绝响伸出手去,点了假袁凉宇的穴道,拨开他脸上冰湿的乱发,只见他左眼球挂着像个铃铛,满鼻口都是血污,瞧不清楚。秦绝响皱了皱眉,解开裤带,一泡尿撒过去,冲算把他这脸冲得干净了些,假袁凉宇直气得哇哇暴叫,却也无可奈何。
秦绝响仔细观察着他的面貌,一捅常思豪,道:“大哥,你瞧他像谁?”
常思豪打起火摺,拢光照看,仔细辨认了好一阵,不由得也是怔住,喃喃自语道:“这……这不是点苍派那个夏增辉么?他怎么会是百剑盟的叛徒?”
秦绝响奇道:“百剑盟的叛徒?这又是哪儿挨哪儿啊?”
常思豪也觉难以索解,白天在寺里,自己听到他的声音便觉熟悉,可是瞧见那张老脸,听他再拍起老腔,便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了。忽然击掌道:“对了,此人擅长乔装易容,他当初不就扮作了袁凉宇么?肯定戴了人皮面具。”
秦绝响也想到了此节,点头道:“不错不错。咱们把他这面具揭下来看看。”他由于嫌尿脏,所以拿了那把小刀,到发际之侧比比划划,准备切割。
夏增辉大叫:“别割!别割!这是真皮!”
秦绝响哪管许多?一刀下去,血立刻冒了出来,他很惊奇地道:“咦,能冒血?这脸做的,还他妈挺真!”又继续加力。
夏增辉疼痛难忍,鬼哭狼嚎地道:“当然是真!这就是真脸!我本来就是夏增辉,干嘛还要装?住手!快住手!”
常思豪感觉不对,赶忙把秦绝响拦住,移火光仔细观察,刀口处皮肤已被翻起一点,血流如注,确是真皮。心想这人常在伪装之中,行动作派能乱假为真,但总会带着些与身份有关的物品吧?想到这便伸手到他怀里去摸,掏出东西都扔在一边。
秦绝响在旁用小刀拨拉,只见这些杂物里面有几个药瓶、一把火摺、散碎银两,都是江湖人必备之物,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蛇皮袋,打开一看,欣然道:“在这儿了。”一抖手都倒在雪上。
常思豪回头看去,雪地上是几片人皮面具,他捡起一片,便搁在夏增辉脸上比量,找了半天,并没有像袁凉宇的,问道:“袁凉宇的面具呢?”
夏增辉道:“谁是袁凉宇?”
常思豪见他那一只眼里满是惊奇的样子,不像是装的,心里便有些画魂儿,忽然想起一事,将他衣领往两边一扒,只见他右肩峰有一条极大刀疤,正是自己当初所劈【娴墨:第一部大风暴来时所伏,应在此】,哪还有假?又在他腿侧摸出那根黑色四棱短刺来,甩手往雪里一掇,怒道:“你还想挨揍是不是?”
那大拳头只在眼前虚略一晃,夏增辉便打哆嗦,知他瞧人就跟尸体一样,下手是真黑。赶忙道:“用完了就扔,谁还留着它?等着被捉时当证据么?”
常思豪心想这肯定是没错了,敢情这假袁凉宇是个老头子,怪不得那时候一怒极起来便骂人“小辈”【娴墨:点苍在云南,所以有“吸魂蛄”这类东西,但这小虫来历,陈胜一知,小常不知,故此处作者不写。翻第一部前文,说此虫产于滇南之地,已是伏应一笔在先。】。然而此刻脑子里问题太多,盯着那些人皮面具,一时想不出该问什么才好,忽然意识到雪地上并无书册,便问:“修剑堂笔录呢?”秦绝响一听眼睛亮起:“大哥,他有《修剑堂笔录》?”
夏增辉定了定神,有了底气,冷冷一笑:“想要笔录,便赶快给爷爷接筋治……”这最后的“伤”字还没出来,秦绝响飞起一脚正踹在他脸上,将那吊在外面的眼珠踢了个爆。夏增辉虽然穴道被封,居然疼得“嗷——”地一声崩起身来,又重重跌在地上,浑身上下不断抽搐,花的白的,汁水糊了个满脸。秦绝响骂道:“你他妈是谁爷爷?”
常思豪蹲下身子道:“你落在我们手里,活是不要想了,一切照实说,便可少受折磨。”
夏增辉缓了半天气,切齿道:“横竖是死,你们休想从我身上套话!”说着口唇一动——“要咬舌!”
间不容发,秦绝响抡起腿来又是一脚——夏增辉脑袋被踢得一歪,带起身子打个滚又翻过来,半侧脸朝地,嘴唇已连腮撕裂,一口血标出来红中有白,满口牙下来十五六颗。
好半天,他终于喘过一口气,胸脯子一抽一抽地上下忽扇,一只眼里淌泪,一只眼窝里淌血,嘴里含着血沫子呜哝呜哝地道:“别打了,给,给个痛快……”有了哭腔。
常思豪把他揪起成坐姿,道:“你倒底是什么人?怎会有《修剑堂笔录》?”
夏增辉软软地由他揪着,彻底放弃了抵抗,有气无力地道:“我叫夏增辉,是百剑盟安插在点苍派的人……”常思豪登时心里一翻。只听他又道:“《修剑堂笔录》,我只见过上册。把它……转交到应红英手上,为的是……让她拿这东西去诱说衡山、嵩山两派……共同退盟。”常思豪问:“笔录上册是哪来的?”
夏增辉喘息良久,道:“是……是荆大剑给的。”
常思豪道:“荆问种?”夏增辉无力点头,合了合右眼皮,叹道:“荆理事……对盟中现状早不满意,决心打破修剑堂的壁垒,恢复韦老剑客时的旧况……大家都退了盟,试剑大会办不下去,盟里就会被迫作出改变……”秦绝响捡起那四棱黑刺,在他腿上一戳,骂道:“你他妈若是百剑盟的人,为什么装成袁凉宇上山西?又是怎么杀的我大伯?”
夏增辉似乎已经被打得麻木了,被刺之后呆了一呆,忽又惊叫道:“刺上有毒!快给我解药!给我解药!”秦绝响笑道:“咦,怎么这会儿你又不想死了?”夏增辉道:“这点毒剂量不致死,却刚好让人半死不活,比死还惨!”秦绝响从雪里抓起那几个药瓶问:“哪个是?”夏增辉道:“那瓶黄的是!”秦绝响手一松,其它几瓶落地,剩了那瓶黄的在手里,往怀里一揣,道:“我看一时还死不了,问了你什么赶紧说,这是你的毒,你自己总知道厉害吧?”
毒素开始走窜,夏增辉疼得脸上肌肉直抖,忙深吸了口气,快速道:“聚豪阁本来就是我盟最大的威胁,先挑起你们的争端,打个两败俱伤,我盟出手才更有胜算。只是没想到你们打了一场又和解了,我们这才出下策趁虚奇袭,为的是给聚豪阁栽赃。因为用盟中人手容易漏白,所以召集的都是潜伏在外面的好手。拿我来说,我隐藏在点苍派里,只是个没名的侠客,谁也不知道我武功高强、深藏不露。干了什么坏事,也怀疑不到我头上来。”
常思豪皱眉道:“这些又是谁的策划?也是荆问种?”
夏增辉道:“是郑盟主。”
常思豪怒道:“放屁!”
秦绝响咬牙切齿:“我就知道老郑这帮人不地道,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卑鄙!”常思豪忙道:“绝响,你别轻易相信他,这人擅长乔装易容,是个老骗子,说出话来未必是真!”只见夏增辉厉声道:“我说的是事实,你自己不愿相信,可别来怪我!”常思豪抡拳又要打,秦绝响拦道:“大哥,你好好想想,进京之后,老郑和你是挺客气,可是哪教了你真东西?他那情意都是虚的!老荆笑里藏刀,更不是好饼!这帮人在京师跟官员们打转儿,表面乐呵呵,背地动刀子,再正常不过!”【娴墨:不怪绝响多心,江湖实如此。】常思豪目瞪如铃,一对铁拳捏得骨节生响。想那时自己与郑盟主对坐喝粥,彻夜长谈,所说所讲,什么剑家宏愿,治国良方,难道是假的?
“百剑盟乃藏污纳垢之地,盟中尽是狼子野心、下流无耻之人,廖某羞于与之为伍……”
——若真应了廖孤石这话,那百剑盟其言其行,实是让人齿冷之极——不会的!决然不会!【娴墨:牙为骨梢,长在嘴里,真冷时,能冷透整个人,夏增辉牙吐一地,是齿冷到家了,却未必比小常之冷更深.】此时夏增辉愈发痛苦,又无法咬舌自尽,不住哀求索取。常思豪冷冷道:“解药可以给你,甚至我可以饶你一命,不过,我要你当面去跟郑、荆二人对质,你干不干?”
夏增辉那一只眼里有些犹豫,问道:“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去?”
常思豪道:“回城就去。”
夏增辉迟疑道:“你真能饶我?”
常思豪道:“常某向来言而有信。”
夏增辉道:“好!”
常思豪使个眼色,秦绝响将黄药瓶掏出来打开盖子,倒一些在掌心,问道:“吃几颗?”夏增辉盯着那药丸,道:“半颗。”秦绝响捻起一颗凑在嘴边,正要去咬开,忽然眼神一煞,骂道:“他妈的!当老子是大孝子么?凭什么他妈伺候你?奶奶个腿的!”把药丸扔在他嘴里,道:“自己咬!”夏增辉恨怏怏地,嘴巴歪来拧去。他牙齿几乎掉光,须得努力尝试着找两颗上下能对得上的来咬才行。
常思豪哪有闲心等候,将他腰带一提,道:“咱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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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华楼内空空荡荡,桌面收拾得干净整齐。[`小说`]众宾客们散了多时,伙计们也早都领赏回了家。
马明绍在柜台后核对着账薄,忽见常思豪提着个满身血泥的人,“扑嗵”一声扔进来,登时吓了一跳。
秦绝响在门口脸色阴沉:“通知陈志宾,让火铳队化整为零,两刻钟后【娴墨:一刻钟这个单位,今人仍多沿用,其实纯是古制,一刻是十四分多一点,约十五分钟,两刻就是半小时后】,在百剑盟总坛外集合!”马明绍满目惊疑:“少主……”秦绝响眼睛一瞪:“办!【娴墨:绝响虽在盛怒下,但换知仇人是东厂,绝然不会如此雷厉风行。原因盖有三:一、百剑盟再强,仍是江湖门派,对付江湖人,不比东厂这官府有畏忌。二、百剑盟今天出事了,三派退盟,声誉大受折创,管亦阑都敢碰,绝响更有胆气碰一碰了。三、绝响今非昔比,一有官皮在身,二有大哥这“侯爷”撑腰,不独是昔日秦家之少主而已。三个主因之外,还有一因,就是趁热打铁,否则小常之心不坚,将来和郑盟主穿一条裤子,对绝响接下来在京展开动作十分不利。】”马明绍道:“是!”撇下账本,转身出门。
陈胜一过来道:“这是谁?”
常思豪道:“假袁凉宇。”陈胜一吸了口气,托起夏增辉的下巴瞧了瞧,眉心纠结:“夏老侠客?”秦绝响斜了他一眼,侧头道:“大哥稍等,容小弟更衣。”说罢转身上楼。
常思豪把事情简说一遍,道:“我们到百剑盟去与他们对质,若是事情属实,便跟他们拼了!”陈胜一呆了片刻,忽然道:“小豪,你上当了!这夏增辉若真是百剑盟的人,又怎会杀申远期?”
常思豪听得一愣,就见夏增辉呵呵笑了起来,道:“外人看我盟是铁板一块,其实内中也有派系。申远期是元部的人,跟洛承渊、洛虎履叔侄是一体,他们的根子是北方玄天大剑洛承空。百剑盟二洛以武功冠领全盟【娴墨:父辈占强,只虎履一人是短板。廖孤石不走,虎履更上不得台面。魏凌川明显依附于洛家。小川是谁儿子?十大剑中只一个姓魏,那就是魏孝光,此人又是谁?贾旧城家的舅爷。那就是贾家娶了魏家的姑娘,魏家贾家这是一派亲戚。这样一来,二洛、魏家、贾家串连起来,这是一大派。泰山派巧使唤贾旧城,退盟的牌一打出来,贾就傻了,衡山、嵩山两派和泰山派一样,几代不出人才,抢不上修剑堂这槽子,这是不得志的一派。荆问种属于草根上位,爬到最接近盟主的位置,说话办事和郑盟主配合得相当好,他属于郑盟主的亲枝近派,郑荆算是一家,荆的表妹嫁给廖大剑,有廖家在修剑堂,等于内外都有人,这是掌权得志的一派,但他们后继无人(小雨毕竟是女孩家),所以廖孤石身上其实承受着很大的期待,荆问种说“不愁给你安排一个美好的未来”,是有指向的,就小虎那样,以后用小石头挤掉他接元部总长,绝无问题,杀死亲妈的事,在荆问种这边不算事,太容易摆平了。高扬没事挑逗洛虎履,是替自己的玄部总长出头,可知玄部童老和洛家不对付,可是这童老掌握盟中经济,元部搞作战,作战的和搞后勤的不对付,百剑盟的战力必受削弱,他们这帮人都到中年,再往上,也熬不进修剑堂了,又没有亲戚在修剑堂中,又没见什么后辈有出息,但他们是这样:你们掌握武功,我就掌握钱,没事挑动你们闹,属于闲逗气的一派。这数一数,就已经有四派了。写一可以写二,写三可以写四,再多则赘,故作者省了其它的,以点代面,有这几条人脉关系,也可知百剑盟内部如何之乱了。家大业大,都不好管,这是常情。郑盟主又要对付外头,实现剑家愿景,又要平衡盟里各方关系,事务繁多,很不容易,也正是对于裙带关系的头疼,才让他一见到小常就想到种种拉拢谈心,盖因这个人利用好了,绝响这边能安抚住最好,否则聚豪阁再上来,他就真手忙脚乱捂扯不住了。】,对荆总理事的地位大有冲击,我既然有这个条件除去他们一条膀臂,机会放在眼前,又怎会不动手?”
常思豪冷冷道:“你今天替荆问种办事,自是他这派系的人了?”
夏增辉道:“正是。”
此时秦绝响换完了官服官靴【娴墨:换官衣就是办公务,受伤就是公伤,敢对公人动手,就是对官府动手,那就是造反。绝响盛怒下,心思依然老道,是回来路上就谋划定了。】,正从楼梯走下,常思豪扬头道:“绝响,咱们上当了!”
这一下把夏增辉也听得愣住。
秦绝响步子一缓:“怎么说?”常思豪道:“在山西的时候,我在林中遇上申远期伏击廖孤石,当时听廖公子说他始终不是甘居人下之人,可惜跟错了荆问种。这说明,申远期是荆问种这一系的人,可这姓夏的却说他是元部二洛的人,显然都是编造!”
秦绝响神色未动,夏增辉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常思豪道:“你的谎言已被拆穿,还笑什么笑?”夏增辉道:“我笑你这黑厮头脑简单。”常思豪道:“你死到临头,却还嘴硬!”夏增辉冷笑道:“廖孤石一个小毛孩子,喜欢独来独往,凡事只看个表面,哪懂什么派系?二洛让申远期假意投效我们,荆理事早就看出来了。盟里的人事错综复杂,岂是你这板刀汉所能想见?落在你们这两个饭桶手里,是该着老子倒霉!来,就给爷个痛快吧!”
常思豪脸色一凝,又沉默下来。百剑盟里的派系问题,可真有点难说,当初自己初到京师,于弹剑阁中,高扬便撺掇洛虎履和自己动手,长孙笑迟也曾说到过因二洛在上压着,高扬无法出头,所以只屈居一剑客之位。当时都没感觉什么,现在想想,显然他这是与二洛不和。洛虎履在行步中输手,又抽剑逼自己比兵刃,本来他盟里人应该劝住,荆问种却又加以鼓励,这又难道不是想看二洛的笑话?既然这些派系、斗争真实存在,那么申远期之事,也并非没有可能。
秦绝响紧走几步一扯他胳膊,声音转低道:“不是百剑盟的人,他能拿到《修剑堂笔录》【娴墨:对】?不是他去灭我秦府,我大伯头上会有那十字窟窿【娴墨:确凿之极。】?大哥,现在他还没回去交令,盟中定无防备,咱们冲进去打个措手不及,灭了他这总坛,树一倒猢狲就散了!如今兄弟身上是官衣,大哥您是皇王御弟、一国的侯爷,哪个敢来造次【娴墨:可知上批不虚。】?到时候百剑盟一倒,这京师,就是咱的了!”
常思豪惊目瞧他,半张着口说不出话来。
秦绝响一摆手:“老陈叔留守,其它人跟我走!”【娴墨:刚才压低声音,正是不想让陈胜一听见,否则又多一拦路的。】月冷风凝,夜幕下的京师红灯点点,炫然静如星海。
宽街上黑影流窜,这些人满面涂黑,身背火铳,臂装连弩,腰缠飞爪,肋掖镖囊,靴藏短匕,斜挎长刀,全副武装,行动起来居然声息皆无,在陈志宾的旗语指挥下,齐刷刷聚向一个中心。
在与百剑盟总坛尚有约百步距离时,令旗一落,人影顿时全部消隐无踪,若仔细看,他们并非停止不动,而是在暗影中缓缓前摸,步似虫蠕。
秦绝响在六名精英铳手护卫下,从黑街里现出身形,一张小脸月光下半明半暗,森然如鬼。马明绍贴耳报来:“禀少主,一切就绪。”秦绝响夜花偷放般一笑【娴墨:笑容阴深之至,非延时摄影拍不出来】:“跟上。”抬头挺胸、稳稳当当向百剑盟总坛正门踱去。
门卫一见有小个子官员腿迈方步闲闲而来,都有些纳闷,仔细瞧时,立刻便认出了是秦绝响,往身后再看,常思豪、马明绍等更是熟悉,赶忙下阶相迎。一人施礼笑道:“原来是秦少主,您这穿官服的模样,还真叫人有些不敢认了。如今您做了千户大人,咱们可得给您道喜呢。”秦绝响笑道:“咳,我这叫什么官儿,尸位素餐而已!今儿个牛犊儿拜四方,我都快成兔儿爷了,要想混得下去,还不得靠四方朋友的支持嘛?来呀——”身后马明绍微笑闪出,从怀里拿出两个红包,哈腰递上。
那两个门卫连连道谢,低头伸手接过。直起腰的时候,就觉后脑被硬物顶着,侧眼回瞄,竟是黑洞洞的铳口,登时颈子一僵。
“秦少主,这是……”
秦绝响一笑:“这大过年的,都图个喜庆,听说人头炮仗最响亮,两位想不想听啊?”
两人眼睛发直,赶忙摇头。
秦绝响遗憾地道:“这样啊。我向来不喜欢强人所难,别人给我脸呢,我也一定让别人过得去的,两位,我郑伯伯这会儿在不在?可否告知一声啊?”一人颤声道:“在,盟主在弹剑阁,与众剑议事。”秦绝响问:“多少人?”那人道:“玄元始三部剑客都在,一个不少。”
“哦……”
秦绝响眼皮微合,拉起长音:“走着。”小靴一抬,当先进门。常思豪提着夏增辉随后跟随,马明绍手指连点,紧步疾追,二守卫中指颓然瘫软,未及倒地,早有武士架住拖走。
陈志宾令旗一挥,众铳手贴墙而来,无声潜入,过央坪绕廊穿院向东,檐间走水般迅速向弹剑阁作钳形包抄。
来到东院,铳手散开,前蹲后立,交错站作双排,举铳向前瞄准,动作整齐化一。常思豪抬头瞧去,只见弹剑阁一二层间一片黑暗,三层一隅有灯光射出,芒连星宇。
秦绝响小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心想你盟里人仗着武功盖世,便疏于设防,在江湖上如此妄自托大,那可怪不得别人。武功再高,剑术再精,又岂能躲得过老子的火器?
他向身边六名精英铳手低嘱:“一会儿我来喊话,只要发现哪处窗纸捅漏,或郑天笑现身露头,你们立刻瞄准,将其击毙!”
常思豪一听忙道:“你怎这般着急?总要先对质过再……”
忽听阁中传来朗朗笑声,有人道:“是绝响和小常么?两位贤侄深夜到此,所为何故?”是郑盟主的声音。
秦绝响笑道:“郑伯伯,小侄有些事情正想找您商量,另外还带了位您的老朋友来,您瞧瞧,还认得他么?”六铳手都举铳瞄准,屏住了气息。
三楼上那灯窗丝毫未动,郑盟主的声音道:“呵呵呵,既是谈事情,何必带这么多铳手来围呢?你把那位朋友,带到阁上来吧。”
秦绝响心知事泄,恨声喝道:“郑天笑!你休在那里装模作样!今日老子就要踏平你的百剑盟,要你知道知道小秦爷的厉害!”
阁中沉默一阵,忽听“嘎啦啦——”绞链声响,地面为之震颤,弹剑阁楼体微微一错,紧跟着竟然旋拔向上升起,四周八面微尘散落,楼基底部竟然现出一圈方形窗洞,同时里面响起一阵钢砧相碰、轨道轮滑的金属声音,一只只海碗大小黑洞洞的炮口伸了出来。
楼基分为八面,每面四门火炮,合计三十二门,炮口罩定了所有方位,一旦开火,秦家全员必死无疑。
常思豪听到那钢砧相碰、轨道滑动的金属声时便觉熟悉,猛然想起,和洛虎履行步时,自己因怕撞伤他,将劲力打在了脚下,楼体一晃,便是出现了这种声音。当时自己怕哪里有内伤,体察着自身状态,未曾留心,现在想来,大概当时便是震颤到了这些火炮,使其在轨道中产生了些许滑动之故。
秦绝响感觉脑袋呜地胀大起来,两个眼珠打了压般黑疼,耳朵里嗡嗡作响,一时什么也瞧不见、听不清【娴墨:惯用火器,是知火器厉害故,又是大仇难报,绝望至极故,其目色之惊,又与小常惊目不同,却都是点题语】。众铳手们见少主如此,也都慌了神,彼此左顾右盼,不知如何是好。
弹剑阁上刹那间灯光全亮,如塞满火炭的铁笼般金红交错,映得所有人虚起了眼睛。洛承渊的声音道:“秦家人等放下火铳,可予免死!否则大炮一开,纵使你是神仙妖怪,也要片骨无存!”
众铳手呆了一呆,吡里啪拉扔铳于地。秦绝响大怒:“捡起来!都给我捡起来!”往怀里伸手一掏,拔出手铳就要打人,常思豪赶忙扔了夏增辉,剪臂将他拢住,喝道:“绝响,不可!”
“啪——”
三楼灯窗大开,郑盟主和荆问种露出半个身子。【娴墨:两人实实一体,故现身也一起现身。】秦绝响泼声骂道:“有种下来和小秦爷决一死战!这算什么本事!”
荆问种笑道:“剑家无所不通,无所不至,土木之学当然也算在内,这弹剑阁旋转炮基,便是我早年一份不成熟的习作。贤侄也颇爱机关簧巧,不知觉得此设计匠心如何?”
听他语带嘲讥,常思豪心里顿生反感,联想以前每每看他似春风化雨,如今细辨细思,那些倒更多是用软话磨人,以达到他自己的目的。或许绝响真的对了,或许真是自己不经世事,太容易交出自己——忽听“哧拉”裂帛声响,原来是夏增辉肘膝并用向前爬去,扯破了裤子。
只见他猛地扬起头来,大张血口嚎道:“盟主!我有大事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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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增辉满脸血污,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饶是灯光明耀,在楼上也看不真切,由于没了牙齿,说话声音也含糊不清,然而毕竟上午还曾在白塔寺见过,郑盟主似乎找到了印象,问道:“莫非是夏老侠客么?有事请讲,何言禀报二字?”
夏增辉伏地大声道:“盟主!秦绝响狼子野心,见今日三派退盟,便和他手下人在一处密议!说我盟如今分党结派,裙带勾连,乱七八糟,必然一触即溃!值此良机,何不灭了他的总坛,给他来个树倒猢狲散!他还和那姓常的说,说自己是官衣在身,姓常的是一国侯爷,以后江湖武林谁敢动他们?我盟一倒台,这京师便是他们兄弟的天下了!然后便策划如何进攻总坛,我本来去给他贺喜,结果偷听到此事,正要回盟禀报,却不慎被他抓住,灌下了剧毒!现已毒发深入无药可救,盟主切勿顾念于我,速速开炮!”【娴墨:绝响对小常之言,是低声说,为避免陈胜一听见。{免费小说}夏增辉也必然听不见,可知刚才一番话全是他自己编排出来,竟与绝响所言几乎不差分毫,识人之精准、思维之机敏可知。】他说到此处,侧身勉力扭回脸来,用剩下那一只眼狠狠盯着秦绝响和常思豪,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狰狞的冷笑,忽然身子一挺,倒了下去,微微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一股黑气迅速在他脸上漫延开来,显然是剧毒扩散的征象,秦绝响见了不由心中大奇大怒,两眼如刀,向身边左右刮扫,马明绍见他怒火强极,惊得退开半步道:“属下可没碰过他。”
常思豪心知马明绍确实没接触过他,而这夏增辉身上的东西又早被自己掏空了,那这毒就来得蹊跷之极了。近前仔细瞧去,只见夏增辉嘴角有淡淡的绿液流出,掰开下巴一看,口中是一颗被牙床压破的黄色药丸,绿色液体便是在药丸之中淌出。
秦绝响登时明白,看来这厮被四棱黑刺扎了以后,不堪折磨,要的其实不是解药,而是剧毒,想要一死解脱。自己给他药丸时问他吃几颗,他回答说半颗,一旦自己替他咬开,也就中毒身亡了。想到这不禁一阵后怕。觉得此人心机,实在深不可测,骗起人来竟不露半点痕迹【娴墨:察颜观色就把你看透这本事更厉害,没意识到么?】。
弹剑阁上一片哗噪,诸剑涌在窗边,见夏增辉被迫害成这般惨状,又死得如此痛苦,一个个都怒火雄燃,纷纷喊道:“秦绝响早怀叵测,丧心病狂,盟主,开炮吧!”
此时常思豪心下万事了然,知这夏增辉含着这药丸不吞下,是在当时就已算定一切,忍熬伤痛前来,准备趁此对质之机豁出己命,给两家打个死结。然而此刻人已死无对证,如何能向郑盟主分辩得清楚?
他向前半步,大声向阁上喊话道:“郑盟主,今日之事蹊跷甚多,大家切不可一时冲动,酿成大祸!请问盟主,这夏增辉可是你百剑盟的人?”
郑盟主道:“他是点苍派的,怎会是我盟中人?”
秦绝响骂道:“是你们把他安插在点苍,这种下三滥的勾当,你又岂能当众承认?”常思豪道:“绝响!这都是咱们听夏增辉一面之词,他有可能是骗咱们的!”秦绝响怒道:“那《修剑堂笔录》是他拿给应红英的,三派盟都退了,难道有假?那笔录是他盟中至宝,收得自然隐秘,不是他盟里人,如何能拿到手里?”
荆问种急切道:“笔录现在哪里?”
秦绝响冷笑:“荆问种,你就不用再装了,笔录是你给他的,如何不知?”只听楼内洛承渊的声音悠然响起道:“哼哼,荆理事,这又是怎么回事啊?前番廖孤石回盟刺探,便指称是你偷了《修剑堂笔录》,你追出去,回来又说那人不是廖孤石,是你闺女装的。因为没有证据,盟主替你压下来,我们也不能说些什么,可是如今这事,你又怎么解释?”【娴墨:苍蝇不叮无缝蛋,可疑必有可怪处,此事对二洛等人确难解释】荆问种背过身去,面向楼内:“荆某做事,向来有一是一,有二是二,每日盟务繁忙,我连功夫都久搁不练了,身子发福胖成这样,你们谁瞧不见?”
洛承渊的声音道:“纵是你自己不练,还有你女儿、外甥呢!”
荆问种道:“小雨一个女孩子,根本没兴趣上擂台试剑,要这笔录有何用处?我原也以为是廖孤石练剑入迷偷了笔录,可是细想下来,以他的性子绝无可能!这孩子心里自有一份孤傲,就算我真有心偷笔录给他,只怕搁在面前,他会连眼也不眨!他可不像有些人,阳奉阴违不守盟规,偷着搞那些歪门邪道!”
洛承渊怒声道:“荆理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荆问种道:“洛总长,你觉得呢?”
童志遗、江石友见这情况,赶忙都出言相劝,诸剑有支持荆问种的,有支持洛承渊的,一时弹剑阁上说话声乱成一片。秦绝响一见这情形,眼珠转动,便想趁机后撤,就在这时,忽听背后步音杂乱,猛回头,就见火把烧天,吡啪作响,一大队人各提长剑冲了进来,看服色都是泰山、衡山、嵩山三派的人。为首的正是泰山二老,“侠英东岱”孔敬希和“摩崖怪叟”曹政武,旁边跟着衡山派掌门许见三和嵩山派掌门白拾英。还有人抬着担架,上面放着管亦阑死不瞑目的尸体,脖子上一个大血窟窿。
曹政武怀抱着应红英被削去半张脸的尸身,老泪纵横【娴墨:是初恋情深故。有此四字,则猥琐又消尽矣,老剑客其实可怜】,望着三楼窗口大骂道:“郑天笑!荆问种【娴墨:一郑一荆,正是“正经”。骂正经人者,必不正经。】!你们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说什么来去自由,背地里却暗下毒手!老夫跟你们拼了!”
孔敬希大袖甩起,抹了把老泪,带着哭腔喝道:“英子!在天之灵别散,师叔这就给你报仇哇!给我上!”大吼一声,挺剑向前冲去。许见三和白拾英一个目光闪烁,一个脸色怯然,都显得大没底气。三派弟子来势虽然汹猛,进来一瞅弹剑阁楼基架着火炮,哪个敢往前冲?都挥着剑呐喊,没一个动地方。
二老在悲痛之中眼睛只盯着楼上,哪顾得上瞧别人?什么火炮更是瞧也没瞧,一马当先直冲向前。秦家人一看,何必当其锋锐?各自往两边闪开。
郑盟主情知事情决然不对,肯定中间大有误会,喝道:“不可——”
可是稍稍晚了一步,正对着二老的一只炮口火舌陡窜,就听一声惊天动地巨响,铁砂铁弹化作流星亿万,从硝烟中暴射而出!
那二老原准备窜上一楼外檐再往上攀,前冲数步脚尖点地往空中跃起时,正被这一炮闷了个正着,只见二人身躯如筝,在空中一滞,猛地臀背鼓起如虾,被打得浑身起火,向后倒飞而去,一个跟斗摔在十数丈外。尘埃落定之时,燃烧着的衣料碎片仍在空中飘散,状如纸钱。【娴墨:敢情一直穿冥币逛街来着。】炮膛内装的是散弹,杀伤面积颇大,秦家人虽然早已让开,却也有十几名铳手受伤,两厢哗散。
许见三和白拾英听炮声一响便即卧倒,捂着脑袋瑟缩在地,此刻抬眼一瞧,两位老剑客浑身焦黑,遍体疮痍,惨不忍睹,直吓得险些连屎都拉了出来,一起往上磕头道:“盟主!我二人是被胁迫而来,绝无与盟中敌对之心哪!盟主饶命!”“盟主,一切都是应红英的谋划!她和儿子**事泄,害死了丈夫!【娴墨:第二十六部中,小常、金吾听曲,唱到“妻不妻来夫不夫,情到浓时受情诛。英红艳舞知春尽,好梦阑时我亦哭。”四句,应在此处。正取头字为“妻情英好”,倒取尾字为“哭尽诛夫”。读前文可知管故掌门是借妻子之力上位,有点入赘意思,必有受气处(前文应红英说“别走了我爹的老路”,已透出管掌门这老丈人也不是好饼),岁数一大,上一代的老人都死了,当权的男人就要占上风,应红英对丈夫的感情应该是还好的(妻情应好),但丈夫一翻身,自己反过来受气,就受不得了。故泪水哭尽,就杀夫(诛夫)了。里故事如此。】”“正是!她因怕盟里追查这才搞出这许多事来!我两派是受了她的蒙蔽啊盟主!”“盟主,如今我们情愿重回盟里,再不言退!请盟主大**量,原谅我们吧!”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磕头如捣蒜一般。
曹政武向前冲时怀里抱着应红英,这一炮倒教她的尸身挡去不少,此时晃晃脑袋,撑身坐起来,只觉耳中吱吱呜响,虽然中了不少铁砂弹片,总算尚不致死。侧头瞧见师兄孔敬希已然没了气息,胸中悲伤惨痛,实是万语难言,一见许、白二人跪地乞饶,登时大怒,推开压在腿上的尸体,晃晃荡荡爬起来抡剑便砍。
许、白二人都是一派掌门,满身的功夫亦非俗手,可是现如今这情况实属百年不遇,平生罕见。一瞧曹政武满脸乌黑,浑身淌血,脚步踉跄,眼似牛圆,原本如老神仙般的一部白须烧得七长八短,仍冒着焦烟。跌撞攻来,出剑更全无章法,一时竟不知如何闪避才好,情急之下,便手膝并用在地上爬来躲去,场面滑稽之极。
常思豪大声喝道:“老剑客且请住手!咱们都上了当了!”
曹政武一来耳鸣心乱,二来只顾着砍人,哪里会听他说?常思豪见状无奈,只好上去将他抱住,把剑从他手中掰下。曹政武已是强弩之末,口中含糊骂着,却也无力挣扎,只好任其摆布。泰山派几名弟子围拢上来,替他清理弹片、包扎伤口。
常思豪向前两步,站在院心,大声道:“各位!咱们的争斗,都是这夏增辉一人促成!再打下去,只会让他背后的指使者看了笑话!现如今大家还是收炮撤剑,一起坐下来把话谈开,厘清真相为好!”
郑盟主在楼上道:“绝响贤侄,你意下如何?”
秦绝响心知大炮顶胸,硬抗也是僵局,当下道:“就依我大哥的话办!”向陈志宾使个眼色,令旗挥处,秦家武士缓缓退出东院,三派弟子一见,也都避祸为上,不顾掌门如何态度,纷纷撤身而出。
郑盟主道:“请两位贤侄、两位掌门、曹老剑客上楼叙话。”
秦绝响柳叶眼一斜,心想如今事情未明,我等贸然入阁,岂非自投罗网?身子凝止未动。郑盟主似乎察觉到了这情绪,说道:“贤侄勿疑,这弹剑阁乃木质结构,只需隔墙远远投掷火把,便可将我等尽数焚灭于内【娴墨:坦荡之至,非托大。秦lang川当初不计仇嫌,肯放明诚君,也是这份心胸。领袖风采,必能人所不能。老秦说绝响“匠人之资”当不了家,原因就在于他心眼小,抠的常是细枝末节,这是匠人通病。匠气难改。一时不改,便一时成不了艺术家。写文章也是一样,很多人明了气脉,可是又执于此道,不能脱化,便难逃匠人之资。】,有马、陈两位及秦家、三派诸多人手在外,你们大可放心进楼。”
秦绝响一听此言,目光生亮,足跟缓缓后撤,忽然间,被人架住了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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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侧头一瞧,架住自己的正是常思豪。[`小说`]只听他低低道:“此刻炮火齐发,焉有你我的命在?”秦绝响明白他的意思,抬头看去,诸剑在窗边目光炯炯,都盯在自己身上,一退便即发觉。想要逃远再用火攻,那是绝无可能。当下将心一横,飞身入阁。许见三、白拾英相互瞧瞧,也都站起身形,紧随其后。常思豪架起曹政武,坠在最后。马明绍和陈志宾都缓缓后退,守在院口。
上得楼来,只见阁中灯火明耀,照如白昼。玄、元、始三部剑客全数都在,郑盟主回手关了窗子,屋中肃静下来。常思豪将曹政武扶坐在一边,当先将自己如何去追查三派动向,如何听应红英、许、白三人谈话,如何发现并捉住夏增辉等事讲说一遍。许见三和白拾英也把应红英拿着《修剑堂笔录》上册来顺说自己联合退盟之事讲了,说完从怀里掏出书册奉上。
郑盟主将那两本上册接过,翻了一翻,纸质甚新,显然都是手抄誊录,并非原版。曹政武讶异地瞧着许、白二人道:“你们得了《修剑堂笔录》?怎不见红英说这些?”许见三道:“她对你们二老只是利用而已,岂会事事交底?”白拾英也道:“管亦阑才是她的心尖儿宝贝儿,这事也就是瞒着你二老不知。”许见三道:“我们答应退盟,是因为能得到《笔录》,避免了试剑的麻烦,也少耗几十年青春。她又是怎样和你二老说的?”曹政武脸上被炮火崩黑,瞧不见面色,耳朵却胀得通红,他猛地站起身来,瞪着眼睛直勾勾半晌,“嘿!”地叹了口气,切齿道:“人过留名,雁过留影!罢了!”眉毛一立,口中“崩”地标出半口鲜血,直挺挺向后倒摔于地。
江石友急忙跑近诊视,片刻,抬头道:“老剑客自断了心脉。”
许见三咚咚向上磕头道:“盟主,他这是畏罪怕羞,因此自尽!他们二老和应红英……”
“别说了!”
郑盟主肃声一喝,压下杂音,说道:“老剑客受人蒙蔽做下错事,一时难以自恕,故此杀身谢罪。其人其行,令人好生敬仰,真不负泰山派数百年之威名。从今以后,江湖上但有关于两位老剑客的不雅传闻,盟里绝不答应。【娴墨:对耶,错耶?小常、绝响乃至所有看懂其意的人,必然不以为然,可是自己临此事时,未必不如此做。旁观者都是道德的巨人。世事往往如此。】”
许见三和白拾英都明白这话里意思,缓缓低下头去道:“是。”【娴墨:写二人总是许在前白在后,按作者常用倒置法,实际应为“白许”。俩人折腾一通,应红英答应的都没得到,许的承诺都是“白许”。正应此处。】郑盟主缓和了面色,道:“小常,你方才说,在那客栈院中,夏增辉报的是百剑盟的名头,应红英相见之下,先是意外,然后才认出是他。显然,夏增辉此去,便是怀着给我盟栽赃的心,他戴着面具进去,杀人后逃走,泰山派人便会误以为是我盟下的手。这等手段,便和他伪装成袁凉宇、祁北山、杀害申远期、秦逸等行径一般不二。此人在秦家、聚豪阁和我盟之间往复穿插,目的只在挑起争斗。方才又以死设计,欲令我等自相残杀,其心机之毒,计策之密,用心之苦,皆非寻常可比。之前一些误会,咱们还当共同摒弃,重新携起手来才是。”
常思豪拱手道:“自当如此。”秦绝响眨着眼睛,没有说话。见郑盟主目光瞧过来,便冷冷道:“请问盟主,刚才许、白两位掌门交出的笔录,可是假的?”
郑盟主道:“虽非原本,但内容确是真的。”
秦绝响柳叶眼向他和诸剑冷冷一扫,道:“那就说明,盗取笔录、主使夏增辉做案的犯人,此时此刻,就在你们之间!”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紧张,诸剑神色一震,身形虽然未动,可是任谁都感觉得到,他们彼此间都稍稍拉开了一些距离。
荆问种道:“这笔录乃我盟数代剑家智慧的结晶,就是在修剑堂中,也要十位大剑轮流保管,别人殊难靠近。当日轮至东方大剑保管,廖孤石弑母离盟之后,便即不见。那天乃剑祭之夜,盟中全员都在,可是进了他们那院的,也就是盟主和三部总长这几个人。”【娴墨:傲涵等孩子也看见了,没进院必是大人拦着】洛承渊道:“荆理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笔录还是郑盟主偷的?还是在暗示我们?当时我们可都是闻声赶到,你却是先从那院里跑出去的!身上带了什么,那我们就不清楚了!”
荆问种道:“我已然说过,笔录于我毫无用处!倒是你们兄弟,为了让洛虎履成名,不知会干出些什么事来!可惜,虎履在四年前看萧今拾月剑扫擂台,已经被吓破了胆子【娴墨:洛世兄和常思豪只是行步,就被打出一个“神打”,看萧今拾月杀人岂不吓得破胆尿裤?】,再怎么培养,也是空费心力罢了!”
洛承渊怒道:“笑话!我洛家的‘王十白青牛涌劲’乃一代内功奇葩,无上绝学,比之‘果道七轮心法’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等绝学,我们都毫无保留,贡献给盟里,我大哥又早已入了修剑堂,笔录就是他每天在写,我侄儿便是想学,他直接口传心授就是【娴墨:自说出来,且理直气壮,妙哉。】,又岂会偷这东西?相反你和廖夫人之事,盟里早已风言风语,那天廖孤石弑母,也与你有莫大关系!你在人家里干了什么,今日何不在此说清,给大家一个明确交待?”
荆问种道:“不错,王十白青牛涌劲是你们兄弟贡献出来的,但你们可受过盟里的亏待?你的地位是从哪里来的?你的剑法又是学自何方?十大剑、江总长、童总长、盟中诸剑、当年的五派祖师,哪个没把自己的武学毫无保留地献给盟里?你叔侄得闲便把这挂在嘴上,分明是大怀委屈,嫌换到的东西不够!”
洛承渊喝道:“你休要东拉西扯,逃避话题!”【娴墨:荆者,经也,洛者,络也,经络不调,安得不病?作者怪奇文思,处处埋,处处应,是知六年间没少动脑,掉二十八斤肉果非虚谈。】忽然楼梯声响,有人急匆匆跑了上来,常思豪侧头回望,来的正是郑盟主的女儿郑惜晴。
郑盟主脸色立沉:“小晴,你来这干什么?”
小晴连呼带喘,扶着梯栏道:“爹!不好了,修剑堂里……打起来了!”
“什么!”
诸剑一听全都变了脸色。
小晴急急挥手道:“是廖大哥!他闯进修剑堂,九大剑已经有好几位被他所伤,你们快去瞧瞧!”
诸剑一听更是心中大奇,多日不见,廖孤石剑术竟已精进如此,居然能伤得了修剑堂中人物,而且一伤还是好几位?【娴墨:小石头前些时甚至不敌聚豪三英联手,能赢九大剑,我也不信。】洛承渊道:“他定是偷学了笔录上的武功!当年剑魔阮云航发疯时的先例,你们都忘了么?”诸剑一听,脸上都露出骇然之色。
郑盟主挥手道:“快走!”
如此危急时刻,诸剑哪还顾得上走楼梯?豁拉拉纸裂声响,各自破窗而出,空中展臂,一时如群鸟脱林。
常思豪窜墙跃脊,紧随其后,不多时来到修剑堂外,只见那高阔堂屋门窗大开,堂中一团蓝光缭绕,地板上三簇白影缤纷,四人正自恶斗。后墙“清光照胆”四个撑天拄地的巨字之下,有一白须老人在地板上垂目而坐,嘴角沁血,如僵如瘫。冲进堂内,但见周围条案倾跌,两侧另有八个人倒卧歪斜,不知生死。沈初喃、于雪冰等人和几位大剑的夫人已经到了,守在父亲、丈夫身边或是呼唤,或是哭泣,乱作一团。
恶斗的四人中,廖孤石自己当然认得,另外两个持汉剑的年轻人,一个是洛虎履,一个是魏凌川,另外一个中年人,平眉深目,腮削鼻高【娴墨:这长相就不对头。】,长须及颈,手中一柄三尺龙泉舞得光影流华,气象万千,却是头一次见。
荆问种喝道:“小石快住手!怎么和你爹爹打起来了?”廖孤石目光冷硬,狠狠动手,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莺怨毒在他手中使到极致,力压三人竟无衰象,显然武功比离盟之时又高了数层。常思豪一怔:“廖公子的爹爹?那中年人便是东方大剑?”到这般时候,荆问种也顾不得盟规了,大声喝道:“广城!你们先住手,有话好说!”东方大剑廖广城哈哈大笑:“姓荆的,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好说?”手中龙泉剑舞动如飞,又加紧了攻势。
郑盟主大声道:“虎履!小川!你们二人退下!”
洛虎履和魏凌川一听,都撤剑退在一旁,额边鬓角已是热汗如蒸。
郑盟主喝道:“廖孤石,还不弃械投降?”
见廖孤石剑势仍急,不为所动,洛承渊上前半步道:“盟主,还废什么话?这孩子原来就不正常,如今更是疯了!他那口宝刃太过厉害,为免伤亡,咱们还是合力将他拿下算了!”说话间抽出剑来便想出手。
荆问种知道洛承渊武功极高,他若出手,只恐廖孤石非死即伤,当下一言不发,抢步飞出加入战团。廖广城一见他参战,便收剑后撤,廖孤石岂容他走?跟步追击,却又被荆问种挡在面前,直气得双睛冒火,大喝道:“你快滚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一剑挥来。
荆问种也是大急:“你这孩子……”话出一半,蓝光忽没,莺怨毒已刺入胸膛。
他眼睛撑得老大,悲声道:“小石,你真个疯了么?”身子一沉,双膝砸地。廖孤石未料这一剑竟然得手,眼也直了,呆怔怔不知如何是好,与此同时,斜刺里一剑破风,由肋入腹,将他半身刺透!
“廖公子!”
常思豪惊声而呼,想救已是不及。郑盟主、三部总长以及在场诸剑、沈初喃、于雪冰等人都看得呆了。
廖广城收剑后撤,鲜血顺着龙泉剑尖滴滴嗒嗒滑落下来【娴墨:这剑拔得里太多人带着剑说话,一说半年,都赶上机关开会了。】,常思豪一步窜出,来到廖孤石身边,连点他身上数处穴道,一看伤口方位,知道这一剑穿破许多脏器,他是活不成了。廖孤石瞧见是他,握了他手,勉力道:“常兄……小公子的事,有负所托……”
常思豪泪涌睫边:“到这般时候,你还说这个干什么……”想起当日由剑知心,自己与他和苍水澜在酒楼上对坐饮酒谈心情景,不由得更是悲从中来,仰起头来怒目喝道:“连自己儿子都杀,你真下得去手!”
廖广城阴仄一笑:“他能杀自己母亲,我又有什么下不去手的?何况,他根本不是我的儿子。【娴墨:看长相不对头就在这。但孩子也可能随妈的。】”此言一出,震得惊讶满堂,荆问种扶伤喘息着,扬起脸来道:“广城,你也疯了?说的什么胡话?”随着说话,鲜血不住从指缝窜流而出。
廖广城冷笑道:“荆问种,时到如今,你还在骗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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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问种奇道:“我骗了你什么?”
廖广城道:“琬怡嫁我之时,已经怀了你的孩子,你会不知?她之所以会委身于我,还不是为了让你在盟中有山可靠,以便飞黄腾达?”
荆问种大惊失色:“你胡……”话到一半,忽然僵住,向廖孤石脸上瞧去,这孩子眼大鼻小,倒和自己十分相像,可是……
廖孤石瞧见荆问种的脸色,失神道:“荆问种,你果然没有骗人……不知情的,始终是你……小雨和我,没有办法在一起的,你不知道,才会在林中说那些,也终于让我明白,究竟是谁在害我……”
廖广城脸色青森森地:“荆问种,琬怡的事,你真个不知?”
荆问种眼睛发直,神情恍惚,已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快更新请到>
廖广城仰起头来,发出“哈哈”两声毫无欢愉的短笑,说道:“当初我发现了这个事实,才明白为何琬怡的脸上总是没有欢笑。堂堂的东方大剑,枕边是爱着别人的老婆,膝下是继承别人血脉的儿子,在这个家里,原来只有我才是可有可无的外人。我纵然练到天下无敌,受千万武林同道敬仰,又有何意义!”
他垂下头来,望着廖孤石:“‘莺怨’剑是我早年所用,其性诡异刁钻,使用者不可避免地会被带偏性情,我将这柄妖剑送你,盼的便是让你早日练剑成魔,发疯才好!我从不教你武功,告诉你一切要从实战得来,让你出去和人拼命,本以为你会死在谁手,可是你虽然偶有损伤,居然每次都能活着回来,而且武功越来越好,真是气煞了人。我又告诉你凡事受屈,不可解释,大丈夫当‘知我罪我,笑骂由人’,你也全盘接受,我偷去紫安的糖葫芦,拿走傲涵的布娃娃,把事情引到你身上,你果然不解释,任自己被冤、被恨、被打、被骂,始终不吭一声,背地里却躲进树洞暗自流泪。每当我看到这番情景,心里都快意无比!”
诸剑听他竟如此阴毒,都感觉到不寒而栗,江紫安、罗傲涵那几个女孩更是惊大了眼睛,原来自己小时候丢的食物玩具,竟都是东方大剑所盗【娴墨:不直唤其名,恰是暗留深意,身份和人是有区别的,写来用意也不一样】,又都怪在廖孤石的头上!那些年来,他受的这种委屈何止数百件?一时间,都各自想起廖孤石被冤枉责骂后,孤零零低头默默走开的身影。江紫安哭着爬过来,搂住廖孤石不住呼唤:“哥……哥……我一直都信你,我一直都信你的……”
“我知道。”
廖孤石眼睛望着她,无力地探出手去,指尖在她微翘的上唇边轻触,说道:“紫安,你的嘴唇好可爱,我总想摸一摸,可是,很怕羞……”
说话之间,他微微一笑。
这笑容是如此的温柔、明妍,就像雨后推窗,晨曦在湿润绿叶间明旭照来的一刻。
然而,就像疲倦了般,他的笑容缓缓地褪去,慢慢合上了眼睛。
“哥……哥……”
江紫安捉了他手放在唇边,亲吻着,大声呼唤着,泪珠大颗大颗滚落,她不住地眨着眼,拼命地眨着,却愈来愈看不清那被不断淹没的面容。
江石友在旁有点看不下去,用手捂住了口鼻。
一时间,郑盟主、洛承渊、童志遗、常思豪、洛虎履、魏凌川、沈初喃、于雪冰、罗傲涵、霍亭云、楚冬瑾以及修剑堂几位大剑的夫人、盟中诸剑,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廖孤石的脸庞上,面色怆冷,默默无语。
荆问种却始终盯着廖广城,目光里有种要顿足捶胸般的怨责和委屈,他摇头半张着口,舌尖努力够着上牙根,发出轻微的“此”声【娴墨:是想说真相】,似乎极力想说些什么,然而瞳孔中空,也就此停止了呼吸。【娴墨:死后便无真相,然真相实实已露,又非明露,全在文外意会处,所谓里故事在此,说了反没意思。此处比应红英母子之事藏得深。】廖广城瞧着两人尸身,脸上肌肉跳动,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快慰。
隔了许久,童志遗喃喃道:“看来,《修剑堂笔录》也是你……”
廖广城道:“你们知不知道,洛承空经常偷将修剑堂研学的秘要传给他儿子和弟弟?他们兄弟叔侄的武功和盟中广传的似是而非,你们难道看不出来?”
人们的目光都向洛承渊和洛虎履瞧去。
修剑堂笔录中的武功有一些太过先锋和渊深,对于修习者的功力也有要求,所以并非人所共知,若是从中抽取一些出来,以洛氏兄弟的才思略作增减,改头换面,别人确是无法分辨的。
廖广城瞧也不瞧他们,自顾自地继续道:“或许你们是早意识到,只是心照不宣罢?盟中多少人穷尽一生得不到的东西,有人却能轻轻松松拿走。至于各种党争分派,也便更不须提。百剑盟已经乱了,这样下去,只能越走越偏,越走越远。诸多前辈、徐老剑客以及我等为实现剑家宏愿,不舍寒暑,不问春秋,日日夜夜在修剑堂中研习,一切都是真心实意,可是盟里又有多少人,把剑家宏愿只是当做遮羞伞、门面旗?他们的追随,服从,支持,不过是为了在盟里获取更高的地位,得授更强的武功,也正是这种私欲,将百剑盟逐渐拖入名利的深渊,沉痾难起。”【娴墨:天下事无不如此。如今诗坛文坛,整日骂人批人、自哀自怨者多,有几个肯扎下心来写几个字?作家无佳作,皆因天天不在家坐,反坐到电视台嘉宾座上去嚼舌根赏美腿当评委也。此书中多有骂文坛老丑处,或拐弯抹角,或直露怒批,如喷头狗血,凌厉过瘾之极,读书夜半,偶有会心,可对月邀杯,与笔者同乐之。】他深情侧望壁上“清光照胆”四个巨字,慨声道:“今日之盟,已非昔日,所有这一切,早已大违当年韦老盟主的遗意。既然事已至此,何妨打破痴梦、搅碎僵局,将这百剑盟彻底毁去?”
郑盟主眉心深锁:“原来,一切都是你的策划。”
廖广城道:“也不全是。”
众人一怔。
廖广城道:“应该说是‘我们’。”
“什么?”
诸剑都感奇怪。
廖广城道:“百剑盟走到今天,很多人都自认为它的成长添过砖、加过瓦,可是又有谁,不曾为它的垮掉添一份力?”
诸剑默然。
所有的组织帮派,是公就有私,是私就有弊,真的论起来,绝难做到全心全意。正如雪球在滚动的同时也在积攒着压力,以致于滚到了山脚下,失去了动能,没有撞击,却会在静静中崩地一下,从中开裂。【娴墨:做企业的最怕这点。所以人事部门是重中之重。】童志遗道:“别的且先不论,我问你,修剑堂笔录究竟到哪里去了!”
廖广城道:“内外合一,才能摧枯拉朽,要毁掉百剑盟,自然也不能靠我一人。”洛承渊忽然反应过来:“难道说,你把笔录给了……”诸剑也立刻想到曹向飞在白塔寺现身的事,心里同时一凉,眼盯廖广城,但盼这推论不是真的。廖广城道:“不错。你们猜到了什么,就是什么。我在盟中身份太高,不献上这本笔录,如何能取信于人?把事情栽在廖孤石身上,不过是为了事后处理容易。”
诸剑明白:所谓处理容易,一是廖孤石性子太独,被冤枉也不会解释,二是他到了江湖上,人们为夺笔录会蜂拥而上杀了他,这样死无对证,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童志遗手按胸前,将衣衫抓得皱起,悲目颤指道:“我盟百多年来智慧结晶,竟被你如此轻描淡写地送予那帮恶贼……”【娴墨:别人在修剑堂内有亲戚,童老抢不上槽子,故有此语。否则洛家奉献得大,听说东西给人了应当更愤怒,怎么不安排他来说?反要安排一直没什么话的童老来说?听这话,再思他前面初见小常时那句“我养气功夫不到家”的自我调侃,就知其心里其实暗有一碟酸葡萄在。郑盟主等人哪个不知?当时听了都是一笑,只有小常看不懂。这种跟斗文章,必翻回头看方有意思。】“恶贼?呵呵!”廖广城昂然道:“看来你们是真的忘了,开诚布公,有教无类,这才是韦老剑客的遗意。人有善心,亦怀恶念,善恶行来只在临机一念而已。人之善恶,更非由其所在位置、所做职业而定,东厂的人若能着意学练,达到心剑通明,自然也能够了然至道,端正行止,安邦治国,广惠苍生!”
“哈哈哈哈!”洛承渊放声大笑:“指望东厂安邦治国?我看你才是失心疯了!【娴墨:是自己不信能心剑通明,方有此语。元部总长如此,可知郑盟主那套剑家理论,有几个是真信。然而这也不怪大家,传统的东西都是验证到的才能实信,医学不也是很多人觉得玄虚?古人讲艺不轻传,道不轻传,原因就在这。他带你走进的是一个非常理可测度的世界,心不坚者得不着东西,还lang费一生,带你进来就是害你。所以宁可拒之门外不教。没有断臂立雪之诚,想入传统文化的门,难。盖因自己内心若不强大,总是先自行崩溃。】”挺剑斜指,喝道:“你叛盟作逆,今日休想活命逃生!”
廖广城目透清光,淡淡道:“生死等闲事耳,只不过,你的武功是偏学而来,必致身心俱馁,凭这样一副外强中干的架子,也想杀我?”
一语破胆惊心,洛承渊目光立虚,偷往旁边瞧去,大哥洛承空在嫂子怀抱之中嘴角挂血,脸色灰败如土。他的武功在盟里有口皆碑,公认仅在徐老剑客一人之下而已,今日竟栽在这廖广城的手中,那自己岂非更是白给?
廖广城笑道:“不必看了,他们心脏都被我掌力震碎,焉有生理?”
洛承渊脸上肌肉难以抑制地跳动起来,心知此人能连毙八大剑和徐老剑客,这份功力自己说什么也是抵不住的。
然而常思豪心中却颇不以为然,以自己对人体的了解,武功自有其极限,如果实力相当的人打在一起,胜负只在一机一势之间,大家都是入驻修剑堂的高手,绝无以一胜九,无伤胜出的道理。眼见盟中诸剑都面有惧色,显然是带了思维的惯性。【娴墨:无信心不成黑马,所谓自胜者强,何以自胜?不相信自己,必不能自胜。】只见廖广城继续笑道:“你们也不用枉费心机了。今日在白塔寺宣旨后,曹向飞的人并没有真走,做个样子,只是为确保后续计划顺利实施而已。是郑盟主嗅出危险,见风使舵,避免了与三派当场动手后遭东厂围剿的厄运,这才使盟里逃过一劫。可是晚上三派复归来围,说明鬼雾一系的人二次策动成功,百剑盟气数已尽,还是逃不出这个命运。大炮一响,便是它土崩瓦解的丧钟,再毁了修剑堂,彻底打破界限,这东厂天下,便是剑家新的基石!呵呵!诸位,今**我凤凰浴火,合当高兴才是!”
诸剑瞧着几位大剑惨死情状,见他这般狂态,一个个悲满胸膛,然而更加明白一件事:他敢于如此合盘托出,肆无忌惮,多半胸中已有了将所有人灭口于此的成竹。
郑盟主表情沉静,缓缓说道:“人之资质不一,学起武功有快有慢,人之愚慧不等,对于剑家愿景的接受程度,也各有不同。有教无类与试剑取才,只能说各有利弊,广城兄既明善恶仅在一念间的道理,又如何在此事上大走极端?我盟确有许多事情不如人意,说起来与我这盟主也大有责任,可是,产生问题,应该想办法解决,弃之不理与全盘毁灭,岂是智者当为?究其根源,还是你家庭不幸,心怀仇恨,将这腔怒火,都加诸在剑盟身上了罢?孤石一个孩子,从小烂漫天真,却在你的身边受尽心灵的创痛,在场这些后辈,像初喃、雪冰她们,哪个见了你,不恭恭敬敬喊一声‘叔叔’、‘伯伯’?如今你却让她们失去了父亲。扪心自问,你真的毫无愧疚?”
廖广城悄然静立,眼光缓缓在几位大剑尸体和他们的夫人、儿女面上环扫而过。
郑盟主道:“血债欠下,大错已成,广城兄身为一代大剑,当以身份自重,何去何从,请君自裁。”
这话出口,用意不言自明,众人心头都闪过刚才曹政武自断心脉的画面。
廖广城横起剑来,看着冷森森三尺青锋,哈哈一笑:“十年后剑家主国,苍生得赎,天下大治,你们便会知道,我没有错!”眼睛向诸剑面上一一扫去,声音转冷:“你们这些人鼠目寸光,见事不明,又在盟里打理日常俗务,无暇参悟至道,比之我在修剑堂日夜钻研,相差何止万里?就凭你们,也想逼得廖某横剑自刎?”
便在此时,就听一声娇喝,地上红云陡起,一人挺剑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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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剑之人,正是江紫安。<最快更新请到>【娴墨:平辈人未出手,安排后辈人先出手,是写紫安对小石头之用情。紫安是西方昊天剑之女,朝东方大剑出手,恰似大江东去,白虎要斗青龙。】
她怀抱廖孤石之际,身上红衣被鲜血染浸,其色更鲜,此刻旋身起势,红衣怒绽,这一剑如自血海中来,杀气万千!【娴墨:紫安手底一向凌厉,功力实不浅。前批修剑堂中有几脉亲戚,江紫安父亲当然也姓江,三部总长中,始部总长姓江,这多半又是一门亲,大抵和洛氏兄弟或贾、魏两家那种姻舅亲差不多。此是前已写出四门亲,作者应是怕写多繁赘,故简省掉了,只留姓名关联,让人会意即好。】郑盟主知道以她武功绝无胜理,惊叫:“不可!”拔步前冲。
与此同时,廖广城身形不动,龙泉剑起,由左至右微画个弧圆,剑脊贴上江紫安的剑脊,悄无声息,顺势一按一带——江紫安前冲之势本已十足,这一下受了个加力,速度更快,脚下不稳,便生踉跄,剑尖也被引向虚空,就在她失衡将跌之际,廖广城一脚飞起,穿过她右腋下的空档,折膝向后一勾,正踢在她背心之上——只听“喀”地一声骨裂脆响,江紫安的身子飞起在空,向他身后跌去!【娴墨:非白虎不敌青龙,真白虎是其父,紫安这白虎是虚位,不过是个“没毛的丫头”。】剑光忽然耀目。
廖广城右单腿仍在空中未收之际,郑盟主一剑已然递在中途!
常思豪明白,此刻廖广城剑中劲路向后未回,一腿在空旧力已去,另一腿用作支撑,需要弯曲才能再度加力闪避。
可是弯曲需要一个瞬间。
郑盟主这一剑直取对方腰际,正是攻其必救又救之不及处。
间不容发,就见廖广城腰胯一拧,在空之腿下沉,支撑腿甩起,向郑盟主腕间扫踢!
这一踢的力量仅凭重心转换得来,无法借助蹬地贯劲,力道不强,却又是以横破直的妙手。
以横破直,如同在末梢拨动平衡悬空的秤杆,力度无需很大,只需轻轻一点。
用最小的消耗,做最大的功,正是内家武学的妙要核心。【娴墨:其实医学也如此。比如肿瘤,传统治法,都是用药消掉,不能完全消失,至少也能控制让它不发作。现代医学却偏偏要动刀,开膛破腹最伤元气,且不除病因,肿瘤还要再长,而且还扩散,分明是不懂疏导。】两个人格斗,身体之间必有距离,而出招的速度再快亦有极限。以身形的进退、身法的转换缩短彼此间距,即便出招的速度不变,击中对手的时间却能得到大幅的缩短,这便是以空间换取时间,亦即武学中的时空转换。以横破直,便是这种时空转换的应用之一。
由于身位的变化,对手重心已不在原点。郑盟主情知在自己刺中对方前,一定会被先踢中手腕。
寻常武者面对此般变化,一定选择撤剑截击对方足、胫,或退步让招,再行组织进攻。这是因为人在生死之际对武器有一种强烈的依赖感,有人在格斗之中,明明手中兵器已然派不上用场,仍要死死握住,便是因为有了兵器,心里才会踏实。
郑盟主是何等样人?当时五指一松一送——长剑撒手!
舍得,舍得,不舍不得。
剑脱人控,仍往前行,攻势未衰,不改胜局。
廖广城右手持剑,剑在身后;左手在空掌握平衡,回救不能;右腿下落,足未沾地;左腿前踢,未中敌身。眼瞅这一剑便要从腹间刺入,他眉峰一挑,心中发狠,背上用力,向后一挺——嗖地一声,脱手剑刺入衣内,贴肤过胸,剑尖直向下颌透去!
他感觉到胸腹之间一凉,知道不好,也摸准了方向,拼命向右侧头,只听“哧啦”一响,剑尖刺破领口,窜将出来,冷冰冰剑脊贴在腮边。
郑盟主猛提气跟身进步,一个虎纵跃起在空,正扑在廖广城向后仰去未及沾尘的身上,双臂一紧,将他死死抱住!与此同时,江紫安的身子已飞出三丈多远,摔出“啪——”地一声,颌尖扎地,两眼往圆里一撑,鼻孔中挤酱般涌出两股血泥。
郑盟主大喝道:“快动手!”
众剑心里都明白,廖广城武功太高,郑盟主舍剑扑身,都是玉石俱焚的打法,喊人便是要大伙上去补剑,将两人扎个对穿,否则再难有压制住他的可能。
江石友一个急窜抢在最前【娴墨:是既有疼,又有恨,恨意,是将前文已微透过的里故事又暗暗一点,疼,兼透和紫安有亲戚,又是一笔双用,疼是真疼,恨更是真疼。】,洛承渊紧步抽剑在后,童志遗惊目叫道:“不可!”
此时廖广城臀尖略沾上地面,已明郑盟主的思路,知道不好,猛地运足全身内劲,脊椎一抖——这一招瞧在眼里,诸剑心头一揪,腿上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软!
这抖脊一式,名为“鱼龙震”,乃盟中至高绝学“龙骨长短劲”中的一式。脊椎在武学中,被称为人体的“大龙”,是发挥一切劲力的中枢,习练鱼龙震者,凝聚全身内劲以抖脊之势发出,其力圆整如爆,摧枯拉朽,练到极处,便可成就无极之身,是为贴身技的无上法门。当年参与研创此功的熊照国熊老剑客,甚至可将自己的身体冻封于七尺冰川之内,运功一震之下,破冰而出。
廖广城在修剑堂研学多年,在龙骨长短劲上用心尤多,其功力不在当年的熊老剑客之下。
而此刻,死死抱在他身上的郑盟主,便是封在他身上坚冰!
一瞬间,就听“嘎啦啦”一片骨节折碎脱环的爆响,郑盟主眼、耳、鼻、口鲜血崩溢,钢牙咬碎,怒目睁圆,双臂锁紧依旧!
洛承渊已近【娴墨:岂不怪哉?江石友原抢在前,此时反落后,可知是写洛家轻功之快,非笔误。洛家兄弟武功冠领全盟,作者再写他快,就俗了,故用此笔,不显山不露水。】,立剑高举——廖广城左手单掌在地上一拍,身子腾起,凌空又是一个“鱼龙震”!
全身骨节被崩脱震碎之后的郑盟主,再也无法承受下去,“砰——”地一声,身子被震射而出,正砸在洛承渊胸前,两人同时折倒。
“天笑!”
沈初喃弃了父亲尸体【娴墨:弃了父亲】,一声悲呼扑上前来【娴墨:扑上前来】,一看郑盟主七窍淌血,脸色如纸,登时一股惨色袭上庄容。洛虎履手足抖颤,局促地瞧着,竟不知去查看叔父伤势。【娴墨:又被神打,孩子你还能干点什么不?】【娴墨二:看错了看错了,此时虎履不仅是被吓故,更是摸不清初喃心事故,后者重于前者。】小晴在远处小辫一歪,瘫坐在地。
廖广城足下一错,稳稳站定,“叮叮当当”脆响,有金属碎块从他衣间掉落在地上,正是郑盟主那柄长剑。江石友前冲的步子登时凝止,诸剑亦都凛然生惧,身子为之一晃。
只见他淡淡一笑:“郑直,连接两记鱼龙震而不死,天下可称少有。修剑堂外,你武功当属第一,刚才这一击也算有胆有识,只可惜你盟务缠身,不能精进一步,若能在堂中参学几载,想要追超于我,亦非遥不可及。”
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鱼龙震击人岂需二次?只不过你的功夫距登临绝顶尚差半步,还没达到无极之身罢了。而且,天笑这孩子肋间有伤,故而未能倾尽全力,你没有瞧出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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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一听之下登时想起,郑盟主和荆问种前阵子交过手,中了一掌,断了根肋骨,或许还有内伤【娴墨:这内伤不是为与长孙阁主相会准备,实实是为今天准备的。《纯文字首发》文字龙蛇穿绕。】,刚才行动之际似乎也没什么妨碍,居然有人能瞧得出来,实在大不简单。
侧头瞧去,声音却不是童志遗发出,满堂之上,只他年纪最大,除他还能有谁?
廖广城对这声音却极是熟悉,向那“清光照胆”巨字之下看去。只见那老人缓缓睁开了眼睛,屋中就此多了一抹亮色。
“徐老剑客!”
诸剑大喜,纷纷前涌。
便在此时,一道水蓝,向廖广城直刺而去!
“莺怨毒!”
廖广城神色陡变,心知自己刚才在听到徐老剑客说话之时,心神游离,给了别人可乘之机。手中三尺龙泉剑几乎是无意识地挥起,向那蓝光格去——蓝光如水,无孔不入,在那一格之下,倏地打了个弯,剑尖反而正点中他颈嗓咽喉!
常思豪大喜挺剑加力,身往前冲,诸剑也都没想到能被他一击得手,各自又惊又喜,还未叫出声来,却见那莺怨毒蓝汪汪的剑身中央忽地起鼓,腾起一个巨大的弧,那抵在廖广城咽喉处的剑尖,便不再是刺,而变成了按。
诸剑这才瞧清拿剑是不是廖孤石,心中忽凉:“他不会使软剑!”
常思豪瞧剑身起鼓便知不好,隐约瞄见廖广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脸向侧斜让过剑尖,身子偏起,知道这必是要起脚,赶忙刹步后撤,极力仰身,只听风声擦响,靴尖刷地贴腮而过。
廖广城这一脚扫空微感意外,身子旋回之际龙泉弧扫,直削他左膝!
常思豪身往后仰,正是此膝撑劲,避之已是不及,刚要想使“鬼步跌”,忽听徐老剑客喝道:“放下!”
这一声来得突兀,别人听不明白,当时当刻,常思豪却懂了,全身大松,撤劲任身体摔去,哧拉一声,龙泉剑尖破衣而过。
——如果是以鬼步跌来避,膝头必然还有撑劲,相差虽只毫厘,这条腿却定废无疑!
他后背刚刚贴地,还来不及后怕,就见龙泉竖起,直直向自己前胸钉来,赶忙一抖手——莺怨剑打卷正缠在龙泉之上——廖广城向上一拉,左掌击出,直奔他胸口,常思豪握着莺怨剑柄被他拉起,见这一掌击到,忽然想到要“放下”,手上一松,鬼步跌逆行倒射,堪堪避开了这一击。
两人动手不过三招两势,常思豪却觉在鬼门关边走了一遭,旋身站定,额角已然热汗直淌。
只见廖广城原地一抖手,将龙泉剑上的莺怨毒刷拉拉抖散开,张臂一抄,握在手里,腰身一转舞起剑花。但见三尺龙泉寒光泻雨,七尺莺怨绕体如龙,刹那间似出了千招万式,真个惊心动魄,眩目已极。
顷刻间剑花舞毕,廖广城身躯一定,龙泉指天,莺怨斜地,眉峰挑起,意傲神雄。
慨然四顾而笑道:“好剑,好剑!廖某十七岁持此剑横行天下,所向无敌【娴墨:自古英雄出少年。十几岁最有想法、最有创造力,现在把孩子都圈在学校里念书,是最不人道,也最不科学的事。书一定要按需来学,觉得这方面欠缺了,就针对性地查资料,这也学,那也学,结果最后用不上,还lang费了精力,岂不白瞎了这场生命。】,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使着还是如此得心应手。”【娴墨:男人还是中年有样,小石、小常等辈相比之下,真真远不够看】诸剑一瞧这般情景,各自吸了口凉气,他手中拿着柄龙泉便已极难对付,如今双剑合璧,又有谁人能敌?
此时徐老剑客事外人般,伸出舌头,tian了tian唇角边挂在白须上的血痕,闭目咂摸滋味,露出寂寞的一笑,说道:“这自己的血,好多年不曾尝过啦,可惜睡了一觉,已经晾干放凉了。广城啊,来,再打一掌,让老夫吐些热的尝尝。”
诸剑一听哭笑不得,江石友道:“廖广城叛盟作乱,杀死多人,在这当口,老剑客您就别玩笑了。”
徐老剑客扬起一条白眉毛,问道:“是吗?那你们怎么不阻止他?”
江石友苦了脸道:“老剑客,连您和八大剑都非死即伤,我们之中,哪有人是他的对手?”
徐老剑客笑道:“嗨,他若不对我等下药在先,又岂能胜得这么容易?广城啊,你用的药,是‘秦淮暖醉’罢?唉,每日研学剑道,弄得神思疲困,借此药力睡上一会儿,还真是精神百倍呢!”
廖广城道:“徐老剑客,虽然廖孤石破门来攻,使我受到了干扰【娴墨:小石头本是来救人的,却惨死剑下,叛盟者正是救盟人,可惜一颗孤石太寂寥,敲在门上,哪有回音?】,可是打你那一掌,也确确实实震断了你的心脉,如今你老已是强弩之末,还是别在大伙面前硬撑了。”
徐老剑客点头:“不错,我已是个死人。你们的事,我管不了啦。”说着垂下眉去。
诸剑一听脸色早变,纷纷唤道:“老剑客,您怎么样了?老剑客!”
徐老剑客被叫得大不耐烦,一摆手将众剑挥散,白眉上翻下挑地瞧着他们,道:“死都死不清静!这当口,你们还想着让我出手,来替你们撑撑局面吗?”
诸剑面面相觑,虽然口上不说,可是内心里确早都将徐老剑客当做了最后的希望。
徐老剑客道:“广城这能为是不小,但你们二十几号人也都是修剑堂的候补,盟里顶了尖的人物,就无一是男儿,无一有这出手的胆色?”高扬从人群中拧过头来,短须戟张,喝道:“老剑客说的是!临敌无胆向前,空自眼明手便!咱们一齐上,还怕胜不了他?”众剑客听罢互瞧一眼,掣剑转身,一个个脸挂决然,向廖广城怒目而视。
徐老剑客扫了一眼,叹道:“唉,凭你们这些人,还真是不成。”
诸剑听了大为泄气,只见徐老剑客道:“格斗对剑,说白了也就是在时间与空间的利用与转换中,获取有效打击。群战更是要把这种利用转换提到一个高速的极致。你们看上去人是不少,但对手只他一个,挥起剑来,能冲到上去有效进攻的,不过三五人而已,多了岂不互碍手脚,容易自伤?再者说莺怨剑长达七尺,使开来攻击距离极远,届时你们能靠近的,恐也只是一二人而已,上的再多,也只在外围,伸不上手,又有何益?唉,你们也是盟里的精英人物,一把年纪仍这般不上进,将来还有什么指望哟。”
诸剑听得无不宾服,一时丧气无地。
在一片愁云惨雾中,徐老剑客向旁边瞧去,唤道:“那死孩子【娴墨:称呼妙。街边老头儿惯用。】,你过来。”
他眼光所看之处,孤零零只有一人,站的正是常思豪。
诸剑都已愣住,从没见过徐老剑客唤人用这般称呼。
常思豪一听“死孩子”三字入耳,却立刻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此刻的自己虽然额角淌汗,却无心脏跳动之感,赶忙伸手一摸,鼻孔处也没了呼吸。他双目一直,登时明白刚才自己和东方大剑动手之际,每招都是生死千钧,由于过度紧张,已经将呼吸心跳都滞住了,然而此刻已然缓了半天,怎么还没恢复?
未察觉时倒没什么,心里这一明白,身上顿觉脱力,精神有些恍惚,不由自主地想起妙丰“活死人”的话来。难道,这半痴不癫的道姑所说,竟是真的?【娴墨:真言必有应处,无应验不是真言,学传统文化,文学上还差着,尤其学佛、修道、就医等方面常容易被人蒙骗,只看他说的能不能在身上体会出来,就知真假。】徐老剑客道:“让你放下,你放下了么?”
常思豪神思魂魄似在虚无飘渺间,茫然恍惚,不知应答。
徐老剑客道:“你已是个死人,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一句真言入耳,常思豪目光一舒,心开天籁,身静如水,再不觉得没有呼吸心跳属于异样。
徐老剑客欣然道:“减事可以成佛,安心即得逍遥,放下便为收获。多少大德高贤,以毕生之功,修得九龙十象之力,为的便是放下,但放下不等于放弃【娴墨:自杀以为解脱者,正是放弃】。过眼云烟须过眼,云烟过尽眼中留。放下须得先找见,找见放下为过手。【娴墨:如洗衣也。脏衣入水,正如心在红尘】老子言:‘吾之大患为吾有身’,试问吾若无身,何来大患【娴墨:一言问死老子。】?无身之吾,寄予何存?释祖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法门,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试问世间无吾,正法何藏【娴墨:一言问死释尊。】?世无吾身,怎入法门?故剑家特云:‘以身为剑,吾为剑身,以剑为身,吾为剑魂,吾在剑在,无吾不存。’将一切归结于吾【娴墨:正与小池上人在白塔寺中“人身乃五蕴假合”等语相反,是知剑家不图清静,不图寂灭,与佛道二门大异,在佛门看来,必是“我执”。殊不知天下事,尽是名词之争,辩来何益?不如放开心胸活去。世上既真无我,又怎能大谈无我?可见我是世界根本。说无我者,都是瞪眼说瞎话。】,今试问汝,‘吾’是谁也?”
常思豪道:“‘吾’就是我。”
徐老剑客道:“不错!吾就是你,你就是我!”手在腰间一拍,宝鞘间剑鸣起啸,白光陡起,直向常思豪射去。
廖广城亦是武学大痴,听着二人对答,也正在解悟机锋,忽见剑光射出,知道那是徐老剑客佩带多年的剑中神品“十里光阴”,立生警觉。扬手一剑,莺怨飒飒而出,半途裹住“十里光阴”的剑身,向后抽带。
常思豪瞧着这柄剑倏然靠近,又倏然远去,当即想到“放下”之前,须先“找见”,登时足下一挫,鬼步射出,刹那间已然握住“十里光阴”的剑柄。
“找死!”
廖广城左手莺怨后甩,右手龙泉挺出,直刺常思豪咽喉!
五指握住剑柄之际,常思豪立即一切“放下”,身心骤松,下跌及整体突进速度却陡然加快,眼见龙泉剑直刺而来,自己没有闪避,剑尖竟然飘然贴发而过。
向上纵跃可以用力,力强则高远。向下摔跌,想要加快速度,却不那么轻松。
就算是以失衡态为核心的“鬼步跌”,也需要在向前跌冲的状态下,保持身体不散,这样才能如箭如一。
然而人体毕竟有四肢,不散,就要用力。
“放下”得到的,是彻底的解脱,令常思豪在一瞬间,身如水之长泻。
这一瞬间,他忽然就明白了宝福老人要自己去叩拜黄河的用意。【娴墨:而今心中有河,身如逝水,我即是河,更不必见河】“放下不等于放弃”,高速中,他指尖微动,便又有了剑柄的实感,同时明白,郑盟主那一式撒手剑,是舍而未得,选择了放弃。
放弃自己,如何能赢?
一刹那耳中天清地净,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廖广城的心跳却密集如鼓。
手中的“十里光阴”被莺怨带偏,早从廖广城的左腋下空处滑过,自己的身体,正在拉力、惯力、冲力三重作用之下,以极高的速度撞向对方的前胸!
就在两人贴合前的瞬间,廖广城嘴角勾起冷笑,脊椎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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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龙震!”
诸剑知郑盟主的惨剧即将重演,都觉惨不忍看,纷纷闭上更新请到>
间不容发,常思豪的头,正结结实实地顶在了对方的胸口。
一瞬间他脸上皮肤泛起波纹,涟漪般向全身扩散而去——这一刻,天地间似没了声音。
人影乍合即分,一人向后崩飞。
诸剑急目前望,常思豪左足踏地,膝贴肩头,原地保持着低弓步持剑前刺之势,手中的“十里光阴”与头颈、腰身、后足成一斜线,与地面形成极窄的锐角,身体不动,人亦无声,缓缓歪倒。
空中,廖广城一个跟斗稳稳落地,双臂一撑,两眼紧闭,鼻孔中“嗯”地一声,缓缓哼出半口白气。
脑中嗡鸣之声不绝。
他知道,这是刚才在被击中时内劲反弹催动了全身骨骼,从而引起的高频震颤。
鸣响的同时,内劲随着震动不断收敛入骨,带来一种超妙的舒适感,令他一时身心两忘,似如不在人间。
人若以双手掌心掩耳,四指在后脑弹拨,会感觉有巨大的敲击声传入内耳,是因为这声音并非以音波方式,而是以震动方式刺激到了耳内听觉器官之故【娴墨:不神奇,与骨传导耳机同理。】。廖广城此刻情境便是与此相类。全身骨骼震动传音,比之四指弹拨后脑要强烈得多,是以他自己如历尽一场宇宙的重生,别人却听不见一分一毫。
弹拨后脑是一种养生手法,在道门称之为“鸣天鼓”【娴墨:确有。】,因掌心连心经,耳通肾经,取意为心肾相交,水火既济【娴墨:真言宛然梦噫。世人难信,信者难能坚持。鸣天鼓还有秘密,作者并没全说,去试着弹弹就能感悟出来。】。而他全身这种无声之炸,则是一种修行至深层境界的表相,内行人谓之“串心雷”。
心非心脏之心,而是取意中心内部,暗指骨骼【娴墨:四个字扔在古代,可值千两黄金。所谓宁给千两金,不给一口春是也。】,有了这种征象,说明体内水火相交风雷炸起,身心一如,元婴已成。这种境界,在佛门喻之为“一人开悟,震动十方世界。”十方世界并非外在十方,而是身内自一宇宙。元婴也并非真的是个婴孩,而是一种指代。元即最初,元婴即最初之我,是为真我【娴墨:真我成就,是骨骼成就。作者揭此千年之秘,不知要挨多少骂。佛门总言“皮毛色相”、“臭皮囊”,从不说骨头没用,这就是最大秘密。然而这东西很多僧人都不懂。可这秘密再大再真,对于世人毫无意义,揭出来,不过是能让那些成天讲虚法、给不出实修次第的师父没法再骗人而已。这类“大师”们,看到此书跳出来骂就太笨了,还是继续装成大师面貌,摆出庄严法相,说一句“此小说家言,何足为信。”信徒子弟自然就回脚边磕头捐钱了。笑。】。
人类的思维万万千千,最终总是归结到两个问题上,就是自己从何处来,又能到何处去。这问题的答案想不出来,要知道不能靠思考,只能靠实修。
实修不是看是学,学到的只是知识,“若从纸上寻佛法,笔尖蘸干洞庭湖”,故学法不能证法,学道亦非修道【娴墨:古人曰:“绝圣弃智”,真大智大慧之语,知识学了会忘,慧开了可大不一样】。实修也不是克制**。心念追不着,**压不下,靠意念来控制,不能说假,但是太难,几乎无法做到【娴墨:意想丹田有热气往哪哪走这类,全是勾虚火,故练疯练傻,走火入魔,世人受武侠小说影响太深,在医家看来都是笑话。气这东西是体内有了,自然生成了,人便感受到,不是靠意念勾起来的。这就像一个马达,你摸着它,用脑子想发动,它一辈子发不动,但是它自己发动了,震动传到你手上,你就感觉到了,这才是正确的。各家各门发动马达都有自己的方法,其理不外乎动静结合涵养气血,好比就是把马达油箱里的油养足了,忽然等来一个火花,就发动起来了。】。佛道两门实修都靠打坐入门,秘密并不在于控制心念,而在于如何摆正骨骼【娴墨:正骨是门大学问。今人要学,不必学双盘单盘,盘乃胡坐,非我中华正统,何为中华正统?看日本的跪坐,那才叫正统。“正襟危坐”就是那样。】。
骨在**中心,将骨调正则为真修心。这句话是千古不传之秘,其实俗语一句“主心骨”,早已道破天机【娴墨:真理总在无人理会处。古人云“正心诚意”,正心恰是正骨,非端坐不生肃然。】。
活着总有恐惧,怕老、怕病、怕死,没有的怕得不到,得到的怕失去,故而人人“提心吊胆”。【娴墨:提心吊胆,肺必然是紧的,呼吸不畅。】把骨架调正,**如挂,五脏松垂,便是心胆俱放,由此入手,只管坐去,久之两肩如沙陷山沉,念不收而自消,息不调而自匀【娴墨:两个“自”字,是真言。一切有为都是做作。】,**会自动进入一种强劲的自我修复强化状态【娴墨:坐到脚心热往上窜,耳朵隐约感觉到肩膀在呼吸时就不远了,然实坐时,心意不可在此处搜求,要“清香过鼻,不请自来”方是真。武医真同源。】,在改善营养吸收转化能力的同时,更可以让天地间肉眼看不见的物质能量影响自己,日久功深可达身变,自然可以看开很多东西,死后焚出舍利、肉身不朽,都是身体被未知能量物质转化的必然结果,也是人类在心理和生理上脱离常人,达到更高层境界的证明。【这种理念,与传统医学讲“风”症的理论类似,比如伤风,风无形无质,怎会伤人?但传统医学认为,是风带来的空气中有肉眼看不到的某种致病因素,也就是现代医学讲的细菌或病毒。古人认为风中是有东西的,繁体“風”字里面原本就是一个“虫”。现代科技的电磁波、电波甚至电能都可在空气中传播,这也是能量在空气中承载传递的例证。】【娴墨:上为作者原注。水能浸透皮肤,空气中的能量也能,感受到热,就是热辐射能量在穿透。传统医学理论今人多不愿深学,当玄虚看可也,不必和作者较真,有兴趣可寻旧医书来,结合现代理论,用身体去感觉,非验不能实证。批传统医学者,多是不学明白就骂,正是浮世常态。中医用药,时辰不对都要增减调换,现在成药的卖法完全是一条裤子大家穿,怎能合身?加上当今中医骗子多,也怪不得人说。如今这闹世浮生,写得越玄虚越有人看,作者在此替谁正本清源?看来思来,真有“临表涕零”之感。武侠小说衰末,犹不损我中华气脉,传统医学被人批来批去,甚至要“取缔”,真若达成,那才是伤经动骨。盖因小说可以随便写,医学大脉,断了再续就很难了。叹叹。真是悲哉武侠,哀哉国医!】从意识入手,逐步改变生理,如同积攒弹力,期待一跃上峰。由身体入手,逐步改变意识,则如缓步攀援,同样能到终点。前者需大定力,在毫无效验的时候要能够苦苦坚持,而且更需要相当大的智慧天才。相比之下,后者则比较稳健。身心原为一体,色识亦是不二,廖广城是武学大家,修为已在峰肩,然而多年来却始终未能走上这一步。如今体味着身体的变化,心下明白:自己已然在外力之下身变心通【娴墨:中华绝学妙处在此。学医的学不进去,身上得场大病,体虚弱了,人敏感了,忽然一下就能明白。故古之大医、修道有成者,多是一场大病改了人生,生理对心理的影响是非常大的,心理同样反过来能影响生理。给一棒子,能打得人开悟,是不可思议,恰又是常态常情。现代医学有安慰剂,其实等于在调神,不懂调神是治不了病的,过去医家教徒弟先教嘴,说得病人心肯,药效作用都能变强。不是药真变强了,是病人信心起来,肌体自我修复能力自然提升。】,终于迈过这道门坎,从此更上层楼。
嗡鸣渐消,一睁眼看到屋墙、木柱、灯烛、剑架、条幅、尸体、众人,相熟如旧,又陌陌似生,不禁感慨万千,欣然满目。
诸剑瞧他不但没受伤害,皮肤面色反而如刚蜕过皮的龙蛇般融融细嫩生光,有种焕然一新之感,似乎功力又得到了极大的提升,都不禁暗吸了一口冷气:原来的他已难对付,如今还有谁能制得住?
“嘡啷啷”钢音脆响,龙泉、莺怨,双剑落地。
徐老剑客缓缓道:“你也放下了?”
廖广城道:“是。”
徐老剑客道:“讲讲。”
廖广城望着地上荆问种的尸体,道:“世间唯一真我,我却非世间唯一,放下世界,天地自有载承。”
徐老剑客笑道:“好。妻子嫁了你,不等于便是你的【娴墨:笑。撂下饭碗就打老婆的快都来看!】。儿子不是你的,叫你声爹时,却又是你的【娴墨:娶了漂亮老婆又整天怀疑自己喜当爹的来看!】。钱花出去的时候是你的,搁在怀里,是口袋的【娴墨:攒钱不花有病不治活活抠门抠死的快都来看!】。衣穿在身上是你的,脱下一搁,是衣柜的【娴墨:买一柜衣服满屋鞋还板不住逛商场的姑娘快都来看!】。吃在口中的饭菜是你的,拉出去,是茅房的。躺在身下的床是你的,出了门,是空气的【娴墨二:床如此,夫妻更如此。一丈之内是丈夫,出去一丈,就是男人,不是丈夫了,这话恐怕没几个真懂,真懂了,世界上就没有那么多盼郎归可唱、没那么些夫妻架可打了。人永远别想着控制别人、占有别人,那是自己内心有问题。】!于这大千世界之内,无一物是你我的,然只你我能见,能闻,能尝,能触,能听,能思悟,有感情,岂不神奇?岂非神通?向外去求,缘木无得,了悟真我,心剑通明!”【娴墨:我执,而我却不执,我无神通,而我就是神通,生命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何苦追求奇迹,活着是让人来享受这一场生命,不是回归无智无得的空寂灭、一心无念的假清静,那么剑家所为者何?用郑盟主引韦天姿的话说,是为了为这生我养我的世界做一点点事情,这一点点做事情的心,恰正是真侠情,是剑家光辉之所在。】廖广城默默点头,目光转向趴地不动的常思豪,略感歉然:“只是我虽成就,却又损了条性命。”
徐老剑客笑道:“他是个死孩子,哪来的性命给你害!你们是两头大钟碰一块儿啦!”
“十里光阴”忽地一转,剑尖插在地上。
常思豪艰难抬起脸来,抖抖仍自嗡鸣不已的脑袋,拄剑扶摇站直了身子。
廖广城见他毫无喘气呼吸之象,目露感慨惊奇之色:“没想到,此子小小年纪,竟能修得无极之身,达到了活死人的道门真境。”
“哈哈哈,道成无高下,入门有早晚哪,活死人有何稀奇?离究竟还远呢!”徐老剑客唤道:“我说那死孩子,你是谁家的子弟?”江石友忙道:“这位是秦lang川老爷子的孙女婿,山西秦家的孙姑爷,姓常,名叫常思豪。”徐老剑客点了点头,道:“怪不得,我说么,盟里有这样的孩子,怎么不早送到修剑堂来?”一甩手,剑鞘扔出,道:“这‘十里光阴’,给你了!”
常思豪手中剑相迎一指,应声入鞘。
盟里有传剑之规,十年随师未必弟子,心灯相对即是门徒【娴墨:妙哉。传统文化真如此。禅武道医,莫不如是。】。诸剑一见老剑客如此做法,自是将他当成了衣钵传人。
瘫软在地的郑盟主目睹到这一切,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笑意,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道:“小常……我死之后,这盟……”“盟主!”洛承渊插身过来大声道:“休说这不吉利的话!你安心运功把这口气吊住!待会儿拿下廖广城,咱们却再说话!”众人再看时,郑盟主喉头血哽,气息中停,颈子已然歪去,后面说了什么,便没听见。【娴墨:洛总长好脑子。可惜,可惜。郑盟主的情怀、愿景和深意,岂是被权力蒙心者能懂的。】沈初喃庄容凝怒,掣剑向廖广城喝道:“我不管什么放下得到,这一笔血债,你休想弃之不还!”
说话间桔裙朵卷,旋起黄影缤纷,一剑如艳阳光泻,电闪而出!
于雪冰、罗傲涵都惊呼道:“喃姐!”
廖广城不作反击,任由剑身硬生生透体而过。
烫热的鲜血溅上面颊,令沈初喃怔了一怔,目光扬起,见廖广城一张脸上淡定从容,心下登时明白,不再多言。抽剑退到郑盟主身畔蹲下,纤手向他尚温的鬓腮处虚虚探出,眼眸里柔情满满,指头终究没有挨上,忽地闭目旋身,横剑刃在腮下轻轻一蹭,割破脉管【娴墨:脉管是动脉血管,不是喉管,以往写武侠小说,往往写自刎是割喉,可笑之极。割喉至少还能喘半天,割破动脉当时几秒就脑死,救都无救】,贴肩挨颈,静静地躺倒在他身边。
桔裙折光映血,透暖金红,把小晴看得眼也直了。这位初喃姐为人持重,一直以来都很照顾自己,却不想她竟然对父亲有着如此的眷恋【娴墨:给小晴留带桔糖葫芦事正着落于此。跟斗文字,处处是跟斗,作者学孙猴,这云可没少驾。《东》开头,小虎去沈宅邀初喃玩雪时,初喃“心情不好”,非为被常思豪袭胸事,而是郑盟主闻听此事后,并无情人般关怀,而反如长辈般宽慰她之故也,暗笔点逗于先,此处明露于后。】。那么她对自己好,岂非不是姐姐对妹妹的关爱,而是……而是……一念生处,心里便如被什么堵住了一般,捂脸流泪后堂跑去。人们目光都在沈初喃身上,也没人注意她,这时洛虎履指尸大哭大骂道:“我还道你这贱人心里有我【娴墨:爱
一个人,她干了什么,也不该说人家是贱人。说人家贱,你就是渣。】!没想到,原来你一直想做盟主夫人【娴墨:初喃有心于盟主,盟主实未感知,或者说是有感知,但脱避开了。虎履眼里只看到奸情,看不到爱情。眼中无爱,心中岂能有爱?可知他对小喃才是慕其色,而非真爱其心。虎履者,老虎穿鞋也,你就是穿上阿迪达斯,照样还是畜生。】!”上去抡腿就要去踢尸,早被叔父洛承渊扯住胳膊。罗傲涵骂道:“你从来就是自作多情而已!像你这般幼稚的家伙,大姐怎会看得上眼!”于雪冰赶忙也上去拉住。洛虎履扯脖子骂道:“她是侄辈,有此邪心,便是不伦!沈孤学!你干什么早死一步?你怎不睁眼瞧瞧你养这好女儿?这都是你教的吗?【娴墨:郑盟主虽死,虎履骂这骂那,仍未骂郑盟主,可知郑盟主平素为人,必然挑不出毛病。作者在《东》开篇便写郑盟主的复杂性,明明暗明,闪闪忽忽,总体上仍是褒多于贬。然而郑盟主是个经权达变之人,他有很多负面事情的决策,其实都让荆问种担了。郑荆二人说话办事,确都很“正经”,至于有多少真多少假,此时虽已盖棺,却仍不好判定。】”洛承渊怒斥道:“虎履!注意你的身份!”【娴墨:妙极。一句话把自己骂死而不知。作者下笔太黑,伸手不见五指。】【娴墨二评:壮哉我大卡秋莎;黑丝洛娃……】洛虎履本来状若疯癫,听了这话却“哈”地笑了一声,甩开手退了半步,说道:“身份?哈,我是什么身份?百剑盟的少剑客?未来的元部总长【娴墨:这话头信息量大】?河南洛家的后辈第一人【娴墨:入百剑盟,便入剑家,剑家以天下为家,干嘛念念不忘洛家?】?”他将腰间松纹古剑刷地连鞘扯出来,横举在叔父眼前:“打六岁起就让我练剑【娴墨:此处应实前文,王十白青牛涌劲岁数小不能练,故先练剑。可知郑盟主当初真不是骗绝响。】,练得不好,你们说有辱家门,练得好了,说还不够用心,什么练好武功将来前程似锦——谁他妈要前程似锦了【娴墨:贱人矫情。你为给初喃看,这似锦前程,即便不想也定然要争的。贱人反省也反省得不老实,处处句句带着假话,情绪大激动下仍本色不改,真现世活宝。作者惯黑人不动声色,此处用笔不减“范孝子吃虾”之苛辣,然虎履为人如此,非此笔不能骂透,我不敢为怪。】?是我要前程似锦,还是你们想要脸上有光【娴墨:以贱人骂贱人,这大嘴巴子抽得痛快】?”他将古剑“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吼道:“还给你!都他妈还给你!”【娴墨:虎履办事说话挺不是人,此处又稍有点人味,可知他本性原不是这样,实实是被长辈逼成这样,长辈们的思路源自哪里?摸枝上树,可知作者批的不止是虎履,也不止是他这叔叔伯伯,实实是在挖批中国几千年来无时不刻不存在于现实中的这种精英文化。国人重文轻商、鄙视手工业这些都是精英文化的体现。】剑装上的饰件摔得四分五裂,金缺玉碎散落得满堂都是【娴墨:妙极妙极,修剑堂内金玉满堂,却都是碎的。比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还让人疼。碎成这样,还修得好吗?】,洛承渊气得两眼发黑,站在那里晃了两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娴墨:金缺玉碎岂能修。修剑堂,正是羞剑堂。四分五裂合成九数,“满堂都是”是指九个人羞,是知除了徐老剑客,无人不羞。又非止洛承空、廖广城而已,沈孤学有女如此,以世俗眼光看也当羞,魏孝光是贾家舅爷,早有人羞过,其它人虽未尽数,也是不问可知。廖是一点,有沈、魏则是三点成面,真真是金缺玉碎,无人不羞。清光照胆四字,倒底照亮了什么?】在一片争闹声中,廖广城的尸身颓然倒地【娴墨:一座城池默默的崩塌,衬透世间喧哗,能不使**生寥然?】,徐老剑客嘿然笑道:“你放下,他放下,终究有人放不下。你看开,他看开,总是有人看不开。放下总会有人捡,看开未必做得来!”忽地一跳而起,负手向前走了几步,伸掌在常思豪肩头一拍,望着门外一地月光笑道:“小子,我名徐秋墓,却不想竟死在这样一个春日即将到来的深冬,你觉得,这时候怎样?”
这问题大是奇怪,常思豪眨眨眼睛,应道:“挺好。”
徐老剑客点点头,背起手来,道:“嗯,常思豪啊常思豪,我虽非什么英雄豪杰,然身死之后,你可也会常常地想起我么?”言罢白眉一舒,立身如碑,含笑而逝。【娴墨:剑榜第四,真如丰碑】“老剑客!”“徐老剑客!”
诸剑痛声呼唤,跪了一地。
修剑堂十大剑号称九剑一天,这“一天”指的便是徐老剑客,如今他老人家亡故,那这盟里可真是塌了天了。
这塌天之念刚起,就听“哗啦啦”裂响,轩窗尽破!
众人各自一惊:“难道天真的塌了?”
就在这时,窗外无数枝火铳探入,对准众人,后面更有火把林林竖起,吡啪爆响,照得满堂生红。
诸剑陡然而惊,心中都道:“不好!东厂的人前来接应了!”只见门口处在六名铳手协护下,一个穿官服的小人背着手现出身来。
“绝响……”
常思豪忽然察觉,原来他一直不在身边。
弹剑阁上诸剑闻讯跃出,赶奔修剑堂的时候,他便落在了身后,此刻忆来,并非他轻功不佳,必是故意延迟,调了人马埋伏在外,一直在等待机会。
只见秦绝响脸上狂喜毕露,柳叶眼左右瞄扫,急声大喝道:“开火!”【娴墨:变调紧疾,暴风骤雨。】登时“呯”声大作,硝烟弥窜,铁弹飞射,电光四起!
诸剑反应过来,或仗剑突前,或撤身躲闪,却无一人能冲破火网。
原来火铳的击发,需要上药、上弹、打火多重手续,其间隔颇长。秦绝响经历过大同战阵,知道拿火器对付高手要想取胜,必须形成连续射击,是以除了对火铳结构进行改造之外,还精心编组了一套阵形以保证射击的连续性,且在山西平叛之时就已经应用出来,取得了成效。
常思豪见身边左右血线窜飞,怎也没想到有此突变,直目前望,只觉正面对一天雷光星爆,脑中一片空白。
月光下的秦绝响,笑得畅意、狰狞,后排铳手不住与前排替换,保持着射击的节奏,每一次火药击发,都在他脸上幻出一道金色的光痕,映照出不同的侧影。常思豪呆呆望着,忽然再听不见爆豆般的铳响,满眼只有他那副恣意无声的笑容。
犹如过年放的一挂长鞭般,铳声终于走到了尽头。
堂中尸体狼籍,一地血光如镜。
在马明绍指挥下,众铳手全体上弹盯防,另有一队人由陈志宾带领,拔刀缓步入堂,点戳尸体,查点伤亡。不多时回报:“少主,人都死了。”
秦绝响眉毛一开,笑眯眯来到常思豪近前,手往他腰背间一拢,道:“大哥,今儿晚上,别人都是输家,只有咱们是大获全胜!”话音刚落,忽觉胸前一紧,被常思豪揪衣提起。
顿时周围数十枝火铳指了过来。
火药的烟气、味道仍在堂中,如云气蒸霞,弥漫不散。秦绝响两脚悬空,惊大的眼睛缓缓收拢——从常思豪的神情眼光中看来,他刚才的动作好像只是身体遭到碰触的防卫反应,而不是内心中怀着某种愤恨——忙侧头喝道:“你们干什么!还不收起来!”
铳手们相互瞧瞧,缓缓放低了铳口。
常思豪瞧着满地尸骸,知道一切已无法挽回,心头空荡荡的,却并不感觉悲伤,手一松,秦绝响双脚沾尘。
带着试探的口吻,秦绝响半侧着脸问:“大哥,你还好吧?”
常思豪木然不答。
秦绝响瞧出他胸口毫不起伏,伸手一探,果然既无呼吸,也无心跳,奇道:“怎会这样?”忽然一顿,道:“莫非这就是他们刚才说的活死人?这是什么**?”见常思豪无声无息,又呆了一呆,露出羡艳的神色:“百剑盟的玩意儿,果然神奇,没想到老郑他们居然肯教给了你。哼,这定是他们想拉拢你,分裂咱们兄弟来着。大哥,以后有机会,你可得教教我。”
常思豪淡淡道:“活人就是活人,死人便是死人,活死人,有什么好?”因为没有呼吸,所以说话声音也微有变化,似乎变得清悦动听了许多。
秦绝响一笑:“也是。”不再多说,吩咐人捡地上宝剑在尸体上乱戳一通后【娴墨:为掩伤口是铳伤,捡地上宝剑用,是造自相残杀假相,绝响小心肠渐毒渐狠同时,心思也细密上来了,这孩子真是人间绝响、武林绝响,难找出二个。】,到前院将三派人等带过来,不多时泰山、衡山、嵩山三派的弟子都到了檐下,许见三和白拾英都被铳手押着。原来在弹剑阁内,诸剑离开之时,许白二人都在地上跪着谢罪,不知该不该起身跟着去瞧,秦绝响刻意坠后,便用手铳逼着二人下楼就擒,早把他们拿下了。
此刻众人一见修剑堂内如此模样,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秦绝响拉着常思豪走出门来,向众**声道:“百剑盟二洛联手廖孤石谋逆,盗取修剑堂武功秘本,私传子侄,被发现后,郑盟主本想清理门户,却不料这三人率党徒大举屠杀诸剑,以图掩盖罪行,郑盟主等不幸死难。还好我大哥常思豪在徐老剑客指点下诛杀二贼,加上本官助力,这才平叛成功【娴墨:此言亦成真绝响。孩子奇葩之至。】。可惜徐老剑客伤重不治,身死堂内,不过他已将随身宝剑赠与我大哥,指认他为自己的衣钵传人。今后,百剑盟中所有人等,都要听从我大哥调遣【娴墨:不说听我调遣,专往小常头上拉活儿。】,你们听见了么?”
<div class="kongwei"></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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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有铳手在列,三派人等被他煞气森森的柳叶眼一扫,便都低下头去。(。纯文字)
常思豪面色木然,想廖公子若是生前听到此事,多半也是“知我罪我,笑骂由人”,毫不解释。加之此刻心中空空荡荡,也懒得去辩清推卸,便只静静地瞧着,那样子倒像是默认。
许见三和白拾英赶忙伏地拜道:“我等愿听常盟主号令!”
秦绝响满意地点头,道:“我大哥是千岁的身份,一国的侯爷,岂能为民间盟会忙些闲杂事务【娴墨:一步成,则生二步,拉完活又要减负。】?百剑盟和秦家一向交好,如今盟里遭此大难,我不能不管,只好勉为其难,以这官忙身子,暂时兼任一阵总理事【娴墨:给大哥减负,实给自己铺路。是脸皮巨厚。取总理事之位,又是站脚处选得稳,避开风口lang尖。】。你二人受应红英鼓动,做下了一些错事,但人非圣贤,过错难免。只要吸取教训,以后小心,也就是了。”
许、白二人垂首道:“是,总理事。”
秦绝响走上前去道:“城外汇剑山庄还有不少人手,待会儿天亮还需要有人陪着陈志宾走一趟,把这逆事给大家讲个清楚【娴墨:搞好宣传】。盟里二洛的党徒还有不少,他们见二洛伏法,也许会有所行动,对这些人的清理根除【娴墨:武力协助】,关系到我盟的生死存亡,是现今盟里的头等大事,绝不可心慈手软!另外盟中值此多事之秋,要杜绝排除一切潜在的、可能的危险,若有捕风捉影散布谣言者、鼓动盟众拒不受管者、擅离职守引退离盟者【娴墨:钳制舆论】,诸如此类,一概以二洛党徒论罪!【娴墨:杀一儆百。快四步跳完,不但脸皮巨厚,而且心手皆黑,问未来京师,谁能与之共舞?】”说着两眼向下逼视。
许、白二人忙将身子更压了一压,道:“是!”
秦绝响缓和了语气,道:“如今总坛也需要充实人手,玄元始三部总长、治下剑客的名额要按才选拔,也要视此次卫盟行动中各人的表现来定。相信,以你们的能力,都有很好的机会,你们说,是不是呢?【娴墨:虚扬巴掌,虚给甜枣,莫笑言虚,脑子实好】”他说话间两肩微动,做出要搀二人站起的姿势。
许、白二人瞧见他手心里现出两个小小药丸,都是**湖,自明其意,相互瞧了一眼,都道:“多谢总理事给我们将功赎罪的机会。”口唇微张,秦绝响两手一动,将药丸送入他们口中。由于手心被二人头部挡着,后面的三派弟子在夜色之中也无人发觉。
秦绝响微笑顺势将二人扶起,大声道:“其实二洛谋逆,也是事出有因。我盟的试剑选才,确实令不少人光阴虚耗,熬白了头发。这次我和大哥接手之后,将在修剑堂内好好整理一批向不公开的武功秘要,向下开放广传,希望大家都能够悉心学练,共同进步,各得其所。【娴墨:是眼光贼。加上脸厚心黑手黑,身上这点地方都写全了,没一处干净。第二部作者给绝响换掉红衣换白衣,一合西金东赴之相,二来怕是方便让人看他身上哪处发黑、哪处溅血。】”
三派弟子一听这话,都一扫恐惧颓迷的情绪,欣喜若狂,欢声雷动。【娴墨:哪个是为剑家宏愿来的?还是为武功。】秦绝响瞧着众人,嘴角挂笑,向许、白二人道:“恒山派方面,我自有安排。华山派方面,他们是下午离的京,应该也走得不远,两位还要负起责任,把我刚才的意思传达清楚,把贾掌门请回京来。盟中经此巨变,要有一翻调整,我还有许多话要对他说。”
许、白二人连连点头道:“明白,明白!”
便在此时,泰山派中有人冲出队列,大声道:“我派孔师叔祖、曹师叔祖以及管掌门、应师娘都死在百剑盟中,这笔账要怎么算?”
秦绝响道:“此事是二洛设计所为,如今二人身死,自然罪孽两清。孔、曹二老率你们杀进总坛,是不知情由,受了蒙蔽,其罪可以不究,你们将尸体送回泰山,好好安葬就是。择吉日,我会派人主持大典,重新选出一位泰山掌门接任管理。【娴墨:直言接管,是不承认退盟事,秦家要吃掉百剑盟,光吃个鱼头,岂能算盘大菜?】”
那泰山派弟子道:“百剑盟的事疑点极多,但我泰山派已经退盟,没有过问的必要!至于我派中事务,也不劳他人操心!”秦绝响沉了脸道:“退盟是管少掌门中计之后所行的错误之举,岂能算数?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大放厥词?”那泰山派弟子骂道:“秦绝响!你想把我泰山派收入麾下,那是痴心妄想!你有什么本事?还不是仗着你爷爷的名头在江湖上招摇撞骗【娴墨:这还真不是。】?如今你投靠了官府,血洗百剑盟总坛,便是天下武林同道的公……”这最后的“敌”字尚未出口,只听“扑——”地一声,一柄长剑从他胸口透了出来。他僵着身子回头望去,颤手惊道:“蔡师兄你……”
被唤作蔡师兄那人一抬脚,将他尸身踹倒在地,向上拱手:“秦总理事息怒,这管晋民仗着自己是已故掌门的远房亲戚,在派中一向没大没小,那倒也罢了。如今他竟然狂妄至此,胆敢当众散布对我盟不利的谣言,大搞分裂,显为叛盟之举,此等败类,自当杀之,以儆效尤!”
秦绝响瞧此人前额如瓢,后脑如勺,长得瘦津津甚是滑稽,眼中不禁微微浮起笑意:“嗯,泰山派数百年盛誉宏隆,果然还是有胆略、识大体的人多,还未请教兄台名号?”
那人道:“不敢!在下蔡生新【娴墨:妙极。蔡者,草祭也。祭天地祖先乃大事,必须郑重。草草祭奠,可知其是欺师灭祖人。生新者,新生,新生代掌门是个欺师灭祖的人,泰山派还有好么?】【娴墨:忽然看懂,生新拆开是生亲斤,倒置谐音,是“近亲生”,那不就是弱智?作者这嘴啊……】,是故掌门管莫夜先师座下开门首席大弟子。当初家师有缘受过山西‘怜危大剑’那克福、那老剑客几天指点,那老剑客又是尊祖秦老太爷的好友,算起来在下也是秦老太爷的孙辈。”【娴墨:千万别教秦老太爷在天之灵听见,否则放雷劈你。】秦绝响听他又是“开门”又是“首席”的,一劲儿往自己脸上贴金,又贴不上什么好头衔,便知其为好虚无能之辈,这种人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一方面擅于向下施威,一方面又需得依靠主宰、附于强权,正是当下合用之人【娴墨:哀哉。正因“合用”二字,才用引雷生,也正因此二字,才远陈胜一,近马明绍。不讲原则,合用就用,实用为先,这种特质是绝响的本质,是“匠人”的本质,秦lang川看得清,改不了,小常也改不了,谁都无法改变一个人的本质。】。点头道:“这么说,绝响倒要称呼您一声兄长了。”蔡生新忙道:“不敢!”秦绝响道:“兄长对盟里的事情很上心啊,既是管故掌门首徒,那么泰山派就暂请兄台来统带执掌,不知兄长可愿意临危受命呢?”
蔡生新大喜:“多谢总理事!”【娴墨:总理事叫得亲切,狗挣链子抢屎之态,恨不得把屁股也tian了】秦绝响叹道:“兄长万勿说什么谢字。其实你我此刻都一样,只是事急难以回避,临时替长辈代理一二而已,兄长能否真正坐上这个位子,也并不在于我,而是要看你能为泰山派做些什么,又能为盟里做些什么。公道自在人心【娴墨:偏用他此时此地说此话,讽刺之极】,你我兄弟还要勤勉努力,好自为之啊。”
蔡生新也颇有些小精明,知道他这是要自己回去后广揽人心,安插党羽,否则这屁股下的椅子也坐不稳当。当下向上拱手,毕恭毕敬道:“多谢总理事教诲!属下一定尽己所能,追随常盟主、秦总理事左右,全心全意服务盟众【娴墨:骂谁谁知。】,鞠躬尽瘁,死而后矣【娴墨:诸葛武侯吐血三升】,但求本派能够尽快重整旗鼓,盟里也能够早日拨乱反正【娴墨:谁乱谁正?四字刺心之极。】,才好承接亡者遗志,继续宏扬剑学,利惠世民,泽被苍生。岂敢对掌门之位多有奢望?”
秦绝响本来手里又捏了粒药丸,一听他这话,便知用不着了,笑【娴墨:真真是会心一笑,莫道天涯无知己,人间处处有亲人!】道:“很好,无私之人,方有大用!你等皆当效之!”
三派弟子低头齐声【娴墨:妙在先低头,后齐声,是不敢与其对眼神也,心态透尽不着一字。】道:“是,总理事!”
此时在陈志宾监理下,修剑堂内的尸体都被一一抬出来,准备移去守中殿内停放。秦绝响瞧着瞧着忽觉不对,避开常思豪,拉过陈志宾低问:“小晴呢?”陈志宾看着成排长短的尸体,眼也直了:“咦?这……这怎么回事?”秦绝响眼睛一瞪:“你问我?”陈志宾忙垂首道:“是,是,属下明白。”立刻带人去搜。
秦绝响深知这丫头若是跑了,大祸可是不小,然而这时候太忙,也顾不得许多,只好先处理眼前事。他先以防趁乱失窃为由,命人将九大剑宅子里的仆人清出,封锁院门,又叫来门卫询问,听到索南嘉措得知丹巴桑顿在宫中失利出丑后便即放心离京的消息,暗暗啐了一口,也便作罢【娴墨:得了人家大手印,竟还有相害之意,是补索南嘉措去向,又是写其心狠。】。眼见许见三、白拾英带人正要出发,又有些不放心,将二人唤过来问:“依你们看,华山派那边有问题么?”许见三低道:“您放心,老贾这人看似忠厚持重,其实热心名利【娴墨:一句黑透。】,平常你好我好,四处抬人,为的不过是让人也来抬他【娴墨:妙哉。看懂文外影射谁的,必要笑死。】,我们过去依情一说,没有不顺当的。”秦绝响点头,挥手让他们去办,扫一圈见无别事,拉着常思豪重归堂内。
修剑堂正堂之中空荡高阔,本是几位大剑动手演练之所,陈设简单。转入后堂,眼前便觉一亮,只见后堂圆弧穹顶高高拱起,纵深极远,壁上灯火通明。堂中摆满一排排丈许高的古木书架,木质细腻,枣色暗红,上面各色古籍新著,怕不下数万种之多。行走其间,真有步入书林卷海之感。
秦绝响随手在架上抽出一册翻看,里面写的是各种擒拿手法,未过几页,觉得繁复无聊,便即插回,又走几步,抽出一册,拍掉尘土打开,纸质焦糟不堪,轻轻一翻,便掉下两页,闻起来还有股陈霉味道,当即扔在一边。走来转去,忽瞧见靠墙边单有一架长列上,搁的并不是书,而是无数块青森森形状各异的石片,这些石片也不知经了多少年风雨侵蚀,质地粗糙,形状特异,较平的一面上,隐隐约约有虫子在动。
他心中好奇,便走过去细看,只见这些虫子原来都是蚀刻的小小人形,在灯火照耀下,阴影一动一动,因此便像活虫一般。这些人形刻得极其简单,一个圆代表头,一竖代表身体,几条斜线折线,便是四肢,逐个看去,每个人形的动作都很相近。
秦绝响瞧了一会儿,忽然明白,摆正身子,侧头望石,脚下顺着这列书架向前急奔而去,从头跑到尾,头部尽量保持水平,眼中人形便如动起来一般。他大感有趣,闭上眼仔细回味,身子随之而动,自然而然,打出一个极短的拳式来。这拳式极其流畅简单,说不上有招,仅有一个动态而已,他只随想随动这么一下,却感觉浑身上下无所不顾,整身如虫如蛹,仿佛春芽生机勃发时那缓缓萌萌之态。睁开眼来,顿觉回味无穷。只见这列书架尽头最后一块石片上没有人形,却刻有楷书小字,写的是:“余观雨后枝上青虫拱步妙趣天然参以武学研悟十载创此一势茅山华阳洞主王十白记于景定元年八月初五【娴墨:日子妙】”。
一见“王十白”三字,秦绝响登时想到:“这莫不就是‘王十白青牛涌劲’的练法?”可是上面明明说的是青虫……忽然明白:杨树上有一种肉虫,遍体青色,行动迟缓如牛,小孩子们都管这种虫子叫“青牛”,黑色带壳的,则为“水牛”,有红斑带毛的,则为“花牛”。想来这位王十白前辈,能闲在雨后看虫,必是位大有童心之人【娴墨:有童心的又不止是王十白。】,起名“青牛涌劲”,也就在情理之中了。登时心头大喜,又从头到尾跑了两遍,将这动势牢牢记住,然后一边踱步,身上一边“涌劲”,心想这内功之中的无上绝学,竟然只有一个动势,真是奇绝妙绝。
常思豪此刻无思无挂,对什么武功典籍毫无兴趣,但一看秦绝响的姿态,便知他动了哪里的肌肉,内在的劲路也都一目了然,知他是在练着一种特殊的内功,瞧着秦绝响跑来跑去,停下来又扭来动去,远远瞧着像一只虫,十分好笑,然而心中平静如死,又丝毫笑不出来。
秦绝响身上有此动势,滋味绝佳,再翻那些典籍,便都兴趣缺缺。走马观花地绕了两圈,便懒得看了。他定了定神,前后左右地瞧瞧,从书架林中撤出身来,到堂外召回马明绍,吩咐道:“给我加派人手看守此处,任何人不得入内。”马明绍点头,刚走出几步正要叫人,又被唤住,只见秦绝响低头琢磨了一会儿,道:“还是算了,先去忙你的吧。”马明绍满目疑惑,施礼而去。秦绝响转身又回来,望着满堂的书籍,问道:“大哥,你有什么想看的没有?”
常思豪摇头。
秦绝响道:“那就算了。”先到那架长列处,把一块块石片搬起来扔在地上砸碎,又扳住书架边缘,猛地一拽——书架折倒下来,哗啦啦立时砸倒了一片。他掏出火摺往里
一扔,黄纸旧卷本就干燥之极,沾火顿时浓烟四冒,火光雄起。【娴墨:破四旧来了。】常思豪问:“你不给他们整理了?”
秦绝响抱臂笑道:“书这么多,怎么整理?这就是最好的整理!他们要学,我就把大宗汇掌往下传传,也算是给我秦家祖宗扬名露脸了。【娴墨:烧了人的,都听我的。秦始皇家学传到此辈,绝响也算不改门风。】”说着伸出手去向火,只觉浑身暖意融融,畅快无比。
常思豪眼望火光,寻思:“他这做法若在以前之我看来,分明是错。为何此时的我,却丝毫没有气愤,眼中只有跑步、搬动、砸毁、点火这些分离了感情的行为,而不觉得他是在作恶?”
世间财富、是非、道德、名誉等种种,皆因攀附于人身而有意义,人们也会因执著于事物表相,而产生种种虚妄的情绪意见。而进入活死人状态后,是以死人的角度来看待一切,恰如虎潜深渊,鱼跃峰顶,看到惯常之下全面的世界,旧中有新,新还如旧,观感自然不同。佛门中有“看山不是山”的说法,说看到山峰隆起之前是海沟,大湖干涸之后是盆地,所以山不是山,海不是海。其实眼前的山仍是那山,而人的观察角度和深度却起了变化。这种状态正与活死人相类。常思豪初入此境尚不适应,是以一时脑中翻覆错综、堆山走岭,表情却怔怔如痴,如同木偶一般。【娴墨:死人没的争,是身边一物都无用。没有利我处,一切都失去意义。】火光越来越盛,烟气渐浓,秦绝响拉着他退身出来,吩咐马明绍派人看守,暂不救火,烧净为止。忽有人飞身来报:“禀总理事,大事不好!”【娴墨:称呼叫得多顺,不是大人,也不是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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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一愣:“什么事?”
那人道:“我们发现外面有人围住总坛,虽未进攻,也只怕不怀好意。<最快更新请到>”
秦绝响眼睛转了转,唤回陈志宾带一队铳手随同自己,直奔前院。此时夜色渐淡,天际已有微光,他率人自后门进了大有殿,拨开窗缝向前观察。只见总坛门外远处,隐约有密密麻麻的黑衣人伏于暗影,手中端铳架弩,看起来火力也非同一般。陈志宾眼尖,指道:“那不是曾掌爷么?”秦绝响循指望去,果然在一簇黑衣人中有张白脸,衣着帽相,正是曾仕权的样子。【娴墨:会派曾仕权来,而不是派曹向飞等人,就见小郭三分心意了。】回想廖广城曾言,三派回攻总坛是东厂鬼雾一系的人策动成功,那么夏增辉显然是东厂的人了。挑拨秦家、杀大伯栽赃聚豪阁、分裂百剑盟,一切都是他们的策划,那么在如今这形式之下,他们会不会对自己动手呢?
他思来想去,一时有些拿不准主意,吩咐陈志宾道:“你过去,告诉他百剑盟如今已在我的控制之下,探探情况,摸摸他口风。”【娴墨:其实心里略有底了。一来小常这侯爷在,二来自己也是官,三来自己也有火铳不怕。拿不定主意,其实不是打与不打的主意。】陈志宾点头,整理衣衫,提了支火把走出门去。
秦绝响手扒窗缝瞧着,就见陈志宾穿过央坪,行出总坛,远远向曾仕权那边打起招呼,东厂的人前排铳弩放低,陈志宾又走近些,便与迎来的曾仕权走到了一起。
两人说了会话,曾仕权一挥手,身后有人离开片刻,之后回来和他交头接耳几句,曾仕权点头,点手带了六个干事,随同陈志宾进了总坛。
秦绝响见他那几个人手中都无火器,便也不怕,告诉众铳手在殿内藏好,也带了自己那六个精英护卫,扶着常思豪在前,走出殿来。
曾仕权大老远瞧见他俩,一张白脸便早笑得细皱成花,紧走了几步向前拱手:“哎哟,侯爷,小秦爷,两位都挺好么?”
秦绝响笑道:“掌爷这可客气了,我在南镇抚司只当个千户而已,还得归您调管呢,这哪受得起呀?”
曾仕权笑道:“瞧您说的,您是谁呀?您是侯爷的兄弟、内弟,当今万岁身边的大红人哪!我们这厂里跑闲腿儿的怎么能和您比呢?”秦绝响作色道:“哎呀,这么说不就远了嘛?其实兄弟有什么能耐?还不是借了我祖父、我大哥这点儿光嘛【娴墨:别人骂的,此处偏自承,绝响令人绝倒。心里必不如是想,嘴里却必有如是说。】!您可别和我客气过了,这弄得我这心里,多不落忍呢?”
曾仕权笑道:“是是是,听您的,听您的。刚才呀,我听这位陈兄弟说,您和侯爷平了百剑盟的乱子,可是高兴坏了。这大过年的,就怕出个啥事儿,他这总坛里头又点炮又放铳的,惹得四邻不安,把督公他老人家都震动了。这不嘛,派我呀,出来瞧着点儿,别闹出什么事来。我就琢磨着呀,这江湖上的事啊,哪敢轻易的惹!百剑盟那还了得?抬眼就是个大侠客、大剑客,小权儿我这点能耐往哪儿搁呀?因此啊,就在这外头远远地守着,就盼着这乱子早点儿消停下去就得了。没想到我这份内的事,倒叫您二位给代劳了,可不得好好谢谢您吗?”
秦绝响自然知他这叫蹲在高山观虎斗,趴在桥头看水流,此刻自己若浑身是血趴在地上,他这副嘴脸是什么模样,可就难说了。当下一笑道:“你看,又见外了不是?东厂和我们南镇抚司还不是一家人嘛!一家人别说两家话,谁跟谁呀?说起来这百剑盟的郑盟主是我叔伯辈,和我爹、我爷爷他们交情都不错,这儿也算我在京的半个家【娴墨:如今不是半个,都是你的了,何必如此客气!】。家里出了事,我这当侄儿的能不管嘛?如今一天的云彩都散了【娴墨:硝烟散、亭云散,从此无烟无火,试剑亭里不再试剑,修剑堂也要重回旧日韦老盟主有教无类时光,坏事竟似是好事。】,掌爷您也带着弟兄们散散,回家过年去得了。哦,对了,陈志宾,昨儿我跟曾掌爷打牌手气不佳输了点儿银子,身上又没带够,差点忘了,你替我取来。”
曾仕权眯起眼来:“哎哟,多大个事儿啊,您倒记着,不忙的,不忙的。”秦绝响笑道:“您是什么人物,这点小事儿自然是不在乎的,不过兄弟生意人出身嘛,讲究过年不压账,习惯啦,掌爷不要笑话。”片刻间陈志宾回来,拿了一薄一厚两沓银票,双手奉上【娴墨:转身去取,实做个样子罢了,秦家人在剑盟总坛,到哪取?可知打牌也是笑话,说给别人听的。行贿露在明处,就不叫行贿了。中国人情社会,请客送礼者不光要吃得好、礼物合心,更要会选地方、会送至下怀,否则金砖砸了脚面,还要挨蹄子】。
曾仕权见薄的那沓是大额,厚的是小额,显然是为自己给手下干事们分发方便【娴墨:细。陈志宾也是人物,而且赌债分明无父子,定要明面点清,反而不嫌别扭。】,哈哈一笑,手下人便上前收了【娴墨:人物上些层次,自己都不拿钱,因钱是要花出去的东西,重点在于享受,抓在手中脏兮兮,搁口袋里沉甸甸,有什么意思?落马高官都傻,真贼的吃喝玩乐都享到,儿女亲戚工作安排好,自己反而落个两袖清风】。他笑道:“大事儿您都办妥了,兄弟连个下手都不打,那就太过意不去了。得,您别跟我争,这后事的料理呀,就交给我得了!来呀——”身后干事:“掌爷吩咐!”曾仕权寒脸拉着音儿道:“进去查点查点伤亡,看看重要的财物之类,替小秦爷盯着点儿,千万别缺了少了的!”那干事应道:“是!”遥遥招手,总坛外黑色斗篷展动,有小队乌鸦般掠了进来。
秦绝响见他收了银子还没完没散,却又不好再拦,向陈志宾一笑:“你替干事爷们引着点道儿,免得弟兄们一惊一乍的,再走了火儿。”陈志宾应声陪众番子去了。
曾仕权眯起眼来陪了一笑道:“还是秦大人想得周全。”
秦绝响听他用上“秦大人”这称呼,心里略微有了点数,此时天色渐亮,他瞄了眼熹微的晨光,侧头说道:“大哥,您这一宿陪兄弟忙活,身上可乏了罢?我姐姐只怕也担着心呢。兄弟这就送你回府吧,掌爷,送送我们?【娴墨:拉上曾仕权,这边就能放心一大半。】”
曾仕权笑道:“得送,得送!呵呵呵呵。”陪着几人出了总坛。
一路平安回到常思豪的侯府,进了正厅房门,秦绝响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拉着常思豪商量道:“大哥,你这儿有闲房没有?借一间给兄弟住两天成不?”常思豪道:“这里房子多的是,闲院子也不少,一切应用齐全,你随意就是。”
秦绝响瞧他表情里仍是那股淡淡的冷劲儿,便苦了脸说道:“大哥,我知道你和老郑关系处的不错,但今日之事,也不能怪小弟心黑手狠,云华楼上他那脸色,您还没瞧见吗?在白塔寺里他没说什么,那是当着众人的面在忍着!这京师向来是他们的天下,如今咱们兄弟插进一杠子,他能高兴得了吗?您还不知道呢,京里头大大小小的买卖铺户,我派人盘下不少,其中就有一些跟他盟里经营的品类有冲突,私底下已经闹过两回不愉快了。那童总长能不往上反映?他老郑能不和我急?他不和我急,底下人也得急!大家动手也是早晚的事,还不如就先下手为强!”
见常思豪没有反应,他有些烦躁,加快了语速:“大哥,你好好想想在卧虎山你给我讲的那些话,初到京时,郑盟主只相谈一夜便让你旁听他盟中晨会,当时所提经营冲突等事虽是拿颜香馆和倚作科,还不是在旁敲侧击说我吗【娴墨:难说。】?那时候我已经派人上京了,只是你不知道,所以什么也听不懂【娴墨:真有可能。】。后来弹剑阁上他那些话,就是看你太忠厚,什么也听不出来,所以才挑得明些【娴墨:保不齐真如此。其实小常很多话听不懂,就是背后这些事不清楚。】。还有那高扬,说话看似粗豪,其实办事极其精细,那些所做所为,不用问也知道是刻意顺着你的脾性来的,否则玄元始三部剑客都那么雅度雍容,怎么就他一人那样?这事前又能是出于谁的主使?郑盟主、老荆他们一个正衬一个反衬,一会儿红脸一会儿黑脸,都是配合着演戏。大哥,你少在江湖上走动,不知道这些勾勾心,上当受骗,那也难怪的。好好品一品,就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了。【娴墨:有理,但据上终是差着。如今死无对证。】”
他罗罗嗦嗦说了一大套,见常思豪眼神始终没什么变化,便又改了路子,长长一叹道:“唉,就算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也罢,小弟是有些冲动了,不过郑伯伯可不是我害死的,您可怪不得我。那二洛您也知道,尤其那个洛虎履,对您对我,都跟仇人一样。他的恨劲儿是哪来的?还不是听长辈们说话听来的吗?只不过他藏不住心,表露的比较明显罢了。我这一带人围弹剑阁,说是误会,他们能不记仇吗?当时那阁上的喊杀声您没听见?他们说我狼子野心,早就居心叵测,都喊成片了,所有人都在喊哪,您没听见?这说明他们早对我有提防和成见。郑伯伯一死,盟里属他洛氏叔侄武功高,新盟主肯定就是洛承渊的了,现在不动他们,将来也得为其所害,我这也是没有办法啊,这不是一两句误会就能摆得平的。”
这套说词漏洞极大:就算与洛氏兄弟势不两立,但九大剑的夫人子女总是无辜。他自知理亏,一面说一面观察,眼瞧常思豪还是那副入耳未闻的表情,并无出言驳斥之意【娴墨:很多时候说有漏洞的话,正为勾人驳斥,盖因起了线头,往后就好说话,要是一味不理会你,就真没有招了。】,本来再想编排些后续理由,倒没了情绪,半张着嘴僵了好一会儿,忽然心头闪念,嘿嘿混笑着试探道:“大哥,你可说过,不管到什么时候,心里始终都会有我这个兄弟,这话现在还算不算?”【娴墨:云华楼梯上“咱们这兄弟还怎么做”时,是真动情,此时说兄弟二字,则是出于对整体局面考虑了。】常思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熬了半晌,秦绝响实在挂不住了,苦道:“大哥,您心里是怎么想的?您倒是给兄弟句话啊!”
常思豪淡淡道:“我已是个死人,还有什么话可说?”【娴墨:即便要说,事已至此,也活不转人矣,庄子妻亡鼓盆而歌,有一歌,还嫌作做,莫如淡然而过】秦绝响强笑道:“得,您前阵子是个浑人,现如今又成了死人,总之是什么话也听不进去。看来小弟我这大活人,拿你是没有办法了!罢了,睡觉睡觉,咱也享受享受侯爷府里的床去……”
棉帘一挑,秦自吟走了进来,她身上衣衫多皱,头鬓松疏,眼带疲倦,显然夜里是合衣而卧【娴墨:以她病后的性情,等着老公时宁可对灯熬着,原不会躺下,这是怀着孕撑不住了才躺下】,睡的不熟。当时秦绝响目光便有些闪烁,不敢直视,低头叫了声:“大姐。”秦自吟认出是他,眼里便闪出七分惊喜,直抢过来抄住他手:“是绝响么?”一把扯进怀里抱住。【娴墨:姐弟许久未见矣】秦绝响心里和她虽亲,但一则女孩儿家身大袖长,二则自己一向顽劣淘气,故而就算以往未病之前,二人相见时也都是严肃的时候多,从没见过她对自己如此模样【娴墨:情志病不发作、停止哭哭笑笑后,还是初见】。要答未答之时,忽地肩头一震,又被推开——登时心里“格登”一下,暗道:“不好,我派人上恒山之事……”
秦自吟将他推离少许之后,两手抓肩眼对眼地又重新相了一相,跟着重又拢回怀中,勾头揉脸地抚弄道:“好兄弟,姐可又见着你了!”眼泪也淌了下来【娴墨:这话这泪都有大缘故。】。
秦绝响惊魂未定,看她确实只是在确认而已,心里一阵虚惶。秦自吟搂哭半晌,微退了半步,扯了他身上官服左瞧右看,挂泪的脸上又有了笑容:“小弟,昨儿下午有人来报,说皇上封了你的官,姐不知替你多高兴。咱们秦家千顷地一根苗,全指望着你呢,你有了出息,咱家才能兴旺,姐这腰杆里也硬实不是?咦,你身上怎么尽是些火药味儿?你呀,如今已是做官的人了,可得有些深沉,别跟小孩子似地,再去乱放鞭炮才好。”说着伸出手去在衣上轻轻扑扫拍打。
秦绝响听她说话简直如同俗家妇女,哪有半点当初的英气?【娴墨:有英气倒未必是好,今之俗情,方是女子真性情】还有什么“腰杆里硬实”的话,兀里兀突,也不知是打哪儿来、往哪儿指的【娴墨:小常最听得明白,妙处在于绝响反听不懂】,再瞧那微微隆起的肚子在自己眼前晃动,心中更是别扭,推开了她的手道:“没事,你不用管了。”
秦自吟嗔着脸又抢了他手,一边抻面似地抖了两抖,一边眼对眼地瞧着他:“怎么,做了官,便不是我的弟弟了?咱家就你一个宝,我不管你谁管你?你不跟我亲跟谁亲?”当下出去招呼下人赶紧备洗澡水,又扶着肚子回来,揭帘子探头问:“你饿不饿?”
秦绝响望着帘缝里那张有些浮胖的脸【娴墨:孕中会走形,甚至骨相都变,是常态。然武侠笔墨中,女主即使生孩子也照样艳如桃花才“正常”。作者又在用反常规来“反反常规”,可知是武侠小说看多,“伤食”了,特特要做一碟家常小菜。笑】,忽觉鼻根刺痒,忙背过身去。秦自吟笑道:“害什么羞?”又问:“相公
,你想吃什么?”
常思豪淡淡道:“随便。”
秦自吟嗔了他一眼,喜颠颠地去了。
秦绝响听步音渐远,好半天这才缓缓抬起头来:“大哥,多谢你了。”
常思豪明白他意中所指,没有说话,慢慢合上了眼睛。
秦自吟亲自下厨,菜肴做得十分丰盛,饭毕服侍两人洗过了澡,又拉着弟弟到别院屋中,挥退下人,亲亲热热说话。秦绝响听她净是问些以前的事情,应付几句不胜其烦,正要找借口避开,秦自吟忽然凝了脸色在他手背上一按,起身到门外左右瞧看,随后关门回来,拉他进了里屋,侧身并臀和他一道坐在床檐上。
秦绝响瞧她举止特异,不由得又胆突起来。【娴墨:总是担心自己干那点破事。做人真不可亏心。】只见大姐拉手盯过来,森森地道:“小弟,你和我说,你姐夫在外面倒底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秦绝响惊差点噎住:“这——这是什么话?”
秦自吟将袖子少褪,露出腕上深红的疤印来:“我越想越不对,这腕子上的印,却不是刀割的?那便是我要自尽了。若不是遭了极难心的事,我又为什么要自尽?远的不算,这趟他派去接我的人,也不像安了什么好心,他是在哪个馆子姘上了女人,因此嫌我们娘俩碍眼,所以才想让我堕胎,是不是?”【娴墨:思路竟然合情合理之至。】秦绝响的目光一虚,半晌才琢磨出个大概,脑子转了两转,问道:“大姐,这话你还跟谁说过?”【娴墨:话就问得奇,心里想什么不问可知。】秦自吟推他腿道:“瞧你,姐就你这么一个亲兄弟,姐还能和谁说?”
“那就好。”秦绝响松了口气【娴墨:拉大幕要开戏】,露出一脸的为难【娴墨:锣鼓点敲上。】:“其实你这病……唉……”只是叹气,却没了下文【娴墨:演员特留在后台不上。】。秦自吟等了半天,忽然像猜到了什么,急得眼圈也红上来:“你这孩子,什么都知道,却也一起来瞒姐?”秦绝响扭开脸嘟哝:“不是我要瞒你,实实的理亏在你身上,教我也难说。【娴墨:隔着后场帘先喊一嗓。】”秦自吟倒愣了,想不出倒底是怎么一回事,见秦绝响又扭捏,不禁着起急来:“你这孩子!怎这么不懂姐的心呢【娴墨:观众熬不住了】?姐如今就像泥捏的一样,皮里头是死的,肉外面是空的,在这府里一待,又像是龛里供的,又像是家酒里摆的,说我是菩萨就是菩萨,说我是娃娃,我就是娃娃,你当这一天天的日子是好过的?你看看如今姐身边还有谁?阿遥丢了,春桃死了,你又和我这样!”秦绝响寒了脸道:“好,你既要知道,我便告诉你实话,免得你胡思乱想,又做下什么不才的事情。【娴墨:锣鼓点停,来一句定场诗。】”
听这话里大有事故,秦自吟心里不由得咚咚打鼓,又怕他改主意不说,更加不敢打断【娴墨:观众压音。】。只见秦绝响一副垂头丧脸的表情道:“常大哥到咱家的时间不长,立下的功劳却不少,说话办事很让人信得过。因此咱爷把你许配了他。但他出身贫苦,在江湖上也没什么根基,人又长得黑些,你一向心高,因此便不十分中意。成亲之后,常大哥对你百般依顺,没有半点不好的【娴墨译戏文:小常哥哥到咱家,是个实诚可靠的娃,咱爷看他人不错,因此把姐姐你嫁给他!哎呀呀,这一段好姻缘,人人羡慕人人夸。】,你倒颐气指使,拿人家不当回事,后来……唉,更是喜欢上个小白脸,整日里心猿意马的,府里上上下下,背后没一个不说道,有时候连我这做兄弟的,都觉抬不起头来。【娴墨译戏文:一个是脸儿微黑,一个是小脸儿刷白,一个是百依百顺,一个对你不理不睬,爱上你的人儿你不爱,哎哟哟,这世界怎么就这么怪,让人没处想也没处猜,倒把那相思病害!】”
这话便如半空里扔下个焦雷相仿,把秦自吟劈得眼直在那里,怔棵棵半天不能言语。【娴墨:字法。非植物不能棵棵,剧情大雷,观众成植物人了。笑】秦绝响不敢瞧她的脸,又道:“后来你给那小白脸写信约私会偷情【娴墨:俗啊。绝响这孩子没怎么看过戏】,结果事情泄露了,常大哥没说什么,你倒羞得作了反,撒泼打滚的闹将起来,把自己锁在屋里,又割腕子又喝药的【娴墨:妙哉,伤痕失忆都有应处。】,谁知救醒之后,脑子就不好使了。【娴墨译戏文:总之不该把人怪,总之都是你不才,哎哟哟,说别的都没用,你就是活该。】”
秦自吟无法相信地摇头:“不,我不是这样人,我怎么会是这样人?不对,春桃和我讲以前的事,和你说的根本不一样!”【娴墨:观众集体喝倒彩“这太不合情理了!这脱离生活呀这!”】秦绝响苦馊馊【娴墨:妙,此时小脸必好看之极】地道:“她在你身边最得宠,原来就欺上瞒下的,瞧你病着,当然就更捡好的说。其实当初就是她弄丢了信,事情才走漏的,当然,这种事情,想必她也不会和你讲的了。至于……”说到这儿,忽又咬住,似觉有什么话极是碍口【娴墨:善拿捏,绝响真可做戏子】。秦自吟心里早已是凉凉的,呆了半晌,回过神来,道:“说罢,说罢,你只管说。我,我都听着便是。”
秦绝响往窗上偷瞄了一眼,似乎确认了没人,这才凑近些低低地道:“实话说,你肚里这孩子……”秦自吟愣了一愣,猛地意识到他要说的内容,一惊之下紧紧抄住了他腕子:“小弟,难不成我真的——”面对她的目光,秦绝响感觉有什么东西像长针一样直穿进腔子里,在自己心头嫩肉上拨了一下【娴墨:是亲情?是良心?】,整个身子打了个突,凝呆片刻,忽然咬牙背过身去,把脸一捂,道:“姐,你就别问了!”【娴墨:终硬到底,是真狠】秦自吟手一松,知道自己猜中了,两眼直直地坐在那半晌,低头看向小腹,满脸悲酸,悔怒交集,猛地扬起手来,向下狠狠一拍——【娴墨:观众三观尽毁,上窜下跳:“这戏太离谱了,真听不下去了!让我们死吧!我不活了!”】就在掌心即将挨上肚腹的瞬间,“啪!”地一响,斜刺里叉来一手,将这一掌格住。
侧头看,只见兄弟那对柳叶眼睁得老大,把四面的眼白都露了出来,当中瞳仁颤跳,手指尖也突突地打着哆嗦。
“小弟,你——”
秦绝响这会儿也有些发愣,好像刚才的动作并非出于意识真心,缩回手把脸扭开,神情里满是慌乱犹疑。
这掌被他格住,秦自吟心里好像有了一丝光亮,只盼他能说句话,告诉自己真相不是这样,可再一看他这表情,登觉世界又复暗去,把手又扬了起来。秦绝响忙又拦住,低低劝道:“大姐!你又胡闹什么!你可知道,姐夫向来疼你,一直跟大伙说千万别告诉你真相,你这会又胡打乱摔的,岂不是坑了我么?况且……况且这孩子,也未见得……不是姐夫的。”
秦自吟此时心慌意乱,哪听得出他说话气虚,好像拉着根救命稻草一般,扯住他手揉揉搓搓,难得无可如何,却只是口唇张动,除了“我……”、“我……”二字之外,再说不出别的。
秦绝响心软下来,眼角余光瞄着大姐的肚子,隐约意识到有一种永不再来的良机正在手边滑过,虽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道:“你这性子也太急了,其实我也是那么一猜,咱家深宅大院的,你身边又有丫环仆妇守着,有些事情,做来……可也不是那么容易……”秦自吟闻言大急:“你这孩子!这种事也是能胡乱猜——”
秦绝响忙把她嘴按住:“我的姐!你可小点声!这要让大哥听见……”忽然间,一个念头自心底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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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眼睛瞧着他,没有伸手去接,问道:“郭书荣华请我,为何请柬却在你手?”
刘金吾忙答道:“我也是到他厂里办事赶上了。《纯文字首发》想着办完事要上您这来,就把您这份直接带过来了。我也收到一份。”说着拿出自己那份请柬一晃。
常思豪也不查看,向前走去,问:“他设这宴干什么?”
刘金吾拿着红柬自后跟上,道:“立春是东风解冻之日,每年这个时候,郭书荣华都要大摆筵席,会请各路宾客辞旧迎新,为来年祈运。今年赶得好,明儿二十九立春,后个大年三十儿,再后天大年初一,连一块儿了。”【娴墨:三节赶连在一起,很少见。经查,1567年的确如此。】【娴墨二评:与作者沟通,言非闲笔,二十九加三十再加一,正是六十之数,六十数满一个轮回,是百剑盟事结束、即将开启后文,小常由死转生,重新迈上大剑之路,甲子轮回重开意。把事赶在立春写,用意也在于此,故有此一表。】【娴墨三:以此联系后文,那么十二个结局的时间安排也就好理解了。】常思豪心想:“绝响闹出这么大动静,不知东厂方面是怎么个态度。俗话说酒无好酒,宴无好宴,但若是各路宾客齐聚,去的官员们定也不少,多半便不妨事。倒是这刘金吾整天笑忒嘻嘻,办起事来云山雾罩,虽然大家结成了兄弟,却也摸不透他心里想的什么。”当下说道:“旨宣完了,事情你也办妥了,督公想必满意得很,夸了你什么没有?”
刘金吾明白他的意思,赖巴巴笑了起来:“二哥,陪同宣旨的事,真是皇上吩咐的,当时您不也听见了吗?我是内廷的人,虽然要敬着郭书荣华,却不受他的管。至于小秦爷这官儿是皇上的心意,还是别人使了力气,那兄弟就不清楚了。其实您看现在这局面,不是挺好的嘛,您也就别想得太多了。有兄弟在宫里做总管,小秦爷在外当千户,戚大人在三大营,将来不管是入部还是狩边,彼此都能有个照应,咱们的台架子也就算搭起来了。您这大角儿再一粉墨登场,弟兄们拉弦的拉弦,打锣的打锣,这戏还怕唱不红吗?”
常思豪淡淡一笑:“就怕唱的是《斩单通》,唱来唱去,把我这吃饭的家伙倒给混没了。”
那单通,字雄信,山西人氏,绰号“赤发灵官”,手使一条金顶枣阳槊,胯下闪电乌龙驹,横勇无敌,乃是隋末九省五路绿林英雄都头领,响当当的江湖道总瓢把子。曾在贾家楼三十六友义结兄弟,到后来兵败被擒,众兄弟却站在旁边大看热闹,无人相救。《斩单通》这一出,便是单雄信倒剪双臂在辕门外,痛数兄弟无情无义的骂戏,那一出唱来可真是血烈十分,撕人肝肠。【娴墨:此处倒真可删,作者细写,多半是因今网上孩子无人看戏听评书故,多半连单雄信也没听过,不知是谁,方有此一笔解释】【娴墨二评:知了。五九=四十五,加三十六,正是八十一。众兄弟挨骂,不是不想救单雄信,实难也。引山西英雄故事,正衬常思豪来自山西,其意大约是:经一甲子轮回后,还有八十一难在等小常。八十一当是虚数,形容多。那就和后文还有不少磨难对上了。且九加五的话是十四,十四加三十六等于五十,正与《大剑》上中下三集共五十部相合。】刘金吾向爱听戏,怎不晓得?登时脸色大苦道:“二哥,您可别这么说,咱们兄弟要做刘关张,哪能学他们贾家楼呢?”
秦绝响插言道:“几日不见,我大哥倒成了你二哥,你们兄弟三个梅园结了义,我老人家可往哪儿搁呢?”
刘金吾左手背一砸右手心儿,冤掰掰地道:“哎哟我的小秦爷,您是侯爷的亲内弟,我和戚大人怎么比啊?”又转向秦自吟说小话儿诉起苦来:“嫂子,你瞅瞅,这整个院儿里就我一个外人,还遭着欺负、受着委屈,这大过年的,可叫兄弟怎么待呀?”
秦自吟知道他这人没正经,都是做出来的样子,笑道:“这可教人没办法了,叔叔自家把话儿往远了说,我又如何能拉得回来呢?”刘金吾半捂着脸哭丧道:“完了完了,连嫂子也不疼呵兄弟了,那我还活个什么劲儿啊?”瞧见躲在一边的暖儿,忙又招手唤她道:“小妹妹,过来替大哥哥说几句好话儿,大哥哥请你吃苹果。”
暖儿遥遥盯了他的脸,一扭头道:“哼,你的苹果,我才不吃哩!”
刘金吾知道她把“吃苹果”又当成了“亲脸蛋”,板了脸拱手道:“佩服,佩服,不愧是小秦爷未来的夫人,果然是贞洁烈女。”惹得众**笑不止。
转过天来日上三竿,常思豪换罢公服,刘金吾也到了,一切收拾停当,与秦绝响三人各乘一轿,直奔东厂。到了地方常思豪下轿观看,只见一座冲天式牌坊撑天拄地而立,全木结构,浮雕满柱,精工细刻,栩栩如生。正中央横一块巨匾,上书“百世流芳”四个大字【娴墨:独抱楼中训小权时提过,此时方写明,人家东厂也是求百世名、千秋利的】。后面便是青砖白壁的东厂大院。早有人把讯息传入,郭书荣华笑容满面,率人亲自出迎。常思豪仰面四顾道:“原来督公的府第就在东厂大院,真可谓是以厂为家啊。”
郭书荣华笑道:“荣华愧受皇恩,敢不尽心竭力?侯爷,里边请。”
进得院来,此时中庭已经站满了人。常思豪一边走,眼睛一边往两侧扫看,这些人为官的居多,名流文士、军政各界都有,王世贞、詹仰庇【娴墨:还没过完年,故仰庇未走,却不知此来又要仰谁之屁】这些自己见过面的也都在其内。戚继光独自一人站在角落里,常思豪一走一过,相隔稍远,只和他对个眼神,也没有说话。众人见郭书荣华迎进了常思豪,都上来施礼,刘金吾是皇上身边的人,大伙着力巴结,更不必说。只有秦绝响没什么人认识,一带而过。
众人前簇后拥过了几层院落,沿廊穿过一道月亮门,来至后庭,只见眼前是一片纵深较长的天井小花园,花园后正堂屋门大开,檐外侧两廊延伸,将花园环抱在内,廊间都挂了挡风帘子,里面摆满桌案、升了炭火。程连安穿了一身新衣,面带得体的微笑,给常思豪请罢了安,退让在一边,安排其它等级较低的官员到廊间入席,像御史张齐、文林郎詹仰庇之辈,因是言官,品级微末,居然都进不得屋。
常思豪在正堂落座,只见自己面前这桌面浑圆宽大,乃是黄杨木所制【娴墨:木中君子又现,颜香馆有的,皇宫可以没有,厂里必须有】,上过数道清漆,金澄澄如同水中黄玉。四顾别瞧,所在位置乃整个屋子中心偏左,面门背壁,视野绝佳。刘金吾瞧见自己的上司、锦衣卫总指挥使、“成国公”朱希忠在另一桌上,忙过去见礼。此时人来传报说徐三公子已到,郭书荣华便又致了歉,率人出去迎接。过不多时,就见徐三公子携丹巴桑顿及小山上人,带着几个随从,和郭书荣华有说有笑,走进了花园。本来已在廊间落座的众官一见,忙都起身,遥遥拱手示礼【娴墨:看父敬子。徐阶不能亲至,拱手敬三公子便是敬徐阁老。】。
进了正堂,各方见罢,郭书荣华将徐三公子一行领至常思豪这桌近前,引手笑道:“这位是云中侯常思豪常侯爷,想必三公子已有耳闻。”徐三公子笑道:“何止耳闻?我们早就见过了。那时侯爷衣装雄武,可让徐某见识了一把大英雄的豪野本色呢。”
常思豪心想在颜香馆中与他相见时,自己穿得和猎户差不多,说什么衣装雄武,岂不是寒碜人么?一笑道:“三公子说笑了。记得前些时公子神光傲目,颇有睥睨天下之姿,如今看来,心境倒像是平和了不少啊。”【娴墨:搁三个月前,小常必答不出下句。】徐三公子原是雌雄眼一大一小,被丹巴桑顿治好后,面目英俊了许多,听到这话也不以为意,笑道:“这都是上师以佛法化解救难,才令徐某重获新生。上师,小山上人,请来和侯爷见过。”丹巴桑顿低首道:“侯爷气色绝佳,想必夫妇和谐,家庭幸福美满。”他这见面话颇为怪异,既非问候,也非祝福,有些不伦不类,别人听了当是他汉语不佳,辞不达意。常思豪心中却是一动:“说什么夫妇和谐,莫非我按法旗图形行事,在身体上会有所反应变化,让他看出来了么?”眼瞧这藏僧衣衫单薄,身形沉稳,姿容安泰,多半是拙火已复,当下暗加小心,还了一礼。
小山上人合十微笑:“两日不见,侯爷唇润丹晖,瞳绽青莲,颊腮满隆,宏声清远,竟大具佛相,令人望而生敬啊。”
前者在白塔寺中,常思豪见这大头和尚虚头滑脑,倒也并无所谓,但听秦绝响讲过少林旧事,又料他与东厂勾结,对其印象便转不佳,淡淡道:“不敢当。在下双手沾满鲜血,罪孽深重,只具凶相,哪有佛相?”小山上人笑道:“侯爷忒谦了,有道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呀。”常思豪身微后仰,单手在腰间一拍,“十里光阴”刷地跳出半尺,冷森森在小山上人眉眼间映出一方亮白,看上去便如戏台上的小丑一般。他大笑道:“哈哈哈哈!借上人吉言。我倒是放下了屠刀,不过又带上剑啦!”一抖手,剑复归鞘。【娴墨:带刀转带剑,可参考作者第一部结语看,也有小小寓意在焉。剑是双刃,伤人更可伤己,正是武功衬照,故带刀常求爽快,带剑必怀慎心。】郭书荣华笑道:“不向山边听虎笑,岂知侯爷是妙人呀。来来来,三公子,两位大师,请坐,请坐。今日客人来得不少,荣华还要接待一二,少陪少陪,咱们待会儿再聊。”说罢转身去了。
眼瞧徐三公子、丹巴桑顿和小山宗书落了座,秦绝响微欠身子笑道:“上人,咱们在白塔寺里也没好好聊聊,我还真不知道您会看相。既然给我大哥看过了,不如也替我来瞧瞧气象命运如何?”
小山上人略整僧衣,微合两袖,一颗大头不动不摇,和他的柳叶眼对望着,道:“秦大人年纪轻轻便做上了五品高官,这气象命运,还用看吗?”
秦绝响笑眯眯点头道:“嗯,穷人算命,富人烧香,看来我日后,还得多到上人的寺中舍些布施才好哩。”小山上人笑道:“多谢秦施主,老衲求之不得。不过出家人不贪图凡俗之物,钱财布施于老衲来说倒是小事,只愿来年天下能够风调雨顺,少一些惊涛骇lang、电闪雷鸣,那就再好不过了。”
秦绝响侧目道:“哎哟,听上人这话,对明春的气候似乎不大乐观哪?”
小山上人一笑:“老衲夜观天象,见东风催雨,雾潜龙翔,西金克木,天笑有殇,云中裂电,秋墓灰扬【娴墨:云中者,云中侯也,这笔血帐竟算到小常头上了,叹叹】,星移斗转,主客更张【娴墨:真真如是】。这天下之风雨,倏忽即来,倏忽又去,令人防不胜防,老衲又怎能乐观得起来呢?”【娴墨:小根蒜的脑袋没白长,小山实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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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眯起眼睛,又向前微欠了些身子,意味深长地道:“造化莫测,天机难料,上人执掌少林,又不靠天吃饭,还是多参禅悟道,少做些杞人之忧为上啊。{免费小说}”
小山上人道:“禅道即是天道,天道即是人道,佛法并非脱世之浮学,实乃救世之良药【娴墨:好话。真正大德,哪有在庙里闷着不做事的?好的僧人,往往是社会活动家。教皇谁做都可,职位而已,特蕾沙修女辈方是真佛。】,老衲身为三宝弟子,对这人间风雨,怎能不多作关怀?”
秦绝响道:“上人说的也是。其实在下也颇喜欢夜观天象,数日前见一大头流星,借足东风,自西南向东北而来,流光溢彩,上窜下跳,蔚为壮观,真不知吉凶祸福,是何预兆。”
常思豪险些笑得喷出来,心说嵩山就在京师西南,你这什么“大头流星”说得如此露骨,不是分明在讽刺他勾结东厂,是个跳梁小丑么?然而瞧着小山上人那颗又圆又大的脑袋,说是流星,还真恰如其份。
只见小山上人哈哈一笑,道:“流星乃是天外客,这早春东风再大,怕它也借之不着啊。”
常思豪心头微动,试探道:“星走天外,终落人间。雨既随风,星又何尝不会呢?”小山上人摇头道:“侯爷此言差矣。世道变更,天道岂有变更?细雨不自重,故必乘风,星有星辰路,岂效浮萍【娴墨:妙哉,这话头可得记下,看说得到者,能否做到】?倒是那青枝骨软,浮云易变,动辄摇风聚雨,骤落雷霆,伤人害畜,为祸不轻,让人可发一叹哪。”
常思豪听他说到青枝的“青”字发音短促,听起来倒像是“秦”字,至于什么“浮云易变”,更不用说是在与自己“云中侯”的名号挂勾了,一时心中盘算揣摩,定静不语。【娴墨:恰是此书读法。有些地方批出往往有表不出那种会心通意的感觉,倒真不如定静不语为妙。】“哎哟,侯爷,上人,你们几位聊什么呢?”
随着话音儿,曾仕权踱了过来。
小山上人忙起身笑道:“曾掌爷好。老衲正与秦大人聊些星学气象。”
“哦?”曾仕权笑道:“这话题好啊,在下也对这些星学啊、相学啊什么的颇感兴趣。今天督公待客甚忙,就由小权儿陪几位先聊会儿如何?”
秦绝响略抬头,瞧着那袭水红公服之上的大白脸,嘻笑道:“好啊,曾掌爷学问大,我等求之不得呀。”曾仕权哈哈一笑,拉了椅子和小山一起坐下,道:“要说起来呀,这天星离人间太远,能看出来的东西,也都是些王朝盛衰,百年大事,就不如相学这般平易近人了。”秦绝响笑道:“正是,正是。掌爷,方才上人给我大哥看过,说他颇具佛相,您既然也懂相学,不如也来看看?”
曾仕权鼻中“嗯、嗯”有声地点点头,侧着身子朝常思豪的脸观望了片刻,笑道:“上人法眼独具,确实看得很准,不过却说错了。侯爷这面相并非佛相,而是王者之相。王者之威,凛然不可侵犯,比之佛子圆融的宝相,更多了杀气千重,身前身后,自有百步的威风啊。据传释祖出家之前,便是一国的王子,上人只仰德容,未曾领略其威,想必便是少误于此了。”
秦绝响拍手笑道:“说得好!掌爷这话,才真是一语中的,直指核心哪!掌爷,刚才上人对明春的前景不大乐观,您何不也给上人看上一相,看看他老人家来年的吉凶祸福,流年大运?”【娴墨:跳出三界,还数流年,可知根本就不信他跳出三界了。】曾仕权佯皱其眉,笑道:“哎,上人乃是三宝弟子,一入修行之门,自有神佛护佑,在下怎能看得准呢?”
秦绝响在他脸上瞧瞧,又往小山上人面上望望,哑然失笑道:“哎呀,那掌爷您这相法,可就不算学到家了,我就知道一个人,卜相奇准,数术精深,上人的气运,他一定看得出来的。”
曾仕权道:“哦?此人是谁?”
秦绝响笑道:“说来掌爷您也认识,那便是‘了数君’朱情,朱言义先生。”曾仕权眼神略定了一定,瞄向徐三公子,道:“朱先生的相法数术,堪称天下第一,不过距上次见面,也有好久了,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也不知他还在不在京里呢。”
秦绝响笑道:“在的,在的,而且离咱们还不远。”说着眼神往门外廊下一领。在座几人除了徐三公子,都同时顺他目光瞧去,曾仕权略一细看,登时便即认出,朱情和江晚二人化妆易服,混夹在徐三公子那几个随从之中。常思豪心道:“徐三公子赴宴还带着他们,难不成内心里对东厂大有戒惧,双方的关系正在紧张?”
曾仕权脸色微凝。厂内平日戒备森严,立春宴上若再如此,未免压抑气氛,因此很多地方都有放松,这二君危险性极大,深入厂内实属漏查,本当立拘锁带,可是他们又是跟着徐三公子来的,这一层不得不考虑在内。于是又换了笑容,道:“三公子,这是怎么说的,这两位先生可都是大才,既然到了厂里,怎不请进来一同入座呢?【娴墨:极不合理,又极合理。盖因把人留在外面,不如在眼皮底下看着方便。隆庆肯让绝响做官,其实也是同样心情,你是官身,就服官管,总比在山西往大了闹强。】”
徐三公子笑道:“什么大才小才,不过是我徐府的奴才罢了。”秦绝响故作惊诧:“可不敢这么说!纵是鸡鸣狗盗之辈,亦在函谷关救过孟尝君的性命,三公子如此说话,岂不是大失仁人义士之心?”又转向常思豪道:“大哥,三公子忒谦,不肯招门客入堂,看来还得咱们兄弟,亲自下阶去请才好。”徐三公子道:“岂敢劳侯爷大驾?”当下向外摆手。朱情和江晚虽在廊下,眼神却不错地注视着堂内动静,一看公子相召,相互间对视一眼,都整理衣衫,步进堂来。
和大家见礼已毕,两人便侍立于徐三公子身后。秦绝响笑吟吟地瞧着,见自己身为座上客,堂堂的聚豪阁三君之二却成为立身奴,真是快意无比。热情招呼道:“哎呀,两位高士怎好站着呢?快请入座。”
朱情冷着脸【娴墨:情者,心青也,此时不但心青,脸也青了】也不看他,挺直腰板道:“我二人俱是白身,这华堂之内,哪有我等的座位?”这话不单是给秦常二人听,就连小山上人和丹巴桑顿也被讽刺在内了。
此刻秦绝响越想越是高兴,笑容压抑不住,越发绽放开来,点了点头:“嗯,也对。先生果然是个懂礼守节、知时达务的人哪。”
朱情脸色泛起青气,袍袖澎然起鼓。江晚忙在底下拉了下他的衣襟。
秦绝响往椅背上一靠,笑道:“啊,朱先生,您号称‘了数君’,相法精奇,自不必说。刚才我等谈玄论术,请小山上人和曾掌爷替我们看了面相,两位都各抒见解,自有独到。既然先生在此,又岂能错过,不如也给我等看看如何?”
朱情道:“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表面亲切,实则笑里藏刀,有些人外示忠厚,实则内藏奸诈,故相法虽可参考,却不精确,观之无益,这相不看也罢。”
他说到“表面亲切”时,眼睛便瞧着秦绝响,说到“外示忠厚”,又转去看常思豪,便如同直骂二人一般。
秦绝响丝毫不怒,笑道:“先生法通阴阳,精于数术,观人方法也必很多了,像什么摇签啦、起课啦、子平啦之类的,以先生之见,哪种方法,所测更为准确呢?”
朱情斜了他一眼,道:“占卜起课无非骗人钱财的把戏,倒是武者能交手观艺,由剑知心,文人可落笔成文,诗墨传情。文武之道乃心之投影,倒是瞒不住人的。【娴墨:什么人写什么书,作者又是何等样人呢?嘿】”
秦绝响笑道:“打打杀杀都是莽夫行径,可没什么意思,写大块文章,也没那功夫心情。不过,既然说写字也可以看出人心,那今天赶上先生在,咱们可要风雅一把了。”
朱情移开目光,没有言语。
秦绝响也不瞧他,只当他是默应了,笑道:“今天能请朱先生给测字儿,真是无上荣幸呢。来来来,大哥,你先来。”
常思豪与江晚曾在林中一晤,知道他们心系国民,胸中自有其志,只不过与自己的意见不合而已,却也不愿得罪伤了他们,此刻二人身着仆随装束立于徐三公子身后,任绝响调侃,对他们来说,脸面已经丢到极点,自己更不想再行添乱,摇头道:“还是算了,朱先生博古通今,让他来测字算卦,岂非大才小用。”
秦绝响正要相劝,却听朱情先开了口道:“侯爷义勇侠烈,凭功受爵,当之无愧,然初入官场,难免水生lang不熟,朱某不才,倒有意为侯爷这前程测上一测。”
常思豪望着他,心想莫非他对自己有话要说?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先生了。”略想一想,手指蘸茶,在桌上写下了一字。
众人聚目去看,只见他写的,正是个“侠”字。【繁体写为:俠】【娴墨:此作者原注。】朱情眼睛微眯,说道:“侠字左人右夹,是一人面对夹缝之象,说明其人处于两难之中,面临着一个选择。”说到这里,刻意一顿,两眼前盯。
常思豪寻思:“面临选择,什么选择?是江湖与官场的选择,还是愿否与你们一起兴义兵造反的选择?”
只见朱情望定了自己,又道:“这夹字,是一个大人,肩上有两个小人,预示着正人君子选择不慎,必受到小人胁制,将来结局堪忧。看来侯爷在这春风得意之时,还当小心谨慎,珍重为上。”
此刻常思豪坐在秦绝响和曾仕权之间,正是二人夹一人的状态。所以这话一出,满桌人脸上的笑容都有了保持和牵强。秦绝响大笑:“啊呀,我大哥身边,就我最小,朱先生这话,该不会在说,我是小人吧?”【娴墨:绝响做事有极不妥、极不当处,但严格来说确不算小人。】江晚笑道:“您这可玩笑了,这君子、小人之分的小,岂是指的年龄?何况现如今您是堂堂五品的‘秦大人’,怎么会是小人呢?”几人一听,又都笑得放开了些。
秦绝响笑道:“嗯,说的也是。不过朱先生这侠字的解法,是否太悲观了呢?依我看来,这侠字,是一个人站在旁边,看着一群人围拢着另一个人。小人可解为百姓,被围拢的,自然是大英雄,大英雄做了侠义之举,故而人们夹道欢迎,这明明是欢喜庆祝之象嘛。”【娴墨:如今世上多混蛋,英雄且须冷眼看,夹在人群里受欢迎的未必是真英雄。】曾仕权笑道:“嗯,小秦爷所言,似乎更为贴切。”
朱情道:“测字也讲天时地利,也要看情境时机,诸位请再细看那侠字是用何物写成?”
大家依言再往桌上看,只见那字水迹未干,却不明其意。
朱情道:“侯爷蘸这水是茶水。”
别人尚在恍惚,常思豪想起小晴说茶的事【娴墨:一个跟斗又翻回五十万字】,立刻便明白了:“茶字上草下木,草随风,木抗风,人在其间,是做随风之草,还是做抗风之木,自然是一个两难之选,和前述面对夹缝之意相同。”
秦绝响脑子灵活,也立刻想到,但当着曾仕权的面,这话再往深说便嫌露骨,也便不再和他抬杠,一笑道:“嗯,茶者,插也,我大哥天降奇兵,插入官场,果然是容易受到排挤呀,朱先生解得甚是,了数君的名头,果然是名不虚传。”
曾仕权笑眼微眯:“这满庭满座的,哪怕官居一品二品,也无非仍是些与草木同朽【娴墨:有此一句便是前面都听懂了】的俗人,和侯爷这皇王御弟,金枝玉叶,可怎么比呢?大伙儿纵然是聚在侯爷身边,那也是图个大树底下好乘凉罢。”
秦绝响乐不可支道:“掌爷,好解,好解!看来您对测字也大有研究,来来来,我说一个,您来给我测测。”
曾仕权笑道:“您这可是为难人了,我哪里会呢?”
秦绝响笑道:“又谦虚了不是?”伸指去杯里蘸茶,心里盘算着写个什么不好解的字,这念头一动,便想到了“解”字,测字实为解字,若反以“解”字来测,岂不妙哉?落指要写,又觉不成:解字分作牛角刀,带有杀意,与今日宴会气氛不洽。忽然想起这两日大姐拉着自己闲话家常,不胜其烦的事来,心中一乐,当即这一撇下来打了个折弯,顺笔写下一个姐姐的“姐”字。
曾仕权笑道:“好,姐者,解也,仕权才薄,可是真解不出了,不知朱先生有解无解,作何解释?”【娴墨:书中表层之下多有此类要破解处,此章则是明题明解,表面是剧情,下面是教人如何看书,看过再翻头看前面,细思细品,则势如破竹】朱情居然难得地一笑:“秦大人、各位恕罪,此字虽然有解,在下却实实解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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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仕权奇道:“先生这话就奇了,既然有解,又为何说解不得?”
朱情道:“只怕在下解出来,惹得秦大人和侯爷动怒,岂不坏了宴会的气氛?”
曾仕权极其乖觉,听他如此说,便不再行劝迫,闭嘴来个坐壁上观。{免费小说}秦绝响笑道:“先生未免把在下看得太没肚量了,有解大可直言就是,该不会,是先生解不出来,故作推辞罢?”
朱情静静瞧着他,微一拱手:“大人若是不怪,那在下,可要失礼了。”
秦绝响笑道:“先生请。”
朱情道:“姐字,左女,右且。女为女子,且为男根【娴墨:象形字】。礼定男尊女卑,左尊右卑,今女反在左,是为尊女。且在右,是为卑男。男根陈于女子之侧,形成以客犯主、以卑犯尊之象,昭示主家女性有遭受yin辱之行。”
秦绝响柳叶眼一立,登时火撞顶梁,刷地一声站起身来。
朱情身子微直,与他目光昂然凝对,表情淡定,不发一言。
常思豪心中也大感不悦,然而双方有言在先,此刻动怒未免大**份。当下用脚轻轻磕了磕绝响的靴边。徐三公子对秦家有什么女眷并不了解,此刻一瞧秦绝响的反应,心里也便明白了他家中必有难堪丑事,嘴角略微勾起笑意。
秦绝响直视朱情良久,脸上泛起僵硬的笑容,道:“先生这字解得准么?”
朱情道:“铁板钉钉。”
秦绝响道:“那我回家,可得小心着点儿了【娴墨:自解尴尬语,只当事还没发生】,不知这卑劣之男从何方而来?还请先生明示,也好让我做个准备。”
朱情道:“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他虽说出了四个方向,但“姐”字是左右结构,显指尊女在西,卑男在东,大家自然也都听得明白。一时桌上目光交错,空气凝凝如铁。
程连安从花园里走进堂中,来到这桌曾仕权近前道:“曾掌爷,仪式都准备好了,督公让您过去。”曾仕权忙起身向桌上一抱拳:“各位,少陪。”随着程连安走入花园。
此时堂内堂外各桌上的官员、文士,各色人等都停止了交谈,向花园中注目。常思豪也移目光望去,只见花园里设起了香案,铺上了红毯。案头上首摆着一尊彩漆雕像,锦衣玉带,金甲银盔,身上披一袭血红大氅,按剑而坐,正是精忠岳飞。下首一尊雕像稍小,丹凤眼臣蚕眉,手拿《春秋》,正是武圣人关羽【娴墨:关羽不说也知道穿绿袍,一红一绿,恰似红花绿叶。神仙按出生时代论来是关羽在前,岳飞在后,作者惯用倒置法,此处连神仙也倒置。岳飞为忠,关羽为义,忠在义先,是东厂身份。】。
郭书荣华整衣衫执香下拜,口中念颂祝词,身后四大档头也齐齐跪下,低头静听。曹向飞、吕凉、曾仕权这三人,常思豪自都认识,最末位那人倒是头一次见。只见此人头戴银丝黑纱冠,身穿月白交领公服,腰扎黑玉连锁带,葱心绿的裤子掖在黑绒小靴之内,紧趁利落。看面相生得平眉细目,肤色白晰,虽比不上郭书荣华,在这四大档头之中,也算是品相绝佳。心想:“看来这人就是四档头康怀了。”
秦绝响瞄着朱情、江晚二人,低低一笑:“两位应该和康四档头很熟罢?”
康怀字慨生,当年拜在西凉大剑燕凌云的膝下,论起来,还要管聚豪阁四帝之一的龙波树叫声师兄,然龙生九子,子子不同,何况弟子门人。龙波树出师后加入聚豪阁,扶保长孙笑迟,燕临渊伤情后爱上漂泊,四海为家,康怀却到了京师进了东厂,做干事,升了档头。大家各有其志,各有各的人生,朱、江二人自是最清楚不过。此刻遥遥相望,面上都无表情。
祝词简短,郭书荣华语速虽慢,却也很快念完。他拜了六拜,站起身来,插香入鼎,拿起旁边一个拉炮,一扯引线,“吱儿——”地一声信弹窜上天空,“啪”地炸开,彩纸缤纷而落,外间顿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众人鼓掌称贺,四大档头也都起身,向周围团团拱手回礼。
郭书荣华宣布宴会开始,登时满院侍者穿梭,菜品齐上。他回到堂中,左右支应了一番,来至常思豪这桌,扫了江、朱二人一眼,见气氛不正,便向丹巴桑顿一笑:“上师,你们大伙儿都在聊些什么?怎么这般严肃?”
丹巴桑顿道:“大家都在解字拆字,大体都是围绕着东风、气运、主客、冲犯一类在说。太过深奥,小僧多难理解。【娴墨:又吃猪脑了?】”
他虽说“多难理解”,可挑出来这四个词却又都是谈话关键。郭书荣华冰雪聪明,八个字入耳,事态已然知了个大概,一对湛水清眸里登时笑意嫣然。缓缓于常思豪和徐三公子之间落座,曹吕曾康四大档头双手交叠,翼护在他身后,铁蓝、炭黑、水红、月白四色公服衬着郭书荣华银衣肩头的大红牡丹,将他显得越发好看。【娴墨:小郭就是帅啊】只见他指尖轻捻着茶杯盖儿,笑说道:“原来几位正在打字谜,猜闷子。这游戏,荣华也喜欢得很,当初跟在黄公公身边的时候,跟他老人家可是没少玩儿呢。”
徐三公子道:“呵呵,听说黄公公甚爱读书,督公这‘荣华’的字,便是他为您起的呢。”郭书荣华食指在鼻下轻轻蹭了一蹭,道:“嗯,富贵荣华一场空,他老人家晚年心境莫测高深,以此二字见赠,也有警示之意。故而我特将此字加入名中,提点自己时时自省。其实诸位,倒应该唤我‘郭书空’才是呢!”
常思豪心想:“你若叫这名字,最好别去赌场,否则岂不输个两手空空?”说道:“纵使有一天荣华散尽,督公也享受到了这人生最得意的一程,这得后之空,与未得之空,岂能一概而论呢?”
这话说来很不吉利,周围不少人听了都微微变色。郭书荣华却毫不在意,含笑望着他:“这‘过眼论’与‘存恒论’、‘身剑论’等论述一样,都是剑家思想之一部,看来侯爷果然继承了徐老剑客的衣钵,想必在他老人家身上,获益良多呢。”
徐三公子好奇地问:“这过眼论,倒好理解,身剑论,似乎与武功有关,至于存恒这词,在下可就闻所未闻了,督公可否详解一二?”
郭书荣华笑道:“存即存在之存,恒即永恒之恒,明眼人一听也便懂了。存恒论,说的是‘发生即存在,存在即永恒’,比如男人爱上一位女子,山盟海誓,却未能善始善终,到头来绝情断义,各奔东西。世多谓激情短暂,爱情不可靠,世间没有恒久的真心。然而剑家却认为,即便最后分开,但两人在一起时的一颦一笑,每一次牵手,每一次相拥,只要已发生,都是恒久不灭的存在。爱情可淡去,消散,但相爱的真心即是永恒,时间可淡去消散,但相爱的一刻即是永恒。两个人都会老去、死亡,但他们曾经活过、爱过的事情,即是永恒,这一切不因他人的知晓忘却和自身的存在消逝而改变。所以,按剑家这条理论来说,我们的每一刻,都在制造着永恒。”说到最后这“我们”二字时,向常思豪望去,目中殷殷含笑,倒似这“我们”,便是“我俩”一般。
徐三公子目光失去焦点,喃喃道:“话是不错,纵不能再相逢于人海,一场聚散,总归也是三生有幸……可是……可是……唉……”不住叹息【娴墨:三哥实有可爱处】。在座的官员们大多听说或知道他和水颜香的事,此刻见了都想:“偌大个颜香馆如今门可罗雀,阴死阳活,三十万两银子打了水漂儿【娴墨:开张还扔十万两呢。装修雇人加一起没五六十万下不来。】,徐家虽然有钱,看来也不免肉疼。【娴墨:只懂皮肉之欢者,如何知用情人疼在心间?可笑之至。】”
常思豪此刻,想到的却是秦自吟受辱的图景。眸中透出丝丝冷光,说道:“不错,爱恨情仇,都是永恒,做下的孽、结下的怨、手上沾满的血,一切的一切,是想磨灭也磨灭不了的。”
秦绝响打着哈哈笑道:“咦?本来是打字谜,怎么越说倒越远了呢【娴墨:做弟弟的反而不以此仇为念,刺心之至】?既然我们每一刻都在制造永恒,每一刻又都无法再行更改,不如少想些忧愁,多制造些欢乐为上啊!你们说是也不是呢?”【娴墨:姐夫咬牙,内弟倒打圆场,是小常没在乎过这个侯爷,绝响却丢不下这个千户矣】小山上人也看出常思豪神色不正,笑道:“秦大人所言极是。今日借督公的东风,你我大家欢聚一堂,实属难得,正该开怀一畅,猜字谜冥思不语,倒有些闷了,不如咱们便来接诗答对如何?”
徐三公子被丹巴桑顿在底下一捅,顿想起“持明终可得”的偈语,满心希望,人又活泼起来,更不想愁眉苦脸让人看笑话,拍掌道:“好好好,不是徐某夸口,这接诗答对,在下还从来没被难倒过。”郭书荣华微笑道:“三公子学养深厚,京师驰名,那自是有口皆碑的呀。”秦绝响笑嘻嘻道:“满桌人就数我不学无术,不过一点小机灵倒也有的,勉可奉陪一二,既是上人提议,那便由上人出题好啦。”
小山上人笑道:“那咱们就每人说一句诗来接,诗中须得有在场几位名字中的一个字。接不上来的,可要罚酒一杯哟!”又向郭书荣华身后道:“四位掌爷若是有兴,也可参与,人多才便热闹呀。”有郭书荣华在,曹向飞不敢太过造次,无声一笑道:“多承上人美意,这些游戏我是不在行了,老三、老四,你们注意着点儿啊!【娴墨:不提老二,可知吕凉平时就冷淡,不爱凑热闹。小权必爱热闹,康怀未必爱热闹,却是有文才,故曹老大才有此一说。一句闲话,描出四人形象,省笔之至。】”曾仕权和康怀都微笑略点了点头。周围桌上有人听到的,都大感兴趣,说话声低了不少,将目光聚拢过来。
郭书荣华笑道:“就请由上人说第一句罢。”
小山上人点头,眼睛在桌上一扫,落在常思豪脸上,吟道:“常思侠士豪气勃。”
“嗬嗬,”郭书荣华云淡风清地一笑,点指道:“好啊,上人明明说一句中只占一字,自己却又连占三字,岂非大沮我等之气呀?”小山上人笑道:“以督公大才,接此俗句,岂非轻而易举?”郭书荣华笑道:“上人过誉了,荣华实不敢当。还是请三公子来罢。”
徐三公子摩拳擦掌地笑道:“好好,该我了,该我了。”略一思索,接续道:“酒剑诗书载兵车。【娴墨:此句实占两个荣华之书,一是小山宗,小山一句占三字,三公子一句占二人,才力实不次于小山。】”说罢得意洋洋地向常思豪瞧去,微笑道:“有请侯爷。”【娴墨:抢着接下句,正为寒碜小常。】九章恒与空曾仕权奇道:“先生这话就奇了,既然有解,又为何说解不得?”
朱情道:“只怕在下解出来,惹得秦大人和侯爷动怒,岂不坏了宴会的气氛?”
曾仕权极其乖觉,听他如此说,便不再行劝迫,闭嘴来个坐壁上观。秦绝响笑道:“先生未免把在下看得太没肚量了,有解大可直言就是,该不会,是先生解不出来,故作推辞罢?”
朱情静静瞧着他,微一拱手:“大人若是不怪,那在下,可要失礼了。”
秦绝响笑道:“先生请。”
朱情道:“姐字,左女,右且。女为女子,且为男根【娴墨:象形字】。礼定男尊女卑,左尊右卑,今女反在左,是为尊女。且在右,是为卑男。男根陈于女子之侧,形成以客犯主、以卑犯尊之象,昭示主家女性有遭受yin辱之行。”
秦绝响柳叶眼一立,登时火撞顶梁,刷地一声站起身来。
朱情身子微直,与他目光昂然凝对,表情淡定,不发一言。
常思豪心中也大感不悦,然而双方有言在先,此刻动怒未免大**份。当下用脚轻轻磕了磕绝响的靴边。徐三公子对秦家有什么女眷并不了解,此刻一瞧秦绝响的反应,心里也便明白了他家中必有难堪丑事,嘴角略微勾起笑意。
秦绝响直视朱情良久,脸上泛起僵硬的笑容,道:“先生这字解得准么?”
朱情道:“铁板钉钉。”
秦绝响道:“那我回家,可得小心着点儿了【娴墨:自解尴尬语,只当事还没发生】,不知这卑劣之男从何方而来?还请先生明示,也好让我做个准备。”
朱情道:“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他虽说出了四个方向,但“姐”字是左右结构,显指尊女在西,卑男在东,大家自然也都听得明白。一时桌上目光交错,空气凝凝如铁。
程连安从花园里走进堂中,来到这桌曾仕权近前道:“曾掌爷,仪式都准备好了,督公让您过去。”曾仕权忙起身向桌上一抱拳:“各位,少陪。”随着程连安走入花园。
此时堂内堂外各桌上的官员、文士,各色人等都停止了交谈,向花园中注目。常思豪也移目光望去,只见花园里设起了香案,铺上了红毯。案头上首摆着一尊彩漆雕像,锦衣玉带,金甲银盔,身上披一袭血红大氅,按剑而坐,正是精忠岳飞。下首一尊雕像稍小,丹凤眼臣蚕眉,手拿《春秋》,正是武圣人关羽【娴墨:关羽不说也知道穿绿袍,一红一绿,恰似红花绿叶。神仙按出生时代论来是关羽在前,岳飞在后,作者惯用倒置法,此处连神仙也倒置。岳飞为忠,关羽为义,忠在义先,是东厂身份。】。
郭书荣华整衣衫执香下拜,口中念颂祝词,身后四大档头也齐齐跪下,低头静听。曹向飞、吕凉、曾仕权这三
人,常思豪自都认识,最末位那人倒是头一次见。只见此人头戴银丝黑纱冠,身穿月白交领公服,腰扎黑玉连锁带,葱心绿的裤子掖在黑绒小靴之内,紧趁利落。看面相生得平眉细目,肤色白晰,虽比不上郭书荣华,在这四大档头之中,也算是品相绝佳。心想:“看来这人就是四档头康怀了。”
秦绝响瞄着朱情、江晚二人,低低一笑:“两位应该和康四档头很熟罢?”
康怀字慨生,当年拜在西凉大剑燕凌云的膝下,论起来,还要管聚豪阁四帝之一的龙波树叫声师兄,然龙生九子,子子不同,何况弟子门人。龙波树出师后加入聚豪阁,扶保长孙笑迟,燕临渊伤情后爱上漂泊,四海为家,康怀却到了京师进了东厂,做干事,升了档头。大家各有其志,各有各的人生,朱、江二人自是最清楚不过。此刻遥遥相望,面上都无表情。
祝词简短,郭书荣华语速虽慢,却也很快念完。他拜了六拜,站起身来,插香入鼎,拿起旁边一个拉炮,一扯引线,“吱儿——”地一声信弹窜上天空,“啪”地炸开,彩纸缤纷而落,外间顿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众人鼓掌称贺,四大档头也都起身,向周围团团拱手回礼。
郭书荣华宣布宴会开始,登时满院侍者穿梭,菜品齐上。他回到堂中,左右支应了一番,来至常思豪这桌,扫了江、朱二人一眼,见气氛不正,便向丹巴桑顿一笑:“上师,你们大伙儿都在聊些什么?怎么这般严肃?”
丹巴桑顿道:“大家都在解字拆字,大体都是围绕着东风、气运、主客、冲犯一类在说。太过深奥,小僧多难理解。【娴墨:又吃猪脑了?】”
他虽说“多难理解”,可挑出来这四个词却又都是谈话关键。郭书荣华冰雪聪明,八个字入耳,事态已然知了个大概,一对湛水清眸里登时笑意嫣然。缓缓于常思豪和徐三公子之间落座,曹吕曾康四大档头双手交叠,翼护在他身后,铁蓝、炭黑、水红、月白四色公服衬着郭书荣华银衣肩头的大红牡丹,将他显得越发好看。【娴墨:小郭就是帅啊】只见他指尖轻捻着茶杯盖儿,笑说道:“原来几位正在打字谜,猜闷子。这游戏,荣华也喜欢得很,当初跟在黄公公身边的时候,跟他老人家可是没少玩儿呢。”
徐三公子道:“呵呵,听说黄公公甚爱读书,督公这‘荣华’的字,便是他为您起的呢。”郭书荣华食指在鼻下轻轻蹭了一蹭,道:“嗯,富贵荣华一场空,他老人家晚年心境莫测高深,以此二字见赠,也有警示之意。故而我特将此字加入名中,提点自己时时自省。其实诸位,倒应该唤我‘郭书空’才是呢!”
常思豪心想:“你若叫这名字,最好别去赌场,否则岂不输个两手空空?”说道:“纵使有一天荣华散尽,督公也享受到了这人生最得意的一程,这得后之空,与未得之空,岂能一概而论呢?”
这话说来很不吉利,周围不少人听了都微微变色。郭书荣华却毫不在意,含笑望着他:“这‘过眼论’与‘存恒论’、‘身剑论’等论述一样,都是剑家思想之一部,看来侯爷果然继承了徐老剑客的衣钵,想必在他老人家身上,获益良多呢。”
徐三公子好奇地问:“这过眼论,倒好理解,身剑论,似乎与武功有关,至于存恒这词,在下可就闻所未闻了,督公可否详解一二?”
郭书荣华笑道:“存即存在之存,恒即永恒之恒,明眼人一听也便懂了。存恒论,说的是‘发生即存在,存在即永恒’,比如男人爱上一位女子,山盟海誓,却未能善始善终,到头来绝情断义,各奔东西。世多谓激情短暂,爱情不可靠,世间没有恒久的真心。然而剑家却认为,即便最后分开,但两人在一起时的一颦一笑,每一次牵手,每一次相拥,只要已发生,都是恒久不灭的存在。爱情可淡去,消散,但相爱的真心即是永恒,时间可淡去消散,但相爱的一刻即是永恒。两个人都会老去、死亡,但他们曾经活过、爱过的事情,即是永恒,这一切不因他人的知晓忘却和自身的存在消逝而改变。所以,按剑家这条理论来说,我们的每一刻,都在制造着永恒。”说到最后这“我们”二字时,向常思豪望去,目中殷殷含笑,倒似这“我们”,便是“我俩”一般。
徐三公子目光失去焦点,喃喃道:“话是不错,纵不能再相逢于人海,一场聚散,总归也是三生有幸……可是……可是……唉……”不住叹息【娴墨:三哥实有可爱处】。在座的官员们大多听说或知道他和水颜香的事,此刻见了都想:“偌大个颜香馆如今门可罗雀,阴死阳活,三十万两银子打了水漂儿【娴墨:开张还扔十万两呢。装修雇人加一起没五六十万下不来。】,徐家虽然有钱,看来也不免肉疼。【娴墨:只懂皮肉之欢者,如何知用情人疼在心间?可笑之至。】”
常思豪此刻,想到的却是秦自吟受辱的图景。眸中透出丝丝冷光,说道:“不错,爱恨情仇,都是永恒,做下的孽、结下的怨、手上沾满的血,一切的一切,是想磨灭也磨灭不了的。”
秦绝响打着哈哈笑道:“咦?本来是打字谜,怎么越说倒越远了呢【娴墨:做弟弟的反而不以此仇为念,刺心之至】?既然我们每一刻都在制造永恒,每一刻又都无法再行更改,不如少想些忧愁,多制造些欢乐为上啊!你们说是也不是呢?”【娴墨:姐夫咬牙,内弟倒打圆场,是小常没在乎过这个侯爷,绝响却丢不下这个千户矣】小山上人也看出常思豪神色不正,笑道:“秦大人所言极是。今日借督公的东风,你我大家欢聚一堂,实属难得,正该开怀一畅,猜字谜冥思不语,倒有些闷了,不如咱们便来接诗答对如何?”
徐三公子被丹巴桑顿在底下一捅,顿想起“持明终可得”的偈语,满心希望,人又活泼起来,更不想愁眉苦脸让人看笑话,拍掌道:“好好好,不是徐某夸口,这接诗答对,在下还从来没被难倒过。”郭书荣华微笑道:“三公子学养深厚,京师驰名,那自是有口皆碑的呀。”秦绝响笑嘻嘻道:“满桌人就数我不学无术,不过一点小机灵倒也有的,勉可奉陪一二,既是上人提议,那便由上人出题好啦。”
小山上人笑道:“那咱们就每人说一句诗来接,诗中须得有在场几位名字中的一个字。接不上来的,可要罚酒一杯哟!”又向郭书荣华身后道:“四位掌爷若是有兴,也可参与,人多才便热闹呀。”有郭书荣华在,曹向飞不敢太过造次,无声一笑道:“多承上人美意,这些游戏我是不在行了,老三、老四,你们注意着点儿啊!【娴墨:不提老二,可知吕凉平时就冷淡,不爱凑热闹。小权必爱热闹,康怀未必爱热闹,却是有文才,故曹老大才有此一说。一句闲话,描出四人形象,省笔之至。】”曾仕权和康怀都微笑略点了点头。周围桌上有人听到的,都大感兴趣,说话声低了不少,将目光聚拢过来。
郭书荣华笑道:“就请由上人说第一句罢。”
小山上人点头,眼睛在桌上一扫,落在常思豪脸上,吟道:“常思侠士豪气勃。”
“嗬嗬,”郭书荣华云淡风清地一笑,点指道:“好啊,上人明明说一句中只占一字,自己却又连占三字,岂非大沮我等之气呀?”小山上人笑道:“以督公大才,接此俗句,岂非轻而易举?”郭书荣华笑道:“上人过誉了,荣华实不敢当。还是请三公子来罢。”
徐三公子摩拳擦掌地笑道:“好好,该我了,该我了。”略一思索,接续道:“酒剑诗书载兵车。【娴墨:此句实占两个荣华之书,一是小山宗,小山一句占三字,三公子一句占二人,才力实不次于小山。】”说罢得意洋洋地向常思豪瞧去,微笑道:“有请侯爷。”【娴墨:抢着接下句,正为寒碜小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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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知道这徐三公子是想为难一下自己,心想我倒是能认字,但也就是读过军中发的那套《纪效新书》,哪懂什么诗词歌赋?但值此当口,捱不过去,若不拼凑出一句,未免丢人,当下想了一想,续道:“无路山间踏小路。<最快更新请到>”
众人听这前两句都是侠气四纵,到他这句,却忽然偏题,意境大显逼仄。都想:敢情英雄侠士拉着一车酒剑诗书,居然无路可走,到山间去踩小道,车宽道窄,艰难之象毕露,这岂不是太别扭了么?徐三公子听得满脸是笑,几难自制,幸而是坐在椅上,如是站着,定要笑到打跌。
郭书荣华道:“侯爷这句诗,内含一个‘山’字,一个‘小’字,将上人的法名连占了两个,不易不易【娴墨:是夸小常,其实是带着夸三公子,点明你那一句占二人我懂了,你有本事,别闹了。】。而且英雄岂走寻常路?无路我自拓,万里更独行,个中豪情霸气,真然呼之欲出啊!”
这话虽好听,大家却都认为他这是在给常思豪作个脸、捧个场罢了【娴墨:都没听出小郭第二层心】。秦绝响心知大哥这句离题太远,下句极是难接,自己可不能出这个丑,便笑道:“督公既解其中真味,那这下一句,定是非您莫属了。”
郭书荣华一笑,当仁不让地点了点头:“荣华才疏学浅,只能占得一字,各位见笑。”小山上人笑道:“督公太客气了,请。”
郭书荣华目光环扫一周,笑吟道:“荣华这一句是:驻向云天赏巍峨。”
这一句占的是曹向飞名中的“向”字,又不仅仅是简单续接而已,而是将第三句的意境一下扭转了过来,使得落魄英雄无路可行的窘态,转变为观云望海的隐士情怀,登时峰回路转,使得全诗有了一种沟行崖底,忽见青天的开阔的气象,众人听了,无不鼓掌喝彩。
小山上人念诵道:“常思侠士豪气勃,酒剑诗书载兵车。无路山间踏小路,驻向云天赏巍峨。好,好!督公才情四纵,堪称惊艳。以老衲看来,这一‘驻’字,用得极警、极逸、极确、极佳,极具洞察。前句有一‘踏’,后句则有一‘驻’,正是此字接上了侯爷第三句的气脉,显示英雄自有前程,只是在山头驻足暂歇,临风天下,一畅胸襟。若是用‘闲’字、‘笑’字,则未免粗俗了。”
众人听得此解,都频频点头,只有王世贞在人头丛里暗暗一笑【娴墨:世贞大才,这等诗岂入法眼?鄙视也正常。】。曾仕权道:“大家都接续过了,小秦爷,这回总该轮到你了罢?”
秦绝响笑道:“督公这句已然气象全出,别人再接什么,岂不都是狗尾续貂?不如就由我起头,咱们来接个对联。”
小山上人道:“也好,也好,督公以为如何?”
郭书荣华笑道:“就依秦大人便是。”
小山上人笑道:“好,好,那便请秦大人先出上联。”
“别着急。”
秦绝响晃了晃脑袋,眼睛往徐三公子身后扫去,笑道:“有了。”
众人都聚目静听,只见秦绝响拉着长音出联道:“易容——谈何——容易?”
朱情和江晚一听自是明白,他这摆明了是在嘲笑自己二人改装不成功,被认出泄了老底。朱情眉心一皱,眼中便具凶相,江晚忙暗暗碰了下他的衣襟。常思豪就坐在徐三公子对面,自然看得清楚,心想徐三公子当这二人是狗,这二人也把徐三公子当虫,现如今他俩一直努力压着火气,看来还是怕了郭书荣华和四大档头。只见此时朱情紧了紧拳头,果然又强自忍抑了下来。
堂中有不少文士名流,此刻都在苦思冥想下联,有的道:“温泉因为泉温。”有的道:“地瓜种在瓜地。”有的道:“香梅自产梅香。”有的道:“大船果然船大。”有的道:“娘老便是老娘。”一时嗡嗡生乱。
常思豪听着大感好笑,心想:“这联不是简单得很吗?鸟呆岂非呆鸟,屁臭纯属臭屁……”
小山上人晃着大头,眯目拢须,一副为难模样道:“易容,乃是武林中变脸的学问。谈何容易,又是一句成语。易容、容易、谈何、何谈,又形成回文。秦大人这一联,实在难甚,难甚。”徐三公子刚才在接诗中并未出彩,正想着接一妙联,也好扬眉吐气。可是面对此联,一时间思之不得,顿时胸中大堵。【娴墨:初读时在此停留良久,居然也未对出,真老了。】郭书荣华沉吟着,眼光向堂中扫去:“元美兄何在?”
西面一桌上,王世贞站起身来,自是明白郭书荣华相召之意,身子微躬,面露难色道:“惭愧,秦大人此联妙绝,下官才力浅薄,实难应对。”
满堂寂寂,都知他王元美是当今文坛领袖,才冠京师,连他都对不出的联,谁又能想得出来?那些刚才还在喃喃自语对“地瓜、老娘”的,此刻也都闭上了嘴。
郭书荣华四顾笑道:“各位,明年东厂搬家,到时你们大伙儿可要来凑份子。”众官一听都愣,东厂大院自建成以来,从没挪过地方,怎么突然间要搬?郭书荣华笑道:“王大人每到徐阁老、李阁老或别家府上,都文思泉涌,到我这儿就不成了,显见着此处风水不佳呀。”
王世贞忙道:“督公这可说笑了……”其实秦绝响这联不难,只不过料定郭书荣华也有,自己在这当儿口说出来,不免有显胜之嫌,因此乖觉作怯,装装样子,可是听郭督公这话头儿,倒像误会自己只顺从徐阁老而不给他面子了。忽然又想:刚才自己听小山上**吹特抬,夸得极是肉麻,心里暗笑,莫非脸上不由自主地带出来些,让他瞧见了?若被误会,那可更是大事不妙。正要想个法子搪一搪,却听徐三公子催道:“谁不知你是王大学问?比这再难十倍的也是张嘴就有!这会儿当着大伙儿要你说,你又拿上了,快说快说!”
常思豪在旁冷眼瞧着,心想:“从小年宴上的举动就可看出,这王世贞必是徐阶的亲枝近派。徐三公子连自己人都不懂维护,心里真是没数得很。”秦绝响也听说过王世贞是什么文坛领袖,想必才华横溢,接个下联应无问题,可是徐三这话一撂出来,他这下联说与不说,都得落个里外不是人。因此见王世贞那儒白雅净的脸上青红变幻,心底一时暗乐不止。在座官员中还有不少徐党成员,见此情景,一个个尴尬别扭,都觉不大自在。
郭书荣华一笑道:“三公子也不用逼他了。荣华倒有一联,就应在王大人这张脸上,不过大有缺欠,又难补构。”众人听了尽皆一奇,眼睛在王世贞脸上扫看,不知他这五官上哪里藏着下联。王世贞自己只稍微一愣,跟着脸上略微恍惚,却又变做了好奇思索的模样【娴墨:真才子,脑子快极】。小山上人道:“督公不妨说来听听,大家一齐参详也好。”
郭书荣华见王世贞那一闪的表情,知他才思超敏,已然会意了,却仍在装模样【娴墨:有快的就有更快的,小郭还了得?】。也不点破,笑道:“我这下联是:‘难色谓之色难’。”【娴墨:上文卡思半晌,读此句真觉一亮。小郭不得了。】众人听完一静,各自琢磨。王世贞击掌道:“好!‘易容’源于武林,‘色难’出自《论语》,一文一武,殊称妥当。容与色,一述面貌之真伪,一讲人心之反映,一内一外,又堪双绝。谈何、何谈,谓之、之谓,文气相通,亦属允当,督公此联,可称三全齐美。”【娴墨:一场接诗答对,明捧小郭,暗出王世贞,小王乃徐家重要党徒,前者小年宴上已有一明引,在此加一暗接,无非为《豪》后文铺设道路】原来《论语》中讲过一件事,说子夏问:“何为孝?”孔子答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说的是人之孝顺父母师长,有活替他们干,有好吃好喝给他们吃,这很容易。但是每天都能给他们好脸色看,就不容易了。在坐众官多是科举出身,自然对这则典故耳熟能详,此刻再听了王世贞的讲解,也都赞叹起来,纷纷道:“督公妙才,果然不同凡响!”
郭书荣华笑着摆了摆手,道:“‘谈何容易’乃是成语,‘谓之色难’却不是,这下联实在牵强得很。诸位切勿再加谬赞了。”
小山上人笑道:“气通则文达,以闲言对成语,又有何不可?督公忒谦了。”众人也都纷纷应和。以郭书荣华的身份,就算对得不好,又有谁敢多言半字?【娴墨:不言谁敢放屁,已是极大客气,笑】郭书荣华按手压下满堂颂声,举杯笑道:“大家如此抬爱,可真愧杀荣华了。此上联实为绝对,秦大人年少才高,可见前途远大,咱们都敬他一杯吧。”【娴墨:怪怪奇奇,又转到绝响身上,小郭妙人】见众人举杯相贺,秦绝响颇有春风得意之感【娴墨:不是心里没谱,是人捧人,捧化人也,真能时时保持警醒的太少了】,站起身来向四外致了谢,陪大家饮过一回。郭书荣华一招手,花园里笙笛起处,有班子扮起戏来,满座人一面欣赏,一面彼此劝酒、交头喁语。
常思豪笑完了徐三公子,本来心情尚佳,然见满堂官员不管品级高低,都对郭书荣华毕恭毕敬,连他自承对的不好的下联也都要大夸大捧一番,可见对东厂是何等的忌惮。大明上上下下的官员都是这副样子,平日做事也多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而已,这样一副官场,想要振作起来都难,又何谈实现什么剑家宏愿呢?心头一时又闷闷生堵。
一场《借东风》唱毕,众戏子领赏暂歇,徐三公子满脸的无聊:“三国戏么,前面的还好,可惜《借东风》赤壁鏖兵一过,什么走麦城、战猇亭、失空斩之类,一段不如一段,再往后就更没什么可看了。”【娴墨:赤壁后还有取西川,但其实意思不大,三公子看惯了戏的人,品鉴不失不远】这话题极是微妙敏感,众官呷梅雀静【娴墨:呷梅者,口中含酸不能语,雀静者,鸟儿落定不鸣,二者非相结合,而是相并列,不能与不鸣,两种状态写到,方不失静悄真态。此俗语,世多作“鸦没雀静”,部分《红楼》版本也如此,那是比较之意,如何形容得当?倘作“鸦没有了、飞走了”解,则文字又生歧义。红楼原稿多不至于如此疏荒,大抵是传抄中又有不懂字法的,乱改雪芹原稿所致,奇的是这般错字还有人批妙,显是硬充知己。】地听着,没一个敢来附合。
郭书荣华道:“三公子说的是啊,常言有‘事在人为’之说,其实是不知天数气运的痴话,蜀汉有那么一个阿斗在,纵然有诸葛丞相的大才辅佐,也是无力回天呢。”王世贞见他目光含笑,说话间有意无意地在自己脸上扫过,心头不禁微微一跳,低下头去。
徐三公子道:“刚才这戏班子,腔调唱得倒也清和板正,不过论风采神韵,身段做派,可就差上一些了。”郭书荣华一笑,拿壶替他斟着酒:“三公子久惯风月,这等末流戏子,哪能入得您的法眼呢?”久惯风月并非什么褒扬之词,徐三公子倒似毫无所觉,忽然俩眼一亮,来了主意,提议道:“督公,听闻您也颇爱曲艺,尤其精于昆腔,何不在此高歌一曲,以助酒兴呢?”
众官听了都兴奋起来,不少人鼓掌称善,也有人拍着拍着,缩回了手去,只因郭书荣华乃是堂堂东厂督公,让他给大家表演,岂非大**份?他高兴还好,若是回头反应过味儿来,多半要拿鼓动的人开刀,徐瑛是堂堂首辅徐阶之子,别人哪有他这般深厚的背景根基?更有人感觉到徐三公子这话看似无心,实则带着挑衅、看热闹的意味【娴墨:笑。多虑了,三哥实没那脑子。】,不由得微微变了脸色。
曾仕权瞧督公含笑未语【娴墨:小郭不语,是知三公子性情故】,便弓着腰往前凑了凑,将一张笑得细皱成花的白脸腆过来道:“三公子,各位,这昆腔北曲儿的,在下倒也能抓挠几句【娴墨:妙在不是唱出来,是抓挠出来,俨然老猴耍戏,情景思来奇绝】,大家伙儿要是有这兴头,就由我来一段儿助助酒兴如何?”
秦绝响笑道:“哎哟,这提议不错,想来督公这强将手下必无弱兵啊,三公子,您说呢?”徐三公子笑道:“敢情!不用听唱,瞧掌爷刚才这笑模样,那不就是一折地地道道的《诈疯》吗?”登时满堂皆笑。曾仕权笑道:“您可把我糟践苦了。”得了郭书荣华的允许,在桌边请了个安,便略直起腰,退身挪出几步,来到门口亮地里站定,清清嗓子摆了个姿势,忽然想起没有伴奏——官员中起了几声轻轻的哄笑——便又冲外招手,将几个乐师唤到檐下,吩咐:“起个‘投罗鸟’【娴墨:曲牌妙,小权是有心,作者会使坏】!”那乐师们听了,一个个操琴横笛,仰头歪脸吱吱呀呀拉起散曲的调子。
曾仕权弓腰耷背装出一副小丑模样,笑眯眯朝屋里屋外众位官员们又团团揖了圈手,重新摆好姿势,逼腔作调【娴墨:四字憋出一副鬼嗓】,就唱起来道:“抚镜笑,顾盼雄姿傲。自诩高逸绝尘,世情看冷,胸如天穹浩。未曾想,痴心暗许锁相思,情网当头,才知缘字妙!凝眸斜窥自心焦,意虽倾,爱难道。且侧坐拾香,温言婉转,慢将心儿靠。”
其时嫖院里姑娘们常唱的曲子,分为粉头段儿、追瓜段儿、掸镜段儿等多种,粉头段多含狎呢之词,掸镜段多是发浮生之叹,追瓜段则是喜中见乐,俏皮滑稽的为多【娴墨:孤陋了,只听说过有粉头段】。曾仕权唱这一段投罗鸟便属其类,描述的是公子哥儿如何调戏少女的情事,“侧坐拾香”后面,
还有因靴底踩了狗屎而把姑娘薰跑的一节,曾仕权不敢太过造次,因此掐去不唱。【娴墨:妙处偏掐去,恰如国人只能看纸质阉书一样,网上文学火,与尺度亦不无关系,出版机构几层编辑几层领导,上面又有审查批号的,每层删些改些,红楼梦也能改成琼瑶】众官对这曲子熟烂得很,觉这位曾掌爷把个lang荡人物扮得唯妙唯肖,足堪绝倒,后情虽然未表,彼此也都心照了【娴墨:心照是何故?因熟烂故,熟烂又何故?常逛妓院故。不着一字,已狗血淋头矣。满堂宾客,恰是满堂嫖客,东厂岂非成了“国家大妓院”了?笑死。】,一曲听毕,都哈哈大笑、鼓掌喝彩,【娴墨:满头狗血,还当在洗泥浆浴。彩满堂正是骂声满堂。】一洗刚才神头鬼脸的压抑。
“这小权,可也太不成样了。”郭书荣华在掌声中微笑着轻轻地说了这一句,收转目光,拈杯微掩道:“侯爷见笑,三公子,来来来,请。”常思豪应着喝着,倒觉刚才这曲中“顾盼雄姿傲”、“侧坐拾香”之语,似有所指,带着调侃之意。斜眼瞧去,徐三公子果然听得大不是滋味儿,脸色枯馊馊地好像个酸菜帮。心想:“郭书荣华和徐家的关系不清不楚,倒不如就此机会试探试探,哪怕他们关系当真不错,借曾仕权这小曲儿,说不定也能挑起点火来。”当下假借酒劲道:“要说小曲儿呢,还是姑娘家唱来好听些,三公子前些时开了一家香馆,召来满堂的姑娘,要多热闹有多热闹,督公想必去捧过场了?”
徐三公子正不愿提颜香馆的事儿,听这话立时侧目:“听曲不听音,方为会听,和性别又有什么关系了?侯爷和梁家班——”
“呵呵呵!”郭书荣华一笑截过话头:“女子嗓音得天独厚,声色婉美,可以令人畅怀,然曲艺之道另要观其情态,品咂功力,赏的是一段风流。听曲本如观画,要的是幻中真,虚中美,三公子这句‘听曲不听音’,可谓行家!”
常思豪寻思:“你看出来我是存心,却就话来了句“听曲不听音”,看似夸他,实际还不是冲我说的?显见着是在堵我的门了。”心里便有两分火气窜涌,搁杯笑道:“我呢,是个粗人,不懂得什么曲艺,胡说两句,可惹你们大伙儿笑话了。”见郭书荣华要张嘴,忙伸手虚按了一按,也不理秦绝响在底下磕来的腿【娴墨:桌面上热闹,桌底更热闹】,微笑继续道:“好坏虽然分不大清,不过我倒是挺喜欢听唱儿的,既然三公子这大行家都说督公精于此道,想必您的技艺一定是非比寻常的了?”
郭书荣华笑道:“怎么?侯爷也有兴听荣华一曲么?”
常思豪冷笑道:“刚才就盼着见识一下督公的风采,只是我这面子矮,哪好张这个嘴呢?”郭书荣华微笑道:“侯爷这可是在骂我了。”含笑垂头片刻,合袖站起身来:“看来今日在劫难逃,荣华只好赶鹅上架,勉为其难了。”一听郭督公要出头,登时满堂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徐三公子假嗔带怨地捅小山上人:“瞧见没,人家一说他就动,可见着我这面子不成。”小山上人道:“三公子这就错了。”徐三公子道:“怎么错了?”小山上人道:“大姑娘上轿得两头抬,不能一头不动一头动。”谁也没想到他这少林方丈也能说出这种俏皮话来,登时满堂皆笑,气氛大松。秦绝响笑道:“狂朋怪侣遇当歌,看来督公这趟是想不唱也不成啦。”
郭一笑,银衣一摆,来至花园之内。曾仕权连使眼色,乐师忙也跟了下来。
众人满怀期待,都停止说话,谨慎了呼吸。
只见他于湖石小径间凝神轻踱数步,似乎胸中有了词句,挥散其它乐师,只留下一个持萧的。简单交待几句,乐师点头,萧声便起,呜呜嘤嘤,曲调简素天然,如过耳之清风、少女之叮哝。
就在这当口,花园尽头的月亮门处,程连安脚步轻捷,引进一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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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众人眼光都在郭书荣华身上,对门口便不注意,秦绝响本也如此,却隐约感觉朱情和江晚对了个眼色,细看时,他俩的目光穿望颇远,都瞄着月门。[`小说`]跟着瞧过去时,只见那边程连安领进的人须发已然有些花白,约摸六十来岁的年纪。身上轻衣薄甲,武将装束,并没换上常服。
程连安待要通禀督公,却被那老将拦住,二人就在门边站定相看。
秦绝响眼睛从月亮门处收回来,瞄了一眼朱、江二人,心里犯起核计,一时也猜不透他们是何心思,便又随着曲声将目光向庭中放去,只瞧郭书荣华一提袍襟,便上了身段,时如拂枝过柳,时如登临攀缘,便似是轻装简行,来至了山野之间。【娴墨:无路山间踏小路是也。】众人见他仅用几个动作,便将山路之曲折、林木之茂繁、清风之爽心、浮云之安闲、阳光之璀璨表现得淋漓尽致,不由得都大声喝彩。
郭书荣华行走间将手中所提袍襟轻轻一放,便如登上了山巅,顿时眉目舒展,眼中如同有了葱笼山色,河野香川【娴墨:驻向云天赏巍峨是也,处处有应。小郭腰身一扭词儿就来,且由前诗所生,接情移景,作派齐全,真好才思、好才艺。】。
当时将两手高下一分,唱将起来,唱的是:“官居东厂自荣华【娴墨:自字是眼,可知这荣华不是我要的,是随地位而来的。小常兄弟,你懂了没有?】,闻多鄙屑【娴墨:小汤山割肉劝君之事,切莫忘怀】,知我嗟讶【娴墨:圣经中写性行为文字,都以“iknowyou”隐代,那就是我知你。或者我懂你。小常底笛,雷鸡不鸡呀?】。毁誉不在心头挂,豁达自然人潇洒【娴墨:小常啊,侬欲让阿拉粗丑之心,阿拉啷个看不粗来?但阿拉还是要舞给侬看、唱给侬听。让侬见识一下真我的风采。侬晓得伐?(再搞下去要由焦恩俊饰改成周立波饰了……嗯嗯,打住先。)】。一生惯讲是真话,无欲心清,自洗浮华【娴墨:坐镇东厂,富拥天下,确然无欲无求……】。笑将青春换白发,岁月剪来做窗花【娴墨:非生活有情致者不能为】。负手登峰歌一曲,声破云海,唱醉夕霞。怀阔何必装天下?闲把足印赠山茶。【娴墨:山茶者谁耶?茶者,草木之间的人。小常诗云:无路山间踏小路。山茶者,正是山上面临选择的小常也。声已破“云”海,可能入(云中)侯爷之心?霞者,火烧云也,唱醉夕霞,可能醉红侯爷之面?这些人家都不管了,这天下都不在人家的胸中,却有一份心情暗藏足底,追随着你旧日的步履,一步步印在你的足印上,天下英雄谁属,你我临风携手相看,小常弟弟,人家这份心,你可懂吗?】”
一曲唱毕,身形扭转,拈指回眸定势,含笑间慢展长睫,一时风情万种,眉目如画。【娴墨:被调戏一大圈,还这样淡定……(小郭:讨厌,走开了啦,到后台再找你算账)】满堂宾客直勾勾地瞧着眼前这位郭督公,好像眼里忽然间就没了他这个人,却似望见了一株冷山中的白牡丹,于暖阳之下正安然静放,寂而不寞,自散孤芳,矜持中含着骄傲,节制中带着奔放,仿佛它就是高贵,它就是坦荡,高贵得没有争竞,坦荡得没有是非,入眼之际,就连一向文华自负、风流自许的王世贞也暗生出一种自惭形秽之感【娴墨(学熙凤大笑往小王脸上甩手绢儿):比下去啦!】。
常思豪激郭书荣华唱曲,本意是想让他当众出丑,不管唱得如何,传扬出去总是“堂堂东厂督公给人扮戏作小丑”,实实料想不到他能唱出这一套词来。明知什么“惯讲真话”、“豁达潇洒”与他这东厂督公绝然不会沾边,可这会儿与之目光接对,偏偏也瞧不出对方有丝毫矫饰突兀、拿腔作调之感,反觉那些唱词与他十分洽合贴切,似乎这人始终便是如此超逸绝伦【娴墨:小郭实配得起。纵观这一本大书,配得起这四字的也真真只有小郭和阿月俩人,小常都不配,廖孤石更是白给,小方风采上差一大截,平哥儿等而下之,长孙太土了,郑盟主长得不行,徐老剑客、游老、吴老等都是老辈人,纵配得上这四字,也终是少般滋味。】,反是自己先入为主地误会了他、错看了他一般,心里不由得别别扭扭,一时大不自在。
众官员们看得入神,曲声止处,满院寂静悄然,忽听“啪、啪”响起掌声,有人朗声笑道:“哈哈哈哈,督公风华绝代、风华绝代呀!”
郭书荣华缓缓转身,冲月亮门边呵呵一笑:“哎哟,原来是您到了。”
那老将军面带微笑,心中却明白:以他的机敏,自己在月亮门边一露面,必然逃不过他的眼去,而他却假作不见,生生要等唱完了这一出再来接待自己,表面上虽恭敬之极,骨子里却实实目中无人,骄矜之甚了。【娴墨:明知如此而不怒,反拦住程连安,不让其通禀,老将军这忍性也深】在一片喝彩声中,郭书荣华迎上前来,笑容满面,道:“俞老将军,您什么时候回的京呢?”那老将军还礼道:“啊哈,刚到,刚到。看黄历今日立春,就想起督公这一年一度的大宴了,琢磨着若不借您这东风来吹吹老脸,来年用兵怎么能顺利呢?这不就来了吗?”郭书荣华笑道:“老将军兼得孔明周郎之智,孟贲夏育之勇,上有圣恩眷顾,下面士卒服膺,挥洒纵横,无往不利,哪用得着向荣华借风?倒是荣华要趁此机会要向您老多借借光,这厂里蓬荜生辉,才显亮堂呢。【娴墨:你借我风,我借你光,大家一起都风光,小郭俏皮可爱】”老将听得哈哈大笑,郭书荣华含笑引手道:“来来来,老将军里边请,里边请。”
二人携手揽腕进了正堂,和众人叙礼已毕,郭书荣华又将他带到常思豪这桌,小山上人早已提前站起,与这老将军亲切招呼,显得甚是熟悉。郭书荣华又给常思豪进行介绍,言说这位老将军便是闻名天下的俞大猷【娴墨:俞老号“虚江”,当以俞虚江称之,方显亲切,然恐知者太寥,小常更未必清楚,说来反显生,小郭周到之至。】。常思豪暗惊道:“原来他就是把荆楚剑法传入少林的俞老将军。”赶忙深施一礼:“常思豪见过老将军!”
军中人物背正腰直,自有作派。俞大猷带兵多年,双睛透电,在常思豪这身段上一扫,便能闻出些许军旅气息,微感讶异,道:“老朽久在广西,对京中风物都不熟悉了,不知侯爷是哪位王家之后?”
徐三公子笑道:“老将军这就有所不知了,常侯爷是凭军功受爵。他的事情说来话长,您还是坐下来,咱们慢慢说。”
俞大猷登时脸色便有些不悦,嘉靖一朝除了俺答犯边、倭寇作乱、各地有些造反起义外,大体还算和平稳定,隆庆帝登基以后也没有什么大的战事,没有大战事,哪来的军功?自己从嘉靖二十一年到现在,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少,立的功劳堪称两朝武官之冠,如今却也只不过是广西总兵官加都督同知的虚衔,此人小小年纪,凭什么位列王侯?尤其这话由徐三公子阴阳怪气地说来,让人既不爱听,更不爱看,登时身子一挺,便不坐下,道:“这一桌都是公子王孙,我一个老头子,只怕和大家说不到一块儿啊!”一抬眼瞧见角落里的戚继光,露出笑容:“元敬也在?好,咱俩凑凑!”
郭书荣华忙在手上加力,笑道:“老将军这又何必?”侧身唤道:“戚大人——来来来,过来这桌,一起陪陪俞老将军!”【娴墨:如今戚继光之名远较俞老为盛,全因有戚家军而已。和俞老一比,继光生活作风很不怎样,明当代评价也一直是低于俞老很多的,俞老本领是武林人传授,为人也有剑客之风,与寻常官吏不同。】俞大猷使个眼色,想让戚继光别动,不料他却站起身来,躬着腰陪着笑走了过来:“志辅兄,一向可好?元敬给兄长问安了。”俞大猷一瞧他这模样腰酸骨软的,哪还有半点英雄气概?脸色更是不正,问道:“元敬,你莫不是病了么?怎地背也驼了,腰也不直的?”
戚继光左右虚顾,涩涩一笑:“是,是有一些。在外行军打仗惯了,一驻京师,这身子不知怎地便绵软了不少。”
俞大猷皱起眉来,想起这老战友怕老婆名声在外【娴墨:非俞老抖底,实作者又在用老乡揭盖儿,给金吾之言加侧证。笑】,莫非是被偷养那几个小妾淘空了身子【娴墨:有史料可查,真脱避不得。戚大人哪,你活着时有狗仔记录,死后又有作者来挖坟,请问您此刻心情如何?戚继光(挺起胸部遮掩镜头):不好意思,其实我姓黄,你找错人了。】?不悦道:“你比我年青二十四岁,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怎可这般颓迷?唉,这刮骨钢刀你就……”郭书荣华笑道:“哈哈哈,老将军鞍马劳顿,还是坐下说话嘛,来来来。”说着亲自搬过椅子,扶他坐在丹巴桑顿的对面,作势又要去搬。戚继光知趣,赶忙自己搬了一把,坐在俞大猷和丹巴桑顿之间。
俞大猷和戚继光并肩作战多年,说话向不顾忌,见桌上徐三公子脸带谑笑,自己总不能当着这公子哥暴老战友的短,被郭书荣华拦下,也便不再多说。但坐下一瞧常思豪,颇不顺眼,又见自己身边是个半大孩子,穿着官服,一对柳叶眼骨碌碌转来转去,古灵精怪,更出奇的是对面还有个西藏和尚,这一桌人不知怎样凑来,心中更觉诡异。徐三公子适时扇起小风道:“老将军一定奇怪皇上的封赏为何如此之重,其实侯爷的军功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曾经救过驾呀。俗话说的好,功高莫过救驾,计狠不如绝粮,只怕在皇上心里,还嫌这二等云中侯,封的小了哩!”
常思豪心想:“看来这草包至今仍不知长孙笑迟等人曾想谋害皇上,这事和你大有关联,要不是涉及宫廷秘辛,被皇上刻意压下,说出来只怕把你吓尿了裤子。【娴墨:笑。别着急。人这东西难说,屎尿来得可快。】”
若是别人来解说,俞大猷心里的火还能拱一拱,听徐三公子来扇风,他反倒不受这个激了,哈、哈地笑了两声,道:“是吗?难怪啊!谁让咱运气不佳,只能在南方平平山、灭灭岛,抓点海上来的小矬贼呢?”
常思豪忙又再度站起躬身:“倭寇为害多年,祸乱极大,老将军和戚大人都是劳苦功高,我不过是一军中小卒而已,机缘巧合,暴得虚名,怎能与老将军相提并论?”戚继光忙道:“侯爷不必如此。志辅兄,你是有所不知,这位常侯爷一副英雄肝胆,真是义勇侠烈之人,我在京师多曾受他照拂,日后你我大家多多往来,您定知我这番话绝然无虚。”当下又将秦、常二人在山西事迹简说了一遍。
俞大猷本是豁达之人,见老战友这么说,定是无虚的了,他也在大同驻扎过一阵,见识过俺答骑兵的厉害,知道能用那么少的代价把鞑子击退,着实很了不起。看到常思豪此刻又如此恭敬,心底也就释怀了许多,何况桌上坐着徐三,自己跟这小常侯爷过不去,岂不让他这酸兔羔子看了热闹?当下也微还一礼道:“侯爷不必客气!你我虽没在一个马槽子里吃饭,但既然都在军中待过,大家便是自己人!我老头子岁数大了,又带兵带惯了,爱拍个老腔,论个阶级!有什么冲了撞了的,别往心里去啊!”
众人知他这两朝老将连皇上也要礼敬三分【娴墨:妙哉。皇上礼敬三分之人,小郭敢让他站在园门口把唱儿听完。夸中黑,黑中夸,黑完补夸,夸完补黑,正面侧面反面,处处刷色,是作者惯用笔。】,如今说出这话已算不易了,当下都哄声陪笑,常思豪也便归座。此时身后有人托着杯酒凑了过来,笑道:“俞老爷子,许久不见,您这声音还是这么洪亮!说来也怪,您这属鼠的嗓子,怎么和属鸡的一样呢?”
俞大猷一见是刘金吾,登时脸露笑容,道:“哎哟,小猴崽子,你这是又精神了啊!娶了媳妇没呢?你爷爷死得早,我得替他老人家抱抱孙子啊!”
刘金吾的祖父刘天和当年做过一任兵部尚书【娴墨:前文已有自述,此处略一提,勾带文气。“小说是遗忘的艺术”,可知中西小说创作手法,原是一体不二。】,和俞大猷不论在公在私都往来颇多,小的时候,只要俞大猷进京过府,刘金吾就去绕着他腿边转,缠他讲带兵打仗的事,故尔两人十分亲切。此刻一听俞大猷拿自己逗趣,便也笑了起来:“嗨,我这功不成,名不就的,靠着祖宗余荫度日子,哪还有心娶妻呢?本来也想着投军效力,攒点军功,可是俺答让侯爷给退了,土蛮让李成梁给挡了,倭寇让您和戚大人平了,我是老牛大干燥——有劲没处使啊!”俞大猷一笑:“小子,马上就有你使劲的地方了!”刘金吾惊喜道:“怎么?倭寇又卷土重来了?”
郭书荣华道:“瞧你,倭寇若真重来,也是百姓先受苦,有什么可高兴的?”
俞大猷摇摇头,脸色凝重:“不是倭寇。是有人屯兵,要造反呐!”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刘金吾笑道:“造反?不会又是那些种大地的泥腿子罢?他们闹闹哄哄的,年年折腾,能成什么气候?”俞大猷道:“这你就太小看他们了!韦银豹这名字,你可听过么?”刘金吾翻翻眼睛,想不起来,常思豪、秦绝响更是都没听过。
郭书荣华道:“南蛮洞民有五类,便是苗、瑶、嘹、獞【音壮,即今之“壮族”】【娴墨:好像是周总理给改成了壮字,改得实好。】、仡佬,尤以獞人最为善战。韦银豹便是獞人的领袖,从他父亲韦朝威那辈开始,便不
断反我大明,组建匪军。韦银豹也是从年轻时便参与进来,带领匪军夺县攻城,在广西一带为害甚巨,官兵几扑几灭,始终未能将他们剿尽根除。老将军,怎么,他们近来又有所抬头么?”
俞大猷道:“何止抬头而已?只怕要站起来了!前段时间由于军粮总是不足,我派人查问情况,发现百姓的粮另有别**批收购,一开始我还当是不良米商所为,哪想到顺藤摸瓜,却查到了韦银豹的头上,此人与我同岁【娴墨:六十多了,俺答也老,岁数都不小。俗话讲有志不在年高,实是大傻话,年高了还能有志的,才是本事。】,十几岁便开始造反,闹腾了五十来年,忽然消声匿迹。却原来带领着一伙人隐匿在古田一带人际罕至的山中,打造军器,积草屯粮。据粗略估计,他手下人数至少已达五六万之巨,一旦攻杀过来,莫说是村野小县,就算是卫所巨城,也难抵敌啊!”
戚继光道:“这便奇了,几万人的军粮收购,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以前这些古田匪军组织混乱,更无财力,缺东少西便到县城烧杀抢掠一番,如今怎么忽然变得如此精明谨慎、财力雄厚了呢?”
俞大猷道:“我对此也大感奇怪,着探马详查之下发现,他们现在的人员组成也变得极其复杂,原来只是些广西当地的獞人,还有些苗瑶杂蛮,原都是务农者居多,现如今却又增加了大批的汉人,大多个子不高,口音复杂,竟然像是来自沿海一带。由于他们现在组织严密,极难渗透,故而未得其详,今次回京,我便正要向皇上禀报此事,尽快组织财力物力,将他们扑灭于萌芽之中,以免久后其势大成,则悔之晚矣。”
常思豪听到此处,目光不由自主地便向徐三公子身后瞧去,恰此时,江晚的目光也正向他这边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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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目光一交,常思豪立时明白,自己猜得对了。《纯文字首发》
那夜送梁伯龙走时,曾与江晚一晤,当时曾听他说聚豪阁现今能调动十万以上的义军。长江一线都在他们的控制范围内,广西虽在后方,多半也在其列。韦银豹的古田义军充斥进大批沿海汉民,那自然是聚豪阁依托周边水道进行的输送。其严密的组织、良好的运作,必也是受到了这些**湖的规划指点。聚豪阁把控漕运,财力雄厚,提供一些军费则更不成问题。【娴墨:俞大猷口中言,江晚心腹话,前后贯通,连入古田,彼此互为着落】在座所有人中,只有自己知晓此事,如今四大档头昂然在列,郭书荣华安坐桌边,江晚投来的目光,用意不问自知。
俞老将军一生为国,刚正不阿,首要考虑的是国家安宁,平息叛乱。可是古田义军又是被逼得无路可走的贫民,他们或无渔可打,或无地可种,处境悲惨,参与造反,也许不过就是为了一日三餐。国家安宁,要保护的就是百姓,可是百姓们却在受苦,被逼上国家的对立面。此时此刻,自己是应该揭破答案,还是替其隐瞒?
郭书荣华瞧出他面容有异,微微一笑道:“侯爷,您在想些什么?”
常思豪被他这一问,登时收敛了神思,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一果必有一因,造反是条不归路,如非逼不得已,他们未必会这样做。或许派兵镇压并非最好的解决之道,如有可能,还是尽量安抚收编,划拨田地,让他们有口饭吃,也许就没事了。”
小山上人道:“阿弥陀佛,侯爷这几句话有大悲悯在焉,可称慈心罗汉、热肠菩萨。这些年来南方战乱,北地不安,不少人流离失所,四处逃难,我少林也收留了许多难民,给他们剃度出家,做了僧侣,安排在周围庙产耕种作业。生活虽然清苦,总算能吃上碗饱饭。南少林的小风师弟那边【娴墨:北京有一小池师弟,南边又饶一小风。少林眼目也遍天下。】,也是如此。有些话,本不是老衲该说,但如今吏制**,封海闭关,豪绅圈地,百姓失田,生活苦不堪言也是事实。俞老将军和督公若能向皇上陈情,讲明利害,减少些税赋,整顿官场,放渔船归沧海,还百姓以良田,则强过刀兵杀战,善莫大焉。”
俞大猷和他是老相识,听此言长长一叹,道:“政局国策,归由徐阁老他们参谋,我一个武职,不便多谈【娴墨:底下体现的是执行力,决策哪轮得到他。】。但那韦银豹身边都是南蛮洞民,不服王化,朝秦暮楚,反复无常,而且多年来的攻杀,已积下几代仇恨,岂是简单安抚就能解决?侯爷和上人想事情,太过简单了【娴墨:旧问题,如今依然有。民族问题永远是大事。故郑盟主和小常开篇一讲就是混血,大事解决,其它就不算事了。】。”
秦绝响道:“老将军说的是!那些个苗瑶獞嘹妖里妖气,当年诸葛武侯也须七擒七纵,才拿下了他们,这帮人转眼忘恩,哪有什么好饼?正该刀刀斩尽,刃刃诛绝!”
朱情听得皱眉,拳心便紧了一紧,只见刘金吾笑道:“秦大人所言极是。量他们这些杂凑乱兵也不堪一击,全数剿灭,一劳永逸,岂不更好?”俞大猷摇头道:“说你小瞧他们,你还不信,那韦银豹与官军作战五十年,经验极其丰富,岂是易与?他们盘踞高山密林之内,占尽地利,莫说全数剿灭,就是胜上几场,也不容易。”
秦绝响笑道:“谁不知道俞大将军的本事?您溃海贼于汀州、定侗叛于恩平、收黎蛮于昌化、破王直于舟山,其后擒张琏,捣兴化,镇潮州,定翁源,节节胜利,用兵如神,哪路叛民倭寇是您的对手?‘龙虎佑明,天下太平’,您和戚大人的本事,那是有战绩摆在那的!可不是随便说说而已哟!您这么说话,可是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俞大猷原只当他是个黄口孺子,浑没放在心上,不想此刻听他将自己的战绩历历道来,如数家珍,倒觉有些意外。戚继光笑道:“我这戚虎是纸虎,老将军这俞龙可是真龙,民间谬赞太过,其实我哪能跟俞大人相提并称呢?”
众人都笑起来道:“有两位将军保定江山,真是我大明之福啊。”
一片赞颂声中,却听有人冷冷地道:“俞将军是真龙,那皇上呢?”
此言一出,登时厅中大冷。俞大猷侧目一瞧,说话之人站在徐三公子身后,仆从打扮,自己并不认得。戚继光脸色有些发白,没想到自己小心来、小心去,今天见了老战友,一时嘴里没了把门的,冒出这么一句,真若追究起来,俩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徐三公子只当朱情是自己手下奴才,听到他无端插话,本来大具反感,但一瞧俞、戚二人的表情,心下便又得意起来。只因他二人当初都是胡宗宪的部下,跟爹爹徐阶正是对头。如今他们虽有一身的战功,在朝廷里头却失了根子,这会儿说起话来如同受到众星捧月一般,却被我门下家客一句话吓得没了声音,岂不可乐?【娴墨:心里真没谱。】俞大猷瞧着他那暗自得意的表情,料想仆人未经他的允许授意,绝不敢狂妄至此【娴墨:必然会如是想,徐三想不到这,反觉可乐,是真没谱。古田闹这么厉害,正指望俞戚二将平叛,皇上都要敬老将军三分,徐阶就算不敬也正要用人家,这时候挑事可合适?可知三哥不但心里没谱,肚里连草也没塞,草包都算不上,竟是空皮囊。】。显然徐家这是还记着胡少保的旧账,无事便想生非,得闲就来揪自己的胡子。当下大笑道:“俞某自然不是什么真龙,不过自觉着还够个一撇一捺!总也比那些当面摇尾、背后咬人的劣狗强得多啦!”
徐阶当年曲意事严嵩、收拾胡宗宪,都是阳里面和,阴中用计,这“当面摇尾、背后咬人”八字,谁又听不明白?徐三公子的脸色登时便有些发紫,把戚继光看得心里一提,登时肺翻气紧,手脚有些哆嗦。
此时程连安却在旁边笑了起来,小手插袖在腹前一揣,踱近说道:“老将军乃国之柱石,跟个没眼色的狗下人置的什么气呀?想当年诸葛丞相号称‘伏龙’,刘皇叔也没因此嫌忌不是?下人、下人,便是下贱之人,下贱之人,能有什么高见哪?这厮不懂礼貌,三公子回去自会好好管教,老将军可莫要因此气伤了身子、坏了两家的情分呀。”
他这话刻意把狗的骂名转到了朱情身上,也给了徐三公子台阶,本来引导得极为得体。常思豪一听却知要糟,正要说话,朱情却已先笑起来道:“呵呵呵,你这小太监懂得什么?老将军这是在骂徐阁老呢!”
程连安面色一冷,又忽转了笑容,揣手向徐三公子躬身道:“三公子,今儿是我的不是了,怪我在干爹冯公公膝下跟的日子短,没学会该怎么说话,您看这……”【娴墨:小程已是极客气。否则该说:我没学会该怎么说“人”话。】堂上堂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徐瑛也有些挂不住劲,回头道:“这堂上哪有你两个说话的份儿?还不给我滚出去!”
朱情低首躬身道:“是。”和江晚转身向外走,刚绕过小山和丹巴桑顿的身子,忽地戟指如剑,直向椅上的俞大猷颈间刺去!
俞大猷从学于名剑李良钦,又在战场历练了几十年,反应极其迅速,而且由于刚才的冲撞,本身就对这个以小犯上的仆随加了注意。听见风声就知不好,左臂扬起一格——磕不动,护腕铆钉反将自己硌得生疼,立刻明白是遇上了武林的高手——赶忙一矬身滑入了桌底,扬手一推,“哗啦啦”杯盘瓷响,将桌面顶掀起来直向朱、江二人砸去!
那桌面乃是黄杨木所制,厚达四寸,极其圆阔,重逾四五百斤,这一被掀起来呼呼带风,真如飞起面墙相仿。
就听“喀喳”一声,桌面四分五裂,一掌穿出,早被朱情击破。
“动手!”
他不顾身上沾满菜汤,大喝一声,起腿向俞大猷便踢!【娴墨:喊动手,却起脚,试思是何用心?尽是小趣处。】江晚未闻其声,也早将两掌一分,直向戚继光攻去。
这几下突如其来,在场许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打成了个乱马人花,众官员名流文士惊得目突手颤,筷子哗拉拉掉了一地。程连安极是乖觉,早早闪在一边。
俞大猷将桌子掀飞时用力甚猛,重心移在前足,身形稍具踉跄之形,就见朱情劈桌起腿那一脚已到胸前,只觉其动作之快,真如惊沙入面!
他已知这一招难以避开,双掌前合,想抓拧朱情的小腿,可是十指刚一触到对方,立刻被一股螺旋抖劲弹开,眼见这一脚就要踢中心窝,忽然感觉领子一紧,身子左偏急速倒飞,同时一剑生华自右肋后侧部指来,直刺那贼仆的前胫!
俞大猷在向后跌去的刹那间惊直了眼睛,心想:“好快的剑!”
朱情一缩腿避过“十里光阴”【娴墨:剑名光阴,光阴能不快乎!】,百忙中冲常思豪的方向虚略投去愤怒而失望的一瞥,与此同时,四大档头已然由两翼包抄攻到!
曹吕曾康四人一见朱情动手,脚下便已启动,不过是因站在郭书荣华的背后而略慢一拍而已。
间不容发,朱情左臂一棚架住曹向飞的鹰爪,右臂下挡,格住康怀的剑指,缩回的腿向左摆踢,控住与吕凉的间距,“呯——”地一声,腹间中了曾仕权的一掌。顿时“扑”地一口血雾喷出,身子倒飞而起,直跌向天井花园!
江晚指掌如飞,眼瞧已将戚继光抓在手中,忽见朱情跌出,惊喝道:“怎样了?”
话尤未了,四大档头同时攻至!
这四人拉出一个都与他势均力敌,甚至尤有过之,何况是四人齐出,配合无间?
他急切间双臂抡开,“啪啪”接住两招,胸口、肋窝各中了一拳一指!
众人听得骨裂声响,惊得身上的肉都不由自主地跳了一跳,只见他将口中血向曹向飞“扑”地一喷,借拳指之力身子后退打个了旋儿,“哧拉”一声,将自己衣衫撕裂,手中“啪”地打开火摺,嘶声喝道:“住手!”
只见他衣衫裂处,绑着两捆采石崩山用的红皮火药!
其中一捆的中央已被拳劲击瘪,凹陷了下去。四大档头一见,身子立刻一凝。
朱情在花园中翻身爬起同时也撕裂了衣襟甩燃了火摺,胸前的火药包已被鲜血殷深了颜色。四面八方的东厂干事潮水般涌来。他大喝道:“俞龙戚虎,一个也不可放过!”吼罢将火摺往药捻上一触,顿时“哧哧哧”窜起怪响,他一切不管不顾,返身向堂中冲来!
江晚一看,也把火摺往药捻上一碰,两眼透红,直扑俞大猷!
众人无不惊骇,谁也没想到这二人竟怀死志!徐三公子满裤兜精湿,惊得连屎也拉出来了,一串屁把椅子崩得毕卟直响。【娴墨:早说了这东西来得快……】眼见火药捻窜烟冒火快速燃烧,曾仕权尖叫道:“保护督公!”四大档头都张臂后退,忽见银衣陡起,郭书荣华身如飞箭,掠过四人头顶【娴墨:小郭才情固然好,更难得有这好胆色】,甩腿向江晚攻去!
此刻江晚眼里只有俞大猷,侧头避开空中踢来的一腿,身子仍往前冲,想要尽量缩短距离,确保爆炸的威力。郭书荣华使个“云lang翻”头下脚上,一张手正抓住他后背衣衫,空中借旋身坠落之力,猛一抖腰,将他揪得双脚离地,抡起一个大弧,直直丢向门外!
朱情冲到半途,一脚刚踏进门里,江晚的身子忽被扔出,正砸在他身上,只听蓬地一声,两人一齐向外飞射,再度跌向花园中心!
众东厂干事们正要前冲捉拿,就见两人身上的火药捻子已经快要燃尽,赶忙都抽身后撤,就听一声惊雷劈入耳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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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惊雷却非爆炸之音,而是响自环廊之顶的人口。<最快更新请到>
随着这霹雳般的怒喝,一人射身而下,双手一伸,“崩、崩”捏断朱情、江晚两人胸前绑绳,将两捆即将爆炸的火药抡开,抛向堂内!
然而由于所剩药捻极短,未到门边便已凌空爆炸开来,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气lang腾飞,顿时满堂窗纸爆裂生花,两廊所挂挡风暖帘刷拉拉如帆分飞扯起,屋檐瓦片颤了几颤,灰土簌簌而下。
江、朱二君一侧头瞧见来人,又惊又喜道:“伯山!”
常思豪在堂中看得清楚,来者面如温红玉,眸若冷晨星,正是明诚君沈绿【娴墨:绿哥儿好久不见】!
与此同时如潮涌上的东厂干事,又忽然自后排扑扑折倒,原来两廊飞檐翘脊之上各有二人现身,八臂齐摇,飞镖暗器连珠暴射,阻挡他们的攻势。顿时天井内血光四溅,腥艳满园!【娴墨:小绿一到满堂红,好看】明诚君喝道:“大事未济,岂可轻身!走!”一抓江朱二人腰带,抖手扔上廊顶。
“哗拉拉”窗棱碎响,曹吕曾康四大档头纵身而出,兵分两路,一拧腰也抢上廊顶,狸猫般窜纵向前!
正在发射暗器的四人一见,大喝道:“抄家伙!”甩大氅各亮兵刃,左边一条盘花连珠棍、一条三节链子枪【娴墨:使枪的自是云边清,然他枪长九尺,不好携带,此来故使链子枪,周致。】抵住曹向飞和吕凉,右边一条金攥伏虎盘龙梢、一对凌云飞虎爪拦定康怀和曾仕权,八个人快手如电,四攻四守,四进四退,刹时节人似猛虎,衣赛蝶飞,兵刃舞起来乌刷刷一天钢风啸雨,快急步更踏得廊顶泼啦啦瓦碎如鞭!
明诚君沈绿被众干事围在院心,却毫不畏惧,手中一柄长剑【娴墨:带的不是七尺大剑,盖因不便携,小绿行事周致】泻雨惊风,挑得血光漫漫,人若草飞。厂内火铳手此刻已然闻讯赶至,正在形成包围。郭书荣华负手悠然踱至门边,放眼瞧去,今日因是大宴之期,四大档头都没带着兵器,但即便如此,场面仍然稍稍占优。他心知这几人已断无可逃,脸上笑意微展。忽听衣袂挂风声响,身后一人跃入院中,“十里光阴”一指,喝道:“闪开了!”
众干事侧头回望,一见侯爷要出手,大感惊奇,都把目光都移在他身后。
郭书荣华打个沉吟,二目微眯,轻轻点了下头,干事们各自散开,让出空地。
常思豪目光往廊檐上一扫,风鸿野、云边清仗着兵刃在手,对付曹向飞、吕凉虽然吃力,尚可支撑一阵,另外那两人与曾仕权和康怀打得陀螺乱转相仿,也未见败象。朱情和江晚已经逃得瞧不见了,一批东厂干事蚁聚蛇连,正在墙下涌窜追去。
他心中有数,大声道:“沈绿!可认得本侯么?”
明诚君摆剑而笑:“沈某倒还略具印象,只是有些人究竟是谁,只怕自己却早已忘了。”
常思豪喝道:“你这厮恶贯满盈,若是乱铳打死,难消我心头之恨!秦府旧债,当教你泼血来偿!”说着腕间一抖,“十里光阴”直刺而去,明诚君长剑一格,与他战在一处。
此时秦绝响、刘金吾、小山上人、丹巴桑顿、俞大猷、戚继光都出了正堂,列身檐下观战。但见两人一个英俊,一个雄武,一个伟壮,一个峭拔,一个锦衣花摇,身如彩画;一个雄凝似铁,动若崩崖。一个出招周严绵谨,细如工笔白描,精中显密;一个剑势写意雄奇,畅如依山泼翠,走墨流葩,一时都看得呆了。
笑眼相看间,郭书荣华俊目微眯,长睫缓起舒落,眼光也变得柔婉起来。刘金吾对他十分了解,一见这情形,心里便即明白。眼瞧园中格斗的二人好一似粉子都遭逢黑孟起,猛潘安遇上了铁子龙,风流勇毅,各擅胜场,这男子之伟傲雄姿,又远胜娇娥多矣,嘴角也不禁微微勾起笑容。众东厂干事们虽是身经百战,对此等上乘武艺却不多见,一个个更是看得目直心炫。俞大猷和戚继光惊魂未定,眼见这般情景不禁起急,戚继光道:“督公,以侯爷的身份,只恐久战有失……”便在这时,战场中忽起变化,常思豪出手起急,一招走空身子前抢,被明诚君探手抠住颈子一拧,将他背转身形,如盾般拢在身前,戚继光一拍大腿:“你瞧瞧!”明诚君喝道:“都给我住手!”
廊顶上的曹吕曾康四大档头听见园中情况,各自向督公处回瞄。见郭书荣华一摆手,赶忙收身回撤。这攻势一消,风鸿野、云边清等四人也都各退数步,鼻洼鬓角的热汗这才有空淌了下来。【娴墨:赶情汗也知道轻重缓急,趣】花园四周火铳刷刷扬起,齐指明诚。周围早已跌趴一地的众官员见侯爷都被贼人擒住,更吓得心惊胆裂,缩着屁股往后爬去,两手乱摸,各自在地缝儿里找家。
“嘡啷啷”声响,“十里光阴”落地,常思豪闭目等死。
秦绝响惊叫道:“大哥!”抢身向前。
明诚君喝道:“站下!”手中紧了一紧。见常思豪颈间被抠得起皱,秦绝响赶忙停住了脚步。明诚君向廊顶上喝道:“你们先走!”
风鸿野四人互望点头,一转身飞掠而去。曹吕曾康没有督公命令,也不便追。
偌大花园里一时间静悄悄地。
郭书荣华定静如叙地道:“聚豪阁把控长江水道,聚财敛势,资助叛民,意图谋反,其志可谓不小。可惜长孙阁主心倦江湖,萌生退意,三君无谋,不知轻重,四帝少智,一勇之夫,纵有雄兵百万,又如何能用?沈绿,念你一表人才,趁着罪孽尚轻,早早弃剑投降,还可从轻发落,若是一意孤行,伤了侯爷,恐怕谁也救不了你。”
秦绝响一听这话,露出讶异之色,心想说聚豪阁是长江一线乃至整个南方最大的黑道帮派倒也不假,可他们又什么时候开始要造反了?戚继光和俞大猷对江湖事并不了解,更是满目惊奇。
常思豪寻思若非郭书荣华一早即知此事,便是从刚才朱情江晚针对俞、戚二人的拼死攻击中猜出了答案。大杀阵中几个武功高强的人改变不了总体胜局,战略层面上的指挥者才是胜负关键,俞大猷和戚继光虽然从武艺上说并非这些江湖剑侠的对手,但论起用兵打仗,却是天下无双。聚豪阁欲除之后快,正是为的将来大举义兵能畅通无阻,不受人羁。
明诚君畅声一笑,长剑前指:“郭书荣华,沈某向擅观察表情,识人心迹,没想到你这话说出来,居然能颇具诚意。”【娴墨:小郭之心特用明诚君一鉴,再看后文,便有根脚、便有准绳。越翻回头来看,越觉处处周致到家。】郭书荣华道:“你若真心悔过,决意投诚,就是高官厚禄也能指日可得,到时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负胸中所学,岂非比造反作乱要强得多?”
“深感督公盛情。”明诚君笑道:“可惜沈绿飘泊江湖,自在惯了,”说着手中又是一紧,提高声线道:“想要他活,放下火铳!”
百官、干事目光齐向檐下聚来,僵持片刻,郭书荣华使个眼色,众人铳口放低,明诚君拖动常思豪缓缓向月亮门处后退。曹、吕、曾、康四人眉头齐皱:厂里办事向来没这规矩,今日之事何其难堪,难道就因为这姓常的,督公竟要放贼人出去?
“且慢!”
秦绝响缓步向前,一边走一边将腰间的“落日”长刀连鞘抽出,扔在地上,大张双臂道:“沈绿,冤有头,债有主,秦家的仇要应在秦家人身上,放下大哥,我跟你走!”
常思豪眉头一皱,喝道:“绝响!说什么傻话!秦家仅剩你这点血脉,你姐姐还指望着你呢!还不退下!”
秦绝响听他冲自己大吼,眼中立时有一丝笑意闪过,冷了脸迈开步子继续前逼:“大哥,你这叫说的什么话?我姐姐如今身怀六甲,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教她孤儿寡母依靠何人?”说着倒剪双臂,挺起胸膛,梗直了脖子:“沈绿!来吧!”步步前逼。
本来见四周火铳围紧,势难逃脱,故尔常思豪才挺身出来,在打斗中与明诚君交递眼色,想让他胁持自己逃走。没想到秦绝响偏偏中间插来一杠。如今瞧着他那对柳叶眼里有笑意隐约,心中陡然明白:自己被掐住的是咽喉,吼出这么大声音,显然把明诚君并未扼紧的实情暴露了出来,已被绝响窥破。当下身子忙往后靠。
明诚君当即会意,手一拢向后疾退——就在此时,一道水蓝耀目,莺怨毒自秦绝响腰后抽射而出,飒然向二人头颈部直刺而去!
明诚君知道这宝兵的厉害,只是没想到会落在他手里,一惊怔间长剑微斜,找见莺怨的剑尖,腕子一旋,剑花便起,将莺怨绞作一团。
间不容发,就见秦绝响小小的身子如虫般一涌——一股极强劲力透入莺怨剑体,有如地动引起的海变,lang涛澎湃拔地起山,刹那间,莺怨如紧到极致而崩断的发条般逆向旋削而起,蓝蓝的剑身蓦地一红——断指碎剑纷飞四射,花园中就像凭空脆生生爆了个血罐一般。
众人定睛看时,七尺莺怨挺得笔也似直,在常思豪肩侧斜斜而过,透入沈绿咽喉。偌大的明诚君,拿剑的右手臂已然有多半条无影无踪,保持着前伸姿势的半截大臂断处骨茬森白,血流如注。
常思豪只觉颈间生暖,有液体痒痒顺背流下,扼在自己咽喉的那只手一松,蹭着肩衣滑落,身后“喀嚓”一响,发出细枝折断的声音。
猛回头,一株小冬青被沈绿压在了身下,几颗圆圆红红的果实正散落在他耳边。
瞧见常思豪向自己望来的眼神,明诚君沈绿微微一笑,移开了目光,头枕绿叶,眼望青天,眉心舒展开来,视线就此定住不动。【娴墨:徐三公子单恋水颜香,是情爱之投罗鸟,明诚君救人深入重围,是义气之投罗鸟,俞大猷不屑官场人,仍要屈身于官场做事,是民生责任之投罗鸟,常思豪与东厂虚与委蛇,是理想梦想之投罗鸟,秦绝响深入京师兴风作lang,是仇恨野心之投罗鸟,丹巴桑顿、小山上人本处佛门却东酬西酢,是热衷政治之投罗鸟,众人单拉出来都是了不起的人物,又各自在各自心网中,皆不能逃,作者写东厂春宴,单以《投罗鸟》起头抻线,织就一张罗网,用意全在此处。然此网谁织?曰作者织。作者织网,织网人莫非不在网中?曰不然,作者有武侠梦,恰是落入梦网,在网中织网也,可见天下人人皆在网中。书读至此,可知世间真一大罗网、大陷阱,惜作者亦未能自悟,能自悟者,拔腿抽身要趁早,写到此处时,就当把稿随手一扔,转身而去也,何苦在此书上虚耗青春。叹叹。徐老剑客曰“你看开,他看开,终究有人看不开”,世上几人成仙,几人成佛?真真都是一场啼笑。】“大哥!”“侯爷!”“您没事吧?”众人纷纷而上。
郭书荣华下阶入园,施礼柔声道:“贼人猖獗,荣华照顾不周,让侯爷受惊了。”
常思豪回过神来缓缓摇头,目光移开,只见秦绝响甩净血迹,正将莺怨毒向腰间盘回。与廖孤石带法不同的是,他将剑柄扣在腰后,更加隐秘。【娴墨:此隐秘另有深意,解来却极简单:前已解过第一部中精美食物一章,朱江二君对应前两块食物,第三块什么样?“一个小翠葫芦”,翠者绿也,葫芦是沈绿否?曰不是,沈绿者,绿的状态是可软可化,文中翠葫芦是硬的,故喻沈绿的不是葫芦,而是入口即化的竹叶。“竹叶雕工精美”,当是喻沈绿为人修饰合体,俊美潇洒,“叶脉清晰可见”,当是指其“明诚”之心、之风骨也。“腰间有面捏的细带”,此腰带也,谁之腰带?原属小石头(硬玉葫芦即石头),今属小绝响(怪虫发怪响)的莺怨剑是也。腰带是面捏,面是白面,是谓玉带,玉带横腰,正是遇带横夭,竹叶入口即化,是绿意沈沈化去,正是沈绿入东厂之虎口(葫芦口),生命消亡之相。】刘金吾笑得合不拢嘴,捡了“落日”长刀走近递还【娴墨:此刀刚才被抛在地上,可谓落日坠地,落日是秦lang川配刀,抛此刀是何喻意不问自知,秦门家风扫地矣。叹叹。】,不住赞道:“小秦爷真是有胆有识,出手干净利索!”
曹吕曾康四大档头仍在廊檐之上,曹向飞大声道:“督公?”
郭书荣华明白他的意思,说道:“下来吧。”
四大档头也明白了督公的意思:双君四帝非是寻常江湖豪客可比,能潜得进来,就能逃得出去,以他们的脚力,此时必已走远,不要白费功夫了。当下各自飘身落回院中,都觉得有些颜面无光。干事们手脚麻利,迅速将明诚君尸体搭下。便在此时,就听正堂屋中传出一声凄厉的怪叫。【娴墨:每章末尾必设一悬念,此评书惯例,土到掉渣。作者复古,直接复到评书去了,可见是单田芳的徒弟。既然复古,何不把欲之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也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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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心想莫非聚豪阁还有高手潜伏在堂内伤人?
急匆匆奔至门边一看,立刻又都哭笑不得。{免费小说}原来徐三公子早已失禁,坐在自己的一泼屎尿里,两手黄汤臭水,无处擦抹,正自号啕。【娴墨:喝黄汤,拉黄汤,处处都有轮回,说人下辈子能变猪,我不信,说有的人是猪变的,我真信。】郭书荣华道:“来呀,快扶三公子下去收拾,另在我屋里备水,伺候侯爷清洗身子,更换血衣!”有人应声而去。
又有人将“十里光阴”捧来,常思豪接过带在身上,道:“我回府清理即可,怎好玷染督公的器具?”郭书荣华笑道:“这侯爷就见外了,把您干干净净请来,却浑身是血地回去,夫人纵不责怪我,受些惊吓也是不好。【娴墨:体贴周致。不是为你着想,是为你爱人着想,言语款贴,能不依顺?小常,来嘛……】”点手一唤,程连安笑吟吟地过来道:“侯爷这边请。”
常思豪瞧着他的小脸,点了点头,随着他穿过侧门,一前一后向西而行。路上墙高路窄,甚是曲折,常思豪见身边已然无人,放缓了脚步,问道:“你在厂里过得如何?督公待你可好么?”
程连安行走中身子躬着略向回侧,微笑道:“回侯爷,奴才如鱼得水,督公待我亲如一家。”常思豪道:“今天这么大的日子,红龙四大档头都在,怎不见鬼雾的人来?”程连安一怔:“鬼雾?那是什么?”常思豪微感失望,心道:“你连这都不知,算什么亲如一家?”忽又想到:别人或许真个不知,冯保把他安排在这,又怎会不告诉他?眼见程连安扭回脸去,半人高的小身子碎步频频,白白细细的后脖根瞧上去就像个丫头,真不知上面这脑袋里头装了些什么。
说话间进了一个小院,院中仅有一房、一缸、一树【娴墨:妙极。大结局中事已定基在此了,藏得深。】,布置简洁,周围的院墙却有四条通道,八人把守。两人进来的正是靠东这条。就见房门一开,有六名干事排成小队走了出来,手里各拎两只冒着热气的空桶,排头的干事道:“禀安祖宗,水已经备好了。”
程连安赶紧低骂道:“蠢才!还不退下?”
那六名干事忙低了头道:“是。”从南侧通道快步出院。程连安回瞄了眼常思豪的脸色,笑道:“这帮奴才不懂事得很,侯爷莫怪,您请。”
常思豪淡淡而笑:“安祖宗请。”程连安惊跪于地道:“奴才该死!可不敢受这个!”常思豪向守卫扫了一眼,道:“有威无德,怎能服得了人呢?”程连安眼睛转动,瞬间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厂里的人个个非精即怪,哪有如此不懂事的道理?显然刚才那干事并非叫顺了口,而是平日压下了怨气,这才在外人面前不动声色地小捅自己一刀【娴墨:小捅一刀者,是在外人前显小程之跋扈,传言于外,则必引厂内上层之嫌忌。况小常是小郭宾客,言语中略带一点,也就够瞧的,厂里小厮亦不简单】。忙陪上笑容道:“多谢侯爷教诲。”
常思豪见他跪在地上那副模样,显然日常里伺候上面也常如此,连膝盖骨都软了,心中微叹,将他拉起。进得屋来,只见这室内方方正正,空荡荡无桌无椅,贴后墙正中央有一面半透明的檀木框架白纱屏风,左右墙壁上挂着六个立轴,上面文字颇大,都是单字,写的是:思、则、俗、谋、技、力。字体有的严谨,有的狂放,有的险峻,有的庄和,勾连俱妙,笔笔不同。
程连安见他望着字帖不动,笑着解说道:“这些都是督公的亲笔。他老人家精于书道,擅写各家笔体,自己又独成一家。您看这则、俗、谋、技、力,用体分别为欧、颜、柳、苏、黄。而这首帖‘思’字,却是督公自己的笔法,人称‘傲今体’,其势雄健超拔,气象又更在五大书家之上了。”
常思豪道:“书法我是不懂,倒是这几个字五不挨八,不知是干什么用的?”
程连安笑道:“督公雄视八方,高瞻远瞩,其思维非奴才所能测度,不过据奴才所猜,这大概督公对于国体政事该如何处理这方面,总结出的几个要点罢。”
常思豪哼然一笑,随他转过屏风,进入内室,只见地中央放着一张枣色花雕架子床,床前一只半人来高椭圆形的大木桶,里面汤白花粉,热气蒸腾。四周八面全是齐顶的满满,唯东面书架中间一格里摆着尊观音像,千手千眼,若男若女,眉目半睁,仪态从容。像前一尊小小的三脚黄玉薰笼清香爽逸,烟气流沉。
程连安伺候着他入了水,将衣剑拿到外屋,唤人取走了血衣,将剑倚在屏风之侧,取澡豆【娴墨:就是豆面粉,相当于今之摩砂膏,可除角质滋润皮肤用,有兴趣的可以买点豆自己做,绿豆可排毒,最佳,有寒性但不入口无所谓,生磨成粉,用时洗面后轻揉细搓,洗掉再涂一层做面膜,纯天然效果极佳,红小豆和黄豆则次之,能洗全身则更好,但至少一次要半斤,唯须注意现磨现用,还要小心堵下水】和珍珠粉进来,调匀搁在旁边,又臂搭手巾端来一个小凳,搁在木桶下垫脚,撩了水润湿皮肤后,抿起一把澡豆来替他擦背。常思豪感觉背上温温腻腻的,颇为舒适,笑道:“让安祖宗伺候,那我岂不成了老祖宗么?真是不敢当啊!”程连安一边擦抹一边歪着小脑袋笑道:“当得,当得,您对我程家大恩大德,奴才给您当牛做马也是应该的。”常思豪道:“哦?我对你们家又有什么恩德了?”程连安笑道:“侯爷在奴才爹的身边,陪他走完最后一程,这便是最大的恩了。何况您又千里寻孤,到京师来找我传讯?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哪!”
常思豪耳里听着,感觉他在颈后擦抹的动作微微一重,劲走横斜,有了笔划,细细辨去,写的是:“鬼雾即驻外内应,从不公开现身。”登时心中明白,他刚才在外面佯作不知,实是谨慎之至。暗思:“这便错不了了。红龙在明,负责日常公事,鬼雾在暗,大抵负责渗透各种江湖帮派,东厂所得情报,都是由他们提供。夏增辉一人便掀起如此大的波lang,江湖上那么多帮派,这卧底的情报网亦必极其复杂,那么这一系的人手,只怕是少不了。”
想到这儿,望着书架间那一格神龛说道:“怎么你们督公这屋摆着观音?莫非他信佛吗?”
程连安笑道:“督公理通三教,学贯古今,他老人家究竟信什么不信什么,那可不好说了。”
常思豪假装打量着观音像:“你说这千手观音,究竟会有多少只手?莫非整整一千?”
程连安立解其意,一边替他洗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笑道:“哦,民间的传说,这千手观音原名‘妙善’,是妙家的三女儿【娴墨:就没听过有姓妙的,除非妙丰也算】,因爹爹病重,需要一只手、一只眼来做药引,妙善的大姐、二姐都舍不得,妙善便割了手、挖了眼,给爹爹治好了病【娴墨:这是纯神经病,神话中总有这种不可理喻的故事】。佛祖感其孝行,这才给了她一千只眼、一千只手【娴墨:真真妙善,妙到都让人要疯了。治病就没听过有剁手挖眼能治的,感孝给人家一副新的也就罢了,给那么多不是明摆着让姑娘基因变异嫁不出去吗?】【娴墨二:嫁不出去正好出家……】。其实千只是个虚数,只是象征很多罢了。至于具体究竟有多少,怕也没人数过,更没人知道。”
常思豪听他对答知机,想这孩子整日在龙潭虎穴,果然心思机敏。道:“你们督公学识广博,定然清楚,你若有机会,该当向他多多‘请教’才是啊。”
程连安笑道:“督公乃驻世菩萨,凡事不论巨细,一切自是了然在胸。不过他老人家太忙,奴才人小言微,想时常能听几句真言、教诲,可不大容易了。”
常思豪也明白他的处境,沉吟着不再言语,洗了一会儿,只觉背上又有了笔划:“侯爷勿怪奴才。鬼雾之事极其深密,奴才所知确少,但厂里传言很多,据说他们和红龙一样也有头目。”常思豪心中一动,知道程连安误会自己嗔他,但既然僵出了话来,便也不急解释。
背上撩了两把水,又写道:“他们的头目,好像被称作什么暗督——”此时外间忽传来守卫问候的声音:“督公!”程连安赶忙将手巾往盆边一搭,下了小凳,无声略施一礼,退出内室,似乎刚出内室就迎上了郭书荣华,忙也止步唤了声“督公!”又道了声:“是。”退了出去。
常思豪的呼吸忽然变得沉静。
步音轻轻缓缓停在屏风之外,纱面上显现出一个修长的侧影。定了一定,人影微微折下身去,拾起了倚在旁边的“十里光阴”。
常思豪停止了往身上撩水的动作,觉得这世上如果有件自己唯一做不来的事情,那一定是谨慎。
“嗒”地一声簧响,剑身弹出两寸。
郭书荣华缓缓拔剑,柄上修长白腻的指节一如步步显露的剑身,隔纱相看,光泽质感如一,竟无半分区别。
剑身在抽出尺余之际停住。
一个柔和得仿佛被这白纱滤细的声音,缓缓地传了过来:“一派清光照侠胆,十里剑飞走光阴。荣华原以为,在徐老剑客之后,天下再无这般清豪勇逸的男子,没想到,原来错了。”
常思豪用手巾浸足了水,在肩颈处撩泼,会错意似地道:“沈绿名动江湖,人剑双绝,确实天下难寻。”
“刷——”
剑倏地收合,入鞘的磨响令撩水声混入了一种粗糙与仄然。
郭书荣华静了一静,轻抚宝鞘,动作又归复缓慢:“百剑盟弘扬剑学,多利民生,郑盟主在日,与我也多有往来。大家互述见解,各有启发。听闻他盟里近来多事,盟务转由您和秦大人掌管。希望日后,侯爷也能与荣华亲密无间,一如既往。官场事多人乱,南镇抚司也不例外。咱们双方,还当尽已所能,彼此间多多地维护、照顾。”
常思豪本无意执掌百剑盟,然听他此刻的言语,这风雨飘摇中的江湖第一大势力,如今倒像是成了加重自己身份的一只砝码。冷笑道:“督公太抬举了,我们算个什么呢?只有要人照顾的份儿,哪有照顾别人的份儿?不过既然您这么说,那以后少不得要占您的便宜了,在此先行谢过,哈哈。”
白纱上郭书荣华的影子扬起手来,似在轻掩着嘴唇,语态中也明显露出笑意:“侯爷客气。既然如此,您可要经常过来,咱们得闲聊聊剑法,谈谈武功,也是一桩快事。”【娴墨:偶尔能偷看到人家洗澡,更是一桩快事……】常思豪道:“啊,在下用惯了刀,对剑法实是一窍不通。这恐怕不能如督公的意了。”郭书荣华道:“呵呵,这是哪儿的话呢。刀尖为仁,刀刃为义,刀背为礼,刀镡为智,刀鞘为信。刀法中用仁的部分【娴墨:用仁者,正是用人也,暗示无痕。】,便是剑法了。所以剑法全在刀法之内,侯爷一定谈得来的。”常思豪侧目道:“刀还有这么多讲究?我倒听说,刀是小人用,剑是君子用,刀这兵器,其实很不入流呢。”
白纱后又传来淡淡的一笑:“刀具贴近百姓生活,剑除镇宅演武,别无它用,确是事实。然而自唐以降,战争中用剑,已经越来越少,一来剑走轻灵,难以破甲,二来过短不利,过长易折,不长不短,实用性又差。今人佩之多用于装饰,以表性情、彰显品格,其实倒成了摆设。”
常思豪笑道:“看来我盟立剑为宗,原来是错拿了个空有其表、并不实用的兵器作了图腾,这岂非大不吉利?倒不如,改成百刀盟才好呢。”
郭书荣华道:“中原历朝历代治国,都是道之以德,齐之以刑,阳尊儒术,阴用法家【娴墨:实话。统治阶级一向虚伪。明明用人家李斯韩非的,还特特要把他们弄死,后世手中沿用,口里不住贬低,以显自己高尚。儒术称王,不是他们的理论好,实是他的欺骗性最大。】。相信很多事情,触类可以旁通。”
常思豪望着白纱上的人影,冷冷地道:“什么儒术法家的,我是不懂了,不过督公您这话,听起来倒像是要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两面三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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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之外静了一静,郭书荣华轻轻笑出声来:“呵呵呵,侯爷误会了。《纯文字首发》荣华的意思是,很多东西没有必要较真太苛,有时只是简单变通一下就好。”
常思豪道:“我猜也是的。督公坐镇东厂,监管各路官员,可谓法上执法,岂能不行得端,走得正?况且宴前我看督公叩拜岳帅、关公,神情倒是虔诚得很。怎会教人学坏呢?”
郭书荣华笑道:“却也不是这么说。岳飞精忠,亦止于忠,未能匡国复业,枉称英雄,荣华拜之,非敬其人,实为诫己耳。【娴墨:独出机见,是其雄】至于关羽,不过一好色之徒、lang得虚名之辈,只是世人愚崇,约定俗成,东厂有此传统,荣华便也只好在人前做做样子罢了。【娴墨:随俗化境,是其奸】”
关羽岳飞忠义之名遍传天下数百年,在世人心中极有地位,听此言常思豪不觉勃然动怒,冷冷道:“我听人说,自古不以成败论英雄,岳飞未能复国,是因为奸臣陷构、皇帝是个昏君,于他又有什么关系了?”
郭书荣华道:“侯爷差矣。君不正,臣不忠,臣投外国,父不严,子不孝,各奔他乡。国乃宋人之国,并非赵秦二姓之国,以当年岳帅之兵势,足可弃金牌不受,径自杀虏破敌,尽复河山,回手收拾奸臣贼党,匡正君父,斯真君可为君,臣可为臣,百姓亦能安居乐业,尽享太平。似这般如此,岂不比风波亭下饮鸩酒、泣血空嗟满江红、二圣蹉跎亡北地、人民左衽丧家邦要好得多吗?”
常思豪静静听着,感觉这些话就像一块巨大抑且无可抗拒的石头,正缓缓沉下来,要把自己这棵菜压垮、榨干一般。【娴墨:澡盆变成酸菜缸,虽不写酸,身上已带酸软意】心想:“这话如何不是?当年若换我统兵,一定万事不顾,哪怕留下逆臣贼子之名,也要先干了金兀术再说。”【娴墨:印象中,当时历史情况应该是岳飞想进,但其它地方已经撤了,后勤供应不畅。孤军深入以岳帅来讲,未必不能胜(北地百姓必大力支持,绝不会饿着子弟兵,且金人气沮,已无战心,岳家军以少胜多真不是难事),然终是心气不足,所谓的历史局限吧】郭书荣华道:“荣华此言,可能侯爷难以接受,可是世事本来如此,往往人们为了突出一面,就要去掩盖另一面,拿关羽来说,历代封绶不绝,由侯而王,由王而帝,由帝而圣,直成‘关圣帝君’,市井戏文,也都传唱他如何敬重皇嫂、如何许田射围时见曹操僭越,愤欲杀之,实际上呢?据《华阳国志》、《魏氏春秋》所载,关羽是在濮阳时反复向曹操求恳,想纳秦宜禄之妻为妾,结果操自纳之,以致后来操与刘备出猎之时,关羽才动杀机,此事在《蜀记》中亦有载录,可见并非无由毁谤,然而传到如今,实情早已湮灭,往事只在故纸堆中沉埋,又有几人肯耗费精神,为历史正本清源呢?”【娴墨:笑。有人,有人。作者这不就来了?可惜是武侠小说不是历史小说,没几个人看。】常思豪闷极忽想:“咦?我明白了,这厮尽力往这两位大英雄身上泼粪,无非是在替自己遮羞,想说明自己清清白白,并非世间所传的那么臭名昭著。”此念一生,就像这心缸忽然凿开了个窟窿,压力全泄,再无苦闷可言。笑往身上撩着水说道:“是啊是啊,别人不肯做的事,督公肯做,可见督公眼里不揉沙子,瞧见**立贞节牌坊,是说什么也看不过眼去的。”
郭书荣华听水声哗响,内中颇多刻意,也便会心,更不申辩,指头轻轻抚弄着“十里光阴”的剑柄,在屏风外微微一笑。
没有了回应,常思豪反而感觉压力像阴云一样又向屋中弥漫过来,大咧咧地找话题道:“哎?我看督公这屋里还摆了尊观音?想必督公日夜参拜,大具佛心慈念,难得啊,难得。”
郭书荣华微笑道:“是。不过荣华虽然喜欢这尊观音,却非有心向佛。”
常思豪道:“哦?那督公这是……”
郭书荣华道:“侯爷想必早已发现它的特别之处,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常思豪望着佛像:“除了千手千眼,还有什么特别?”
“这便够了。”说了这句,郭书荣华就此凝住。隔了片刻,才缓缓地道:“因为……手眼,可以通天。”
沉香流溢,水雾蒸腾,常思豪目光定直,神龛中观音手心里的每一只眼似乎都在望着自己,瞬间觉得,那一条条姿态各异的手臂仿佛虫团堆聚,在轻烟水雾中蠕蠕而动,说不出的恶心诡异。
——为什么过眼云烟过的是眼?为什么抓起放下的又都是手呢?【娴墨:妙问。谁能答?我也想听听。】他怔忡良久,喃喃道:“还好它是佛不是人,一个人有了那么多手眼,只怕心里乱得很。”
郭书荣华道:“手眼有一处照顾不到,便丢了信息,心里有不知道的事情,岂能安稳?”常思豪叹道:“心里装了太多的事情,纵然天梯就在眼前,怕也身子沉重,难以爬得上去呀。”
郭书荣华呵呵笑了起来:“侯爷语带禅机,真如春风化雨,令荣华身心滋润。”
常思豪失笑道:“督公是滋润了,我这身上,怕要闹起涝灾了呢。”
郭书荣华抱剑在屏风后略施一礼:“侯爷妙语连珠,令荣华一时忘忧,不觉间便耽搁得久了,失礼失礼。如此请侯爷出浴,荣华暂行告退。”说着一笑搁下宝剑,步音向门边移去。
常思豪望着那背影在白纱上化作圆晕,暗忖此人功力渊深莫测,江晚身为推梦老人游胜闲的得意弟子,在他手下也只走了半个回合。以自己现今的实力,假使一冲向前,抄起十里光阴于背后刺他,会否一击得手?
心中衡量、计算之时,忽然想起外面所挂的六个立轴来,蓦然间,心里好像有一层窗纸在捅破。
思、则、俗、谋、技、力,这些可否理解为几种不同的杀人方法?
力是暴力,是最笨的办法,针对的仅是**。技巧的应用无非减少一些体能消耗而已。一条谋略可以在战争中杀死成百上千的人,而风俗呢?外族拜神多有以人命血祭,人人都觉理所应该。中原礼仪之邦,又有多少寡妇为一句圣人之言,守定贞洁牌坊,任半生灰逝,虽生如死?生命由时间一点一滴组成,那么每年考科举的学子们,难道不是在这规则中被剥去了生命?有多少人真正明白这个圈套,能像程大人那般“英雄今脱彀,不枉等头白”?至于思……
程连安捧着一叠衣服走了进来。
稚嫩脸庞上的笑容如此得体,如今,这具小小的身体里,还有多少是“他”、多少想法属于他“自己”?他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上次见面,他还只是个被人玩弄于股掌间的小太监,如今,他已成了某些人的“安祖宗”!
思想的转变,在朝夕相处间,在潜移默化间。每个“成熟”的人,是否都是自己亲手杀死了童真的自己?
就连绝响,都已是如此的陌生。他们究竟在想些什么?究竟是什么带来了改变?是世道影响了人心,还是人心改变了世道?【娴墨:留此一问,亦是为后文讲“回互”所设。可知回互二字,在作者心中,是解答世间一切疑问的终极方法。】怔怔间,郭书荣华从容的步音已然远去。
耳中,那脚步竟如此安闲。
是否因他已经设定好了机制,就此便可一劳永逸?不,他也仅是这机制中的一环。
天下何处不东厂?东厂只是一个符号,一个代表而已。正如刺一俺答不足以平鞑靼,杀一郭书荣华得到的,也只是一时快意,无法改变天下大势。相反,自己出手成与不成,都会被迫逃亡,失去现有的地位和话语权。由绝响来统领百剑盟,剑家义理也会彻底湮枯,郑盟主的遗志更无人堪继,这天下,便永远是东厂天下。
思想决定了制度,决定了支撑着这个世界运作的机制。要改变世界,须得改变每个自我,剑家将一切归结于“吾”,正是直指核心。因为我们就是众生,众生变,方为翻天覆地。【娴墨:深意特特挑明写、挑明说,原不符写作原则,然这恰露出作者深心所在,是希望能以此言激活读者之心,生出大家通过各自坚持自我来共同改变这世界之念。这一段话,可谓作者大愿景,此书真灵魂。】【娴墨二:其实作者之理念,有甘地不抵抗思想的成分。甘地那时候,当权人掌握的资源,民众无力抗拒(捡砖怎么砸坦克?),这时候怎么办?他就说不要去激化矛盾,只在内心中坚持自我,慢慢等那些当权人改变,等他们老、死,而民众呢?每一个“我”都做一个好人,培养孩子也是做这样的好人,等坏人都改过了、死光了,好人自然占领世界。这个想法消极而缓慢,效率很低,但不会犯大错。中国现在发展得快,是以牺牲了很多东西为代价的,人家经济衰退,人民生活依然比中国人过得好,幸福指数依旧比咱们高,那么是经济重要还是人的幸福重要?经济是为谁而存在、又是为谁来服务的?甘地的“不作为”,恰是一种作为。过马路大家都不守规则,“我”守我自己的,但不去指责别人,强求别人,当守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都守的时候,中国式过马路就不见了。重点在于,在普遍不守规则的大气候下,我的内心有所坚守,不会因别人的不守规则,而令我自己感到“傻”,感觉不舒服。】哗啦一声响,他从水中蓦然站起,目中凝光如铁。
奶白汤水自他亮栗色的皮肤表面顺滑而下,程连安仰对雄伟,“咕咙”咽下一口唾沫,将衣物高捧过头:“请侯爷更衣。”
刘金吾、俞大猷、戚继光都在跨院花亭,众星捧月般围着秦郭二人闲坐吃酒,瞧见常思豪回来,身上锦线盘花,银衣闪闪,颇显精神,都禁不住赞叹起来。郭书荣华笑道:“我这件衣服做得之后,向未上身,好在剪裁宽大,侯爷穿着也不嫌紧迫。”
几人仔细瞧去,这才意识到常思豪此刻所穿与郭书荣华身上的形制、颜色、款式都很相近,只是常思豪较为高壮,将衣服撑得更加饱满,肩头的牡丹便显高了一些。刘金吾眼睛骨碌碌在两人身上转动,明白郭书荣华的用心,笑容不免有些暧昧。
常思豪将袖口贴近鼻侧,深深一嗅,开怀笑道:“原来是督公的衣裳,怪不得香气扑鼻呢!”
郭书荣华见他的高兴似是发乎内心,也自欢喜。常思豪落座发现不见了小山和丹巴桑顿,问到:“上人他们呢?”刘金吾笑道:“跟着徐三公子走啦!他还非要四大档头护送不可,这位徐三爷呀,这回是真吓破胆了。”
常思豪目光微凝,又向旁扫,欲言又止。
郭书荣华使个眼色,侍者退下,仅留程连安在侧。
常思豪道:“聚豪阁外扶反军,内勾重臣,今日闹出如此大事,可见气焰嚣张,督公还当上报朝廷,由内而外,一体肃清为好啊!俞老将军,戚大人,你们说,是不是呢?”
戚继光在京师待的日子不长,却已经在官场磨得两面见光,近来和刘金吾搭上,又学得不少。一听话音便知他是借机来咬徐阶。今日郭书荣华受到冲撞,机会确是正佳。忙道:“侯爷言之有理,贼人猖獗,正当请示皇上,发起天兵,将之一扫而平才是。然当初胡少保带领我们在外平倭,便是有人在朝中搞鬼,结果弄得处处掣肘,难尽全力。尤记得当时有人传言,大海盗头子徐海便是朝中某人的亲戚,因此走私通倭,无人禁得止。如今韦银豹一伙和这什么聚豪阁勾连成气,皇上得知必然下旨剿匪,广西定是有一场硬仗要打了,可若是有人在背后捅刀,俞老将军这仗打起来,恐怕也不会顺利。”
俞大猷道:“嗨,文官斗心眼儿,武将抡拳头【娴墨:文官喜斗,从不明说,武将粗鲁,偏爱装有文化,老俞一句话把两边都得罪,是真坦荡。】,世上哪有顺当事?该怎么打还得怎么打,自知无愧于心就成了!”
秦绝响虽不知常思豪他们怎么和徐阶结下仇口,但一听话风,心里便有方向,适时帮衬道:“老将军旷达自适,真英雄也。不过您也要知道,将相不合,都是将倒霉。那么大的岳飞都栽了,何况旁人呢?”俞大猷听了哈哈一笑,不当回事,却也不再多言。
程连安明白自己被留下来的意思,一直堆笑听着谈论,同时观察督公的表情,此刻见常思豪等人不再说话,督公又静静不语,便即欠身向前,一笑道:“徐阁老乃国之重宰,相信行事自有分寸。三公子年轻好玩,交游不慎,便易为人所乘。诸位放心,东厂一定细细查办此事,绝不会让两位将军受了委屈。”【娴墨:单位讲话,多是二把手讲得多,何以故?发言人被攻击、非议时,一把手正可以后面观察情况也,到闹得差不多时,大领导不发言,则莫测高深,若发言,也是总结各人发言情况而发,出口必然面面俱到,令人以为领导真高,实际不过是小把戏,明此道者,于职场小心从事,指日高升不难】程连安是东厂的人,在这场合里,他说话即代表着郭书荣华的方向,戚继光听他话里对徐阶大加维护,脸色便有些不大好看。刘金吾笑道:“督公,今日那两个贼,以前便常跟在三公子身边,今日若非经他允许,能化装跟来吗?您在东厂,我在内廷,说起来咱们都不外,请问督公,冯公公被逼卸职,是谁的意思?您不会不知吧?”
程连安一听话风便即明白,这一桌人显然已经形成了倒徐的联盟。俞、戚二将有旧怨尚可理解,没想到刘金吾也加入了进来,他是皇上身边的人,代
表着某种程度上的风向,这一点尤其耐人寻味。
刘金吾继续道:“詹仰庇和陈阁老在金殿参倒了李芳,他们手里的证据是哪来的,您明白,我明白,徐阁老心里更明白!您是跟冯公公相处了多少年的人,您跟他不亲,谁相信哪?李芳被徐阶强推上位,屁股没坐热就被挤了出来,落了个掐监入狱的下场,徐阶这心里能没些计较?这两年他往朝廷四处安排的人,哪个不是泥坑里栽蒜,稳稳当当?”
见郭书荣华脸上保持着淡淡笑意,也不知想些什么,常思豪忽然有些不耐,豁然道:“督公,前些时,郑盟主也曾派人与您接洽过,现如今他们不在了,我还在,今天大伙也都在这儿,我就跟您摊开了说罢。徐阁老持政保守,只顾安插党羽,不恤九边将士,构陷胡少保,排挤冯公公,害死程允锋,私通叛民逆匪,纵容三子胡为,再这样下去,他就是第二个严嵩!这面大墙,到了该倒的时候了!不光金吾、戚将军我们几个,就连陈阁老、张阁老他们也一样,大伙都是这一条心,您是个什么态度,就给个话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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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人说话,向来空空洞洞、雾罩云山,不让人摸见方向才好调头。《纯文字首发》突然来这么几句,令**不适应。戚继光等人手里捏了把汗的同时,反而觉得搁下了包袱,目光也都硬了起来。【娴墨:恰似贱男被原配查出有小三的确凿证据,反而破罐破摔、牛起来的样子。这心理微妙之至。】
郭书荣华略微一笑,道:“国事日渐衰微,九边日益疲惫,荣华对此也思之久矣,不过兹事体大,一切还须考量周详才好。不知几位有什么好的办法,不妨说来听听。”
常思豪心想这话仍是无棱无角,无非在引逗己方交底罢了,笑道:“倒徐就是办法,目的就是方向,细节还须督公帮着考量啊!”
桌上安静,程连安眼睛左瞄右转,陪上笑容试探道:“侯爷恕罪,要倒徐,需要真凭实据,更需要言官配合,如今众言官大多是他的门生弟子,这号子如何喊得起来?况且现在朝堂政事大半交在徐阁老手上,他若一去,还有谁能撑得住门面?内阁一乱,百官的心怕也会散了。这样一来,皇上这边,如何交待?”【娴墨:小程已经上道了,说话越来越有味。小郭留他在身边,绝不仅仅因为想利用他和小常的关系。】这一番话说得戚继光垂下了头去,刘金吾神色也有些黯淡,他心里最清楚,官场上有两个字的讲究,一个是顶,一个是踩。这些人如同房屋的立柱一样,总有一个承力最重。不论是把人顶到上面以虚职架空,还是踩下去降职处理,总要留个办实事撑大局的。内阁中李春芳在文学造诣上颇高【娴墨:传说中的西游记真正作者】,政务上拿不起来。陈以勤是个酸炮【娴墨:二字定评绝妙,不陈不酸是也。】,仗着资格老,看谁都不顺眼【娴墨:金吾是荫职,老陈未必正眼瞧过,因有此说,其实老陈瞧不起人也轮不到小金吾,能让他瞧不起的,也就是内阁圈子内有数这几个】,本身却没什么建树【娴墨:是陈阁老硬伤。日常办公谁都会,干不出震惊朝野的俏活儿,就没威望。其实大家都差不太多,徐阶若没干掉严老,哪有今日风光。】。张居正年纪最轻,四十多岁的阁老,连六部堂官都不太压得住,靠他支撑大局,那是更没希望。皇上是个有大聪明的“懒人”,若是内阁办事不力,处处要他过问,肯定大发雷霆。
常思豪目光在程连安的小脸上落定不动,心想你话里表的是郭书荣华的态,可是一旦有事,他却可以像壁虎尾巴一样把你一甩,责任都推到你身上。他明知你我的关系不寻常,却故意把你留在身边,推在前面,难道你就不明白他的肚肠【娴墨:确实如此,却又不仅如此,小程自身素质跟上来也是个原因。以前挨训的时候,小郭是真看不上他。小程也是真不懂事。要知道,小郭是苦出身,坐在今天这位置,凭的是硬打硬、实打实的能力,所以看不上吹牛拍马的人很正常,他要的,是人们发自内心对他、对东厂的尊敬,越是虚拍,他越反感。】?目光斜去,见郭书荣华始终笑吟吟的,又寻思:“不对,这孩子不是不明白,只是有些事情,懂了还必须要做,因为他早已无处可去,现在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栖身的家园,人家在上面笑着,他就得在底下撑着,我给上面多少压力,最终还是要压在他的头上。”
他脑中急速转动着,努力平复着心绪,渐渐放开了捏紧的拳头,四顾朗声笑道:“哈哈哈,你们若是担心这个,那就大可不必了。徐阁老的后任,皇上已有人选,只是忧心徐党作乱,先行谋害,故而未加公开。近来由于徐阁老对西藏叛逆才丹多杰的态度问题,皇上对他很是不满,内阁变动之事,也便提到了议事日程。现在的问题是如何不损墙皮地拔下这颗钉,其它的事情,就不用多想了!”
这一下连刘金吾也大感意外,说道:“侯爷,这是皇上对你说的?他怎么会和你说这个?”
常思豪一笑:“他这皇上,也难当得很呐!身边左右,知道哪个是徐阶的耳目?也就是我这个天外飞仙,没根没底,倒能让他放得开些。其实丹巴桑顿和徐家的事情,皇上心里都清楚。督公冰雪聪明,想必也在小年宴会时,从他的言语态度中有所领悟了。现在是箭在弦上倏忽即发,在下多费一句口舌,无非是在靶心落地之前,套督公个人情而已呀,哈哈哈哈。”
郭书荣华瞧着几人,笑吟吟地道:“这份情,看来荣华是一定要领的了。”
戚继光等人眼光立刻亮了起来。
常思豪笑道:“好,这么说,以后督公和我们大伙儿也就不分彼此,真成了一家人了。”
郭书荣华道:“荣华尚有一事不明。”
常思豪道:“督公请讲。”
郭书荣华盯了他眼睛:“侯爷若是真心倒徐,却又为何相助沈绿呢?”
常思豪明白,三君四帝大闹东厂的事百官皆知,用此事来对付徐阶是最好不过。然而聚豪阁人走的路只是和自己不同而已,为国家百姓这颗心还是一样的,将来能劝过来还要尽力相劝,以此事来倒徐,必定要接着马上平叛,届时南方暴乱,引发外族趁虚而入,天下分崩,大明就完了。可是朱情江晚之心,对这些人却不便说。当下无所谓地一笑道:“当着绝响在此,有些话让他听了,恐怕不大高兴。但督公既然看了出来,一切也只好坦白。我与沈绿两次对剑,杀得畅意痛快,仇恨之外,也颇有些惺惺相惜。见他要横死当场,未免于心不忍哪。”
郭书荣华睫掩星眸,喃喃道:“美人无争竟,唯妒佳丽,豪杰向自许,却爱英雄【娴墨:妙哉。试想小郭是说小常还是说自己?倘是后者,又是以美人自居,还是以豪杰自许?这痒挠得好。】。世间知己难寻,更难得的却是对手,侯爷这般心情,荣华倒也能解得一二呢。”
刘金吾欠身笑忒嘻嘻地为大家满上了酒,举起杯来:“督公说得好。世间知己难寻,今天咱们走到了一起,却是彼此相知、志同道合【娴墨:志同道合,便是同志。小刘爱玩,花样少尝不了】。侯爷,督公,小秦爷,两位将军,咱们就满饮此杯,以为祝贺!”戚继光等几人也都举起杯来,饮过一回。
六人把酒言欢,尽兴而散,从东厂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常思豪与戚继光、俞大猷作了别,将轿夫挥退,身上带着拳意,溜溜嗒嗒闲逛长街晚景。想着洗澡时程连安透出的信息,心里琢磨起来:“他说鬼雾另有头目,似乎没有写完,不过那‘暗督’二字后面,多半跟的是个‘公’字,难道东厂竟有两个督公,一明一暗?”
此时趁着身边无人,刘金吾问道:“二哥,皇上所定的新首辅是谁?可否给小弟透露一二?”常思豪一笑:“你何不自己去问皇上?”刘金吾面露难色:“您这是又拿我开心了。”隔了一隔,又问:“陈阁老自来与徐阁老不睦,这我知道。不过张阁老论起来可是徐阁老的门生,又是怎么到了咱这边的呢?您什么时候拜访过他?我怎不知道?”常思豪笑而不答,信步向前。
闷闷地跟着他走了一段,刘金吾忽然掩唇惊道:“您该不会是……”
秦绝响从打过小年到现在,几乎一直在常思豪身边,对他的动向自然心中有数,笑道:“虚虚实实,大哥这是用上兵法了呀。”
常思豪道:“别的都次要,最重是军心。”
刘金吾急道:“可是,张阁老和新首辅人选可都是关键中的关键,在这上挂虚头,怎能打得赢?”常思豪一侧头:“谁说这两样是虚?”刘金吾登时愣住了:“那……”常思豪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刘金吾呆了一呆,喜道:“您有办法把张阁老拉过来?”常思豪哈哈一笑,道:“过年宫里事情也不少,你先回去吧,绝响,咱们走!”刘金吾赶紧追上来,笑眯眯压低了声音:“您两位上哪儿去?张阁老的府,我倒是很熟呢。”常思豪一笑:“上他那儿干嘛?我哪儿也不去,回家过年!”刘金吾仿佛被一大团棉花打蒙了般,站在原地,望着二人一高一矮远去的背影,口中喃喃念诵:“高深莫测,高深莫测……”
回到侯府,屏退下人,秦绝响一对柳叶眼几里骨碌地转动着,笑问道:“大哥,你觉得郭书荣华信了吗?”常思豪道:“他只是虚与委蛇,岂会真信?”秦绝响道:“那大哥的想法是?”常思豪淡淡道:“这世界是活的,每一刻都在运动改变【娴墨:秘中密】,真的会变成假的,假的也会变成真的。”说罢不再理他,自回内宅。
秦绝响本以为他背着刘金吾,总能对自己说实话,却不料也一样被这棉花包挡了回来【娴墨:跟你这种人说了也白说】。自从血洗百剑盟后,他在人前虽然还装装样子,可是独处时明显对自己又冷淡了许多。现如今也许是为了大局,也许是为了旧情,也许是为了姐姐,他没翻脸,可是心里想的什么,已经彻底猜不透了。当时心里一阵烦躁,拧身便走。
到了自己那屋,暖儿正对灯守着【娴墨:俨然小两口了】,见他回来,便把底下所报江湖的动向说与他听。得知陈志宾已带着贾旧城、许见三、白拾英和蔡生新四人会同东厂将汇剑山庄的人安抚已定,心头不由沉顿了一下,暗忖:“他们去就对了,干什么还会同东厂的人?”随即明白:汇剑山庄还有很多硬手很难弹压,之前曾仕权已然插进来半腿,陈志宾这么做既借势立了威,又给了东厂面子,也算两全其美。想到事情这么顺畅,当时大感痛快,往椅上一歪,拢过暖儿亲了个嘴儿,暖儿坐他膝上略推道:“你可也别高兴,家里那边来信儿了,说是咱在这边消耗太大,各方面有些供应不上,像是在京扩开店铺、往来应酬什么的,还是省着点好。”
秦绝响皱眉道:“家里有的是钱,这么小门小势的干什么?定是元老会那帮人又作怪。”暖儿道:“也不是那么说,家那边开那么多店,什么类型都有,铺户、门面、人工都是大开销,况且像赌场、院子之类又要打点官府,也是一笔出入。临出来时你又扔下个造船的活儿……”秦绝响听得心烦,挥手道:“得得得!”略凝神间,忽地身子离开了椅背,道:“不对!这不是你的话,你快说,这是谁教你的?”暖儿道:“这还用人教么?人怎么说,我怎么学呗。”秦绝响问:“你学谁的?”暖儿道:“还能有谁?”秦绝响怒道:“陈大胡子!他又耍这套!”暖儿道:“你又乱埋怨他,我都好几天没见着老陈叔了。是马大哥说的。”秦绝响微微一怔,喃喃道:“他?他怎么也学起大胡子来了!”鼻孔里哼了一声。暖儿见他不悦,便挎他胳膊笑道:“你放心,我爹说这事也没什么,反正如今百剑盟和秦家一体,凡有应用,先从京中抽现顶上也是一样的。”
秦绝响脸露笑容,懒懒地又靠回椅背,道:“嗯,很好,很好,就知道我这老泰山能干得紧。”伸手又往她怀里摸,却见暖儿听了这话不羞不躲,反倒恹恹地低下头去,当时兴味索然,问她怎么了,又没回应,便“哈”地一笑,道:“知道啦,又想做衣裳啦?看上什么料儿就买去,别听风就是雨,你才多大个身子?能用得了几尺几分?弄那一副小冤模样,好像我堂堂秦家,转眼间连块好料子都置不起了。”
暖儿仍不言语,连挎他那只手臂也抽了回去。秦绝响纳闷,又问了几句,无非是猜她看上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之类,见总猜不中,没了耐心烦【娴墨:有感情就有耐心,然有的时候感情再深也能把耐心磨光,所以女孩子一定不要挑战男人的耐心,总逗着人追,又不给甜头,人家必跑。结婚的男人都图个安稳,没事磨人找打架,等于是把他往离婚上推】,往她腰里一掐,道:“小乌龟,有屁快放!”
他这一掐并没用大劲,搁在往日,暖儿必是怕痒逃开,这次却没半分笑模样,只是微微扭了扭身子。秦绝响从未见她如此,倒有些发毛,轻拢了她肩头,扳过来脸对脸地问道:“暖儿,你倒底怎么了?谁欺负你?跟我说!看我不弄死他!”暖儿抿了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似地,扬起脸来问:“馨姐是谁?”【娴墨:来了。早晚是个事。】四个字像冰椎一样,刺得秦绝响脸上要起裂纹【娴墨:脸上能起裂纹,可知也是块冰,未写脸冷,脸也冷透了】:“你问这干什么?”暖儿摇他手臂道:“我听说,你往恒山发了信,请馨律师太到京,是不是她?”秦绝响甩手站起:“男人的事,女人少问!”暖儿脚沾地退了半步,被吼了个哆嗦,委屈地低下头去,小嘴扁扁的,泪珠像松针上的清露,亮亮地含在下睫毛里。秦绝响看得皱眉,心里又烦躁,摆手道:“她是个尼姑,你吃什么醋?”暖儿抽泣着抗声道:“不!你喜欢她,你没事就念叨她,睡觉说梦话也喊她,我全都知道,全都知道!”
秦绝响陡然而惊,一把揪了她衣领:“梦话?你敢偷听我梦话?【娴墨:心中无鬼,何怕人听?】”
平日暖儿已被他喝骂惯了,此刻却也吓得不轻,一对大眼睛在泪水里汪洋着,惊恐着,颤声道:“我,我不是有意的,冬天凉,你又喜欢蹬被子……”
秦绝响目光狠戾逼人,审视着她:“所以你替我掖被子,就听到了?”
暖儿点了点头,目光缓缓落了下去,细声慢语地道:“你睡着的时候,合着眼睛……”秦绝响见她仿佛回想着特别美好的事情,脸上竟微微露出些许笑意,把恐惧害怕都冲淡了,便骂了声:“废话!睁着眼睛,那叫睡觉么?”语气虽重,表情却放平和了许多。暖
儿被他呵得一缩,也瞧出他气消了下去,低头忸怩道:“是呢。你睡着时,合着眼睛,一呼一吸,鼻子便轻轻扇动,不知怎的,我替你掖被子时看到过一次,便时时想再看看。有时候拿着烛台蹲在边上看着、数着,便觉得很开心。然后又害怕,总觉着,要是我不守着、不看着,你就不喘气了可怎么办?【娴墨:叹叹。是孩子话,又是真爱者言。感情到一定程度,必有此阶段,心里没有别的,只有一个他,坐卧都想,伸了腿让他枕头而睡,看那唇上胡须似三春嫩草,看他一脸雀斑也是天边晚霞,等你生完孩子一脸斑让他看,他看你才怪。天下女子,切勿学这孩子犯贱,无它,男人早晚有让你梦醒的时候。】”
秦绝响冷眼斜盯着她,鼻孔里笑道:“真是孩子话!你这倒是盼我好,还是咒我死呢?”
暖儿急道:“我怎会咒你死?我……我……”连说了几个我字,脸上通红,只是不知往下该说什么才好。
秦绝响虽然总对她行狎邪之事,但知这丫头太小,两人不是分房,便是分床,向未逾距【娴墨:成天揉来摸去的还想怎样?这样还叫不逾距,那逾距得逾到哪去?】,此刻见她这般模样,显然对自己已是情根深植,眼下又是这样一副楚楚可怜模样,心里便有种要好好疼惜她一番的冲动,当时一下身,托膝勾颈将她抱了起来,眼捉眼地问道:“暖儿,你真是这般爱我?”
暖儿拢了他脖子,红着脸不敢对他目光,嘴唇抿紧,憋足勇气点点头,头上扎作双环的小辫经这一晃,便向两边歪软,颇像猫儿显乖时的耳朵。
秦绝响嘿嘿一笑,眼睛顺着她白藕似的细颈子往领口里搜去:“好妹子,今儿晚上,哥哥就要了你罢!【娴墨:疼惜人家,不是一心一意爱人家,是要上人家,这叫哪门子疼惜?可知绝响这性心理实不正常。这种人他根本不懂得爱。】”
暖儿怔怔地道:“要我?怎么要?你要我,便不要馨姐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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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想到要让馨律动情千难万难,心底便又生烦躁,再瞧暖儿,便觉这窝边的青草,嚼着也没意思。(。纯文字)当时手一松,将她辍在地上。
暖儿等了一会儿,见他冷着脸也不说话,弱声问道:“响儿哥哥,你还要不要我了?”
“要个屁!”秦绝响一旋身倒回椅中。甩手吼道:“滚!”
暖儿衔着下唇,见他歪头不瞧自己,眼睛连眨几眨,终于忍住泪水,慢慢转身挑起棉帘,低头无声走了出去。
秦绝响指头动动,轻敲着扶手,闭上眼睛长长出了口气,脑中翻烟搅海。隔了一隔,瞄着垂落的棉帘,又蓦地站起,紧走两步撩帘欲追【娴墨:小猫小狗摆弄惯了,一天不吃食也心疼,此非真爱。】,忽又僵住,目光里狠了一狠,猛地把帘一甩,回身吹灭了灯烛,也不脱衣,倒进榻上扯被便睡【娴墨:绝响真不是人,然这都是他爷教惯的,老秦家上下就没好人。】。
一觉醒来意识回归,感觉身上颇不解乏,眼睛睁开,窗纸上已透进来微微的晨光。
忽听得外面有“戚、戚”的声音,他登时警觉,一翻身撩被坐起,细听之下,声音又消失不见了。他从怀中慢慢掏出手铳,摸到窗边,把窗帘挑开小缝往外瞧,院中空荡,并无异样,凝了凝神,又悄然回到门口,猛地一踹门,射身而出,在出来的同时,眼角余光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窗下,火铳一甩刚要开火,却忽地愣住,道:“你蹲这干什么?”
暖儿被踢门的声音吓得身子一歪,坐在了地上,瞧见是他,哇地哭了出来。头顶的环形辫子耷拉着,两只小手冻得萝卜般红。
秦绝响提着警惕看一圈确无外人,过来用脚尖踢了她屁股一下:“你在这蹲了一宿?”
暖儿扯他裤腿哭道:“响儿哥哥,暖儿知道错了!你骂暖儿,打暖儿,千万别不要暖儿,暖儿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好不好?”她脸腮已然被冻僵,说话声音古怪,含糊不清,泪水扑簌簌落。
瞧着她这样子,秦绝响心里像被利爪挠了一把,抬脚尖在她肩膀上一个碾蹬,骂道:“你这丫头,什么都当真!我说不要,就真不要你了?”【娴墨:打是亲,骂是爱,不解风情用脚踹……虐恋情深啊】暖儿被蹬得身子一晃,后脑险些撞在墙上,心中却无比欢喜【娴墨:这姑娘就是个包子,没救了。】。秦绝响眼瞧她手冻得通红,便捉过来想替她暖,两手一碰,那冰茬儿般的冷顿令他猛地一缩。暖儿知道冰着了他,赶忙抽回。秦绝响忽想起以前过年时的恶作剧。当时看她被人从洗莲池里捞出来,冻得脸上发白发硬,身子不住抖,自己心里得意得紧,可是大冬天的全身湿透,岂非比自己这冷还要痛苦十倍百倍?【娴墨:……难得还有能设身处地替别人想的时候】此时暖儿鼻子生痒起皱,赶忙伸起袖子扣在脸上,“戚”地一声轻响,打了个喷嚏,把腮上、颌尖的眼泪冰珠也震落了好几颗。
她双袖筒里都沾着不少鼻涕,冰湿一片,秦绝响瞧见登时一阵嫌恶,皱起眉来刚要斥骂【娴墨:惯惯的了】,忽然明白:她这是怕吵醒自己睡觉,所以把这一宿的喷嚏都闷在了袖筒里,不由得心中大热,脱口道:“好暖儿,以后我谁也不要,就要你!”咬了咬牙,又重新伸出手去,把她手儿捉住。【娴墨:可费个大劲,在他而言,已是极限了。咬牙其实是脸面问题,是僵在这了,不握显得不厚道。】外街上传来吡里啪拉的声响,是早起的人家在放鞭炮。暖儿心里也如鞭炮炸开似地快活,身子扭了一扭,抽不回手来,也便由他握住,眼泪却又像断线珠子似地滚落下来。秦绝响骂道:“不准再哭,再哭我抽死你。”暖儿略吃一吓,但瞧他不是要真打,便又破泣为笑【娴墨:也是挨得惯惯的了,拿这当个乐了。话说作者这是明目张胆的抄袭啊,这故事原型我可看过,叫《瑜妹妹与黄小盖的爱情故事》,那故事好温馨的,可惜后来有个叫亮亮的小三把人家小夫妻拆散了,瑜妹妹还死了,好惨的……】:“是,暖儿听话,以后再也不哭了。”
秦绝响把她抱进屋中,扒去外衣塞进自己尚温的被窝里,四角掩好,把炭炉移近,靠在榻边哄她睡觉。暖儿冷身子进了热被窝,身上抖个不停,两只手万把针扎着似地又疼又痒,兼之心中正自欢喜,怎睡得着?捱了一会儿,口中轻唤道:“响儿哥哥。”
秦绝响道:“干什么?”暖儿不答,将脸移近,乖顺地在他腿边蹭动,抬眼瞧瞧他,又怕羞,不敢看久了,美滋滋地瞄到一眼便即缩回。隔了一隔,又唤道:“响儿哥哥。”秦绝响道:“干什么?”她又没了声音。如此五次三番,把秦绝响气得急了,掐住她脸蛋骂道:“你老叫我干什么?”暖儿脸皮被他扯得横向张开,好像一只两头带尖的螃蟹壳,却甜丝丝地笑起来道:“不干什么,我就是想叫你,也想听你答应。”秦绝响气得想把她当场掐死,暗骂道:“孩子就是孩子!【娴墨:喜欢馨律,就是因为馨律是“馨姐”,不是这孩子样。向往成熟女性,正是自身渴望关爱,渴望成熟的心理投射。】”一扭头站起身来。暖儿忽然道:“啊呀,今儿是三十儿,总坛要举办年会,须得盟主列席,我还没跟常大哥说呢。”挣扎着刚要起,却被一脚踩在脸上。秦绝响说道:“小乌龟,老实睡你的吧!”说罢褪官服换了便装出屋。
暖儿躺在被窝里,摸着枕边刚才秦绝响坐热的地方,把脸贴去,抿嘴而笑。忽然想到什么,爬下床找到铜镜一照,脸上果然有一个弧形鞋印。她幸福地摸了一摸鞋印边缘,轻声唤道:“响儿哥哥……嘁——”又打了个喷嚏【娴墨:这种感情不叫感情,是一种不对等的施受癖。双方平等的感情生活,往往反倒容易起争议,人这东西没处看去。很多姑娘喜欢找个丑男,觉得这样对方不如自己,就有亏欠感,就会对自己好,不出轨,其实男人好色程度不因美丑而增减,而且长期的压抑必然导致在你人老色衰的时候反弹,那时节就轮到你百依百顺伺候人家了。男人不一样吗?丑妻近弟家中宝是什么心理?他娶的明说是老婆,其实是想找个妈,等他四十来岁真正有点成熟了,就醒悟了,于是又开始疯狂追求小姑娘。追到手年貌也不相当了。年貌相当、门当户对,从来就没什么好结果,平淡毫无刺激。所以你看为什么那么多姑娘和穷小子私奔,那么多小伙谈姐弟恋爱上熟女,不对等,有落差,往往是爱情生活中最强的结合剂。把“条件”挂在嘴边、时时放心里衡量的,从来就不是纯正的爱情,那只是长白配约克还是约克配红毛的问题。】。
秦绝响到内宅一问,听说常思豪早起进宫去了,眉头立皱。此时马明绍已经带人来接,他等了一会儿,心知进宫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也便作罢,一挥手,率人直奔总坛。
陈志宾、贾旧城、许见三、白拾英、蔡生新都各换了新衣裳在总坛门口笑脸迎候,一见他来,赶忙上前参拜。秦绝响亲切搀起,问慰一番。进得院来,只见央坪中间一条红毯直通大有殿下,两侧人满为患,压压茬茬有千人之多,身上并无刀剑,衣装混杂,大体黑、白素色为多【娴墨:盟里死了这么多人,虽过年也不能穿太喜庆了】。陈志宾一挥手,院墙两侧红巾摆动鼓乐齐鸣,秦绝响拍了拍身上红霜底【娴墨:喜庆之至】湘锦飞花箭袖,稳了稳头上金线盘夹绉绒巾【娴墨:喜庆之至】,抬千层底鸦黑绒船头小靴当仁不让走在中间,左右六名铳手护卫,后面是马明绍、陈志宾和四派掌门【妙。娴墨:陈马二人是秦府家奴,四派掌门排在家奴之后,又是何身份地位?】。
一行人穿过人群,踏着红毯来到殿下,余人在阶下两分,形成翼护,秦绝响独自上阶来背转身形,面对群侠,两臂鹰张,登时鼓声一停,满场皆肃。
他目光缓缓在众人面上扇形扫过,脸上悲郁凑集【娴墨:悲郁凑集,便是东拉西扯而来,不是由内而发】,提气纵声道:“各位,这即将过去的一年,是我盟成立以来最为艰难黑暗的一年,就在五天之前,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使我们痛失了二十七位剑客、三位总长以及郑盟主、荆理事和修剑堂的十位大剑。他们是盟里的栋梁、骨干,是我们敬爱的师长、最挚爱的亲人!他们的离去,是盟里的重大损失,也是我们永远的痛!【娴墨:妙哉,此谓借文,讽谁谁知道。】”
群侠、剑手们默默听着,大多数面无表情,有几个斜眼睃睃他那身衣服。秦绝响伸袖在颊边略拭,随即露出愤怒之相:“二洛勾结廖孤石,盗取修剑堂笔录,烧毁堂中所存武功秘本,谋害其它八大剑和徐老剑客,妄图夺取盟主之位,谋划之密、手段之毒,令人发指!幸乎苍天有眼,他们身死事败,但这件事情,却给盟里敲响了最大的警钟!由于试剑选才这一错误决策的应用,使得高深的武功都集中在少数人的手上,这给一些阴谋家和别有用心的人提供了条件,使百剑盟的命运掌握在了少数人的手里!有心向学之人苦无门路,二洛这类人却可凭自己在盟中的地位,徇私舞弊,为所欲为!这令剑家蒙羞、盟中挂耻,更违背了当年韦老剑客创盟的真意!”
这些话群侠也都听许见三、白拾英等人讲过,细节比这还丰富许多,因此仍都默然不语。【娴墨:所谓“沉默的大多数”】秦绝响在讲话中转动着身子,让不同角度的人们都能看到自己的正面,声音变得更加慷慨激昂:“各位或在汇剑山庄演武学剑,或在京师内外负责各类产业的经营,正是有了你们在底层强有力的支撑,盟里才有了今天的气象、今日的繁荣!可是相比之下,大家付出得太多,得到的却太少了!有鉴于此,盟里必须进行彻底的改变!这第一个改变——”他斜向天伸出一指,加大了声音,“就是要将试剑选才,重新改为普惠讲学,让每个人都能得到公平进步的机会!第二个,就是要将盟中旗下所有产业进行梳理统计,核股平均分配下去!机会均等,人人有份!以后,盟里的,就是大家的!”
此言一出,满场哗声立起,大多数人喜形于色,也有一部分人面带不满,闹嚷片刻之后,西面有一老者大声吼着压下声音,喝道:“此事不妥!平均分配,大不合理!【娴墨:批大锅饭的来了】”人群静了一静,有人道:“王老侠客,你老入盟三十余年【娴墨:工龄不小,笑】,自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觉得平均分配,使自己和刚入盟的小年轻分的一样多,是吃了大亏?是不是?”那老者重重哼了一声,并不答言,似不屑理会那年轻人,显然也算是默认了。忽然一个尖厉的声音道:“王老侠客,你还敢夸口入盟的年头多?唐朝的夜壶也是臊的不是?咱们‘长连祥’布庄,每年都有一笔大亏空,都是你吃喝玩乐弄出来的!至于你私卖货物,不往盟里报账的事儿,大伙儿可也都不瞎,都在心里给你记着哩!”
这话一出来,立时又有人喊起来:“刘大侠说的对!王老侠客,你资格老,大伙儿没不尊重,可是公事得公办,上个月就是我收欠款给你平的账,一笔一笔都在簿子上,不信让秦总理事查查!您老可别说我们不厚道!”有了俩人开头,立刻周围一群人七嘴八舌地都揭批起来:“对,对!他就是靠着跟童总长有老关系【娴墨:死后更有余波,文无余波不好看。童老一直镜头少,如今正是大给镜头的时候,一给就是黑镜头,可笑之极。羞剑堂中谁死得冤?】!要不然早就被清出去了!”“正是!”有的凑上去还想动手。那王老侠大怒,粗脖红脸地争辩起来。
许见三板了脸大声道:“都别说了!”
那几人乱乱糟糟,仍是不清不楚,忽听一声“好了!”如半庭空打了个响雷,震得耳内嗡嗡作响,侧头看时,那一声竟是秦绝响发出。谁也没想到他这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功力,再看许见三、白拾英、贾旧城脸色都不大正,忙都闭了嘴,缩肩退回原位。秦绝响凝定凝定,这才将柳叶眼微合,放缓和了声色道:“大家既然都入了盟,就是一家人,我相信,有什么话都可以说开,有什么事都可以解决!五指伸出来都不是一般长,何况千人千面?今天是大年三十儿,是今年最后一天,盟里也将迎来一个新的开始!过去的旧账,恩恩怨怨,都可以一笔勾销,但自今以后,再有人作奸犯科,立惩不怠!”
那王老侠客脸上抽动几下,缓缓低下头去,其余原有不满的,也都没了声音。
秦绝响一摆手,马明绍连击两掌,大有殿门缓缓打开,两队人手捧漆盘走出,盘子里的红包满满地堆成一个个小山。秦绝响微笑道:“过年没什么礼物,所以给诸位每人封了百两纹银,一点小小心意,权当遮羞。绝响从晋中远来,所带不多,还望大家体谅。另备有一些小红包,待会儿由马明绍分配,请各位领回去,负责发放给盟里的兄弟。”
群侠闻声纷纷动容:百剑盟为了实现剑家理想,有很多事情要做,处处需要大量用钱。是以盟中旗下产业虽丰,从郑盟主、三部总长到诸位剑客,平日用度都极为俭省,那些负责经管各类产业的管理阶层,除了维持必要开销,利润也几乎全部上缴,生活都并不宽裕。汇剑山庄里很多来自五湖四海的侠客,为了多学一点武功,无不拉关系、套门路,甚至还要往里搭钱。十两银子已够五口之家富富余余地吃上一年,百两岂是“小小心意”?如今光在场的就有近千人之多,秦绝响自掏腰包,每人百两
,就是纹银十万,其出手之大气,真是无与伦比。而且今天来的还都是盟里的中层,底下的盟众若每人都有红包可拿,又是一大笔不小的数目,看来秦家这晋中巨富之名,真是半分无虚。当下眼瞧着那些人手里的托盘,绝大多数都露出欢喜之色。【娴墨: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绝响无非看准了人性而已。】秦绝响却不着急分发,说道:“我秦家与百剑盟交情深厚,在场诸位有很多人,与我祖父、大伯也早就认识,咱们大家说起来原也不外。我此次进京来,本是来领受皇封,顺道来盟里看望一下郑盟主和各位叔伯,不想竟赶上这等惨事,结果临危受命,才和我大哥共同接下了这个摊子。不过,这百剑盟的总理事我也只是暂代而已,过完了年一切安定之后,还要组织会务,另行选拔人才接手。诸位如果有好的人选,可以先行通报上来,也好让我开列一个备选名单。”
群侠一听都大出意料,蔡生新赶忙出列躬身【娴墨:欺师灭祖的自然要先来】道:“若没常盟主和秦总理事力挽狂澜于既倒,我盟已毁在二洛的手中了!您刚才也说,秦家与百剑盟原也不外,您又是郑盟主的子侄,又是他的亲传弟子,怎能弃剑盟于不顾呢?在下刚才听您一席话,便如点亮了心灯,这才知道盟里之所以会出事,是有其深远的根源和长久的积淀,而且您提出那两条办法彻底解决了我盟存在已久的积弊,为盟里指出了一个光明的未来,可见您高瞻远瞩,善于洞察,才识远超我等。这总理事一职若非由您来当,我们还能指望谁呢?”
秦绝响摇摇头,缓缓地道:“我说那两条,也只不过是提出的建议、意见而已,至于是否能够执行,还要看你们大家的意愿,和做不做总理事,可也没多大关系。”
白拾英出列道:“秦总理事所言发人深省,所提两条切中实弊,指引新生,我嵩山全派举双手支持、坚决执行!诸位,你们说呢?”许见三忙道:“白掌门所言极是!我派也是全力拥护秦总理事!”当下泰山、嵩山、衡山三派弟子都齐声呼应。
秦绝响叹道:“这可让人为难了,绝响一来是官身,怕生异议【娴墨:将白塔寺中事一点】,二来年少,身轻言微,恐不能服众啊!不过我倒有个主意:想当初韦老剑客聚盟汇剑之时,便是华山派第一个先破门户之见,前来响应,如今华山派的贾伯伯德行素著,人望也高,武功更不用提。前时我听徐老剑客说想调他进总坛,接手主持修剑堂来着,不过如今盟里这般情况,实顾不得那许多,莫如就请他来做这总理事【娴墨:小常这总盟主的身份是绝不让的】。打理这些闲杂虽然俗了他【娴墨:真妙语,勉为其难,屈才无奈之色,一时都现。此处托老贾一把,也含探底之意。】,不过,相信以贾伯伯的人品胸襟,总能不避烦难,欣然接受吧。【娴墨:小话使得周到,绝响是有精心准备的。】”
贾旧城笑道:“总理事过于抬举了,在下实不敢当啊!其实自古英雄出少年,秦总理事聪明绝顶,识见远在我等之上,这一趟又识破二洛阴谋,挽狂澜于既倒,有大功于剑盟,大家哪有不服的道理?至于官场身份,正是一柄遮风挡雨的大伞,更对我盟有益无害,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倒是您若一味拿自己见外,只怕冷了大伙儿的心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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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秦绝响陷入沉吟,蔡生新紧走两步在阶下折膝跪倒,双手高揖过顶,道:“秦总理事若不接手盟务,我等便长跪不起!”泰山派弟子也都齐刷刷跪倒。[`小说`]白拾英见他事事抢在前面,大感恼火,赶忙带嵩山派的人也跪了【娴墨:磕头也要抢也恼来】,衡山、华山两派也都效仿。盟中众侠很多都是为学高深武功而入盟,拿剑家宏愿只当个虚头帽子而已,此刻一见风向大变,那些剑客都死了,跟着秦绝响又有武功学,又有钱花,较以前的清苦胜强万倍,怎不高兴?登时呼啦啦跪倒一大片,同声呼应。心里有其它想法的,也都有个眉高眼低,至于明显怀疑不愤者,更早被马、陈二人清理在外了,因此在场余人膝盖一弯,都随大家应了景。
“快快请起!绝响怎敢受各位如此大礼!”秦绝响下阶来搀四派掌门,实在搀之不动,无奈叹说道:“既然诸位如此抬爱,绝响也只好勉为其难了。今后大家都是一家人,愿诸位能齐力同心,遵申前辈遗志,承前启后,继往开来,将剑家义理阐释昌明、发扬光大。更使我盟能够宏基再拓,兴旺发达。”
众人一听脸露笑容【娴墨:笑是何笑?多半是:“我就知道是这套”。谁傻?世上没有傻子,只是大家都默守着一个台阶,彼此不捅破这窗纸罢了,这就是社会,这就是人间。】,各自起身。马明绍过来道:“请总理事为死难者家属发放抚恤。”
秦绝响点头,随着他的指引,来到央坪东侧,此处站着些妇女、儿童,都是盟里玄元始三部剑客的亲人。马明绍逐个介绍,秦绝响一一亲切慰问【娴墨:俨然新闻镜头,黑得好】,从身后接过托盘,亲自递到家属手上,众孤寡无不感激称谢。走到蒋昭袭家人面前时,只有一位妇女,一个小男孩。马明绍介绍:“这位是蒋夫人和公子蒋扶桅。”秦绝响见那小男孩不过六七岁的年纪,身上穿着孝衣,头裹白布,两只大眼睛黑黝黝的,甚是可爱,便蹲下身子逗道:“你叫扶危?好啊,以后长大了,可要扶危济难呢。”
蒋扶桅稚声道:“我是在船上生的,所以叫扶桅,桅是桅杆的桅,不是危险的危!”
“哦。”秦绝响打量着他,笑道:“你父只是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怎么就穿上孝服了呢?”
蒋扶桅道:“他若逃得性命,早也就回盟来了,怎会迟迟不归?我父是因公殉职,盟里的扶恤应该有他一份,总理事不许赖皮!”蒋夫人听了最后这句,面上甚是惶恐,赶忙在他肩头拍了一下。
秦绝响知道这必是夫人的授意。然蒋昭袭家中富有,夫人岂会贪图什么抚恤?此举看似是争,其实是向外示弱,表明不会再揪查真相,报什么仇了。如今应红英母子已经伏诛,她这弱是向谁来示?看来修剑堂血案不是那么好遮掩的,盟里聪明人不少,日后有机会还得再深入地收拾一下人心。当下笑眯眯地道:“不赖皮,不赖皮。”回身接过托盘交在他手上。蒋扶桅道:“谢总理事!”秦绝响摸着他的脑袋,眼睛往蒋夫人脸上扫去,笑道:“真乖。”
马明绍继续向前,又介绍下一位:“这位是申远期的胞妹申雪。”申雪手按胯侧,向秦绝响盈盈一拜,口中道:“申雪给秦总理事请安了。”秦绝响见她约摸二十一二岁的年纪,却未曾开脸,显然仍待字闺中。一袭厚厚的大红裙袄裹得严实,瞧不出身材,但外露的颈子手腕都显得细伶伶的,长得眉目清秀,倒也有两分姿色。当下说道:“申远期虽亡故在数月之前,但也是二洛整个大阴谋的受害者。绝响与远期兄曾有数面之缘,思来深为痛切。”申雪道:“多谢总理事。”道谢之际低眉落眼,颇具媚态,秦绝响端托盘递出时,看得略一恍惚,就见她身子猛地一旋——红袄裹风甩起!
那大红棉袄一起来便发出“呛、呛”声响,袄边伸出数十片羽毛般的刀锋,二指来宽、长达半尺,精芒闪亮,如钢鹰展翼。秦绝响见势不好,赶忙蹲身下势,托盘撒手——数十把刀锋贴面而过——间不容发,一柄短剑已刺到眼前!
这一剑来势速度之快,无与伦比,迫面寒光直惊得秦绝响瞳仁紧收,他拼尽全力向后仰去,同时脊椎一涌——王十白青牛涌劲何其强劲,瞬间将他身子弹丸般崩射而起,一个跟斗落地,已是三丈开外。
“哗啦”托盘落地,银破红封,满场哗然。
秦绝响只觉脸上火辣辣地,伸手一摸,左腮边有道大豁口,从颌弓直挑到颧骨。一时额角冷汗窜如惊蛇,心想这申雪武功怎会如此之强?这一剑之快,恐不在廖广城之下!抬眼看时,申雪两臂鹰张,红袄下钢锋映日,身前却多了一个女孩,歪歪的小辫,红红的脸蛋,手里一柄小剑,正向自己怒目而视。
他一见这女孩,登时明白:她是藏在了申雪的衣下,在袄刀甩起同时出剑,刺向自己即将闪避去的方向,这一剑不知试练过多少次,已将所有一切拿捏算准,志在一击必得,自己能逃生不死,已经是幸运之极了。
此时不少人都看清了那女孩的面貌,都惊呼起来:“是小晴!”“是郑盟主的女儿!”
“呛呛呛”拔刀声响,马明绍带人将申、郑二女围在垓心。
郑惜晴知道这一击不中,自己二人已再无生机,甩手将小剑甩在地上,昂然引颈待毙。
秦绝响心里明白,此时对她二人动手,必然大失人心,改脸笑道:“原来是小晴妹妹。那天打得乱马人花,抢救尸体时唯独不见了你,我还担心呢,派人四处寻找你的下落,怎么今天倒和哥哥动起手来了?怕不是心里有什么误会罢?”
小晴气得浑身颤抖:“误会个鬼!是你杀了他们!人是你杀的!”
这话一出口,在场群侠一片哗然。
秦绝响道:“妹妹【娴墨:敢从从容容叫妹妹,绝响真沉得住气。是之前在山西平过叛,如今在京师又混得风生水起,胆色心气都壮起来了,世面见多,人自然沉稳。】,盟里这么多人都在,五派中有四派掌门人也都在,天地良心,咱们实话实说。你说人是我杀的,那我问你,徐老剑客是我杀的?”
徐老剑客是中了廖广城之掌,断了心脉而死,小晴自不能安在他身上,说道:“不是。”
秦绝响道:“你爹爹郑盟主可是我杀的?”【娴墨:好脑子。】郑盟主是死在廖广城的两记鱼龙震下,小晴想起父亲惨死情状,泪水涌出【娴墨:正中绝响“动其情”的圈套】,摇头大声道:“不是!”
秦绝响又道:“荆理事是被廖孤石一剑穿身而死,自然更不是我杀的了。”
小晴抹泪道:“不是!”
在场群侠一听,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还哪有是的?一个个都迷惑起来。
秦绝响柔声道:“妹子,你当时瞧见父亲惨死,一时心神激荡,情绪失控,正好我带人冲进来救人,你被这一吓,脑子便乱了。”
小晴哭道:“我没乱!我没疯!你是没杀他们,但是你杀了洛总长,杀了虎履哥,杀了……”秦绝响截道:“对啊!傻丫头,你还没明白?他二人就是罪魁祸首!就是他们策划阴谋,害得我盟分崩离析……”
小晴大声道:“不是!策划阴谋的是廖广城!是东方大剑!”【娴墨:句句实话,句句白说】群侠一听,心中都道:“这孩子确是疯了,东方大剑怎会干出这等事来?”丹阳大侠邵方从人群中挤出,说道:“秦总理事,大家都听明白了,这孩子是受了刺激,神智有些不清,望总理事不要怪罪,咱们还当找医生给她好好调治才好。”众人一听都点头称是,有的心里画魂儿,惧着秦家的势力也都不敢言语,还有平时不得志的,喜欢秦绝响推行的新政策,因此万事不管,只来个混水摸鱼。
申雪一切只是听小晴转述,心里也有两分恍惚,此刻想要为之一辩,自己又非目击者,说服力未免大打折扣。小晴见这场面,心中大急,知道上了秦绝响的话套,跟这无耻之徒从一开始就不该讲什么真相,把所有事往他身上一栽就成了。当下大声喊道:“我爹爹也是你杀——”喊到一半,已知道错了。果然群侠一听这话出尔反尔,更无人信她,都哄哄嚷嚷起来。【娴墨:众人一心分股获利,薰心已昧,何以辨真?明知是假,也必懒得辨了。】小晴有点捉弄人的鬼机灵,办起事来乱糟糟【娴墨:早在替虎履解围时有领教,这孩子不是年龄小的事,她就是这样的人,类似现在小年轻们讲的天然呆。】,此刻见群侠无一人相信自己,真是有苦说不出,急得直跺脚。秦绝响一使眼色,马明绍冲上前去,连点几道大穴,将她擒在手中。秦绝响骂道:“你手脚轻些!伤到我小晴妹子一点油皮,我拿你是问!”马明绍惶恐称是,秦绝响道:“先把她带到郑盟主的宅子,等事情办安了,我亲自过去照料就是。”马明绍应声抱起小晴去了。秦绝响望着二人背影,表情难过之极。
蔡生新仗剑大喝道:“申雪!你还不认罪?”这一声颇高,嗓子岔了音儿,差点喊劈。【娴墨:劈得妙,是看刚才动手,申雪武功很高,怕上去打不过,又不得不献媚,故有此一喊,岔音可见不是怒,是吓的虚】申雪见院中上千对眼睛都盯着自己,勉强稳定心神,大声道:“秦绝响,修剑堂出事的时候,只有你的人在场,还不是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秦绝响望着她,叹了口气,向群侠拱手道:“出事当天,泰山、衡山、嵩山三派的人也都在总坛,只是过去得晚了些,没能给我做个见证。今日蒙诸位看得起,推举在下为百剑盟总理事,可是绝响向在山西,和大家没共过事,不能取信于人也在情理之中。既然有人当众抗议,在下还是把这理事一职辞去了罢。”
蔡生新忙道:“总理事,当时您是临危受命,郑盟主哪还顾得及找见证人?再说了,您是他的子侄,又是他的徒弟,长辈传后辈,师父传弟子,需要什么证明了?常盟主得徐老剑客衣钵,手中的‘十里光阴’更不是假的。她一个人的想法,岂能代表我们全体?您可别和这妇道人家一般见识。”
申雪道:“徐老剑客一死,宝剑还不是谁想拿谁拿?你口口声声说这姓秦的是郑盟主弟子,这事又有谁听过?”
群侠一听,倒也觉得有理,秦家和百剑盟交好,江湖皆知,但要说郑盟主和秦绝响有师徒关系,这就真不知道了。武林里有讲究,收徒弟要举行仪式,上拜祖师,下示门人,郑盟主这么高的身份,收徒弟自然更不能草率为之。
秦绝响深深一叹,从地上拾起小晴扔下那柄短剑,说道:“绝响有一套剑法,请诸位鉴赏一二。”说着将身一摆,当场演练起来。申雪和群侠注目瞧着,但见他腰如柳软,脊似缠蛇,剑随身走,如砺如磨,由足跟到剑尖连通一气,劲力圆活,转眼间三回九转练完一式,剑光便如有一条小龙凭空游历一遍,又凭空消失离去,看得众人两眼发直,神不知归。
贾旧城拈须缓缓道:“如果在下没记错的话,秦总理事刚才所练,是郑盟主‘两相依剑法’中的一式【娴墨:郑盟主教绝响一片好心,可曾想到今日?】【娴墨二:作者安排郑盟主教绝响,正为此时,此埋骨法。老奸巨滑。小说如人,有神意皮肉筋骨三相,一等小说只见神意,不见骨肉,二等小说看得见皮肉,神意全无,不知筋骨何在,三等小说皮肉神意皆无,只看到干巴巴一个大架子,俨然板条骷髅。绝响索艺,是听小常转述书诀身秘之后,心中反感,故必有这一出。郑盟主为维绝响之心,稳京中之局面,例又不得不破,结果促成此局,前文毫无牵强,则后文无可垢病,后文无可垢病,则读者只能叹人事蹇舛,无心理会作者如何埋骨搭架,构建文章矣。】,十几年前盟里剑祭之时,他曾乘兴演练过一次,真个是人若惊鸿,剑似游龙,与秦总理事所练,一般不二。”
在场诸侠中,有很多都入盟已久,经这一提醒,也都想起当时的盛况,纷纷点头称是。有的道:“依我看,秦总理事所练,只怕比郑盟主的还高明些。”“正是,正是,秦家原以刀法称世,秦总理事再习剑法,便是刀剑合一,怎能不青如于蓝?”“唉,看到秦总理事,就想起当年郑盟主年少时的英姿,时光荏苒,真令人可发一叹哪!”
秦绝响憾然摇头:“我这套剑法练出来,威力远不如郑伯伯的十分之一,可惜横祸突来,未能在他身边多多请教,实在可惜。身为武林人,绝不能欺师灭祖,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娴墨:武林人还不让当官呢,越不守规则人,越来讲规矩,盖因讲规则让别人守,自己反能逍遥,比如今日要求人人上保险、单位强制捐款,人人办身份证,就有人天天坐收渔利、拿着善款养干闺女、办好几个身份证买楼,一个道理。所以看破此事者,除非能坐在上层吃别人,否则务要千方百计从社会这套规则中跳出来,自玩一套,这样才不会被人玩死。那些卖保险的、要捐款的,上门来一个嘴巴抽出去就对了。】。在下做不做总理事是次要的,这师承问题,倒一定要作个澄清。”说着目光转向申雪。
此时此刻,自然再无异议。申雪也无话可说。秦绝响微微一笑:“小晴神智不清,申姐姐错听了她的话,闹出一点误会,有什么打紧?以后遇事慎重仔细一些,也就好了。”安抚几句,也不加刑,另取一盘抚恤银两递过。群侠无不夸赞他宽宏大度,申雪推辞不过,只得接了。当下气氛大好。年会照常进行,待全部抚恤红包发放完
毕,众人相谢而散。秦绝响命陈志宾严守各处,自带六名铳手直奔郑盟主的小宅。
进了院子将手一摆,铳手散开,各据出入险要。他掂着小剑径直走进屋来,只见小晴蜷着身子,侧躺在茶室当央。马明绍吹着炭火,见他进来忙起身施礼。秦绝响把小剑往地上一甩,酸着脸道:“今天是怎么搞的!”
马明绍忙躬身道:“属下该死!那申雪是女子,搜身排查多有不便,又是亡者家属,是以一时疏忽了。”
“别跟我讲这个!”秦绝响猛一挥胳膊:“什么时候出错不成,偏这时候出?大胡子呢?他是干什么吃的?”
马明绍道:“少主还不知道,津直兄已经离开了,临走时留了个口信,说是上川中去寻四姑娘。”秦绝响暴跳如雷:“谁让他去的?谁让他去的!他算老几?他他妈算老几!我这是舍粥棚吗?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他妈是秦善人?你他妈看我像不像秦大善人!”马明绍缩身听了半晌,一直不敢搭茬,待等他不骂了,这才略抬起些眼来:“依属下之见,他是知道了百剑盟的事情,多半有些不适应罢。”秦绝响大骂道:“什么不适应!不顺眼就是不顺眼!我办事他从来看不顺眼!”马明绍低头道:“是。”
秦绝响又骂半天,喘了阵粗气,柳叶眼又复斜来:“你也真不争气!【娴墨:骂人话正是疼人话。】”
马明绍身子又低了一低,道:“是!属下一定好好整顿,决不会再出任何纰漏。”见秦绝响挥手,便倒退几步,转身而出。
秦绝响双手掐腰,平复了一阵心绪,瞧着地上怒眼圆睁的小晴,又嘿嘿一笑,靠近蹲身,托起她的小下颌来:“好妹妹,你瞧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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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晴狠狠地瞪着他,显然想要破口大骂,却因点着哑穴,骂不出来。(。纯文字)
秦绝响笑道:“啊呀,瞧你,鼓眼努腮,是在学金鱼么?大过年的,这么会逗人开心,真是乖呢。”说着身子一歪,坐在旁边,伸出两手来轻拍小晴的腮帮,边拍边唱道:“过大年,敲大鼓,大锅来把饺子煮。煮饺子,吃饺子,吃完再玩小**……”
小晴眼中几乎冒出火来,一时却也无可奈何。
秦绝响又去捋她的小辫,摇头晃脑,故作哀叹道:“唉,傻妹妹,你是真的疯了。我以前养过条狗儿,吃了腐肉得了病,眼睛红红的,也是你这般模样。那天修剑堂里,廖孤石发疯杀了诸剑,二洛也刺死了徐老剑客他们,难道这些你都忘了?”
他见小晴有讶异之色,又道:“咦?你这是什么眼神?难道你心里在想:‘咦,奇怪,这会儿没有人在场,响儿哥哥怎么还在撒谎呢?’是不是?”他嘻嘻嘻地笑了一阵,道:“你呀,一定是不喜欢读书,所以不懂哥哥我所行的圣人之道。其实圣贤的学问,可是大着呢。我也懒得读书,可是人懒,就要善于提炼,把一本大书提炼出一句话,将它的核心决窍概括了,得了这句话,以后整本书都可以不看,你说这个法子好不好?嗯……你心里一定在说:‘很好,很好,这可很省时间呢!’是不是?”
小晴狠狠剜他一眼,闭上了眼睛。
秦绝响一笑,道:“儒家所有经典,总结起来只有两个字,说出来,便可解了你的心结,你想不想知道?”
小睛睁开眼睛瞧着他。
秦绝响叹口气道:“我反复读了那么多遍才总结出的心法,一张嘴就告诉了你,岂不冤枉?【娴墨:二字作者终不说,不是逗趣,实是真有。儒门经典总结起来真真不出这二字,作者不说,我也不说。】”
小晴明白他在耍弄自己,气得又把眼闭上。
秦绝响道:“唉,真是没办法,其实我哪有撒谎?你是真的被吓坏了,误把我当成了凶手。你想想,我是郑伯父的弟子,他又答应把你许配给我为妻,我怎会对盟里做出那等惨无人道之事?”
小晴一听,气得又把眼睛睁开,怒目而视,似乎在说:“你真不要脸!【娴墨:要脸还怎么当官?】”
秦绝响嘻嘻一笑:“好了,好了,我们翁婿【娴墨:郑盟主一口老血……】之间谈定的婚事,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不过,现在不就告诉你了吗?本来我已经有了两个心上人【娴墨:心上有二人者,怂也。绝响欺侮暖儿,是怂。不敢对馨律把话说透,是怂。忍耻与东厂陪笑,江湖豪气顿失,是怂。做种种坏事不敢正面承认,总是闪烁其词,是怂。小常是浑人,绝响正是怂人。妙在让他用调侃话自骂,不露痕迹,绝响一向凌厉,但若言他是霸气外露,实是未看透其真心实底。】,可架不住郑伯父说什么‘小晴这孩子挺好的,又会做饭,又能收拾家里,你娶回去,当个老妈子也不错呀!’”
小晴气得眉毛扭结,几乎要哭出来。只见他笑嘻嘻地又继续道:“当时我就说,这样不好罢?郑伯父说,有什么不好的?咱两家是世交,百剑盟和秦家又是亲密伙伴,你年少有为,江湖上还有哪个年轻才俊比得上你的?把这没娘孩子交给你,我也就放心了。”
小晴鼻孔中发出‘哼’地一声微响,露出不屑神色。秦绝响板起脸来道:“你这是对丈夫的态度吗?”小晴目光偏去,闭眼不再瞧他。忽然感觉腰间一松,自己的衣带被抽动。她赶忙又睁开了眼睛,只见秦绝响笑嘻嘻地,手又正向自己怀里摸,她登时大急大怒,眼睛几乎瞪出血来。秦绝响手一缩,佯作吃惊道:“哇,这么泼辣?将来还不得打骂公婆,给本夫大戴绿帽?”
小晴立目重重一哼,似乎在说:“你知道就好!”
秦绝响嘿嘿坏笑,从怀里掏出个小棱方瓶来,说道:“还好还好,前两天认识个在宫里办事的好朋友,送了瓶好东西给我。”说着拔开瓶塞子,往手指尖上倒了一些白色粉末出来,说道:“瞧见了吗?此物名曰‘奇yin两肾烧’,专治悍妇难驯,风雨不调。药性可是强得很,用上米粒大的一点,便可让人春情大动,三个时辰之内不与人交合,必然七孔流血而死。”说着把手指晃来晃去地逗弄,嘿嘿坏笑,向小晴嘴边凑近。
小晴大急,赶忙紧紧闭住嘴唇。眼见指尖到了嘴边,急智忽生,鼻孔中扑地一鼓气,将那粉末吹得雾散如烟。
两人贴得较近,秦绝响急闭呼吸跳起,口鼻中仍然吸进了少许。小晴喷气之后也要吸气,药雾下落也随之进入鼻孔。秦绝响赶忙拢袖在脸上扑打,只觉一股酸甜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他眼睛有些发直,喃喃叨念:“糟了糟了,该不会对男人也有效罢?”踢了小晴一脚,道:“你这臭丫头,我本来闹着玩的,这下可好!【娴墨:家里男女小孩看似天真无邪,往往闹出大事来,故古人云:老要张狂,少要稳。如今可好,上中学就当妈。】”
小晴在地上躺着,药粉下落,还是她吸入的为多,只一会儿便两腮生红,瞳孔放大,眼神变得迷离起来。秦绝响见她这副模样极是可爱,忽觉自己腹下一团热火拱动,心知不好,骂道:“他妈的!果然男女通用!”赶忙到茶桌边想弄点水喝稀释药性,可是这里已经几天没有人住,壶中都是空空如也。回头再瞧小晴唇如樱瓣,媚眼如丝的样子,又一阵心痒难熬,笑骂道:“臭丫头,你自己做的孽,可就别怪老子了!”过来伸手便逮她衣衫。
不多时小晴身上便已只剩亵衣亵裤,她药性虽然发作,神智却也有几分清楚,急得眼泪直淌。秦绝响瞧在眼中,愈发感觉刺激,连剥也懒得剥了,哧拉一声,撕开了小晴的抹胸,两团嫩豆腐般的小娇颤就跳入了眼帘,忽听外面有人禀道:“总理事!恒山派馨律掌门求见!”【娴墨:刚上肉菜就撤台,这堂跑得可欢。】秦绝响此刻已是箭在弦上,若是换了旁人,定要回绝,可一听是馨律,立刻浑身大暖,邪念全消,说道:“请她进……不,稍等!”将药瓶急急收在怀中【娴墨:药第一,yin药万不可露】,转身拢起衣物【娴墨:衣在二,有女孩衣服极难解释】,又拔起那柄小剑【娴墨:剑在三,类似动过手的迹象要抹除】一并拿着,抱起小晴【娴墨:最后是人。绝响将来偷情必是把好手,滴水不漏。】直奔里屋,放在炕上,又拉过被子把她蒙头盖好,稳了稳心神,这才整理衣衫接了出来。
馨律带着意律、孙守云在院门前候着,一见秦绝响出来,齐齐施了一礼。馨律道:“因家师不幸蒙难,贫尼本拟在恒山守孝一年,之前已传信给郑盟主请假。不料前日收到飞鸽传书,言说盟中出事,故此星夜兼程赶来,不想还是错过了年会,望秦总理事海涵。”
秦绝响见了她,心中便似开了八扇门一般【娴墨:官家称“六扇门”,绝响身兼百剑盟总理事和秦家少主,各两扇,算来可不是八扇?小调侃虽不重要,亦要有根脚,有着落,胡扯八扯不是阿哲手笔。】,忙上去拉了她手:“馨姐,大事我都安排定了,你可也不用这么急的!”
馨律垂眉低目,缩回了手去。秦绝响略感尴尬,又嘻嘻笑了起来【娴墨:怂样儿,真心喜欢往往如此,却不知越这样越讨人厌】,拉着意律、孙守云的手问寒问暖,脑袋还直往她们怀里钻。意律见他比在大同时稍稍长高了些,说起话来还是和以前一样孩子气,觉得掌门师姐这么冷淡设防,未免有点过分了【娴墨:不经世事,卖了替人数钱的主儿。凉音安排馨律接任,不独是看她大师姐的身份,别人脑子实不如小馨。】。扶着他肩膀,稍稍推离开一点端详着,笑道:“如今你已是盟里的总理事,可得要端重些才好呢。”秦绝响笑道:“端重自是要的,不过也得分对谁啊,我这心里和几位姐姐说不出的亲切,想要端重,却也端重不起来呢!”
四人说着话进了茶室,秦绝响喊人快去烧水。馨律望着墙上“人情义理,异路同风”八字,【娴墨:初来小常看,而后绝响看,最后馨律看。正是要人常看、勤看、用心看。真懂得这人情义理,世上便无可争之事,真懂这异路同风,就不会有种族问题,不会有仇富践穷。马丁路德金曰:“我有一个梦想。”到中国,一篇演讲说白了,就是这八个字。】叹了口气,道:“记得当初我随师父、师叔初来拜会盟主,听他讲起剑家义理,说到异路同风这四字内涵,心中曾大生感慨,没想到头来,同路人终究各怀异梦,二洛果然还是和盟里决裂了。”【娴墨:世上人多心不齐,又不单是种族问题,志向问题。】秦绝响道:“莫非凉音、晴音两位师太早就料到了二洛之心?”
馨律似觉得不该提起这些,没有回应,意律便解释起来:“这件事恐怕很多人都知道。河南洛家祖上娶了王十白前辈的后人为妻【娴墨:妙哉,洛家的东西也不是好来的,靠的是姻亲,有什么脸在盟里说三道四谈贡献?】,得了天下无双的内功心法,自此武林中便声名鹊起,成为与蜀中唐门、江南萧府齐名的武林三大世家。但他们虽然在内功方面造诣颇高,却在剑法上远远落后于人,洛承空、洛承渊兄弟加入百剑盟时,目的就很明显。但徐老剑客不计得失,对二人悉心指点,二洛武功这才突飞猛进,又上层楼【娴墨:照说这些秦lang川该告诉的,绝响不知这些,是平时贪玩懒得听,加上年纪小,也没想到能摊上这么些事。】。洛承空感其恩德,也认同了剑家思想,这才与兄弟商量,把家中‘王十白青牛涌劲’等武功绝学贡献出来,可是此举也引起了洛氏家族极大的争议。那时二洛年轻,洛老太爷认为他们是被徐老剑客设计骗了,亲自进京师要讨公道,双方说不到一处,结果当场动手,他被徐老剑客一剑削断了六个金戒指,虽然皮肉都没伤,却又羞又愧,回了河南老家,不出半月,生生气死了。二洛虽然没怪徐老剑客,只怕心里也有些嫌隙。”
秦绝响心想削断戒指不伤手,已然够难,五个一齐削断,更是奇能。可六个金戒指,必然戴在两只手上【娴墨:六指怎么办?笑】,格斗之中,两手方位不定,能以一剑同时削断两手上的戒指,这份劲道的拿捏,简直是不可思议了。然而二洛既然和盟里有此过节,倒正为自己的编排提供了佐证,真是再妙不过。当下一叹道:“唉,你放下,他放下,终究有人放不下。你看开,他看开,总是有人看不开。盟里开放的风气,岂是江湖俗辈所能想见?连洛老太爷这么大的人物都如此,就更别说旁人了。其实放下世界,天地自有载承,执著自己那点东西,又有什么用呢?【娴墨:一口老血……】”
馨律哪知他这是鹦鹉学舌?欣然感叹道:“这话可真是达观开悟的言语了,唉,后世之人,总不比五派祖师、韦老前辈那一代,这一点私心,总是有的。”孙守云笑道:“是呀,听说你做了总理事,我还和师姐说,这下好了,绝响这孩子和咱们亲,以后咱们恒山派在盟里,就能受惠多多了。她们都说:‘你有这私心,可真该打’。”
秦绝响笑道:“姐姐疼弟弟,弟弟爱姐姐,这叫什么私心?应该叫天地良心才是。”
意律和孙守云都笑了起来。馨律嗔了她们一眼,道:“这次盟里出的事太过惨烈,可怜九大剑的夫人、子女也都没能活下来,刚才我们在来的路上,遇上汇剑山庄的人,听他们谈论,说小晴得以幸免于难,但是受了刺激,有些疯疯癫癫了,不知情况究竟如何?我这点医道多少还管些用处,不如让我来替她诊视诊视。”
秦绝响与她相见之下,一时都把小晴给忘了,听她提起,便即着念,刹那感觉到体内的药性潮水似地涌起来,登时脸泛红潮,铁杵横腰。他强自压抑着,笑道:“她只是精神受了些打击,一时脑子不大清楚,缓个几天也便好了。姐姐远来劳顿,小弟正要给您接风洗尘呢。来,我带您到大哥的侯爷府,咱们一家人好好团聚团聚!”
馨律道:“大过年的,出家人怎好到侯府中叨扰?此事断不可行。”秦绝响道:“嗨,这有什么不行的?小山上人也没你这许多讲究!”劝了好半天,馨律仍执意不从。秦绝响一笑道:“那这样,咱们到云华楼去,我让他们准备一桌上好的素宴!我大姐也正想你,待会儿把她也一起叫来。呵呵呵,您看怎么样?”心想我大姐是怀孕的身子,你不买我的面子,总能心疼她吧?
馨律犹豫片刻,道:“也好,还请理事引我等先到灵堂拜祭过再去。【娴墨:小馨非不懂人情、不知体恤,实为避嫌不得不如此,所谓“舌根底下压死人。”】”秦绝响点头:“是,灵堂就设在修剑堂内,姐姐随我来罢。”四人起身刚要走,就听里屋隐约传来“呼哧、呼哧”的声音。
秦绝响一听便知是小晴在作怪,心道:“大事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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馨律、意律和孙守云听到这“呼哧、呼哧”的声音,都觉奇怪,眼睛往屋中各处扫望。<最快更新请到>馨律道:“怎么回事?好像有人在喘息?”
秦绝响忙故作悠闲地皱眉道:““暖儿这臭丫头,睡个觉也不踏实,呼噜打得恁大!【娴墨:有人念叨,暖儿此时在家睡觉,多半又要打喷嚏。】”又换了副严肃的面容:“馨律掌门请在此少候。意律、守云两位师姐,有些事务,我要对你们单独嘱托。”拉了意律和孙守云向后便走。
二人见他忽然变得庄重,都不知有何重要大事,各自心头惴惴。一路跟着他进了内室,只见炕上铺着棉被,中间有个一个不大的人形凸起,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都觉奇怪。秦绝响过去把被子一揭,露出小晴满面红赤,娇涩含春的脸来。意律和孙守云一见,惊道:“这是怎么了?”【娴墨:想必这辈子还没见过吃春药的。】“嘘——”
秦绝响指头在唇间一竖,苦着脸低低道:“两位姐姐,实不相瞒,小晴确是疯了。她如今已然不知羞耻,当着人就脱衣裳,我上去阻止,替她往身上穿,她还打我、骂我,说我杀了盟中诸剑,又说是东方廖大剑策划了什么阴谋,您瞧我脸上这道口子,就是她拿剑划的。”
小晴一听,立时怒目狞眉,鼻孔中粗气哧哧生响。孙守云瞧着她的样子,觉得甚是吓人,然而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目睹一场惊天动地血案,吓成这样,着实可怜。低声道:“师姐多半还有法子治的,何不现在让她进来看看?”
秦绝响满面愁容地道:“唉,其实你们来之前,御医刚走,说是这病是惊吓所致,药石无用。诊脉的时候,小晴发作起来,还给了人家一巴掌,又不住脱衣裳往上扑,可怜那老御医七十来岁的年纪,哪受得了这个?险一险便中了风!我这才点了她的穴道塞进被窝里,只怕馨姐一瞧见她这模样,会误会我对她非礼呢!【娴墨:妙在自说,反让人疑不得。】”
意律和孙守云都知道,如今常思豪是侯爷,秦绝响也做了官,认识御医并不奇怪。眼见小晴这模样赤身露体的,也着实不堪,师姐是个端谨严肃的人,绝响这孩子平时又显得浮滑调皮,乍然见了,岂能不被她误会?【娴墨:折子教孙那点事,学完都用这上了。不知秦老太爷在天之灵见此一幕作何感想?汝孙真活学活用,非匠人矣。】孙守云是个俗家,恒山派出门在外,都是她负责应对打理,脑子比较灵活,此刻也明白了秦绝响的用意,既然给皇家看病的人都下了定论,那自己恒山派的医术纵然再精,也不好来强出这个头。说道:“此事确容易误会,不唤师姐诊视也罢。可是,她这个样子,以后可怎么办?”
秦绝响哀涩地道:“到京师之后,郑盟主待我极好,收我为徒,传我剑法。再一喝酒谈心,我这才知道,原来我爹爹在世的时候,他俩已经说好,给我和小晴定了娃娃亲【娴墨:……】。现如今盟中遭难,小晴变成了这副模样,难道我还能见异思迁,撒手不管么?虽然婚礼是没法办了,不过这辈子,我一定倾尽所有,要好好照顾她就是。”说着说着,眼泪竟掉了下来。
意律和孙守云一听,都大感同情,孙守云尤其难过,把秦绝响拉进怀里,拢住他的头叹道:“好弟弟,可苦了你了!”
若搁在平常有这等事,秦绝响定然钻头蹭脑,大快朵颐一番,可是此刻体内药力发作,哪敢前贴?上身被拢着,屁股却向后微撅,拉开距离【娴墨:……贱格日涅夫你好】。好在衣服宽大,也瞧不出来【娴墨:就怕顶上……】。等孙守云一放开,他擦了擦眼角泪花,神色忸怩地道:“两位姐姐,我有个重大秘密,要对你们说。”
意律和孙守云一听,面容又审慎起来,道:“好兄弟,你说,你说。”
秦绝响为难半天,压低了声音:“其实,我一直很喜欢馨律姐。”
意律和孙守云相互间瞧了一眼,虽然以前都没把话说透,但秦绝响瞧馨律那眼神,大家还是有感觉的,这会儿他竟能毫不遮掩,合盘托出,可见对自己二人的信任。意律尴尬中点点头道:“这个……我们也知道一点。”
秦绝响脸上掠过一丝哀怨,叹道:“馨姐是出家人,我们之间,本来希望不大,(意律、孙守云都想:‘根本就没有希望。’【娴墨:我也这么想。】)现在有了小晴,我要担起责任来,和她就更不可能了。(意律、孙守云都想:‘以前也没有可能。’【娴墨:完全没可能。】)我对馨姐的情意,她也清楚,以前还偷偷劝我说:‘以后会有与你年貌相当的女孩子爱你,和你成亲。’(意律、孙守云互看一眼,心想:‘咦?原来掌门师姐也是有心之人,还能说出这等有情味的话来。’【娴墨:可知铁饼子脸对自家师妹也一样是铁饼子脸,又不独是冷绝响一人】)现如今若瞧见小晴这模样,知我婚姻不谐,未免替我伤心。(意律、孙守云都黯然惨然地想:‘何止是她?我们现在也正替你伤心。’【娴墨:我替你俩伤心。】)所以,我琢磨着,还是不要让她知道我和小晴的婚事,也不要让她俩见面为好。”
孙守云看着意律,意律看着孙守云,二人沉默良久,都叹了口气道:“说的也是。”秦绝响施礼道:“如此,待会儿馨姐若是问起相关,还须两位姐姐帮忙配合,一切尽量顺着我说,响儿在此先行谢过了。”孙守云按了他腕子道:“唉,这点小事还谢什么?师姐,你说这孩子可多懂事?小小年纪,竟摊上这等怨缠,莫不是前世的孽么!”说着一掩鼻子,险些哭出声来【娴墨:痴女】。意律合十叹道:“阿弥陀佛,唉,可怜,可怜!【娴墨:呆瓜,是在感慨自己的智商么……绝响未入京前,玩这些人已是小菜,更不用说现在了。叹叹。】”
小晴一直听着,早气得两眼翻白,秦绝响一拉被子又把她盖上,带着意律和孙守云重回茶室。
馨律刚才听说什么“暖儿打呼噜”,料是个女孩子睡在内室,但此刻秦绝响是盟里的总理事,自己总不好对他的私事多行过问。在这等了半天不知所谓,见他三人出来,两位师妹脸上都有哀色,又不禁大感奇怪。意律和孙守云出来看见她,都想:“绝响这孩子对师姐一往情深,倘若师姐能还俗嫁了他,倒算是一桩美事,总也好过他跟个疯丫头过一辈子。唉,俩人小小的年纪,这得熬到哪天是个头呢?”一时都悲心堵肺,满面愁容。
秦绝响心中暗笑,板起面孔引领三人出了茶室往后院走,边走边道:“馨姐,这回之所以会发生退盟之事,皆因盟里管理松散,权力脱节,使得小人有机可乘。故此,我与其它四派掌门都商量,准备自今以后,让五派将本门事务交由手下打理,各派掌门常驻京师,协理盟务。其它四派也都答应了,不知馨姐意下如何?”
馨律知他向来没对自己断了那股肠子【娴墨:心有明镜,出家人不傻】,现如今提出此事,莫非是故意要自己留京陪他?说道:“我们出家人,哪里管得好什么盟务?四派之中,贾掌门、许掌门他们都是一方人才,有他们在,想必也就够了。况且恒山没人打理,也是不成。”
秦绝响笑道:“小弟初掌百剑盟理事一职,做事全靠大伙捧场,如今连不熟识的人都鼎力相帮,姐姐可不能拆小弟的台啊!百剑盟旗下五大派向来共同进退,只有四派掌门在京,可有点不成话。恒山派馨意神严四尼,乃凉音、晴音两位师太得意高足,精通佛法,办事妥帖,江湖上提起来哪个不知?其实派里的事情,留严律姐一人料理就够了【娴墨:心意神眼,有眼看着,确实不用担心。】。盟中的事情,那才多得缠人。现在贾掌门、许掌门、白掌门、蔡代掌门都在整理着本派武学,不日便将各派**付梓印行,我也准备将秦家的大宗汇掌贡献出来,姐姐也当把恒山派的武学好好整理一下才是。大家一起在京研讨疑难,必多启发。咱们若能亲手把盟里恢复到当年韦老剑客时的盛况,不也是件了不起的壮举么?”说着向她身后二人使起眼色。
意律和孙守云早跟他成了一条心,不管什么都大力配合,当下你一言她一语地跟着劝说。馨律料想刚才二人进里屋,多半就是跟秦绝响商量这事去了【娴墨:竟然合榫之极】,无奈之下,只好含糊答应。
秦绝响欢天喜地领着她们到修剑堂祭奠亡灵【娴墨:欢天喜地,后接祭奠,一语黑透】,其间发出消息让人准备素宴,又让人到侯府通知大姐。等祭奠完毕来到云华楼时,秦自吟也由府中卫士陪护着到了。与馨律相见之下不胜欢喜。进了一楼包房,酒菜上桌,五人团团围坐,吃喝闲聊,互叙别情。秦绝响体内药性难抑,一阵阵只觉她们个个都冲自己娇笑,连身边大姐的腿都想摸上一把。他心知超过三个时辰自己才有性命之忧,现下馨律心情不错,和大姐说起话来也有笑容,正该好好套套近乎。只要陪好了她,待会儿再回去找小晴也来得及。当下不住举杯,以酒盖脸,遮掩丑态。
出家人自有矜持,馨律和意律略进一些,感觉腹中不空,便停了筷子。满桌就剩下孙守云和秦绝响两人在吃。馨律要过秦自吟的腕子,把了把脉,微笑道:“这脉象蓬勃宏越,可见,孩子将来必定活力非凡。”孙守云笑道:“那是自然,常少剑的孩子【娴墨:扎心之至。小常在时扎,人不在时听来更扎。】,那还错得了么?”
秦自吟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微笑之余,神情又稍显怅寥。孙守云问:“怎么,夫人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怀孕期间,最怕生气,夫妻间可别吵嘴的好。”秦自吟看了弟弟一眼,目光垂低,缓缓摇头道:“他对我,是很好的。可是,我却总觉得缺点什么。师太,我的病,真个没法恢复了么?”
馨律道:“你走之后,我仍没断了钻研医书,可是也没找出什么有效的法子。海南路途遥远,雪山师叔祖一去了无音讯,解药的事情,也便更无眉目。其实有些事情,也实在不必着急,须知情志不安,也是一种致病之因【娴墨:情志病比器质病更难治。调身容易调神难,故古人讲四气调神,要借春夏秋冬,天地之变来调。】。”
意律叹道:“是啊,过去的事情,不记得便算了,我倒有许多事情,想忘却忘不了,时常忆起,心里便烦乱得很【娴墨:意不能律。】。”孙守云笑道:“师姐,你可是有故事的人,不如讲出来给我们听听,讲得多了,自己也就不当回事了。”意律脸上一红:“你别乱说。”
屋里没有外人,馨律也没责怪,说道:“佛曰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世间情孽纠缠俱为空幻泡影,于此间消磨时光,最是可悲可叹【娴墨:所以闪婚没什么不好,谈八年未必把人看透,拿婚姻当回事,往往为婚姻所累所伤,随意结合随意离,倒是好事。】。心里有了一点苗头,便该及时扑灭才好,免得将来害人害己。”意律低头道:“是,师姐。”
秦绝响虽见她不瞧自己,却也知道这话是冲着谁说的。笑道:“佛的想法,小弟不敢妄言。不过,空幻泡影也是一种存在,就如同风刮过了,毕竟还是有过这一场风。情爱、念经、成亲、剃度,这些剥开揉碎,都是一种行为,是行为便有开始结束,便为泡影。不管做什么,生命都会被时间带走,消磨在哪方面,还不都是一样?因怕烧手,就不用火把照亮道路,倒有点因噎废食了。”
孙守云停了筷子,思之喃喃道:“这话,好像也很有道理耶。”意律笑道:“你什么也不好好学,这不就是我盟‘存恒论’的一种推演么?”
秦绝响仔细回想自己刚才的话,也品出味道,寻思:“没想到我只听了那么几句,思维便大受影响,不知不觉中心里就有了他们剑家的东西。这倒底算是我拿下了百剑盟,还是他们把我给俘虏了呢?【娴墨:不要小瞧文化的力量啊少年】”一时大感别扭。忽听外面有人问道:“我响儿哥哥呢?”【娴墨:笑。觉刚睡好了,戏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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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自吟笑道:“是暖儿来了,小弟,快去叫她进来。《纯文字首发》”
秦绝响赶忙道:“好,我去看看。”知这必是暖儿睡醒了,听说馨律到京,故此跟在大姐后面追来。若是见了面不知深浅,又哭又闹的,那岂非坏了大事?然而起身刚到门边,包房门已然打开,暖儿露出头来,身上穿了身白丝绒边的小绿袄,头盘双环辫,一笑两个酒涡:“响儿哥哥,你果然在这屋儿,有点要变天了,我给你送了围脖来。”说着拍了拍胳膊上搭的白狐围脖。又惊道:“咦?你脸怎么划破了?”伸出手去摸【娴墨:馨律必也看见了,是不说。在暖儿则必说,一语见两人心态性情】,被秦绝响冷着脸拍开。
旁边有伙计点头哈腰地献着殷勤:“大东家,您这桌儿还有什么吩咐的没有?”
秦绝响笑道:“没了,你办事很麻利啊!到账房领二两银子赏钱。”伙计大乐:“谢大东家!”平时暖儿在秦绝响身边,总是被他连搂带抱的,大伙儿心里都清楚把这丫头伺候美了必有好处。今天只是带了个路就得了二两银子,怎不高兴?当下欢天喜地去了。秦绝响瞧着他背影心想:“伙计太多,我认不出脸来,有空问今天哪个领了赏钱,到时候不揍死你才怪!”他一边想着,一边用身子挡着路,把暖儿往外顶。【娴墨:作者往往有隐笔勾色处,诲yin不倦,偏不露痕。试思此时绝响以身挡路,必是张臂作拦,那么顶,是用何处顶?可知用顶字不用推字大有因头。此书有大正经处,亦有大不正经处。有些地方,读不出是褒,读得出是贬,细想褒即是贬。有些地方,读不出是色,读得出是情,细想,无所谓****,根本是一体不二。暖儿与绝响,平时多有肢体碰触,但终有保留,绝响此一顶看似是顶,其实是想把她羞退,羞退和顶退是两个概念、两份心情。真细墨如丝。】秦自吟唤道:“干什么呢?怎么还不进来?”暖儿笑【娴墨:这一笑便是知羞,便有风情万种,可知平时春色】道:“这就来了。【娴墨:答得妙。平时必要逃开,今日馨姐在,无论如何也要照一眼,故坚决不走】”秦绝响不好再拦,用眼睛狠狠一瞪,示意“少说话!”换了副笑脸,掐着胳膊把她让进屋中。
秦自吟将暖儿唤到近前,给馨律介绍:“这孩子是我们秦家原临汾舵主陈志宾的女儿,名叫陈阳阳【娴墨:此书出人物往往一连二带,而且一人数出,侧出、旁出、借出、代出,少有一次写透者,是为避传统“开脸”介绍式写法之呆板,是复古中之不复古处】,小名暖儿,这会儿大家都进了京,她也就跟着来了。暖儿,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馨律师太,你也叫姐姐就是了。”
暖儿向前瞧去,桌对面坐着个年轻的女尼,瓜子脸上两条细剑眉,一对飞凤眼,白白细细的颈子,仿佛从缁衣中生出的一段藕,神情严肃清和,看起来便如一尊清瘦的观音菩萨。当下款款正正地【娴墨:正妻打量小三的姿态】道了个万福,笑说道:“馨律姐姐,吟儿姐姐和响儿哥哥都经常说起你呢,果然和我想像中的一样漂亮。”
秦绝响心想:“死丫头一上来就满嘴废话!你夸尼姑漂亮,和夸和尚帅气有什么区别?【娴墨:这就不懂女人心了,女人漂亮应该,尼姑漂亮便不应该,暖儿此一夸不能说含嘲带讽,至少是有酸妒意,恰似小女孩看着成熟体形的芭比娃娃,总是想拧掉它的头一样,这是一种带着竞争心态的潜意识。】”眼见馨律点头一笑,似乎这局面一时尚不至太糟。也不好马上就把暖儿轰走,便关了门,回来半忐不忑地坐了。秦自吟道:“瞧你,也不知给她搬把椅子。”暖儿道:“不用了,我站在响儿哥哥身边就好了呀。”说着把围脖在墙上挂好,回来双手交叠,规规矩矩站在秦绝响椅后侧,小嘴微抿带笑。
馨律三人见了,都觉得这孩子懂事知礼,但这礼貌中又隐隐约约有一点特殊味道,尤其瞧她贴着绝响那么一站,颇有点像个暗暗守护着丈夫的小新娘子【娴墨:有礼是自重,是轻蔑,更是挑衅,感觉丈夫有外心的可学着点,越是把三当回事,丈夫就越不把你当回事。你自己堂堂正正的,邪就压不过你的正,你要是气急败坏地和小三去抓头挠脸,丈夫想的是我家里怎么搁这么个泼货!心就偏过去了。夫妻战岂是好打的?学问大着呢。】。馨律道:“刚才睡得还好么【娴墨:吓杀!】?瞧你面色,似乎受了些风寒。”听这一句话问出,秦绝响就觉两耳膜从里往外鼓,心头噔噔乱跳。【娴墨:换徐三哥又要拉一裤子。绝响成长到今日,已是万事能扛,此时心乱,恰是关“馨”者乱。】暖儿笑道:“多谢姐姐关心,我鼻子倒有些不通气,醒后喝了点姜汤,已经不碍事了【娴墨:这孩子体格也好,当初在洗莲池里激出来的,有底子。笑。】。”说着瞄了眼秦绝响,以为他把自己蹲在他门外冻一夜的事给馨律讲过了,如此不避不忌,显见着这颗心已转在了自己身上,一时大感幸福【娴墨:天下多少爱情恰恰仅是会错意而已,叹叹】。馨律则以为在总坛听到的声音便是由于她呼吸不畅发出,也便解开疑窦,不再多问【娴墨:世间原无真相,都是你我眼中看到的片面幻景。折子教孙之事乃此书大旨,处处有应。】。秦绝响见没漏馅,心中狂喜,忙陪笑转开话题道:“馨姐,待会儿你就陪我大姐到府里住下,今儿大年三十儿,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吃饺子。”
馨律本来在盟里和他变成上下级,已然够麻烦,如今越说越近乎,又变成要和他家人一起过年了,再应下来,恐怕越来越不成话。眉头微皱,说道:“还是不必了,以往我们陪师父、师叔进京来,都是在护国寺挂单,今次也照例便是。”
暖儿奇怪地问:“姐姐,我听你们也师父、师叔、师姐、师妹的相称,既称父叔姐妹,前面加个师字,难道就不讲亲情、不要团圆了么?庙里冷冷清清的,咱们一起过大年可多热闹?【娴墨:是孩子话,也是以为绝响转心爱自己的放心话】”馨律淡然一笑:“人间亲情爱欲,皆是心妄,世上团圆离别,都属无常。这三界之内有如燃烧中的火宅,在你们看来是家,在我们看来,却如同地狱呢。”意律和孙守云一劲儿地使眼色,都想这大过年的,师姐却跟人家孩子说什么人间地狱,岂不晦气。
暖儿不解地问:“火宅?哪里也没着火呀。”馨律瞧她歪头四望的样子十分天真,笑道:“这是比喻罢了。就像你喜欢小白兔,每天照顾它,逗它玩,很开心,结果有一天,它却死掉了,你是不是就会伤心呢?这种痛苦,就是火呀。”暖儿笑道:“它死掉了,我便再养一只,也是一样啊。”馨律道:“可那只死掉的白兔呢?它这么快就被你遗忘,会不会伤心呢?”秦绝响听到她的比喻,一时动起了心思,琢磨着这白兔比喻的,莫非是她自己?或许她怕对我用情之后,时间一久,我又喜欢上别人,对她冷淡了,所以干脆还是不要开始为好。想到这里,便脱口而出道:“不会的,不会的!”话一出口,只见桌上四女目光立时都向自己聚来,他立刻明白大家误会了,忙又摆手道:“不不不,会的!会的!”忽又想到:“我若说会,那岂不是认同了三界真是火宅?让馨姐这套理论压倒,以后就更难说服她还俗了。忙又摇头道:”不不不,不会的!“秦自吟道:“小弟,你这是怎么了?又是会又是不会的,瞧你脸上这个红。”【娴墨:脸红又不止于羞窘,药劲越来越大,翻上来了。】秦绝响大感尴尬,挠头讪笑:“我这酒大概是喝急了,还真有点上头【娴墨: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心头,又上**……】。”
暖儿笑道:“我觉得响儿哥哥说的很对啊,假如这人间真是火宅,兔儿死了就是离开火宅了,怎会伤心呢?”
秦自吟笑扯了她手道:“你这孩子,还真是夹缠不清。”又劝馨律道:“师太,你若不爱热闹,我们府里院子多,单独收拾间清静的便是。大过年的,放着自己家不去,到人家寺里挂单,怕也不好。另外住在一起,我找你说说话儿,也近面、方便。”馨律知道自己住在别处,怕是要惹得她这孕妇天天往外跑,便有些犹豫【娴墨:亲近姐姐,难躲弟弟,闪开了秦大人,躲不开总理事。】。孙守云道:“听说侯府过去是严家的宅子,阔气得很呢【娴墨:特特一提,正是明点。严(炎)宅火上加火,正是大火宅,烧得更厉害。京师大宅子还少吗?隆庆拨严宅给小常,正是置其于火中也,早有埋笔于前,偏不动声色,此处借出家人之口点透,以建筑应人事是作者惯笔。】。”意律道:“师妹,你就知道这些。”孙守云道:“说说又有什么打紧的?”又问:“对了,那件小衣服你做得怎样了?”秦自吟笑道:“我这手笨,缝得太慢,前些时才刚上了袖儿呢。”孙守云笑道:“头次做也算不错的了,我还会两种,赶明儿再剪个样儿给你瞧瞧。”
秦绝响盘算从祭完灵到上这来,又喝这半天酒,只怕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药性越来越扛不住,这些女人家说起话来絮絮叨叨,不知要拖到何时,自己真个发作起来控制不住,丑态百出,可要糟糕。当下犹豫片刻,笑道:“大姐,我刚想起点事来要去办,馨姐就交给你了,无论如何,可不能让她跑了。回头咱们府里再见。”说着起身向馨律三人施礼,忽又想起暖儿在此指不定说漏了什么出来,身子佯醉朝她一歪。暖儿来扶,便顺势扣了她腕子。
秦自吟道:“这大过年的,有什么事不能等的?”秦绝响摆手笑道:“小事,我去去就回。”拢着暖儿歪歪斜斜往外走,路过门边,暖儿一探手,从墙壁挂架上扯下围脖,给他往颈间一搭,两人出了包房。
来到大门外,秦绝响直了腰仰头看去,天凝盐月,夜抱归云,已到了掌灯时分,冷风劈面而来,拔肤梳骨,分外扎人。暖儿替他掩着围脖,眨眼一笑【娴墨:妙态撩人,暖儿和小晴、小雨等女孩截然不同】:“喝哦,响儿哥哥,原来你没醉。”秦绝响道:“谁说我没醉?我被风一吹,酒便醒了。”暖儿道:“酒醒得那么快?定是掌柜把水兑多了,自己人喝的,总该少兑一点才是。”秦绝响心中好笑:“自己人要喝,干脆不兑水便是,干嘛要‘少兑些’?”看来让这丫头做老板娘,肯定只赚不赔。斜眼瞧她:“那你又好到哪儿去?你真是来送围脖儿的?”暖儿低下头,上唇叼着下唇,轻声囫囵着道:“我只是来看看,没捣乱哦。”说话时目光在长睫间滑动,身子微扭,很是无辜的样子。秦绝响翻起白眼:“你来了就已经是在捣乱了。”暖儿捉了他胳膊轻摇:“我怎么会给你捣乱?女人要给男人做足脸面,自己才有脸面【娴墨:男人当面教子背后教妻,也是一理。】。让你难堪,岂不是给我自己难堪?”秦绝响一脸刮目相看的表情,跟着冷冷道:“这话又是打哪儿听来的?”暖儿头一歪,用指尖抵着自己的酒涡笑道:“嘻,我自己想的呀。”
秦绝响没事便给她灌输“婉娩听从”之类的东西,无非想让她变得恭顺驯和,不妒不嫉,自己才好上下其手,此刻见她如此听话,心里大感满意。笑道:“这才是我的好暖儿!来,让哥哥看看‘大乖’乖不乖?”伸出手去,在她怀里揉了一把。
暖儿怕惊动了馨律她们,又觉得让她们看到这情形才好【娴墨:微妙。暖儿心里不慌,盖因一来自己与绝响年貌相当,二来看馨律那样子,绝响虽有心,得手却不易。三是两小肌肤常亲,自觉密不可言,较馨姐为近。四是绝响早上刚刚说过谁也不要,就要你。故此时暖儿似羞还美,美劲占上风,担心大减,且还想晒晒自己这点小幸福。】,矛盾中偷瞄了眼假装不往这边看的伙计们,缩着肩红脸忍下。秦绝响本是摸顺了手,揉了这一把才想起馨律离着不远,回头见她们所在的包房窗口望不到这边,稍稍放心,倒产生了一种偷情的快感,颇觉刺激。寻思:“大过年的图个好心情,小晴见了我呲牙瞪眼的,也实在没什么意思,倒不如借这机会把暖儿收了,也好让她心里踏实,少来捣乱【娴墨:哭杀】。”点手唤人牵过马来,吩咐道:“待会儿我大姐她们一走,楼里也就把幌摘了罢。另外通知各处,歇业放假七天。”说罢向自己那六名铳手使个眼色,一回手,把暖儿托上马鞍,自己也翻身而上,一带丝缰,催马直行。铳手们也都拨马跟上。
暖儿靠在他怀里问:“响儿哥哥,咱们到哪儿去?”秦绝响笑道:“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行了一程,暖儿瞧了出来,笑道:“这路不是去独抱楼么?那里都完工封了大门,年后就能重开。你想先验看一下?”秦绝响嘿嘿坏笑道:“是啊,不先开封瞧瞧,就有点不放心呢。”暖儿不懂为什么他的语气怪怪的,也想不出这有什么好笑,向后略瞄了一眼,道:“响儿哥哥,你把刀柄【娴墨:一口老血……这孩子你是有多傻】移开些,好硌人呢。”秦绝响口里笑嘻嘻地答应着,刻意放缓马速,把大氅往前一围假装给她遮寒,暗里大施怪手。两人在马上就像米袋里露出头的两只小耗子,动来动去,好在大过年的街上灯多人少,否则,真个要把暖儿羞死。
于志得负责在独抱楼留守,估摸着也不会有人再来了,便带几个人在后院厢房里推牌九,一听秦绝响喊门的声音,忙笑着迎出来:“少主爷!这大过年的,您怎么过来了?”
秦绝响笑道:“啊,
咱们在京盘下这么些买卖,弟兄们也都很辛苦啊,我惦记着大伙儿,便四处看看,走一圈累了,正到这门口,就进来歇歇腿儿。”
于志得道:“哎哟,这哪用得着啊,您对大伙儿真是没说的。快请进来。哟,暖儿姑娘也在?真是越长越漂亮了。”秦绝响笑道:“我是真乏了,有能住的房间吗?最重要是床要舒服。”于志得忙道:“有有有。”在厢房取了钥匙,引着几人往楼里走,边行边道:“您哪,也不用事必恭亲,经初步的核算,百剑盟旗下的产业,光京师城里上规模的就有二百余家,并过来之后,加上咱们盘下的买卖就得过三百了,您就是成天的跑,也跑不过来啊。”
秦绝响忽然凝住了脚步,摸了摸脸上的伤,喃喃道:“不成!”
于志得和暖儿都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睁大眼睛瞧着。
秦绝响一扯暖儿的胳膊,道:“你先在这待着,我不回来,你不许走。”说罢一扭身直出院门,上马带人扬长而去。
鞭炮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暖儿追出巷口,脸色一苦,嘟起嘴巴。于志得跟过来,望着蹄声消散的空街,缓缓轻叹道:“少主爷如今是大忙的身子,暖儿姑娘,你要懂得体贴他才是啊。”
秦绝响在马上瞧着天色,估计离药性成毒也就剩下小半个时辰,心中不由起急。琢磨着自己就顾着馨姐和暖儿了,现在盟里人都知道小晴在自己手上,她中的药力更深,这时候可不短了,七窍流血而死倒是小事,可是盟里谈说起来,自己如何给大家一个交待?【娴墨:做官的身子不是自己的,做总理事的身也不是自己的。zuo'ai也不是因爱而做,那这辈子算是给谁活呢?】当下一路加鞭,打得马儿飞也相似。
到了总坛,不理众人问候,直奔郑盟主家宅。到内室点着灯烛一看,炕上的被子还是原来的模样,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当下稳定了心神,嘿嘿一笑,凑近来,轻轻一个小跳,坐在炕沿边上,摩着手掌道:“小晴妹子,看来是天意该着,今天,还得咱二人来做这对夫妻。”说着缓缓探出手去,二指轻轻拈住被角,美滋滋往上一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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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被底下盖着个枕头,哪有郑惜晴的踪影?
不单人没有,衣服小剑全都不在了。{免费小说}他呆了一呆,立刻意识到小晴可能藏在某处,正准备攻击自己,赶忙一回身抽出落日刀来在身边左右挽了个花。
屋中无声无息,并无人来袭。
他提烛台左瞧右望,拎着刀屋里屋外地寻了一遍,仍没发现小晴的影子,心想:“糟了,这‘奇yin两肾烧’催动人体气血扬溢如潮,难道说顺带冲开了她的穴道?”急忙出院来大喝:“马明绍!”
有人闻声赶来,低头拱手:“少主爷。”
秦绝响见是陈志宾,没好气地问:“小晴人呢?”陈志宾一愣:“不在里面么?”秦绝响直想上去抽个嘴巴,但碍着他是暖儿的父亲,总要留些脸面,道:“人在我还用找么?快给我搜!”陈志宾忙道:“是!”一挥手,武士四散。秦绝响带着陈志宾返身回屋,劈箱挪柜,寻找可能的秘道,找了半天,也没发现任何异常,院子外汪汪乱叫【娴墨:后事已先伏于此,又是远隔数十万字之长线】,武士们陆续回报,也都没有收获。秦绝响心想这总坛虽然算不上大,但小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犄角旮旯熟悉之极,只要脱离己方控制,躲起来想逃出去却也不难。忙命人扩大搜索范围,又问陈志宾:“我走之后,可有人来过?”
陈志宾想了一想,道:“应该没有。”秦绝响心想:“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应该没有?”陈志宾瞧出他的心理,补充道:“马总管曾过来一趟,可能是找您,待会儿又走了,他是自己人,自然不会有问题。”
秦绝响皱着眉头踱来踱去,心想小晴跑了死在外面,倒还好说,就怕她找人解了药性,留下这张嘴到处乱说。一想到自己身上药性也还未解,登时打了个激凌:来总坛路上消耗了些时间,刚才又找这么半天,现在想赶回独抱楼找暖儿,怕是来不及了,这可如何是好?
意识往身上一收,感觉下体阵阵发木【娴墨:长时间勃起能导致坏死。】,当着陈志宾的面又没法说,心里暗骂:“他妈的,流年不利,该着倒霉,救命要紧,就近找个馆子嫖一把算了【娴墨:有这想法,霉倒得更快】!”抛下一句加紧搜索,把烛台一扔,翻墙越脊出了总坛,连那几个铳手也顾不得带了。
大过年的买卖铺户家家歇业,妓院也都上了板子,他急急奔了三四趟街仍找不到营业的,知道时间紧迫,再往下找只怕更耽误时间,实在不成的话就得闯民宅了,正想着,忽然瞧旁边一间小楼檐边探出根横梁,上面挂着条绿绸女裤,裤腿下缝着只旧绣鞋,在风里荡啷着,正是小妓院的幌子【娴墨:烂裤子谁都可穿,旧鞋即破鞋,叹。】,此刻楼里面有灯光,隐约还有人声,便冲上去咣咣砸门。只听里面一声“谁呀!”跟着脚步慢慢悠悠切近,“吱呀”一响,门板上打开二尺见方的小窗儿,露出半张烤鸭般黄亮生皱的脸来【娴墨:……外焦里嫩的老鸨子】,尖声嘎气地说道:“大过年的,干什么呀这是?”秦绝响拍门骂道:“快他妈开门!客人来了都不知道!”
那婆子正是这家娼寮的老鸨,这门上小窗太高,她刚开始还没看见人,眼光往下一瞄,才见是个半大孩子,穿着看起来挺有钱,只是话头太冲,不由得脸色一沉,心里很不高兴,但是迎来送往的惯了,还是不愿伤了主顾,便歪了身子,把脸往门板上一贴,慢条斯理地道:“公子爷,咱们这行老辈儿的规矩:过大年是家家团圆之日,这时候开门做生意,搅得人夫妻不合,家里头不安宁,张起嘴来一骂就是一年,我们可就缺了大德了【娴墨:可笑古人这行当尚有规矩,今人酒店不分年节都有小姐奉陪,还要打折促销,更无半点规矩矣】。再者说……”
秦绝响急得火燎眉毛,哪有心听这屁话?一脚踹在门上:“少废话!快开门!”
门板哗啦一响,房檐的土都被震落下来。老鸨子被惊得一眨眼,险些磕了脑袋,登时也变了脸色,戟指骂道:“你个瘸卵子没长毛儿的小瘟生!大过年出来嫖,也不怕生大疮,烂了你的花花肠子?实话交给你,老娘这四美堂【娴墨:馆楼院堂寮,前三者皆出,此出其四,故曰四美。】里有的是漂亮姑娘,一个个水腰滑腚【娴墨:四个字说得诱人之至,做买卖必得有张好嘴。】,洗得干干净净!就是不给你开门!”
秦绝响气得八窍生烟,连肚脐都要鼓了出来,“呛啷”一声拔落日刀就要劈门【娴墨:此处直写拔刀亦可,作者却特特将落日二字一表,可怜行侠仗义之刀,竟要劈嫖院作抢妓女用,秦老太爷九泉之下是何感想?】,就听身后有人笑道:“哈哈哈,这不是小秦兄弟吗?这是生的哪门子气啊?”秦绝响回头一看,险些哭出来,赶忙一个窜纵到了近前,扯住这人胳膊:“金吾哥!你给我那药【娴墨:就知除他以外没别人】,有解没?”
刘金吾见他这副样子,不由笑出声来:“怎么,这么快就用上了?”秦绝响跺着脚道:“别说了!我上午吸进去些,一直不及行事,眼瞅着要到时候了,马上就……”说到这,就觉鼻孔一腥,红红的鼻血淌了出来。本来他吸入的药粉不多,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指头一摸见了血,知道死期将至,登时浑身发软。
刘金吾知道这药的厉害,脸上立刻变了颜色,赶紧拖着他到了那小窗之侧,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张银票塞了进去,老鸨刚要骂人,一瞅上头红边金字是五百两,登时俩眼乐得开了花儿,语速极快地道:“哎哟我的公子爷,这话儿是怎么说的?快快快快快快请进,小三儿!小五!赶紧的还不卸门板!闺女们呐,别包了,艳秋!玉梅!年还没过呢就开门儿红啦,赶紧的——”身后有人应声,吡里啪拉一阵忙活。
门板刚欠开缝儿,刘金吾等不及上去就是一脚,紧跟着提起秦绝响钻身而入,眼一扫,两个龟仔抱着门板仰倒在地上,楼内花灯高挂,满屋生红,屋中间摆着个大圆桌,桌帘落地【娴墨:笑。桌帘最要紧】,上头搁着面盆、面板子,有面、有馅,一个大茶壶负责擀皮儿,高矮胖瘦十几个姑娘围着正在包饺子,其中两个姿色稍好的,拍了手上的面,一个拢头,一个抠牙,正在整理容装。【娴墨:想必就是艳秋和玉梅了】刘金吾也来不及挑,上去随手抓了一个身体小巧些的【娴墨:妙在既不要艳秋,也不要玉梅,这牙都白抠了。】,按住脑袋,把她和秦绝响都塞进了大圆桌底下。
一时间桌帘扑簌簌抖成一团,就听桌底下传来喀哧喀哧撕扯衣服的声音和那女人的尖叫,桌上面盆乱颤,包好的饺子都跳起了舞。姑娘们哪见过这个?吓得小耗子般吱吱乱叫,向后跳开。
老鸨子瞧得两眼发直,心肝皆颤。抖手道:“我的天妈吔【娴墨:绝倒。】,公子爷,这这这这这,这怕不是把我那闺女给吃了罢?”其它姑娘们也没瞧清秦绝响是人还是妖精,一听这话,不是花容失色便是娇躯失禁,妈呀怪叫,吡里扑嗵倒了一地。
桌底撕衣声止,那姑娘像打嗝儿般“呃”地抽了一声,刘金吾长出了口气,身体松弛下来,扯了条凳子坐下,道:“放你一百二十个心吧!”
老鸨子看他这安闲自若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也稳当不少,细听听桌底动静,眼一撑:“嗯!上道儿了。噫,可也真怪,老娘这花窑儿开了半辈子,就没瞧见过这么一个心急的。”【娴墨:此段必用京味儿读出音儿来才妙,把蓉嬷嬷找来,脸上刷点麻油,扮相更佳。笑。】刘金吾一笑,说道:“别瞧了,他这时候长着呢,没个把时辰出不来。”老鸨子阅人多矣,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眼神斜冷着【娴墨:俗作“斜楞”,但有一楞字,则为老鸨之精明减色,作者此处用冷,则斜中透冷,有叠加效果,阴相毕见。】暗啐了一口:“呸!小王八犊子,大过年的弄点破药来作践我闺女!【娴墨:风尘中彼此怜惜,不是亲人也是亲人,该使还得使,说不疼,其实也疼,这疼劲比疼亲人差着,类似于看客人摔盘摔碗的不得劲儿。】”眼瞧姑娘们一多半都在地上躺着,赶紧过去轰:“都起来!都起来!一过年嘴馋手懒的,还不给公子爷倒茶去!”姑娘们左搀右扶,趿拉着湿鞋走了【娴墨:娇躯失禁故。非要带一笔不可,作者是何居心?以后不叫倩削夫斯基,改叫你贱格日涅夫。】。老鸨子不大放心,靠圆桌边蹲下,隔着桌布向里招呼道:“闺女,不行就打招呼,换你姐啊。”桌布底下突地伸出一只小手来,五指戟张,把她吓了一跳。就听里面猪吃槽水般声响中【娴墨:贱格日涅夫又贱格了。猪吃泔水声今人难得听见了,到养猪场都少见。必得农村养猪才有。农村家猪小的时候,不给喂好料,都是先给糠掺水,让猪长骨架,名为“熬架子”,猪吭吭地吃,吃一肚子汤水怎么也不饱,光长骨头不长肉,到年底临杀之前一两个月才给大量好吃的增膘。猪抢泔水吃的时候最可怜,那声音说不得。】,那姑娘一颤一颤地带着哭腔道:“妈,现在就换吧……【娴墨:是答换你姐的话,不是换老公的话,和批文接在一起真混乱】”老鸨子在她手背上一拍:“去!人勤地不能懒【娴墨:村话可乐,这老鸨多半是苦出身】!再扛会儿!”站起身来看着满桌打滚儿的饺子,又叨念:‘哎哟,可别糟践了东西’,吩咐大茶壶:“赶紧把面盆面板撤下去!”又喊:“两个死狗还不起来!”那两个龟仔如梦初醒,这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身来,把门板靠在一边。
刘金吾觉得这帮人颇具喜感,扫了眼饺子,笑问道:“什么馅儿的?”
“呵呵呵呵呵呵呵,”老鸨子发出一连串儿夸张的媚笑,好像打碎了一地的碗盘儿,四分五裂却也不乏脆生。把炭火向他挪近的同时抿了一把耳边的头发,斜斜langlang地瞄过来道:“我们这儿呀,什么馅儿都有,随便挑一个,都是皮儿滑、肉软、汁水儿多,香喷喷儿的,包公子爷您喜欢!”刘金吾笑道:“我说的是饺子。”“我说的也是啊,”老鸨子眯眼笑笑,忽然摸着脸佯嗔:“啊哟,公子爷,您想到哪儿去了?”刘金吾点指笑道:“好你个坏妈妈。”“呵呵呵呵,”老鸨子花枝乱颤起来【娴墨:阿哲落伍了吧,如今的新名词儿叫ru摇】,抛着媚眼儿道:“说我坏,我就坏,可惜这人老容颜败,要不然哪,一准儿要您点我的菜呢。”
乍一见时刘金吾并没朝她细看,只是大略有了个丑印象就没想过要再细瞧,这会儿老鸨子贴身挨面地站着,不由得这张脸不入眼,只见她这一笑,从嘴里突兀地伸出一颗牙来——这牙是如此的孤芳自赏,一点也不怕生,它长得长而且瘦,从上唇正对人中的地方支出来,好像棉袍底下伸出的一只小脚儿,探够着天涯远隔的地面,带着两分风情,却把紫焦的下唇衬得越发像个门槛子——忍不住就笑起来道:“嗯!瞧您这模样儿错不了,年轻的时候,一定风华绝代。呵呵呵呵。”
两人聊会儿闲话的功夫,姑娘们也都整理好了容妆重新到厅上一字排开。老鸨子从怀里抽出方半旧的帕子一甩,笑道:“公子爷,您瞧我们这姑娘,那是一水儿的江南美女,您喜欢哪个就随便儿的挑吧。”
刘金吾瞧她们脸上虽收拾了收拾,身上换的衣服却比原来的还旧,看来生意不佳,好行头就那么一身。他是逛惯了上流香馆的人,小寮里这些个姑娘皮焦骨瘦,哪瞧得入眼?但是看惯了香玉美人,再看歪瓜劣枣,又觉别有情趣【娴墨:美人无情趣,便是真花瓶,做摆设还得勤擦勤拭,不如旧茶缸子用着舒心,所以丑姑娘万勿自卑,不怕长得丑,就怕没女人味。】,二郎腿一搭,笑向一个额头圆的问:“你叫什么名字?哪儿的人啊?”那圆额姑娘道:“鹅叫大娟儿,似夯州来咧(我叫大娟儿,是杭州来的)。”
她说“娟”字之时,上下唇外扩,像个踩瘪的喇叭,又像是酒爵的长沿,看得刘金吾差点笑崩,心想:“这口音明明是河南的,哪是什么江南的?”强忍着,点头道:“杭州好啊,晓月平湖,夕照雷峰,既有美景,又有美人,你既是杭州人氏,想必也沾了不少的灵秀之气。”
这里的姑娘平日接的客人都是些干粗活儿的力巴、剃头搓澡的小工,上来便猫挠狗咬似的【娴墨:捎带一笔民间丑态,正衬小刘假斯文,真扒皮挠心之语。作者揭此类人、事,向不留情。】,哪说过这等言辞?大娟儿半懂不懂,直勾勾站在那儿,瞧着他的粉白脸蛋,咬了指甲吃吃地只顾笑。
这一下倒把刘金吾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心说瞧她这表情,不像是我来嫖她,倒像是她憋着要嫖我【娴墨:嗯嗯,难得来了这么个好小伙,岂能轻易放过……】。笑问道:“学了曲子没有?像什么西江月、山坡羊之类的,随便唱一个来听听。”
大娟儿欢喜点头:“羊算啥,牛咧也会呀!鹅嗓子可高哩!嫩听着!”就拈了个兰花指,眼睛斜望红灯,唱道:“山乡咧小伙呀牛毛儿多,小妹鹅只爱哥一个,哥呀嫩不嫌妹妹丑,妹也不嫌嫩嘴有豁儿,哥呀嫩稀罕妹妹的撅儿(脚),妹妹也爱让哥哥来嘬【娴墨:豁豁嘴tian脚丫子,难为你怎么想来。】【娴墨二评:山歌里都带上恋足癖,可见国人一向都是什么德行,恋足是国人通病,作者写阿遥、初喃时是画其美,此处则画其粗丑】,哥呀嫩啥时候来娶鹅,洗罢了屁股鹅就
上嫩的车……讴儿……”没等唱完,忽听“咣当”一声怪响,定睛看时,那位公子两脚朝天,椅子翻扣了过去。老鸨子道:“哎哟,这怎么说的!”赶忙搀扶。
刘金吾仰在地上,两只手兀自在大腿上连擂带捶,泪珠儿都崩出来八对儿半,乐得上气不接下气。心想这哪是曲子?这不是串街要饭唱的河南讴儿吗【娴墨:讴歌、讴歌,讴乃中华古调,今人不识其滋味久矣】?别说,她声音高亢嘹亮,唱得情趣欢喜,只是调门儿起得太高,多少有点破音儿,粗砺中反而别具原朴之风味。陕西、河南一带有些地方,全是黄土原,经年干旱,水比油都金贵,所以有些人家洗完脸的水还要拿来做饭用【娴墨:真有是事】,一年到头甚至数年都不洗澡【娴墨:农村此事不新鲜,有水地方亦如此】。姑娘出嫁用清水洗洗屁股,已算是最大的lang费了【娴墨:西北人民生活真不易,叹叹,本地人习惯了还好说,支教的姑娘们辛苦了】。这种不文之事教她唱来,丝毫不觉放荡,反倒真实有趣。爬起来重新坐好时,感觉两肋发酸,连下巴都笑僵了。
老鸨子见他高兴,眉开眼笑地招唤道:“大娟儿,公子爷爱听这类的,再唱一个,再唱一个!唱你拿手那个‘花荫留少水多多’!【娴墨:贱格之至。我知你又在讽谁,这趟偏不拦,只恨你讽的还不够。】”大娟儿登时憋红了脸,侧过身子扭捏:“那个太臊人咧,鹅唱不来,鹅莫不开。”刘金吾心想:连你唱来都害羞,那这曲子得不堪成什么样儿啊?心里极是想听,但他是逛惯了大地方的人,颇能怜香惜玉,不愿在众人面前让这大娟儿难为情【娴墨:有家教】,当下摆手一笑道:“算了,再听你唱,我肚皮都要笑破了。”目光移去,又问靠边上一个道:“你叫什么?”
那姑娘直溜溜地站在那不知回答,老鸨子道:“公子勿怪,她以为您问别人呢。”到近前去,一扳那姑娘腮帮:“洋洋【娴墨:不写明姓氏,已是留脸。】,瞅这边儿!公子喊你哩!”把脸这一扳正才看出来,这姑娘长了对斗鸡眼,一只朝左上,一只朝右下,倘若中间的鼻梁再歪些儿,正好能凑成一幅太极图。听鸨儿娘说人家叫自己了,她赶忙应道:“哎妈呀,是咋哩?”急急一个万福,脑门却正磕在老鸨眼眶上,俩人哟了一声,都摔了个腚墩儿。
刘金吾乐得腰疼,心想这些人可比那些玩琴棋书画的有意思多了【娴墨:殊不知如今正是这帮人在侠坛上调弦弄笔、大出洋相】,以前没到这地儿来瞧瞧,真是损失不小。问道:“你也是江南的?”
那叫洋洋的姑娘爬起身来,斗鸡眼如阴阳鱼儿乱转,一时丢了方向,四处瞅不准人,口中道:“嗯哪。”
刘金吾问:“你们这江南,是哪条江以南哪?”
洋洋怔住,直勾勾地道:“还有哪条江?黑龙江呗!”
刘金吾哈哈大笑,道:“不挑了,都过来,都过来!”当下把姑娘们都呼拉拉唤到近前,左问一句,右逗一句,摸摸这个,捅捅那个,聊得不亦乐乎。
嘻嘻哈哈过得快,不觉间半个时辰过去,圆桌面停止了抖动,秦绝响抹着鼻血从桌底爬了出来。老鸨子见他额上热汗蒸腾,身上颤颤巍巍,两腿哆哆嗦嗦,赶忙道:“哎哟哟,出来了!快扶一把!裤子给提上,别受了风!赶紧的!”姑娘们瞧他只是个半大孩子,此刻也不怕了,分过三五个,上去架胳膊的架胳膊,掏手绢的掏手绢,替他抹尘土、拍衣裳、揩热汗、擦鼻血【娴墨:五百两银子挣得不易】。另有两人到桌底去拉那姑娘。
秦绝响坐下喝了点热茶,这才缓过口气来,小脸儿像烧融的蜡头儿,软软蔫蔫,油汪汪的【娴墨:丑态可恨又可怜】【娴墨二评:懂了。写脸实非写脸……贱格日涅夫同志,你这样很不厚道呀。】。刘金吾笑道:“托你的福,我算是来着了,今儿这三十儿,过的比哪年都有意思【娴墨:又是双押,自己过得有意思,绝响出洋相的事看在眼里,岂非更有意思?】。怎么样,身体还吃得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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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了。(。纯文字)”秦绝响一脸苦涩,伸出手来无力摇摆,一副要虚脱的样子。
刘金吾笑道:“没事,歇歇就好了。”秦绝响问:“你怎么赶巧正遇上我?”刘金吾笑道:“哪有那么多巧事【娴墨:天机在此,妙在自说】?本来我从宫里伺候完出来,正准备去找你。走到半路听见声音,吵吵闹闹的挺像你的声,就过来瞧瞧,结果还真是。”秦绝响问:“你找我?有事么?”刘金吾笑道:“事倒没事,每到过年,我就觉得心里空,没处躲没处去的,就是感觉跟兄弟你投缘,想过来聊个天儿。”
老鸨子一听话音是宫里的人物,当真稀客。这要是伺候好了拉成主顾,以后可是财源广进。忙笑道:“哎哟,可不是嘛,富贵也不敌寂寞呀,两位公子一块儿聊天也挺孤单的,正好让我们这儿几位如花似玉的姑娘陪陪你们!你瞧瞧这一个个牌儿有多亮?这身段,这腰条儿!不是我夸口,在京师里呀,可是撑起了我们这行儿【娴墨:这行二字是双衬,笑死】的大梁呢!像什么水颜香、土颜臭、韭菜花、卤盐豆的,瞎吹滥侃才捧个虚红罢了!烧纸钱儿能燎多大个火儿?这不眼瞅着就完了吗?跟我闺女怎么比【娴墨:笑死。你这俩闺女堪称侠坛双璧,别人哪敢来比】!孩子们,还不扶二位公子上楼去?伺候好了,公子爷还要大大的赏呢!”一摆手帕儿,登时那圆额头的大娟儿、斗鸡眼洋洋还有什么艳秋、玉梅等几个都一拥而上,嘻嘻哈哈地往楼上拽扯。
秦绝响要女人,向来在身边婢子里挑顺眼的玩,逛妓院实属头遭。如今瞧着眼前这些姑娘长得歪瓜劣枣,衣裳旧不时鲜,也不知是多少个扛杆卖汗的力巴、劁驴配狗的种爷、捉铲抠脚的雕公搂过、抱过、摸过的,想到刚才自己所为,一时羞丑难当【娴墨:一顿污笔讽刺之后,笔锋忽然回挑。可知绝响羞正是作者知羞,绝响丑正是作者知丑。虽知羞丑,却又不得不用此笔。用笔苛,恰是有人把事先做在那里,故作者这苛怪不得。人不来怪,作者知羞知丑,必要自怪,有此心方有此笔,是真恭文敬字,奉墨如神,处处检慎自省人。这两章,文里文外两层事情,两样颜色,上一章笔锋所指处若看不出,恐更不解此间乐、此间痛矣。文字之败坏,是一个国家风气之败坏,一个民族灵魂之败坏的缩影,从文者闻之见之岂能不痛。】。此时正好那洋洋也过来拉他,但是斗鸡眼看不准,俩手没抓着胳膊,直奔他的细脖子而来。气得他猛一挥手,将几个姑娘都甩出去,摔了个七荦八素。老鸨子躲闪不及,正被大娟儿的圆脑门儿磕在脚面上,惊得她一个小跳,口里“哟哟哟”地叫着,抱着脚玩起了单腿蹦。秦绝响也不理会,拉起刘金吾道:“咱们走!”
老鸨子蹦了十几蹦,扶住门框边探头,见他二人走远,把腿一撂,歪着脖颈冷冷一哼,扭着身子回来,把手帕懒懒地往怀里一塞,道:“都瞧见了吧?男人都是这一路货,无情无义!八**儿硬了便像条抢屎的狗,这一软哪,又变成公子老爷了【娴墨:爽利直透,过瘾之至。】!小三儿,小五,上门板!老丛,把面板端出来,咱们接着包饺子!臭丫头,看什么呢?把你那小心思都收起来吧!飞来凤不落你这枯树枝儿!俩半大孩子有你什么盼头!还不给我干活儿去!小爽儿【娴墨:妙名儿】,你就别上手了,赶紧去洗你的屁股罢!大过年的连药也没顾得用,真揣上了狗崽子,人家可不来领【娴墨:所思所想是实际,是体贴,出口却是骂责语,声厉盖因痛曾深。这也是有过往的人。】!哎哟,地上这饺子是谁踩的?尽给我糟践东西!”姑娘们抿嘴相互捅着,都收敛了笑容,拿盆的拿盆,取面的取面,黑黑的门板盖尽了灯光,小小娼寮之外顿时一片沉寂,幌子上那条女人的破裤子随风摇摆,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秦绝响二人寻路往百剑盟总坛来,刘金吾见他脸色惴惴,显然余悸未平,笑道:“这可是当年老皇爷和身边道士们研制的东西,药性大得很,以后小心吧。【娴墨:皇上和道士不是在修仙吗?研究这干什么?可知一场闹剧亦非闲笔,写小秦、小刘丑态,正暗透宫廷丑态。老嘉靖死了,这药流到侍卫总管手里,隆庆那能没有吗?】”秦绝响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别事。琢磨着小晴若是真逃出去,这大过年的,她想找个男人可比我还不容易,多半此刻已经死在哪儿了。现在自己把盟里维护得很好,就算有人知道了真相,为了学武功,有钱赚,选择哪边也是显而易见的。想到这稍觉轻松。问道:“我大哥一早就进宫了,你瞧见他没有?”
刘金吾道:“他给皇上请了安,又去了李妃娘娘那儿,我忙着伺候皇上,后来他走没走,干了什么,我都不知道了。”秦绝响一愣:“我大哥还认识宫里的妃子?”刘金吾道:“你有所不知,当今三皇子朱翊钧就是李妃所生,这孩子又跟冯公公是最好,成天大伴、大伴地唤他,一刻也离不开【娴墨:冯保精明之至,凭这孩子的恋劲,徐阶就踢他不走】。侯爷去李妃那儿,多半还是为了见冯公公。怎么,他去干什么,没和你说吗?”
秦绝响立刻用笑容调整了僵态,道:“我们兄弟无话不谈,他哪能不和我说呢?昨天咱们在东厂扒了墙,他今天便到宫里去擦擦窗。八面见光,这屋里才能敞亮啊。只是我对李妃不熟,有点奇怪罢了。”
两人闲聊慢走,过不多时,眼见不远处便是总坛外墙,忽然斜刺里步音哗响,从黑暗小巷中窜出一队人来,为首之人喊道:“是少主么?”
秦绝响听是马明绍的声音,便答道:“是我!”
马明绍紧跑几步来至近前,满脸是风干的汗痕:“可找着您了!出大事了!”秦绝响一皱眉:“发现小晴了?她又干什么了?”马明绍摇头:“不是她,是大小姐被劫走了!”
“什么?”秦绝响眼中的奇怪压过了惊异。
马明绍道:“大小姐和馨律掌门见天色已晚,准备回侯府,刚出院门就被一伙人夹在了中间。据说这伙人武功奇高,侯府的卫士一出手就被打倒了,馨律掌门在对方夹攻之下几招之内便即落败,大小姐怕动了胎气,就更不必说,被他们卷地风似地劫持而去。馨律掌门拉匹马便追了下去。云华楼的人赶紧报信,有人说您走时奔的是独抱楼的方向,到地方暖儿又说走了,追到总坛来,您又不在,我们放开了人马撒着网地找,这都好半天了。”
秦绝响眼珠转转,一挥手:“走!”
一行人进总坛要了马匹,直奔云华楼,到了地方,人报意律和孙守云等人不到,也跟着馨律的方向追下去了。几名侯府卫士已都被人救了过来,并无死伤,询问之下,都说对方黑布罩脸,看不清楚,动起手来如妖似魔,根本摸不着半分动向。刘金吾道:“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我去调兵!”秦绝响伸手一拦:“没用。这帮人武功高强,兵勇是对付不了的。”刘金吾道:“你对他们的来路有些眉目?”秦绝响道:“如果我猜得不错,他们应该是想替明诚君报仇。”“你是说聚豪阁?”刘金吾想起昨天那二人身捆炸药拼死拼活的场面,心头悸悸,喃喃道:“是他们俩……不,他们六个……他们大闹一通,逃得了性命,顶着东厂的追缉居然不跑不躲,反而会回来寻机报复?”
秦绝响道:“聚豪阁的人阴损诡诈,行事出人意表,岂是寻常可比?”问道:“有人去通知我大哥了么?”侯府卫士道:“早有人去过了。”秦绝响吩咐马明绍:“散出人去打探消息,若追上馨姐,务必告诉她不要硬拼。”跟着使个眼色,带着人又赶奔侯府。到地方挑帘进了中厅,就见常思豪和一个人正在灯下对坐说话。刘金吾道:“咦,戚大哥,您也来了?”
戚继光本来脸色沉凝,见了他们强作一笑:“是啊,刚到不久。”
刘金吾一奇:“大过年的,怎么这副表情?莫非有什么事么?”
戚继光见他旁边是秦绝响,也都不外,便道:“别提了,我刚和侯爷说完。前些日子我派人加急传信,让南方的汤玉臣、郎秋信等老部下查徐家的事【娴墨:接上第二十六部线索。线有长接有短接,有就势拉起,有小心提拽。】,他们雷厉风行,接信立即动手,可是今天接到回报,这些人都陆续出了事情,不是在河边酒醉淹死,便是莫名其妙失踪,徐家通倭圈地的证据没抓到,倒把我的人给搭进去了。”
刘金吾闻听此言,脸色也沉了下来。徐阶长子徐璠、次子徐琨论精明程度,比三公子徐瑛可是强之万里,只因徐阶担心老三糊涂出事,这才把他带在身边时时管教护翼。徐门二子仗着父亲的势力,在家乡独霸一方,与土皇帝也没什么两样,官私两面各路人物都要仰他兄弟的鼻息。一来他们的人本身就对胡宗宪的旧部加着小心,二来戚大人的手下都是军旅中人,行事未免粗疏,一个不慎事败身死,也就不足为奇了。当下歉然道:“这事怪我,没把徐大、徐二放在眼里,也没想到他们手底下人这么敏感谨慎、心狠手辣【娴墨:戚手下无能事,心里想到,口中半字不提。自责一句,恰为脱责,又骂徐家,令戚大人生同仇敌忾之心,便不在意自己,真会说话。】,如今已算是打草惊了蛇,这可如何是好【娴墨:话题不使停留在追责上,而是转到如何解决问题上。现在很多企业领导就缺乏这头脑,一味在已经存在的过错上打转,导致手下人不想解决问题,四处寻找推卸责任的方法,这就是不会引导群众思路,最后大家都往后看,企业就越来越失去活力。】?”
秦绝响道:“徐家的事不急,火燎眉毛,先顾眼前吧!大哥,我大姐被劫走,怕也有一个多时辰了,你可收到消息了?”戚继光惊道:“什么?有这等事?侯爷,刚才您怎么没说?”常思豪伸掌一拦,站起身形,缓缓道:“他们的心思我清楚,内子暂时不会有事。”秦绝响登时察觉到不对,一时可也顾不得许多了,说道:“大哥,你在东厂就想帮明诚君来着,恐怕不是和他惺惺相惜这么简单罢?”戚刘二人一听,也都向常思豪瞧去。心想“不简单”,会是怎么个不简单法?聚豪阁的人抱着造反的心,难道常思豪与他们还另有勾缠?
秦绝响进一步道:“大哥,在酒桌上,朱情给你解那‘侠’字,倒底是什么意思?他们莫不是想拉你入伙?”
戚、刘二人目光随着常思豪的身子移转,只见他踱来踱去,踱至窗边,伸出手去,轻轻推开半扇,月光扑进来,像擦上些粉般,照亮了他的侧脸。
常思豪凝眉望着空庭冷月,呼出一口白气,两人见此情景交换个眼色,更觉心不落底。
秦绝响追过去,不耐地唤道:“大哥?”
常思豪身子不动:“我问你,小晴人呢?”
这话像随手扔过肩的果皮,啪地打在秦绝响脸上,冷冷地不带半点感情,他柳叶眼登时一撑,迟愣片刻,忽然嘴角咧开:“呵,大哥,原来是你把小晴带走了?我还奇怪呢,怎么她好好地睡着,忽然就不见了呢。”
常思豪猛地回头:“少再虚言諕我!你若对小晴也下其毒手,那可是罪上加罪!”
秦绝响笑容立僵,瞧他表情又不像是假的,登时心头生乱,道:“大哥,小晴真不是你救的?那……”他猛地想到秦自吟来,脱口道:“莫非也是聚豪阁的人……”未等说完,胸口衣服早被一把揪住,常思豪鼻对鼻子脸对脸地道:“绝响,事到如今,咱们这对兄弟,看来真是做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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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与他的脸紧紧相贴,就感觉对面那双眼睛里有火星崩落,惊烫得他浑身一颤。<最快更新请到>
“侯爷息怒!”“二哥!这是干什么!有话慢说呀!”戚继光和刘金吾赶忙都过来拦劝。
“冤枉!”秦绝响喊道:“大哥,我真没动小晴!”
“哼!”
常思豪身子纵劲,手一松,将他搡得飞起。
如今常思豪已是超越活死人的状态,功力之强,傲世卓然,这一推搡看似用力不大,劲道却是奇强。换作以前,秦绝响定然摔得不轻,但此刻他身兼天机步的灵巧和王十白青牛涌劲的浑厚【娴墨:小常已经渐渐按不住绝响了】,猫般凌空一拧腰便已找到了重心,双足沾地“哧——”地一声滑出数尺,稳稳站定。急扬起一只手来,说道:“兄弟对天发誓,那天的事,确是一时冲动铸下了大错,可是小晴妹子待我那么好,我怎会杀她?你看,我脸上这道口子就是她今天划的,我连骂也没骂!”【娴墨:脸上划个口子,除了暖儿,谁也没关心过。你不关心,我便指给你看,你说你叫什么好大哥?】常思豪道:“我只问一句:人在哪!”
秦绝响大感无奈:“我把她安置到原来郑伯伯那院里,可是不知怎地,人就没了。若非是自己跑了,便是让聚豪阁的人劫去了!我也奇怪得很!”
他见常思豪紧盯不动,又补充道:“大哥,我知道你心里一直作着劲儿,但你也清楚,几个叔伯都死了,按当时那情况,接手拿事的还能有谁?莫说他本身不是东西,就瞧他侄子那样,京师哪还会有咱们的好日子过【娴墨:说的是洛虎履叔侄。】?小弟当时也是一个害怕【娴墨:怕是必有,但绝非主因,绝响下绝手,甚至不是野心,是一种少年人带有过度维护自尊般的嫉妒】,就下令动手了,事后想起来,也不知道有多惭愧!今天我见着小晴,心里的高兴劲就别提了【娴墨:活证据握在手里当然要高兴,在外面就让人提心吊胆了】,觉得这是上天给了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娴墨:扒人家衣服的机会】。我都想好了,准备娶这丫头为妻,一辈子对她好好的,大哥,我这可是真心话儿,我这身边没有别人,就剩下你和大姐了!你还信不过我吗?”他说着说着,双膝一软跪在地下,掩面哭了起来【娴墨:脸皮越来越厚,盖因小常吃软不吃硬。且现在京师,这侯爷的招牌还有大用。】。
常思豪瞧他那副皮赖嘴脸便觉烦躁,移开了目光。心想自己从宫里回来,听得齐中华的消息回报,确是说绝响只是让马明绍把小晴带走安置,不像加害的样子。看起来,他说的倒也不是假的。那么小晴究竟又到哪儿去了呢?
戚刘二人不知洛虎履的事,听秦绝响说什么叔伯侄子的,不清不楚,一时脑中都乱。刘金吾嘻嘻哈哈打圆场道:“你看看,大过年的,这是怎么话说的?也不能总这么跪着呀!戚大哥,来来,搭把手儿吧。”上去一起搀秦绝响。
秦绝响眼盯着常思豪,身上挂着松沉劲,他若不想让人搬动,谁又能扶得起来?戚刘二人使尽了平生力气,仍是弄不动他。
常思豪皱着眉头转向窗外,往后一摆手:“别在那作怪了!”
秦绝响眼中掠过半丝笑意,整个脸上仍是怏怏如悔,肩头挂劲微紧,戚刘二人立刻有了着力点,一下将他的小身子扶立起来。常思豪侧回脸道:“小晴的事情就着落在你身上,不管你……”话刚说一半,就听风声不善,赶忙一侧头,“哧”地一声,一道寒光贴耳飞过。
直身往窗外看时,庭院空空,檐上星明,哪有半个人影?
刘金吾见地上扎着一柄小刀,上面卡着一片小小纸简,便弯腰拾起,刚要打开,余光就觉常思豪正冷冷瞧着自己,忙双手捧着,低头向他递过去,只见常思豪接过打开,籍月光扫了一眼便即定住。秦绝响问道:“大哥,写的什么?”
常思豪懒得和他说话,一抖手,纸简平飞而出。
秦绝响抄住对灯看罢,怒道:“果然是朱情一伙!”抬起头:“大哥,聚豪阁这几个狗东西哪有好饼?他们在京中吃了亏,如今以大姐为质,说什么邀你去江南一会,无非是想把咱引入他们的地盘,来个强龙难压地头蛇!依我之见,他们现在还走不太远,咱们应马上调动人手,于中途劫杀为上!”
戚继光一听忙道:“我手下浙兵平山灭寇多年,擅于追踪,此事就交给我罢!”
“且慢!”常思豪伸掌一拦,道:“戚大哥,这些人是武林中的顶尖高手,进京师连东厂都没发觉,你的兵自比东厂干事如何?而且以他们的武功,靠人多围上也不济事。更重要的是内子在他们手上,别说动手抢人,就是追得急些,只怕她身体都承受不住。”
秦绝响道:“大哥,朱情和江晚二人受了伤,以咱们兄弟现在的功力,追上去见机行事,未必干不翻他们。实在不成,还有火铳呢。”常思豪眼睛向他斜去:“火器无眼,绝响,你就一点也不顾念着你姐姐?”秦绝响嘟哝道:“莫不是你在顾念着他们罢?”二人目光相对,火药味儿又浓烈起来。不等戚继光和刘金吾劝,秦绝响率先一笑放软了眼光,道:“开个玩笑而已。”【娴墨:绝响大变了。】常思豪盯着他:“信中并没提小晴半字,可见不是他们动的手。”秦绝响脸色立冷,连连摆手道:“那小弟可真不知道了。这丫头心里信不过我,多半是自己跑了。”常思豪道:“总坛如今有马明绍和陈志宾率人把守,森严如铁,她岂能逃得出去?”秦绝响闷了一会儿,道:“那也难说,也许有什么秘道机关没被发现,上次她不就跑了一回么?”
常思豪见这问题又陷入死结,又不禁皱起眉来。只见秦绝响抱起肩膀道:“现在别的都是次要,还是先想办法救我大姐吧!那帮粗野汉子懂得什么怜香惜玉?搞不好把孩子弄得流产,可就糟了。”常思豪登时火大,暗想你这会儿又来说什么体己话儿?当初,第一个想让她流产的就是你!
刘金吾目光在两人脸上滚动,试探道:“二哥,小秦兄弟,依我看,对付这类事情,郭督公他们最是在行。”
听了这话,秦常二人一时都没了声音。以东厂的监察力度,当街动手抢人之事,想必早已传入郭书荣华的耳朵,现在他们安然未动,会不会正坐在厂里,等着我们?【娴墨:刑事案件,可不是民不举官不究,但东厂真要借此机会抻一抻气场,也不意外。】由于查明了夏增辉的身份,秦家血案是东厂策划之事也便确认无疑了,大家你糊弄我,我糊弄你,能平安相处,无非还没等到合适的机会。现如今怎好求助于东厂,反欠下他们的人情?常思豪更有一层为难是:若真带着四大档头前去追击,让朱情他们瞧见,便如同自己在夹缝间作出了选择,以行动给了他们答案。江晚倒还好说,朱情这人手狠心决,吟儿说不定当场便有生命危险。
正为难间,就听府外有马蹄车轮声响,有人“于——”地一声,勒住了马匹,家院开门出去察看,倾刻间,马明绍带人抬着三副担架急冲冲走进院来。
瞧前两个担架上都是光头,秦绝响登时知道不好,挑帘疾步而出窜到近前,第一个担架上躺的果是馨律,只见她嘴角挂血,闭目蹙眉,表情十分痛苦。秦绝响惊圆了眼睛,扑上去喊道:“馨姐!你怎么样了?”馨律身子受了震动,颈子微微一挺,轻咳出小半口血来,吓得秦绝响手足无措,左右望人喊道:“快,快拿药来!”
馨律缓了口气,摆手道:“不必了,这是淤血。我已服了本派的伤药,不碍事了。”眼睛掠过他肩头,朝站在后面的常思豪瞧去,惨然道:“没能护住夫人,馨律惭愧。”【娴墨:题曰两惭心,谁之惭也?馨律是一,绝响真惭愧否?曰未必。另一惭者谁?小常未能收拾住绝响,使百剑盟流血成河,今又着急小晴事,是知心中有惭也。故此章馨律是明,小常是暗。此二惭为主。上一章小刘估计错形势,使戚部受损,也有惭,戚做事不利,愧对大家,也有惭,此二惭为宾。特前置作引。】秦绝响气得一蹦老高,大吼大骂道:“谁伤的你?谁敢伤你!我**奶奶!我**八辈子奶奶!马明绍!给我召集所有铳手快马直追!全打死!全他妈给我打死!”
“不可!”馨律在担架上微欠身,一张臂抓住了他的腕子,道:“咱们有人质在他们手上,你岂可这般冒失?”
“我不管!”
秦绝响盛怒之下猛地一甩腕子,体内王十白青牛涌劲骤然澎湃,馨律只觉五指一酥,劲力已透入体内,如同挨了一记闷锤,“扑”地一声,又喷出不少血来。秦绝响一见登时吓得没了脉。常思豪侧起一脚,正踹在他胯上,将他平地蹬飞数丈,扑嗵一声摔出了角门。
马明绍急得抖手,忙又追出去搀扶。
常思豪伏低身形问道:“师太,你感觉怎样?”
馨律本身受伤无力,刚才也没抓实,幸亏如此,青牛涌劲才打得不深不狠,否则这条命也便交待了。她摇了摇头,表示还好,说道:“那伙贼人,似乎本无意伤人,我追得太急,把他们惹怒了。其中一个留下断后,我二人缠斗良久,他见我两位师妹又追到,实难甩脱,便下了重手。打倒我们三人之后,反向京师方向来了,大家还要小心为上。”
常思豪点头,心知那必是飞刀留书之人【娴墨:长线慢慢悠悠,急线快放快收。】。道:“别说了,此事我们自会处理,师太还请好生静养。”一招手,命下人将担架抬进房中,请医生调治。秦绝响连滚带爬地回来,满脸是泪,追着担架去了。戚刘二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为什么他对这尼姑如此上心,连这边大姐被劫的事都不管了。
马明绍请示:“侯爷,夫人的事情,怎么办?”常思豪道:“对方是冲着我来的,你们追也无用,通知派下去的人手都撤回来,安安稳稳地过年罢。”马明绍迟疑片刻,声音低沉地道了声“是。”转身离开。
常思豪回身对戚刘二人道:“此事我自会想办法解决,你们两位就不必担心了。戚大哥,南方事泄,只怕消息也已经传到了徐阶耳中,你近来可要小心一点,万不可给他落下什么话柄。”戚继光茫然点头,显然心里很不安稳。常思豪道:“大哥不必太过担心,今天我在宫里已与冯公公谈妥,几日之内,便要有下一步的行动,你们两位注意听候消息,到时候咱们一起行事。”
刘金吾喜道:“这么快就有计划了?下一步,咱们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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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功夫常思豪哪有心和他解释,说道:“计划不如变化,到了时候,你自然知道。《纯文字首发》”
刘金吾笑道:“变化多端,则高深莫测,兄弟懂了。呵呵呵【娴墨:笑就不正,小生疏其实是在此坐下的。绝响不知,故后文有一罪。】。”戚继光明白事关重大,既是常思豪与冯保商定的事,自己也不便多问,当下点头称是。
把这二人送走,常思豪回到屋中盘算:小晴的事,绝响似未说谎。现在的形势下,她也不会再相信自己,但只要有见面的机会,总能把话说开。戚大人手下陆续出事,调查陷入停滞,倒徐大计也要受到影响,好在正赶上过年,徐阶若要到皇上那告偏状,一时也不会这么急。倒是吟儿被劫来得突然,但朱情江晚还对自己加盟聚豪阁抱着希望,吟儿在他们手中,总不至于受刑遭罪。想来想去间,又有家院来报:“东厂程公公求见。”
常思豪略一迟疑,道:“请。”
程连安带着几名干事脚步轻捷走进院来,跪在地上叩头道:“奴才程连安,给侯爷拜年,愿侯爷合家团圆,事事顺心。”
换作平时,这八个字倒也吉祥喜庆,此时听来,却实在扎心得很。常思豪扫了他身后干事一眼:“借你吉言,但愿如此吧。”程连安起身陪笑:“恕奴才失礼,瞧您这表情,似乎大过年的,还有些不顺心的事。不过请侯爷放心,您不顺心,便是我们东厂的不顺心,凡有不顺的地方,咱东厂也都能帮您捋顺喽。”常思豪瞧着他:“是吗?”
程连安笑道:“正是。今日城中云华楼外发生一起劫持事件,听说被劫持者是侯爷的夫人。督公得报之后,大为震惊,派四大掌爷齐出,前去查办,现已追上贼寇,将对方一干人等困在围中。但因对方人质在手,一时难以解救,故命奴才前来通知侯爷。”
常思豪心里一翻,知道事情糟了。问道:“人在哪里?带我去看!”
程连安笑着低头一让:“奴才已备好快马,侯爷,请。”
高天云翳,月如扑粉,常思豪随东厂干事们出京师一路南行数十里,见前面一条大河拦路,便勒住了马匹,问道:“这是到哪儿了?”
程连安徐徐不忙地道:“前面这条河古名桑干,由于河道多变化,故又名无定。陈陶有句‘可怜无定河边骨’的诗,说的就是它了【娴墨:正是大同城边那条河,下游流经此处,无定河边骨后,接的原是深闺梦里人,河流地理贯穿,正是文意贯穿】。”常思豪不耐地问:“还有多远?”程连安笑着将手中马鞭向东一指:“侯爷稍安勿躁,咱们马上就到。”一甩下颌,东厂干事举火把开道,一行人沿河拨马向东,行出不远,就见地面上有尸体倒斜,有的是东厂干事服色,有的是暗红色武林劲装打扮,常思豪曾见过江晚手下人的装束,知道这些都是聚豪阁的人无疑。
程连安面带笑容,故作惋惜道:“今次为了夫人这事,厂里损失可是不小哩。”常思豪心想:“你这算是讨好,还是记账?难道老子还要领你的情么?【娴墨:借厂里人情,好像正可小还千里寻孤的人情,然以小程智商,绝不至如此直露】”也不说话,加鞭打马。一路愈往前行,尸体愈多,死状愈发扭曲惨烈。程连安开始还很轻松,后来望着四周阴深的林木和地形,渐渐慌了起来。常思豪微勒马问:“有什么不对?”
程连安道:“照说原来围的就是刚才那地方,可是现在,已经过去很多了……”
常思豪心中一动:“莫非朱情他们已经带着吟儿成功突围了?”继续前行了小半盏茶的功夫,地上红衣尸体渐稀,倒地的都是东厂干事,程连安脸色大变,喝道:“都停下!”众干事们勒住马匹,也都表情不安。程连安两只眼睛骨碌碌四下扫望,但见左边密林遮蔽,右边逝水东流,天地间只有草木风声哗哗的轻响,夜色有种说不出的压抑。常思豪皱眉道:“干什么?”
程连安道:“四位掌爷带出的人手,也就是二百余人,可现如今这尸体……”
常思豪略一回味,立刻反应过来:“这一路走来,地上东厂干事的尸体差不多也有这个数了。”忽听一干事道:“公公请看!”
众人顺他马鞭所向瞧去,只见前面一道林弯处火影幢幢,隐约有打斗之声,只因河边风猎,听不太真。
程连安压低声音道:“都给我小心点儿!别出动静,看看情况再说!”干事们无声点头,都悄然下马熄了火把。常思豪跟随他们钻入林中,向前潜行。
来到那林弯处拨开灌木长草,只见前方依河傍林有一片三角形滩头白地,尖端平缓延伸入河,外围几十枝火把在风中“扑拉拉”作响如同扯旗,百多号红衣武士围成大圈,将四个人困在垓心。这四人兵刃舞动如飞,显然拼尽了全力,可是对方武士也都是擢选出来的精锐,训练有素,专以阵法困耗,攻势不住加紧,是以他们虽能自保,想要脱出却势比登天,身上铁蓝、炭黑、水红、月白四色公服如今被血汗玷染,其红如浸,本来的花色看上去倒像是点缀了。
常思豪见那被围四人正是曹向飞、吕凉、曾仕权和康怀,心中大喜,忖道:“聚豪阁双君四帝岂是白给的?定是设计诱敌成功。今日四大档头全数被困,真是老天有眼,该着我为吟儿报仇雪恨!”想到这儿单掌在腰间一拍,“呛啷”声响,一道白光向天空射去,他随之一跃而起,空中抄住“十里光阴”的剑柄,脚在树干上一蹬,身如大鸟,在空中滑翔十数丈,落在平地。
他正待前冲,却听林中“吱儿”地一声,有信弹拖尾升上夜空,轰然崩炸开来,照得四野一亮,刹那江山如画。
回头看,刷啦啦草叶声响,无数东厂干事持火铳劲弩从林中现身涌出,掐断两翼道路,将这一片三角浅滩团团围住,一排排斗篷落定之时,好像乌鸦合羽、乌米成精【娴墨:此物今人多半不知,乌米不是黑米,乌米者,即玉米未长成就变成黑化的东西,农民凡粮食都舍不得扔,故称此物为乌米,遇见就掰下来吃掉。其实此物是玉米病害一种。】,看得常思豪心头骤紧。
幽林中扑噜噜一卷红毯滚将下来,在地面上铺出通道,一对皂黑小靴率先被淡淡月光照亮,踏定红毯,缓步而出。
随着脚步的前进,暗影中的衣着也都逐步在月光下坦露出来,只见此人斜披飞羽泼云金锋氅,身着亮银色蜀锦定风衣,面带微笑,富贵从容,正是郭书荣华。
聚豪阁武士发现己方反被包围,立刻分兵相拒冲来,东厂干事火铳齐指,一排青烟过尽,顿时击倒了五六十人,原有攻击阵形稍显迟滞,立刻被四大档头抓到机会,连伤数人,破阵而出!
聚豪阁人往滩头撤退,背水站定,东厂干事扇面前压数步而止,双方分出阵营。
有干事在红毯末端摆好靠椅,郭书荣华安然而坐。
四大档头快步急频,奔至他身前七尺,单膝点地,齐齐垂首道:“督公!”高亢、沉厚、尖锐、清逸四色嗓音异口同声,竟也有一种别样的风情。
郭书荣华支在椅子扶手上的小臂轻轻一摆,四人施礼站起转身,退在他身后向河而立。微风抚过,身上透衣之汗蒸腾成雾,缕缕飘逝如烟。
郭书荣华似乎对气味比较敏感,微向后侧头,食指横在鼻下人中处轻蹭,四大档头立刻低下头去,同时再避让一步。
滩头处聚豪阁队伍中一人闪身而出,大声道:“哼哼!常思豪!这荣华富贵,你果然是当仁不让啊!”
见说话的正是了数君朱情,常思豪不禁心中叫苦,知道郭书荣华带人潜在林中不动,就是要等着自己露面出头,这回可真是说不清道不明了【娴墨:小程已是有身份有脑子的人了,这一路装腔拿调,作色惊恐,所为者何?此处不提程连安,是小常尚未有机会想透这一路的戏。】。然而此时此刻若是和郭翻脸,大家不免都葬送在东厂的铳口之下,那可得不偿失【娴墨:这想法人家料得出,计才敢这么使。】。想到这儿大声答道:“朱情!明诚君是我和绝响杀的,你要报仇,尽管来找我们!何故劫人妻子,行此卑鄙下流之事?我念你是一时恨意难平,冲动所致,也不和你深加计较!今日咱们便来做个交易,你痛痛快快将吟儿放回,我和督公便放你一干人等离开!咱们另约时间地点,再行比武较量,你有本事报仇,自可将在下这条性命拿去!”
四大档头闻听此言,嘴角勾起笑意,这种事督公不点头,那就是个笑话。
无定河波涛滚滚,携风东逝,无数lang尖被月色磨砺出黑亮锋锐,泛起金属的质感。郭书荣华眼望朱情等人身后这冷月寒江、沉茫的夜色,淡淡一笑道:“万里星芒锥永夜,一壑龙锋傲天缺。侯爷,你看今夜风物静美,你我正该好好欣赏一番才是呢。【娴墨:闲情绝妙,更胜春宴长歌。】”
常思豪道:“美景当前,督公有此雅兴自是应该,只不过在下妻子落入他人之手,却是无论如何,都没这个心情了。”
郭书荣华目光垂低,在地面横七竖八的尸首间略扫,淡然道:“刚才接连混战,黑夜间刀剑无眼,只怕此刻夫人已经香消玉殒了。”
“相公!”
随着对面一声呼喊,秦自吟被江晚架着右臂,从人群中扯出身来,站在朱情左侧。朱情道:“你们看到了?人在我们手里,想要她活着,便即刻收兵滚回去罢!”【娴墨:小郭一句话,正是为把人调出来看看情况。老朱配合得很。】常思豪见秦自吟鬓发不乱,衣衫尚算整洁,似乎没什么大事,心下少安。喝道:“你们放开吟儿,我便放你们走!常某说话算话,说到做到!”朱情笑道:“哈哈哈哈!常大官人的嘴,还不是想变就变?”
郭书荣华道:“大家如此僵持,互不退让,熬到天亮也还是这个局面。不如听荣华一言。”
常思豪略侧头向他回看,朱情也道:“哦?郭督公有何高见?”
郭书荣华道:“咱们双方各出三人,单打独斗,三局两胜,公平和理。我们胜了,夫人留下,你们认罪伏法。你们胜了,夫人凭你们处置,我们即刻撤兵,各位觉得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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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一听这话便知断不可行。[`小说`]朱情和江晚的武功或可与四大档头一拼,但他们之前已然身受重伤,战力要打折扣。龙波树、虎耀亭、风鸿野和云边清四人拿着兵刃也讨不到人家的便宜,胜率就更低了。郭书荣华说什么三局两胜,其实己方却是胜券稳握。
江晚向朱情身边凑近,在他耳边低语,就在这时,忽然衣袂生响,一道金玉之光从椅上射出,直取滩头!
金是金锋氅,玉是亮银衣!
东厂干事掐定三角滩头,犹如扇羽围柄,稳操胜券,聚豪阁武士谁也没想到他在这个时候竟会孤身冲出,一时都惊直了眼睛,就听“哗啦啦”金铁链环生响,盘花连珠棍、三节链子枪、金攥伏虎盘龙梢和一对凌云飞虎爪迎击而起,破风生啸,齐向郭书荣华身上招呼!【娴墨:四个人五件兵刃】郭书荣华一滚身单臂划圆,刹那将前三件长兵收夹在腋下,身子借力随之钻旋一低——衣氅圆展如碟——单足就势擦地甩起大弧,“蓬——”地一声,足跟正中虎耀亭脸侧,将他偌大身躯踢得拔地飞起,连环撞上龙波树、云边清和风鸿野,四人同时跌去,飞虎爪脱手在天——【娴墨:厂中四大档头对四帝打个平手,今小郭一招击破四帝,可知其功力,至少等于四大档头的叠加】江晚见势不妙,扯着秦自吟右臂,身往后撤,想要陷入人群为掩——郭书荣华左掌已到眼前——他赶忙扬掌相迎——与此同时,朱情斜刺里二指如剑,直取郭挥出的左臂根。
郭书荣华左掌击到中途,忽地腕子一转,往江晚小臂上轻轻一拨——江晚的右臂登时偏去,挡住了朱情的攻势——同时右掌劈出,正中江晚的左肩!
江晚纵然身不受伤,亦非郭书荣华的对手,何况现在手里还抓着个秦自吟?
常思豪离得虽远,却也瞧得清楚:郭书荣华这一掌劈的正是肩腋大筋,此处脱力,江晚自然再抓不能。然而就在他们这交手的时刻,就见黑沉沉的河面上,顺流影绰绰箭也似斜下来三只快船,刹那切近,船头忽地一沉,仿佛刀锋轻轻切入水面。
郭书荣华一掌得手,就势拢住秦自吟的肩头向右轻轻一带,已将她整个人拢抱在怀中,眉眼相对时微笑着轻轻说了声“别怕。”借她的体重身子向右旋倾——正好避开朱情二次攻来的一抓——就势起腿,小靴如掠地挑起之飞燕,“蓬”地一声,正中江晚左肋!
江晚呕血撞上朱情斜向飞起之时,郭书荣华也借这一踢之力,正要射身撤回,忽听风声不善,一道黑影斜刺里插来掐断归路,二指如叉,直取自己面门!
来敌出手如电,功力之强超乎想像。他赶忙一侧身——身后风声不对!
避已不及。
间不容发,郭书荣华脸上露出从所未有的肃重,蓦地舒喉一啸,回掌迎上!
就听“砰”地一声闷响,两只手掌对在一处,他双脚登时离地而起,臂弯处忽觉一空。
一瞬间看到,与自己对了一掌的是个白衣老人,身子正倒跌而去,须发飘舞如雪。另有一黑衣老人已将秦自吟夺在手中,显然就是偷袭自己那道黑影。
他身子一晃,皂黑小靴擦地站稳,已在对掌处七尺之外。
“扑哧”一声,虎耀亭的凌云飞虎爪从空中落下,这才插入沙地。
这夺人失人、一进一退只是刹那间事,在场人中武功较低的,稍离远些根本什么也看不清。
白衣老人蹬蹬蹬连跄数步,后腿一撑,也立定了身形,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微笑道:“好,好。”负手挺直脊梁,一时衣衫猎猎,长须飘摆,身姿卓傲,如一柄迎风而立的雪缨长枪。
江晚被朱情扶着,手掩肋下,急切唤道:“师父!您怎么样?”口中鲜血不住滴下。
白衣老人回头略顾,答道:“为师能有什么事?你把自己照顾好罢!”此时三条快船靠岸已定,船头连沉连浮,又有几人跃上滩头从人群后挤身出来。江晚见走在最前的两个中年人一着黄衣,上画青山滴翠【娴墨:黄土托青山】,一着蓝袍,上染碧海涛石【娴墨:蓝天融碧海】,登时大喜道:“胡师兄、何师兄,你们也来了?”那二人点头,其中一个过去给他接骨,另一个取丹药喂他服食。龙波树等此刻也都爬起身来。
白衣老人望着郭书荣华:“呵呵,督公真可称艺冠当世,我二老合力,居然也未能在你面前讨得半分便宜。若非你顾念着这姑娘,只怕也不会让我们轻易得手呢。”
郭书荣华身姿玉立,揖手而笑:“都说当年的游大剑‘横笛不似人间客’,乃武林中神仙一品的人物,今日一见,老剑客果然英气夺人,丰俊异常。”
常思豪登时记起颜香馆听来的事情,据曾仕权说,江晚的师父游胜闲,号称“推梦老人”,年轻时徐老剑客与他有过交流,剑术还很受他激赏,身份年龄上,都是这游胜闲高些,论起来两**概还要兄弟相称。从刚才的出手来看,此老功力似乎稍逊于郭书荣华,不过偌大年纪,竟然还如此挺拔帅气,倒真让人意想不到。再看被江晚唤作师兄那二人也都是潇洒之至,风流非同一般,不禁暗暗称奇。
只见游胜闲呵呵地笑了几声,道:“那都是江湖上的朋友抬爱,说着玩儿的。当年都是笑话,教晚生后辈一传,就没有边际了。督公怎好当真呢?”
郭书荣华微笑道:“听闻老剑客推梦江湖,隐居洞庭【娴墨:推梦江湖,而洞庭恰恰是连江大湖,退字何在?小郭用心在此,作者埋意亦在此。】已有数十年,如今现身京师,可是武林中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荣华一向仰慕老剑客的人才武功,看来今次可要多邀些朋友,给您好好接风洗尘,恭庆老剑客重出江湖呢。”
游胜闲道:“嗨,说什么重出江湖?无非是人老了,难免有些疼儿疼女的心【娴墨:师徒无血缘,此心更胜无肝。】,听说我这老徒弟在外面惹祸,放心不下,便约上燕老剑客,带了几个孩子一起出来瞧瞧。没想到他胆大包天,竟然和督公的东厂过不去,这不是自取其祸么?唉,幸而督公雅量高致,想也不会真和他一般计较,今日是大年三十,万家团圆之夜,不如看在老朽薄面,大家握手言欢,各自回去过年如何?”
江晚听到师父这言语,不由得眶中泪涌,面有愧色【娴墨:这一哭大有因头,聚豪会战时小常方参透】。
郭书荣华却未答话,向旁边那黑衣老人瞧了一眼,见他苍须白眉随风而舞,火光中瘦削的面孔棱角鲜明,阴影勾切,刚毅如经年油浸的木雕,知道那便是西凉大剑燕凌云了。微笑一礼示过:“原来是燕老剑客。荣华多年来久闻老剑客盛名,今日得见,足慰平生。”
燕凌云声音冷朗地答道:“督公能轻易避开老夫的偷袭,知道燕某江湖数十年盛名之下,不过尔尔,自当欣慰开怀。”
“呵呵呵呵。”
郭书荣华笑道:“只是一招小失,老剑客又何必耿耿?况且伤人容易,夺人可就难了,老剑客身手敏捷,荣华真心佩服之至。【娴墨:是敬老的话,大家一样年岁,这般敏捷,小郭便不以为意了。】”转回脸来又朝游胜闲一笑:“刚才老剑客提出,想要大家握手言欢,荣华自是欣喜。然你我之间倒还可以,令徒及手下一干人等犯的是国法,荣华办的是公事,可就不敢徇私容情了【娴墨:秦lang川去大同,抗敌背后,实是守自家分舵,是徇私带着维公。郑盟主为维护京师局面,变相教绝响剑法,是为大公徇小私。长孙笑迟为自己身世感怀,弃志同者于不顾,是弃人公而徇己私。人人有徇私,人人有自己的理由,东厂该是最大徇私枉法地,偏偏督公这当家人不徇私。】。”
游胜闲目光向他身后远处一扫,四大档头的面孔尽收眼内,又在常思豪身上稍作停留,随即略过转回,笑道:“世间之事,复杂纷繁,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娴墨:世事真如是】?况且,也许是老朽刚才在风中听得不确,督公刚才似乎提出一个办法,说甚么要‘三战两胜,赌斗输赢’。这恐怕也不是官家的手段罢?”郭书荣华笑道:“老剑客可听过‘官断十条路’么?”游胜闲笑道:“好!路路皆通,无路不行。督公既然划出道来,咱们就按督公的走。”
虎耀亭在侧喝道:“老剑客莫要上当!输也是他,赢也是他,到头来还不是要把咱们一网打尽?这姓郭的若是说话算话,刚才便不会出手偷袭抢人了!”
游胜闲脸色一沉:“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郭督公官高爵显,名重宇内,若真做出那等下作之事,岂不让人寒心?到时候不单江湖上的朋友齿冷,就是他自己的部下同僚,也会瞧之不起呀!况且刚才赌斗之事,是督公提议,咱们这边却还没答应【娴墨:人老,脑子真不老】。人家趁机来攻,是算准了你们几个的心理。靠的是武功智慧赢人,哪有半点无赖之处?”【娴墨:兵者诡道,在提出条件,对方未应之前偷袭,真怪不得小郭。人的思维总有利己惯性,故常把没问题的事,看得大有问题。】郭书荣华目露欣然:“说得好。荣华一生,都是看事不看人,只因人的印象总有偏颇,做出来的事实却如掌上观纹,历历可辨。荣华多年来之所以被人误解无数,便是由于痴人皆以浊心度我,故未见真。就凭刚才这两句话,老剑客足可称荣华的忘年知己。”
游胜闲笑道:“督公这可抬举了。不知这第一阵,督公要派何人出战?”
四大档头各自向前一步,请令道:“督公!”
郭书荣华对他们的动作毫无反应,头颈不动,眼光向身后常思豪的方向略移,转回来盈盈一笑:“荣华正要领略老剑客的风采。”
“哈哈哈哈,”游胜闲摆手笑道:“人老不以筋骨为能啊,刚才老朽已在督公面前输了一招,还能再自取其辱么?”他侧头唤道:“偃峰啊!”
“在!”给江晚接骨那黄衣中年男子应声走近。
游胜闲道:“你跟为师在洗涛庐内也练了几十年了,总是坐井观天也不成啊,督公乃天下奇才,你上去和他讨教几招,也好开开眼界。”
常思豪在侧看得奇怪,心想这人莫非比他师父功力还高?不能啊,记得曾仕权说,游胜闲收了四个徒弟,老徒弟江晚是他最得意的弟子,那么显然另外三个师兄都比之不如了,又怎会高过游胜闲?忽然明白:是了,现如今情况有变,游胜闲和燕凌云这二老功力高绝,单打独斗对付郭书荣华虽然不成,但要胜身后这四大档头却也不难。若是这人先输给了郭书荣华,然后二老再分别与曹向飞他们交战,必然双双胜出,最后三局两胜,仍是赢了。
只见那中年男子垂首相应,甩黄衣大袖缓步走上前来,拱手道:“督公请了。”
郭书荣华目光向他身后平洒,一切了然,微笑还礼道:“听闻游老剑客座下有四名弟子,大弟子楚原,二弟子胡风,三弟子何夕,四弟子江晚。听刚才老剑客的称呼,阁下必是排行在二的揭阳名剑‘黄岐山子’胡风胡偃峰先生喽?”
胡风点头:“正是。”身子下沉左足前探,双掌上下一分,摆出架式:“督公请。”
他的前足、双掌还没伸展到位,这最后的请字也尚未吐完,就觉眼前金光一展,忽地左膝头挨了一记扁踹,登时小腿后弯,膝头扎地,未及反应过来,锁骨中间凹处一疼,被二指抠入寸许,两肩脱力,顿时抬起不能。
郭书荣华迎风一甩金锋氅,微微笑道:“承让。”
这一下在场众人全都变了颜色,大家虽料胡风不敌,可也没想到两人相差如此悬殊,居然一个照面都没走得过去。游、燕二老看在眼里,各自清楚:人体极限摆在那里,郭书荣华的武功再高,也不可能超出胡风十倍,但是他对时机和心理的把握,却实是高屋建瓴、胜人一筹。
江晚见师兄被扣,尤其心急,若是郭书荣华以他为质来换秦自吟,那己方失却人质,岂非要立毙铳下?不料郭书荣华二指一收,将胡风搀起道:“南派武功为便于舟船上习练,故多重桥马,下盘虽稳,未免有所滞重。先生失手是始误于根基,并非所下功夫不深。荣华得罪,请。【娴墨:从根子上便学错了,岂非是师之过?小郭虽然言语得体有礼,但当着师父教人家徒弟,这是傲到骨子里了。然一言能直透其短,看到根上,也怪不得人家傲。这就叫钱压奴婢手,艺压当行人,单田芳老先生曰:不服高人有罪。】”胡风拱手一礼:“多谢督公手下留情,胡某受教。”转身回到师父身边,败而不馁,气度从容。【娴墨:从容者,非不知耻,是知师田忌赛马之意,故无所谓】游胜闲二目微眯:“督公静如处子,动若雷霆,武功之渊深高妙,令人难猜难测,不知督公师承哪位,系出何门呢?”
郭书荣华仰望星空夜色:“荣华只不过是随心所欲,顺手而发罢了。其实,又有什么门派师承,能抵得过这星河万里、爽耳风歌?”说着话伸展双臂,仿佛长风在抱,星空入怀。
游胜闲笑道:“呵呵,岳武穆看鹰熊相斗,创心意**,张三丰观鹊蛇相争,创太极神功,古往今来创拳立派的大宗师,皆是从天地万物间体道修成,如此看来,督公大才,也全是自悟自得,受之于天了。那可真是了不起啊。”
郭书荣华向天而笑,眼映月华,瞳若昙开,道:“若天地以日月为眼,荣华不过是野马尘埃,世间一切皆天所赐,荣华如何不坦然受之。”
游胜闲道:“呵呵呵,好,武功到高处,比的便是修为心境
,督公襟期高旷,卓世超拔,胸中自有大境界在焉,技击制敌于您不过是末流而已呀,我们这一场输得心服口服。接下来的第二阵可是胜负关键,那么,就请督公派人下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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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书荣华微微一笑,也不回头,唤道:“慨生——”
康怀闻声应道:“在!”身形一展,跃至滩头中心。《纯文字首发》
这一下常思豪和聚豪阁人均是一愣,康怀在四大档头中排名在末,这第二场又是关键,不管派曹向飞还是吕凉,或是曾仕权都成,怎么也轮不到他啊。
郭书荣华掩衣悠然笑道:“燕老剑客是你的师父,游老剑客更是你的长辈,两位老人家自不会和你这晚辈动手的了【娴墨:二老脑筋好,小郭脑筋更好。江湖人要面子,就从面子上来。】。待会儿下场的不管是双君还是四帝,你都要借这机会,跟人家好好学学。”
常思豪这才明白他的心意:“朱情和江晚有伤,四帝不是康怀的对手,拿话杠住两位老剑客,这场便又是必胜无疑。”想到这儿心中不由起急,正想出言下场将康怀替下,就听聚豪阁方面有人道:“师父,请容弟子出战。”
说话这人身穿海蓝画袍,正是游胜闲带来那姓何的弟子。
常思豪记得刚才郭书荣华曾提到游老剑客四大弟子的名字,这人姓何,自然是那个三弟子何夕了。心想此人是江晚的师兄,武功或许比四帝要高些,却不知比起康怀如何?眼见胡风刚才败得那么惨,对这何夕也大不放心。
正犹疑盘算间,只见游胜闲点点头:“梦矶,多加小心。”
何夕躬身拱手:“遵命。”缓步凝神,向前走来。就在这时,随着“嗷”地一声闷吼,旁边暴起一人,抢在了他的前面,只见此人眉挑烧天火,鼻皱似雄狮,手中金攥伏虎盘龙梢向康怀一指,喝道:“康小八!你卖身东厂,帮虎吃食,可惜老天无眼,没把你劈死!今日我便代师清理门户,要了你的狗命!”
康怀一见是龙波树出头,急忙施礼道:“大师兄!”龙波树气极反笑,脑袋一歪:“哈!康掌爷,您这是叫谁呢?这让老龙怎么敢当啊!”康怀瞄了燕凌云一眼,低头道:“在小八心里,师父永远是师父,师兄也永远是师兄!”“住口!”龙波树怒道:“我只恨自己手欠,不该捡你回来,害得师父白废心血!【娴墨:三句话点透康怀来历,兄弟谊、师徒义、叛逆恨、愧师心、自责情,尽在其中】早知有今日,当初就该把你抡在树上摔死!别说那么多废话了,出手吧!让我这金攥伏虎盘龙梢,再来会会你的青锋百炼降龙索!”
康怀单膝点地,涩声道:“小八怎敢和师兄动手?还请师兄回去,换人来战!”龙波树笑道:“哈哈!你现在又来假惺惺有什么意思?不管在东厂还是在这河边,动起手来你都躲着我,假使让曹向飞、吕凉或是曾仕权将我打死,你便可于心无愧了,是不是?哼,少来这套!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说着盘龙梢扬起,劈头盖脸,往下便砸。
康怀膝头侧偏,身子斜出去五尺,刚要站起,一梢又已扫到腰间。他赶忙抽刀迎挡,只听“嚓啷”一声,盘龙梢末端龙头正磕在刀身之上,顿时火星四射!
常思豪远远瞧着,见龙波树泼命相攻,盘龙梢舞如疾风骤雨,康怀左躲右闪,格挡招架游刃有余,就知道双方功力有一段差距,况且龙波树年长,体力早晚不支,只怕这一场前景不容乐观。再看郭书荣华望着战场,笑眼如常,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心里便更不踏实,一时却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只听在打斗中龙波树喝道:“为何还不使你应手的兵刃?却拿这官制破刀来敷衍我!”康怀不住格挡后退,在金属交击声中凄切地道:“当年师父他老人家行走江湖,遍游天下,祁连杀五鬼,昆仑扫六魔,勇闯亦力把里,凭的都是这一梢一索,我若让它们磕碰在一起,还算是个人么?【娴墨:兄弟打架,正是述燕老生平,接合无痕,遥想遐思,三言两语间又有一篇武林旧故事】”龙波树气得大骂:“惺惺作态!你的刀磕上我这盘龙梢,难道就恭敬了么?”
康怀一听打个愣神,只觉手中陡麻,单刀已被磕飞在天,一惊间就见盘龙梢挂定风声,直向自己脖颈扫来!
那盘龙梢乃是用桐油浸透的数股鹿筋缠就,内含一条金丝龙骨,善避刀斧,软硬兼得。他是惯使了软兵之人,对面又是喂惯了招的自家师兄,自然知道破法,眼见躲已不及,是以不退反进,身向前迎,左臂竖起一抹,拦住盘龙梢中后段——梢头立刻打弯,无力伤人——紧跟着滚身而入,右掌五指戟张,往龙波树胸膛上便印。
龙波树对他这破法也极熟悉,早有一掌当胸迎出。
若按功力,龙波树这一掌对上,也便败了,然而康怀出招只是习惯反应,掌到中途,忽然想起对面是师兄,登时劲便收起了五六成,间不容发,斜刺里突然拍来两掌,与二人手掌侧缘交在一处,就听“砰——”地一声,将两人击得如抛如掷,倒飞而起。
来人双脚落地,一袭黑衣,面皮枣色如雕,正是西凉大剑燕凌云。
康怀和龙波树身子各自飞出三丈开外,落在河滩边缘,龙波树身子一晃,盘龙梢向后指去,打个弯撑住身体。康怀膝头一软,单腿点地,口中发出“呜”地一声,显然涌起了鲜血,他知道这血吐出就呈败相,双睛猛撑,咕碌一声,又咽了回去。
燕凌云侧目瞧见,知道他是中途收了劲力。自己却是估算着他的十成功力而出手,这一掌是打得重了。当下缓缓道:“慨生,还记得我为何给你起这名字么?”
康怀低头垂泪道:“记得。您曾说,怀者,思念也,慨生,感慨生之不易也。师父这是要弟子不记恨弃我而去的父母,要珍惜这难得的生命,没吃过的,要尝尝,没看过的,要见见,没做过的,要试试,也不枉来这人世一回。”
燕凌云点头:“你记得就好。人还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在师父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满地乱爬,口里‘阿八、阿八’叫唤的孩子。把你养大成人,师父就是尽到了责任。至于长大之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德须自积,孽由自作,是行侠仗义,还是杀人放火,都凭你自己的选择,师父不管。你去罢。【娴墨:是一掌知心了,摸到自家孩子的魂灵了。】”
“是。”
康怀明白燕凌云自称“师父”,便算是还认自己这个徒弟。含泪连磕四个响头,起身垂首退到郭书荣华身边,见他摆手,便又退回到另外三大档头身侧。
燕凌云提高声音道:“郭督公,刚才这一场不分胜负,便算他们平局如何?”
郭书荣华自然清楚他的算盘,却也毫无所谓,盈盈一笑道:“好啊。”燕凌云道:“这第三局若是我方胜,双方都是一胜一和一负,便成了平局,岂非又要重新比过?依老夫看,不如用这最后一局定胜负,胜便是胜,败便是败,这样也够痛快。”
郭书荣华笑道:“这提议不错,就依老剑客便是。”
燕凌云道:“爽快!最后一阵,便由我这老骨头出马了,就请督公调兵遣将罢!”说着将背后宝剑连鞘抽出,斜指于地。郭书荣华目光落去,道:“这便是‘匣中剑’么?早闻老剑客晚年戒杀,偶尔用此剑玩味消遣而已,不知今日在此,荣华是否有幸见识一下它的锋芒呢?”
常思豪一听这话就知他想要二次出阵,急忙身形一纵,跃在他前,抱剑拱手道:“燕老剑客,就由在下于您这台前领教一二罢。”
郭书荣华道:“侯爷,刀剑无眼,若是把您伤了,荣华此心怎安?”
常思豪移目进步笑道:“督公说的哪里话来?被劫持的是我妻子,常思豪岂能置身事外?”郭书荣华侧身拦道:“侯爷若是一个不慎,荣华怕是无法向皇上交待。”“哈哈哈哈,”常思豪避开他又斜向迈出一步:“常某未必就败,败也自有交待,督公不用担心了。”
“侯爷!”
郭书荣华急切之下右手伸出,拉住了常思豪的左小臂——就见常思豪猛地侧头回看,眼中锋芒一展——他一瞬间仿佛被这锋芒刺透了,粉白生亮的指甲顿时轻轻一颤,指尖触到的体温一下变作了衣料的质感。【娴墨:恰如突然知道爱人变心之态。这感觉不好说,就像同样一个人,抱在怀中轻吻,旧日是吻到这个人,而今却只能吻到嘴唇,这感觉极微妙,必得经过者方能明白。所以说外遇是瞒不住的,如果男人外遇了女人没有感觉,只能说女方投错胎了。】少顷,淡声道:“侯爷小心。”
常思豪点头而笑:“多谢督公。”一拧身向前迈步,那只修美合度的手如凋谢花朵般在他衣袖上擦过、垂落去。
风过靴头,微尘如烟,常思豪阔步向前,毅然决然。
事到如今,吟儿若随他们而去,反可令自己少一个最大的顾虑。
因为接下来的京师,将有一场更大的仗要打,不论是面对徐阁老还是郭书荣华或是另外潜在的对手,要应对起来都太险太难!
剑家宏愿绝非是梦,只要自己每一步都在迈进,每一步都是向前……
游胜闲注意到了他手中的宝剑,说道:“这不是我那秋墓老弟的‘十里光阴’么?”
常思豪站定,目光穿过燕凌云向他望去,再度抱剑施礼:“不错。徐老剑客已然逝世,临走之前,将此剑送给了我。”
游胜闲点了点头,眼中寂寞:“犹记得当年,我二人在洞庭相会【娴墨:千里有缘来相会……】,一见如故,连日里泛舟湖上【娴墨:闲情】,洗涛濯足【娴墨:逸致】,投石桔井【娴墨:童心】,夜览君山【娴墨:是牵着手么】,留下多少欢乐的回忆【娴墨:山上传来两个少年银铃般的笑声……】【娴墨二:不忍直视,这一定不是我批的……】,思来令人感慨万千。秋墓老弟本是个风流倜傥、潇洒不羁的人,没想到,他却肯守住寂寞,在修剑堂内一待就是数十年。武林中多少门派都是祖师创拳,弟子只能学练,代不如前,可是修剑堂在他的主持之下,却培养出两代大剑,数位宗师,他不仅是百剑盟的骄傲,亦是整个武林的大功臣。唉……想老朽推梦江湖,心灰意懒,本是个无用之人,现如今他这大用之人,却走在了我的前面,岂非老天无眼么!”
燕凌云大笑道:“天生万物,人在其中,人眼即是天眼【娴墨:与小郭日月为眼之言衬照】,只是天不作孽人作孽,才有你我侠剑之辈来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秋墓兄生得尽欢,走也坦荡,只是较你我先行一步,有何惜哉!”
游胜闲目光遥远,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燕凌云道:“只可惜秋墓兄一世英雄,最后却做了件错事。姓常的,你投靠官府,出卖武林,不但给秋墓兄抹黑,更连秦lang川也对之不住!今日不论输赢胜败,这丫头,老夫是要定了!”说罢向后一挥手:“上船!”
朱情闻令,立将秦自吟提起,一拧身跃上长舟。聚豪阁所剩武士也都纷纷而上。
东厂众干事目光急急向督公聚拢,见他声色不动,也都不敢出击。
常思豪心头暗喜,冷冷说道:“燕老剑客,这么做,与您这身份恐怕不符罢?”
燕凌云“匣中剑”向前一指:“繁文俗礼,岂束得住我燕凌云!”黑衣忽地向后扯起,一剑破风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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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刚才在侧观战,燕凌云的两次出击都没逃过眼去,对于他的身手心中有数,然而在远处看来和面对攻击,又大大不同。<最快更新请到>
最大的不同,便是速度上的相对感。远处看来再快的速度也稍嫌慢,近处看来,却忽然快得无与伦比。
眼见这匣中剑直直刺来,不单有破风之声,而且夹着剑在鞘**震的鸣响,颇有困龙在渊,怨而生啸之态,莫说是攻势凌厉,就是听着这声音,也足以令人胆寒。
他想到徐老剑客“空间换时间”之说,天机步向左一错——燕凌云一剑刺空,就势下削,其势快绝。
然而快与快,又有不同,在常思豪看来,这一削为求快捷灵活,却已是力发于腕臂,速度力量,都要有所下降,与刚才的全身聚劲不可同日而语。这微妙的差异,令自己赢得了一个瞬间。
瞬间稍纵即逝。
一如白驹过隙的生命般。
在这瞬间里,“十里光阴”向前一指,直取燕凌云手腕。
这一剑并不快,只是恰到好处。
一切都不需要那么快的。聪明的剑法,就是不要去够过远的目标。
正如一个人总是想发大财,挖空心思寻找更快速致富的方法,时过多年仍一文不名,却忽然发现隔壁的呆邻居一张饼一张饼地烙着卖,同样的时间,居然能积下家财万贯。
人性尚贪,总忘记自己的力所能及,人性易惰,总不喜欢脚踏实地。
而且常思豪发现,不光是剑法如此,就连天机步也是一样。
达者为先,速度自有其极限,最先到达的人,却并不总是跑得最快的那个。
“找见”后“放下”,就有了速度,但还不够,最后,还要搁对地方,以空间换来时间,才能赢人。
因为搁对了地方,慢也是快,快便更快。所以天机步过了云隐之境再难突破,是因为这已是人体极限,下一步要想更快,便需进入“时空转换”,学会在转换中融聚机会,构建胜局。
这是武学、是医道、是兵法、是生意经,处处行得通,乃为天机。【娴墨:看着玄,其实如同开店选址一样。有的小店,服务差、味道差,样样差,结果就因为占个街口,凭着人流干几十年不倒。所以说天机也没什么,往往就在人身边,只看谁能发现,利用到身上、事业上。】一瞬间,他悟得天机步这更深层的奥秘,心头狂喜,刹那精神清爽得仿佛化作了一天雪,快意无比。同时也便明白,原来良敌难觅之说并非虚言。寻常之辈应手即倒,如没有燕凌云这般能与自己在刹那光阴中一较生死的顶尖人物,如何能将武功提高到另一个极限、新一个起点?
此时聚豪阁全员已然登船完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比剑二人身上,龙波树篙撑船头,但瞧呜啸寒风中有一派剑光人影在缭绕,却听不见半点金铁交击之声,禁不住满目忧意。
他知道,师父性情冷冽刚硬,绝不是这种打法。
燕凌云在快速的攻防转换间,感觉对方的身姿动作像是慢下来般,变得悠闲而得意,却又像是落在蛋清里的一块蛋皮,总在手指即将碰到时滑开去,越是努力越够不及,令人心生躁腻。
这种感觉,只有昔年在武林雄风会上看徐秋墓与人比剑时有过,但他的步法别有机杼,进退轻捷,绝不像姓常的这般绵密难缠。
绵密源于严谨,对方不论是从身法还是出剑上,都透着一股不急不缓的从容,而攻来的每一剑,又恰都压在自己呼吸的间隙,使得自己每一次都来不及吸足,便须努力还击。吸入的空气虽然每次只少了一丝半厘,可是格斗中消耗极大,两三个呼吸下来,已觉气息有些不够。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两个照面而已。高手对敌,胜负只在一机一势间,以两人的武功层次,三四招内,自己气息被压尽,动作稍一迟滞便会落败,然而想要逃离这裹体蚕丝般的攻击,却又难极。就在这时,常思豪的剑势忽然小小地慢了一拍,令他吸入了空气多了一厘,紧跟着便照此徐徐而减,每一剑都攻在他吐气之前。
几招一过,燕凌云只觉呼吸恢复正常之后,又渐渐变得吸气多而呼气少,胸中渐渐涨满,不由得惊骇忖道:“此子莫非在耍弄老夫不成!”雄心陡起,猛地一声闷喝畅尽胸臆,内劲催出,剑啸锐起,“啪啦啦”匣中剑震碎宝鞘,一道虹华飞旋罩体,光拓天地。
常思豪被剑光逼退十数步,定睛瞧看,只见燕凌云手中这把剑分为七节,中间以钢环锁链连接,伸展出来竟有一丈八尺距离,比廖孤石的莺怨毒长了一倍还多。
这把剑原名‘裁义’,本是整身一体,昔年燕凌云持此剑闯上雪莲峰,连败天山派七大神剑。最终却发现是一场误会,当场愤然将此剑击成数段,又要自裁谢罪,被天山派掌门冰凤师太拦住。苦劝之下,最终双方握手言欢,冰释前嫌。师太收天山玄铁,打就精钢雪链六条,接连断剑,以示君子之失如日月之遮,剑折可续,义断可连,又取天山神木另做一具新鞘,刻名“凤匣”。燕老剑客拜谢之后,将此剑更名‘匣中’,就此除江湖特殊大事,从不出鞘,到了晚年戒杀,更是动都很少动了,就连龙波树、康怀这两个做徒弟的,当年在师父身边,也都没见过它出鞘几回。
郭书荣华在远处忙出言提醒:“侯爷,这柄剑虽是软兵,中间的雪链上却也带有锋刃,而且异常坚固,难以削断。您的‘十里光阴’在长度上不利,要近身,万不可用手臂肢体去碰那链子,否则可要吃上暗亏!”
常思豪瞧着那些钢链的形状便知截面为锐三角形,侧面锃光如雪,显然锋芒极利,一笑道:“多谢督公提醒。燕老剑客,请吧!”心中却暗感焦急:“高手格斗,生死只是瞬间事,如今燕凌云要拼尽全力,自己想留手诈败,一个不慎,怕是连这条命都要丢了。”
此时就见燕凌云手腕不动,臀胯后坐,靠近剑柄处的雪链登时腾小弧向前涌去,瞬间扩大张开,如lang之起,正是其生平得意大技“凌云三十九剑”之——抖天堤!
就在这波形扩到极限之际,他猛地抖顿,力量波立刻直达末梢,将剑尖催得发出“嗡”地一声金属鸣响,速度加快十倍,直取常思豪!
常思豪瞳仁微扩。
看惯了莺怨毒的刁钻,没想到软兵也可使出如此的霸气。
“十里光阴”一斜——剑脊正磕在“匣中”的剑尖之侧。
“呛!”
一声钢音炸亮生脆,火星纷飞,黑夜里如同凭空绽开了一大团金蕊秋菊。
瞬间的光芒激得众人眼睛虚起,心里都明白常思豪这一招使得大错特错。寻常软兵确要拦截头梢,为的是防止其打弯伤人,但匣中剑长达一丈八尺,贯足内劲甩起来不啻于一枚剑头流星,十里光阴虽称剑中绝品,相较之下毕竟轻逸,如此格挡,几乎是在用牙签碰锤头,焉有胜理?
常思豪挡了这一剑,只震得半条膀臂发麻,虎口焦作如火,勉强控制着总算没有脱手,心中暗道:“好强的劲力!这西凉大剑,果然名下无虚!”只见燕凌云哼然一笑,喝道:“如此用剑,真是暴殄天物!”一旋身,匣中剑蜿蜒鼓劲,涌窜而来,正是凌云二式——奈河移!常思豪知道厉害,不敢再行硬摚,心知他这么长的软兵,末梢处力度虽强,可是绝难精确,眼见剑尖已到,一个侧身让过,同时“十里光阴”见缝插针,向那雪链中间一节的孔洞刺去。
“哧”地一声金属摩擦的涩响,剑身入孔二尺,燕凌云大笑:“竖子何其痴也!”说着话腾身一跃,向右陀旋,匣中剑随之扭曲拧转,如钻头般搅起——此势乃凌云九式——黄泉掘,当年燕凌云被困亦力把里戈壁荒漠,无水无粮,绝望中曾以此式三击打透沙砾之下的坚固岩层,生生掘出水脉,因而得以逃生。
而今对面的岩层,便是常思豪的血肉之躯!
常思豪在剑身入孔的同时,身子一晃,将大氅甩在身前往剑体上一缠——此时燕凌云已跃在空中旋转——他赶忙右手紧握剑柄,左手按在被大氅裹住的剑脊之上,足下一挫,身往右旋,向空中的燕凌云纵跃而去!
雪链在快速的旋拧中快速拉近,扭结成球!
周围人等手中火把同时举高相照,星月为之一黯。
这一老一少刹那间便要凌空相撞,就见燕凌云将左掌一扬向下拍来,常思豪也已借惯性把下身勾旋而起,脊椎一个束展,双足猛地向上一蹬——间不容发,一掌两脚交在一处!
“砰——”
如热油炸水般,二人打着螺旋反向弹飞——打团的精钢雪链又立刻迅速抖开,眨眼间抻成直线,“崩”地一声,从中间断成两截!
常思豪是头朝下落,速度较快,空中一个拧身找见重心,双脚先沾上地面,紧跟着身子旋转卸力,“蹬蹬蹬”连着退出十七八步,站定身形,一甩手,半截匣中剑连剑带链顺着十里光阴的剑身斜斜滑下,残碎的大氅随风摇曳在天。
与此同时,燕凌云的双足也落上船头,将断剑残链往水中一甩,负手瞧着火光中常思豪黑亮的面庞,冷然道:“走!”
聚豪阁人将火把一抛,长篙撑处,三只快船迅速离岸,随河水逝入夜色。
“相公……相公……”
风中传来秦自吟的悲唤。
常思豪疾步滩头,用尽目力,寻望着她的身影,想要给她最后一个安慰的眼神,然而夜色阑珊,船快风急,一切都已远去。
他面向东方静静望着,虽然已漫无目的,却知道此刻在船上的吟儿,一定望得见火光下立在滩头亮地的自己。
忽有一袭大氅披拢在肩。
是富贵的金色。
且有香气幽然在鼻。
郭书荣华两手顺势环来,拢氅穗在他颈下轻轻打了个同心结【娴墨:结得好,结出一方新天地,更结出一方新的局面来。】,柔声道:“河边水气寒凉,侯爷还请保重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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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持剑向河,无声而立,对他的话恍若未闻。{免费小说}
郭书荣华道:“燕老剑客此行,确实令人寒心,但江湖的规矩,他们向来只对江湖人守,咱们也不能求全责备了。如今夫人在他们手中,又带着身子,大有投鼠之忌,解救起来宜缓不宜急。按对方的说法,他们对夫人是解救而非加害,侯爷一时也不必太过担心。”
常思豪微侧过身来:“督公倒很会安慰人【娴墨:照顾人照顾得更好呢。】。”
郭书荣华将头略低:“侯爷这是见责了,荣华失职,罪过不浅。”
常思豪道:“督公切莫如此。事发突然,督公能在这合家团圆之夜不辞辛劳,亲统大军前来营救内子,在下心里只有感激,怎会见责呢?”一边说着,一边扬起手来,侧过剑锋来瞧。
郭书荣华表过谢意,见火光下随着剑体偏移,有一道光珠从剑刃一滑到底,赞道:“十里光阴号称剑中绝品,果然非同凡响,以天山雪链之坚,竟也未能损它分毫。所谓剑可通灵,性如其人,侯爷佩之真是洽合无间,相得益彰呢。”
常思豪是侧着身形,横剑看锋,此刻剑尖所指,正是郭书荣华的心口,两者相距不过一尺。
他目不斜视,郭书荣华也恍若不知。
端详了好一阵子,常思豪静静摇头,道:“督公这就错了,此剑不伤,是因开锋角大,若磨得刃锋极薄,纵然钢质再好,也绝无绞拧不伤之理。若非要讲什么剑如其人,那也只能说在下后知后觉,驽钝无识罢。”一转腕,十里光阴在食指尖打了个转儿,啪地握定,归入鞘中【娴墨:大局观起作用了,郑盟主和他聊天,培养的就是这个。】。
郭书荣华道:“侯爷风趣。夫人被劫,您仍能在府中安然稳坐,这正是执掌千军的帅才之定,怎能说是后知后觉呢?其实这不知利钝的,恐怕是荣华才对。”
常思豪哈哈大笑,将颈下穗扣一扯,解金锋氅泼拉拉对风一摇,将它披回郭书荣华肩头,缓缓道:“东厂督摄天下,乃我大明裁公断义的神剑,若督公都不知利钝,天下更有谁知呢?”
两人相视片刻,各自露出会心的一笑。
回到京师,郭书荣华率众直送到侯府门前,拱手道:“侯爷放心,荣华一定加派厂内人手密切注视聚豪阁一伙动静,适时组织营救,务令夫人早日回到侯爷身边。”
常思豪道:“内子身怀有孕,但有闪失非同小可,还请督公及诸位审慎而行,非有万全把握,万勿出手。”四大档头一听,眼神里都有些变化,聚豪阁既然将人劫去,必然严防密守,想要救人难免要打,刀剑无眼,哪有万全之说?显然他这是不愿厂里擅自行动的了。郭书荣华心中早已有数,微微一笑:“荣华谨守侯爷吩咐就是,但有消息,必当及时通报,请侯爷亲自定夺。”
辞别了东厂众人,常思豪进得府中,先来看望馨律三人伤势。此时夜已过了子时,府中人等连饺子也没煮,馨律三人更是悬心难眠,都靠着枕头在等着新的情况。听他将无定河边发生的一切讲完,馨律手扳床沿,自责道:“此事都怪贫尼,若非夫人离府来为我接风,也不会出这等事情!”常思豪道:“师太万勿如此,明诚君沈绿死在绝响剑下,对方为了报复,即便你不来,他们也会杀进府中,结果还是一样的。”秦绝响一拍桌子,骂道:“可不是么!这帮孙子憋着算计咱们,自是躲得明枪,防不住暗箭!”忽然有股焦味掠过鼻孔,他登时一蹦,挑帘窜出,骂道:“妈的,这锅又糊了!哎哟!”跟着外屋传来锅盆摔裂的声音。
常思豪闻出是药味,皱起眉来刚要喝斥,馨律摆了摆手:“他姐姐出事,毕竟心乱,就由他去罢。”常思豪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嘱咐馨律好好养伤,命下人勤加服侍,自己起身告辞回去休息。次日起来吩咐李双吉置办礼品,自己则忙着接待来访宾客,一乱起来,心里的逆事也便淡了许多。转眼到了初四,听家院来报:“冯公公过府拜年。”忙整理衣衫接了出来,只见府门外停着一乘小轿,冯保正立于阶下,程连安站在他身侧。双方相见互致问候,一边往里走,常思豪一边问道:“公公计已定了?”【娴墨:挂前文未对金吾说明之事,接转如飞】冯保笑道:“保证让您满意。”常思豪一笑:“好。”将二人让进府中看茶,又命人传讯,召请戚继光、刘金吾和俞大猷过府议事。
戚刘二人陆续到来,只有俞大猷久久不至,人来回报,说是将军酒醉,睡卧不起。常思豪拉戚继光在一旁道:“戚大哥,我怎么总觉着,这俞老将军似乎和咱们不大顺调,前者在东厂聚谈时,他也像是应付着打个哈哈而已,莫非他与徐阶……”戚继光忙道:“没有没有,他这人就是这般性子,别人争权争势争功,他什么也不争,只打他的仗,对于党争之类,向来没有兴趣。”常思豪凝目片刻,也不再多问,引他和刘金吾进屋。
听冯保讲罢计划,二人各自鼓掌称善。刘金吾笑道:“好家伙,您这计是一环套一环,一套一大片哪。”冯保道:“三位还不要高兴得太早,这几人中,仅陈阁老一人向与徐阶不睦。其它几人想要顺利拿下,可就不大容易了。这头场仗由我和侯爷来打,咱们按计行事,届时还需仰仗各位的努力。”
刘金吾笑道:“没说的,有您和侯爷挑大梁,我们这些小巾生、大花脸的,还能连热闹都凑不好么?”冯保笑道:“好,侯爷,咱们这就走吧。”常思豪点头,当下命李双吉把备好的礼品带上,自乘一顶轿,随冯保一道先行,赶奔陈阁老府。
陈以勤的家离缸瓦市不远,此处平时便不热闹,如今赶上过年,则更显冷清。两乘轿来到府外落停,常思豪撩开轿帘往外观瞧,只见陈府这门楼是灰砖砌就,并不甚高,木料砖石都颇显陈旧,紧闭的大门边角掉漆,还隐约瞧得见蛀孔。门框两边倒是贴了新艳艳的大红对联,上联是:家中人都在。下联写:有事莫敲门。横批是:懒得理你。他怔了一怔,心想这真是堂堂阁老的府第么?这对联真也太过离谱。然而想到在小年宴上,隆庆皇帝说好听的曲子他都偏说流俗,简直是老梗头一个,家中能贴这对联,也便真不稀奇了。
程连安上去喊门,有人在里面不耐地应声道:“阁老抱恙,不接待客人,走吧走吧!”
程连安道:“你就说云中侯和冯保冯公公到府,特来看望阁老。”
门楼里“唷”了一声,有人开了门缝往外瞧瞧,道:“等着。”咣地扣上门,转身又进去了。
过了好一阵子,才有管家出来回话,说阁老有请。程连安留在门房候着,常思豪与冯保下了轿,跟随老管家进到府中,只见一路所经屋院青砖绿瓦甚是平常,莫说比自己那严家老宅,就是跟绝响兑下来那些酒楼相比也是远远不如。
进了正房屋,只见陈以勤身着便装坐在椅上,瞧见人来,便撑着桌子缓缓欠身,做势欲起【娴墨:缓缓、作势,便是身份、便是格调、便是心态】。冯保忙伸出手来,远远虚作出扶按的姿势,向前微抢了两步,口中道:“阁老不必、不必,您坐,您坐,呵呵呵呵。”
顺着他的话音,陈以勤的屁股坐了回去,眼皮微落,拉着腔道:“年纪大了,这两天受些风寒,腿脚不大灵便,这可失礼了。”听声音倒丝毫不见病态。冯保道:“不碍的不碍的。虽然立了春,这风可还硬着呢,阁老还当善保贵体才是。”陈以勤鼻孔中“嗯”了一声。冯保笑道:“本当早些来府上给阁老请安,奈何三皇子实在缠人,总是不放【娴墨:恰是自贵的话。】。今日终于有了空闲,却只能给您拜个晚年了。”说着笑施一礼:“愿阁老身体康健,万事如意。”
陈以勤还礼时向他身后穿望,虚起目光微笑道:“其实公公来得正是时候。以老夫这岁数,拜晚年不是正好吗?拜早年,那得到侯爷府上去拜,他这朝阳旭日虽初起,却是即刻便要上中天呐,哪像老夫这红轮西坠,已近虞渊呢。”
常思豪哈哈笑道:“我这水性着实不佳,照您的话说,那徐阁老的府上,在下便可省去一行了。”
陈以勤一怔,登时觉得有种刺鼻的呛味,目光在他脸上审视片刻,又向旁边瞄去,只见冯保微笑望着自己,将身子略躬了一躬,看来是同心而来了。当下亮掌心向座椅处一领,缓缓道:“侯爷、公公请坐,管家,看茶。”老管家应声而出。
施礼落座说了几句闲话,常思豪一笑换了话题:“前些时小年国宴,阁老在皇上面前与奸党据理力争、仗义直言,着实令人钦佩。”陈以勤道:“李芳所行,皆咎由自取,西藏叛逆,更是罪不容诛。老夫食君之禄,当报君恩,所做不过份内之事而已。至于什么奸忠党徒之分,都是笑话罢了。大家同朝为政,难免有意见不合,难道合时便为党,不合便成敌么?老夫在朝堂之上,向来都是对事不对人,侯爷切莫受人蛊惑,把朝堂大事当作了儿戏呀。【娴墨:中平不失,儒门本色。】”
他说得义正辞严,常思豪一时也难辨真假,作恍然状拱手道:“原来如此,不经您这一说,在下对这些,还真是丝毫不懂哩。阁老,其实常思豪是个只懂抡刀把子的粗人,说出话来又直又糙,有什么不该不当的,您老担待,可万勿见怪呀。”
陈以勤靠着椅背笑道:“侯爷多虑了,老夫在官场多年,早已见怪不怪,其实话糙未必心糙,语直未必心直,谁知道那些心直口快之人,是无意无心,还是别有用心呢?”
“呵呵呵呵,”冯保笑道:“不管是有心无心,还是别有用心,只要大家是一条心就好,怕的是离心离德,那样就变成一盘散沙,于国于己,都大大不利了。”
陈以勤错开他的目光,拢须眼望亮窗,鼻中哼出几声浅笑:“哼哼哼,唉,可惜老夫年事已高,已是腿酸脚软,有心无力喽。”
常思豪道:“太公八十尚可建功辅国,相比之下,阁老才只年过半百,还是在青春鼎盛呢。如今腰腿无力、心有怠惰,无非是寒气入体,形成了病灶,只需对症下药,排风去湿,自然心康体健、一身轻松。”陈以勤望着他:“哦?那依侯爷之见,老夫该用些什么药呢?”常思豪笑道:“用药之前,需先辨症,在下略通医学【娴墨:可知跟刘丙根学医也不是闲笔,偷来两句行话正好唬人。】,可否借阁老脉象一看呢?”
陈以勤侧目道:“不意侯爷年纪轻轻,竟还通晓歧黄之道,那老夫可要叨烦了。”说着将袖面一绾,横腕桌上。常思豪笑伸三指,道声“失礼”,扣住他脉门。
陈以勤不错神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冯保笑吟吟在旁相陪,手揣袖内静候不语【娴墨:小常所言都是他的话,故小保不必说话。】。
常思豪眼帘低垂,虚目品了片刻,一笑道:“阁老确是受了风寒,治来容易。只是寒气已然走串,寻常医者见您腰腿疼痛,必以为病灶在此,开出来再有效的药,用错了地方也是枉然。”
陈以勤身子侧过来一些,颈子还是昂得高高的,问道:“那依侯爷之见,老夫真正的病灶又在何处呢?”
常思豪与他目光相对,探身说道:“依在下浅见,寒气如今一分为二,上入头颅,下入腹间。”
头即是首,腹即是辅,头腹即是首辅,那说的自是徐阶了【娴墨:明释。照此路数看书,便知作者处处玩此小花活,如马赛克拼图,眼神一虚,方看得出是三维立体。】。陈以勤是两榜进士的底子,这等简白的暗示,如何听不明白?登时心头一跳,缓缓缩回了腕子。
他慢慢地整理着袖筒,目光远淡,叹息似地说道:“头、腹两处,性命攸关,行针用药都须谨慎,何况老夫患此病多年,寒气日积月累,充塞经络,一时片刻,恐怕难以肃清啊。”
常思豪笑道:“在下倒有一民间偏方,只要按方抓药,再配合火罐拔风,定可让阁老一剂爽然。”
老管家轻嗽一声,挑帘而入,将茶盏送上。
陈以勤道:“取笔墨来。”老管家应声而出,不大功夫取来笔墨纸砚,陈以勤亮掌示意,常思豪提笔写了几字,向前一推。陈以勤用指头捻转过来一看,只见纸上写道:“芥子二枚【娴墨:芥子者,徐阶之子也】,鱼乡而肥【娴墨:鱼肉乡里也】,送以黄酒【娴墨:送即讼,黄酒者,皇上九五之尊也,讼以黄九,就是往上告御状】,病去不回。”他喃喃念了两遍,猛地站起身来,哈哈大笑。
冯保和常思豪交换眼神,都露出微微的笑意。
却见陈以勤脸色一沉,说道:“芥子确能利气散结,通络去湿,可是其性辛热【娴墨:妙在芥子确实性辛热,陈阁老也是懂医人。文人通医,盖非虚言。】,老夫这身子本来火大,只怕承受不起啊。多谢侯爷美意,这副药,老夫是吃不得了。来人!送客!”
这一下大出冯常二人意料,冯保忙唤道:“阁老且慢,莫非您还有什么顾虑?【娴墨:情急露相】”
陈以勤本已在往后堂走,听这话又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道:“冯公公,前者李芳之事,是他自犯国法,老夫和詹御史弹劾他,为的乃是大明江山,而不是对哪一派系进行打击。你为此案提供证据,助益不小,可咱们办的也都是公事。今天你架着侯爷来做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想要达到什么目的,老夫也看得明白。今日无关其它,只因咱们一个冲事,一个对人,道不同不相为谋,还能有什么话可说?两位请吧!
【娴墨:你露我就露,一味中平和厚,便不叫酸炮了。陈阁老性情中人,只是才学和嘉隆两朝那些闪耀的群星一比,稍嫌黯淡了些。】”言罢鼻中一声冷哼,转身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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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陈府出来,常思豪回头瞧瞧门上那副“家中人都在,有事莫敲门”的对联,一时怔怔发愣。(。纯文字)
礼品往外一推,“咣当”一声,大门又复合上,门人连声告别也没有,果然上下一体,全部“懒得理你”。
常思豪瞧这胡同清静,左右无人,便拉了冯保到墙边背风处,低声询问:“以您和他以往的接触来看,他是真的对事不对人,还是在担心倒徐之计不可行呢?”
冯保凝目道:“官场上对人就是对事,对事即是对人,岂有那般泾渭分明的道理?【娴墨:大实话。说对事不对人的,正是要对人下手。领导扔小鞋、同事下绊子,皆用此口气以脱自己】陈阁老当初在裕邸做讲官,行事独往独来,不结朋党,入阁后也是老样子,脾气谁也摸不大透。这一两年来,他看不惯徐阶作为,与之磨擦越来越多,什么对事对人的,其实早已没了分别。可若是他觉得计不可行才借口相拒,那咱们倒真该小心了。严嵩当初便是因为儿子严世蕃的事情倒了台,徐阁老策划了倒严行动,心里对此类事情必然大有慎戒。戚大人的手下接连出事,就说明了一些问题。此处看似是徐阶痛脚,其实却可能是他们最重的一道关防。在未能掌握实据之前,咱们的出手,是否稍嫌急了一些呢?”
常思豪摇头:“机会是等不来的,只有动起来才能找到破绽。目今咱们重在联合,把人拉过来一分,将来阻力就少一分。”冯保道:“照说这几人中,他是最容易拉过来的,结果却变成这样,这接下来的计划,可都要打乱了。”常思豪又向陈府门楼望望,道:“无妨,没有韭菜花,照吃酸菜粉,以陈阁老这性子,跟徐阶还有的仗打,虽然拉不进咱的阵营,却也能算得上一枝岔路之兵。咱们依然按计行事便是。”冯保忙拉住道:“那哪成啊?咱们这计划是一环套一环,不挟陈阁老之威,如何压得住张居正?戚大人他们毕竟属于下级,说出话来力度不够啊。”
常思豪直目思忖片刻,说道:“那就把他也放下,先找李春芳。”冯保摇头:“这也不成。李阁老向惟徐阶马首是瞻,纵得陈、张二阁老齐齐胁迫,他也未必能轻易就范,如今这两位阁老都没了着落,仅凭你我二人,如何说得动他?”常思豪皱眉道:“瞻前顾后,自心困自身,还能干成什么?咱们瞧瞧情况、探探口风,应机而动就是。”当下吩咐程连安回侯府向戚、刘二人通报此事,告诉他们计划有变,稍安勿躁。自与冯保上轿登程。
出了胡同刚入大道,迎面刘金吾匹马驰来,见轿滚鞍而下。
前面的轿夫们停了脚步,常思豪撩起侧帘来,看见是他,微微一怔。程连安也不走了。刘金吾凑近低道:“出事了。”常思豪眉尖一挑,听他语气心知肯定不是好事。刘金吾道:“皇上召您和俞大人、戚大人进宫,很急,戚大人已经去了。”此时后轿并来,冯保也把轿帘撩起:“怎么回事?”刘金吾又说了一遍,左右顾盼着道:“你们说,是不是徐阁老先动手了?”冯保摇头:“这连初五都没过……”刘金吾道:“咳,他还管什么初不定是最近这一阵咱们接触频密,让他给察觉了,来个先下手为强。”常思豪眼神一冷:“不要慌。他既是老谋深算之人,不看准时机不会轻易下手。戚大人和俞大人暂无把柄在他手里,怕者何来?你我又不是作贼,岂可如此心虚,自乱阵脚?”刘金吾凝目片刻,点点头:“您说怎么办?”
常思豪将轿帘一放:“看看情况再说,走!”
来到宫中,只见俞大猷和戚继光都在朝房候着,俞大猷面色如常,也不像是喝过酒的样子。询问之下,都说不知皇上有何要事。内侍将云中侯已到的消息传进,不多时又出来宣旨召见。常思豪随之来至养心殿内,往上施礼,隆庆拉了他腕子道:“贤弟,可知我皇兄去了哪里?”【娴墨:问得怪。这些日子都不提。】常思豪心中暗奇,道:“他携水颜香退隐江湖了,具体去向,恐怕没人知道。”只见隆庆脸色一苦,忙又问:“出了什么事?”隆庆回到桌案边抄起张纸简递过:“这是南方的军报,说是广东又有海贼出现,而且水陆结合,估略总体上会有四五万人,规模之大,远超以往历年的倭寇联军。他们就趁年前这几天各处守军疏于防备,打破了一个县后悄然而撤,显然是在作进攻的试演,更大的行动,只怕还在后边。”
常思豪低头看着纸简,却一个字也没入眼去,琢磨:“有海贼,你问长孙笑迟干什么?莫非这股海贼也和韦银豹的古田义军一样,都属于聚豪阁的旗下?不能。照时间推算,他们发动攻击之时,朱情一伙都在京师,起义是件大事,总不能在这种情况下盲目行动。”【娴墨:江湖事息,军情又起,然聚豪阁在南方搅局,军国事亦是江湖事】这时隆庆道:“荣华已经将相关情事都呈报上来了。这伙海贼的头领叫曾一本,虽为海贼,在陆上却也颇擅用兵,现在两广兵马加起来不足万人,而且较为分散,此贼来势汹大,情况不容乐观啊!”
常思豪道:“俞、戚两位大人在南方抗倭多年,经验丰富,把他们派过去只要用兵得当,想来以少胜多也并非没有可能。皇上何必如此忧虑?”
隆庆道:“东厂立春宴会上发生的事,荣华已报与我知了。贤弟亲身经历,应该比我更清楚。皇兄一去,聚豪阁已成脱控状态,那些人都是武林高手,俞、戚两位将军一面排兵运筹,一面还要防备他们行刺,这仗如何打得赢?”常思豪当时便明白了:必是沈绿之死让他嗅出气息,认为自己与聚豪阁方面已然势不两立。刚才这番话哪是担心两位将军,正是引自己主动请缨,去对付聚豪阁。嘿,长孙笑迟这聪明人【娴墨:聪明人正是真夹缝中人】早早躲了清净,能使唤的可不就剩自己了么?一笑道:“皇上不必忧虑,此事解决起来容易之极。”隆庆面露喜色:“哦?”常思豪道:“徐阁老家中三子徐瑛,刀马纯熟,智勇过人,而且聚豪阁主要骨干,都是徐家奴才,相信以三公子之威望,到得江南,必定镇肃一方,使得两位将军可以放心破贼。”隆庆笑容苦了一苦,道:“贤弟,这般时候,你还说笑!”
常思豪呵呵一笑,改容道:“皇上,有些话,臣不知当说不当说。”隆庆见他变得严肃起来,微微一愣,忽然猜到什么似的,伸手一拦:“皇兄既已隐遁,徐阁老又无异动,他与南方之事,不提也罢。”不料常思豪却道:“我要说的与徐阁老无关。”
隆庆看了看他,展袖示意道:“讲。”
常思豪挑起目光:“皇上,您是读过大书的人,请问自古以来,百姓为何要起义造反?”隆庆一听这话,脸色也凝重了下来,思忖片刻,缓缓道:“或官逼民反,或贫富不均。”常思豪道:“说得好。不管是叫义军还是叫反军,总之是国家叛逆。若是有口饭吃,谁会来干这掉头的买卖?您在宫中,怕不了解情况,如今南方多年防倭封海使渔民无鱼可打,豪绅圈地使农家无田可耕,这些渔民、农民闲下来饿着肚子,有人登高一呼,发粮给米,他们岂不相从?”跟着一五一十,把江晚和自己说过的南方情况讲述一遍。
隆庆听罢手扶椅背缓缓而坐,良久无语。【娴墨:小常考虑的仅是一两个方面,隆庆则不然,更要考虑小常这枪会不会是别人替装好,拱过来放的。】常思豪道:“如今鞑靼、瓦剌、土蛮、西藏各处强敌环伺,都在等待机会,盼着大明内乱。聚豪阁不同于寻常反贼,朝廷还当尽量安抚。若能讲清道理,说明利害,将他们招纳过来,则江南半壁皆安。外族无机可乘,九边形势也能缓和不少,其实他们处在蛮荒之地,无非是缺乏生活物资,俺答多年要求封贡开市,用马匹换些铁锅茶叶,大家互取所需,又有何不可?说句实话,咱们处处以天朝大国自命,说什么礼仪之邦,人家便不是娘生爹养,就没有礼仪伦常?俗话说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依我看以地域、民族划分人群,相互歧视攻击,皆不可取。莫如相互尊重,多作交流,融合文化,各展所长为好。”
隆庆叹道:“你这些话,与当初高阁老所言颇合【娴墨:史料中未见高拱有此语,只从其办事主旨来看略有此心而已,读史不多,不敢妄断,留字待有识指正】,句句在理,我又何尝不知?只是你我作如是想,百官不如是想。百官作如是想,百姓岂作如是想?纵我大明上下皆如是想,鞑靼、瓦剌这些外族又怎会与咱们一同此心?”
常思豪心头微动,忖道:“原来高拱也对他说过这些,是了,高拱与郑盟主志同道合,自是对推行剑家宗义不遗余力,可惜他被徐党攻讦,挤出了朝堂,否则倒真可成我之强援。”
想到这些有胆有识的国士或走过亡,他禁不住心头血热,恳切道:“以前我也是这么觉得,但有些事不试着做,就不知道结果如何。我当初只是个小伙头军,只知道砍一天敌人,就有一天肉吃,可是接触人多了,慢慢的也就明白了很多道理。外族杀咱们,咱们又杀外族,杀来杀去没头没尾,多少钱财性命都lang费了。刀枪剑戟砍不倒一个民族,真正能服人的,是思想,是人心。只要能设身处地、以心换心,将人之所想变为我之所想,将我之所想,也都传播给人,那么人就是我,我就是人,天下皆我,岂非万众一心?”
隆庆听得双睛透亮,起身一把抓了他手道:“贤弟,没想到你有如此见识!”【娴墨:是用人之际,方有此说。】常思豪倒被他吓了一跳,忙道:“见识不敢当,只是一点小想法而已。”
隆庆笑道:“不是小想法,这才是大战略!此伐心之道,即不战之兵,乃是上策中的上策呀。”
常思豪一愣,心想我说的是“换心”,怎么到你这儿却成了“伐心”了?刚要说话,隆庆拍着他手背续道:“不过,开海封贡之事,干系重大,须得经百官议后再定,咱们火燎眉毛,还得先顾眼前【娴墨:推拖拉三字真言,处处管用,做皇上更要使得出神入化、得心应手】。曾一本这伙海贼规模不小,若能将他们一举平定,也能对其它各处有所震慑。古田方面原就蠢蠢欲动,此次曾一本犯广州,韦银豹说不定会借机举事,这一方又不可不防。”
常思豪点头:“是。”
隆庆道:“张阁老和朕商量过了,他建议分兵两路,让戚大人赴广东,讨曾一本,让俞老将军归广西,以防古田。朕觉得还是比较稳妥的。但是对聚豪阁事,又不能不有所担心,所以有意请贤弟随俞老将军督军同去【娴墨:从小常进京,到绝响进京,从小汤山泡澡,到修剑堂血案,是江湖入官场,又由官场转入江湖,此处要从官场江湖转入军务事,仍不脱落,三线正是一线。】,沿路探一探聚豪阁的虚实,若得其便,就与老将军或收或剿,将其收伏平灭,以绝后患,不知贤弟可方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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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毕一席话,常思豪心如明镜:他这绕来绕去,还是要自己对付聚豪阁。<最快更新请到>朱情江晚这些人,连郑盟主都说服不得,想要招安,哪里有戏?所以“剿”才是实,“收”根本是虚。东厂处心积虑挑动江湖风雨,目的之一就是削弱、平灭他们。现如今长孙笑迟隐遁,明诚君沈绿败亡,看似是对付聚豪阁的最佳时机,然而游胜闲、燕凌云两位老剑客的出现,又将形势带入了变局。聚豪阁加上古田义军,十余万的战力,打起仗来如同两国相争,要胜出谈何容易?况且,要想“整饬内政,富国强兵”,就要避免内耗。打起仗来,如同让重病患去干体力活,身子岂非越来越虚?
然而此刻隆庆说话用上了“朕”的语气,看似商量,其实内心已有所决,缓和的余地不大。这差事如果自己不接,他说不定改派绝响前去【娴墨:绝响已成牵制小常的一处战略棋子】。这孩子与聚豪阁的仇口已然越结越深,相见之下只能诉诸武力,事情只怕更无法收拾。当下向上施礼道:“臣愿遵旨前往。”
隆庆大喜,命内侍取过一套衣甲赐赠,又据案坐定,让人将俞大猷、戚继光召入,宣下旨意。二将领旨叩头。隆庆向地上趴伏的二人朗声道:“戚将军,想父皇在日,专心修道,下面很有些将士欺上瞒下,闲吃空饷、冒领军功,与国讨价,与贼苟合,将平倭灭寇当成了生意来做【娴墨:借胡宗宪点二将】,此班无耻小人非但不可以为将,斯真不可以为人也!幸有将军在江浙等地选贤用能,组建铁军,指挥得定,亲冒矢石,数年间夺岑港、战台州、袭横屿、破莆田,终将倭寇一扫而清,真国之良将,朕之股肱也。今海贼猖獗,死灰复炬,致令百姓遭苦、黎庶荼蘼,战祸连绵何时是了?望将军此去,务要快刀斩麻、剪草除根。”
戚继光诚惶诚恐,手托圣旨向上叩拜:“臣一定尽心竭力扫清贼寇,不负皇上圣恩!”
“好!”隆庆绕案而出,探手将二将搀起,笑道:“俞老将军和云中侯这边,担子可也不轻啊。”俞大猷向上拱手道:“皇上,军中不同别处,须得主帅独断专行,用兵方能如臂使指,如今臣与侯爷同在军中,不知谁主帅旗,谁听将令?”
隆庆闻言,脸色微凝。常思豪受封这侯爵入则可掌五府总六军,出则可领将军印为大帅,俞大猷岂能不知?此刻故意来问,显然是不愿受制于人。戚继光在旁连使眼色,意思是莫说侯爷是自己人,就是安排下哪个太监来督军,不也得受着么?你老哥糊涂了,跟皇上还个什么价?
常思豪笑道:“老将军用兵如神,经验丰富,此行自是由您为主帅,常思豪一切听从老将军调遣。”
“好。”隆庆点手唤内侍托来御酒分赐三人,自己也举杯道:“军情紧急,不可多耽,朕已吩咐徐张两位阁老安排相关事务,出兵日期拟定在三天后的丁巳日初七。祝愿三位能够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辞别皇上,出了养心殿不远,刘金吾便凑了过来。常思豪见冯保不在,便即询问,刘金吾答说他又叫李妃娘娘叫走了,说是三皇子又哭又闹,非得要他。常思豪皱了皱眉,心想冯保被个孩子缠住了腿,商量点事情可真是费劲。听戚继光简述了情况,刘金吾惊道:“这怎么成?你们都走了,谁来主持‘倒徐’大计?”
常思豪拿眼瞟着他。
刘金吾被这目光看得毛起来,躬着身子手往自己脸上一指,伸长脑袋,摆出个询问试探的表情。
常思豪道:“这次我等被派往南方倒正乘其便,可以借机查查徐家的问题。到时候有了把柄在手,登高扯旗,必能一呼百应。京中事情,就要由你多操劳了。”
刘金吾慌道:“不成,我也得请令跟你们去!有戚大人手下遭害之事,徐党肯定已对他加强了监查,必然知道咱们常聚一处,如今你们都走了,他岂不是要拿我开刀?【娴墨:欲效申生重耳之意】”
“不会。”常思豪道:“我等拥兵于外,离他家乡二子可是不远,想整治他们还不容易?只要咱们平时加强联络,消息不断,别人要加害便是痴心妄想。金吾,我知你一向希望出去领兵打仗,但是你在京中,经历的也是一场没有声息的战争,徐阁老这盘菜若能应付得了,将来别人也都不在话下。你就记住,不管是谁,都是这一百来斤,肉包骨头,没有什么不同。只要你凡事冷静,多想想再做,不愁没的赢。”
刘金吾大苦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还想要说话,远远有小太监过来道:“刘总管,皇上找你呢。”刘金吾瞧瞧三人,欲言又止,只得转身去了。
出了宫俞戚二将告别回去准备,常思豪自归侯府,吩咐李双吉和齐中华等收拾应用之物,准备随军出征。秦绝响近日来什么也不干,每天扎在院里煎汤熬药,衣不解带地伺候馨律【娴墨:姐弟恋自有妙处】,听见动静便过来瞧瞧,一见常思豪在屋收拾衣服,便询问情由。
常思豪本不想理他,然而一侧眼见他鬓发毛戗,倦容满脸,小腮帮瘦下去一条,柳叶眼下也出了黑眼圈,知道这是伺候馨律熬的,大概有几天没洗脸了【娴墨:绝响好处在此,可是也就这一样。有这一样,就让人总想对他抱点希望,难下绝情。】。心里对他真是又烦又疼,酸楚之余张了张口,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狠狠心低下头去,继续收拾东西。就听得扑嗵一声,秦绝响跪在了地上,两眼里不住涌出泪来:“大哥,你真个不要和我做兄弟了么?你连句话,都不愿和我说?”
瞧着他这副样子,常思豪颇觉难过,停了手缓缓道:“当初相逢时,你是孤清惯了,忽然有个人陪着说话,心里便生亲近,也是人之常情。如今你已执掌秦家,总理剑盟,论长辈,陈胜一、陈志宾、齐梦桥、安子腾、何又南他们都对你尽心尽力,要兄弟,马明绍、江慕弦、雷明秀、引雷生、蔡生新这些人也对你恭顺服从,你**心大,凡事自有主意,按心中所想去做就是,要我这大哥来有何用?”
秦绝响爬过来,一把搂住他大腿道:“大哥!你不是拿来用的,是拿来叫的!拿来跟的!我说要做你一辈子的兄弟,就要叫你一辈子的大哥!有你在身边,我这心里才有底呀!”
常思豪被他一面哭一面摇晃,心里便如打翻了油盐店,酸甜苦辣什么都有,然而知道此时若给他好脸色,将来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事来。当下腿上一棚劲【娴墨:字法。棚劲不是绷劲,棚者崩撑鼓胀,绷是抻拉弹抖。】,将他弹开少许【娴墨:绷劲弹不出人,绷绷大腿,感觉劲还是在身上,棚字向外撑腿,方能弹人。可知上批不谬】,肃容道:“绝响,之前我在东厂已经说过,手上沾满的血,永远不会褪色,二洛不论态度如何,并没有真正动手伤害过你我,江总长、童总长和几位大剑的家人更是无辜,你心里时刻要记着,你欠着盟里一笔滔天血债,也要好好想一想,日后如何来还!”
秦绝响抹泪道:“是!我早已想过了,郑伯伯他们虽然不在了,但是剑家这面大旗不能倒,我定要和五派掌门一道,将盟里的思想论述、武功秘技挖掘整理一番,印制出来广散宏传,普授剑学,传播宗义,把百剑盟做大做强,力争比原来还要兴旺!”
常思豪瞧他表情庄重,义正辞严,说的话虽然冠冕堂皇,倒也像是真心实意【娴墨:剑盟已是自己家的,如何不想往大了做、往好了干?】。便伸手过来挽他道:“起来罢。”【娴墨:小常此时能有原谅之心,非易被蒙骗,实是刚看到绝响伺候馨律尽心,觉得他心中有爱,尚不致于坏得太厉害】秦绝响扶住他胳膊,身子没动,殷切望来道:“大哥,事到如今,过去的事情是改变不了的,若是我做的事情让盟里的人知道了,非得众叛亲离不可,好好一个百剑盟,多半就此散了。这样只怕郑伯伯他们在九泉之下,也难心安。”
这话再明显不过,常思豪怎能听不明白?登时伸出去的手便往后抽缩,冷冷道:“你这圈子绕了半天,还是要我替你遮掩撒谎!”秦绝响忙扯住道:“不是撒谎,是说了也于事无补,何必自找麻烦?”常思豪道:“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对了错了总要说个明白,原不原谅在别人,承不承认在自己。绝响,你纵然不给别人一个交待,至少要给自己的良心一个交待!”秦绝响苦着脸央道:“郑伯伯讲话了,大丈夫做事也要从权【娴墨:这脸打得好!这本身就是给郑盟主的论调一个最强有力的回击。折子教孙之意处处应】,有些东西你我是这般想法,别人却不一定啊!俗话说:好媳妇两头瞒,坏媳妇两头传。这婆家事和娘家事,有时候就不能让双方都知道,否则就容易出乱子,知己的亲戚都这样,何况千人千面的百剑盟呢?大哥,过去的事确实无法改变,但兄弟和你发誓,那种事再也不会有了,咱们得携起手来往前看,你也要为盟里的前途考虑呀!”
常思豪听得目中凝光,一时难决。
如他所说,若是公开真相,必出乱子,偌大百剑盟,说不定眨眼之间便分崩离析。现在鞑靼西藏蠢蠢欲动,义军不知何时就会杀出古田,广州又有曾一本捣乱,国事如此纷烦,百剑盟若出事,自己必须要管,可是管起来又实在太难。以前郑盟主在时,盟里也不是铁板一块,他能将这些人心聚拢在一处,不乱不散,从权的行为,多半也有过不少。难道说,自己真该昧着良心,为绝响作以隐瞒?【娴墨:纷繁世事原如此,不独小常一个难。】秦绝响瞧出他有活动气,赶忙又道:“小弟是真心为盟里好,过年那天,光红包我就发出去白银三十多万,一则是表示歉意,二来也是希望能凝聚人气,希望大家心不要散。郑盟主已经不在了,如今国事乱,家事乱,事事都乱,咱们想要实现剑家理想,构建太平盛世,不知还要多少年。但小弟相信,只要人在心在,每一天都是起点,总有能实现的那一天,郑伯伯若在,肯定也是这个想法,大哥,你说是不是?”
他左一句郑伯伯,右一句郑盟主,说得常思豪心头躁乱,望着他良久,心知现在自己没精力管盟里事务【娴墨:重点。】,只能暂由这孩子顶着【娴墨:其实换别人未必比这孩子强】,将来能学好便罢,若是尽搞邪魔歪道,等自己回过手来,再收拾他便是【娴墨:太有自信了,绝响成气候时,凭你岂能收拾得住?】。当下缓缓发出一声长叹,说道:“绝响,但愿你能心口如一才好。”
秦绝响大喜:“大哥放心,小弟怎会食言?”常思豪将他搀起,就听门外有人道:“侯爷可在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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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听出是馨律的声音,忙起身拍拍膝头尘土,出去托着肘臂把她扶了进来。<最快更新请到>口中道:“姐,你有什么事,告诉我一声,我来告诉大哥就行了,你这身子正虚,受了风可怎么成?”常思豪见馨律手掩胸口,精神萎靡,本来脸色就很白晰,再加上没有血色,越发有一种纸面生霜的冷感,忙道:“师太还当好生静养,万勿轻动为好。”
馨律佝着身子涩淡一笑:“养了几天,我这身子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再说一副臭皮囊而已,也没必要那么娇气。”秦绝响也不和她争辩,解下外氅围着颈子给她慢慢罩在身上,动作轻柔,不敢挂上半点风丝。扶她坐下,又在底下掩了掩,左左右右地抻检,看别有哪处透了风。馨律近来似也被他服侍惯了,当着常思豪的面虽有羞窘,却也并不十分难堪【娴墨:世间情愫往往就是这样生出来的】,低头道:“唉,这几日,亏得这孩子前前后后地伺候,真教出家人惭愧。”【娴墨:女子心软,再无情,受这般伺候也过意不去,世上多有爱情是由同情愧意转化而来】秦绝响道:“姐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爷爷病,是你给裁发接的脉,我大姐的病,也是你给细心调理。秦家上下哪个不感你的恩,领你的情【娴墨:真好嘴,越来越会说话】?你我姐弟自来就亲近,那也更不必说了。何况你身上这伤,还有我一半的责任。一想到那天震伤了你,我便恨不得把自己这两只手给剁下来!”
馨律道:“那是无心之失,算得了什么?可不许你再乱挠乱咬的!”说话间扣住了他腕子。常思豪瞧秦绝响那细伶伶的腕子上红一块青一块,有不少抓痕和掐血印,显然经过一番自虐自责【娴墨:绝对是真心。可你怎么不剁去?掐红挠破给谁看呢?】,心想:“这孩子毕竟还有些善念,不是完全坏了良心。”一笑道:“师太不必管他,他这是自作自受,受点惩罚也是应该。”馨律摇头一叹,问道:“这两天,可有夫人的消息?”
想起秦自吟,常思豪脸色少黯,答道:“没有。不过师太不必担心,对方虽别有用心,却无加害之意。”馨律沉吟片刻,道:“明天便是破五,这年也过完了,雪山师叔祖去了这么久,一直无半分消息回来,她老人家年纪大了,只怕出个什么意外,贫尼准备这就告辞,去寻一寻她。”
常思豪一听就明白寻雪山尼不过是托辞,其实她这心中还在内疚,是想去寻救吟儿罢了【娴墨:跟金吾隆庆这班人斯磨,不觉间小常成长太多,搁以前即便看得出来,也要缓一缓脑子才行】。忙道:“师太这身子仍须将养,还是在府中好好养伤为上。后天我便要随俞大猷将军远赴广西,吟儿和雪山前辈的事,一切交给我便好。”秦绝响奇怪:“你要去广西?”常思豪将曾一本率海贼来袭、皇上两路分兵事简述一遍,秦绝响和馨律面面相觑,想不到这大过年的,竟然出了这等逆事。
常思豪脸色凝重:“聚豪阁的人在南方闹得很大,连皇上都把他们放在了心上,自古光棍不斗势力,这样一来,还好得了么?我到了那边,尽量说服他们散去兵马,免遭朝廷的围剿。家里这边,绝响还是个孩子,办起事来不是那么妥当,还望师太能尽力帮扶【娴墨:这话是又不是,在小常是理所应当,在馨律是义不能辞,在绝响是正中下怀。造孽造孽。后文生出泼天大祸,责绝响也好、骂馨律也罢,绝不可独忘小常,他才是最大祸根。】,把盟务打理好,我在南方也就放心了。”
秦绝响在旁不住帮衬,馨律捱不过,也只好答应下来。两日之期眨眼就过,到了初七这天,常思豪早早起来披挂整齐,带了李双吉为贴身铁卫,齐中华、倪红垒、郭强、武志铭为随从,一行六骑由戚继光派来的士卒接着,来到神机营大营之内,只见马场上戚继光那三千浙兵已然排成方阵,左一方长牌手扶提重盾,右一方负藤牌斜挎腰刀,左后方竖长枪红缨似血,右后方支狼筅令人胆摇,更有传令官、军医官分列排头,轻骑兵牵骏马环围左右,弓弩手、火铳手精神抖擞,铁兵车带尖刺耀人双眸。所有兵士虽然身量不高,却都站得笔杆条直,响绷绷的腱子肉将衣甲撑得紧趁挺拔,浑身上下一股雄阳气概,教人一望之下,便觉精神【娴墨:好军容。此一部尽写妖眉软笑,挥不去东厂阴云,此正是阳光穿云过隙处】。神机营三大翼长都各统兵将列阵抱臂【娴墨:二字写尽同僚心态】相观。俞大猷带着二十名亲兵也已到了,按剑站在一边,目光扫洒,不住点头。
常思豪上前打过招呼,问道:“老将军,怎么不见咱们的兵呢?”俞大猷道:“咱的五千兵马都在广西,要防古田军,这点人是不够的,我已请来了兵符,这次咱们南下,沿途在各卫所抽调充实,能收集到一万五千兵员,便可与韦银豹一较短长了。”常思豪心想那样加一起也不过两万兵马,攻杀可不比守城,这样就敢对敌十万,老将军这份胆略自信,可称不凡了。【娴墨:俞老真不是吹牛托大,有战例在前摆着。】此时不远处有人吵骂,两人同时移目瞧去,原来是戚继光在营边喝斥一个掌旗,正骂道:“蠢才!歪你不会钉上?多钉几个钉子,我就不信它还歪!”那掌旗不住点头哈腰,扛着一杆大旗跑了。戚继光瞧着他背影,脸上大有怒其不争之态,哼了一声,抖着甲叶子哗啦啦走了过来。
常思豪笑道:“戚大将军这威风还是头一次见呢!”戚继光脸色登时一苦:“这算什么威风?您可别笑话我了。这些神机营的人呐,唉,可真是一言难尽!”说话间营门外一马趟尘,刘金吾带着随从也赶到了,在门旗下往里瞧见三人,一滚鞍下了马,满面愁云地走了过来,冲常思豪道:“我本来去找你,以为能一道来,结果你倒先启程了。”常思豪笑着一拍他后背:“大好的日子,干嘛哭丧着脸啊?”刘金吾垂头道:“过好日子去的是你们,我可有岁月要熬喽!”他那些随从往两边一分,秦绝响甩缰绳走了出来,笑吟吟地道:“大哥不让我来送行,不过下官这次是代表南镇抚司来送侯爷和两位将军的。愿各位此去能一帆风顺,杀敌立功啊!”
戚继光抱拳笑道:“多承秦大人厚意。”秦绝响也笑嘻嘻地拱手。
常思豪把他和刘金吾拉在一起,压低声音,郑而重之地道:“我们走了以后,你们要密切注视京师各处的动静,多多往来联系,有事相互救援,不要独自逞强。对于徐阶,你们要能让则让,没有我的消息,切勿轻举妄动。尤其绝响,不要动辄诉诸暴力,一旦出了事情,搞得朝野动荡,国家一乱,那可就全完了。金吾,他还小,你要多带着点他,该说则说,该骂则骂,可不要由着他性子胡来。”
秦绝响笑道:“大哥,你把小弟看成什么了?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罢!”常思豪瞧他笑容不正,冷着脸道:“你又有什么歪点子?”秦绝响一笑:“这您就甭管了,您在外头建功立业,兄弟在京师又怎能闲着?”常思豪登时大感头疼,如今这形势已然够乱,他再随便添点什么动静,那可就离失控不远了。有心想就此把他拉在身边,百剑盟的事务又没人打理,若是东厂趁机下手破坏,情况就更不容乐观。尤其连陈大哥也弃下这边上四川了,现在还有谁能约束得住这只小猴?【娴墨:陈胜一不走也白搭。绝响身边没了这俩人,等于彻底从“侠”的夹缝里钻出来了】刘金吾笑道:“二哥放心,我和小秦兄弟投缘对性,那是一心敬、哥俩好,没的可挑。说句不好听的,比您还得近着一层哩!他在京师,不管是吃喝玩乐、衣食住行、人身安全还是别的什么,我打包票,全管了。保证伺候得开心满意、到位得体。出了事儿,回头您拿我是问。成了吗?”
常思豪瞧着他俩这副样子,愈发地难以放心。暗想你若带他整天吃喝玩乐倒好了,就怕一个好大喜功,一个不知深浅,掺合到一起瞎胡闹。亏得自己刚才还把他俩往一块儿拉,这不是倒霉催的吗?然而此刻已然没有别的办法,也只好听天由命了。秦绝响道:“大哥,战场不比武林,一打起来千军万马,天上飞的都是带尖的筷子,你可要小心了。”
刘金吾笑道:“跟着别的军队出征要小心,跟戚大人的部队出征,那便决然不必。”秦绝响奇道:“那为什么?”刘金吾笑道:“你大概有所不知,戚家军有规矩:主将战死,所有偏将斩首;偏将战死,手下所有千总斩首;千总战死,手下所有百总斩首;百总战死,手下所有旗总斩首;旗总战死,手下小旗斩首,小旗战死,而手下士兵没有斩获,十名士兵全部斩首!所以这些兵保护上级向来是拼了命的【娴墨:史实如此。这是一种制造向心力的办法,有了要守护的人,心理上这条性命有了交托感、归属感,作战自然勇猛。否则光棍军人不知道为谁而战,心底一阵无聊袭来,想当逃兵也就逃了。然换位思考,戚继光得多怕死才能制定出这政策?】,侯爷在他们中间,便如一群虎围着,走到哪都是稳如泰山。”
秦绝响一听这般规矩,不禁啧舌,说话间营门处不断有车马到来,下来不少文官,都是奉旨送行。戚继光忙又派人接引。马场上都是夯实的土地,风一吹有尘土飞起,众文官胡须怕被吹乱,各以袍袖掩面,缓缓而行。一人揣着袖筒踱到戚继光身边时停下脚步,拉着长音道:“戚大人此去南方,可算是龙归大海,虎入深山,英雄又有用武之地,可以去‘觅个封侯’了呀。”
这人八字眉、酸枣眼,左边稀右边浓的胡子【娴墨:风尘中别人掩面,他揣袖,可知别人胡须不乱,他的胡须此时必定七扭八歪,加上左稀右浓,更不知何等滑稽。】,正是给事中吴时来。戚继光就是被他使了坏才调在京中,如何不认得?心想这狗头如今进了工部,放着河不治理、水患不平,闲着没事反来搞我,如今誓师出征,又来大吹酸风,真恨不得上去把他掐死。然而知道他是徐阶党徒,不得不强忍了火气,拱手道:“戚某一心为国,岂贪功爵。大人说笑了。”
吴时来道:“嗯,好。戚大人的人品,那是有口皆碑的,只是这人哪,都容易居功自傲,下官也是好心提醒,望大人时时自省自重,不要走上胡少保的老路呀。”说罢哼哼哈哈地一笑,拧着身子汇入了文官队伍。戚继光气得双睛冒火,按剑盯着他背影浑身绞劲,脚趾头都要把靴底扣出洞来。
这期间掌旗已然抱着钉好的大旗返回,在两名士卒帮手下,将旗杆用绳拉起,插在石槽中夹好,又有四名军卒抬过厚重的青石香案,摆在旗下,布置好香炉退在一旁。一切齐备,瞧得日晷上针影指向巳时,戚继光向常思豪、俞大猷等人点头示意,几人穿过士卒,一齐来到香案之前,折膝跪倒。
戚继光手拈长香,向天祝道:“皇天在上……”忽然风力稍稍转强,旗猎如舞,碗口粗的旗杆嘎吱吱摇了两摇,“喀差”一声,竟然断为两截。
大旗扑尘坠地,一时将众人都看得呆了,众文官不少人以袖遮面,看似挡风,实则掩笑,也有的知道祭旗之时发生此事,大不吉利,都变了脸色。戚继光瞧那旗杆断处有不少钉洞,眼睛登时一立,霍然站起,揪住那掌旗喝道:“鼠辈安敢如此!”那掌旗身子紧缩:“是将军说要多钉些钉子,不干我事!”戚继光怒道:“胆敢毁我军旗,折我军威,今日我便杀你活祭!”说着往前一搡,回手就要拔剑。
“且慢!”随着话音,一人按住了他的腕子,笑道:“一杆旗子而已,戚大人何必如此呢?”戚继光怒极之下万事不顾,喝声:“闪了!”膀子猛地一晃——那人就觉胸臂间一股大力陡来,双脚登时离了地,身子腾起来飞出五六尺,脚跟沾地蹬蹬蹬跄出去十多步,扑嗵一声跌倒尘埃,甲叶子哗啦啦乱响,好似摔破了一袋碎铜钱。亲兵赶紧过去搀扶,神机营两大翼长同时挺身而出,喝斥道:“戚继光,你胆敢对汪翼长动手?这太也无礼了!”
戚继光一看地上那人细皮白肉,正是神机营三大翼长之一的汪剑华,登时脸色一变:打自己调到神机营就没少受他的歪毛气,平常都是陪着小心好好伺候,不想今日领旨出征,大庭广众之下倒闹出这等事来。
汪剑华养尊处优,久不知战阵为何物,哪受得了他的虎狼之威?加之身上披甲太沉,倒下便站不起来【娴墨:站都站不起,如何打仗?】,颤手指道:“好你个戚顶灯【娴墨:是骂怕老婆的话,引薛丁山顶灯故事】,你好大胆子,仗着军功为所欲为,竟敢殴打本官?咱们到我舅舅……到提督大人那儿评理去!”
俞大猷、常思豪等一见这情形,都怒火上撞,待要上去分拆,就听营门处传来勒马嘶鸣声响,有尖锐声音道:“圣旨到!”
登时营中全员都跪倒在地,汪剑华一听也不敢闹了。
只见马队开处,一乘小轿现身,轿帘撩起,程连安快步下来,向众人喊话道:“圣旨下!召云中侯及俞戚两位将军火速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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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在祭旗临要出征,又突下急旨,显然大不正常。{免费小说}
常思豪、俞大猷和戚继光相互瞧了一眼,觉出要有紧急大事,赶忙领旨随程连安起程。路上探问究竟,程连安道:“只知是厂里刚接到一份军情交了上去,具体我也不清楚。”三人对视一眼,均想:“不好!难道古田起义了?”
到得宫中,隆庆立刻召入,见三人摆手免了礼,将一份战报递过道:“三位卿家,你们看这该如何是好?”
常思豪接过一看,战报上写着简单几行字:“探土蛮控弦九万顺松花江南下,意取路辽东,窥视京畿,其骠骑神速,至在朝夕,望朝廷速派精兵增援。辽阳副总兵李成梁。”
“九万!”
戚继光和俞大猷瞧见这个数字,都暗吸了口冷气。隆庆的脸色更是难看:“如今南北皆乱,我大明可真要亡国了!”
戚继光向上拱手道:“皇上,辽东乃京师屏障,永平、广宁、辽阳这一线绵延伸展,要略甚多,李将军既要防土蛮,又要防朵颜,偶尔俺答绕道,也会从这边来攻,他一个人确实孤掌难鸣。臣愿率手下部卒驰援辽阳,兼顾广宁,形成犄角之势,则贼必不能入,京师可安。”【娴墨:南方海贼天高皇帝远,打到山东再顾也不迟。可知古时都知安内必先攘外】俞大猷的兵都不在此,隆庆自知这是最佳方案,连声道:“好好好,不知将军需要多少军马?”戚继光打个沉吟,说道:“臣带手下浙兵三千足矣!”
隆庆虽知他能征善战,但他这三千人和李成梁的人马加在一起也不到一万五千,对付九万精兵,实在心里没底,脸上怔忡,露出难以放心的神色。戚继光道:“启禀皇上,恕臣直言,京师拱卫这三大营久不操习,军纪废驰,而且官员各有根基,臣调在手里也指挥不动。臣这手下三千浙兵人虽不多,但训练有素,善以阵法破敌,打起仗来足可以一当十。”隆庆点了点头,仍是难以放心,犹豫片刻,冲常思豪道:“贤弟,南方的事情,就交给俞老将军去办,你随戚将军同行如何?”【娴墨:古田兵势未动,则又可暂放,先顾一本。正是瓢未起时,先按了葫芦再说。所谓领袖,别的都还好说,就是得会拆东墙补西墙,今之企业家亦如是,这边投着资,这边贷着款,什么时候资金链一断,立刻就完,保持不断是大本事】常思豪皱起眉来:“我倒没有问题,只是聚豪阁人武功高强,只怕老将军有个闪失……”
俞大猷与他没共过事,身边跟着这么个侯爷,也不知道有多别扭,本来就不愿与之同道而行,此刻见有机会,正好趁机将他甩脱。拱手道:“侯爷不必多虑,老朽不才,当初也学过几年荆楚剑法,况且军中防护严密,安排下三五十名铳手,便是身份再高的剑客,也逃不过这一闪火去。”
一言入耳,诸剑毙于铳下的情景瞬间便在常思豪心头掠过,难受之余,也知他所说并非虚言。点头道:“老将军务必珍重,当以剿海贼为先。聚豪阁的事情可以缓办,等北方风头一过,我立刻到南方与你汇合,到时候同心协力,再作处理。”心中暗祷:“但愿聚豪阁的人别去招惹他才好。”
俞大猷道:“就依侯爷。”
时不我待,当下三人急急出宫拱手作别,俞大猷带人南下,常、戚二人到大营点军便行。秦绝响和刘金吾也没顾得说上话,糊里八涂送行回来,问了程连安才知道是怎么回事。秦绝响道:“怪不得他们反倒往北去了,这什么土蛮又是哪一路?跟鞑子有什么区别?”
刘金吾道:“嗨,这帮人说起来可就乱了去了,其实他们也算是鞑靼的一个分支,俺答、吉囊这一辈往上数有个‘小王子’,是大元大可汗,小王子上头还有小王子,叫马可古儿吉思,这马可古儿吉思往上还有个‘小王子’,叫麻儿可儿,他是脱脱不花的儿子……”
“得得得,得了。”秦绝响听得大是头疼:“怎么这么多小王子?又什么孤儿、急死、不花的,乱七八糟!”
刘金吾笑道:“鞑靼部落很多,本来他们相互间总是在打,就是争这个小王子的号【娴墨:元灭后,大汗子孙分崩离析,不知团结,不知进取,可怜可恨】,跟咱们朝廷来交涉的时候,也总是用这个号。那时候咱们的边防总体还算轻松,后来大元大可汗这代小王子抢够了财货,懒得打仗了,于是带着自己的人向东迁徙,改称土蛮。原来待的河套地区被俺答和吉囊占据,他们平了鞑靼许多小部落,没了内耗,一致对外,立刻就强盛起来了。相比之下,土蛮倒显得老实一些,现在他们的首领叫图们【娴墨:即图们扎萨克图汗】,刚登上汗位没多少日子,不过这帮人哪,老实都是假老实,这不领兵又来了吗?”
秦绝响托着下巴点头:“嗯,图们、俺答……这伙子人总之都是元朝余孽,可惜太祖得了天下便修长城把他们圈在了外边,若是当时杀出去灭了,现在也就没有这些事了。”刘金吾道:“灭?说着轻巧!这帮人从小猎牧为生,弓马纯熟,不好打啊!”程连安笑道:“不过是几个遗老遗少、假子继孙而已。侯爷的大军一到,也就将他们收装包圆了。刘总管担的什么心呢?”
刘金吾点头笑道:“也是。他打他们的,咱玩咱们的,侯爷走时,我已把愿许下了,小秦爷,程公公,咱们这也没外人儿,大过年的想到哪儿玩玩儿?点地方儿吧?我请了!”程连安眯起眼来:“哎哟,这不好吧?让刘总管破费,那怎好意思呢?”刘金吾笑道:“大家都是自己人,还客气什么?”秦绝响挂记着馨律,摇头道:“不成,我有事,得先走一步。”刘金吾大感泄气,紧拦慢挡地拉住道:“你能有什么事?难得咱们仨聚一聚,你这一走我倒没什么,不是把程公公冷落了吗?”程连安笑道:“不碍的,不碍的,我这是个腐身子,本也招着忌讳,玩什么都不方便哪。”秦绝响已知这小安子是冯保的义子,和自己年纪相仿,感觉上似乎是个可交可用之人,既然有这机会,和他亲近一下套套交情也未尝不可。当时便换了笑脸:“公公这话就说远啦!我在南镇抚司,你在东厂,要说近,咱俩可比小刘哥还近哪!什么嫌弃、忌讳的外道话,以后可别说了,说这些,不是打我的脸吗?”程连安挠着腮帮一笑:“哎哟,那是不能说了,咱们是一家人,打您,还不是打我自个儿吗?”三人两两互望,笑忒嘻嘻,拢作一团。
此时天已近午,三人先到“白lang翻”吃了河鱼【娴墨:当初高扬带小常要去没去成处,距离东厂不远,写绝响肯来,正是写他如今与东厂不远。以建筑点映暗透是作者惯笔。】,又到“玉竹苑”捏脚松腿喝了下午茶,玩得轻松愉快。程连安担心厂里有事,先自去了。眼瞧天色要擦黑,刘金吾又带秦绝响到西城“忆君怜”喝花酒。
面对这一屋子的姑娘,秦绝响感觉索然无味,刘金吾看了出来,笑问:“怎么着?都不合心意?”秦绝响点头:“没味道。”刘金吾侧目坏笑:“不是姑娘没味道,是你心里有奥妙。说说吧,惦记上谁了?”秦绝响嘿嘿一笑,一副“我能惦记上谁”的表情。刘金吾拍着老腔道:“京中各大馆院的花魁,没有我不熟悉的,瞧上谁,告诉哥哥,一准儿给你玉成好事儿。”说话时瞄着秦绝响的表情,见他默不作声,忽然若有所悟,嘿嘿一乐,凑过来道:“莫非你看上的,是个良家?”
秦绝响低头不语。
“唉,那可难了。”刘金吾眼往上翻,背往后靠,手拢后脑,两腿一伸,叹道:“这话也就跟你说,像咱们这种风流种子,天生是属杜鹃的,到别人窝里下个蛋还成【娴墨:一听良家,先想到的不是闺阁姑娘,而是人妻偷情】,却长久不得,只因咱们这性子,往往不待人家来赶,自己却先烦了。兄弟现在还小,若只是玩玩,还是别坑人才好。”【娴墨:有自知之明,且是良心话,听来像个人,细思却又真不是东西,瑰奇之至】秦绝响道:“唉,若只是玩,我也不用这样子了。”
刘金吾瞧他小脸愁容满面的样儿,忍不住好笑,知道这种事越是去问,他便越不说,不理会时,他自己定然先熬不住,因此抱着后脑勺,闲闲哼起小曲。
果然秦绝响捱了一阵,心里发痒,凑上来附耳低道:“实不相瞒,是个尼姑。”
刘金吾立刻两眼发亮【娴墨:已猜到是那天所见受伤抬回来的尼姑之一了】,手舞足蹈,挑起大指笑道:“高!高!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偷不着不如光脑袋瓢。不愧是小秦爷,果然有品味!”秦绝响把他手往旁边一推,霜着脸怏怏道:“只是我有这想法,她却没那心思,搞得两手空掂没奈何。”刘金吾凑脸过来,眉毛乱跳:“怎不使那宝贝?”秦绝响知他说的是“奇yin两肾烧”,摇头托起杯酒来,又放下,低头沉默不语。刘金吾一瞧就明白了,笑道:“好好好,妙妙妙,你的心思我知道。人哪,都是当事则迷,你爱煞了她,便舍不得用这个,以为得了人得不了心,空自落个乏味,是也不是?”
秦绝响翻眼向他一瞥,似乎意思是:“那还用说?”
刘金吾凑近轻声道:“我若帮你玉成此事,你要怎样谢我?”
秦绝响听得脖筋一抽,只觉心脏在两只耳朵里敲起鼓来,登时带得浑身上下皮肉颤突突地,骨头一软坐之不住,从座位直滑下来,扑嗵跪倒桌边,仰头眼巴巴地道:“只要你说!当牛做马,怎样都成!”刘金吾也没想到他用情竟如此之深,忙撂杯把他搀扶起来,说道:“这不就见外了吗?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做哥哥的怎能不帮?【娴墨:男人的交情就是这么来的。】”一摆手,挥退了满屋的妓女【娴墨:可知刚才绝响下跪是当着满屋妓女,丑极丑极】,拉着秦绝响坐下,拍着他的手道:“情爱这东西,最容易把人迷得痴了,其实跳出来看,没什么大稀奇。一个人若爱上了个女子,每天日里夜里想她,把自己种种美好的想像,都安在她身上,渐渐地,爱上的便不在是她,而是自己心中那个影子,她呢,也就成了你心中的神了,可是她终究是人不是神……”秦绝响刚要插话,刘金吾打手势按下来,继续说道:“别着急,听我说完你再说。我的意思是,她再好再美再清纯,也还是个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是人就有喜怒哀伤。她表面对你无动于衷,心里说不定早已起了波澜,只是克制着自己而已……”秦绝响一脸失望,大摇其头。
刘金吾道:“一个尼姑,没尝过情爱的滋味,光看经书上说爱欲无常,岂能算得数【娴墨:真话。半路出家,往往更有参悟,什么也没接触过的,反而新鲜好奇】?爱不爱吃,得尝了算,没吃过肉就说吃素香,那才叫知见障哩。你想要她的心,却不想想,身心本是一体【娴墨:武术如此,医道如此,情爱亦如此,所以世间说有柏拉图式爱情,是自欺的话,往往是两个人有暗疾】,一口吃才有一口馋,你不让她尝了好滋味,她怎知道世上还有这等妙事?”
秦绝响痴怔半晌,摸出怀里那棱方小瓶,喃喃自语道:“这么说,这药,用得?”想起小晴吸入一点便满脸媚色生红的样子,心头一阵荡漾【娴墨:非因小晴而荡漾,实是想像着馨律故】。
刘金吾笑道:“嘴硬、脸硬、心不硬,天下女子都一个病!【娴墨:唯惯擅玩弄女人者,方把女人看透,那些老实人,却又不解风情,守一辈子又无趣味,此真天地间第一大堵心事】你就记住,女人的身体,永远是心灵的叛徒。这药啊,不在用得用不得,就看你会用不会用。用不好,打你骂你恨到老,用得好,千依百顺来tian你的脚!”
秦绝响抓着他胳膊:“那倒也用不着,只要她能任凭我拉拉手,不来抗拒我就心满意足了!”
刘金吾搂着他颈子哈哈大笑,指尖一拨他的鼻子头:“瞧你这眼里,都要淌下涎水来了!你放心,花开不折红颜老,折在手里她就跑不了!只要你用了我的折花**,就算是九天仙女,王母娘娘,也照样收到你房里去!”
秦绝响两眼放光:“却不知究竟该怎样个折法?”【娴墨:yin心已动,由情转yin矣,****本难分,谁是无欲无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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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金吾笑着酸起来:“花开堪折直须折,折在手中即是佛,我佛为何拈花笑?这个秘密我知道。{免费小说}嘿嘿,兄弟,实话对你说,这普天下的女子,都怀三心、揣五意,生来的水性,表面矜持,其实喜人调戏【娴墨:知情懂意说些俏话听谁不高兴?然而带色心来说,谁能喜欢。知风情和调戏是两码事。真色胆迷心、好坏不分。】,是故圣人云:大姑娘乱搞小媳妇yin,夜半里僧敲寡妇的门,徐娘半老自有相好,老太太拐棍儿少不了。【娴墨:yin人眼中无有不yin者,大写特写,正是大骂特骂。】”
秦绝响大感崩溃,心想这都哪村儿的圣人云哪【娴墨:那还用说吗?四美堂这几天必没少去】?赶忙问:“这三心五意又是什么?”
刘金吾眉一挑:“哎?你倒挺会抓重点,孺子可教。”嘿嘿一笑,不无得意地伸出三个手指:“这三心,便是爱心、贪心、虚荣心。有句话,叫做‘美妇人常伴拙夫眠’,女流之辈,不管性格怎么强硬,总爱惜花花草草、小鸡小鸟,对那些笨傻愚痴有一份爱心。所以学会装傻充愣是男人第一要务。但又不能装得过头了,否则浑头闷愣,又让**倒胃口。这个傻,要傻得恰到好处,要让她们心生恻隐,主动来疼你,觉得你一旦离了她,就会很可怜,没了她的照顾,便活不下去。慢慢的,她就会越陷越深,时时刻刻都想看你一眼,否则便不放心【娴墨:天下女子记清!男人傻多是装的,万不可当他们真傻,自己吃亏上当】。贪心更好说,男子也有,但女人又不同,她们爱的是小便宜,有时候送她们东西,不需要多贵重,什么钗呀、坠子呀、小妆盒、小玩物,只要多送勤送,样样吸引,必能让她开心。女人在闺中寂寞,无事闲来一抬眼,就是你送的镜子,一伸手,就是你给的戒指,看得多了,眼里是你的东西,心里是你这人,处处都有你,怎能不想你、不爱你?【娴墨:记清!见有男人再来送东西,一定要贵重的,因不贵重,他便不心疼,不心疼,便是不在乎,趁早离他远些,若说他贵重的都给你了,他怎么办?你管他那个?他爱怎么办怎么办,总之他能活下去就行,真成了,这些东西还不是一家人的?成不了青春也不白扔,还能落点实惠,好过人财两空!】”
他说得兴味颇高,秦绝响听着,脸色却越愈来愈冷,摆手道:“这都是说凡俗女子。我那人儿既不贪心也不虚荣,爱心倒有,只不过在她面前装傻,一准儿瞧得出来。”
刘金吾笑道:“庙里的人,见过什么?倘是真心向佛清静惯的,最是好骗不过。即便当时看着假,装多了就以为你是真了。”
秦绝响摇头:“尼姑也分人,这些东西,对她都毫没用处。”
刘金吾大不服气,道:“岂有此理!这是哥哥我多年猎艳总结的精华,怎会没用?你是把她想得太清高了,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以前我开蒙念馆斜对门一个小姑娘。她长得眉清目秀,穿着也干净朴实,没事就提个桶和木勺,出来泼水洒地。我当时爱疯了她,每天若瞧不见,心里便猫挠狗咬着一般。当时我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娶她为妻!后来有一天却偶然发现,原来她是个楼凤,还特殊便宜,四十个老钱便能买她一次,原来她每次出来泼水,便是接了回客,刚洗完屁股……”他讲到这里,鼻头一酸,“唏”地吸了下鼻涕,满脸上都是清苦,眼角竟然泛起泪光,似乎当年果真用情至深,到现在想来还心酸无比。【娴墨:真喜欢就该救她出苦海,哭什么劲?人品次自己不觉,反挂起玻璃心来装受伤,无耻之极】秦绝响再次崩溃,连连摆手道:“咱俩的事不一样,你的就别跟我说了!”
刘金吾在眼角抹了一把,道:“不说就不说,还得说你。就打咱抓不住三心,那还有五意呢!”说着又伸出指头比划,“我告诉你,这五意,就是美貌郎君春心中意、花言巧语款动情意……”“好了,好了,”秦绝响把他的指头按下去【娴墨:妙在不让其说完,说完则板】,懊丧道:“你瞧我像美貌郎君吗?她比我大,只当我是孩子,这个就更别提了。而且我说什么,她都有佛法来搪,哪里听得进什么花言巧语?”
刘金吾本待以行家里手的身份来教一教他,显显自己的本事,没想到句句遭瘪,顿感大丢面子。当时把脸一板,袖子一捋,立掌砍着自己大腿道:“那就只能来硬的了!只要把白米做成熟饭,事后再来慢慢劝,她已是你的人,不怕腾不热她这颗心!这就叫烈火燎湿柴,慢慢烤着来,先用上奇yin两肾烧,让她情难自制,你再趁虚而入,把这把火烧得畅意,让她吃着甜头,事后多加温存,凡事顺依,日子一长,也就转过弯儿来了!”
秦绝响心想:“以我现在的武功,拿下她应无问题【娴墨:竟有此心!想到已是罪矣!爱到极处思之不得,确实容易想歪门邪道,人为感情什么都干得出来,可怜可怕又可悲,跳开了想,不过一男一女而已,何苦如此,然当事人偏偏看不开。】,但以馨姐那性子,只怕事后非拔剑自刎了不可。什么温存表忠,百依百顺,只怕都用不上了。”直着眼睛怔在那里,思来想去良久,终觉没有希望。刘金吾说了半天,花肠已枯,巧词也穷,看他这副样子,酒也喝得没劲了。
结了账两散,秦绝响自归侯府,骑在马上琢磨着他的话,脑中一阵阵地恍惚,心想:“是人就有人性,这话倒也不假。【娴墨:越要干没人**的时候,作者偏偏越给他来一句】”忽然有了主意,拨马直奔商街。
入夜后的侯府灯彩通明,却也十分清静,馨律将被子盖到腰际,此刻半靠在榻上,正和两位师妹说话,烛光下一张俏脸艳艳的,冲淡了病容【娴墨:大祸之兆也,恰如地震之前有彩虹】。门声轻响,意律、孙守云侧头回看,只见秦绝响夹着黑白红三色盒子,抱一盆花【娴墨:已经透出问题了】,笑盈盈地走了进来。二人近来也多劳他伺候,内心十分感激,一见之下,忙都笑着打起招呼。
秦绝响不及放下东西,先问道:“两位姐姐感觉身子怎样?”意律笑道:“不碍了。我们的功力虽不如师姐,可是掌力中的也轻。”秦绝响把那盆花放在桌上,道:“那也不可大意。”又将手中木盒掂了一掂,道:“咱这年呐,乱糟糟的也没过好,我今天去送大哥,回来时途经商铺,就给姐姐们顺便带了几件衣裳。”说着笑呵呵地将白盒递给意律,红盒递给孙守云,黑盒放在馨律床边。【娴墨:三样色,色色入妙】意律瞧这方木盒雕花彩画,带着一股清香,莫说里面的衣物,光是盒子怕也价值不菲,说道:“这……又让你破费,这多不合适……”眼睛向床上瞧去【娴墨:想收了。“是人就有人性。”】。秦绝响笑道:“姐姐又来见外,自己家的东西,还用得着花钱吗【娴墨:妙在是“白来的”,我白来,你就“白捡”,彼此用不着欠人情。】?我怕你们来的慌促,衣裳带的不全,受了伤又弄脏了身上的,添两件无非换洗方便【娴墨:周到之致,都是这一路上想的词儿。】。再说过年了,怎么也得换换新不是?”一边说,一边把另外一盒点心放在桌上,笑说道:“大哥他们又点兵又祭旗的,还真挺耗费功夫。我在回来道上饿了【娴墨:妙在借小常作科。谁教你是我大哥】,买了几块点心,觉得很好吃,便顺手多带回些,想让姐姐们也尝尝【娴墨:顺便二字妙,小儿心态,原不是特意】。一时嘴馋,道儿上又偷吃了一块【娴墨:更妙】,这算是剩下的【娴墨:绝了。】,姐姐们可别嫌弃【娴墨:又补一句,绝上加绝。我特意给你买的,你为避嫌,推辞不要可以。我吃剩的,张这嘴说都不好意思,你要不要?想拒收都没法张嘴。】。”孙守云笑道:“这话可说哪儿去了?亏你这般有心,什么都想着我们。”当时便要打开给自己那红盒子,却见师姐馨律正在榻上嗔视着自己,手便顿住,指头在木盒上轻轻摸着,眼光向桌上那盆花转去,笑问道:“哎,你拿来这是什么花?白白净净,细条卷朵的,倒是新鲜。”意律也道:“是呢,一般都是叶托花,这花却开得又多又卷,倒像是花包叶了。【娴墨:花包叶,树缠藤,反常规的小爱情。笑。】”
秦绝响笑道:“哦,好像是叫什么子,还是什么锦的……听他们说来着,我这会儿倒忘了【娴墨:瞎话毕真】,说是什么西方风车国的花儿,原产在突厥,难得这时候能开【娴墨:花期、原产地、名字、别名都有了,熟悉花的,必猜得出】,我看着挺好看就拿了三盆,另外两盆已经送到你们屋里去了【娴墨:上批问题,此处已经挑透了。试想为何花就直接先送到屋,衣服却要送到当面来?小心眼子真真鬼极。】,想着给三位姐姐摆在床头,早晚瞧着也能换换心情。”又向馨律一笑道:“姐,盟里还有点事情,我还得出去一趟【娴墨:妙极】,待会儿回来再给你熬药喝。”说罢不等她张口来推辞礼物,转身急急出门。
孙守云听脚步声远了,笑嘻嘻地将红盒子打开来【娴墨:此时不看馨律了。可知方才看馨律,也不是怕她,而是看到师姐后,想到了礼数,想到了“别丢恒山派的人”。如今屋里是自己人,便无所谓了。】,盒盖只是略扇起些小风,便觉一股馨香扑面,清新爽人。只见里面十字分成一大格三小格,大格里是叠齐的水红比甲、绿底鞭花金丝小袄和鹅绒百褶定风裙,小格里有一套闪银镶珠的簪环首饰、一盒五色胭脂水粉加软香唇红、一套玉扣件鹿皮袋包装的镜子眉笔等画妆小工具。她欢喜道:“这孩子想的恁个周全!这一盒里面,可不什么都有了?”当下拿起裙子,站在屋中,往自己身上比量,问二尼:“好不好看?”
意律看看正面,瞧瞧侧面,上前替她抻弄着,口中道:“这料子、花式,可真是不错,手工也好。【娴墨:是出家人否?“是人就有人性”。】”孙守云道:“咦,这不是鸭绒,是鹅绒呢!”意律道:“你怎知道?”孙守云道:“鸭子杂食吃鱼虾,绒里有腥味,鹅是全素,所以没味道,也比鸭绒暖和、蓬松。你摸摸看。”意律道:“怪不得呢!”把那绒往手背上蹭蹭,感觉痒痒地,笑了起来【娴墨:手痒何尝不是心痒】。馨律把脸一沉:“守云是俗家也便罢了,你怎么也这样?”意律一缩手,低下头去【娴墨:生生把个好女孩拍成柿饼。】。
但凡女子穿衣,必得有人瞧着夸,方才算得心满意足【娴墨:好阿哲。我记住你了。】,这么一来孙守云自不高兴。近前一屁股坐在榻边,埋怨道:“师姐,你也真是,这大过年的,又没外人,看看新衣服又能怎样?当初师父、师叔在时,也没你这般严厉。”说着用肩膀来靠她,又用屁股在榻沿蹭着一拱一拱地央请。
恒山派一众女尼当着掌门师姐都很拘谨,只有她这俗家放得开些,带得其它几个俗家小师妹也都顽皮了【娴墨:守云守云,云非久物,变幻不能守,他人如何能守?】。馨律知道她的性子,道:“僧俗有别,守云,你别来捣乱。”孙守云鼓腮帮扑地一瘪,道:“有什么别?又不是没一起洗过澡。【娴墨:一句话破尽天下障,原本都是女子,强作区隔而已。俗情收心不易,僧情转俗不难,世间俗字难逃,只因想逃俗也是一大俗也】”馨律脸色大黑:“你乱说什么,也不怕人笑话!”孙守云笑拍手道:“原来你也怕笑话,我还以为僧俗有别,你不在乎哩。【娴墨:更好。句句驳倒。】”馨律有心再说,只怕她再接下句说自己动了嗔心【娴墨:嗔字难逃。“只怕”二字,更是俗情,“是人就有人性。”】,便长哼一口气,往里扭过脸去不再瞧她。孙守云笑嘻嘻地站起来,又去试那小袄,拉意律帮着瞧。意律见师姐背过脸去,也不怕了,随着她说长论短,嘁嘁咕咕,放低了声音。
试也试过,穿也穿过,孙守云目光一转,又瞧上了意律的白盒子,拿起来道:“别光顾我呀,他给你买什么了?打开看看。”
意律也早有心打开,当着她,一时又有些不好意思,抓了盒子说道:“还是别看了。”孙守云笑道:“不看你还不穿了?早晚要看,又有什么区别?”两人一争,意律抢过了盒盖,孙守云脱手,把盒子打翻在地下。
孙守云埋怨道:“你瞧瞧,好好的衣服,怕是要弄脏了【娴墨:自己作妖,反埋怨别人,小女子情态】。”蹲下翻过盒底,只见扣在最上面的是团粉红,抻边角提起来一看,原来是件粉缎子抹胸【娴墨:扣过来在上面,可知原是压在最底下】。摸了摸,触手只觉丝软滑柔,翻过来,背面还有层轻绒,保暖排汗。不禁赞道:“这可真是好东西,穿着一定舒服!”意律一见是贴身的亵衣,登时脸上通红【娴墨:是思绝响挑选时摸过否?摸衣服,将来穿上便如摸自己,这红红得妙,只因想得远。】。馨律道:“快收起来,待会儿他再来了,给他退回去就是。”
孙守云也不侧头去瞧她【娴墨:妙在这回倒不管她脸色了】,闲闲地道:“哎哟,我还以为别人试衣裳,你不爱瞧呢。”
馨律本是听见她俩抢盒子动静不对才回头看【娴墨:作者替小馨解释一句】。经她这么一说,倒显得自己也盼着瞧瞧新衣裳似的,一生气又扭回脸去。【娴墨:不怒不嗔的劲儿过去,生气就是动俗情了,谁能逃俗?“是人就有人性”。叹叹。】孙守云把地上的衣服都拾起来,只见这
些衣物从小衣到中衣,都是内穿的衣裳,除了最上头这件抹胸,其它都是素白色,面料柔软考究。她一面收拾着,一面叨咕道:“唉,做人难哪,给尼姑送衣服,能送什么?人家孩子这是知道,你们外面这僧衣改不了,就买了里面穿的。说了是多两件换洗么!【娴墨:恰是俗情方能生体贴,佛道两门看破看空,相比之下显得没有人味】奈何有人专把好心当做驴肝肺,也不想想,这京师谁们家的铺子能卖尼姑穿的胸衣?【娴墨:可笑话又是大实话】再说这大过年的,没个合适的颜色,人家孩子还能上染布坊挨家喊门去?”【娴墨:总坛看罢小晴时那股子劲儿至今还没散呢。疼绝响,才要处处贴绝响。叹如今小年轻追姑娘,都不知道如何打理人家闺蜜,殊不知身边人一两句话,远胜你买十串珍珠】馨律和意律一听,也都觉有些道理,各自沉默。孙守云道:“你们爱退你们退,反正我是不退,把这东西往人家孩子【娴墨:称呼妙极!】手里一交,人家孩子问:‘姐,你怎么不要?’我怎么说?难道说:‘姐不敢要,怕你这孩子没安好心!’哼,这话,我可说不出口。【娴墨:从总坛里屋听完话,就成了绝响党了,“人家孩子”,正是“我家孩子”,谓意律必也如是想,只是不能说罢了】”
馨律转开了脸去,不来应她的话茬儿。孙守云说顺了嘴,这话就像过水的面条,涕里秃鲁地倒了出来【娴墨:笑死】:“其实人家孩子有哪儿不好了?你看这秦家富贵啊,其实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孩子他爹死在擂台上就不用说了【娴墨:不说不说,还是说。】,更可怜的是,他从小连娘都没有,跟咱们亲,还不是有些代偿的感情【娴墨:绝响必不承认,但真真必有】?咱们在这儿,吃着人家的,用着人家的,反倒成天跟人家瞎猜乱想的,也没个好脸色,人家这没娘儿孩子是该谁欠谁了……”
听到这最后一句,馨律脸色刷地就变了,孙守云尚未觉察,被意律轻轻一捅,这才想起什么似地,猛地刹住了口。隔了一隔,意律陪着小心道:“师姐,你别生气,守云她也不是有意要提那件事……”
馨律道:“好了,你们要穿便穿,都回自己屋去吧,让我清静清静!”
孙守云和意律交换了一下目光,都没说话,静了一静,孙守云低声嘀咕道:“心里不清静,怎么也不清静【娴墨:醒世文】。”又问:“那点心你吃不吃?【娴墨:妙,家长里短必有之事,挨了批嘴仍照碎】”见馨律摆手,便收拾了两个盒子,把点心也拿了,冲意律挤个眼色,拉她出来,凑在耳边聊着小话儿,一路嘁嘁喳喳谈笑而去。【娴墨:作者写恒山派馨意神严四尼,实心意神眼之喻也,心意神眼,在修行中都要律,不律不定,不定不慧。心意神眼都律,手如何不律?曰不必律,心不乱、意不发、神不移、眼不睁,手如何能动?处处皆律又死板,故作者特留一俗家。律即是守,守即是律,云飘雾淼,如何守?云不可守,可知心意神眼,皆不能守。为此所拘,亦绝非真修行。只一守云,破尽四律,可知四律,皆是守云。】等她们走远了,秦绝响从墙根暗影里钻身出来,摸回到窗台底下,透过窗纸上的孔洞继续偷看【娴墨:三个衣盒送到面前,正为此事】,只见馨律望着桌上那盆花出了会儿神,又瞧着榻上那黑盒子,伸指摸摸边缘,叹了口气,拿起来搁在床头小几上,回手放低枕头,顺下身子躺好,就此不动了。秦绝响等了一阵,看起来她非但没有试穿的心,就连打开看看的想法也没有【娴墨:且是在两师妹又穿又品之后,仍不动心】。忖道:“馨律姐人前人后,始终如一,她本就不是凡俗的女子,看来要她动心动情,是不可能的了。【娴墨:能律心者,方能律己】”眼看馨律躺下去之后,被帐帘挡住了脸,自己所在的角度瞧不清她表情,目光往下移动,只见被子上有略微的一起一伏,也不知她是睡着了还是醒着。露在被外面的,就只有半截细白的颈子和那只纤长骨感的右手。
他眼睛一落在那只手上,呼吸便如封住了般,仿佛脑子变成了腔子,一颗心在耳洞深处“骨隆、骨隆”地跳。这些日子相处虽多,可是不管离得多近,总是不敢深看她,仿佛她仍是那片光影,只在心中,不在眼底。想在大同时,自己被她捉了手按在盆中来洗,那时节水温融合了体温,目光对上眼神,刹那间说不清是母爱般的温暖,还是情人间的亲近,就此一心沦陷,相思至今。现在,这只手瘦了好多【娴墨:第一部时,写馨律手如菩萨,丰腴无骨,今“纤长骨感”,可知变化之大】,那宽大缁衣下的身子呢【娴墨:黑衣更显瘦】?也一定清减了不少吧。姐啊,你是为两位亡故的师太伤心,还是行食因法,被那带疫病的毒肉伤了身体,一直没有恢复过来?你怎能那么傻?你怎能那么傻……
他又是恋慕,又是敬爱,又是埋怨,这般絮絮地想着,心中一阵绞痛传来,不由自主往怀里揉摸去。
触手微硬,碰到一个棱方的小瓶。【娴墨:大祸来矣!药名奇yin两肾烧,非止烧肾,实是烧心燎胆。人无色心色胆,勾起欲火冲天,两肾哪烧得起来?“是人就有人性”。叹叹,俗陷人者,自己必先陷在其中。馨律曰:人间乃火宅,信哉斯言!真真不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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馨律躺在榻上,似睡非睡,想着孙守云那句“这没娘孩子是该谁欠谁了”,就觉心头浑沉沉地,依稀间仿佛回到了恒山.
那时,自己还是七八岁的光景,领着一堆小师妹们,整日价绕在师父凉音腿边跑玩。{免费小说}其中有个小师妹是师叔新捡回来的【娴墨:晴音的徒弟】,个子不高,人也长得不漂亮,右手还有点残疾,却是天生一副笑脸,每天嘻嘻哈哈没有愁事。其它的小师妹们渐渐地跟她玩的多了,每见她过来就会围上去。自己又是气闷,又是妒嫉,有一天找个别扭骂她道:“一个没娘孩子,也不知哪来那么多乐事!”不料这话却伤了那小师妹的心,当晚人就不见了。大家好几日寻她不着,后来发现,小小的尸体横在了后崖底,大家赶忙下崖去看,只见她脸蛋侧着,半张着嘴,一只眼已经被鸟儿啄去了,身下一泼血崩出去**尺,也不知是失足落下,还是有心跳的。
自己被罚跪在无想堂外面,本以为要挨一顿毒打,可是师父没打,也没骂,只是下晚课一走一过时淡淡说了句:“人不怕没爹没娘,就怕无情无义。【娴墨:人谓修行人绝情断义,凉音却恰恰要求弟子有情有义,试思佛初看生老病死苦而难过,此非大情大义乎?】”打那以后,便总在半夜里梦见那师妹幽怨地瞧一眼自己,便跳下崖去的场景,惊醒后再睡不着,便出去一遍一遍地扫院子、擦窗子,直到红日升腾,东方亮起。笑容也少了,甚至没了,从此懂了该如何对师妹们呵护、疼爱、管教【娴墨:呵护疼爱不奇,多此二字,用心深极痛极】,有了大师姐的样子【娴墨:不是成为,而是有了样子。两者大异。】。本以为日子一天一天平安过下去,谁成想,一切是那么的突然,师父和师叔眨眼间都不在了。众师妹们都不懂事,慌了手脚,自己也忽然感觉肩头好重,明明心里想哭,在人前却还要板起脸,装出镇定的表情,要支撑起恒山一派的门面。每到有问题、冲突、矛盾时,实在脱不过去,便引些佛典来解决、搪塞、平息【娴墨:可知连秦lang川都看错了馨律,何以故?江湖当家人看事角度、分析习惯已定故】,然而,那极乐世界、东方净琉璃世界、莲华海藏世界,都真的存在么?师父和师叔,如今去的又是哪一世界,何方净土?还能不能够,传回平安的消息?
她心中乱乱地,就这样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院中脚步声近,门轻轻一响,秦绝响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砂锅托盘走了进来,用脚勾上了门,微笑道:“姐,该吃药了。”
馨律撑着身子往起坐,秦绝响赶忙把药搁在桌上,过来扶住,替她往腰后掖枕头,口中连道:“轻着点,轻着点。”馨律瞧他这般谨慎过度,忍不住失笑:“瞧,我又不是琉璃做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不用总是这般小心。”秦绝响瞧见她笑,比什么都高兴。替她掩着被子,道:“咱们练武的人哪,往往仗着功夫,不注意身子,到老了胳膊腿不灵便,后悔也晚了。你们佛门讲究臭皮囊无所谓,但是我听徐老剑客他们说【娴墨:多大胆子!】什么了悟真我,觉得也挺对的。没了这身子,哪能读经?没这身子,哪知谁是阎王谁是佛呢?”
馨律叹了口气【娴墨:叹了就是信了。骗人者若胆大,就会先告诉你骗局什么样,再引你入另一个骗局,胆子大和有自信,是骗人二要素。】,说道:“你在徐老剑客身边,可学了不少东西罢?”
秦绝响道:“哪有,只是见了一面而已。听他说什么这世上只你我能见,能闻,能尝之类的,还说人能思悟,有感情,这就很神奇,是大神通了,不用往外找。”
馨律点头:“老剑客这话,真是一点不差。我即是佛,故称我佛,至道本是简单,奈何人心太杂,想得太多呢?”
秦绝响笑道:“原来如此!姐,我可被你点化了,说不定明儿早醒来,就会头生肉髻,脚起青莲,到时候拂尘一摆驾起祥云,到金殿上准能考个状元当当。”
馨律扑哧一笑,心想你又拿拂尘又考状元,倒底是僧、是道还是儒啊?秦绝响又见她笑,欢喜得什么似的,又怕她笑得厉害,牵动了伤情,便不再逗。回到桌旁,把砂锅盖子揭开放在一边,左手用厚帕子垫着底托起砂锅,右手拿了旁边的白瓷小匙,一面搅动一面慢慢地吹。馨律看他这样子还是要喂自己,忙伸手道:“来,给我自己喝吧,手脚能动,总要你这么伺候,可不成话。”
秦绝响犹豫片刻,似乎不忍违拗,点头将砂锅扣上盖,倾了一碗,慢慢递在她手上。
馨律接过来,倒微觉奇怪。这话前几天也说过,秦绝响都是始终拗着不给,今天倒是异常的顺从。她拈起勺来在碗里拨了一拨,药汁稍嫌浓稠,气味却也没什么异样。抬眼看去,秦绝响目不转睛地正瞧着自己。
她将药碗放低了些,缓缓问道:“你看我做什么?”
秦绝响脸上一红:“没什么,我……怕你端不稳,弄洒了烫到自己。”
馨律道:“我的身子,还不至于那么弱。”舀起一匙凑在嘴边轻吹,眼睛余光不离他。片刻后,又缓缓搁下,道:“唉,天天喝药,还真是喝不下去了。”
秦绝响道:“恨病吃苦药,喝不下去也要喝呀,否则怎么能好呢?”
馨律端在嘴边,眉目涩然,似乎觉得药味刺鼻,再度放低道:“今天这顿就免了罢。”秦绝响抢过来半步:“那怎么成?伤这么重,你这身子又单薄……”馨律瞧着他:“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少吃个一副两副的也不打紧。夜了,你回去歇着吧。”秦绝响急道:“你吐那么多血,又被我震了一下,内伤哪能说好就好?你可别由着自己性子胡闹了!”
瞧他这阵脚大乱、没抓没挠的样子,馨律顿感被自己猜中了,眼神一煞,冷冷道:“秦绝响,你实话说,这药里可放了什么东西?”
秦绝响一怔,两手齐摇:“这是什么话?我敬爱姐姐如天神、仙女、菩萨一般,怎会在药里放那种东西?”
馨律道:“哪种东西?”
秦绝响顿时惊直了眼睛,扑嗵一声跪在地上,不住叩头道:“小弟该死,小弟该死!”
馨律气得脸上更无血色,怒道:“好你个小贼,果然没安好心!”
“冤枉!”秦绝响抬起脸,一缕血线顺着眉心从额头淌了下来:“小弟心中思慕姐姐,确实曾想下药,然后生米煮成熟饭。可是事到临头,却真个下不去手!刚才真是说漏了嘴,这药里,实实没有别的!”直急得淌出泪来。
“哼!”馨律冷冷道:“还在花言巧语!”将手中药往前一递:“你若说的是真话,便来喝一喝看!”
秦绝响直起腰来望着那碗,目光又往上移——馨律眉如剑斜,一对飞凤眼冷森森正盯着自己——他抹了把眼泪,以膝盖当脚,向前蹭行两步到了榻边,颤抖着伸出双手,接了过来。
馨律不错神地盯着,只见他双手托着碗,看着药,像口干似地吞咽着唾沫,忽然深深吸了口气,一仰头咕嘟嘟喝了起来。
眨眼间喝了半碗有余,秦绝响把碗放下,蹭着膝盖向后退了一些,跪在那里低头不动了。
他静静跪着,馨律静静瞧着。寂夜渐沉,桌上的蜡烛烧下去食指长的一节,看秦绝响的面色,仍是没有改变,也不像有困倦想睡的样子。
馨律精通医道,自知迷药、春药都发作较快,若是吃进一点,现在他绝不会是这副样子。当下舒了口气,说道:“我错怪你了,起来罢。”秦绝响一听这话,眼泪扑簌簌又落了下来,身子直直跪着,动也不动。过了好一阵子,馨律长叹道:“算了,善恶都在一念间,你能克制住自己,没有真的下药,便不算是做恶。”秦绝响一声不吭,不住摇头,甩得脸上泪珠四落,紧跟着忽然左右开弓,连抽自己的嘴巴。
馨律冷脸看着,待抽过了三十余记,见他嘴角有血渗出来,道:“别抽了,省省吧。”秦绝响倒也听她的话,不打嘴巴,又改伸手往自己身上连掐带拧,每一下都使了真劲,一时呲牙咧嘴,也不知是疼的,还是用力用的。
本来弄明白药没问题,馨律便不怪他了。之所以没深拦是因为他有过那等下流的念头,心想让他自我惩罚一下也好。此刻见他这般下狠手,心里也不落忍,眼见他抡开了拳头又去凿胸口、捶肚子,下手越来越重,赶忙道:“快停下!”见话拦不住,她一掀被子抢下了地,将秦绝响两只小腕子一把捉住,狠狠一扽:“这孩子【娴墨:三个字见小馨之心】!你是和我赌气,还是疯了!”
秦绝响一头扎在她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自打那个小师妹落崖之后,馨律不管人前人后,都是冷着脸的时候多,表面上有了威严和城府,既不再到师父怀里去哭,更没有人到她怀里来哭。如今被他这一头扎进来,哭得震心震肺,顿觉慌慌然全身上下串酸无力,僵在那里,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秦绝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噎泣带喘地不住倾诉,嘴里乌里乌涂,说话含混不清。馨律勉强明白他说的是大同分别以来,如何想念自己之类,心里不由得一阵酸苦,暗叹:“他毕竟是个孩子【娴墨:还是孩子】,我和他置的什么气?”当下拢了他头发,在他后背上轻拍,哄道:“好了,好了,姐不怪你就是。”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弱了下去,秦绝响在她怀里像猫儿似地委了一委,哀柔地道:“姐,我从小没见过妈妈,奶奶也早没了,因为淘气,总是挨人呵骂,也没人来抱我一抱,甚至理也没人爱理。我火气上来,就乱摔东西乱打人,被爷爷他们一骂,心里反而说不出的快意。【娴墨:心腹实言,比和小常说的更近。】”
馨律心头一疼,目光直去,寻思:“我小时候喜欢被大家围着,嫉妒那个小师妹人缘好,岂非也是一般心思?没娘儿孩子,总是心里空落落的,渴望有人来疼自己、关注自己。”这时只听秦绝响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些,继续说着:“自从那次被你拉着洗手,我便不知怎地,总是想你……”
这话说得涩涩然甜里生羞,一入耳孔,顿令馨律打个激凌,整个人清醒过来,将他抖离了自己,怒道:“这种无耻的话你也……”话到中途,只见秦绝响满脸的手印子叠在一块儿,红得像个桃,眼圈儿也被泪水打亮,嫩嫩地肿着,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一抖,半惊半吓,小眼睛可怜巴巴地正望过来,不由得心又软了,后半句便说不下去。
秦绝响忽然大惊一跳,手指着她脚下,一扭身夺门而出。
馨律心中奇怪,低头看时,原来自己是光着脚踩在地上,刚才净顾着拦他说话,一时也没觉出凉来【娴墨:大年初七的天气】。当下转身上榻,刚刚坐好,咣当一声门响,秦绝响拎着一只桶,飞奔到榻前,馨律直愣愣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两只脚已被他捉住,打横一扯,按进了桶里。
一股热流从脚下传来,馨律这才明白:原来他是着急弄水给自己温脚,免得身子进了寒气。眼瞧他那小脸上满是关切焦急,确是发乎内心,真情实意,心想:“师父、师叔在时,我伺候她二老,也没这般紧张尽心。看来这孩子【娴墨:还是“这孩子”。】只是对我错用了心思,为人倒也不坏。”一叹之余,又想:“人生在世,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困苦随身,诸般感情,都是苦渴中之毒药【娴墨:点题。】,喝如饮鸩。可那出生时母焦儿苦,抱在怀中的温馨可是假的?老去时迟钝孤寂,年轻时的青春亮丽可是假的?病痛时难忍难捱,健康时的意气风发可是假的?分别、恼憎、不得之苦是为真,那相守之欢好、敬爱之洽合、收获之欣然可是假的?虽然种种情意有生有灭有来有散,离聚无常如逝波残照、石火风灯,然而风景入眼,任它如何改变,人自有一份属于自己独有的心情。人间兵祸是业力转化,佛不能改,师父、师叔并非不知,却仍要下山去刺俺答。又是怎样一种情怀,让她二老不吝造作,下了如此的决定?”【娴墨:一叹。在书内,是侠情使然,在佛门,是因果使然、宿孽使然吧。】大凡内伤,最怕凉气,秦绝响两只手伸在桶里按着,感觉馨律的脚由冰转温,由温转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然而心思由手头转到了眼睛,瞧见她那软玉也似的一对素足被自己按在手里,心头登时蓬蓬乱跳,脸上热乎辣地烧燎起来。
馨律此刻已然戒心大消,感喟之际,就见秦绝响脸上红胀胀地,原以为是他自打巴掌发了肿,可再仔细瞧,他连耳根也红起,眼中还透着忸怩暧昧的光。略一迟愣,想到自己的脚被他握着,脸上也不禁刷地红透了,羞涩间心中忽然惊警:“不可!这感情之毒,我怎能喝?”赶忙探身来拍他的手。秦绝响舍不得放,手仍在桶里按着,馨律拍又拍不开,抽又抽不回,气极之下一甩手,“啪”地一声,抽了他一个嘴巴。
屋中一静,两人四目交投,都怔在那里。
瞧着秦绝响那憔悴的面容【娴墨:衣不解带伺候到今】和怔然委屈的眼神【娴墨:为君洗脚寒热知心】,馨律一时大感对他不住,下意识地伸出手向他脸侧摸去。
哗拉水声一响,秦绝响拔出手来猱身而起,一按她肩头,狼扑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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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桶骨碌滚倒,热流暖洋洋铺出一地.
烛火在风中一摇,扑地流烟而熄。[`小说`]
馨律被扑倒在床,大惊间刚吸进半口气,嘴唇便被秦绝响软软封住。
这些年来她在无色庵中生活,儿时玩耍,长大念经,接触的也都是师父、师妹这些女性,连和她们说话时彼此脸贴近些都觉害羞,更何况此刻贴身挨肉的是个男人?她又羞又恼又急,奋力撑臂推去,忽觉舌尖有淡淡的药香渡入,意识到那是秦绝响刚才试药,残留在口中的味道。想到自己错怪他之事,愧意一生,加之身上内伤未愈,力气刚刚提聚起来便又软了下去。
秦绝响虽然年幼,却是花间老手【娴墨:以不纯之身配至纯之心、至真之意,刺心之至】,擅能挑动女子的**,当下并不急于攻城掠地,只是紧紧拥住她,仿佛在熟透果子中啜取蜜汁般,贪婪地吮吸着,动作一阵粗暴,一阵温柔,轻车熟路地施展开去,将馨律接近空白的神思,带动得迷乱起来。
恒山派因出了雪山尼之事,上上下下的人都引以为耻,凉音师太怕自己这一代徒弟中再有人闹出乱子,更是隔三差五地提醒。馨律虽然遵从师命、谨守清规,可是山中寂寞,偶尔放下医书,也会生出些许遐思,忖想雪山师叔祖当年是如何聪明睿智,却为何一遇上那少侠陈欢,便把持不定?男女之事,又究竟能快乐到哪去,令得世人如此痴迷?可是没有经历,无法强猜,脑中幻想出种种情状,百思难解,又不免脸红心跳,每每强自压抑下去。此刻忽然间一切都无比真实地展开罩来,一切又都是如此的温柔、美好、贴心合意,身心陷入其中,自然也就再想不到去抗拒,就这样静静地交出了自己。
恍如隔世般的一夜沉沉而过【娴墨:删节得好,接转无痕】,馨律醒来,只觉全身骨节都散开了般遣倦、舒懒而又无力。历经这一夜的浮浮沉沉,似乎找见了一个从未领略过的自己,明彻了身为女子的意义。
侧目瞧去,晨曦映白了窗纸,屋中桌宁椅静,木桶翻斜,水痕已干,略存其迹。
身边枕畔,秦绝响露着半个光溜溜的肩膀,支臂托腮,笑吟吟脉脉含情,正望着自己。
她忙伸出手去抻被,想替他盖好肩头,忽然发现伸出去的胳膊也未着寸缕,皮肤竟然白得让自己都陌生,脸上不禁腾地晕红,“呀”地一声,将头缩进了被里。
秦绝响撩开被子一角,在她的光头上轻轻一吻,道:“姐姐,睡得好么?”
馨律一骨碌在被窝里扭转身子,缩成一团捂住了脸。秦绝响向前一拥,贴上她光滑温暖的后背,凑在耳边柔声道:“等把头发蓄起来,我就用八抬的大轿迎娶了你,到时候,你就是秦家的好媳妇、我的贤内助、堂堂五品千户大人的夫人,咱们两个从此开开心心地过日子,你呢,再给我生它十七八个大儿子……”馨律耳珠本就被他呵得生痒,一听要给他生儿子,简直要当场羞死,身子一拧,便想要在他怀抱中挣开。
秦绝响忽想起刘金吾的话来【娴墨:前文真非闲笔】,心知此时可是关键时刻,若是让她转了心思,今生今世也难再掰得回来,赶忙一扳雪肩,将身子贴压上去,在她素香唇上柔柔一吻,望着她眼睛郑而重之地道:“小弟对天发誓,从今以后,我便一心一意、永生永世、死心塌地,好好爱你。”
这十六个字犹如拴着花铃的鼓棒儿、灌满红豆的椰槌儿,和着迷人的韵律,连续地击打过来,打在馨律的胸腔,好像击打在蒙尘的鼓面,一时尘埃跳舞,岁月蒸腾,烟姿媚起。眼前是他,却仿佛已看不见他,只看见下面这对柳叶样儿的眼睛,那眼睛湿润而明亮,像雨后的星空,馨律有一种被这星空包裹的错觉,仿佛自己正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地站在荒山夜岭。【娴墨:写星空,正对夜岭】秦绝响捉了她手贴在自己腮边,眼巴巴地望过来:“姐,只要你答应了我,咱们两个没娘儿孩子,从今以后便相依为命,开开心心地成个家,在一起过日子,姐,你说好不好?”说话间,拉着她的手儿不住在唇边轻吻,吻一下,便央问一声:“好不好?姐,你说好不好?”
一句话将馨律从小到大对亲情的渴望全部都勾了起来,望着他还没消肿的脸蛋和胸肩各处掐拧的红印,一时歉仄之极,想着他自大同分别以来的执著相思、这些天来衣不解带的伺候、以及给自己喂药、洗脚、夜来的温存,刹那间生为女性的柔情漾出心底,断锁崩闸般将诸般戒律清规冲破、陷落开去,此时此刻,什么经书佛语都变得那样虚幻、遥远和不实,觉得只有眼前这人儿才是真真切切、可靠可依。
她微点下颌回应,鼻腔中发出浅浅的“嗯”声,一如同龄少女的风情。
这一个“嗯”字极其轻微,却如一声天籁在秦绝响心里炸开来相仿,他搂着馨律不住贴脸儿、亲嘴儿、又拱又蹭,欢喜得仿佛泥土里打滚儿的小猪一般。
馨律见他如此,也笑了起来,感觉自己从小到大面对清灯冷佛,从来就没有如今这般开心快意。欢喜间就觉小腹侧有东西热乎乎地,秦绝响同时笑着往下钻,她登时大羞:“这大清早的你又……”就觉下身一滑,在柔软的刺痛中再度绽放了自己,眉头不由自主地一蹙,眼媚成丝,轻轻将下唇叼起。
罢了,罢了——就算是毒,就算背负千重业力……也由它……也凭你……
铁蹄合踏征轮响,关山道上起新辙!【娴墨:要疯!二次看,到这一个大叹号仍是惊得心里一紧,此处转换太快,上边半章风情透人,直插不进嘴,这里咣地砸来一句,让人蒙头转向。】常思豪与戚继光同乘一辆八马兵车,挎剑扶栏挥军向北,一路过关踏雪,看尽黑水白山、莽野荒林,心头激昂畅爽,雄扬无限:看啊!看啊!谁说天下无处不东厂?谁说徐阁老可以只手遮天?眼前这山河,风吹不动,雨打不烂,云遮不住,雪盖不满,终有一日会重覆新绿,冰融水暖,改尽旧时颜!
终一日——我要这天地俱覆。
终一日,要圆我剑家宏愿!【娴墨:小常心中誓,与绝响口中誓相照点题,是作者特意以军威冲上文旖旎,形成文气对冲,造双龙腾海之势。】鞭声爆,马争先,长辙北去——冬阳照艳,犁墨翻雪原。
兵至辽阳,早有探马报入城中,李成梁上得城头,手搭凉棚举目望去,只见南方雪尽林开处蹄声隆起,人影渐渐清晰,最前面一标飞马云旗开道,戚家军三千子弟虎载兵车,由铳手、弓弩手各骑雄骏两翼鹰护而来,其疾如风,其整如绳,好一似黑云淌地,道上龙腾。
他遥望斗方帅旗,仰天大笑:“哈哈哈哈,果然是元敬来矣!”下令:“开关落锁!”一摆腰间金鹰玉柄剑,蹬蹬蹬下甬道,翻身上了自己的狮耳熊蹄咬龙驹,一挥手,带着早已备好的鼓乐队吹吹打打,迎出城外。
出来半箭多地,双方会合,戚家军近至前来,在鼓乐声中两下一分,让出八马兵车,李成梁一见戚继光,拱手大笑道:“哈哈哈!元敬老弟!年过得挺好吗?”
戚继光见他宝剑斜挂,也没披战甲,脸上又黑又瘦,比之上次相见可老得多了,忙还礼道:“好,汝契兄好。”李成梁笑道:“怎么?瞧着我又干瘦了吧?没法子啊!咱这大辽东穷山恶水,半年冰雪半年风,要是有机会到南方待待,说不定也能白净白净呢!呵呵呵。”说话间,眼见兵车上还站着一条大汉,头戴凤翅盔红缨天戟,锁子甲护前心银光泻地,大红绸抹肩头艳如血洗,黑面皮透红光亮如油栗,左手扶辕,右手中按着一柄古剑,威风凛凛,瞳眸如炬。不禁懔然生奇【娴墨:妙在写到李成梁,不借小常眼睛给李将军开脸,反在李成梁眼中,给小常来个小开脸,一时主客分泾,色色都明。开脸专用一七辙,韵走的更顺】,问道:“这位是?”
戚继光忙道:“这位是皇上的御弟,金殿上亲口加封的云中侯常思豪,常侯爷。”
李成梁一听,赶忙下马跪倒尘埃:“哎呀,这咋说的?李成梁不知侯爷驾到,多有失礼,望乞恕罪!”
他是铁岭卫人【娴墨:赵本山饰?笑。】,听着这口音虽然发土,粗犷中却透爽直。常思豪忙下兵车相扶:“将军不可如此!”戚继光也到了车下,说道:“汝契兄,土蛮不知何时兵至,此处说话恐不方便,咱们还是赶快进城吧!”李成梁笑道:“好,好!”一挥手,鼓乐高喧,将戚家军迎接入城。
辽阳自古乃军事重镇,城坚壁厚,楼角巍峨,其势不亚大同之雄。戚继光进城之后便想分派兵将助守城防,被李成梁拦住,言说城头上有自己手下兵士看守,万无一失。戚家军疾行远来,风霜劳顿,还当暂时休整为上。当下派人引军下去烤火休息,然后在自己的总兵府大摆筵席,为二人接风。
辽东是苦寒之地,虽然缺少果蔬,各类野味却是齐全,厨下风俗豪畅手工粗放,一时油焖虎腿,鹿脯撑盘,都是切成大堆大块端来,桌上摆得挤挤插插,显得丰盛之极。李成梁命人抬来一人来高的紫釉大缸,亲自过去将泥封拍掉,掀开盖儿酒香四溢,大瓢舀出来蜜挂生红。他也不拿碗,端着瓢直接送到常思豪面前,笑道:“侯爷!这是咱这多年酿下的凌海血高梁。来尝尝!”
常思豪就他手中一看,大瓢里头粘丝丝金灿灿红汪汪犹如血蜜调成,酒气打鼻冲嗓,透得肺里都香,见他如此热情,当下二话不说张手接过,仰头咕嘟嘟倒灌下去,眨眼间把瓢底一亮,喝了个涓滴不剩。
“好!”李成梁笑得皱纹大开,又舀一瓢递到戚继光面前。
戚继光面露难色:“汝契兄,你我这时候喝酒,恐不妥当。”
李成梁笑道:“人呐,是怎么喝酒,就怎么办事儿。你看看,我与侯爷初次见面,不用多处,就知道他这人豪爽痛快!怎么你老兄反倒扭扭捏捏起来了?”
戚继光道:“军情不比等闲,倘若土蛮来攻,岂不误事?”
“哈哈哈哈!”李成梁大笑:“老弟岂不闻‘酒壮英雄胆’!”将瓢高举过头道:“我今对此酒发誓,他狗蛮一万个来,我一万个砍!十万个来,我十万个砍!”说罢一仰头自己喝了,哈哈笑道:“你不来,我跟侯爷可喝啦!”说着又去舀酒。
常思豪久在京师,头上东厂、徐阶,各种势力压得喘不过气来,如今重入军旅,遇上这么个对脾气的人物,实是大畅心怀。虽也挂记着军情,然而见他如此豪迈,心想若是土蛮真的来了,大家喝得浑身血热,出去拼杀一番也是大快之事,当下也不推拒,瓢来便饮,饮则必干,口嚼熊筋,手抓鹿脯,吃得虎态豪然,把个堂上堂下伺候的婢子从人看得一个个身酥腿软、目瞪口呆,心说这是哪来的侯爷?分明是个虎爷!【娴墨:说豪气,立马豪气透人,真好男儿当如是,再思上半章之绝响,顿如软膝嫩羔,全是奶味】二人这一巡酒连饮了十七八瓢,李成梁黑瘦的脸上只是微微泛红,眼见常思豪却已连耳根都红透了,眼神有些离乱。他笑道:“侯爷,吃得怎么样了?我带您去瞧瞧军容如何?”常思豪点头:“好!”往起一站,就觉酒往上涌,耳鼓中“嗡”地一声,登时眼前一暗,人事不知,倒了下去。
戚继光就在他身边,赶忙伸手扶住。李成梁嘴角勾起,无声一笑,吩咐道:“来人!侯爷醉了,带他下去好好安顿休息!”戚继光暗自狐疑,等几个大脚婢子【娴墨:笑倒,东北妹子被黑了。此书无人不黑,有正黑,有反黑,有善意,有恶搞,不一而足】连拖带扛把常思豪带走之后,低声问道:“汝契兄,你这是?”李成梁哈哈一笑,抓住了他腕子:“走,咱们出去溜嗒溜嗒,慢慢儿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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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继光披了暖袍出来,身边连个随从也没带,跟着李成梁溜溜嗒嗒往城头上走。{免费小说}
如今早过了破五,街道两边商铺都已开门营业【娴墨:行有行规。过年歇业,看满街空巷,必思家庭,形成的是一种社会氛围,正是为让人归心似箭。今人只追利润走,全年无休,大过年摇旗呐喊搞促销,商德何在】,一家家对联贴新、旗幌干净,门前土道洒扫无尘。挑烧鸡的、卖茶蛋的、吹糖人的各色小买卖人走街串巷吆喝,垂髫小儿五七个一伙,穿着新鞋新棉袄,揣着花生瓜子,挥舞着秫秆,一阵风儿地跑过来,打个旋儿又一阵风儿地不知跑到哪儿去,在街道上留下一串串嘻嘻哈哈的笑声。
李成梁看在眼里慈祥地一笑:“咱们整日火里来、水里去的,就是为了他们呐!”
戚继光道:“是啊。”口中一道白气呵远。
走着走着,李成梁“咕”地打了个饱嗝儿,手扒胸口拍了会儿才缓过来,摇摇头道:“没想到,这黑虎头真能喝,险些把我也干倒了!”
戚继光笑道:“你老哥可是海量,元敬早有领教啊。”
“哎,”李成梁摆了摆手:“我只有第一瓢是满的,后面十多瓢给他的是满瓢,我自己喝时只舀小半瓢。只是我站着来回舀酒,他坐着,看不着我喝的究竟多少,哈哈哈哈!”
戚继光早瞧出他不大对劲,问道:“如此紧张的时候,你倒又接又迎,吹吹打打,这会儿又灌醉了侯爷,倒底是怎么个意思?”
李成梁道:“我还能怎么个意思?这还不是为了老弟你吗?”他见戚继光脸带疑惑,又补充道:“呵呵,你在京这段儿,日子过得不大舒坦罢?”戚继光一怔:“你在京里还有人?都知道了?”李成梁笑道:“这说的什么话?老高一走,我便没别的靠山了?朝中有人好做官,连个消息都不通,哪天脑袋没了都不知怎么掉的!再说了,有胡少保的旧账在,老徐把你调在京里,能给什么好果子吃?这点破事还用人报吗?都在我心里呢!”
戚继光一个恍惚,登时有所觉悟:“这么说,你是怕徐阶加害于我,故尔……”李成梁在他背上一拍:“这就叫兵行诡道!咱们兄弟打一辈子鹰,还能让他个老家雀子啄了眼去?你呀!立的功比我多,名头比我响,就是见事有点不明白。倭寇一灭,人家不收拾你收拾谁?咱们握刀把子的人呐,这辈子都不能忘四个字儿:鸟尽弓藏!”戚继光登时露出感激之色:“亏得老兄你替我想着。这么说土蛮军情……咦!”忽然脸色又是一变:“汝契兄,你这……这可是多大的胆……这皇上若是知道……唉,你为了我……”
李成梁笑着一摆手:“咱们不过这个!【不过这个:北方方言,表示亲近,用不着客气之意】都是自己人,我还能见死不救么?我琢磨着发了这个信儿,京里那些个软蛋没用处,就闲着个你,肯定调不来别人儿!哈哈哈。再说了,我报上去怎么着?谁敢说我这是假的?鸟儿来了,鸟儿又飞了,干我屁事?”【娴墨:官贵有官贵的奸,军队有军队的诈】说话间二人顺着马道上了城头,北风猎猎,垛口处旗角抽得吡啪作响。李成梁远眺天际浮云,两臂虚作张弓之态,轻轻一哼,道:“弓在咱手里握着,鸟在咱眼里瞧着,只要我说看见鸟了,他就得在后头使劲,给我掏军费、送给养,什么他娘的徐阁老、李阁老,都给我老老实实,少找麻烦!这几个货往内阁里一猫,成天他妈的斗心眼儿,不干正事儿,琢磨害人,真逼急了老子,开关放几万土蛮、朵颜骑兵进去,把京师一围,还不把他们的屁都吓凉了【娴墨:李老口中之笑谈,日后吴三桂实干了,历史总是开这样的玩笑】!哈哈哈哈!”
“轻声!”戚继光左右顾盼,好在近处没什么人。他忽然想起一事,低问道:“哎,那广州的事情,也是你散的消息?”李成梁摇头:“南边儿的事儿我可不知道。怎么,又哪头蒜闹大扯了?”戚继光将曾一本和聚豪阁、古田军的事简述一遍,说道:“你这边没事,我可得赶紧回去,要不然,恐怕俞老将军对付不了。”
李成梁笑道:“这话说哪儿去了?你把老俞看得也太瘪啦!别忘了,大明的俞龙戚虎,人家还排在你前头!我说话你别不爱听,你仗着你的戚家军,人家老俞可用不着,他是什么兵都使得顺手【娴墨:实话。戚继光很多东西都是和俞老学的,偏偏后世名头越叫越响,竟致将俞老湮没,盖因“戚家军”三字直追武穆盛名,大风鼓笛,越吹越响】!给他一万兵马,别说曾一本那几万人,就是几十万,也不是他的对手啊!你呀,就在我这待着吧,真过去啊,人家老俞还得气恨你抢功呢【娴墨:调侃而已,俞老不是这样人】!哈哈哈哈!”
戚继光眉关深锁,道:“可是我在你这,也待不住啊!土蛮不来兵,没的仗打,我早晚还不得被调回去么?”
李成梁道:“本来这事我已经想好了,咱们到外面假装打一仗,杀几个百姓报上去【娴墨:史上李成梁后来果有杀良冒功之事,后被参罢,然壮年时仍属英雄。天下本无完人,作者提前写一笔,倒也不伤李公筋骨。】,然后声称损失不小,我一个人势单力孤,荐你留下守广宁,和我一起形成辽广联军,西防土蛮,北防朵颜,必要时还可以回防鞑子,皇上担心京师安危,必定能准。”戚继光一听眼睛亮起道:“这法子不错啊!【娴墨:根本就没想到要在乎百姓,可知杀良冒功乃明军常态。最多不杀汉民,杀些蒙古平民】”李成梁道:“对啊!但这出戏让咱俩演,原该万无一失,可是没想到你随军带来这么个侯爷,有了这第三对眼,戏就不好扮得多了。”
戚继光笑道:“这你倒多虑了。”当下将常思豪的来头详叙一遍,最后道:“这人跟咱是一条心。不如就敞开了跟他说。”
李成梁一摆手:“元敬,你太不谨慎了。他这种人既然能抛家舍业去大同杀鞑子,其心直正,那就一定会认死理儿【娴墨:杀平民冒功,原来是“不认死理”,一言见世情反背,又将人黑透。作者前文借绝响馨律事写人性,此处则多写世情,何谓世情?人人不在其位,都可做道德皇帝,对此话指东骂西,可是坐上李成梁的位子,未必不如是干,这就叫世情,世情影响人性,人性反过来也改变着世情,世情和人性,正是作者要读者参的“回互”。】,咱们这计策在他看来卑鄙,定生反感,真闹翻了对你我大大不利。”戚继光想起常思豪拒收自己那“百二秦关”时的样子,知道确然如此,面上登时犹豫起来:“那你说该怎样才好?”李成梁沉吟片刻,凝目道:“这人的性子、身份,要是用得好了,倒还真能省咱们不少力气。别着急,咱们慢慢儿琢磨琢磨。”【娴墨:成梁够阴深。很多姑娘以为军队男儿好,其实大错特错,爱人不看清这个人,反看那身制服,就是最大的傻。喜欢制服何不去买一身找好男人穿上玩角色扮演?军人四处**、醉心升官是常态,每天酒一喝二三十瓶垫底,将来死都不知怎么死的,偏偏专有人为身制服喜欢守他,岂不痴到家?军警医三行,嫁了别想过安生日子,此经验之谈,不信你就试试。】秦绝响自得了馨律,两情欢洽,和合畅美,真个是如鱼得水。又怕她转了念头,便将她搬到后院梅园隔壁的观鱼水阁,连天粘在身边讨好求欢,尽心尽力伺候,对外则称要与她商讨盟中事务【娴墨:怎么商讨?——“姐姐,盟里遭创,该添些人手。”“响儿弟弟言之有理。”“那来吧!mua~”“啊哟,怎么又来,别亲了,怪痒的……”“姐姐不要躲嘛,我盟能否壮大就靠你了,来,隔墙有耳,咱们到被窝里详谈……”】,将意律和孙守云挡住不见。馨律毕竟嫌丑,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对两位师妹解说,也便由他。一眨眼过了七日,第八天早晨马明绍来找,禀说今日上元节【娴墨:小常初七点兵走,又过七日正是元宵节】独抱楼重新开张,其它事情自己和陈志宾都料理妥当了,但官场、武林、商界宾客齐到,须得少主亲自主持才好。秦绝响本不愿去,架不住馨律劝说,这才恋恋不舍地跟马明绍出来。
家院备过马匹,秦绝响忽觉尿急,如厕回来,正赶上意律和孙守云也正要出门。一碰头,孙守云笑道:“小弟,你这是上哪儿去?【娴墨:俨然居家姐弟】”意律轻拉他衣角:“瞧你,这么称呼总理事,叫惯了可是不好。”秦绝响好些天没见着她们,乍一碰面,脸上通红:“哦,没事没事,独抱楼重开业,我正要过去看看。”孙守云喜道:“是吗?那可一定热闹得很!”马明绍笑道:“热闹热闹,自然热闹,不但白天热闹,咱们独抱楼这回上上下下布置了十万盏花灯,到了晚上,那才叫流光溢彩、华冠京城呢!”二女一听互看一眼,都有去观赏之意,秦绝响正好怕她们趁自己不在时找馨律惹她尴尬,当下便将二人邀上。一行人有说有笑直奔独抱楼,离老远就看到楼檐间灯如堆珠,满目生红,到近前,只见门梁上横担大红彩花,都是上好的丝绸束就,两下拉开十丈来长,底下镶金边红毯铺地,迎宾女笑盈盈红衣两行,真个是红挨红、红挤红,红红堆喜,喜迎喜、喜撞喜、喜气洋洋。
众宾客都在外面等着,见主人到了,呼呼啦拉围上来拱手道贺,秦绝响微笑抱拳回礼已毕,讲了几句场面话,从下人手中接过长竿一挑,红花落地,露出金漆新匾,登时两下鞭炮齐响,炸地生红。
热闹一番进得楼来,戏台上笙萧齐响,吹拉弹唱。马明绍去给意律和孙守云安排座位,宾客们也都落座。秦绝响挨桌敬酒,走了一圈儿,刘金吾笑忒嘻嘻凑近来道:“小秦兄弟,你今天这买卖开张大吉,哥哥我再给你添上一喜。”秦绝响道:“哦?添什么喜?”刘金吾跳着眉毛道:“说句实话,应对俗家女子,本是小兄强项,道尼之流,便不大在行了,因此前日才在你面前露了怯。这些天我特意向几位深谙此道的朋友【娴墨:等闲人这类朋友上哪找去?一言黑透纨绔】请教,颇得传授,今日一则来道喜,二来特为找你面授天机,这一回,保证你鲜花任采,娇马得骑。”
秦绝响哈哈大笑。
刘金吾被他笑愣了,忽有所悟,惊喜道:“莫非兄弟已经得手了?”见他眯眼不答,笑容登时泛起:“对嘛,哥哥我的折花**足定乾坤,还用得着别授机宜?快来说说,具体怎么个过程【娴墨:贱格之至】?”秦绝响心中得意,道:“我家压茗儿姐姐……”
刘金吾不解:“什么压茗儿?”
秦绝响嘿嘿一乐。馨律自幼束胸练武,两ru只是微微坟起,恰像两个茶杯盖,杯盖儿姐姐,正是自己对她的呢称【娴墨:可见平胸自卑是大笑话,真爱你,连这都是情趣才对】,每每一提,便被馨律掐拧,个中嗔怒忸怩之态,实有无限风情,后来自己也觉叫杯盖儿有点粗丑,于是改口叫“压茗”,取意和馨律倒相近,又尽得谢溪堂“茗椀浅浮琼ru。”之风流【娴墨:谢公吐血三升】。正待跟刘金吾吹说一通,又觉有尿,想来是敬这一大圈酒又喝了不少的缘故,将手中酒杯递给他道:“等我上趟茅厕,回来和你细讲。”【娴墨:二写尿】刘金吾接过一笑:“好,好,我在戏台边儿等你。”
秦绝响分人群穿堂而过,往后院走,一转过屏风就见暖儿拢膝正蹲在门槛上,皱眉道:“你怎么在这儿?”
暖儿听见步声歪头看见是他,脸上本来花朵开放般大欢大喜,听了这话,又瞬间云卷雾收般,化成了愁眼低眉:“是你让我待在这儿,说你不回来,不许我走的。眼瞧年都过完了【娴墨:要按老习俗,过完二月二才算过完年呢】,你也不来看我,也没个消息,也不知道你哪儿去了……”
秦绝响见她扁着小嘴,一副可怜样子,身上的衣裳还是半个月前的那件【娴墨:特将衣装一点。前写暖儿爱换衣,上午穿下午便换,正为此半月不换衣处所写】,大概吃喝不下,人也瘦了。心里便有些不落忍,抬脚往她屁股上一踢【娴墨:不落忍就这样,这就叫冤家】,道:“好狗不挡道,臭丫头,还不起来?”暖儿“哎哟”一声,跳在一边,揉着屁股嘟嘴看他。秦绝响一走一过,拍了拍她脑袋,道:“男人有男人的事儿,你这么苦熬苦等的干什么?有这功夫,给自己找点儿正事干!”暖儿一笑背过身去,从怀里扯出一条手绢儿,跳转身展开,歪头甜甜地道:“瞧,这是什么?”
那手绢上是一男一女两个小人图案,身子小脑袋大,一个细眉毛柳叶眼,一个大眼睛双环辫,俨然就是秦绝响和她的缩影。暖儿笑道:“我在这几天绣的,像不像?【娴墨:可怜自己男人搞小三都搞上床了,茫然不知,还天天绣这个】”秦绝响颇感无聊,寻思:“又弄这些孩子玩意儿【娴墨:跟馨律那就是成熟男女是吧?】。”点头应付道:“没想到你这小乌龟也还有点歪才。”暖儿大是开心,双手往前一送道:“送给你!”秦绝响琢磨着这东西要是带在身上,让馨姐瞧见,非得闹翻天了不可。笑道:“我一个大男人,带个手绢儿干什么?还是你留着罢,见不着面的时候,你就瞧瞧它,就当是看见我了,不也挺好吗?”
暖儿收回了手绢,道:“说的也是。那你呢?你见不着我的时候,也可以看看它呀。”秦绝响侧头在她脸上一亲:“傻丫头,你就在我心里,还用看它吗?”【娴墨:心里已有一馨律,如何容得
下暖儿?娴婆子曰:容得下。人心切开,都是左心室和右心室,可见是两室房子,一屋一个。在男人,装的是白莲花和老婆,在女人,装的是现任和ex。】暖儿听了这话,无比开心,十多天以来的期盼、担心、苦楚,顷刻间都烟消云散了,当下欢欢喜喜跟在他后面,直到厕所,秦绝响进去,她便在外面候着。
秦绝响大感崩溃,冲外面喊道:“你走远些!这么守着,我怎尿得出来!”
暖儿也有些知羞,缩肩红了脸躲得远了一些。
秦绝响鼻孔中长长哼出口气,想要撒尿,一时尿意却又没了【娴墨:三写尿】,心想:“这臭丫头,真能捣乱!”便在这时,就听院中有人问道:“秦绝响呢?”
暖儿答道:“他在方便,师太,你也来啦?”
秦绝响听出是馨律声音,登时心头一搅,知道不好,赶紧系上裤子出来,一露头,就见白光一道向自己脸上刺来,赶紧旋身避过。馨律跟身进步,紧跟着第二剑便到了,直取他颈嗓咽喉!
暖儿大惊【娴墨:不写绝响惊,先写暖儿惊。则暖儿之惊,又在剑剑不离要害的被袭击者之上。】,喊道:“师太,你这是干什么?”
秦绝响一挫身贴地飞出去丈许,忙回头摆手:“姐姐可别生气!我和暖儿只是说说笑话,别的真没干过!”说着心头竟有少甜:“她和我如今是蜜里调油,一会儿也离不开,大概是想我便追来了,刚才亲暖儿一口,莫非教她瞧见了?这会儿她醋性这么大,可不是在乎极了我么?”嘴角又忍不住勾起些笑意。
馨律腮边挂泪,两眼通红,以剑指道:“关她什么事!你自己干了些什么,自己清楚!”
瞧着不对,秦绝响笑容骤敛,心想难道是诸剑被自己所杀之事泄露?否则她怎会如此暴怒?忙道:“姐姐万不可听信别人闲话!那些损阴丧德之事,我岂能干?”【娴墨:妙在含糊】馨律怒道:“我就是证据!还用得着别人来说!”挺剑又复来刺。秦绝响左躲右闪,连声道:“姐姐住手!你这身子才刚好些……”馨律气得哇一声哭出来,挥剑中悲愤道:“小贼!事到如今,你还在假情假意……”忽然胸口一闷,喉头热涌,呜地喷出口血,拄剑于地。【娴墨:前文作者特写朱情伤她,正为后文绝响得手方便,又为今日刺绝响之不利而设。盖因绝响喝药是服情毒,馨律失足,也是情毒所致,诛情二字,针对此情而设,悬写在前,如暗堂挂镜。时辰到了阳光一点,满堂皆亮,文心俱露,根底尽知。】秦绝响直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跑过来相扶。馨律挥剑将他逼开,口中颤声道:“我……”她一连说了三个“我”,终究说不下去,不住摇头,泪如青雨,一横剑,向自己颈间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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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大惊失色,赶忙一涌身手指弹出,“当”地一声,将长剑击落在地,上前抓住馨律肩膀道:“姐,你这是干什么!你消消气!”
此时马明绍、陈志宾、于志得以及意律、孙守云也都从一楼后堂门走了出来,见这情形都有点发傻.孙守云喊道:“师姐!你这是怎么了?”
馨律回头瞧见自己两位师妹,不由得满眼悲苦,垂下头来,流泪喃喃道:“我……这谁也不怪,我这是罪有应得……罪有应得!”猛地一推秦绝响,纵身形勉力蹿墙过院,飞掠而去。(。纯文字)
秦绝响呆在那里,实实想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娴墨:盖因看情形不像是修剑堂事泄露,方有此一呆】,回过神来,赶忙奋起直追,出了巷子一看,上元节白昼为市,街上人潮人海,哪里还瞧得见?身后陈志宾跟上来,和他眼神一对,道:“少主,咱们分头找!”秦绝响点头,跃上高楼四下扫望,追追望望,望望追追,转着圈追出来五六里地,仍是瞧不见她的影子,心里焦躁,又是一阵尿急【娴墨:四写尿】,跃下墙头寻个僻静处便要小解,可是就觉光有尿意,始终尿不出来。他气得又系上了裤子,飞身上房正待再追,就觉小肚子崩崩跳动,连肚脐也疼了起来。心想我喝的酒向来要掺水,莫非把酒掺馊了?骂了声:“真他妈的!”也管不了许多了,分人群忍痛前行。
他东张西望走了一箭多地,仍没看见馨律,倒瞧见街边有座药铺,过去飞起一脚把门踹开。
这药铺是前面柜台,后面住家,老坐堂医和老伴正在里屋厨房拿着筛箩摇元宵,听见门板碎的声音都是一怔。老堂医搔搔长眉毛道:“老伴,你听谁家在劈柴?这么大动静!”老伴道:“瞅你那个聋样!那是咱的门!快去瞧瞧!”老堂医斜着她,拍着手里的面,嘟哝道:“听不清有啥法子?耳朵不成是肾气虚,还不是当初你害的。”老伴拱他胳膊道:“你个老没正形的,纯属罪有应得!当年自己板不住,现在拿我顶什么杠?”老堂医:“说个笑话嘛,生的什么气呀?”在老伴屁股上揉了一把,拍开她来掐拧自己的手,寒起面孔,清了嗓,转身迈方步挑帘到了前厅,只见个半大孩子一手扒柜台,一手捂肚子,满脸痛苦,门板上透个大窟窿。
老堂医瞄他身上衣着富贵,当下拉了高椅稳稳坐定,两手按柜,挪着压方【娴墨:类似惊堂木的东西】,敛着草纸,慢慢悠悠地说道:“唉,病急心也急,火卦叫个离【娴墨:妙哉,心火上扬,正是坎离失位】,撤了离中火,人便没脾气。感谢客官,上元节舍善财,给小号重装门面。”
秦绝响“啪”地把张银票拍在桌上:“少废话,快拿止疼药来!”
老堂医拿眼一瞄:“一百两!”把四面墙全改成门都够了【娴墨:岂不成了鸟笼子?】,当下心中有谱。慢慢揣起银票来,一声轻咳,道:“是药三分毒,岂可胡乱服?【娴墨:老大夫惯有套话,带着韵说,都是从小背熟的】来,先让老朽诊个脉看看。”
他这慢慢悠悠的劲把秦绝响气得冒火,然而此时再去找别家,未免又要lang费时间,只好把腕子往前一伸,道:“快点快点!”
老堂医三指按在他脉门之上,眼睛半眯半睁,像是睡着了一般,隔了一会儿,就听里屋老伴喊【娴墨:妙在不说病,偏以老伴截插】道:“好了没呢?赶紧的!摇得人家胳膊都酸了!”老堂医胡子一摆,冲里间道:“元宵又不是煤球【娴墨:黑芝麻滚多了也像煤球,哪有准儿?笑】【娴墨二评:第一部结尾,小常小雨,以煤球鸡蛋调笑,此部结尾,又有煤球圆宵之调笑,总是一黑一白,一男一女,不知指喻暗示什么,留疑存照待考】【娴墨三:疑是笑料也有“回互”。或借此物为引,勾参少年男女与老夫老妻之回互。】,哪那么沉?等着!就来!”又转回来问秦绝响:“这位小公子,你都有什么症状?”
秦绝响直想掐死他,没好气地道:“肚脐里头疼,小肚子跳!你开些止疼的就好了!”
“嗯……”老堂医捋着胡子哼叽一阵,道:“这个,是着凉了,大冬天的,年轻人不注意啊!还好找对地方、找对了人,老朽是火龙学派传人,生平擅用热药祛寒除湿【娴墨:写作原型,大抵是今日之温病派】,有一成药对此疾十分效验,这就给你开六十副【娴墨:这药房积压严重,笑】,回去抓紧吃,保证……”正说到这儿,老伴一挑帘探出头来,口中道:“还没完?怎么这么费事呢?”瞧见秦绝响的小脸,微微一怔,很感奇怪地问道:“你再说说你怎么了?”
秦绝响正没好气,瞧这婆子一把年纪擦粉戴花,又不是大夫,哪愿意理她?登时斜开眼去。
那堂医老伴又相了一相,问道:“你是不是感觉有尿,火辣辣地尿不出来?”说完这话见秦绝响眼睛一直,知道说对了,把手“啪”一往柜台上一拍:“甭说了,老头子,这病丸药劲不够【娴墨:急症必得汤药才速,中药不是慢,是开药的往往连药性都不懂,真对症下药,药又不是假冒伪劣的话,怎么会慢?好中医治病,从来都是立杆见影。】,听我的给他抓!第一味,黄柏!”老堂医用胳膊一拱她:“你行吗你?”老伴道:“别废话!这锅我都下上了【娴墨:答得妙,病人无所谓,我的锅别冒了才最重要,活画出一老太太】!大浩、小佳、晶晶小魔怔马上就回来了,供不上吃还不得把咱俩嚼了?赶紧的!第二味,赤芍!”老堂医受不得她连掐带拧,无法只好抽片草纸去抓药,老伴喊一味,他抓一味,一共九味抓完,放在一起,呆了一呆,忽然暴跳道:“你个老疯婆子,这是啥方?这不是治花柳病的吗?”
秦绝响登时崩溃,伸手便想抓那老太太给几嘴巴,忽然间身子一定,两眼发直,心中大叫:“完了!完了!”
这时老堂医不住和老伴搅嘴,扯扯推推让她进去看锅,老伴不依道:“你瞧他那脸色儿!这明显的是淋症,你就按我说的来吧!”老堂医皱眉道:“他个半大孩子,怎会得淋症?”老伴道:“岔不了!这毛病我见得多了,当初我们那堂子里哪个没得过?都是我治的!”老堂医怒得胡子也撅起来:“那还不是因为你第一个得的?那点臭底儿,还好意思说!”老伴斜眼微瞄,二指在他领子边儿一抿,早把那张百两银票夹在手里【娴墨:接惯客人,手眼贼滑】,手绢似地往衣里一塞,道:“得得得,消消气儿吧!孙子孙女都多大了,老蜡头子还嚼个啥劲!元宵该贴底了,我先和弄锅去!”
老堂医气得一抖手,回过头来再看,桌上没药,柜外人空,门板上窟窿直灌风。一咧嘴:“倒霉!倒霉!”
秦绝响拖步走在街上,浑身颤抖,心头一片冰凉【娴墨:情毒发作,心火先熄。】。心知馨律以往苛守戒律,自然没有yin行,必是三十那天,自己在那小娼寮里“解毒”时染上了脏病,经过一段时间潜伏,这几日间又传给了她【娴墨:淋病潜伏期为七天到十五天。老堂医、“我们那堂子”,虽非一堂,都是暗暗勾人想起四美堂。可叹四美堂众妓女还在磨皮卖肉,这里却有一位老姐姐儿孙满堂、从良多年,人生之事谁能料】。馨律深明医道,一旦有了症状就能自查,怎会不知道这是花柳病?因此这才挺剑来砍自己。女人争风吃醋总有转机,这等事情,哪还有半分挽回的希望?
想到自大同以来相思不舍终偿夙愿,想到这七日间恩爱和美,两心依依,想到自己还准备着筹划一个无比盛大的婚礼,让那些世俗之眼,都撑睫于自己和她的惊世良缘之前,种种心思种种愿望,此时此刻,全都化作泡影【娴墨:绝响确是真心,作者特为之历数一遍,以鉴其真】,耳边只剩下着馨律最后流泪说的那句“罪有应得”,两眼不由得渐渐发直,口中重复着:“罪有应得!罪有应得!”便如痴傻了一般。
逛街的人们谁也不来注意他,一个个指点欢笑,拥挤向前,将他那孤零零拎着药包的小身子,淹卷在上元节欢喜的洪流中去。
常思豪在辽阳城中一晃待了一个多月,不见土蛮来攻,心中暗自纳闷。戚继光和李成梁也是轮流着陪自己喝酒,不提兵事。这日上了箭楼来找二将,询问探报情况。李成梁瞅了戚继光一眼,将地图铺开,以手指着一条由西北向东南的蜒线道:“侯爷请看,这一条便是松花江,”指往下移,停在一个圆点处:“据探马回报,最后一次发现土蛮大队,是在宽城子【古长春地区】【娴墨:可能是今日之宽甸地区,宽甸这个名字,似是万历年间,李成梁在宽城子周边屯田开发时留下来的】附近,照说是向南而来,可是却忽然消失了踪迹,连马粪也找不着。这些蛮子快马急驰,每日可行数百里,怕是为了疾行突袭,改道别处,也未可知。”
戚继光皱眉道:“这些人马快兵急,动作飘忽,真是防不胜防,比之我在南方抗倭,还要困难十倍。老兄领兵拒敌,不但保定城郭,每年还能颇有斩获,真是难为你了。”
李成梁叹道:“嗨!我也是勉力支撑罢了!土蛮连年增兵,朵颜也没闲着,局面是越来越撑不住了!你们看,”他手往宽城子斜下方一指:“这是咱们辽阳,守住了这里,下面这盖州卫、复州卫、金州卫便可力保不失。”又在辽阳横向左移:“这是广宁卫【娴墨:即今之北镇】。此处与锦州乃是赴京要道,破了这里,就可长驱直下,兵进山海关,直逼永平了。我既要在这抗着,又得往广宁够着,往往顾此失彼,唉,难呐。”
戚继光道:“咱们不如分兵两路,我去广宁,如何?”李成梁想了一想,摇头道:“咱辽阳是军事重镇,土蛮或许怕这里有所防备,说不定兜个圈子,意在麻痹你我,待咱们一分兵,他却突然转回,给咱们杀一个措手不及。咱们本来兵力便不足,分兵恐非上策。”戚继光道:“可若是土蛮真从广宁一线杀往京师,岂不坏事?”李成梁道:“他们的骑兵太强,咱们不可与之争锋。实不可解,弃了广宁,让他们杀进关去,京师有三大营在,可以抵挡一阵,咱们再回兵掩杀,二气夹攻,方有胜算。”戚继光跺足道:“还指望三大营?你没在那待过,哪知道那些膏粱子弟是什么模样!再者说,让贼兵冲撞京师,你我罪过可是不浅,皇上怪罪下来,如何交待啊!”李成梁道:“哎,兵行诡道,只要最终全盘获胜,让京师受些小小冲撞,又有何不可?”【娴墨:作得好戏,全为哄一个小常。叹叹。】常思豪见二人争执不停,忙劝【娴墨:痴儿。小常此时经官场历练,其实已经不痴,只是对二将不设防而已。】道:“两位将军不必如此,反正我也闲着,不如分几百军马出来,由我领着到广宁驻守,土蛮若从广宁走,二位将军可来援救,他们若打辽阳,我便率军从侧翼夹击,如何?”
戚继光忙道:“使不得,使不得!侯爷若有闪失,元敬复有何颜面对皇上?”常思豪笑道:“丢了城池,就有颜面了?大丈夫既投身战场,马革裹尸理所应当,何况我又未必就死?”戚继光仍是苦劝。李成梁手拢短须,面色凝重地道:“侯爷,咱们这些天相处融洽,甚是投缘,我这心里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讲。”常思豪道:“请。”
李成梁道:“不是老哥哥小瞧于你,这些天你在大同的事迹,我也都听明白了。若论武艺功夫,你是高人一等,但大军作战要的是战略考量,你没真正带过兵,倘若一个不周道,自己死了倒没啥,要搭上一众军民的性命可是祸害不浅。这就叫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这话说出来可扎耳朵,你可别怪老哥哥。”
常思豪心知当初在大同,指挥作战的是秦lang川和严大人,自己只是执行军令而已,要论统兵用谋,确是没试过,想到成百上千条性命要交给自己,还真有些怯手。也明白李成梁这话不但真诚,而且周道实在,确是拿自己没当外人。忙道:“不会不会,您说的大有道理,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娴墨:志同道合者间,未尝没有相互欺骗事,故事业难做难成,李戚二将如此,百剑盟亦如此】李成梁托了他臂肘轻拍着,笑道:“这边北辽东之地,外族常来侵扰,抗得了一时,抗不了一世。侯爷是金枝玉叶,岂能在这苦寒之地久待?早晚一走,形势还会恢复成原来的形势。我是苦日子过惯啦,要是忽然担子轻省两天,再挑时只怕挺不起来了呢。呵呵呵,您就让我这老木头橛子,还是自己撑一撑罢。”
常思豪目光穿窗放远,向箭楼外荒野山原望去,心想若让我久留于此,镇守边防,也没什么,甚至相比京师,自己更喜欢这军旅生活。可是如今南方乱事未平,聚豪阁一场大风大雨即将倾覆而来,西藏、鞑靼也都不安宁,在这等情况下,自己须得尽量想办法将这些周旋平复,眼下这土蛮来又不来,战又无战,时间抻长可没半点好处。当下抱臂望着地图沉吟一阵,摇头道:“让您一人硬撑,也不是办法。看来,若能得一大将常驻广宁,增兵添勇,与您形成犄角之势,这样贼来能彼此照应驰援,方为长策!”
李成梁一拍大腿【娴墨:等的就是这话】:“侯爷高见!若能如此,则辽东必定,我无忧矣!”
戚继光苦笑叹道:“嘿!咱们在这空谈计议,有何用处【娴墨:妙在反泻一句,二将处处都算计到了】?如今朝廷军费紧张,哪还有钱往广宁增兵呢?别的不说,光是让徐阁老同意拨款这关,就过不去呀
!”李成梁道:“这可是涉及京师安危的大事!他还能不同意?”戚继光道:“内阁在他的主持下,军费连年削减,九边将士愈发困蔽,甚至有的地方连基本饮食也保证不了。若非如此,像崔世荣、程允锋【娴墨:说给小常听,程大人是重点,一个太干瘪,也太明显直露,故特特前陪一个崔世荣,崔之事迹于《明史》中可见,程是作者杜撰,二人一实一虚,正配李戚二将这一唱一和。】这些好汉子,也不会就那么活活困死、战死了。”
常思豪一听,登时心底的火又翻了上来【娴墨:上文写绝响泻火,下文写小常激火,火苗起落,正是文情闪烁,妙哉】,以拳击桌道:“他再大,还能大得过皇上?两位放心,这事就包在我身上!”
李成梁大瞪了眼睛,赶忙道:“侯爷消消气!徐阁老掌握着咱大明的钱财命脉,他不拨算盘,皇上也是没辙!此事不是强硬逼迫可以解决,还请侯爷万勿冲动!”
常思豪长长吐出口浊气,心里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味儿【娴墨:文气顺时必有此一截,此谓擒放】,侧目道:“那李将军可有什么好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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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梁摇头,面露难色:“暂时没有【娴墨:妙在没有。{免费小说}有,就显刻意了,没有,则怀疑无处落脚,看不出二人是早有准备。】,不过咱们不必着急,正好戚大人也在,咱们坐下来,好好商量个万全之策,总之逼他就范就是。”
常思豪心想他这人也算豪快直爽,戚大人又和自己同心倒徐,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当下也不复疑。从此三人便连天扎在箭楼之中,一面四处调查土蛮军情,一面商议此事。直讨论了十数日,计议已定,常思豪辞别二将,和李双吉等带着十余骑护卫轻骑回京。李戚二将率众送出五里作别,待瞧他一行人消失在视线之外,李成梁扬起掌来,和戚继光重重一拍,哈哈大笑。当下回到城中重排酒宴相庆。戚继光也敞开了,酒到杯干,喝得兴高采烈。李成梁道:“从今以后,你老弟便不用再受那鸟气啦!”戚继光笑道:“还要多谢汝契兄妙计救我啊!”李成梁举杯道:“小事一桩!干!”戚继光一饮而尽,道声“痛快!”又有些迟疑:“不过,我要是出来了,侯爷在京中便少一个帮手,毕竟避徐不如倒徐,真能扳倒徐阶,那才是一劳永逸,永远后顾无忧啊。【娴墨:大戏不远,先以观众清谈作引】”
李成梁笑道:“你呀,别傻了!严嵩都斗不过老徐,别人又岂是他的对手?他们玩他们的,咱们玩咱们的,各玩一套,方能玩得长久。你插进去跟人家玩,那就得顺着人家的规矩走,岂不是越走越别扭【娴墨:此言处处可用,不打破常规,不能成大事。】?”戚继光大觉有理,又道:“不过……若咱们此计不成,如其奈何?”李成梁笑道:“计不成,小常也走了,咱们就给它来个戚东戚,戚东枪,戚古隆冬枪!”说着二手一分,歪歪脸,挑眉摇膀,作了个翎子生捉雉尾亮相的造型,把戚继光逗得哈哈大笑。
隆庆得知常思豪回京,赶忙召见,听他说在辽阳驻守多日,未见土蛮来攻,点了点头【娴墨:简净之至】,从案头上抽出一张军报道:“这是昨日河北怀安刚刚传来的消息,言说有贼进犯柴沟堡,守备韩尚忠战死,军民屠净,未留一人,多半便是他们所为,如今已是马去人空了。”
常思豪知道怀安离大同已经很近,土蛮未必能绕那么远,可也不便多言。就着话茬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像确认似地自己看了看,铺在桌上,道:“皇上,这是李将军画的北地防区图。”隆庆移目瞧去,只见地图上曲线蜿蜒,布满圆点、凸字、几字标识和密密麻麻的小旗。常思豪指着一条由西至东的曲线道:“这便是咱大明的国境,”又指着靠线中部边缘的大圆点道:“这里便是京师,”指头向东北一路上移:“这些凸字、几字标便是工事据点和长城,小旗是有驻军的地方。据李将军说,由于年久失修,长城这一段、这一段和这一段,很多地方都已经毁败不堪,现在更主要的问题是,咱们在北边的驻军太少……”【娴墨:篇首在小雨口中说长城,篇末指图说长城,长城毁建的历史,正是王朝盛衰的影子】隆庆摇头道:“这一线有十万军士,怎会嫌少?”常思豪道:“十万军士确是不少,但您看这些据点又有多少?边防线长,据点多,我军分散,而鞑子、土蛮这些人一来就是数万骑兵强攻一点,打的是突击快仗,我军寡不敌众,又救之不及,因此往往要吃大亏……”他还要继续说下去,就听内侍禀报:“徐阁老、三皇子到了。”隆庆一笑:“让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一老一少走进屋中,朱翊钧一见父亲,张手作投怀送抱状快步跑起来,忽听徐阶在身后发出一声长长闷闷的鼻音,忙收刹了步子,拉着脸,稳稳当当走过来,施礼稚声道:“儿臣翊钧,拜见父皇。”
隆庆笑道:“好,好,才跟阁老待两天,就这么懂得规矩啦?今天学了什么?”朱翊钧道:“回父皇,儿臣学了朝礼。”隆庆问道:“那你有没有用心学呢?”朱翊钧道:“当然用心,如不用心,就打手心。”说着把手往前一伸。隆庆见他小手心里红通通的,眉头微微一皱,便向徐阶瞄了一眼,笑道:“阁老罚你,也是为了你好呀,若不学好礼仪,怎么能做好皇太子呢?”【娴墨:非紧要后事,虚伏一笔便收】徐阶眼皮低垂,缓缓道:“三皇子天姿聪颖,机警灵明,只是心浮爱动,无非少年心性。老臣奉旨教谕,但求择善开发,循循诱导。”
既是“循循诱导”,自然不会打板惩罚了。常思豪见朱翊钧低着头往隆庆腿后绕,眼里有慧黠闪动,心知他这必是不爱学,特在父亲面前作戏。笑道:“打得好,打打才能长记性,民间都说棍棒底下出孝子,何况这金门玉户呢?”只见朱翊钧侧眼向这边略瞄,脸上微现笑容,又扯着父亲衣角央道:“父皇,大伴呢?我要大伴。”隆庆道:“好,好。”唤道:“去把永亭叫来。”内侍应声去了。
徐阶两手揣袖,眼皮不撩地说道:“皇上,自王振、刘谨以来,我大明宦祸甚矣,皇子乃天日之表,不合久与阉竖为伍,沾染小人狭气。”
隆庆一笑:“阁老所言也是。不过孩子恋伴,人之常情。永亭在裕邸时就在朕的身边伺候,为人处事,还是很不错的。”
徐阶道:“老臣倒是听说,他虽卸了东厂职务,却又厂中安排下了一个义子替他办事,此人小小年纪,便作威作福,现如今厂中人皆称其为‘安祖宗’【娴墨:小程大名传宇宙,连老徐都知道了。】,气焰着实嚣张啊。”
常思豪呵呵一笑道:“啊,阁老是说小安子吧?这孩子是皇上下旨安排在东厂的,他也是少年的心性,有些顽皮,喜欢和底下的干事们说个笑话,阁老怎好当真了呢?”
徐阶目光斜斜扫来:“东厂乃是国之钧器,岂是小儿玩闹之所?”
此时外面冯保告进,隆庆准了,笑道:“阁老操管朝堂大事,何苦为此费神?等下次荣华来了,朕晓谕他把厂务整肃一番也就是了。”
冯保走进殿来施礼,朱翊钧一见,便从父亲身后跑出来,扑在他腿上道:“大伴!”冯保瞄见徐阶脸色不善,轻哄了句孩子,转向他施礼道:“冯保给阁老请安。”
徐阶鼻孔长长呼出口气,沉声道:“免了。”目光移开,却扫见桌上那张地图,问道:“云中侯自边北辽东归来,不知土蛮军情如何?”隆庆道:“阁老问得正好,朕也正想要找你商量。”当下将边况和常思豪有意提请增兵之事说了,最后问道:“不知阁老对此是何看法?”
徐阶微微一笑:“老臣以为,云中侯所言极是。”常思豪心中一奇,就听徐阶续道:“辽东一线,土蛮、朵颜为患为大,尤其土蛮方面,图们札萨克图汗上位之后,养兵蓄马,一直意图南下。此人年轻气盛,野心勃勃,比原来的小王子好战十倍,实为京北最大的隐忧。朵颜的董狐狸和其侄长昂【娴墨:历史上的两个活宝,也是实有其人】也在不断发展壮大,将来发动侵袭劫掠,在所难免。依老臣之见,须得一得力干臣总督蓟辽,组织军备,练兵狩边,京师方能无忧。”
隆庆问道:“以阁老之见,当派谁去为好呢?”
徐阶道:“非兵部侍郎谭纶不可。”
这几日常思豪与李成梁、戚继光探讨计策,也曾历数过朝中如今有谁能帮得上忙,对谭纶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知道此人在南方时,原也做过戚继光、俞大猷的上司,战功卓著,但在胡宗宪出事后,他看准了形势,全力倒向徐阶一边,因此非但没有遭到迫害,反而被提升进兵部,做了右侍郎。照现在这话头,若是让谭纶主持边北军务,徐阶等同于又安插了一个他的党羽,敢情自己说了半天,都给人家做了嫁衣裳。忙插言道:“皇上,这种事情,如何用得上兵部的重臣呢?依我看,让戚大人留在辽东,增兵操练,也就是了。”
徐阶淡然笑【娴墨:早把三将心事看透】道:“侯爷此言差矣,边北防务涉及京师安危,岂可等闲视之?而且仅往辽东增兵也是不够的,这两年边备废弛,致令鞑靼、土蛮猖獗,今次既要动作,就要大刀阔斧,彻底整顿一番,把东北一线的军务都抓起来。纶乃帅才,统带戚、俞二将军在南方指挥作战多年,派他过去,还怕捉襟见肘呢,若按侯爷所说,仅留下戚大人,又怎支应得开?”
常思豪眉目凝忧,听这话总感觉是早有预谋,刚要再争,只见隆庆叹了口气,道:“现在人选倒不是问题,重要的是,军费从哪里出?咱们财政上连年吃紧,实不能再往百姓身上多摊税赋了。”说着他目光由地图上抬起,转向徐阶:“此事恐怕还得劳烦阁老,多想想办法才是。”徐阶掩手一礼道:“老臣自当尽力而为,为君父解忧。”
隆庆点了点头,道:“嗯,阁老这话,朕便安心了,筹措军费不易,还当抓紧。教谕翊钧的事,就先交给张太岳,阁老专心操办此事罢。”说着向下扫了一眼,目光在冯保脸上稍作停留。徐阶道:“是。”冯保躬身道:“皇上,过几天该到清明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准备准备,到皇陵去祭拜老皇爷了呢?”隆庆恍然笑道:“唔,可不是么?不经公公提醒【娴墨:提醒人家说话,偏说人家提醒你】,朕倒要忘了。徐阁老,你来替朕拟一道旨意,命百官都做好准备,随朕到永陵祭祖扫墓。”徐阶揖手过头【娴墨:军国大事,只是掩手一礼,两相衬照,可知在徐心中,两者孰轻孰重】道:“皇上不可!”隆庆眉头轻皱,随即换了笑容道:“阁老,去年朕初登大宝,本就该去祭拜祖先,但朝中事多,始终未能成行,如今清明在即,寻常百姓都要焚纸插柳,朕身为天子,反不能祭扫坟前,恐与孝道不合。”
徐阶缓缓落下手臂,垂眉低目:“皇上,古之贤君都以仁孝治天下,然孝者利亲,仁者利民,民在亲先,是故仁在孝先。今天子出行,士卒拱卫,车马浩荡,未免惊动地方,扰乱百姓。还望皇上以民为重,若要祭祖,可在太庙举行,也是一样。”
隆庆目光凝冷:“徐阁老,去年朕要去祭祖,你便左拦右挡,如今又以百姓为借口,难道朕到父皇陵前拜祭一番,便成了不仁不义之徒么?”
徐阶丝毫不为所动,语重心长地道:“皇上,去年正值鞑靼来攻,京师防卫吃紧。如今鞑靼虽退,却又有土蛮作乱,就算不以百姓为重,皇上身系天下,也当为自身安全着想,勿令百官及老臣为难。”
常思豪道:“皇陵的情况我也知道一二【娴墨:可知卧虎山不是白去,又早伏一笔在先。】,那里地势险要,四周环山,易守难攻,不管鞑靼还是土蛮,想率马队突袭,都无可能。阁老何必如此担心呢?”隆庆闻言笑道:“御弟所言极是。此次你就陪朕同往,一来拜祭父皇,二来也正好保卫朕的安全。”
徐阶瞧他这样子,是非去不可了,打个沉吟,躬身道:“若皇上执意要去,老臣不敢违拗,只是希望皇上答应老臣一件事。”
隆庆道:“何事?”
徐阶目光向上微挑:“皇上此去祭陵当专心一意,万勿随兴改道巡行,否则恐对列祖列宗大有不敬。”
本来隆庆登基以来一直闷在宫中,没有机会出去走走,去年好容易想到祭陵的借口,连提三次,却都被徐阶拦了下来,如今赶上清明,正准备借机踏踏春,巡幸游玩一番,没想到又被他一句话直捣要害,彻底封住了门。然而又不能就此事与他理论,否则底就全漏了。讪讪一笑道:“阁老这说的是哪里话来?祭陵须当肃慎庄重,朕岂能不知?”徐阶拱手低头道:“皇上孝悌有信,是老臣多虑了。”
常思豪瞧他二人表情洋洋悻悻,颇有古怪,一时也猜不透他们这葫芦卖的什么药。等到辞别皇上出来,听冯保解释内情,这才明白根底。说道:“皇上在宫里整日面对金殿红墙,虽有后宫佳丽相陪,却也无非是个多妻和尚【娴墨:称呼绝妙。和尚闷了,尚可要着饭出去逛逛,皇上连和尚也不如】。万里江山说是他的,却一眼也瞧不着【娴墨:所以清朝皇帝才喜欢下江南】,那有什么意思?找机会出去散散心也没什么不好,为何这点小事徐阁老还要拦来挡去,岂不遭人嫌恶?”
冯保将朱翊钧放下,任他跑开,道:“唉,当年英宗亲统大军征瓦剌,在土木堡被也先掳去。武宗喜欢出宫巡游玩乐,荒废政事,最后学人打渔,落水病亡,大祸都是因此类事起,有这等前车之鉴,朝臣们也是不可不慎、不可不防。”【娴墨:明朝皇帝确实一个比一个能作,所以说凤凰男嫁不得,朱元璋就是典型的凤凰男,自己这一辈是这样,孩子辈辈都是这样,满脑袋妖娥子。】常思豪目光凝远:“看来我一味顺着皇上心思说话,怕也是要被人当成奸佞了呢。”冯保向天一吁:“都说人生如戏,可人生真如戏台上那般简简单单、善恶分明,倒还好过了。就拿我偷带皇上出宫去颜香馆之事来说,便是担了血海干系,幸而化险为夷,否则还不得被当成第二个王振?”
常思豪深知这话确然如是,一时静思无语。
朱翊钧在红柱后笑露出头来:“大伴,我是奸臣,来捉我呀?”
冯保躬着身子作势道:“来啦,是奸臣,还不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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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外,秦绝响和刘金吾默然静候,好半天动也不动。《纯文字首发》
这些日来,馨律不知所踪,秦绝响撒出人马遍寻不见,十分懊恼。意律和孙守云听师姐临走前说过“我谁也不怪,是罪有应得”,还当是她做了什么错事,虽然迷惑不解,却也想不到真相会是那样离奇。倒反过来不住安慰秦绝响,代师姐赔礼道歉。暖儿向来事事依从,更不敢多问。只有刘金吾知道内情,闲下便来看望,陪他说话解闷。秦绝响无心做事,到南镇抚司请了假,每天在家偷偷熬药自疗。他病得本来不重,几副药下来也便好得差不多了【娴墨:治淋以现代医学方法治,多用抗生素类,往往导致绵延难愈】。今日正和刘金吾聊天,听人报说大哥回京,赶忙吩咐上下人等严把口风,一切安排妥当,这才过来迎候。
这时候只见常思豪脸色沉沉地从宫内出来,二人相互瞧了一眼,都有些忐忑。
刘金吾料想常思豪人在辽东,多半不知馨律之事,表情沉重,想必别有所思。试探问:“二哥,出什么事了?”
常思豪一摆手,让李双吉、齐中华等护在外圈,一边走着,一边把在辽阳定计和见皇上陈说时反为徐阶作嫁之事讲了一遍。刘金吾拍腿道:“让谭纶主持边北军务,那拨出来的军费,还不都成他们的了?【娴墨:头一个就想到捞钱,可知军队是什么地方、小刘是什么心态】”常思豪道:“军费是小,就怕老徐是想借此机会,把手从政界伸到军界,逐步削夺戚大人他们的兵权。”
刘金吾想了一想,道:“不能,现在虽没了倭寇,但土蛮、鞑靼、西藏这么活跃,加上南方不安定,这几员大将他还用得着,一时半刻是不会大动的。安排谭纶,应该是意在整体上作一个可控的部署,为的是将来一旦军界有事,他压能压得下,提也能提得起来。而且让底下人做炮灰,上面的人领功受赏,正是他的拿手好戏,怎舍得就夺了这几名大将的兵权?”
常思豪一听鼻子差点气歪,心想原来自己还是小看他了,敢情最惨的不是丢兵权,而是像狗般被拴着、被骂着、被欺着、被用着,活着放出去咬人,死了扒皮炖肉。这老徐权柄能玩到如此精绝,缺德能缺到如此从容,真不愧他那“阴里坏”之名了。
然而气归气,事归事,军费须得人家来筹措,那主持军务的人选,由他徐阶说了算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三人回到侯府,在一起商量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更改。常思豪为此悬心,一时也想不起来看望馨律伤病之事,倒让准备好一肚子谎话的秦绝响感觉阵阵别扭。刘金吾听说皇上要去皇陵,眼睛倒忽然一亮,道:“圣驾进了皇陵,文官下轿,武将下马,就算是几位阁老也要步行。皇上为的是游玩散心,咱们不如……”说着凑近常思豪耳边,将声音压低。
常思豪听罢点头,喜道:“你小子的坏水,真是挤也挤不完!好,就这么办!”
次日圣旨下来,要求百官做好准备随皇上出京,常思豪从未经历过此事,又得跟着礼部官员熟悉祭祖的各种规制禁忌,连着折腾了好几天,直到二十七日丁未【娴墨:转入史笔】,大早晨天不亮就起来进宫陪王伴驾,同百官一道浩浩荡荡,直奔皇陵。隆庆下旨,免去沿途所经各处乡县一年的钱粮税赋,以示天子爱民之德。百姓闻知此事,被县官扶老携幼轰出来,远伏道旁田野拈香叩拜,一个个流泪涕零。靠道边刚冒苗的庄稼也都刷上了绿漆颜料以增艳色,表示春耕顺利,长势良好。【娴墨:古今皆如此。很多事情,干出来是为领导看一眼。大家都是在维持一个假象。】【娴墨二评:刚冒苗,点一笔是春耕时节】天子车驾行得缓慢,第三日中午到了昌平,下午这才进了大红门。上次常思豪到这里时,去的是西面嘉靖妃子墓,印象中颇感阴寒凄清,如今春风化冻,雪消冰融,眼见远山泼绿,草色嫩青,景致又觉不同,想长孙笑迟和水颜香这对人间妙侣已不知侠隐何处,一时间大生隔世之感。当晚在行宫休息一夜,第二天清明,随车驾一路向北,到永陵祭拜了世宗嘉靖,次日又到长陵来拜成祖永乐大帝。
整个明陵之中,就属永陵和长陵开阔舒展,建制规模最大,隆庆拜陵是假,欣赏风景是真,眼中见了真山真水,便即开心忘形,又将那副文酸公的派头带出些来。百官中不少文臣都是弱质儒流,又不能像皇帝一样乘辇而行,全都趋步跟随在后。昨天走时只觉乏累,今天一动作起来浑身酸楚,百骨生风,各自苦不堪言。徐阶是快七十的人了,朝服下仍穿着厚冬衣,裤子里打着暖裹腿,虽然材质都是蚕丝羽绒所制,质地较轻,但透气性却不甚好,好容易走完了仪程,已经是半身潮汗。常思豪偷眼瞄着,心知火候差不多了,见隆庆游兴不减,便建议道:“皇上,虽然陵拜完了,也不必这么早便回去,今日阳光大好,”说着目光往不远处的山峦一领:“皇上何不登高览胜,一观大地回春之象呢?”
隆庆双睛起亮,笑道:“贤弟所言,正合朕意。”上了辇便欲起驾。徐阶拦道:“皇上,你曾答应老臣,不会随兴改道巡游……”常思豪笑道:“哎,阁老差矣,这怎么是改道,明明是顺路。而且也不是巡游,只是登山而已,也惊扰不到百姓嘛。”刘金吾春装舒简【娴墨:正与老徐二棉裤作衬,笑】,意气风发地就站在旁边,听到这儿笑着帮衬道:“侯爷所言极是,皇上,您看前面这山,名万寿山,虽不甚高,却可观尽京畿形势,当年成祖永乐大帝建都北方,又建陵于此,便是意在时刻提防鞑虏,让后世天子要拼死守住国门、守住祖宗陵寝,以保我大明江山永泰,百姓平安。成祖爷当年选址之时,想必也曾立于这万寿山上,临风览胜,观天下形势,您何不法而效之,一结先祖之余风呢?”【娴墨:要意义我就给你意义。恰似老艺术家讲的“你办这个干那个,必须要积极向上、要有教育意义”。这流氓耍得不赖。惟小流氓,方能对付大流氓。】隆庆欣然振奋道:“说得好!”转向徐阶一笑:“阁老啊,您若是觉得身体难以支持,便在此等候,或是先回去歇息就是。朕与众卿去去就回。”向旁边使个眼色,冯保唱声道:“皇上起驾——”【娴墨:冯刘常,已经形成三驾马车,冯保在头车,又是“二马”拉车,真应了小常那句“二马拉车不累”了。】眼瞧常思豪等人拥驾前行,徐阶眉凝目冷,胡须飘抖,面沉似水。身旁有人凑近低道:“阁老,如今已然拦挡不住了,此刻若不跟上去,不知道他们还会在皇上身边讲些什么,说不定会对咱们大大不利。”徐阶嗯声压了口气,当下咬咬牙于后跟上。
常言说望山跑死马,万寿山看着虽近,但寻路走来迂蜒曲折,道路可是不近。常思豪、刘金吾这些人年轻力壮,登山涉水不在话下,隆庆坐在辇上由人抬着更是丝毫不累。徐阶这老腿却是愈来愈迈不动,走一程,拉开一点距离,走一程,速度便往下又减,越走越慢,越拉越远。李春芳和张居正分别让出身位,在左右扶持,百官中有一大部分人压在他三人后面缓缓而行,也有一部分人脚步轻捷,追随陈以勤,紧跟在皇上身边【娴墨:陈阁老腿脚不错,过年时的小病好了?笑】。
常思豪见计已成,估计再过不久就能将徐阶甩得远远的,一时大感快慰,手扶在辇上暗用内劲,辇夫觉得肩头一轻,走起路来更是轻捷,虽然山势见陡,速度反而越来越快。刘金吾和他交递眼神,暗自坏笑不已。行了一段,忽听步音潮响,常思豪回头一看,就见第二阵营的人忽然加起速度追了上来,为首一人平眉细目,面如银盆,将徐阶负在背上疾行追来,步履轻捷如飞。
刘金吾向后略坠,贴耳过来道:“那人便是谭纶谭子理。”常思豪冷眼瞧着道:“坛子里?那是被腌的咸菜,还是罐养的王八呢?”刘金吾听得窃笑,眼见对方愈追愈近,也便不再说了。
一行人登上山脊,隆庆下辇,在众人护卫之下亲自爬上顶峰,放眼望去,但见高天蓝彻、岭上云白,清泠泠阳光如洗。四周山峦层叠,虎势龙威,气象万千,立身其间颇有孤影离尘之感。山风过处衣袂飘飞,更具乘风若仙之姿。他胸襟一阔之余,腰板也不由自主地挺拔起来。感叹道:“凌峰迥眺,才见物华锦绣,回首来路,方显踵底尘幽。古来登临之意,朕知之矣!”【娴墨:隆庆原是裕王,以前倒不受憋,当了皇上反不如当以前自由,闷得厉害,才有此语。爬个万寿山就如此,要到泰山祭个天得乐成什么样?】常思豪笑道:“皇上,经您这一说,我倒忽然想起一个故事。”
隆庆道:“哦?说来听听。”
常思豪道:“说有个人,去找老和尚问如何参禅才能开悟,老和尚尿急,说我上完茅厕再告诉你。走到门边,回头对那人说:‘你看,都说我是得道高僧,可惜撒尿还得自己去。’”
他这话甚是粗俗,隆庆倒也不怪,当风而笑道:“是啊,有些事情,是别人替代不来的【娴墨:读书何尝不如此?读书不思考,等于拿眼睛往纸上涂黑,涂了一行又一行,再看一遍,竟全是黑道子。又非读书如此,天下事实都如此。】。若非听贤弟建议登高一观,想朕今日绝不会如此开心。”
徐阶上得峰来已被谭纶放下,此刻递过眼神,谭纶会意,近前来施礼道:“皇上,臣对此地颇为熟悉,愿为皇上解说地理风情。”隆庆点头许了,谭纶向前迈了半步,插身挡在常思豪之前,扬臂西指道:“皇上,从此向西五十里便是居庸关,关外是八达岭,当年成吉思汗即破此关而入,长驱大进灭了金国。如今关城乃我太祖爷命徐达所建,是为京西最重要的一道关隘。”
隆庆缓缓点头。
谭纶手指横移,“向北五十里则是黄花城,那里九分山水一分田,形势险峻,水连渤海,西映居庸,也是京师重要的门户。西北则为慕田峪,长城由此向东去,过密云、大华山,便远连黄松峪、马兰关了。这一线皆属京师屏障,为鞑靼、土蛮、朵颜等经常寇犯之所。”
隆庆向在京师之内,极少出行,虽看过地形图,毕竟不如眼前实在,心想鞑靼、土蛮之辈,动辄率十万之众,奔袭侵略,如狼似虎。仅靠那几处关隘,一道长城,岂能拦挡得住?边防一个不慎,就要导致兵溃围城,有灭国之虞,不能不让人忧虑,想到这儿凝目说道:“今日朕躬谒我祖考陵寝,始知边镇去京切近如此【娴墨:以前从没来拜过,何以故?嘉靖藏于深宫修道不来祭祖,故儿子也没有跟着来的机会】。如今边事久坏,朝中却无一人为朕实心整理,幸有云中侯前日从辽东归来,带回边北真实情况,朕才知边境实有垒卵之危!朝中欺上瞒下,报喜而不报忧,奏章中但逞辞说、弄虚文,言无一真,将来岂不误事?谭爱卿,你在兵部已久,还当替朕把这份心操起才是。”
谭纶忙躬身道:“是!如今边况疏弛至此,臣之责也【娴墨:先领罪再讨活干】。”又凑近些许:“皇上,京师、陵寝均为腹心重地,与虏营近密。蓟镇藩屏于东,宣镇股肱于西,为京师左右之强辅。若能使二镇守臣实心干济,京师必可恃之无忧。然而如今两地文武官员矛盾重重,自相参商,内耗严重,人浮于事。臣几度有心整理,奈何下面部属各有来路,关系错综,牵一发而动全身,实令臣裹足难行。”
隆庆眉头皱起,道:“那依爱卿之意,该当如何呢?”
徐阶已经缓过气来【娴墨:上峰是谭纶背他,反是谭纶说了半天话,老徐才缓过气来,可知老徐是真老了】,适时近前拱手道:“皇上,军务之事,与政务不同,需得疾警决断才好,以老臣之见,应当将边北辽东、宣蓟一线官员进行重新清理安排,一应军务交由谭大人亲力主持,令得专断,勿使巡按、巡关御史参与其间,以免多生议论,使其跋前踬后,进退两难。”
常思豪大急,本来的计策就是撺掇皇上爬山,欺徐阶年迈,将这老家伙甩得远远,以便让自己能够畅所欲言,不料布署却被打乱。此刻徐阶二人你一句他一句递得紧凑,眼瞧就要把谭纶给强推上位了,他赶忙插进来道:“皇上,这一线边防,东西绵延两千余里,岂是一人掌管得来?李将军在辽东多年,作战经验丰富,不宜轻动,至于山海关、永平到京师、万全都司这一线,不如划地分军,由戚大人和谭大人各统一半。”
徐阶笑道:“继光乃将才,只可打仗练兵,不懂战略布局,何堪帅任?况三权分立,令不能行,乱之由也。侯爷这话,恐怕有欠考虑。”
常思豪知道此时不争,便再无希望了,大声道:“带兵打仗乃是真刀真枪,并非纸上相谈!阁老品论短长言之凿凿,想必是久经沙场,懂得为帅之道了?不知阁老一生几次带兵出战、有何斩获、立过多少军功?”
他一边说一边晃着膀子逼步向前,身躯逆光泼影,将徐阶的矮小身子包裹在一片阴森里。
周遭群臣见他虎威凛凛,无不震怖,不少人缩手于袖,抖衣而战。
强烈的压迫感和风而来,令徐阶胡须顺颈飘摆,不由自主退后半步,足跟却卡在一块石棱上,身子一歪向后跌去——斜刺里蓦地伸来一只手,将他手心扶住,谭纶道:“阁老小心。”
“哈哈哈哈!”
徐阶略定一定神,哈哈大笑,直身形甩大袖摆脱了谭纶之手,一拢颌下迎风飘洒的白须,移开目光笑道:“戚继光带兵作战
,屡战屡胜,主要是靠鸳鸯阵法和火器之利,换而言之,他一向打的是战术,若论用兵布局之道,他比俞大猷还差上一截,更别说和谭大人比了。这一点朝廷早有公论,岂是老夫信口胡言?其实用兵无非是用人,正如戚大人知道如何用兵一样,谭大人也知道如何用他。大家分工明确,如臂使指,作战才能够有力,若是偏要用手指代替头脑,未免有些本末倒置了。不过,侯爷总在前方冲锋陷阵,对这些知之寥寥,却也怪不得你呀,哈哈哈哈。”
常思豪听得脑中血管蹦跳,只觉一阵目眩,手脚发冷,身子在风中竟有些打晃。
隆庆听时一直在凝目思索,这会儿摆了摆手,示意都不必再说。肃声道:“谭纶接旨!”
“臣在!”谭纶扑嗵跪倒于地。
隆庆道:“进你为兵部左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蓟、辽、保定军务。”谭纶叩首道:“臣遵旨!”隆庆放眼山峦之间,又静了一阵,续道:“辽东之事,就先交给李成梁罢,传朕旨意,即日起从各地抽调五万精兵入京操练,充实北防,调戚继光进都督同知,总理蓟州、昌平、保定三镇练兵事,总兵官以下悉受节制。”
常思豪听得明白:这是把戚大人安排在了谭纶下面,他被人家压着一头,以后日子怎能好过?心下正焦,只见徐阶躬身领了旨,又说道:“皇上,既然边北土蛮暂退,又有谭戚二位大人负责练兵防御,想来京师安危便无忧矣。倒是俞老将军在南方不知情况如何,老臣很是放心不下呀。”【娴墨:顺势,则势如破竹,老徐审时度势的能力强小常太多。比如今日商业谈判,大处谈不成,可转谈小处,几项说合了,诚意都见,再削砍正题,彼此都容易让步。反过来也是一样。】隆庆点了点头,抬眼来向常思豪看来:“贤弟,你刚从边北辽东回来,车马劳顿,本当在京多歇两日才好,然贼势令人心忧,俞老将军势单力孤,还望贤弟能不辞劳苦,前去助他一臂之力。”
常思豪瞄了眼徐阶,心知皇上这话出口,自己此一场争斗已是完败,缓缓低下头去施礼道:“是。”
徐阶道:“皇上,曾一本贼势极大,打起仗来想必惨烈艰苦,军需给养供给不畅,未免贻误战机。老臣与李阁老等商量,拟派工部给事中吴时来巡抚广东,督促筹备粮饷,正好可与侯爷同行。”【娴墨:之前戚继光在神机营点兵,吴时来出言笑谑,恃横之态便有来由】常思豪登时心头一拧:“你让这吴时来坑完了戚大人,又想把他和我安排在一起,打的是什么鬼主意?莫非是想在供给方面动手脚,搞得身后起火,再责我们一个出战不利,劳而无功?”
隆庆准了奏,将吴时来唤到近前嘱道:“军需粮草非同小可,卿到广东,须得尽力襄辅筹措,好自为之,勿失朕望。”吴时来眨着酸枣眼躬身道:“是。臣愿与侯爷、俞老将军一道,协力同心,共灭国贼,下安黎庶,上报圣恩。”直起腰来,又冲常思豪长揖一笑:“日后下官在侯爷左右,早晚聆听教诲,想必一定会受益匪浅。”
常思豪一声不哼盯着徐阶,好像吴时来只是块长得奇形怪状撅着腚的石头,只见徐阶双手松松然往大袖里一揣,腰杆略直,老脸向天微微仰起,饱吸一口山顶上新鲜的空气,缓缓吐出,满是皱纹的眼皮又安然地、平静地、渐渐低垂下去。他没有表情,但常思豪觉得他心里一定在笑,只不过这笑容被他融成了汤,捣作了水,顺着脚底流去,接上地气,化作了满山满谷的风。
古道长亭。
春风萧然是竟。
一列列车马队伍停在长亭之外,不少朝中官员,都来给云中侯和吴时来送行。
常思豪身边仅带了李双吉、齐中华等五人,吴时来的亲随却有六十来号之多【娴墨:又为后事伏一笔】,加上仆役护军,洋洋壮观。送行的官员都围着他热切说笑,连看都不往常思豪这边看上一眼。
刘金吾和秦绝响都有些消沉,常思豪长长吸了口气,拉住他俩之手避开人群低道:“徐阶既能十数年曲意事严嵩,咱们只输这一阵,又何必如此颓迷?今番且由他高兴,待我在南方见机而作,见景生情,定要拿了他把柄,回京把这笔账一体算清!”
刘金吾道:“戚大人的手下栽得不明不白,还有人离奇失踪,可见徐家二子手段非常,兄长务要多加小心。”常思豪点头。秦绝响道:“大哥,你就听我一次,把我这六个铳卫带去,身边有几个硬手,凡事也支应得开。”
常思豪道:“京师形势复杂,你身边不可无人,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你不用担心。还有,馨律师太身子不好,你就尽量别再派她做这做那了。”秦绝响道:“是是,是她见盟里有事,便闲不住硬要去做,小弟也没办法。你放心,等她这趟回来,我便说什么也不让她走了。”
常思豪见他缩眼低眉的样子,以为又是心里那份情意在作怪,决然猜不到他说的是谎,当下也不再多问,双手紧了一紧,更嘱道:“你二人谨守本分,东厂方面多加维护,切不可轻举妄动,一切等我从南方回来再说。”刘金吾只道他是告诉自己对东厂要维护,对徐阶不要轻举妄动,重重点头。秦绝响却更知这话里语带双关,也点头表示明白。
眼见吴时来已然上车相候,常思豪执鞭上马,准备登程。忽见来路尘头漾起,一枝马队从京师方向卷来,当先一匹马,浑身香雪白,银鞍银镫银饰件,马颈下十二颗小银铃,腚上两片毛旋儿,绒嘟嘟其色如樱。
刘金吾一眼便认出,心道这不是郭督公的粉腚玉龙驹吗?马队快如疾风,眨眼到了近前。只听一声长嘶起处,雪骏收蹄,马上人将挡尘绫纱一抹,露出脸来,笑盈盈眉目如画,果然是郭书荣华。
常思豪心中立沉,不知他此来何意。
只见郭书荣华旋身下马,微笑着拱手作礼道:“荣华来迟,侯爷恕罪。”手一抬时衣袖飘起,淡淡馨香卷来,令人身心舒畅。
常思豪瞧出他不是要同去江南,心头当即一松,执鞭笑还一礼:“督公能来,便是给了天大的面子,又何争来早与来迟呢?”
郭书荣华笑道:“侯爷言重了。”身后早有人端过食盒打开,取出托盘跪奉于地,盘中酒壶玉杯,一应俱全。他回手斟满一杯,端到常思豪马侧双手举高:“此一去千里迢迢山高路远,不免奔波劳苦,还望侯爷善保贵体,多多注意安全。南方水土与北地不同,一路上不论取水江河溪流,都当煮沸后方可饮用,特产时蔬也要浅尝辄止,免得致生疾病。此一件侯爷若是依得,便请满饮此杯。”【娴墨:一言生活注意】常思豪笑着说道:“督公有心了。”将酒杯接在手里,瞧也不瞧,一口仰天喝尽。
郭书荣华欢喜又斟一杯,说道:“曾一本无名之贼,啸聚蚁众,也只逞得片刻之威,有俞老将军在,足堪应对。然大军对垒非比寻常,贼人奸狡,亦能设谋,侯爷当与老将军步步求稳,徐徐图之,切不可仗骁勇轻身孤进。此一件侯爷若是依得,便请满饮此杯。”【娴墨:二谈工作小心,可知生活重于工作,小郭是会生活的人。】常思豪寻思俞大猷那么大岁数,自有深沉,那么能“仗骁勇轻身孤进”者,只能是自己了。难道在你眼里,我就这般有勇无谋么?然而对方话里毕竟带着俞大猷,并非专指自己,也不能和他计较。笑答道:“山险莫如人心险,督公提醒得是呢!”舒虎臂抄杯在手,一饮而尽。
郭书荣华将空杯接过,转身摆回盘中,又缓缓将第三杯斟好,托在手里垂眉低目地道:“如今夫人在聚豪阁手中,营救颇为不易。此事只在荣华身上,定要负起全责。然如今厂里事多,一时难得其便,还望侯爷暂且忍耐,切不可操之过急,等到荣华腾出手来,一定请旨亲统大军南下,助侯爷扫平贼寇,迎回夫人。”说着缓缓抬起眼来:“此一件,侯爷可依得么?”
常思豪深深吸一口气,目光移向旷野平原,缓声道:“督公对我夫妻这份深情厚谊,常某真是无以为报啊。”【娴墨:报恩报仇都是报,离情送情都是情】郭书荣华垂首道:“此事源于东厂护持不周,荣华心中愧煞。侯爷见责得是。”
“岂敢岂敢。”常思豪收回目光,略含笑意,往下瞄着他道:“督公本是‘毁誉不在心头挂’之人,如今为我家中一点小事,反而积下愧疚,一时竟潇洒不起来了,真令常某此心难安哪。【娴墨:小讽小逗正是小情趣,不温不火,恰到好处】”说着伸过手来。
郭书荣华移开杯子相望:“侯爷依下了?”【娴墨:崩嘚儿你个崩嘚儿】常思豪一笑:“督公关怀倍至,我夫妻怎能不领这个情呢?”眼往秦绝响身上一领,“如今我远赴南方,只剩下这个妻弟在京师,颇不放心【娴墨:哀哉。小常是家庭至上那类人。别说什么大义灭亲,当妈的肯把儿送监狱的有几个?国人这一点和黑人很像。第一,黑人总认为人人都会犯错,他只不过是犯了别人也可能犯的错。第二,“我们是一家人”,所以不管他做了什么,都要不离开不放弃。中国是人情社会,外面越冷漠,家里越要温暖,因为这才是家,这才是家人。】,还望督公能多方维护,多加照料。”
郭书荣华笑道:“秦大人绝顶聪明,行事果敢,如今在京师一帆风顺,声势日隆,岂用得着荣华来瓦上加衣呢。”常思豪虚目道:“风向易变,天机难测,这世上的船是顺风逆水、翻或不翻,不还得督公您说了算吗?”郭书荣华在对视中呵呵一笑,将杯再次举近:“侯爷放心,有您这句话,不管风云如何变幻,荣华一定会站在秦大人背后,推风助力,保他平安。”常思豪瞧着他,静静接过酒来,托着杯又缓缓望了秦绝响一眼,仰头再饮而尽。秦绝响瞧得心头滚热,不忍这场面再继续下去,上前一步道:“大哥,时候不早,你们这就登程罢!”
“等一等,”郭书荣华招手道:“马来!”
吁突突一声响鼻起处,早有东厂干事牵过一匹雄骏,刘金吾是相马行家【娴墨:前文写逛街时已垫过一笔】,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只见此马黑鬃黑尾大红身条,毛如血缎,体壮骠肥,搭眼一看便知骨架比寻常马匹要大上一圈,加之银鞍玉辔皆是全新,颈下大红缨踢胸随风洒荡,更衬得这马百倍精神。
郭书荣华把缰绳扯过笑道:“此马名‘三河骊骅骝’,气质雄悍,耐力速度俱佳,荣华得之,精心畜养三年,甚是喜爱,今特牵来,赠与侯爷身边使用。”
常思豪见这马两耳狼支,眼如龙怒,额前涡卷,蹄如碗扣,颈子一摆,鬃毛抖展,竟有扬首欲飞之势,跟自己胯下所骑的一比,真有鹿象之别、龙蛇之判,心中十分喜欢,笑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手在鞍梁上一按,早已飞身跨上,将腰间“十里光阴”向侧轻拨,斜担于后,兜缰一磕镫,三河骊骅骝鼻孔喷出两道烟气,铁蹄刨开向前冲去,周围众官员们瞧见这马龙腾虎跃,都不禁啧啧赞叹。
常思豪有心使坏,假意对马性不熟,到大车边故意一晃,惊得探头观看的吴时来急闪间在车里打了个滚儿,帽子也磕掉了。常思豪哈哈大笑,拍颈喝了声:“好马儿!”也不回头,顺势纵马前驰,李双吉、齐中华等人一见,赶忙上马直追。
吴时来气急败坏,赶忙撑起身子摸帽戴上,连连招手,车队缓缓启动。
郭书荣华、刘金吾、秦绝响等人送至白土道上挥手作别,但见——轻尘起处铁蹄翻,野草结风向山连,远路云低推空磨,黑剪旋勾碎裁天。
春来也——燕子归北,人下江南。
【娴评:第二部终于批完了,好大工程。这一部西金克了木,接下来是水火之争了。水火相交起风雷,又是一场风云变幻。总的来说,《秦府风云》是武戏配文戏,《东厂天下》是文戏配武戏,《豪聚江南》则是文武大汇演,放在一起看,由夕阳西下渐入阴云密布、雷风暴雨,最后日出云海,光明乍现,成一长画卷轴。三集三首题头诗算阿哲墨宝,加上最终十二个结局,卡上一方印鉴,恰似一张清明上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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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驹泼风,蹄声如汤沸,
天低云走,雨隙日穿晴。[`小说`]【娴墨:因何有雨?上部结尾“远路云低推空磨”,空磨者,隐隐之雷声也,天低云走,是知有风,云中侯走处,天下风雷动,又是一场波澜壮阔】常思豪快马驰出十数里,将吴时来的车队远远甩在后面。
此番南下,与北上辽阳不同【娴墨:书从西方写起,太原后连一个大同,是西上加西。秦家出来到北方,京师之上陪一个辽阳,是北中之北。金生水故由西到北,金克木故剑盟倒霉,木生火则势必南下。那么小常南下,是西金南下,还是北水南下?春日里断无金风,水东流而不南去,故知小常是金是水,又非金非水也。真水还在后面。】,内心里竟有一种逃离偷安的解脱感。
天寿山顶一争,徐阶微露手段,便获全胜。自己眼睁睁瞧着无可奈何,方知以往百剑盟经营如何不易、在这朝野江湖涡流间,郑盟主又曾有过怎样一种苦勉的周旋。
调动戚继光这一小小诉求尚难实现,何况剑家宏愿?
心中有事,马速渐弛,然而困苦间又觉别有忧思,颇为隐约,令人烦躁不安。回想一下,这情绪似从长亭外道别时便惴惴在心,究竟是缘何而起呢?
四野片片新绿,花香幽然过鼻,眼前这宜人的春景,竟也让人意兴难兴。
忽然间,一个念头犹如破土的蚯蚓【娴墨:一点题】般,缓缓地从心底钻了上来。
他手挽缰绳一勒,三河骊骅骝猛地一摆头,蹄下“哧溜溜”划出几道泥沟,抖臀立定,躁然涮尾刨蹄。
好马如人,才雄性必烈,极少涵养得住。此马初逢新主能如此服帖,已算是非比寻常。【娴墨:作者自称惜墨,此马再好,又何必点润再三?可知必有因头。三河骊骅骝,骊者黑马,骅者赤马,骝者黑鬃黑尾之红马,此马不红不黑,亦红亦黑,可红可黑,恰如兼踏官场江湖两船之小常。红者火相,黑者水相,水火相交产风雷,应上文。风雷卦曰益卦,利有攸往,利涉大川,小郭赠此马是为讨个吉利。小常能乘风雷而出,是压得住,而压得住风雷者何也?风者,巽也,雷者,震也。乾兑为金,克震巽(雷风)之木。可知小常此去是乾兑卦。乾兑者,天泽履也。卦曰履虎尾而不咥人,踩到老虎尾巴,老虎都不咬,谁能做到?小常能。如何做到?乾兑者,兑处乾下。兑者谦逊,乾者刚暴,曰胸怀坦荡,故以和悦待强暴,虽历经磨难,志愿终可成也。小常能做到的,天下人秉承此卦之理,也都能做到。此马又系后文一大关节,故文内文外,层层点显,以彰其意。】李双吉、齐中华等人追至近前,见常思豪表情沉冷、二目凝寒,都有些不知所谓。
思忖片刻,常思豪将马头拨转,又突然停住,陷入思考。隔了好一阵子,将李双吉招近,说道:“你这就回去告诉绝响煮马肉一锅,尝尝香不香,小心烫!记着只对他一人说,不要让外人听见。快去!”
齐中华、郭强、倪红垒、武志铭等互瞧对方,表情困惑。李双吉更浑不知是怎么回事,但对常思豪唯命是从,见他催得急切,赶忙点头应了声是,拨马便往回奔。
常思豪望着那一骑回程的蹄影,眉心忧意深凝,暗祝道:“惜我不能回头,但愿事非如此!”
齐中华并马过来问道:“侯爷,咱们?”
此时后面的车队也在追近,常思豪摆手示意不必多问,立马在道边,不多时车到近前停下,吴时来拉开帘往外瞅瞅,苦了脸道:“哎哟我的侯爷,您这也是慢着点儿啊,下官这屁股都要颠破了。”
瞧着他那帽歪脸皱的样子,常思豪侧目笑道:“吴大人是文官,原该四平八稳,和我这老粗同行,可要苦了您了。我这性子向来很急,总要等等停停,只怕烦也要烦死。不如这样,我们马队行的快,就先走一步,大人在后面慢慢地跟,反正您去督导后勤,也不必太急,您说是不是?”
吴时来眨眨酸枣眼:“侯爷,咱们奉圣旨一同南下,中间分道扬镳,怕不好吧?”常思豪道:“哦?说的也是。既如此还望大人催车马快行,勿要落后才是。现在军情紧急,若是慢慢吞吞,耽误了正事,本侯可是难做得很呐。”吴时来笑容略僵,心知自己巡抚广东是去督粮运草,常思豪到军中是去帮兵助阵,职务不同,也受不着他的管。可是,侯爷不侯爷的倒还好说,这黑厮是在兵营待惯了的,脸变的比狗都快,真挑起火来扬手就打,张嘴就骂,自己秀才遇上兵,只怕要吃了眼前亏。况且大事未成就起冲突,一旦中途有变,岂不负了阁老的厚嘱谆咛?手在屁股后面挠挠,眼睛往常思豪五人脸上瞄了一瞄,陪笑道:“既是如此,就依侯爷。咱们在广州会合就是。”
秦绝响无精打采回到侯府,脚步沉沉往后院观鱼水阁踱去。观鱼水阁三面临水,飞拔池上,左右环廊曲转,阁后有小桥通往梅园。上得环廊之时,两个婢女怀抱着被子正迎面走来,瞧见他便左右让开,各行了一礼。秦绝响对二人视若未见,错身而过,未走多远,忽然脖子一梗,猛地回过头来:“你们干什么?”
二婢愣住,一个道:“没……没干什么呀。”另一婢见他盯着被子看,笑解释道:“哦,这被子该洗晾了,我们刚给阁里换了新的……”话没说完,怀里被子早被劈手夺过,紧跟着肚子上便挨了一脚,眼前一花,身子飞起来七八丈远,扑嗵一声,扎进池内。另一个婢子吓得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秦绝响厉声骂道:“谁让你们洗的!谁让你们晾的!滚!都给我滚!”
他小胳膊一挥,风声呜响,吓得那婢子满脸煞白,站也站不起来,一扭身两手划地,仓皇往外爬去,池塘中那婢子冒出头来,“唧”地吐出口水,湿发贴面流汤,衣裙吃水颇重,挣扎起来搅得波纹涌漾如粥。【娴墨:塘中必有水草,漾起来还是菜粥。粥是人吃,水草是鱼吃,然此地无关人鱼,实是陷马坑。】秦绝响哪管她死活?一转身噔噔噔抱着被子跑上水阁内室,往床上一扎,双臂大张,划水似地把被子往自己头脸处拢聚成团,闭上眼贪婪地深吸深嗅。
若有若无的香气钻进鼻孔,令他整个身心都为之一松,露出满足的神色。
“嚓嚓、嚓嚓……”
步音在梯板响起,停在门外。
秦绝响从脑中构织的幻境回神,大觉烦躁,扭脸怒道:“谁!”
门外人:“回少主,是我。”
听出是马明绍的声音,他鼻孔轻轻哼了口气,缓缓道:“我想静静,有什么事明儿再说吧。”门外静了一会儿,马明绍又低道:“这件事十分重要,属下……”声音拉长,没了下文。秦绝响皱眉半晌,将被子往里推了推,拉上帷帘,起身到桌边扯椅坐下,道:“进来。”
锦帘一挑,马明绍低头走入,近前施礼,秦绝响一摆手:“说吧。”马明绍凑近低道:“少主,属下觉得,陈志宾有些可疑。”秦绝响柳叶眼登时一斜:“怎么说?”马明绍道:“前者小晴失踪,属下颇感蹊跷。经查实,郑盟主宅中确无密道,她没插翅膀,又是如何在咱们众多铳手、武士的看守下逃走的呢?”
秦绝响二目凝光:“你认为是他救走了小晴?”
马明绍道:“思来想去,当时在总坛里,做得了主,能办成此事的,也只有他。”
秦绝响陷入沉默。陈志宾做这事既无理由,更无动机。何况暖儿时时刻刻在自己身边,他放着这老泰山不当,干什么来和自己作对?回想当时,倒是陈志宾曾说过自己离开总坛之后,只有马明绍进过郑盟主的宅子,而且因为是自己人,对他还没怀疑。若非是自己问到,陈志宾也不会提。人家没来疑你,你却反来疑他,难道你是看陈志宾地位窜得快了,怕影响了你,所以要往下踩一踩?
虽然心如是想,表面却未动声色,缓缓问道:“可有证据?”
马明绍道:“属下就是苦无证据,却又不得不疑,这才来提醒少主。京师不同往别,诱惑甚多,人心离乱,虽有暖儿姑娘这层关系在,然世事难料,还望少主加意提防。”
秦绝响点头:“这话不错。不过现在百剑盟都在咱们麾下,要统管的人和事情都太多太多,有的是根基要建,有的是大事待抓,这时候切不可乱增内耗,自损前程。”
马明绍忙折单膝,拱手过头:“少主!明绍绝非有争竞之心,实为少主安危着想,天人可鉴!”
秦绝响伸手在他肘上一托,道:“俗话说疏不间亲【娴墨:将陈志宾当亲戚,是真有娶暖儿之心,至少也是放个偏房。言越无意,其心越真】,你能把这疑惑说出来,内心里想也是有过一番挣扎的。这份心意我明白。起来吧。”思忖片刻,又问道:“那天我走之后,小晴有没有穴道松动的迹象?”
马明绍道:“您走之后我便去打理别的事情,没回去过,这事便不清楚了。”
“嗯?”秦绝响登时警觉起来。
——难道是陈志宾在说谎?
这时楼梯板又响起噔噔噔的声响,步音颇为沉重。帘一撩,李双吉的大头往里一探,瞧见二人,登时乐了,大步进屋。
秦绝响赶忙起身问道:“出了什么事?怎么刚送走你又回来了?”
李双吉道:“侯爷让俺跟你传句话儿。”大圆眼瞅瞅马明绍,止住不往下说。马明绍甚是乖觉,忙低头退步而出。李双吉到门外扫一眼,回来贴耳把常思豪的话重复一遍。
秦绝响听得皱眉,将头移得离他远些,问:“这说的什么呀?你没记错?”李双吉道:“那还有错?背一道儿了!指定不差!”秦绝响默默叨念着,一时猜不透什么意思。李双吉提提腰带道:“没事儿俺可走了,还得追侯爷去呢!”秦绝响摆了摆手,李双吉应了一声,大步流星下楼。
秦绝响托着瘪腮帮【娴墨:前时馨律病瘦,绝响陪瘦,此时之瘦是“自作自瘦”矣。】往椅上一靠,寻思:“什么煮马肉一锅?难道大哥在辽东吃了马肉,想让我也尝尝?这点小事干嘛还要这大傻个子跑一趟呢?”琢磨半天,也没猜出这是什么意思,心想:“要么晚上告诉厨下做点。据说马肉如柴,酸焦焦的,有什么吃头?”无聊之余,眼睛漫无目的地往屋中扫去,神思又涣散起来,一会儿瞧见馨律托腮坐在窗边观鱼,一会儿又与她赤体相拥,对着镜子望彼此的脸。两个人在一起时的一颦一笑,又都仿佛重现在眼前。
他在回忆中一阵幸福,一阵难过,什么事也懒得想了,懒懒地爬回床上,拥起被子,又去闻她遗留下的体香。
窗明椅亮,深棕色地板上片片白影如切,偌大水阁之中,静悄悄只剩他自己一个。在藻井高阔处看来,帷帐里那拥被蜷卷的小小身子,仿佛一条被斩断的蚯蚓。【娴墨:被斩断后,必然痛苦扭曲,绝响馨律之恋,恰如此态。此章题目一述秦绝响体态,一述常思豪心情。体态扭曲正是心灵扭曲,心情扭曲也令体态不安。蚓者,引也,两条蚓一是**,一为担心,蚓者钓鱼之饵,写在观鱼水阁,正是两条带饵引线,钓出两笔剧情。】在无声的扭曲中,他忽然想到一事,心头骤然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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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念既起,秦绝响立时感觉寒意丝丝渗骨,仿佛整个观鱼水阁都跟着阴森起来.
他目光直了一直,忽然一跃下床,复到椅边,两手在空中划拢,探鼻轻嗅。{免费小说}
空气中尚有李双吉厚重的男子气息,另有一股残存的清香。
是马明绍的香水。
犹记得在山西,自己给恒山派准备礼物时就想送香水,闻他身上香气舒爽,曾问起过。当时马明绍说,他用的香水名叫“海兰娇”。
此刻空气中的香气有些陌生,显然马明绍已经换了香水。
然而长亭送别时候,郭书荣华向大哥敬酒,身上香气随清风播远,淡雅宜人。当时未觉,此刻想来,虽时隔数月,但隐约仍可辨出,那正是“海兰娇”的味道。
是巧合吗?
他思忖良久,猛地冲出门去,扶栏喊道:“来人!”
月亮门处,六名铳手铁卫鱼贯钻入,顺水上环廊急奔而来。
秦绝响扬手指道:“你们去给我找……”话到中途,忽然说不下去。
如今的秦家,都是马明绍帮自己一手打理起来的,陈志宾现在也不能完全相信,百剑盟的人更是用不上【娴墨:顾虑得是。盟务未大定,且让百剑盟人处理秦家事,则必令秦家蒙上一层根基不固、人心不稳的色彩,再管起来就难了。所以实际上秦家人管得了剑盟事,剑盟人管不了秦家事。合并在一处,地位还是不同。】,谷尝新、莫如之等老部下又都在山西【娴墨:危难之际想亲朋】,想来想去,此刻身边办事能放心的,竟然连一个都难找。
六铳手低头僵等半天,都觉古怪,仰面向上瞧来。
只见少主忽然变得异常平静,二目凝神,脸上血色渐褪。
他们心中奇怪,只好静静候着。
秦绝响扶栏踱了两步,立定说道:“你们出个人上独抱楼看看,如果不忙,叫于志得过来一趟。”一人应声奔出,小半个时辰后,于志得入阁施礼:“少主有何吩咐?”秦绝响道:“哦,呵呵【娴墨:不写“笑道”,这呵呵声便冷,前面又加哦字,笑得更冷。】,也没什么大事。想让你去京师各处卖香水的铺子打听打听,问问有没有一种叫‘海兰娇’的,买点儿回来。”
于志得挑目光瞧了瞧他。
秦绝响道:“我准备给暖儿一个惊喜,切不可让第三个人察觉了。”于志得躬身道:“是。”三日后来报【娴墨:省笔】:“回少主,属下走遍京师,没有查到有售卖这种香水的。”秦绝响道:“哦?这么稀罕?连京师都没货?”于志得道:“何止没货,绝大多数连听都没听说过,据京西水慕华堂的方老板说,这‘海兰娇’制炼极难,十亩花田方能炼得一滴【娴墨:与马明绍自述相同】,且不是市面流通的东西,而是当年严世蕃在时【娴墨:补明绍未言明处】,派人在辽北圈了一片地,专门养花制炼的,一年才能出产几瓶而已。世蕃每年留四瓶自用,剩下的一瓶送给宫中当宠的大太监,一瓶送给陪嘉靖修行的道士,还有大概一两瓶,赏给自己用得着、信得过的人,得者莫不以此为荣。民间的人,纵使肯花千金也难买得着呢。”
秦绝响缓缓推开窗子,目光凝远:“没想到,这东西来头不小啊。”
于志得道:“是。不过此物不易保存,时间一长香气走散【娴墨:包装不过关。笑】,得到的**多当时也就用了,故而极少存世。倒是传说在抄严嵩家时,有人发现过世蕃存下的十几瓶,京师各大香水行的老板都翘首以待,准备买些来勾兑着出售,将来必发大财。不过等官卖严家财产的时候,却不见这些香水在名单上,结果大家都落了个空欢喜。”
秦绝响心道:“郭书荣华那么精致个人,自是喜欢这类东西。抄家时有东厂参与,定是他让人留意,趁机吞没了去。”回想马明绍那衣着笔挺、富贵雅致的样子,以前倒不觉怎样,现在寻思起来,愈发觉得与郭书荣华相类,忐忑间忽又想到:“且慢,马明绍喜欢香水,花高价托人买来,也不是没可能。未必就和郭书荣华扯上关系。而且郭身为东厂督公,行事何其谨慎?倘若真把手下安排到我身边来,绝不能把自用的香水给他,这样岂非太容易引起别人怀疑?”
思来想去,一时难下定论,道:“没有就算了。”又补了句:“你办这事的时候,没有让人瞧见罢?”
于志得向他背影一揖:“属下是趁闲时去游逛打听,尤其避着马大总管【娴墨:有想往上爬的心,方有此一补】。少主放心。”
秦绝响柳叶眼向侧后方略斜,心想这家伙好生乖觉,竟然猜得出我是在调查马明绍?
于志得瞧了出来,躬身道:“少主,马总管对衣饰香薰这些东西很讲究【娴墨:男人喷香水,是真有,且真不是性取向异常者。古时男子佩香囊香包都为常态,今人不知讲究,以烟臭汗酸为男人味,让人头疼。香囊之中可装香料,也可装药材,可以去恶味、调理病情。有些小病,服药容易伤身,只好服气,服气怎么服?就是佩香。今人有薰香疗法,其实多数不懂,薰得满屋子闷香闷香,大错特错,香只要一浓烈,就不是香了。真香必要恬淡,不经意一回神时,感觉一缕过鼻,从心里往外地一“舒服”,才是真香。调理身心正在此处。整日泡在浓香气味中,和整日泡在鱼市腥气中并无二致,久也受病。】,这是咱们秦家上下都知道的。这事情您不吩咐他,反而来找我,显然有点不合情理。再说您要给暖儿姑娘惊喜,只瞒她一人便是,何必嘱咐属下不要让它人发觉呢?故而属下才有这么一猜。”
秦绝响回过头来,在他脸上瞧了一阵,微笑道:“很好,你在我秦家多少年了?”于志得忙道:“回少主,一晃这有十七年了。”秦绝响倒是一愣:“十七年,这日子可是不短哪。”于志得笑道:“是,我从小就在会宾楼长大的,从摘菜、刷碗干起,后来又跑堂、管账,什么都干,日子糊里糊涂就过来了。”秦绝响目光略直,长长地嗯了一声,道:“辛苦这么多年,却少有提升,真是委屈了你呢。”
于志得笑道:“少主这话就说远了,老太爷和大爷知人善任,知道我也就是个迎来送往的油头,办不了什么大事,功夫也是每每找祁大总管报账时跟他学两手,十几年下来落个不上不下。管个酒楼什么的倒还合适,再往上,用不着风来吹,自个儿便晕晕乎乎往起飘了,哪还压得住场面呢。”
秦绝响将目光移向屋子空处,只留给他一个侧脸,闲闲缓缓地道:“人在江湖,大风大雨是少不了的,又有谁不是在风中飘着、lang里摇着?只要那羽毛飘到天涯,也记得来路,那水草冲到海角,也不忘自己的根曾扎在何处,那便够了。”于志得心领神会:“是,属下谨记少主爷的教诲。”秦绝响二指一勾:“附耳过来。”【娴墨:笑。贱格日涅夫同志向来善使双关,何不把附耳二字删去?】傍晚时分,马明绍登上水阁,挑帘进屋,只见秦绝响背窗坐在一蓬光斗里,眼白里是青森森的蓝色,瘦削的小脸像个老人般阴深。【娴墨:绝响到京越来越阴深,小常是在阴深中,内心越来越光明。故绝响说能做自己的主,其实是一直被外在影响着,小常骨子里却从不依附任何人。】他忙施一礼道:“少主,您找我?”
秦绝响托起茶碗,叹息似地道:“嗯,这些日子我有些懈怠,家里和盟里的事都怎么样了?”
马明绍道:“回少主,太原传来的消息,江慕弦在年后又加大了力度,将秦家战力迅速提至五万,但据元老会估算,以此速度急剧扩充,恐非久策。齐梦桥建议,现阶段应将重点转移到商业,除了粮食、布匹、木材、珠宝等原有六个行业外,力争在接下来的八到九个月间,再将晋境内镖运、典当、赌场、妓馆等七个行业垄断【娴墨:再字可思。六旧七新,这七新显非真新,是秦lang川缩手转正行后,放弃的几样,如今又捡起来了】,要求在长治、晋城、临汾、运城、忻州等主要分舵所属地区,将秦家商铺覆盖到四成,其它小型分舵至少要达到六成。”
秦绝响一直捏杯盖打着茶沫,听到这轻轻一扣,语作不耐地道:“老齐想得太保守了!天下三百六十行,他就瞧得见那几个?还有,小分舵所在地区不是乡就是县,那份额占到八成又有几个钱?告诉他,还得要各主力分舵再加把力气!”
马明绍忙道:“少主,那几个大城剩下没倒的商铺,都是有根有派有势力的,并购不可行,动武又容易惹出事端。依属下看来,齐老爷子的意思是:横挤不动,就多往下发展,把他们看不上的份额拿过来,积少成多也是一样。其实不管黑道白道,在私在官,钱都是命,想彻底垄断某一行业实实不易,虽然咱们在山西是一家独大,可也要顾虑一下别人,此事还请少主三思。”【娴墨:凡事留余地,日后好相见,有钱是大家赚的,垄断其实发展不起来】秦绝响不错神地观察着,经过夏增辉的事,感觉看人越发难准,身边的人一个个神头鬼面,似乎都有问题。此刻马明绍的表情谆谆切切,毫无造作之态,倒令人心中恍惚。
杯盖在指尖转来转去,与杯沿相磨,发出令人躁然的砺响。
马明绍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回应,以为是听进去了,又继续道:“百剑盟方面,有陈志宾带人打理,倒也一切顺利。分股配发的事情也已开始执行,盟里人无不欢喜,初步统计来看……”跟着将各类账目数字一样样地报上来。秦绝响望着他自想心事,听了半天都是入耳未闻,最后长长吐了口气,摆手道:“好了。”搁下茶碗,站起身来:“细节就不必和我说了,屋里很闷,咱们到外面走走吧。”
“是。”
两人下了阁,于志得拉开距离跟上,三人二前一后,在水上曲廊间缓缓踱行。
彩霞遍天,逝日西红,池塘中涟漪返影,映得三人衣衫上光波浮漾,如凌晚风。
来到一处探往池心的观景小亭之上,秦绝响收住脚步,扶栏眼望水庭夕照,一时无语神凝。
马明绍声音低柔地劝道:“馨律师太虽没回恒山【娴墨:可知已派人去过了,补缀无痕】,却也未必就会出事,少主也不必太过忧烦。这些天您饮食俱废,日渐削瘦【娴墨:回描绝响,真心真情。直直叙来则笔墨铺张,故借小马眼中口中交待一句】,反倒比她还让人放心不下。”
水声豁拉轻响,亭下一红一黑两条鱼正浮出水面,小口圆张,摆尾摇鳞。秦绝响目光落去,淡淡道:“这世上,又有谁,能让人真的放心呢?”
马明绍察觉出话茬有些不对,试探道:“大小姐虽被劫走,一时却也受不着委屈【娴墨:带一笔秦自吟,处处不冷】,侯爷武功高强,南下早晚立功归来,也不必担心,如今秦家勃然中兴,盟里尘埃落定【娴墨:外患皆平】,不知少主忧心者何?”
秦绝响慢慢转过身来,望着他的眼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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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红日过檐,亭内为之少黯,池塘中那两条鱼儿忽地轻巧一晃,逡巡远去,没入水面亮色。[`小说`]
“我?”
马明绍直愣愣地瞧着秦绝响,又侧头瞧瞧廊间的于志得,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
隔了好一会儿,秦绝响笑笑,扬手按上他肩头:“马大哥,你年岁不小,也该适时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了。”马明绍微怔,忽尔失笑:“少主怎么有兴致拿我开心?人在江湖,每天过的是刀头tian血的日子,娶的什么亲?没的祸害了别人。”
秦绝响像个老人似地感喟道:“正因为不知明日福祸生死,所以这一刻才要高高兴兴啊。”说话时脚下踱着步子往他身后转,手垂下来,顺势不经意地在他胸前虚略划过。
宣云融水,塘底霞沉,亭台水榭墨影幽移,令眼前的世界多了一份异样的生动。
马明绍平静之极,身子始终没有任何提防的反应【娴墨:是绝响手中探来】,说道:“大丈夫何患无妻?如今咱们在京,虽然看起来形势大好,可是终究上头还有个东厂【娴墨:东厂天下,天一生水】,闲杂事情,还是以后再说罢。”秦绝响笑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咱们已入蜀大定,你也不用学子龙啦!”说着调笑般用手肘轻轻顶了顶他的后心:“小弟有意给你保一桩媒,还请马大哥万勿推辞哟。”马明绍半苦着脸,转过身来正要说话,就见陈志宾从远处沿廊走近。秦绝响笑道:“哦哟,他也来了,正好正好。”【娴墨:都是安排,却道正好。会办事者,往往如此办事,显得特别自然,让人不觉中悄然入彀。绝响机心渐深】陈志宾和于志得打过招呼,上亭施礼:“少主,马总管,不知召属下来有何吩咐?”
秦绝响笑眯眯地道:“我准备做大红媒,给马大哥说件亲事,找你来参谋参谋。”陈志宾先是一愣,随即笑道:“这可是大好事啊!马总管,恭喜恭喜!”马明绍道:“你别听少主说笑了。”秦绝响道:“这怎么是说笑呢?有了家室,才能安心做事,有人在心头,做事才有奔头。这人生大事,可是严肃得紧呢。”陈志宾笑道:“少主所言极是。马兄弟早该成个家了,只是繁务太多,总有耽搁,难得少主还替他想着,倒让我们这些做老哥哥的,反要惭愧了。”秦绝响脸挂笑容,背起手来:“你们想到的我要想,想不到的,我更要想。不让大伙儿都过上舒心日子,我这少主爷,又怎算把家当好了呢?”陈志宾笑道:“是,是。还得说您想得周全。不知少主给马兄弟说这门亲,是谁家的姑娘?”
“嗯……”
秦绝响不刻作答,往亭子边缘踱了两步【娴墨:躲开点,是为好观察,更是怕挨揍】,回头瞧着二人,淡静一笑:“就是我那好妹子、您的闺女,暖儿。”
此言一出,陈、马二人俱都惊住。
好半天,陈志宾才道:“少主,你开的这是什么玩笑?”
秦绝响保持笑容盯着他:“诶,这怎么是玩笑呢?马大哥的岁数是比暖儿稍大了些,但也能知疼知热。他这武功人品是有目共睹的,也不算辱没了我那妹子。”
他轻描淡写地说完,柳叶眼左横右扫,只见陈志宾满目惊疑地侧头看完马明绍,又朝自己望来,似乎在表情中得到答案,确认这不是玩笑,蓦然间双眉倒竖血贯瞳仁,马明绍则是脸冷无语。
陈志宾浑身颤抖,鼻孔中却又哼出冷笑,不住点头道:“好,好,你果然是人间绝响,放出屁来调子都与众不同!我闺女百依百顺,每日里被你……”
说到此处,嗓子哽住,转过檐角的夕阳,将他脸上两颗泪珠映得澄如金豆。
秦绝响无动于衷,静静瞧着。陈志宾猛甩袖在脸上抹了一把,怒喝道:“你如今把她玩弄够了,便想一脚蹬给别人,真是禽兽不如!亏得陈某当年随老太爷东打西杀立下汗马功劳,不想跟着你竟落个如此下场!”说着“呛”地一声拔刀出鞘【娴墨:妙在腰间还有刀。让于志得提前收走,安全是安全了,但任谁都会觉出蹊跷。】,喝道:“今日我父女也不活了,咱们就痛痛快快做个了断!”紧步前冲,抡刀便剁!
马明绍就在他身边,见此情形急忙道:“不可!”手抓已然不及,飞起一脚,追踢陈志宾的肋窝【娴墨:未过门先打老丈人,这婚事完了。笑】。
陈志宾此刻眼里只有秦绝响,对他的攻势根本不管不顾,刀势丝毫未减。
这一腿眼见要踢中陈志宾之际,马明绍忽觉一物拱入怀中,猛低头——怀里一对柳叶眼闪起寒光,团缩的身形往上一涌——“察啷”一声,火星四溅。
陈志宾一刀劈空,正斩在石栏之上。他一旋身刀又抡起,却正瞧见马明绍的身子被击得腾空离地的一瞬。
刹那间,那手足四肢开张的景象,真有种花朵在睫前缓缓绽放的错觉,令他微微一呆。
眼中马明绍的身子忽然加速向池塘中射去,扎出“绷”地一声,登时水面夕阳金散,树影碎如鳝窜。
于志得在廊间一声呼哨,六名铳手于水庭外墙头现身,各据方位,瞄准波纹中心。
片刻之后,马明绍从池塘里冒出头来,抹了把脸,发现自己被火铳指着,惊道:“少主,你这是何意?”
秦绝响缩回双掌,缓收弓步站直身形,沉着脸道:“一直以来,我都有个模模糊糊的疑问。本舵血案中,死难者除了秦府中人外,还有外面各商铺的人手,若说是秦府高墙大院形如铁桶,被围后不易走脱,那么各商铺分布零散,总能逃出三个两个,事实上却无一幸免。且当时太原本舵刚刚经过与聚豪阁一役,我大伯已经加强了府中守备,门上也加了小心,遇上敌人怎么也能支撑一阵,可是据阿香说,当时只数三四十个数的功夫【娴墨:接上线,第一部细节不是闲笔】,敌人已从前院杀透,直插融冬阁。为何府中人会死得如此干净快捷,对方又如此轻车熟路?”
陈志宾惊目道:“难道,是有内奸诈开了门……突施偷袭?”
秦绝响表情平冷,未予确评,继续说道:“以前我一直以为,是东厂的人战力太强,造成了一边倒的局面。可是逮到夏增辉之后,这个想法有了改变。此人虽然满嘴谎话,但谎话里面,总有一部分是真的。他说他们是受了百剑盟的指派,为给聚豪阁栽赃这才出手奇袭,那次行动为避免被认出来,动用的都是盟里潜伏在外的好手。而实际上,他本身确是点苍派的内鬼,却非隶属于百剑盟,而是东厂。由此可知,东厂必有一枝人马潜伏在武林各帮派中,这就是与‘红龙系统’双雄并立的‘鬼雾’一系。我秦门家大业大,自然少不了被他们渗透进来。【娴墨:前批东厂天下,天一生水,水之形无孔不入。然水处卑下,不似雾能充斥天地之间,令人茫茫然真无可逃。】”
马明绍撑臂按水,急切道:“少主!你怀疑我是鬼雾的人?”
秦绝响并不作答,仍自顾自地道:“给大伯验尸时,发现他头顶十字伤口,你曾峨嵋刺、分水刺地东拉西扯,转移我们的视线。又不住挑拨我和大哥的关系。后来我有意全面扩张,老陈叔和众位元老都力求行事稳健,不住劝告潜在的危险,只有你大力支持,提出中兴三策【娴墨:前时还拿此事在江总长面前吹嘘,如今势变,大功成过,这就是政治】,又处处投我所好,把扩张战力作为重点。这些还有假么?现在想来,本舵出事后百废待兴,最先赶到拨乱反正、立下功勋的人,自然而然可以得到我的信任,进而就可以参与控制秦家、怂恿我找聚豪阁复仇,为全面实现东厂阴谋创造相应的条件,你就是因此才……”
马明绍大声道:“少主!验尸之前,我没见过陈总管身上的伤口形状,又哪能推测到那假袁凉宇身上去?常思豪本就来路不明,属下难道不该担心?为什么他一来秦家就出逆事?大小姐、祁总管、老太爷一个个都……”
“住口!”
秦绝响挥手一声厉喝,袖如展羽,逼视他道:“还在胡言狡辩!我问你,你把小晴藏到哪去了!”
这问题来得极其突兀,马明绍眼望亭上怔不能答间,目光忽向他身后落去,大声道:“陈志宾!你陷害我?”陈志宾惊道:“这话从何说起?少主……”
秦绝响摆手示意无妨,冷笑道:“马明绍,事到如今,你还在乱咬?陈志宾嘴里从没说过你一句坏话,倒是你来我这儿大说是非、要我提防着他!我且问你,在小汤山泡澡,为何你拖延着不下池子?是不是知道郭书荣华马上要来?接我大姐的事下的是密令,又是谁把消息走漏给了东厂!为什么百剑盟年会之上,小晴能藏在申雪衣下,带着兵刃混进总坛!”【娴墨:单独看或无所谓,凑在一起实实可疑】几个问题连珠甩来,犹如重拳击顶,马明绍睁大了眼睛张口无言。于志得拔刀恨恨地指道:“马明绍,没想到奸细是你!老太爷、大爷和众兄弟的血债,今**还逃得了吗!”
马明绍二目蕴悲,大叫道:“少主!”见秦绝响面上冷冷如冰,于志得和陈志宾都向自己怒目而视,他脸色忽凝【娴墨:伺候这么久,太了解绝响了。】,肩头耸起,一个猛子往水下便扎。
于志得见势不好,赶忙口中嘬哨,顿时墙头火铳齐发,射起几道水线。
池中波纹漾散,不见马明绍的影子,众人齐齐探颈观察,陈志宾忽然指道:“在那!”
只见水下隐隐有一道红血线向西潜行,尽头处是水庭通渠之所。陈志宾将手中钢刀掉起反握,准备像鱼叉般投掷出去,秦绝响喝了声:“闪开!”单手拢住亭中一条石柱,鼻翼皱起,丹田摇掼一拱——坛口粗的六棱石柱登时从基座上拔尘而起,顶破了亭角,瓦片木条纷纷而下。
他将柱子夹在腋下,不错神地盯着水中移动的血线,见红色扩散变快变浓,知道马明绍在水底需要换气正在浮上,遂将王十白青牛涌劲【娴墨:王十白青牛涌劲是剑盟至宝,明绍乃秦家柱石,思作者写此劲的用法,便知其写的实是因果,可谓深心长埋。】运到极致,瞄准时机,猛地涌身向前一掷——石柱挂定风声呼啸而去,马明绍正从水里浮起来,一露头,石柱正中后脑,“唧”地一声血光四溅,如舂腐泥。紧跟着柱体劈水而入,激起大lang如帆。
水波哗然漾开,咕碌碌一串气泡和血冒上来,石柱压着尸体沉入水底。
秦绝响注目瞧着,久久无语。于志得近前道:“恭喜少主清此心腹大患。”
隔了一隔,秦绝响道:“就怕患病的不止一处,不知何时,我这命就会被它们要了去。”
于志得笑道:“马明绍和他提上来那些人力量有限,咱秦家上下还是靠得住的老人居多,不会有大问题的。”忽见秦绝响回头向自己盯来,登时心中一毛:“新人的提拔都是经过少主爷首肯,自己这么说岂非揭他短处?”赶忙陪了一笑:“属下这就去招呼备水,请少主迟后更衣。”【娴墨:第一章写池塘水草如粥,已批过。粥者人食,可待宾客(陈志宾),水草可喂鱼(于志得),最后陷在里头的,只有马(明绍)。故言此水塘是真陷马坑。】秦绝响仰头瞧瞧残破的小亭,低头看看肩上的尘土,喃喃道:“是该好好清洗一下了。”目光放远,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如晒干的血般黑去,晚风淡淡抚来,带着水气,一时清新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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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虽惦记着秦绝响的事情,却也没太放慢速度。{免费小说}快出河北才见李双吉跟上,询问之下听他说“话已传到”,秦绝响也“知道了”,居然没个准确回应,不由大感郁闷。心想这双吉真是实透心了,让他传话,他果然便只传话,多余一句也不打听【娴墨:在某些行业,这其实才是好员工。】。绝响倒底明没明白?听没听懂?也不清楚。郭强和武志铭全瞧了出来,两个暗地里挤眉弄眼地窃笑,一副“要我来办,必不至如此”的表情,倪红垒笑着拍拍李双吉的后背以示安慰,倒把他拍得有些发愣,不知这是什么意思。
常思豪心想秦绝响聪明机灵,那句粗疏隐语他多半能懂。如今自己一身照不到两地事,也顾不得他了,当下加了速度依旧兼程前行。这日过了黄河进入郑州地界,眼见天色不早,便在驿馆中落脚休息。此处是南北沟通的要道,往来歇脚的驿骑不少,打听之下,听说广州方面军情并不吃紧,相反曾一本知朝廷兵至,已然躲藏起来,俞大人每天派人侦察,不时捣巢破个小据点,这仗零零散散的,倒似打成了游击。暗自寻思道:“说什么这曾一本会用兵,看来也是平常。几万海贼对官军,正当以多欺少,他却躲躲藏藏,显然大没底气。看来贼毕竟是贼,比不得正规军队。”次日起程,心头也轻松了不少。
时近中午经过一片林荫夹道,远远可见尽头林开处有一座城池在望,齐中华指道:“侯爷,前面便是新郑,咱们进城打火,略作休整再走罢。”常思豪点头,行至树林边缘时,就见在道边一株树下有人站起身来,朝这边望了一望,似乎确认了什么似地,横身子拦住了道路。
常思豪等勒住马匹,只见那人身上是青白相间的僧衣,脚踩麻鞋,将斗笠往后一顶,露出青森森烫着戒疤的光头。武志铭将马鞭甩了个响:“你这和尚挡什么道?小心化一身马蹄子!”
那僧人倒乐了:“马蹄印在身上,倒也和元宝差不多呀。”
常思豪心知大道上没来由出个和尚必有蹊跷,摆手让武志铭退后。
那僧人上下打量着他,问道:“请问前面来的,可是百剑盟的常思豪常盟主么【娴墨:不叫侯爷,单称盟主,便有因由。】?”
常思豪执鞭拱手道:“在下便是常思豪,请问阁下是?”
那僧人敛容合十道:“小僧普从【娴墨:史上实有其人,曾随俞大猷平倭立功。作者不细叙其生平,只拿来做个引路小厮,真是埋没英雄。】,是少林派弟子,奉本门方丈小山宗书之命,在此等候盟主多日了。”常思豪有些奇怪,心想那大头和尚与郑盟主有说有笑,跟郭书荣华如亲似厚,和徐三公子粘粘糊糊,脑子里不知有些什么鬼转轴,如今又派个人在半路上拦我做什么?只听普从道:“常盟主不必多虑,方丈有些事务要与您商谈,知道盟主南下平寇要途经此处,故命小僧守候于此,言说此事关乎天下,务必请您移步一叙。”
常思豪凝目道:“上人何在?”
普从一笑侧身东指,几人移目望去,远处小河畔一片桃林花艳,粉生生犹如落地之云。
本来快马疾鞭眨眼即到,但普从是步行,总不能把他抛下不理。常思豪索性下了马,也步行跟在他身后,一路走来,倒觉得一改赶路的急切,心情变得舒缓了许多。【娴墨:正是以步伐之缓,调理文字之气。】入得桃林深处【娴墨:云中侯入云中矣】,只见前面现出一座小院,青瓦白壁,甚是清新【娴墨:云中有院,知是天上人间】,普从进去禀报,不多时,小山宗书亲自带人迎了出来,一见之下微笑道:“阿弥陀佛,果然是常盟主【娴墨:小山也是称盟主,不称侯爷】到了。老衲迎接来迟,还望盟主恕罪呀!”
常思豪合十道:“不敢当。在下闲杂事不少,上人离京也没赶上相送,实在抱歉。”客套几句进了院子,普从引领齐中华等人休息看茶,常思豪随小山宗书穿廊过桥直往后行,一路见院中也是花云盈满,桃枝过墙,颇觉赏心悦目,便眯起眼睛道:“不想这里还有一所少林别院。上人每日闲看桃花,想必惬意得很呐。【娴墨:人面桃花相映红,衬带人面,不知上人可思桃臀否?】”小山上人拢须大笑。
来到后园,只见小庭中有一石桌,周围有三个大花椅,仔细一瞧,原来也是三株桃树。桃树本来低矮,加上多年来在剪枝的时候修出了两手相捧的形状,上面架好木板和靠背,铺上宣宣棉棉的软垫,周围花枝包裹,就成了天然的椅子。小山上人道了声“请。”常思豪在左手边桃树椅上落坐,屁股沾椅往后一靠,只觉头顶左右满眼白红粉瓣,如同陷入了花海中一般,心想:“这和尚果然大会享受。”
小山上人在对面坐了,笑道:“可惜方今早春,只能看个花景,若是赶在入秋时来,坐树摘桃而食,则更别有一番滋味哟。【娴墨:春时思秋,秋时能不思春?大和尚托桃在手,岂能不别有滋味?还想上嘴,更暧昧之极。】”有个留长须的中年仆人奉上了香茶,转身退到一边。
常思豪道:“看在眼里的是花,坐在身下的是树,闻在鼻中的是香,既然树在指边,花已入眼,鼻中香满,这一刻已足令人欢欣无限,又何必为将来那一口香甜,令当下之心有所期盼,变得躁动不安呢?”【娴墨:眼耳鼻舌身意,意不动,则其它都是享受,意一动,其它都成欲求。】小山上人道:“阿弥陀佛,盟主此言颇具禅机,如登高望远,令人开阔。百剑盟大旗不倒,剑家后继有人,老衲真替徐老剑客和郑盟主高兴啊。”
常思豪听听句句唤自己“盟主”,不离江湖身份,便也猜到他两分心思,笑道:“在下才德不具,不过是勉力支撑罢了。哪像上人您哪?少林派在您的主持下威震江湖自不必说,难得的是到了京里,上上下下照样关系通达【娴墨:是捧是骂?】,您不但是徐家的座上客,更有郭督公做大靠山,可称得起是私官两面,手眼通天呐。想来若没有您这样知晓时务、智慧通达的当家人,少林也不会在江湖上雄屹千年【娴墨:是捧是骂?】,我们做晚辈的,真该向您好好学学呢。”
小山上人手拢白须,摇着大头,将脸上笑容荡尽道:“诶,盟主这话就说远了,老衲禅心已做沾泥絮,岂逐东风上下狂呢【娴墨:大和尚是读书人,前人诗句手到拈来,引得合顺,全无突兀】?至于客座谈禅,也不过是为了弘扬佛法罢了【娴墨:索南嘉措也如此,总之有一个光辉万丈的引头放在那里,往下做什么都合理】。”
常思豪想起立春东厂大宴上,曾听他说过“细雨不自重,故必乘风,星有星辰路,岂效浮萍”的话,当时被曾仕权打断,没再深谈,但他以天星自许,言中颇有与东厂并非一路的暗示,听现在这话,此意更是明显。难道自己以前都料错了?一时脑中急速旋转,心想这和尚是个老油条,就算不是东厂一路,也要多加小心才是,呵呵一笑道:“寒冬腊月里,北风又冷又硬,路上可是苦得很呐,没有东风送暖,上人何必进京遭那趟罪?”
小山上人不说话,从怀中掏出一封书简递过,常思豪迟疑着瞧他一眼,接过展开,只见信纸上都是饱满的隶书,字体颇觉熟悉。小山上人道:“这是郑盟主邀老衲进京的书信,他的秦蚕古隶【娴墨:接第二部,书诀不冷】饱满刚劲,风骨特别,想必常盟主一定认得。【娴墨:字体在此又可为证,一笔多用】”
常思豪仔细看去,确是郑盟主的笔体无疑,见书信里面用词恳切,意在力邀小山上人入京一晤,不由暗暗奇怪。心想这信若是真的,小山上人是被郑盟主邀请入京,而非被郭书荣华叫去的,那么东厂鼓动三派退盟时用他主持公证的事,又岂是假的?
小山上人看出了他的疑惑,说道:“此间并无外人,老衲也便有话直言。之前老衲的师弟宗玉——哦,就是白塔寺的主持小池上人——给老衲来了一封书信,说是因邀来了白教的护法金刚进京,颇觉难得,故而也想邀老衲过去同研佛法,互解疑难。老衲一来是禅宗门下,二来在嵩山静修多年,向少下山走动,便有意回绝【娴墨:也有脸面问题,绝响所料其实不虚】。然而郑盟主这封信来,说要请老衲商讨武林大事,内中言辞恳切,一片赤诚,倒让老衲动了心思,因此这才决意入京。没成想,到在白塔寺中,一时群雄不请自至,皇上突如其来下旨封官,夏增辉等挑起争议骚动未平,应红英母子又当着天下英雄诉冤,让老衲来做见证,紧跟着三派竟又随之发起退盟,种种逆乱目不暇接,真令人胆底生风。现在想来,老衲一路行得隐秘低调,怎会在短时间内引来那么多武林人士到白塔寺问候?必是东厂探得了风声之后,定下计策,故意给他们通传了消息,以致后来种种,将老衲也牵制利用在了其中。当时老衲身在洪流之中毫无办法,只好唯喏应对,幸而郑盟主目光烛照,来个顺水推舟【娴墨:上部借东方大剑之口写一笔,此处又是一笔,内描外镂,刻出多层侧面,郑盟主是真难。】,避免了冲突,将一场惊天动地祸事化作无形,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常思豪道:“上人怎知一切是东厂指使?”
小山上人道:“曹向飞对武林人不屑一顾,对你却恭恭敬敬,显为刻意营造敌视氛围。武林人中又有一派倾向官府,挑拨官家与武林之间的矛盾,也是意在激火。当时种种虽无确据,却从形势中便可猜得出来。”
常思豪回想当时白塔寺里的情形,果真是处处看得明白,又不得不按人家的牌路来走,现在想来,仍觉胸中郁闷难消。忖这东厂以势压人,摆布石便休、霍秋海之流也不算奇,奇的是偶然而至的人、毫没关系的人也都能被他们耍在手里,棋子般安排在阴谋之内,又令其反抗不能。看来当日百剑盟那个门人也是东厂的眼线,否则不会故意泄底,将自己引到白塔寺去。郭书荣华处处安排周密,这份心思,倒真算是诡道之极了【娴墨:此处绝不该用诡道二字,而作者偏偏用此二字,何也?盖因承认其诡道,不直承其厉害,是小常仍不服气、虽挫不损其勇故。用厉害二字,则表现不出此心理。】。
此时小山上人长长一叹,说道:“当**和秦少主离开之后,老衲和郑盟主谈了一个下午。郑盟主言说,长孙笑迟倏然隐退,令得江湖局势陷入极大动荡之中,朱情、江晚、沈绿之辈有心扶国,又与百剑盟所走之路大不相同,他不希望看到将来两下相争、大开杀戮之事,又与他们讲说不通。故而希望老衲以武林前辈的身份出面,在当中主持调停,也好将这一场大祸消弭在萌芽之内。【娴墨:正反方不好说话,必要有个第三方,郑盟主想法不错。】”
常思豪想起郑盟主与自己在雪夜中喝粥坐谈,讨论政体时局情形,心中一阵难过。剑家立足高远,却总是陷入不被理解的困境,反要处处低声下气、委屈求全,想来实是无奈之极。【娴墨:非暴力手段总是缓慢低效的,正如西方**,意见搞不统一,办什么事也不能雷厉风行,好处则是稳妥。】小山上人打个沉吟,目光往起一抬:“老衲既已和盘托出,便想问个明白。一夜竹声,江山尽改【娴墨:绝响放火铳,以金吾谈爆竹作引;小山披内情,有秦蚕古隶为证。白塔寺内,你嗔我诉恩成恨;桃园深处,盟主方丈叙旧情。三派退盟,红英称谢,一个和尚脑袋大;茶座言欢,重提旧事,侯爷两眼对如灯。说甚么,一夜竹声江山改,道甚么,花谢春红太匆匆,总之政治春秋无限好,管你庙上云开是几重。】,如今百剑盟执掌在常施主手中,不知既往之议,还能否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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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和他目光交对,心想:“郑盟主已然亡故,他们之间会谈的内容,此刻还不是凭他一张嘴么?仅这一份书简也证明不了什么。<最快更新请到>连小小点苍派中都有夏增辉这样的人物潜藏着,鬼雾系统的厉害程度,已然远远超过了预期。更何况泰山二老的例子在先,少林派名望再大,有几分靠得住可也难说,人心叵测,还是要多加一份小心。”鼻中轻轻“嗯”了一声【娴墨:这就叫官腔。妙在小常在官场人前偏扮老粗,不打官腔。在小山看来,这又未必不是两面三刀的样。】,说道:“皇上的意思,是对聚豪阁或收或剿,平定就成。聚豪阁实力雄厚,打起来只恐两败俱伤,苦的还不是黎民百姓?若能与之和解自然再好不过。既是上人和郑伯伯有约在先,由您来主持和谈,相信必能顺风顺水,马到功成。”
小山上人欣然道:“好,好,郑盟主果然没有看错人。”说着啪啪击掌,从常思豪所坐的树椅后方转过一僧一道两个人来。那僧人眉长眼大,体格精壮,看上去也就是五十左右,道人瘦小清矍,脸色苍白,鼻子头红红的,鹤发雪须,满脸皱纹,少说也有七十了。
常思豪听步音是从近处启动,显然二人已在身后待了很久,自己竟未能觉察出呼吸声贴近,可见他们一身功力都是不浅。
小山上人介绍道:“这位道长便是武当掌门‘若遗【娴墨:遗者,有所失也。可笑之极。】真人’陆荒桥陆道长。又号‘挂枝子’【娴墨:好道号。挂枝者何故?若有所失故。唯若有所失,想找回来,方才恋恋不去。作者借此号点明陆老道的修行境界,更是明点道家“守尸鬼”的思想。】。这位是老衲的师弟小林宗擎。”常思豪起身各施一礼。陆荒桥按手示意,在居中的桃树椅上坐了,小林宗擎则走过去侍立在师兄身侧。小山上人回头略瞧,那留长须的中年仆人打个愣神,随即会意,离开片刻回来,又替陆荒桥添了个茶杯。
陆荒桥肘拄桃枝扶手,侧身子打量着常思豪,说道:“贫道听上人讲京师见闻,对常少剑很是好奇,今日一见,果然形仪魁伟、器宇轩昂。”常思豪见他话虽客气,可语态身姿却又透着审视挑衅的意味,便即一笑道:“老剑客夸奖了。听闻武当道门真功驻颜有术,能令人返老还童,在下眼拙,一时倒没看出来。”
一言出口,小小庭院内登时鸦雀无声。
陆荒桥与常思豪对视许久,脸上皱起笑意:“江湖传闻,虚无飘渺,又有几分可信呢?”随之缓缓调正了身姿:“真言难得。有消息称百剑盟总坛血案别有隐情,不过凭常少剑方才这句话,足以说明一切。不管别人对你这盟主之位如何看法,我武当派先自承认了。【娴墨:这话是,也不是。对,又不大好。】”
常思豪笑道:“承蒙老剑客看得起,否则这院子,在下恐怕是不大好出了哩。”这“不好出”,一是说面子过不去,二是说人身有危险。话里隐露锋芒,指出他们在人背后现身,带有强烈的威胁性和攻击性,与前辈的身份大不相称。
陆荒桥老眼眯眨成线,微笑道:“难说。”
这“难说”二字,既可解为“动不动手”难说,也可解为“出不出得去”难说。模棱两可,倒是对得恰到好处。常思豪在他目光里淡静地一笑,心里明白,有些事不是难说,而是不便明说罢了。总坛血案诸剑俱亡,连九大剑家属都一个不剩,小晴又在年会上闹过一场,最终虽没露馅,又岂能不让人怀疑?这两大派的当家人都不白给,此刻的妥协克制,多半是在审时度势之下,暂时拿自己当顺毛驴梳笼一下而已。看来官场上禹步趋艰,眼前这江湖路,看来也是越发难走了。
小山上人将话题拉回道:“和谈之事,郑盟主与老衲商量了很久,眉目初定。没想到计划不如变化,百剑盟出了事情,沈绿也身死东厂。聚豪阁由朱情、江晚二人统御,本来也还好说。可是如今西凉大剑和推梦老人重出江湖,形势可就大不一样了。燕凌云与老衲平辈,且还好说,论年龄资历,游老剑客却还要高上许多,这样一来,老衲说出的话,未免又要打几分折扣。”
常思豪道:“我与游老剑客他们打过照面,看他们也并非是蛮横之人。咱们一切就事论事,据理讲理就是,上人又何必担心这些?”【娴墨:小山讲情,小常说理。】陆荒桥叹道:“君子人不蛮横,专认死理。说白了,只要他们认为是对的,不论风吹雨打、电闪雷鸣、牛拉马拽,地裂天崩,是一定要舍了身、忘了命去做的。这个,就叫作‘士心’【娴墨:年轻人多有此病,文艺范尤甚,倘是人到中年仍执此心行事,不悔不挠,便是真理想主义者了。】。自古士多为知己而死,更愿为殉道而亡,恕老道直言,百剑盟中原来有很多人,也是如此啊。”
常思豪默然。诚如陆老所言,朱情和江晚那种对自身信念的坚持,和郑盟主的剑家宏愿一样,在外人看来大概都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守,背后那殉道般付出的时间与生命,在别人眼中,泰半也都是无谓可笑的牺牲【娴墨:作者于武侠衰微时禀执念耗六载春秋磨写此书,正是暗怀此心,故写来必有代入,心情慨然纸上】。正邪善恶或可以阵营标确、泾渭分明,而今面对的,却是一个对错难言的困境。就像江晚无法说服自己一样,自己又如何能得到对方的认同?
一片静默中,小山上人道:“不能晓之以理,有些时候,就要动之以情了。说回来,此事还要落在常盟主身上。”
常思豪一愣:“这话怎么说?”
小山上人笑道:“盟主怎还明知故问呢?游老剑客当年号称‘横笛不似人间客’,为人潇洒不羁,为何却年纪轻轻幽隐于洞庭?”
常思豪心想他隐不隐的,和我有什么关系?一时更是摸不着头脑。
小山上人见如此提示他仍不明白,稍感纳闷,随即拍额笑道:“唉,怪老衲糊涂,这江湖中上一代的旧事,腐沉多年,原非你们这些年轻人喜欢听的,大概秦老施主也未曾讲过。常盟主不知,也就不足为奇了。”
陆荒桥摇头而叹道:“上人腐沉这二字,用得太令人伤感了。昔年的江湖英杰倍出,人才济济,何等辉煌。那才称得上是云霞蒸蔚、龙走凤飞,哪像现如今蛇蝎遍地,处处豺狼,几只山猫野兽抄些坟头黄纸,糊面侠义大旗,招些孤魂野鬼,揽些地痞泼皮,便也做得一方主宰,成就一派势力,说来真是令故人齿冷,侠骨生悲呀【娴墨:昔日武侠辉煌之景,对照当今武侠衰末之世,何尝不是此情此状?江湖腐沉,侠风不再,一些孤魂妖鬼、玄虚幻想、阴柔气衰的文字掺入武侠中来,倒也罢,可恨的是种种婆妈矫情扭捏文字也入侠文,读来令人气沮,恰如水颜香所言,个个金砖玉瓦,无一个是男儿也】。想当年我太师爷那会……”
小山上人知道“想当年我太师爷如何如何”是他口头禅,说起来就没个完,忙冲常思豪呵呵一笑打断接过来:“陆老这话是极端了些,不过确然如此。昔年的江湖,侠义之士有如过江之鲫,身份够得上剑客的也有数千之多,可谓洋洋大观。那时的游老剑客年轻潇洒,文武双全,与江南的萧郁拾烟、山西的秦酿海并世齐名。乃是武林中著名的美男子。”
陆荒桥接过来道:“游老当年玉笛染尽洞庭碧,剑啸君山天下轻,确是江湖超品人物,萧郁拾烟当年以剑称雄,论起来,就算是百剑盟里也没几人赶得上他,与游老并称倒还勉强。秦酿海可就要逊色一截了,常盟主莫怪老道讨人嫌,你家这祖太爷子当年在武林雄风会上贺号‘万里刀横’,也算是俗中佼佼,不过论功夫也仅止步于剑客之境,论经营手段,比他儿子秦lang川还要差上一层。说他与游老并世倒也不差,但要说齐名,可就稍有些牵强了。”
常思豪道:“是,是,连我盟的徐老剑客都很推许游老,别人就更不须提。”
小山上人一笑,继续道:“据说与长孙笑迟一同归隐那位水颜香姑娘,生得天姿国色,可称当世第一,老衲无缘得见【娴墨:还是有想见的心】,无法置评【娴墨:见了还想评评】。不过在当年来说,那公认的武林第一美人,便是天山派的‘研云仙子’王美尼了【娴墨:当年、公认,四字伤心。青春在时样样好,青春逝去都成空,争什么第一第二?】。据说这研云仙子儿时,原名本是女字偏旁的‘妮’,越长越大,人也出落得越发漂亮,父母怕她红颜薄命,便将妮字,改成了尼姑的尼。”陆荒桥点头:“改名换字原属笑谈,不过她经此一改之后,果然健康长寿,倒也算得一奇。”
常思豪心想这二人上了年纪,脑子毕竟不清不楚,怎么一说起陈年旧事,就东拐西窜的不着边际了?又觉这两大掌门总不至于如此糊涂。当下插言问道:“莫非这王美尼与游老剑客的退隐有什么关系?”
小山上人笑道:“有啊,大大有关。游老当年对研云仙子十分倾慕,那时赶上天山、崆峒等九门十三派共剿白莲教,二十二路英雄上庐山,于是他便也参与其中,加入了战团,一则为武林正派出力,二来也是为了维护研云仙子的周全,却发现,秦酿海和萧郁拾烟早也到了,二人都是同怀此心。后来汉阳峰顶一场血战,白莲教大败亏输,小明王、三圣母伏诛,白莲十四剑雄身首异处,正道可算大获全胜,当时统计战场情况,秦酿海为救研云仙子伤了一臂,萧郁拾烟杀敌最多,游胜闲手刃小明王,功劳最大。三个人可说是不分轩轾,没想到,研云仙子却在此役中,遇见并喜欢上了一位有妇之夫,那便是蜀中唐门的主人,唐将飞。”
常思豪一听蜀中唐门四字,眼睛略有发直。
小山上人笑道:“常盟主想必已经明白了。不错,这研云仙子,就是至今仍健在的唐太夫人。”
常思豪立刻懂了他之前所言之意,道:“秦家与唐门有姻亲,而游老剑客与唐太姥姥又有旧缘,所以上人的意思,是让在下去求助于唐门,请唐太姥姥出头,劝说游老剑客罢手?”
“正是。”小山上人道:“当年得知研云仙子心有所属,秦酿海哈哈一笑,告辞回了山西,另结良缘,娶妻生子【娴墨:秦家老一辈便洒脱。】。萧郁拾烟不依不饶,闹出很多事情,后来又引发了与唐门一场大火并,搞得双方元气大伤,萧府也就此衰落下去,此间种种,纷繁复杂,与今日之事无关,也不必多说了。总之这两位或舍或恨,算是搁下了这份肚肠,只有游老剑客推梦江湖,默默归隐洞庭,在洗涛庐内一待数十年,向未移情。如果唐太夫人能够出一次面,或写一封书信劝阻,想必大有效用。”
常思豪瞅着他,侧目又瞧瞧陆荒桥,心中暗生不快,寻思你们一僧一道两个出家人,偏偏想出这么个馊主意。那唐太姥姥的面我都没见过,如何能请得动人家?而且这又涉及到几十年前的情事,我到人家里去讲那陈芝麻烂谷子,就算老太太无所谓,唐门的人岂不反感?【娴墨:小常在京城没白待,想事情周到多了】小山上人察颜观色道:“常盟主为难,老衲深表理解。确实研云仙子年轻时脾气便不大好,嫁给唐将飞之后,性格更是古怪,经历过与萧府一战,她带着三个孙子隐逸起来,连消息也少见闻于江湖了,不过她对秦家,一向还是很给脸面的,之所以会让两个孙子都娶了秦家的女孩,想来也是记着酿海公替她挡那一刀的情份,说明不管怎样古怪生冷,她还是有重情重义的一面,此事总有成功的可能。再则隔辈人好说话,还望常盟主以大局为重,万勿推辞。”
常思豪道:“上人这话也有道理,不过我这次是奉圣命南下,要去广东,中途改道四川,恐不合适。”
小山上人摇头一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一切还当审时度势而行。盟主这话不是推辞,也是推辞了。”手往身后一领:“老衲这位小林师弟,一直在福建莆田林泉院客座授徒,也经常到四川、云贵、江西、两广等地弘法交流,此次他刚从南方归来不久,对海寇复兴的事情也略知一二,师弟,你来和盟主说说。”小林宗擎合十道:“是。”向常思豪道:“常盟主,那曾一本聚众虽多,奈何粮草不凑,难以支撑久战,前些时打下县城,也是为了劫粮过年。闻官军来剿,已经觅地潜藏,俞老将军现在那边每日里捕风捉影,盟主纵然过去,恐怕也是无事安闲。”
常思豪心想:“他这话倒和驿馆中的信使所言颇合,看来广州的情况还真算是比较乐观。”
小山上人又歉然补充:“聚豪阁方面有古田重兵在手,随时有爆发的可能,此事已非江湖恩怨,而是变成了一件军国大事,真要闹将起来,官军必然插手,此事绝难收场,这只怕是郑盟主都始料未及的。然聚豪阁毕竟根在江湖,所以老衲以为,还要尽量把这事压将下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为上策。本来主持调停,是老衲答应郑盟主在先,然恐力有不逮,便到武当又约上了陆道长。我二人商量多日才想出这么一个主意,本该亲自去走一趟拜求唐太夫人,然而我们这一僧一道毕竟是方外之人,就恐说之不成,反而误了大事。”
常思豪暗自琢磨:请唐太姥姥这主意虽馊,仔细想来,却是把军国事当做了江湖事,又把江湖事转成了感情事,周旋得当,或能举重若轻,化险为夷,不失为一招妙手【娴墨:现在才想明白,小山岂是白给的?虽有进步不假,但跟**湖比,小常还是嫩
。】【娴墨二评:上一部隆庆开宴,讲了家国国家,此为纲领。将此纲领摆在前头,江湖、军国、家事这些统统都可互参。】。忙道:“上人这话说远了,您两位是为我们大家着想,如此为难,倒让我们过意不去了。既然这法子有可能不动刀枪地平息一切,那么常某自当倾尽全力,将其促成。”
小山上人展颜喜道:“一切全仰仗常盟主了。”点手唤人。身后那长须仆人下去片刻,只听得木鞋底轻磕地面的托托声传近,有侍女端盘送酒,将一样样荦素菜肴传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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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常思豪有些神思游离,陆荒桥道:“盟主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出来就是.”常思豪道:“说来惭愧,在下虽是秦家的女婿,却从来没去过唐门,一来没有凭据与之相认,二来连路径也不熟悉。《纯文字首发》若要返京找绝响,未免又耽搁时日……”
小山上人笑道:“此事容易,待老衲修书一封,说明一切也就是了。唐门的九里飞花寨就扎在汶江之畔,至于路途,小林师弟常在南方武林奔走,最为清楚不过。师弟,你左右无事,这便收拾东西,待会儿陪常盟主同行罢。”小林宗擎点头。
饭罢常思豪揣上书信,与两大掌门作别上路,齐中华等人瞧改了方向,又带上个和尚,都觉奇怪,晚上住店时,撺掇李双吉一问这才清楚【娴墨:小齐滑鬼,自己不问,让傻二问。这吉爷白叫,尊重根本不在骨子里。】。齐中华道:“侯爷,绕道四川,这路途可是不近,是否该通知吴大人一声?”常思豪满脑子尽是唐门之事,被他这一提醒这才想起吴时来在后面,寻思:“这狗官被老徐安插过来,本就是要寻机挑我和俞老将军的毛病,这事被他逮着,岂不是要大作文章?可是若要和他说起,又怎生编排个理由才好?”思来想去,也没个主意,最后把心一拧,暗道:“我是快马,他是慢车,明日开始加快些速度,从唐门返回时,也未必不能赶在他前面。就算落后几日,说是走错路途,他又能把我怎地?【娴墨:同样到京一回,遇郑荆二人,绝响学其政治,小常得其理想。遇小郭督公,绝响学其做派,小常得其谋略。遇曹向飞,绝响学其狠辣,小常得其豪快。性情不一,所学所得也不同。】”当下摆手,齐中华知趣,也就不再多言。
次日登程,众人由小林宗擎指引着,快马加鞭一路向西,几日后在汉中南折入蜀。古来人称蜀道艰难,其实部分地区道宽近丈,并不难走,难的是汉中至剑阁一线岩山峡谷间断断续续、险峻逼仄的栈道。这些栈道有的是在山间烧石裂路,有的是在绝壁上凿洞插木,搭板成桥。走在上面,身边是嘶声裂肺的凄鸟,脚下是碎石深峡、激涧黄涛,山风扯衣,更似有鬼魂贴缠在抱。常思豪忆起当日在恒山牵手阿遥和春桃,于悬空寺栈道上看云情景也是这般【娴墨:桃在秋收,可知春桃之桃,是指桃花。当时冬日,带桃遥二婢,是因木兆未兴,春尚遥远故。此时恰是春来,桃园花盛,然大兴之日依然尚远。】,想到如今春桃身死,阿遥妹子不知所踪【娴墨:桃花盛时即是败时,花期已验,只等应兆】,一阵阵把抓柔肠,说不出的难过。
好容易到了剑门,一行人都松了口气,抬头看,前方两山天戟,如门开一隙,中夹一关,似铁槛横空。左侧一条悬空栈道贴着如削石壁直通关上箭楼,栈道下雾气蒙蒙、不知深浅,将这一道雄关托得仿佛在云端一般。此刻过关的山民、商贩各色人等正依次序接受官军检查,队列长长拉开,尾部直排到栈道之上,后面的等得乏了,在石壁边或倚或靠,或坐或蹲,拢着箩筐扁担歇脚。小林宗擎不愿仗势抢在这些山民前面,正要建议在此暂歇,忽听身后有铃声哗响,有人用稍嫌生硬的汉话道:“前走,前走。”
常思豪等人回头望去,只见队伍后挤来一个胡僧,眉高鼻挺,耳戴金环,身披红毡,十分壮硕,左手中摇着金灿灿水瓢大一只木鱼铃铛,右手挽缰牵着一头牙倒膝秃的大骆驼,背上两个驼峰高耸如丘,上有驼鞍,两边担着皮袋,鼓囊囊沉甸甸,不知装的什么。
武志铭在最后面,被这铃声搞得心烦,立刻脸露不耐就要发作,常思豪将他呵止,向胡僧道:“这位大师,你看我们这几匹马都堵在这里,你这骆驼上包裹这么宽,也挤不过来,还是在后面等一等吧。”
胡僧相了相,栈道上七匹马前后一字排开,马头边还站着人,虽然挤仄,可也还剩下一人来宽的空隙,说道:“等不得,要下雨,等不得。”常思豪抬头看看天,春阳暖晒,峰顶云白,哪有什么雨相?却见这胡僧将手中大铃往后裤带上一挂,回身蹲下腰,把头钻在骆驼肚下,两臂伸开一拢,捉了骆驼前后小腿,双股着力身子往上一挺——乌丢一下,竟将这偌大骆驼扛了起来。
俗话说瘦死骆驼比马大,何况他这匹比寻常的骆驼还要大上一圈?这一来不单武志铭等人讶异,满栈道上歇脚的人也都惊得呆了,一个个伸着脖子望来。
只见这胡僧低眉耷眼地念叨着:“请让一让,请让一让。”侧了身子,贴着栈道边缘,从武志铭等人的马匹外侧小心蹭过,那骆驼也颇老实,任由他扛着,也不挣扎。一时间满山四野都静了下来,只听得到他后腰上铃铛格啷格啷的声响。
就在他蹭着步子走过三河骊骅骝马头之际,忽然脚底发出“格”地一声,他眼睛圆起,身形立滞。
几乎就在同时,就听“喀叭”裂响,栈道底部支架朽折,哗啦啦向下塌去。
常思豪就在旁边,脚下一沉知道不好,他猛一吸气不退反冲,左手探出,捞住那骆驼背上的皮鞍带,急速下坠中右手一张,贴着石壁滑下,抠进断梁落去后剩下那碗口大小的石凹里。那胡僧在底下抓着骆驼蹄子悠出去老远又荡回来,腰间铃铛啷啷乱响,木板碎片磕着崖壁纷纷而下,好在栈道设计独特,没有成片垮塌,只是现出一个五尺来宽的豁口。二人就这样由骆驼连成一串,悬在了这峭壁之上。
三河骊骅骝踏踏后退,险些失了前蹄。“侯爷!”李双吉在断去的栈道边探出头来下望,伸出手去想抓,却够不着。齐中华也凑前查看,见胡僧和骆驼的重量全在常思豪那四指之上,惊道:“快放手!否则你也要掉下去了!”
常思豪全身较着劲力,不敢答话,脚下一勾,插进了驼鞍边缘的皮带中,这才道:“快拿绳来!”李双吉一听赶忙回身找绳。栈道另一端的山民见这情景急忙去解裤带,准备连绳拴套救人。正忙乱的功夫,就见那骆驼悬在空中有些惊炸,两腿不住蹬抖,一动起来,身上的包裹倾斜,哗拉拉散落出来不少东西,光闪闪金灿灿,落去时磕在石壁上当当有声。
有商贩惊呼起来:“金子!是金子!”这一声喊出,顿时下来的人多了几倍,都呼拉拉朝断掉的栈道边缘堆聚,看着大块真金掉下崖去,一个个心疼无比,有小贩边解着裤带边喊:“和尚!你莫要虚!我们用索索拉你上来,给几条金做谢礼噻?”旁边一人解着裤带也道:“是噻,二十条就拉咧!”又一人道:“二十条!要价太高,他说不定任可死咧。我二条就拉!”前一人道:“你宝气!不等他还价,自家先降了!怪哉生意做咧不得行!”【娴墨:救人出于好心,见财起意也是人之常情,然讨论价码就过分了。后人更甚,江中捞死人尸体要钱,掉江没死,还要等淹死再赚捞尸钱,真法制社会奇观】【娴墨二:川音好听。普通话一推广,沟通方便,却会让很多东西都死掉。一些古籍可能因此永远无法解读了。中国时时在新生,又时时在死亡,真滚滚长江东逝水也。】此时听见有金子拿,下来的人越来越多,后面挤前面,栈道愈发不堪重负,最前面的两人发现脚下晃晃悠悠,木板嘎吱吱直响,害怕起来,回头想往后推,还没喊出声来,身子被挤得一歪,裤子又滑下绊腿,登时仰面跌落下去。后面的人发现势头不好,赶忙后撤,栈道哗拉拉又塌去一截。
常思豪瞧着那二人跌落,知道必死无疑,可是自己上不来下不去,更加难堪。心中正自焦躁,忽觉身边山风劲急,侧头看,却是一人手拉山藤荡过。
那人待势尽时身子一转,又复荡回,满头扎的百十来根小辫泼风散开,每条辫里都编有彩绳彩带,五色斑斓,竟是个姑娘。
这姑娘光着两只脚,裤腿只到膝盖,肤如淡栗齿如玉白,两眼弯弯,笑嘻嘻地荡到附近,脚往石壁上一伸,摩擦减速,探出手去,抓住骆驼身上的皮囊,脚下勾藤踩住,手在囊里翻掏。
常思豪心头火大,想这山民太也无良,如此生死关头,一个女孩子家居然只认得金银,不顾活人性命!可是自己上抠石孔,下抓骆鞍,几乎就要脱力,对她毫无办法。却见这姑娘猫挠狗掏般把金子珠宝都拨出来,任它们条条串串地掉落,看也不看一眼,仍自翻来找去,不禁大感奇怪,心想:“瞧她穿这模样,莫非这是个野人,想找东西吃?”忙喊道:“姑娘!你把山藤靠近些,拉我们上去,我们有吃的给你!”却见那姑娘毫无反应,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倪红垒瞧这姑娘身上衣服花格繁复,层层叠叠尽是乱线头,也猜到了此节,忙回身找来干粮、火腿,冲那姑娘摇晃。
那姑娘鼻子倒灵,闻见肉香,抬起那对黑白分明的大眼望来,看见火腿,无声一笑,手仍在皮囊中翻找,忽然摸到什么,往外一掏,是个羊皮手卷。她欢喜一笑,把手卷往怀里一揣,足蹬石壁,身子向右悠开,一探手抄过倪红垒的火腿叼在嘴里,加力荡回来踩着石壁疾奔几步,扔藤一抖身,到了断栈对面,扭头一笑,颠着辫子向关上奔去。
胡僧抓着骆驼蹄子在底下,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对金珠散落毫不心疼,一瞧手卷被抢,却登时暴躁起来,口中叽里咕碌地叫嚷,腾出一只手来捞着荡回的山藤向后悠起,跟着学那姑娘的姿势悠来荡去,加起速度在石壁上蹬踏奔跑数步,涌身一跃,也跳上了对面,急急追去。
常思豪本已支撑不住,见胡僧得救,身上劲也懈了下来,手一松,骆驼跌下山谷,可是此时十指俱麻,探手抓绳有些力不从心,就在伸胳膊去够的时候,上边便抠不住了,哧溜一滑,整个人便往下跌去。就在这时,从石壁上又裹风荡下一人,悠到近前探手抓住他腕子,就势一抖,将他甩在空中,自己则顺惯性踏壁疾奔,抛藤踊身一跃,空中追上常思豪,鹰抓燕雀般将他提到对面栈道之上。
常思豪在空中一瞥之下瞧见这人小半个侧脸,只见他黑面短须,中年相貌,身上花格凌乱,衣着与先前那姑娘相仿。等到双足沾尘,惊魂未定之时,那人却步势不停,身如大鸟腾空,几个窜纵,已然跃上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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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到关上看时,那姑娘、胡僧和中年人早已踪迹不见,常思豪向守军表明了身份,找几人下来修理好栈道,众人这才牵马过关。(。纯文字)武志铭仍惦记此事,边走边道:“那胡僧满口袋金子都不在乎,看来羊皮手卷一定更加值钱。”郭强道:“那也未必,说不定那是一本什么佛经,对出家人意义重大,对咱们却一文不值。”又道:“我看他喊的几句话,好像是蒙古语,多半是鞑子。”小林宗擎道:“不是。他的发音与鞑靼人略有不同,应该是来自瓦剌。”常思豪警觉起来:“瓦剌不就是以前劫去咱们英宗皇上那些人吗?”
小林宗擎道:“不错,元朝时他们和鞑靼本是一体的,不过后来各部族间争汗位导致了破裂,分成东西两枝,东面的便是鞑靼,西面的便是瓦剌。以前是瓦剌强盛,也先劫走英宗的时候,他们算是强大到极点,但在也先被手下害死之后,他们便衰落了下去【娴墨:权力结构不合理。如今企业也多犯此病。】,现在论实力,应该比鞑靼要弱些。”
齐中华问:“您见多识广,看那姑娘和那中年男人是什么来头?”
小林宗擎道:“不大好说。但他们身上那种毛织花格衣服叫做氆氇,从风格上判断,应该是藏人的一枝。”
常思豪回想着那中年男子的相貌,只觉那股威凛凛气概颇为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纳着闷走着走着,忽觉头顶暗去,抬头看只见天空乌云滚卷而来,片刻功夫到了切近,直如要压到脸上一般,心道:“糟糕,真叫那胡僧说中了!”紧跟着啪啪声响,雨点就落了下来。
众人披上蓑衣冒雨而行,等上了平川大道,放马疾驰,一解栈道上的窘仄,畅快之极。走出来不到十里路,就见前面那一片暗青色雨中有几树古柏环亭,亭中两人窜高落矮,正自恶斗,一个是那穿花格衣的中年人,另一个正是那胡僧。
常思豪勒马观看,只见那中年人身手矫捷,出招迅疾,感觉上越发熟悉,而那胡僧武功路数诡异,动起手来翘臀塌腰,脖子一伸一缩,颇像他那头骆驼。可是招术使出来劲力独特,变化生奇,打斗中还占着上风。忽听草丛中哗啦一响,那黑脸蛋的姑娘露出头来,冲着常思豪这七骑一笑,露出白白的小牙。她个头不小,估计年纪少说出有十七八了【娴墨:藏人显老。】,此刻发辫里绑了不少松枝,看起来倒像个雨天乐的孩子。
常思豪拨马向她靠近道:“姑娘,出家人在外不易,你何苦抢他东西?还是还给人家吧!”
那黑姑娘一笑,两只手来回比划,常思豪还没等明白过来,就见她身子一纵,已跃上了三河骊骅骝,左手拢腰一抱,右手在自己腋下探出往前路一指,不住拱着身子,颠起泥脚丫来磕马。【娴墨:一马驮二黑】胡僧发现她上了马,立刻窜出亭子向这边追来,那中年男子一旋身又挡在他前面,两人内劲催到极致,快招疾攻,衣袖舞开,扇得满天雨线横飞,森森清亮,在滚滚雷鸣闪电中看来,更显雄浑瑰丽,壮观之极。
常思豪暗自讶异:“外族之中竟也有这般高手?”忽然身子一晃,三河骊骅骝扬蹄向前冲去,原来是那黑姑娘在马臀上用松针扎了一下。
一口气跑出来十几里,天色黑去,雨散云消,常思豪勒住马匹,问道:“姑娘,你究竟是什么人?”身后没有声音,他回头一看,只见那黑姑娘又冲自己一笑,不禁皱起眉来,问道:“你笑什么,怎么不说话?”那黑姑娘指指自己的嘴,笑着摆摆手。常思豪心想:“原来她是个哑巴。”歉然道:“对不住了。”怕她听不见,又用手比划,可是不懂手语,又如何能比划得出?那黑姑娘明白他的心意,一笑摆手,似乎在说:“没关系的。”身子一歪,滑落在地。这时李双吉、齐中华等人也追了上来,武志铭带马前围道:“侯爷,那胡僧带这么多金珠宝贝入川,不知怀的什么居心。这丫头出手劫夺手卷,多半也不是好人,咱们先审审再说!”
郭强道:“咱们正事办不过来,哪有功夫管这闲事?”常思豪虽觉这姑娘抢人东西不对,但一瞧见她那清澈的笑容就觉安心,绝然难把她当成坏人。说道:“算了,她是个哑巴,审起来很是麻烦,放她走吧!”齐中华一愣,问那姑娘:“你是哑巴?”那黑姑娘点点头。齐中华抽刀指道:“哪有这样的哑巴?她明明听得见!”武志铭也拔出刀来:“必是西藏的奸细!”
那黑姑娘见状嘟起嘴来,指着齐、武二人,两手分划弧线,合成一个大圆,又翻眼吐舌作出一副憨憨呆呆的表情来。两人不解其意,李双吉忽然道:“圆、瓜!俺懂了!她说你们是傻瓜!【娴墨:非写双吉聪明,实写他常被人骂傻瓜的,故反应才快。】”齐、武二人朝那姑娘瞧去,只见她笑着频频点头,显然被李双吉这白痴猜中了。直气得鼻孔生烟,跳下马来便要抓她。不想这黑姑娘身手极其敏捷,一矮身早从三河骊骅骝肚子底下钻过,往荒野间窜去。武志铭掉转刀头,要作标枪掷出,被常思豪拦住道:“既没证据又没有深仇大恨,何必下此毒手?今天耽误的路程已经不少了,走吧!”
齐中华和武志铭不好再说什么,上了马继续前行,又走出十几里地,道上已经黑得瞧不见了。众人找了片树林架起篝火烘烤湿衣,草草吃些干粮。就在合衣准备睡下之时,只听当当声响,道上大袖飘飘,有人如扑翅之鸟般急急奔来,正是那胡僧,“当当”的声音,便发自他屁股后挂的铃铛。
齐中华等心知敌我未分,各自摸刀加了戒备。胡僧奔火光拐进林来,拿眼疾扫,却找不见那黑脸姑娘,合十问道:“请问人到哪去了?”郭强问:“大师是说那眉毛很弯、睫毛很长、一对笑眼、牙很齐、很白、脸蛋黑黑皮肤又很好、笑呵呵很招人喜欢、满头扎着彩绳辫子、穿得左一格右一格五彩花布衣袍、显得花哩呼哨的那位光脚丫的姑娘么?”胡僧听了半天,终于明白他只不过是在描述一下面貌而已,忙不迭地点头。郭强向前路一指:“她着急赶路,已经离开很久了。”胡僧拿眼一瞄方向,立刻拔足奔去,没跑两步,又停下转回身来,端端正正向常思豪施一礼【娴墨:谢救命之恩,百忙中偏有此闲】【娴墨二:是为点出其性情。】,这才放开速度追去,眨眼间没了影子。
暗夜中只听得铃声叮当远去,惊得树林宿鸟乱飞。武志铭捅着郭强,扑哧笑出声来:“你小子蔫坏,大和尚这般急法,非得追到天亮不可。”倪红垒摇摇头,觉得俩**不厚道。
郭强道:“那手卷我也瞄见一眼,显然并非古物,当真就那么紧要?倒真想瞧瞧。”武志铭笑道:“说不定是一纸婚约,带着去求亲的,你没瞧他那些金珠宝贝?多半便是聘礼。”齐中华轻轻咳了一声,有小林宗擎在,他们调侃出家人,毕竟有些不尊重。郭、武二人会意,都不再说了。却听道上嚓嚓嚓又有步音响起,正是那满身花格布衣的中年人【娴墨:慢了。可知功力不如和尚高。】。他奔到近前,一眼瞧见常思豪,喝问道:“我女儿呢?”吐字发音极其准确,根本不像西藏外族之人。
武志铭对他这态度极为反感,答道:“被大和尚逮去了!”抬手往胡僧所去方向一指。中年人惊得变了颜色,刚要转身去追,又凝住了脚步,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武志铭道:“你问得着吗?”中年人眉锋微挑:“你们在剑门道上,为何出手救他?”常思豪笑道:“阁下在剑门道上,又为何出手救我?”中年人神色一凝,似乎意识到事情并非自己推论的那样,正要说话,忽听林中一声怒喝,那胡僧大步冲了回来,他赶忙摆出迎敌架势,喝道:“快把我女儿交出来!”胡僧怒道:“把书信还我!”
郭强笑道:“你们各有所需,何不相互交换?”
胡僧有点没听明白,那中年人眼神却是一变。如果对方抓到了自己的女儿,早也将手卷搜去了,如何还会朝自己来要?当下用蒙语问道:“我女儿不在你手里?”胡僧一愣,也用蒙语答道:“当然不在,我还要找你要呢!”郭强一听二人叽里咕鲁说话,心中暗道不好,可是不懂蒙语,想插话也插不上。就见他俩又交谈几句,忽然同时怒目向自己视来,登时知道漏馅了。那中年人喝道:“原来都是你们这伙人作怪!”一跃窜到近前,抓起郭强领子:“你把眉儿怎么样了!”
齐中华等人呛啷啷各自拔刀将他围住,“几位且慢!”小林宗擎忙制止道,“施主切勿动怒!令嫒十分安全,毫发无伤,请施主放心!在下少林派小林宗擎,不知施主尊姓大名?”那中年人一听倒觉意外,小林宗擎乃少林派八大名僧之一,多在南方武林行走,怎会现身在剑门道上?
小林宗擎见他目露狐疑,心中明白,环视四周,找了一株枯树,伸臂舒张五指,贴树皮向前缓缓推去,顷刻一收,树上现出一只清晰的掌印,边缘柔滑毫**刺,就好像按下去的是块泥一般。转回身来说道:“小僧这‘施无畏掌’练三年而成,又用二十七年磨练火候,不敢说天下无双,至少在少林寺中一时无两,想来可以证明小僧的身份了。”这一来倒令常思豪暗自惊异,心想原来小林宗擎功力如此深湛,这可跟绝响所说大不一样,莫非他们少林派对外示弱,都是在韬光养晦?
中年人果然见之肃然,道:“听说中施无畏掌者可以安心,不杀伤而能制人,实为武学中一朵奇葩。今日一见,果然奥妙殊胜。”松开了手指,郭强脚尖沾地,向后退开。
小林宗擎合十道:“一切争斗欲望皆因不安而起,心安无欲,无欲则刚。与其说这是一门武功,倒不如说这就是佛法。”
中年人略拱手道:“大师说法精要,燕临渊受教了。”
常思豪心头一跳:“他就是燕临渊?”忽然间明白了那股熟悉的感觉是从何而来:眼前这男子刚毅的线条和冷峻的神情,可不是像极了燕凌云么?【娴墨:燕临渊在秦府中带一笔,在妙丰口中细一笔,此处实出。妙在处处渲染其子,却将其父安排出场在前,前以父见子之形,后以子勾父之念,龙蛇穿绕】小林宗擎讶异道:“原来真是燕大剑?看你武功路数非比中原,又穿了藏人衣服,小僧一时还真不敢……阿弥陀佛,失礼失礼。不知燕施主因何到了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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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临渊道:“在下远避中原久矣,此事说来话长,还是暂时搁下。<最快更新请到>大师,这胡僧乃是瓦剌国师火黎孤温,数日前偷潜入境,必有不良图谋,还望大师出手相助,咱们合力将其拿下!”
小林宗擎一听,脸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火黎孤温乃是当年瓦剌太师火儿忽力的嫡系子孙,从小就被送到西藏学习佛法,长大后回到瓦剌,以二十一岁的年纪便坐上堂堂国师之位【娴墨:古人年轻轻便居高位,往往非关才学,而是因平均寿命短故。】,传法教民,立下不少功勋,深受绰罗斯汗的器重。没想到今日他竟孤身潜入大明疆域,其心难测,实在不可不防。然此行并非自己作主,当下转朝常思豪瞧去。
常思豪立刻使了个眼色,李双吉、齐中华、倪红垒、郭强、武志铭两翼分开,包抄那胡僧后路。
火黎孤温察觉势头不对,往后腰一摸,将那木鱼铃抄在手中,猛地一抖,从铃铛屁股后刷拉拉扯出九尺来长一条链子,左手拢链,右手如使流星锤般在身侧摇动起来,林中顿时浮起缓慢而压抑的呜、呜声。
包围圈子在旋转移动中缓缓收紧,篝火堆里无数炭块在呼吸明灭,将几人脚下映起淡淡的浮红。
火黎孤温高高的眉骨将一对眼睛遮蔽在阴影之内,脸上明暗如切,削峻异常,丝毫瞧不出有任何惧色。偌大身躯缓缓挪移,动如不动,沉雄似铜凿铁铸的雕像。
小林宗擎道:“火黎国师,你放下兵刃,束手就擒,我等决不为难!”
火黎孤温道:“抢人信件、倚多为胜,这样不算为难,还怎样叫做为难?”说话时手中不停,两颗神光炯炯的眼睛在眼窝里亮起,左扫右看,审慎如灯。武志铭冷哼道:“你偷偷潜入别国境就是犯法,查你捉你也是理所应当!”火黎孤温昂然道:“天空无法割开,大地永远相连,那些强划的界限谁来承认!你们汉人做坏事,总要找个借口,以便名正言顺,真是可笑!要打就打,何必多说!”
常思豪听他这话大合己意,心想郑盟主讲给自己那些在汉人听来,特异而不可行,倒是总能和这些外族人朴实简单的想法合在一处。登时敌意消减不少。将剑柄往身后一拨道:“国师,在你们瓦剌,若是忽然有陌生人闯入毡帐之中,不知主人是何反应?”
火黎孤温瞧出来他是个头目,答道:“来者是客,必当以酒食招待。确认是敌,则相见以兵戎!”
常思豪点头,退出圈外从树上解下皮袋,回来铺放在地,掏出干粮、酒囊,坐下亮掌相示道:“没有好好招待国师,是我们不对,国师请。”
火黎孤温通晓汉人习性,猜想其中有诈【娴墨:习性好。】,摇着木鱼铃铛观察局面,丝毫不为所动。
常思豪挥手示意齐中华等退远些,道:“国师,请问在瓦剌,给客人敬酒不喝,献食不尝,是什么意思?”
火黎孤温道:“客人不喝,便是不礼貌,或者怀有歹心。”
常思豪点头:“原来如此。”说着拿起块干粮搁进嘴里嚼,又拧开酒囊,自己咕嘟喝了一口,往前递来。
火黎孤温和燕临渊打了大半天,一路追到夜里水米未曾沾唇,肚中早已饿了,见常思豪先行尝过喝过,显然酒食无毒,又想到若是对方早想害自己,在剑门栈道上就不必出手相救,论起来自己还欠他一条命,又有什么可计较的?此时已被认出身份,不接不食,倒有失自己瓦剌国师的风度。当下手中停止了摇动,将木鱼铃往后腰一挂,走了过来。燕临渊猜不到常思豪想法,也不知道他身份,但见小林宗擎在他面前都像是从属关系,一时也不敢妄行造次,当下凝神静观其变。
火黎孤温接过酒袋先灌了一大口,抓起干粮便吃。常思豪问:“国师禁肉么?”火黎孤温摇头。常思豪从皮袋里掏出一个大苇叶包,打开来,里面是四五斤整块的熟牛肉。他回手一摸,“呛啷”一声拔剑出鞘,按肉切割,割下一块,使手抓起递出,火黎孤温接过,便塞在口中大嚼。【娴墨:丹巴桑顿吃东坡肘子,火黎孤温吃熟牛肉,同是吃肉,却有不同。对丹是吃后再问,对火是问后再吃,丹吃完尴尬,是以扭捏见其伪,火张嘴大嚼,是以豪快见其真。丹吃肉品味,可见得吃的是肉。火大嚼不品,是知肉素不分。无分别心,恰是佛心。酒食菜蔬,无非是供这色身所用,吃什么下去有何区别?若不动念,吃人也无不可。作者于《大剑》开首便写吃人,又一路写来,有饥饿吃人,有治病吃人,有心灵吃人,有制度吃人,林林总总,人吃了不少,猎奇者或谓作者嗜血,其实不然,作者以人为肉,恰正是心中无肉无人,去分别心故。心中有肉时,人即虎狼,心中无肉时,什么都是食物,虎狼亦人。】燕临渊瞧见常思豪摸剑,还道是他稳住对方后要突然出手,没想到两人你一块我一块地竟吃起来了,不言不语,吃得还挺香。心头越发纳闷。眼光落在那柄剑上,登时露出惊异之色。
火黎孤温身躯雄壮,常思豪食量过人,这四五斤肉怎禁得住他俩来吃?过不多时,酒肉俱尽,常思豪将酒囊一抛,拭剑笑问:“国师,刚才我拔剑之时,国师为何毫无防备?”火黎孤温道:“你无杀气,又何必防?”两人望着彼此闪光的眼睛定了定,各自嘿哼一笑。常思豪归剑入鞘,与他四臂交托,同时站起身来。说道:“国师来大明所为何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火黎孤温脸上颜色忽变。
雨中无人行路,刚才追出去一程,发现泥道上既无新蹄印,也无脚印。那黑姑娘既没离开,必然是被这些人藏起来了,手卷被打开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常思豪负手闲闲地道:“既然内容已经泄露,国师要回手卷又有何用呢?不如这便归国去罢。”一边说一边察颜观色,又补充道:“届时请国师上覆你家汗王,就说书信已落在大明皇御弟、云中侯常思豪之手。常侯爷对此很是看重,希望汗王能够收整心思,好好安邦治国,不要轻举妄**用刀兵,否则徒致族人受苦,大祸非轻。”
火黎孤温怔然道:“你说落在常思豪手里?莫不是败俺答的常思豪?”常思豪点头。火黎孤温问:“他人在哪里?”常思豪道:“就是在下。”
二人目光对视,天地间忽地一静。
火黎孤温猛然进步,大张双手,抓向常思豪衣领——【娴墨:念完经不打和尚,和尚吃完饭倒要打东家】小林宗擎、燕临渊都瞧得清楚,疾喝道:“小心!”
常思豪双手背在身后动也未动,瞧见手来,忽然往下束身——对方双手抓空——紧跟着一个大步子勇阔前迈,整身在跟步中往上一欺!
欺不同于迎,更不同于打。
迎的气势未足,打的气势已发。
欺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透的强势,犹如马蹄趟草的自然而然。【娴墨:作者细讲武功,正是细讲字法,字需要炼,准确度达到了并不够,还要炼出神来。史上炼字炼得好的着实不多,一本大书里能捡出十五个已是绝顶。】火黎孤温偌大身子陡然腾飞而起,空中手刨脚蹬,跃过武志铭等人头顶直出三丈开外,脚跟落地,蹬蹬蹬退后数步,靠在一棵树上,震得刷啦啦落了层雨。
武志铭等人都以为他是被打飞,欢呼雀跃。小林宗擎、燕临渊是武学大行家,却瞧得明白:常思豪的额头由下至上,只是轻轻在对方胸口下方略蹭了一下。
火黎孤温是中门突然被破,心头惊乍,脚下已有了后跃闪避之劲意,常思豪那一蹭只是加了把劲,却破坏了他的重心,使得跃出变成了“被击出”,因此令他有了狼狈,而常思豪则因此潇洒。
这就像去追一个人,每快追上,伸手去抓,因抓劲是向后,便不易抓到。可如果追近时往前一推,对方反而踉跄即倒。
赢人的并非一推一蹭,胜负早决在让对方产生逃意的刹那之前。
燕临渊脸色凝重。与自己在亭中与之苦战不同,常思豪这一式赢得实在利索漂亮,这并非是因实力远超对方,而是此子对格斗中出手时机的把握,实在非同凡响。【娴墨:小郭赢胡风亦靠此,小常和小郭是一个路数,只是实力的差别,大家对时机把握得都好时,就要靠实力定胜负了】问题是,他如此打法,既未能伤人也未能制人,或者说,也许他根本不想?
火黎孤温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炯炯前盯,忽然哈哈大笑:“好!有这份身手,难怪俺答敌你不住!”
常思豪道:“俺答驱不义之兵,行逆天之事,输败由他自己,并不在常某人身上。”
火黎孤温道:“于雄山峻岭间修筑长城工事、空着海洋不让人把鱼来打、拿上好的骏马来换个铁锅都要被屠杀,倒底谁是不义,倒底谁是逆天而行?”
常思豪脸色黑去,大声道:“不错,有些事情确是我们做的不对,但俺答劫掠百姓、妄杀无辜也是大错特错!抱怨仇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火黎孤温也曾多次随军征战,看惯了大明将士以天朝自居的嘴脸,能说出“我们不对”这类话的,可说是绝无仅有。一时听得愣住。
常思豪抱臂道:“我倒有事请教国师:瓦剌人作客,都是吃完酒肉便出手打人么?”
火黎孤温一听又怒了:“私是私,公是公,一盘酒肉买转佛爷,那是休想!”
小林宗擎道:“国师,据小僧所知,俺答野心勃勃,除了骚扰我大明,也常常西侵瓦剌。常侯爷击败俺答,对瓦剌来说也是一件好事。瓦剌与大明虽有旧隙,但冤仇宜解不宜结,这么多年过去,大家彼此各让一步,摒弃前嫌,和平共处,联手东西照应,共防鞑靼,岂不是好?”
火黎孤温道:“瓦剌与鞑靼,是兄弟,我们岂能联合外人来打自己!”小林宗擎道:“你们之间,总是鞑靼先发起战争为多,他们既不把瓦剌当兄弟,国师又为何把他们当兄弟?”火黎孤温瞪眼喝道:“我们怎么打也都是家务事,用不着别人来管!”
燕临渊知道难以说通,暗凝内劲,蓄势待发。忽见道上影绰绰有人奔来,看身形极是熟悉,赶忙暗打手势相阻。
火黎孤温立刻察觉,回头一看,林外隐约奔来一件花格繁复的衣裳,在夜色中青森森地辨不出颜色。他略吃一吓,登时明白是那黑姑娘,立刻拧身冲去!
那姑娘远远瞧见父亲便急奔而来,黑夜中哪顾得看什么手势?火黎孤温被常思豪击出后背靠大树,被遮挡住半个身子,她更是不曾留意。奔行间忽然见有人跳出来,猛吃一惊的功夫已被对方抓在手中。火黎孤温在她身上一摸,掏出羊皮手卷,大喜揣在怀里。同时听见背后脚步丛杂齐向自己迅速聚来,知道不好,赶忙转过身形,以这姑娘为盾,五指扣在她咽喉之上。
燕临渊冲在最前,见状脚步急刹,喝道:“放开我女儿!”小林宗擎以及齐中华等人扇面围在燕临渊身后,却都不敢再往前行。
常思豪瞧火黎孤温是佛门中人,对戒律应该比较看重,本身又贵为国师,颇以德行自许,对于礼仪之事极为讲究,因此不急不忙,脸上带出些鄙色,侧头向燕临渊问道:“在下游历不广,对于各民族风情不太了解,请问燕大剑,瓦剌人到别家做客,吃喝完毕之后除了打人,还要污辱人家的妻子儿女,这也是一种习俗吗?”
火黎孤温果然闻言大怒:“谁说我要污辱她?”
常思豪道:“男女授受不亲,沾衣挨袖便为失节,国师刚才借搜手卷之机上下其手——”“胡说!”火黎孤温怪叫出这一声,忽然意识到手上有一种温软柔颤的感觉尚未消散,念头触及,登时憋了个红赤脸胀,强嘬着气道:“谁……谁上下其手……”常思豪道:“国师不必羞恼,见美色动心乃人之常情【娴墨:贱格夫斯基;小刘附体了】,我中原大国,存天理不灭人欲。你若肯娶她为妻,保住这姑娘名节,刚才一切我们就只当未婚夫妻逗闹,不加理会就是。”火黎孤温窘到无以复加:“胡说!我……我是出家人,怎能娶她为妻?【娴墨:出家人娶妻,实实是有的。】”常思豪脸冷道:“那你便承认是污辱喽?”火黎孤温怒道:“我没污辱!”常思豪道:“那你就是要娶她为妻喽?”火黎孤温大感崩溃,两耳垂上金环直颤,憋了半天,实在无法搞清其中逻辑,跺脚把那姑娘往前一推,转身便跑。
燕临渊一跃而出,扶住女儿的身子。
常思豪几人追出去一程,见火黎孤温逃远,便止了脚步,大笑回来。只见那黑姑娘两手急急比划,不知和燕临渊讲些什么。大伙不明哑语,都有些不知所谓,但瞧燕临渊面色是越发不正,显然说的不是什么好事。好容易等她比划结束,小林宗擎问道:“燕大剑,不知令嫒说些什么?”
“哦,”燕临渊略陪一笑,道:“小女是在说,刚才她走岔了路途,结果落在了我和火黎国师的后面,她轻功不佳,好容易追上来,却被抓住吓了一跳,以后真该小心些才是。”几人听了,都觉得有些不尽不实,这姑娘比划那么半天,从表情动作来看,显然不只是这两句闲话而已。齐中华问道:“请问姑娘,那羊皮手卷上写的什么?”燕临渊道:“时间仓促,她也没来得及看。”
常思豪瞧他言不由衷,就知必然加了隐瞒。心想分开时这姑娘往荒野间奔去,那是因为知道火黎孤温正在追来,她不是绕道,就肯定远远躲在哪里,自然有大把时间可以看那手卷。刚才手语比划半天,肯定有里面的内容,只是你不肯转述给我们
听罢了。正待想个办法套话,却见燕临渊拱手道:“大师,各位,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咱们后会有期。”说着一扯那黑姑娘,两人飞身形向火黎孤温离开的方向追去。
等到再瞧不见他们踪影,齐中华低道:“侯爷,依我看,那手卷的内容必有古怪。咱们不如追上去,查个明白……”
常思豪目光放远,摆了摆手:“不必追,手卷的内容,我已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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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中华等人听得愣住,小林宗擎也十分不解。(。纯文字)
常思豪道:“听到他说‘还我书信’,我就明白了大半。书信是沟通交流之物,自非什么珍贵的经卷文献。国师出行,必然是军国大事,带的书信也必与此有关。然而火黎孤温不光明正大上京师,反孤身潜入四川,自非找我大明官方交洽。川中一向安稳,没听说有什么大的反叛势力,所以他应该只是借道穿行。瓦剌本来在西,要说他是去西藏,走川路未免绕远,所以他的方向应该是指向东南,最终目的地应是云贵两广或是更远处的暹、莫等国。”【暹:即暹罗(古泰国)。莫:当时的越南分裂为黎、莫两朝,是为越南的“南北朝”】齐中华不住点头道:“怪不得侯爷说话带着威慑,敢情那时候您就已经猜出来了。”
常思豪眼中一虚:“只是那时我还没猜出他究竟是去找谁,现在却知道了。”
小林宗擎深吸了口气:“广西古田军?”
常思豪道:“不错。刚才燕临渊的女儿在手语中必然说到了此事,以他们和聚豪阁、古田军的关系,做出来的行为也就不言自明。如果火黎孤温是去联络苗獞洞人或是外国,燕氏父女就没有必要对咱们进行遮掩。”
几人同时陷入沉默,目光落向常思豪腰间的“十里光阴”。心知听燕临渊的口气,应该不了解也不认识常思豪,必是瞧见了徐老剑客这柄剑,从中猜到了他与百剑盟的瓜葛,从而产生了警觉。
齐中华道:“侯爷既已猜出,刚才为何不加阻止?咱们毕竟人多,不愁拿不下他们三个。”
常思豪眼望远路不答。心知燕临渊不知手卷内容之前,也曾想拦截火黎国师,可见心中还有大明。这个时候出手,撕破脸皮,大家都没有好处。
小林宗擎从他表情里猜出了几分,说道:“古田军虽有反意,可若是联手外族以成其事,岂非做了汉奸?聚豪阁中也都是豪杰之士,想来不会如此【娴墨:此心难保不是燕临渊之心,燕离阁已久,岂不忧后辈年轻人为非作恶,毁前辈英名?写小林如是说,正是写小林猜燕临渊如是想,更是借此言透给小常知。】。依小僧来看,他们与瓦剌应该还没有联结在一处,那些金珠宝贝也不像是瓦剌提供的军费,而应该是用于结纳馈赠的礼品。否则也不必让堂堂的国师送来,只要几个得力兵卒扮做客商就好了。”
齐中华道:“这么说,他们还从未有过接触,那是最好不过。”武志铭笑道:“大和尚的金珠礼品失落于剑门栈道,想必此刻已被山民拾捡一空了,他空手而去,更是十足没戏,咱们又何必担心?”
话虽如此说,毕竟是宽慰的言语。次日起程,众人又加快了速度,希望能早日办完事情离开四川,尽量能和火黎孤温赶一个脚前脚后。【娴墨:火黎孤温去古田,是不知古田背后有聚豪,那样大家不必太急。而赶个脚前脚后,是料其与燕临渊碰头后,可能不去古田,反而直奔聚豪,因此不得不急。】入蜀之后道路好走,第三日傍晚便到了汶江之畔。穿过都江堰沿岸向北,小林宗擎指着远处林山拥偎之处,说道唐门已然不远。众人随之行来,但见沿途野花遍地,灿烂绵延,花影在水,夕霞在天,虽在赶路之中无暇多赏,却也不禁赞叹九里飞花之名名不虚传。过不多时到了寨口,勒马望去,只见前坡上一排高大的尖桩寨栅西连林山,东延水岸,如关城般拦在道路中间,坛口粗原木钉就的寨门紧紧闭合,铁样森严。此时林涛吸食着晚风,将阳光轻轻陷没,天地间所有的颜色都在迅速地消褪、抽离着,仿佛要连这世界的声音也一并带走。瞧得众人一阵心空意懒,感喟唐门隐逸于这般山水之间,过着幽静安然的生活,实在是一种别样的享受。
李双吉下马上前,敲门喊人。
过了好一阵子,里面仍无人答应,李双吉手劲大些,寨门忽悠一晃,打开了少许,原来只是虚掩着。他双掌撑住,向前推去,嘎吱吱将门推开一道缝隙,只见里面地势坡形走高,左面有一条弧形马道绕坡向上,坡顶处依林靠树有片木屋栉次相连,无灯无火,在树影下安静得仿佛不是存在。
常思豪策马跟近向里瞧去,见这景象郁郁森森,觉得大不对劲,回头使个眼色,众人全部下马,随他缓缓走了进来。
来到坡上,常思豪大声道:“有人么?”一片木屋内毫无反应,也无灯光亮起。他向最外侧的一间走近去,手拉把手轻轻一拽门,就听里面“嘎嗒”一响,把手竟然松脱下来,紧跟着孔洞中微光一闪——常思豪心知不好,一个鬼步跌倒仰逆行飞出,空中只听“哧拉”一声,有利刃从胸前飞射而过,割破了衣领,与此同时,屋檐间格楞楞机关声响,瓦当旋落,露出黑黑洞口,刹时间劲弩暴射如雨!
这一波弩箭呈扇面将门前一大片范围罩尽,常思豪身在空中,根本无处闪避,忽然眼前一暗,耳中泼拉拉抖旗声响,弩箭被一件僧袍卷裹挡去。
常思豪一抖脊旋身站定,也不及去谢过小林宗擎,直向屋中大声道:“在下常思豪,是秦家的晚辈,特来拜见唐太姥姥!刚才擅自闯入,多有失礼,还望太姥姥和各位姑丈担待!”
喊了数声,屋中仍无人答言,他向身后使个眼色让大家切勿轻动,自己加了小心再度靠近去,缓缓拔出剑来插入门缝,轻轻一别,只见屋中空空荡荡,并无一人。又挨间屋子摸去,检视之下,各处都设好了自动机关,根本瞧不见半个人影,禁不住纳闷起来:“难道唐门弃寨而去了?”
齐中华道:“这些木屋陈设简单,看上去像是仆从下人住的地方,唐门隐逸多年,也许将旧人遣散了,所以才弃下这些空房。寨子很大,咱们再找找看。”
常思豪心想:“若是弃下,又为何设定好机关?难道这空房子还怕人来偷么?真是奇哉怪也。”此时天色已黑,林中又暗,几人便拆了些木板做成火把点燃照亮。转了一圈,发现没有出路,又挨间屋子地搜找,最后在其中一间的后院,发现一条细窄延伸入林的马道。几人牵着马穿堂过屋,沿路前行,林深处幽暗深邃,近处树木狰狞,耳边有火把吡啪作响,四周照得光影幢幢,走在其中,不由得心中惴惴。可是深入里许,仍然平安无事,并没再遇上什么暗器机关。
就在渐渐放下心来之时,齐中华忽然道:“好像有些不对。”
常思豪回头瞧他,齐中华道:“感觉潮气越来越重了。”众人举目四望,林中氤氤氲氲,像是起了层雾瘴,高度正到人胸口附近,绵延走窜,仿佛浮空移动的白蛇。武志铭感觉脚下粘滞,将火把往地面照去,只见土道上是一种阴湿湿的黑,抬靴底看看,上面沾着些泥,他皱皱鼻子,喃喃道:“什么味?”忽然一股烦恶从胸口翻涌上来,感觉头晕目眩,立刻扶膝低下头去。其它人赶忙扯衣襟掩住了口鼻。片刻之间,只听扑唇刨蹄声响,武志铭和几匹马儿都软软折膝,歪倒在地上。
小林宗擎过去伸手搭武志铭腕脉,感觉跳动有力,打个手势,示意没有大碍。齐中华用手点指被雾气遮挡的前路,摆了摆手。常思豪凝目摇头,示意他们架起武志铭退后,自己拧身向前冲去。几人见状大急,却也不敢张口呼喊。
常思豪掩面冲入雾中,一连出去半里多地,居然毫无问题。忽听水声哗响,前方林开处有一片亮色,冲出来一看,夜色下涛飞lang卷,正是汶江,左右无通道,前方无渡船,竟是一条死路。眼见水面上也是一层淡淡雾气,他微感纳闷,心想唐门毒药再厉害,也断不至于洒得满江都是。放开了手试着轻轻呼吸,只觉空气清新,并无任何异状。忽然意识到什么,将靴底缓缓向上抬起,马上有股怪怪的气味飘入鼻孔,他登时明白,赶紧踩下去,心想:“林中的白雾和江上水气一样,都是自然的现象,而地面上却浸洒了药水。寻常人知道唐门用毒厉害,一见雾气必然害怕,伏低身子躲避‘毒气’,便正好中了圈套。”【娴墨:用毒非用毒,实是用心理。毒得倒人的原不是毒。】虽然明白了怎么回事,可此路不通,终究无法前进。想要穿林而行,又没个方向。当下环视四周,寻了一株高大的杨树纵跃而上,手拢枝杈望去,只见这一片林子莽森森沿江拓展,高低起伏,在夜色中与山弯混成一片,也瞧不出哪里有路径,倒是西北方向遥遥有棵大树明显比别处高出一截,树冠里有微弱的光亮一闪一闪。
常思豪心中奇怪:“树着火了?怎么只有那么一星?”便在这时,感觉手上火辣辣的,伸掌一看,手心里黑乎乎的像是沾了墨水。他两手搓摩,又往衣服上擦蹭,黑色不见消减,反而往腕间弥漫过来,显然是在皮下游走。他赶忙跳下树来,撕扯衣衫,用嘴帮着忙,把两条胳膊死死缠住,系上死扣。左手缠得快些,黑气只到腕部即止,右手后缠,左手又不灵便,因此布条系在了右肘根部,半条小臂都黑乎乎地,一时又沉又胀、又麻又酸。
他抬头瞧这杨树,心知定是唐门的人算准有人闯到这里找不见路,必然登高望远,所以在树皮上涂了毒药。当下大声呼喊,想唤出人来讲明一切,可是林中寂寂,哪有半个人应声?此时两手上黑气不住向上渗透,布条显然支撑不了多久,他咬了咬牙,心想这树林占地不小,唐门是否有人看守都不一定,这样等下去毫无益处,目今无法后退,只能走到哪里算哪里了。当下拔出剑来探道,直往西北而行。【娴墨:唐门神秘,进来就是空的,门空,内中却布满机关,则空亦不空,正为后文空门之说作衬】树林中灌木丛生,极是难走,虽然不住挥剑削砍荆棘,衣衫还是被刮出不少口子,走出二十几步,剑尖忽然似抵到什么有弹性的东西,就听林中嘎吱一响,风声骤起,三只小船般的物件从两侧树木暗影中交错悠切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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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搭眼便即瞧出,那是三只极大的铁钺!
这三只铁钺显是镔铁打就,形制相同,都有一掌多厚,如蟹壳般两头是尖,底部是刃,背上布满尖刺,重量极沉,莫说宝剑无法格挡,就是铁兵车撞上也要掀翻.而且一个截前、一个削中、一个挡后,犬牙交错而来,冲也是死,退也是死,不容人躲防。(。纯文字)因惧地上有毒,又不敢伏低闪避,他大急之下,猛地提身一纵,跃在空中——“乌”地一声,中间这只铁钺的尖锋悠过脚底。
常思豪身子下落,看准尖刺的空隙,就势踩在钺背之上,扶住铁链,随之悠来荡去,心中暗道好险,若是踩得偏了一点,这两只脚上穿出洞来,可就全废了。看这巨钺背上中开两孔,由铁链拴定,延伸向上,末端陷入树冠的阴影,多半是系在粗壮的主干之上,摆动的惯性不小,上面又有弹性,看样子还要像秋千似地荡上一阵,自己哪有空来等它?眼见身前身后的那两只铁钺也在摆荡不停,想要跳过去,照量两次,有些怯手,只因原地起跳,避开背部尖刺,难度还算低些,若是在交错移动中跳到另一只钺上,又不被扎到,那可就难得很了。
他瞧着瞧着,忽然失笑:“你这呆子!”眼见前面这一钺又到,轻轻一纵,攀住前面的铁链,两脚顺势下来,轻轻松松错开尖刺,踩了个稳稳当当。
他长长吐了口气,等铁钺摆近地面时轻轻滑下,脚尖刚沾地皮就觉吃不住劲,赶忙摇臂回抡,指尖正扒住铁钺的末端,身子再度被带得悠起。与此同时,刚刚踩到一点的地面轰然塌陷下去,露出一个巨大的陷坑,里面蓝汪汪插满尖刺,坑底油光隐隐,似有蛇蝎壳虫蠕动。
常思豪额角渗汗手上打滑,已近脱力,心中更是起急,知道不能久撑,等铁钺摆到高点,五指一松,身子借力一荡,扑向旁边一株大树。
眼见距离不够就要跌下地面,他猛地一剑挥出,十里光阴应声插入树干,就势前悠,双脚勾拢,勉强将树夹住,一口气喘上来,两耳中已是嗡嗡作响。闭眼平复了一下呼吸,心知这地面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碰了,四处瞧去,身边的粗枝甚多,灵机一动,挥剑削剁,不多时砍下两段落在地上,看看没事,便跃身而下,踩在其上。
机关都是针对人来设计,树枝连叶带枝,小杈甚多,能够分减压力,因此很多机关便无法引发,有一些能被引发的,也都射空打空。常思豪拖着两大段树枝当做连环浮桥,一路行来虽累,却也保证了平安。
直过了两盏茶的功夫,月上梢头,终于到了那株闪光的大树之前,仰面望去,只见这树藤葛缠绕,根粗冠茂,仿佛拔地长起的一朵雄云,云隙里埋着间小小木屋,木屋底部的圆形洞中,有一条绳索直直垂下。
常思豪大声呼喊,树顶毫无动静。放眼往四周查看,灌木丛杂,瞧不出哪里有道路的样子。寻思:“这唐门究竟是怎么回事?走出这么远来,为何半个人影也瞧不见?难道这真是一座空寨?”然而想到林路上洒有毒药,如果是很久前洒的,那经过一场雨,或是多下些雾,毒性也便消散了,可见还是有人维护。目光落回那绳索上,心中暗骂:“这绳子必有机关,老子才不上当!”可是有心改道离开,又对这树屋好奇,犹豫再三,觉得就算是当,也该上去瞧上一瞧。当下围着树来回转了几圈,找到稍稍倾斜的一面,紧跑几步踩踏树干奔行向上,势尽时抖身一挥手,把剑横插进木屋底部的板壁缝里,喘了口气,身子往上一悠,双脚踩着剑柄,伸手扒住了窗沿。
他缓缓探头,顺着窗缝往里瞄去,只见木屋里面空空如也,顶上吊着一个白铁风车,被风一吹转来转去,光亮就是从此而来。当下将窗扇一推钻身而入,确认并无威胁埋伏,又回手拔出剑来,四处敲敲磕磕,见一切如常,这才放心。暗自琢磨道:“这树屋什么也没有,那是干什么用的?难道只是瞭望台而已?”归剑入鞘凑到窗边,放眼四望,往南面可以看得到沿江林道上黑黑细细的一线,多半便是寨门,那附近有一片胃状空场,边缘一小块一小块的黑,显然就是那些带机关的木屋了。从那一直到这树屋边缘,全是黑森森的林木,在丛丛树冠遮挡之下,瞧不出有任何的道路,也不知小林宗擎他们退到了何处。西、北两面林木连山,雾气昭昭,看不出哪里再有建筑据点,东面汶江分岸,天空的暗色与大地相连,仿佛一幅没有留白的画卷,只有一汪不甚清晰的月此刻正飘渺在云边。心想:“看来此处地势是周遭最高,可以总览九里飞花寨的形势。唐门连这里都不派人把守,多半真是弃此而去了。林中种种机关、毒药,多半也是旧时所设,只不过没人排除而已。”
失望间回身想要离开,忽觉北窗外有一线光亮闪过,过来推开窗仔细看时,原来靠左边檐角下系着一条黑色巨索,似乎涂了油,又使用多年,在风中悠荡荡闪出断续的微光,因角度和夜色的关系,刚才便没留意。
沿索望去,但见夜色中一线远伸,斜斜拉向西北,中途消隐难辨,不知末端究竟到达何处。但若从高度来判断延伸距离,这绳索跨过山弯,出去怕得有数里之遥。
面对这浮空摇荡的绳索和林海间弥行的雾气,倒令人产生出一种身在云筝之上、正在漂浮远去的错觉。眼中的事物忽然变得虚掠飘忽,扯开领口看时,手臂的黑气已经延伸到了肩头。他心知时间紧迫,用力摇摇脑袋保持清醒,继续探查,只见外墙板钉有木杆,上面勾着几个类似衣架的横木,顶部安有滑轮,下面挂着个小铁桶。
若说这铁桶是装水用的,未免太小,看起来倒更像是用于传递消息文书之类的滑车。常思豪眼望绳索延伸的方向犹豫了一下,当即攀出窗外,将横木摘下来,拆掉铁桶,将滑轮搭在巨索之上,拉了拉觉得能承受得住,便稳稳腰间宝剑,双手抓紧,荡身而下。
滑轮显然经过多年使用,极其顺滑流畅,加上有体重助力,一荡出去速度极快,常思豪只觉云雾湿气扑面而来,衣襟猎猎如飞,直如滑向天空里去一般。不多时过了山弯,身子在空中随风荡起弧线,速度更上一层,脑中呜呜鸣响,好像有人拿自己的耳朵当口哨在吹。荡过山弯,他在强风中勉力将眼皮眯出一线,就见眼前现出一个葫芦形的幽谷,正前方云开竹摇处有片空场,当中有一大池,水色似乎十分清亮,巨索正是通往那池后二层小楼檐下。
就在他接近水池上方之际,忽然那楼顶翘脊后闪出一人,高声喝道:“来了!”手中钢刀高高举起,冲向前檐。
这人头上黑布勒额,身材极胖,手中刀又宽又长,举起来的样子远远看去,就像肉球上插了根鸡毛。
在他这一声呼喝下,空荡平静的竹林中突然呼啦啦人如蚁窜,各自手端机弩,围向池边,与此同时,池水中哗然生响,底部有无数的尖刺钻升而起,透出水面。
常思豪立刻明白:楼顶上的胖子并非是等着砍自己,而是想砍断巨索,好让自己跌入池中,落在尖刺之上,竹林中的人再用连弩补射,自己必然插翅难逃。如今在飞速下滑中已然没有任何选择,他大急中腰间给劲,猛地侧向一悠,身子荡起至高点勾回屈膝,两脚踩在横木之上,如滑雪般直冲而下,猛地蹲身使个沉劲,借巨索回弹之力,跃起在空!
“嚓——”地一声,刀过索断,那胖子仰面望来,表情微愣。不想自己准备如此充足,竟然晚了一步。【娴墨:又是跟斗文节点。一路上有铁钺、有陷坑、有毒药、有弩弓,机关算尽,结果最后却失手,何也?空中不空,是谓假空,不空言空,是谓虚空,虚空假空,于人无益,于自己也无益。】竹林中一人喊道:“射!”
登时连弩齐发,覆向夜空,刹那间寒光万点,一时分不出哪是弩箭,哪是星辰。
常思豪一声长啸!
十里光阴陡然出鞘,剑光绕体如虹。
然而他两臂本来中毒已深,动作不灵,勉强挡去十几枝,扑扑连声,腿上肩上各中了两箭,血雾飘飞,身子直直摔向楼顶,砍索那胖子一见他冲自己直摔过来,倒有些不知所措,一怔之间,正被砸个正着——只听“豁拉”一声,瓦片乱飞,底下人定睛看时,楼顶已然破出个大洞。
有头目一挥手,众人钻窗破门,抢身而入。
楼内是越层结构,底部是大厅,上层为观景平台。常思豪一跌下来正落在上层,哗啦啦砸倒了一张小桌两把躺椅,虽然身下有个垫被,摔得也自不轻。他心知此时极度危险,可是腿上中箭,无法躲逃,赶忙一翻身把那摔晕的胖子当做盾牌扳到自己身前,顶起来堵在楼梯口处。便在这时,满院的弩手已经都拥了进来,挤得满厅都是,一颗颗裹缠着白布的头颅蝌蚪般涌向楼梯。
常思豪横剑往那胖子颈下一逼,向底下喝道:“都站住!”
众弩手一见,立时停了脚步。
常思豪瞧出这胖子必是重要人物,然而此刻毒气越发深入,肩、腿的箭伤处非但不疼,反而迅速发麻,显然都喂有巨毒,眼前但觉人影晃动,却一阵阵扭曲模糊,看不大清。
有弩手瞧他这样子,大喜道:“他中了无路林的‘驴低头’!”有人道:“不是!你瞧他手黑的,中的明明是‘专治猴’噻!”前一人道:“管他中的啥子!马上就晕啰!莫急莫急,等一哈就把他捉起!”登时机弩高支低架,对准了常思豪满是血污的脸。
在竹林发令那头目此时从人群后挤上来,长得刀条瘦脸,一对八字眉满面愁相,头上也是黑布裹额,由于脸过于细长,看上去倒像戴了顶厚边草帽。他见那胖子被常思豪扣在手中,耷着脑袋不知生死,登时吓得脸色惶然,用刀急指道:“快——快放开我蝈蝈!”
常思豪愣了一愣,这才明白“蝈蝈”是“哥哥”。没等回答,那胖子苏醒过来,一见自己成了人质,立刻火大,怒喝道:“你龟儿!莫得折辱老子!”手扶栏杆两腿乱蹬,脑袋拼死往前顶,用脖子去撞剑刃。木楼梯下那八字眉吓得不轻,张手道:“大蝈,你莫要挣噻!刀剑无眼的噻!”
胖子大怒:“你还吼!吼个啥子么!还不放箭!顾忌我!”那八字眉手在空中连连虚抓,示意他不要乱动,口中道:“他已中老毒咧噻!马上就倒起!你莫挣噻!”胖子大皱其眉:“恁个哈儿【傻子】!等、等、等!窝囊死个人噻!”忽然意识到自己穴道并未被封,脚往梯栏上一蹬,后脑便向后撞。常思豪一来中毒头晕脑胀,二来没想到他毫不惜命,这下猝不及防,被他撞个正着,鼻血登时淌了下来,两眼直冒金星。
胖子一翻身把他按在下面,掰脱了剑柄,哈哈大笑:“龟儿子恁个托大,连个穴都不打!当老子是好惹的噻!”
那八字眉也大喜,赶忙上来连点了常思豪好几处穴道,脸上笑着,眼中却又淌下泪来,仰面呜咽道:“踏破铁孩【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老汉儿老汉儿,今日可要给你报仇老噻!”
胖子站起身来,揪着腰带将常思豪提起,往楼下便走,那八字眉随后跟下。众弩手欢呼雀跃让开道路,七嘴八舌地恭贺,常思豪大声喊话,都淹没在嘈杂的道喜声中,由于穴道被封,更无法抗毒,只觉头脑中越发昏沉起来。转眼间被拎着穿堂过屋来到后院,只觉院心里灯影晃动,模模糊糊似乎高搭着一座灵棚,旁边有纸人纸马纸灯笼两翼摆开。灵棚里停着棺材,旁边有几个白色的人影在烧纸。
常思豪心想:“这是谁死了?难道是他们刚才说的什么‘老汉儿’?老汉自然是个上年纪的老者【娴墨:四川人管父亲叫老汉】,唐门上一辈的男子长辈早死多年了,自然不会现在再搭灵棚。难道这些人是唐门的仇家,因亲人被唐门所杀,故而前来报复,如今便在这里搭灵棚祭奠亡灵?那……那唐门是被逼得弃寨而走了,还是被斩尽杀绝了?”
正想间,胖子已然走到灵棚近前,将他往地上一扔,轰道:“别烧老!别烧老!都起来,都起来噻!”穿白戴孝的丫环们都站起两厢散开。胖子走进灵棚,伸手在那棺材盖上连拍了几巴掌,道:“大弟,出来吧!人逮住老!”棺材盖欠了个小缝,跟着侧向一滑,咣当一声落在旁边,里面有人撑起了身子。
常思豪眼前模糊,但意识还在,听见死人出棺,心中大奇,勉力瞧去,那人坐在棺中也正瞧他,二人目光相对,常思豪只觉对面模模糊糊是一女子,那人却“啊”地一声,惊叫起来道:“怎么是你?”
常思豪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登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娴墨:空门唱的什么戏,女子声声唤大弟;棺中亡人忽又起,生死原来是游戏。小山下书,挥洒从容,花飞九里人千里;小常上当,命悬一线,未死先扒两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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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死人从棺中一跃而出,抢过来将常思豪拢在怀里,摇晃道:“你怎么样?”
常思豪头如布偶,摆来摆去毫无反应。(。纯文字)死人向胖子招呼道:“错了,错了!快拿解药来!”
胖子呆住,问:“咋个错老?他不是小京失药?”
死人急道:“他哪是萧今拾月!他是小常!”
胖子“啊哟”一声,把手中剑往地上一插,赶忙往怀里便掏。他手忙脚乱,怀里东西又多,登时小飞刀、小叉子、小药瓶、小铁弹、各式各样东西吡里啪啦都落了出来,急得一抖手,蹲下胖大身子寻找。他那八字眉兄弟也混乱了,抓耳挠腮道:“这……这怎说的?”胖子骂道:“你木鸡个啥子!还不同来找起!”
两人忙活好半天才找对了解药给常思豪灌下【娴墨:灌错药就更可乐了】,又端来椅子扶他坐定,替他拔了箭头挤血裹伤【娴墨:正常人必先拔箭,可知二人行事之颠倒。】。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常思豪慢慢缓醒过来,眼中也有了焦点,侧目一看,只见棺中坐起那死人正蹲在自己膝边,头上高挽平安髻,发丝如雪,脑后斜插三支小金钗。额上横勒一道黑绒珍珠头带,眉毛抹重,眼圈涂深,颧骨上揉了两团腮红,看上去便像个老媒婆的打扮,颌下却有一部黑中夹白的胡须。他刚从昏迷中醒来,看到这情景,登时产生出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两眼有些发直。
那死人把头上钗饰一抹,道:“兄弟,认不出了?是我啊!”
“陈大哥!”常思豪顿感崩溃:“你怎么这副打扮?”【娴墨:上写“过了半盏茶功夫”,小常才醒,这半盏茶功夫,卸妆够不够?太够了。因何不写卸妆?盖因陈胜一真心关切小常,守住他身子片刻未离故。水浒写吴用找三阮,到阮小二家吃饭,小二有妻子,偏不写妻子杀鸡,反写小七杀鸡,是为显其性情直率,大剑文字中亦多如是者,不落文字处,方是显妙处。】陈胜一道:“嗨,这就别提了!”忽见他喉头跳动,赶忙扶正身子帮他拍打后背,常思豪哇哇吐了一地,那胖子和八字眉张罗着弄来热水替他擦脸嗽口,一顿忙活【娴墨:绝响言唐门也有小姑娘,小夕姐和小男姐,两人同时给小常排毒,场面必然好看。小常入秦府中毒,是陈胜一送去给大小姐治,若要特显笔力,何不再来一出?笑】。毒素排出,常思豪擦擦嘴角,眼神又清亮了许多,问:“这两位是?【娴墨:妙在反而不接“打扮成这样”的话继续追问。一来显着看生人不明所以,二来刚吐完,脑中注意力转开了,心思转在毒性上来,关注点变。三来陈大哥是熟人,有话且不忙说,故先问不熟的。】”陈胜一道:“这便是你的两位姑夫【娴墨:到唐门,不先见姑姑,反而先见姑夫,两个姑夫一人一个性格,有深意,下文细批。】,唐墨显和唐墨恩。”常思豪赶忙施礼,可是两肩带伤,胳膊都有些抬不起来。唐氏兄弟大感过意不去。常思豪瞧瞧陈胜一这身行头,又瞧瞧这灵棚,不解地问:“大哥,你这是怎么回事?干嘛装成死人?”
陈胜一摇头苦笑,原来他到川中之后,便先找到了九里飞花寨。秦美云、秦彩扬和唐门兄弟都很热情,说起去年秦家的惨事,二姐妹不免又抱头痛哭了一回。再问之下,秦梦欢却没来过。二姐妹也大生埋怨,毕竟这里有两位娘家人在,四妹入蜀这么久,居然不来看看,实在不近人情。当下撒出人马去找,前前后后跑了一个多月,终于在盐亭一间客栈里,找到了病倒的秦梦欢,这才把她接回唐门。秦美云和秦彩扬都知道妹子这份心结,给她慢慢调理身体,一直挽留款待至今,其间撒出人去打探,燕临渊入蜀之事武林中无人知晓,反倒是前些天突然打听到萧今拾月入川的消息。
说到这,陈胜一脸上透出深深的忧意:“萧府与唐门的夙隙太深,萧今拾月在试剑大会上横扫天下之后,如今又潜心修炼四载,想必剑道已然大成,入川没有别的事,必是要找唐门寻仇。”
唐墨恩皱着八字眉低下头去:“唉,说来惭愧咧紧!我们两个不济事,下面小夕、小男两个女娃子不顶事,唐根也小,奶奶岁寿又高,唐门旧威虽在,却是个名存实亡!这次听说小京失药入川,我们倒没得啥讲,拼个死就是喽,可是奶奶她老人家近百高龄,若是不能得个善终,我们岂非百死莫黩焉!因此个才让娃儿女子们磨着老人去城里游逛闲耍,我们在寨中坚壁清野,把百叶居、无路林、蹙眉桥、烂肠岗等处【娴墨:一总,有虚有实,正是明点。可知这寨子以人设喻,明明是一副脸面肚肠,中夹一“无路林”,间于眉目肚肠之间,盖言天下有路,人心无路,眉目好看,肚肠难猜也。正因难猜,多生误会,正因误会,乃生辜负。】设好埋伏,准备以机关地利取胜。”
他说话川音极重,说萧今拾月,便是念作“小京失药”,常思豪只是略感不适,也都能听得明白。
唐墨显扶着大肚子笑道:“最后一关便是这灵棚噻。倘若我们全部失败阵亡,小京失药冲进泪竹林来,见了灵棚,以为老人家已然亡故不再计较,退去便好。若是他没的人性,硬个要开棺戮尸,那就要靠陈大弟把金刀抡起,来个最后一击噻。”说着将“十里光阴”拔起一挥,作出刺杀之式,忽意识到这剑是常思豪的,便尴尬一笑,给他擦干净插回鞘里。
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前情,原来唐门久不涉足江湖,更没参加过试剑大会,因此不认得萧今拾月。虽听陈胜一描述过样貌,可是刚才天色既黑,常思豪武功又高强,连闯过数十道机关突发而至,而且是拿着剑,谁又能想到是别人?因此产生了误会。
常思豪听完这番解说才搞清楚来龙去脉。心想:“敢情他们给萧今拾月设的套,都让我给钻了,这霉倒的可是不轻。”又想起小林宗擎等人还在外面,忙对三人说了,唐墨恩立刻派人出去接应,同时重新布置机关。陈胜一问起入川缘由,常思豪便把游胜闲、燕凌云如何重出江湖、聚豪阁如何劫走吟儿、自己如何奉旨南下、又如何半路遇上小山宗书和陆荒桥,受托来蜀中请唐太姥姥的经过讲述一遍。唐家二兄弟听完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大好看。唐墨显道:“你莫误会,我们兄弟没的啥子可说。只是老太太这关,定是过不得去噻。”唐墨恩也道:“游老剑客的事,我们也清楚得很,老太太没心情就是没心情,当年没有,如今更是个没有噻!这些年来对他只字不提,信也不通,又哪会出头去劝嘛!”
常思豪本知此事不易,听这话等于又挨了这一瓢冷水,心头凉了多半。这时小林宗擎等人都到了,一瞧他腿伤臂肿、十指乌黑的模样,都吓得不轻。听说解了毒之后便无大碍,箭头伤口几日之间也都能好,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唐墨恩给武志铭也服了解药,安排下酒菜给众人压惊。
常思豪身上有伤,又没心情,应付几筷便下桌休息。陈胜一扶他来到后面一间竹影掩池、假山堆峙的跨院,进了房间,劝慰道:“你不必担心,唐太姥姥性子虽然古怪,却最疼那宝贝重孙子唐根,明天我到城里,单独找唐根说说,如果他能张嘴,这事便有希望。”
常思豪无言点头,坐在榻上瞧着他的脸,欲言又止。陈胜一瞧了出来,拉过被子替他掩了掩,在榻边侧身坐下,问道:“兄弟,你有话要对我说?”常思豪犹豫片刻,缓缓道:“大哥,我们此来,在剑门道上遇着一个人。”陈胜一道:“谁?”常思豪道:“燕临渊。”
陈胜一闻言眼神微空,喃喃道:“他果然来了。”
“果然?”常思豪感觉奇怪,似乎此事竟在他料中。
陈胜一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在窗边站定,缓缓道:“方才人多杂乱,我也没细说。其实把四姑娘接进唐门之后,你这两个姑夫派人出去打探,已经得到了一些消息,只是不敢给她讲。常走丝路的客商传说,有个汉人总在西藏、瓦剌边境和凉州卫一带游弋生活。平时行侠仗义,击破过不少马贼,最厉害的一次,他单人独马连挑了六十多骑,武功超卓不凡。从客商描述的外貌和武功上来看,必是燕临渊无疑。可是又听说,这人娶了个藏人女子为妻,生了个哑巴女儿,燕临渊本是伤情远遁,居然能娶外族人为妻,倒让人有些意外。”
常思豪心想:“秦梦欢在家里相思苦熬,人家却早已成了亲【娴墨:燕成亲,在秦家这边看来,是一种对秦梦欢的辜负】,连孩子都那么大了……她对陈大哥无情【娴墨:秦梦欢对陈胜一,也是一种辜负。作者要写两种辜负,故开场特拿唐门两位姑夫起卦,先摆一小迷魂阵。这是第一对辜负。】,燕临渊对她更无意……不知那萧今拾月成亲了没有?”怔怔寻思了片刻,转回神来,觉得自己忽然想到萧今拾月身上,真是奇怪之尤。摇了摇头,收整心思说道:“燕临渊确实带着女儿,好像叫做‘眉儿’,看年纪大概有十七八了,也的确……是个哑巴。”
窗外沙沙轻响,传来雨点落地的声音,渐渐密集。
陈胜一缓缓道:“眉儿……是燕舒眉吧……那就不会错了……唉,燕临渊因为林夕夕的事伤情,又怨恨四姑娘骗他缠他,就此冷了心肠飘泊江湖,消踪匿迹,想必是苦得很。知道他有个温暖的家庭,和妻女好好地生活着,我们原不该打扰。可是,四姑娘病成那个样子,如不让他们见上一面,只怕……”他本来已经哑哑如叹,说到此处,声音更是悲楚难继。【娴墨:大陈深情未改。陈、秦故事,第一部至此,已隔数十万字。前批秦者,情也(与红楼秦可卿同理),陈情,貌似是一段旧情,然作者惯用倒置法,故不当如此解,而当作“情陈”解。情为宾,陈为主,写的是此情已老。人的感情,虽然越老越深,越久越浓,可是时间拖长,就越没有动力。情嫩时,情热如火。老了就成个心结,往前迈步无甚意思,退了又割舍不下。所以说恋爱两三年内最好结婚,否则拖长了都无好处。】常思豪听出话里别音,问道:“难道燕临渊入蜀之事,与你们有关?”
好半天,陈胜一才点了点头:“我们知道,请燕临渊来和四姑娘见面,他是必然不肯的,于是就想了个法子,派人出去,在他可能去换购生活用品的几个集市散布消息,说唐门有治哑的灵药。”
常思豪皱眉道:“大哥,你怎能设这缺德圈套……”陈胜一扭过脸去:“主意是唐根出的,可是……我也没反对。”他呆了一呆,又叹了口气,道:“唐门精于医药,也许真有的治。唐根的意思是,不管治不治得了,先把人诓来,引燕临渊去求四姑娘。他为了女儿的病,自然会百般讨好亲近,这样一来,四姑娘心情开朗,身子也就能好起来了。”
雨声簌簌渐响,窗纸上竹影频摇,常思豪也越发心烦起来,心想这主意真是馊得厉害,治好了还罢,若治不好,岂不大落埋怨?何况如今人家有妻有女,双方这一见面,还好得了么?你们怎么这般糊涂?只听陈胜一道:“我知道这主意不好,可是,四姑娘的病况日渐严重,也实无别的办法。心里琢磨着,只要燕临渊肯来,到时我哪怕是磕头求恳,让他瞒住过往,好好陪四姑娘聊几句天,说几句话,也不枉……”忽然间窗外响起悉索之音,紧跟着传来物体落地的声响。他立生警觉,冲出门去。
常思豪一撩被也扶伤下地,出来只见窗侧软软委着一人,乌鬓蓬松,腮削肉瘪,面容憔悴,鼻翼、颌弓处皱纹深刻,两只疲惫的眼睛略开一线,瞳仁里灰败如死。
檐边雨线成帘,滴珠流玉般落入地面蚀坑,又溅在她白袜、黑裙之上,殷殷湿透,她竟茫然无觉。
陈胜一惊声道:“梦欢!你怎么……”话到一半,已然说不下去。廊角竹影下有几名唐门的侍女远远守着,见此情景都退散避开。【娴墨:可知是拦来着,只是拦不住,于是远远伺候着。盖因梦欢是客,凡事不好深拦。】常思豪心头暗自惊讶:“这是秦梦欢吗?也就是半年多不见,她怎地老成这副样子?【娴墨:女人不老,四十岁亦有风韵,然女人之老,原也是一场情变、一夜哀伤、一场小病的事。】”只见陈胜一将她扶抱在怀中不住呼唤。过了好一会儿,秦梦欢眼中回神,这才有了意识。她无力地挣扎着:“放开!”陈胜一对她性子极为了解,知道若有违拗,一定大发脾气,赶忙松手避让,任她斜靠在地。
秦梦欢手抚被雨水打湿的墙皮,“嗬嗬嗬嗬”发出一阵毫无感情的空笑。
“四姑娘……”
陈胜一五指抓凝在空,微微打颤。
“嗬嗬嗬……哈哈哈哈——”
秦梦欢挥臂一翻身子,仰对雨帘,向无尽深空中穿望去,瞳眸中微亮的水色,将雨线映得好似天星过流。
然而那眼神里,却平静得并无半点悲伤。
“当初是我坑了你,如今又来骗你,燕郎,你怎能不恨我?你怎能不恨我?”【娴墨:这是第二对辜负,成对不是指人,是辜负这种感情。陈胜一违心做此事,是对人格与感情的一种自我辜负,对秦梦欢也是一种信任上的辜负,在秦梦欢,则是自己无端成为一场骗局的受益者后,对燕临渊的情意再次演变成一场阴谋,上次是无意的,这次是被动的,于是成了一种被动的辜负,辜负的是她的青春,是这场无果的苦恋,是这一场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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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胜一口唇抿紧,无言以对。[`小说`]
秦梦欢用指节撑着地,脊椎软去,肢体慢慢伸展开来,两条腿穿过檐边水帘搭向阶下,暴露在雨中。被打透的黑纱裙湿重沉落,如海藻般裹在她腿上,纱底洇显出藕段生白的肤色。
常思豪挪开了眼睛。
秦梦欢又发出“嗬”地一笑,失神道:“我早该想到了,你已远离了江湖,我入川后却一直在武林中询问打听,又如何能找寻得到?”
她颠着两只脚,似一个从未长大过的孩童。两只鞋子被先后甩出,一只挂上假山,一只落入小池,将几条鱼儿惊动【娴墨:鱼儿不闭眼,时时清醒,无梦可惊,只有惊心。惜乎鱼知惊矣,人还在梦中,何梦?曰权力梦、情人梦、侠客梦。大剑原是一场大梦。】。
常思豪感觉到春雨的冷,向陈胜一递着眼色,却发现他虽然目光中充满痛苦,却始终没有伸手去拉、张口来劝的意思。秦梦欢又拔钗把头往前伸,任由雨水将发髻打湿浇透、堕散去,他也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无法读懂的表情,忽然令常思豪觉得,眼前这两个人都极度地陌生,陌生得似乎从来没有过相逢。
竹叶哗然摇摆,激雨流注满庭,整个院子都被风镀满冷冽的青色。
“真心用时皆为假,春风不度是情痴【娴墨:试想,因何不作“痴情”?情痴者,重点在痴,是指人。痴情者,是情。情可度,人不可度。燕临渊伤情后自我放逐,言痴是自嘲,却不是嘲自己这份情。】。燕郎,你这话,我算是明白了。彻底地明白了……”
秦梦欢凝了一会儿神,扬起挂满水珠的脸来:“你们知不知道,怎样爱一个人,才算是极致最真?【娴墨:极致便已是极致,最真也无以复加,何以二词相叠?可知梦欢真是完美主义者,只有狂热的完美主义者,才会干出画蛇填足事情。】”
这问题有些突兀,令两人陷入沉默,隔了好一阵子,陈胜一沉吟着道:“全心全意,无时或忘。”
秦梦欢的目光穿掠过他的肩膀:“你说呢?”
常思豪瞄着陈胜一【娴墨:有这一眼,便知是帮衬话】:“百依百顺,一切随对方的心思。【娴墨:实夸大陈语】”
“嗬嗬嗬嗬……”秦梦欢脸上有冷冷的快乐在洋溢,笑声跳脱苍凉,一如落雨的零丁。常思豪向来只记得她眉宇间凝忧带愁的样子,今日连听她数次大笑,只觉心头悸悸生悚。
“错了。你们都错了。”秦梦欢道,“这些都是自己在用情而已【娴墨:有前言在,可知是说二人假】,对方体会不到,又有什么用?”
常思豪想起“吃到嘴里的是你的饭、花出去的是你的钱。”那么所爱的人呢?如果“对方感觉到的才是真心”,那么欺骗对方,只要不露马脚,也是真了【娴墨:一语说破爱之假象】?想到这里,脸上皱了一皱。
秦梦欢道:“你不服气?”
常思豪茫然摇头:“我没什么可服气。”
秦梦欢问:“你觉得女人怎样才快活?”
常思豪抱起肩膀,道:“衣食不愁,有很多男人倾慕,再能老得慢些,就差不多了。【娴墨:对了半句】”
秦梦欢看了他一会儿,说道:“你是真的不懂。”
她失笑了一下,转回头不再瞧他们,脸色静下来,像皮革在变硬变僵。喃喃说道:“水落三千为一击,书读三千为一句。倾慕者再多,无一人能走得进你心里,纵青春永驻,又有何欢乐可言?”【娴墨:美人身边总是一堆苍蝇,看不出哪个是真心,所以才干脆嫁个有钱的。此人之常情。找不见爱情之乐,干脆落点物质享受的实惠,纵然丈夫花心再娶,总比跟渣男人财两空的好。而一些富商长得丑,明知美女喜欢的不是他,仍是要追求美女,只欣赏其美,不在意内心之沟通,等爱美的心里期过了之后,渴望灵魂伴侣的时候,离婚就成必然。所以人若太有钱或太美丽,是要心灵强大才能享受真正幸福的。】她目光远去,投入池内,似凝神、似失神地道:“其实女人,就像这一条鱼,虽然独自在水里游得快乐,心里却总幻想着能有人将自己捉去,任是水里火里,随他熬煎,哪怕骨酥肉烂,哪怕满身米醋油盐,只要有一刻把最鲜香的自己给了对方,那便是此生无憾。”
陈胜一身子微震。
秦梦欢:“你我都错了,从最开始的那天便错了。”她将目光扬入无尽的激雨中去:“可惜……那么晚我才懂得,原来爱一个人要勇毅决绝,爱到不由分说。”
“不由分说……”
陈胜一忽地想起常思豪说秦绝响的话:“……心里喜欢,便去喜欢,何须想得太多?”【娴墨:第一部秋日大同对火之事历历在目,春雨中思来,是何心情?】多少次在她窗外,静静听着雨声,风声,蝉声,雪声【娴墨:四声为四季,多少次就是多少年,叹叹。等待是美,守候是美,老去是美,故而小香唱“秋禾衰败一身萧,却是人间美”。】,多少次想把心里的话对她说明,却总以为有明天,有更合适的情境,心情来做这一切,结果呢?是否因为想得太多,才无法“不由分说”?是否总害怕给对方以伤害,才会将整个青春都蹉跎?是否总觉得“也许那样对她才是幸福”,才会令彼此都错过?
“喵——”
一声猫叫从雨中传来,常思豪和陈胜一均是一愣。循声向东厢高处瞧去,只见屋顶有人撑一把竹伞,如猫般蜷手扶膝蹲在房坡上,哼吟道:“红豆植北国,春来不发枝,早知君有意,何必苦相思?”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不等陈常二人动问,忽听西厢房【娴墨:地方选得妙。非有情人,不能在西厢出场。】上瓦片一响,有女子声音厉声喝道:“小兔崽子!原来藏在这里!”
东厢那男子直身笑道:“哇哈哈,这么难缠,连唐门的无路林都挡不住【娴墨:“无路山间踏小路”,无路林中,只能转个迷糊。笑。】?厉害厉害,再来!”说话间撩粉衫疾步窜行,脚尖在屋脊尽头一点,腾身而起直向东南,空中竹伞撑翔,飘若乘风。
西厢那女子大骂:“又跑?你想得美!”身形展处,一道暗白色的光影掠起,落在假山上换个劲,又箭般射上东厢房坡,快速追踪而去。
这一下突如其来、兔起鹘落,檐下三人还没等弄清怎么回事,那一男一女已然消失不见。夜色下如织的雨线中,常思豪只瞧见那男子手拿竹伞,后面那女的戴了个斗笠,身上都无蓑衣。但从身法速度来看,两个人的功夫显然都高超之极。
此时月亮门处乎乎啦啦拥进些人来,都是唐门的仆役,东张西望喊道:“是往这边来了!”“机关又犯了不少!没逮着人!”“刚才还喊叫呢!人呢?怎么回事?”跟着唐墨显撑伞疾步而来,向檐下问道:“你们没事吧?”常思豪摇头。唐墨显道:“看清人了没有?”陈胜一目光恍惚【娴墨:换“目色”更佳】【娴墨二:“夜来不观色”,用目光确不为错,还按原文吧。】:“像是萧……”唐墨显惊道:“小京失药?”陈胜一忙又摇头:“不不不,他拿伞的样子倒有点像,可是,人绝不该是这个样子……”
唐门的机关布置乃武林中之翘楚,今日连番受挫,处处落空,令唐墨显大为光火。常思豪道:“先别着急,对方是两个人,似是互有敌意,与唐门并无瓜葛。”唐墨显点头,分布手下加强戒备,众人应声而去。他一瞧秦梦欢坐在地上,裙发尽湿,抖手道:“你这瓜【傻】女子!怎个冷冷在雨水里浇噻!”大肚子一悠,飞身到了近前撑伞给她遮挡。
秦梦欢伸手去拨伞柄,厉声道:“你让开!我要雨,我要雨!”唐墨显将她腕子一钳:“没见过这般惊风火扯!你闷就喊噻!就哭两声噻!哪个会在雨底来淋嘛!要淋出病的噻!”将她拉起,又埋怨陈胜一:“你也不晓事,咋个啥子都由着她来嗦?”拖着秦梦欢道:“走!走!换衣裳去!”不由分说【娴墨:着眼、着眼。爱要爱到不由分说,生活中更有很多事是不由分说的。四字二见。】,将她架走了。
两人别别扭扭远去不见,庭中又只剩下雨声。常思豪道:“大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陈胜一凝目半晌,摇了摇头。
常思豪道:“你怎么还没明白?她的意思明明是——”
“你错了!”
陈胜一道:“她就像面前这池水。虽然照得见岸边人的身影,可是能拨动她心弦的,却只有归来之燕。”常思豪心想:“燕子不来抄水,你却对池苦望,这叫什么事儿?”陈胜一继续道:“她心里……始终只有燕临渊。只不过,现在她回想起来往事,有些失望,有些后悔,觉得在年青的时候,有谁能一时冲动,勇往直前,断了她的念想,让她能够将错就错也好……可是,如果真是这样,她连最后一点期盼都失去,最后一点真心都泯灭,一生中就绝不会再有快乐。”
常思豪怔住。
此时此刻,心里想到的,竟然是廖孤石的母亲。
她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心里,却永远是荆问种。所以才会把一个人的痛苦,变成三个人的痛苦,把三个人的痛苦,变做两代人的悲剧。
望着陈胜一的脸,他忽然变得极其安静。
原来有些事情,自己真的想得太浅。
原来多年的守望不是空白,原来一个人的心,真的可以被深深读透读懂。而那些不由分说的亲切与热情【娴墨:三见】,其实是如此的粗暴与不尊重。【娴墨:读至此处的孩子,再听爹妈说“我为你好”,便知该怎么回答了。当爹妈的懂此“不由分说”四字,也就不苛求孩子了。】可是……
明知对方在做着傻事,却仍要由她任性,明知道无望,还是要抱定最初的那份坚守,这未免……
如果自己像对待顾思衣那样,“不由分说”地推上一把,是会把他们推出困境,还是推入不幸?【娴墨:不做什么也改不了,做了一定有变化。是好是坏,何妨由它去。】池中“豁拉”一响。
鱼儿搅尾,探入水底。
一盘堆满绿葱花、裹着红酱油的糖醋鱼浮显在眼前。
那真的是欢乐吗?
他一时目光如痴,静静地没了声息。
次日——晨光令屋墙暗去,侍女推开窗扇,亮亮地展露出一方天蓝竹碧。
常思豪坐起披衣,春风款动帘缘,携来微微的水气,令他身心清爽。伸臂抬腿检视,伤处肤色已恢复如常,肿痛都消去不少。唐家兄弟早早过来探视,见他已然无碍,各自放宽了心。说到昨夜里那一男一女,都觉诧异又毫无头续。大家伙儿来到前院正准备吃早饭,忽然有仆役来报,说是有老太太身边的人回来了,还拉着好几车东西。唐墨显叫进来一看,领头的正是老家人唐不服。还没等他问话,唐不服摆着手先道:“糟糕,糟糕老!”
唐氏兄弟一惊,想的都是:“莫非老太太出事了?”
只见唐不服将一部白须摇得如筛面一般,紧走几步,抓把椅子坐下喘了几口大气,说道:“唉!老太太这几天,逛完了彭县上德阳,逛完了德阳奔广汉,从广汉出来又溜嗒到成都,不用幺少爷拉,她自己就上瘾老!说是多年不动,出来走走,感觉还真好!这不,买回来一大堆东西,实在拿不下,没办法又雇了几辆大车这才拉回来噻!”
唐墨显心头登宽,笑道:“这算个啥子嗦!”
唐不服老眼一瞪:“算个啥子?后头还有大事体没说噻!”唐墨恩道:“大事?还啥子大事?”唐不服道:“老太太走油了腿,今早非要顺道南下,回眉山老宅去瞧瞧噻!”
唐门隐逸之前原址本在眉山,历经与萧府一战,偌大家宅七零八落,住着不免触景伤情,这才沿江北上,寻了现在这处地方建起了九里飞花寨,眉山老宅已然荒弃多年了,唐氏兄弟一听吃惊非小。唐墨显怒道:“我们困在这里做竹耗子【娴墨:隐居人成竹耗子,竹林七贤也都成竹耗子了。】,她自己倒耍得安逸!老二,你说,老早前我就说想回去耍子,都求过多少遍老?”
唐墨恩苦脸扯着他道:“大蝈,现在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嗦?”
唐墨显明白他的意思:眉山在汶江中下游,与长江水道相连,萧今拾月从杭州来,入川必走水路,他们说不定就能碰上,这样一来,老太太岂不危险?忙问:“那她究竟去了没有?”
唐不服道:“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小夕、小男、大家都劝,老太太的脾气哪个劝得动么?”
唐墨恩道:“幺少爷的话,老太太总是听的,他没说些啥子来挡一哈?”【娴墨:川人“哈”、“下”不分。】“幺少爷!”唐不服瞠起眼来一拍腿:“他哟,说长这么大,还没去过老宅,比老太太还踊跃噻!”唐墨显登时大怒,挥着圆滚滚的胳膊向外指道:“幺崽子一出去便无法无天!遇上好事就只顾着自己!”唐墨恩脸上的“八”字眉又皱成了“几”字【娴墨:那不成了几八?不用语言,用眉毛说话。贱格日涅夫。】【娴墨二评:这娃是姚明饰……】,把他胳膊按下道:“大蝈,你还计较这些?倒底该咋个办咧?”唐墨显瞪眼道:“咋个办?追嗦!”
当下众人一齐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常思豪执意带伤随行,众人拦挡不住,也只好应下。从泪竹林山坳出来往东不远,是一条竹荫夹水的人工河道,早有仆役撑过三条斑红点点的尖头竹排,每条都是五七根竹子勒成,显得窄窄长长,浮力也小,若没一定功夫,站都站不
上去。唐墨恩喊道:“还有两条呢?都撑出来,不够坐噻!”仆役道:“说来也怪噻!昨天明明五条都在的,今早就剩下三条了。”唐墨恩喃喃道:“莫不是昨夜雨大,下来山溪冲走老?”那仆役苦了脸道:“多半是噻,哪想得到,本来拴得蛮好么!”唐墨显道:“无事就闲着,有事就来推!下回注意!”回手又拿指头点着把人分作三队,他带兄弟唐墨恩乘第一条【娴墨:一胖一瘦】,陈胜一和常思豪乘第二条【娴墨:一壮一老】,小林宗擎和李双吉乘第三条【娴墨:一僧一俗。只能俩人乘一条,加上撑篙的不过三人而已。】,齐中华等人骑马随唐门的几名手下走陆路。
昨夜暴雨,山溪水涨,支线添流,汶江水势增幅不少。三条竹排从水道出来顺流直下,速度极快。
过了都江堰,眨眼放出去三十余里,水势稍见平缓,忽听有人在大声咒骂,众人循声瞧去,只见江东水湾浅滩边斜着一艘小船,船帮上凹陷出个大洞,洞里插进去半条竹排,显然是在巨力冲击之下撞透的。船主**概早起正要下船打渔,发现船被撞出个大洞,十分光火,指着东西南北,嘴里翻花倒雪般,尽是骂些四川土话。
陈胜一瞧那竹排上带着红褐斑点,形制也与自己所乘的相同,忙指道:“你看,那不是咱的排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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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墨恩点头道:“咦?是噻!”
别处泪竹都是黑色斑点居多,九里飞花寨土质不同,所产泪竹斑点多呈红褐,扎成竹排浸在水中,十分乍眼。{免费小说}那破船的主人正骂得没力气,唐门这三条竹排顺流而下,红斑染尽江水碧,远望去艳色灼灼,撑起来更仿佛水里走火【娴墨:唐门似南而非南,与秦家(西金之水)又有联姻,故为水中火。】,他一望之下,便知他们与撞自己船这筏子是一路,登时眼睛便圆,跳着脚,挥舞着手中的破渔网,沿岸追跑起来,吼道:“狗日的!站下!站下!赔老子钱来!”
唐墨显听他骂人,也火起道:“排子是山溪冲的,撞坏了你船,哪个也不想么!咋个赖到我们头上!【娴墨:川音该是“窝们头桑”。笑】”他身子胖大,火起来浑身肉颤,竹排被压得忽扇扇吱嘎作响。
“好老好老,何必计较这些。”唐墨恩连劝带按,把大哥安抚住,摸了块银子一抖手扔去,算是赔偿。那船主还当是石头打来,蹲下哎哟一声,反被打中脑门。待发现落地的是银子,赶忙抓起,眉花眼笑道:“个龟儿子好宝哟!火起来,竟使银子打人!”
他这一蹲下,手中停止舞动,陈胜一当即看清他手中的并非是破鱼网,而是一抹黑纱。他心头微动,眼见离岸还不算太远,脚尖一点腾身跃起,直落岸边滩头,向那船主冲去。
船主一见,转身就跑,没两步便被追上勾倒在地,他把银子往嘴一塞,乌里乌涂喊道:“龟儿休来反悔!老子咽老!”陈胜一抓起那黑纱来细看,越发感觉眼熟。喝问道:“这纱是从哪来的?”船主鼓着腮帮瞪眼瞧他,确认果然不是来讨要银子,登时宽心不少,捂着嘴含混道:“刮在你们那排子上的嗦!”
江中三条竹排滑出老远,终于撑定【娴墨:写水流急,为下文铺】,唐墨显挥手招唤着问怎么回事。
陈胜一拨开青苇,回身喊道:“今早有人瞧见四姑娘么?”
唐氏兄弟相互瞅瞅,都摇了摇头,早晨出来得慌速,哪顾得上去瞧内眷?只见陈胜一将手中那黑纱一晃,喊道:“竹排可能是她昨晚撑出来的——我去找找——咱们下游会合——”【娴墨:寨内水旱路一分,上筏人一分,此处又是一分】唐墨显打个手势表示明白,手下人拔篙而起。常思豪瞧着岸头远去,回想着出发时的情景,心想:“从水道边那仆役的脸色上看,他应该是很尽忠职守,竹排若非山溪冲走,必是被人盗用。竹排一共五条,若是秦梦欢撑出来一条,那么另一条又是谁撑走的?莫非是昨夜雨中那对男女?可是,他们彼此追逐,应该各撑走一条才对,为何会剩下三条呢?如果追得较紧,他们上了同一条竹排,那岂不是要打个人仰马翻?又怎会没人发现?”一时猜想不透。漂流出两顿饭的功夫,只见沿岸水草中又斜着一只竹排,红斑锈锈,看形制显然是丢的另外那条。
唐墨恩指道:“大蝈!是咱的排子噻!要不要上岸去看一哈?”
唐墨显道:“你倒会过日子!没人捡没人要的,由它!”唐墨恩便不说了。闷了半天,见两岸山水如画,前路不知尽头,又问手下撑篙人:“这是到哪里老?”那人答:“大约是……崇庆州地界嗦?”唐氏兄弟从小就被奶奶带着隐逸起来,对于地理不十分熟,此刻听到“崇庆州”这地名,仅是稍有概念。唐墨恩问:“那离眉山还有多远?”撑篙那人久在唐门做事,也很少出门,挠头恍惚道:“大约……百二十里?百五六里?又或……八九十里嗦?”唐墨恩听他说得含糊,不禁皱眉,瞧见前方有小小渡口,便招手靠停,上岸来打听道路。
渡口边有个卖茶老汉笑指道:“眉山哇,你们走过头老噻!往回赶个七八里路也就是喽!”
唐墨恩一咧嘴,拉着苦瓜脸回来,唐墨显在他脑袋上抽了一巴掌道:“问路不早些!【娴墨:路生是一方面,前写水流急,更不是闲笔。】”唐墨恩不敢回嘴,肚肠中却“咕咕”响起。唐墨显又骂道:“看看你!敲头,肚子却响,不是个饭桶是啥子?”众人听了都觉好笑。唐墨恩低头瞄他一眼,嘟哝道:“哪跟你比得?桶那么厚,里面响了,声音也出不来。”常思豪听着也不敢乐,心想这两位姑夫倒像孩子一般。【娴墨:辜负这种事,倒真与孩子气大有关联。】唐墨恩感觉肚饿,忽然想到常思豪等人急急忙忙跟着出来,早饭也是没吃,顿感欠仄【娴墨:自己饿,才想起别人也饿,活画一不出家门混沌人。更妙在他大哥:明是胖子,反而不觉,属于心里更没谱的。一句不写,衬得大亮。】,建议就近找个地方买点食物先垫一垫,小林宗擎道:“这周围荒山野渡的,也没什么可吃,七八里路不算远,咱们还是赶到眉山再说吧。”常思豪也表同意。逆流撑排艰难,众人便弃排上岸,寻路向北折返。常思豪腿上有伤,本想让唐氏兄弟和小林宗擎带着唐门手下先行,不料李双吉一蹲身把自己负在背上,两条大长腿甩开,虽然落后一些,速度竟也不弱。
常思豪见他跑起来全靠体力,不免呼哧带喘,便在背上指点他步伐与呼吸要点。李双吉是个实在人,耳里听着,心里想着,身体就带上了要领,正合武学中心与意合的要义,加上先天骨健,四肢雄长,天机步行开,越跑越有劲,越跑越想跑,到后来大胯甩起如铁斗乱飞,阔步迈出似巨犀过涧,畅到极处,大嘴咧开哈哈大笑,速度陡然提升,反倒冲在了最前面。把唐氏兄弟和小林宗擎等人看直了眼。【娴墨:一旦得到技巧,立刻显出身体优势。旧武侠多写弱质者强,以反差见惊奇,勾人眼目,实思则是笑话。此书专写身体素质越好人越强,说是继承传统,实与传统大唱反调,以真实尽破虚妄。】七八里路说短不短,说长不长,过不多时,眉山县城已然在望。李双吉跑顺了腿,瞧见城门也不知缓速,直勾勾冲了进去,惊得两街箩筐滚地、鸡仔乱飞【娴墨:非写双吉莽,实写此小城规模耳,大城洒扫干净,岂有放鸡在沿街乱窜的道理?然小城没必要像写大同一样处处交待细密,所以借小话侧面一表,省笔之余又见模样。】。常思豪道声:“好了!”在他肩头一拍,身形飘起,轻轻落地,回头看,小林宗擎和唐氏兄弟也齐齐赶到,唐墨显扶着肚子喘了口气,道:“你这跟班瞧上去也不怎样,没想到轻功倒黑凶噻。【黑凶:很厉害】【娴墨:此作者原注。】”这时唐门的仆役也到了【娴墨:三节。】,唐墨恩言说老宅出了县城往西不远即是,吃完饭再去也来得及,见前街有一处酒楼,便拍打衣衫拉着常思豪上来,在二楼靠窗的散台落座。伙计将桌面擦抹得干干净净,奉上茶盏,伺候着众人点了菜下去。
李双吉拿袖子当手巾,一边缠头裹脑地抹【娴墨:憨人形象】,一边道:“俺跑起来浑身出汗,你们几位身上咋这么干爽?”小林宗擎笑道:“轻功说白了,就是一种在奔跑中提速减耗的技巧,运用起来虽然可以超越常人,却仍然有限制啊。”
李双吉:“啥限制?”
反正等菜也是闲着,小林宗擎便解释说【娴墨:小林实在。涉及两派武学的理念和礼貌,换小山必不如此,至少要看一眼小常眼色再说。】,动物在荒野间求生,不管是捕猎还是逃走,都需要在最短时间内将速度提高到极限,然而速度会带来温度,要快就必须降温。动物都有一套自我降温的方法。一般来说都是靠血液加速流动,将热量带到身体各处散发掉。人类也有这类问题,同样的人体,筋骨肌肉大致相仿,常人跑起来通过肺的开合呼气散热,属于在血冷的基础上加强了风冷,至多只能将潜力再发挥出二三成。而练武人血脉旺足,通过轻功中的法门降低呼吸频率,可以强迫血液负担更多的散热,热量一部分向外通过皮肤散发,一部分向内收敛入骨。皮肉怕热,骨头却喜热【娴墨:严格来说,人类不宜快速跑步,跑后热量散发出去了,会感觉内部空虚。现代讲有氧运动,就是以气填虚,等于无底洞里扔石头,治标不治本,因为都是劲使在肺上。在肺上用功是对的,但不能在肺上使劲,那等于在烧红的砂轮上又加砂纸磨。古人的办法就是折腾横膈膜,让它上下鼓作,带动肺子走,这样肺不累。此法养生效果极佳,能改换皮肤气色。学医三年左右,不刻意练的基本身上也都有了,勤快的一百天,不懂的都是未得传授,该换老师了。】,被血气一蒸,既可以替身体减轻温度上的负担,自身又得到了滋养,正是一举两得,速度的潜力也就能更进一步地提升上来。
李双吉道:“常人跑起来,骨头就不能帮助散热了?”小林宗擎道:“能,但是帮助不大。血气这东西,是哪里用到,就走到哪里。常人做事多用肌肉蛮力,筋骨没有得到全面的开发。你也是还不大习惯,等以后筋骨用得多了,血气不在肌肉中蒸腾,出汗也会自然变少。”李双吉对这些武功理论毫没兴趣,甩着下颌子道:“这麻烦的!还不如学狗,吐着舌头跑,啥都解决了!”【娴墨:不解释,好奇。解释细致,告诉真言,听了反没趣,小林听了是何心情?人生中总有这种狗血事。所以卖假药、伪劣保健品的赚个盆平钵满,真中医门可罗雀。这就是人间。】常思豪莞尔之际往窗外闲望风景,楼下是个商街,两边有面茶摊、成衣铺,再往前摊位相连,水果时鲜、蔬菜饰品,应有尽有。吆喝声声,倒也热闹非凡。他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间扫来扫去,心想:“秦梦欢离开唐门,自是去找燕临渊了,不知这会儿陈大哥追上她没有?”
街上购物的人群大多东瞧西望,脚步缓慢,他漫无目的地看着,却忽然感觉到一点突兀,神思回转,立刻定焦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袭广袖花衫由北而来,在人丛中逆行,闲闲散散。被常思豪目光盯上的时候,他正挤过两个人的夹缝,回手一掐摸,其中一人腰侧挂的小玉扇子便只剩下半截红绳。
常思豪立刻明白:“是小偷!”
只见那花衫男子笑嘻嘻地把玉扇子在自己腰间比量比量,似觉还不错,在手中一掂,继续前行,瞧见旁边有四五个姑娘在珠宝摊旁挑首饰,也凑过去,东指西指,不知说些什么,那几个姑娘原本犹豫难决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爽朗起来,点头说笑,纷纷掏荷包下手,掌柜也是满脸欢喜。花衫男子站起身来时,手中玉扇子已然变成了一串珠手链。
他把珠串套在手指上,边摇边走,走出几步又抻直对着太阳看看,似乎很感满意。这时街上有一队小孩嘻嘻哈哈,在大人腿底下转圈追逐,他停下脚步瞧去,脸上露出笑容,左手背起,摇头晃脑不知吟诵些什么,身子斜往后靠,冲旁边水果摊主一笑,右手往前点指孩子们,似乎在说:“瞧,这些孩子们多淘气?”那水果摊主望着孩子,也陪笑着点头。花衫男子继续前行,左手拿到前边来,袖子一褪,手中已多了个大苹果。
常思豪在江湖上行走,经历的也算不少,这么清楚地观察到小偷行窃还属头遭,心想:“不值钱的水果他也要,可见偷惯了东西便喜欢顺手牵羊。”【娴墨:偷东西往往如此,不是为其价值,是为一时之需用方便。好比有人看见车里有硬币,便砸窗盗取,一审问,是打电话用,车窗玻璃上千块,硬币才几块?以他成年的智力能分不清哪个值钱吗。那一瞬间的冲动,便是没有去比较车窗和硬币的价值,只看到了方便。古人“顺手牵羊”中这顺手二字,真是神来之笔,中文之瑰伟在此,精绝也在此。】只见那人边擦苹果边往前走,玩耍的孩子中有个小女孩绊了一跤,跌在地上,小伙伴们瞧着她摔倒的样子都笑了起来,围着她转圈拍手,一哄而散,小女孩见没有人同情自己,立刻委屈得扁嘴欲哭。花衫男子走近来蹲下,笑嘻嘻地将手中苹果在她鼻前一晃。小女孩愣了一愣,抬眼看他,那花衫男子手里比示着高低,又在自己眼下划两条线,似乎在示意她若是站起来不哭,便把苹果送她。
小女孩望着苹果瞧瞧他,伸出小手去,往他右腕上的珠串一指。
花衫男子缩身露出极度夸张的惊讶表情,似乎在说:“你好贪哦!”小女孩脸蛋红红,抿嘴微笑。花衫男子嘿嘿一乐,用苹果刮了她鼻子一下,右手在她头上轻轻一拍。小女孩眼睛微眨,再睁开时,珠串已经顺额滚下,挂在了颈子上。她极是欢喜,骨碌身爬起来,那男子顺势一拉她小手,托屁股把她放在自己肩峰上。小女孩只顾低头摸弄珠串玩,坐在他肩头,便如一只听话的小鹦鹉。【娴墨:拐小孩子最简单,盖因小孩子注意力最易集中在某处,找个什么东西能吸引其注意力,其它一切他都能忽略。】常思豪心想:“这厮还是个拐子!【娴墨:拍头这一下,确实像”拍花子”。】”眼珠不错神地盯着,五指扣住了茶碗,准备等这人走过楼下时扔出去砸他,把女孩救下来。只见那男子在街市里走来转去,不多时便又偷了两块糖饼、一把花生、三五片薄酥,都揣到怀内,最后到面茶摊边将女孩放下,要了一碗面茶,分成两碗,把糖饼掏出来撕成条泡进去,又把花生搓皮、薄酥捏碎,一并和入面茶里,给女孩一碗,自己一碗【娴墨:也是刚吃早点的。】。
甜食掺进面茶,糖便扩散在汤汁之中,使得甜味更浓,小女孩喝得极是开心。花衫男子望着她不住地笑,自己也端起面碗,仰头来喝。
就在那只碗下落之时,常思豪忽感眼底微
微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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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刺痛的感觉只是一瞬,像被火星烫到的冷不防。《纯文字首发》常思豪眨了下眼睛,未等回味清楚那倒底是一束目光还是反射的阳光,猛然发觉面茶摊上的花衫男子已经不见,桌上多了几枚转动着的老钱。
他微一迟愣,往窗外探头正要细瞧,忽觉风声不善,赶忙缩颈,天空中翻转着落下一只凳子,“啪”地轻搭在窗外的瓦檐斜坡上,紧跟着花衫展动,凳子上多了个人,蜷手如猫“喵?”地一笑,往里招喊道:“菜哩?上菜啦!怎么这么慢哩?”
“来啦!”
伙计一声高唱,手端托盘,将各色菜肴一样样摆在桌上,一边摆口中一边报着菜名,完事儿挑托盘一直身,这才瞧见窗外这花衫男子,登时吓了一跳。退步细看时,只见他手扶膝头,蹲在一个小方凳的边棱上,四条凳子腿两条沾地、两条悬空,卡在檐瓦间,简直如在玩杂耍一般。
面茶摊老板在遮阳伞底探出头来,左右瞧着,嘀咕道:“咦?我的凳子呢?谁拿去了?”
花衫男子回头向下招手,笑道:“这儿呢,这儿呢!借来坐会儿!”他五指半握勾腕,便如猫爪一般【娴墨:还是个招财猫】,招手之际凳子晃晃悠悠,像是随时会跌下檐去。【娴墨:杂技之妙不在稳,妙在摇摇晃晃,才摇人心魂。杂技是最无益的娱乐,演员若是摔了会受伤,不摔,观众心里受伤。余生平最反感杂技,练十几年功,惊人害己,对谁都无益处。】常思豪听那一声“喵”便意识到,这正是昨天东厢房顶那男子。只不过昨天他穿了件粉衫,今天却是件花衫【娴墨:又学猫叫,何不叫“大花”。】。此刻离得较近,才看明白,原来那些花都是脏渍。只见他一副笑眉笑眼,额前、两鬓碎发如绒,倒像个没开过脸的姑娘,看上去也就是二十五六的年纪,腮上却胡子拉茬儿,把人都显得老了。当下问道:“兄台,你的伞呢?”【娴墨:此问非问伞,实做确认,也是说给唐门人听的,唐氏兄弟没听到那声喵,但都知闯寨人打着伞。小常这脑子在官场是真煅练出来了。】花衫男子一笑:“大晴天的,带什么伞?”说着伸手来抓桌上的烤鸡。唐墨显筷子立刻斜出,点其腕骨【娴墨:非听懂小常话了,而是单纯护食而已。】。花衫男子哈哈一笑,化爪为平掌,指尖往盘子边上轻轻按去——筷子在他手背上方擦过,同时盘子边“格嗒”一响——烤鸡弹起,飞向窗外,他嘴一张,正叼住鸡屁股。唐墨显眉毛一挑,单臂猛地扬起,常思豪赶忙抬手相格,将他腕子挡得向上偏了一偏,“笃笃笃”轻响,两根筷子和一枝袖箭同时钉入窗棱上方。酒楼伙计被唬得一个屁墩坐在地上,两腿发软,抓够着楼梯栏杆爬到了一边。
花衫男子咬下鸡屁股在嘴里嚼着,摇头笑道:“小气小气,唐门格局,实在不大。”也学唐墨显的手法一扬手,烤鸡飞出,鸡身在脱离指尖的一瞬突然变白,打旋落回盘中时,已经变得光溜溜的,原来整张鸡皮都被他撕去了。【娴墨:大花的爪子是猫爪,能不利索?】那鸡皮烤得糖色闪亮,脆嫩微焦,可是他居然能在脱手的瞬间整张撕下,这份手法绝非等闲。唐门以暗器称雄于世,对于指腕功夫下力尤深,看到对方这一手所露的根基远超自己,唐氏兄弟都不约而同地吸了口冷气。
花衫男子笑眯眯地将一把鸡皮都塞进嘴里。【娴墨:烤鸡烤鸭,一身精华都在皮上,吃完皮,再吃肉一点味道也没有。故旧时烤法,都是边烤边吃,层层刷料层层烤。】常思豪敛容拱手:“兄台好,不知……”话音却因对方摇着指头的动作而淡去。
花衫男子腮帮鼓鼓地嚼着,笑道:“徐老剑客的传人,怎地这般不长进?”
常思豪有些迟愣,那男子往桌上的杯子一指:“你看它好不好?”常思豪:“……没什么不好。”那男子挠膝笑道:“它没什么不好,就是很好,那我呢?”唐墨恩奇道:“杯子是杯子,你是你,有什么关系?”那男子道:“杯子就是我,我就是杯子,杯子很好,我就很好,又何必问一声好?”唐墨显拍桌道:“我看你娃是疯子!”
那男子咽净了鸡皮,哈哈大笑:“对啊!世人皆我,我即世人。你即是他,他即是我,我即是你,你即是疯子,疯子即是杯子,杯子就是鸡!”【娴墨:大花是妙人。喵。】唐墨显道:“好,我请你吃鸡!”腕子一抖,杯中茶水片状泼出,动作隐蔽而迅疾,水片罩尽对方所有可能躲避去的方位。
那男子毫无反应,被泼了个满脸花。【娴墨:喵。】这一下众人倒都觉意外,因为这人身在檐上,不论是跃起还是侧闪,至少能避开面部,茶水沾到衣裳虽然丢人,却也不至于如此狼狈。而他连动也没动一下,显然是准备好了挨这一泼。武林人都极注重脸面,他这么做岂非丢人丢到了极点?
只见那男子眉眼弯眯,鼻翼扇动嗅着茶香,笑道:“龙涎卷怒泼面飞,清芳独逞胜寒梅,出墙红杏伤梅老,杯井缘难作香闺呀!【娴墨:杯出清龙,香梅寒面。一应后文,一应下文,太简单了,喵。】”说着像猫洗脸一样,两手就着水揉抹起来,边洗边道:“好香,哈哈,好香!”他手上沾满鸡油,擦抹完毕,搞得胡须粘卷,一脸油光可鉴,反而更加脏了,也不知夸那两句“好香”,指的是茶香,还是鸡香。
常思豪观察着他:“听兄台的话,似乎对剑家义旨颇不以为然?”
那男子笑道:“天下一家,何必剑家【娴墨:妙哉,小常及郑盟主一干人等立落下乘,金庸十五本书,十四本在立,最后以一部《鹿鼎》破之。阿哲写《大剑》,边立边破,边破边立,立后有破,破后有立,剑家立起之后,绝响破之,是为破体,此处一言破之,是为破神,破破又是一立。】?宇宙一然,又何必对谁的说法不以为然?”
常思豪道:“那兄台为何出言讥讽?”那男子笑道:“我刚才的话,与徐秋墓说的有何不同?”常思豪定神回想,也确实如此,徐老剑客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那么眼前这人说他是疯子,疯子就是他,实际并无差别。同样的话从两个不同的人口中说出来,为何一个像是真理,一个却像是嘲弄呢?【娴墨:中文妙处即在此,写不出此间妙处,莫如别写小说】那男子笑道:“老徐常说‘了悟真我’,我来我去,我去人来,无非还在彼此之境。有彼此就有差别,有差别就有是非,百剑盟陷于是非,毁于是非,殆非偶然。老徐尚自知不究竟,旁人又何必以他为究竟?”
常思豪冷笑道:“看来兄台超越了彼此之境,所以不分彼此,怪不得拿人东西,如同拿自家的一样。”那男子笑道:“世上原没有什么萍水相逢。大家本来都是一家人,只因忘记了过往才显得陌生。【娴墨:喵。大花摸摸头,大花还记得我吗大花?】”常思豪问:“那兄台取物于家人,应该大大方方,为何你却偷偷摸摸呢?”那男子用手背顶着腮帮,略感哀愁地道:“只有我记得大家是亲戚,别人却忘了,也不相信,解释起来岂不麻烦?所以解释不如不解释,不解释不如无所知,无所知便是无一事。既无一事,看水月楼台,天风地影,人潮来去,我自悄然,岂非大乐?”【娴墨:几言连看下来,有种延时摄影的流逝感。大花,来握握爪,调戏一下,喵。】常思豪目光中空,喃喃道:“这个说法,倒和我的一位朋友有点像。”
那男子道:“他常乱拿东西?”
常思豪摇头:“相反,他从来不动别人的东西,却总被人冤枉。”【娴墨:人家大花说乱拿东西,“东西”没有任何归属,你加上“别人的”三字,就不一样了啊。】那男子一笑:“觉得冤枉,往往是因活得太理直气壮。大家都是亲戚,在一起相亲相爱、相互冤枉,都属正常,因为爱你的看不见你的狼心狗肺,冤你的也瞧不着你的肝胆柔肠。既然都是半个瞎子,又何必计较什么冤不冤枉?”【娴墨:小常是从略看得开,逐渐到官场转一圈变得看不开,大花则是彻底看得开。】“大哥哥——”
楼下的小女孩吃完了面汤,被一个妇女抱着,正往楼上摇手挥别,表示感谢。【娴墨:快乐源于不知。小偷盗窃,是明知是错,故钱花得也不痛快,有负罪感,倘觉得拿别人东西理所应当,花的理直气壮,就无所谓。今人尚有男人娶妻必求处女,结果多是被人用补过的膜骗了,一个道理,其实不是人骗人,是人喜欢自己骗自己,喜欢娶处,只是对未来的忠贞有一种假想的期待,归根结底,怀揣的是一种缺乏自信的不安。苍井空言“多大的男人,心里都住个孩子”,一点不差。男人其实是未进化好的生物,他们的成熟只是一种假象。】【娴墨二:怎么扯到娶处女上去了,这个应该批不知道的好处吧?不管了,反正跑题已经习惯了,愤怒乱抓ing喵】花衫男子也笑着招手致意。
常思豪道:“看来这丫头也是你亲戚。”
那男子笑嘻嘻点了点头。
李双吉插言道:“你让她吃贼赃,算哪门子亲戚?”那男子道:“她吃的明明是面汤。”李双吉怒道:“那她脖子上戴的呢?”那男子道:“是珠串。”李双吉道:“珠串是哪来的?”那男子道:“用玉扇子换的。”李双吉牛眼一瞪:“玉扇子不是贼赃?”那男子笑道:“就算是,可曾戴在她脖子上?”
李双吉气得“呸”地一口,正啐到他脸上。
那男子哈哈一笑,毫不在意。那口唾沫在他油脸上滑下,拉出长长的丝线,滴在檐上,看得众人一阵恶心。
小林宗擎合十道:“阿弥陀佛!无缘为慈,同体为悲,刚才听施主之言,原与佛家要义颇合。然偷盗乃不予而取,无论出家在家,都绝非正当,施主此行害人害己,还当自律为上。”佛家的无缘,指的是无分别、执着与挂碍,同体说的是观一切众生与己身一同。显然是说他“不分彼此”的想法可与佛等观,以出家对俗家而言,可算称赞到了极点。然佛门讲究“戒、定、慧”,是戒后而能定,定后而能慧,后几句说对方犯了偷盗大戒,又是对他的作为从根本上作出了否决。【娴墨:在哪行,就用哪行的习惯衡量人。】那男子听得一笑:“是否害人害己我不清楚,也懒得去想,不过现在我和她都很开心就是了。”
小林宗擎道:“施主只顾自己开心,可想过丢失物品的人会伤心?”
那男子笑眼瞄他:“请问大和尚,执著于物的人,会开心吗?”
小林宗擎登时语塞。
丢东西的人会伤心,就是因为内心里有固执的观念,即“这是我的”。如果放下这份执著,人的就是我的,我的亦是人的,归属于谁没分别,丢与不丢都一样,还有何难过可言【娴墨:神论。大花威武,过来挠挠下颌,喵】?可见,伤心与否,并不在于丢与不丢,而在于执不执著。【娴墨:很多夫妻看不开,老婆处处查老公,老公背地盯老婆,怕偷情是爱,是控制欲,是自折磨,归根结底是有执著,把对方当成了属于自己的东西。没有你我,就没有私,爱是自私的,没有自私占有欲的爱,方为大爱。真正的爱,都是放任自流的,放手爱就是,至于爱人如何,是回应,是背叛,是离开,何妨由他去。】常思豪失笑道:“阁下所言理儿歪词儿怪,倒也嚼之有味儿,受教受教。【娴墨:人比人得死,跟大花比,你就是个笨蛋啊小常,不要强装镇定了,跪下服输吧!】”
那男子笑道:“自己人,自己人,不客气,不客气。”说着一伸手,又在桌上抓了只酱猪蹄啃起来。他胡须之前被鸡油粘在脸上,不免发痒,于是边吃边抓腮挠脸,搞得嘴边腮边都是酱汁。常思豪见他吃相天真如童稚,也不由自主地笑了,此时窗外有马嘶声响,街口上两匹雄骏减速而近,马上一男一女,身上都是花格布衣,艳色纷呈,一个人到中年,眉目冷峻,一个满头花辫,笑眼盈盈。
常思豪一见便即认出是燕临渊父女,心想:“咦?他们也来了。”往二人前后瞧,并不见火黎孤温同行。这时燕舒眉在马上正打着手势,显然意思是要吃饭,见父亲点头,便纵马前驰,两下张望,看有无合适的饭馆。
花衫男子瞧见她的笑脸,立刻也泛起笑容,将猪蹄一抛,抓起小凳一跃而下,脚尖稍稍沾地,又复弹起,空中一个跟斗,头下脚上,从燕舒眉面前翻过,趁二人头面交错之际,在她唇边蜻蜓点水般轻轻一吻,安然落地时,小凳也稳稳扔回了面茶摊。【娴墨:小凳也有着落,一笔不丢。】燕舒眉眨眨眼睛,用指头按按嘴唇,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亲吻了,侧头一瞧,只见马前有个男子笑呵呵地正仰脸瞧着自己。她久居边塞,见惯了蒙藏回民,瞧这男子满手满脸是油,并不觉得烦腻,刚才这一吻突如其来,她似乎也不以为忤,tiantian嘴唇,似乎还觉得酱汁的味道不错,反而笑了起来。【娴墨:妙哉阿眉,非如此超脱之女儿,不配让我家大花亲。大花一见便肯亲,盖因也是一眼看透其风骨故。】花衫男子仰着头,笑吟吟地一脸感慨状:“在青天白日之下,竟也能见到夜晚的美丽,真是天赐良机,造物神奇!”酒楼上的常思豪、李双吉、唐氏兄弟等人听了大感崩溃,心想这疯子狗嘴吐不出象牙来,说什么“夜晚的美丽”,还不是变着法儿的寒碜这姑娘太黑?【娴墨:俗人不懂诗意,哼。】燕舒眉却未觉这话有何不妥,微微一笑表示谢意,脚下磕镫,马往前行。花衫男子抓住了辔头,跟
着马边走边道:“夜姑娘,你怎么要走了?我还没说完呢,我给你唱首小曲儿好不好?”他眼睛不离燕舒眉的脸,一边说一边笑嘻嘻地在马头两边绕圈,口中哼唱道:“姑娘美啊你身上香,鼻子是歇风的小山岗……”楼上众人听得一阵肉麻头胀【娴墨:俗人】,均想:“这厮不是真疯也是个半疯,不是半疯,也是个花痴,否则如此俗烂的歌,他怎能唱得出口?【娴墨:俗人说人俗,正是自己不知俗】”李双吉手摩两臂,尤其感到不适,嘴里嘟哝:“怪不得他爱吃鸡皮……”常思豪也忍不住失笑起来。只见那花衫男子唱了几句又问:“夜姑娘,你为何不言不语?”燕舒眉瞧着他,目光落低【娴墨:有情况。与小常共乘一马时,小常问她怎不说话,她指口相示不能言,依然笑意盈盈,是根本不在乎对方怎么看自己。此时被人一吻,是少女情怀动,情动则一切缺点都放大,必有自卑心生】。那男子心领神会状:“哦,我知道了。”笑道:“因为你是安静的夜。安静得没有蝉声,没有鸟鸣,没有蛙跳,没有风吟。对不对?”
听了这话,燕舒眉又笑起来,露出满口白牙。她生得原不甚出彩,但一笑起来亲和力便大大增加,此刻更像是被焕发出了十二分的美丽,甚至有些光彩照人【娴墨:眉儿这一点是极好的,真真是此书第一爱物。笑容最能使女人增色,大龄还想嫁的姐妹切记,惟幸福之人,才能吸引来幸福,故不管山穷水尽到何时,都要开心开心再开心】。花衫男子见她如此开心,也笑得合不拢嘴。
燕舒眉在嘴边打个手势,向前一指。花衫男子一见便即明白,笑道:“姑娘要去吃饭吗?那正好,我有朋友就在这酒楼上,菜都点好了,咱们上去一起吃吧?”说着往常思豪这边窗口指来。
楼上众人同时崩溃,心想这厮是个“自来熟”,说是“朋友”都太客气了,说不定在他心里,大伙也都是他的“亲戚”,正好来个“吃孙喝孙不谢孙”。【娴墨:一群俗人,吃你们都是给你们脸了,还笑,不想自己配不配和人家同桌】燕舒眉的注意力原本都在这男子身上,此刻顺他手指望来,瞧见窗口处的常思豪和小林宗擎等人,脸色立刻为之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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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要回身和父亲打招呼,燕临渊的马已并了过来,目光微斜这花衫男子,又快速向周围环扫一周,定在窗口,拱手笑道:“原来大师和几位朋友在此,真是巧得很。《纯文字首发》”
小林宗擎站起身来,向窗下合十:“燕施主好,没想到在剑门一别,又在这遇见了。”常思豪也笑道:“是啊,上次聚散匆忙,也没能好好聊聊,燕大剑可否赏光上楼,咱们一起喝上几杯?”
燕临渊道:“燕某有事在身,恐不能与各位久聚了。不知几位可否让这位兄弟让开道路,放我父女过去?”
常思豪瞧着那人疯疯颠颠的样子,失笑道:“这恐怕不成。”话说出口,却见燕临渊神情微冷,忽然明白他误会了。自己说“这恐怕不成”,本意是自己管不了人家,可在他听来,岂非挑衅?刚要进一步解释,唐氏兄弟同时站起,唐墨显探出半个身子问道:“阁下可是燕临渊噻?”
燕临渊道:“正是。”
唐墨显大喜回头和兄弟递了个眼神,二人先后钻出窗外。唐门仆役也都蹭蹭蹭窜将出来,落下街口。
燕舒眉拢缰拨马退后,花衫男子左瞧右看不知所谓。燕临渊肃声道:“几位这是何意?”
唐墨显在檐上一抱拳【娴墨:居高临下说话,非是狂妄不知礼,实是写唐家兄弟闭门在家待久了,根本不懂江湖这套。】,笑道:“哈哈哈,燕大剑,我们终于把你等到老噻!”
燕临渊登时眉心收紧,听这话对方显然是于此设伏已久了,目光斜去,常思豪赶忙道:“燕大剑不可误会,他们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请您暂时留下……闲聊几句而已。”他心知唐氏兄弟是要燕临渊去见秦梦欢,可这事须得引着人家主动来求,又不能直说,因此后半句说得便不流畅。
燕临渊当年在江湖上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知道武林中人说请谁人留下,多半便无好事,说是“暂时”,更不知会到几时。听常思豪这话含糊伪作,料想必有阴谋【娴墨:常情推之,是必有之神理。】。冷冷道:“百剑盟和少林派联起手来要对付谁,咱们彼此心里都清楚。燕某远别江湖多年,离开聚豪阁更是很久了,对这些毫无兴趣。前者追火黎孤温与诸位碰见,实属巧合,今后大家不妨各走各路,就当彼此都没见过。”
唐墨显挠头道:“这话听着,怎么这般……这般夹缠不清嗦?”唐墨恩道:“大蝈,他大概是误会老,以为咱们是百剑盟的人噻。”唐墨显笑道:“哈哈哈,那是误会大老,燕大剑,我们兄弟不是百剑盟的,也不是少林的,而是唐门的噻。在下唐墨显噻,这是我兄弟唐墨恩……”
他兄弟二人说话时笑笑呵呵,本为拉拢一下感情。顺便也表明身份,示意“你来蜀中想治闺女的病,要找的便是我们”。不料话未说完,燕舒眉“刷拉”一声抽出软鞭,敌意反而更浓【娴墨:通篇小燕只怒这一次,非为自己怒,实为父亲故。】。燕临渊伸臂略压,转向小林宗擎和常思豪道:“呵呵呵呵,怪不得你们几位会现身剑门,原来是来联合唐家【娴墨:盖因唐家和秦家有姻亲,百剑盟秦家一体,既联合少林,远的都拉上了,更不能忘了拉自家亲戚】。如今燕某已然知道得太多,看来真是走不成了呢。”
常思豪赶忙道:“燕大剑,我们三家绝非要联手对付聚豪阁,更不是怕你先行去通报消息才在此拦截——”那花衫男子笑道:“哎呀哎呀,你解释这些干什么?叫人听了,还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燕临渊父女也露出鄙夷的神情,似乎觉得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遮遮掩掩,并非丈夫行径。
唐墨显心里只惦记着秦梦欢的事,此刻见燕临渊只顾着说什么争斗事宜,丝毫不提女儿的病,不免大感焦躁,又陪上笑容主动提示道:“燕大剑,您这娃儿,似乎是个……似乎说话不大方便噻?”
燕临渊脸色为之一冷:“是又怎样?有残疾很可笑吗?”【娴墨:试想此处作者何以不写眉儿表情?】唐墨显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唐家倒还懂得一些医术,比市井中的医生要强上许多噻,如蒙不弃,我倒愿意替令嫒瞧瞧,说不定……那个……”他说话间瞧见兄弟唐墨恩在旁连使眼色,似乎在说:“上赶着不是买卖。”心里也知道自己着急了,到后面几句时,嘴里结结巴巴便不利索,可是脑子一时又转不过弯,话赶话,还是说了出来。【娴墨:嘴笨卖不得东西。】燕临渊冷冷一笑:“好啊,那真是求之不得。唐门医术之高,可与无忧堂、恒山派鼎足而三,既然您说出这话来,想必一定能够妙手回春的。可是唐门遗世独立,咱们素无交情,不知请阁下医病,有什么条件?不妨说来听听。”
唐墨显挠着肚子,面露难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说只为江湖义气,愿意交您这个朋友,以后秦梦欢这茬便不好搭了,而且本意是让他自己会意,主动去求,说出来就显得大没意思。
燕临渊冷眼斜睨,哼声而笑:“阁下不用说,我也清楚。自听到有人四处散播消息说唐门能治哑病,我便猜出,背后必是秦梦欢的指使。她这么做,无非是想引我入川来见她、求她罢了。呵呵,这可是错打了算盘。我这女儿既然不聋,便也不哑,只不过是懒得说话罢了,哪里用得着医治!你唐门和秦家既是姻亲,就请回去好言规劝,转告她:当初她绊住我的手脚,虽害得夕夕悬梁自尽,却也是无心之失,我不怪罪。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她最好安份守己,少来撩闲作怪,再从我女儿身上乱打主意,我必不饶她!【娴墨:此非写燕临渊,实实是写燕舒眉。眉儿突然被人强吻都不言怒,是此书第一旷达自适随和人,比阿遥犹有过之,上文所以会抽鞭生敌意、又脸带鄙夷,非因自己病残被歧视、被利用事,实知秦唐两家人与父亲当年爱人被害有关故,怒为父怒,非为己怒。上文作者写燕临渊脸冷,却不写燕舒眉表情,正在于此,因眉儿不以自身残障为异,也必不以此“嘲讽”为意。倘写没有表情,不免仍嫌刻意,故一字不提,连此地无银也省了】”
这一番话说出来,搞得唐氏兄弟大觉尴尬,敢情瞒来逗去的这点事情,早被人家从根子上看穿了。忽听有**骂道:“燕临渊!你龟儿,少在那里放屁!”
众人顺声音瞧去,只见从街市上走来一群妇女,最前面的却是个圆滚滚、肉墩墩的男孩子,十来岁的年纪,头梳日月双抓髻,额前刘海整齐,白白胖胖的脸上一对细眉细眼眯成了线,仿佛发面团上用刀尖按出的细印子。他身上穿得花红柳绿,打扮的像个丫头【娴墨:真疼孩子,怎么能把孩子打扮得像丫头?有时候家大人不是不疼孩子,是疼过分了,于是打扮得也过分,你收拾收拾,他收拾收拾,结果孩子身上自然臃肿。就像一幅画,大家都来添笔,整体上便乱了,一乱就成丫头样,不是特意为扮成丫头。作者写“打扮得像个丫头”,而不写:“打扮成了个丫头”,其原因就在于此。真字字有机关。】,正指着燕临渊跳着脚骂:“你有啥子了不起?以为普天下的女子没你便活不成么!屁!屁屁屁屁屁屁屁屁!”
他一连九个“屁”字,仿佛连珠快炮,骂得燕临渊眉头皱起,只见有两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拉扯着那胖男孩不住劝阻,后面一个老太太沉声道:“小夕,小男,你们拉什么?放开!让他骂!这种男人,不骂他难道还留着他?”嘴里倒是一口标准的官话。她身边的几位妇女本有想出言劝阻的,听完也都不吭声了。
唐氏兄弟一瞧这伙人,嘴立刻咧得和苦瓜一样,飞身形跳下檐去,左右一拉那胖男孩:“小祖宗,别在这添乱老噻!”“是噻!当街骂人,多不成话!”那胖男孩甩胳膊道:“别拉我!这主意是我出的噻,有本事让他冲着我来!”街市上的百姓听这边吵吵闹闹,孙男弟女老老少少一大堆,以为是闹家务,聚了不少人围观。
常思豪听那胖孩子说“这主意是我出的”,便知是唐家那位宝贝独苗唐根【娴墨:此书有三大独苗,秦绝响第一,程连安第二,唐根第三,秦家男子气壮,唐家男子气虚,秦绝响阴暗,笑里藏刀,唐根泼放,明弓火箭。程家父是父、母是母,男人像男人,女人像女人(婆媳自尽死得烈),儿子却不男不女。无人宠自己,于是自己虐自己,虐自己正是宠自己,程连安于三独苗中最扭曲。唐根则在三独苗中最凌厉,绝响则又扭曲又凌厉。三大独苗,两个江湖一官场,唐根纯江湖(留意作者后文有强调),小程纯官场,绝响各占一半。然写绝响就是绝响,不是小程唐根,写小程便是小程,不是唐根绝响。小程只有一个姐,此姐不知所踪,等于无姐,唐根有两个姐(小夕小男),绝响也有两个姐(亲姐和馨姐),《东厂天下》中,作者借测字道暗语,指出“姐”正是“解”,可知官场似有解实无解(保守、温和和革命派之争),江湖有两解(小夕者,夕阳西下,沉入黑暗,小男者,以女子柔弱之身,充男子阳刚之性。此当暗指江湖人之堕落与坚守),脚踏官场江湖两条船也有解,但两解都无法令其满意(吟儿被毁,映官场,是知耻亦须忍辱,小馨远离,映江湖,是真心难固真情)。】,后面那老太太头戴黑绒珍珠头带,手拄一根九曲八弯鹿筋龙头拐,身子干瘦,满脸皱纹,不怒自威,看衣着倒与陈胜一装扮的死人差不多,想必就是唐太姥姥了。正待下楼与之见礼,却见仆妇两下一分,有人走了出来,眉凝幽色,脸挂泪痕,正是秦梦欢。
她昨夜得知唐根设计诳燕临渊入蜀之事,心中虽有万般思念,却愧于与之相见,因此连夜偷了一条小筏,准备离开九里飞花寨【娴墨:是以为燕能到寨中来,故避之】,不想雨夜之中江水暴涨,竹筏操控不易【娴墨:流速也快,故前文才有走过头往回返的事】,在江边撞上了一条渔船,身上的黑纱也刮破了【娴墨:线索接全】,上得岸来,漫无目的地奔走,脚下是湿泥泞水,头顶是暴雨狂风,一路行来,满腔悲苦难言【娴墨:悲苦皆因自找。人家守云还知道守,心意神眼还知道律,你不守不律,任意胡为,焉得不苦?追梦人都是苦的,只在梦中得欢,却是一场空幻而已。】。天明时候好容易走上了大路,反而一头倒在泥地里起不来了【娴墨:女子情变时切不可做的三件事:暴饮暴食或不饮不食、暴晒淋雨发呆发痴、找替身男作践自己。这都是自暴自弃,越这样,男人越瞧不起你,更对不起自己。事罢除后悔别无它想。】。还好遇见唐太姥姥南下的车队,秦美云、秦彩扬都在,见妹子倒伏于路,赶忙将她救起,询问情由之后,也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哪能让她这般就走?因此死活按在车上,给她更衣服药,一同来到了眉山。入了县城,三位妯娌陪着老太太,带着闺女儿子、仆妇人等下车游逛街市,为了让秦梦欢换换心情,也拉上了她,结果正遇上这事。适方才她在人群中望着梦里良人,两眼早已模糊成一片,心有说不尽的万语千言,口唇数度启合,所有的音节却都粘粘腻腻,混作一潭。想要上前相见,有无数顾虑在锚般牵坠,想要就此离开,又被目缆系住了身舟,听唐根上前吵骂,一时血往上涌,这才挺身走了出来。
唐根倒颇能审时度势,立刻没了声息。【娴墨:换成绝响必不如此,唐根能消声,也有虽是亲戚但远近毕竟有别的顾虑在】秦梦欢长袖抚摆,向前摇晃两步,只觉艳阳下两楼旗幌明红,道路亮白耀眼,马上人影遥斜,如山阴之暗,脑中空空轰轰,一时不知身在何世、是否人间。【娴墨:缺氧了。女人爱极一个男人,往往如此,追星那些晕倒过去的都如此。接吻也能造成这状况,不过要看对方技术。男人肺活量大,女人肺活量不够,被吻晕是正常的,有时候不是爱情,往往昏过去醒回来,自己往上叠加,以为自己爱极了对方。但看到对方就能昏,必然是心理上极度的爱恋导致精神游离出去,身体脱控了(类似作者以前写的神打)。往往这个时候能忘记呼吸。呼吸不想它也在持续中,身体忘记呼吸,是极少见的情况(有人睡觉时偶尔停住,如窒息呛水而出者,能立刻恢复,有过噩梦经验的应该有体会)。故情志真能致病,甚至能致命。】燕临渊瞧见是她,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刹那仿佛移身在一派青森森的夜色里。那花树之畔的宫墙白壁上,灯光映出的,是一条清泠泠悬在屋梁上的倩影,衣衫垂摆,安静而孤单。【娴墨:瘦瘦的古典范儿扫晴娘……】【娴墨二评:专业毁书二十年……】【娴墨三:阿哲看到这里会不会气死……】那一夜。
那一夜是永生的暗色。
在那一夜里,夕夕与赴约来迟的自己,阴阳永隔。【娴墨:夕夕之死,实怪不得临渊,也怪不得梦欢,也怪不得她自己。何以故?约定如此,誓当如此,爱我者去,何必苟活?爱到为你死,不如爱到一起死。有理智就没有爱情,爱是不讲理智的。现在小年青们恋爱往往讲什么礼金多少、房车工作搭不搭,其实都是笑话。一帮做买卖的,谈什么爱情,真是天下奇谈。】而那个绊住自己手脚的调皮小姑娘,此刻又一次站在了马前。她老了,像是被疾雨暴日洗晒经年的残砖旧瓦,灰土土的肤色,惨淡淡的眉眼,淡妆掩不尽憔态,艳阳照不亮深瞳【娴墨:真看得懂女人,难怪梦欢想他。现在很多孩子戴美瞳,看起来呆呆的,自以为美,其实都是死羊眼不会说话,要吸引男人,眼
神能做到的太多了。】。她的头发似是别人给梳的,钗似乎也是别人给插的,衣服大概也是别人给套上的,每一样都很整齐,又有一些微妙的不得体。这种不得体就像父母给孩子套上的袜子,再细心也会有些不舒服【娴墨:说到人心里去。孩子闹,有时候真不是在作妖,实是父母给侍弄得不到位。何以故?不是自己穿的,就是不舒服。尤其袜子,别人给穿,怎么穿怎么别扭。化妆除外,但漂亮和舒服又是两码事。】【娴墨二评:化妆这个再说说,化妆为什么化妆师画的就不如自己画的好看呢?那是因为化妆师看到的是她眼中的你,而不是你看到了镜中的你。要想让别人看着好看,就让化妆师画,要想自己瞧着美,必须自己给自己画。但别人看着就未必好看。】【娴墨三评:专业跑题二十年……】,可是,她似乎已经意识不到了。
燕临渊忽然产生一种错觉,觉得她这躯壳也是件不得体的衣衫,有一个挣扎不去的灵魂在里面枯萎着。
长街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这二人身上,每个人都瞧得出,他们彼此眼中凝聚着一种别样复杂的感情,有陌生,有熟悉,有深爱,有抗拒,有怨恨,有怜惜,有挣扎,有恐惧,有愤怒,有犹疑,有肝肠寸断,有死心踏地。
秦梦欢在袖中不住捏捋着自己打颤的手指,讨好而又力不从心地作出一丝笑容,观望着,说道:“燕郎……好久不见。”【娴墨:讨好都力不从心,还能干什么?是知讨好本来就错了。好是讨不来的,讨来也是施舍的,笑容也不是作出来的,那就像朵纸花。爱是要放下矜持的,爱里没有自尊,只有没了自尊,才是全心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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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临渊蹙眉合目,深深吸了口气,一摆缰绳,拨马便走。[`小说`]
这一来不单是知晓根由的人觉得他心狠,就连围观不相干的人们也都诧异指点,觉得有些不近人情。
唐太姥姥疏眉轩立,拐杖在地上一戳,喝道:“站下!”
唐门仆役立刻向马前围去,将燕临渊兜头拦住。唐太姥姥喝道:“你闺女是哑巴,你也是哑巴?连句人话都不会说吗?”
燕临渊头也不回地道:“我们当年无话,而今更有何说?”一抖缰,向唐门拦路的仆役喝道:“闪了!”【娴墨:这时候外人越逼,当事人越翻,所以看谁夫妻吵架,从来都离远远的】唐太姥姥扬拐怒指:“给我拿下!”
这话一出,唐根如得大令,猛窜身双臂齐摇,登时钉、镖、珠、箭出手如泼,齐往燕临渊身上招呼。他身子肥肥胖胖,看上去比较可爱讨喜,谁也想不到动起手来,竟这般狠辣迅捷。
燕临渊听风声挂响知道是暗器打到,然身在马上,又是背对后方,回护极是不便,当时双脚点镫腾身跃起——眼见第一波暗器即将走空,唐根嘴角勾笑,瞧准燕临渊在空中的方向一低头,手在胯侧拉动佩玉红绳,背上“哧哧”连响,三枝弩箭从衣领内劲射而出,他脚下紧跟着冲出去,飞身跃起在空。
三枝弩箭分上中下三路而来,所取的是颈、胸、丹田,燕临渊在空中拧身劈腿,让过一枝,两臂交挥,又拍去两枝,空中力竭,身形下落。此时唐根的小肥身子已经追弩而至,他双臂抱膝,缩头藏颈,仿佛一个当空抛来的球般,眼见与对方相距已不逾丈,身子忽地炸开般一展——燕临渊瞧见他四肢开张,在空中变成个“大”字,就知不好。这种姿势门户大开,是任人宰割的架式,对方毫无理由地摆出来,必是伏有极厉害的杀招。没等摆好防护姿势,就听“卡叭”一响,眼前精芒乱窜,黑蛇齐飞,仿佛乌贼凌空探爪,向自己卷裹而来。
常思豪在酒楼窗口,对空中二人的动作瞧得清清楚楚:唐根团成球状飞来之际,两手往左右袖里一伸,不知掏些什么,忽然四肢开张,两手攥拳,手心里各有一小段绒绳头,这细绳显然是连往衣内,在张臂之际同时抻动,衣领两下一分,露出黑森森的胸口来。常思豪乍看之下还以为是胸毛,心想:“这么大一个小孩怎么会长胸毛?”诧异之际见那“胸毛”忽地散蛇般绽开,这才明白,原来那些都是用油浸过的毒索。
那毒索前部缠满细细芒刺,尖端有蛇牙倒钩,挂在身上便无法挣脱。远远看去,便像是从唐根身体里长出的无数条毒蛇。燕临渊在空中用臂格挡,衣上越挂越多,越勾越紧,落地时,身上已被缠挂得如同线轴一般。他足尖点地便即蹲身,正要去摸靴筒,唐根冷笑道:“想死噻?”嘴一张,满口里黑油油地针芒闪烁,对准了他的脸。
两人相距极近,燕临渊情知无处逃躲,一声长叹,缓缓站直了身子。
唐根得意地道:“叹啥子气哟?觉得后生可畏噻?面皮无亮光噻?”跟着哈哈一笑:“唐门的箱底深得很,你没见过的还多着哩。不过,你也不必太自卑老,这‘万抱龙潭’本是为另一个厉害人物准备的,向未在武林露过相,这番用到你身上,也是你的造……呜——”话没说完,忽然被人勾颌抱住了脑袋,急翻眼瞧时,身后正是那胡子拉茬儿、满脸油光的花衫男子。他想要呼喊,可是下颌被卡着喊不出声,嘴里的毒针也射不出来。手脚刚一挣扎,听那花衫男子笑学川音,手上加劲道:“咦,发条上得太足了噻!要不要往回拧两扣噻?”显然把他脑袋当成了发条扳手,登时吓得不敢动弹。
燕临渊没想到这人竟会帮自己,赶忙蹲身在靴筒中摸出匕首去割那毒索。唐墨显和唐墨恩见势不好,从左右两翼包抄而至,张手喊道:“别伤我侄噻!”忽然风声闪动,就听耳边有拳掌相击的声响,回头看时,燕舒眉已被奶奶抓下马去扔在了地上。满街哗然,人们都惊诧不己,想不到这老太太身手竟然如此之快。
唐太姥姥骂道:“两个废物!光喊有什么用!闪开!”将手中鹿筋龙头拐的末梢往燕舒眉太阳穴上一指:“燕临渊!你这闺女还要不要?”
毒索坚韧,燕临渊一时割之不断,忽见女儿被捉,心头大乱,便将藏袍整个褪下甩在地上,急急冲前两步,张手喝道:“前辈留情!”秦梦欢也早唬得容颜更变,神情比他还要紧张。
唐太姥姥道:“你自己无情,还叫别人留什么情!少说废话,咱们走马换将!”
燕临渊道:“好!”忽然反应过来些什么,回身向那花衫男子一拱手道:“这位兄弟,不知这样……”忽然“哧”地一声,有什么东西射在脚下,定睛看时,竟是一枝袖箭。
原来花衫男子捉住唐根后,一只手勾他颈子,一只手拢他胳膊,感觉到他腋下似有硬物,轻轻一胳肢,机括轻响,登时便有一枝袖箭射了出来。他大感有趣,蹲下身子,摆弄来摆弄去,把唐根当个大木娃娃,玩得起劲,听到燕临渊和自己商量,抬起头来一笑道:“啊呀?这么快便要还给人家了吗?这壮伢儿很好玩儿的,我倒有点舍不得呢。”
燕临渊听到这话,料想他是不愿放人了,稍一思忖,扬起脸向酒楼窗口处望来。
常思豪明白他定以为这人要等自己的命令,既然误会到这里,不出头也是不成了,当下一扒窗棂出来站在檐上,向街头众人团团拱手道:“燕大剑、唐太姥姥、这位兄台,冤仇易解不宜结,咱们大家本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何必搞得如此紧张呢?不如放松一下心情,彼此各退一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太姥姥,咱们这么多人围着人家,未免不大合适,不如作一表率,先把燕姑娘放开如何?”【娴墨:小常也在檐上说话,不是不知礼,而是事急,所以急着说话,且如今街上人多在围观,跳下来,唐太姥姥就未必看得清了,和唐氏兄弟的浑不知礼不一样。】燕临渊心知以现在的形势,既使走马换将之后,对方也未必就此甘休。少林、百剑盟、唐门三家联手,自己决然讨不得好去。此刻听他这话对己方非常有利,一时倒有些意外。
唐太姥姥见檐上撑天拄地站着一条黑壮汉子,满脸笑容,不亲装亲,不近假近,居然唤自己太姥姥,自己哪认得他?怒道:“你这黑鬼又是哪儿来的?胆敢在老身面前大放厥词!”【娴墨:美尼这脾气爆,怪不得当初秦酿海喜欢。】小林宗擎也挤出了窗外,合十道:“前辈,常少剑的建议殊为允当,还请前辈稍安勿燥,不可妄动无明。”
唐太姥姥登时火大,此刻宝贝重孙子被人捉在手里,这酒楼上却左一个右一个地出人插言说话,简直不胜其烦。张嘴正要大骂秃驴,唐墨显、唐墨恩赶忙都飞身退回,给她加以介绍。这二人拙嘴笨腮,说话冗烦,加上此时紧张,嘴里更不利索,唐太姥姥只捉重点略听了个大概,心里已然有数,将他俩拨在旁边,更不理檐上二人,脚尖在燕舒眉腰上一勾,将她挑起扣住脉门,向前道:“那后生!今日是唐门要找燕临渊的晦气,你既不是两边的人,就别参与这里边的事,把孩子给我放还过来,其它的老身便不计较,如何?”她说话原本极其强硬,如今语气中居然有的商量,实属难得之极了。
花衫男子浑没听她说话,蹲在街上捉着唐根的小胖手摇摆玩弄,如同扮木偶戏般,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然后逼细声音装小孩状代答:“我叫唐西施!”又笑嘻嘻换了本声道:“傻蛋,唐朝哪有西施?你这么胖,应该叫唐玉环。”唐根一听差点气疯,白胖胖的脸蛋憋得又红又紫,一时却又无可奈何。只听他又装自己的童声道:“你懂什么?杨玉环跟着公爹鬼混,又被他出卖而死,哪比得上西施倾人之国,又能归隐善终?”跟着换回本声,作恍然状笑道:“啊哟,原来如此,归隐了就能得个善终,怪不得大家都来玩归隐呢。”
唐太姥姥心下本来焦作,听这疯子话里似乎有话【娴墨:这就误解大花了。大花说这话,完全是从美女的历史故事间串来串去联想得出,绝非有心如此。然太姥这有心人思无心人,无心人也显得有心了。】,惊疑间不由自主地指力加紧,燕舒眉只觉腕如钳夹,脸上疼得起皱。两下正在僵持之际,就听有人喝道:“小兔崽子!这回还想跑么!”
常思豪听话音熟悉,循声瞧去,只见西街口占角的药铺顶上现出一个人来,头戴竹片平沿大斗笠,身上穿暗白色缦衣,斜背宝剑,袖尖、衣襟下摆、裤腿、鞋面等处泥斑点点,呈渐变状半干半湿,显然是昨夜在西厢房顶现身追人那女子。心想:“咦?怎么她是个尼姑?”
缦衣又称“礼忏衣”,乃是出家人作佛事、忏悔之时才能穿用,这尼姑穿着它站在房顶上,不当不正,在场众人瞧着都觉奇怪。花衫男子却跟她极熟,笑道:“喵——!又被你追上啦?真没办法。”
那尼姑放声大笑:“你以为我怕水便追不上了?你筏子再快,也没有我的腿快!”
花衫男子笑道:“佩服、佩服。若不是昨夜涨水加大了流速,还不得让你超到前头去?”
那尼姑将头上斗笠甩飞,抽剑喝道:“少说废话!今日看你还往哪儿跑!”一摆剑式就要攻下,忽然斜刺里飞来一声“小雪?”她登时一愣,放眼往街上乱瞧——只见喊话的是个老太太,一手拄鹿筋龙头拐,一手里扣着个满头花辫的藏族姑娘,正抬脸向上望着,眉疏眼亮,矍烁精神——她当时怔了一怔,似是想起什么又觉恍惚,试探着喊道:“美尼?你是美尼?”
美尼是唐太姥姥的闺名,只因嫁在唐门,人们再唤起来都是唐夫人、唐老夫人、唐太夫人【娴墨:三个称呼写完女人一生。文不加载,历史在焉,青春亮丽有几时?叹叹。】,加之她隐逸江湖多年,就连唐门这些仆役丫环们,也都没听过她这个天山派“研云仙子”的大名。大伙儿眼瞧房坡上这尼姑虽然上了些年纪,眉目倒也清丽端正,要自称“美尼”,倒也没人和她反驳,可是她怎么冲着咱家太夫人叫起来了?一时大惑不解。
唐太姥姥激动地道:“可不是我么!小雪!真的是你!”
那尼姑“啊哟!”一声,手中剑“欠凉凉”在房坡上滑落,与瓦片相磨,发出咝咝刺耳的声响。她白衣飞展一跃而下,落至唐太姥姥近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不知是哭是笑地道:“美尼,你可挺好么?你……你可老了!”眼泪落了下来。唐太姥姥也扔了拐杖,托住了她的胳膊,肩头耸颤不止。
花衫男子见这情景,笑问道:“啊呀?你们两位很熟吗?”【娴墨:此一回写秦燕相会,又非写别情,写唐燕换将,又非写相争,写唐雪故旧,又非写重逢,处处与大花无关,处处又都与他有关,如蛛网上落一蜜蜂,蜜蜂一动全网动,问这一句话,便是“蜜蜂要动”。】【娴墨二:此章题为后生,大花、小常等人在小林、燕临渊面前是后生,而林燕辈在唐太姥姥这辈看也是后生。天下第一美人,如今叫来是唐太姥姥,青春一去,无有回首之日;后生可畏,皆因岁月流伤。试问缦衣穿给谁看,纵有心事说与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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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花衫男子一说话,唐太姥姥和那尼姑立刻都回过神来。[`小说`]
唐太姥姥问道:“小雪,这半疯不傻的后生,你认得?”
那尼姑切齿道:“怎能不认得?我追了几千里路,不卸他一条胳膊,誓不罢休!”唐太姥姥奇怪:“你为何要砍他胳膊?”那尼姑道:“我的老姐姐!你怎么和我一样,什么也不知道!”唐太姥姥见她如此着急,脸色微微一凝,忽然像想起什么似地道:“……莫不是和‘他’有关?”
那尼姑跺足道:“还能有谁!咱们都躲了清静,浑不知江湖上发生的事情,五年前他在试剑大会上,被他一剑砍去了胳膊,我听了这消息,差点没气炸了肺!他走到天边也是我的人,管是打、是骂、是砍、是杀,也只由得我动手,哪里轮得到他!”
别人听这尼姑左一个“他”,右一个“他”,浑搞不清【娴墨:妙在不清。不清则情态毕现、人物性格毕见,若写清,则反不清矣。】。常思豪却听得极明白:在试剑大会上被砍去胳膊的自然是东海碧云僧陈欢,这尼姑这般心疼他,又叫“小雪”,那除了雪山尼,还能是谁?【娴墨:此处雪山尼是初现,然前番虚表,却早在小雨口中,相隔整整一部东厂天下,六十余万言之后,方显真容,古人写书讲千里伏脉,无过于此。雪山尼南下,《东厂天下》时是写北方事,故与南方无关,今到南方,雪山尼自然要露面。这面怎么露?平白遇上太奇,茫茫人海怎么可能?故作者安排她去找萧今拾月报仇,一路追到这里。盖因其心中深爱碧云僧,小常和她又无交情,她办事哪会那么上心?且杭州在南,先报了仇再奔海南也顺路,可知当初也不是特为答应小雨为吟儿讨药才说去海南,而是心里先坐下了先到杭州报仇的心,讨药只是顺水人情。而小雨也无非是借这话混小常一个人情,让他陪自己到京找表哥而已。此一番故事,不单地理合,情理、事理亦合,真合情合理,天造地设文字。】最感奇怪的却是秦梦欢。当初萧今拾月在试剑擂台上剑斩秦默,那份霜雪孤高的样子如同印在心里一般,那时节他压倒性地连胜十数场,脸上毫无得色,听郑盟主与十大剑商讨后,决定让他入修剑堂参学,也没半分笑容,和眼前这嘻嘻哈哈的疯汉毫无半点相像。而且印象中他虽面色里有点不见天日般的惨白,可是五官貌相也属人中龙凤,尤其身上干净整洁,哪像眼前这人满面油花,胡须粘脸?她刚才的注意力都在燕临渊身上,此刻听雪山尼这么一说,细细瞧去,定神回忆,觉得这人五官貌相居然和当年的萧今拾月对得上大致轮廓,心头顿觉惊悸难言,颤手指道:“萧……你……你怎会变成这副样子?”【娴墨:刚才早该看出,没看出者,是因一心都在看燕临渊故。秦、陈二人经过试剑大会,认识阿月,故作者特在前面半路上先支开大陈,又让梦欢注意力集中在燕临渊身上,这样剧情既好出,梦欢感情之深也成不写之写,都周致了。此传统小说之避难法、掬水取月法、空谷传音法三法联用,耐庵、雪芹辈常玩的小把戏。批文章,恰如看小孩在自己面前耍把戏,耍得津津有味,浑不知大人早看透了,拉过来捏捏红脸蛋,真是人生大乐。】【娴墨二评:专业打击作者二十年……】唐太姥姥一见她这模样【娴墨:说谁呢?批得脑子都乱了……】,脸色登时微变,望着花衫男子向雪山尼道:“这么说,他竟是……”
雪山尼道:“不错,他便是萧今拾月!”她这些日子以来不眠不休地追杀,却摸不到对方半点边。更气人的是,这臭小子居然拿“被追杀”当成一件乐子事儿,藏来躲去地和自己闹着玩儿。她越追越远,胸中火气也便越来越大,怨气越积越深。此刻说起话来恨恨痒痒,两眼雄纠纠瞪如铜铃。【娴墨:小雨怨中尚带俏皮,是雨中略寒,雪山尼则是雨夹雪,是寒中透冷,师徒是一类性情。孔子曰:“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孔子跳脚:“人家有那么多孙子认祖归宗已经烦烦的了!不要再随便替老夫捏造语录了!お愿いします!”)】花衫男子蜷手微笑着向她一招:“喵——”
唐氏兄弟心头乱跳,回想这厮刚才唾面不怒、以茶洗脸种种疯态,想必都是为了麻痹己方才装出来的了【娴墨:心瞎看不得人,大花真如是乎?】。昨天夜探九里飞花寨,其心也便不问可知。如今侄儿被他控在手里,便是掐住了唐门最后一丝血脉,什么坚壁清野、乔装诈死、机关埋伏都成虚画,这可如何是好?一时心里着急,脸上肌肉抽蹦,又想不出什么主意。
唐太姥姥久历江湖,自比他们兄弟强之万倍,抄起拐杖,向前迈出两步,笑说道:“好好好,原来老身错把主角当看客,浑不知观众正是戏中人。萧今拾月,当年咱两家一战,彼此伤亡惨重,大体上也算是胜败不分,听说你是萧府一百六十年来出的第八位大天才,老身倒有兴趣领教领教!”【娴墨:平均二十年一位,可以说是辈辈精。】唐氏兄弟赶忙拦道:“奶奶,哪能让您老人家动手?这事交给我们噻!”“是噻!”
“吡啪”作响,唐太姥姥甩给他们两个嘴巴,吼道:“闪开!唐门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唐墨显捂脸奇道:“奶奶,我们丢了啥子脸哟?”
唐太姥姥冷笑:“你们让唐根诓我离寨是为了什么?偷偷弄那些纸人纸马又是为了什么?就你们这脑子,策划出那点事情,还能瞒得住人么!我之所以顺着话头出来,是瞧你们不成器,懒得废话!”
唐氏兄弟相互瞧瞧,各自咧嘴,心想怪不得游玩之事应得这么痛快,敢情她把这些早都搞清楚了【娴墨:文眼。又是一对辜负。在唐太姥姥看,唐氏兄弟辜负的是她的望子成龙之心,在唐氏兄弟看,老太太辜负的是孙儿们的一番孝心】,那么老太太此番南下,自然是……
没等想太清楚,身子忽然被挤得左右一歪。
他们同时意识到:奶奶出手了!
“太姥飞镖,鬼神难招。【娴墨:调侃小李飞刀的吧?连你老恩师古老剑客都不放过,笑死。】”所有人都没有看到暗器的样子,只感觉有一道光“眨了下眼”。
奇怪的是,镖芒竟然直取唐根面门。
秦美云、秦彩扬反应过来,同时惊呼道:“不可!”唐根的母亲更是脸白如纸,惊得连声音都当空气吞进去了。
间不容发,萧今拾月拢着唐根一拧身——劲风蹭着二人发际擦过,几茎细发飘飞——他就势贴地打了个滚儿,重又恢复了半蹲的姿势,手扶唐根小肩膀笑道:“打死就不好玩了哟。”
唐门的人听了这话,都料想他是要把孩子折辱够了再弄死,无不悲愤填胸。唐太姥姥疏眉挑起,挺拐前冲,雪山尼双掌一分,喝道:“美尼,我来帮你!”侧面插上。
萧今拾月嘻嘻哈哈抱着唐根左格右挡,不时按动他身上的机关,射出点什么暗器,仿佛在使着件古怪至极的兵刃一般。雪山尼知道这是老姐姐的宝贝重孙,出手自然有所顾忌,唐太姥姥刚才放狠,本想先杀唐根再与对方拼命,可这种事和自杀一样,狠狠心在腕子上割一刀不难,吃了疼痛再割便觉下不去手。此时瞧着孩子肉乎乎的脸蛋在眼前乱晃,毕竟一阵阵心浮气软。是以三人穿来插去,打得如同花蝶乱舞,一时胜负难分。
常思豪居高临下瞧得清楚:萧今拾月身法极其灵活,手中虽抓着个孩子,移动起来依然游刃有余,而且边打边乐,只当是在玩闹一般。唐太姥姥和雪山尼武功虽高,却已是衰败暮年,久战之下只恐有失。当下抽出“十里光阴”,大声道:“萧兄,上一代的恩怨,何必纠缠不休?你放开唐根,大家有事好商量,再打下去,常某可要出手了!”
萧今拾月笑道:“好啊,好啊,你也一起来玩!”【娴墨:大花性情也如猫,贪玩为主】常思豪一皱眉抖身而下,快剑疾攻,唐氏兄弟对个眼色,也都抡刀冲上。忽听燕临渊喝道:“你先走!”飞身过来加入战团,敌住二人。
唐太姥姥听他这声“你先走”并不像是冲萧今拾月吼的,百忙中搭眼斜瞧——燕舒眉已然逃了回去,正在扳鞍上马——这才想到自己和雪山尼相见之下心神激荡,不觉间松开了燕舒眉的腕子,却忘了点她穴道。燕舒眉倒在地上时,见唐门的人都关注老太太,又顾着瞧唐根,没人注意自己,便悄然从人缝隙里爬出。她摸回马侧冲父亲连打手势,可是燕临渊刚才为萧今拾月所救,见他陷入重围,便不能不管,这才大吼一声让女儿先走。
唐太姥姥暗自责怪几个孙媳妇:怎么我撒手忘了,你们也不知道看着点人?然而是自己把这一大家人圈起来不让到江湖上行走,如今临事毫无经验,也怪不得别人。眼见唐门仆役拦挡不住,两下一分,被燕舒眉纵马趟开冲了出去,不由得心头火大。【娴墨:第三部曰豪聚江南,本该大写聚豪阁事、写江南事,试想何以先引至川中,写一唐门?聚豪阁事是因封海闭关而起,而大明之所以有俺答连年来打、有倭寇横行,也皆因闭关锁国缘故,作者写唐门闭关锁家,正为闭关锁国作喻,以小见大,如隆庆“家即是国”之应讖。大唐之盛,盛在开放,大明之衰,衰在闭关,唐明对照,方知今不如昔。在文章间架上来说,则是以水中火为丙丁真火作引,前已有批不赘。】常思豪加入战团时发现雪山尼和唐太姥姥攻势太急,一个掌似飞雪,一个杖影如山,自己夹在中间,步法行之不开,干着急插不进手,这会儿唐太姥姥偷瞧燕舒眉,手头稍见迟缓,倒正好给他让出了机会。“十里光阴”见缝插针,游龙走凤般递了进去。萧今拾月刚才在两位前辈高手间穿插自如,而且利用二老巧妙地将常思豪挡在圈外,空间上仍然十分轻松,此刻常思豪递上剑来,阵形攻势变得立体,行动空间紧缩,使得压力骤增【娴墨:妙哉。大花可爱,又是真高。试想三英战吕布,吕布输在哪?就输在立体上。两个人打,是直线间的两点,无非你进我退。二打一,是个三角形,总有平面可以回旋。三对一,就形成包围了,后退无门。所以刘备进战圈,功夫虽不如二弟厉害,但形成的是胜势,就把吕布累坏了。此处作者写四人,先写二老抢攻,形不成立体,再写立体,使人能知立体的好处,懂了战法,再回思三国,便生奇趣。余前批此书可作旧小说攻略本看,看懂此书,再看古小说必如破竹,此即例证,岂是虚哉。看此节,小常攻进去时,他并不知这立体的好处,而大花则知厉害,刻意让这优势无法形成,两人对于武学的理解差着一大块。可知小常要追上大花,要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未着一字,而高下毕现。】【娴墨二:再批至此,感慨尤深。旧书如竹简,须得劈着看,不劈开,读来便是硬梆梆的、冷冰冰的,劈开看,简中有洞,洞里有虫,才知活生生的东西藏在哪里。这一段是理法之斧,前批过的有一些则是文法之刀,古人写书都是刀刻斧凿,经年久晒,苦蒸苦熬,方成千金难易文字,故读也要左刀右斧来读,刺身滴血来验,方能会心入理。】。他不慌不忙,哈哈一笑,将唐根往常思豪刺出的宝剑上抛来——常思豪急急撤剑的同时,唐太姥姥回神,与雪山尼左右各是一掌劈出——萧今拾月身子前迎,双臂从容两分。
常思豪瞧得清楚,心想你这未免太过托大了,功力再高又岂能接得住二老合击?就在这时,身在空中的唐根两腿一张,手从裆下向后甩出,一个黄色球体直奔萧今拾月的面门!
黄球后发而速度极快,与二老的双掌同时攻到,难躲难防。萧今拾月却虚臂忽地缩身,燕掠般从二老腋下窜过,贴地一滚,伸手去抓唐根的后腰带。与此同时,黄球在身后“腾”地爆开,粉末崩如烟花之绽,二老攻得急切,一掌击空后其势难收,上半身反都陷入黄云之内。
唐根身在空中仍未落地,不知背后情况,常思豪却瞧得清楚,探手抓住他领子往后一甩,同时十里光阴挺去,直指萧今拾月的咽喉。
这一剑攻得极其巧妙,若是刺手腕臂肩,对方变招极易,可是指住颈嗓,便是占定了中线,左右可挂肩,又令对方无法飞身跃起,压制效果极佳。
萧今拾月笑眼一弯,百忙中喊了声“妙”,身子向后疾仰射出,从那团黄云中穿过。
常思豪不敢追击,以袖掩面观察,只见黄云随风迅速散逝,萧今拾月已将唐太姥姥和雪山尼捉颈拿住。展臂回过头来,原本油汪汪的脸上粘满黄粉,倒像是刚打了底色的二花脸。
唐太姥姥连打喷嚏,钗鬓间所沾黄粉簌簌而下,两眼眨眨如空,脸上流泥走粥般露出古怪笑意。雪山尼的光头更像个剥了清的鸡蛋黄,口中呸呸有声。
唐根双脚落地,一回身瞧见这情景,变色惊噤道:“糟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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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今拾月无声一笑,提二老飞身上了燕临渊的马,磕镫一夹,那马冲开人群扬蹄便走。(。纯文字)
常思豪仗剑窜高,在屋顶上抄近急急追赶,不多时便随之出了县城。只见萧今拾月拨马拐上一条土泥湿泞的小道,追出来三里来路,两边树木丛杂,连马尾巴也瞧不见了。他心头一片灰暗,加之伤口隐隐作痛,脚下放缓,忽听身后遥遥有人呼唤,回头看时,是唐根追了上来。
只见他到近前收住脚步,扶着一棵小树连呼带喘,好容易缓上点气来,问道:“我太奶呢?”
常思豪道:“他们顺着这条路下去,靠两条腿只怕是追不上了。”唐根往荆棘丛杂的前路望了一望,脸色大苦。常思豪问:“你那黄球里面装了什么药?”唐根翻起眼睛,一副“凭什么要告诉你”的表情,又想起常思豪的身份,觉得自己人说了也无所谓,这才丧气地答道:“那是我唐门秘传的‘黄梁一梦’,中者当即致盲,继而手足抽搐跳舞,便如做着什么美梦一般。”常思豪心想:“怪不得唐太姥姥和雪山尼表情诡异,大不正常。”只见唐根满脸奇怪:“这药除老从呼吸进入,更可透皮吸收。萧今拾月从烟雾中穿过,就算闭上气,脸上可也沾老药粉,却为啥子没有发作哩?真是怪哉。”常思豪便将他们未到之前,萧今拾月在楼檐上如何吃鸡、如何弄得满脸是油等事说了。
唐根讶异道:“这厮心机竟如此细密!连这种防护也想到了?【娴墨:非也。大花只是无心插柳而已】”他自小便知两家的宿怨,总想长大了去挑萧府为死去的家人报仇,这回听说萧今拾月西来,心头无比兴奋,琢磨着若简简单单杀死对方,未免不够过瘾解恨,所以偷带了几样特殊药物,专等遇上之后突施奇计,让对方当众出丑,也好坏尽萧府的名声【娴墨:世家子弟,毁其名比毁其身重要。唐根之坏,和绝响、小程不同,是又一路。】。此刻隔衣摸着怀里的另几枚药弹,心想还好打出的是“黄梁一梦”,要是“美人脱衣”,岂非不堪设想之至?【娴墨:美女脱衣倒是真有的,中学做铜绿实验那个铜绿,刮下晒干晾成一包粉末,从衣领弹入人衣内,必致奇痒,不得不脱衣抓搔。却和**无关,故不是催情药。话说学校生、化两门课是极易搞出事的,学生们自己闹就够可以了,小小孩子还让他们搞什么解剖青蛙,杀生害命,更是残忍之极。另外让人痒痒还有很多办法,比如山药刮皮出来那个粘液……算了,这题又跑远了,还是不说为妙。】常思豪表情却有些发沉,联系上萧今拾月的身份,再想他之前所做一切确实透着古怪,似乎昨天的雨夜探寨、今天的装疯卖傻、吃鸡抹油、捉擒唐根等一系列行为都有联系、都有预谋。可是要说他是心机多么深沉细密,却又不像,尤其他那一脸笑容,看上去完全发乎内心,绝难说是刻意伪装【娴墨:试思郭书荣华与萧今拾月作为,颇有相似处,又颇有不同处,萧郭二人似二实一,似一又实二。月似小郭在江湖之投影,郭似月在官场之映射,然郭有城府,是为城郭,月实无心,是为野月,恰如人到高处都成仙,然仙姿各异,帅有不同,前文可验,后文亦处处可验。】。此时也不及多想,待唐根稍缓过些气来,二人又继续加力追踪,过不多时穿林而出,就见前方一片开洼野地草长及膝,不远处水芒闪耀,涛声豁然在耳。
此处蹄印已难辨析,常思豪瞄着依江傍水有一片绿丘林,堆花叠翠,绚烂多姿,其间似有飞檐探角,料想有人居住,或许能打听到些线索,便和唐根对个眼色直奔这厢来。到近前方才瞧得清楚:原来这绿丘竟是一整座大庙,只因周遭所植柳槐长年无人修剪,枝杈繁蔓,与墙头上攀绵缠翘的花草、藤茅相连,把整个庙宇都拢蔽了起来,远远瞧去,便像一座由树木构建的巨丘。
庙门楼上青苔满覆,瓦当陷落,门上木纹疏间峤裂,漆片鳞剥,门环上的铜扣都变成了青色。唐根瞧着,眉毛如春蚕般涌动起来,眼光渐变,口中“咦”、“咦”有声,忽然肯定地道:“这,这是我家老宅噻!”
常思豪道:“这明明是庙,怎会是你家老宅?”
唐根侧过细韭丝般的小眼睛审视他:“咋个,秦家人没给你讲过?”【娴墨:眉如蚕,眼如韭,小唐是粗眉细眼。】常思豪摇头。
唐根道:“我们祖上行医为生,世代信佛,后来不幸出个逆子,出家之后不老实修行,反倒去帮人打架,后来有了势力,回乡来看望亲族,祖上耻于相见将其骂走,又怕遭到报复,因此举族迁避到了四川,同时改了姓氏为‘唐’。唐即是‘空’的意思,唐门即是空门。所以把整个宅子都修成了寺庙的样式。”【娴墨:是真空假空?答案早写在前面小常闯空门等处了。】他瞧瞧周围地势,又转向门楼望去:“我虽没来过老宅,但这两天听太奶讲过些情况,咱们来的方向也对得上,肯定不会错的。”说着上前推开了大门。
两人往里迈步,就觉天地一暗,似走入了一条长满青苔的沉船。抬头看,绿意棚拱,乱花堆铃,交缠的树枝连成大网,遮蔽了天空,暖阳丝丝筛下,洒得半庭光针如线,地上有圈圈片片的碎姜黄,都是风聚落的槐花瓣,浮起淡淡馨香。
常思豪四下观望着,寻思:“唐家祖辈的迁居、当代的隐逸都是为避祸,可是门空祸不空,不管在庙堂还是江湖,有是非缠身,总是难得安生【娴墨:唐家迁居,正是衬明朝迁民入陆,避的是倭祸,却正是导致倭寇猖獗的根因,庙堂江湖如此,国与国间更如此,写家正是写国,可知闭关锁国,正是闭门锁祸。】。萧今拾月说有彼此就有是非,这话倒也有理。然而他若真是不分彼此,不论是非,就不会来找唐门寻仇了。”
唐根瞧他陷入思索,登时掐起小肥腰,说道:“我唐家的唐,是‘功不唐捐’的唐,绝不是‘荒唐’的唐,更无自笑荒唐之意,这一点你切切不要想歪。”
常思豪颇感好笑。心说你怕我想歪,干脆不提就好,何必如此?【娴墨:作者怕人读不出,特在此一提。有别扭便勾思考。唐字一是唐门之姓,二是空门之喻,三是唐朝之射,更是荒唐之讽、点颓唐之相。武侠中唐门已成一惯例,然隐带如是、暗设勾连者,《大剑》是第一次。此书写法,短期内学不来,武侠没落,更没人肯用精力如此写,故作者若不再写,只怕这便是最后一次。】唐根说完显得很没底气,摆手道:“咱们还是追人要紧,这里空荡荡的也没什么好看。”常思豪点头退后两步,忽又停下。唐根问:“怎么了?”常思豪道:“当初唐门和萧府一战,是在哪打的?”唐根道:“当然就是这里,不然还会在哪?难不成你以为是在杭州?又不是我们去招惹他们!”常思豪问:“当时战况如何?”唐根道:“武林两大世家拼斗在一起,那惨烈还用问么?”常思豪问:“结果怎样?”唐根不耐地道:“打了个平手。”常思豪问:“伤亡情况呢?”唐根翻着小眼睛:“江湖上尽人皆知,你还问我?”见常思豪脸带茫然,便哼了一声道:“我太爷、爷爷、奶奶战死,萧郁拾烟的儿子死了,他自己也受了重伤。”
常思豪缓缓点头。
唐根道:“虽然算起来是我唐家死的人多,可是当时打到最后,萧府已只剩下重伤的萧郁拾烟,而我太奶身上无伤,战力仍在【娴墨:唐太姥姥无伤,非其武功高,实萧郁拾烟心甚爱之怜之,不肯刀剑相加而已】,若继续打下去,萧府的人非但占不了便宜,反而是输的面大。我说‘打个平手’是整个江湖都公认的,绝非替自己家人找面子,这一点你切切不要想歪。【娴墨:引读者想歪处才是正文】”说完扭头往外走去。
常思豪问:“萧家的死者葬在哪儿?”
唐根已走到门边,听这话忽然脚步一凝,猛地回过头来——常思豪也在看着自己——登时明白了他这通问话的意义,眼光掠去,爬满植物的楼阁被叶片遮蔽得森森黯黯,一方方窗口有如黑洞,潮气氤氲,穿绕如蛇,顿令他惶然气虚。喃喃道:“难不成……他想拿我太奶祭……”
常思豪道:“不要慌,咱们找找看。”
唐根拢手在嘴边,呼喊着:“太奶!”,向前窜去,常思豪紧随其后。
两人一路寻找,连穿过七重院子,并不见萧今拾月的踪迹,眼见到了最后一重外墙,忽听外面有低语之声,唐根兴奋起来,唤道:“太奶!你在这里么?”轻轻跃上墙头,只见前面是一处开放式疏阔连林的后园,迎春疯长的花草和无人修剪的枝条将这园子塞得绿意满满,园心有一大三小四个坟基【娴墨:应上文死者,大小是辈分之别。可知唐门身后不记仇,一体同葬】,形成小小的墓葬群,周遭横七竖八躺着十来具尸体,都是唐门仆役的打扮,另有四人背对己方围拢在坟前石阶边,似乎看着什么,听见身后有动静,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
唐根手扣暗器便要打出,常思豪认得那四人正是齐中华、郭强、倪红垒和武志铭【娴墨:陆路分去的一枝,此处收回。】,忙拦住道:“是自己人!”落下园中,几步冲到近前,只见唐太姥姥呈“才”字形倒在坟前石阶上,胸口插着柄刀,身上几处血洞连洇成片,鲜血顺着脚尖如水线般流淌而下,鹿筋龙头拐扔在旁边。唐根大叫一声扑了上去,扶着她身子摇晃。
唐太姥姥缓醒过来一息尚存,听见唐根的声音,空洞的眼睛立刻瞠大,手指扬起,口唇蠕张。齐中华扶伤臂向常思豪恭身施礼:“侯爷!”常思豪一摆手,随唐根蹲身过来道:“老人家,您感觉怎样?”听到他的声音,唐太姥姥脸上猛地抽搐了一下,手落下去,死死抓住唐根小臂,用尽全身力气说道:“你回……家……”身子微挺,头一歪,就此气绝。【娴墨:太姥死得简洁,《大剑》下笔多如是。向来俗人写小说,总是临死话多到烦。阿哲誓不作如此裹脚文字。电影界有个昆汀塔伦蒂诺,拍过一部《无耻混蛋》,地下室一场最棒,僵持中换平常电影,都要种种拖拉,昆汀偏不然,突然间来个爆发,一场枪战,几个主要人物全死光,安排出于编剧常情,却是世间常态,让人拍案叫绝。】唐根抚尸大哭。常思豪虽和唐太姥姥没什么感情,但见其偌大年纪惨死当场,心里也如打翻了酱醋缸般不是滋味,缓缓站起身来。
齐中华道:“我们随唐门的人由陆路赶来,走到林子边听到废园中有人说话,便进来察看,见个年轻人提着她和一位老尼站在这坟前。唐门的人认出唐太夫人,料想那年轻人必是萧今拾月了,当即展开包围,不想对方暴然出手,夺刀先将太夫人刺倒,随即攻将过来,两个照面便将大伙儿杀得大溃,我们几个也受了伤。”说着眼神往旁边一领,常思豪瞄去,果然倪红垒、郭强、武志铭肩臂上也都有血往外渗,问道:“你们情况怎样?”倪红垒低头道:“不碍的,侯爷不必担心。”武志铭道:“似乎萧今拾月看我们穿的不是唐门服色,手下便留了情。他将我们杀散开,冲边上这坟墓拜了两拜,瞧着倒地的太夫人,言说什么‘老东西岁数大了,便给你留个全尸’……”说到这,照顾情绪似地瞧了唐根一眼。
唐根大哭中似乎听而未闻。
常思豪示意继续。武志铭道:“他说完便提着那老尼离开,我们围过来正要救治太夫人,您就到了。”
“他还没走远?”
唐根一抹眼睛,当时“腾”地跃起【娴墨:听而未闻显是假的,入耳之音显然都在细思细滤。用“似乎”二字,便是暗露相】,将唐太姥姥胸口的刀拔在手中,向林间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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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只恐唐根有失,忙吩咐齐中华等看好唐太姥姥的尸体,急急便往前追,回想起萧今拾月和那小女孩喝面汤时,被阳光照得蒙蒙生亮的两张笑脸,心下懊然:“这厮原本就冷血之极,我瞧见那副样子便忘了他在试剑大会上的作为,真是幼稚!”然而就在此时,心头忽然掠过一念,脚步便不由自主地缓和下来。《纯文字首发》
——那些真的是伪装吗?
唐根的性命曾一度在他手中拿捏,杀之可令唐门巨痛,报复的效果远超杀死垂暮的老人,为何他没有下手?【娴墨:正证】如果他认为冤有头债有主,才仅针对唐太姥姥而放过幼小的唐根,说明至少他还明理。【娴墨:反证】雪山尼武功显然并不如他,他又为何躲来躲去,不图诛之而后快?【娴墨:侧证。萧之性情,妙在处处有证,郭之性情,妙在处处隐约。要看萧之为人,需察其行为,要品郭之为人,要分析事之结果】正思索间,眼前忽然开阔,此身已在林外,荒河滩上草静风平,不见唐根的踪影。
常思豪眉头微皱,心想:“这孩子,连个方向都没有,就这么追下去了?”忽听草叶悉哗,脑后恶风不善!
他赶忙旋身闪避,同时拔剑回削——就在剑尖即将扫上对方腕子的刹那,常思豪认出那人正是唐根,心头猛惊,急急收劲,跳出圈外道:“别——是我!”唐根怒道:“杀的就是你!”又是一刀斩来。常思豪闪避中道:“你这是干什么?”唐根更不答话,连连出刀,常思豪见他面色怒极,招招凶狠不顾一切,身上破绽极多,当下瞧准机会用剑脊一磕他腕子,点落钢刀,同时低身进步点中他膻中大穴,扭腕喝问道:“你疯了么?为何砍我?”
唐根恨恨盯他:“龟儿子!你杀我太奶,我——”常思豪忙拦道:“等等!你说什么?”唐根道:“还在妆模作样!”常思豪道:“你说唐太姥姥是我杀的?我和你同路而来,怎会杀她?真是岂有此理!”唐恨怒道:“你们是一伙的!谁杀的还不是一样!”常思豪听得实在混乱,问道:“我和萧今拾月也是初见,怎会和他一伙?”唐根大骂:“屁屁屁屁屁屁屁!谁说你和他一伙!是刚才那四个龟孙!”
常思豪瞬间愣住:“你说齐中华他们?他们是我的部下,怎会杀唐太姥姥?”
唐根切齿道:“哼,你们做得好戏,可惜老子聪明,看出你们的破绽,偏偏不上这个当!”常思豪奇道:“我们做什么好戏?又有什么破绽了?”唐根鼻孔冷哼:“老子偏不告诉你马脚露在哪儿!闷死你这驴日马配的畜生!”口里龟儿子、王八蛋地骂起来。
常思豪满头雾水,反复询问,唐根却昂然把眼一闭,什么也不再回答。他无奈只好收剑入鞘,拾起钢刀,提着唐根回到墓园。此时唐墨显、唐墨恩兄弟已然到了,正扶着唐太姥姥的尸体大哭。原来燕临渊见萧今拾月离开,仍与他们缠斗了一阵,料想萧今拾月已然逃远,自觉尽到了心意便抽身寻找女儿去了。兄弟二人脱下身子,立刻寻路来追,比常思豪和唐根晚到了一点,瞧见奶奶惨死当场,又听齐中华等讲说了经过,自是悲愤交集。
常思豪正要和兄弟二人打招呼,唐根却先吼了起来:“别哭老!小心身后!”
唐墨显和唐墨恩吃了一惊,跳起来各抽兵刃回顾,却只见齐中华、倪红垒、郭强和武志铭这四人站在那里,哪有萧今拾月的影子?
唐根大骂道:“笨蛋!就是他们四个!他们杀的太奶!”
此言一出,惊大了所有人的眼睛。唐墨显握着刀瞧瞧他,又瞧瞧齐中华等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冲常思豪喊道:“这……这是咋个事情噻?”【娴墨:用一喊字,是情绪要脱控】常思豪摇头:“我也不知。刚才听说萧今拾月离开不久,唐根便跑出去追,我怕他有失,从后赶上,却不料他伏在草丛里用刀刺我。”
齐中华道:“侯爷,唐小公子不识得咱们,怀疑咱们是萧今拾月的同党也在情理之中。他毕竟还小,遭此惨事悲愤之下追不上仇人,一时急火攻心,只怕脑子有些糊涂。”
唐根气得七窍生烟:“屁!屁屁屁屁屁!老子才不糊涂!你俩还愣什么!还不快杀了他们!不要顾忌我!”他是家中独苗,纵在唐太姥姥面前也是说一不二,是以此刻急将起来,对两位伯父也敢吆五喝六。【娴墨:秦绝响是表面服从大人,背地地乱捣鬼,唐根相反,妖性则更过之,何以故?实唐氏兄弟远不如秦逸、唐门在太姥姥统管下阴盛阳衰故,领导人老了,常常放手让底下闹,以为自己拨弄方向即可,为的是省心,多少事都是从中生出来,不信看史书,比比皆是。】唐氏兄弟十分了解这侄子的脾性,知他虽常常恃宠胡闹,脑子却比自己二人要机灵许多,平白无故绝无如此激愤的道理,当下刀尖都指向齐中华四人【娴墨:秦逸有主意,不可能听绝响的。这点和唐家不一样。绝响在家搬弄事非搬不起来,盖因上至老太爷,下到他姐姐,没一个看不透他。】。武志铭立时叫起屈来,大声喊道:“你这孩子怎么乱冤人?”唐根道:“冤人?我来问你,我太奶是怎么死的?”
武志铭道:“被萧今拾月用刀刺死的啊!”
唐根道:“刀呢?”
常思豪将手中刀一抬:“在这里。”
唐根道:“这刀根本不是我们唐家的刀!”
唐氏兄弟举目瞧去,见这刀柄弯背厚,样式普通,确与唐家的长直柄有所不同。
“这是我的刀!”齐中华道:“小公子怎么忘了?我们刚才已经讲过,萧今拾月提着两位老人,手中原无兵刃。是大家认出唐太夫人,围拢上来相救时,我刀被他夺了去。”
唐根道:“他夺刀不去夺我唐家人的,却夺你的?”
齐中华道:“打起来乱马人花,谁冲在前面,他就顺手夺谁的,这有什么稀奇?”
唐根冷笑道:“好,就算他夺你的刀不稀奇,杀完别人却饶下你们还不稀奇,可是有一件事情,却是稀奇透顶,稀奇得不能再稀奇,我倒想听听你怎么解释!”
齐中华眨眨眼睛,满脸的莫名其妙,说道:“公子请讲。”
只听唐根一声冷笑,说道:“萧家以剑称雄,夺下刀来使的也还是剑法,你们几个身上这伤口的走向和深度,却明明显示出是被刀法所伤,而且是我唐门的‘三涂濯骨刀法’,显然是你们和地上死去的这些人格斗时,被他们所伤!你们既称是‘自己人’,那么自己人打自己人,这又如何解释?”
齐中华笑道:“小公子大概没到江湖上走动过,说出这等话来,不免有些可笑了。使刀虽然手法各异,最终目的却都是杀人,单凭伤口走向怎能确认是谁动的手呢?何况像萧今拾月那样的高手,对于不同兵刃都有涉猎,也都能融汇贯通,剑在手便使剑法,刀在手便使刀法,那是再自然不过的。”唐氏兄弟心里明白唐门根本没有什么“三涂濯骨刀法”,不知唐根这话是什么意思,因此也不插言。【娴墨:是知唐根使诈,在引开注意力后要下真局。】唐根从容地道:“好,这且不算,你们看看,我太奶后颈上有什么?”
齐中华和其它三人互望一眼,依言往尸体身上瞧去,只见唐太姥姥脖子上有不少黄粉,后颈处有空白的五指形状,皮肤上油汪汪的,迟愣着答道:“有个手印……”
唐根道:“那便是萧今拾月捉她时留下的。”眼睛往后转去,冲常思豪问道:“怎样?事到如今,还不肯认么?”
常思豪奇道:“认什么?”
唐根冷哼一声:“还在死撑!你把刀掉转,闻闻柄上有什么味道?”
齐中华等面面相觑,都觉这要求匪夷所思,唐墨显和唐墨恩也大惑不解。只见常思豪依言而行,细细闻了半天,皱起眉来:“哪有什么味道?一点味道也没有!”刚说到这里,眼睛却又忽地撑圆。
唐根瞧见他的表情变化,嘿嘿嘿地冷笑起来:“你这白痴,终于知道马脚露在哪儿了罢?没有味道,就是最大的证据!我刚才急冲冲拎这柄刀追出去,半道上忽然觉得不对,你说萧今拾月吃鸡皮弄得满手满脸是油,因此才防住了我的毒粉‘黄梁一梦’,他握过的刀柄,怎会既不油滑,也无鸡肉香气?”说到这儿,眼向齐中华四人望去,声音陡然转厉:“因为这把刀,他根本没碰到过!”【娴墨:唐根头脑实比绝响要好些。】【娴墨二评:唐门打暗器厉害,暗器好躲,唯引开注意力,再躲就难了。故唐根这手声东击西是从小养出的习惯。】那四人两两互望,脸上苦憾惊奇,表情各异。齐中华先自叫起来:“走!”
这声“走”在口腔中传出的刹那,一柄钢刀暴然射至,他猛将头一低,“十里光阴”又已递到眼前!
齐中华闷哼一声,拼力侧向跃闪,避出剑锋攻击范围之外。
常思豪撇东就西,抖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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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重重摔落在地,发出“吭”地一声。(。纯文字)
林中走出一个中年男人,黄衣褐带,腰挎金刀,瞧清地上摔的是齐中华,不由得愣住。
常思豪道:“陈大哥!”
陈胜一中途与众人分开去追秦梦欢,寻到大道上便失去了线索。【娴墨:三分处于此接上,如老鸦忽去忽回,衔枝之趣】他沿路寻村户打听,没打听着秦梦欢的动向,倒摸着了些燕临渊的边,听说有他父女模样的人骑马南行,心想秦梦欢若知这消息,也必一路跟寻,所以便顺着这条线索摸了上来。到得眉山县城之时,听秦氏姐妹说了经过,知道燕临渊已经离开,秦梦欢不顾众人拉劝,拖着病体追下去了。他有心想追,可是唐太姥姥被捉事关重大,情况更为危险,又听秦美云说已经派人跟上四妹,也就不那么担心了。当下问明了方向,这才追过来。
他当年跟在五爷秦默身边,对付过不少占山的贼寇,常常在崇山峻岭、绿野荒林中追击敌人、捣其巢穴,追踪能力自比常思豪、唐氏兄弟高上许多。靠近老宅时虽然马蹄印已难辨析,却仍是靠着嗅探马匹体味,一路摸到了这墓园之外【娴墨:旷野间不见人行马走,故气味不杂,好追。】。他见此处林幽树暗,特意加了小心,走进来没几步,齐中华正好负伤往外冲,一见有人,以为是唐门人到,出掌便攻,陈胜一瞧还没等瞧清楚就和他对了一掌,由于是突如其来,又不知对方深浅,便使出了全力,这才将齐中华打得倒飞了出去。
此刻抢步过来蹲身一瞧,齐中华嘴角往外喷着血沫,两眼大瞪,已然有出气没进气,胸前有两枝镖尖透出,挂血线银芒闪亮。
唐氏兄弟听常思豪说要“留活口”,在出手瞬间留了力量,所以镖打的不深,可是齐中华从空中摔落时后背着地,便被一下子钉透了。【娴墨:死得脆快。】陈胜一抬起眼来,瞧见郭强、武志铭和倪红垒也都倒在地上,就知事情不对,问道:“兄弟,他们这是……”
常思豪将经过讲述一遍,凝眉道:“只怕他们是东厂的人,当初收他们的时候,我太大意了!”
唐根在旁破口大骂:“少放屁!你根本和他们就是一路!你他妈的这狗屁侯爷是怎么来的?还不是给官府当走狗!”
唐墨显和唐墨恩脸色也是不正。陈胜一急忙给三人解释,发誓以自己性命担保常思豪绝非恶人。唐墨显自然信得过他,却也不能仅凭保证就算,说道:“这里还有三个活口,咱们审审便知!”又冲唐根喝道:“你若先不闹,便给你解了穴!”
唐根眼仁儿仿佛滚进桌面凹痕的黑豆粒,颤摇了两下。——以当下情形来说,似乎先恢复自由身比较明智,他不吭声了。等到唐墨恩过去给他把膻中大穴解开,他揉着胸口站起来,小嘴嘬嘬着,眯斜常思豪,鼻孔里呼呼闷哼,这团肥肥的脸蛋上若不是长有五官,很容易让人误会成一颗发酵的肉包,而且蒸到极限,马上就要开花裂口。
几人聚到坟前,唐墨显相了一相,觉得倪红垒身宽富态,郭强精瘦干练,就是武志铭生得肝脸斑黄,面目可憎【娴墨:小武人挺好么,不要相貌取人噻】。当下一把将他劈胸扯起,问道:“说!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杀我奶奶!”
武志铭满脸恐惧:“不干我事!是齐中华!”
常思豪和他们相处日久,知道武志铭狡猾,郭强蔫坏,倪红垒话语不多,比较老实一些。此刻听武志铭一张嘴便往死人身上推责任,知道在他身上问不出什么,便向倪红垒道:“你说!”
倪红垒被刺倒后又被补了一刀,锁骨被砍断,连呼吸都有些费力。唐根眯起细眼斜过来:“你专挑这说不出话的来问,是何居心?”常思豪身负嫌疑,欲辨无力,只得又转向武志铭道:“你们是不是鬼雾的人?”唐根道:“哪有你这么问话的?这不明明是在串供么?”唐氏兄弟听了也觉有理,目光都看过来。常思豪暗气暗憋,只好默不作声。【娴墨:小常急劲上来,心中谱就乱。他是往往在事后慢想,才能把事想明白的人。这种人上一点岁数,四十来岁能沉住气,方成大才。】唐根望着武志铭道:“不说实话也不能怪你们。三位都是好汉,不经刑求先服软,未免堕了威风【娴墨:是这个理儿。】。若用插竹签、拔指甲之类的折磨你们,一来太俗气,辱没了你们的身份,更体现不出三位的气节。”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来。
唐墨显一见那瓶子,立刻变色道:“你咋个把这东西也偷出来老?”
唐根道:“太奶给我的,怎么是偷?”唐墨显神情一呆,也不知是真是假。只见唐根拔下瓶塞,将瓶口向武志铭鼻孔凑近,武志铭不知所谓地瞧着,有些惶惑难安,常思豪站在下风,闻得一股酒香透人。
唐根道:“这东西名为‘龟儿子酒’。乃我唐门秘调,扶阳助兴之效,天下第一。可惜药效太强,所以只能闻,不能喝。我们祖上制酒之际,曾把用剩的酒糟药渣拿去喂马,那马吃了之后,片刻之间**便肿【娴墨:马真的有**吗?求科普……】,然后两睾变作四个,四个变作八个,不住地分裂增殖起来,皮也撑得越来越薄。待到喂夜料的时候,胯下便如吹起一个半明半透的大鱼鳔,沉甸甸拖在地上。它疼得实忍不住,撞翻槽子,挣断缰绳,往院里窜时**被干草丝刮破,泼拉拉涌出一滩物事来,原来里面都是黑腻腻、紫丢丢的囊肿瘤子,几百个连在一起,仿佛一大坨酱葡萄。”【娴墨:“我们祖上”,是暗指远唐,“半明半透”者,正是写明朝,半透即是暗透。唐朝之毁,毁在皇家yin事,明朝之败,败在多子多孙(朱元璋傻到把儿子们四处封,儿子生了孙子又四处袭,结果后来经济完全被这些儿孙吃垮)。这制度后世大有人学焉,“龟儿子”是在骂谁,不言而喻。】【娴墨二评:说起来,这唐根的体型……嗯嗯,配上松绿底加上金星枝很搭呢……】武志铭吓得脸上肌肉乱跳,更要命的是,自己闻了这点酒气后,在身背刀伤流血未止、穴道被点动转不灵的情况下,传宗接代的家伙居然还是有了反应,显然唐根所说这药效绝无虚假。常思豪也觉身上有些不对,登时明白唐根看准了风头,故意调理自己,赶忙撤步让开了些。
唐根端详着瓶子:“马都如此,不知人吃了会怎样?我一直很好奇,总想找人试一下,可是他们都没这勇气。今天三位英雄在此,我之夙愿终可得偿噻。”说着将瓶口向武志铭唇边凑去。
武志铭赶忙闭嘴,两眼瞪得如铃铛一般,鼻中呜呜有声,示意坚决不喝。
唐根缩回手去,道:“英雄这是怎么了?难道你不想多子多福,儿孙满裤裆噻?”武志铭一听立刻崩溃:世上只有儿孙满堂,哪有儿孙满裤裆的道理?登时满脸汗珠乱窜,叫喊起来:“我说!我全说!”
唐根反而张手阻住,自与大伯父唐墨显、陈胜一把他单独拖开。常思豪跟着唐墨恩负责看守余下二人,却觉得自己也是被看守着一般,只见那三人围着武志铭,听听问问,问问听听,细致掰文审了半天,又将武志铭送回,将郭强提了去,唐根却让陈胜一留在常思豪身边,让二伯父唐墨恩跟去随审。
常思豪料想是自己得到了些澄清,以目光示询,不料陈胜一道:“大小姐进京居然有这么多岔头,你怎么没和我说?”常思豪一听,便知武志铭把如何到的自己身边都招供出来了,略感歉然道:“这件事不是我故意要瞒你,一来我是理解绝响的心情,二来在京师事情太多太乱,咱们相见都少,实也没找出什么时间多谈。”
陈胜一眉头深锁:“这事我不知道,想来是他瞒了我吩咐马明绍做的。绝响这孩子愈来愈狠,已经如脱缰之马,没人约束得住了。现在家里的亲族长辈也就剩下四姑娘,我本想把她找回去,希望可以起到些作用,可是如今……唉!”
常思豪这才明白:原来大哥离京不仅仅是为了秦梦欢,其实更是为了绝响【娴墨:大陈对秦家之忠心,远在对梦欢情爱之上。】。目光放远,心道:“秦梦欢向来一副落落寡欢的样子,对什么都没兴趣,今日见燕临渊这一面,只怕此心已成死灰。她以前便管束不住绝响,现如今这模样就算回到秦家,又能起到多大用处?”
陈胜一收整了思绪:“武志铭说,他们被指派去恒山接大小姐,回途中和李双吉打起来,结果被番子捉住押回了东厂,受刑后招供了一切。番子让他们听从东厂调遣,尽力留在你身边做眼线,但他们宁死不从,后来齐中华受了利诱,先行投诚,其它三人也就依顺了。李双吉傻里傻气,纵然归顺也不免出漏子,因此东厂根本没理会他。”
常思豪回想当时在侯府厅中,自己曾许让四人离去,武志铭、郭强和倪红垒都大喜想走,当时齐中华说“马明绍知道事情败露,一定会四处追查,我们人单势孤,天下虽大,又能逃到哪儿去?”这话稍嫌夸张,现在想来,秦家的势力仅在西北,天下之大,他们哪不能逃?这话虽说马明绍,暗指的其实应是东厂,因此才吓得武志铭三人又服帖了,而当时又只有他们四人清楚,自己和李双吉却都听不出来。【娴墨:此处是写明了。作者多有此类地方未写明者,看后文翻回头结合前文再看,方才明白。暗故事就是如此藏法,以露掩破,以破引露,如落叶层层,都批出则无意思。】想到这里,不由得手心渗汗:当时在京,自己身边无可用之人,这四个家伙走投无路,自己“宽大为怀”地收在身边,本以为可以放心使用,不想却正中了东厂的奸计,反被他们将眼线安插在了自己的腹心。这样一来,自己的行动坐卧都在对方明眼监察之内,还有何秘密可言?那么宣旨前派齐中华去通知绝响的失败、六人宴上郭书荣华面对自己虚张声势的从容等一切种种,也都不难理解了。
他越想脊背越发生凉,感觉前所未有的后怕:还好很多事情是自己亲力亲为,一些重要会面也都屏退左右,否则还不跟光猪躺在砧板上一般?更为可怕的是,郭书荣华能猜到自己会去信任、使用这四个“以常理度之无法令人放心的人”,这说明他仅在独抱楼、小汤山这一两次会面中,就看穿了自己和绝响的关系状况、摸透了自己的性情,从而预见了自己可能的行动。此人心机之深沉、见事之精准,实高出常人百倍【娴墨:郭脑子好,萧根本不用脑。不用脑也一样活得很好,干嘛还费力用这个脑?这样对比,好像萧比郭高。其实不然,因为脑子太好一眼事情就都看穿了、布置妥了,反而不用细思细想,所以郭萧其实相去不远,剑榜中萧压着郭,不是智商情商的问题,是有无着落的问题,一个是知空明空,一个已是空无所空】。就连郑盟主相较怕也要处于下风,那这普天之下,还有谁可与之抗手?
此时唐根在远处“啪、啪”地抽着郭强的嘴巴,多半是听他说了什么不实的言语。陈胜一道:“武志铭说他们‘宁死不从’,多半是虚头话,不过看得出来,齐中华这人颇有心机,在他们四个之间,倒确有头领的样子。”歪在地上两腿发软的武志铭听见这话,又抬起脸来:“陈总管,您可是冤枉我了,我们在东厂里遭的罪,也不比喝那什么‘龟儿子酒’差了,你有机会试试,就未必扛得住。”
常思豪道:“谁的命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们投诚,我无话可说。唐太姥姥一把年纪,你们干嘛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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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志铭听常思豪竟不怪自己投诚之事,眼眶一酸,竟然淌下泪来,说道:“我们原也只是通个风、报个讯而已,哪里想过害人?当时大家进得林来,瞧见萧今拾月在坟前磕头祭拜,一个老妇人和一个老尼姑站在边上,满头的黄粉,似乎不能视物,正侧耳静听,表情伤感。[`小说`]唐家人认出太夫人,便一哄围上,太夫人也听出是自家人到了,大声喝止,言说萧今拾月并无相害之意,挟她出来是为指问路途,到这坟前一拜而已……”
常思豪寻思:“连唐太姥姥都这么说,那么萧今拾月果无报仇之心了?他西来之意,难道仅是想看看昔年战场,祭拜一下先人么?还是和雪山前辈在玩猫鼠游戏,顺道瞧一眼而已?今日秦梦欢都有些认不出他,可见气质外形变化之巨,倒底出了什么事情,让这天之骄子般的剑客,变得这般邋遢顽皮?真是奇哉怪也。”
“……齐中华说太夫人是受到了胁迫,说话不尽不实,鼓动之下,大家便冲上去。萧今拾月也不生气,笑嘻嘻地一出手就点中了冲前四人的穴道,提起那老尼径自去了。剩下的几个人见他武功如此之高,一时也不敢追,上前去要给同伴解穴的功夫,不想齐中华却摸到唐太夫人身边,狠狠刺了她一刀。【娴墨:太姥虽盲,功夫却高,先杀别人,太姥有警觉,则事必败矣。小武、郭强虽有坏道,却不深密,小齐独不然,其决断凶狠,前文以额磕桌角毁容处已有领略。】”
常思豪心知以唐太姥姥的武功,若不是中毒粉双目致盲,齐中华决没有这个机会。问道:“齐中华为何要刺她?”
武志铭道:“当时我们三个也是不知,太夫人的闷哼声让唐门众人回过头来,一见这情形都红了眼,各自抡刀向我们四个冲来,我和郭强见这势头,不拼也是不成了,跟着齐中华一起动手,把他们全都杀了,那几个被萧今拾月点中穴道的无力反抗,自然也就没留活口。事后问为什么杀太夫人?齐中华说,从京师出发之前他已得到上峰授意,说是聚豪阁能剿而不能收,侯爷与聚豪阁人关系暧昧,须得随时照拂,适当引导,勿令其走偏。【娴墨:得体不得诟病。官场话原本如此,让你做某事,只要意会,做了我得利,出事了你攀不上我,有录音都不怕,因为是你“想多了”。】”
常思豪默然,心知自己掩护明诚君沈绿、无定河边抢第三阵赌斗的真正用意,显然都没逃过郭书荣华的眼去。只听武志铭继续道:“当时我问齐中华,监护侯爷和杀唐太夫人有何关系【娴墨:不止是小武问,更是代读者一问。粗心人未必想到,郭强能想到,但蔫坏人必不张嘴,唯小武嘴欠话多。】?他说,唐门向来厌恶官府,唐太姥姥决然不会帮侯爷写什么信,或是去见游胜闲劝说他罢手。相反,仗着老一辈的关系,说不定她还会反过来,把侯爷和秦家劝到聚豪阁这一边。不管怎样,此时太夫人落单,这几个仆役不足为惧,杀了他们便是一举两得,报上去就算是立了大功。”
常思豪向齐中华的尸身瞟了一眼,忆起他当初以桌角磕脸的情形。此人心狠手辣,脑子转得极快,东厂安插四人时以他为首,显非无因。
武志铭道:“我们四个对过口风,忽听有呼喊声从前院传来,似乎是个孩子在喊太夫人,于是便赶紧在尸体上挨个补刀,轮到太夫人时,发现她只昏过去还未死透,齐中华连戳了几刀,刚停下手来,你们就到了。”
常思豪恍然而悟:唐太姥姥刚醒过来时听见唐根的声音,必是想说唐门仆役中有奸细。可是齐中华机灵诡道,适时打招呼似地喊了自己一声“侯爷”,让唐太姥姥明白,杀她的人就是此人,而刚刚见过一面这个“秦家的孙女婿”也不可信任,唐根则正毫无知觉地陷在一大团敌人中间。在局势不明、眼不能视物、又奄奄一息的情况下,她只能最后告诉孩子“回家”,免得爱孙当场受害【娴墨:一语见机变、见慈亲、见太姥生平】。想到老人是怀揣着种种不安过世,心里不由得一阵歉仄虚惶。
这时唐根走回来,向他深施一礼:“我混蛋,常家蝈蝈,可别生我的气噻。”常思豪知道必是郭强的供词与武志铭对得上,洗清了自己的嫌疑。心想这孩子脸变得快,缓和也快,恩怨分明,倒是十分磊落爽利【娴墨:事换绝响则必不深信,假笑藏奸,此绝响与唐根不同处。小程更不用说,早把腰团成个猫形来tian手了。】。当下也是回礼连道不妨,又将武志铭、倪红垒推到他面前,任其发落。
唐根从地上拾起刀来便想动手,却被唐墨恩拦住:“这四个人归附东厂,便是官家的人,对他们动手有违祖规。万万不可。”唐根大为恼火:“这时候还什么祖规不祖规噻?难道太奶就这么白白死了?”抡刀要剁,唐墨恩一把抓了他腕子:“你太奶临死前说的啥子?你若还自认是唐家的人,就把刀放下!”说着凝力握了一握,松开了指头。唐根咬着牙半晌,终究没能砍下去,将刀头一掉,狠狠墩在地上。【娴墨:换绝响、程连安必不如此。绝响这刀必剁,小程则是找机会暗下手。】常思豪心知若非自己带这四人入蜀,唐太姥姥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现在唐家人不说什么,自己倒越发过意不去。当下归剑入鞘,在旁边拾起一把唐门的长柄刀【娴墨:换刀乃代唐门行事意】,向倪红垒、郭强和武志铭三人走来。
倪红垒把头一低,无言等死。
“等等!”武志铭拉着苦瓜脸,涕泪横流地求诉道:“侯爷,今天的事真不怪我们,齐中华突然出手,唐门的人一齐冲上来,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当初马大总管让我们去恒山,我们就不愿意,后来到了东厂,吃了不少‘点心’,投靠他们也是心有不甘!我们也没招谁也没惹谁,不过为混口饭吃,却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侯爷,您是明白人,替我们评评这道理!您饶小的一条性命,小的从此以后躲进深山老林,捡点松塔儿、树籽儿度日,今生今世,决不再出头了侯爷!您就饶过我们这回吧!”他边说边哭,鼻涕淌了满嘴。
常思豪扭过脸道:“你们投靠东厂,潜伏在我身边倒也无妨,不过今日这笔血债既是全程参与,便该以血来偿!你们这就上路吧!”
“等等!”郭强扬起头来:“我有话说。”
常思豪道:“讲。”
郭强道:“今天的事,我们虽然都动了手,但倪红垒在战斗中始终格挡退避,未杀一人,所以他不该死。”
常思豪素知郭强蔫坏,盯着他的表情,不知这葫芦又卖的是什么药。
郭强转过头去望着倪红垒:“咱们相处日子不长,我却让你遭了不少小罪,临死前替你说句真话,也算做件好事。”
他见倪红垒没有动静,苦笑道:“傻子,你还不明白?咱四个里头,老齐精明,小武滑鬼,我生平爱使小坏,便只能戏耍你。你没想想自己这趟出来,为啥总是落枕?那便是我在你睡着时偷偷撤去了枕物。还有你上茅房的时候……”
“别说了……这些。我都知道。”倪红垒伤势最重,此刻勉强撑起口气来说这句话,就像喉咙里涌出了口痰。他直直地瞅着地面:“你这人蔫叽叽的不起眼,心里不免常常发空,做点什么让别人一恼,就觉出你的存在了,可也……不算是真坏。”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以前怎么不说?”郭强侧头怔怔瞧他,酸酸地抽着鼻子扭开脸去:“妈的,没想到临死前,我居然找到了个知己……”【娴墨:三个小角色,一刀抿掉便罢,作者何以细写其情?初看实闲,细思有用:寻知己,不听语言,要看行动,然看在眼里不说明,对方往往不知你知,故知己是相互的、需要沟通的,苍水澜、常思豪、廖孤石“由剑知心”,也是如此。“沧水常思石之孤廖,明志强过红泪涂泥。”此时三人正是彼时三人,眉山正是太原,今日墓园正是昔日酒楼,离别处正是相聚处,相聚处也正是离别处。友情由生至死,由死而生,这轮回,是人间常态。写小人正是与剑客情怀衬照,身份有别,其情同一,此倒影法。】武志铭在旁吸着鼻涕道:“这辈子我既没进过别人心里,也没人知道我的想法,在人间活这一回,连个朋友都没交下……”他悲从中来,如丧考妣,号啕得一时连求饶也忘了。
常思豪眉头紧起:当初收纳他们是为身边有人可用,可是这么长时间下来,何尝关注过他们在想些什么、需要些什么?与其说自己不识人,还莫如说是从一开始就想收几把工具来用,根本没把他们当人吧【娴墨:在此明点。】。在这样想的同时,心里反而有一种别扭的情绪升了起来。回想一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习惯了有下人伺候?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一声声“侯爷”变得顺耳了呢?只是想要“混口饭吃”的他们,和当初投军的自己,还不是一样吗?眼前这三个人身中刀、镖,血流未止,却仍在不住地向自己认错、忏悔,可是,自己真正对得住他们的地方,又有多少?【娴墨:现在企业,往往大谈企业文化,拿人不当人,当你拿人不当人,人就不会以厂为家,随时可以走人。】陈胜一看出他眼里的挣扎,把刀从他手上抠下,准备代替行刑【娴墨:陈是知情懂义人,何以此时绝情绝义?血债当偿是一方面,更为照顾唐门情绪。】。唐墨恩道:“陈大弟,还是算老。”转向大哥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们死也换不回这些人的生噻【娴墨:再点。写生存是此书主旨,写侠写剑都是围绕这个,是知此,是生存手册,是记录生命之书】,还是让这园子清静清静吧。【娴墨:唐门以清静为大旨,然不空难得清静】”唐墨显不答,向开满红白花朵的坟头望去——上面有两只飞蝶正寻香起舞,翅色斑斓,阳光斜洒下来,那黄金般的质感,预示着这一天已经在结束——他释放灵魂般地叹了口气。【娴墨:处处点生命。灵魂吐去,空留躯壳,血性何在?唐门说不空,也确是空了。】武志铭喜出望外,忙不迭地磕头谢恩。陈胜一在他肩头点了一脚,喝道:“唐门有好生之德,饶了你们这条性命,这就抬上齐中华的尸体,回东厂复命去罢!”武志铭道:“我们还哪敢回东厂?那里原来也不是我们待的地方。我小武说话算话,就此隐遁深山,决不出来了!”他的伤还算轻些,过去将齐中华尸体背在身上,郭强架起倪红垒,施了个礼道:“侯爷,我们这就走了,您老保重。咱的马匹都拴在西北边林子外头。”说完又向唐家三人行礼——唐根背过脸去——郭强将头一低,随着武志铭一瘸一拐地去了。
常思豪陷入沉默,忖道:“如果给予他们的关怀能够战胜对东厂的恐惧,他们会不会和自己见以坦诚?今天的惨剧可否避免发生?”
世事没有如果。
忽然之间,自己能给他们的不再是“一口饭吃”,而竟然是死亡。这一念闪过,刀柄便仿佛还握在手里似的。
无恩义相与,背叛就没有什么不可原谅。此刻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感觉上居然是松了口气。
陈胜一和唐氏兄弟商量之后,寻着马匹回县城通知众人,在城里买了方上好寿材,置办杂物,一并用马车拉来。就在这墓园中搭起灵棚。小林宗擎亲在灵棚中诵经超度。唐墨显手摸纸人纸马,想起在寨中所设诈死诓人的机关,不想一计成谶,事竟成真,流着眼泪不住自责,骂自己这主意大不吉利。唐墨恩扶背相劝。这二人从小到大都在奶奶身边隐居,虽然人到中年,操办白事还是头遭,仪程规矩全然不懂,三位夫人虽是治家好手,此时此刻哭成泪人,却又如何拿得起来?好在有陈胜一帮忙操持,总算撑起局面。【娴墨:秦家出事,无内亲而办得有体面,唐门出事,内亲都在却拿不起事来。是知唐门之衰,又远胜秦家。古人有子,都会望子成龙,何也?活着时固然有体面,死时为也能风风光光故。倘孩子窝囊到连薄皮棺材都买不起,这辈子养儿养的有何意思?第一部中秦lang川治丧,灵棚上书“当大事”三字,当大事者,是谁当?正是后辈儿孙。当得起,家业就撑得起,当不起,支不开,这家就败了。】常思豪望着灵棚内外穿白过素的景象,也无颜去和秦家两位姑姑相见叙礼【娴墨:笑。本是必当写事,然写来絮烦,故作者借此省去。】,想要搭手帮忙,唐门下人知他身份,都是客客气气,委婉拒之。他转来转去无事可干,在树荫下找了块石头闲坐,回味着今日之事,忽然便想起秦绝响来,寻思自己总觉得绝响在变狠变坏,但是一个孩子面对那样错综的势力、复杂的时局,内心里产生的恐惧,自己是否忽略了呢?在京期间事情越来越多,自己对于身边人的关心体察,是越来越少了。【娴墨:总给绝响找理由。其实是自己对这份情割舍不下。试想真动了绝响,大姐神志一恢复过来,问:我弟哪去了?怎么解释?裙带关系自古说不清,弊由此生,毫无办法。】李双吉凑过来蹲下,静默无语。
夕阳西向,林叶间的金光变作紫红,常思豪道:“你不必来陪我的。”李双吉道:“俺不是来陪你。”常思豪望着他。李双吉道:“俺想问问你,啥时候吃饭。【娴墨:别人格言是生命在于运动,双吉心中格言是:生命在于吃饭。】”常思豪叹出口气道:“我还不大饿。”李双吉道:“俺饿。”
常思豪呆了半晌,拉他去找陈胜一,过不多久,饭菜便从眉山县城里送了过来。唐门的人都在悲伤中无心饮食
,常思豪提起一个食盒,拉着李双吉示意走得远些。李双吉不解,常思豪道:“大家都很难过,咱们在这大吃大喝,总是不好。”李双吉嘟哝道:“该难过难过,该吃饭吃饭,难过就不吃饭,哪有这道理【娴墨:好道理。非得大智慧解脱者难有此语。释祖曰:痴傻人不能成佛。何以故?因其已然是佛,不必再修行。】?俺总以为自己傻得不行,可是你们这些聪明人一阵阵的脑子好像比俺还乱。”【娴墨:常人心理往往影响生理,双吉心理影响不到生理,不是事不关己,是心力强。能被事情牵着心情走的,都非真正强者。明天考试,今晚睡不着的就属此类。郑盟主言,感天地悠悠怆然涕下者非高境,何也?心弱极易受影响故。外在是要来充实内在,而不是控制内在,强者吸收,弱者泄露,写下诗篇千古传诵,那传诵者无非也都是心弱易受感染罢了。故读诗读出泪来、批书哭出声来,都不是上品读书人。】常思豪回过头来,止步望着他。
李双吉也停下:“俺说话比较二,您老别往心里去。”【娴墨:陆老剑客言剑家皆怀“士心”,士心者,志也。士心为志,士下之口何也?吉也。士有些话须说但不能说,士下之人无顾忌,则口无遮拦。】常思豪脸上忽然有了笑容。移开目光,继续前行道:“不是,你说得很对。”李双吉跟上来:“是吗?俺本来也觉着没错,可是别人都不同意,说没道理,还说俺二。”常思豪道:“道理和事实是不一样的,懂道理和明白事也是不一样的。【娴墨:这话如今懂的人少了。书生懂道理的多,会办事的少。社会上早早打拼的人,明白事的多,大道理他不会。但混得更开,活得更好。】”他来到墓园角落,在一块青石上坐下:“道理是人定的,所以人们会各讲各的道理,而事实就是事实,就像鸡蛋落地上碎了,碎了就是事实,永真不假,没有什么可争辩。你能把情绪和事件分得开,这不是二,而是你有与别人不一样的聪明。”
李双吉笑道:“从小到大,这是第一回有人夸俺聪明。”说着蹲在他身侧,打开食盒,抓馒头扔进嘴里,兴冲冲地嚼起来。
常思豪看了一会儿,微笑问道:“你们鬼雾究竟有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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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双吉大口嚼着馒头,脸也没抬地道:“俺哪知道?”
常思豪森然:“你果然是鬼雾的人。{免费小说}”李双吉听他话音不对,翻翻眼睛,这才反应出不对头,问道:“鬼雾?那是啥?”常思豪道:“我问‘你们鬼雾有多少人’,你说不清楚人数,那么自然承认是鬼雾的人了,这会儿怎么又装不知道?”
李双吉回味半天浑搞不清,挠了挠脑袋:“这是啥跟啥嘛!总之都不知道就是了!”又去抓馒头。
常思豪抛出的本是语言圈套,料想对方若是东厂安排下的人,自然精明强干,一听就能感觉出话里有勾,表情多少会有些变化。不想却落得这个结果。要说是装的,此刻对方身体各处完全放松无备,却又绝然不像【娴墨:刑侦科的读身体语言是必修课。】。忖道:“难道是我疑心太重了?”回思一路上相处种种,李双吉都是实实诚诚,没什么不对头的地方。武志铭他们供说,事情确然没有双吉的份,看来经历了夏增辉和这次齐中华的事后,自己确是有些敏感,反应过度了。想到这里,心情渐渐放松下来。
李双吉递过一个馒头:“又琢磨啥呢?成天琢磨,也不知道你琢磨个啥。人这玩意儿到哪河脱哪鞋,该干啥干啥,别跟自个儿过不去。咱早上没吃就出来了,中午打架又没吃上,到现在哪有不饿的道理?”又把辣椒咸菜碟往前一推:“一块儿整吧!”【娴墨:双吉之妙,妙在似傻非傻,没上没下。说着是伺候人的,其实是陪你待着,朋友范儿。】常思豪望着远处灵棚的灯火,喃喃道:“老人的死,我有责任。”
李双吉道:“别跟俺说这个,俺整不明白。俺呐,跟你们这些英雄豪杰是越待越糊涂。国家防土蛮、闹海贼是你们的责任,武林这门那派闹纠纷也是你们的责任,啥啥都往身上揽,啥啥都是你们的责任。这回老太太死了,也成了你的责任,天下还有啥不是你的责任?”【娴墨:问得好。让一个半傻子来问,尤其妙。美国英雄电影里讲,能力多大责任就多大,这话看似好话,实则可以引申出很多东西。试想美国全球驻军,原因何在?四处打**官司、资助别国政治敌对势力,原因何在?小常在吃饱饭后,遇上郑盟主,意识到了自己肩头的责任,但并没有意识到有很多事情不该是他承担,也不该由某些自以为有头脑的人来承担。作者说百剑盟是一种文化暴力,就在于此。这个世界绝不是你认为这样好,就该这样走的。可是很多人都在自以为是而不自知。作者在此设问,正是暗提醒读者不要顺着百剑盟的思绪走,不要顺小常思绪走,而是要脱出来看到一个大世界,等于是在观景塔上又把读者托上一层,送入云端】常思豪有些发愣:“双吉,原来你对我这么有看法【娴墨:不是对你有看法,是对这个世界上自以为是的人有看法,此时小常尚未悟。把真相和思考暗透给读者,而书中人犹在梦中,正是制造悬念的小把戏,故此话切勿直读,要跳出文章来看,方不会被作者带沟里。】。”李双吉嚼着咸辣椒,发出割锯木板的声响【娴墨:趣。吃青萝卜咸菜也这声音,不过没有咸椒过瘾,辣椒要腌到半透明且辣味淡掉苦味略生才好吃,吃时又非吃味,实实是吃这声音】,晃着大脑袋说道:“啥看法不看法的,反正吧,跟在你身边,和看台上唱戏不一样就是了。”
常思豪问:“怎么不一样?”
李双吉道:“这咋说呢?戏台上唱你和秦老太爷杀鞑子,挺威风,生活中瞧你这日子过的吧……也不咋带劲。”说着又扔进嘴里两个馒头。
那馒头个个如拳,他扔起来倒像是在吃花生米。常思豪想到他因向往英雄生活而跟了自己,不料自己每日除了屏人密谋便是迎来送往,加上在京压力颇大,每天的脸色阴郁难看,不免让他大失所望【娴墨:只怕有人看惯秦府风云之血烈,看东厂天下也失所望,却不知这正是文章的妙处,长河滚卷,山峦叠障,有曲有直,有隐有显,方是壮丽山河,小说也讲文武戏,唱秦湘莲,上来就铡二十个陈世美,喷观众一脖子血,过瘾是过瘾了,有何意思?美国恐怖电影多,没几个拍出好作品,原因就在于此,这里头学问大着呢。】。强自一笑道:“不带劲就不带劲吧,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英雄豪杰。”李双吉道:“俺知道,你们喜欢让别人称呼大侠客、大剑客啥的。”常思豪摇头:“我也不是什么大侠、大剑。我……”目光茫然远去:“我大概也是个傻二。”
李双吉咧嘴一笑:“啊哈。那不是和俺一样啦?对对对,‘你就是俺,俺就是你’【娴墨:禅机掉到俗世中,就是一笑。】。”
想起萧今拾月,常思豪脸上闪过些许笑意,扶他后背叹道:“双吉,跟在我身边,也许真没什么好处,弄不好还要丢了性命。以后的去留,你要好好问问自己。”说着起身向前走去。
没踱出几步,李双吉在后呼喊:“你想让俺走啊?俺不走!”常思豪回过头来,李双吉道:“干大事是吃辣椒,过日子是咬馒头,这玩意儿也得就和着来。【娴墨:傻话恰是真话。今人写小说多有不懂这傻话的,无“就和”二字,文章便无起伏擒放。】【娴墨二评:又不止写人不会读的更多,不懂不读,偏买一堆往书架上摆,进了屋就觉怪腔怪调,和人不协调。】”
常思豪苦笑着扭回脸去,垂头低叹:“你啊,一点也不二。”
他来到灵棚之中,取出小山上人写给唐太姥姥的书信,搁在火中烧化了,想到此事未成,心下一阵废然。此时唐氏兄弟带过一个僧人给他介绍:“这是唐根的父亲、我家三弟。他本名唐墨丰,现在法号六成。”【娴墨:好法号。六根不静,未可言成。】常思豪赶忙施礼。六成合十道:“常侯爷不必如此。适方才贫僧已听兄长讲罢经过,唐根年幼,行事荒唐言语莽撞,侯爷不避嫌辱,一力护持周全,唐门上下皆感大恩。”他表情恬淡适然,说话川音很淡,兼之生得眉目清和,令人一望之下便觉平静。常思豪听他非但不怪罪自己,反而倒夸奖起来了,忙道惭愧。心里想:怪不得在寨中瞧不见唐家老三,敢情他已出家做了和尚。
小林宗擎合十礼赞:“早闻百余年来,唐门历代均要舍一人出家为僧,功德浩深,令人赞叹。”六成和尚垂首陪笑,目光低去时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火盆边眼也不抬地烧纸的妻子,神色有些黯然【娴墨:一个赞,一个看,一个听见装没听见。老婆守活寡,自己守清静,是真清静乎?黯然虽妙,却不如眼也不抬更妙。多少辛酸血泪,终化作眼也不抬。】。几人出了灵棚,六成道:“当年我生了唐根这孩子,给家中留了香烟,算是立一大功【娴墨:孩子是女人生的,还算男人立一大功,真奇葩】,因此奉祖母之命,在眉山落了发【娴墨:立了功得奖赏居然是出家,更奇葩】,到现在也有十余年了。以前总想着回去瞧瞧,一直未得其便,不想今日相见,却是来为她老人家送行了【娴墨:唐门不近人情,故太姥不得善终,活该。当初秦lang川不说这老太太不是,是留个脸而已,心中定也有不以为然处。前述过,作者写唐门是与大明对射,故写太姥不近人情,恰如嘉靖“二龙不相见”,一般的不近人情,写太姥横死不得善终,也正是写大明不得善终。】。”
唐墨显涕泪未尽,囊声囊气地道:“当初就该把我舍去,你是咱唐家的人才,这辈子却都搁在庙里lang费老。”唐墨恩道:“大蝈,你这叫什么话噻?舍亲予佛,当然要捡聪明才智的舍噻,尽舍些草包,如何弘扬佛法?佛祖又要来何用噻?”唐墨显怒道:“这么说我是草包?”唐墨恩知道说走了嘴,忙又扶臂劝道:“你莫气噻!哪个说你是草包噻?沾火就着的,才是草包噻!”唐墨显愣了一愣,继而大怒:“那不还是我吗?”【娴墨:笑。此即“嚼馒头”文字。然这馒头也不算干巴。】两兄弟闹闹哄哄,小林宗擎不住相劝。六成见惯不怪,拉着常思豪缓缓踱开,说道:“侯爷入蜀之意,贫僧已然知晓。适方才大哥二哥都说,咱两家是知己亲戚,这个忙没能帮上,实在对你不住。”常思豪道:“这可言重了。”六成摆手一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聚豪阁的事我们虽然无能为力,不过贫僧倒有一件小小礼物,你见了一定欢喜。”常思豪愧然道:“我这趟到蜀中来得急促,什么礼物也没备上,哪还能收您的礼?”六成笑道:“别的礼物也就罢了,这件礼物,你一定不会拒绝。”常思豪有些奇怪,心说莫不是什么唐太姥姥留下了什么信物,拿去让游老剑客瞧瞧,便能改变他心意?问道:“不知这是件什么东西?”
六成笑道:“不是东西。是一个人。”
“一个人?”常思豪越发奇怪起来。六成道:“昨日我寺里来了个路过挂单的胡僧……”常思豪“啊”了一声。六成笑道:“这胡僧仪态不小,身具贵气,防人心重,贫僧见他行动有异,便略施手段,将其麻翻。一搜随身物品,从中找到一轴手卷,原来这胡僧便是瓦剌国师火黎孤温,此次南下是要到广西古田联合韦银豹的义军,约定共同起兵,图我大明。”常思豪原没见过手卷内容,一听自己的猜测正确,又惊又喜道:“果然如此!他现在何处?”
六成道:“贫僧怕他另有同党营救,将其藏匿在三苏祠【娴墨:火黎知礼,然礼出儒门方为正统,入三苏祠,正是以书香压其膻气,妙极。】袁老先生处,离此倒也不远。”常思豪大喜:“大师截下此人,便是消弭了一场兵祸,真正功德无量。”又问:“不知这位袁老先生是谁?莫非也是一位隐居的武林前辈?”六成笑道:“非也。袁先生名食古,字祥平,乃眉山巨儒,一生不屑功名,专在三苏祠教书讲学、主持祭酒事,故人又称袁祭酒,与贫僧交情莫逆。”
常思豪登时不安起来:“火黎孤温武功高强,老先生乃一儒士,这……”六成笑道:“火黎孤温中了贫僧的‘六郁醉筋烧’【娴墨:妙。清静是摒情弃欲所得,必有压抑,非六根清静不能六成,故六不成乃怀六郁,六郁借酒一浇,便成六郁醉筋烧。】【娴墨二评:五志迷情,如痰堵心窍,需发散之,故曰五志迷情散,六郁在身,积心火要发烧,才有六郁醉筋烧,对看可乐。谁说只秦自吟一人得病?这个国师、那个掌门,都是得道高僧,哪个比她强?】,仍自昏厥不醒,就算缓过来,浑身上下也只是一滩泥水,这倒不必担忧。”常思豪仍是放心不下,六成见状,便答应这就带他过去瞧瞧。常思豪连连致谢,和陈胜一等人打过招呼,让李双吉牵过四匹马随六成同去。此时已是入夜时分,三人出得墓园,但见江上银鱼翻lang影,月下青云缓度山,两岸竹林堆碧,翠墨相连,直让人从打心眼儿里都清爽起来【娴墨:闲带一笔夜色,为后文布景】。常思豪上了马,却望着夜景凝神不动,六成和李双吉料是有事,都看过来。常思豪道:“我在想,拿到火黎孤温,却又如何处置他才好?”
李双吉道:“这个简单,把他送到衙门解往京师不就得了?”常思豪摇头:“这等勾连大逆,到京师论罪必死无疑,可是杀了他只能令瓦剌和咱们的关系更加紧张。再说他们得知此事更可派其它使节去广西,咱们哪能次次拦截得住?可若是不把他送官,又不能放了,总这么押着,更是不妥。”李双吉道:“咦?照这么说,这大和尚咬着粘牙,捧着烫手,敢情成烤地瓜了。”【娴墨:双吉除吃没别的事。】六成微微一笑:“常侯爷对这位火黎国师,似乎另眼相看。”
常思豪心想:“这和尚好强的眼力,可比他大哥、二哥精明得多了。”说道:“我和火黎孤温在剑门道上打过照面,此人本性倒也不坏。”当下将两人如何在栈道相遇、自己如何救难、后来在林中如何理论以及割肉同餐等事讲述一遍。
六成点头,沉吟片刻,说道:“依此说,这火黎孤温倒也是知恩懂礼之辈,贫僧倒有一计降他,只是有几成把握倒也难说。”常思豪赶忙问计,六成道:“他见你猜破手卷内容,仍然执着南下,显是想打一个时间差,抢在朝廷方面有所动作之前,先行联络上古田。”
常思豪点头:“不错。”
六成道:“待会儿到了三苏祠,先让袁祭酒将火黎孤温弄醒,然后咱们在隔壁假作相见,大声互致问候,待贫僧问及‘侯爷怎会得闲到此?’你便答说奉圣旨视察九边,忽然传来军情,言说朝廷已然派出大军在古田设围,要将韦银豹一伙一举全歼,皇上命你中途改道赴广西督军作战。这一路经过眉山,就来看看老朋友。然后讲起笑话,说不想在途中遇上一个瓦剌国师,破获机密,知道他们要联结南方作乱,然后说朝廷大军到处,指日便可克定古田,韦银豹自身难保,成擒就是旦夕之间,瓦剌消息闭塞,不晓军情,还派人联络,这岂非是天大笑话?所以当时这瓦剌国师逃走,你连赶也没赶。那时贫僧便连拍大腿,说出擒得火黎孤温之事,大叹原以为这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还想押着他找朝廷请赏,这一来倒空欢喜了。”【娴墨:出家人讲戒定慧,六成张嘴是谎,出家依旧如同在家。】常思豪颇觉有趣,不住含笑点头。
六成道:“届时贫僧装作火大,扬言说虽然这胡僧没用,但也不能白抓一回,不如给他灌些屎尿,折辱一番,然后砍翻埋掉,也就算了。此时火黎孤温在隔壁听了,势必气苦之
极【娴墨:气苦则不净观未成】。那时你再出言劝说,言道这瓦剌国师如何武功高强、知礼明事,倒也不失为一位高僧,重重夸奖一番,表示惺惺相惜,并且请贫僧作个人情,将其开释为好。火黎孤温知所谋已泄,再行南下毫无意义,又感念侯爷救命恩德,相见之下态度亦应有所转变,那时晓以利害,让他回去劝说绰罗斯汗修德养民,不要妄行兵事,多半他也能听得进去了。”常思豪抚掌笑道:“好计好计!不过为成此计,反让您大失庄严,我这心里倒有些过意不去了。”
六成笑道:“诸相无相,有相皆妄,行菩萨事,即菩萨相。待兵祸来时,见尸骸遍野,贫僧复悲容而立、朗诵经文,是真庄严哉?”【娴墨:不在乎名誉形象,为公众无我无私,出家又是在家。心有天下,出家人都是在家人,心若真正出离,那便不是在家人,更不是出家人,而是死人。佛法是告诉人怎么活的,不是让人躲清静的。躲清静,恰是心中不清静,不躲,事来则应,此心如一,起一事灭一事,事事灭尽,方得真清静。故修行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是“有事不怕事”。活着就别想清静,把事办好了,心里才清静。】三人打马登程,行了两盏茶时分,遥见前方林遮处一派红光照天【娴墨:上文写夜,正为衬此火。】,六成瞧出那方正是三苏祠的所在,登时瞠目道:“糟,祠中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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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一听面上失色,赶紧加速打马冲来,到得近前,也顾不得走门了,和六成两个直接从马背跃上围墙。(。纯文字)
李双吉初学了些天机步,还不大懂得如何运用在跳跃上,蹦了几蹦,这围墙太高,跟本够不到墙头,急得他直跳脚【娴墨:没教过的就不会,是双吉比小常弱处,又是其可爱处。故双吉不是真聪明,是真傻,傻人办事直取目标,反而容易做到,故办成事后,人人惊奇,其实无非是傻人用了笨功夫。李柯克爵士有一篇《倒退的生活》讲一个人喜欢某姑娘,就想让自己要先配得上她,于是学这学那,配得上了,人家孩子都多大了。这就是不懂直取,尽在曲中求之故。现实中男人多如此,写二百封情书,结果姑娘嫁给邮差了。而双吉这类人往往丑得要死却抱美人归,帅哥们不懂,不平,妒恨交加,实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笨在何处、死在哪里,可笑之至。】。
常思豪和六成和尚在屋宇间纵掠,连跨数道围墙,来至红光大盛之处,只见下面是一个宽大院落,正堂高大,屋门大开,灯光明亮,屋里一大头老者跪对灵桌香案,念念有词。屋外广坪之上站了百十号儒生,神情冷竣,面色庄严,手里尽是熊熊燃烧的火把,照得满院红通通一片。院子当中架起一个大柴堆,当中竖起一个巨大的木桩,上面绑定一人,眉高鼻挺,耳戴金环,耷着脑袋阖目如睡,正是火黎孤温。
六成和尚大奇:“袁祭酒这是要干什么?”常思豪拦住他身子:“看看再说。”
只见屋中那大头老者站起来,朝屋外一招手,立刻有儒生拎起桶向院心的柴堆木桩泼去,登时满院里油味刺鼻。火黎孤温被冷油一泼,苏醒过来,一见这情形有些慌乱,身子不住挣拧,一来中了唐门的毒药,二来绳子绑得结实,哪里挣扎得脱?
那大头老者正是袁祥平。他缓步走到檐下,面对群儒,张臂朗声道:“我眉山汇两川豪杰、凝八方灵秀,乃人文渊薮之地、千载诗书巨城【娴墨:这话也真只有眉山当得起】。人称‘一朝进士出八百,天下好学在眉州’!晋时李密《陈情表》与武侯《出师表》齐名传世【娴墨:一写家一写国,家即是国,真双璧】,唐宋八家中又有苏洵、苏轼、苏辙傲踞称雄【娴墨:此院正是三苏祠,有的他说。】。历来学风之盛,甲于两蜀,英儒耆宿,人人仰宗。曾几何时,天下诗书三成皆为‘蜀刻’,印刷雕版尽出我眉山。可现如今眉山却一落千丈,全无旧日荣光,诸位可知缘故?”
儒生中有人举火大声道:“因为鞑子!”
火黎孤温一听这话,眉心登时皱起,大瞪双睛左瞧右望,停止了挣扎。
“不错!”袁祥平目中悲芒涌动:“当年南宋衰微,鞑子起兵破普州、入顺庆、潼川府,屠戮成都。到得眉山,将千载藏书、数十万珍刻雕版收聚成堆,以火焚之【娴墨:焚尚可印,焚版,再刷无门】,照得山河透血、汶江生红【娴墨:读书人能不落泪!爱书人能不惶凄!】!当时学人拼死护书,皆被屠杀,千家万户百不存一!后人忍辱负重,在元鞑治下苟且偷生,更是志屈难伸。直到太祖驱逐鞑虏,建国大明,各省励精图治,百废皆兴,唯川中无有起色,只因当年受屠过于惨烈,人脉不接,学脉亦断【娴墨:脉字是眼。懂看非看出来的,而是摸出来的,感气还要摸到脉,方为会看。书有气脉,最怕写断了气脉,气脉要绵绵延延,似有似无,读来感觉就是好,细思茫然不知好在哪处,正是好处。作者写小兵之生存、写江湖侠剑之生存、写官场之生存,都是在写人之生存,此处则是写文化之生存。人靠血脉传宗接代,文化靠什么?真真是一断皆断,再难挽回,其惨痛又比断掉香火血脉更让人悲。如今提倡汉服,大兴国学,都是有识之士传宗续脉之举,然浮世荒凉,人皆草木,知者有几!悲夫、悲夫!】,想要恢复元气,实在力不从心哪!”说到此处以袖掩面,老泪纵横。
众儒生无不潸然泪下,有的过于悲切,身子不住打晃,强自手挽同伴,忍抑静听。【娴墨:作者以唐门射大明,故写唐门隐居在九里飞花寨,弃了眉山,正是国人弃下传统文化之喻。“飞花”之处,看似山明水秀尽是繁华,实则“非华”。九里正是“柩里”(前写设太姥灵柩处即象征),中华民族忘掉根本、忘掉传统,就等于躺进灵柩。柩里飞花,飞的只能是“纸花”,再美再艳,也是绝脉了!脉断不可连,文化一丢,再难捡起,爱国爱国,国是什么?不是执政机构,不是执法机关,而是这片土地上的文化传统。武侠不兴,一如传统文化不兴,武侠衰末,正是传统文化之衰末。作者写此书用最老的手法,是最大的复古,复古恰是爱古,正是爱此神州厚土、巍巍中华。读出此意,方知作者“多少劫前一别,人已老、乡情怯”非仅止暗透长孙笑迟身份,实实用心在此,层层埋义,层层用心,是作者六年掉肉处,亦正是作者滴血掉泪处。会心者,能不同为之哀,能不同呼“雾锁中华,九州泣血!”?是知作者写袁祥平老泪纵横,正是千古文人之老泪,写众儒生潸然泪下,正是作者潸然泪下,更是亿兆中华儿女潸然同泪,万众心崩!哀哉!】常思豪跟六成伏在屋脊之上也是心潮澎湃,然而此刻火黎孤温清醒着,却又不便下去相见。
只见袁祥平略拭泪痕,一抖袍袖,放声道:“而今鞑子虽然四分五裂,却仍是亡我之心不死!这妖僧自瓦剌南来,就是为了联络国逆,欲想分茅裂土,毁我大明!他们当年焚我眉山,烧我祖先,今日落在我们手里,咱们该怎么办?”
众儒生群情激昂,纷纷举火大喝:“烧死他!烧死他!”在呐喊声中聚拢成圈,围在柴堆之外,火把烧得嘎叭叭直响,都向火黎孤温指来。
火黎孤温情知不好,呲牙咧嘴,急得眉毛乱跳,六成和尚也顾不得什么计策了,喊了声“袁祭酒!”纵身跃在院中。常思豪见这情况,也只得跟了下来。
袁祥平瞧见六成和尚,喜道:“哈哈哈,你来得正好!诸位!六成禅师是老夫好友,你们当中也有不少人识得,今日这胡僧便是为他所擒,咱们可得好好相谢呢!”众儒生听了赶忙都躬身施礼,六成也略陪些笑容,连连摆手逊谢。袁祥平见他身边站这男子肤色栗黑身条雄壮,腰挂宝剑银鞘盘龙,不由暗自惊异。六成介绍道:“怎么,常常说,见了面反倒不认得了?这位便是在大同破俺答的云中侯常思豪啊。”袁祥平怔了一怔,上上下下反复打量,惊喜道:“不错!不错!果然与传闻一般不二!”当下折膝于地,便施大礼参拜。
常思豪赶忙搀扶:“老人家快快请起!这让常某如何克当?”
袁祥平道:“老朽非敬军侯之爵,乃敬英雄之肝胆耳!”
旁边有儒生释道:“侯爷有所不知,您破俺答之事,袁祭酒每每与人谈论起来,总是感慨再三,说大明多几个这般人物,那真是国之大幸呢。”
袁祥平摆手笑道:“你这识见却又低了。大好男儿,自当为国效命、驱虏杀敌。军侯大同之役也属分内之功,并无出奇。然得封受爵之后,军侯却仍能藐视权贵,初衷不改,提醒皇上重视边防、加强军备,更于万寿山上仗义勇言、直抒肝胆,力荐戚帅、怒斥徐阶,那才真是大丈夫行径!”【娴墨:真大儒。有大学问大思想大视野,还要能独立思考,才能不做奴才】常思豪当着皇上的面与徐阶抗辩,自己并未觉得怎样,可是在百官看来却是冲撞了皇上、触动了徐阁老的权威,可说是开了十数年来未有之奇。事后早已遍传天下,只是他自己丝毫不知。此刻瞧着这袁老先生如此兴奋,还有些纳闷。
袁祥平从旁人手中要过一枝火把,向他递过来道:“军侯来得正好,我等捉到一个胡僧,正要以火焚之,祭奠祖先在天之灵。这头一把火,老朽本想自己来点,如今军侯在此,便由您请吧!”众儒生一听精神振奋,齐声喝好。
“呃这……”
常思豪沉吟着瞄了柴堆一眼,拱手道:“袁老先生,这胡僧杀不得。”火黎孤温正瞪视这边,听得一愣,眉毛斜斜挑起。群儒更是面面相觑。
袁祥平脸色微变:“军侯,这话怎么说?”
“呃,”常思豪道:“在下于剑门道上,曾与这火黎孤温见过一面。此人虽是瓦剌国师,可也通时达务,晓得礼仪人情……”
袁祥平道:“军侯,你这话可差了,此人潜入我大明境内,居心叵测,原要装出一副斯文模样,怎可被他骗过?”说着掏出羊皮手卷:“这书信之中,写明了绰罗斯汗的意图,他们这是要去联结古田,共谋大明江山。若被他们杀进中原,那时节众鞑子一个个以竞杀为乐,可不会讲什么礼仪人情!”众儒生也都哗然前涌,同声附和。
常思豪心知若犯了众怒可不好收场,然而当着火黎孤温又不能把事言明。此时六成和尚笑了起来:“袁老误会了。侯爷的意思是,此人欲联结内寇,反我大明,实在罪不容诛,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咱们还当将其解送京师,依律问罪才是,怎可乱动私刑呢?若是就这么将他烧死,岂非要让番邦外国笑我天朝不知礼仪、法乱无章吗?”【娴墨:圆转滑柔,好汉真是长在嘴上。】袁祥平乃饱学宿儒,最重礼法,闻此言立刻肃然,说道:“禅师所言极是。老朽一时气愤,这倒鲁莽了。”当下命人拆撤柴堆,请二人入厅奉茶。忽然间就听“豁啦”一声巨响,急回头看时,只见院门被撞倒了半扇,一条山精巨怪般的大汉闯了进来。众儒生唬得一怔,有人惊道:“不好!鞑子同伙来救人了!”有两个儒生吓得浑身发抖把握不定【娴墨:读书人最大弱点、最招人恨处。劝读书人都兼练武,无它,增男子气,做男子汉,才能活出个人样,有骨气还需有骨力才行】,火把落地沾油,“哧喽”火苗一窜,柴堆便熊熊燃烧起来,顿时松香满院,烟气冲天。其它人一看,有的投掷火把阻那大汉,有的往柴堆木桩上扔,意图“烧死人质”。
那大汉正是李双吉。他在外面跳不上墙,心中着急,绕来绕去好容易找见大门,里面又都上了栓,喊人无应,只好用蛮力撞开。三苏祠院子颇多,众儒生又都在深院举火,半途更无人阻拦接应。他两条大腿撒开,只管奔红光处而来,一道也不知把门撞坏了多少。此刻见火把连珠抛来,赶忙左拨右闪,烫得哇哇乱叫。
火黎孤温身上被油泼透,沾火就着,燃烧极快,火苗瞬间便从脚底窜上了颈口。加上柴堆浓烟滚滚,烈焰冲天,他连烧带呛之下,也是呜哇怪叫。李双吉的喊声与之合在一处,倒真像是番邦鸟语对答。众儒生也都在狂呼乱喊,一时间院中乱作一团。
常思豪见势不好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火树,剑花随手而绽,挑断火黎孤温身上绳索,提颈一甩,将他扔在柴堆之外。六成也赶紧大声呼唤,替李双吉分辩,众儒生这才住手。
火黎孤温虽出火海,身上衣衫仍自烧个不休,他中了唐门毒药,手足酸软无力扑火,常思豪过去接连几剑将他衣衫扫破,带火的布片纷纷散落在地。众人瞧时,只见这大和尚光溜溜地躺在那里,偌大身躯上左一块黑,右一块白,眉毛已然燎尽,连裆下那堆毛扎扎也烧成了一撮灰,乌米穗般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娴墨:前文不止一处写东厂人黑衣如乌米成精,是何心耶?】。儒生中有十来岁的半大学童瞧着他两腿中间嘀咕:“咦,这胡僧个子挺大,家伙倒小。”旁边有人道:“莫笑人短,勿炫己长,墨子曰: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身,若视其身……”又一人道:“去!非礼勿视!”【娴墨:百忙中偏插笑话,是作者写悲情过盛,故以此调济冲和,使文章悲中见喜、喜中思悲,恰似音乐要哀而不伤之意。】火黎孤温身上烧了不少水泡,十分灼痛,尤其两只大金环被火燎热,烫得耳垂刺痒之极,其苦楚实比疼痛还要难熬。此刻正自咬牙强捱硬挺,听了这话却羞愧难当,立时大叫起来:“你们懂得什么!我这……这是马阴藏相!”马阴藏相即外阳缩如童子,乃内功大成的标志,众儒生哪里懂得?一听都眯起眼来,脸露鄙夷之色。先前那小学童暗自嘀咕:“强必执弱,富必侮贫,贵必傲贱,小必自卑……”【娴墨:似也是墨子的话,除了最后那句小必自卑。接在一起倒像是原文一般,可笑之极】火黎孤温气得几欲晕去,常思豪解下外氅,给他遮住身体。【娴墨:救人是小恩,遮体方为大恩。这就是礼,这就是文化】袁祥平见胡僧遭火燎虽不致死,却也大出了一口恶气,这时李双吉拍灭了身上火焰,由六成引过来相见。袁祥平仰起大头瞧他,心里十分欢喜,拢须笑道:“云从龙,风从虎,英雄身边人物,亦自不凡哪!”当下吩咐摆茶设酒,要款待三人。李双吉已经吃过了饭,便留在外面负责看守火黎孤温。
不一时厅中酒菜齐上,虽然都是素食,却也显得十分丰盛。席间袁祥平缅怀荣光,痛述惨史,又由古及今,说到徐阶不重边防、削减军费,只顾安插党羽等事,不免又议论一回。
常思豪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便问:“老先生才学过人,怎不出仕做官,为民造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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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祥平瞧瞧常思豪,一指六成和尚,笑道:“他入空门,我不出仕,其间倒有不少联系。<最快更新请到>”
常思豪很是奇怪,六成和尚含笑不语。袁祥平搁杯于桌道:“军侯可知唐门来历?”常思豪道:“略知一二。”遂把唐根对自己所说的重复一遍。袁祥平笑道:“不错。唐即是空,一百八十多年前唐家还不姓唐,那时家中有一子弟虽然身在佛门,却参与军政,替人策划用兵,致使天下生灵涂炭。一大家族引以为耻,因此才避到了四川改姓为唐。然而,军侯可知唐门原来的姓氏?”常思豪心想唐根说的是“帮人打架”,怎么原来是“替人策划用兵”?这差别可就大了。至于原来姓什么,更是一带而过,根本未曾细说。当下摇了摇头【娴墨:历史课本没扔的想必已猜到了。】。
袁祥平脸带笑容瞧了六成和尚一眼,见他没有遮护的意思,便道:“姓姚。”
“哦……”常思豪低低应了一声,忽然眼睛亮起,心道:“咦?一百八十多年前,那不是燕王朱棣靖难起兵之前么?朱棣身边出谋划策的重要军师,正是一个僧人,那便是大名鼎鼎的姚广孝。难道……”
袁祥平瞧着他会意的表情,微微一笑:“不错。姚家逆子,正是广孝。他帮助燕王训练军士,打造兵器,密谋策划,提出‘清君侧’的口号,让朱棣打起靖难大旗,杀入金陵夺取建文天下,大违佛门清净之道。姚门乃积善人家,对此深以为耻,后来见广孝衣锦还乡,便闭门不纳,广孝二次来时,其姐不顾亲人拦阻,开门将其大骂一通。这便是姚家避祸迁居、改姓为唐的根由了。后来每代舍人出家为僧,也是为赎此罪孽。”【娴墨:唐门之喻由武林到家国,又由家国回归武林,如画枫叶连霞,不知枫红霞红,才红得恰到好处。】常思豪大感讶异,实想不到原来唐门竟有如此背景,怪不得定下不与官斗的规矩,宁可孤隐深山、荒度春秋,以致于连唐太姥姥身死,唐家兄弟还是要含悲忍痛拦着,不让唐根杀武志铭等人。看来他们不是惧怕官府,而是对这一切怀有着深深的厌弃。【娴墨:此书多有看似不合理处,然总有根因左埋右藏,翻得出便知合理,读得懂反成乐事】袁祥平道:“燕王朱棣虽然暴虐,可是登基之后励精图治,建起永乐盛世,使天下一改宋元以来衰颓,直追盛唐景象【娴墨:盛唐二字是侧点。然有批在前,机关尽透,此处读者皆可看出矣。批此,好比嚼饭喂人,吃来总是少些滋味,不如自己读出真意的滋味美,以此论,笔者何尝不是焚眉人?】,一切坏事,似乎都变成了好事。姚广孝所做所为究竟功大于过,还是过大于功,是助纣为虐,还是辅国贤臣,可也难说得很。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为一个人说过好话,那个人,便是方孝孺。”【娴墨:作者要写小方,先出一老方。老的妙,小的更妙。】常思豪道:“这个我倒听过。方先生有大才,是建文帝的老师,在靖难之役的时候,写了不少讨伐朱棣的檄文。姚广孝对朱棣说破城之后不要杀他,否则天下读书种子就绝了【娴墨:杀一方,读书种子便绝?何等夸张?其言真甚于夸曹子建才占八斗。】。可是后来城破方先生被擒,不顾自己性命,大骂朱棣是篡位的燕贼,结果被诛了十族,那是自古至今,从来没有过的惨事。”中国自古以来,最重的罪过无非是诛九族,被诛十族,可说仅此一例,当年传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因此连常思豪这不甚读书的人也很熟悉。
袁祥平表情沉静,缓缓地点了点头:“孝孺祖为人端正,视祖宗礼法为雷池,兼受建文帝知遇之恩,故为之死节。然后世观之,多言永乐之盛【娴墨:如《东》开卷时小雨所言。此类人绝不少。】,不免笑其愚忠。唉,胜者王侯败者贼,世事总是难说得很。”
常思豪听他称方孝孺为祖,那自是方家后裔了。心中极感震讶,然经过程连安的事之后,心里头祖辈是祖辈,后代是后代,早分得清清楚楚,所以此刻对袁祥平也不觉有何该特殊尊敬之处。【娴墨:所以连找程大小姐的心都淡了。也兼着真是找不着。】六成和尚道:“方家当年虽被诛了十族,却并非没有遗留下后代。方孝孺之兄方孝闻,死于孝孺之前,其孙在朱棣派人来抄家之前,为秦淮河边一伙水贼拐走,贼人寻去勒索时才发现对方家已被抄,也就是在这时候,才知所拐之人是方家子孙。众贼因慕其名,不忍加害,将这孩子收养起来,后又经绿林英雄【娴墨:绿林、武林不是一个林,绿林劫道,武林自重,然武林人往往自重成了自大,倒是绿林人仗义。】救助,辗转到了眉山,长大后改方姓为袁,就此在四川留下了隐秘的一枝。”
袁祥平见常思豪眉头微蹙,问道:“军侯这是何意?”
常思豪道:“请恕在下无礼。袁姓,取的应是‘圆’意,改方为圆,岂非磨去棱角,变成了软蛋?【娴墨:没说是龟盖,已是小常极大留脸了。笑】”袁祥平哈哈大笑:“好!军侯不愧当世英豪,说话果然直爽痛快!嗯,想来我祖上避祸到此,仓皇流离,心灰意懒,大概也确有此意,不过做人做事么,也实不能刚方自愎,过于用强。”
六成笑道:“先生说的是。《易》云‘天下同归而殊途’,做人亦当外圆内方,在临变之中恪守原则,于守则之外,寻求变通才好,否则枉死无益。为官者,处高位、近君王,往往须莫顾而进,希意道言,虽可为民谋福,不免为奉一人而远天下。而天下百姓贫不如富,富不如知,知明而行无过,方为真福也。是以袁老一生绝仕不进,设馆刻徒,讲学布道,以期发民愚塞、开民智慧,这一片悯世情怀,侯爷不可不知。”【娴墨:不知儒道,不能与儒为友。如今的专家学者,若能出去到山陕边穷地区支教,一万个人,一万个服他。可他正事不干,整日在那里叫嚣奇谈怪论,怎能不受众网民口诛笔伐?】常思豪琢磨着他这行为与百剑盟的做法是一下一上,目的倒是相同。既然两人都将隐秘身世合盘托出,自己也没什么可隐匿的,当下便将郑盟主想通过渗透内阁掌握权力、进而改变政策走向、清理官场、整饬兵备、丈量土地、利惠世民的思路讲说一遍。袁祥平听得瞠目哑然半晌,击桌道:“老朽一生授徒不过数百人耳,此人雄才大略,胜老朽十倍!此事若成,天下受惠何止万亿?”
常思豪叹道:“可惜郑盟主大业未就,不幸身亡,在下虽然下定决心承其遗志,奈何才学不逮,面对京师种种,总觉力不从心,尤其徐阶、郭书荣华等辈智虑过人,每每与之较量,均处于劣势下风。这剑家宏愿,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实现了。”
六成笑道:“郭书荣华幽藏东厂,行事密深,便不好说。徐阶老儿不过冢中枯骨,有何虑哉?”【娴墨:在六成眼中,老徐俨然一个袁本初。】常思豪喜道:“禅师有对付他的办法?”
六成笑道:“此事易耳。徐阶狡侩阴深,对付不易。世人若要动他,多半要想到他二子身上……”常思豪道:“不错。我这回南下,便准备寻找机会,抓徐大、徐二为祸乡里的证据,以便回京奏告皇上,弹劾徐阶。”六成道:“若真如此,则事情必败无疑。”常思豪一愣:“这话怎么说?”
六成道:“当初严嵩倒台,便是败在其子严世蕃身上,徐阶在背后操纵此事,能不慎惧?因此他才将两个儿子安排在家乡华亭,这便是天高皇帝远。一旦出事往来究查不便,就能给他们容出造假舞弊的时间。即便你抓到了真凭实据,到京里也变成了假的。”
常思豪道:“这么说,抓证据就没用了?”
六成道:“有用。证据要抓在手里,但却不能用它去告。”常思豪更感奇怪。六成道:“告到皇上面前,便是给徐阶封死了退路,势必引起他强烈反扑,以他在朝中的势力和皇上对他的依赖,他完全可以指鹿为马,就算皇上心里明明白白,到时候也要权衡轻重,舍卒保车,替他遮掩。”
常思豪心里清楚,自己当然就是那个“卒”,想到有真凭实据也扳不倒徐阶,顿感压抑。
只见六成轻松一笑:“官场的规矩,就是要欺上瞒下,这证据,上面的人不能知道,底下的人不必知道,给谁看,还用说么?”
常思豪迟疑片刻,道:“您的意思是,是给李春芳、陈以勤、张居正这几位阁老瞧瞧?”
六成摇头:“这些人或依附于徐阶,或实力不够,或明哲保身,给他们瞧也无用。”【娴墨:陈以勤最惨,有心无力。然陈本身有问题,不能联群结党,岂能成事?】常思豪奇道:“那还有谁?难不成给徐阶自己瞧?”
六成笑道:“正是。”
常思豪大瞪两眼,奇到无以复加,只见六成笑道:“可以让他瞧一点,也可以半点不让他瞧见,但是你手里有证据的事,一定要让徐阶知道。他发现敌人手中有好牌必然紧张,马上会调动一切准备反击,因不知内容、无处着力,又只好等着对方打出来。可是你却偏偏不打。”
常思豪略听出些门道,脸上露出欣喜探究之色。六成道:“官场中向来能治一服不治一死,只因命不是命,权才是命,争权时可以打得破头流血,一旦前任挪出位子,后来者反要予以照顾,这样去者不受咎,来者无非议,大家都有脸面。他见你不动手,反而会越发坐立不安,推想敌人这手牌一定胜算在握,之所以未动,是给自己留了个退身让位的机会。”
常思豪忍不住插言道:“这可是笑话了,难道他能主动请辞?”
六成道:“徐阶和你不同,他已经是快七十的人了,上了年纪的人,总要为自己和儿孙想一想后路。他在官场多年,深知其中凶险,发现对手的厉害和决心之后,一定不想落个身败名裂、晚节不保。况且被人弹劾后就算压下,也势必搞个灰头土脸,折了面皮,在内阁再待也不安生。倒不如主动请辞,落个风风光光。”【娴墨:明代内阁多有负气而辞者,何以故?流氓太多。人家耍流氓,你不想耍,只有走。文人性情如此,当了官仍是书生意气。】常思豪暗思:“徐阶上了岁数,心里确有不安,否则也不会结交聚豪阁。这倒和江晚所说的对上了。而且他已经如日中天,却仍在朝中不住安插人手、培植党徒,本身也是一种不安的表现。”
六成道:“纵使徐阶恋权不舍,到时候再找些言官御史,寻些鸡毛蒜皮小事敲敲打打,以他的年纪,每日惊惧惶恐、殚思竭虑,还能撑上几天?”说完夹了一筷子豆干搁进口里,抿嘴笑嚼。袁祥平大笑道:“用圆不失方,以柔克坚刚。敲山惊虎去,搅海引龙翔。禅师妙计,果然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啊!哈哈哈哈!”【娴墨:是夸和尚的话否?和尚成了大阴谋家,恰是六成的“政治禅”。】两人正在相视大笑之际,却见常思豪忽然搁盏,避席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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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祥平和六成一愣之际,见常思豪居然跪了下来,赶忙下席来搀,口中都道:“侯爷这是何意?”
常思豪道:“刚才听禅师说计,果然绝妙之极。(。纯文字)然常思豪是一粗人,只怕做起来弄巧成拙,反难成事。故恳请禅师出山相助,做我的军师,不知您意下如何?”
六成和尚失笑道:“贫僧何德何能?哪会做什么军师?”常思豪连连摇头,再三坚持,六成只是不依。袁祥平也帮忙劝道:“侯爷诚意相请,禅师何不以天下苍生为计?”六成道:“是何言也?六成若行此事,则姚家岂非又多一逆子,唐门又复出一广孝?”袁祥平闻之默然【娴墨:郑盟主讲话了,天下多是这样的自了汉!可是不得不说做自了汉的人确实是有他自己理由的。有的是伤不起,有的是看空了。不做事就是做好事了,这是老子思想,不是剑家思维。】。
六成见常思豪只是不起,叹道:“方才这一计用来对付徐阶应无问题。只是徐阶走前必然忧心后事。定会安排下亲信作自己下野之后的护门之旗。侯爷只要不动这些人,摆好姿态,让徐阶能够安全离开,就是买动了其它人的心,则大事必然可成矣。祖宗家法所限,只能言尽于此,请侯爷勿令小僧为难。”【娴墨:六成身入空门,心中却有机关,正与前批九里飞花寨是一副肚肠、是以门空、内部却有机关一致,作者以寨点、以六成点,所言者无非是空非空、空无所空。空不是没有,而是如杯空置,不装着东西。换而言之,空不是状态,而是一种态度。】【娴墨二:实际六成欺人了。一入空门,还讲什么祖宗家法?当讲戒定慧才是。六成看破世情,算是修成了,此言不过是托辞,只是小常辩不过、说不服他。袁老听得懂,只是不好张这个嘴。】常思豪见他辞意甚坚,也只得作罢,站起身来。
三人重新入座归席,六成道:“袁祭酒,明日官府人来,您把火黎孤温交割,顺便领功受赏,切勿提小僧一字半句才好。”袁祥平道:“咦,禅师这话怎如此外道?你不愿与官府交涉,难道老朽就愿意?你又不是不知道老朽的性子。”六成迟疑了一下,道:“这倒让人为难了。哎,侯爷,既然赶上了,就由您勉为其难,把这胡僧带回京师去,如何?此人所谋乃覆国大事,直接交与上峰,审查起来也是方便。”袁祥平也道:“不错,正该如此。”
常思豪明白这袁祭酒恨鞑子入骨,听说要放火黎孤温必不同意,所以六成才兜了个圈子。当下点头应承【娴墨:这是之前商量过,现在才听得明白。否则小常脑子不成,必得再想想才懂。】。袁祥平和六成又来轮流劝酒,常思豪想着京中之事,又怎能喝得下去?袁祥平叹道:“军侯要做大事,身边也确实缺少一个智谋之士。”常思豪点头附和:“可不是么?”只盼他再帮忙劝劝才好。六成一笑:“贫僧对此爱莫能助,不过倒可以为侯爷举荐一人。”常思豪料是推磨的言语,脸色又黑了下去。六成笑道:“这人才学胜我十倍,有他为侯爷参谋事务,可是胜强小僧多矣。”常思豪道:“恐怕未必。”
六成道:“侯爷不知,小僧所说这人,三岁能文,四岁能诗,五、六岁遍读经典,解得诸子大略,六岁生日时,自作一歌词,抒其雄心傲志,闻者无不奇之,还得了个‘人中骄子小狂神’的绰号。”
常思豪稍觉好奇:“有这么厉害?他那诗歌怎么写的,禅师可还记得?”
六成笑道:“自然记得。其词云:‘逐lang英雄不思岸【娴墨:一张嘴便见其狂。船家逐lang所为者,生计也。骇lang惊涛,多少艰险在其间,此子以逐lang为乐,不思港湾,大有与天斗地斗之妄。六岁小儿,整日看门前一条汶江便如此,要是看了海又要怎样?】。泛泛。等闲何堪入爷眼?云波起处,佛来迎风斩。三界纵横谁人管,八千里……’”
“哈哈哈哈!”不等他诵完,常思豪已然大笑出声:“六岁自称‘爷’,岂非狂徒?【娴墨:小常文化不高,挑眼也挑不到点上。】”
六成亦笑:“此人小时的确很狂,愈大,反倒愈谨慎。长到七八岁,人们便只称他‘人中骄子’,不再加上‘小狂神’了。他笃学不辍,待到十一二岁,无论天文地理、兵书战策,皆有涉猎,习得经纶满腹,常常对月浩叹。”常思豪奇怪:“叹什么?”六成笑道:“叹生不逢时,未能在秦汉转世,与子房、萧何、孔明、仲达一较短长。”
常思豪咧嘴僵笑,心想这岂非是更狂了么?然既能出此大言,想必亦有大才,难道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问道:“不知此人姓甚名谁?”
六成一笑,向袁祥平瞧去。
常思豪愕然道:“是袁老先生您?”
“非也。”袁祥平摇着头笑道:“六成禅师说的这人,是老朽一个族孙。他不肯用袁姓,所以仍是姓方【娴墨: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此处见志气】,原名‘喜娃’,后自改‘枕诺’【娴墨:不改姓却更名,更名更是显志气,然枕诺二字大有讲究,可见其人复杂】。今年么,大概也有个二十一二岁了。”【娴墨:比小常大几岁,可谓之“大方哥”。一笑】常思豪问道:“他住在哪里?可否唤……可否让我去拜访一下?”袁祥平道:“好些年前,他随一位老师到云南去了,因为在眉山还有些旧亲戚,听说回来过几趟,老朽与他,倒没怎么见过面。”常思豪听完向六成瞧去,心想你拿这么个人和我搪塞,莫不是开玩笑?
六成道:“侯爷不可误会。袁老有所不知,方枕诺其实每年都要回眉山一趟,却不是来看什么亲戚,而是来与贫僧斗智。”
“斗智?”常思豪愈听愈奇。
“不错。”六成笑道:“这孩子长到十来岁时,看似变得文静,其实仍很顽皮,有一次腊月初八成道节上,他与一群孩子到寺里来玩,找我寺中告示笔误,诈去二十五斗稻米。又被贫僧追回,‘结下梁子’。自此经常来寺里搅闹,我们或是互相出题为难,或是各设机谋陷害,初时总是贫僧获胜,后来渐渐胜多败少,又变成势均力敌,每年我们最多要斗到上百次,他随师去云南之后,一年只回来一趟,便只能斗一次,斗的内容却变得诡异凶险、不住升级。十一年来,贫僧总共六胜四负,他……”常思豪插言道:“这么说,他还是不如你。”
六成摇头:“我那六胜,有五次是前五年的,一次是第七年的,他的几次胜利,却都是近年的。”常思豪心想:“这么说他先输后赢,越来越强了。”问道:“你说十一年来六胜四负,那才只斗十场,还有一场呢?”六成微笑托起酒来:“呵呵,不知何故,他去年没有回来,大概觉得贫僧已不是对手了罢。”【娴墨:是连胜三阵之后的事,以常理推断,多半是赢了赶紧收手,以保全名声,棋手总这么干。】常思豪愕然点了点头,寻思:“唐根能看穿齐中华的破绽,那份机灵多半承自于他这父亲,六成虽长年在寺里对灯念佛,看官场形势却如掌上观纹,揣摩徐阶心理也极为精准,连他都对这‘人中骄子’推崇倍至,想必是错不了的。【娴墨:一手托两家,都夸到了,一击两鸣法。】”这时六成道:“方枕诺才智虽高,却不喜科举之路【娴墨:英雄不咬钩,程允锋要考完才知反思,可见小方比老程聪明得多】,前些年回乡时,总是拎个酒葫芦随走随喝,问他以何为生,回答是在一家酒楼管账,说得轻描淡写,想来大才小用,也不甚得意。贫僧修书一封,让他到广东与您汇合干谋大事【娴墨:斗徐阶要在京里斗,此时却不言让小方进京等小常归班,直接说让他到广东去会合,何以故?是为让小方先立些军功好进身故,又是让二人相见磨合一番,互明其性故。六成周致之至。】,他也必然开心。”
常思豪心中有了几分期待。但见袁祥平在一边自斟自饮,表情平淡,似乎颇有不以为然之态,便问道:“袁老先生,莫非您觉得此事有何不妥么?”袁祥平搁下酒壶,垂眉低目地说道:“军侯动问,老朽便知无不言。对于方枕诺的看法,老朽与六成禅师颇不相同。”常思豪听得这话,又有些担心起来。袁祥平道:“老朽观方枕诺才学机智,可称人中龙凤,然而其不知顺逆,恐怕难堪大用。”常思豪道:“请先生详述一二。”
袁祥平道:“我蜀中与别处不同,孩童启蒙,不念《千字文》,不读《百家姓》,先学诸葛武侯《出师表》,盖因人生天地之间,当忠孝为本、家国为怀,方可顶天立地,做一男儿丈夫。”【娴墨:可见川人学风!不亏袁老自夸眉山千载诗书巨城,真令后人向往。】常思豪肃然道:“正是。”
袁祥平道:“《出师表》备述武侯与先主相知相遇之情、同心报国之志,且惇惇劝导后主开张圣听、自修其德。辞情恳切,虽小儿读之,亦为之感怀涕下。然方枕诺七岁时,在学馆外听人读得此表,却放声大笑。”
常思豪奇道:“他笑什么?”
袁祥平道:“他笑武侯虽有一片深情,见识却差。”
常思豪哑然心想:“诸葛亮乃蜀汉丞相,当年未出茅庐便三分天下,说他见识不佳,岂非笑话?”
袁祥平道:“当时塾师出来,问他何故大笑,方枕诺言说,表中‘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二句,实属无学之论。只因把国事倾颓之原由,全都推在了人身上,其实不然。他说东汉所以倾颓败亡的原因,是因法效秦制,改西汉虚衔常侍郎为‘中常侍’,授与宦官,行掌管文书、传达诏令事,使得内外沟通皆控于阉人之手,而这一环节又缺乏监查机制,所以才导致弊病丛生。人皆称汉亡于十常侍阉祸之乱,其实乱之由不在十常侍是否阉人,而在于这个职官本身设置的不对。无论谁人在这位置,久而久之也一样腐败堕落。”【娴墨:法制国家常有此事,能钻法律漏洞者,就可逍遥法外。小方是讲体制之祸甚于人祸,反思得是。】常思豪心想:“东汉形势,与今日东厂控国倒很是相像【娴墨:明点恰是暗透。大好河山盘赤龙,雾锁中华,九州泣血!不需多言,会心者当哭。叹叹】。”说道:“方枕诺这话,也没什么不对呀。”
袁祥平摇头:“军侯差矣。早期汉和帝时,窦宪因破匈奴有功,威权渐巨,遂阴谋篡弑,是中常侍郑众助和帝设计除奸。更有蔡伦以小黄门迁中常侍,一生侍奉四位幼帝,忠心直谏,数犯君颜。待至汉灵帝,十常侍却卖官鬻爵,朋比为奸。何以中常侍一职未变,而就职者行事差距却如此之大?盖非职官设置之误,实因先人用贤而后人用奸,一如武侯之言也【娴墨:真儒以事实说话。今人讲语文课,都讲如何应考,把个孩子听得直眉瞪二,毕业后只想烧书,未见哪个特级教师能把这些根源讲出来,让孩子真明白事。】。须知‘影斜不改身正,足跛乃致鞋偏’,齐家治国皆须以人为本,方枕诺但逞智才,言语偏激,非真儒之资,因此老朽向来不喜。”【娴墨:袁老明显是儒家思维。一个德治一个法治,袁老不喜小方,非厌其人,是学术冲突。】【娴墨二评:写憨人时,是憨人声口,写浑人时,是浑人声口,写老儒时又是老儒声口。袁祥平名食古,真食古不化。然文人自有坚持,也说不得。】常思豪默然,心想照你这么说也有道理,看来方枕诺这人也不大可靠,终究是六成为了自己避难,才把他抬出来顶门。
六成笑道:“袁老所言甚是。不过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让这孩子跟着侯爷,多做点实事,少些清谈,不也是挺好么?”袁祥平点头一叹:“但愿如此吧。”
常思豪心想不管怎么说,方枕诺的学识总比自己强得多,若有他在身边帮忙出谋划策,将来在京中办事,一定能轻松许多。见六成写下给方枕诺的书信,连夜交人送走,心情也便放开了一些。当下觥筹交错,与二人对饮至欢【娴墨:是之前听双吉的话,心结开了些,否则有唐太姥之事作堵,这酒喝的还不高兴。小常为人一点就开,是其好处。阿月不用人点,自己就开。廖孤石则是自己和自己较劲。】。是夜天色已晚,便在三苏祠休息,临睡之前又和六成磋谈秘议,把李双吉叫进来细细嘱咐一番,次日拿了火黎孤温的木鱼铃以及身上搜出的应用之物,又要了羊皮手卷,三人辞别袁祥平,押上火黎孤温告辞起程。
火黎孤温所中迷药已解,换绳子扎了个结实。昨夜他被大火燎了一场,如今头顶、脸颊贴着好几块烫伤膏药,四肢缠满绷带,身上穿一袭广袖儒士袍,脚下是一对方头员外履,因脚太大,只能将鞋趿拉着,看上去似僧非僧,似儒非儒,不伦不类之至。倒是两只大金环在耳边悠来荡去,依旧金光灿烂。
上了马,常思豪在前领路,六成和李双吉将火黎孤温夹在中间。四人行得并不甚快,一路上无聊,六成提马前凑,东一鎯头西一棒槌地打听,问的都是京师是否繁华,皇宫怎样富贵之类的内容,火黎孤温在马上听得生厌,眼神里渐多鄙视【娴墨:看戏人已入戏中】。只见六成又笑问道:“侯爷,您在京师的府第,可不小吧?”
未及常思豪回答,李双吉咧开大嘴先乐了起来:“俺们侯爷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那府第还小的了么?俺告诉你啊,俺们侯府那可是当年严嵩严阁老的宅子,那院子少说也有六七十进,房子里外好几百间……”常思豪回头扫来一眼,
目中带有见责之色。李双吉似意识到自己口大舌敞,将头低了下去。六成陪了两声干笑,又道:“侯爷,这次咱们捉住了这瓦剌国师,您把他带回京去,可是大功一件,皇上这赏赐想必十分丰厚。”
火黎孤温鼻孔中轻轻哼了一声。
常思豪道:“禅师放心,本侯做事一向讲究,有了我的,就少不了你的。”六成笑道:“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其实贫僧也没什么贪图,只是寺里年久失修,东墙要塌,西墙要倒,这些年香火又是不继,若是皇上能拨些银两将庙宇整修一番,再赐贫僧一个小小的尊号,贫僧也就心满意足了。”常思豪失笑道:“这点事情还不好说?到时本侯在皇上面前替你美言几句,加你个国师的头衔也不是难事啊。”六成大喜:“哎呀不敢当,不敢当,小僧福薄,怎敢妄求如此恩典!哈哈哈,侯爷太过抬举啦,早闻侯爷豪情盛慨,待人宽厚大方,今日一见果然如是。以后小僧可要多多仰仗您了。”
火黎孤温越发听不下去,在旁冷冷道:“贪财妄语、拍人马屁,算什么出家人!”
六成不悦道:“你大老远跑到我大明策动叛乱,又算什么出家人?”
“哼!”火黎孤温扭开脸去。
六成白了他一眼,又换上笑容去和常思豪聊天:“侯爷,您这次奉旨巡查西线军事【娴墨:笑死。我知我知:“西线无战事”。】,不知情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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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淡淡道:“九边形势乃国之机密,非朝臣重宰不能尽言,别人还是少打听为妙。[`小说`]”
六成道:“是,是。侯爷不可误会。小僧的意思是:做什么国师、圣僧,那真是小僧想也不敢想的,不过为国效力,小僧却也责无旁贷。小僧不才,别的不敢夸张,要说起求吉卜卦,那倒颇有心得。不知军中是否需用人手?若是有用得着处,蒙侯爷提携一把,带在军中参务军机,那可就是小僧的荣光了。”
火黎孤温眯眼斜视,似乎在说:“瞧你那副模样,也配在军中参务军机!”
常思豪的表情也有些反感,道:“禅师若有心,多在寺中为天下苍生念经祈福也就是了。”
六成对这冷淡有所察觉,讪讪点头笑道:“是,是,侯爷说的不错。”声音渐低,就此没了声息。
又略行出一程,常思豪忽然“咦”了一声,喃喃自语道:“忘了忘了。”李双吉道:“什么事?”常思豪摆手:“我还有些话忘了和袁先生交待。”扬鞭往道旁竹林一指:“你们在此等我片刻。”说完拨马回程。
火黎孤温听得蹄声渐远,正自盘算如何逃跑,忽觉脑后一疼,扑嗵一声从马上栽了下来,脸正扎在泥里。他刚要大骂,就听李双吉惊道:“你干嘛打死他?”六成的声音道:“给一巴掌怎么会死?这是他乱说话的报应。”李双吉过来翻过火黎孤温查看,见他双目闭合,又探了探鼻息,松口气说道:“晕过去了。”将他拎到竹林边扔下。六成笑道:“什么国师,武功也不怎样。”
二人放马啃青,火黎孤温眼睛眯起小缝偷瞧,见他们不再注意自己,手便在背后地上乱摸,寻着块石头抓起来,小心磨割绳索。这时六成和李双吉聊起天来,只听六成问:“您跟在侯爷身边,年头可不小了罢?”李双吉道:“哪里!七八年吧!十来岁时俺就伺候他,可是他身边的老人儿了。侯爷走哪儿,就把俺带到哪儿,人们管他叫侯爷,就得管俺叫吉爷!”【娴墨:笑。没人叫了自己叫,吉爷你好。】火黎孤温边磨绳子边想:“这傻大个子看着实在,其实不然,刚才吹牛还遭了白眼,这会儿又来往自己脸上贴金!脸皮真是厚得可以。”
六成惊讶道:“哎哟,那不跟亲兄弟一样吗?”李双吉笑道:“那是!在大同杀鞑子,俺们是并着肩冲的,战场上杀出来的感情哪!别看当着外人规规矩矩,平常俺就叫他大哥,他都叫俺小吉弟弟。”【娴墨:又近一层。下人吹牛,往往吹自己上头有人,干爹干娘表叔表舅地拉亲戚,诸如此类,戏作得毕真】【娴墨二评:六成策划得好。】火黎孤温手中一打滑,石头险些掉地下,心想就你这五大三粗的样子,还“小吉弟弟”,真让人笑掉大牙。【娴墨:忘了自己“吉吉”小被人笑话的时候了。】六成又就着大同之战夸赞起来,李双吉道:“嗨,杀几万鞑子,小意思而已!什么鞑靼土蛮,都是一帮放牛放马的,有几分能耐?早被俺们杀怕啦!”
六成笑道:“可不是嘛?不过贫僧倒有些奇怪,既然他们都龟缩不出,说到军情,侯爷干嘛还那么谨慎?”李双吉笑道:“嘿,你懂个啥!他们不打咱了,咱们还不打他了?”六成凝声道:“朝廷要对外用兵?”李双吉不说话了。六成喃喃自语道:“看来边境一时还是安宁不得,小僧有亲人住在偏关附近【娴墨:正是俺答去年烧杀一空的地方】,还是通知他们避一避,免得被抓了兵才好。”李双吉道:“嘿,那边不打,用不着!”六成道:“哦?那可太好了。朝廷每对俺答用兵,都要在那一线大量征召兵勇,唉,那日子可不好过呐!劝他们多少回搬家,可他们就是说故土难离,唉。”
火黎孤温对地理极是熟悉【娴墨:国师身份。】,知道偏关在朔州附近,邻近俺答的土默特部,明军捣巢经常从此出击。刚才听他们说,常思豪此来与西线军务有关,既然这边不征兵,明军自然不是去打俺答。袄儿都司和土鲁番与明朝冲突不多,那么西线上还能有谁?岂非就剩下我瓦剌了?想到这里,精神立时提起,磨绳子的速度也缓了下来。
只听李双吉道:“嗨,什么故土难离,以后都不用搬了,说不定还得往外迁呢。”六成道:“这话怎么讲?”李双吉只是冷笑。火黎孤温听没了下文,一时心急火燎,想瞄上一眼,又怕被发现,只好按捺下性子忍着。
隔了一会儿,就听六成和尚嘿嘿一笑,说道:“原来你也不知。”李双吉登时火起来:“你说啥!”六成笑道:“刚才侯爷都说了,这些事情只有朝廷重臣才能知道,又怎会让你知道?”李双吉道:“哼,俺整日在侯爷身边,啥不清楚?告诉你吧,朝廷那些人知道的,俺都知道,他们不知道的,俺照样知道!”六成道:“既然知道,聊聊怕什么的?这里又没外人。”李双吉道:“那可不成。”火黎孤温心头焦躁,暗想:“这憨头嘴还挺紧!不行,姓常的说不定啥时候就回来,我这么听下去哪算一站?得赶快磨断绳子,抓这傻大个找个偏僻所在,再严刑逼供。【娴墨:一波三折。】”正要奋力磨绳,就听六成在那边哈哈大笑:“你果然还是不知,却拿小僧来打趣,逗我的闷子玩儿。罢了罢了,不问就是了。”李双吉大怒,道:“你附耳过来!”
火黎孤温忙又停了手凝神细听,远处只有一片嘁嘁咕咕,不清不楚,正自焦躁,忽听六成惊声道:“什么?俺答要打瓦剌?怎么可能!”李双吉道:“你喊什么!【娴墨:越装越像,仿佛真在担心。】”六成放低了声音:“鞑靼和瓦剌不是兄弟之国么?干什么要打?”李双吉道:“你懂啥?兄弟分家,打起来更狠【娴墨:汉族才这样,真是以小人之心度我蒙古大汉之腹。】!何况老赵在俺答身边,不打也能撺动他打!”六成道:“老赵?”李双吉道:“赵全哪!”六成奇道:“是那个大汉奸吗?”李双吉怒道:“什么汉奸!赵大人是咱的卧底!”
赵全身为鞑靼军师,曾多次出使瓦剌,火黎孤温自然熟悉,听这话猛吃了一惊,只听六成笑道:“还以为你说的是实话,敢情原来是信口开河。赵全谁不知道?他给俺答做军师多年,立了不少战功,而且还出主意,让俺答筑板升城称帝,忠心耿耿,怎会是咱大明的卧底?”【娴墨:此言真难取信于火黎,故特特荡开一笔。恰是六成计妙处。】李双吉似乎有些后悔,但话已说出也不再隐瞒下去,冷冷一哂道:“你懂什么!这就叫放长线、钓大鱼!嘉靖二十九年俺答围京之后,老皇爷嘉靖就下定了决心,要把鞑子一举全歼。当时严阁老出了个主意,说鞑子骑兵厉害,与他们打硬仗实在太难,不如把尖刀插入其内部。当时赵全赵大人主动请缨,伪装成白莲教人假说受朝廷清剿,这才投奔了鞑靼。”
六成又惊又喜:“原来如此!咦,不过,赵全在鞑靼可是立了不少功啊!”
李双吉道:“那是为了得到俺答的信任罢了。”六成又问:“那板升城呢?”李双吉笑道:“这招才绝。你想想,是没事老搬家好,还是住在一个地方舒坦?”六成道:“鞑子生活需要随水草迁居,自然没有住城市方便。”李双吉道:“这就对了。鞑子向来在马背上生活,一旦习惯了住房子,不随水草迁移,慢慢的人就懒了。想住房子,就要找汉人来帮他们盖,想要铁器,也得汉人帮他们打,要吃粮食,也是汉人给他们种。赵大人就这样不住地挖掘他们的需求,然后趁机将汉民源源不断地迁进鞑靼,汉民表面上做牛做马,其实却是渐渐掌握了他们的命脉……”
“高!”六成笑赞道:“这样既可以让他们产生依赖,又是在腹地埋兵,真可谓一举两得。”【娴墨:六成此计大妙,编得圆满无缺,难为何处想来。政治和尚了不得。】火黎孤温听得背上冷汗直淌,心想近年来绰罗斯汗瞧俺答又建板升又种地,搞得有声有色,也一直想多掳些汉民为奴,在瓦剌草原上多建大城,幸好没有如此,否则还不正中了这些南人鬼子的圈套?
李双吉道:“板升城越建越多,可起事时机未到,也不能让他们真正强大起来,所以赵大人总是在俺答耳边吹风让他动兵,这便是消耗他的国力。打仗死的都是青壮,家里剩下老人妇女和孩子,就好办得多了。去年在大同,俺答吃了明军火器的亏,有点胆怯了,所以今年赵大人才劝他去西征瓦剌。喝羊奶的去砍喝马奶的,岂不正好吗?”
六成笑道:“怪不得侯爷听说这胡僧要去联结古田叛军时,一点也不着急。”
李双吉笑道:“那是。着什么急啊?他能和古田勾结上倒好了,届时喜滋滋地回去报功,却发现连他的绰罗斯汗都被人掳去了,可不是好玩得紧吗?”
就在此时,忽听惨嘶声起,三匹马中有两匹“库秋”、“库秋”倒地,各有一腿关节被石块打伤。“哗楞楞”声响,火黎孤温摘下木鱼铃往后腰上一别,抖身上了最后那一匹,打马向竹林外逃窜。【娴墨:想得好周到,还怕人追,先打伤其它马腿。却偏偏不知自己已经中了奸计了。国师,这里有两盒脑白金,你拿去补补吧国师!】“站住!”李双吉大吼着拧身便追,火黎孤温巴掌一挥,劈倒数株竹子挡路,两腿连连磕镫,那马唏溜溜长嘶前窜,势如离弦之箭。
李双吉和六成口中大喊,脚下原地跺步,直到他远去不见,相互对视一眼,脸露笑容。常思豪从林暗处缓缓走出,目光从火黎孤温所去的方向收回,笑着冲着六成和尚拱手一礼,道:“禅师妙算。”六成亦笑:“‘吉爷’扮得成功,为此计增色不少啊。”李双吉哈哈大笑:“教俺编,俺是编不出,学舌么倒还成。”原来刚才所说一切,都是昨晚宴后六成和尚安排定的。因担心这些话从常思豪口中说出来显得虚假,所以特意让李双吉串场。他这模样五大憨粗,说出谎来谁也不能怀疑【娴墨:生活中不但要防骗子,更需谨防傻子,真是没活路了】,火黎孤温果然轻松上了当。
回到老宅墓园,小林宗擎听完经过也抚掌而笑、夸赞六成智计过人【娴墨:以和尚夸和尚。讽刺到家了。少林寺,小山是政治和尚,小林虽老实些,受师兄影响也很政治化,出家人不打诳语的戒都忘天边去了。此书真是无人不黑。】。又拉着常思豪商量:“唐太夫人之死,令人遗憾,然而今时不同往日,还当以大事为先。小僧想这就回少林给掌门报讯,再行商讨对策。”常思豪点头,心里惦记着广州军情,也不合在此多耽,因此也一道提出告辞。唐门众人知晓情况也都不多挽留,唐氏兄弟送出老远,常思豪本想请陈胜一与自己同行,可是知道唐门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加上秦梦欢又没了踪影,想来陈大哥打理完唐太姥姥的丧事还要去找她,因此也就搁下不提。李双吉将三河骊骅骝牵过,二人上马,与众人就此作别登程。
常思豪一路行来,表情始终凝重。心想此一番到蜀中,是为了找唐太姥姥来说服游胜闲、劝聚豪阁罢手。哪成想正事没办成,倒惹了一堆罗烂。虽然清除了齐中华这几个身边隐患,毕竟心有不足。【娴墨:故事中大关节,收束却用此笔涂抹,正为不露痕迹。】到了汶江边,二人雇船顺流而下。常思豪登上船头望去,眼见江面上千帆斗鼓,水碧涛蓝,两岸青山流黛,树影笼烟,水色春景美不胜收,心绪这才稍觉好转。掏出陈胜一给准备的地图迎风展开,只见上面已经画好了一条穿越贵州、广西,直达广东的路线,这条路线为求快捷,都是尽量选择了水路。路线周边有哪些门派、帮会,当地风俗等项都有简略注明。
他确认方向的同时大致计算了一下时间,觉得按这路线加一加紧,未始不能赶在吴时来的前面,心下少宽。叠好地图揣回怀中,指尖忽碰到一物,触感柔软而陌生,愣了一愣,这才想起火黎孤温逃得匆忙,只带走了马上的东西,那羊皮手卷自己揣在怀中,因此没被他夺回。寻思:“火黎孤温回去后,即便发现鞑靼并未来攻,也必定心生疑忌,不敢轻举妄动。这样一来大明不致受到内外交攻,我这趟总也不算白来。”想到这儿,心情倒开朗不少,暗祝道:“可惜六成不肯出山……但愿方枕诺真能如他所言吧。”
傍晚二人在宜宾弃舟登岸,在小店略进饮食又出城继续赶路,正行间就听天空中雷声滚滚,哗啦啦下起雨来。常思豪勒了马正要到行囊里去掏蓑衣,李双吉往斜刺里一指道:“咱到那去歇歇吧。”手指处是一座破庙。常思豪仰面观察,见天色蒙晦不明,知道雨势必然缠绵【娴墨:和绝响学过观星故,笔笔有据,不脱落】,便点头答应。二人拐下土道来至那破庙近前,这才看清这里是一处破败的道观,两边院墙毁塌,门楼下荒阶草蔓,显然已经废弃多年了。常思豪下马往里走,就听正殿内传出哗啦啦的水声和男子的声音,正笑道:“小娘子呀小娘子,此一番你还能不遂了咱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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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听这话味不对,有心凝神细听,却见一人扶门框从殿口探出头来,显然已经听到了自己的步音。[`小说`]此人三十多岁的年纪,黄焦焦的面皮,留着两撇短须,与常思豪目光一接,登时打个嗔又缩了回去。
常思豪阔步进殿,目光一扫,见那黄面男子缩手缩脚,已蹲回在殿门边。身着黄布衫,脚下旧草鞋,旁边放了两只木桶、一条扁担。殿中空空荡荡,再无旁人,觉得有些奇怪:“刚才明明听到有人说话,难道是他在自言自语?”
那男子扶膝低头,耸着肩膀一言不发,眼珠在眶里不住地转。常思豪瞧来瞧去,越发觉得不像好人,猛地抽剑喝道:“你好大胆子!”那男子听剑响吓得一蹬腿,险些来个云里翻,忙不迭跪地磕头道:“老爷饶命小的可不敢了!”常思豪知道自己衣着华贵又手拿兵刃,大概是被他当成了什么地面上的人物。心中暗笑,冷冷道:“那女人呢?”男子道:“她?当然和她男人在一起。”常思豪寒着脸:“你想干什么来着?”男子道:“小的可不敢真干!”常思豪把剑往前一送,吓得他立刻堆了下去,急忙摇手:“老爷饶命!其实也不怨我起这心,主要是她那男人只知喝酒哪是过日子的人?那么好个小娘子与其跟着他那样的还不如跟了我呢……”
他说起话来一气连成,吐字又紧又快,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本身说话就这习惯。
常思豪气乐了:“跟你?你比人家强到哪儿?”
男子没想到他能问起这个,举足无措地道:“小的……小的家里是三间大瓦房还有一盘磨而且,而且在烧锅跑腿儿至少有个正经营生,我娘腿脚也硬朗将来看个孩子做个饭啥的都没问题……”【娴墨:天下儿女真真都拿父母当老妈子,劝天下人都别生儿育女。越生越养心越寒。】【娴墨二评:细想此公有房有工作,到今天竟也是个经济适用男。】【娴墨三补:作者直写他有啥,正是侧写“酒鬼”没啥。】常思豪瞧着旁边那两只木桶,虽然上面有盖,仍然透出一股酒香来。心想:“敢情这人是卖酒的,大概看上了一个酒鬼的老婆,想要勾勾搭搭。可巧让我遇上,若不给他些厉害,岂不坏了那女子的名节?”说道:“一家人过一家日子,人家打酒,你就做你的生意,想什么歪门邪道!今日该着吃我一剑!”说着把剑举高。
那沽酒郎嗷一声怪叫:“我妈八十了!”软趴在地。
常思豪忍笑绷着脸:“哟,你还知道惦记老妈?”沽酒郎:“倒也不是,主要是她惦记我【娴墨:有此言尚罪不致死】。我妈十八嫁人二十守寡,靠着姘野汉子把我养大【娴墨:不见得是他爹的种,多半是野汉子的,野汉子的种,当然要野汉子养】,主要是从小凡事她都可着我来,长大了我自然也要可着她,实话说要不是她挑三捡四我光棍也不能打这些年,当然了做儿的不该说当娘的不是,主要是……”【娴墨:左一句主要是,右一句主要是,却没一句主要事。】“得了得了!”
常思豪懒得再听下去,轻轻点了他一脚道:“奸盗邪yin的事【娴墨:这才是此人主要事】,以后少琢磨!”缓缓收剑入鞘。
“是,是!”那沽酒郎不住点头,揉抹胸口吐着气,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这时李双吉拴好了马匹也走进殿中,朝他瞄了一眼,环视殿内空荡,森然黑冷,把行李搁下便又走出去,抬手去抽檐下的椽条。不多时抽得一抱,回来搁地上码成井字,燃纸媒点起火来。常思豪褪下大氅对火烘烤着,见那沽酒郎缩身缩脚模样可怜,便招呼道:“过来一起烤烤火吧。”那人陪笑容“哎、哎。”地答应着,却是不敢过来。常思豪知道刚才自己吓着了他,掏出一块碎银道:“这雨天还挺凉。老兄,烦你把那酒筛两角来。”
那人没动,李双吉接了银子凑近去,揭开桶盖闻闻,咧嘴一笑:“挺香啊!”那人拢着桶沿道:“这……这杂粮酒是我们乡下人酿的玩意儿,上不得台面的您还是别买了。”李双吉把银子递过,那人不接,强作一笑:“爷,您老别骂我这桶是给人送的,不能卖真不能卖。”李双吉道:“送的?这荒郊野地你给谁送?”
那人陪笑道:“我不瞎说,这户人家住的是偏僻些却是我们烧锅的老客儿,三五日间准能要上两桶。”李双吉笑道:“这两桶起码四十来斤,三五日就能喝干?看来这大家子酒量都不赖啊!”沽酒郎道:“嗨,什么大家子其实就俩人儿,男人模样挺斯文谁想到这么能喝呢?大概是考不上功名便借酒浇愁吧。念书人可不就这样儿,大事干不了小事不爱干,嘴馋手懒哪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娴墨:何不去三苏祠,见见真正读书人风骨气概】?唉,可惜了他那小……”忽然有所意识,向旁边偷瞄了一眼,不敢再往下说了。常思豪心想:“敢情他不是吓的,本身就是个话痨,磨叨起来连个大气儿都不喘。”
李双吉哪里还听这废话?把桶往自己身前一拽,抄木勺便舀。
“哎,哎……”那沽酒的话痨眼睛瞪大,伸手待要去拦,瞧见李双吉那勺酒已入口,却又僵在半空里,仿佛瞧见了自己挨揍的画面。李双吉仰头喝尽了,笑道:“哎啥哎?他能喝,还差俺这两口?你个做买卖人,脑筋比俺还死。”把银子往他手里一拍,又舀了一勺送到常思豪近前【娴墨:自己先喝,喝完不知道避脏,又舀给主子。此写双吉实心,不着落半字,尽是以此类事暗透,渗与人知。】,道:“这酒不错呢!【娴墨:我觉得好才推荐你喝,实在人多如是,就想不到勺子脏不脏,没有卫生概念。】”常思豪接过来,瞧着那话痨发白的脸色心想:“西藏来攻,必走四川,内地百姓过惯了太平日子,多半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刀枪。亮个剑就吓成这样【娴墨:美国人不禁枪,整天受枪击案惊吓,是有枪好还是无枪好?真正难说。】,将来真打起来,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他一饮而尽【娴墨:也就是小常,下层待惯了,不改本色,不忌脏嫌。换绝响必不肯喝,只怕一勺还要摔双吉脑门上。】,嘱咐李双吉礼貌些把勺归还,不要再喝了。
仅是这两勺酒,纵给十个钱也未免嫌多。李双吉有些不情愿,却仍是听话照做。殿外雨声一阵大一阵小,他在火堆边铺好毛毡,伺候常思豪躺下,自己也靠墙坐下打盹儿,过不多时便响起鼾声。【娴墨:真实在人,伺候好主子躺下,就觉得完事了,主子没睡他先睡了。换阿遥你看看,换顾思衣你再看看,绝然不会这样。】常思豪望着吞吐不定的火光,一阵想到吟儿,一阵担心阿遥,一阵感慨陈胜一,一阵愁念绝响【娴墨:妻妹兄弟,是小常心头肉,妻在前,是与病后的秦自吟相处之下,夫妻情渐深。阿遥份量不如陈胜一,但排在前面,是阿遥生死未卜故。绝响最惨,眼见着心里要没他了。】,困意渐渐涌上来,掩掩衣衫,沉沉睡去。一觉醒来睁开双眼,屋顶破败处射入的光线交叉过暗,仿佛一条条浮在空中的光之走廊,他感觉头有点疼,伸个懒腰翻身坐起,忽然发现不见了行李,起身扫望,只见四下里空空荡荡,殿门口铺进一方晨光,那沽酒郎已不知到哪里去了。他赶忙摇醒李双吉,出来殿前殿后地寻找,此时仍有细雨蒙蒙地下着,四外颓壁流泥,草色生新,哪有半个人影?寻一圈回到殿口,只见李双吉在门楼下招手叫喊:“马也没了!”到得近前,只见地面上蹄印已被雨水泡散,不甚清晰,显然马匹是夜里就已经被牵走了。常思豪心中疑惑:“居然在我眼皮底下能无声无息地偷走行李、盗走马匹,莫非那话痨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见李双吉冲着四外大吵大骂,便拉住他道:“算了,咱们赶路要紧,好在行李中也没什么紧要物件。”
李双吉急道:“行李无所谓,马呢?没马怎么赶路?”
常思豪心知马若是夜里被盗,此时人家早已跑得远了,说道:“此时报怨无用。到下一个镇子再买两匹吧。”
二人冒着细雨上了大道向东南进发,行出四五里路,李双吉指着地面:“是咱的马!”常思豪低头瞧去,地上果然有四行蹄印,其中两行蹄印明显较另一匹更大更深,显然是三河骊骅骝踩出来的。这蹄印离开大路转入一条树木丛杂的小径,因有树叶遮雨,因此没有被水冲散。李双吉生怕常思豪不肯追,连声道:“小道不好走,他肯定走的不远。”常思豪一来也是窝火,二来知道地图上标示的下一个村镇至少还要二三十里路程,当下一摆手:“瞧瞧去!”李双吉大喜,当先冲了下去。
这小径曲折通幽,沿路草木渐深,而且沾满雨露,刮得两人腿上尽湿。行了一程觉得路途无尽,常思豪渐生烦躁,有心退回去,又不甘心白跑一趟,正在这时,枝叶哗动之声忽然消止,原来前面的李双吉停住了脚步,正侧耳倾听。常思豪也自刹住,只听远处有幽幽的歌声和着淙淙的水音传来。
常思豪忙扯他衣襟:“咱们回去罢。”李双吉没动,常思豪道:“你听这山歌声音,是个女人家,荒沟野地的遇上咱两个,岂不吓着?快走罢。”李双吉道:“等等,这声音熟。”常思豪愣了一下,心想你这北方汉子,还能在这大西南遇见熟人?细听时,那山歌正唱道:“春风率鸟归,辞寒花绽蕊,细雨清音踏阶来,不让云独美。窗棱共枕湿,情痴人不悔,且将旧酒作新茶,一续前朝醉。”听了这一段,也觉声音熟悉,忽然俩人眼神一对,都知道是谁了,当下加速行进,这林子有灌木遮掩,显得很深,却不料几步已到尽头,窜将出来,只觉眼前一阔,只见前方林开处一条清澈的小溪斜横在绿野山花之间。对岸,林荫下有一方篱笆小院,院中草庐尖尖,苇色被雨水洗得亮翠清新【娴墨:翠色知是新房】,纤尘不染。檐下窗槅用丫杈支起【娴墨:是旧时那种上掀的窗。后世窗子多是横推开,使用方便,却大错。门口,门口,门是口,窗是什么?是眼,眼皮上掀,如长睫半展,才有味道。此类窗子不怕潲雨,且看雨最适意。横推的就不成,雨来必要关窗。只能听雨不能看雨,这雨如何赏法?有声无色,终是少般滋味。】,里面有一女子手托竹杯,正扶桌倚窗而坐,斜斜望着溪水上游出神。
草庐中响起一个沉厚温暖的中音:“人都以茶解酒,你却以酒解酒,岂非醉上加醉么?”随着这话音,窗口中缓缓移过一袭粗布白衫,因窗扇挡着,只看得到胸腹间的一段,看身材显然是个男子。
那女子目光不移,舒淡而笑:“既可‘以毒攻毒’,何妨以醉解醉?”
常思豪大步向前笑道:“以毒攻毒,毒可两消,罪上加罪,罪恐难饶啊!”
“吱呀”一响,草庐木门轻轻打开,那男子缓步走了出来。隔河望着常思豪,露出淡定而又亲切的一笑:“兄弟昨夜逃过一劫呀!”
此时雨见停晴,天空变得开阔而深远,云间阳光疏漏,照得他身上白衫耀洁生辉,原来正是长孙笑迟。
常思豪倒被说得愣了一下,捉条山藤荡过河来,拉住了他的手:“大哥,京师一别,不想你在这里!”长孙笑迟笑着有力回握时,水颜香也从屋中走了出来,身上罗裙飘素,脸颊酒色绯红,眉目间含情带笑,仍是那份天地万物皆臣于足底的醉态酣姿。常思豪不敢多看【娴墨:不敢二字是动心动情了。见美色动心动情正常的,但人有操守知回避,就不算坏男人。如今往往有小年轻看男友逛街瞄女人就吃醋,耍泼闹地,最是不值。】,低头与嫂嫂见礼。忽听“扑嗵”一声,回头瞧去,河里水花高溅,李双吉坐在河中,手里抓着半截崩断的山藤。
三人哈哈大笑。水颜香到后面取来干衣,李双吉更换完毕,左瞧右看大感奇怪:“这不是俺的衣裳么?”长孙笑迟领着二人到后院观看,只见昨晚遇到那挑酒的话痨歪在柴草棚里,旁边拴着两匹马,酒桶、扁担搁在一边。长孙笑迟道:“这人叫石忠臣【娴墨:笑。久仰久仰。作者惯以此糟践人,看到这里的,想必人人都懂了,不多说。】,是宜宾老陈烧锅的伙计【娴墨:点得俏。杂粮酒是老陈烧锅出的,后世称五粮液。妙在此老陈又有一双关。】,每隔三五日,便要给我们送酒来。昨夜他冒雨将酒送到,神色却有些慌张,而且平时皆是挑担而来,此次树林中却又有马嘶声响,我以为是江湖上的人追至,查看一番却又无事,打开他这酒时,却发现其中一桶里面,下了极粗劣的蒙汉药……”
常思豪立时醒悟:“怪不得昨天东西被偷我毫无察觉,敢情已经中了蒙汉药。大概因喝的少,药性又差,因此醒过来后,也不觉得是酒有问题。【娴墨:小常觉不出,长孙二人却察觉得到,何以故?盖因二人喝酒品味,小常喝酒不品,只当饮料。小常喝酒,不管酒粗酒美,心里痛快,喝着就痛快。懂酒人却非好酒不欢。小香诗曰“且将旧酒作新茶”,茶是要品的,小常在郑盟主家喝茶都是牛饮,更不用提品酒了。】”可是又觉奇怪:“这厮当着我们的面下药,我们竟没发现?”
那话痨瞧见常、李二人,早吓得魂飞天外。此刻怕到极处,却又忽然崩溃,在柴草棚里喊叫起来:“这事怪不得我是你们强要买我的酒喝!【娴墨:说话如长鼻涕咬不断,恰是其特点,戏仿得肖。】”
李双吉过去一把将他揪起来,骂道:“买酒又不是没给你银子,谁叫你下药?我叫你下药!我叫你下药!”一边说一边抽他嘴巴。【娴墨:抽他嘴巴,正是抽那人
嘴巴,真真把人乐死。又为早逝者一叹。】话痨在脸腮左右摇摆的间隙中带着哭腔道:“别打!别打!我本来……也没想……给你们……”
常思豪忽地明白了:昨天自己刚进院子时除了听见他自言自语,殿中还有水声,想来应是酒桶中发出的动静,那个时候他多半已往酒里下完了药正在搅拌。目的却不是为了给我们喝,而是想给长孙笑迟送来,等他喝完昏倒,好对水颜香强行无礼。
想到这他拦住了李双吉,问道:“酒里有药,我们舀来喝时你心里清楚,却因为害怕而不敢说,是不是?”
话痨道:“是,是!”常思豪道:“这么说,你倒是无心害我们了?那又为什么偷马匹和行李?”话痨自觉理亏,垂头瑟缩道:“我瞧你们睡着了,怕醒时反应过来打我就挑了酒想走,到了门楼边瞧那马匹不错,心想反正也把人麻倒了倒不如把这两匹牲口弄走回城时卖俩钱儿花。解下了马匹之后又琢磨着既然马都偷了倒不如把行李也捎上……”李双吉接口道:“既然捎上了行李倒不如把俺俩也弄死,是不是?”
话痨顺口答道:“是,”赶忙又摇头:“不敢,那可不敢!绝对不敢!万万不敢!”【娴墨:前文曾批偷有“顺”字诀,此处又是一验。】常思豪心知这家伙偷了东西还照常来送酒,显然是想财色兼收。说道:“大哥,这人对嫂子没安好心,还是由你发落吧。”长孙笑迟一笑,这种事在水颜香身边时有发生,两人早已习惯了。侧过头道:“还是你来处置罢?”水颜香笑道:“好啊。”长孙笑迟拉着常思豪进屋落座。李双吉跟进来环视四周,只见这屋子是框架结构,支柱木色甚新,显然建成时间并没多久。墙面打着白灰,地面铺着木板,除了两张新编的藤椅、一方木桌,壁上挂的一把琵琶,一只三弦,再无其它摆设【娴墨:琴瑟和谐。三弦沧桑,琵琶跳脱,可合得在一处?】。心想:“听说水姑娘跟野汉子跑了【娴墨:双吉帅哉。想想李师师燕青,想想西施和范大夫,可知武侠小说乃至古典小说千年来最佳结局惯例是携美归隐,到双吉口中,一句抹杀,都变成“跟野汉子跑了”。这就是昏头姑娘追lang漫,明眼傻子看本质。】,敢情这日子过的也不怎样。”【娴墨:人言有情饮水饱,到双吉这必定要粥喝。笑死】只听常思豪问道:“大哥,你怎么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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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笑迟一笑:“我和你嫂子不便再回江南,又不大习惯北方的气候,因此想到了四川.路过这里的时候觉得风景不错,因此寻了块地方,临水结起小庐定居下来。{免费小说}”
常思豪瞧了一眼窗外的河流,点点头:“这里倒是清幽得很。”水颜香端来一个托盘,将酒壶酒杯、一碟茴香豆和一碟凉拌芛丝搁在桌上,笑道:“你们先喝着,锅里炖着肉,一会儿就好。”李双吉心花怒放:“这么快就炖上啦?【娴墨:吃货,馒头当豆吃,遇肉岂不疯?】”水颜香一愣,随即明白,掩口失笑,转向丈夫道:“我把他放了。”长孙笑迟点了点头。水颜香笑吟吟地:“以后每隔几天,他还是照常送酒来,不过其中一桶,却是白饶的。”长孙笑迟微笑道:“你倒会精打细算,要他来个买一送一。”水颜香道:“过日子不易。你们男人出手大方,我们做女人的,只好仔细些啰。”一笑转身而去。
长孙笑迟见常思豪听了这话微感错愕,似不明其中所指,便道:“贤弟见笑。女人家么,总不免有些小气。”常思豪忽然想起原因,笑道:“三十万两银子白白送人,换做是我,只怕要天天肉疼。”长孙笑迟哈哈大笑。常思豪道:“大哥可知如今的局势?”
长孙笑迟笑容迅速淡去,伸掌拦道:“江湖上的事,不要再和我说了。”说着拿起壶来替他斟酒。
常思豪没想到刚说一句就被封了门,不甘地将身子向前压近:“沈绿死了。”
长孙笑迟眼神微僵,杯面酒水溢出少许。
过了好一会儿,他恢复过来,搁下酒壶,缓缓道:“伯山在聚豪阁扩充壮大的过程中,经过无数战局洗礼,是和我并肩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佼者。其策划之有方、执行之得力、为人之诚笃,遍视阁中,无人可出其右。聚豪阁今日之局面,他虽不是出力最多,却是最用心的一个。”说着轻轻一叹,捏起杯子,将酒洒在地板之上。【娴墨:明诚君能策划,有派头,是第一部中亮点人物,死在绝响手中,艺不屈,情屈。“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给人看”,晴雯撕扇子与此异曲同工,扇子被晴雯撕了,想也觉得值个。沈绿以自己一身,换双君四帝脱困,为聚豪保留下骨干力量,也算死得其所。】常思豪听得黯然,道:“他的死,我有责任。【娴墨:双吉已批过此话,小常仍挂在口边者,何也?表面以为然,实不以为然故。小常用双吉,只是因其人可放心。】”当下将朱情、江晚如何潜入东厂、在宴上如何用测字来暗示拉拢自己、如何对俞大猷、戚继光二将动手失败,沈绿又如何率聚豪四帝来解救二人,最后死在秦绝响剑下等详情述说一遍。
最后道:“皇上这边也有励精图治之心,只要九边安定,国内不起纷争,大明就有希望。东厂一战已使聚豪阁的问题全面显露出来,掩也掩不住了。而今游胜闲、燕凌云两位老剑客已经重出江湖,一旦率古田军打起义旗兵变,局面必难控制,大哥,这件事你可不能不管。”
瞧着他那忧意满怀的模样,长孙笑迟反而笑了,复将空杯斟满,说道:“怎么,你也想把大明的希望,像海瑞一样,寄托在谁的‘一振作间’?”
常思豪摇头:“天下不是他一个人的,也不是他一个人能管得过来的。但是只要国内形势稳定,我们就可以腾出手来先扳倒徐阶,然后推行新政。”
长孙笑迟道:“新政?是郑盟主那些治国的方子么?”常思豪道:“正是。”长孙笑迟道:“兄弟,哥哥说话可能不大好听,你对国家政事了解多少?郑盟主的思路看似与变法不同,比较温和,但是在利益面前,无论谁都是温和不起来的【娴墨:一语道破天机。《东》中与郑盟主之会谈,因视角转在小常身上而未写,却在郑盟主转述中略带,此处由长孙口中又一带,则两人所谈者何,都有大致轮廓,写多反赘。】。那些保守势力怎会任由你们去重量土地、遣散自己的佃农?花钱买来的官,又怎会甘心因考核不良而丢掉?至于六部、内阁等高层,只因无事可做才闲议纷纷,相互攻击挤兑。一旦正事来了,他们既不会办、更办不好,所以便行‘推、拖、拉’,压下大事,不睬小事,不大不小的,含混了事。你们要清官场,温和办不成事,一改成激烈的,便会引起全面骚动和反弹,打击一个,他们就相互救援;打击一片,他们就抱成死团,俗话讲法不责众,真乱起来就是神仙也没办法,何况你们要的不是乱呢。”
常思豪听得直勾勾发愣,道:“这么说,还得照江晚的法子?”
长孙笑迟道:“我原也以为这条路是对的,后来想通,便觉不然。因为政权无论怎样重建,执掌政权的还是人。换得了朝廷,换得了官员,却换不了人性。人心是最不稳固的东西,尤其与权力粘合在一处,良心也会变成野心,纯朴也会变得贪婪。所以暴力重建的天下,也仍是换汤不换药而已。”【娴墨:方枕诺重法制,袁祭酒重德行,长孙对二者都无信心,故生自了之心】常思豪一时没了主意,喃喃道:“那……那该怎么办才好?”
长孙笑迟一笑:“你来问我,我也没有答案。既然没有答案,何妨‘由它去’呢【娴墨:悟此三字,天下无可争之事矣。】?天下太大,百姓太多,咱们不是神仙,也不该有救世的心态,只要照顾好自己的生活,就是对这场生命有了交待。【娴墨:小常有责任感,于这世界有了参与感,长孙却卸掉了责任感,把参与感也只收到自己个体身上。无力改变现实者多有此想,郑盟主所谓的“自了汉”即此辈。要英雄打天下闯事业易,要他自了却难。故徐老剑客方言修出九龙十象力方能放下。】”
常思豪失神半晌,猛地摇头,说道:“不!你说的这些,都是预测,没有实际去做,又怎知最后的结果?郑盟主一定想到过这些,但他还是在不遗余力地去做,因为……因为……”他眼睛不住转动着,急切间寻找不出好的措词来。
长孙笑迟道:“因为事在人为?”
“不错!”常思豪道:“事在人为!因为不去做,就不知道是对是错,就永远不知道结果如何!”
长孙笑迟沉默不语。
常思豪从怀中掏出那本薄薄的《逍遥游》,扣在桌上推过去,长孙笑迟看背页上写着一首小诗,正是无肝的笔迹,读到“何须背囊篷帐?想要就去远行”这两句,心中会意,不由愣住。常思豪道:“大哥,看诗中之意,想必你也猜到了。三个月前她老人家已经离开了西苑,现如今大概已经变成了一位流lang的老人,就生活、行走在这茫茫天地之间。她对你我没有养育之恩,可是她对儿子那份爱护,相信你我都能感受得到。你能在她老人家面前一个头磕在地上,管她叫一声娘亲,说明你也是个有情有义、有血有肉的人。郑盟主说过,‘人活在这生我养我的世上,就要给这世界一点回报。’天地是我父母,人间就是咱的家园,咱们确实不是神仙,可是神仙面对人间的疾苦只是眼睁睁地瞧着不来管一管,那么这种神仙,便也不值一看!”
长孙笑迟眼帘垂低,屋中光线暗了下来,令他脸色变得深重如刻。【娴墨:观作者《搬诗还朝》集中一首长诗内,有“无心方能登孤旅,肠断哪怕业随身”之句,恰如形容无肝。正所谓有肝肠,肝肠寸断,抛此心,抛却万般。长孙抛下雄心壮志,摘却英雄肝胆,腹中尚有一副柔肠,故小常述无肝事,是以情动之】“曾几何时,我和你的想法也差不许多。可是……唉……”他深深吁出这口气,向窗外滚卷而来的阴云瞧去,喃喃道:“又在酝酿着雨势了。【娴墨:间一笔,是舒其情,是缓其气】”望了一会儿,神思回转,说道:“其实天下大势便如这天气一般,风雨雷电,都是平常。天相并非因人而施,却总有人想要求风祈雨。人总是力图改变些什么,却最多不过是把事物换个位置、变个性状罢了【娴墨:细思,结婚,是“嫁过门去”,把姑娘住处换个位置,出家,是从家到庙,还不是换个待的位置?吃饭,是把米饭塞进肚里,裁衣,是把布料切切割割,都是“变个性状”。怎么想怎么应。以此理推,天下竟无一事值得干。】。大公无亲,何来父母?天下一如,何必家邦?百姓各有活路,历史滚滚前行,你我又何必穷劳心计,多此一举?【娴墨:是昏话,亦是大实话。所谓退则独善其身也。如今人人只顾自娱自乐,有几个还像民国时苦苦思考“中国的未来要走向哪里?”】”
常思豪皱着眉连连摆手:“你学问太大,说的东西小弟一概听不明白【娴墨:小常到长孙面前,也成傻二了】。我就知道自己以前又渴又饿,有口饭吃心里就高兴。我还知道,天下还有很多人没渔可打,没地可种,我就想让他们有渔打、有地种,有饭吃,这想法不算过分吧?可现在的问题是,聚豪阁要在江南起事,自己人打自己人,内耗严重不说,还会引得西藏、土蛮、鞑靼、瓦剌一齐来攻,那岂是闹着玩的?”
长孙笑迟问道:“你怎知聚豪阁要起事?”常思豪道:“这还用说么?游老剑客、燕老剑客重出江湖,而且带人到近京……咦?”他忽然察觉不对,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长孙笑迟不慌不忙地道:“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对游老剑客根本不了解。相反,有他老人家出山,局面恐怕倒要趋于稳定了。”常思豪奇怪:“那是为何?”
水颜香端来菜肴,长孙笑迟帮忙将盘子摆在桌上,道:“小香,你也一起来吧。”伸出手去才想起来,屋里只两张藤椅,自己和常思豪坐着,倒没她的地方。水颜香笑道:“你们说你们的,我在旁边把酒便了。”说着提起壶来,给常思豪满酒道:“叔叔请。”见常思豪也不称谢,眼睛仍瞧着长孙笑迟等待下文,她微微一笑,搁下酒壶,刻意做了副端庄样子,侍立在丈夫背后。【娴墨:刻意作样,恰是瞧不起这调调。男**谈特谈东西,往往在女人眼中不值一提,事实上也多半如此。】长孙笑迟道:“游老剑客当年和二十二路英雄上庐山之事,你可听过?”
常思豪点头:“听过。就是因为小山上人说了这事,我才改道来的四川。他说当时游老剑客还很年青,因为倾慕研云仙子王美尼,所以加入了那场剿灭白莲教的战役。结果研云仙子却喜欢上了唐将飞,他才黯然归隐洞庭。”
长孙笑迟笑道:“上人这玩笑开的,可是不小啊。”
“玩笑?”常思豪口中重复着这两字,隐隐感觉不妙。长孙笑迟道:“游老当年确是对研云仙子有情,不过却不是为了她才上的庐山,而是因为游老本身就是白莲教的人。”常思豪大奇:“什么?他是白莲教的人?那为什么反而和外人联手,去杀自己人?”
长孙笑迟道:“这说起来,话就长了。”
白莲教是东晋时,由净土宗祖师慧远在江西庐山东林寺邀十八位高贤共同建立。一开始便致力于普化清信之士,让他们不削发“在家出家”。因教义简洁,称“念佛即可成佛”,入手方便,发展越来越快,规模也越来越大。到得元朝,教中有人暗中联络豪杰,为抗元事业出力不少,渐渐有了武装。然而在大明建国以后,太祖朱元璋为求稳定,竭力打击各种教门,使得白莲教大伤元气,同时也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一二百年下来,他们在民间已经形成一个反明的主要力量【娴墨:元是外族,要反,明是汉统,也要反,故人民反的不是民族,而是反暴虐统治与压迫。试思白莲教是正教是邪教?】。
听他讲到此处,常思豪立刻有所觉悟,问道:“游老身在白莲反白莲,是不是因为他不愿反明?”【娴墨:白字可换颜色,换色更可思。】“不错。”长孙笑迟道:“白莲教中一向不缺乏贤人雅士,甚至可以说,他们之中有很多人都是当时各界的精英【娴墨:射谁?】。游老当时年轻,受朋友之邀而加入,因其武功人才非比寻常,在教中的职位也是水涨船高。可是,他却渐渐发现教中高层走的方向极偏,远非教旨中宣称的那样,因此产生了许多的摩擦,后来演变成一起无可挽回的事件【娴墨:作者不言明,正是要人会心事理即可,避祸法】,这个时候,他已经是欲退不能了。最后白莲小明王下令将他当做叛教者铲除,游老这才只身远避,他担心白莲教起义作乱,使得天下生灵涂炭,重陷刀兵,所以联合了九门十三派,率领二十二路英雄上庐山,回来端掉了白莲教的总坛。【娴墨:二十二路英雄,当有恒山。美尼与小雪交情,隐约可见。游老成功了,惜这世上,更多人都告失败】”
常思豪点头:“原来如此。”心想:“小山上人单单强调研云仙子的作用,是不晓内情,还是刻意为之?”
长孙笑迟道:“白莲教的小明王、三圣母、十四剑雄这些首领、骨干死后,剩下一个大摊子无人管理,因此游老和剩下的三位白莲剑雄便接了手。”常思豪打断道:“你刚才不说十四剑雄都死了么?”长孙笑迟一笑:“白莲剑雄一共十八位,便是仿当年建教时的十八高贤所设,在教中地位仅在三圣母之下。游老也是其中之一,其余的三位剑雄,便是西凉大剑燕凌云、枪圣姬向荣和云南三怪之一的‘不吃猪肉’李摸雷。他们三人心思都与游老一样,因此都是同一阵营。”常思豪心想:“敢情燕凌云也是白莲教人?说他信佛,那我可是打死也不信。”【娴墨:信佛人多了。打着信佛旗号做自己事的更
多。】只听长孙笑迟继续道:“游老那个时候已经萌发了离开江湖之念,接手白莲教也是无奈之举,收整一下混乱的局面后,就将手中一切事务交给了姬向荣,自己推梦江湖,归隐洞庭。在姬、燕、李三位前辈的统领下,白莲教门徒教众恪守教规,服从国法,一直安定无事,然而他们不动,有人却不能不拔这颗眼中盯。”
常思豪心想白莲教不再反明,那自然是江湖上有利益之争,问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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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笑迟摇头:“那时候,聚豪阁还未建起来呢。[`小说`]”
常思豪一阵茫然,他对旧日武林毫无概念,实在想不通白莲教还能得罪谁。
水颜香在旁一笑:“你在西苑待过,应该知道嘉靖喜欢什么罢?”【娴墨:子不言父过,故此处小香要插一嘴。非失礼,实解围也。】嘉靖数十年藏于深宫,崇信道教,常思豪自然清楚,心想难道是白莲教的佛门信仰与之起了冲突?向对面瞧去,长孙笑迟的眼神果然证实了这个猜想。
原来嘉靖认为白莲教非僧非俗,是不伦不类的“事魔邪党”,虽然庐山一战后,白莲教大伤元气掩旗息鼓,停止了反明活动,在他看来,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趁时派兵进行了大力清剿。几场大仗打下来,白莲教果然被彻底击溃,姬向荣身死,李摸雷右手中指受伤,再不能使剑【娴墨:中指受伤却再不能使剑,何以故?可知此剑不是实剑,右手也非真右手,摸雷之手,岂能伤于俗物?】,偌大白莲教分崩离析,人员就此散落于全国各地。燕凌云经此一役,心态大变,逃到洞庭找游胜闲,言说想要重整旗鼓、大兴义军反明,为姬向荣报仇。游老并不同意,认为白莲教本身有其局限,教义教规也不够完善,受到官方制裁,两方面都有责任。后来燕凌云便又另起炉灶,建起了聚豪阁。
常思豪听完陷入思索:“原来聚豪阁的建立,竟是源于一场佛道之争。”
水颜香笑了:“也不仅仅是信仰的问题。嘉靖毕竟是一国君主,清理白莲教的目的和当年的朱元璋一样,都是为了维护朱家的江山,至于打击邪魔歪道,不过是为了师出有名罢了。”【娴墨:家丑不可外扬,儿媳妇偏来泄底,真性情中人,好的不遮坏的不挡。】常思豪缓缓点头。长孙笑迟道:“白莲教的财路多是源自信众布施、教徒捐献,而聚豪阁则一改白莲教的作法,淡化了宗教形式,以长江水道为基,把控漕运、扩展经营,化被动为主动,所以扩张得比白莲教还快。那时候龙波树、虎耀亭和燕临渊都是阁中骨干,对聚豪阁的发展起到了很大作用,一度有过‘聚豪龙虎燕,长江管一半’的话在江湖盛传。燕大叔把我从京师救回来后怀念亡人,郁郁寡欢,懒得理事,便去江湖上游荡散心,很久也不回来一趟。我在阁中由龙大叔他们带着渐渐长大,授以武艺,年纪稍长,燕老剑客还荐我到他的好友吴道处学习。朱情就是我在无忧堂参学时的同窗。到我师满回聚豪阁时,他也跟了过来,之后随着风鸿野、云边清以及江晚、沈绿等人的加入,年青一代的聚豪阁人,才将这摊事业真正撑开,构建起如今的局面。”
水颜香道:“燕凌云又是安什么好心了?培养你,无非是想用你来对付嘉靖,看见儿子反父,骨肉相残,他那心里才痛快。”说到这似乎勾起芥蒂,伸手拿起丈夫一直未动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娴墨:不见长孙喝酒,尽是她在喝。可知石忠臣误会长孙考不上才借酒消愁,全料错了。石忠臣是话痨,她是酒痨。】长孙笑迟道:“你不要乱说。”
水颜香道:“小哀,直到现在,你还拿他当个好人?燕凌云一直想扶姬野平上位,你心里最清楚不过!”
常思豪听姬野平这名字既觉陌生,又稍有些耳熟,忽然想起在颜香馆中,曾听长孙笑迟说起过什么“野平兄弟”,水颜香则管这人叫什么“平哥儿”,莫非是他?
一问之下,水颜香道:“你不知道姬野平?那也难怪。其实听到了姓氏,你也应该猜得出来了,他便是‘枪圣’姬向荣的孙子。当年游胜闲是‘横笛不似人间客’,姬向荣则贺号‘一盏红缨万世雄’,可称并世瑜亮【娴墨:一个横笛,一个竖枪。偷笑。】。姬向荣的儿子没什么本事,不过孙子姬野平却继承了些乃祖之风,手中一杆丈二红枪使得也有几分样子【娴墨:小香向来眼高不服人,说有点样子,必是有点样子。】。他在阁中一向倍受呵护,不管大小阵仗,燕凌云都不让他出头,因此江湖上少有人知,可是在阁中地位却是极其尊荣,要说是二号阁主也不为过。”说到这儿眼光下落,向丈夫瞥去一眼,露出自得之态道:“可惜人心不正天理正,我家小哀处处当牛作马打头阵,落下了‘长孙无敌’的称号,阁中不管是新人老人,跟着他东征西讨都打出了感情,燕凌云想扶姬野平上位,连他徒弟龙波树也不好张嘴支持【娴墨:扶不起来的小姬姬……】。更可笑的是,平哥儿自己也没这个底气【娴墨:嗯嗯,一般都是心理问题】。燕凌云瞧见自己一手创出来的聚豪阁居然没人听自己的,便气得撒手而去了。”
常思豪寻思:“敢情燕氏父子的日子过得都不大顺心。一个闲游是为伤情,一个离开是为赌气,然而伤情的,情犹可怜,赌气的,倒是有点自作自受。”
长孙笑迟背靠藤椅,移目窗外,淡然道:“野平兄弟当年对我多有支持,思来让人好生感慨。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争竞这些做什么。”水颜香道:“事实摆在那里,怎又怪我数落?你呀,该争的不争,不该让的乱让,天生就是吃亏的命。”长孙笑迟微笑道:“退一步海阔天空。若不放下一切,又怎能抓得住你的手呢?【娴墨:两手空空,谁又肯让你抓?】”水颜香侧目道:“哟,我的手有什么好抓的?天天洗菜做饭,指头都粗了。”长孙笑迟笑道:“有吗?”拉过她的手轻轻摩挲:“经常磨磨就好了。”水颜香嗔道:“哟,你当我是铜人、铁人么?越磨越细,越磨越光?我就是铜人铁人,也是硬给别人看的,这一颗心还不是为了你?”长孙笑迟笑道:“是是是,你是刀子嘴,豆腐心。”水颜香道:“豆腐有棱有角,也挺硬的。【娴墨:一句一顶,娇嗔如见,小香真不吃亏】”长孙笑迟道:“你姓水,所以是水豆腐,怎么会硬呢?”水颜香扑哧儿一声笑出来:“你呀,就是这张嘴好。【娴墨:明知道还要上当,还心甘情愿,这就是女人,再强大,也总会被一个男人吃得死死的,奈何,奈何!】”
常思豪觉得耳根子发热,嗓子发干,发出几声轻咳,等二人笑着放开了手,这才一脸困惑地问道:“可是,这里面却有些矛盾,游老剑客既然不同意造反,为何还要让江晚加入聚豪阁?”
长孙笑迟道:“聚豪阁发展壮大的过程中,处处需要用人,燕老剑客请不动游老,就想要他身边那几个徒弟。游老也是情面难却。当面叫出徒弟商量,看谁愿意出这个头,任凭自愿,他不拦阻。楚原、胡风、何夕都遵师命不愿离开,倒是江晚,对外面的世界感到好奇。他来到聚豪阁后,一来受到环境的影响,二来也是亲眼看到了民间的惨状,因此心理有了转变。那时的我也是血气方刚,时常激励大家要趁年青建立一番功业,使得他在潜移默化中与游老剑客的思想渐渐脱离,靠拢过来,成为了我身边最得力的干将。唉……”说到这儿,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窗外,雨滴哗然落下,将风景中的绿意皴点得更加艳丽深沉。这画面不由得让常思豪忆起那夜在无定河畔、江晚听游胜闲讲话时那泪涌眶边的样子,这才明白了他表情中愧疚与歉仄的含义,同时也理解了长孙笑迟此刻这声叹息中的意味【娴墨:跟斗文字。】。当初江晚既然跟上了他的脚步,也就必然伤了师父的心。没想到一向尊崇有嘉的阁主却走上了另一条路,完全相反的一条路。在江晚眼中,长孙笑迟作出的不仅仅是对他们这些追随者个人的背叛,更是对整个这份事业、理想的背叛。然而,长孙笑迟选择离开,又岂是无因?一方面是横刀难断的血脉,一方面是养育自己的恩人,这个“背叛者”内心的苦衷,只怕也如此刻窗外这清冷的春雨般绵绵不尽、难以诉说罢?
过了良久,他这才收转了神思,开口道:“如此说来,游老剑客出山,目的并不是代你掌舵,相反的,也许他会阻止这一切,让聚豪阁掩旗息鼓,不再挑起内战?”
长孙笑迟点头。水颜香却道:“世事难言,燕凌云既然也已重新现身,结局如何,又有谁能预料呢?”
常思豪沉默片刻,再度向长孙笑迟望去:“我知道有些话我不该说,可是你要知道,聚豪阁和古田军十几万的力量就像一把刀,现如今就在游、燕二位老人家的手里掌握着,这一刀不管砍到哪都是血流成河,弄不好还要国破家亡。你做阁主多年,三君四帝、八大人雄都是跟你在战场上杀出来的老部下,别人的话他们不听,你的话,他们一定听。只要有你在,和游老剑客联起手来,就算劝不住燕老剑客,也能控制住力量,使局面不致于太糟。【娴墨:背叛了理想事业的人回头再劝别人一起背叛,效果能有多大?小常只是死马当活马罢了】”
长孙笑迟道:“沈绿能轻身而出到京师救人,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野平兄弟已经继任了阁主【娴墨:之前绝响一直认为沈绿会做阁主、会和江朱争权,恰恰暴露了他自己不信任手下人的心态,有此心态,底下人不乱也是乱。聚豪人称一盘散沙、乌合之众,却因有一个共同的理想,凝聚力反比秦家为强。】。我又何必回去让大家都尴尬?至于造反起义,你也不必担心。燕老剑客也是审慎之人,没有把握,未必就会行动【娴墨:这又未必,人老了,往往抓住一切拼命来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况且我那三弟载垕聪明过人,加上手下有徐阁老、张阁老、谭纶、戚继光这一班文臣武将在,纵然有事,也必然压制得住【娴墨:是真看懂了朝廷形势。这些人岂是好斗的?若真在让龙冠时接下来,结局未必好到哪去。这就是势的力量。】【娴墨二评:乘势而起,事事顺,逆势而行,处处败。作者明知武侠衰末,却仍辞职隐居痴写六年,可知是逆天之举,落个身心两伤,有何益哉!难道也是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此非侠气,实实是傻也。爱玲曰:出名要趁早。我偏说:抽身也要趁早!深思,深思!】。”
常思豪还要往下再说,长孙笑迟扭开了脸去,缓缓道:“兄弟,我从出生开始便背负上了很多人的仇恨,也背负上了很多人的期望。这些东西曾是我前进路上的干粮,也曾是我格避锋芒的护盾,我一度以为它们就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是它们在人间给了我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后来才知大错特错。我虽然还年轻,却已经够累,现在,我只想安安静静,按自己的想法走完生命的余程。【娴墨:非梦碎人不知此言沉痛处。伤伤】”
这几句话说来平淡,却令常思豪心头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深重,以致于虽无相同的经历,却仍隐约体会到了那种命运无法按意志去引导左右的同感,一时无言以对。这时长孙笑迟复又展颜一笑:“还是别谈这些了。寡酒难饮,小香,你来为我兄弟二人弹奏一曲如何?”
“好啊。”水颜香搁下酒杯,到墙边面对琵琶,手探出一半,回头笑道:“不过,‘夫君豪饮妻卖唱’,可有些不成话呢。”长孙笑迟大笑:“好,夫唱妇随,妇唱夫随,咱们一起来吧。”
水颜香摘下三弦抛给他,自己怀抱琵琶调着松紧【娴墨:小香的琵琶是五弦】,喃喃道:“雨天潮湿,只怕这音色要有些发闷了。小哀,咱们唱些什么?”
长孙笑迟欠身将藤椅后拉,挪出空隙,侧了身子复又叠腿坐好,将三弦担在上面,思忖着道:“何不就以你我为题,唱上一段?”
水颜香笑道:“好啊,那可得由你先来。”纤指动处,琵琶声起。
长孙笑迟也款动三弦,和上节拍。
常思豪哪有心听这个?唤了两声“大哥……”岂料二人毫不理他。
转过几个调子,长孙笑迟微微一笑,唱将起来:“湘裙炉边皂,佳人恼,富贵荣华都去了,怀中剩得柴一抱。”
水颜香在间奏中低头略瞄,原来自己裙脚边沾蹭了一小片灶灰,他这么唱显是在拿自己打趣了。却将眼儿一抿故作不知,琵琶略松,目投窗外,接韵唱道:“万里江山,何足道?小轩静,雨声高。慢抚陈弦,淡看藤黄椅老。【娴墨:伤】”长孙笑迟听歌中情意绵绵,大有白头相守之意,当时眼底情动,低头将甲片连拨,苍音顿如波伏lang走,思滩恋海、款款情深。就势高唱道:“人生片晌年少,青春好。一剪青丝向云抛,梳不尽,三千烦恼。”【娴墨:两人所唱都是遥条辙,词文简瘦,音全往低走,令人积郁。试思作者何以特用此辙?遥条者,窈窕也。窈窕淑女今成家庭主妇,早晚便成黄脸婆,是知作者写藤黄正是写脸黄,写椅老,正是写人老。夫妻本是桌与凳,磕磕碰碰,互磨棱角就是生活。男人情淡,得后便不再珍惜,相拥时冰肌玉骨渐成柴,无味时连手也懒得牵了,个中痛苦谁知晓?老夫妻看着慈祥合美,却不知那是血肉磨尽方成。】这句歌词似乎触动了水颜香,手里弹着琵琶,侧头向他瞧过来,眼眸里流泻出一种相知不减物哀的清愁。
他二人说是弹曲给常思豪听,其实却当他不在一样,常思豪几度张嘴插不进话,瞧着二人眉来眼去、悲喜流融,火气早已一波波涌将上来,心想:“万里江山不足道,这世上所有人的性命,也就不值一观了?既然人生苦短享乐为先,你们便在这山野狗窝里吹拉弹唱,灌你们的猫尿去罢!”想到这两手猛一按桌,长身而起:“告辞了!”【娴墨:小常在车中听梁伯龙顾思衣互唱心曲不闷,全因顾姐姐词壮、梁先生声慨,而长孙、小香二人全
尽缠绵,不免萎靡。人称李后主诗词乃靡靡之音,亡国之音,同一理也。好男儿唯听黄钟大吕,佐以战鼓咚咚,方觉昂扬,小常非不懂儿女情,实体内英雄气壮故。】门轴哑响,吱啪吱啪地往复扇磕了几下,外面一声“常爷!”跟着后院嘶溜溜起了两声长啸,蹄声冲入雨声。
屋中肃静良久,长孙笑迟三指离弦,目光遥远:“咱们是不是有点……”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暗空,瞬间小溪白亮,叶似冰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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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马冒雨驰出十数里,常思豪陡然拢丝缰一声长啸,吼得泥飞叶走,浑身郁气方消。《纯文字首发》
李双吉策马追上,道:“常爷,您这心里可是闷得厉害呀!”
常思豪将斗笠往脑后一顶,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愤愤道:“七尺伟然,须作几分事业,百年易耳,当思千载姓名!【娴墨:程大人门上之联,在此闷极时一引,所谓常“思豪”。】梁伯龙不过是个戏子,倒敢在龙庭之上告御状为人鸣冤【娴墨:此为艺侠】,袁祭酒那样一位老儒,也时刻未忘烈火焚城之耻【娴墨:此谓儒侠】!【娴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今下品人和上品人都走在一起了,长孙这引路人反“另辟蹊径”、“误入歧途”,让人焉得不恼?】郑盟主说的对,那些个追名逐利隐遁山林之辈,算什么有情有义之人!就连索南嘉措、丹巴桑顿、火黎孤温这些外邦和尚,都知道为各自的国家出力、为自己的民族谋福【娴墨:政治和尚们都能理解,唯独自了汉不能理解。】!他们呢?他们呢?什么‘随红玉、学谯国’,什么‘平鞑虏、收番魔’,什么‘没神斧,向天借’,借个屁!都是说说而已!都是放屁、放屁!”
李双吉听完倒乐了:“各过各的日子,您这又是何苦呢?”
常思豪在激愤怒吼之间,突觉脑中轰鸣作响,阵阵晕眩袭来,正待调息压制,一听这话,立刻又拧脖瞪他:“你说什么?”
李双吉道:“俺娘说过,说人家吃糠咱别笑,人家有肉咱别馋,各家灶炒各家菜、各家汉挣各家钱【娴墨:双吉妈没文化,然中国人懂点民俗语就是大文化了。不信到外国转一圈,说两句就能惊得人一跟斗。】。搁到这儿不是一样儿吗?您想的是大锅,人家想的是自己的小锅,又有啥不对了?”
常思豪怒道:“就是因为这种想法,大明才是一盘散沙!”
李双吉哈哈大笑:“散沙就散沙呗!要真成了一片大沙漠倒好了,谁来陷谁的马蹄子,还打的什么仗哩?”
一道闪电将他的笑容打亮,远空中雷如石滚。
冷冷的雨水流入脖颈,令常思豪脸色为之一凝。他久居边荒,对沙性极其了解,沙子上一踩一个脚印,其性状正与百姓相仿,他们每一颗都是独立的个体,风息的时候安安静静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谁都可以在他们头上踏一脚。可是踏得越有力,也便陷得越深。一旦沙子流动起来,更可陷虫兽、吞活人,沙暴过处,纵是雄兵百万也不免落个全军覆没。
沙漠虽然浩瀚而有力,却不是可以由谁掌握在手中的,因为越发用力地去抓,它们便越发在指缝间加速流淌。百剑盟和聚豪阁都以为可以左右天下大势,却都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失去了方向。如果长孙笑迟不退、郑盟主不亡,凭他们一己之力,真的能改变这个世界吗?【娴墨:招啊!李自成如何?王安石如何?历史细思都是泪。】壶口巨瀑无人可抗,龙卷沙暴可以席卷八荒,这人间又何尝不是一样?人是流动的风景,安静的火种,蕴藏着无穷的力量。长孙笑迟这粒沙纵然是金的,如今也已沉埋于土,不会随风而起。风暴来时,他也无法阻挡。难道真如他所说,历史自会滚滚前行,我们所做的,都是多此一举?
李双吉道:“唉,您又琢磨上啦?要俺说脑子这玩意儿就不能多用,用多了就变成乱线头子,把自个儿给缠住了【娴墨:思想是烦恼之根。老子言吾之大患为吾有身,到双吉这,则成吾之大患为吾有脑……看着是笑话,思来竟是真理】。”
常思豪失神道:“你说的对。有些事真的只能埋头去做,不能想。否则会越想越悲观、越凄凉,到头来便什么也做不成了。”
李双吉道:“哎?这咋整的,俺又说对啦?跟着您总挨夸,俺都觉得自个儿变聪明了。大概这就叫鸟随啥玩意飞腾远,人伴高粱脸也红。”【娴墨:还人种青椒脸也绿呢!是人伴贤良品自高好不……】常思豪一笑:“别人叫你傻二,不过是开你的玩笑而已,你还当真……”说到玩笑二字,心中忽然一动:“小山上人避重就轻,加意强调唐太姥姥的作用,不谈游胜闲与白莲教的关系,这难道只是为劝说我入蜀而采取的策略吗?如果唐太姥姥起到的作用不大,他又为什么费尽唇舌引我到四川来?”一时心头躁乱,问道:“你觉得小山上人这人怎样?”
李双吉道:“俺和齐中华、武志铭他们在外头吃饭喝茶,净瞅那几个端盘的大丫头了【娴墨:妙哉。读前文时,几个注意到这些端盘大丫头?】,谁顾着瞧他呀。”
三河骊骅骝忽地一颤,唏溜溜窜出去十几步。常思豪赶忙将腿一松【娴墨:先写马窜,正是写不经意腿夹紧,连自己都无意识,故不能先写腿一紧,马才窜出】,把丝缰带住,心道:“我说怎么感觉怪怪的却一直想不通透?那桃园若属少林,又怎会有丫环侍女伺候?【娴墨:埋雷引爆,此书线头多,一拉一个响。】”这时心头猛地想起一句话——“等到荣华腾出手来,一定请旨亲统大军南下”——眼睛立刻直了:“莫非小山是在郭书荣华的授意下,特意在道上拦挡,引我改道四川,为的是延误我的行程?”
李双吉跟马过来问:“又咋地啦?”
常思豪目光骤冷,将斗笠一拉,沉沉喝了声:“走!”一磕马镫,三河骊骅骝刨泥踏水,冲入雨中。
广州城外,剿匪大军临时行辕的帐内,俞大猷与手下众将正对着桌案上一张画满红圈的海图研究。一部将指道:“大人,这一片海域之内的各个岛屿,我们都已经派兵查过了,全无曾一本的影子。”另一将道:“福建方面没有相关消息,看来曾一本没有北上,最大的可能,一是化整为零,渗入云广内陆,二是扬帆而下,去了海南。”
俞大猷问道:“海南方面有消息吗?【娴墨:只问海南,是料海贼必不走陆路故】”一偏将答道:“回大人,暂时没有。”俞大猷环顾帐中,又问:“侯刚呢?他怎么还没回来?”那偏将答道:“应该快了。从古田往返一趟,怎么说也要五七天的功夫,何况侯大人还要深入进去窥探虚实。”
帐外响起声音:“报!”
俞大猷抬起脸来:“报进来!”
一中军入帐口亭身拱手:“禀大人,广州城粮草运到,押粮官正在等候交割。”俞大猷皱眉道:“你让军粮官与其正常交割就是,禀来作甚?”那中军未及答话,一人挑帘走进帐中。众将见有人不经通报擅自闯帐,俱是一惊,“呛啷啷”各自拔剑前拥。却见来人身着官服,头戴乌纱,两手端带,四平八稳地笑道:“咦,各位将军,何必如此大惊小怪呀?”
一将喝道:“这里是军机重地,你是什么人,胆敢擅自闯入!”
那官员一笑:“下官姓孔名亮,是新任命的押粮官,奉钦差吴时来吴大人之命,特来为大军送粮。因是初次交接,特来见俞老将军一面,以后办起事来也好方便。”【娴墨:听这话说的,第一回交接才特见个面,显然下回再交接,他就不准备再亲自来了。官不大,谱不小。说以后办事好方便,虚套而已。这是前军打仗,后勤的态度吗?】俞大猷上上下下打量着他,问道:“原来的孙大人呢?”
孔亮一笑:“孙文明盗卖军粮,已经被吴大人撤职查办了。”说着掏出印符交来验过。俞大猷看罢拱手微笑道:“原来如此。大军人马耗费甚巨,以后各方军需用度,还要孔大人多多费心。”孔亮笑道:“职责所在,下官自然尽力周全。”客气几句,俞大猷颇有遗憾地道:“唉,我这里军务缠身,恐不能陪大人多聊,马原,你去陪孔大人下去交割粮草,好生款待。”一将应声携孔亮出帐。俞大猷亲自送到帐口。
待得步音渐远,众将这才把剑归入鞘内,一将忿忿道:“大人,这厮如此无礼,您怎么反倒对他这么客气?”又一将道:“前两天我去城中办事,发现府衙里好几个都换了新面孔,怎么如今连押粮官也换人了?”另一将道:“大军自到广东,军粮都是孙大人押送,从未减漏有差,怎会说换就换?大人,我看这吴时来的苗头有些不对啊!”其它人也都七嘴八舌地道:“就是!”“就是!”
俞大猷伸掌略压,说道:“吴时来督理粮草是朝廷指派,他自然会对自己所做所为负责,咱们只管行军打仗,你等切不可妄议其非,免得招灾惹祸!”
众将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各自无奈,又都回到案边。商讨了不大功夫,只听帐外又有人报,俞大猷叫进来问,中军道:“回大人,有二十余名广州官员前来拜见。”
俞大猷颇感奇怪,吩咐中军引他们到附近的土祠堂,自己简要交待一下事务,带了两名贴身小校,起身过来相见。
刚进祠堂,立时有一群人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道:“俞大人!”“俞老将军!”俞大猷一瞧这些官员都认识,有的还常打交道,今日他们竟然同时来找,显然是出了大事。不等询问,只见广州钱粮主薄许广文伸臂压下了声音,向前道:“俞大人,您可得给我们主持公道啊!”
俞大猷问:“许大人,你们这是怎么了?”许广文道:“我们这些人,都被钦差吴大人给罢了官了!”俞大猷一愣:“怎会一次罢这么多人?”许广文道:“多?这还少呢!这两天同时罢官的官员还有三十多名,他们不敢出头,都忍了!孙文明孙大人对撤职不服,找吴钦差理论,已经被他打上‘盗卖军粮’的罪名,押进牢里去了!我们原来的官职,都教他用自己带来的人替换上了!整个广州城,都要变成他吴家的了!”【娴墨:是吴家的,正是徐家的,这天下有东厂的,有徐家的,有皇家的,就是没有大家的。】俞大猷听得纳闷:“吴时来到这三四天的功夫就搞出这么大的动作,莫非是徐阁老的授意?不能,徐阁老做事稳重,得罪人的事情要做也不能弄得这么明显。难道是皇上对广州地面不满,这些都是他的意思?可是撤职示警也只能挑上面的来,这些大小官员如此零散,一齐拿下乌纱,也没这必要啊。”
许广文道:“他吴时来是钦差,又是徐阁老所荐,行事无人敢管,我等上诉无门,只好来找俞老将军。您是皇上钦点派到广东剿匪,只要在军报呈文上把事说清,皇上一定不会坐视不理。”其它官员也都同声求恳。
俞大猷瞧着这一张张苦脸心想:“军政原是井河不犯,不管吴时来此举是否有上峰授意,我这领兵打仗的都管不着。可是这厮如此明目张胆、大肆安插自己的亲信,只恐对后方也是不利。”正犹豫间,只听门外有人来报:“禀大人!云中侯常思豪到了!”
俞大猷嘴角立刻勾起,含笑向一众被削职的官员道:“诸位这可有福了。”许广文凑近道:“请老将军明示。”俞大猷贴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许广文大喜点头:“一切听老将军吩咐。”招手与众官退避而下。俞大猷召过中军叮嘱几句,摆手挥去。然后拍拍狮鸾带,整整盔甲襟,胸膛一挺,朗声道:“来人!随我出去迎接侯爷!”【娴墨:小常和六成设套刚玩完火黎孤温,这俞老又要带人玩小常了。可见报应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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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中军乐齐鸣【娴墨:开戏必有锣鼓当先,俞老也是好班主。(。纯文字)】,众将热热闹闹将常思豪迎进大帐落座,军士献上茶来退下。俞大猷笑道:“军中简陋,也没什么可招待客人的,还请侯爷担待呀。”常思豪道:“老将军这可见外了,不知剿匪情况如何?仗打的还顺利么?”
俞大猷道:“曾一本这贼狡猾得很,跟我们打了几场游击,没有占到便宜就躲起来了。我放出人去四下侦察,端掉了他几处藏身窝点,近些日再也查不到他半分消息,想来已经逃得远了。”
常思豪心下少宽,又问:“聚豪阁方面可有动作?”
俞大猷摇了摇头:“我在经过长江的时候特意加强了护卫,倒没遇着什么骚扰。古田方面我也一直加着关注,他们也很安静。”
常思豪舒了口气道:“嗯,不过安静未必是好事,说不定在他们正酝酿着什么大的风暴,那可就更糟了。”当下屏退左右,将自己途遇火黎孤温之事简述一遍,又从怀中掏出羊皮手卷递过,俞大猷看罢大喜:“不想侯爷略施小计便竟退去一路雄兵。照此看来,瓦剌畏惧鞑靼来袭,必然竭力自保、龟缩不出了。”招呼道:“来呀,通知下去摆酒,咱们给侯爷接风洗尘!”
此时帐外却忽然响起军卒的喝斥,还有呻吟般的怨声,兼杂着“啪”、“啪”挥鞭的脆响。【娴墨:响声脆,便是没打着人。】常思豪有些奇怪,问道:“怎么回事?”
俞大猷将羊皮手卷交还给他,笑道:“大概是些通匪嫌犯从此押过吧,不必管它。【娴墨:答得闲冷,浑不着意,俞老这气定神闲,是大将之风。】”说着欠身亲自为他斟茶:“广州这边气候潮热,到了晌午饭罢,人们就聚在一处喝茶聊天,所以茶道大兴,这壶五十年普洱,侯爷可要仔细尝尝……”
常思豪礼貌性地点着头,可是外面那哼哼叽叽的声音始终如青蝇绕耳不散,偶尔一两句“狗官”、“冤枉啊”喊得颇高,他便有些坐不住,说道:“老将军,咱们到营里转转?”俞大猷笑道:“怎么,侯爷想瞧瞧军容么?那可得请您指点指点。”常思豪道:“不敢。”俞大猷亮掌心一笑道:“请。”
二人出得帐来走出没几步,就见不远处有军卒手握皮鞭赶着一队人,这些人身上五花大绑,手连手被绑成一串,嘴里或是哎哟哎哟地呻吟,或是咬牙切齿地唾骂,或是仰面向天大叫不公。有两个年纪大些,走不动路,歪倒在地上,拖累得整个队伍都走不成。
常思豪见他们身穿官服,不禁奇怪,走过来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俞大猷赶忙笑道:“一些囚犯而已,侯爷何必管他们呢?”犯人队伍中有人扬起脸来:“胡说八道!我等皆为朝廷命官,怎会是囚犯?”又一人道:“姓俞的,没想到你也是吴时来的同党,和他们一个鼻孔出气!”俞大猷脸色一寒:“大胆!你竟敢在侯爷面前诽谤钦差?来人!还不快把他们押下去!”
“且慢!”常思豪阻住军卒,近前问道:“你们为何被绑在此?”
一犯官上下打量着他,挺起胸膛,横眉冷目地道:“你又是谁?”【娴墨:前面说了侯爷面前,此处又装假不知,盖因大明朝侯爷也有不少,不独云中侯这一个。】常思豪道:“在下常思豪,奉圣旨到此……”不等他说完,犯官中早有人喊了起来:“他是云中侯常侯爷!”“是常侯爷么?真的是他?”“他就是皇上的御弟?在万寿山顶和徐阁老分庭抗礼那个?”“是他!是他!天可怜见,这回咱们可有救了!”众人登时呼拉拉跪倒一片,口中都道:“侯爷!请侯爷为我们作主啊!”常思豪赶忙搀扶询问,众官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将吴时来到广州之后如何肃清异己、安插亲信的事细说一遍。常思豪越听火越大,待他们全部讲完,又问:“那你们只是被他罢官,又没治罪,怎会被押在这里?”
许广文斜眼怒瞪着俞大猷道:“还不是我们瞎了眼,以为这姓俞的能帮上忙,想请他出头向皇上禀报此事,不想他却把我们绑在一处,说是要押往京师治罪!”
常思豪回过头来:“俞老将军,他们说的可是事实?”
俞大猷陪着笑容,拉着他走开几步,低低道:“侯爷不必谢我,这也是末将应该做的。”【娴墨:妙极。俞老亦是趣人,擅于扇风点火,不来端正,反作奉迎。】常思豪皱眉一挣胳膊:“什么应该做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干嘛要谢你?”
俞大猷也变脸道:“咦?侯爷,这您就不对了。皇上派您二位来广州公干,吴时来做这些还不都是您的授意吗?【娴墨:挑得恶。俞老实比戚继光强百套,只不过心机不愿用而已。】你们安插那些人,我可是一点好处也没落着,眼下出了这事,却是我给您二位兜住了。要不是我抓下他们,这些人四处一跑,胡乱招摇,再有人到京里告了御状,那您二位……嗯?”他轻轻哼出一声鼻音,似乎在说:“这后果您还不明白吗?”
常思豪瞪着他没再言语,“呛啷”一声拔剑出鞘,转身回去挑断了众犯官身上绳索,说道:“你们跟我走!进城找吴时来辩理去!”
众犯官大喜,各自扑打尘土起身。李双吉牵过马来,常思豪扳鞍就要上,却被俞大猷一把拉住,常思豪按剑怒道:“老将军,你再不放手,可休怪常某翻脸无情!”俞大猷笑道:“侯爷,何必如此着急呢?”同时使了个眼色。常思豪一时倒糊涂了,被他拉到祠堂之内,听他把刚才只是在设计试探自己之事诉说一遍,这才明白【娴墨:骗火黎国师是一小计,此处俞老骗小常也是一小计,小计如小扣,一扯就松,曲折既尽,不必详述。俞老是正人,所以话挑明了,事不长瞒。以一般下品人物,必要脱清自己,免惹记恨。】。许广文道:“侯爷不要生气,老将军也是一番好心。”常思豪闷闷呼了口气,心想怪不刚才觉得不对劲儿:官员押刑受狱至少也得扒去官服啊。问道:“俞大人,既是如此,咱们便一起进城去找他如何?”
俞大猷摇头道:“吴时来此举虽然专横霸道,但细究起来也真奈何他不得,你到了城中和他吵来吵去,未必能有结果。”常思豪问:“那依您之见,该当如何?”俞大猷迟疑片刻,道:“不如这样,就请各位官员把自己如何被削职的过程记述下来,写成一个大状,所有人签名画押,由您带往京师,直接交给皇上,圣意天裁。【娴墨:小计之后又藏小计】”
常思豪知道他带兵很独,莫非是想借这机会把我支走【娴墨:好人不识好人肚肠,人心真乃“无路林”、真真无路可入。】?皱眉道:“这边曾一本尚未伏诛,我才刚到广州,怎能就回京去?由您夹在军报中呈上不行么?”
俞大猷道:“行倒是行,不过我的军报都要经过东厂,还有八九成会过徐阁老的手,能否让皇上瞧见,这就难说了。”
常思豪沉默下来。这话确是不错,吴时来是徐阶安排的人,他被这么多人联名状告,徐阶怎能不替他遮拦?俞大猷继续道:“其实这边的军情已经大为缓和,曾一本的人作鸟兽散,一时间也未必能卷土重来。我这几天看看情况,也准备将进展上报皇上,申请调归广西,毕竟那边的古田军威胁更大。”常思豪点头,问道:“你们觉得怎样?”众犯官都点头,表示同意俞大猷的说法。许广文道:“人多力量大,城中还有许多被无故罢免的官员,我回去联络联络,让他们也都写状签名。”俞大猷命人备马让他去了。又让人取来纸笔,众官员依次在诉状上写下经过、签字画押。
当晚常思豪在营中住下,次日下午,许广文兴冲冲赶回来,拿着一卷诉状,示意大功告成,常思豪将两份诉状搁在一起统计,被无故削职者一共五十九名【娴墨:史载吴时来到广州安排五十九人确有其事】。心想:“哈!当初从京师出发时,就瞧着吴时来身边带着六十来号随从,我还以为他是在摆谱,敢情他这是早就把人预备好了,定是先收银子后办事。这老酸枣,心眼倒是挺多。”
俞大猷拿了个封军报用的小油竹筒,把状纸搁在里面,常思豪嫌羊皮手卷单放散乱,也一并放入,最后将边口烧上火漆,密封背好,想到自己和吴时来是同奉圣旨南下,要回去怎么也得和他打声招呼,瞅一眼他怎么个作威作福的模样,也好确认一下,做个兼听则明。当下与众人告辞,直奔广州。吴时来正城中聚众议事,听说侯爷到了,赶忙出公馆迎接,寒喧一阵进了客厅分宾主落座,常思豪道:“我在途中办些事情,时间有所耽搁,倒让吴大人您赶到了前面,真是惭愧呀。”
吴时来一笑:“侯爷说的哪里话来?若非您深入民间微服私访,查得了曾一本潜藏地点的讯息,俞老将军又怎能将大兵引到,杀得他们落花流水呢?您放心,这一功本官和俞老将军一定为侯爷详细记述奏报,皇上得知,必然龙颜大悦。”
常思豪哈哈大笑:“是吗?我这事情太多,自己做了什么,自己都有点记不清了。”一边说一边搭眼看着,果然周围的官员都是吴时来从京师带出来的那帮随从,虽然认不大全,面孔却都熟悉得很。吴时来笑道:“侯爷是万金之躯,深入不毛查看敌情,可是累得不轻啊。得,从今天起,您就在这公馆住下,好好歇上一歇,明日下官陪您到处走走,品一品羊城小吃,看一看这里的市井风情,好好休闲休闲如何?”常思豪摆手一笑:“这就不必了,其实我这趟,是来和吴大人告辞的。”吴时来一愣:“怎么?侯爷要到哪里去?”常思豪道:“我进城之前路过军营,就过去瞧了瞧俞大人,听他说曾一本已经消声匿迹,暂时这边也算是安定下来了,既然没什么事,在这又热又潮的地方待着又有什么意思呢?所以我准备这就回京去见皇上,把情况说一说,这兵该调的调,该撤的撤,一切恢复正常得了。”
吴时来眨眨小眼睛,笑道:“侯爷说的也是。不知侯爷准备何时动身?”
常思豪站起身道:“现在就走。”
“哎……”吴时来赶忙拦住:“这都下半晌快到晚上了,侯爷何必走得如此匆忙呢?明早再行不迟呀。”其余众官员也都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挽留。常思豪瞧这伙人如今一个个官袍带履、人模狗样,心里说不出的腻烦,然而现在撕破脸,又恐自己走后,他们去迫害那些被削职的官员,或是在军需上掣俞大人的肘【娴墨:顾虑得是。不是前怕狼后怕虎,是人间事皆如此。不经世事者莽冲莽撞,只图一时痛快,结果伤人伤己,爹娘担心苦劝不听,上了岁数回头再看,才知道自己干的都是蠢事。】。这时吴时来又退求其次,劝说要走至少也得吃了饭再走,他便顺坡落座,由他安排。当下吴时来招呼大排筵宴给侯爷饯行,公馆内笑语欢声,觥筹交错,好一阵热闹。【娴墨:热闹得起来,说明小常配合给脸了。是真替俞老着想。】饭罢常思豪再度起身告辞,吴时来亲自送出公馆,又吩咐新任知县刘师颜代自己送行。出得城来,天色已然擦黑,常思豪向刘师颜和他所带十几名公人作别道:“我们也该上路了,刘大人请回吧。”
刘师颜低头喏喏:“是是是,这一去路程遥远,下官再送一段也无妨,无妨。”
又行里许,前路林色森森,晚风习习,甚是清爽。常思豪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请您回去上复吴大人,就说虽然曾一本远遁,暂时也不可调以轻心,营中粮草供应切勿有缺,一切还应尽量安排妥当。咱们就此别过罢。”
刘师颜低着头不语,脸上表情不定,眼神总往后瞟。
常思豪立刻警觉起来,眼往他身后公人身上略扫,按剑淡淡道:“大人莫非还有什么话要说?”
刘师颜忽然滚身落马,“扑嗵”一声跪在地上,叩首道:“侯爷救我!”
“呛啷啷”钢音挫响,一名公人拔出刀来,回顾同伴喝道:“这厮反了!动手!”随着这一声呼喝,“呛啷啷”拔刀之声不绝,十几名公人各自催马直向常思豪三人冲来。李双吉一见赶忙拔出斩lang刀,刘师颜吓得跌坐在地,直往马肚底下钻。
常思豪一见这情况便猜出八九成,更无它话,两脚一点镫身形飞起,“十里光阴”电闪出鞘,就见森森暗道上“刷刷刷刷”白光四扫,如同平地打了几道雳闪一般,刹那间十几颗人头滚落在地,众马匹载着无头尸体四散冲开。
常思豪空中一抖身坐回马上,甩大氅喝问道:“究竟怎么回事?说!”
刘师颜从马肚子底下钻出头来,哆哆嗦嗦地道:“回侯爷!昨天许广平带人去找俞大猷,又回城来找人写状的事,吴时来已经知道了。他商量下一条毒计,想要把您留在公馆,夜里派人暗害您,可是您着急想走,他便在留住您吃饭的同时,在城外安排下一哨人马,准备在途中劫杀!”【娴墨:又是一条小计】常思豪斜剑指道:“那你又为何帮我?”
刘师颜道:“小的跟他从京师出来,不过是花些银子买了个官儿做,哪成想竟要害人?何况侯爷您是皇上身边的红人,真要有个一差二错查将下来,事情哪有不漏的道理!因此小人听了计便不敢答应,可是……啊!”说到此处他伸手往前一指。常思豪侧头瞧去,只见林中隐隐有马嘶声响,火光闪动,从前路包抄而来。
刘师颜大惊失色道:“不好!伏兵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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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心头火壮,横剑喝道:“慌什么!这些虾兵蟹将,我还不放在眼里!”
刘师颜道:“侯爷不可轻敌!他们手里有火器!”
常思豪一听脸色微凝,心想这东西非同小可,只见刘师颜急匆匆爬上马背道:“侯爷,这条路已经不能走了,回城也是个死,您随我来!”说着一拨马伏身向东驰去。{免费小说}
林中伏兵已然发现道上这三骑,立时呼喊声起,“咣”、“咣”火舌乱吐,放起铳来。常思豪见势不好,赶忙伏身一磕镫,催动三河骊骅骝向东追去。李双吉坠在最后。
天空无星无月,身后铳声跟紧,劲风泼面而来,林树朵朵如乌云贴衣擦过,令人只觉前路幽玄无尽。三人打马如飞,也不知跑出多少里路程,就见前方一条大河闪光,刘师颜指着河岸边急喊道:“之前我已安排下船只接应,侯爷由此沿海路回京,可保无失!”
常思豪想把他带上做个人证,说道:“你随我们一起走吧!”刘师颜道:“不成,我还得去通知俞老将军一声,让他有个防备。”回头瞄了一眼——夜色中铳声乱响,来路间火把移龙——他急急说了声:“侯爷保重!”一拨马拐入岔路。
常思豪听着追兵声近,更不多耽,和李双吉冲下坡岸,果然前方渡口停泊着一条双桅大船。船头上一只火把摇亮一片夜色【娴墨:如画】,光亮下有人探头大声喊道:“是侯爷么?”
常思豪答道:“正是!”
那人道:“刘知县派我等在此接应侯爷!快请上船!”说着在船边扑噜噜放下一团绳索。
大船吃水较深,距岸边还有些距离,常思豪和李双吉都下来牵马趟水而行,此时追兵已到,在岸边架铳砰砰射击,打得二人周遭水线哧哧乱窜,船上人急得大叫:“侯爷快弃马上来!”常思豪一见这形势,即便到了船边,马也拉不上去,只得放开了缰绳,和李双吉快泅几步攀住绳索,船上那人见追兵正涉水前冲,赶忙回头大叫:“开船!开船!”水手闻声而动,大船登时帆起兜风,顺流而下。
常思豪和李双吉拉着绳在水里拖行,虽然浑身尽湿,毕竟脱离了火铳的射程,各自都松了口气。船头那人召唤来几名水手一起拉动绳子,将他们拽上船来。
二人翻上甲板,回头再看时,水边追兵的火把都已化作点点萤光。喊话那汉子笑吟吟地施了个礼道:“侯爷受惊。小人焦健,给您请安了。”常思豪还礼道:“多谢焦义士搭救,否则常思豪可要性命不保了。”焦健一笑:“您这是哪儿的话呀?”招手唤道:“来,找几件干衣裳来给侯爷换换,这春月的水还是冷,可别让侯爷着了凉。”常思豪道了谢,随水手到舱中,检视之下,信筒因火漆封得结实,丝毫没有进水,脖子上的锦囊好久没洗过,被水一泡干净了许多【娴墨:时时在眼。玉佩在,程大小姐的线就不断,这人就没写丢。】。倒是戚继光送自己那柄胁差的象牙鞘口直淌汤。
他知道这倭寇打的小刀锋利倒是锋利,就是太爱锈,赶紧拔出来擦拭一番,这才换了衣服。又将“十里光阴”擦拭干净带好,出来让焦健一瞧,登时笑了出来:“这衣服太粗,可委屈侯爷了。”常思豪本来肤色便黑,低头瞧瞧身上,感觉自己倒像个渔民模样【娴墨:富贵不过怒马鲜衣而已,今人开宝马、挎古奇,没见比四百年前玩出什么新花样】,也便笑了。站在船头眺望,只见夜色沉沉,江水涛涛,两岸无灯无火,一片沉寂。背后泼啦啦布响,两片大帆兜风斜鼓,旗角猎猎西指向前。问道:“现在船正往哪儿开?”焦健道:“咱们一路往东,天亮就在南海上了,侯爷放心,只要离岸远点,追兵就摸不着咱们的边儿。”
常思豪缓缓点头,心想徐阶安排吴时来这厮同行本来就没打什么好主意,即便没有告状这事,说不定也会准备对自己动手。这次回到京师把姓吴的告倒,也必然让徐阶脸上无光,大煞他的威风。想到这老贼狼狈的模样,心里反而高兴起来。回到舱中合衣大睡。
一觉醒来只觉脑子浑浑噩噩,胸腹间传来阵阵呃逆之感,坐直身子,感觉船体摇摆幅度似乎比原来大了许多。扶舱壁钻出头来一看,但见四周波峰涌滚,远处水色茫茫,一轮红日蒸蒸然正在水天交接处冉冉升起,果然船已驶到了海上。之前去辽东路过山海关时,他也只是在岸上远远望了眼海而已,此刻身在大海中间,这天下第一辽阔乍然入眼,整个人登时被镇在那里,呆怔怔半晌说不出话来。
忽然身后被人一拱,原来是李双吉手扒舱板正往外探头,嘴里叨咕着:“饿了饿了,整点饭哪。”
常思豪苦笑道:“我都一阵阵想吐。你还吃得下去?”
李双吉道:“那也得吃完再吐,凡事都有先有后的知道不,你看这不入库怎么出库?不纺绵怎么织布?不生气怎么发怒【娴墨:憨憨人偏有懂行话。光有心火,发不出怒,怒非有气不能发。久病人往往忧郁,发不出怒来,就是气虚了。闲常易怒者,肝胆强旺,有行动力,盖因气足。有气则有力,身体不强健,哪来的行动力?】?不挖坟怎么迁墓……”
常思豪看新鲜事物似地瞧着他:“双吉,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你也有话痨的潜质。”
李双吉嘿嘿一笑:“其实俺们关外人都这样,熟了啥都说,不熟就闷饽饽。”
两人呼唤焦健,半晌却无人答言,到船头转了一圈也瞧不见其它的水手,正自奇怪,就见从甲板后梢漫过一片水来,常思豪见那水走的缓慢,表皮闪着亮光,登时反应过来:“是油!怎会有油?”赶忙飞身形到船尾查看,刚走到半路,就见前面浓烟大起,一团火苗顺着油路迅速向前席卷过来,他赶忙大喊:“救火!”却只闻风摇lang啸,哪有人来回应?急切间扯过一条帆缆抖身形荡上桅杆,手足并用爬到高处,拢目光向船尾瞧去,只见后舵上钉着几枝火箭,大火就是从那里燃起向前迅速推进,眨眼间半条船都已着了。海面上另有一条小艇不远不近地坠在后面,七八个水手坐定摇着桨,船头一人手拿弯弓,手搭凉棚往这边瞧着。
常思豪心里一沉:“追兵到了?”
只见小艇上执弓那人遥望桅顶哈哈一笑:“吴大人和刘知县拜上侯爷,祝侯爷一帆风顺,早日登临蓬莱仙界!”
常思豪一听声音,失惊忖道:“这不是焦健么!中计了!”【娴墨:无火不焦,焦健正是火健,可不是烧你来的么?此名或用“焦旺”也可,然健字拆开是人建,按作者惯例倒置谐音,恰是“贱人”,更多一层意思。】这时焦健那小艇上众水手齐声呐喊:“海里火燎云中猴儿,刘公妙计第一流!哈哈哈哈——”大笑声中,渐渐划远。
常思豪气得险些从桅杆上栽下去,这回什么都明白了:他们知我身怀武功,宝马又快,怕我能避开火铳走脱【娴墨:真真算得周到,欲害人者当细学之,没人家这本事心机,就别害人,老实干工作吧。】,因此派刘师颜演这一出假戏引我上船,航行到茫茫大海中间一烧,让我躲无处躲、逃无处逃!【娴墨:去马是有心,换衣岂是无意?刘师颜虽是小计,却也处处算到。】黑烟热气向上涌来,他忽然想起信筒还在舱内,赶忙扯索滑下,冲回去抢救。此时舱口火帘高卷,已然烧得半透,李双吉正在船头找桶准备打水救火,瞧见他奔那边去了,赶忙大喊:“不行!别进——”没等喊完,常思豪已然钻身而入。舱内黑烟滚滚目难视物,他只好凭记忆去摸,等找见东西掉头想往外钻时,舱口横木“嘎啦”一声塌陷下来。
浓烟卷尽了空气,呛得他大声咳嗽,抡起腿来踢了两踢,没有踢动,却见火柱下忽地钻进半个脑袋,牛眼圆处猛地喝声:“起呀——!”只听“嘎吱”声响,火梁已被人硬生生扛了起来。
“双吉!”常思豪目眦欲裂。
李双吉脖颈下血管暴突,油皮滋滋焦响,在牙缝间挤出一声:“走!”
常思豪赶忙从他腋下钻出,李双吉被烫得不行,塌腰一缩颈,将火梁褪下肩去,同时重心一偏,身子前扎。
眼见他就要陷入火炭堆中,常思豪赶忙回手一抄抓住他腰带,涌身跃出。在空中瞧时,只见油料已然流窜得四处都是,连前甲板也都燃烧成了一片火海,毫无落足之处。没办法脚尖在火中一点,极力前窜掠过船首护栏,两团火影在空中画出一道桔光弧线,插入海中。
李双吉毫不会水,武功又低,刚被热火浓烟呛完,出来猛一吸气,把冷水呛入肺子,登时憋晕了过去。常思豪水性也是不佳,好在懂得闭气,在水中手刨脚蹬架着他向上浮起,不多时“哗啦”一响,钻出水面。只见整条大船就在眼前烧得嘎叭叭暴响,四周围热气灼人。心知凭自己的水性在这茫茫大海之中撑不上多久,赶忙将信筒挂在脖子上,回手拔出剑来去砍船帮,不多时砍出一个洞口,海水滚滚灌入,船体一歪向两人压了过来,火星碎木纷纷而落,他架着李双吉拼命游开绕过船头。过不多时,桅杆已经偏过去打了横,船体侧扣着渐渐下沉,火势也弱了不少。
常思豪把剑插在船底的板缝里歇了口气,抬头瞧瞧呈弧线形的船帮,知道想要从这面爬上去实在困难,只好紧抓剑柄在水里漂着。海上朝雾渐渐散去,太阳升高了许多,水面上金光闪闪,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过了一阵,他的胳膊由高举变成了平举,回头看,原来由于船体的不住下沉,剑柄的位置已经变低了许多,露出水面的船帮也趋于平缓。他赶忙解下腰带,一头拴扣套在李双吉腋下,一头系在自己脚踝,爬上去之后,将他也拽了上来。
在水中泡得久了,离开水面便觉浑身沉重。他顾不得休息,赶忙把李双吉的姿势摆成脚高头低的侧姿,只见水流缓缓从他口鼻中流出,过不多时,人便缓醒过来。常思豪问道:“你感觉怎样?”
李双吉晃晃脑袋,意识似乎还不太清楚,他仰脸瞧瞧晃眼的太阳,眯起眼睛,忽然感觉发痒,伸手在后颈处一抓,竟然撕下片焦肉来。他捏这片肉对着阳光瞧了瞧,又搁在鼻子附近嗅了嗅,大嘴一张塞进去嚼起来,忽然泛起笑容,自言自语地道:“哎?熟了。”【娴墨:吃货青年快乐多】【娴墨二评:小常替五十九名官员申冤,如双吉替小常扛起火梁,都要付出代价,这代价没有值与不值,只有肯与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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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风扶起虹千丈,白云磨玉软光摇。[`小说`]一对手提石刀臂挎竹篮的海女从山脚下一道棕榈歪斜、绿意残横的谷壑中赤足走出来,手搭凉棚,望着远处一片弧月形白沙滩外的晴空碧海,各自露出开心的笑容。小子小一些的妹妹拍拍胸口道:“这场暴风刮了好几天,我还以为太阳都被刮跑了呢!”姐姐笑道:“尽说傻话。月亮和太阳斗法,从来就没赢过。但太阳是丈夫,总要让着妻子一些。”
妹妹用手指刮着酒涡,冲万里之上的艳阳喊道:“呸呸呸,有本事就来决胜负,谁要你让啦?”
姐姐在她头上轻敲一下:“臭丫头,又乱说话!”
“挖蚌喽!”妹妹张臂挥舞着石刀向海滩冲去,奔跑中,那两条粗黑的辫子像在背上敲着鼓。【娴墨:二姐妹一派青春气色,忽令人怀思,不知小坠子今在何处。】她跑到沙滩边,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招手,姐姐跟过来一瞧,原来浅滩边礁石上趴着一个人,上身赤裸,下身浸在水中。
姐妹俩下到水里把这人翻过来,姐姐道:“是男人!”妹妹把这人裤子揭开一条小缝,歪头看罢,惊喜道:“真是男人!【娴墨:……】”两姐妹奋力把人拖到岸上,妹妹见他身上背着个火漆封的竹筒,拿起来敲了敲,觉得无趣便扔下。又发现他腕子上拴着根布带,用力一拽,从水中又拉出一把剑来。妹妹不懂如何按簧扣,拔了一拔,没有拔动,便扔在一边。又瞧他脖子上有细绳延到身下,拉出来是个米色小口袋,上绣白龙。打开一看,里面有块刻花纹的石头亮滑喜人,她掏出来在姐姐面前一晃:“看,看!”姐姐道:“别乱拿人家东西!”妹妹一撇嘴道:“我就要!”摘下口袋把石头装回,戴在自己颈上。姐姐道:“快还给人家!”伸手来要,妹妹跳起来笑道:“你也想要吗?抓到就给你!”姐妹二人在沙滩上追逐来去,经过一块黑黑耸起的大石,妹妹忽然指道:“咦?那边还有一个!”
在两姐妹去石后拖救那人的时候,常思豪苏醒过来,觉得被光芒刺透了眼皮,忙猛眨了几下。适应光线后,就看到了一汪清透如水的蓝天。云彩像糯米纸做的风筝,正在水里慢慢融化散开,令他产生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错愕。
耳孔里有板上扬沙般的潮声传来,令他忆起那凶暴无匹的巨lang,整个人顿时一抽,猛地撑坐起来,这才觉出浑身上下都在钝钝的痛。眼前,是一片平沙滩,不远处陷着块带角的牛头骨,光耀洁白,孔洞乌深,上面的肉早被lang花剔净。望着这头骨,仿佛看到前生般,令他的心骤然静了一下,忽然面前切过一张脸,上面纵向长着两只直竖的眼睛。
他猛吃一吓,向旁边微闪,这才看清是个梳着小辫的女孩子,歪着头,笑容里充满活力,脖子上两条红丝线深入胸前的肚兜。
女孩子笑道:“你醒啦?”
常思豪一时尚搞不清状况,想起李双吉被自己绑在筏上,于是左右扫望。
女孩子笑道:“你在找那个大个子吗?”常思豪:“你看见他了?在哪儿?”女孩子一指不远处的大石:“在那里,我姐姐正在埋他。”
“埋?”常思豪浑身一震,撑起来跌跌撞撞跑去,绕过石头,只见一个少女正跪在阴影里挖沙,李双吉偌大身躯,已然埋得只剩一个脑袋和半条胳膊。旁边扔着一截木头和自己的外衣。
常思豪望着那颗阖目安静的大头和烧焦的发髻,眼前立时现出他在船上拼死扛住火梁的情景,泪水呼地涌了出来,口里唤道:“双吉!双吉!”向前晃了两步,身子脱力,双膝一折,扎在沙地上。
忽然“嗷”地一声,李双吉坐起来,把他吓了一跳。低头看,原来李双吉是被横着埋在沙中,自己跪的正是他的肚皮处。见到他没死,常思豪大喜赶忙将他抱住:“太好了!双吉,你没事儿!”
“哈哈——”李双吉咧开大嘴一笑,跟着“叽”地往他脸上喷了口水,两眼一翻,又倒了下去。
那少女赶忙又往他身上堆沙,常思豪拦道:“他还没死,你干嘛埋他?”少女指着李双吉发肿的胳膊:“他被水母蛰了,这个法子可以治呀。”常思豪这才恍然,心想土办法多半有效,也帮着她们一起堆,不多时便把李双吉埋了个严实,只剩下头部和被蛰的胳膊。那少女道:“你让开些。”将常思豪往后挤去,和妹妹一齐蹲在李双吉那条胳膊边。常思豪不知所谓地瞧着,只见海风将她们腰后的布帘撩动,四条光光的小腿间有两道清亮的水线落下来,浇在李双吉的伤臂上,发出轻轻的哗响。他愣了一愣,忽然明白大概这也是治疗方法,又愣了一愣,赶忙背过脸去。【娴墨:水母蛰后确可用尿洗去毒。土埋法,听过,临床没有实践过。】不一会儿水声消止,两个女孩推沙将李双吉的伤臂盖好,回到山谷边找来些清水、果子。常思豪先橇开李双吉牙关,给他灌上一些水,跟着狼吞虎咽一番,肚里有了东西垫底,人也精神了起来,穿好衣服,向两个女孩拱手道:“多谢两位姑娘搭救。”
两个女孩子静静瞧着他。
片刻后,小女孩眨眨眼睛:“这就完啦?”
常思豪有些尴尬,摸摸身上,银两早已散落,银票也都成了纸浆,就剩下柄胁差,可是小姑娘要刀何用?
小女孩伸出一个指头建议:“你何不以身相许?”刚说完便被姐姐在头上敲了一下,呵斥道:“你懂什么叫以身相许?”小女孩抱头嘟嘟嘴,跳进水中挖蚌去了。姐姐和常思豪对视一眼,都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攀谈之下这才得知,原来这对姐妹没有姓氏,姐姐名叫海沫,妹妹叫lang花【娴墨:记得上一稿这俩孩子姓怀,这稿删去了,何故?海的女儿无姓,何不姓海。lang花拍岸后方有沫,何以沫反为姐?】【娴墨二评:沫者,总在岸边停,lang花,总在往岸边扑,沫是前lang之沫,lang花永远在沫的后面,所以是妹妹。姐为妹妹而生,妹妹也正要与姐姐相濡以沫。这是一个小小的生存故事啊。】,就住在附近的小村落里,靠捕收海产和林间野果维生。聊了几句,海沫也下海去挖蚌,常思豪在岸边照看李双吉,不觉间过了半个多时辰,两姐妹从水中出来,筐里都装满了海贝。海沫走近来问:“怎么样了?”常思豪道:“他还没有醒过来。”
海沫有些奇怪:“应该差不多了呀。”凑近来扒开沙土,只见李双吉原本皮肤粗糙的胳膊竟清嫩嫩的如水晶冻一般,不禁皱起眉来,说道:“看来是不成了。”
“啊,”她妹妹lang花低下头,像努力思考什么似地戳戳脑袋,忽然握拳在掌心一拍,建议道:“那还是埋起来吧?”常思豪赶忙拦住:“怎么能埋?”lang花道:“你觉得烧掉更好吗?”海沫在她头上敲了一下,安慰常思豪道:“别着急,咱们把他抬回村子去,也许村长还有办法。”
常思豪忙不迭地点头,捡起十里光阴和斩lang刀带好,将李双吉背在身上,随同两姐妹走入山谷,一路上但见小径两边绿意拥挤,花藤缠树,阔叶排刀,尽是一些从未见过的植物,地面上也是盘根错节,布满奇花异草。树林中虫鸣鸟噪,偶有银面小猴窜摇荡纵,骑枝抓挠,毫无惧人之态,更可见蛇行兔走,隐约闪烁,一现即消。
走了小半盏茶的功夫,穿过一处狭窄的石道,山势豁然开朗。前方平地上有一圈茅草扎成圆椎状的小屋,十几名妇女围在石灶边择菜洗果,几个光屁股的孩子嘻嘻哈哈地跑来跑去,瞧见海沫姐妹带来了生人,赶忙都躲到妇女们的身后。海沫问:“村长在吗?”妇女们瞧着常思豪衣衫开露处那浑圆黝黑的肌肉,眼睛都有些发直,其中一个反应过来,指道:“在……在的!”另一个道:“我来带路吧!”前一人挤住她:“洗你的菜吧,我去!”吵闹声中,海沫已经将常思豪引入了不远处的大草棚。那两个妇女相互埋怨着往前追,其它几名妇女也都放下了手中活计,向村长的草棚摸聚过来。
草棚没有窗户,所以一进来便暗许多,常思豪眨眨眼睛,逐渐适应了这里的光线,只见正对面的暗影里盘膝坐着一位干干瘦瘦的老人,颌下一绺白山羊胡子,颈戴五彩贝壳,腰扎破布麻裙,手边摆着根枯藤拐棍,瞧面目,少说也有七八十岁了。屁股底下铺着些干草,左右两边摆了些泥碗陶罐。
海沫道:“村长,有人被水母蛰了,您给看看吧!”
村长眨眨眼皮:“啊?”
lang花凑到他耳边大喊道:“有人被水母蛰啦!”
“哦。”村长搓了搓稀疏的眉毛,挥手道:“小事情!不是早教过你们吗?往伤口撒点尿,埋上就行了!去吧!”
海沫道:“不行啊!好像这人中的毒不大一样!”
村长:“啊?”
lang花又凑近去:“她说这办法不好使!”
村长道:“啥?不可能!我瞧瞧!”常思豪不敢让他劳动,赶忙将李双吉放下来,抱到村长近前,把伤臂递到他手上。
村长也不去看,用手指在李双吉的胳膊上抓了一抓,发出“咦”地一声,道:“这是三天前,暴风刚起时被蛰的?”
常思豪心想:“原来我已经在海上昏迷漂流了三天。”点了点头,怕村长看不到,又大声回答:“是!”
村长道:“那就对了,水母这东西很机灵,风暴来前六七个时辰,就能感觉出来,并且藏到深海里去,可是,偏有一种叫‘向风囡’的,喜欢在暴风来时,浮出水面迎接,这东西长得好看,毒也最大,可是照理说,它只在远海才有,怎么会到近海来了呢?”
常思豪回想自己在船上时根本瞧不见岸,想必当时确是深入海中很远了,大声道:“我们确是从远海上漂过来的!”
村长一惊:“啊?你不是我们村的?”lang花笑道:“当然不是啦,咱们村哪还有男人?”村长怒道:“我难道不是?”海沫摇着他胳膊道:“村长!这时候您就别说这些了!这‘向风囡’的毒应该怎么治法?”村长吧叽半天嘴,叹道:“这毒厉害得紧,大概只有神仙能治,我是治不了了!”【娴墨:前列腺罢工二十年……】常思豪心中一片冰冷,望着李双吉的胳膊,蓦地拔剑出鞘。海沫道:“你干什么?”常思豪道:“我砍下他这条胳膊,也许人还能保住。”lang花笑道:“你这人真怪,村长都说了神仙能救他,你又何必砍他胳膊?”常思豪被她气得没脾气,说道:“神仙能救,可是我又到哪儿去找神仙?”
lang花嘻嘻一笑:“神仙住得不远呀,要不要一起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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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瞧李双吉昏迷不醒,生命垂危,哪还有心思听这些孩子话?却见海沫也点了点头,说道:“他这伤可是不轻,你们又在海上漂了几天,只怕再耽搁下去,他便撑不住了,咱们这就去找神仙吧?”常思豪知她这妹妹浑头浑脑,做姐姐的总不至于也乱说话,问道:“你们说这神仙,长什么样?”
海沫道:“我没得过病,便不知道了。(。纯文字)但村里人说不管什么病,只要去拜他,神仙赏下药来,吃了就好。”
常思豪颇感纳闷:“神仙之说虚无飘渺,要是有一位医术高超的大夫隐居在此,那可是再好不过。”此时但凡有一线希望也要争取,哪怕是真有什么妖魔神怪,免不得也要求上一求了。当下他背起李双吉,辞别村长,随二姐妹出村。
海沫和lang花出发时都负上了一个鼓鼓的背囊,常思豪料是干粮,也没多问。三人一路向西而行,爬过两道山梁,只见右前方一道海湾弧弦勾远,岸边石崖壁磊,气象雄奇。此时正值涨潮时刻,海上洪波滚滚,浊lang轰天,成群的水鸟振翅凄叫,与潮声混响成片,虽然相隔较远,仍是震人心魄。想起在海上遇难情形,常思豪犹然心有余悸,忖道:“眼前这一切,倒和长孙大哥诗中那‘怒海平天凌云榭,浊lang横飞,指点西风烈’的情境差不多了。我原以为黄河已经最了不起,若不亲眼看到,怎能想像天下真有这等浩瀚奇观?”
海沫和lang花惯走山路,脚步迅捷,常思豪好在有功夫在身,虽然扛着一个人,仍是轻松跟上。过不多时,三人经过一片石阶爬上山腰,眼前现出一座小桥。海沫道:“刚才咱们走过的是百岁阶,眼前这是登仙桥,过了桥之后,前面就是仙境了。”就在这时,桥对面忽然闪出二人拦住去路,为首那人肃声喝道:“什么人但敢擅闯仙界!”
常思豪差点笑出声来,瞧这两人都生得方面大耳,三绺墨髯,好像一对孪生兄弟,虽然身上穿着淡青色道袍仙衣,有两分脱尘模样,可是口吐人言气势汹汹,哪里像是神仙了?奈何自己是来求人家救人,不好说些过头的话,客客气气道:“我们是从海边小村来的,想请神仙施妙手救人。【娴墨:不说请大夫,而说请神仙,是顺着对方说,也是带着讽刺的调侃。倘二人不如此横硬,小常必无此言。】”
为首那人往他背上瞧了一瞧,眉头微微皱起:“你们这些野人好没计较!有个头疼脑热便来搅扰师尊清修!”
海沫双膝跪倒虔诚拜道:“我们也知道给神仙添了不少麻烦,若是一般的小病,都在村里挺一挺,不敢前来打扰。可是这人中了蛰毒,眼见要没命了,请两位开恩,放我们过去和神仙见上一面!”说着将背囊解下来打开,里面装满新鲜海贝,都是挑大个装来。lang花也同样规规矩矩跪倒磕头,没有半分调皮模样。
那人怒道:“谁稀罕你们的臭鱼烂贝!识相的早些回去,再往前闯,我们可不客气!”
常思豪一瞧他这态度,心火登时也拱了起来,一则是怕耽搁了双吉的病情【娴墨:原来只是一工具、一下仆,如今也算是兄弟了,所以越发上心。】,二则瞧这样子,海边小村的人对那位“神仙”奉若天人,不敢有半分违逆,这两个看门的家伙又不会给人治病,却在此拿着鸡毛当令箭,不知为难过多少求医之人,简直是岂有此理。当下把李双吉换了个肩,腾出右手按在剑柄上,大踏步上桥便行。
那二人瞧他这架势吓了一跳,似乎多少年来也没有过这等事情,为首那人道:“你敢硬闯?”
常思豪道:“这山是大明国土,又不是你家的,我想上山看看风景不行么?”
那人戟指喝道:“狂徒,这仙家的洞天福地,可由不得你撒野!”【娴墨:道家有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都在人间,可知人间即仙境。仙境都是此类人霸占着,世人如何做神仙?(旅游局:少废话,要做神仙先买票。)】常思豪冷冷将目光移开,一脸蔑视,阔步前行。对方见他如此,双眉轩立,一抖身向前射来,单掌扬起,劈向常思豪头顶!海沫、lang花二姐妹一看这情形都吓得脸色发白,赶紧把头缩叩在地上。
常思豪瞧见掌到近前,即将沾上右肩头的一刻,将臀胯略沉,后足猛然蹬地发力,身子向前一迎,瞬间夺入这人中门,同时右手按剑一拔,用剑柄去顶对方的肋骨。
那人没想到他竟有如此手段,赶忙将脊椎一缩,双手换爪下劈,扒扣常思豪攻来的臂、腕。
这一变招相当迅捷,也令常思豪倍感惊讶,不想这穷山僻野,居然也有这等高手【娴墨:外族中有高手,山野间如何不能有高手】。他左肩头扛着个李双吉,移动起来毕竟不便,当下来个硬打硬抗,在对方指爪挨身的同时,鼻孔中“嗯”地一哼,拿桩抖脊,一记留身劲从肩臂中节透了出去。
只听桥上“格隆”一声沉响,沙石纷纷而下,那人青色道袍飘鼓如蝶,凌空被打出七八步外,双脚一分踏定身形,抖手惊目道:“你这内功……”
常思豪也觉臂上一阵剧痛传来,低头看衣袖已被撕去了一片。心想这厮好强的功力,若非我以桩功泻劲,绝不止是受些皮肉之苦这么简单。不过这一下也试出了大致根底,以自己的功力放下李双吉后,对付他一个或许不难,若是他那同伴也是这般厉害,只怕这桥是不大好闯了。
就在这时,只听桥下有声音传了上来:“哎呀呀,是哪个这么顽皮,乱往桥下踢土呀?”
几人同时往桥下俯瞰去,只见绿意苍翠的山涧底部有个英俊老僧手摇蕉扇,沿枯石河道走来,笑盈盈地仰头往这边瞧,颌下银白胡须粉丝般飘散,亮晶晶怕有三尺来长【娴墨:还是土豆粉。地瓜粉没这么亮啊。笑】。常思豪心想:“这老和尚好相貌!照说人老皮相皆衰,可他蓄起头发,只怕比起游胜闲也毫不逊色。看来还是这山野之间有勃勃灵气,能够滋养人的身心。【娴墨:在恒山顶上曾有出尘之想,在此又生羡心,可知小常对老死山林也是有向往的,只是想做的事不做成,就不甘终老。】”这时对面守桥那二道人一脸恭敬地向桥下施礼:“原来是您老人家到了!”常思豪一愣:“他们怎么如此恭敬?难道这和尚便是‘神仙’?”
只见那英俊老僧笑道:“这桥年头可是不小,弄塌了可不大好修呢。”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脚尖点地飞身而起,在崖涧侧突出的石头上两个窜纵,轻飘飘落上桥头,三尺白须一展即落,脸上仍是笑盈盈地,丝毫不见有任何费力的样子。常思豪看得目瞪口呆,再次瞄了眼这山涧的深度,心想若是换了我,要跳上来至少也要换五六次劲,这老和尚的轻功真着实了得!
英俊老僧瞧见他背上的李双吉,微微一怔,过来撩袖看了看病肢,讶然道:“咦,这莫非是‘向风囡’蛰的么!”
常思豪点头道:“正是正是!大师可有办法救治?”
英俊老僧道:“以老衲这点医道,恐怕是不成的,不过,我那老伙计一定有办法。【娴墨:妙在神仙般人物,偏偏又不是神仙。文章擒放如此,让人心焦皮痒,方是挠到妙处。】哎,他这毒已深入,你们怎么还不上山?”
常思豪将眼神前递,守桥道人有些尴尬:“神僧,师父他老人家这些日子心绪一直不好【娴墨:妙在神仙也有情绪,一句话跌下云端】,故而我等……”英俊老僧打断道:“唉!人命关天!走吧,”他将蕉扇往常思豪背上一拍:“愣着什么?走,到地方我跟他说。”
常思豪大喜点头往里便走,海沫、lang花惊怔怔地瞧着不敢动弹,也被那英俊老僧笑着挥扇一并赶过跟上,两个守桥道人眼神交对,都有些无奈,商量后留下一个继续守桥,另一个抄过去走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再往山中深入,不多时便有云色茫茫过身,景色也变得愈发瑰丽清幽,常思豪心想:“据说天上有琼楼玉宇,但那地方太高,深宫广寒,未必如这里一样暖适宜人。能住在这般地方,不是神仙,却也胜似神仙了。”一开始还有心左瞧右看,但山道越发险峻,他担心有个闪失把双吉扔下去,便只顾留意脚下,不敢再多瞧了。又行一程,上到一处平缓的所在,只见守桥道人停下了脚步,回头向那老僧道:“本来您老的法驾光降,应该直接让入洞府,可是师父这些日子确实心绪不佳,吩咐我等不可放任何人进入,且容在下进去通报一声,走个形式,希望神僧海涵。”
英俊老僧道:“那你可要快些,老衲等得,只恐病人等不得呀。”
守桥道人连连点头:“是是是是。”施了一礼,向远处一方巨崖走去。
常思豪瞧着那巨崖上撑天拄地般竖刻着一行大字【娴墨:既是竖刻,应当用列,然说成一列大字,读来不知怎地便觉别扭。】,上书:“我命由我不由天”【娴墨:道门千古夙愿。医家讲顺天,道家偏偏逆天。】,字体雄劲天成,心中不由得暗暗称奇。正在这时,崖后走出一个道姑,与那守桥道人正打了个对面。道姑道:“咦?文师兄,你怎么上山来了?”守桥道人压低了声音说话,中途伸手往后一指。那道姑甩手翻脸道:“那怎么行?师尊说不见客就不见——”守桥道人赶忙把她拉到了巨崖后面。
常思豪听那道姑说话极是熟悉,可是两相隔远,又有守桥道人挡着瞧不真切,脑子急转间,忽然想了起来,心中大叫:“咦?是……是妙丰!她怎么会在这……”
就在这时,守桥道人从崖后转了回来,脸上不自然地陪着笑容道:“神僧,咳,这,怎么说呢,师父他老人家实在是……”
英俊老僧哈哈一笑,轻摇蕉扇,振声道:“怎么,这老东西真的修成神仙了?连老朋友都不见了么?”声音洪亮,在山石间震荡传开去。
守桥道人脸色极是尴尬,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片刻之后,妙丰端着一只装有纸笔墨砚的托盘在石崖边转了出来,到了几人近前,瞧见常思豪,也是一愣,问道:“你怎在这?”【娴墨:刚才也必看见了,但一则是远,二则小常穿的是渔民衣服,三则守桥人必言是小村渔民来求医,所以不必细看。故未认出。】常思豪苦笑:“说来话长。”心想过年时她说要回海南,难道这里,便是海南岛么?那这位神仙莫不就是……
妙丰定定神,将托盘放在旁边大石上,转向那英俊老僧深施一礼:“神僧,师尊这些日子都在写一首歌词,可是只写出上半阙,下半阙苦思冥想,至今却仍未能得之。他老人家和自己赌了誓,若写不出,既不吃饭,更不会客。我们为这事也愁了好几天了。刚才师尊在洞中听见您来了,本该出来相见,可是又碍于誓言,没有办法。师尊让我把这上半阙拿来给神僧看看,若是您能替他续上下半阙,那便相见,若是续不出,还请神僧到别院暂歇,师尊还要继续参详。”
英俊老僧一笑:“这老吴,是岁数越大,越成小孩子了。怎么为首歌词还和自己赌上气啦?拿来我瞧瞧!”
妙丰回身从托盘上拿起一张纸,恭恭敬敬双手递过。
英俊老僧将纸展开一瞧,脸色登时骤变,呼吸像被窒住了般久久不动。半晌之后,这才吸了口气缓缓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了是了,以他这千年来道门第一人的眼光视野,世事除了这一桩,还有什么能让他如此挂怀难遣?”【娴墨:极写情态偏不说内容,惯笔可恨。思“怒海平天”诗,整个第一部就没沾边,直到第二部方说明,仍未说彻,淋漓绵延,慢渗慢透,既表身世,又带心绪,正写局面,隐透机构,大述志怀,更兼控诉。“水洗云华”诗,半隐半显,更如紫菜堆里发木耳,隐隐约约,和这一比,红楼中“玉带林中挂(林黛玉)、金钗雪里埋(薛宝钗)”之句,简直就是大白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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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极其好奇,想来不过半首歌词而已,何至于如此大惊小怪的?待要凑近看时,那英俊老僧深深一声长叹,自言自语道:“大道虽真,岂如佛门究竟?老伙计啊老伙计,我若不来,只怕你要耗尽心神而死了呢。《纯文字首发》”他将蕉扇插在后颈,拾起托盘中的毛笔醮满浓墨思忖片刻,旋而又淡淡一笑,似乎已得了句子,将纸展开,手拢白须,探出腕去刚要落墨【娴墨:做足姿态,偏又荡开一笔,誓不作直来直去巷筒文字。】,忽听身后来路上步声频快,有人旋风般掠上山来。【娴墨:旋风妙。上山再快,也快不成直线窜飞之态。旋风总体是直,其实是走弧线的,中央台有一年访问少林和尚,那个和尚上山,就是走z字路线,不累。快了正和旋风一样。】
常思豪回头一看,只见来人手提宝剑,白衣胜雪,正是雪山尼,留在山腰那个守桥道人满面愁容正追过来,就在她身后不远。
只见雪山尼来到山顶四下扫望,大声喝问道:“刚才谁在这大喊大叫?”
常思豪心想:刚才在这里大喊大叫?那大概只有这位“神僧”了。回头一看,那“神僧”人已不见,心下大奇:“咦?他轻功再高,也绝无眨眼就不见的道理,这……”忽然发现,“神僧”正背身蹲在自己脚边,领后蕉扇挡住了大半个脑袋。
雪山尼目光如炬,立时发现,飞掠过来一把推开常思豪,甩手把剑狠狠墩在地上,喝道:“陈欢!你以为蹲在这里,我就瞧不见了么!”
“神僧”不答,扶膝蹲着身子碎步侧向挪动,仿佛一只笨拙的螃蟹。
雪山尼气得揪后脖领一把将他扯起,扳肩扭了过来,一瞧面目,登时一愣。
不单她一愣,连常思豪看了也是一愣,只见这神僧不知何时,已然长出了满头黑发,额头上有三道黑黑皱纹,一步白须也已然变成了黑中夹白。只不过那头发、皱纹和黑须居然都在往下淌黑汤,显然是用毛笔刚刚画就的【娴墨:脑后没有黑,可知头发只来得及画前半边脸,如小儿阿福头】。
只见他双掌合十,低眉耷眼地怯声道:“施主恐怕认错人了,在下姓程,家住在……”未及说完,早被甩了一个脖溜子,“你管我叫施主?好,我打死你!做你的好尸主!”雪山尼一边打一边哭,一边又数落:“你个没良心的!当着我的面还这般妆模作样!我倒底怎样亏待了你,你要这样对我?”
常思豪瞧那“神僧”只用两只手护着头面,心想:“敢情他便是东海碧云僧?可是,他不是被萧今拾月斩去一条胳膊吗?【娴墨:难得小常有此细心,否则见那绝顶上桥的轻功,也能猜到。】”瞧着这混乱的场面,有心想拉,却又插不进嘴去。
雪山尼连揪带拧,不住地数落:“你知道我在找你,又想故技重施【娴墨:信息量大,四字一出,往事历历在目矣】,躲在海南岛上来避开我【娴墨:可知当初横渡海峡这成名露脸的事,竟是这原因】,是不是?”碧云僧道:“不是不是,老衲真是来看朋友……”雪山尼挥拳在他光头上乱敲:“看朋友!我叫你看朋友!你们两个都一样,合在一起欺负我一个女孩子!【娴墨:敲完岂不是沾一手“头发”?】”常思豪顿感崩溃,只见碧云僧哭丧着脸左右顾盼,满地转圈,磨脚蹭腿,无地自容地道:“师太自重!咱们都是几十岁的人了,这又何必呢……”雪山尼道:“几十岁怎么了?人老了,咱们的账可还新鲜着呢!你以为我怕水就不敢过来,我这不是来了么?”又伸手抓他胡须,碧云僧大叫一声,转身便逃。雪山尼拔起剑来边追边骂:“凭你的‘水云飘’也想甩开我的‘攀云步’?逃吧!逃吧!看我捉住怎么收拾你!”
常思豪伸出手去想喊住,然而两人身法极快,眨眼间几个窜纵便不见了。他呆望半晌,心想:“这叫什么事啊……”回过头来正要向妙丰求恳,却见她直愣愣望着自己身后,目光里似有一种奇异的感情。与此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妙丰师傅,多年不见,你一向可好么?”
随着话音,一个中年男子领着个满头花绳细辫的少女走上山来,身上衣服花格繁复鲜艳,正是燕临渊和他的女儿。
妙丰眼角湿润:“我……我很好。燕大剑,你……可有些显老了……”
燕临渊苍凉一笑:“边塞风光无限好,奈何单弓孤马旷煞人呐。”妙丰神色黯然:“万丈豪情,熬不过一身寂寞。心在旅途,哪里不是一首牧歌?【娴墨:老妙姐文艺得很】”眼往后移:“这位是?”燕临渊道:“这是小女燕舒眉。”妙丰身子一震,迟愣片刻道:“原来如此……好,也好。”常思豪听这话况味隐约,心里暗暗纳闷,忽然想到:“哦……当初燕临渊在她手中救下襁褓中小太子的时候,算起来倒也正在风华正茂……”【娴墨:当初妙丰回忆燕临渊事时,神情略不对,便是此故。看此处似觉妙丰水性,然心中有慕爱无遮拦,恰是真人真性情。男人见一个爱一个的多了,何以女人就不成?妙丰之疯在此,之妙亦在此。】只见燕临渊哈哈一笑道:“我这趟是为小女求医而来,不知吴老可在么?”
妙丰低下头去:“师尊心绪不佳,恐怕不便见客。”旁边的小lang花忽然道:“你们也来求医吗?”海沫赶忙拉了拉她的手。燕临渊瞧了她们一眼,目光在常思豪身上稍作停留,感到有些意外,迟愣一下答道:“正是。”lang花指着石上的托盘道:“刚才她说了,若能有人接出歌词,神仙就接待咱们的。”
燕临渊目光向妙丰询去,见她默认,便过去将那张纸拾了起来,只见那纸上墨如婴眉之淡,几行字写的是:“逝日有几多?不敢忆、童萌旧事,岁月蹉嗟。一梦方醒发生白,对镜惶然惊觉。才年少,怎竟耄耋!伸掌观纹满心疑,脉管中,可是旧时血?双膝软,屎尿泄。”
常思豪早已好奇半天,这会儿站在旁边,就着他手上瞧得真切,读完纸上最后这六字,险些笑出声来。可是就在那一瞬间,燕临渊手上的皱纹和黑白相间的发丝同时印入心内,忽然意识到了其中蕴藏着的大悲苦、大辛酸,鼻间微微生涩,泪水竟然涌漾欲滴。心想:是了!虽然我还在青春年少、还在风华正茂之时,可是,早晚有一天,我也会像他、像公公、徐老军、秦lang川、卢靖妃、唐太姥姥他们一样,变得垂垂老去,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甚至连站也站不稳、屎尿也管不住!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改变这一切。什么武功驻颜、什么丹道续命、什么返老还童、我命由我不由天,在时间面前,岂非都是不堪一击的笑谈?【娴墨:作者不但大谈吃人喝血,更大书屎尿屁,读来让人皱眉,何以故?意在去分别心也。须知人类即生于屎尿之间,道在屎溺,岂是虚谈?驻颜不能保,续命总有终,破肮脏相、破老病相,破白骨相,有相皆破,方是人间真相。《菩提道次第广论》曰:“又诸菩萨以神通力方便示现那落迦等诸趣等相,令诸有情厌离不善,方便引令入佛圣教,欢喜信乐、生希有心、勤修正行。”其中“那落迦”者,便是奈落,即“阴间”,意在为让有情生恐怖心,远离恶业。可知作者写大剑正是画修罗地狱,言屎尿屁正为说法,谈吃人恰是念骨棒实相真经。】这时燕临渊深吸了口气道:“这是吴老所书?”妙丰点头。燕临渊道:“怎么老人家心态如此颓迷?【娴墨:修行人常有不作为,又常被人误会颓迷,其实人生在世,做的事总是给这世界带来伤害,不作为正是有作为,不改善正是大改善,故老子曰:无为无不为。】”妙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似乎心不在焉。
燕临渊又把纸上的歌词读了两遍,拾起地上的笔来,重新醮饱了墨,刷刷点点写下后半阙,递给妙丰道:“若是吴老心绪不佳,我们这病不看也罢,只不过他老人家这个样子,倒真是让人担心。但愿小子这半阙能帮他老人家提一提心气也好。请您代为转呈吧。”
妙丰接过,来到石崖之后,走入洞中,跪在云榻之前双手奉上。
吴道面壁而坐,似乎无知无觉,旁边陪侍的姚灵璧向左攸征瞧了一眼,走过来将纸页接过,托展在师父面前。
吴道垂目安然,指头轻轻一掸。
“是。”姚灵璧将纸页掉转,轻轻读了出来:“生来向崇是豪杰,仗血勇、蹈山踏火,捉梦江河【娴墨:是渊叔一生向往、】。丈夫腾身雄万里,管它嘤咛燕雀?最无聊诗云子曰【娴墨:一世情怀、】!临渊何曾惧风雨,啸起处便是生死决【娴墨:一身气魄。】。投云海,刺天裂!”【娴墨:和前半阙连读下来更好看。燕临渊真好男儿,无怪梦欢为之魂牵梦绕,生死不忘。然对方“管它嘤咛燕雀”,正是不屑女色,能奈他何?】【娴墨二评:细思,燕临渊不是不屑女儿情,其实是因伤了情,方才有此话,是劝自己内心放开的话,其实想劝还是放不开。说明渊叔还是有情人啊。无情人,又怎会伤情如是,远走天涯?真造化弄人。】吴道听完,眼皮微微撩起:“啸起处便是生死决……临渊这孩子,揣着这副性格,居然也长大成人了呢。”当时颌首而笑,一摆手:“倚荷,让他们进来吧。”
妙丰点头:“是。”出来接引,燕临渊带着女儿随她入洞,常思豪背着李双吉也赖在后面。妙丰不拦,那两个守桥道人便也默许了。海沫、lang花二姐妹碎步跟在最后,低头恭敬,倍加小心。
进得洞来,常思豪四下扫望,只见这石洞极其宽阔,四通八达,右手边一块平整的石壁上刻着涂有红漆的“大洞天”三个字。洞中央靠壁有一张云床,上面背坐一人,头戴金冠,道衣素白,后背挺拔,长发及臀,乌黑闪亮【娴墨:血足之相。发色全黑,肾气不虚。】。旁边侍立着的一对男女,身上都是青色道衣道裙。男子年轻,相貌丑陋,女子人到中年,眉目间风韵却仍很动人。他在三清观时听妙丰讲过吴道座下弟子,知这二**概就是左攸征和姚灵璧了,这二人年纪不合,相貌也不般配,怎么妙丰说他们是一对倾城绝恋?可教人闹不懂了。回头扫了一眼,两个守桥道人就在身后,忖道:“妙丰又管那人叫‘文师兄’,那自然是文梦商,他兄弟便是施谢唐了。妙丰说他俩是异姓亲兄弟,其实何止是亲兄弟?他俩长得一模一样,多半还是孪生。是亲兄弟,却又不同姓,这中间不知有多少曲折。”但瞧洞中再无它人,又想:“不知安瑞文、敬国沙这两个奇品人物又到哪儿去了?”
距离云床尚有丈许距离,燕临渊便倒身下拜:“吴祖在上,小侄燕临渊给您老人家请安。”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双手托举过头:“这天山雪莲和藏红花是小侄一点心意,还望老人家莫嫌粗鄙。”
吴道转过身形瞧着他,微微一笑:“‘丈夫腾身雄万里’,你这口气之冲,可不在当年的凌云老弟之下啊。【娴墨:三十年前看父敬子,三十年后看子敬父,夸一句正是托一句,燕凌云也有面子,燕叔更有面子。】”
燕临渊垂首道:“您老人家神游太虚,刹那遍行十方天地,那才是天下至伟,临渊燕雀之资,何足道哉。”
吴道一笑:“大道无名,神通无用,清静非清静,太虚何太虚!我已时候无多,谈玄无益,咱们还是说些实际的吧。”【娴墨:世人有多少谈玄辈天花乱坠,妄以为知,而传闻中隐居修玄,达接天之境的神仙人物,却说谈玄无益,四字便是醒世文。】姚灵璧、左攸征、妙丰以及那守桥的文梦商、施谢唐兄弟一听,都双膝跪倒,口称:“师父!”满脸悲戚。
吴道一笑:“不惧死,不乐生,脸挂笑容冷冰冰,非是人间多风雨,只因大道最无情【娴墨:无情方是常情,惜世人多不懂。到服务界打工三月,什么都明白了。别怪中国服务员们脸臭,那才是常态,像日本人那样笑得像花,回家愁眉苦脸,都会坐下病的。中国人才是真会活。关键是假笑更让人不舒服。】。你们跟我修行多年,这点事情还没看明白?算了,都起来吧。”他朝燕临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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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临渊答道:“正是。{免费小说}”向后略顾,燕舒眉会意,眼望云床之上,也笑咪咪地磕头相拜。
吴道略摆了摆手,问道:“这孩子心经受损,故而口不能言,是不是小的时候,受了什么大的惊吓?”
燕临渊知他有望气之能【娴墨:如今中医少见了。】,观外知内,断病神准。当即点头:“正是。当初我行旅【娴墨:又见字法。何以不称旅行?旅行者,是为观赏风光而去行走,行旅者,是走到哪看到哪之意,风光在次。】到川藏边境,赶上有伙马贼劫掠一家藏人,当即出手相救,可惜稍晚了些,这孩子的父亲就在她面前被马贼一刀劈开了半边身子【娴墨:燕舒眉非其亲生,当着唐门不说明,当着吴道则要说明,所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也。】,结果把这孩子吓得直愣愣站在那里呆住,三四天睁大了眼睛不睡觉,浑身发起高烧,后来好容易退烧,人便不会说话了,我开始不知,还一直当她原本就是哑巴。”【娴墨:孩子小,语言又不通故。】吴道点头:“大惊之下肾水伤,水难克火火自狂。藏地高寒,饮食尽是些油面之类,火本来就盛,再经此一事,岂能不病?为人父母不知医,是为不慈,为人子女不知医,是为不孝。这么大了才感觉出不对头,临渊,你这父亲,没给孩子当好啊。”燕临渊低头暗道惭愧。
吴道招手将燕舒眉唤近,轻轻抚摸她满头的辫子,说道:“这孩子平日定然笑容满面,像是有很多乐事,其实却是心经火旺,催动起来的假象。孩子,你这心中外乐内忧,恐怕无人能解,一直痛苦得很吧。”
燕舒眉笑着摇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天真。吴道一笑:“哦?那倒是我猜错了。好,好,这孩子天性好,这比什么都强。”【娴墨:神仙也有错时候,可知世上无神仙,神仙和神话是两码事。然而有错的神仙,恰恰又是真神仙。何以故?京中之时,妙丰早有言在先了。神仙无非是人的状态,你有个好工作,吃喝不愁,父母没病,老公不吵,孩子不闹,那就是活神仙。】他笑拉了燕舒眉道:“来来来,祖师和你玩个游戏,咱们平着伸出手来,手心向上,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躲得开的就赢,躲不开的就输,好不好?”
燕舒眉点头。
吴道笑道:“那谁先挨打呢?”
燕舒眉想了一想,祖师要和自己玩游戏,自然是自己先伸手让他老人家打才是。当下将一对手心亮出,平平伸了出去。
吴道笑得仰起脸来:“瞧你这小黑手儿……”
忽听“啪”地一声,清脆响亮,燕舒眉猝不及防,两个手心已被拍中,只觉心头一惊一跳,胸口好像有一扇沉重闸门轰然打开,说不出的畅快,口中“哑哑”两声,忽然喊出声音来:“疼、疼……”声音虽然发不利索,却是明白无差。原来这病自惊吓中得来,也须在惊吓中治之。两手心是劳宫大穴,手厥阴心包经之要冲,吴道以此游戏为引,趁她放松之际,骤然以内劲击打此处,令她一惊之下造成与当年相仿的心境,同时内劲趁机穿经入腑,破去了她的郁积,多年旧病,刹那间便不药而愈。
燕临渊大喜,叩拜于地道:“多谢祖师妙手回春!”
常思豪赶忙趁热打铁,托着李双吉的大身子往前紧走几步跪倒说道:“我这位兄弟中了‘向风囡’的毒,还请老前辈大发慈悲,救他一救!”海沫、lang花也都跪倒磕头,把两袋鲜贝奉上,口称神仙救命。
吴道一笑:“怎么,你们村又开始到远海去打渔了?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又是何苦呢?梦商啊——”文梦商道:“弟子在。”吴道吩咐:“去你安师兄那走一趟,把‘六沉定风烧【娴墨:又是六欲上来的名头,前有批不赘。】’拿一瓶来。”文梦商点头正要离开,常思豪道:“且慢,晚辈还有一个请求。内子被人逼服了‘五志迷情散’,听说前辈您这里有解药,若能恩赐一瓶,我们全家上下感激不尽。”
吴道目光原只扫了眼病人的身子,没对常思豪过多在意【娴墨:大概是因其黑得确实像渔民故】,此刻听他这话,神情不由得为之一凝。五志迷情散是雪山尼所制,服下去为的是能忘掉碧云僧陈欢。解药是自己配伍,此事向未外传,又怎会有人找上门来?常思豪想他们都是隐居山林已久的人,说也无妨,赶忙将秦自吟如何受了东厂毒害缘由略述一遍,妙丰在旁补充,吴道听完点了点头:“为了研究药理,五志迷情散和解药,后来我倒是还制过一些。”吩咐文梦商:“你去取两样解药,顺便把你安师兄、敬师弟也都叫来。”
文梦商应声离洞。吴道望了常思豪一眼,说道:“别人的病还好治,倒是你病得不轻。你且过来,我为你诊一诊脉。”常思豪笑了:“前辈,我只是在海上漂流了几天,可能脸色不大好看,不过却是一点病也没有。”吴道摇摇头:“你瞳孔发青,别人不注意【娴墨:只有小山和丹巴桑顿当初注意过】,自己也瞧不见。可是每到大声喊话的时候,必然前额发凉、脑中发空,头晕目眩,难道自己也没有体会么?”
常思豪登时想起自己在万寿山上,曾经有过类似症状,当时是和徐阶大吼一通,又听他没理搅理,以为是被他气的,也没大在意。还有前些时自己从长孙笑迟那河边草庐出来,在雨中也曾大吼大骂了一阵,那时也曾感觉阵阵头晕,可是那不过是生气所致,又算什么病了?【娴墨:世谓“病来如山倒”,其实大错,病来也是如抽丝,只不过最后一根元气抽出来,这山才塌而已。】吴道对他的眼神早已了然于心,淡淡道:“你以为那是生气所致,其实不然。若是不信,现在就喊上两声听听。”
常思豪笑想:“这有何难?”他大张开嘴正要喊,就觉体内一股寒气直冲脑门,胸口发紧,登时僵在那里,喊不出声。
吴道说道:“你的武功进境颇佳,很快到达了活死人之境,那时节真心如死,是全阴之体,本该静心养气,待一阳生。阳长阴消,气自相融,便可通体和泰,再上一层。可是你却在这紧要时候,妄行了噶举派的乐空双运**……”
常思豪想起水阁中之事,双目发直,脸上微微生红。【娴墨:大讽刺。小常丝毫不懂乐空双运,只凭图画感觉,可知密法真无密,其实就是那么回事,只不过是披上了一层神秘外衣而已。何谓乐空双运?作者隐写其事,正为痴迷密教者破迷。倘有人观此书对密宗产生兴趣,想去修炼,那才是最大笑话。】吴道望着他:“唉……,藏人视人身为宝瓶,修得一身气足,便可封瓶止住后天呼息,其状态正与道门活死人相仿。他们身处西方高地,行宝瓶气,修拙火定,炼成的是全阳之体,如同烟薰罗汉、火燎金刚。可是往往阳气太过,身体兜藏不住便要虹化自熔,因此他们才设明妃,以乐空双运**猎阴平阳,以图压制。然而猎阴必得虚阴,抑阳也是伤阳,人身自有阴阳,密宗却要取诸于外,岂是究竟?此法虽然暂有补益,却令自身生机受克,肝气必然枯伤。形之于外,便是瞳中变色,由黑转青,习练再深,就会由青转黄。一个不慎,必然五内俱焚,七窍射火而死。不过,你以全阴之体取阴补阴,体内阴气盛极,本该当场毙命,能活下来,倒是一桩奇事……来,把手腕给我。”
常思豪想起丹巴桑顿那冰山寒湖般的青瞳,脑中闪过自己口鼻窜火的画面,心头顿觉悸悸不安,缓缓递出手去。
吴道按指于上,片刻后一笑:“原来如此。与你同修之人原非寻常女子,她不但身怀有孕,且是一个男胎……”
常思豪惊得“啊”了一声。当初馨律给秦自吟号脉,曾说过怀的确是男婴。此刻他搭着自己脉,竟能体会出另一个人的身体状况,岂非天外奇谈?看来江湖盛传他已达“接天之境”,果然不虚!
其实人做过的事情,包括受寒、烧热、开心、忧郁、婚娶、孤居,种种疾病和生活状态,都像皮破留疤一样,会在体内留下痕迹和特征,精于医道的人很容易就可以判断得出来【娴墨:真言。可知医学才是实学正统,因在人身上都能应验,飞升、去极乐,谁看见了?修是修心,不是修成神话。】。有些人心术不正,持此技去与人卜卦看相,假看五官,实观气色,假说摸骨,实则切脉,把往年经历说得极其精准,便可名利双收【娴墨:卜卦不但有医学更有心理学,心理学亦是医学。】。常思豪只是和太医刘丙根学过一些医术皮毛,未能深入,因此看吴道诊脉如此精准才大觉神奇。而真正的精诚大医,只需观察气象变化,便可知这一年里哪类人容易生病,哪类人容易旧病复发,哪一方会流行瘟病,哪里会产生疫情。这些并非特异神通,而是历经长期观察学习、善于归纳的结果【娴墨:人言传统医学不科学,恰是不懂,反而说对了。医学就是医学,科学是科学,医学根本也不是科学。】。
吴道放开手指,缓缓道:“练武人身体与常人不同,看似雄壮伟硕,其实强极易损,危脆如钢。故而要‘修得金刚躯,爱如处子身。’你得这胎儿一点阳气渡过险关,其实体内还是阳弱阴强。阴是实体,阳是动力,阳气不足,气血便供应不畅。平日尚不明显,你在海上漂流几日,损耗甚巨,所以如今只是张口想喊,气息便觉不足了。”
常思豪此刻已然佩服得五体投地,上拜道:“还望前辈慈悲搭救!”
吴道一笑:“已经救过你一回啦!胎儿元阳极固,岂是寻常人等所能盗取?只因你练过我门‘天梯八法’之一的禹王流,体内形成了导引之力,能够自动吸补所需,因此临难才化险为夷。【娴墨:以前农村人不用计生工具,说阻隔阴阳二气交接,为现代医学所笑。其实此言真不虚。人的气是可以串连感通的,拿最简单的来说,味者气之显,临床上性乱的男女,阴部必有怪味,必得独身清静三五年后方能消失。现在流行姐弟恋、老少配等等,岁差过大,年轻的一方也会染上“老人味”。采阴补阳不是虚话,只不过不是世人想的那样子而已。】”常思豪愕然道:“原来如此。”吴道想了一想,道:“然而以你此刻的身子,再练禹王流也是无流可导,须得换一种升阳的**才行……嗯……男子生机全在两腿【娴墨:腿主肾,故养生的话,男子练站桩有益,女子则须打坐守心口。】,这样吧,你可会什么步法?在我面前走上一圈看看。”
常思豪点头,起身将胯凭空一坐,就在洞中行走起来。吴道只瞧了两步,即刻唤住道:“咦?这不是我那宝福师侄的天机步么?你是从何处学来?”常思豪也是一怔,听他的口气,岂不是宝福老人的长辈?当下将如何在黄河边学艺之事说了一遍。吴道将他叫到近前,伸手往他屁股后一探,摸到一条筋触手即滑,如同泥鳅【娴墨:哎呀呀,老人家你究竟在摸什么地方……】,不由得哈哈大笑:“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又微笑点头道:“原来小宝还在世上,连孙女儿也有了,好啊,好啊。”
妙丰道:“师父,这宝福老人莫非是大师伯一脉的弟子?”
吴道点头:“俗事妨道,因此许多旧事我也没和你们说。你瞿三师叔认为艺无止境,自己始终是个学生,所以终生学艺不授艺,一辈子也没留下个徒弟。我呢,是觉得投缘对性的便教,因此先后收了你们八个。你大师伯龙上弦可就不同喽,他号称‘扭转乾坤真妙手,古往今来第一人’,教下的徒弟没一千也有八百,可是学生都是慕名来沾光的多,踏实下心真学真练的,也就有限那几个,小宝是其中之一。可他刚练出点本领,却又遭那些不长进的同门排挤,因此迫不得已洒泪离开了师门,后来遇上天正老人一脉的传人,也算一场奇缘,然而对方却又疯疯癫癫,只教了他半套天机步,便不知所踪了。”
常思豪道:“半套?”
吴道回答:“是啊,说是半套,其实是小半套而已,古传天机步有雨行、云隐、天机、神变、净衣、归尘、蹈虚、聆箴八境,合称‘八步登天’【娴墨:非真有此八步,因文生势,卖梨夸树而已,信实则呆】。只是练成的人少之又少,想来那传人并非真正疯癫,也许只是看小宝资质不够,便中途放弃了。”
常思豪得知自己所习练的只是残缺不全的片断【娴墨:有断,方显残缺,用段,则显完整。作者为合文意,而擅改词组成法,不知又有几人要骂。】,心下一片黯然。然而想到学海无涯,此生有限,实也没必要太过执著,也就不再多遗憾。
这一切神态变化都悉数落在吴道眼里,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天正,乃一大一止之意,道门守一归一,一为至大,得一可止【娴墨:道乃虚无,故无为最大,守一是为求无,得一而止不是究竟。吴道是千载道门第一人,何以反不究竟?对照徐老剑客言就能理解了。有一则是有我,虚无则是无我。得一可止,就是到有我即止,追求无我,便是追求玄虚,于人无益,这是佛道二家区别,也是道家被骂守尸鬼之根因】。人性尚贪【娴墨:非止言武功话。】,你这孩子倒也有点慧根【娴墨:不贪则能慧,慧是何也?第一便是弃心,故徐老剑客张嘴就是讲“放下”。大夫不治亲,原因就是放不下,放不下,脉就不准,药也不搭,病就治不好。如今教育制度,样样都要学生拿,就是放不下。日本高中毕业三方会面,升学就业两条路,选择了一样就是要放下一样。打工精英过
劳死,地摊烤串奔小康,放不下的,有一天世界会逼你放下。】。来来来,你再把这天机步的姿势摆好。”
常思豪点头,两足一前一后重新站好,吴道让他将前脚尖内扣,脊椎垂直继续下坐,直至大腿与地面平齐,后膝盖顶藏在前膝窝后一寸。常思豪依言而做,姿势摆对之后,只觉一股酸火从脚心底下腾起来,经膝过腿,顺背后、两肋裹着筋螺旋钻上指尖,顿时手心里有了心跳。以此姿势在洞中行走一圈,背上热汗直淌,仿佛全身骨头都在火里煮着一般。
吴道瞧他额上汗珠微微一笑:“这就对了。两手是心门,两脚是肾根,劳宫内缩火自降,涌泉提起水蒸云。你依此法练去,便是心肾相交,可将多余的肾阴之水化作元阳正气,扭转体内阴盛阳衰的局面。平衡之后若能再深入勤习,更可体会到内劲水火争变之态,届时风雷起处,自能尽了生命妙蒂初源。”
常思豪大喜拜谢,问道:“师叔祖,不知您传徒孙这**叫什么?”姚、左二人各自皱眉,想师尊几日水米不沾,本来就已经够虚弱的了,你这小子好不懂事,治完了病还喋喋不休、没完没了,如今还认成徒孙了!然看师尊心情尚好,又不便多言,只好忍着【娴墨:吴道不食是为写诗,写诗正为思考生死大事,生死事以诗寄之,是知生命如诗。与隆庆当初在小年宴上发言遥遥相对。二人都是在各自的山顶,两山遥峙,高度相近,所思不远,飘云便是标杆、便是信息,小常不仅是云中猴,更是观山猴。】。
只见吴道笑着反问:“你瞧这步子像什么?”
常思豪想了一想,觉得自己刚才的姿势极其怪异,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说实在的,这步子要迈得开,必须扣趾提膝,倒有点像公鸡走路的样子。”
吴道大笑:“鸡走路?你倒很会形容,其实这步子本为你调整身心而适时编改,哪有什么名字?不过鸡者司晨之物,逢阳必起,既然姿势相像,功效亦一,用它命个名也恰如其分,那就叫‘鸡腿步’吧。【娴墨:吴老亦懂行人,因事生文、因文生事,小说常态。】”
常思豪一咧嘴,心想“天机步”名字蕴意深远,“鬼步跌”颇有气势,这“鸡腿步”却是要多土便有多土,但是知道名称原本无用,一切重在内涵【娴墨:贼文骗人,故意扯开去,是作者又小耍一宝。试思何为内涵?第一部《秦府风云》写天机步,天步艰难,风云变幻处暗埋天机,故事天马行空,写意豪迈,二部《东厂天下》写鬼步,鬼步飘忽,阴风骤起,官场江湖之间,人鬼莫分。三部《豪聚江南》写鸡腿步,三步正是三部。鸡腿之意,第三部始,从唐门到燕临渊,再到长孙、吴道,一路写来皆有共性,聪明人一点就透。】,当下忍着笑意准备再拜谢恩。就在刚刚跪倒之际,忽觉脑后风声骤起!
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一道风已从头顶掠过,瞬间飘落在云床之畔,定睛看时,来人满头墨汁,神色慌张,正是“东海碧云僧”陈欢。
只见他一伏身躲在吴道背后,喘着气道:“老吴救我!”
洞外传来雪山尼的喊声:“陈欢!你个杀千刀的!还不给我出来!”
碧云僧喊道:“出去我这老胳膊老腿还不得被你打折?”
雪山尼骂道:“打折了算什么?砍下来不也有人给你接吗?”【娴墨:有信息。】【娴墨二评:雪山碧云,恰如小雨孤石。以青衬老,起始、过程、结局都可互参,此笔当是意在展示如何用一对人物,表现出人生的两种可能,形成作者后文所言的“回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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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道一阵苦笑,将声音略提道:“小雪,既然来了,何不进洞中一见?”
沉默片刻,外面传来雪山尼的声音:“我没脸见你……你可也别出来!”后半句似乎带着些局促和惊恐,明显气虚了许多。[`小说`]
吴道笑道:“好,好,我不出去。”回头问:“你这趟又要住多久?”碧云僧见雪山尼不敢进来,心情平稳不少,抹了把脸上的汗墨,摸出那把蕉扇来呼啦啦扇着:“那就要看你管多少斋饭啦。”吴道一笑:“善人难做呀,我供你的饭,可要落人家埋怨呢。”碧云僧道:“你落的埋怨还少么?五年前因为接这胳膊的事,她已经记了大仇了,恒山派医术精绝,我来找你不找她,岂非看她不起?她除了恨我,难道就不怨你?”吴道摇头失笑。
碧云僧伸脖往洞外瞄瞄,用扇柄轻轻捅了捅他,压低声音:“哎,她不敢见你,你出去挡上一阵,等我偷跑出去上了船,一切就好办了。”吴道笑道:“你还用得着船吗?何不再踏lang而行,去横渡琼州海峡?”碧云僧道:“少拿我开心,当初后半程也是游过来的【娴墨:他人口中传说,在当事人口中只是一场笑话。追星族们追的大多是如此的笑话。】,现在的身子骨哪比得当年啊?别废话了,这忙你帮是不帮?”吴道笑容敛淡:“你这又是何苦呢?两夫妻有什么话说不开的?”碧云僧一听这话,知道他是必不能帮自己的忙了,愁道:“我们哪是夫妻,分明是要命冤家……”说着把扇子一扔,往地上一蹲,合掌捂住了脸:“唉!当初就不该招惹她,在一起了就更不该听她讲佛法,你不知道,她讲法的时候笑笑呵呵,可多像一尊活的女菩萨……”【娴墨:此书有三明三暗六尊女菩萨,雪山可排行在明二。】这时只听雪山尼骂了几句陈欢,在洞外又开始数落,说到当初对他如何上心,如何恩爱,陈欢出家,是如何对她不起,自己这一趟出来,又是如何先到东海找他,他知道消息后又是如何没良心地躲着自己,自己又是如何去找萧今拾月,想替他报这一剑断臂之仇……
这二人同时像念经似地诉说往事,各嚼各理,常思豪越听越崩溃,心想荆零雨大吹特吹她这师父如何佛法精深,现在看来,根本和普通女子有何分别?估计说什么她在恒山潜心面壁,多半不是念经修行,而是对着墙在思念她这心上人吧?【娴墨:我即是佛,爱人爱到如我,心上人如何不是佛?想心上人如何不是念佛?念佛可以成佛,爱一个人爱到死心塌地,亦可成佛,是名爱佛】瞅碧云僧更是来气:这老和尚也是,当初人家动心跟了你,你什么也做了,又不娶人家,还说什么不敢玷污女菩萨,用双吉的话说,这不纯属欠抽吗?
碧云僧说一会儿便没词,雪山尼却喋喋不休,又讲到自己如何追萧今拾月到四川,萧今拾月如何把她制住,顺长江水道东归,打听着陈欢逃往海南避难消息,又蒙了她眼睛带过海来等等。说到自己这些年来如何对他念念不忘,见了面他却如此狠心躲着,说句话也不成,悲愤中夹着哭泣,哭泣里夹着嗔声,把碧云僧听得头扎在裆里,越埋越低。【娴墨:头上墨还没洗,那裤裆岂不是也蹭黑了?】妙丰和姚灵璧、左攸征都是从感情路上坎坷走来之人,听在耳中并不觉得有半点滑稽,各自想着自己的经历,黯然不语。
忽然洞外“啊”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雪山尼充满歉仄的声音传了进来:“道哥,你……你也在听罢?刚才我说这些……可伤了你的心么……我总是这样冒失……总是对不住你……”
吴道无声一笑:“你能顾念我,我已经很开心啦。”
雪山尼声音弱弱地说道:“其实……你对我很好的,比谁都好的……对不起啦。”这声音极是柔媚,仿佛怀春易伤的少女,听得常思豪身上竟也有些发软,心想:“听说女人哪怕到了一百岁也会害羞和撒娇,看来大有根据。当年雪山前辈清纯如水,一定比现在更温柔十倍。【娴墨:女人只对爱的人撒娇】”
吴道似也被这柔声勾起往事,目光微微转侧。常思豪顺他目光瞧去,只见那厢洞壁上,半明半暗地刻着些字,写的是:“秋虫咽,此景似相熟。叶落飞黄,旋沙起亡丘。冷院弥清风自走,留得菊香无人嗅。日日新,年如旧,人性早谙透。情怎长久?爱怎长久?一刻纵倾心,一世难相守。收心!收手!莫待剖肝沥血时,徒作赤龙吼。【娴墨:性情文字。】”
这歌词是当年吴道在雪山尼离去时伤情所写,后来无忧堂迁至此处,便又刻于壁上,作为时时的警示,常思豪自然不知,但见吴道的眼神,就好像在看着一道痊愈多年的伤痕,伤已好了,倒还有些痛埋在里面,在目光的拂扫下,会微微生痒似地。
这时吴道转开头去,望着洞口亮光,脸色里微添了几许怅然:“小雪,自你去后,我便独自一人,失陷在玄门修炼之中,仔细想想,这几十年来,也不过是在寄心于幻,麻醉自己。”
说到这儿微微仰头,深深吸了口气,呵出来,表情里又恢复了那种淡看岁月静流的达观与满足,缓缓微笑着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不论宿寐望月,还是日对长空,这一颗心里,其实,始终还是想你多些。”
一时间洞内外都没了声息,吴道侧头向碧云僧望去:“当初释祖未成佛前有一世为人身,精进修行,誓得正果。一女子却爱上他,以致相思成病,奄奄待亡。释祖不忍,故舍却修行与她成亲,救其性命,结果却提前成就。陈欢老弟,你总是言说佛法精深,笑我道门不够究竟,然而佛言慈悲,实为大爱。若是爱你之人你都不爱,又如何去爱这世人、度化苍生?”【娴墨:基督言:信者得救。实不如“爱者得救。”】碧云僧呆愣半晌,用袖子抹了把脸,往洞外便走,却听步音嚓嚓,人影摇晃,雪山尼按着石壁一步一步挪进洞来,身上白衣颤抖,逆光的脸上泪痕闪亮。
碧云僧望着她:“小雪!”
雪山尼望着云床:“道哥!”
姚灵璧识趣【娴墨:是知情懂爱人。同是师姐妹,妙丰便不识。】,使了个眼色,携左攸征、妙丰、施谢唐向洞外退去。
燕临渊和女儿也随之退出,常思豪抱起李双吉,和海沫、lang花二姐妹跟在后面。来到洞外,他放下李双吉的身子,遥望远天碧海,心中忖想:“人是血肉之躯,这辈子活的无非是个感情。长孙笑迟当初曾在此学艺,大概也听说过一些长辈的旧事,所以才做出了那样一个选择来让自己无悔于这份青春【娴墨:急流勇退者一】。徐老剑客曾说有人用毕生修得龙象之力,为的却是放下。以此论之,他能舍尽一切与水颜香归隐,看似颓废心冷,又何尝不是魄力超群?也许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理想,以自己完全的意志,去完成那只属于自己的一生吧。”
他想着这些,心中释怀了许多,却在这时,忽见崖后环山小道上跌跌撞撞跑上来一人,满头灰土,衣袍焦烂,远远朝妙丰招手:“乔师妹!姚师妹!”
妙丰一见文梦商形容如此狼狈,暗暗吃了一惊,问道:“文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文梦商扶膝带喘道:“药室起火,安师兄和敬师弟他们两个还在里面……”
妙丰和姚灵璧等人对个眼神,赶忙往山下便冲,常思豪紧随其后。下到山腰林树掩映的一片空地上,只见正当中一间木屋烧得正旺,火苗从窗口、门缝涌出,燎起来七八尺高,将上方绿意正浓的树枝都烧得吡叭爆响。妙丰知道不远就有一条山溪,喊道:“快去取水!”姚灵璧道:“先救人!”可是火势熊熊,谁能靠近?常思豪一瞧就知两样都来不及了,大喝道:“拆房!”顾不得烟焰燎人,窜起侧肩便撞,卡卡两声,房底柱应声而折【娴墨:有底柱,是知房被架空、被抬高,架空处是最脆弱处。玄幻流行,作者以吴道一破;架空红火,作者使小常拆房。都是文外文,与剧情无关。】。左攸征、文梦商、施谢唐等都明其意,和燕氏父女迅速同时散开,各拆一面,这些人功力高深,三五下便将主要支撑部位击断,常思豪大喊:“都到一面来!”
八人全都到了无窗的墙侧,相互间一点头,用力前推,整个木屋忽悠一晃,屋中“嘎叭叭”连声脆响,显然是内部框架断裂松动,常思豪大喝道:“再来!”八人运足气力,十六掌同时发出,只听“豁隆”一声,摧枯拉朽,将整个木屋打得拔地而起,飞出丈余,哗啦啦摔得坍崩四散。
地基上仍有残留的木料燃烧,在烈火中间有两个人相对盘膝而坐,垂首不动。文梦商、施谢唐兄弟飞身而入,将二人提出放在空地上,妙丰和姚灵璧解衣替二人拍打余焰,左攸征捡起只木桶飞快提来溪水,喊声:“让开!”当头给他们浇了下去。
黑灰草炭化作泥汤,从盘坐二人的颌尖淋漓而下,使他们的脸看上去像两个烤得半熟的土豆。
妙丰摇着左手边这人的胳膊,急急呼唤道:“安师兄!你感觉怎样?”
两行清泪从安瑞文脸上滑了下来,他缓缓撩起焦黑的眼皮,忽然大放悲声,鸡刨土般拨着妙丰的手:“别管我!师妹、师弟,你们干嘛救我,让我去吧!让我去吧!”
妙丰安慰道:“师兄,这药室不慎走水也算不得什么,你又何必如此自责?”
安瑞文哭道:“我的傻师妹!你已经这般岁数,脑子怎地还这么不够用?这火是我点的!【娴墨:安瑞文、敬国沙,一沙一文,是为沙文(倒置法是作者惯笔)。沙文者,沙文主义(极端民族主义)也。不单架空文字中多是沙文主义,如今很多人心中,亦多有大国沙文主义。】”
妙丰大惊:“你点的?天这么热,你点火干什么?”安瑞文拍地大哭。一旁边敬国沙睁开了眼睛,流泪叹道:“都是我做的孽,师姐,你就别问师哥了。”妙丰更奇:“敬师弟,你做了什么孽?”
敬国沙低下头去:“当初,安师兄因为你和嘉靖的事伤情,大冬天里在京师街上不吃不喝走了三个月,我一直跟在他后面。”妙丰不知他因何又讲起当年的事来,直愣愣地道:“是啊。”敬国沙道:“我为什么跟在他后面?”妙丰道:“因为你喜欢道法,又知安师兄是有情有义的人,所以仰慕他、敬重他……”敬国沙惨然摇头:“不是。我跟着他,是受了上峰的命令。【娴墨:点沙文主义不是没有来由的。国人的极端民族主义又是哪来的?年轻人有一腔爱国心,就看如何引导,引导不好,失业率高起来就要打砸抢,引导得好,转移到日本人头上去,天下太平。】”妙丰奇道:“命令?命令你跟着他干什么?”敬国沙叹道:“师父是天下奇才,无忧堂中珍秘甚多,我当初接近安师兄,就是为了能进入无忧堂内部,盗取武功心法和药方秘籍。”
“啊?”妙丰吸口冷气:“是……哪家药房雇的你?”
安瑞文气得大吵大骂道:“笨蛋!药房的人怎会贪图武功心法?怎会稀罕师父的玄门奇方?他是东厂鬼雾的人【娴墨:明点沙文主义出自东厂,其实是只有一半(指敬国沙这一半),另一半需要你自己的配合。这就是z府与民众的关系。】!这些年来,他把咱们都骗了!这事都怪我!都怪我呀!”他眼中淌泪,抡起拳头来往自己头上便砸,敬国沙赶忙扑上去抱住:“师兄!师兄不可如此啊!师兄!”
好容易才把二人按住分开,安瑞文流泪不止,敬国沙垂头丧气。姚灵璧已然猜出大概,问道:“五志迷情散的药方,是你偷给东厂的?”
敬国沙黯然道:“不错。那都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今天文师兄来取解药,而且说师父要我和安师兄去一趟,我便知道事情已经瞒不住了。这些年来师父视我如子,安师兄与我相敬相亲,咱们大家在一起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我早已对厂里冷了心肠。本打算瞒着就这样把日子度过去,平平淡淡地了此一生,没想到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事到如今,我还有何面目去见师父?”他两只手按地抠进土里,泪水大滴大滴落在焦黑的手背上。
妙丰拳头在掌心一拍:“啊!”姚灵璧问:“师姐,怎么了?”妙丰道:“我说他俩怎么在火里坐着,原来是自焚……”常思豪简直要崩溃,心想连傻子也早瞧明白了,敢情你现在才反应过来。
安瑞文哭道:“一切皆因我起,莫说是烈火焚身,就算是千刀万剐……”
文梦商一把揪住了他:“师兄!你怎地这般糊涂!师父这些年来著下的医书、收集的灵药【娴墨:此传统文化之喻。传统文化该发扬,该实践,既不该被尘封,也不该被吹抬高捧,“架空”起来乱搞。一事映多事,文字转侧层叠。】,岂不被你这一把大火都……【娴墨:与其吹捧上天,不如烧掉拆掉,与其让不懂的毁,不如我自毁。】”
安瑞文猛地惊住,眼泪立刻缩了回去。他嘴唇颤抖着,颈子一格一格侧向偏转,瞧见旁边熊燃未灭的火堆,忽然瞠目道:“啊!可不是嘛!”【娴墨:沙文主义看似珍爱传统文化,实则往往是毁灭传统文化的元凶,而更多的人只是无知地被利用而已】文梦商气得火冒顶梁,和兄弟对个眼神,心意相通,过来一人抓一个,把安瑞文和敬国沙都拎起来,往火堆里便扔。姚灵璧和妙丰赶紧拦阻,却扯之不住,左攸征在旁边抱臂生气,也不帮手。燕氏父女身为外人,都觉有些不好参言。忽听旁边有人一声大喝:“都别闹了!”随着话音,从山下走上来一老一小
两个道姑。
妙丰侧头瞧见来人,叫了声:“娘!”迎了上去。文梦商、施谢唐也都各自放开了手,恭恭敬敬唤道:“大师姐!”
常思豪认得那小道姑是安碧薰,年长的却没见过,瞧她披头散发,挡住了半边脸,露出的半边脸甚是苍老。心道:“原来这就是生死八魔的老大、吴道座下首席大弟子付凝芳【娴墨:八魔出全。】。怎么看面相比吴道还老?大概修行功夫还不到家。”
付凝芳缓步走到近前,冷眼瞧了瞧地上的二人,说道:“我在山下瞧见这厢起火,急急赶来,不成想却是你两个在作怪!”
安瑞文和敬国沙伏地大哭:“师姐!”
付凝芳叹道:“唉!今次大罪难容,你们起来,随我这罪魁祸首一同向师尊请罪去罢!”
妙丰近前扶了她胳膊:“娘,您说这是什么话?这事和您有什么关系?”
付凝芳抖臂将她震飞,横眉怒道:“和我没关系?若不是我做下孽,怎会生出个你?若不是生出你,你又怎会到京师去作祸,引来这许多事端!”她身子这一抖时,头发飘动,被挡住的半边脸露出来,上面竟然没有皮肤,焦巴巴的如同肉干,极是恐怖,看得常思豪半张脸也跟着发麻。
妙丰爬起来哭拜于地:“女儿知错了!”
付凝芳所剩那一条眉毛气得直跳:“你死在外面也就罢了!偏偏还要回来!你有脸见师尊,我可没脸见你!你趁早给我滚出岛去!”安碧薰扑嗵一声跪在妙丰身畔:“姥姥!我娘她……”付凝芳甩袖喝道:“滚起来!您这金枝玉叶下拜,老身可承受不起!”
安碧薰小脸变得快极,听这话一弓身站起来,拍着手上的土道:“哼!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娘回岛上来,连祖师都没怪罪她,你又凭什么大发脾气?你自己不想见她,搬到山下去也没人拦你,我娘留下来可是祖师允许的,你凭什么赶她出岛去?”妙丰跪着不敢起身,急得在后面直扯她裤脚,安碧薰却丝毫不为所动。
付凝芳老眼一翻:“嗬?小丫头片子,还反了你了!她是我闺女!我生了她养了她,爱怎么骂就怎么骂,爱怎么修理就怎么修理!你给我滚一边去!”
安碧薰泼口骂道:“她是你生的,我可不是你生的!再者说,生孩子有什么了不起?我娘落生,可不是她自己要来的!你生的自然就该你养,难不成还要把她扔在野地里?难不成没被遗弃还得感谢你?【娴墨:妙绝。父母原是“该”,千古第一忤逆奇谈。如今父母要孩子,讲的总是这个“要”字,有一要字,就是该之起因,无债能要么?要来的都是债。】”妙丰急得手足并用爬过来,在底下不住扯她裤脚:“你这孩子乱说什么……快,快跪下给你姥姥赔不是……”
安瑞文、敬国沙、姚灵璧等人眼巴巴在旁边瞧着,谁也不来插这个嘴。原来付凝芳年轻的时候嫁了个姓乔的木匠,夫妻原来还算和美,可是怀孕期间丈夫在外偷腥有了女人【娴墨:孕期真多有此事。】。不等孩子下生,就跟那女人私奔跑了。付凝芳生下孩子是个女儿,起名“乔倚荷”,她没了丈夫,只得靠给人浣洗些衣服度日。
好容易将孩子拉扯大了些,她内心里对丈夫的恨意却愈发深重了起来,动辄毫无来由地便打这孩子一顿,发展到后来,甚至在小倚荷的脖子、手腕上拴锁链,不管干什么,都拉在身后。有一日母女出门买菜,小倚荷瞧见街上有男孩子玩耍,多看了一眼,被付凝芳发现,登时给了一个大巴掌,当时把耳朵便打聋了一只,脑子在剧烈震动之下,智力也受到了影响。
付凝芳后悔莫及,从此后加倍疼惜女儿,可是她的疼法,就是要女儿必须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娴墨:天下父母通病。】,一不可瞧男人,二不可看女人【娴墨:天下无可看之人矣】,因为瞧男人难免春心浮动,将来说不定要去偷人家汉子,瞧女人又难免学人打扮,将来还是要偷人家汉子【娴墨:汉子被偷,不怪自家汉子,怪人家偷汉子的,怪人家不去找人家,反教育自家女儿,真魔怔。】。若是女儿有哪句不听,便痛打一顿,因为“打你便是疼你,免得你去偷人家汉子。”她爱之越深,打得越狠,人也越来越失控。【娴墨:总归是着落在一个偷字上。古人偷东西原不叫偷,叫盗。只有偷人才叫偷,偷字左人右俞(音树),医学中讲各俞穴,这些穴都是通路。通心,则愉,高兴。通人,则偷,所以偷情也高兴。但这个通都是暗通、私通,愉的状态是心里暗暗高兴,如果表面也高兴起来,则是欢了,会手舞足蹈,愉决不这样,而是坐着坐着心里一美,抿嘴就笑了,甚至只是一个眼神微妙的笑意,若似花苞初展,不盛开。付凝芳不高兴,恰是心里不通,“凝芳”之名,起得恰如其分,她这病也好治,只需要学燕舒眉,多打手心,或者多看看表演,多鼓鼓掌,让心花怒放就能好。情志病难治,主要在于病人不易配合,配合得好,治来也轻松。如今西医治抑郁乱给药,搞得一踏糊涂,都是把小病治成大病,大病治成绝症,最后关疯人院一辈子了事,钱倒是不少挣。】小倚荷长到十四岁那年来了月事。付凝芳欢欢喜喜给她做了个月经带,又包了饺子庆贺女儿成人。哪料第二天小倚荷便将洗过的带子晾在了杆子上。付凝芳大吵大骂,说这东西只能放屋里阴干,哪能搁在外面来晾?你这明明是要招蜂引蝶,将来要偷人汉子,抄起竹片来又把女儿暴打一顿。小倚荷哭了半宿,多年的积怨再也按捺不住,趁母亲打累睡着之际,把父亲做木工活儿的刨子找出来,小心翼翼摸到床头,一寸一厘地贴近去,猛地按在娘的脸上,狠命往前一推——付凝芳大叫一声醒来,半张脸连肉带骨已经刨去了一层,血流得满枕都是。等邻居们惊动起床举火来看时,母女俩居然在屋中抱头痛哭,两张脸上都满是鲜血,哭声凄厉,宛如活鬼一般。当下上去几个年轻力壮的把她们按倒在地绑了起来。人们纷纷议论,说这两母女都被妖魔附体,不是正常人,因此将她们绑在村口,要堆柴烧死,幸而吴道打此经过,救下二人,问明原委,又把她们收做了徒弟。此后小倚荷的耳疾虽然被治好,但脑子的问题纵是吴道的妙手也始终没能彻底解决,总像少了根筋一般。付凝芳对此颇多歉疚,小倚荷对母亲的脸伤也十分后悔。母女俩的关系始终是既亲得要命,又别别扭扭。【娴墨:无肝爱子,与凝芳爱女,都是因爱而生摧残,无肝爱子,呵护未加一指,凝芳爱女,打骂都成常态。子承母恩二十年,积郁终究自毁,女顺娘心十四载,到头反目成仇。此处写道门母女,又与宫廷衬照,此之结果,造彼之因缘,彼此互生互鉴,咬尾衔头,回环如龙。】后来乔倚荷随同安瑞文赴京给嘉靖帝传丹法,被封为妙丰真人,可是丹法没传成,反而闹出了乱子。听说女儿偷汉居然偷到了皇帝头上【娴墨:要偷就偷个大的。笑今日女子多有不争,月给几千块,就甘心做人二奶,实在没志气得很】,付凝芳简直气发了疯,若不是吴道拦着,早上京去摘了闺女的脑袋。这次妙丰带安碧薰回来,娘俩又大闹了一回,付凝芳一气之下搬到了山脚去住,吴道为缓和矛盾,便让安碧薰这隔辈人去陪她。这几个师兄弟都知道大师姐的脾气,想来安碧薰这些日子在她身边,定然吃了不少的苦,因此这当儿看安碧薰顶嘴,大伙也都不言语。
此时付凝芳气得浑身颤抖,以手指道:“反了,反了!滚!你给我滚!”
妙丰道:“娘,您别生气,看气坏了身子……”一面又扯安碧薰:“你这丫头,还不跪下!”
安碧薰挣着裤子不理她,怒视付凝芳道:“滚?我早就想滚!若不是祖师怕你冷清【娴墨:小薰回来也没多久,可是却珍惜顾念着吴道的心情,可知吴道为人可亲,两人必然相处不错】,有了吩咐,我才懒得陪你!”
付凝芳一揪她领子,抡起掌来就要打。瞧她要动手,大家不能不管了,姚灵璧、左攸征一齐上去拉胳膊,安瑞文和敬国沙在地上抱腿:“师姐息怒!息怒啊!”安碧薰挣着身子往前探脸:“你打呀!你打呀!【娴墨:这娃也真能作】”忽听“哧拉”一声,众人瞬间表情一片僵呆。安碧薰低头一看,登时满脸通红,原来自己的裤子被母亲扯开了裆。正在这气氛万分尴尬的时刻,一根红色的宽布带慢慢悠悠从她两腿中间滑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妙丰头上。常思豪心中奇怪:“这东西是干什么的?”只见妙丰在讶异中抽抽鼻子,忽然一笑:“啊,原来如此。娘,这孩子正赶上日子不对,情绪便糟,您老可别生她的气……”
付凝芳一见这红带还是当初自己给女儿做的式样,想来是妙丰也照样裁样,做给了安碧薰【娴墨:有戏言“月经是子宫孤独的泪水”。此处作者不避脏嫌,当是在为凝芳一叹,兼指其心理变态根因】【娴墨二评:还有一层。红带是象征,丹法是传统文化。同样是血色,丹法未传成,红色却有传承,后者是靠对前者的打击而取得成就,毁灭一个血统后建起另一个血统。其所在位置是取意(参韩寒讲漫画过审事可悟),小常心中疑问是提示。隆庆“家即是国”是文眼,处处接应,前后文必得联系上看。】。当年旧事如在眼前,泪水扑簌簌滚落,身上的力气也懈了下来。
常思豪哪知她心里想的什么?【娴墨:人心难知,但推字可知文心,也是趣事。一笑一叹】此刻连挠树的心都有了【娴墨:看懂后何止挠树,还要边挠边叫好】,双手捂脸蹲下身去【娴墨:最大的悲哀】,寻思:“这回可好,八大魔加一小魔,简直乱到了爪哇国【娴墨:爪哇者,远在天边也,远在天边的恰是正在眼前。特特荡开一笔,看似是惧祸,实则又是奋力一戳,把文心点透。惜乎作者敢死,又不知天下人谁来上花圈、谁来买血馒头。】,你们爱怎么魔怎么魔,可是药室烧了,双吉这解药可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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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闹半天,众人决定还是见师尊去请罪。《纯文字首发》常思豪顶日头抹着汗跟在一行人后面,回到山顶,隔着老远便听洞中谈笑的声音,吴道正笑:“小雪呀,你不管是这人还是这脾气,可都一点也没老呢。”碧云僧道:“还说!她没老,你倒老了?写什么‘一梦方醒发生白’,你这满头黑发,又哪里有白的了?”吴道说道:“你没瞧见?这里有一根,这里真的有一根……”碧云僧道:“几十岁的人了,有一根白头发算什么?我连黑的都没有!”雪山尼嗔道:“你怎么没有?刚才不是画了一头么?”
付凝芳轻轻咳嗽一声,报门而入。
吴道瞧安瑞文和敬国沙浑身黑湿狼狈,问过缘由,反倒笑了:“国沙呀,起来起来,你做过的事情,为师早就知道了。”敬国沙大吃一惊:“师父,您知道我是东厂的人?那……怎会容我留到现在?”吴道一笑:“把你清走,对方必然还要另派旁人,而你没有完成使命,只怕也要受到责罚。我那些药方武功不过是微末小技,算不得什么,因此便都交在你手上,让你能完成任务,我也落个清静省心。”【娴墨:天下是东厂天下,能容得下东厂,正是心包天外。伟人胸怀当如是,真正的大国胸怀,更当如是。吴道是真正的“大道能容”。】敬国沙这才明白为何当初师父能那么“凑巧而放心”地安排自己帮安师兄打理药室重地,流泪向上叩头道:“师父,我该死!我该死!”
吴道笑将大袖一拂:“起来吧,你心中若无半分善念,当初伺候你安师兄也不会那样尽心。而且来到我身边之后,也仅是头两年盗了些东西送走,后来一直都很安稳。你的变化都在为师眼里、心里,不用多说啦。”【娴墨:所谓的圣人不言。其实就像父母带孩子一样。】姚灵璧道:“师父,咱们这还有个病人要治,既然药室被烧,唯今之计还得想想办法,先给他配一副解毒药,否则看病况,这人恐怕熬不过中午……”【娴墨:三番两次,体贴如是。满洞的人,哪个关心过垂死的双吉?写姚灵璧之好,正为衬大前文中苍水澜之泪也。】【娴墨二:男人的眼泪,常为好女人而流,女人的眼泪,常为渣男而淌。】“中午?”常思豪听得心头一揪:现在时候已经差不多了,这哪还来得及啊!文梦商忽然一拍脑袋:“你不说我倒忘了!”往怀里一摸,掏出两瓶药来。一瓶是六沉定风烧,一瓶是五志迷情散的解药。
常思豪眼睛立刻亮了:“没想到药室烧毁,这两瓶药倒没事?”
文梦商道:“嗨,这药根本就没烧着!我去取药,敬师弟把这两瓶给了我,告诉我先回去,他收拾一下就来。我那时候也不知道他是要去跟安师兄坦白啊,结果走着走着闻着山风刮上来的烟气,一回头发现着火了,赶忙下去救火,发现自己一个人不成,这才又折返山上叫人,一时间乱糟糟的,早把这解药的事给忘了!”
常思豪哪还有心听他细说?伸手刚想接药,忽见白光一闪,其中一瓶已被雪山尼夺了去。常思豪一惊:“前辈!您这是……”雪山尼瞧瞧手中药瓶,道:“我认得!这是五志迷情散的解药!我已答应我那小徒弟零音,帮她替人要一瓶。”说完揣进怀里。常思豪一着急,两只手差点抓到她前胸上【娴墨:抓上才好看。】,赶忙刹住道:“那就是替我要的啊!”雪山尼点点头:“我知道,以后我交给她,她会给你。”
碧云僧皱起眉头:“你直接给他还不是一样吗?”雪山尼道:“你懂什么?我徒弟的表哥欠他一个人情,把药送给他,就是还了这份人情债。我给他算怎么回事?我是受了我徒弟之托,可不是受他之托。”
常思豪表情黯了下去:“这人情债本来也不算数的,就算有,也早已一笔勾销了。”雪山尼奇道:“勾销?怎么勾销的?”常思豪叹了口气:“廖公子已经死了。”他拿着六沉定风烧低头出洞,来给李双吉灌下。雪山尼呆愣半晌,追出问:“他怎么死的?”常思豪一五一十,将自己和荆零雨如何到京、如何进百剑盟,后来廖孤石如何死在廖广城剑下等事讲说一遍。雪山尼问:“这事零音知道么?”常思豪道:“颜香馆一别,我们就失去了联络。但修剑堂血案闹得很大,传之于外,她应该听得到风声的。就怕她……”雪山尼见他神情犹豫,皱眉道:“怕她什么?大男人干什么吞吞吐吐?”常思豪便把在街上看到丹巴桑顿怀抱明妃的事情说了。雪山尼怒道:“那你怎么不救她?”常思豪道:“一来只是看着像,没有确认清楚,二来我身边的事情又乱又多,先是到辽东防土蛮,后来又……”雪山尼斜眼发出一声冷哼:“你连身边的朋友都不顾念,还想什么国家天下!虚伪!【娴墨:与大结局中双吉之言对看,可知小常起念非止一日,此时雪山之言,已入他心。】”转身入洞,眨眼间又拉着碧云僧飞身而出,往山下便冲。碧云僧口中不住道:“哎,你这是干什么,这是要上哪儿去?”雪山尼道:“别废话!”眨眼间便落下山坡不见了。
常思豪望着二老离去的方向发愣良久,忽听沉沉一声咳嗽,低头看去,原来李双吉睁开了眼睛,胳膊上的肿胀已然消了大半。海沫、lang花在旁边都笑了:“我们说的不错吧?神仙的药,哪有不好使的?”
李双吉皮糙肉厚,恢复了神智便有精神,只是几天没吃东西,略显虚弱。常思豪搀着他进洞中拜谢,却见八魔、安碧薰和燕氏父女都齐刷刷跪在云床之前,哽咽失语。
吴道目光在众人头上扫过,一笑道:“你们不必悲伤,为师这心里很是高兴啊,凝芳、倚荷,你们母女算是团圆了,国沙心里的疙瘩也打开了,其余你们几个也是兄弟和睦,夫妻和美,为师没有什么可惦记的,临走之前,还见了两位老友,做了两件好事,也算功德圆满呢。”
忽然传来“扑、扑”两声屁响,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是谁放的,姚灵璧眼尖,瞧见师父素白的道衣下有黄色汤水流出,一股臭气顺着云床飘散弥漫。
她再也控制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扯衣袖跪爬两步要来给吴道擦拭。吴道摆了摆手,微笑道:“人从屎尿中来,便由屎尿中去【娴墨:人命在呼吸间,如今一个屁放出来,是不喘这口气了。作者写高人,专以屎尿写,此处又加一屁,都是一个意思,嘲讽恰是实话,笑点正是泪点。】。我该走啦。”微微直了直身子,眼望洞口微光,含笑喃喃道:“修道人无儿无女,一生道法,无非是修成一个好身体,为了平时无病少灾,老后不给旁人添累赘罢了。嘿嘿,说什么尸解,道什么飞升,瓜熟蒂便落,春至自融冰。讲什么添油,论什么续命,无芯早晚灭,哪似永星明?燃尽满身光与热,不枉人间照世亮一程。”说罢哈哈一笑,头颅低去,便不动了。
“师父!”“祖师!”洞中顿时哭成一片。
常思豪刚才还见他笑语殷殷,哪成想转瞬之间竟然就是阴阳永隔,回想这半日虽与他连话也没说上几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而且若非人家指出毛病,自己还在梦中,最后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一时间悲从中来,伏在地上放声痛哭。
吴道对自己身后之事早有嘱咐,八魔哭罢多时,一齐动手,将干柴架在云床之下点着,退出洞外叩拜已毕,推动大石将洞口封死,堆土掩埋。【注:海南大小洞天之名,至今犹在。却只剩下小洞天一处可去,大洞天在吴道死后就此封存,后世一直有人探寻,但始终无人找到。近代有探险者偶得机缘进入,发现里面有石桌石杯等器物和石刻道功心法,研习下明悟生命之秘,成为无忧堂隔世断代弟子,为仙学继承下了这一脉,但未将埋藏地点向社会公开。此事涉及道门秘辛,与本书无关,故不详记。】【娴墨:以上为作者原注。】燕临渊、常思豪都准备为吴道守灵,付凝芳怒道:“若非你们来搅闹清静,师父也不会走得这么快!既然已经各遂心愿,你们还不从速离开!”燕、常二人一脸尴尬,无言以对。妙丰将他们拉到一边,歉然道:“人死如灯灭,何灵可守?你们请回罢。”声音大有落寞。二人瞧八魔确无设棚祭奠之意,也都明白这是道家的生死达观,又瞧文梦商、施谢唐兄弟也在冲这边怒目而视,显然对闯上山来之事还耿耿于怀【娴墨:这就是没修成。看下来,还是妙丰这半傻人修成了。】。也就不再坚持,最后在洞口前拜了四拜,起身告辞。
下山路上,常思豪不时瞧瞧燕临渊,感觉心里有许多话想说,一时却找不到头绪和措词,走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唤了声道:“燕大剑,”
燕临渊冷眼扫来:“侯爷有何吩咐?”常思豪忙道:“不敢!咱们在剑门道上一会后,我觉着燕大剑忧怀家国,心有大明。聚豪阁扶持古田军谋图起义的事,不知您是如何看法?”燕临渊道:“我已经离开很久了,他们的事情我不清楚,也不想知道,什么家国之事,我一概没有兴趣。”常思豪道:“那您和令嫒在得知手卷内容之后,为何急急去追赶火黎孤温呢?”燕临渊步子一停,望过来道:“侯爷行事说话,倒有几分东厂之风啊。”常思豪道:“我与东厂无关,也不是燕大剑的敌人。只是想告诉您:在某些方面,我和您的心情是一样的。”
燕临渊与他分别之后,在一路南下的过程中,也曾着意打听了些他的事情和江湖现况,此刻与之对视良久,点了点头:“我去追火黎孤温,是想告诉他一件事。那就是鞑子兵马已经在杀往瓦剌的途中。”【娴墨:幻中真。史载隆庆二年,鞑靼确出兵打过瓦剌。】常思豪一惊:“这消息确切么?”
燕临渊道:“我在边境救过的人很多,他们由于自身所限,对情况或许摸得不准,但是不会乱编。据说此次出兵是俺答之孙把汉那吉带队,他父亲是俺答第三子铁背台吉,由于铁背台吉早亡,把汉那吉便由奶奶一克哈屯养大,自幼极受宠爱。俺答派他去打瓦剌,是想培养他在军队中的威信,为将来接替自己做准备。”
常思豪心中暗喜,镇定地点着头:“原来是这样。”又道:“那么你准备把消息告诉火黎国师,是想让他回去助防鞑靼,这样也就无暇联络古田军起兵了。”燕临渊道:“可惜我没能再找见他【娴墨:当时火黎国师被六成药倒了送到三苏祠,哪里找去。笑】,看来这一场大兵祸,终究还是不能避免。”
常思豪犹豫了一下,说道:“瓦剌、鞑靼两方面一打起来,火黎孤温早晚得到消息回去,可也不必担心【娴墨:小常犹豫,便是此故。对燕有戒心,不得不慎。倒退到去年,则必合盘托出矣。】。更重要的事倒在聚豪阁方面。我得到消息说,游老剑客未必支持起义,倒是您父亲燕老剑客的心态,有些令人担忧。关于劝他老人家息兵罢手之事,燕大剑,您还得出头帮这个忙啊。”
燕临渊冷冷一笑:“帮忙?怎么帮?难不成你想让我去劝他?”
常思豪对他这语气颇感奇怪。
燕临渊移开了目光:“你知不知道我为何离开聚豪阁?小哀又为何会被送到无忧堂来学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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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怔怔听着,心想除了林夕夕让你伤心的事,其中还另有别情?
燕临渊踱开了两步,缓缓道:“我爹建阁是为了聚拢豪杰反抗嘉靖,为他的老大哥‘一盏红缨万世雄’姬向荣报仇,当初我把小哀救回江南,告诉大家这是嘉靖的儿子,我爹就起了拿他报复嘉靖的念头。(。纯文字)他一直想扶姬向荣之孙姬野平做阁主,让小哀成为姬野平的辅臣。可是小哀的聪明才智比姬野平强上许多,我爹怕他的风头将姬野平盖过,产生威胁,因此才把他送到无忧堂。目的是在培养他武功的同时,让他接受道门思想,变得没有野心。”
常思豪听得眉头皱起,暗道:“原来竟是这样!看来还是水颜香说得对,可怜长孙大哥现在还蒙在鼓里……”回忆着长孙笑迟相关的谈吐表情,又觉不那么对味,心想:“以他的才智,不会这么迟钝吧?莫非他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碍于养育之恩,所以才……”【娴墨:叹。小香、小常,都是真性情中人,长孙则绝不是。真性情中人,怎会没有敌人?怎会什么样人都能交成朋友?不可能的。】燕临渊仰望着叶隙的微光:“我一直觉得孩子无辜,在这个问题上和父亲分歧很大,闹得很僵,加上心情一直不好,因此才lang迹江湖,四海为家。小哀和我是一样的人,我们都曾有过梦想和追求,可是却在某天突然发现,世界并不会因我们的努力而改变多少,而那些梦想和追求,也根本抵不上逝去青春的份量,因此,我们都变得倍加珍惜余下的时光。【娴墨:蹈历江湖,如人行雨中,疾风骤雨不终日,人何以反追而不舍?故知入江湖是不得已,想出江湖避风雨方为常态。燕乃急流勇退者二】”说到这儿,转过身来望着常思豪:“也许这些你现在还无法真正理解,但有一天,你会明白。现在,我能告诉你的只是:这个忙,我帮不了。”他一招手,带着燕舒眉阔步向前走去。
常思豪静静瞧他背影,忽然大声喊道:“你若真不在乎,为什么还去追火黎孤温?”
燕氏父女不答,健步如飞,消失在林荫之后。
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常思豪一时废然心空。
冷却的热血,真的不会再回温么?如果放弃追求,如果只是瞭望,如果让梦想只是梦想,那么它将永远高悬在天空里,照耀着、嘲笑着下面那一片片青春的坟场吧。【娴墨:追上了,就不是梦了。梦想成真,是多么美的事情?】回到山谷小村时日头已然偏西,众妇女一见李双吉是走着归来,都大喜围上,争着将各家积存的食物拿出给他吃。李双吉也着实饿了,左接一根香蕉右抓一把核桃,吃了个不亦乐乎。村长也捶着后腰拄着拐棍走到夕阳底下,撅着山羊胡子瞧着,笑眯眯地叨咕:“能吃好,能吃好。能吃就能干,不白费粮食。”饱餐已毕,常思豪道:“救命之恩,恩同再造,村长,您有什么要求心管提,我们能做到的,一定尽量满足。”
村长笑道:“好,好,年轻人,你很知恩懂礼啊!那就留下和我们一起生活吧。”常思豪有些尴尬:“其实我们还有要事在身……”村长和众妇女一听,脸上登时都有些不大好看。常思豪跟他们解释了半天“重要的事情”,可是瞧他们的脸色,显然这些都不过是托辞而已。村长拿拐棍戳着他的脑门,语重心长地道:“什么重要不重要的?命若没了还会说这些吗?小小年纪,不要这么奸诈!你这样早晚还是要吃亏的呀!【娴墨:这脸打的这个脆!】”妇女们都道:“就是,就是。”
李双吉吃得沟满壕平,扶着肚子凑过来道:“村长啊!你刚才夸俺来着,俺不能让你白夸啊,有啥活儿没有,俺这就给你搭把手儿呗?”他嗓门颇大,村长虽然耳聋,却也听得闷真,登时点头:“好!这才是实在人的样子,看饭量就知道人品!唉,你这个小兄弟不行啊!”李双吉瞧瞧常思豪,哈哈大笑【娴墨:这地方个子大的为兄长,小常还不见过李哥?】。村长伸出手去在他的屁股上拍了拍:“好孩子,留个种吧!”
两个人没等弄明白怎么回事,便被分别塞进了两个尖锥草棚。常思豪定睛看去,自己这棚里抱膝坐在草铺上的正是海沫。此刻她羞红的面颊低埋在膝盖之间,两只小腿肚浑圆而紧绷,皮肤上是一种经年久晒的水色,虽然不是什么美女,却也被青春撑起一份动人。
常思豪只觉嗓子有些发干,站在山石裂缝般的入口处一动不动。
棚中一暗,身后有大婶在外面挂上了布帘。
光线从草棚的缝隙中照进来,落在海沫的身上、腿上,宛若星光。
尴尬中,海沫打破沉默,给他讲起了这村子的事情。
原来她们原本都生活在岛北方的一个大镇子,但是连年闹海盗,男人们都被捉走杀光。在一次大的屠杀之后,侥幸逃生的村长带着一些妇女选择了背井离乡。他们长途跋涉来到岛南部这个无人的山谷住下来,开始了新的生活。这里与世隔绝,几乎没有人来造访,男丁的缺乏使人口无法延续,等待这村子的便只有灭亡。
“可是,我看村里还有孩子啊。”常思豪有些疑惑地问。
海沫道:“都是村长的。”【娴墨:老人家很健康嘛,杨教授饰?】常思豪:“唔……”
“可能我们被神抛弃了,就应该这样灭绝吧。”海沫说话的同时,眼睛里有些茫然。
常思豪摇摇头:“该死的,是那些海盗才对。”
他在自己的心跳声外忽然听到些许悉索,意识到是她在解身上那件仅有的衣裳,不禁大感拘促。
海沫在黑暗中无声地贴过来。
少女的体香兼杂着些许海水的味道,青春是如此温热而紧绷【娴墨:男人眼中的青春是这样的,看来平胸的人没有青春……】。
常思豪退后半步,忽然光亮一闪,布帘跳起,lang花的小身子出现在棚口。光线在她脚下形成一个锐利的尖锥,恍若有形。
她紧咬下唇忍抑着哭态,甩手将一个硬物抛在常思豪的身上,大声喊道:“他是我先发现的!”说完转身跑开。
“小妹!小妹!”海沫手掩胸口,追了出去。
常思豪捡起地上的硬物,手感熟悉,伸到光线处一看,是装着程允锋家传玉佩的锦囊。心中忽然一跳:“这次它丢了这么久,我居然还未察觉……”手指轻轻在上面搓捏着,想到无处找寻的程家小姐,一时愁怅满怀。
一位大婶抿嘴喜滋滋地钻进棚来,抹了把梳得整齐油亮的鬓角,怯眉偷眼地【娴墨:妙态】瞧瞧常思豪,搓着手腼腆一笑:“该我了吧?【娴墨:妙不可言。】”
就在这时,另一个草棚中传出李双吉带着哭腔的叫喊声:“大娘,您这是干啥呀大娘,这不合适吧大娘?”同时还有布帛撕裂的声音。常思豪赶忙道:“我去看看。”出来还没等到近前,只听扑里扑嗵一阵响,李双吉披着半片衫子跑了出来,两个半大老太太拧着小脚甩着**【娴墨:……】在后面边追边喊:“这孩子你说说,害的啥臊啊真是的……”其它正在“排队”的妇女一见这状况,都各抄锅铲条帚围了上来:“别让这薄情汉跑了!”“抓住他们!”李双吉瞅见常思豪,带着哭腔大声喊道:“俺的爷呀!这整不了啊这!咱蹽吧赶紧的!”【娴墨:光吃饭不干活,这样男人要不得。嗯。】二人撒脚如飞往谷外便逃,翻山越岭直出来三四十里地这才停下,李双吉扶树呼呼喘着粗气道:“哎呀妈呀,幸亏跟您学了两脚天机步,要不然非得折在这地方不可。”
常思豪笑着把斩lang扔给他当拐棍:“你留在这也不错啊,以后可以当村长。”李双吉崩溃道:“您可白逗了。”他喘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平息了些:“唉,说实在的,人家救了咱的性命,咱们还真有点对不住人家。”常思豪凝目回望,收敛了笑容:“她们被逼得在这深山烂谷中生活,全是海盗做的孽,沿海一带像她们这样的村落居民还不知有多少。将来把曾一本这伙人剿除干净,她们就可以重见天日了。”【娴墨:小村如此因海盗,海盗猖獗因封海,海是朝廷封,故罪不在海盗,而在朝廷】李双吉叹口气,一调屁股坐在地上,道:“其实这里和世外桃源差不多,要是咱们沿路回去找,她们或许又都不见了。”常思豪笑道:“很有可能,说不定她们是龙王爷变来逗咱们玩的呢。咱们可别睡过去,否则醒来一看,身子还在海上漂着,那可大事不好。”忽然想起件事,问道:“小龙女倒底为什么不正经?”李双吉眨巴眨巴眼睛,这才想起来这话茬儿打哪来的,道:“嗨,你想想,她家有根定海神针,既是针那自然是姑娘家做女红用的,可上面却又没针眼……”常思豪等了半天没有下文,忽然明白个中意思,“扑”一声笑喷出来,道:“双吉,这等事你自己绝想不出来,你快说,是听谁讲的?”李双吉耷着大脑袋,怏愀愀地道:“还能有谁?俺娘呗。”常思豪道:“你娘怎会和你说这个?”李双吉扁了扁嘴巴,赖赖歪歪似乎不大想说,最后还是忍不住道:“嗨,俺也不要这个脸了。说实话,俺娘这人,扯起闲蛋一篇儿一篇儿的,年轻时就不大正经。俺爹本来是有妇之夫,是俺娘趁他婆娘怀孕的时候,把他勾搭上的。后来可能也是报应,俺爹有一回给官老爷家做木匠活的时候,又跟人家里一个小妾套上了,结果被人家发现,当场打死,官家又派出人来追杀俺们娘俩,要斩草除根。俺娘没办法,带俺躲出了关外,又让俺改跟了她的姓。俺家没别的,就这点臭底儿,你这回都清楚了。”
常思豪呆愣半晌,叹道:“怪不得当初咱俩初见面,你会那么说女人。双吉啊,人这东西有好有坏,而且好也未必一直好,坏也未必一直坏,很多事情,你还是别想得太极端为好。【娴墨:有此心,方能对绝响容忍至今。小常无家,在世上有了一个亲人,千错万错也不愿舍,是其好处,亦是其弱处,有情有义倒底算弱点还是优点,实实难说。】”李双吉笑了一笑:“俺知道,姑娘里头当然有好的,就像二……嗯,总之是有好的。”眼神放远,不言语了。次日下午二人走出森林,好容易找见人家打听路径,三天后来到海南岛北端琼州府境内。进了港口没走多远,忽听有人呼喊:“嘿!嘿!你俩上哪儿去?过来过来!”
两人侧头向右看去,街边一间酒馆窗口里有人手摇鸡腿探出半个身子,笑嘻嘻地打着招呼,胡子拉茬的嘴边尽是油。常思豪心想:“咦?他把雪山尼弄到海南来,原来还没走。”近前拱手道:“原来是萧公子。”萧今拾月笑道:“哎呀哎呀,什么公子母子的?四海之内皆兄弟,人类都是我亲戚,进来进来!一起吃吧!”此时海南天气已然颇热,常思豪和李双吉顶着火红的日头在长途跋涉后四马汗流、又饥又渴,隔窗一瞧,萧今拾月的桌上左一个盘子右一个碗,鸡鸭鱼肉俱全,吃了一半,还有很多没动。当时过了期的饿劲儿又都被勾起来,相视一乐,走进酒馆落座,也不客气,手撕把抓,片刻功夫将桌上菜肴吃了个干干净净。
萧今拾月拍案赞道:“风卷残云真男子!过瘾!来,这还有酒呢!”
常、李二人抓过酒壶,你一口我一口,登时喝干。
萧今拾月一挑大指:“鲸吸龙吞畅人怀,痛快!”常思豪和李双吉打着嗝儿同时拱手:“见笑。”萧今拾月笑道:“不必客气,我也吃好了,两位总是这么热情哪行,下回一定得换我请了。【娴墨:……大花儿你够了……】”常思豪怔了半晌,终于明白他的意思是让自己替他结账,道:“……我没钱。”李双吉摊手:“我也没有。”萧今拾月道:“那怎么办?”
三人你瞧我,我瞧你,看了一圈,谁也不吱声,常思豪抹了把汗。李双吉道:“大丈夫敢做敢当,一顿饭钱而已,留下刷几天碗也能抵了。”萧今拾月满脸敬意,伸掌在桌上一拍:“好汉子!顶天立地,有担当!那你留下刷碗吧,再会啦!”说着一涌身,从窗口跳了出去。
他的身影一溜烟消失在街角,常思豪和李双吉相互瞧了一眼,都大感丧气。李双吉道:“俺就知道这疯子不会这么好心!”掌柜在旁边听了半天了,萧今拾月跑得太快,令他猝不及防,但看坐着这两位倒像是很有担当【娴墨:别着急夸,俩人刚“逃婚”回来。】,当时拉着长脸走了过来:“两位客官,这账?”常思豪手往怀里一伸,摸出戚大人给的那柄胁差来。掌柜一瞧这刀形,立刻变色后退,颤手指道:“你红叽……”【娴墨:日本话都上来了……】旁边有两桌零散食客,说话间往这边一搭眼,登时桌翻椅倒,丢了魂般,吓得夺门而逃。
常思豪反应过来,心想:“大概是沿海居民被倭寇杀得怕了,唉,看个刀就怕成这样,也不知受了多少欺侮?【娴墨:写掌柜说日本话非为搞笑,正写倭寇祸烈也】”安慰掌柜道:“你别害怕,这附近哪有当铺?你告诉我,待会儿我回来再还你饭钱,成不成?”
掌柜心想:“他还想打劫当铺!”哆哆嗦嗦道:“大,大,大哥……奥尼给【娴墨:あにき。黑社会叫大哥、老大,比较亲切的叫法】……我们这儿当铺没有的斯,饭钱不要的斯,凯尼希那呆哭大仨姨【娴墨:大概是“気にしないでください”别往心里去、别在意。】,不要了……”两肩膀夹着脑袋,向后缩去。
他这海南方言加上半生不熟的日本话,乱七八糟,听得常思豪糊里糊涂,刚想要去拉住他
解释,身子一动,那掌柜“咣”一声,后背撞上酒柜,吃吓跌倒在地,闭着眼把两手举在空中乱挡乱挥,岔了音地喊道:“别杀我!别杀我!古埋大撒伊【娴墨:御免なさい。口语中读那撒伊和大撒伊都差不多。日语盲苦手中……】!瓦他兮是良民的斯!”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凌空飞来,“格当”一声,落在了他的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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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抬头瞧去,门口处走来一个白发老者,长须掩颈,二目有神,衣着花纹繁复,颇为精致讲究。[`小说`]他扔出这块银子,显然是要代自己付账了。赶忙收刀起身拱手,客气话未等说出来,那老者满脸欣喜,笑着伸掌略按:“巧哉巧哉!真是千里有缘来相会,常少侠快别客气,快别客气。”就在萧今拾月原来的位置坐了下来,一摆手示意掌柜将桌上盘碗撤下。
那掌柜的见了银子胆气便足,手一抿收进袖里,爬起来虚步凑近,手忙脚乱地拾掇了桌子,麻利退开,远远躲到柜台后面。
老者并不理会常思豪不解的目光,掏出一块手帕,把掌柜刚擦过的桌子又重新擦了一遍【娴墨:非写其干净,实透其身份。】,将手帕揣起,这才道:“少侠不认得老朽,所以感到奇怪。呵呵呵,老朽姓萧,萧伯白。”
常思豪听秦绝响讲起过,知道萧伯白是萧府老仆,当初陪同萧今拾月参加过试剑大会。他能在此现身,想必也是跟随着主人而来了。
萧伯白笑吟吟道:“老朽正有事要找常少侠【娴墨:句句少侠,显然只有他家公子才配称少剑。句句客气,句句实不客气。】,不期竟然在此遇见,真是再好不过。”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方纸简按在桌上,缓缓往前一推。
常思豪瞧着他,不解其意,将纸简拾起打开,只见题头两个大字:“休书”。心中更是奇怪,继续看去,只见上面写的是:“立书人常思豪,娉妻秦氏,系山西太原府秦门讳逸公之长女,不期过门之后,秦氏心狭善妒,忤逆公婆,才德不具,性情不淑,因此休弃出门,任其另寻夫主,改嫁随人,决不干涉。家中财产各项……”
没等看完,萧伯白已招手唤掌柜拿过一枝笔来递过,道:“少侠在底部签上名字,写好日期即可。”
常思豪道:“您这不是开玩笑吧?”
萧伯白道:“婚姻大事,岂是儿戏?”
常思豪又把这休书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越发感觉滑稽,心想休不休的倒也罢了,这休的原因里居然有一条忤逆公婆,我爹妈早都没了,吟儿又能到哪儿去忤逆公婆?真是笑话!将纸简叠好,推回去笑道:“老先生,您这玩笑开得可有点大了。我夫妻感情很好,干什么写休书?”
萧伯白瞧了他一眼,把笔搁在旁边,整个人似乎瞬间变得淡静下来,微笑道:“感情很好吗?据老朽所知,可并非如此。如果老朽的消息没错的话,尊夫人应该是记忆全失,为此还曾上过一次恒山求医罢?”他对常思豪直瞪过来的目光毫不介意,身子向后微仰,靠在椅背上,更加从容地道:“当着真人,别说假话。常少侠,其实尊夫人在未病之前,心中所爱,也恐怕并非是你吧。【娴墨:有备而来,萧府人不简单。】”
常思豪鼻翼扇动,嘴唇抿紧。
萧伯白道:“少侠不必动怒。老朽明白,少侠有娇妻在抱,又能支配秦家庞大的财产和势力,放手确实很难【娴墨:小常或无此心,然世人必有此想。恰如刘金吾言小常乃大戏子。问题是,小常原非戏子,可是经历得越来越多之后,便越发像个大戏子,这时人们再看他之前的所做所为,也不能不怀疑他以前就是这样一个精明的人,世事难言如此。】。可是强扭的瓜不甜,少侠又何必为一己之私,让双方都痛苦呢?”他从怀中掏出一叠金票放在桌上,“如果少侠能答应老朽,在休书上签字,既是给了她自由,也算是解脱了自己,这五十万两金票,就当是萧府对少侠的一点补偿【娴墨:买个水颜香,身价三十万两,已是绝顶。秦自吟的休书却值五十万两,而且是金票,秦家小姐和市井花魁份量相差如此,真不可同日而语,然水颜香的价,是其身价,秦自吟的价,在其家庭。若是同落风尘,二十个秦自吟也卖不出一个香姐的价。】,如何?”
常思豪笑了:“哎哟?都传说萧府败落有年,没想到出手居然这么大方阔绰!【娴墨:瘦死骆驼比马大,萧家不兴旺处,只是人丁。】”
萧伯白叹道:“惭愧,惭愧,萧府确然比不得当年了。老朽没有把这个家管好,真是愧对老主。”将笔再度前递。
“哼!”常思豪一拍桌站起身来:“在下时间有限,不能多陪,老先生,咱们后会有期!”萧伯白眉峰一挑:“且慢!”探掌来抓他肩头。
常思豪小腹一拱——桌面前移,正抵在萧伯白胸腹之间——二人同时贯劲,就听“喀啦”一声,木板寸断,金票、休书泼拉拉飞扬在天。萧伯白怒哼一声,单掌劈出——常思豪脚趾内扣,一股热火由足底调上掌心,手一扬,二人两掌瞬间交在一处!
柱檩陡然一晃,整个屋中的空气仿佛瞬间膨胀了数十倍,撑得顶棚、窗棱嗡声作响,远在柜台后的掌柜居然也站立不稳,身子一歪倒在地上,砚台被他抓翻扣过来,墨汁泼了一脸。
好容易爬起来往外看时,只见常思豪稳稳站在原地,面前是一条由断桌碎凳铺出的通道,通道尽头,萧伯白屁股向后,整个人印进了墙里,吓得他一缩脖赶紧又猫回柜台后面,忽见空中有金票在飘,双睛不禁发直,心道:“这是在做梦吗?”
常思豪只觉掌心热火缓缓向丹田回流,全身泛起融融暖意,心知吴道所说的阴阳转换在体内验证不爽,自己在出手的同时既是疗伤,功力也在不住增长。
萧伯白从墙中挣身而出,膝头弯了两弯,终于撑住,涩然叹道:“老了……老了……”忽觉喉头发堵,赶紧闭住嘴唇,一时脸上尽是愁皱苍凉之色。
一来没想到自己得吴道指点后,出手会变得如此之重,二来对方毕竟是个老人,何况刚才又给自己会账解了围,见他如此,常思豪倒有些过意不去,忙抢身过来搀扶,萧伯白摆手道:“是老朽出手在先,怪不得少剑【娴墨:这嘴变的是多快。】。”他挣扎着在地上翻摸,找到那份休书,转回身来,再度递到常思豪面前,求恳道:“无论如何,还请少剑大发慈心,在上面签字为好。”说着双膝一软往下便跪。
常思豪被他搞得哭笑不得,赶忙搀住,拉过一把椅子扶他坐下,问道:“老先生,你为何非要逼我休妻呢?”
萧伯白似有难言之隐,左思右想半天也没个下文。常思豪道:“老人家有话请讲,何必如此?”萧伯白犹豫半天,似乎无从启口,连连哀叹。常思豪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在别别扭扭,登觉烦躁,拱手道:“您既不便说,常某也就不打听了,咱们后会……”没等说完,萧伯白已经将他一把拉住,叹道:“唉!罢了罢了……今日我便对少剑直言了罢。”
说要直言,可他眼往上翻,表情沉痛,似乎回思往事、又似乎在寻找措词地过了好半天,这才喃喃道:“事情是这样的……唉,当年河南洛家、四川唐门、江南萧府,合称武林三大世家。要说内功修为……当以洛家为首,论暗器毒药……自是唐门称雄,谈到剑学造诣,那就得说我萧府为尊了。想当年,在北宋景德年间……”
他这腔调慢慢悠悠,常思豪听得差点昏倒,赶忙拦道:“老人家,老人家,咱们能不能长话短说?”
“是是是,”萧伯白生怕他再转身要走,说道:“那,且不说我萧府当年显赫的出身,也不说近二百年萧府培养出的那几位武学大宗师,至于我家老爷萧郁拾烟的事情……”他瞄了一眼常思豪的脸色,“……也就不必多言了……重要的是,自与唐门火拼一场,我府衰落了不少,这些年来在江湖上也显得很是消沉。”
常思豪耐着性子听着,心想:“要论衰落消沉,只怕唐门更甚一筹,看来当年这场大仗打得着实惨烈。【娴墨:唐门有人丁,却不兴旺,是既无才,也无财,真正空空如也。】”
萧伯白道:“虽然表面如此,可是老爷却一直不忘耻辱,时时刻刻想要重振萧家的声威,但是岁月不饶人,他已年纪衰败,这担子自然就落在我家大少爷阿月的头上。”
杭州人习惯称小孩时前面喜欢加个“阿”字,常思豪不晓得这风俗,听得嘴角抽动直想笑,心想“阿月”这名字叫得好嫩,若不知道的,还得以为是个大姑娘。
萧伯白深深吸了口气,继续道:“我家阿月少爷性子本就内向腼腆……”
“扑哧”一声,李双吉在旁边乐出来,见常思豪瞧自己,轻咳了一下解释道:“咳嗯,没事没事,俺只是忽然想起一首歌。”随之歪过头去,轻轻哼了几声。常思豪听他哼的正是“姑娘美啊你身上香,鼻子是歇风的小山岗……”的调子,也笑了起来。心想萧今拾月见着燕舒眉那副德行,比刘金吾这色中魔王差不了多少。这样的人说什么内向腼腆,岂非是笑话么?
萧伯白哪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呆了一呆,接着讲道:“他内向腼腆,不爱说话,又被老爷严看死守,逼着日夜修习剑道,因此人便愈来愈冷。久而久之,几乎一年到头,也不怎么开口了。加之府中尽是些男仆家丁,又不许外人随便造访,以致于长到十八九岁,莫说成人的姑娘,就连小女孩、老婆子,他也没接触过。”
李双吉一脸的不相信,常思豪倒有些恍惚,一来因为这种冷淡的状态符合当初绝响的描述,二来有无肝二十年如一日看护儿子的事在前,那么这位萧老爷子盼孙成器,十几年守着孩子逼他练剑,也不是没这可能。
萧伯白道:“到了二十岁那年,少爷在老朽陪同之下来到京师,初入江湖便登上了验证剑学的最高点,于试剑擂台上大放异彩,一举成名。当时徐老剑客和郑盟主准备接引少爷入修剑堂进修,可是我家少爷却一阵阵两眼发直,丢了魂似地神思不定。老朽当时瞧他的状态只怕有入魔之虞,便知会百剑盟,说我家少爷要凭一己之力参破剑道之极,拒入修剑堂,并带着他连夜回了杭州。”
常思豪心想:“敢情当初还有这么一段隐情【娴墨:书中处处都是隐情,此一段是明说。】。萧伯白放了这么一道烟雾,其实是想令试剑擂台上死伤者的亲人朋友心有畏惧,不敢去找他们报仇吧?萧今拾月杀了那么多人,剑法之高无可争议,武德却未必能入得了徐老剑客的眼,破格将其纳入修剑堂,除了爱惜他是个人才、想给予些引导指点外,大概也有对他加以管束之意罢。”
萧伯白回忆往事,老脸上爬满了忧苦:“到家之后,我们想尽办法也没能让少爷恢复过来,他整个人就那么呆傻下去了……【娴墨:此状态与小常入活死人境相类,然又不同,小常是神智全清,但思维道德标准变了。】不不不,少爷怎么会呆傻?他只是……只是……”他说到这里连连摇头,似又找不到合适的措词,憋得脸红脖胀,忽然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常思豪见他满脸自责,道:“只是一时噎住了?”
“对对对,”萧伯白道:“噎住了,噎住了,就像吃饭吃不对,噎了一下的感觉。人是没有大问题的,没有大问题的。”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额头眼角皱纹收挤,愁容似挥不去的阴霾般又回到了脸上,继续道:“后来,忽然有一天,家仆报说,少爷在睡梦里常说胡话。我和老爷便潜伏在他窗外偷听。一开始看他静悄悄的躺着,毫没声息,后来我和老爷盯累了,就背靠在窗下蹲着,直等了大半夜,忽然屋中大声吵喊:‘不对!不对!’我们从窗缝往里偷瞧,只见少爷躺在床上,手臂挥舞,又在喊:‘奇怪!奇怪!’,似乎心中有什么极大的疑团,难以解开。”【娴墨:作者写此书,线索穿梭,龙蛇乱舞,细思实有规律可循,丝毫不乱。比如一部前三分之一处,总是接前两部前三分之一左右处布的线。《东厂天下》时,开始就解申远期的扣,此处又解《秦府风云》中,试剑擂台的扣。一部中,前部系扣,中部拉线,尾部收束,二部中前部连拉带解,继续系扣,继续放线,又继续拉网,系中有收,拉中有束。三部开始,布线在收,扣子在解,急解急收,缓解缓收,远拉近收,近拉远收,仿佛一张大网上挂满了鱼,一边拉一边往下摘,船还在不停地走。如今港湾已现,霞光留在身后,家园已在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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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喊着“奇怪”,常思豪越听也越奇怪,只是见他讲得入神,又不便打断。[`小说`]萧伯白继续道:“我和老爷在窗外瞧着,少爷在睡梦中挥舞的动作,明显是在使着剑法。这剑法只是一招,不住重复,我瞧着瞧着,忽然意识到这一招正是他在试剑擂台上,对战秦默时用的那招‘枣应惊’。”说着戟指为剑,作出一式似削似刺的姿势。李双吉奇道:“枣什么?怎么这名字这么怪?”
萧伯白解释:“枣应惊是萧家‘七相吟’剑法中的一式。枣树木质极坚,寻常刀斧难砍,而这一招剑法的灵魂尽在迅捷二字,一剑刺出,纵是枣木也要惊魂胆裂,故称‘枣应惊’。”李双吉笑道:“那铁板不比枣树还硬?怎么不叫铁应惊?【娴墨:直人傻问。世上专有一类人,能抬杠,知道事物的价格,永远不知事物的价值。】”萧伯白道:“草木亦属有情,非金石可比……”常思豪连连摆手:“越说越远了,这都不重要。你说他在梦里反复出这一招,又喊‘不对、奇怪’,这倒底是怎么回事?后来搞清了没有?”
萧伯白道:“当时我们都百思不得其解,后来连续在窗外守了几天,又发现了另外一件事情……”说到这儿,又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娴墨:尽得倩削夫斯基真传,只是活使的不好……】。常思豪道:“有什么你就说嘛!老这样吞吞吐吐,岂不让人火大?”萧伯白嘬牙皱脸地道:“是是是,后来我们发现,少爷除了重复那招剑法,还会做一些……一些很奇怪的动作,口里轻轻呼唤:‘吟儿……吟儿……’”
常思豪登时愣住,瞧萧伯白这表情心里便即明白:那“奇怪的动作”多半涉及**。难道萧今拾月竟也暗暗恋慕上了秦自吟?那么这休书,便是他……
此时萧伯白一脸尴尬:“老爷没听过这名字,奇怪地询问少爷在外面是不是接触到了什么女人。老朽回忆起来,当时秦默被杀死之后,秦家的人到擂台边收尸,其中有个姑娘确是被人唤作‘吟儿’的,当时眼望台上,神情幽怨难述,旁边的亲人召唤她,她都没有反应,只顾着看我家少爷【娴墨:绝响口中一样,此处老萧口中又一样,各人角度不同,各有侧重,“折子教孙”看法实际应用处。】。老爷知道之后便派我到山西,暗中打听情况,结果得知秦家确实有个大小姐,闺名秦自吟,而且自打从京师回去后便闭门少出,老朽买通了她身边的婢子,慢慢才打听出来一点端倪,料她与我家少爷在京师一见,也已有情愫暗生。当即向老爷请示,是不是两家沟通一下,结一个亲,这样一来也许能治好少爷的病。可是老爷却不同意,一则秦默刚刚为少爷所杀,二则当初秦酿海和我家老爷都喜欢过‘研云仙子’王美尼,虽然后来大家都失败了,可毕竟也算得上是曾经的对手,而且当年王美尼对秦酿海的感情,还比对我家老爷更好些【娴墨:太姥眼光亦毒,却嫁有妇之夫,是爱情不讲道理处。故有钱无用,帅也无用,有男子气概也无用,全在女方心肯与否。女子性柔,往往在金钱和长辈压力下屈从,能作得了自己主的太少,不幸也就成了必然。】,所以老爷对此一直耿耿于怀。三则秦家到秦自吟这辈已是第四代人,而我家老爷成婚较晚,少爷论起来和秦逸、秦默他们同辈,纵然老爷肯低声下气去求亲,秦家又如何能答应?因此这些新仇旧恨、恩恩怨怨叠加在一起,这桩婚姻自是半点戏也没有……常少剑,常少剑?”
常思豪听到中途,心中已然翻绞起来:“看来没错了,吟儿和萧今拾月郎才女貌,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彼此间又一见钟情,我在中间,那岂不是……”他脑中不住地想着这些,萧伯白后面说的那些原因,便都没大听得进去。直到听萧伯白呼唤自己,这才回过神来:“哦,没什么,您接着说。”
萧伯白叹道:“老爷不同意,我们做下人的也没有办法,少爷的病就这样拖了下来。两年后老爷去世,少爷瞧在眼里也不哀伤,似乎没了半点人的感情,又过了一年,不知怎地,他整个人忽然变了,变得爱说爱笑,疯疯癫癫,我们经常发现他对着各种植物说话,或是和石头、窗框聊天,说的东西也都匪夷所思之极……”在讲述这些的同时,他似乎回想到了当时的情景,眼神略直,顿了一顿,身上打了个冷战,又歉然地瞧了常思豪一眼,继续道:“唉,萧府的事情在老爷过身后都由我来打理,也不致于混乱,可是老朽毕竟也是风烛残年,时日无多,这一年多来,身子骨更是越发的不成了。要真是撒手而去,以少爷这副样子,如何撑起这份家业?老朽九泉之下,又有何颜去面对家主?”说到这里,一行老泪淌了下来。【娴墨:有真情,也有演戏成分。难保不是看小常硬的吃不下,就来点软的。】他揉揉眼窝,瞧着手里的休书,指头在边角上不住搓捏:“老朽思来想去,觉得心病还得心药医,于是准备瞒着少爷的病情到秦家提亲,想着把这姑娘娶过门来,少爷得其所愿,也许病就好了。可是一打听才知道秦家出了大事,总舵被人捣毁、秦lang川和秦逸都亡故了,而且秦大小姐在这之前便已有了夫家。老朽大失所望之余,又难死心,后来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主意,便是让少剑您写书休妻,然后我府再下聘礼,把秦小姐娶过门来……【娴墨:就算小常答应,吟儿答应,试问绝响能不能答应?】”
李双吉骂道:“什么绝妙主意,简直是狗屎主意、狗屁主意!”伸手想揪他衣领,却被常思豪拦住。萧伯白顺着椅子一滑,跪在地上,将休书高举,涕泪横流地道:“常少剑,我家少爷和秦大小姐情深缘浅,阴错阳差,没能走在一起,可是他们彼此间都有感情,成亲后也必能融洽合美!而且我少家爷能否恢复神智,就在此一举了,还望您能放手成全,假使他真的恢复过来,萧府上上下下皆感少剑大恩大德!老朽在这里,给您磕头了!”
李双吉怒道:“别说天下没有让老婆的道理【娴墨:有,太有了。别说让,卖了老婆的也不少。】,就算把人让给你们,又嫁了那疯子,如果病不好,难道让她跟个疯子过一辈子?”
萧伯白怒道:“我家少爷才不是疯子!”
李双吉怒道:“不是疯子是什么?按你讲的,他就是个疯子!”
萧伯白大怒:“你……你才是疯子!”
争吵声中,常思豪满眼郁色,脸上肌肉跳了几跳,忽然一把将休书抄在手里。萧伯白大喜,赶忙从地上找见那枝毛笔,在酒店掌柜脸上重新醮了醮墨【娴墨:前述砚台被掌柜抓扣打翻,此处故来他脸上蘸,见萧老急态,又可笑】,重新递到近前。李双吉急道:“常爷!你想啥呢!你难道真想签了它不成?”常思豪道:“不必多说了。”接笔把休书按在椅上刚要落墨,忽然想起一事,道:“老先生可能有所不知,现在吟儿并不在我身边,而是被聚豪阁的人劫去了。”
萧伯白搓手搓脚,正喜得急不可待,一听这话忙道:“那没关系,那没关系,您只要签下,其它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就是。”
常思豪眉锋一动,问:“什么办法?”
萧伯白道:“办法么,总会有办法,总之,少剑只要签了字,其它都好说。”
常思豪瞧着他,心想:“他这把握是从哪来的?”
萧伯白见他迟迟不肯落笔,神情又变得局促起来,常思豪一叹将笔搁下,说道:“你老或许是想拿着休书去找聚豪阁,和他们说明吟儿与我已无干系,可是,聚豪阁人劫她本是为了要胁我,看到休书,也必然会认为这是我为救吟儿而使的计策,又怎会相信你老?这休书,不写也罢。”萧伯白急道:“你糊涂!劫她和你有什么关……”忽然闭住了嘴。
早在武则天庙中时,常思豪曾听人说过:聚豪阁在江南扩充,始终不动杭州【娴墨:第一部中伏笔方才露头,这一类多半只在一两句闲话中微露半角】。那么除了对萧府畏惧之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两家相熟有旧。此刻一见萧伯白这副样子,心知大有问题。
二人目光一对,萧伯白顿感压力,身子忽然倒向飞出,想要避在圈外。
常思豪脚下几乎同时启动,一个鸡步蹿起跟进,前膝正顶在他心窝。萧伯白两眼一鼓,身子立刻弓成了虾状,只觉腔子里的气急速喷出,似乎要把牙冲掉一般,没等哼出声来早被蹬翻在地,跟着又有一只脚踩在了背上。常思豪喝道:“吟儿现在哪里?她怎么样了?说!”
萧伯白五脏俱颤,差点吐了血,勉强吸进口气道:“少剑息怒,老朽……怎知她在哪儿?”刚说完就觉背上骤然加力,眼珠直往外凸,赶忙道:“别……别踩了,我说,我说!”
常思豪略微收劲,萧伯白目光立时转硬:“她就在我萧府手上,你最好对老夫客气一些。”话音未落,便挨了李双吉一脑崩,他疼得两眼飚泪:“好小子……你当老夫是你儿子吗……”以他的武功,这点小痛本不算什么,可这脑崩弹得低些,正中鼻梁,加之这本是教训小孩的法子,他偌大年纪遭此惩罚,无异于奇耻大辱,当时鼻子又酸,心中又苦,竟然淌下泪来。李双吉道:“一屁俩谎!俺要是你爹,早就扒裤子抽你啦!””
萧伯白抗声道:“我未说谎!秦自吟确是在我们手上!”李双吉道:“放屁!夫人被聚豪阁劫去,怎会在你手里?”萧伯白道:“聚豪阁劫她又没用处,自然是替老夫劫的!”
常思豪失笑道:“凭你能使唤得动他们?”
萧伯白冷冷一哼,斜楞着眼睛,似乎以萧府身份自重,颇有些贵族瞧不起贱民的味道。李双吉大骂:“这时候还装什么大眼灯!说!不说脑瓜给你削放屁!”扬手便在他屁股上抽了一巴掌。常思豪略拦道:“打人别打脸,给老人家留点面子。”萧伯白气得无以复加:“那是脸吗?那明明是屁股!”李、常二人哈哈大笑【娴墨:小常是主,此处称李、常二人,一则是写双吉笑得快,小常笑在后,又恰是二人“不讲常理”之意。取乐的小闲文。】。
萧伯白怒道:“士可杀不可辱,你们这样岂是英雄侠义道的行径?快来给老夫一个痛快罢!”
常思豪道:“老人家,你劫人妻子,逼人写休书,这又是英雄侠义道的行径了?我知道你是为了你家少爷好,所以不想深责于你,只要你把事实说个清楚明白,有用得着处,常某还愿伸个手、帮个忙。”说着一松脚,将他搀扶起来。
萧伯白直了腰身,一对老眼左瞄右看,冷笑道:“怎么,硬的不行来软的?老朽随我家主人游历江湖数十年,可不会吃你小娃这套!【娴墨:盖因这活自己刚使完。】”
李双吉登时火大,扬起大手想上去抽他,常思豪心知这老人不达目的必不甘心,倒不如给他来个欲擒故纵。拦住道:“算了,人上了岁数,脑子里便乱七八糟,刚才他说那些,咱们只当听个笑话算了,走吧,还有不少正事呢。”
萧伯白见二人奔门去了,似乎真的不想再理自己,指头捻着手中的休书,果然沉不住气,忙道:“等一等!”
常思豪回过头来:“老先生还有什么笑话要讲?”
萧伯白脸上紫胀,唇如蚕虫,蠕动半天,垂头叹道:“事情到这地步,看来老朽不说实话也不成了……”他见二人都很不耐烦,赶忙直入主题:“那还是在年前的时候,燕凌云燕老剑客曾到杭州来亲自拜访,约会萧府与聚豪阁联合,以后在江南起事……”
常思豪一怔,寻思:“原来燕凌云那时候就已经重出江湖了?”
“……老朽接待之后问明来意,便顺水推舟,提出了要求:只要他们能将秦自吟带来,萧府便答应与之联合。燕老剑客虽感奇怪,但也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人也在年后顺利送到。可是秦自吟到我府中之后总想逃跑,还大骂老朽,说根本不认识什么萧今拾月,自己更不可能喜欢他,每日只是哭闹着要丈夫。看起来脑子似乎出了问题,好像根本不记得以前的事……”
常思豪脸色阴晴不定,变了两变。李双吉并不知道五志迷情散的事,气得骂道:“夫人向来好好的,怎会出问题?你脑子才出了问题呢!”
萧伯白瞄他一眼,一副爱信不信的表情。常思豪问:“她现在人在哪里?你家少爷见过她了?”萧伯白道:“她怀胎数月、肚腹隆起,心绪又不佳,少爷见了心上人这样,岂不是要疯上加疯?老朽已秘密将她养在别处,派人看守,只待她产后恢复了身子,再从你这弄到了休书,好拿去劝她。”
“劝?劝什么劝?明明就是想逼婚!”李双吉愤愤地啐了一口:“老豆角子,说得比唱得好听!”
常思豪摆了摆手:“算了。”
萧伯白道:“少剑刚才已经说过,只要老朽用得着你处便愿意帮忙,那么只要您签下这份休书,老朽便……”李双吉截口骂道:“你有完没完?俺们饶你这条老命,你还反过来讲条件!”
萧伯白道:“不错,就是在讲条件。常少剑有一颗仁心,老朽便不能不义,原原本本说清楚,就是要把事做到明处。少剑,现在始末缘由你也都彻底了解,尊夫人就在我们手里,她的住处也只老朽一人知道……”李双吉过来一把揪住他领子:“老东西,你以为俺们真不敢动你?”萧伯白把脖子一梗,用眼角斜他:“老朽这把骨头虽然糟了,敲起来却也还硬朗!”李双吉骂道:“你大爷的!刚才还又哭又跪,现在又装什么大瓣儿蒜?”萧伯白冷笑:
“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我家少爷能恢复过来,老朽磕它几百个又何足道哉!”李双吉大笑:“几百个头狗都会磕!有本事你就磕个十万八万!磕完俺们就给你签!”
萧伯白老眼登时一亮,拧过脸直视着常思豪:“少剑,你们要言而有信!【娴墨:你们二字,是主仆一体,小常双吉主仆一体,仆随主意,是常理,萧伯白和阿月也是主仆一体,是白月,白月者,白昼之月,月显不显全看天亮不亮,是反常的常理。不论理是顺常反常(见双吉后文),二仆人心中皆有一忠字为真,忠是此章眼目,忠仆非止写萧老一人。】”说着像是怕他反悔似地,猛地挣衣跪倒,就此磕起头来,每一下都“梆”“梆”带响,磕得砖地起回音。
他用力极猛,两三下皮便磕破,鲜血溅得白发生红,让人看了怵目惊心。常、李二人面面相觑,尤其李双吉大张着嘴傻在那里,心想瞧这劲头,他是非得磕足个十万不可,那时节该如何是好?忽然窗口外探进个脑袋来,道:“咦?有饺子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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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伯白抬眼瞧去,惊叫道:“少爷!”
萧今拾月轻轻一跳,蹲在窗台上,手里捧着一大块西瓜,眼睛在屋里扫扫:“咦?没吃饺子?那你在这儿捣什么蒜?”
萧伯白移膝前蹭,吸着鼻涕哭道:“少爷!我可找着您了!”常思豪一愣,心想:“原来他俩原不在一起?哦,是了,雪山前辈到杭州报仇,萧今拾月却和她玩起了猫鼠游戏,这萧伯白大概是担心主子,所以追出来到了四川,又从四川一路追到了这里。《纯文字首发》”
萧今拾月笑道:“你这恋绳的老狗,一见我就是这套,自己不觉得腻吗?”
这话出口,反倒让李双吉都听不下去了,喝道:“就算他是狗,至少还有颗忠心,好过你这无情无义的疯子!”
萧伯白大怒:“住口!你敢骂我家少爷是——”
萧今拾月哈哈一笑:“老白,其实你不也是这样看我吗?”见萧伯白苦脸欲辩,又招手道:“算了算了,计较这些毫没意思,你起来,赶紧把人家老婆放了,至于我嘛,脑子还算灵光,你就不用管了。【娴墨:此时“有你有我”,盖因和常人没法讲高层次话,可知阿月初见小常,真是看得起他,那也还因小常是徐老剑客传人的缘故。】”
萧伯白惊愕地瞧着他,感觉这阵少爷说话似乎有条有理,与往日不大一样,虚虚地道:“少爷……难不成这趟出来,您散开了心胸,病已经好了?”萧今拾月一笑:“对对,好了,好了。【娴墨:廖孤石标榜不解释,还是心有解释,阿月是根本无所谓。】”一边说一边掏瓜瓤往嘴里送,一时汁水横流,淌得满脸满手都是。萧伯白一瞧他这样子,脸上直愁得打起卷儿来,心想疯子最怕别人说自己是疯子,他说自己好了,病岂不是更加重了?
忽然萧今拾月的身子向后一仰,被人揪衣扯下窗去。只见那人薄衫赤脚,手指粗壮,头上勒道草绳,一看便是本地的农民,嘴里用土话喝骂道:“耍你娘嗳!偷西瓜吃不给钱!”一边骂,一边揪着他后脖领,像踢毽子一样踢他屁股。萧今拾月挨一脚便跳一下,脸上笑嘻嘻地,仍抱着那西瓜不住地掏吃,任他拳脚加身,毫无所谓。
萧伯白气得白须抖颤,飞身形窜出窗外,抬掌冲那农民便打,却被萧今拾月“啪”地一掌格住,问道:“你干嘛害我?”萧伯白惊道:“少爷,您说什么胡话!我这是要打他!”萧今拾月笑道:“远亲不如近邻,你又何必动粗呢?”【娴墨:阿月说话,总是拐着几道弯,用时兴话讲,叫跳跃性太强,必得心明眼亮方跟得上。】萧伯白跺脚大哭:“少爷!你这病是越来越重了!”又没法违拗他,掏出块银子往瓜农身上一摔:“滚!滚!”
银子滚落在地,不用掂也知道至少二两多,买一车西瓜都够了。可这瓜农是自种自卖的农户,并非生意人,不会见风转舵,啐了一口道:“有钱了不起?呸!”脸上仍是气哼哼的【娴墨:可知民风淳朴】。旁边有熟人拉劝:“算了算了,那人是个疯子,吃西瓜连籽都嚼了,你还没看出来吗?”一面拉架,一面捡起银子塞给他。
萧伯白气得骂道:“放屁!我家少爷才不是疯子!【娴墨:但凡世上痴人,偏偏辩此名相,以相为相,如何见如来】”忽意识到有“嘎巴”、“嘎巴”的声音,侧头一看,少爷把一大块瓜瓤塞在嘴里,嚼得瓜籽碎响、汁水乱窜,果然半籽不吐。他赶忙掏出手绢凑到萧今拾月下颌边接道:“少爷!少爷!您把籽吐出来,籽不能吃!【娴墨:痴人!谁告诉你籽不能吃的?】”
萧今拾月吃得正美,哪顾理他?挠着屁股转个身,“嘎巴”、“嘎巴”嚼得更痛快了。
常思豪和李双吉此刻也瞧出他确不正常,各自叹了口气。
萧伯白托着手绢围少爷转了两圈,毫没办法,只好自己抹了把老泪,回酒馆里把金票都捡起来,指头一捏厚度便知少了【娴墨:神手。赵本山也有这本事。】,过去给掌柜一巴掌,把那两张“很偶然掉进我怀里的”要回来,又扔下五两银子赔了桌椅板凳,这才走出来,拉着萧今拾月道:“少爷,咱们回家吧。”
萧今拾月把掏净的瓜皮往头上一扣:“好啊,我也没事了,正想回家呢。”冲常、李二人【娴墨:无此正置,前批倒置则妄矣,是知作者前写李常二人时,实属故意。】一招手:“走吧,咱们一道儿。”常思豪愣了,心想我怎会和你一道?忽然明白他是让自己去接秦自吟,这倒真要同路而行了。想到刚才自己和萧伯白闹了些不愉快,便拱手道:“萧老先生,刚才有得罪处,还望见谅。”萧今拾月抹着下颌湿漉漉的胡须:“留了点胡子,这么显老吗?”萧伯白愁道:“少爷,您不用接茬儿,他这是跟我说话呢。【娴墨:傻老头不懂笑话。】”伸手去摘他头上的西瓜皮,却被萧今拾月躲开,笑道:“你不能戴,白配绿,不好看。”
萧伯白无奈在前领路,四个人往水边走,来到码头最北端,只见长长一道栈桥之侧停着艘方头沙舰,舰体长达十余丈,三桅五帆,侧面有两层窗孔,一看便知是可以远航的类型【娴墨:大明虽封海,萧家偏有船。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国人常态。世家派头大得很,写萧府不正写,正写则添狂气,侧面描带一笔,不显山不露水正好。】。上面早有水手发现,七嘴八舌地道:“哎呀,老管家找着少爷了!”“少爷回来了!”“咦?少爷怎么戴个绿帽子?”“还淌汤儿呢!”喜冲冲拥迎而下【娴墨:世家名虽在,然下人心中,实际已经不尊敬这位少爷了。可知这几年疯病影响不小,萧伯白禁制不住,才有自己一死这家业要完的担忧,处处勾连,明点暗透,真妖笔。】。萧今拾月正要上船,忽听有人喝道:“站住!”回头看时,那瓜农推着一车西瓜追了上来。
萧伯白皱眉道:“不是给了你钱么?怎么还不依不饶?”
瓜农怒道:“我又不是来找你打架!喏,这西瓜连车都是你们的了!老子公买公卖,可不占你老头便宜!”说罢气哼哼将车把一甩,转身离去。【娴墨:宁可把车也卖了也不找钱,话虽硬气,却露的是穷,显然再弄辆车容易,再赚这点银子就难了,海南人民生活可知。叹叹。】萧伯白气得大骂:“谁要你的破瓜!”飞起一脚踢向瓜车,却被萧今拾月用屁股拱偏了重心,一脚踢空。萧今拾月嘻嘻一笑:“净给我败家【娴墨:妙在和自家仆人反要论你我,不分你我的话,只对小常说。】。来呀,大伙儿有瓜吃啦!”水手们一听都乐了,七手八脚过来搬瓜。萧今拾月笑道:“这么一个个搬多麻烦?”说着右手抓住车辕,一矮身将头钻入车底,左手托住木轴,说声:“让道儿喽!”两腿微叫劲,脊背往起一撑,乌丢一下便将瓜车整个扛起来,大踏步上了船。众水手都鼓起掌来,像哄孩子似地道:“少爷神力!”“少爷好样儿的!”只有萧伯白在旁边低头抹泪。
常思豪看得明白:不是萧今拾月力量大,而是他在一钻身之际运用上了活桩,通过骨节对撑,节节贯穿,把重量全都压在了脚底下,这就等于一个楔子一个楔子地把物件顶起来,而不是普通人的硬扛。暗叹道:“唉,可惜了他这一身绝世武功。”李双吉笑道:“跟俺一样。傻劲傻劲,傻人都有劲。”萧伯白拿眼瞪他,他也没瞧见。【娴墨:便是瞧见了,也不在乎,双吉这手最好。男儿当如是。挤眉弄眼小家子气,最惹人烦。】众人上得船来痛痛快快吃了场西瓜,全身清爽,各归岗位,扬帆。大船徐徐入海,李双吉找个背荫地方打盹,常思豪踱到船尾回望,想着吴道之死,又想到秦自吟的事,心里一阵愁怅,一阵悲凉。航行了一程,日头渐渐西去,水手们不时跑到船尾小解,有的吃瓜较多,一会儿的功夫就跑了好几趟。常思豪也解过两趟手,瞧萧今拾月始终靠坐在桅杆边看海鸟,一直没有动过。心里忽想:“他这西瓜也吃得不少,怎么就没尿?【娴墨:屎尿屁不离,老三样。】”这时有一水手身子忽然弯了下去,脸上扭曲。旁边有人扶住问道:“老孙,你怎么了?”那人道:“我……我肚子疼。”前一人道:“疼得厉害么?等等,我去叫老管家,他懂医的,给你瞧瞧。”老孙道:“嗨,不用,大概西瓜吃多了,要跑肚,拿点止泻药来就行。”前一人道:“咱们出来的慌速,如今又在海上,哪弄止泻药去?”萧今拾月笑着瞄了眼那老孙的脸,摆手道:“抠些西瓜籽来,给他吃了一样的。”水手们陪着笑答应着,却没谁把他的话当真,有人下舱找萧伯白去了。
常思豪心中一动,凑到近前问:“你吃西瓜为什么不吐籽?”
萧今拾月一笑:“你自己去尝尝不就知道了?”
常思豪好奇心起,到瓜车旁挑了一只回来,切开送进嘴里,也学他一样把籽细细嚼碎,三四块吃下肚去,却没尝出什么特殊味道【娴墨:奥妙恰在于此】。眼瞅萧今拾月笑呵呵地瞧着自己,便搁了瓜说道:“我这次连籽吃,也没什么特别呀。”
萧今拾月笑道:“不着急,不着急。”
常思豪心想:“莫非真有玄机?需要等一会儿才能验证?”和他并肩坐下来,隔了一阵,还是没觉出有何不同,问道:“还要等多久?”萧今拾月道:“现在就可以了啊。”常思豪道:“可我还是没感觉呀!”萧今拾月笑了:“没感觉就是最好的感觉。吃个西瓜而已,你想要什么感觉?哈哈哈。”
瞧着他那顶着西瓜皮大笑的样子,常思豪大感郁闷,心想:“看来我也要疯,怎么听起他的话来了?”刚起身要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喃喃道:“不对,照说又吃下这么多瓜,我现在应该感觉有尿才对……”
萧今拾月脸上略有些刮目相看的表情,似乎在说:“这明白得不也挺快嘛。”他托起一块西瓜:“水果这东西寒性居多,但寒物中必有阳气凝聚。拿这瓜来说,瓜体圆润饱满,此为水足之相,籽粒黑硬头尖,则为火旺之相,单吃瓜瓤太寒易泻,所以尿多,而且会感觉胃里撑胀,连籽嚼碎吃,阴阳平衡,水火既济,就好多了。”
常思豪摸心口,感觉“水饱”的撑胀感果然比之前弱很多,知他说的确然不虚。心想我刚在身体中分出些阴阳来,就觉得很了不起了,没想到这疯子居然在水果中也能辨出这么多门道?【娴墨:小常不知医,故不知真懂医者其实很少吃瓜果,吃也要秋冬吃,因惧其寒也(秋冬燥,水果正可生津止燥。)小儿阳气足壮,吃多了都要跑肚,何况大人?但水果不是不能吃,是要会吃。世家子弟生活讲究,不是吃的东西有多好,是搭配讲究,吃来故不伤身。孔子讲脍不厌细,食材切法不同,吃起来味道都不一样,今人有几个真懂?红楼梦中一些生活小细节(比如书中讲吃蟹要配姜醋)都是最基本的生活常识,倒被些学者捧上天(实际吃姜对,蘸醋倒不对,因蒸好的已不必杀菌,而醋是收敛的东西,吃寒物再收敛,岂不要凝成一块?配蟹更不好吃。黛玉吃蟹心口疼,便是承不住寒气,但喝烧酒,是雪芹又写错了,烧酒等于火上烧油,略把寒抗住,使人不知,但不等于把寒克化了,黛玉阳气弱,是微火,加油旺烧一下,火苗下来时,阳气势必更弱,反受其害。故喝加红糖的姜茶才是正理,且茶要红茶不能用绿茶,姜要干姜。红楼写黛玉,未写其死(高本不算),倘是真有心把她写死,那么这样写倒还合理,因这也算是积下的一个病根),可见传统文化衰败到了何种地步】凝视着他半晌,道:“看来我们都错了,你根本不是疯子。”
萧今拾月道:“哦?不是就不是吧。”
常思豪道:“你倒真看得开呀。”
萧今拾月失笑,忽然往天上一指:“看,乌龟!”
常思豪顺他手指瞧去,那天上飞的明明是海鸟,怎么会是乌龟?忽然间明白了他的用意,会心一笑:“好,我懂了。是什么鸟,自己清楚就好,别人怎么看,都没关系。”【娴墨:此言真佛法。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虚妄,即此意。】萧今拾月一脸欣慰,笑道:“不愧是老徐的传人,心里倒底清亮一些。有些话没法说,听不懂的吧,觉得你有问题,听懂的吧,还是觉得你不正常,哈!”
他这话说得闲淡,常思豪听来却觉有大感慨在焉,回思着廖孤石的“知我罪我,笑骂由人”,一时两眼望天,默然无语。
两人听涛观鸟,就这样静静坐着,天空中的云朵渐如烧成灰烬的纸片般暗去,随着夕阳的移动,又被吹燎出红亮的金边。
“要黑啦,天凉啦。”萧今拾月将头上的西瓜皮拿下来,甩手扔进海里,侧头喊道:“喂,还偷听呢?早就不聊啦!”
萧伯白弯躬的身子在舱口处缓缓爬出,手按梯板,泪流满面。“少爷!”他手膝并用爬过来,伏在萧今拾月脚边哭道:“少爷!您没事!这真是太好了……”
萧今拾月笑道:“你这会儿又来装什么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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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伯白大张了嘴,一时惊愣在当场。<最快更新请到>
萧今拾月道:“你知道我没事,所以特地四处给我找事,是不是?”
萧伯白这才会过意来,赶忙说道:“老奴知错了!回到杭州之后,我立刻就释放秦大小姐,并给燕老剑客发信毁约。”
常思豪道:“不用放了。”萧伯白一脸的奇怪。常思豪道:“你的消息没错,吟儿确是因病失忆,在这之前,她喜欢的人便是你家少爷。”目光向萧今拾月移去:“你们两个彼此有情,让她跟你在一起总比……”萧今拾月眨眨眼睛:“谁和她有情?”常思豪道:“你。”萧今拾月呆了一呆,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萧伯白满脸愕然地瞧着他:“少爷……少爷您慢点儿乐,别乐呛着,老奴瞧着实在害怕。【娴墨:一会儿怕呛着,一会怕噎着,忠心可叹】”
萧今拾月笑了半晌,慢慢缓过气来,说道:“我知道了,一定是你们当初在我窗外偷听,产生了误会。”萧伯白道:“少爷,您知道我和老爷偷听的事?”萧今拾月笑道:“当然知道,因为我根本没有睡着,也不是在说梦话,只是自顾自地想事情,没空理人罢了。”
萧伯白道:“想事情?您在想什么?”
萧今拾月道:“当初我在试剑大会上胜了两阵后,发现看台上有个姑娘看我的眼神与众不同,在上下台的间隙中,我也曾望了她几眼,在目光相对的时刻,我感觉内心和身体上,都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以至于每当下一个对手站在擂台上时,我便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冲动,一种想要把全部自我都表现出来的冲动。于是在不知不觉中,我的出手越来越狠,竟然像是陷入了某种疯狂,感觉自己和周围的一切都在失控……”
常思豪暗吸冷气,心想:“吟儿看他的眼神……一定是带有强烈的崇拜和倾慕了……这么说,试剑大会上那场血劫的起因,竟然是……”【娴墨:大祸起于情事,起于秦家,秦家之祸,正可称之为情祸。情出二心,祸及天下,情之一字,可不慎哉?】【娴墨二评:批到此,作者用心已无可再藏,说来不算剧透矣。前批秦者表面谐音是琴,实谐“情”,与红楼“秦可卿”一样。秦自吟对阿月是暗恋,故名情自吟,盖无听琴人、无知音回应故。秦绝响一片痴心爱馨律,二人相差十几岁,又是僧俗有别,虽有暖儿分其心、小晴勾其欲,小情种真心始终未变,此情方为绝响。】萧今拾月道:“我知道这样下去早晚会败【娴墨:飘风不终朝,暴雨不终日,人来疯也不长久,故小胜靠智,大胜靠德,德胜是什么?就是平素人品积累的爆发。】,当时极力控制着自己,维系住表面的镇定,可是内心里却愈来愈波涛汹涌,直到有一个人走上台来。
他走得很慢,很从容,却有一种强大的压迫感渗透进我的心里,我清楚地记得,当时太阳亮得耀眼,擂台上一片光白,报阵的人高声喊着:‘试剑人:秦默’,那是他的名字。我望着他的眼睛,就知道遇上了真正的对手,内心里忽然间变得无比平静。”
常思豪同时回忆着当初绝响给自己讲过的画面,虽知秦默终是败了,竟然仍无来由地一阵紧张,心头怦怦跳动【娴墨:这回书叫做《京城血案之:老丈人之死》,与第一部《绝响自述之:我爹的故事》遥相对应。笑。】。
只见萧今拾月描述到这里,原本看上去很是玩世不恭的神情里多了两分郑重,用手比划着距离:“当时我们在台上这样相对而立,秦默倾身屈腿,单手按刀,我的目光罩在他肩头,可以清楚地瞧见呼吸带动的起伏,那起伏极其细微,在我眼里却像山峰在塌陷和隆起。
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一个不同于其它人的大高手,仅从呼吸节律和神态上判断,他的功力至少可与修剑堂里的人物比肩。当时我想,江湖上传闻秦家老五潜心刀道终有大成,年纪轻轻已然超越乃父,看来果非虚传【娴墨:秦lang川比秦酿海会经营,搞得事业很大,事一多,武功必然练不到极处。】。
我知道他也在观察着我的呼吸,在这个时候我本不该分神,可是却偏偏想起那个姑娘,我知道她一定在看着我。就在想到这些的一瞬间,秦默观察到了我呼吸的变化,箭一样地冲过来,他出招了。我本能似地将伞向他甩出,觉得自己要输了,可是心中的表现欲望却突然爆发出来,使我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那一刻我的脑中空白,所有的动作完全是本能,当一切归于静止,我的剑在手里,人在台边。秦默的颈子开裂,血喷出来,他的刀只出到一半而已。我感到奇怪,他不应该是这样的对手,他应该更强大,更难缠,可是,他却死了。
我陷入了深思。
我思考的问题是:他的死,是因为本身就是弱者,还是我突破了自身的极限?
如果是后者,那么令我得以成功突破极限的,是一瞬间情感的爆发,还是进入了忘我状态,达到某种境界的结果?
这两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那段时间里我每时每刻都在想这件事,白天想,夜里想,做梦也想,所以才会在床上也不断地使那一招。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他说到这儿,眼中忽然回神,向常思豪望过来:“结论就是:秦默的死大有问题。”
常思豪愕然半晌,问道:“什么问题?”
萧今拾月道:“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以我当时的状态即便能杀他,也不会那么轻松。给我的感觉,秦默在出手的时候,稍有些异乎寻常的迟钝。而这迟钝在出招的同时,他自己也应该已经感觉到了。这就像……两个人同时起跑,而他却在启动的同时,忽然绊了一下。”
萧伯白道:“咦?想一想当时的情形,确实是……”【娴墨:数十万字后,昔日埋藏旧线渐渐挑起】常思豪心想:“这么说……难道他中了什么微小的暗器?可是下擂后,秦家的人总会验尸,有暗器会发现吧……如果秦默是被害,那么害他的人目的是什么?是让秦家和萧府结仇吗?莫非这又是东厂……是了,记得谁说,当时试剑大会,东厂四大档头来了三个……不过,他们这样的贵宾,座位应该离郑盟主他们不远,搞小动作,会有相当的难度才是……”一时也困惑起来。
萧今拾月道:“我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心神便又转回到了剑学上。以前练剑,我都是要尽量保持心绪的稳定平静,可是在擂台上的战斗,却让我发现了另一层次的东西,那就是心神感情可以‘影响’或者说‘提升’一个人的武功。可是二十年来从未涉足**的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始,于是便沿着那一丝情愫,在心中假想与那姑娘谈情说爱的情景,籍此体会心理与生理的联动。”
萧伯白这才明白:原来少爷躺在床上呼喊人家姑娘的名字,竟然是在体悟着剑学和武功。然而这种事情说出来简直匪夷所思透顶,还不如把他当成花痴、疯子这样容易让人接受。【娴墨:发明出东西就是科学家,发明出来之前,都疯子。细想都是一场笑话。人能成事,定要有主见。不为外界所动,坚持到底,方能无往不利(当然也有可能走向绝响那种妄的极端)。】萧今拾月道:“我就这样在混混沌沌中体验了三年多,忽然有一天发现,情爱、虚荣、表现欲这些东西,都有一个最大的根源,这个根源就是‘差别’。差别产生‘你’、‘我’,有了彼此,人才会‘爱憎’、‘攀比’或‘敌对’,然后不可必免地就有了对错,产生是非,发生争吵。如果我们把世界看做是同一的,那么石头也是我,花草也是我,你也是我,我也是我,我们就全部都是亲人、是一家人,甚至是一个人。有了这样的一颗心后,我忽然感觉世界变了,我不愿再随意去踢一块石头、揪一枝花朵,因为那样就像是在踢自己一脚、扇自己一个嘴巴。那一段时间吃饭的时候,随着一颗颗饭粒在口中嚼碎,我会不由自主地缩起肩膀,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受了欺负,感觉到疼……”【娴墨:《东》后记“直没入柄”一文中,可略见此态,可知此处乃作者将自身实修体验,化入文中。其实听着玄,实不玄。至少学医的都有这经历状态,无此状态,号不出真脉。现在中医院教的学生有几个懂?传统医学是精英文化,不能普传,中医为人诟病,不是医学理念有问题,而是人跟不上、学者不争气罢了。】他一边讲述,身子一边蜷缩,两小臂交叉护胸,手拢着肩膀,有一种要把自己完全保护起来的感觉,看得萧伯白嘴唇颤抖,伸出手来虚拢着,扶也不是,拍也不是,一劲儿道:“少,少爷,您醒醒,您醒醒……您怎么又这样了?您这样太吓人了……”旁边的家人水手也都一个个不知所措。
萧今拾月团球的身子忽然仰倒,展成“大”字,哈哈一笑:“那种状态,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啦。”
常思豪蓦然想起郑盟主那位恩师林寻花来【娴墨:第二部事。】,心想:“林前辈讲他的‘两相依剑法’分身心相依,人剑相依,万物相依三境,身心相依是形神俱合,人剑相依则是以有情动无情,令剑生灵性,顽石点头。还说若能练至极处,便可感应到万物间微妙的联系,明白生化衰亡的道理。就连郑盟主也只证得了人剑相依,而眼前这萧今拾月竟能从西瓜中辨出阴阳水火,在花草石头中找见自我,莫非他已经达到了这‘万物相依’的剑中奇境?还是……还是连这至高境界都超越了?”
正自想着,腋下被轻轻捅了一下,只见萧今拾月笑眯眯地道:“所以啊,你的老婆,还是由你领回去吧。虽然你就是我,你的也是我的,可是,她却不这么想啊,哈哈!”
望着眼前暗去的千顷波涛,常思豪一时间有种哭笑不得之感,失语茫然地呆在那里。
海上航行的生活单调乏味,接下来的日子里,他除了在甲板上练习鸡腿步,便是与萧今拾月闲话家常。这一深聊起来才发现,对方无论在剑学还是人生上的理解,都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有些时候听他说一句,往往孤立特异、莫名其妙,可是转过好几个弯之后,才发现人家早已讲在了前面,而且直取核心。于是越聊越爱聊,几乎与他形影不离了。
有一天忽然好奇,想起问他的“穷奇剑”怎么不见佩带?萧今拾月轻描淡写地道:“当了。”
“当了?”常思豪几乎以为听错。
萧今拾月笑道:“亲戚们很小气的,总白吃也不成啊。”
常思豪问:“当了多少钱?”
萧今拾月道:“两吊。”
“什么?”常思豪道:“穷奇剑不是四大名剑之一吗?什么冰河插海,莺怨穷奇,虽然排名在末,也不至于这么便宜吧?”
萧今拾月笑道:“因为只当了一把雨伞的钱,对方并没有瞧出那是一把剑。”【娴墨:传统小说常被现代学者批评为结构松散,却不知散中藏剑方为趣,恰如一堆不懂传统医学者,偏偏爱批中医,殊不知中医这个词本身就错了,天下事原本大可一笑,瞧不出伞中剑的人何其之多?好书要气定神闲,形散神不散,如今人只懂观形,不懂观神,是既看不得书,又瞧不会病。空耗光阴一无所得,不从自心下手,改其浮躁,定其性情,反而张口便骂,以泻其愤。是故医家至学,向来不得其人不授,其人不德,不授,不是不想教,是他真想学也学不会。】常思豪哑然半晌,叹道:“是了,像你这样的大家,草木皆可为剑,拿在手里的哪怕是烧火棍,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吧。”
萧今拾月笑着伸手在他腰间一抹,将“十里光阴”抽在手中,掉过剑尖一甩手,“笃”地一声钉入甲板。问道:“你拿根烧火棍来试试,看看插进去要多大力气?”又将“十里光阴”拔起,在手中一掂,道:“外行人永远说不出内行话【娴墨:一言醒世。】。什么重剑不须锋、执草可伤人,真是妙想天开。弃剑用草算什么善假于物?喜重厌轻,何不换锤锏流星?”
常思豪道:“我倒认识一个人,使的大剑刃宽背厚,长达七尺,而且武功也着实不低。”萧今拾月问:“这人还活着?”常思豪摇了摇头:“他死了,死在一柄软剑之下。”萧今拾月一笑:“看来事实已经替我作了证明。”常思豪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萧兄可有软剑的破法?”
萧今拾月笑着瞧他:“怎么,死的人是你朋友?”
常思豪似乎难以回答,目光忽然有些遥远。
萧今拾月问:“杀他的人呢?”
常思豪道:“是我的兄弟。”
萧今拾月道:“你的兄弟杀死你的朋友,这仇你可怎生报法?”常思豪久久地望着海面:“我倒希望这桩仇永远不必去报,可就怕世事无常,怕有一天,好兄弟会反目成仇,怕有一天,有人会把他乡认做故乡。”
萧今拾月道:“看来我没必要教你了。”
常思豪道:“怎么?你觉得我的武功已够应付?”
萧今拾月道:“不,因为你一定输的。”说完这句话,他将剑往甲板上一插,挠着屁股闲闲踱远。留下常思豪一个人在腥湿的海风里,独对摇摆的剑身,静默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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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中午水手入舱中报告:大船已近舟山。{免费小说}
萧伯白拿着海图给大家指看,言说过了舟山,继续向西北便是杭州湾。如果顺风顺水,明晨就能上岸。常思豪瞧着海图上的标记,杭州湾有点像一个横置的三角,左面尖端指向杭州,右下角便是现在所在的舟山,而上部的尖角则指向三个字:松江府。
他问道:“松江府管治下,是不是有个叫‘华亭’的地方?”
萧伯白点头:“有啊。”手指向松江府下方海陆交接处的一个小点:“这里便是华亭。地方不大,可是富庶得很呢。”
常思豪凝思片刻,说道:“萧兄,老管家,不知可否请你们帮个忙?”
萧伯白瞧了眼少爷,转回头道:“常少剑有话请说。”常思豪道:“我有些事情要办,想请你们送我到华亭下船,另外,内子吟儿,还希望两位能帮忙照顾些时日。”萧伯白又向少爷瞧去,萧今拾月头一歪:“哇,你老婆却要我养着,这样不好吧?”
常思豪一笑:“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老婆就是你老婆,吃几顿饭又怕什么的?”
萧今拾月乐了:“哈,你小子根本不上道,跟我待着没几天,倒学会了占便宜。老白呀,你瞧瞧,请神容易送神难吧?”常思豪大笑。萧今拾月道:“可惜你愿意,我愿意,就怕咱老婆【娴墨:吐血三升……大花你别逗了】不愿意,闹来闹去的,搞得一团糟。”常思豪道:“这没关系。双吉,等我上岸后,你随着萧公子去杭州,代我解释一下,将吟儿稳住。”李双吉半为难地点着头,觉得自己已经够傻,可是跟自己一比,这两个人似乎更不正常。萧今拾月仰脸瞧着他的下巴:“以前总是白吃亲戚的,这回终于轮到亲戚来白吃我了,欢迎啊……”李双吉又混乱了,道:“你倒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这时候应该说报应吧。”萧、常二人哈哈大笑。【娴墨:作者写程允锋、程连安,是写父子不父子,应红英、管亦阑则是母子不母子。此处写萧常秦三人,又是夫妻不夫妻。再思下去,则剑非剑、侠非侠,是非是、非非非,处处以此为基调,何以故?人有苦恼,全因想不开,心开处,耳中所闻无一不是天籁,所观无一不是美景,则夫可妻、妻可子、子可父、父可母、母可剑、剑可侠,世上再无区别,无区别不生一事,无一事便无是非。作者曾言齐物论是修的,是真行话。齐物论者何?简言之就是差不多论。今人多为选择而苦恼,比如考试,清华还是北大?比如购物,商场还是淘宝?心中将种种事物比较区隔,烦恼必生,其实选校所为学习,购物乃为用物,倘模糊想去,随意选去,精力放在目标上,则省时省力,效率提高,效率高即是延长了生命,故俗话说:世上无烦恼,全是庸人自扰。】说归说闹归闹,常思豪在华亭下船之时,萧家还是赠了二百两金票和一些散碎银两供他花用。常思豪叮嘱李双吉一番,与众人挥手作别。眼瞧大船遥遥远去,他把颈上的锦囊移到背后,宝剑用布缠好扛在肩头,挽起袖子、裤脚,扮做乡下人的模样,直奔华亭县城。【娴墨:不用扮,本身穿的就是渔民衣服。】来到县城外的时候,西天云锈,落日澄金,已是晚饭时分【娴墨:西天云锈,是晚饭时,落日澄金,亦晚饭时,最后又一句晚饭时,明明是废句。写文章句不怕废,就怕不会叠。叠得好时,可与小郭摆烤肉拼盘异曲同工】,眼前这条通往城门的土道上满是雨水沤出的泥汪,左一滩、右一滩,像百十条牛在这刚窜过稀一般,道两边尽是低矮的摊棚,棚布有棍支的、有绳扯的,外形有方有圆,好像伞类的坟场,把底下的说话声也遮得沉沉暗暗。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身上都是灰色或蓝色衣服居多,款式大多相近,显得很是单调。常思豪避着泞,点点跳跳正走间,忽听咝咝吱吱地尖响,前边发一阵乱,行人纷纷闪道,让成一条胡同,中间疯了也似窜出条黑狗来,展眼到了近前,常思豪怕溅上泥水,侧身往边上一让,屁股感觉靠上了什么,一阵碗碟瓷儿响,眼前那狗却踏泥打了个滑,扎肩滚在里边,跟着人胡同里追着窜起个半大小孩儿来,身子一张,好像荡涧的猴子,扑在那狗身上,三抓两把,将它放翻。周遭人等回过味儿来,看那孩子勾脖勒狗,把自己也滚成了个泥孩,各都发笑。常思豪初还替他担心,怕他被狗咬了,仔细看时,这才发现他抱的是头猪,只是这猪身上瘦得见棱见角,滚了泥之后,倒像狗一般,于是也笑起来。
“欢迎欢迎,客官您的面茶来了!还要些什么尽管吩咐,本店包子油饼特色,远近闻名可是一绝哩!”
常思豪听这话像对自己说的,回脸看时,一个土布裹头的汉子,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面茶正冲自己乐,身上系着围裙。原来刚才自己这一避让,让进了这小茶摊,屁股靠上的正是人家的客桌。这摊主将错就错,就拿自己当客人招待开了。心里不禁笑他见缝插针,倒会做生意,正好肚子也空了,便坐下来。那泥孩子捉了猪,欢天喜地,就把猪竖抱在身前,踮着脚儿去了,脑勺后泥搭着一根小辫儿,好像刚捏好未经炉的泥壶把儿,原来是个丫头。【娴墨:可知这是一个猪狗不分、男女不辨的地界,文眼全在一个瘦字上着落。第二部中,查鸡架国字脸瘦成曾字,已是奇谈,和此处猪瘦成狗,女瘦如男一比,又是两个天地。】常思豪要了几块酥饼,就着面茶嚼咽了,吃完结账,摊主瞄见他掏的是银子,眼睛亮起来,赶紧收了,一边笑说着:“老弟不是本地人吧?这是要进城去吗?”一边拉钱匣,抽递过几张白纸条来。
常思豪心中一惊,暗想我连话都没说,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本地人呢?
摊主笑眯眯地道:“我们本地人吃饭,大多数要用条子付账,用银钱的可是不多。”
“条子?什么条子?”常思豪问的同时,看他手里纸条又往前递,这才反应过来:他拿这些纸条是要给自己当找零。
这纸条二指来宽,接过细看,上面用正体写着谷壹斤、黍伍斤之类的几个数目字,最底下印着一个红戳。眼睛再旁扫,旁边那半张嘴的钱匣里面,也尽是此类的白色纸条,不禁奇道:“这能当钱花?”摊主合了匣子,道:“咦,你这话问的怪,怎么不当钱花?这可是徐家的条子,你就放眼瞅去,这整个这华亭县的地面儿,拿这条,走到哪儿都好使。”常思豪道:“徐家?哪个徐家?”
摊主道:“耶,你连徐家都不知道!这日子怎么过的?那不就是当朝首辅——徐阁老的家!他老人家忠公体国自不必说,他的两位公子更是亲善爱民啊……”又问道:“哎我说老弟,你住的挺远吧?家里有地么?”
常思豪应道:“哦,我么,住得是稍微远些,家里倒也有个几十亩水田。”
摊主道:“你那地现在还自己种着吗?哎哟,那可太可惜了,一年的税得交多少啊!”嘬了嘬牙。常思豪瞧出他眼神不正,佯叹道:“唉,税是很重啊,可是又有什么办法?”
“嗨!”摊主像是来了精神儿,凑近坐下,道:“你来‘投献’哪!我给你做引荐人,保准让你吃不了亏!”
常思豪问:“投献?那是干什么?”
摊主道:“你怎么连投献都没听过?唉,乡下真是闭塞。”他骑着凳子又往前挪了挪:“投献就是你把地拿出来,献给徐家,然后地还归你种,粮也照打,可是再往后,税都不用交了。”
常思豪问:“为什么不用交?”摊主道:“因为地是徐家的了,你给徐家种地,你当然免税啊!”常思豪道:“那我的地都没了,我有什么好处?”摊主笑道:“这你就算不开账了罢?你种地是为啥?还不是打粮吗?你有地,种地,打的粮食一大半都交了税。可是投献之后呢?你名义上没了地,还照样种原来的地,打了粮食却不用交税,这岂不是比以前好得多吗?”
常思豪道:“可是地变成徐家的了,他们一样要交税啊,还不得冲我要粮?”
摊主道:“唉,你这人真是,朝廷大官和王宗贵族的地那是入金册的,不报官入籍,一律免税【娴墨:岂止免税,当时国家还要给宗亲诸府分配大量宗禄,这些人在中间,是上吃国家,下吃百姓。但“再苦不能苦皇上”,所以只有百姓最倒霉】。你打了粮,只要上交徐家一部分,剩下的都是自己的,比交税合适,明白了吗?”
常思豪恍然大悟,心想:“原来如此!徐家通过‘投献’这法子,既占了农民的土地,同时又把国家的税收全都弄到了自己兜里。老百姓虽然‘丢了土地’,却又‘得了实惠’,不会将矛盾搞得太激烈,这法子真他妈绝!”【娴墨:投献是让农民失去所有权,但还有地可种,有粮食可打可吃,如今有钱有权者,给点小钱赶走农民,圈起土地搞开发,甚至只圈地不搞开发,只需搁上两年再卖地,就可翻几百倍利,连让农民当佃户的机会都不给,农民手中钱花光,无技术无工作,如何生存?可知当今天下,酷虐又远盛于明矣!】摊主瞧他惊愕的样子,笑道:“这回想明白了吧?告诉你,投献之后,你就什么都不用愁了。你看这来来往往的人穿的衣服,那都是徐家发的。灰色衣服的是佃户,蓝色衣服的是庄丁【娴墨:暗射】,你要是愿意,干脆把自己也投献出来,将来跟着徐家办事,说不定还能混个一官半职呢!【娴墨:此言是给农民指出路:拼不过流氓,就只能跟着流氓干,但这是小民万不得已时求生之出路,岂是大国之出路?】”跟着又磨磨叨叨地说什么若是来投献,他帮忙做引荐人一定行之类【娴墨:可知此人已是流氓门下走狗。】。常思豪知他如此热心,必是中间能落得油水,当下收了找零的纸条,佯说一定考虑,起身告辞。脚下走着,心里琢磨:看这道上穿灰蓝两色衣服的人如此之多【娴墨:灰者灰领,语出美国,指修电器、通下水的工人,蓝是蓝领,指体力劳动者。作者用此二色,其意何在不言自明。可怜古代农民尚有这两条路可走,今人连这两条路也走不成。】,竟然都是隶属于徐家,那他们投献出的土地又得有多少?出来一段,眼见离城门近了,旁边有人笑嘻嘻地拦着道:“小兄弟,天儿热啊,要不要去去火?”
他这旁边摆个小桌,上面有茶壶茶碗,常思豪料是个茶摊,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没几步又有个茶摊,也是一般摆设,同样有人拦住问:“小兄弟,要不要去去火?”常思豪走出十几步,被拦了四五回,一时气乐了,冲最后拦住自己这人道:“你瞧我像有火吗?”
那人两个颧骨凸耸着,皮肤坑坑瘢瘢,一笑之际顿时丘陵隆升、沟壑勒挤,仿佛整张脸正在开天辟地【娴墨:写到投献,重点在土地,故作者处处写土地。试思刚才写满地泥浆如牛窜稀,写泥浆前又写是晚饭时分,云霞如锈,何也?阳光能照云霞,当然也能照在稀泥地上,则稀泥地面上其色亦必如金,此与农民失土地事有何关联?曰大有关联。此秦惠王石牛粪金故事之变形。蜀侯因小利而失国,恰如今人为gdp增长而放任权豪圈地、地方zf为政绩放任庇护开发商事。中国如蜀,开发商恰如惠王,作者如此设喻,恰是大声疾呼。写人皆绕行,唯小孩子捉猪才扑进如粪稀泥中,何也?是大人有理智,皆知粪泥颜色再艳也非真金,而小儿却茫然无知,小儿者谁?明之帝王、今之当权者也。2000年湖北省监利县棋盘乡党委***总理,言:“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看今思昔,真千古一然。一番关乎国计民生大事,以小儿捉猪扑泥事写来,是笑笔、是愤笔,更是泪笔。此处写疙瘩脸上动态,其用意简极,只须看明此人是何出身,必然会心达意。】:“您看看,这火不就上来了吗?别着急,别着急,您先瞧瞧,不满意再走下家啊。”说着手往身后一引。
常思豪顺着那方向瞧去,只见不远处有个柴枝茅草搭成的小寮棚,侧面有一小板门,正面有三个拳头大的小圆孔。疙瘩脸领着他来到近前,笑道:“您挑,您挑。”常思豪很是好奇,手扒圆孔往里看,只见昏暗的光线下,这小棚里有七八个女子赤身**,或坐或立,身形瘦削,头发脏兮兮的,好像很久没洗过,有的脸上还粘着草棍,有的眼眶发青,带着淤血。地上黑湿湿的都是药丸也似烂泥,散发着难闻的气味,靠角落两头砖垫个破板铺,上面有片碎稀稀的干草垫子,仿佛猪圈的地床。
疙瘩脸冲他一笑:“怎样?有中意的吗?七个老钱一次,保您去火。”
常思豪皱着眉道:“七个老钱?”
疙瘩脸为难地嘬着嘴唇,整张脸牵扯出一种惨忒兮兮神情,仿佛泥石流刚刚经过的地貌:“咦?这还嫌贵?咱们这可是均价,您这都走了一圈儿了,我哪敢要您的谎啊!七个钱!再不能少了!【娴墨:七文钱可嫖一次,是史料记载,确非作者夸张。当时的七文钱什么概念?相当于今天的两块钱。在中小城市,能买大概五个馒头。女子食量小,一天五个馒头也可吃饱了,不过这疙瘩脸既是拉皮条的,就必然要抽头。】”
这小棚散发出的气味让人直想吐,常思豪将头移开了些,回看周围刚才走过的地方,那些小茶摊后面都有这样一个小寮棚,看来应该是一样的生意了。心想:“天下竟还有这样的妓院?【娴墨:郑盟主立议时所言妓家五品:馆楼院堂寮,今出其末。绝响、金吾眼中,四美堂已是小
寮,其实四美堂还有屋子可住,此处寮棚二字,才是真惨。】简直是开玩笑!”摇了摇头,转身要走,却被疙瘩脸一把拉住,陪着笑道:“您等等,您等等。”跟着冲棚里招呼:“四舅嬷!四舅嬷!小婷婷呢?”有妇女应声:“洗猪呢!”疙瘩脸道:“洗什么猪!赶紧的!来客了!”那妇女答应着,一顿一扯【娴墨:四字可怜,可知多不情愿。】在寮棚后拽出个女孩子来,这女孩也就是八、九岁的年纪,细胳膊鼓肚皮,湿漉漉的胸前两个红点点,下身掩着个黄兮兮的小扯布,底下光着脚丫,小脏手伸在嘴里,啃着泥指甲,把一对伶伶仃仃的大眼睛扬起来,怯生生望着常思豪。【娴墨:恩客如此黑粗高壮,眼见着不是要有一番疾风骤雨?以往未经此苦,此刻必不知怯,伤哉!】疙瘩脸左瞧右看,似乎怕旁边的“同行”瞧见,手掩嘴边半躬背,低声跟他商量:“这位客爷,这价钱是真不能少了,这样,棚里的您随便挑一个,再搭上我这外甥女儿,孩子是小点,新苞米不扛时候,毕竟还有个嫩劲儿不是?”
常思豪瞧着那好像农家大婶似的妇女:“这是你四舅嬷?”【娴墨:四九妈,八九娃,婷婷玉立的是个啥?】【娴墨二评:妈不是好妈,娃就必然是苦娃。】“四舅嬷”这会儿头顶刺痒,五根黑指头在头发里抓爬,看上去就像是泡发的蚯蚓在松土【娴墨:泥指甲、黑指头、处处不离土地,是知原都是土里刨食人。抓头是松土,则土是何土?是知民以地为土,待土至亲,顶在头上,上层统治者又以小民为土,层层刨食、层层压榨也。疙瘩脸和面茶铺老板是一类,“四舅嬷”和疙瘩脸也是一类,却是下家中的下家。】。一听这话,以为他有心挑自己,忙抹了把头发,想凑出一副“盼君怜奴”的表情【娴墨:跟随流氓卖姐妹,有客人要时,连自己也要卖,孩子也要卖,是可怜又不可怜,是可悲又不可悲,恨其不幸,怒其不争,真真让人无语。故袁老与六成讲开启民智是大事。今人以屁民、屌丝自嘲,倘若只知自嘲,不去努力改变这世界,那便连这四舅嬷也不如,只能活活烂死在这社会上,让有钱有权者看笑话。古人言知耻而后勇,今人知耻者何在?谁肯站出来,正视我们身上淋漓的鲜血?】。疙瘩脸知道有类客人专喜欢“良家”味道,以为有戏,忙不迭点头:“明媒正娶,亲四舅嬷。”常思豪指那叫“小婷婷”的女孩:“她是你外甥女儿?”疙瘩脸大拇哥一挑:“如假包换,亲外甥女儿。”
常思豪道:“你让她俩一起接我?”
疙瘩脸听这话味有些不对,忽然变得无比严肃:“大哥,你信我,这还能说瞎话吗?实在亲戚就是不一样,保证宾至如归。”
常思豪的拳头在底下攥了几攥,真想揍他,可是知道不能,忽然心起一念:“程大小姐如今不知被卖到哪里,是不是也干这这样的勾当?【娴墨:落魄凤凰不如鸡】”这念头一动,心里这疙瘩堵得更大了。有心给这孩子点钱,知道落不在她手里,自己纵有好心,管不了这世界,罢了,罢了!咬咬牙,转身便走【娴墨:读不出作者上文寓意,必谓小常此处无情,其实此处与小雨所言之剑家“不派小惠于数人”恰恰无关。】。其它几处茶摊上的人遥遥伸耳听着,见他连这般优惠都不肯玩,也都不来招惹了。疙瘩脸瞧他背影莫名其妙了片刻,倒毫不气馁,又喊着:“来呀,天儿热,去去火!”回道边忙着招揽别人去了。
徐家府宅坐落在县城东北,常思豪打听着方向一路寻来,边走边想:“那些女人眼见都是农妇,但凡能活得下去,绝不会干这营生,家里的土地投献光,没有办法维生,男人自然为奴,女的只好卖身,这一切还不是被徐家逼的?【娴墨:将矛头指回朝廷,仅落在徐家身上,是小常眼力不足,不似郑盟主等能看到社会问题根源,又是小常精力放在徐家,不及远想故。】”越想越气,又琢磨:“徐家搞这套投献,必然签了不少契约,如果我把这东西弄到手里,将来告他,就是最好的证据。”打定了主意,来在徐府外面转了几圈,心中落数,就在附近投一家小店住下,睡了三个时辰养足精神,睁眼一瞧月在中天,夜深人静,爬起来将衣衫收拾得紧趁利落,稳了稳腰侧胁差,将“十里光阴”斜背身后,悄悄摸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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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在小巷暗影中窜行,不多时便已接近徐府,离着还有段距离,就听着有哗哗的步音。《纯文字首发》他隐在墙角探头一看,不由得暗吃一惊。
原来徐府墙外,竟有成排的家丁执灯巡视,经过观察,这些家丁分成两队,全部由左向右行进,而且前队尾转过西墙角,后队尾便已绕出东墙边,前后衔接毫无盲区。墙头上也都挂满气死风灯,照得周围如同白昼一般。
他守了一阵,心知想要从他们头顶跃过而不被发现,已无可能,想要跟在队尾打倒一个偷换衣服,从时间上来看也没希望。没有办法,只好往后绕去。
徐府后院有一条排水臭沟横过道路,与其它住户的排水沟渠相连,这些沟渠上面铺有石板,底下可以容人。他白天观察到这是条通路,只是觉得太脏,心想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走这条路,没想到一来便被逼得没了办法。
为了避免被发现,他远远便钻入水沟之内,只觉臭气不断钻入鼻孔,令人作呕。他不敢大意,脚下注意着水声,躬着腰缓缓前摸,不多时来到连接徐家排水口的大路对面。探头瞧去,这一条深沟延伸向前,黑森森不见尽头,上方石板缝隙中每隔一段,便有些许微光透来,照在涌动的蛆虫之上,令沟渠看起来竟像是某种活体怪兽腥粘的内脏。【娴墨:黑洞是活的,方能吃人。蛆虫是有所指的。】常思豪强忍恶心【娴墨:小常是吃过人的,然而徐家吃人更甚,往吃人者府(腹)里钻,能不恶心?】,探下腿去,审听着头顶的步音,在没膝深的污水中缓缓前移。直走了一刻钟的功夫,才摸过这两丈来长的距离。直至确认自己来到了徐府墙下的排水口处,才缓缓舒了口气,扶壁在黑暗中伸手前探,指尖忽然碰到粗糙的硬物,心里登时一沉。
仔细摸来,果然是一道粗重的铁栅。
这铁栅极粗,令人绝望,手里虽有宝兵,倘若用力去砍,必然惊动巡哨。他定了定神,心想:“已经走到这里,难道还能就此返回去?”手在铁栅条上划拉,摸来摸去,忽然发现其中一根中部较细,而且打着弯,用力一扳,出忽意料般地,竟然掉下一块铁皮。常思豪大喜:“这栅栏是生铁的,在水里泡年头多了,锈得厉害!”他怕头顶有人发现,因此不用兵器,两手握紧,听着石板上方的步音,赶在前队已去,后队未来的时刻,双膀猛一较劲,“格呀”一声轻响,将铁筋拉得弯折开来。
他使手一探,知道这空隙已可容身而过,心中大喜,低头刚要往里钻,忽然就觉水流和脏物急速向外一涌,紧跟着一股腥气打脸,里面伸一张又长又扁、满布獠牙的大嘴来!
他猛地向后仰头——那大嘴“坑”地咬了个空——同时黑暗里亮起黄焦焦两只眼睛,常思豪大惊疾退,那怪物嘴一张,往前再探,铁栅“格吱”一声,立刻又被它撑弯了一条。泥水溅飞,泼了常思豪一头一脸。
那怪物被铁栅卡头甚是不耐,猛地摆头涮尾,将整个铁栅都撼了下来,戴着它爪足并用,向前猛冲!
常思豪吓得汗毛皆飞,一拧身向后便爬,刚过弯道就听豁啦一响,身后泥水扬排,那怪物冲上来撞在了打横的沟壁上。他哪敢再看?手膝并用,沟鼠般向前疾窜,身后怪物哧哧猛追,嘴上铁栅在水沟壁边磕得“咣咣”直响。地面上巡逻的队伍听见动静不对,各打灯笼火把围了上来,有人扒开了排水口附近的石板,道:“不好!府里的鳄鱼【中国古时无鳄鱼的名称,而是叫猪婆龙,为方便读者,故还是依今人习惯】【娴墨:上为作者原注。其实在书中写猪婆龙,然后注明是鳄鱼更合适,作者何以如此写,反言是方便读者?鳄者,饿也,可借谐音。作者一本书专写吃人事,此处岂能放过?猪婆龙无此谐音,故作者反其道而行之,专用鳄字。加此一注,亦是虚晃一枪,此又是作者耍滑弄奸处。那么饿是谁之饿?“家即是国”,徐家有黑洞,正是大明有黑洞,黑洞乃国之黑洞,洞之中有大鳄食人,蝇蛆分血,谁又是大鳄?谁又是蛆虫?此连环嵌套法。】跑出来了!”“跑哪去了?”“声音在那边呢!顺着水道走了!”“追!追!”
众人沿着水道直追出来两趟街,只听沟渠里传出吡里啪啦搅水的声音,却不再前进了。有人拿过挠钩搭起石板一看,原来这一段水沟变窄,鳄鱼头上的铁栅像枷一样把它卡在了沟里,再也前进不能。有家丁笑道:“这东西几天没吃人就往外撞,大概听见咱们的脚步声,觉得来食儿了。”另一人笑道:“不肯投献的人越来越少了【娴墨:换今日,便是强迁户】,它还能不饿么?”前一人道:“得了,赶紧把它弄回去吧,丢了这宝贝,大公子可要生气哩。”当下众人一齐动手,弄了绳套绑住鳄鱼的嘴,将它抬回府中。
常思豪从另一条街的水沟中慢慢爬出来,感觉两腿皆软,躲到暗处喘了半天气,心中大骂:“我**奶奶的,慢一点下半辈就得爬着走了。”歇了一阵起来,这才觉出浑身臭气,当下寻到一口街井,打水冲洗了半天,这才回归店房。进了屋把门一关,脱下衣服把宝剑、胁差、锦囊玉佩等物都摆在桌上挨个擦拭,心中窝火之余,又发起愁来:“徐家防卫如此严密,怎么才能进呢?”
次日晨起到澡堂大泡了半日,才觉鼻孔中臭气渐消。又拿出银两让伙计买来成衣更换完毕,出来寻馆子来吃“早”饭。行走间听得前街上阵阵锣鼓喧声,靠近看时,原来是一个小戏班在唱野台子戏,戏服老旧,场面不佳,看的人稀稀落落。他到的时候正赶个场尾,没听两句,就见小戏收锣,众戏子们退场换装,准备要吃中饭了,常思豪望着这些人心想:“唉,可不知她和梁先生,如今过得怎样?‘画阁搭台,哪管姿容浮lang?街头巷陌,随手吹拉弹唱。’这歌词写得好听,可是戏子们四处飘泊讨生活的日子,却不容易了。”
正自想着,忽然见戏班子更衣棚侧有人冲自己招手,他左右瞧瞧,身边看戏的人全走散了,只剩一个自己,当下走过去问何事。那戏子道:“这位小哥贵姓?”常思豪疑惑未答间,却见衣棚门帘掀起小缝儿,显然有人向外窥视,他立刻警觉起来,却听棚中人惊喜道:“侯爷?真的是你?”说话间帘子挑开,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来,粉妆卸尽,环佩未摘,正是“闺门第一”林怀书。
常思豪也感意外:“林姑娘,你怎么在这儿?”林怀书小心翼翼左右瞧看,打手势道:“请侯爷屈尊到棚中叙话。”
二人进来落座,留一人在外面守着,其余众戏子佯作无事,散去吃喝。常思豪问:“姑娘为何到了这小戏班来?又为何如此小心?梁先生和顾姐姐他们呢?”林怀书轻轻一叹,眼圈便红了。原来梁家班当初化整为零逃离京师,约在昆山合聚,因为告御状事先没有通知大伙,有些人心怀不满,也有人害怕徐家报复,所以没有回来。最终梁伯龙查点人手,剩下的只是十来个徒弟和几位老琴师。
梁伯龙并不气馁,重新编组戏班,人手不足,唱不成大戏便唱小戏,仗着在昆山的老听众、老朋友帮忙,又招募些新人,总算把剧团支撑了下来,渐渐恢复了元气。不料想,前些时本地有一富户宋员外请梁家班到家中唱戏,结果戏唱完府中却失了盗,丢的珠宝首饰竟然藏在梁家班装戏服的箱里。当时不由分说,将众戏子按翻在地,用上了私刑。梁伯龙情知这栽赃陷害是冲自己来的,为避免连累他人,便将罪名全部揽到了自己头上。其它戏子被乱棍打出门外,戏班乱乱哄哄几天,人员散了大半,顾思衣也一气病倒【娴墨:此气非气梁大包大揽,乱讲江湖义气事。衣姐不是那样人。所气者,梁讲义气,众人不讲义气,不挺班主,反一哄而散。栽赃倒是小事。】。查访之下这才清楚,原来戏班招来的新人中混有徐家的奸细,那宋员外所做所为,也都是与徐璠、徐琨串通好的。林怀书心知求告无门,听说梁伯龙已被押进了徐府,怕他遇害,便跟着一班同行来到华亭打探动静【娴墨:徐家在华亭,特派人到昆山整梁,是做事谨慎,害了人把人押在自己府中,是做事骄横,外地闹事本地了,昆山地方上也查不到华亭来。】,又因自己是角儿,所以不敢露面,只跑个龙套作掩护。可是徐府守卫森严,一直探不到什么消息。却不想今日遇见了他。
常思豪听完陷入沉默,心知徐大、徐二看透了梁伯龙的脾气,料他不愿与贪官污吏纠缠,连申辩也懒得申辩,而且义字当先,宁肯担下贼名也要护得别人周全,所以这一计才顺利达成。徐家在这一带只手遮天,官府与他们都是一个鼻孔出气,梁伯龙落到他们手里,便如落进了无底黑洞【娴墨:徐家——官府——鼻孔——黑洞。官官相护,洞洞相通。】,那还好得了么?眼见林怀书跪地相求,赶忙搀扶起来。说道:“姑娘不必如此,莫说梁先生是我的朋友,就算素不相识,遇上这事,常某又岂能不救?只是你瞧我这身打扮也猜得出了,现在我的身份不宜暴露,而且强龙不压地头蛇,就算我表明身份,徐家这两个恶人也不会买账。”
林怀书道:“那……那该如何是好?”
常思豪在棚中踱了半天,忽然转过脸来瞧她:“你这帮同行靠得住么?”
林怀书道:“宋老班主人很好【娴墨:妙在出手帮忙的姓宋,栽赃的财主也姓宋。原本同行是冤家,此处专写同行是救星。】,大家都很同情梁班主的遭遇,否则也不会帮我的忙。俗话说‘人不亲艺亲’,大家都是吃这碗饭的,平时有个马高镫短,都会彼此照应。”常思豪点头:“我倒有个主意,只是有些行险,而且要用到姑娘出头,不知你愿不愿意?”
林怀书道:“您只管吩咐,若能救出班主,怀书就算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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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一过,小戏班的人四向奔走,张贴新戏报。《纯文字首发》
围着观看的老百姓纷纷议论:“哎哟!宋家班请来大角儿了!”“林姑娘入宋家班了!这回他们这班子可要火了!”“这场准备演啥?”“全本的《红线女》!”“哎哟,那可是梁先生的名剧啊!可惜就林姑娘一个角儿,谁跟她配戏啊?没有梁先生的薛嵩,光一个红线出彩,那终究是差着味儿了。”“你管那干嘛?单看她一个人就值了!”
一传十,十传百,待到傍晚,这片小广场上早已人山人海,尽是举家老小齐来听戏的,小板凳挤挤茬茬坐通了街,临街买卖铺户的屋檐上、房顶上、周围的树杈上也骑满了人。还有的在前面坐不下,跑到台后去坐,看众戏子们在衣棚里进进出出换衣涂脸,也乐在其中。
常思豪也换了身龙套戏服混在后台假忙活,过不多时,台上掌起大灯,锣鼓开场,直奔主题。头一出便是薛嵩受封潞州节度使,欢欢喜喜来到封地,见当地民风淳朴,土地丰饶,心中大是开怀,闲来无事,便游山玩水,以畅襟怀。扮薛嵩这戏子是宋家班的台柱,虽然唱功身段算不上精绝,却也十分熟练。跟着四下掌声大起,红线出场,在山林中练剑,闻步音忙将身形藏起,暗地里窥看英雄。林怀书使足了十二分的本事,时而英姿飒爽,时而袅袅婷婷,把小女子恋慕英雄的心事表现得淋漓尽致,不时招来阵阵彩声。【娴墨:心无此心,则戏无此戏。这样一个角色,肯跟着梁伯龙,且生死不顾,是何情态?】常思豪耳里听着戏,眼睛不断往四周洒扫,久久不见异常,心神便有些游离,瞧着观众们听到高兴处猛拍巴掌,忽然琢磨:“这倒也怪了,鼓掌这东西是从哪儿开始传下来的?有什么意思呢?”两手不觉间随之一拍,忽然领悟:“吴道给燕舒眉治病便是拍的此处,掌心是劳宫所在,归属心包经,击打此处,可令心血流动加快,开心的便更开心,不开心的,拍一拍,情绪也能调动起来。”他想来想去,颇觉好玩,又寻思:“那么想要心境平和,自然是要双手合十了。哈,怪不得和尚们……”忽然觉得自己在这样紧张时刻,居然还能想这些闲事,实在不可思议【娴墨:不可思议处,便是大可深思议论处。此作者之熟套。试想民间投献失地,身在苦中岂不知苦?为何还一见戏台便来围观、兴高彩烈?此正点国人根性。如今全民娱乐,不问国事,恰如此态,何以故?乐以忘忧,忧便当它不存在故。既然掌能通心,小拍心乐,拍大发了,岂能不疼?作者处处做反语,写人鼓掌,恰是写重拳击心,乐得越欢,疼得越狠。鲁迅先生当年看中国人围观看杀人表情麻木,从而弃刀执笔,走上文学道路,欲唤醒人心,治国人之大病。今看此文,不知有几人一笑,几人会心,几人麻木,几人奋起。】,看来这一路受萧今拾月影响可是不小【娴墨:又带一笔阿月。阿月对小常的影响不止在剑学方面,而且不比郑盟主对小常的影响浅。】,就在这时,东北方向观众涌动,一伙人挤了进来。
这伙人身着青蓝服色,一看便知是徐府家丁【娴墨:大鳄未出,活蛆先到。】。常思豪心想:“来了!”不动声色地观察,只见这伙人抱着肩膀在台底下瞧了一会儿,彼此间互视谑笑【娴墨:活蛆不咬人,专门恶心人】,绕过前台,直冲衣棚走来,到近前,为首的一个黄白脸道:“有人没有?班主呢?”宋老班主跟常思豪偷偷对个眼色,见他点头,便陪了笑迎上去:“几位爷,小老儿便是这戏班的班主宋有德。不知几位是……”
黄白脸身边一个小厮引手郑而重之地道:“这位便是徐阁老府上‘马大管家’座下‘扈大差办’手底第一得力大红人吕豁达、吕大护院。”【娴墨:马扈吕,便是马户驴。吕豁达,便是大活驴。驴脾气大了也能护院,只是别碰上虎】宋老班主赶忙施礼:“原来是吕大护院,失敬失敬。”【娴墨:对驴不得不敬,何以故?戗其毛则必撩蹶子踢人故。】黄白脸上下打量他几眼,歪声嘎气道:“你胆子不小啊!”
宋老班主吓得赶忙低下头去,点头哈腰地道:“老朽乡野粗人,若有礼数欠周之处,望爷海涵。不知老朽做了什么不应不当的事,劳得吕大护院前来问罪?”说话时身上突突乱颤。常思豪知这老班主也是走南闯北久经风霜的人了,这帮底下办事的秃尾巴狗只会仗势狂叫,其实色厉内荏,一毫吓不倒他这**湖。此时装出来这副样子,倒像是一辈子没出过门的老豆腐。
黄白脸嘿嘿冷笑:“梁伯龙胆大包天,在京师告歪状冲撞皇上,回到昆山又借唱戏为名,入人家院,偷人珠宝,他那班里的戏子也都是他的同党,你竟敢用这些人,这胆子岂非跟他也差不许多么?”
宋老班主忙解释道:“您有所不知,梁家班如今已经是四分五裂,众戏子们也要各讨生活,林姑娘一再表示过与梁家班再无半分瓜葛,老朽这才敢收她用她。”
黄白脸鼻孔中冷冷一哼:“这些话你信我信都没用,你让林怀书自个儿跟我家公子说去罢!”
“要我跟谁说?”随着话音,林怀书从台上退了下来,原来这折戏已经唱完。
黄白脸上去一把揪住她腕子:“想知道是谁,见了面儿不就知道了么?”
林怀书愤力一挣,没有挣动,却见徐府家丁往两下分开,从后面又走出一个人来,喝斥道:“还不放开林姑娘!”
黄白脸回头瞧去,神情立刻恭谨起来,放手低头道:“是,扈八爷。”
那姓扈的笑呵呵上前来,冲林怀书施了一礼:“在下扈禆间,是徐府一个小小差办。我家二公子徐琨也是爱戏之人,听说林姑娘到了华亭,不胜欢喜,特意忙忙地派人来请姑娘,又想起底下人粗疏无理,因此让在下跟来照看一眼,加意嘱咐且不可慢怠了姑娘。没想到这些下人不懂事,果然有所冲撞,看来在下真要跟姑娘陪个不是了。哈哈哈。”
常思豪心中暗哼:“狗东西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红脸,软硬兼施,总之要逼人就范。哼哼,却不知已经中了老子的计了。”
宋老班主打起圆场:“这位吕大护院不过说两句笑话而已嘛。您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扈差办说了两句场面话,又道:“我家公子正在府中设宴款待宾客,想请林姑娘到厅前献艺,不知姑娘和老班主肯赏脸否?”
宋老班主笑道:“哎呀呀,您这不是太见外了么?这怎是老朽要赏您的脸,这是您和公子爷要赏我们的饭呐!”当下回头连使眼色,林怀书面有惧意,别别扭扭地应了,老班主挥手,众戏子纷纷下台。观众见戏只唱了一折便不演了,都有些败兴,但瞄见徐府人在后台,也都不敢造次,各自怏怏而散。【娴墨:小民向来要看人脸色过活,可知看戏开心也是假开心,上头让你开心你能开,不让你开心了,你就得忍着。画昔恰活画今。】扈差办在前领路,徐府家丁护院前遮后坠,押着戏班来到徐府,旁门打开,众人在护卫眼皮底下鱼贯而入。常思豪低眉缩眼地掺在戏子中间顺利通过,心里长长松了口气。一路来到花厅,只见屋檐下红灯盏盏,流朱满地,高堂内金华灿灿,绽放光毫。两廊下使女丫环三五成排,穿梭如燕,明柱畔武士威猛,各拒冲要,立目昂然。
卫士将众戏子拦在中庭,传报之后,宋老班主和林怀书被唤入厅中,过了好半天,二人这才出来,由徐府家丁引到旁边西厢房里,作临时更衣之所。林怀书凑到常思豪近前低道:“我按您的吩咐,说自己已经成角儿,早与梁伯龙不和,更为告御状之事被蒙蔽而与他彻底反了目,二徐已经信了。”
常思豪迅速脱着龙套的衣服,点头道:“你这戏要尽量往长了拖一拖。”林怀书道:“明白。”常思豪换罢衣衫,掖紧衣角,在众戏子的观察掩护之下,从后窗钻了出去。
这府院不小,论规模不比京城内王宫贵族的府宅为差,常思豪加着小心连穿几个院子,也瞧不出哪里像是看押人的地方。正着急间,忽见前方人影一闪,他赶忙贴墙壁躲在了阴影之中。
略缓片刻,探头再看,那人影行动闪忽,穿过一道月亮门,往别院去了。常思豪心想:“瞧这人衣着应该也是徐府家丁,怎么走起路来,反倒鬼鬼祟祟?”这时路上有巡夜卫士走进这院,他不及多想,一拧身在花丛边打了个滚儿,也钻进了那道月亮门。
只见那家丁模样的人伏身躬腰,越发小心,摸到一栋无灯无火的小楼旁边,回头瞄了一瞄,飞身形跃上二楼,推窗滚身而入。常思豪略等一等,靠近去从另一侧跃起上檐,伏身在暗影之中,点破窗纸,往里偷看。
屋里微光隐约,那家丁不住开抽屉、拉柜门,显然是在翻找着东西,结果翻了半天,一无所获。他立在屋子当中,左瞄右看,忽然瞧着西侧书架上一尊佛像稍觉碍眼,过去摸索片刻,不知扳到哪里,只听砖石相磨之声轻轻响起,墙壁上现出一个洞口。
他脸露喜色,将手伸入洞中,掏出一本书册,翻了几页,确认无疑,赶忙揣在怀里,扳动机关,让洞口回归原样。回身刚想离开,忽然觉得黑暗中多了一人。他大惊之下扬手就是一掌,却不料这人动作极快,只一格便拿住了他的胳膊,同时感觉膝弯处挨了一脚,登时被踩跪于地。
常思豪拔出胁差抵住他咽喉,低声问道:“你是什么人?”这家丁挣了两挣,没有挣动。恨恨道:“没想到徐家竟有如此高手!可惜!可惜!”说了两声可惜,一低头,颈子往刀刃上撞去。常思豪赶忙将刀撤回,说道:“我不是徐家的人。”这家丁道:“那么你又是谁?”常思豪道:“你先说你是谁。”这家丁冷冷一笑:“套我话?休想!”常思豪手一松,这家丁滚身避开,却发现怀中书册已被摸去。常思豪略翻两下,见上面都是些人名和印章,问道:“这是什么?”
那家丁瞧常思豪的面貌确实不曾见过,呆了一呆,忽然瞧见他手里的胁差,眼神虚起,又仔细辨了一辨,忽然惊道:“这……这象牙胁差,怎会在你手里?”
常思豪瞧他如此惊愕,忽然间有所领悟,问道:“你是戚大人的旧部?”【娴墨:《东厂天下》事,由此接续出来,此线虽不算长,也有五百里。】这家丁大吃一惊,在地板上打个滚儿又退远了些,张着眼睛不知如何回答。常思豪低低说道:“我名常思豪。这刀是戚大人从倭寇手中缴的,又转赠给了我,你见过,是不是?”
这家丁显然心中惊异,眼珠左转右转,仍不刻作答。常思豪知道与戚继光结拜赠刀之事没有外传,说出来未必能取信于人,此时更没空详叙其它,将书册扔还,说道:“瞧你这样子,似乎是潜伏在徐府很久了,我让你得了想要的东西,也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这家丁接书在手,愕然之余赶紧揣进怀里,问道:“什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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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道:“瞧你这样子,应在徐府潜伏许久了。《纯文字首发》你可知府内关押人犯之类的地方在哪?”那家丁迟疑一下,审视着问道:“你要救谁?”常思豪道:“梁伯龙。”
那家丁又重新仔细打量了他一阵:“如果是要救他,那就不必了。”
常思豪心一提:“难道他已经遇难了?”
那家丁摇头:“他被徐大徐二派人押往京师了【娴墨:试想两兄弟何以要把梁押往京师?】,不过你放心,我已将消息传出去,半路上自会有人出手救他。【娴墨:二徐非等闲人,怎不知其中关节?】”
常思豪一愣:“你的人?”
那家丁稳了稳怀中书册,道:“这里不是说话的所在,三更后,你可到南城外北数第三家娼寮棚找我。”说完听听外面动静,一扒窗口钻了出去。
常思豪小心摸回厢房,换好衣服等酒宴散去,随戏班子出来,和众人讲述了经过。林怀书道:“那人说的能是真的么?”常思豪道:“我也是将信将疑,但他能认出我这把刀,又在徐府中偷东西,至少可以说明他绝不会是徐家的人。何况他被我发现的时候,竟有自尽之心,那决然不是假的。”林怀书点了点头。常思豪让戏班子连夜离城避祸,自带林怀书捱了些时候,直出南门。
三更夜色正浓时,二人找到那片低矮的寮棚区,这里构制简单,白天人们来做生意,晚上便弃之不管,此时四下悄然,暗森森半个人影不见。常思豪让林怀书隐在一边,自己由北往南查着数,缓缓向前摸去,经过第一间,走到第二间近前,正小心翼翼朝第三间迈步之时,忽听嘎声微响,身边这小寮门突然打开!
常思豪听声不对,拧身就是一肘——肘到中途,忽然瞧清开门人的面容,急忙忙收住劲力,惊道:“梁先生,是你!”
梁伯龙两眼流泪,一把将他抱住,口中哑哑有声,只是说不出话。小寮门里,那偷书的“徐府家丁”闪出半个身来,招手道:“进来叙话!”常思豪赶忙打手势让林怀书也过来,一起钻入小寮。
棚中黑森森如同夜中之夜,几人脚下踩动湿泥,发出的“唧、唧”的轻响【娴墨:二写泥。前文是看,此处是踩,一看二踩,渐行渐入。】。
刷拉火苗闪动,一盏小油灯点亮了四张面庞。那家丁吹灭了火折,说道:“原来真是侯爷,赵岢给侯爷请安。”常思豪将他扶住:“不必多礼。”见梁伯龙说不出话,问起根由,赵岢叹道:“梁先生在徐府押着,徐大徐二吩咐不许给他饭吃,每日三餐给他灌大酱【娴墨:身在酱缸之国,安得不食酱!】,因此哑了嗓子。”梁伯龙不住点头,泪流满面,常思豪气得咬牙,心知对一个爱戏人来说,嗓子坏了实比要命还苦还难,林怀书扶住班主的胳膊,眼中也流下泪来。赵岢道:“我本是郎秋信将军的人,郎将军接到戚大人来信便着手调查徐家,可是中途失手被害【娴墨:秋气肃杀,故知秋信便是死信】。我为给郎大人报仇,便通过买地投献的方式进了徐府,暗中打探徐家的情况。”
常思豪对郎秋信这名字颇觉熟悉,稍一回忆便想起戚继光曾提到过他和另一个叫什么汤玉臣【娴墨:玉臣者,玉沉也,二人遇事不顺、折戟沉沙,寓意结局早都藏在名中】的,知道他们确是戚继光的旧部无疑,点了点头。
赵岢从怀中掏出三本书册,其中一本正是他今晚所偷,另外两本,封皮形制也与之相同。说道:“这便是徐家搞‘投献’兼并土地的账册。”常思豪接过来看,第一本记录的都是土地面积、性质和肥瘠成色,第二本所载却是各种时间,与第三本的人名、印章合在一处看,便是整个交易的记录了。
赵岢解释道:“这种记法叫作‘阴书’,把交易内容分成三份,分别收藏,这样有人偷到一本,也没有任何意义。当初郎大人弄到了第一本便即暴露,将书留给我便遇了害。我入徐府之后,几经辗转偷到了第二本。此后徐府的人加强了监察,我虽探得了藏第三本阴书的地点,却始终未能行动,前些天府中忽然押来一人,打听之下竟是梁先生,因此寻找机会,将他救了出来【娴墨:盖因告御状一出,令天下知名故,戚大人让手下交待事由时也必带着提过。可以意会,实写则赘,故《东》中借小常与梁聊天事将戚之交待冲遮而过,前后双省笔。】。”
常思豪奇道:“徐府守卫那样森严,你是怎样救他出来的?”
赵岢一叹:“说起来可委屈梁先生了,徐府中有一个污水池,里面养着鳄鱼……”
常思豪“啊”了一声:“排水沟……”
赵岢道:“正是。梁先生所在的地牢与这污水池相连,本来有鳄鱼看守万无一失,不过这畜生看似厉害,其实只需一个绳套拴了嘴,那便毫不足惧。我先拴绳套住了它,然后潜进牢中把梁先生救下,顺着水沟拖出来,因此逃得了性命。不过,可让梁先生遭了不少的罪啊。”
梁伯龙连连摆手摇头,示意那一点污泥臭水的苦楚,比起他舍命相救来,实在算不得什么,又紧紧握住他手,眼中尽是感激。赵岢道:“先生不必如此,您与青藤军师素不相识,都肯在金殿上为他出头,现在落了难,在下若是见死不救,那还算个人么?”二人四手叠握在一处,一时看得常思豪和林怀书也跟着心潮起伏。
赵岢道:“救出梁先生后,徐府内看守更严,行动也越来越困难,正好今天林姑娘进府唱戏,我这才有了机会盗书,却不想正遇见侯爷。当时我瞧见您手里拿着戚大人缴获的胁差,又肯把书册给我,便已知道您多半不是外人,但徐府中毕竟危险,因此我才跟您约在这里,让梁先生暗藏起来,偷辨真伪。”【娴墨:二徐皆手狠心毒之辈,自不必押梁伯龙到京受老爹发落,那样被人知晓,反要让徐阶落一身不是。赵岢这谎撒得虽假,但为人精警,办事细密,想得周到。当时心中已信小常,故这骗也是随口一说,并非实心要骗,只是托辞。】常思豪笑道:“小心使得万年船,谨慎一点自是应该。”
赵岢道:“不过我倒有些奇怪,侯爷您怎么一听鳄鱼便想到了排水沟呢?莫非您也……”常思豪点头一笑:“不错,我是曾想从那里潜入徐府来着,到了那儿发现有道铁栅,锈得厉害,其中一条还带着些弯,敢情原来是你们弄的。我一开始不知道,还往里钻,那鳄鱼冲出来沿着水道追我,可把我吓得够呛。哈哈……”正笑着,就见赵岢脸色忽然一变,忙问怎么了,赵岢道:“徐大徐二极为谨慎,梁先生逃出后,他们一不声张,二不派人修补铁栅,这回鳄鱼无缘无故冲出去,他们也没有派人在城中追查,这岂不是很怪么?”
常思豪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假做不知,在等人上钩?”
赵岢道:“不管怎么说,此地离他们太近,终不保险,咱们还是速速转移为上。”常思豪点头把书册揣进怀里,林怀书搀着梁伯龙,赵岢断后,四人开门出来刚要走,忽然间就觉眼前一片光芒耀眼,有人喊了声“放!”顿时上百条火舌乱摇。常思豪一惊之下挥臂将林、梁二人扫回棚中,喝道:“趴下!”
四人同时卧倒,就听耳边厢铳声大作,小小寮棚片刻间便被打得千疮百孔。
常思豪连推带拨,把梁伯龙和林怀书挤到角落,用身体将他们挡住,木屑草渣纷飞四溅,落了他一头一脸。
捱了一会儿,铳声消隐,外面有人命令道:“进去看看。”跟着有步音向寮棚缓缓走近。
来人手中拿着一把朴刀,用刀尖小心翼翼挑开寮门往里探头,忽然白光一闪,身子扑嗵栽倒。
外面众人正自惊异,只见寮门里倏地飞出一物,叭嗒落地,骨碌碌滚到近前,正是那人的脑袋。吓得他们赶忙重新装药上弹,与此同时,寮门口处那无头尸体忽地站起,屁股向后,倒身飞来!为防万一,还有十几名铳手未曾发射,见此情景纷纷射击,硝烟过后忽觉眼前一花,天旋地转,自己端着铳的身子瞬间变得高大无比,脖腔上嘶嘶有声,还在往外喷着血线。原来常思豪以尸为盾冲出来,挡住一轮铁弹后立刻闪出,十里光阴剑如飞手,瞬间便摘去了他们的脑袋。
刚才常思豪在棚中时籍弹洞观察,早瞧见发号施令的人正是那吕豁达“吕大护院”,此刻冲出来瞄准方位快剑如泼,劈波斩lang般杀到近前,只一招便将他擒在手中,跃身回到棚前,喝道:“都把铳放下!”
徐府家丁各自上弹完毕,瞄准过来,人群中一个家丁喊道:“放!”顿时火媒燃起!
常思豪没料到他们连头领的性命都不顾,赶忙拿吕豁达急挡,铳声大作,瞬间将吕豁达的惨叫淹没【娴墨:大活驴的叫声想必好听得很。】。常思豪疾钻身冲回棚内,跌抢在地。赵岢过来扶住,瞧他衣上有洞,惊道:“侯爷,您受伤了!”急替他解开前襟,却见他胸口、腹前贴着几块厚泥巴,铁弹深深嵌入,还在咝咝冒烟。常思豪连叫:“哎呀好烫。”赶紧把铁弹抠出。原来刚才在棚中躲避之时,他已在地上抓了湿泥抹进怀里、糊在衣服之间。这泥腻如药丸,虽然防护性差,却也将铁弹威力消减不少。
一轮铳声响过,只听外面那发令的家丁笑道:“这等密集的乱铳还打不死?侯爷真是好身手啊。【娴墨:刘师颜正是料小常有此本事,才设计将他主仆骗至海上烧船】”又一人笑道:“哎,大哥,你搞错了吧?云中侯已经死在了曾一本那伙海盗的手里,随着焚船沉入海底了,怎会在咱们华亭出现呢?”
林怀书认出声音,低低道:“这是徐璠和徐琨!”赵岢透过弹洞往外瞄着:“这两个家伙很鬼,大概都换了家丁的衣服,隐藏在人堆里面,摸不准位置。”
徐璠的声音道:“是吗?不经你这提醒,我倒忘了。就是嘛,死人怎会还魂?不过这就怪了,这人不是侯爷,又是谁呢?”徐琨道:“那还用说吗?梁伯龙以唱戏为名偷人钱财,与他勾结在一处的,自然是江洋大盗了。”徐璠道:“原来如此。唉,可惜这年月,江洋大盗的脑子越发简单了,先是想从下水沟摸进咱们府里,失败了居然又想出利用戏班混进来这蠢主意,殊不知却正中了兄弟设下的圈套。【娴墨:可知小常之前笑得太早。徐大徐二不比徐三,小刘早有话在前了。】”
徐琨笑道:“当初我便用一本假账骗得郎秋信显了形,没想到他这手下很鬼,偷走另一本,又劫走了梁伯龙,居然仍没被我逮到。这次召林怀书唱戏,便是假装放松防备,想引这人现身来个顺藤摸瓜。结果不但摸着瓜,这一摸还是四个。”
徐璠笑道:“四个大傻瓜,哈哈哈哈!”【娴墨:小常使计如此顺,便不对劲,二徐真诡计多端。“有其父必有其子。”】常、梁、林、王四人正在憋气窝火,却听身后有吡啪声响,紧跟着小寮棚便燃着了起来。
赵岢道:“不好!他们在前边说话吸引注意,却派人绕到后面扔火把来烧!”
小棚本就是木制,上搭禾草,沾火就着,煞时间红通通一片,火苗窜起老高,棚中热lang灼灼,已经待不住人。此时出去必被乱铳打死,在棚中又是坐以待毙,常思豪眼瞧火焰迅速爬上顶棚,急得额角热汗直淌,心道:“海上燎完陆地烧,难道我就是死在火里的命?”【娴墨:小常自西方来,遇南方丙丁火,火克金,安能不厄?幸其似水似金,又非水非金,又是乾兑卦,故有惊无险,前文开头三十五部中已批过,不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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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岢两只手在地上迅速抠泥往怀里填,说道:“我先冲出去吸引他们注意,侯爷,您带他俩尽量往西冲,只要进了林子,逃起来就……”话没说完,只听耳畔一声娇喝“我来!”林怀书冲了出去【娴墨:盖因知道自己逃跑也是累赘,干脆以死换他人之生。[`小说`]】。
常思豪大惊之下拦已不及,外面铳声爆响,他一伏身,十里光阴飞转,“嚓嚓嚓”将棚壁贴地斩开,喝道:“带梁先生走!”猛地一撑身,单手托住棚顶火梁,向外奋力一推——整个小寮棚拔地而起,卷烟带火泼拉拉向前砸去,徐府家丁纷纷后退!
梁伯龙眼瞧林怀书满身血洞倒在地上,大伸双手向前扑去:“小林子!”已哑的嗓子登时吼劈,血沁满口。赵岢见势不好,赶紧扯领把他扛在背上,撒腿往西便跑,棚后还有徐府的人守着,他们扔完火把一直举铳瞄准,此刻瞧见有人逃走,赶忙放铳,饶是赵岢步速极快,却也有几枚打在身上,忍痛继续前冲间,忽然腿上中了一弹,扑嗵摔倒,腰间佩刀落地。
徐府家丁大喜:“倒了!倒了!”围拢过来。
梁伯龙身上也中了两弹,他歪在地上瞧见赵岢扭曲的脸颊和佩刀,呆了一呆,猛地一滚身抄起刀来冲天高举,嘶吼一声:“吾**亲娘哉!”把刀抡得好像一天雪片【娴墨:可谓六月飞雪】,两眼透火生红,向前猛冲!
徐府家丁见他其状若疯,吓得手抖装弹不能,刹那间被他冲到近前,一刀一个,砍翻了数人。
常思豪在前方趁火棚一砸之势冲出去挥剑搏杀,然而对方人手太多,他不敢恋战,一回头瞧见梁伯龙还在那乱喊乱劈,登时知道不好,赶忙大喝道:“走!走!”虚晃一剑,捉一人当盾负在背上,急急向这边冲来。徐府家丁不敢追得太近,只是急急上弹放铳,打得人盾血肉横飞。
棚后放火的人本就不多,被梁伯龙杀得七零八落,常思豪再一到,顿时几剑收拾了个干净。他连连催促,梁伯龙也反应过来,扔了刀把赵岢抱在怀里【娴墨:戏子无义,梁先生真有义,无怪能入侠榜】,还想去抱林怀书的尸体,常思豪扯住道:“走吧!”抡着往前一推,自己断后,两人急向西逃。
徐氏兄弟大怒,招手喝斥,众家丁端铳齐上,边追边瞄准射击。道道人影从寮棚间隙涌出来又连汇成片,铳声下仿佛闪动着星光的黑潮,常思豪边逃边往后看,幸而火铳本身精度不高,跑动中铁弹打出来更是没准,否则自己有多少条命也不够扔的。忽然“扑嗵”一声,梁伯龙绊倒在地上,赵岢瞧他肩头汩汩冒血,挣扎喊道:“侯爷,你带梁先生快走!”梁伯龙喝道:“不!带他走!”常思豪吼道:“都别废话!”一下腰扯住赵岢胳膊将他甩在背上,另一只手架在梁伯龙腋下,连拖带拽,奋力前行。
他一个人负担三个人的体重,饶是功夫再高,速度也要受到影响,好容易逃离这片开阔地,眼见已到树林边缘,徐府家丁们追了上来,看看相隔有个八九十步远,徐璠喝道:“瞄准!给我打!”
徐府家丁急急刹步,端铳点火,铁弹在常思豪身畔耳边飞过,破空声“休休”作响。与此同时,背后官道上旋风般卷来数十铁骑,踏得烟尘大起,一走一过间马上火光闪动,铳声大作,顿时射得徐府家丁纷纷倒地!
徐氏兄弟早已避在众家丁身后,待到烟尘散去,那数十骑已经打圈兜回,担了铳托弓架弩,射住阵脚。官道上蹄声滚滚,一彪人马开到。
徐璠一瞧来者都是官府打扮,登时底气便足,撑身喊道:“呔!你们是哪个衙门的?”
那队伍中为首之人披一袭墨绿斗篷,面目深隐于遮尘帽内,月光下微露颌尖。斗篷缝隙开处,象牙白云锦官服隐约可见,下面是贴风抖大红绸裤,足下一对中腰皂黑官靴。听他喊叫,理也未理,向旁边略一展袖,众骑兵同声喝道:“放下武器!”音波洪大,声透云霄。
徐府家丁平时狗仗人势,欺负良善尚可,哪受得这等虎狼之威?登时吡里啪拉把刀枪火铳扔了一地。
徐璠大是来气,喝道:“都捡起来!”
身着墨绿斗篷者马后忽然闪出一人,戟指喝道:“就是他!他就是徐璠!旁边的是他兄弟!”
徐璠见说话那人白发包巾,面上皱纹堆垒,左胳膊吊着绷带,正是宋家班的老班主宋有德,登时脸色微变。
宋有德还要说话,穿墨绿斗篷的官人张手一拦,又用二指往前一摆,身后马队两翼迅速包抄,将徐家众人围在垓心。那官人嘿嘿一笑:“你这老头岁数大了,这天色又黑,准是认差了。堂堂徐阁老的两位公子,怎么会穿成家丁模样,带人出来打家劫舍呢?”他一摆手:“来呀!给我把这些土匪就地正法!【娴墨:恰如二徐对付小常之法,报应来得快】”
“且慢!”徐璠心知官家人什么都干得出来【娴墨:由他心中写出,更具讽刺】,忙挺身喝道:“我便是徐璠!你们不认得我,你们的上司总会认得,大家是自己人,不要发生误会!”
“是吗?”那官人侧过头去打个响指,士兵押过一串人犯,身穿蓝衫,都是徐府家丁的打扮。他冲徐璠道:“这些人拦路劫杀戏班子【娴墨:杀人要在外头杀,不能在家里杀,故引戏班进家,既可勾出线头,又能确定人数,为事后检尸查对方便,二徐心机确比三公子强太多了。】,被下官遇上,捉了起来。他们招供说是受了徐家两位公子的指使,下官怎么能信呢?就地正法了十几个,其余的人还是这个口风,这就有些让下官难办了。”说着转向那些被绑人犯:“你们既自称是徐家两位公子指派,一定认得他们,那么现在就来辩认一下,前面这两位是你家公子否?”
众人犯挑眉翻眼瞧着两位公子,一个个不敢吭声。
徐璠面色微僵,这些人确是自己派出去的,可现在认下他们,就等于承认追杀戏班子是自己指使,眼前这官员的身份还没辨清,能否为自己遮护还不一定,若是继续托大,只怕陷入窘境。
徐琨向前半步,大声道:“华亭境内,托投到徐家门下的人很多,服色也都一样,我们未必认得他们,他们却多半认得我们。不过这宋家班的名声倒是一向不佳。他们经常在前面唱戏,勾结一些小贼在人群里偷摸,然后两下坐地分赃,激起公愤也是咎由自取【娴墨:是从陷梁旧计中脱化出来,二徐机变如此】,何况这大晚上的,他们不住店不休息,仓皇出逃,本身就是大有问题。这件事我看还是交给当地衙门处理为妥【娴墨:都是官场人,但外来的总要给地方上一点面子,二徐练达如是】,这位官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呢?”
那官人一笑:“嗯,有理有理。既然如此,指认主谋也就没有什么必要了。不过坐地分赃,总要有赃,经下官检查,宋家班的人除了几箱戏服和零碎细软,随身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而且就算偷钱,也罪不致死。这些蓝衣人犯对众戏子痛下杀手,已然犯了死罪,来呀,将贼人就地正法!”
旁边有士兵将那一串人犯按在地上,从排头开始,一铳一个抵头击毙,崩开的脑壳仿佛血瓢般一个个落在地上,刚打到第三个,其它人都熬不住了,纷纷哭拜于地,口中道:“大公子!二公子!救命啊!”“你们不能不管我们哪!”“这些都是您让我们干的呀!”
徐家兄弟虽然在这一方作威作福,却也从未见过杀人如此轻描淡写的【娴墨:势压人就压死了,所以瞧这晕血】,徐璠一脸怒气刚要说话,徐琨拉了拉他的衣角,两人忍住不言。
那些人犯一瞧这架势,显然这两位公子是要袖手旁观的了,一个个磕头如捣蒜,争着坦白徐家如何指使自己强抢民女、逼人投献、违禁走私等事,乞求大人网开一面。
那官人一摆手,停止了行刑,笑道:“好,不必多说了,将来有让你们说的地方,来啊,把剩下的绑好,等回京再行细审!”有人应声将人犯押回队列。
徐璠一听“回京”二字,问道:“这位官爷是京师来的?”
那官人从怀中掏出一方纸简轻轻摇晃。
徐璠、徐琨一见此物都直了眼睛,吸着冷气道:“东厂驾贴!”
那官人将遮尘帽往后一抿,露出一对煞气森森的柳叶眼来,狡黠一笑:“正是。”二徐面面相觑,心知东厂的人势焰薰天,打死三五品的官员都像吃饭喝水一样,父亲徐阁老也要敬他们三分,这帮人可不能轻易地惹火。徐琨哈哈一笑:“原来是东厂的各位官爷到了,家父在朝为官,平素与郭督公也多有往来【娴墨:直接拉关系网顶层】,咱们那就更不是外人了。”
那官人笑道:“哎哟?看来真是徐家两位公子在此?却不知两位一身家丁打扮,深夜在城外放火射铳,所为何故呀?”
徐璠道:“我们带人出来是为捕盗捉贼!那边那个白须白发的大个子以唱戏作幌,偷盗别人财物,旁边的两个是他勾结的江洋大盗,这三人武功厉害非常,一个不慎就要被他们逃之夭夭,正好赶上您领兵到此,那是再好不过,将他们乱铳打死,这桩功劳就是您的了。我们兄弟正好摆酒设宴,替大人贺功洗尘。”
那官人哈哈大笑,冲常思豪道:“哎哟,这事儿可有趣极了,大哥,您什么时候变成江洋大盗了呢?”
常思豪道:“我是什么人,还不就在两位公子的一句话么?”
徐璠一听二人这对答,登时两眼发直,指着那官人道:“你……你是秦绝响?”徐琨反应甚快,两眼盯着常思豪,惊道:“哎哟!怎么,您……您莫非就是云中侯常思豪……哎呀!大水冲了龙王庙!我兄弟只道您在广东被海贼杀了,哪想到原来您没死!唉,这真是误会,误会呀!”
“呸!”秦绝响怒道:“你们若没认出我大哥,又怎会叫得出我的名字?现在又装什么相!”徐琨登时语塞,知道忙中出错,这下可漏大发了。秦绝响喝道:“给我全部正法!”
他手下军兵同时举铳点火,常思豪喝道:“慢!”走近几步低道:“绝响,这二人暂不能杀,咱们留着还有用。”秦绝响皱眉道:“大哥,今天机会难得……”常思豪点头:“我知道,听我的罢。”
徐璠瞧他二人耳语,道是对自己阁老公子的身份也有所忌惮,脸上露出笑容,拨开兄弟拦来的手,晃到近前道:“据我所知,小秦兄弟是南镇抚司的人,这次请了东厂驾贴出来,有些职权越得太过了也不好罢。其实咱们之间只是一点小小误会,都是做大事的人,何必放在心上呢?走走走,咱们这就进城去,我徐府作东,咱们喝它个一醉方休!”
常思豪瞧也没瞧,胳膊抡起往后一甩——“呯”地一声,拳头正中徐璠面门,把他连唇带牙打进了嘴里,脸上登时现出一个拳坑,鼻血拧着劲儿地就窜了出来,另有一部分钻进了气管,呛得他双手乱扒,咳嗽不止。
常思豪那只带血拳头凝在空中,头也未回地道:“这是我替林姑娘打的,其它的暂且记下!”军兵过来将徐璠架住,按在一边。
徐琨一瞧这场面,知道常思豪盛怒已极,好汉不吃眼前亏,等兵士过来,赶忙也顺从服绑。徐府家丁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解裤带绑在一起,倒地未死的伤者挨个补刀,有随行医官救治赵岢和梁伯龙,另有军士要去给林怀书收尸,梁伯龙急忙【娴墨:二字有因。遮遮掩掩都是趣,深埋浅藏总相宜】拦住,亲自去动手料理。
诸事处理完毕,队伍掉头向北缓缓而行,常思豪问道:“小晴找到了吗?”秦绝响没料到他会先问起这个,忙答还没找到,不过已经多次加派了人力,相信不管是死是生,很快会有结果。常思豪默然不语。秦绝响赶忙引开话题,讲述自己来此经过。言说自己在京中得知南方消息,听闻大哥在海上遇难,被海贼所杀,登时火冒三丈,如何请下令来立刻调集人手南下,日夜兼程倍道而行。又如何走到华亭地界由于天色太晚,已经扎下了小营休息,却被一阵乱声搞得火大,出来一查,原来是徐家的人追杀宋家班的戏子,拿下一问知了原委,这才寻过来。
常思豪黯然一叹:“可惜晚了一步,若能早来片刻,林怀书便不至死了。”也把自己在海上逃得性命,漂流到海南等事简略说了。
秦绝响听完连连点头,道:“我说大哥福大命大,断不至于送在那帮海贼的手里。敢情是吴时来和刘师颜这两个狗东西做下的事。他们做的就是徐阶做的,咱们今天正好杀老徐这俩儿子出气,怎么大哥倒还拦着我?莫非想用在‘倒徐’上?”
常思豪道:“是啊,有这两个人掌握在手里,不怕徐阶不就范。”
秦绝响道:“嗨,把他俩剁成肉泥给老徐送去,说不定他一见之下两眼翻白,便被气死了。这不省事儿得多么?”
常思豪道:“不要小瞧了徐阶的忍性。他若是动起手来,整个大明都要天翻地覆,凭你我兄弟几个,远远不是他的对手,这事我自有裁处,不必多说了。”本来秦自吟在萧府的事,也该一并告知,以免他这当弟弟的担心。但有恒山之事在先,不得不作考虑,因此瞒过不提。【娴墨:孩子生下来再说不迟】一行人放缓了行程,北归路上每日抽时间审问人犯,挖掘罪情。不一日京师已近,秦绝响分人手将徐氏兄弟及众家丁送至试剑山庄秘密看押,自随常思豪进城,黄昏时候刚入南门,迎面一队东厂干事护着车驾迎了上来,人群分处,郭书荣华下车快步直出,
到近前执手相看道:“侯爷,可想煞荣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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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笑着寒喧几句,对齐中华、倪红垒、郭强、武志铭四人之事丝毫不提,郭书荣华也不打听.二人上了宝雕车,郭书荣华说道:“侯爷这次平安归来,可得好好庆祝一番。{免费小说}”常思豪一笑:“那倒不忙的。”点手唤秦绝响,要来一份文书递过:“督公先请瞧瞧这个。”
郭书荣华接过来看时,见内容是广州官员告吴时来到任后大肆安插随从亲信,无故贬官罢职多达五十九人的诉状,神情微微一怔。【娴墨:妙在特特搁绝响那里转一手。不懂此间妙处者,当不得公务员,熬不上管理层,做不好大生意】常思豪瞄着他:“唉,这件事情在南方影响很坏呀,督公,您看这事情怎么办才好哩?”
郭书荣华道:“吴时来这厮如此胆大包天,简直不把朝廷王法放在眼里,此事属东厂权责之内,荣华一定秉公办理。不过……侯爷,自从万寿山上归来,徐阁老冒染风寒,一直未愈,吴时来是他的亲荐,咱们是不是应该把事情先压一压,等他病好一些,亲自处理为佳呢?”【娴墨:顺着捋一把,再推回去,则推得绵软无烟火,不懂此间妙者,混不得街道、开不得小店,更做不得人家儿媳妇。】“哦?”常思豪讶然道:“原来阁老病了么?那我可得去瞧瞧,督公,您就陪我走一趟罢?”【娴墨:不懂得办事拉上别人者,更混不出样来,小常真上道矣,何不执子之手,再亲再近些?】徐府中无宾无客,一片安静。两个婢子悄悄然将书房内灯烛点燃,光线绒绒落在案头纸上,令徐阶轻轻虚起了双眼。
“爹,您叫我。”三公子徐瑛在门外停步垂首。
徐阶合上书卷:“进来。”
徐瑛抬脚,迈过门槛时轻轻绊了一下,随即稳住了身形。
徐阶瞧着他:“你慌什么?”徐瑛低下头去不敢答话,婢子施礼退出。徐阶道:“有你大哥、二哥的消息么?”徐瑛摇头:“没有。”徐阶凝定片刻,靠在椅背上叹道:“仇成父子,债转夫妻,你们三个,都是我的催命鬼啊!”
“爹!”徐瑛扑嗵一声跪倒在地上。
徐阶道:“我听说,你大哥、二哥在华亭圈地,逼人投献,搞得百姓家破人亡,一家中男丁留下做活,女子全都聚在城边小寮卖身维生,是也不是?”
徐瑛低头无语。
徐阶叹道:“你大哥狂妄有节,二哥多怀机变,留他们二人在家乡,本来我不担心。可是这几年来,为父坐上这首辅的位置,他们在底下也跟着变了。”
徐瑛试着道:“爹,这也不能单怪大哥二哥,自从俞大猷、戚继光他们把倭寇这一灭,咱们私货这一块就没了进项,徐府上下人多、家大业大,再不多圈点地,怎么补这个亏空?再者说,爹爹您将来养老,也得需要用钱不是?”
“放屁!放屁!放屁!”徐阶气得连拍桌子,胡须乱舞:“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命都没了还要钱干什么?”【娴墨:儿子面前的阁老本色。】徐瑛低下头嘟囔:“哪有那么严重?”
徐阶怒道:“还不严重?你想怎么严重?当年严世蕃贪污,都是从下面官员的手里拿,你们呢?直接从百姓手里拿、从他们的血肉里掏!从官手里拿,出了事你还能用他来挡一挡,从百姓身上拿呢?难道你还能拿成千上万的百姓来顶罪【娴墨:贪污真言在此。朝手下官员要钱,这钱也不是他们自己的,也是盘剥来的,没了无非再去盘剥而已。所以要的心安,送者理得,都不肉疼。可老百姓手里的钱,是靠双手刨出来的,缝补出来的,牙缝里省出来的,想交出去,得咬大牙,攥紧拳,瞪裂眼才能交得出去,抠太狠了,那就只能拼命,那还怎么wei稳?】?没长人家的脑袋,就只顾着学人家敛钱!这回好了,落在人家手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说怎么办?你告诉我怎么办!”
徐瑛奇道:“落在人家手里?哪个人家?”
徐阶骂道:“你这蠢物!整日想什么水姑娘、旱姑娘,脑子里还有没有点别的【娴墨:笑死。妙在儿子这点事,老爹都知道。】?秦绝响带着一队人马去江南查常思豪的死因,可是却突然折返,从时间距离上判断,他应是走到了华亭附近折回,你难道还猜不透这里面的事么?【娴墨:老徐脑子是真好,不怪能与严嵩对付十载。】”
徐瑛愣了半晌不能答言。徐阶道:“常思豪是秦绝响的姐夫,他二人亲如兄弟。由于职权和辖地的关系,南镇抚司方面对秦绝响这次请令,大为不满。他是到东厂托情弄项,找程连安请了份驾贴才出的城【娴墨:交情套交情,绝响与小程关系已然非同一般】。费上这么多周折力气,他怎会有没到地方就往回撤的道理?”
徐瑛道:“这么说……他是查明了真相……不能啊,常思豪是烧死在广东的海上,秦绝响队伍才到松江府,怎么能查得着?除非……”
徐阶逼他思考:“除非什么?”
徐瑛两眼一直:“除非常思豪没死,在回京途中,他们遇上了。”徐阶:“遇上了之后呢?”徐瑛两眼更直:“刘师颜、吴时来他们设计谋害的事就漏了,可是,大哥、二哥为主谋的事常思豪不可能知道,更不可能告诉秦绝响啊,他们又怎会展开报复……”话说一半,瞧父亲那对闪着光芒的老眼,一时有些慌神。
徐阶道:“杀常思豪的事,果然是他们俩的主意,你也都清楚,却瞒着我一个人,是不是?”
徐瑛忙向前跪爬两步道:“爹!我们也是气不过啊!那姓常的算什么来路?竟敢当着百官在万寿山顶撞您——”
“别说了!”徐阶大袖一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叫得再欢,不过是条吠日之犬,为父略施小计便将可其治得服服贴贴【娴墨:老徐真非托大,小常面对这徐小个子,眼里只有虚火,根本没办法。】,可是你们呢?你们竟然跟狗去对着咬!也不想想,人家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那是条虎,是条狼!凭你们几个黄牙嫩口,能咬得过他么?”
徐瑛失语,歪坐在地。
徐阶盯过来:“你们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么?”
“没有没有,”徐瑛忙又跪直道:“真个没有了。”
徐阶道:“哼,最好没有!没有最好!”徐瑛微抬头,嘴唇动动,低下头去不言语了。书房外有家人来报:“云中侯和郭督公过府探病。”
“哦?”徐阶一怔:“他俩一起?”沉吟片刻,吩咐儿子道:“你出去迎一迎,请他们到内室来见。”徐瑛应声而出。
徐阶回到内室,抓松头发【娴墨:老徐精细如是】,解外衣躺在榻上,吩咐人放下帷帘,将药炉搬近【娴墨:不是现置备药炉,而是“搬近”,显然是早有准备应付来访者,不是为小常此来单备的。老东西奸得出圈,滴水不漏。】。不大功夫,徐瑛引常思豪和郭书荣华走了进来。郭书荣华对气味比较敏感,一闻这满屋的药味,稍稍噤了噤鼻子【娴墨:说明之前肯定没来探过病。】。徐瑛缓步走到床榻近前,躬下身子轻轻呼唤:“爹爹,爹爹,云中侯和郭督公过府来瞧您来了。”
“唔……”徐阶鼻孔中长长一哼:“谁?”
徐瑛又凑近些:“是云中侯和郭督公。”
“哎哟,”徐阶撩开眼皮,推被挣扎着道:“怎不早说?快,快扶我起来……”
郭书荣华赶忙道:“阁老抱恙在身,切勿轻动,还是好好躺着休息罢。”
徐阶以肘撑身侧过脸来:“督公和侯爷亲临看望,老夫怎好失礼呢?唉,不成不成……”常思豪隔纱瞧他白发蓬松,肤色却透着红润,心里就明白了:定是他对皇上强登万寿山之事不满,回来之后就来了个托病不出。看来欺侮他老,他倒真的倚老卖上老了。作出安抚的姿态说道:“我们是来看望病人,若是因此打搅了阁老,于心何安哪?阁老还是随意些为好。”徐阶听他把“病人”和“阁老”分着说,已明其味【娴墨:正是要批处,却写白了,丧气丧气】,却仍佯作不知,身上一懈,叹道:“唉,人老骨头松,经不得风、见不得雨啦,没想到陪万岁爬了一趟万寿山,回来便高热不退,又转了咳症,直到现在仍是迁延难愈,唉,真是不中用了。”徐瑛在他腰后掖起枕头,将帐帘微微挑起【娴墨:微微者,是防风故,徐三亦会演小戏】。徐阶道:“你这孩子,只顾忙我作什么,快给侯爷和督公看座。”
常思豪道:“那日在万寿山上,常思豪对阁老多有冲撞,紧跟着又奉旨南下,没能找个机会到府上来告罪,一直心有不安。”
徐阶摆手:“侯爷说得哪里话来?虽然大家看法不一,但您也是一心为国着想,所谓君子合而不同,一些小小争论,又算得了什么呢?”等郭、常二人落座,又说道:“曾一本贼兵势大,南方殊不易平,不知现在这仗,打得怎么样了?”
常思豪道:“阁老身在病榻之上还不忘忧思国事,真令人钦敬感慨。阁老放心,曾一本虽然狡猾,却非俞大人的对手。倒是后方问题多多,比较起来,更让人忧心哪。”【娴墨:根本小常也没打上仗,偏能遮掩含糊,真成长起来了。】徐阶道:“哦?当初吴时来三番五次请令要赴广东总督后方,发誓要报效朝廷,为国出力,一定做好俞老将军的坚强后盾。老夫感其意诚,故而推荐了他,莫非他在南方,做事不够称职么?”
常思豪道:“吴大人做事如何,在下不好评论,不过据俞大人说,粮草军需方面供应上倒是不差。”
徐阶奇道:“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常思豪道:“广东一省的粮食不够军需,所以大部军粮还得从外省来调,据查,其中一大半的来源,是来自松江府。”
徐阶缓缓【娴墨:二字便是犯了寻思,但老奸巨滑,丝毫不露】点头:“哦,松江府地富民丰,产粮能力一直在江南府县中名列前茅,要他们多出一些自是应该。”
“是。”常思豪继续道:“不过松江府官仓方面,供给的却一直不多,主要来源反而是取自民间富户。照说这些富户纵然再怎么家大业大,也供不出这许多粮来,可是他们不但供给充足,而且源源不断,这就让人不得不奇怪了。”
徐阶瞧了眼郭书荣华,又扫了眼儿子徐瑛,托病态沉吟着没有吭声。常思豪闲闲地道:“经过调查,原来这些富户有粮的原因,是他们或本身有权有势,或与王族巨吏有亲,凭着这些可以免税的条件,大肆发起‘投献’之风,鼓动、催逼农民把土地供手交给他们。这样他们不但得了地,还变相吃掉了税收,因此才变得无比富有、脑满肠肥。”
徐瑛有些按捺不住,道:“侯爷容我插上一句。皇族、戚畹【娴墨:即姻亲裙带关系人】、功臣、官绅的土地免税乃是祖宗成法,投献纳献之事,全国各地在所多有,均属公平自愿,以侯爷的说法,却似乎多含贬义,是否有些不妥呢?”
常思豪一笑:“祖宗成法,在下是不敢妄议的了。不过松江府这些富户供应的军粮,价格远超其它省份,吴大人却坚持大批购进,不免让人有些奇怪,怀疑吴大人有私,自己受了好处,却拿国家的钱来饱了那些富户的私囊。”
徐瑛眼神发弱,向床上偷瞄一眼,发现父亲脸沉沉着,想起他刚才“还有什么瞒着我”的话,脖子不由得一颤,微微低下头去。
常思豪不动声色地道:“一些价格问题,小小不言,也算不得什么。问题是,那些富户供上来的军粮也不是自己的,而是用一张张白纸条,以国家需要为名,朝农民强‘借’的。”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徐瑛强压颤抖接过来,转交在父亲手上。徐阶见那纸条上写着“谷二斤”,底下大红圆戳扯去了一半,剩下的部分明晃晃地是半个“徐”字【娴墨:徐字扯一半,恰是不明说,又暗令其知。此非小常之智,实出六成之计。】,登时僵住不动。
常思豪仿佛说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般继续道:“这些富户用欠条换来粮食,高价卖给国家,可是欠农民的粮却不还了,而是让他们拿这纸条当银子在市面上流通花用。然而,这一张‘谷二斤’的条子,却只能买半碗面茶【娴墨:给农民打白条,是九三年爆出,古实未有。然二十年过去,新闻中仍可见给农民打白条事。可怜明朝白条还能买碗面茶,今之白条,只是废纸。改g开f,反不如四百年前,何以故?谁能答?“农村真穷,农民真苦,农业真危险”,三句话真可当阿弥陀佛念。叹叹。】。老百姓实在过不下去,有地的把地投了,没地的把人也投了,劳力都给富户做家丁、做佃农,家里的女人就只好围在城外卖身维生,惨哪。”他深深叹了口气,斜眼瞧着徐阶:“南方这仗还没打完,后方却又把百姓逼成这样,若真是激起民变,来个后院起火,那事情可就大了,阁老,您说是不是呢?”
“嗯……”徐阶掩袖口边,连连咳嗽数声,脑袋无力地向后仰去,击床叹道:“可恼,可恨呐!”
常思豪忙劝道:“阁老息怒。人心趋利,贪图钱财也是正常,只是巧取豪夺太过,不免会惹得天怒人怨。不过这些还都是小事,算不得什么,郭督公那儿刚接到份呈状,竟有些广州本地官员联名状告吴时来吴大人,说他到任后排除异己、安插亲信,您说这不是越乱越有人给添乱么?”【娴墨:转一笔恰是添一笔,退一步正是进一步,六成会教,小常会用】徐阶扭过脸来:“督公,果有此事?”
郭书荣华道:“哦……倒是不假。联名者多达五十九人
,事情可谓不小。”徐阶道:“无风不起lang,郭督公,此事您还当如实奏明皇上,严查细审,秉公直办,勿以老夫荐情为念。案情若是确实,老夫必要上金殿到皇上面前请罪。【娴墨:有台阶就下,好乖】”郭书荣华点头:“此事乃荣华份内之责,自当全力以赴,请阁老放心。咱们官场中事难说得很,相互排挤攀诬的事情也在所多有【娴墨:笑。思小郭能不知阁老已弃此子?然必有此一言,方显人情】,未查明真相之前,阁老也不必为此太过劳神,还是安心休养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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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瑛将常思豪和郭书荣华送出府门回来,徐阶劈头将那张“谷二斤”摔在了他脸上:“还说没事瞒我?这是什么?”徐瑛一脸苦相:“爹,事到如今,您再责怪儿子也没有用了【娴墨:这时候你倒会往前看。<最快更新请到>】。您老倒是想个主意,看看怎么对付这姓常的。”徐阶单臂一挥,甩得大袖飞扬:“对付人家?现在一切主动都在人家手里,不来对付咱们就谢天谢地了!”徐瑛缩着身子道:“是,不过我听他这语气,显然是外强中干,未必敢对咱们父子动真格的【娴墨:小三尚未看透关节,是他痴处,亦是好处】。”
徐阶道:“你还想要他怎样?拔刀掣剑来取你我项上人头么?你们和吴时来联手倒卖军粮,从中牟利,其罪不小!常思豪不把这事说透,那是留了后手——他这是在敲山震虎啊!”
徐瑛道:“那怎么办?”
徐阶道:“吴时来这人不能要了,你赶紧派人到广东将他秘密处决,事情栽到海贼身上即可。【娴墨:吴时来之于徐阶,恰如小婷婷之于疙瘩脸。】”
徐瑛急道:“爹,过年的时候陈以勤和詹仰庛【娴墨:错字。庇庛之误】联手把李芳整得下了狱,咱们在内庭的布署受挫,已经在朝野间造成了一些不好的影响。有些人觉得内阁又到了要变的时候了,都在蠢蠢欲动。您休养这些日子,张居正借口事忙不来探望,连李春芳也来得少了,他们这也是在看着风象【娴墨:字法。象者,整体动态,说白了是一种趋象。向者,一个具体的方向。故看风向不如看风象,官场人高在此处,绝也绝在此处。只懂看风向者,左摇右摆,终究要掉下来的】呢。如果这个时候咱们再不保一保吴时来,百官议论纷纷,一旦有些不好的风气形成,那对咱们可是大大不利。”
徐阶缓步窗边,冷视空庭明月:“老陈不结党徒,耿介难近,不足为虑,春芳和居正我自有安排,不必多说。大树不动,百枝徒摇。壮士断腕,该舍必舍。这些年来有多少人拥攀着爹的势,在外面享他自己的福、立他自己的威?一下子安排五十九人,就连我也没这样明目张胆过!可见他已经狂妄到了什么程度!该保不该保,爹心里有数!【娴墨:史载吴时来曾在松江府任职为官,与徐家交往必深,然官场瞬息万变,讲的不是交情,徐阶用到断腕二字,也见痛处】”
徐瑛垂首:“是。”
徐阶脸色阴深:“常思豪这次回京,待人接物又起了变化,浑不像原来那个莽撞无谋的人了,若非他自已经劫之后变得谨慎,便是有人暗中教他。”
“谁能教他呀……”徐瑛脸上肌肉忽然微微一跳:“郭书荣华?他……他要站到常思豪那边,那可……”
徐阶老眼凝光:“现在还不能下定论【娴墨:再奸再滑,无论如何也猜不到一个和尚头上,实际六成真出山未必斗得过徐阶,能出主意,无非是旁观者清罢了。六成出家多少年了?徐阶是总在斗争中心没出来过,这就是专业选手和业余选手的区别。】,但东厂方面和他走得很近,郭书荣华这趟来也恐非偶然。处决吴时来的事你不要亲自去吩咐,中间多传两道耳朵【娴墨:官场要诀。话要说给某人,绝不能对着说。而隔着人说,话必能到对方耳里,这才是官场】,也免得将来出事不好脱身。”
徐瑛点头:“是。”
“等等。”徐阶叫住他看了好一阵子,移开了目光,嘱道:“这两伙人都是心黑手狠之辈,你大哥二哥只怕凶多吉少,如今为父身边就只剩一个你,唉……你凡事都要多加小心了……”【娴墨:爱子情动。天下父母都如此,不爱好的,偏爱那不懂事的,盖因不懂事的你就得替他操心,操心越多,越割舍不下】“是……”徐瑛眼眶有些酸,心里又有种无主的发空,低头缓缓后退。
徐阶忽又张手像要说些什么,又无意义地摆了一摆,道:“没事了,去罢。”
徐瑛抬头看时,父亲已经背转了身去,灯光打亮他的左臂,月光披在他的右肩,令他上半身惨白、下半身黑暗。清风自窗口拂来,将他散碎的银发吹得浮掠飘渺,像鸟巢边破损的蛛丝在闪光。【娴墨:官场春秋难熬,家里儿孙还作祸,老徐其实也可怜】从徐府出来,郭书荣华执意要在东厂摆酒,常思豪自然不能让他破费,便令绝响在独抱楼安排一切。二人席间互叙别后之事,尽欢而散,常思豪亲自送出老远。回来秦绝响问道:“大哥,现在咱们手里要人证有人证,要物证有物证,把这些东西往皇上那一摆不就完了吗?您这跟老徐还云山雾障的干嘛呢?”常思豪道:“赵岢从徐府盗来的三本阴书账册是假的,徐府家丁杀宋家班的事也大可说成是下层人之间的私仇,可以撇得清。投献圈地的事有祖制挡着,有那么多王亲贵胄横着,皇上处理起来也不容易。至于打白条骗百姓、诈军供中饱私囊的事,都是他两个儿子所为,闹出来最多也只能让徐阶面上不好看而已,吴时来的事也是一样。【娴墨:大根不动,小枝白摇。】”
秦绝响嘿嘿坏笑:“我懂了。徐阶的位子坐得太高,脸面上的事,别人都可以不顾,他却不顾不成。咱把吴时来的事捅出来,就相当于在他那张老脸上小小地扇了一巴掌。这个巴掌无所谓,却让他知道,他那两个儿子的事一闹出来,这接下来的第二巴掌可就要厉害得多了。哈哈,大哥,你这是要小火慢炖,熬他一个坐立不安哪。”
常思豪道:“我在南方遇害的事情早已报上了朝廷,回来皇上必然要询问经过,吴时来和刘师颜的问题是想兜也兜不住的,徐阶这一子是弃定了。”秦绝响思忖片刻道:“不一定,以老徐这脑子,即便是弃,也有不同的弃法。大哥,你刚才说,他跟郭书荣华最后讲了什么?”常思豪道:“他说,无风不起lang,郭督公,此事您还当如实奏明皇上,严查细……”
“等等,”秦绝响道:“就是这句。以东厂的职权,接状后即可自行查案,他让郭书荣华奏明皇上,听起来似乎没有毛病,可是有这个必要吗?”
常思豪虎目一挑:“这是缓兵之计。他想抢在东厂查案之前,先杀掉吴时来,这样纵然五十九名官员的状能告下来,但吴时来和二徐在军粮上谋利的事就死无对证了。”秦绝响点头:“正是。郭书荣华肯定也听明白了,可是刚才喝这么半天酒,硬是一点口风也没漏。事不宜迟,我这就派人去保护吴……他妈的,这狗东西还要老子派人保护,真是服了……”
次日晨起,常思豪随郭书荣华进宫见驾时,却见徐阶早已在御书房里了。常思豪瞧他穿着一套夹棉半冬服,头上绑了个白布条防风,心想:“老小子装得倒像,在给自己戴孝么?”隆庆见他平安归来大是欣喜,言说徐阁老一早抱病进宫,备述吴时来、刘师颜等人罪行,并为自己失察误荐请了罪【娴墨:优势是抢出来的,强者能强,是因总能占得先机】。当下安慰常思豪一番,责令东厂限期经办此事,郭书荣华唯唯领旨而去。
常思豪不问也知徐阶的用意,当下对军粮民怨等情况也只字不提,只将那羊皮手卷呈上。隆庆看完大吃一惊,听他转述完如何欺骗火黎孤温、俺答又如何真的去攻了瓦剌等事,又转忧为喜。徐阶躬身说道:“恭喜皇上。据侯爷所言,把汉那吉显然深受宠爱,已内定为鞑靼方面的汗位继承人,否则俺答也不会派他领兵与将士们培养感情。可是俺答之子黄台吉尚在年富力强,俺答弃长子扶幼孙,他们之间必有一番龙争虎斗。只要内乱一生,鞑靼无睱东顾,我大明便无忧矣。”
隆庆笑道:“但愿如此。不过鞑靼一乱,瓦剌便又有了出兵的机会,阁老可代朕拟一份国书与绰罗斯汗,示以威严,并加安抚之意,另以云中侯名义备些礼品赠予火黎国师,附信多言在中原款接怀念之情,一并交在汗王手里。”
火黎孤温本为古田事来,结果无功折返,却有大明显要追信赠礼,自然会令他产生通敌之嫌,这两封书信一份礼物算不得什么,却又会在瓦剌人中酝酿出一场风暴了。徐阶心领神会,躬身称是,又道:“如今曾一本龟缩逃窜,已无作为,瓦剌但求自保,不足为虑,北方土蛮、朵颜方面有谭纶率部设防,两下相安无事,唯有古田势大,最可堪忧。依老臣之见,可调一将赴广东替下俞老将军,让他回广西运筹兵马,以防有变。”隆庆道:“阁老所言极是,那么以卿之见,广东方面谁可当之?”徐阶道:“广东形势虽不比古田严峻,可是海贼出没,倭寇潜伏,一样的危机重重,非有大将才者不能当之。老臣以为,去岁协助侯爷同破俺答的大同总兵官严战,为人机警有定,围城不乱,指挥有方,兼之早年也曾在沿海抗倭,熟悉南方情况,调他提督广东军事,想必绰绰有余。”
隆庆瞧瞧他,又瞧瞧常思豪,知道广东虽然贼乱频多,却也远比大同富庶【娴墨:无财不引贼,鱼米亦是怀璧也】,他推荐严战去广东,那可是在给常思豪作脸了。说道:“朕也早有意提拔于他,可是大同乃京师门户,意义非比寻常,严战一去,谁人可代呢?”徐阶打个沉吟,移目问道:“侯爷可有合适人选?”
常思豪心说我在朝中两眼摸黑,认得哪个?总不成从秦家或百剑盟抽两个人去当这官。你把老子当锣,处处先敲一通,到头来还不是要安插自己的人?笑道:“阁老既有提议,想必已然成竹在胸,哪还用得着我来罗嗦呢?”徐阶道:“侯爷南北转战,多有参劳,对军旅中人事情况非常熟悉,老夫是远远不及的了。”
常思豪听得出来,他话虽说得客气,可是骨子里却透出一股轻蔑和得意,忽然灵机一闪,嘿嘿一笑道:“什么参劳的可不敢说,不过到处走走,倒真有好处。皇上,这次我南下遇上一个人,此人是戚大人的旧部,名叫赵岢【娴墨:当着老徐,原不该言其出身,但皇上面前,凭空荐一白身又说不过去,只好强弓硬马。】,年纪尚不到三十,功夫头脑都很不错,也帮了我很大的忙,我看此人倒也堪用,不如就让他去大同罢。”
徐阶显然没想到他真能推荐出人来,微微打着沉吟,隆庆已经一笑应允了。他赶忙道:“皇上圣明。云中侯身经百战,看中的人才想必不会错的,不过小将血勇,恐其冲动误事。臣荐钱栋为副总兵,助赵岢协理军事,相信大同可保无虞。”隆庆也点头准了【娴墨:史上赵岢确是大同守将继任者,钱栋也实有其人。】,又聊几句闲话,吩咐下去在万岁山摆酒设宴,为常思豪庆功。徐阶躬身道:“皇上,老臣病体未痊,难以久持,先行告退。”不等隆庆说话,常思豪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徐阶的腕子,眯眼笑道:“阁老,我这趟劫后余生,可是不易,正要高高兴兴和您畅饮几杯,阁老怎能不赏这个脸呢?”
徐阶做官这么多年从来是四平八稳,极少与人身体接触,现如今被这一抓,很自然地生出反抗之意,挣了一挣,却丝毫没有挣动。只觉对方也没用多大力气,甚至连手指也仅是浮略挨着,却有股子黏劲,令自己的腕骨磁石附铁般动弹不得,想道这也许是什么江湖上谈笑间伤人的功夫内劲一类,心里登时一跳,胡须不由得微微起抖。
常思豪脸上挂笑,心头狂喜,暗道敢情这老小子装得挺好,其实也虚着呢。
他俩一个高大,一个矮瘦,牵腕对在一处,倒像一只壮牛犊别住了老山羊的蹄子,你瞧着我,我瞧着你,牛有牛的霸道,羊有羊的脾气。徐阶毕竟经多见广,虽然初次遇上这等粗暴失礼的事,又惊又怒又怕,表面却仍压制得住,笑道:“侯爷,老夫确实冒染风寒,一直未愈,强撑着参与饮宴,只怕坏了大家的情绪。皇上,您看这……”
隆庆笑着招手:“贤弟,阁老既然抱恙在身,咱们……”圆场尚未打完,常思豪接口笑道:“咱们就更要好好照顾一下他了。阁老,你别看本侯是个粗人,可是还粗通点医道,这寒病啊,就得用热酒消。皇上,咱们把酒给阁老烫得热热的,保证他喝完出身透汗,什么病全好了!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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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得御书房时日头已经上了三竿,阳光刺眼,遍地耀白。<最快更新请到>徐阶被常思豪控在手中,大步拖上万岁山来,只见酒宴已在山腰花间小亭中摆下,菜品朴素,样式不多,却别有风致。冯保就在旁边候着,遥见三人,赶忙躬身施礼。隆庆入亭中拣荫凉处落座,亲自为二人把盏。常思豪把徐阶让在冲阳的位置,自己坐在旁边,道:“小山不大,毕竟风凉,皇上,咱们给阁老找件袍子罢?”
隆庆见徐阶爬完这几步山,额头上布条微湿,显然已经见汗,犹豫道:“如今也是快六月【娴墨:1568年六月,是过夏至十三天,再两天后即是小暑,此时言未到六月,正是在夏至和小暑之间,想也够热】的天气了,阁老身上这套夹棉也还厚实,朕看了都觉得热,袍子就不必了罢?”常思豪笑道:“诶,阁老毕竟上了几岁年纪,哪能比得上您的春秋鼎盛、血气方刚啊?何况老人家还在病中,若再受寒,那可不得了呢。”冯保也道:“皇上,侯爷说的甚是,您瞧瞧,阁老额头都见汗了,他这是体虚啊!怎么能再受邪风呢?”隆庆微笑着点点头:“难得你们替阁老想得这么周到。”
冯保下去不大功夫,拿来一件拖地的狐裘大氅。常思豪瞅在眼里心中暗乐,寻思你这家伙比我还缺德。伸手把大氅接过来赏看【娴墨:没站起来,坐接冯保手里的东西,越发有派】,口中说道:“这件儿好啊,要说有眼光,还得是三皇子,小小年纪,别人不要,就喜欢这个‘大伴儿’,为什么呀?还不是冯公公知疼知热这颗心,都在他眼里吗。”【娴墨:上一部徐阶可说过不要让小孩和阉人为伍,这话是给谁听?】这话既是在夸三皇子朱翊钧,又捧了冯保,然而小孩子有什么眼光?自然还是皇上安排得好。隆庆听了果然面露微笑【娴墨:此掩笔。隆庆不傻,这一笑不是自得,是照顾着老徐的体面,没当回事,也想让老徐别当回事的笑。】。
冯保也极感荣誉,忙在旁作礼:“侯爷夸奖了,奴才这都是份内事儿,应该的、应该的。侯爷可能还不知道吧【娴墨:虚应一句立刻转开,盖因不愿在此停留,惹老徐不快,可知极感荣誉也是假的,只是作样而已。一桌人团团作样,虚情伪诈色色毕真。】?三月十一,三皇子已经被封为太子了【娴墨:即后来的万历皇帝】。”常思豪搂着大氅笑道:“哎哟?这是好事儿啊。”隆庆笑道:“翊钧这孩子天资聪颖,满朝公卿也都觉得此事早些确定为佳,因此便挑吉日把事情办了。同时诏赦天下,庆贺了一番,你没在京里,倒有些遗憾呢。”
皇家每有喜事多半都要大赦天下,常思豪听他额外点逗了一句,忽然便明白了其中用意:既然天下罪囚皆赦,那么青藤军师徐渭自然也就可以放出来了。高兴之余,立刻又想到立朱翊钧为一国太子之事绝非草率决定,隆庆必然早有安排。那么当初在小年宴上,他没有彻底赦徐渭无罪,其实是为了照顾一下徐阶、李春芳几人的脸面。很多事情他口里不说,可是肚里早已有过算计了,看来这文酸公的脑子还真不可小看【娴墨:小常政治头脑日渐灵光。】。让常思豪更乐的是,这件事的处理反应出一些局面的微妙,皇上对这徐李两位阁老的态度也就不言自明。他站起身来【娴墨:接时不站,此时偏要站,明明作样】,把狐裘大氅亲自给徐阶披上【娴墨:又特用亲自二字,愈发写他作样】,说道:“小钧能做好太子,还得说是阁老督学得力、教导有功啊!”
徐阶赶忙逊谢一番,只说是太子爷自有聪明睿智,自己不过适当启发而已。他穿着二棉服,背后晒着大太阳,只觉热火一阵阵往后脑勺上返,这会儿又披上个狐裘氅,真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可这时候总又不能当着皇上说没病,还得陪着笑容向常思豪和冯保道谢,另外加谢皇恩。常思豪心中暗笑:“老子把你裹得像头蒜,你还得给老子装成大瓣儿的。”连声道:“哎呀,阁老为国操劳,我们做这点小事也是应该的,阁老何必这样客气呢?”说罢含笑归座。
三人动筷吃喝,隆庆身为帝王,端庄有体,徐阶自居臣下,小心翼翼,常思豪什么规矩也没有,瞧哪个好就往嘴里夹,青菜嚼起来比劈竹子还脆生【娴墨:吃过秦家,吃过百剑盟,场面见得多了,原不至此,然为在官场装“浑人”,不得不如此充样而已。盖因我是“浑人”就好说话,冒犯谁,这理也挑他不得。】。吃着吃着,他捏着筷子在菜盘间瞅了一圈儿,像是觉得缺点什么似的,招内侍要来一块生姜、两段葱白、几瓣蒜,搁进研盅里亲自捣碾。冯保看在眼里,暗暗替他担心:“吃这些吃得满嘴臭气,若让皇上闻见,岂非该治你个大不敬?”可是又不便说话,往旁边瞧,徐阶闷声不语,跟没瞧见一样,显然等着看常思豪的笑话。隆庆上筷给二人夹菜:“贤弟这趟出行消弭了瓦剌一场兵祸,朕之江山,阁老更是出力良多,你们两位一个是我大明的擎天白玉柱,一个是架海紫金梁【娴墨:笑。评书惯用声口。妙在小常脸黑手黑,和白玉柱全不搭界,徐阶小个不高,架海更是要淹。】,以后可要多亲多近哪。”
皇上亲自夹菜,非同小可,徐阶赶忙起身,诚惶诚恐地谢道:“皇上过誉,老臣愧不敢当。”这副样子一摆出来,就显得在旁只顾捣蒜的常思豪十分粗野了。隆庆按手让他不必多礼,赶快归座。
常思豪却没事人般,笑道:“有什么不敢当的?依我看阁老一个人就是梁、就是柱,有梁有柱,就把这房子撑起来了。阁老,您这身体可得注意,您得了病,那就等于梁柱生了虫子,您这一倒下去,咱大明不也得跟着塌么?”
徐阶屁股刚沾上椅子,忙又欠了身道:“侯爷,可不敢这么说,这朝廷之内岂是老夫一人之……”不等他说完,常思豪把研盅捣得叭叽叽直响,笑道:“哈哈,阁老就别谦虚啦。”手里不停,又把脸扭到一边,像聊闲话儿似地道:“皇上,您说这做菜,为什么总要搁葱姜蒜呢?”
隆庆倒被他问住了,摇头道:“这朕倒没细想过。”
常思豪笑道:“我以前也没想过,前阵子坐船时倒从朋友那儿听了一耳朵【娴墨:大花儿这会儿干嘛呢?多半正拉着“咱老婆”吃瓜纳凉呢。】。他说咱们吃的这些菜啊,虽然外形各异,其实里面都是水【娴墨:谁教你的!大花这么说了吗?满嘴跑火车。】,属阴,所以寒性居多。葱姜蒜则属阳,能发热、能祛除菜里的寒气。因此做出来阴阳平衡,好吃又不得病。【娴墨:阿月是真懂烹饪人。食物配伍很讲究,故中国传统菜系定下来的配比做法都已成型,改动不得,改就不好吃。和药配得不对就不起作用一理。现在人们相信金属泡酸中能除锈,却不相信食物也能通过配比火候调节化学变化变得更好吃,这就是不能贯通,学什么太死板了。其实做菜也是实验,只是要求不高,精度不够罢了。真要求高时,美食家和化学家区别真不大。有些人连红酒品牌都分不清,就说人家品酒师尝一口辨葡萄出产地和日照、土壤状况是伪科学。拉倒了精英,仿佛自己就能高大了,不知是何心态。武侠无人写,中医成天骂,幸而这点口头福还没被愤青们想起来,哪天连传统饮食文化也要批,全盘搞西餐,那中国可是真没救了。】”
隆庆道:“哦?这个说法倒也新鲜。阁老,您是饱学通家【娴墨:听他小年宴上自言儒者兼参佛道以治国,故有此话】,不知云中侯此说,可有道理?”
徐阶道:“回皇上,俗话说民以食为天,其实不仅仅在说温饱的重要,而是说饮食之中,自有天道。顺其道而行,食则养身,逆其道而行,则病从口入。当年孔圣人说君子远庖厨,但他对饮食却极为讲究,曾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之语,三餐色味不佳,不食,果蔬肉类切割不得当,不食,烹饪制做的方法不对,也不食。侯爷方才所说,便是做法的讲究了。万物皆有阴阳,也都有其偏性,古人调鼎讲究配伍得当,纠偏取中,正与侯爷那位朋友的说法相合。”
隆庆笑道:“做菜也讲配伍,倒有点像配药了。”
常思豪笑道:“对啊,谁说药不是菜?菜不是药?其实都是地上长的,性子太偏,不宜常吃的就是药,比较温和,常吃不得病的,就是菜,也不必分得那么清楚吧。”说着大手一伸,把徐阶的酒杯抄过来,把研盅里那些捣碎的姜沫、葱汁蒜泥都拨在里面,口里说道:“这三样东西最赶寒气,阁老这病喝了不说全好,也得好上一半。”又笑吟吟把杯往隆庆面前一探:“皇上,这杯酒可得您来斟了,借您圣天子的手,这也是一道仙药啊!”
隆庆哈哈大笑,亲自执壶将酒杯斟满,常思豪站起来双手托着,恭恭敬敬递到徐阶面前:“阁老,您来吧。”
徐阶瞅着这酒杯,里面黄腻腻粘搭搭仿佛盛的是一杯小米糊,稠稠辣气直冲鼻孔。这才明白自己被绕兑进去了,眼睛又斜向常思豪,颧角边皮肉皱了几皱,露出笑容,伸掌略推道:“侯爷,老夫饮酒生咳,只恐失礼冲撞了皇上,这酒不喝也罢。”
“哎、哎!”常思豪顺着他的推势身往后仰,忙使手护住杯子,打了两晃好容易站稳,抹着脑门道:“好险好险,这酒可是皇上亲手斟的,别说喝不喝的事,就是碰洒了,我也担当不起啊!”他的肢体动作表演起来极真【娴墨:和老梁学过“眼中出神,骨头说话”,能不真乎?越发地真成大戏子了。】,连隆庆瞧着都像是徐阶想故意将酒拨洒一样,脸上便有些不好看。
徐阶瞧出皇上不悦,只得双手将酒杯接过,先谢过皇恩,又在常思豪脸上盯了片刻,举杯一仰头干了下去。常思豪笑眯眯地瞅着,一见杯底,鼓掌大声叫好。这杯酒下肚,徐阶只觉从心窝到嘴边燃起了一条火,整个舌头连着口腔都在发热发麻。常思豪适时舀了两勺羊汤【娴墨:羊肉属温热,上狗肉汤就更可乐了,可惜皇家不吃狗肉。】,孝子贤孙似地【娴墨:陈佩斯饰?】端递过来,他顾不得许多,接过来咕咕喝下,一时脸上汗珠在皱纹里乱窜,滴滴嗒嗒顺胡须尖往下淌,头上的白布带已被汗塌得透了。
常思豪满意地归座,笑道:“皇上,您看怎么样?俗话说养精蓄锐,精要养,汗不能养,这汗一出来风邪自消,阁老这病啊,算是到头儿啦!”
汗是不能养,阁老养汗【汉】成什么了?而且病好不说病好,只说到头,病到头不就是个死吗?冯保在旁听了也不敢乐。徐阶缓过点劲来,脸上却是一副受用之极的样子【娴墨:忍性大,真高手。】,笑道:“呵呵呵呵,借侯爷吉言。老夫这病若真能‘到头’,那便是拜侯爷所赐啊。”
常思豪笑道:“阁老说到哪儿去了?您这身系天下,可不是您一个人的身子【娴墨:此身是谁身?】,病也不是您一个人的病【娴墨:是谁病?】,那满朝文武、大明子民都眼巴巴地盼着呢,这杯驱寒酒要真是起了效,那可是‘天下之福’啊。”说话时拿食指有意无意地横在鼻子底下蹭着人中。
这颇像郭书荣华的姿势作派,徐阶自然熟悉。如今是朱家天子,东厂天下,这“天下之福”四字,似乎隐约暗示着某种阵营。他心里咯噔一沉,神思便不由自主地往别的方面飘去。【娴墨:徐阶思维飘处,恰非读书人思维应去处,反要在谁身谁病上着落,在大鳄活蛆中着落,在家国国家中着落才好,大明黑洞可不是一杯葱汁、半碗羊汤可填满的。】常思豪见他微有点儿动作,脖颈衣缝便叭叽叽地响,汗衣潮泞得像老太太的馊裤裆,却仍是这般稳定从容,也不由得暗暗佩服起他来了,琢磨着还得加把力气,便托起杯闲闲地道:“皇上,到南方走这一趟,我对古田的事也有了些了解。”隆庆精神一振:“哦?说来听听。”
常思豪道:“韦银豹不过就是个农民,手下的人也大多是穷人,他们在古田能聚众十万,搞这出这么大声势,没有财力物力是不成的。广西周边尽是些苗獞蛮民,农耕并不发达,很多还在靠狩猎为生,哪来的钱呢?”
古田方面的壮大,背后有聚豪阁在支撑,这一点隆庆和徐阶心里都清楚得很,但隆庆要用徐阶治国,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得太深。自打三君大闹东厂之后,徐阶也一直想撇清与聚豪阁的联系,所以两人听得明白,却都不来搭这个茬儿。
常思豪却也不提聚豪阁的事,眼神从两人脸上收回来【娴墨:收的是神,而非目光,大有区别。收神是不再往深了品二人表情,收目光,则是转开眼了,那样反显话中藏话,在徐隆二人看来,意味将大不一样。有些人编瞎话骗人时,喜欢直勾勾盯着对方看着说,这就是在内部建墙,怕人家识破打破,反成不美。】,道:“据我的查访,他们有一些大的财东在支持。这些人原来都与倭寇往来甚密,干的都是走私犯禁的勾当。自打俞大人、戚大人平灭了倭寇,这些财东富户便断了暴利的来源,对朝廷也很是不满,因此便暗暗资助韦银豹,希望古田起事,让南方再度乱起来,这样他们就可从中牟利。【娴墨:半虚半实,况味隐约】”
这话有些恍惚,徐阶却听出背后藏着些比葱姜蒜还呛人的味道【娴墨:明点。这才是真点题处,先实物后象征,虚实互补。】。隆庆沉了面色:“当初倭寇横行之际,便是这些人在大力掩护支持,清剿倭寇之后他们消踪匿形,其实仍是贼心不死。正所谓没有家贼,引不来外
鬼,这些祸患看来还是要连根挖起,一体肃清为好。贤弟,你既然查知了此事,可有些具体的眉目?”
常思豪不经意似地瞄了眼徐阶,道:“这些财东大多聚集在江东江北一带,我在回京路上,已经抓到了两个主要的嫌疑。”
徐阶一听这话,就觉体内里有些地方在绷紧。微微一笑道:“恭喜侯爷又立大功,不知这两名罪犯供出些什么?”
常思豪道:“罪犯还说不上,只是有这个嫌疑【娴墨:荡开一笔。六成计在此。】。人嘛,我已经交在东厂手里,他们尚在寻查证据,至于将来是否能定罪,却也难说。不过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这些人背后必有朝庭重臣撑腰,事情倒不大容易查办呢。”
隆庆沉沉地“嗯”了一声【娴墨:已会心了】,道:“盗匪作乱,商人谋财,皆须有官员相护,方才顺风顺水、无往不利。徐阁老,当初父皇遗汝予朕,是如先主遗孔明与刘禅也,朕为人驽钝,在政务上勉而无功【娴墨:这懒鬼也敢自加一“勉”字。】,人事方面也毫无建树,这满朝文武你最了解不过,在这件事情上要和荣华通力合作,务求办得妥帖,但有奸佞误国者,不要姑息才好。【娴墨:会心却仍用徐阶办此事,恰是隆庆高处。】”
徐阶听出这话有点重了,赶忙起身道:“朝中有奸佞助逆是老臣的失职,此次一定配合东厂严查到底,以报我主龙恩、先帝知遇之德!”
常思豪笑眼瞥来,挑起大指:“家贫出孝子,国乱显忠臣!【娴墨:笑死。分明前实后虚,尾句才是陪的。“笑眼瞥”便是线头,此言非赞其忠,是笑其头顶戴白布,像个大孝子也。孝是孝谁?孝皇上。小常是皇上御弟,则又成老徐之叔公矣。小常别去说相声,一说耍的全是伦理哏,满口郭纲范儿。】”举酒道:“来,阁老,我再敬您一杯!”【娴墨译:来,大侄子,跟叔公干一个!】散了宴徐阶披着狐裘回到府中【娴墨:妙在一路不脱,真老戏骨】,三儿子徐瑛迎过来一瞧,登时愣住了:“爹,您这是发的什么癫?怎么大热天倒把这东西披上了?【娴墨:这还用问,当然事出有因,脑残真没的治了。】”徐阶默不作声【娴墨:多半又在想那句“仇成父子,债转夫妻”。笑死了。在外受调理,到家看饭桶儿子如活宝,这日子还有法过?】,低头往里走【娴墨:没个不低头】,直进了二门,这才把狐裘大氅甩在地下。
徐瑛赶紧过来搬太师椅让他在花荫底坐下,又抓来一柄小团扇,散开衣襟给父亲扇风。只见他闭目仰在椅上喘了半天热气,却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娴墨:老奸特会给自己解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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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瑛瞧愣了:“爹,您莫不是热出病来了?您这是乐什么呢?”
徐阶眼皮撩开一条小缝儿,摆摆手,给他讲述事情经过。<最快更新请到>徐瑛听完登时火大:“是可忍孰不可忍!爹,姓常的这般欺人太甚,您怎么能忍得下来呢?”
徐阶一笑:“这些日子以来我托病不理政务,皇上为此焦作,今天常思豪的作法他不是瞧不出来,而是在刻意地配合,想给我一点惩戒。顺着吃点小亏,讨他一个得意,他心里就有了亏欠,别的事也就烟消云散了。【娴墨:隆庆高,老徐更高。谁也瞒不住谁。看来看去,一桌人还是小常呆如白板。】”
徐瑛道:“可,可这也太气人了!这不是便宜了姓常的,长了他的势焰吗?”
徐阶道:“这世上的蠢人其实比常人也笨不到哪去,唯一不同的便是喜欢自作聪明。越是玩这套,越是说明他没别的本事【娴墨:真真一言品到家】。今天的话他全都没有说透,只是点逗一二而已,说明他也清楚自己的份量。现在的问题是,他说来说去,总把话头往通倭上靠,言官那些人你也清楚的,这种事情捅出来,即便咱的地位不受影响,届时受的舆论冲击可也不小。”
徐瑛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其实徐家的事就像水面底下的脏东西,东厂清楚,皇上也清楚。官场上类似事情多了,真翻起来谁都不干净,但水底下不重要,重要的是水面上的风景、朝廷的体面【娴墨:官员要政绩,抓gdp,何也?二字一语点透】。皇上看到江山如画,无风无lang,心情便佳,水面底下的事情他不管,也不需要管。但言官就不同了,他们的职位捞不到利,就只能求名,掏污泥的臭事向来是最卖力气。虽然现在言官中不少人都依附在徐家门下,但这帮人是出了名的墙头草、观风旗,真翻起脸来,那可是比狗还快、比猴还酸。父亲在官场这么多年,不管是当初曲意事严嵩,还是后来掌内阁,都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对这些小人物从来不敢轻视【娴墨: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何也?开启民智,便无藏身之地,天下恶政,最怕人民之觉醒】,这也是他能平平安安走到今天的一个重要原因。
徐阶道:“从话音可以听得出来,你大哥二哥已经成了他两条最重的筹码,咱们想要人,就得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徐瑛想起“壮士断腕”的话,眼神有些发弱,知道这些年来父亲故意疏远大哥二哥,是在给外面制造错觉,这样一来在给两个儿子很好的掩护的同时,真有事闹出来,自己也容易撇清。声音转低了些,试探道:“爹,您该不会是想,把大哥他们也舍了吧?”
徐阶凝目良久,沉沉呼出口气:“常思豪、秦绝响这伙人心狠手辣,上来就动硬的,又狠又决,既与官场人不同,和百剑盟那些人也不一样,我虎毒不食子,他们却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啊……”【娴墨:野兽看人,何尝不是野兽,所谓目中无人,不是看不到人,恰是看到人却不当人】徐瑛呆愣一阵,问道:“那怎么办?”
徐阶道:“我总希望你能临事动动脑子,哪知道你根本没有脑子。你大哥二哥若真交在东厂手里,郭书荣华不会不和我打个招呼,这说明姓常的在虚张声势。咱们只要沉得住气,煞得下心,他又能奈我何?”
独抱楼内人声喧攘,热闹非凡,秦绝响把常思豪接进来,听他说完宴上情形,一时乐不可支,笑道:“大哥,想不到你整起人来比我还有天分【娴墨:承让承让,哪比得上你。】。”常思豪开心过后想到徐阶忍性远超常人,现在情绪反有些低沉【娴墨:说得上句,不等于能办成上事。讨嘴上便宜没用,全无进展,怎能不忧虑。】,琢磨着是不是派人到眉山找六成禅师再问一问计,否则接下来还真有点没底。谈到这边的情况,秦绝响笑吟吟地道:“有小弟坐镇你还不放心么?现在盟里各产业都已按股配发,人心大定,干劲十足。独抱楼自打年后重装开业,生意蒸蒸日上,比原来还要兴隆。马明绍死后,陈志宾事就多了,此处我已交由丹阳大侠邵方打理【娴墨:独抱楼强过倚多矣,邵大侠升职了,又离未来入《明史》近了一步。笑。】,这人机灵,办事也都不错。其它各处新开的点心铺、绸缎庄等也都上了道。”
除掉马明绍的事,在路上常思豪便听他说了,点点头,说邵方自己熟悉,这人的确不错。心里也明白:秦绝响把百剑盟的人安排进秦家产业,那么必然也把秦家的人插进百剑盟不少,两下整合起来,就牢固得多了【娴墨:言之整合,实则监察,同样职位,秦家人必说上句。低一层职位,秦家人必不受管。这和如今企业一样,哪是合并,全是吞并。】。瞧着楼里忙来忙去的又有不少新面孔,不由得又生出些许物是人非之慨。此时顾思衣陪着梁伯龙过来相见,他这才知道秦绝响已经把她从昆山接来了。重逢之下互叙别情,自有一番欢喜。顾思衣面容稍有清减,但因梁伯龙脱险无事,已经恢复了些精神,和他闲说了几句话儿,便笑道:“我来给你介绍一个人。”说着回身手往角落里一引。
常思豪顺她指尖瞧去,只见那一桌空空荡荡,坐着个穿白戴孝、瘦骨清奇的老人。随她走近来细看时,这人颌下一部干焦焦的细须,看上去约摸六七十岁的年纪。眉颧突兀生棱,额头上一道大疤由发际直破鼻根,脸上皮肤皱巴巴的,气色极差,仿佛石头上蒙了一层腊肉皮。眼睛合着,肚腹一起一伏,不知是睡是醒,两个又黑又深的大眼袋让人打心眼里产生出一种森然发怵之感,轻声问道:“这位是……”
秦绝响笑道:“见了面倒不认识了?说起来你还对他有恩哩。”
那老人眼袋一动,疏眉挑起,两道与脸上气色极不相称的精光从眸子中射出来,在秦绝响脸上一扎,起身拂袖便走。顾思衣赶忙扯住:“先生,您这是干嘛?”老人甩袖道:“我可没求人来救!又算欠谁的情,蒙谁的恩了?咳、咳……”他这几句话声音亢哑,似乎引动了宿疾,吼完不住咳嗽。
常思豪一愣之下,忽然猜到了他是谁,大笑道:“先生说的不错。天地滋荣万物是自然而然,父母养儿女是应该应份,冤狱昭雪本是理所应当,讲到恩字,就得有求有受,既然所施者皆属当为,受者也就不必领情了。刚才我这兄弟说话有不对处,还望先生海涵。”
那老人听得也是一愣,压住气息仔细打量了他一番,问道:“常思豪?”
常思豪点头。老人道:“今天总算还听见一句明白话。”梁伯龙笑道:“教侬这么一说,敢情吾等都是糊涂蛋哉!”老人道:“你们怎不糊涂?我虽被他们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无非一死而已。张元忭本是待试的生员,却拿着我的戏文稿子出来满天扬洒,岂不毁了他自己的前程?这出戏你又不是不知利害,却排出来公演,传扬开来市井中那些愚人道学必然数长论短,你自己不怕丑倒罢了,却教魏公在九泉之下,面皮如何光荣?”
梁伯龙知他说的尽是反话,道:“好个徐文长,侬敢写,别人就弗敢演了?侬身怀十绝八绝的才气大,可也勿把旁人都一律看扁才好哉!”顾思衣嗔笑着轻轻推了他一下,重新给常思豪介绍徐渭,讲述了来往经过。原来徐渭今年不过四十八岁,可是在狱中折磨得不成人形,所以显得苍老之极。他在大赦中本该出狱,可是由于案情特殊,又有徐阁老暗中授意,所以仍未放人,但由重刑号移到了普通监房,看守方面轻松了许多。这次出来是因为他老母亲病故,给假三月,出来料理丧事【娴墨:史载确有此事。古代重孝行,监狱人性化高于现代。】。他靠朋友们帮些钱财葬了母亲,休养了一个多月,身上的伤才渐渐好些,顾梁二人本来也常去照看,但前一阵梁伯龙出了事情,他们就没再联系。徐渭上昆山来拜访时才知道梁伯龙遭了陷害囚在华亭。待要想个主意搭救,正好秦绝响派人寻来,报说梁伯龙已经被救下了,并且正随大队人马一同上京。顾思衣便也邀了徐渭一起追来,赶了个脚前脚后。
虽然说到后面轻描淡写,常思豪却已明白她邀徐渭一起来的用意。徐渭号称“青藤军师”,筹谋画策当世无双,若能得他相助,那自然是无往不利【娴墨:可知前部中梁伯龙告状,正为接引徐渭出山,故前面告御状为引文,此处方为正文。妙在引文写来侠情盛大,又将东厂天下种种阴霾冲出亮色。剑、侠事情分两笔,一枝描黑,一枝描红,要显红,须万仞黑中一点红,也正因有这一轮红出,才让人知天下黑。所以此书中剑、侠都是主,也都是宾,如天平双重,如翘板沉浮,你红我黑,我黑你红,我冷你热,你热我冷,誓不做剃头挑担文字。】。让他感到意外的却是徐渭并没被完全释放,看来徐阶的影响实在太深太广,而官场中欺上瞒下成风,只怕皇上对此毫无所知,还以为他早已被开释。
正聊着的功夫,刘金吾穿了身清爽的小凉衫【娴墨:带一笔天气。】兴冲冲地赶到,一进来就拉了常思豪手舞足蹈。秦绝响在京师天天和他厮混,所以一见便乐,笑道:“又来装假,大哥回京的事是人都知道了,就你来得最晚。”刘金吾就笑着说昨天是真不知道,今天冯保去伺候饮宴了,自己就陪小太子玩了一上午,这孩子实在磨人,把他如何累坏了等等。秦绝响打趣道:“大哥,你瞧见没有,他这是在跟咱们炫耀呢。如今他是常伴太子左右的人,将来还不得弄个太子太保、太子太傅之类的当当?【娴墨:虽不中,不远矣。看过《明史》的都知小刘结果,不赘。】”刘金吾笑得合不拢嘴:“宫里的日子就那么好过?我倒羡慕你在外面逍遥自在哩!你就别酸我啦。”又跟梁顾二人热热乎乎地打过招呼,眼睛便落在徐渭身上,听顾思衣介绍完,脸上立刻肃然起来:“哎呀呀!原来是青藤先生!失敬失敬!”
徐渭背弯弯地驼着,斜眼瞅瞅他,掩口咳道:“吭,吭,我一个乡野村夫,有什么可敬的?”
他一对幽深眸子黑亮亮精光四射、透人胆底,然而每咳一声,两只黑大眼袋便颤个不停,松驰的皮肉竟像小儿甩袖一般,实在说不出的诡异。
刘金吾有些发瘆,道:“呃,呵呵,呵,先生说笑了,您的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要没有您出谋画策,王直、徐海等辈如何能落法伏诛?平倭之战也不可能打得那么顺利啊!”梁伯龙见徐渭冷笑不语,忙插言道:“小年国宴上安排戏码之事,刘总管上下协调,助力良多。”刘金吾道:“唉,一点小事过去这么久了,您还提它干什么?只要青藤先生重见天日,那便比什么都强。唉,最可惜的是胡少保……”说到这里一脸沉痛,声音竟有些哽咽。常思豪和梁伯龙听了也都一叹。徐渭却仍面无表情,眯着眼睛,似听非听【娴墨:虽然说戏子擅观人颜色,然徐渭洞察力之强,远非梁伯龙可比,盖因戏子只察人好恶,军师则要慎于生死】。顾思衣给他介绍,说刘金吾是当年兵部尚书刘天和的孙子,他也只是嗯啊应付,看不出有何热情。
刘金吾善于调动场面,虽然热脸贴了冷屁股,却毫不在乎,又笑着拉常思豪问这问那,时到中午,他顾念着宫里的事,这才起身离开。秦绝响吩咐摆酒,却懒得瞧徐渭那副样子,找个借口也走了。
酒桌上剩下常思豪、梁伯龙、顾思衣和徐渭四人,梁伯龙就责怪起徐渭来:“侬这人也忒拉怪哉,胡部堂是嘉靖十七年中的进士,当初到刑部、兵部等处观政时,刘天和正任兵部左侍郎,可以说是胡少保的前辈哉【娴墨:一攀都是亲戚朋友,所以官官相护这话不好说,同朝为官彼此认识有走动,是必然的。人情往来谁能说不对?然官场很多事弊都是这么来的。】。侬对人家后代这样一副面孔,这未免有些太弗近人情哉。”
常思豪笑劝道:“忠良之后未必忠良,贤愚不等,或有不肖。前辈如何是前辈的事,后人如何,那也得斟酌着来,青藤先生审慎一些,不算不对呀。”
徐渭好像重新认识一遍似地,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娴墨:不是想不到这老粗样人也能说明白话,而是在看他此言是否出于真心】,问道:“这刘金吾,你们是如何认识的?怎会如此亲近?”
常思豪就把经过说了。徐渭道:“这**有问题,还是小心些好。”常思豪道:“这话怎么说?”徐渭道:“天下之士,多有名实不符之辈,他不辨不察先奉承一通,显然尽是虚情客套。世人都知我感念胡宗宪的知遇之恩,他提胡少保,其实毫无怜悯痛切,意只在引我动情,才好拉近距离。你们都没有和胡少保共过事,闻之一叹也合本分,可他的表现就有点假了。不过这还是他年轻,以此人的鬼道,再过个一两年,想看透他的心机,只怕就不大容易。”
常思豪一笑:“官场上的人是这样的,虚情客套总是难免。”
徐渭掩口忍住了咳嗽,道:“不然,你们刚才闲聊别后经过,他的问题看似不经意,却多是事情的细节、关键,只怕不是关心你这么简单。”
常思豪心知刘金吾是皇上身边的人,所思所想都与自己有所不同。回想隆庆对他曾说过“你到白塔寺假公济私……”的话,现在仔细思来,刘金吾没事总去白塔寺,就不是玩乐那么简单了,不管是监察僧众与白教的联系,还是其它的什么用心,显然都是出于皇上的授意。那么他来接近自己、与戚大人结拜、积极参与倒徐等事
的目的,倒有些耐人寻味。【娴墨:此处是给前文小程绝响密谈之事下一佐证,官场事越思越深】顾思衣给大家斟着酒,笑道:“先生就是想得多,金吾这孩子我熟得很,人还是不错的。”
梁伯龙见徐渭虚目静默无言,叹道:“当初青藤先生受胡少保牵连下狱,有多少旧日同僚袖手旁观、冷眼相看,有多少朋友落井下石,揭发背叛?这人性中的丑恶平日弗显,却总在事情最关键的时候翻涌出来,让人瞠目结舌、肺裂胆掀。先生的心情,吾是能够理解一些的。弗是他弗信人,而是人这东西,实在太难琢磨,又太善变了。”
徐渭陷入深思,隔了好一会儿,才从回忆中拔离了目光,眼袋兜起,缓缓说道:“不错。人生之事,难言也!临事当多思多想,再思再想,思深想透,如履薄冰【娴墨:三思三想,真真杀骨生寒,得受过人间多大罪才有此慎】才好。”说完气息不畅,又咳嗽起来。
常思豪瞧他表情深沉,嗓音嘶暗,知道没有一番痛苦经历,必不能发此慨言【娴墨:小常受苦也不少,然心却不是这心,盖因粗豪气壮,不是徐渭这样文人性子。男人必要这样才好,有心机感觉就隔得远,不可爱。】,点了点头:“不过想得多,变数也多,很多事情把想法抛开,往前冲一冲,结果也许更好些。【娴墨:这话也是真经历过了。】”顾思衣道:“这话说得是。以前我觉得祸是可以避的,也许示一示弱,别人也就不再来找麻烦,事实却并非如此。这一趟若没有你出手搭救,梁先生怕早已身首异处了,徐家掌权一天,咱们便永无宁日,小弟,咱们可要想个办法,将他告倒才是。”
常思豪了解顾思衣的脾性,知道她逆来顺受惯了,不会想报什么仇,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倒徐没有帮手,于是便借话引逗青藤先生出头而已【娴墨:顾思衣是真担心小常,盖因知小常要干徐阶就一定干,拦不得,只有尽力帮。】。叹道:“徐阶老谋深算,处事沉稳异常,想要弄倒他还真不容易,姐姐可有什么好的想法?不如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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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思衣笑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主意?”说着把眼瞧向徐渭。{免费小说}
徐渭脸色冷冷地:“倒徐容易得很,只要大家各行己事,什么也不要做,安稳度日就好。”顾思衣奇道:“那怎么能呢?”徐渭道:“怎么不能?他已是奔七十走的人了,你等却正值青春,还怕熬不过他那把老骨头?”梁伯龙道:“吾等诚心求教,侬却拿吾等打闲趣。”
常思豪知道徐渭心如明镜,顾思衣那点小心思瞒不过他。当初胡宗宪是徐阶一手构陷致死,徐渭身为胡的老部下、老朋友,又被牵连在内,受了这么多的罪,岂有不欲其速报的道理?如果他不想斗徐阶,也就不会连守孝都不顾,随顾思衣到京师来了。然而这人性情古怪,别别扭扭,自己还真不能以常规待之,当下哈哈一笑:“青藤先生说的是,这个办法实在绝妙得很,既能倒徐,又不伤元气。说句实在的,我和徐阶见面的机会虽然不多,可是每次较量都感觉处于下风。唉,毕竟是连严嵩都被他斗倒了哩。遍观朝廷内外,要说玩弄权术、政治斗争,只怕还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徐渭听了这话,脸上倒微微露出些不以为然的神色,说道:“徐阶擅于编织圈套阴中使坏,其性必然多疑。而且正因为他自己候机用忍历时十数年斗倒严嵩,所以对身边的人必不信任。这些年来他当首辅虽然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可是却没有几个能让他真正放心。现今拥有的一切也不过是一座沙堡罢了,气象再如何宏伟辉煌,又怎经得起风lang一击?”
常思豪肃容道:“实话说,如今朝廷上下腐败,外族虎视眈眈,九边乱象纷呈,各地兴起义兵,不管沿海内陆,百姓生活都在水深火热之中,如果再不好好整顿一番,只怕就要离国破家亡不远了。徐阁老把持朝纲,保守顽固,是推行新政的最大阻碍,常思豪一介武夫,才智有限,您既然对他如此了解,胸中必有倒徐妙计,还望先生能够开诚布公,不吝赐教。”说罢避席伏身施礼。
徐渭冷眼瞧着他,鼻孔中轻轻哼了一声道:“先激后请,慷慨陈词,看来侯爷也不愧为一位风云人物。”【娴墨:小山讲话了,常侯爷是“云中裂电”,那也是声雷啊!】常思豪道:“还望先生以天下苍生为念。”
“苍生?”徐渭叩案大笑:“笑话、笑话!侯爷,我看咱们也不必兜圈子了!你是为了给程允锋报仇,我是为了替胡少保出气,各人的心思,各人心里明白,天下苍生你瞧见了几个?亿兆百姓,又有多少认得你【娴墨:真真是实话】?就不用抬出他们打这个虎皮大旗了罢?”他笑得极畅极冷,中间虽夹杂着两声咳嗽,却仍似雨中激雷闪电,透着利落凶狠。【娴墨:实不能怪徐渭多心,只能怪国人太精明】常思豪听得十分别扭,有意把剑家思路讲出来和他探讨一番,然而自己最初也确然是想为程允锋报仇,多加解释反而无益。也就学廖孤石,干脆来个无所谓了【娴墨:能如此,受阿月影响也不小。所谓指着海鸥叫乌龟,随你便】,笑道:“先生直言快语,令人心折。”【娴墨:试思同桌梁顾二人听了,作何想法?误会总是不经意中发芽滋长。可惜人却茫然不知。】徐渭眼袋上兜,鼻翼翻冷,哼了一声,似乎那意思是:“闲话少说。”常思豪又陪了一笑,当下把自己这边掌握的信息和情况和他交了底。徐渭听罢失笑,说道:“想以二子对付徐阶,是不了解他的为人。徐阶这人拉得下脸,也狠得下心,对这两个儿子也是当舍便舍,咱们扣在手里也没多大用处。此人心思细密,办事妥贴,身边一切都理得井井有条。要想赢他,首先要打乱他的节奏,进而击溃其心,令其失去斗志,方能奠定胜局。”
常思豪凝目回想,徐阶在与自己有身体接触时,一段时间内腕脉确实急促不已,这生理上的反应是克制不住的,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打乱了节奏”。问道:“先生的意思,是要我对他多做身体上的接触?”
徐渭似乎在嘲笑他不知变通般,居然又难得地笑了:“扰身既然是为惊心,那何不直捣黄龙呢?梁班主,你的嗓子如今怎样了?”梁伯龙道:“恢复得弗错,怎么,哪厢用得着吾哉?”徐渭道:“要开大戏,怎能不用你这大角儿?”梁伯龙大笑道:“好,侬若肯编,吾便肯唱,省得这一身牢骚,满腔热血,无处安放!【娴墨:小常如今贵为侯爷,却不改旧志,要继剑家之统,致力倒徐,革弊布新,何也?满腔热血无处安放也。绝响小小年纪做秦家少主,有钱有势,却要壮大队伍,入主京师,争权夺势,何也?满腔热血无处安放也。再思再想,则水颜香、廖孤石、燕临渊、陈胜一、明诚君等等众人,无一不是满腔热血无处安放,才有这题壁诗、杀破盟、走戈壁、十年等、闯花厅之种种,作者亦必是满腔热血无处安放,才炼血为池,砺铁熔钢,造此烂银打就、血烫催悲文字。天下人各怀梦想,为之奔走不休,痴心不改,一往无前,亦都如此。现实如漫漫长夜,只要这血还热着,人还走着,就有希望,就总能看到那遥远的地平线外,剑芒般升起的一丝曙光。】”
徐阶身上本来没受风寒,大热天被厚衣捂出一身透汗,无端吃了一杯姜葱蒜酒,又喝了一大碗羊汤,都是温辛发热的东西,当晚不觉怎样,可是第二天起来便觉上火,槽牙钝痛,内腮边生了些口疮出来,不管凉茶热饭,送进嘴里便要疼上一遭,不免心烦意躁。
他连日吃些凉食瓜果,过了四五天,牙疼渐消,疮口渐渐平复,神思从病痛中回到现实,反而更觉烦乱,闲坐无事,便到书房里观赏收藏的字画。
官场糜浊,闲暇时三五聚会谈诗论道、数黑论黄,既可在风雅中得到暂时的解脱,也是一种交际往来的重要途径。徐阶为官多年,自己觅购、他人赠送的书画精品数不胜数,此时打开桌案背后的大柜,面对一档档的卷轴,竟有种无所适从之感【娴墨:无所适从妙。徐老剑客曰:“搁柜里,都是柜子的。”和你有啥关系?倪匡当年收贝壳一大堆,后来全卖了,大概是想开了。】。
犹豫了半天,他还是拿了最常看的那两轴,合上了柜门。转身将两个卷轴轻轻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将其中一个缓缓展开。
卷轴黄中微微透青,是造纸混浆时加入了绿苔,纸内暗细纹路看上去如草染荒城,是一片带有生机的陈迹。
这是北宋米元章的望海楼原本,写的是:云间铁瓮近青天,缥缈飞楼百尺连。三峡江声流笔底,六朝帆影落樽前。几番画角催红日,无事沧洲起白烟。忽忆赏心何处是?春风秋月两茫然。
徐阶凝神而观,时而赏诗,时而品字,此诗意态雄浑不失细腻,气象直追盛唐。然而字体却多带偏斜,重势不工,失于结构,便少庄严。看罢多时,他合卷闭上了眼睛,表情里流泻出一丝淡淡的遗憾【娴墨:米公字都看不上?你又有几幅字留到今天?真眼高手低。】。歇了一歇,又将另一幅展开,上面裱的却是一封信简,标题是贺严公生日书。这是当年严嵩寿诞,胡宗宪命徐渭代书表贺之作。倒严之后,从府中查抄出来,便成了指认胡为严党的罪证之一。【娴墨:这才叫业力滚滚,万事合缘。】这封信言辞华美,歌功颂德,极尽吹捧之能事,字体接近米元章,却收拢得端严伟岸,尤其转折处力度勾雄,显现出惊人的气魄和变化,使人觉得有如此笔力之辈其性必然傲立独行,决然无法写出如此肉麻文字,可是偏偏落墨如铁,切切真真,观来便有一种英雄于矮檐下折腰摧眉,暗里却咬齿如愤的情态跃然纸上。
徐阶明白,徐渭虽然与胡宗宪相处合洽,可是他对严嵩是深恶痛绝的。当年严嵩势大,不依托在他的门下便无法自保,胡宗宪与之交结之心也有无奈在焉,徐渭为了朋友,也不得不如此【娴墨:文人可怜可恨。侠客在江湖身不由己,至少手中刀尚可杀富济贫,再不济去拦路抢劫,文人呢?偷鸡都“无缚鸡之力”。还饿死不食“嗟来食”。没办法没办法,为了朋友,终究还要“摧眉折腰事权贵”,骨气全消,能不呕血?又全是活该。】。然而他的心情却都留在了字里行间。这封信看起来如金玉华堂,洋洋壮美,可是细观之下字字雄强棱岸,仿佛粗砺刚傲的块垒青岩,那种郁愤难舒之气,与王右军丧乱贴中的哽哽悲恸有着同样的感染,甚至可以说两者达到的高度,可以等量齐观。
他一面看信,一面以手指虚画,感受其中的力度和气势,神思深入之际不觉内心生痒,当即命人研墨铺纸,起身提笔临摹【娴墨:写字便站起身来,老徐亦是懂书人。如今学校教书法,孩子们都是坐着写,全用腕力,大错特错。毛笔字实实是用脚写的,坐着如何使得上劲?】。
片时之后珠帘挑响,徐瑛走了进来,见父亲凝神写字,便悄无声息地凑近。他自幼在父亲督导下学习,对于书法也颇有见地【娴墨:有颜香馆包厢铭牌为证。笑】【娴墨二评:说“有见地”,不说字写得好,眼见着和他爹一样,眼高手低。一句一黑。哲儿呀,你这是跟徐家多大的仇。】,此刻瞧着纸上文字,脸上露出笑容道:“爹,我总以为您的字早就成了,却不想仍在变化,总有进步。”徐阶提笔观瞧,觉得自己这几字结构虽佳,用笔却显得幽深逼仄,个中变化、灵动与气象,皆远不及徐渭原体,却也不对儿子解释【娴墨:小常对徐渭不解释,老徐对小徐也不解释,一个是你看不透我,一个是我早看透你】,淡淡问道:“这几日,外面有什么消息?”
徐瑛笑道:“嗨,我看您是白担心,那姓常的闲得没事干,找来了梁伯龙那几个戏子,今儿东厂、明儿侯府地办堂会,招了一帮人喝酒玩乐,仅此而已。”
徐阶经风过lang多少年,极其敏感,立刻问道:“他们请的都是什么人?”
徐瑛笑道:“多是些五品以下的小官,您不用紧张。他们根基才有多深?能请到那些人,我看也不过是因为郭督公的面子。”
郭书荣华的面子能为对方所用,儿子却是这副表情,徐阶几乎想要伸手给他一个嘴巴。压着火气道:“堂会上常思豪和他们谈说些什么?”徐瑛道:“没说什么啊,能说什么?被请的官员里也有咱的人,回来报说,他们只是看戏聊天,另外还请了不少书画名流之类,爹,我看那常思豪是个老粗,此举不过是小人得志后急着想扩展一下交游圈子,往自己脸上贴贴金罢了。您不也说他没别的本事吗?”
徐阶凝目不语,照说对方在强烈的挑衅之后,接下来应该藏有后招,决然没有转身去玩乐的道理,难道是看自己沉稳不受激便退缩了?恐怕不大可能。又问道:“梁伯龙他们唱的什么戏?是不是又有讽刺暗示的内容?”
徐瑛摇头:“没有。他们唱的都是些新戏段,多属才子佳人一类,听说是一个什么叫田水月的人写的,挺雅致就是了。”
话尤未了,就见“啪嗒”一声,父亲手中笔管落在纸上,二目直怔如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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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瑛有些奇怪:“爹,您这是怎么了?”
徐阶缓醒过来,挥手抽了他一个嘴巴,骂道:“不学无术的东西!”
徐瑛身子打了个转儿,扭回脸来手捂腮帮愣了。《纯文字首发》徐阶道:“田水月便是‘渭’字,这是徐渭常用的别号之一!”徐瑛道:“那又怎样?”徐阶怒道:“徐渭不是在牢里押着么?他怎会给梁伯龙写什么新戏?赶快给我去查!”徐瑛不敢违拗,捂着脸下去了。
徐阶手抓桌案喘了半晌粗气,心头仍是突突乱跳。他深知徐渭的厉害,当初胡宗宪下狱,徐渭便在外组织活动开展营救,此人知道徐府壁垒森严,居然想到了从李春芳那里寻找突破口【娴墨:所以《金瓶梅》里才收了芳姨写给小妾的情诗。】,若不是自己及时发现并将他拿下,毁灭了一批被他搜罗的证据,只恐自己早成了严嵩第二了。此人智计高超,识人奇准,在平倭之时,让胡宗宪假与海盗头目结交,双方会面之时,他便藏于帐下探看,从举止动作便可分析出对方的经历和心理,然后有所针对地向胡暗授机宜,胡宗宪凭着他的指点轻松取得那些贼寇的信任,用计设套,或抓或捕,直到把对方送进京师问罪,对方还以为胡是不知情,或是不得已。
徐渭名满天下,影响太广【娴墨:有明一代,有三大才子是公认的,徐渭最全面,对后世影响也最大,书画戏曲全包了,打仗能出谋划策,这个其它两位都比不了,可称文武双全。相比之下杨慎底子也很厚,可是后世很多人连三国那首临江仙是他写的都不知道。解缙就不说了,大主编,文史能力强。后世总把解排在第一,不是因其才学,主要是出世早,加上官做的大。徐渭命太不好了。】,入狱之后一直有人试图营救,自己授意李春芳层层传达意思,对他给予适当“关照”,虽不敢把他弄死,至少也让他无法出去发挥力量。而就在他奄奄一息,失去威胁,自己也放松了警惕的时候,张元忭和梁伯龙一伙居然摸进京来和姓常的套上关系,在小年宴上来了个大逆转,这一场冲击虽然对自己的地位并未造成动摇,但脸面上已经有些过不去,这不能不说是一次严重的失策。【娴墨:体面二字,绝响和六成都抓得很准。很多人苦熬苦干升不了官,一是自己没有体面,二是没能给领导体面。须知平步青云不是干出来的,要学会抓俏】皇上对西藏问题的态度,表现出对自己的不满,之后的万寿山之行自己虽然挽住了局面,但是朝野上下已经有了一些议论,中心内容无非是一句话:“徐公是否老矣?”。答案是可以想见的,连常思豪这么一个粗头人物居然都能想到利用年老体衰来作为突破口,别人就更不用提。从万寿山回来之后自己托病不出,一则是因为皇上,另外也是为了观察一下朝中百官的心理。
出乎意料的是,陈以勤并没有什么大的动作,似乎更像是在蓄势,李春芳则是找了一些方士谈玄论道,似乎对政务已经越发没了兴趣【娴墨:芳姨自在】,至于张居正这个弟子,默默无闻地干着他那一摊事情,自己这一歇,各种担子已经把他的肩膀压得越来越低。至于百官,虽然送礼探望等过场还是走了,却也有些人越发地变得阴阳怪气。以往的自己只须拢袖静静一坐,听话音便知对方的心机,可如今一切好像变了,从那些不同的目光和表情里读出来的东西是那样纷烦、复杂、怪异,好像自己的一切在他们看来都是作做,好像在他们眼里,堂堂的首辅大人已经在不经意的岁月间消磨尽了威严和底气,只剩下一具枯老干瘪的身躯了。【娴墨:势顺时,自信满,则看事都顺,自信动摇,心就虚,看什么都疑神疑鬼。直写徐阶心事,恰是回点六成机谋,壁炉柴烧,桌上烛摇,两厢照应,两厢摇曳,成烛光照火之势】回想一下,倒严之后的风光并没有让自己冲昏头脑,一直以来,布署亲信、培植势力的事情都在有条不紊地运作着,然而这些趋炎附势之徒就和当初围拢在严嵩身边一样,有多少真正可堪信赖,却也难说。有些人能够看出风向,正在缩身入洞观察局势,有些人还在攀着自己的高枝猛荡,浑然不见天边已是乌云滚卷,雷电摇摇。在这样一个应该重新收拾一下人心和局面的时刻,偏偏吴时来又在南方耍权弄柄,搞出一件五十九人联名上告的大案,又自以为是地对常思豪动起了手。不论献媚也罢【娴墨:拍马屁往往有拍出事的。】,谋私也好,底下这些忠于或不忠于自己的人,都越来越不受控制【娴墨:不忠的好对付,忠诚的反不好管。人间常态。和别人家孩子、自己家孩子一样。】,这才最令人头疼烦恼。
而今,这姓常的回到京师卷土重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子怪气,满是阴谋家的味道。而且和东厂搅在一起,召些戏子名流官员扎堆取乐,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他思来想去,感觉一阵乏累,按着椅子扶手缓缓坐下,将黵了卷的笔管拾起来,目光沉沉落在自己这幅字上。
冷静,此时此刻,自己更应该冷静下来才是。
犹记得自己从嘉靖三十一年入阁,到四十一年斗倒严嵩,十年水磨功夫一朝起效,翻江倒海,其情何等畅快,何等壮观!然而话说回头,严嵩头脑之精明,绝然不在自己之下,他之所以能倒、会倒,一是因他年老昏迈,思维跟不上形势的变化,另外手底下党徒作乱,推波助澜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高处不胜寒,官场本来就是相互倾轧,欺上瞒下,很多事情到不了他的耳里,或者到了他耳里,他也已经无能为力了。【娴墨:成大事者,多败于此。故守成比创业还难,不是自己守不住,而是底下人不让你守住。所有老板都抠门、员工都败家,真那么回事吗?这话怎么来的?】眼前这封贺严公生日书,语多绮丽,贵气雍华,聪明如严嵩之辈,不会不明白其中的虚头,然而很多事情最初的时候只是一笑,渐渐便会开始欣赏,以致于后来有人写得有些不合脾胃,便要着恼生气了罢?这些年来,自己有没有类似这样的变化而不自知呢?
想当初自己于嘉靖二年以探花及第,二十岁的年纪直入翰林院,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也曾想在朝堂上做出一番事业,为往世继绝学,为天下百姓争一个太平盛世,可是现实与理想的差距太大了。只因一时不慎触忤了张孚敬,便被贬官到了延平,从此知道做官不比治学,不是才高智广就能所向披靡。【娴墨:老徐亦有过理想主义的时候,终究还是走入了犬儒主义,结果却成功了。而纯粹的理想主义,结果便如百剑盟一样下场。】只有权力,无上的权力,才可以让自己站在大明的官场巅峰翻云覆雨。
而权力是要越抓越紧的。
就像现在手中抓着的这杆笔一样。
他忽然发现,自己指头握紧笔管的部分不知不觉间已经发白、发青了。【娴墨:十指连心,指尖青白,心中可还清白?】一点余墨正蕴在笔尖颤抖欲滴。【娴墨:指头、笔头、心头。文心如此,知写落墨正是写滴血。】笔抓得太紧,倒仿佛变得不会写字了。
他吸了口气沉沉吐出,指尖带着身子缓缓放松下来,天色在迅速暗去,纸上的字也似在抽紧、缩峭,令他的眉心皱起。自己多年来临池不辍,为何写出的字竟是这副模样?
兰亭序里是一种意兴湍飞,丧乱贴里是一部沉情痛绪,字是心境的写照,自己独卧楼台统掌天下,应该志得意满才是,为何字里行间,竟是如此的逼仄压抑,窘迫迷离?
他将笔挂好,重新把原件取过,细细端详。
徐渭……
看着纸上的字,他知道,这个人仅凭一手书法,已经可以名垂千古了。
百年之后,人们仍会传习他的书法,收藏他的绘画,津津乐道于他的趣闻逸事,而天下,又有几人记得我徐阶?
难道这就是政治的人生,注定一时得意?难道老夫这一生的富贵荣华,也如那水田之月,空幻无比?
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凌厉起来,蓦地霍然起身,将徐渭这幅贺严公生日书“喀哧喀哧”撕得粉碎!
牙齿格格震动着头骨,声音传入内耳,竟似滚滚的雷音【娴墨:无极之体也要练成了……作者何不写徐阶悟出绝世武功和小常一决高下?这才符合现下的市场环境和读者口味嘛。笑】。
徐瑛快步归来,挑帘而入【娴墨:三公子减肥后步子也轻盈了,好。】,对上父亲灼灼撩起的目光,竟吓得打了个冷颤,赶忙低下头去道:“爹,我已着人到刑部问清楚了,徐渭由重犯转为普囚后由于其母亡故,所以监方准了他三月假期,为母亲操办丧事,因此身在监外。另据人回报,云中侯府中确实有一老瘦客人,出入谨慎,不大抛头露面,十有八九便是那化名‘田水月’的徐渭。”
虽然徐母去世的事是个意外,但田水月即徐渭的事已在自己的意料之中,调查不过是证实一下判断而已。徐阶没有说话,拢袖转身坐下,恢复了平静的常态。片刻之后说道:“他们如此好整以暇地吃喝玩乐,其用意无非是在麻痹你我,很显然,他们一定会借听戏的机会与那些官员在暗中接触,想要建立起与咱们对抗的联盟。”徐瑛犹豫着道:“可是咱们的人回报说,没看到他们找人谈什么机密事的样子啊。”
徐阶道:“前者冯保被逼卸去了提督东厂的职务,郭书荣华和咱们的关系已经在转糟,上次聚豪阁搅闹东厂之后,更给两边的关系带来了极坏的影响。郭书荣华是心向冯保的,表面虽然没说什么,但他与常思豪的亲近已经说明了一切。咱们身边的人都有谁,对头是哪个,他能不知道吗?只要把这些提供给姓常的,他们便知道谈话拉拢的时候倒底该找谁、不该找谁。”
徐瑛寻思半晌,问道:“那怎么办?”
徐阶瞧着他这副无能样子,只觉得槽牙又疼了起来,皱眉想了一想,道:“你去把御史张齐叫来,让他去参与聚会,寻机探听一下情况。”
徐瑛嘬起嘴来,道:“爹,您怎么想起用他来了?在小年宴会上,他说话嘴里没个把门的,差点把乱事扯到您的头上,这些日子以来我也没给过他好脸,咱们的人几乎也已经把他排挤到边缘,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了,我看说不定他还要去投靠陈以勤哩!”
徐阶冷冷道:“你懂得什么!张齐不过是个小人物,他当初是想替咱们说话,只是使错了力气,回去后想明白,一定懊悔无及。这回咱们肯用他,对他来说就是天大的恩典,做起事来必定尽心尽力。同时他被咱们排挤的事情,外面的人也都知道了,如果他去打探,甚至伪装变节,别人也不会怀疑。”【娴墨:阴深之至,也就是对儿子能说点实话。】徐瑛眼睛大亮:“爹,还是您有办法!我这就去!”
瞧着儿子喜颠颠离去的背影,徐阶陡然喝住,问道:“你知道该怎么说?”徐瑛愣了:“就是很正常地……”徐阶将他唤近,附耳道:“你须得……”放低了声音。徐瑛的眼睛渐次亮起来,听完后颇有醍醐灌顶之感,望着父亲的目光充满了敬意,点头恭恭敬敬道了声“是。”转身离开,脚步稳当了许多。
徐阶目光落在案上扯得零零碎碎的那堆纸上,鼻翼微皱,冷冷一笑,暗叫着徐渭的名字:“徐文长啊徐文长,你号称‘东南第一军师’,老夫便以这四十年官场的修为与你斗上一斗,纵然你能靠一枝笔赢得身后之名,在今生当世,老夫却必教你落一个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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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张齐的家在豆腐巷【娴墨:四面见线、一清二白处】一处独门小院,两间窄房一盘炕,屋子很老旧。《纯文字首发》灰色院墙半高不矮,向内倾斜,院心地面的砖头经年日久已经踩得凹沉下去,砖缝的纹路弧度微妙,很像一个簸箕。【娴墨:趣极妙极。住在簸箕里,每天屁颠屁颠,可知多不稳当。言官没事找事儿恰恰就这状态,思来可笑。要拿簸箕颠豆腐,这豆腐更没形了。可见这言官必无棱角,是盘鸡刨豆腐,乱七八糟。】
张齐此刻深衣半敞,一腿屈一腿伸地正坐在里屋炕梢,背靠墙歪颈向窗,听着满院的蝉声,一脸愁烦。想自己在小年国宴上力顶詹仰庇,怒斥梁伯龙,本以为给徐阁老提了气、长了脸,散席回来,却总感觉别人看自己的眼光异样,琢磨了好半天,才想明白自己的话有了毛病。于是诚惶诚恐,赶忙去徐府请罪,哪料想徐三公子拒不接见,王世贞等徐党同僚也都不给自己好脸。本以为这件事情不大,慢慢也就能淡去,可是几个月下来仍然没有什么改观,下不尊敬,上不待见,日子过得越发艰难起来。
他心里明白,官场上宁可办错事,不能说错话,说话的水平,代表了一个人的能力。是否乖巧,是否玲珑,是否可用,都要从话里体现出来。有时候失势得势,也就是在一句话,说对了,妥帖了,上人见喜就能飞黄腾达,说不对了,冲了人家肺管,那就要被打入冷宫,永世难得翻身。【娴墨:官场容易说错话,所以宁可不说,也不能乱说。做人何尝不如此呢?】回想詹仰庇这厮攀上陈以勤的藤子,金殿上告了一场歪状,虽然被放去了云南,毕竟还博得了一份好名声,皇上把他外放,只怕也是顾念着徐阁老的面子。将来有了政绩,多半还能名正言顺地把他调回京师。自己却是猪八戒照镜子,闹了个里外不是人,思来想去,越发地觉得窝囊。
忽然哗啦声响,夫人吴氏背身拱开竹帘,端进一个小炕桌来,放在他身边。上面两个小菜、一壶酒,菜是炒韭菜和拌黄瓜,一凉一热,酒非佳酿,却也温得香气绵绵。放好之后,又把筷子头在衣襟角里抹了一把,安到他手上【娴墨:今人看来不免嫌脏,却是旧时妇女必有之常态】,偏身往炕沿边一坐,扶着他大腿【娴墨:家常如见】劝道:“夫君,你就别想那么多了,这官怎么都是当,安安稳稳,未必不是一份福气。”
他这夫人吴氏闺名小非【娴墨:实“无小非”也,无小非,就是要闯大祸。】,又字兰芳【娴墨:呦呦。】,手勤口快,是个能相夫持家的女子,生得也面貌可人,只两颊上略洒着几个小麻坑,因此左邻右舍婆姨婶娘都唤她作“小甜桔儿”【娴墨:哟哟。】。这会儿见丈夫眼睛直勾勾地,似乎没听进去,又接着道:“我看徐阁老如今这势头,是越发像当初的严嵩了,内阁中这些年闹来闹去,就没消停过,说不定哪天谁倒台、谁得势。你这御史官虽不大,斗,斗不到你这,打,打不着咱们,这不就挺好吗?”
“去去去去!”张齐厌恶地拨开她的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盘起腿来:“妇道人家,懂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须得锦袍玉带方为光宗耀祖。当年乡试会试,我文华灿烂,众人皆服【娴墨:乡试会试,那是村里人皆服好不好】,如今仅做这小小御史,岂不辜负这一腔才华、大好青春?”吴氏笑道:“哟,你有才呀?”说着探过身子来用肘头拄着他的大腿【娴墨:哟】,把腮帮往挂着虾米须银镯的细白手腕上一贴【娴墨:哟哟】,把眼挑起来【娴墨:哟哟哟】,笑吟吟地从下颌儿底下瞄他:“那,作首诗给我听听。”【娴墨:是够甜的。起码四个加号。】张齐被将住了,两只手更仿佛是长在了长虫身上,多余得没抓没挠,没地儿安放【娴墨:人家梁先生是一腔热血无处安放,他这是俩狗爪子无处安放,笑死。】。他吸吸鼻子,眨眨眼睛,咽了口唾沫,发出咕碌一声,好像舌头厌世跳了井【娴墨:人不知羞,舌头尚且知羞。】。如此搜索着枯肠憋了半晌,瞄着夫人闷声不语忍笑的样子,忽然恼羞成怒,抖腿把她晃了下去,道:“作诗!作诗得有心情!瞧你那样,头也梳不正,脚也裹不好,我瞧你心情能好得了吗?还作诗!”吴氏就嘟起嘴来,扶着头上钗髻:“自己没那个本事,却来怪人家的脚!【娴墨:何不给他一脚!】”
张齐抄起酒壶作势欲打,吴氏把脸凑来:“你打呀,你打呀……”声音却是出奇地媚。张齐骨头一颤:“这大白天的你又……”口里责怪着,却又忍不住把手往她怀里摸来。不料“啪”地一声,手背上被拍了个脆响,吴氏作色道:“外面斗败的鸡,还想踩老娘的蛋儿?呸!”扑哧儿一笑,到灶上收拾东西去了【娴墨:好个桔子儿】。张齐讨了个没趣儿,摇头叹了声“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娴墨:壮哉我大至圣先师,留这句话不知教会多少渣男拿来糟践人间好女儿。】”耷着眼睛抓筷子夹口韭菜放嘴里,吃干草般无味地嚼起来【娴墨:其实越是这般夫妻,过得越有滋味,若是天天相敬如宾不红脸的,不免冷清,要是打得不可开交,则又躁烦。】。这时院外有叫门声传入,夫人应声去看,不多时回来招手道:“别喝了,徐三公子派人来,叫你过去哩!”
张齐一愣,蹭地跳下地来,心想三公子这么长时间对我理也不理,怎会派人找上门来?旁边夫人催促,他赶忙更衣戴帽穿戴整齐,冲出门去。吴氏在后面追喊:“你把那牙……”他走得甚急,也没听见。
来到徐府,在门房里坐了半天板凳【娴墨:此是徐三的安排,也必是徐阶所授,所谓的“墩一墩”、拿拿势派。】,这才被引到内花厅来。徐瑛正在跟两个仆人逗鸟【娴墨:自示其闲。】,瞧见他到阶下,挥手示意仆人把鸟拎下去,淡淡一笑道:“张御史来了?坐吧。”
张齐躬身陪笑:“三公子的面前,哪有下官的座位。”一笑开口,露出牙缝里的绿韭菜。【娴墨:呵呵,韭菜壮阳的,多吃点儿好。】徐瑛差点当场笑崩,可这当儿不是时候,赶忙一扭脸转到了桌案背后,肩头耸动道:“咳,嗯,自己人……不要拘谨了。”
张齐一颗心脏在左右耳里来回跳【娴墨:舌头跳井,心脏在脑袋里玩跳房子。张公真是干大事儿的人呢,啧啧。】,哪瞧得出什么不对?客气了一番警身沾座。徐瑛道:“这些日子,家父身体欠佳,我也一直很忙,听说张御史来了几趟,没有抽出时间来接待,让你白跑了不少路哩。”张齐忙道:“三爷您这是说到哪儿去了?”这一开口便收不住闸,先将自己在小年宴上无心说错话的事表白一番。徐瑛摆了摆手拦住了他的话头,笑道:“张御史太见外了,这点小事情,家父怎会放在心上呢?至于你觉得受到冷落这些事……”张齐忙道:“卑职绝然没有这个意思……”徐瑛又按了按手,示意他先不必着急辩解,说道:“对你冷落些确也是有的,这是家父的意思,让同僚们刻意与你保持了些距离,却不是排挤,相反,他老人家这是要用你啊。”
张齐愣住了。【娴墨:跳房子的都歇歇,快把跳井的捞上来!】徐瑛道:“你想一想,平日,谁也不知道他詹仰庇和陈阁老有往来,可是他们这一突然发力,就能给人一个措手不及……”
张齐立刻意识到了这是什么意思,一时受宠若惊,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徐瑛对他的表情很满意【娴墨:更是服自己爹有本事邀买人心】,笑道:“有些人啊,不干正事,只想着把别人参倒、斗倒,眼睛都贼着呢,逮住机会就要进行攻讦。家父身居首辅,树大招风,一些官员们走得近些也会被当作党徒。虽然咱们脚正不怕鞋歪,可总被人惦记着、算计着,不也挺麻烦的不是?”
张齐连连点头:“正是,正是。”
徐瑛向他走近,将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张御史,一些无心之失,算不得什么,相反的,家父对你全力维护之心,一直很是激赏。”张齐激动地站起道:“不敢当!应该的!这都是下官应尽的本分啊!阁老真是英明,能知下官之心,下官这些日子寝食不安,一直担心阁老误会,结果却……唉,下官真是……真是不和该说什么好了。”
“嗯。”徐瑛笑着轻轻拍他坐下,踱着步子道:“之前的冷落是为了掩人耳目,这样让你淡出我们的身边,再替徐家做事,方能不受人怀疑。张兄,你在家父心中,可是一枚很重要的棋子哩!哦,呵呵呵,说是棋子,可能有些不妥当了。”【娴墨:故露破绽,徐三必想不出,定是老徐授意,奸甚】张齐忙道:“怎会不妥当?妥当之极,妥当之极,应该说是下官的荣幸才对。”
徐瑛又“嗯”了一声,脸色渐转凝重:“如今朝堂上的形势是越来越乱了。陈以勤为官多年,他的脾性都在我们心里,此人鼓不起多大风lang,暂时不足为虑。倒是常思豪一伙,不管从小年告御状,还是万寿山争峰,都越发地咄咄逼人,而且矛头直指家父,不能不让人忧心。”
张齐满脸不屑:“姓常的不过是个老粗而已,阁老还用怕他吗?”话刚出口,就见徐瑛眉心微凝,登时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赶忙轻轻扇了自己一个小嘴巴,陪话道:“瞧我这嘴!不是怕,阁老只是太谨慎了。”
徐瑛背起手道:“我也是这么觉得,不过小心使得万年船,凡事都要防微杜渐啊。【娴墨:矮油,三哥还会成语。】”张齐道:“是,是,还是阁老想得周全。”徐瑛道:“听说常思豪从南方回来了,我这段也没怎么出府,对外面的事不大了解,你可听到过些他的情况么?”张齐道:“听说他和东厂的人搅在一起,召些官员每日听戏赏画,吃喝玩乐,我也接到过请贴,不过我本身官小职微,对戏文诗画又不甚了了,因此没有应邀赴会。”徐瑛一笑:“这样是不是有些多虑了?过去看一看,增加一些交游,多一些了解,知己知彼,也没有什么不好嘛。”
张齐听这话音,隐约感觉出了一点眉目,点头笑道:“其实下官一直想要替阁老出力的,这么做,还不是怕他老人家误会吗?”徐瑛明白他正处于边缘状态,怕过去赴会,让徐家误解他是要投靠新主,哈哈一笑道:“想多了,想多了!不过我也明白,张御史是个有心人哪。有心人天不负,工部那边最近说有个缺,急着要从底下选拔出一位右侍郎,拿了名单过来问家父的意见,家父看那名单,尽是些上年纪的,便有些不中意。皇上初登大宝一年,颇有励精图治之心,原该破格提拔一些年轻的人才,扫荡一下朝中的陈腐之气。我当时在场,就说你这御史也干了些年了,表现一直是很不错的。大家也都认为你比较年轻,年富力强,应该适当压一压担子。”
“右侍郎!”
张齐喜得舌头又跳了一回井【娴墨:刚捞上来,又跳……】,连连点头道:“是,是!多谢三爷栽培,阁老的器重!”
徐瑛摆摆手,意味深长地道:“哎,不要这么说,人哪,还不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吗?是否最终决定还要看一看你近期的表现,相信以你张御史的才干,应该是很有机会的。”
“明白!明白!”
从徐府出来,张齐感觉身子也轻了,腿也快了,走起路来就像往起飘似地【娴墨:自打吃了钙中钙,豆腐又硬实了!】,也不知怎么到的家。一进院儿也没看脚下,正好踢翻了晾衣笸箩,吴氏在横杆下往上搭布衫,回过头来见湿衣铺了一地,立时皱眉道:“瞧你,沾上土又得重新涮一遍。”张齐笑道:“涮什么?扔了买新的吧!【娴墨:烧包的货】”吴氏瞧他牙缝里的韭菜【娴墨:还没抠呢?回家乐这一道,不知又被多少人看去了。】,气乐了:“买新的?就你那点俸禄?又没人送礼,贪污都贪不着。”张齐笑道:“你知道什么?过些日子,说不定我就要到工部报到了!”
吴氏赶忙问他怎么回事,听完经过,脸却又阴了,扭过去自顾自地抖衣服道:“敢情是一桩空头人情,高兴个什么劲儿?【娴墨:好桔子儿,皮儿糙,心里美。】”
张齐凑来道:“这怎是空头人情?只要我去把云中侯那边的情况打探清楚报回来,三公子必然不能亏待了我。况且阁老之前也不是真对我冷淡,那是故意的疏远,好掩人耳目。我呀,在他老人家眼里,还是个大将之才哩!”
“呸!你这……”吴氏正待说,又瞧瞧身后,不敢大意,把院门关上回来,这才拿指头戳着他脑门继续说道:“你这缺德耗子,给点香油就把肠子拉出去了,也不好好动动脑筋。徐家那套词儿若是真的,因何不提前知会你?那徐三和他爹一样都是坏种,之所以那么说话,是怕你明白过味儿来骂他们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什么深沉姿态,都是故意装的,你还瞧不出来?【娴墨:有此一言,便不当谓难养,恰恰正要好好养、供起来养。这好媳妇哪儿找去?】”
张齐听得俩眼都直了,琢磨半晌,拉住夫人的手道:“若真应你所言,如其奈何?【娴墨:提前知会一句其实也有解,比如徐家怕提前知会后,小张这戏扮不真。然小张这智商实想不到这远处。】”
吴氏怪怪一笑,倒扭过了身子【娴墨:妙。天下御夫苦手者快来学样】,弯下腰去捡起湿衣裳,抖得刷刷响,口里不咸不淡地道:“哟,我这头也梳得歪,脚也裹不正【娴墨:先把这骂人话攘回去,真好嘴巴,回扇得脆生】,一个妇道人家,汉
子待着好呢,吃点残汤剩水,汉子不待见呢,就只好以泪洗面,一肚子里只有委屈,能有什么主意?【娴墨:瞧瞧,瞧瞧,这小可怜见的。】”张齐苦起脸来追着她屁股转:“世上恩爱,莫过你我夫妻【娴墨:哟哟哟】,怎地连个笑话儿都当仇记在心里哩【娴墨:啧啧啧】?为夫的这肚里都开锅了,你要是有面,就快点下吧。”左右央了半天,见她不理,忽然有了主意,忙贴过来嘻皮笑脸,使手上上下下地撩拨胳肢。
吴氏被他搅得一阵面红心跳,咯咯咯地笑起来,瞧他依顺,知道也不能把弓绷得太满了【娴墨:火候是大事。】,抓他手压低了声音说道:“好了好了,你就没想想,徐三儿让你去探常思豪,倒底为了什么?”【娴墨:我不想知为什么,只想拉你过来揉搓揉搓。笑。】【娴墨二评:好锅没好盖,都嫁给破锣了。女人都是这个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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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齐道:“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姓常的和徐阁老作对吗。”
吴氏道:“哦。他敢和徐阁老作对。你怎么就不敢。”张齐一翻眼睛:“我。我才多大个官儿。我有那本钱吗我。”吴氏道:“招啊。敢跟徐阁老做对。说明人家有这本钱。徐家怎样。他也是坑了严嵩发的家。就不怕别人也來坑他。如今明里平静。心里其实也怕着呢。要不然让你去打听常思豪干嘛。”张齐沉吟道:“姓常的有那气势也沒那实力。徐阁老的根基。不是他想弄就能弄得动的。”吴氏道:“风水轮流转。皇帝都能换。莫说他一个首辅了。现在的形势你还瞧不明白吗。不是我说你。你这点本事搁在朝堂内外。哪儿显得着。徐家几时又放在过眼里了。现在为什么偏偏找你來干这事。还不是说明。他们身边已经沒可用之人了吗。”
张齐听这话十分窝心。可是脑筋跳了几跳。也觉颇有道理。道:“他们不想显山露水。也是有的。”
吴氏道:“话不是那么说。现如今连对门老宋大姨都知道【娴墨:妙在又拉上个大姨。活如妇女串闲话家常串惯了的】。徐阁老上了岁数连山都爬不动。让谭纶背上去。又被人气了个倒仰儿。回來就病倒。怕沒几天活头儿了【娴墨:瞎话说得毕真。市井原本听风就是雨】。”张齐厌恶地道:“她一个半大老太太。懂得什么。”吴氏道:“你可别说这话。这世上的事儿哪件是真的【娴墨:唯这句话真是真的。笑。】。传过九耳。假的也不假了。重要的也不是真假。是人们怎么。【娴墨:男人多谓女子爱扯老婆舌、谈八卦。其实自己扎堆聊的军事政治又有几分是真。天下事原是一回事。懂了这个。每天聊个乐子便罢。谁的事和你有关。何必真往心里去。故女人聊八卦不傻。一乐呵过后就忘了。男人瞎认真才是真傻。】”张齐焦躁道:“你说这些有啥用。倒是说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哪。”
吴氏想了一会儿。道:“他不是让你去吗。你就去。正好也摸摸那边的情况。现如今这水大浪急。能多搭上个舢板踩着也是好的。人这玩意儿难说。谁知道哪块云彩有雨呢。”
张齐琢磨着道:“不错。我搭好了这条线。老徐那边想怪也怪我不得。是他们自己让我去的。”
吴氏道:“这就对了。依我还是这姓常的势头好。皇上重军事。又把他认作了御弟。平南扫北的勤使唤。依我这人红的。还远远沒到紫呢。徐阁老这边。得力的人都安排定了。主要就是求稳了。他这塔你得爬到哪年是头呢。就算爬得差不多。他也该倒了。宁为鸡首。不为牛后。姓常的有野心、有本事。身边正是缺人用人的时候。跟着他这新贵。更有盼头。【娴墨:职场真言。跟人不要跟老大。要跟老二。何以故。贾诩所谓“彼弱。必以我为重”故。且追老大屁股后。必落个小人钻营名声。跟老二。不用你自白。他先维护着你。这事老大要避嫌。他才不肯干呢。】”
张齐不住点头。脸上又泛起笑容來:“嗬。那前儿你还劝我安安稳稳是福气。这会儿又‘宁为鸡首。不为牛后’了。敢情你这心里小九九也是不少。”
吴氏嗔着眼轻轻抽了他一巴掌:“瞅你。反正话儿都让你说了。我为了谁呀。”又拢住了他的胳膊贴过來。
张齐特意将头移开些。也嗔着眼回她。嘟哝道:“那可难说。反正脚踩两条船的话是你说的。平日脑子沒这想法。能出这主意。”吴氏抖胳膊骂道:“就你这模样也算个爷们儿。跟谁不比你强。好。我想养汉。我想脚踏两条船了。怎么着。我明儿就找去。我找二十的。找十八的。我到打磨场专找筛白面的小白脸儿。我。【娴墨:好桔子儿。泼得爽利】”张齐听她越喊越高。指不定喊出什么來。赶忙捂住了她的嘴。连声道:“姑奶奶。亲娘嗳。我的小甜桔子儿。我错了还不成吗。”知她这脾气按不住【娴墨:反笔实写夫妻知情对性】。上面道着歉。底下一抽。把夫人的裤带偷扯下來。滋溜钻进屋。爬上炕扒着窗口嘿嘿地摇。吴氏气乐了:“个杀千刀的。又來这套。你当是混天绫呢。快还我。”提着裤子拧着脚儿追进屋去。【娴墨:此处明显有删节。进屋干啥了。快给我发全本……】
常思豪用徐渭计在侯府和东厂连搞了几次聚会。结识了不少官员。但对每个人都不深交。只以梁伯龙等戏子名流作掩。谈论画。品戏言欢。转眼进入六月。便以消夏为名。将新一轮聚会安排在独抱楼。是日华灯初上之时。轿马香车充街塞巷。众官员纷纷來到。丹阳大侠邵方率人远接高迎。楼内楼外一片热闹景象。
三楼之上。有人将窗子推开一条小缝。向下观望。站在偏后侧的陈志宾一面瞧。一面喃喃说道:“侯爷这么搞。倒底是要干什么呢。”秦绝响道:“水不混不好摸鱼。依我猜想。徐渭此计。多半是为了造一造声势。”陈志宾沒有言语。眼仍望着楼下。好像不大明白的样子。秦绝响也沒回头瞧他。接着道:“我大哥邀着郭督公和这帮官员频密接触。徐阶那边不会不起疑。一旦起疑。就要展开排查。偏偏我大哥和这些官员确实沒说什么。他们即便回去如实汇报。恐怕也不能取信于徐阶。必然要遭到怀疑和清理。这样。徐党阵营人人自危。必然自乱阵脚。也就有了可乘之隙。”
陈志宾瞟着他缓缓点头:“徐党势大。紧实严密。用间易被窥破。而这非间之间让他们自心生疑。不失为一条妙计【娴墨:无中生有最难防】……啊。侯爷他们到了。咱们下去迎一迎。”
街口处。在骑着高头大马的四大档头协护下。几辆八马华车缓缓行近。到楼口落停。有侍者摆好梯凳。揭开车帘。常思豪和郭荣华搭手钻出。一前一后缓缓而下。不少官员围拢施礼。二人环视一周。微笑回应。空车向前。第二辆切近。下來的正是梁伯龙和顾思衣。这二位一露面。引來不少好声。梁伯龙满脸是笑。高高向四外拱手致意。车辆如此接续不停。后面下來的都是画名手、琴棋骚客。徐渭也混杂在其中。
秦绝响带着陈志宾、邵方笑呵呵地迎上來。给郭荣华请了安。和大哥见了礼。众星捧月般将一行人迎入楼内。位置座次早有安排。众人入席已毕。笙萧袅袅。裙花摇摇。宴会正式开始。徐渭坐在角落。手里托着半杯酒。观察众官员的表情动作。这些天以來。常请的人物基本上已经熟悉不少。偶有一两个生面孔。行为举止也沒什么特别。常思豪照例和郭荣华等人喝酒娱乐。其它事务一概不提。
过一圈。徐渭的目光便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这人身材不高。眉弯鼻直。三绺中须。相貌不俗。拿着酒杯走东桌、串西桌。和这个谈两句。和那个聊一聊。满脸堆笑。徐渭唤过近侍嘀咕几句。近侍离开片刻回來。在他耳边低低说道:“回先生的话。那位是张齐张御史。之前不知因为什么和徐家有了嫌隙。情况不是很好。其它的就不大清楚了。”徐渭嘴角冷冷勾起。摆手将其挥去。
张齐走來串去地转了几圈见也沒什么人愿意答理自己。不免有些郁闷。坐回原位。遥遥瞧着常思豪那桌有说有笑。郭荣华挥洒风流。自己官小职微毫不起眼。想要过去亲近。一无借口。二沒机会。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就着闷酒。往戏台上瞧去。只见此时梁伯龙和顾思衣一个青衫款款。一个白袖拖旖。正你一句她一句地交替唱着。昆曲南音浓厚。呢喃绵软。咿咿呀呀的声音。搅得他心里好不烦躁。暗想:“世道真是变了。娘们儿也能出來唱戏【娴墨:明时女子原是不能上高台的。都是男子扮女子。此处是暗透。透的却不是此间事。】。可不是伤风败俗。这两个下九流不过会这么哼哼几句。居然也能攀上高枝。跟官员们同桌饮宴平坐平起。真是岂有此理。”
一折唱罢。众人鼓掌将二人送下台去。戏台上换了名目。只见常思豪瞧了一会儿。似乎不感兴趣。起身带着梁伯龙到各桌间走动。每到一处说上几句。与众官员干上一杯。他酒品豪爽。惹來阵阵彩声。眼瞧着与自己这桌愈來愈近。张齐莫名一阵紧张。见常思豪举着杯和大家招呼。赶忙随着同桌人站了起來。
客气几句喝下一轮。众官各亮杯底。开怀而笑。常思豪似乎抬脚要奔下桌。目光又落在张齐脸上。道:“哎哟。这位大人好生面熟啊。”梁伯龙道:“侯爷怎么忘了。这位张齐张御史在小年国宴上。曾经大骂胡宗宪。同吾吵过一架哩。【娴墨:妙在说破。说破反无毒。】”张齐虽有准备。却也颇不自然。满脸皱笑道:“君子和而不同。梁先生的胆识魄力。在下也是很钦佩的。”
“说得好。”常思豪含笑道:“朝廷嘛。自有朝廷的体面。张御史也是一心为国的人哪。”众人都附合称是。常思豪道:“梁先生。张御史。你们之间这小小的龃龉。都不可记在心上哟。”梁伯龙笑道:“侯爷这话说远了。吾一个小小戏子。哪敢跟御史大人赌气记仇哩。何况张大人也是对事弗对人哉。”张齐听了稍觉得意。心想这戏子毕竟是迎來送往惯了的。倒有些自知之明。当下也谦逊了一番。话里话外都是些大人不记小人过之意。常思豪大是高兴。又单独敬了他一杯。
等二人奔了下桌。张齐落座。觉得自己被高了一眼。心里敞亮不少【娴墨:有体面了。倒徐大戏。全在体面二字上着手。】。
酒至半酣。常思豪、郭荣华那一桌人起身离开奔了包厢。同时还零星从别桌上召了三五个官员陪着。半晌也沒回來。张齐感觉奇怪。询问身边的人。答说每次宴会都是如此。大概是侯爷他们单独欣赏画之类。召去陪同的官员每次也都不同。【娴墨:去的有体面。沒去的自然想挤进去。就有了钻营。职场上领导吃饭。忽然叫你坐陪。这就是体面。开个会议。可來可不來的。叫上你來。就是体面。小小一桩事关乎生迁荣辱。恰是官场职场第一等大事。底层职员风象。如何。就此处细节。可惜小年轻们都不懂。埋头大干。拍马上供。事倍功半。常常费力不讨好。】
散了席回到家。夫人半条腿盘在坑沿上正磕瓜子【娴墨:家常如见】。见他回來。忙说徐家派人來过。见人不在便回去了。张齐知道徐三公子大概是想问问进展。当下把今天的情况和夫人讲说一遍。吴氏抽着腿道:“我说什么來着。这东厂的人可是不一般。内阁六部官如流水。他们却是铁打的营盘。不管是当初的黄公公还是之前的冯公公。都是心明眼亮、惯于见风使舵的主儿。冯保虽被挤卸了职。却在宫里维护住了小太子和李娘娘。生生地把李芳给搞了下去【娴墨:民间都知。可见冯保心机。有脸面的事四处沒少传扬。如今市面上四处有盗版卖。不是这个黑幕就是那个内情。古今一理。】。郭督公更是人精。他能和这位云中侯处得如此热络。那还能沒有原因。”
张齐像拉磨似地低头背手在屋里转圈。踩得瓜子皮卡叭儿、卡叭儿直响。琢磨半天。道:“那这一宝。我就押他们身上。”
吴氏道:“这枝儿还沒抓住。就撒那杈儿的手。还不得摔死你个呆猴儿。徐阁老这边好歹也跟了这么多年了。这回又许下了工部的官。侯爷那边八字还沒一撇儿呢。你着什么什么急。”张齐道:“两条船踩不稳。总要有一头重、一头轻啊。”吴氏道:“娘家须加维护。公婆也得伺候。有分教。这叫双桥好走。独木难行【娴墨:妙在全是家常婆妈话】。”张齐上火道:“什么婆媳娘舅。都是你们妇女那一套。【娴墨:管是哪套。管用就成。真呆。】”吴氏推着他道:“什么妇人汉子、娘们儿爷们儿。人还不是都一样。别废话了。赶紧去吧。三公子还等着你哩。现官不如现管。眼前人答兑好了是正经。”
徐阶父子在房说话。听人报说张齐來了。徐阶叮嘱两句让儿子接待。自己到屏风后回避。徐瑛又延俄了片刻。这才让人把张齐唤入【娴墨:前次不写。此处专意來写。正是以此见彼】。一见面儿笑道:“张御史这局开得很顺啊。”张齐一听就明白宴上的事早有人对他进行了汇报。躬身道:“托阁老和公子爷的福。”徐瑛给他让了座。说道:“之前我们配合着放出了些风去。将你与徐家不睦的事渲染了一番。姓常的正在用人之际。自然要收拢一切可用的力量。给你和梁伯龙开解就是这种心理的体现。说明他还是很希望你能为他所用的。”
张齐笑道:“怎么说我也是阁老的人。若能弃大船就那小艇。他还能不欢喜。”
徐瑛道:“船小好掉头啊。倘若赶上风雨飘摇、巨浪滔天。大船反不如小艇保险。有些人哪。往往在这时候。明里还在甲板上观望。暗里已经打定主意。要跳船了哩。”张齐心里一抽。感觉就像被人扒了衣裳一般。赶忙道:“嗨。小舢板才多大个地儿。那些不顾命的本就是长了双短视的眼睛。掉到海里也是咎由自取了。”
徐瑛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张御史的眼光。我相信还是很不错的。”张齐欠身起來。向前凑近道:“三爷。那姓常的和郭督公每次饮宴都要找些人单独聚会。虽名谈诗论画。赏玩风月。可是未必这么简单。”徐瑛笑道:“此事我们早已知道。那不过是他在虚张声势罢了。这必是徐渭出的计策。意在使我们自相生疑。自乱阵脚【娴墨:徐阶眼光不虚。一场文斗。必是双方都互知根底。互明心迹。斗來方才好。】。此等小计。岂能逃过我爹的眼去。”
张齐一听这话。登时醒悟过來。五体投地般道:“还是阁老算无遗策。”
徐瑛摆了摆手。转身坐下。继续道:“常思豪今天沒有更多的行动。说明他也是在试着水。相信他在内心里对你是很重的。你也应该多多表现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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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送走了张齐。徐阶从屏风后转出。徐瑛回头一笑:“爹。这张齐很卖力气。我这回有戏。”徐阶落座道:“难道你还真指望上他了。【娴墨:妙极。一句话信息量大。】”徐瑛道:“咦。这话怎么说。”徐阶道:“徐渭善识人心。对张齐接近他们的目的必然能有所察觉。”徐瑛皱眉道:“那怎么办。咱们岂不是白费功夫了。”
徐阶淡淡道:“怎会白费。徐渭自负聪明。届时必然來个将计就计。”徐瑛眼睛一亮。知道父亲只怕早已算在了前头。果然听他继续道:“这张齐是个摇摆不定、见利忘义的小人。很容易被拉过去利用反手打击咱们。徐渭清楚此人能力有限。对他的指望也不会太大。但多半会拿他当个先例。引逗其它官员加入其阵营。可是张齐已经臭了。谁又会喜欢与他这样的人为伍。”
徐瑛道:“可是这厮一旦要真心叛变。替姓常的出力上本参咱们。倒该如何应对。”
徐阶一笑:“那倒好了。他对咱家事务又知之不多。能参劾出什么來。到时咱们來个不申不辩。把事情往龙案上一放。交由圣意天裁。你猜皇上会怎么做。”
徐瑛犹如醍醐灌顶般。登时乐了:“若是常思豪自己來告。以他的身份。皇上还能左挡右劝。一手托两家。换了小小的张齐么。皇上反感他无事生非。必然要给他点厉害瞧瞧。张齐沒了退路。又是个软骨头。崩溃之下必然往身后攀扯。将徐渭他们合盘托出。那时候龙颜震怒。常思豪一伙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百官中纵是以前有人心浮动。经此一役。也必然儆而收戒。不敢再有妄动。”【娴墨:一番话有对有错。皇上若要拦小常。也不是因其身份。是因小常还有能利用的地方。这就是三哥的脑子不透的了。】
他越琢磨越高兴。跟着道:“咱们身不动、膀不摇。抛出一个本已要弃的废子。便让他们全军覆沒。真是痛快、妙极。爹。莫不是您一开始就打算把他推到那头去吧。”见父亲微笑不语。已明其意。又笑道:“如今这张齐已经站上了跳板。犹豫不决。就差背上能有人轻轻给点力了。怪不得您嘱我要对他敲敲打打。”【娴墨:初定计时。以工部右侍郎为饵。便早已透出老徐心机。小张直。徐三也傻。故都当真的听。也都当真的说。实际上即便真顺利成功了。老徐也可让三公子往下推。盖因只说了努力有可能。沒一句是定准的。当成内定铁板钉钉。那也是你自己脑热、官瘾大发的幻觉。】
徐阶道:“用人分顺用逆用。顺用不可示疑。逆用却要不拘常理。拿这张齐來说。真要用他必得坚其信念。稳其心志。哪有一面用着。一面又敲边鼓的道理。”
徐瑛喜滋滋地不住点头称是。徐阶瞧在眼里。忽然叹了口气。觉得牙又有些疼了起來。如此简单的道理儿子竟然如获至宝。这先天的迟钝。已经说明他在官场这条路上永远沒戏。也就打消了再往下细说的念头。徐瑛道:“啊。对了。爹。再过几天。就是您老六**寿。请帖已经发下去了。孩儿的意思。这回不但要办。而且要大办。文武百官全要请到。风风光光地搞上它一回。也让这姓常的一伙好好瞧瞧。大明朝是谁在当这个家。”
徐阶点点头:“知道了。事情要办得隆重。不要太铺张。去罢。”说完长长舒了口气。合上了眼皮【娴墨:后继无人。干啥都累。盖因沒有奔头了。回思秦浪川想退江湖。绝响不顶事也是理由之一。所以绝响搞婢女沒人管。真弄出个孩子來。培养下一代说不定比培养这小爹更容易些。】。
张齐回到家感觉身心乏累。侧身松松地往炕沿边一坐。把后背脑勺堆柴禾般靠在墙上。口里不住感叹:“还是你说的对。小家雀怎斗得过老家贼。云中侯那边的耍的心眼。早都被徐阁老识破了。他们这连日搞的宴会。钱花不少。可惜全是白费功夫。”
吴氏在灯下拿个蒙了绿泥纱的圆绷子做着针黹【娴墨:笑。瞧你里朝这几回面儿。一回炒韭菜。一回洗衣服。一回磕瓜子。一回做针指。把你忙个四脚朝天儿。还不快歇歇。】。头也不抬地听完他的叙述。冷笑道:“那敢情的。徐阁老是什么人物。当年严嵩都不透他。何况别人。”张齐嘬牙道:“瞧你。这心里倒底有沒有谱儿。这会儿又來替他说话了。”“哟。要谱儿啊。”吴氏把活计往腿上一担。翻起眼睛道:“要谱儿上独抱楼啊。我又不是巷子里唱曲儿的。要的什么谱儿啊。”
张齐怏怏道:“你。我去那地方不也是公事吗。这你也得着补一句。”
吴氏歪歪细颈子。似乎觉得自己吃这飞醋有点过。低头干活儿不吭声了。隔了半晌。又停下手道:“话说回來。侯爷的计策就真的沒效果吗。徐家若不受影响。何必用跳船的话來敲打你。说着笑着、肚里扭着。点着逗着、心里怄着。说明啊。他们其实已经虚了。【娴墨:未出此计真意。不能说妇道人家沒见识。实实是老徐诡计太深。让人思议不得。严阁老当初都栽了。何况小小的甜桔子】”
一句话又把张齐说含糊了。大瞪着两个眼睛。对着灯火苗直勾勾地发愣。
吴氏道:“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越聪明的人越是信不着人。我这两边都不是省油的灯。你在当间儿可得小心点儿。别再俩船一动。把你的大衩给劈了。”
张齐越发烦躁起來:“我还兴夹了裆呢。”吴氏掩口笑道:“哎哟。那我可就真得到打磨场寻摸寻摸去了。”张齐瞧她在灯下笑得妩媚多娇。脸上几颗小麻子越发地俏皮可爱。不免一阵心旌神摇。可是心里正愁得沒缝。情绪很快又低落下來【娴墨:叹。男人是事业不顺。家庭就不顺。女人是家里不顺。外头就不顺。】。道:“你还有心思笑。徐阁老这边用我又信不着我。侯爷那边有拉拢之意。又防着我。如今我是后杈抓不实、前枝够不着。两头不讨好。摔下來可就真个变成呆猴儿了。”吴氏听他说得愁苦。放下活计。过來拢脖子坐进他怀里笑道:“瞧这官教你当的这个累。还不如回家接着种桔子去。”
想起家乡桔林成熟时一片火燎红云般的景象。张齐脸上惨淡一笑。当初父亲累考不中。于是心灰意冷。在家种桔维生。取的便是“中举”之意。讨个吉祥【娴墨:此拆字、谐音、倒置、象征。处处都有】。之后加力培养自己。以期代父圆梦。自己十年寒苦倒也争气。金榜題名之时老爹爹喜出望外。把八年卖桔的钱都拿出來。请乡亲们吃了一个月的流水席【娴墨:农村饭量。吃一个月真正不少。估计一天也就一顿。不能三顿都请。】。那时候众乡亲欢笑敬酒。纷纷称颂。父亲酒到杯干。脸膛儿喝得红通通。毛孔亮起來好像桔皮上的小坑儿。嘴笑得更是好几天都沒合拢。他这心里。是多么地高兴啊。当时自己头顶插花、身上披红地就在旁边着。父亲捧酒碗的手指又圆又粗。上面布满夹着泥沙的小裂口。关节糙得像翘皮的树瘤。已经远远不像是个生了【娴墨:又是一个由理想走回现实的人。徐阶这类是大成功者。张齐这类是小成功者。张齐爹这类是失败者。程允锋是转型者。际遇不同。然而心路是一样的。】。那钵大海碗一次次地举起來。酒水顺着他花白胡须淋漓而下的样子就如印在了自己心里。事隔多年还是这么清晰、这么鲜明。如今自己做了这么个御史的官。不上不下的熬日月。身心俱疲。倒真不如在家读帮农的时候自在轻松。然而家乡父老都以自己在京做官为荣。若是蔫溜溜地回去。莫说父亲要气个半死。只怕在乡亲面前也抬不起头來挺不起胸了。【娴墨:还是顾着体面。丁磊若顾体面。哪有今日之易。然又有多少人在理想路上扑地不起。成功者的脚下。永远是亿万理想路上的枯骨。】
“想什么呢。”吴氏在他怀里拱了拱身子。领口内抹胸露出了一角。
张齐低头:“想吃桔子。”
吴氏掩怀一笑。将额角抵在他的颈侧轻蹭:“想吃桔子。可要自己剥哦。”【娴墨:理想路上遇阻时。惟温柔乡尚可避风。】【娴墨二评:此处是不是又有删节。肉菜又端哪去了。敲碗中】
独抱楼内一片灯火通明。常思豪、徐渭、梁伯龙、顾思衣和秦绝响屏退余人。坐在包厢里商量。梁伯龙说道:“徐先生。侬说那张齐此來是徐阶一计。倒让人有些难解哉。吾这人无甚本事。徐阶为何要派他。”
徐渭道:“用有本事的人做事。不算本事。用沒本事的人做事。还能做成大事。这才是他徐阶的本事【娴墨:笑各地企业家大喊缺人才。实自己无能也。真正企业家。能把无才人用出才來。否则做什么领导。】。张齐在小年宴上与你们有过冲突。派他來确实不合情理。据秦大人的调查。徐家对他不满的事又属实。让这样一个处于矛盾中的人接近咱们。反而比其它人來得要更合理。”
常思豪道:“这么说。张齐此來是做内应。摸咱们的底细。”
秦绝响笑道:“那咱们就给他來个将计就计。把徐大、徐二的案子拿出來让张齐去告。这案子大。又是御史份内之责。他不敢不告。也不能不告。徐阶自己的人调炮回轰。怕要气个半死。”
徐渭缓缓道:“如此则正中了徐阶之计。”梁伯龙奇道:“怎么讲。”徐渭两眼眯虚成线。眼袋下的阴影越发青森森吓人。道:“徐阶对我十分了解。他知道在我面前用间多半要被识破。即便如此还是派人來。显然其意不在于此。而是料我透他计策之后。会将计就计。徐氏兄弟的案子。侯爷已经在皇上面前有所点逗。让张齐据此一告。皇上便知是侯爷的指使。一边是政治上用得着的徐阁老。一边是军事上使得上的云中侯。皇上权衡之下必然要力压此事。办法就是严肃处理张齐。在派系斗争暴露之前把他的头按下去。这样一來。似双方面都无损。其实受打击最重的却是侯爷。因为百官经此之后不会再有人替侯爷效力。同时也在皇上心里埋下了反感的种子。另外。徐大徐二的事情会被永远压下。沒有人敢再提。”【娴墨:老徐妙计。全在徐渭料中。真棋逢对手】
众人一听都冷水泼头般沉默下來。如果被他说中。那么徐阶的心机真是阴深无比。接下來的每一步只怕都惊险之极。
隔了好半天。秦绝响道:“与其跟这老东西斗心眼儿。我不如……”手向颈间一横。做了个刀切的姿势。却见常思豪连连摇头。他不忿道:“大哥。你怕什么。反正聚豪阁的人都撤回江南了。他身边又沒有硬手。咱还收拾不了他吗。”
常思豪道:“徐阶一死。将会出现权力空洞。内阁中斗争起來。我们无法控制。”秦绝响眼睛直着。知道百剑盟总坛被毁。自己接得过來。可是这内阁六部可就大大不同了。徐渭侧目观察二人。面无表情。
梁伯龙道:“刺死他倒弗算什么。只是未能揭下这老贼真面目。反要让他以倒严之功千古流芳了。”大家一听各自点头唏嘘。顾思衣道:“先生。您有什么高见。”
徐渭沉吟片刻。道:“既然徐阶计中藏计。咱们便顺着他。将计就计的同时。再來个计中夹计。”
郭荣华率四大档头回归东厂。有干事奉上徐阶办寿的请帖。他接过略扫一眼。扔在桌上。曾仕权小心伺候着。把他脱下的外衣往臂弯里一搭。却不离去。向前小凑半步道:“督公。侯爷这趟跟徐公斗法。怕是眼见着要动真格的了。阁老树大根深。这一趟真不知鹿死谁手啊。”
郭荣华舒眉侧目。淡然一笑:“怎么。你担心侯爷城门失火。秧及到咱们这池鱼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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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仕权把眼觑着。陪上笑容:“督公目如烛照。小权儿这点心思。都逃不过您的眼去。说实在的。要讲官场这一套。侯爷还是稍稍嫩了些。至于徐渭。此人思维怪诞。行事偏激。虽然足智多谋。却易为人所乘。至于梁伯龙等泛泛之流。更无作用。侯爷这一方的前景。实在堪忧呢。要是搞到后來形势不对。他们动起硬的。和徐阁老來个鱼死破。那这京师可就要大乱了。”
郭荣华手拢衣袖安坐椅上。目光微微放远。定静如叙地道:“侯爷承接剑家遗志。其心早已超迈俗流。只今必以天下为重。不肯对徐阶用武。只因杀之容易。可事情过后。徐党的人必然对他阳奉阴违。处处掣肘。对他将來实现剑家宏愿十分不利。”【娴墨:小郭是小常真知己。实际上小常若不怕乱。早带绝响把东厂端了】
四位档头互相交换着目光。表情各异。想的却都是一回事:常思豪和秦绝响两兄弟笑里藏刀鲸吞百剑盟。说什么承接遗志也不过是托词而已。怎么督公心里却当了真呢。
吕凉躬身道:“督公。仕权所言不无道理。虽然冯公公搁下话让咱们尽量配合。但常思豪的实力毕竟摆在那里。一旦败下阵來。徐阁老必然有所动作。届时咱们的处境只怕要艰难许多。”
曹向飞鹰眉扬挑。昂然道:“怎么。你还怵上他了。若非用得着。皇上才不会一再容忍他倚老卖老。他这回办六十六。下回就该办七十了。脑子再好又能折腾几天。手下李春芳是个软柿子。张居正是个蔫巴鸡【娴墨:曹向飞是真敢张嘴。东厂横劲全在他一人身上。】。沒事时候都能充个门面。有事的时候就算伸手也给不上力。严嵩再不济还有个东楼小儿支撑大局。徐三儿呢。跟人家怎么比。老徐现在即便不倒。往后这几年的局面。他能撑得起吗。”
郭荣华目光移向角落的康怀:“慨生。你怎么。”
康怀垂首躬身:“回督公。东厂虽属官设。却独立于朝廷之外自成体系。任它风浪再大。咱们这定海神针也能不动不移。冯公公身在内廷。高瞻远瞩。能见人所不能。相信督公和他老人家早有成议。属下人等只需言听计从、埋首耕耘就是。”
郭荣华笑了:“怎么。你也跟小权学上了。”
曾仕权脸上汗颜。康怀垂头道:“不敢。不过慨生心中浅见确未成熟。既然督公动问。属下只好怀揣冒昧。略陈一二。”他稳定一下情绪。跟着道:“依属下來。大档头所言切实。极有道理。有严嵩墙倒众人推的前车之鉴。徐阶对自己的手下并不信任。这就引得下属官员或为求自保。或为求宠信。相互参劾攻讦。人心难以凝聚。又多有图一时之快者。打着徐家名号大肆妄为。不知收敛。民怨甚巨【娴墨:言乱自下作】。皇上登基之后。几次想要出去游猎散心都被徐阶挡住。一些朝中大事如有异议。他也常常耍弄权术。明示天威。暗逞己意。惹得皇上多次不快【娴墨:言今失上宠】。老皇爷在日因修道耗费巨大。国库空虚。皇上不是不知。但新登大宝。总是想要文成武德。建立几样功绩。侯爷的出现正切合了这个契机【娴墨:言新星崛起根因】。因此受到如此重视也很合情合理。既然皇上想做事。那么徐阁老的保守就成了一个问題。正如大档头所说。倒严之后扶稳社稷用得着他。现如今新的形势下要他來撑大局。他非但撑不起。只怕还要变成一块绊脚石了。”【娴墨:侧面印证了刘金吾的话。层层染透。皇上要打击徐阶。不会自己动手。而且让朝臣动手。也怕两败俱伤。而小常死活对大明朝运作沒影响。】
吕凉听康怀思虑深远、想得很细。当下投去表示赞赏的一瞥。不料郭荣华叹了口气。
康怀低头不敢再言。
曾仕权勾起嘴角正自偷乐。却见督公的目光虚略朝自己这边转來:“人本浮萍。如飘花流水。散迹天地。可是。那相聚时的一刻。又有谁真正懂得珍惜呢。”说完起身。淡静离去。
四人恭送督公。半晌后才直起腰。曾仕权和吕凉彼此互望。康怀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曹向飞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掠过。冷然道:“咱们拜岳王爷。是学他的忠。拜关公。是学他的义。吃俸禄为国家办事是尽忠。脱下官服。彼此都是战友、兄弟。不管是出去的。还是刚刚进來的。只要在厂里待过一天。为厂里出过一份力。便永远都是东厂的人。冯公公受的辱就是你我受的辱。冯公公受过的气。就是东厂受过的气。此事无关时局。无关国体。无关实力。你们明不明白。”【娴墨:曹老大横。但是不蛮。脑子快极。】
曾仕权和吕凉登时听了个灰头土脸。垂着头一声也不敢吭。曹向飞指捻冠带。鼻孔中稍具见责之意地“嗯。”了一声。其余三人赶忙退后一步躬身施礼。齐刷刷应道:“明白。”【娴墨:气场强大。这一点三人都望尘莫及。小郭倒也能使出这威风來。却只是涵而不发。骂程连安那算是唯一的一次。那是疼了。还不全是怒。】
两日后。侯府中摆下酒宴。宴请张齐。
席间梁伯龙坐陪。常思豪主席。虽然只有三个人。却选了一个异常阔大的客厅。当中一条长桌摆满上百样酒菜。显得异常丰盛。背后三扇云绕苍松的洒金屏风品字形摆开。十分华丽贵气。常思豪举杯笑道:“张御史。上次在独抱楼匆匆一叙。也沒细谈。今天不为别事。希望你们彼此都敞开心胸。让过去的一切。都彻底过去。”
好话不说二遍。张齐一听就明白他意不在此。笑着佯作姿态道:“侯爷说的哪里话來。上次在独抱楼内。下官与梁先生已经尽弃前嫌。莫非侯爷以为下官心口不一么。”
常思豪哈哈大笑:“如此倒是常某蛇足了。”梁伯龙笑道:“前日宴散之后。侯爷曾对吾等言说:张御史既然能來赴会。便说明他内心坦荡。是个光明磊落之人。为此着实感叹了一番。可见侯爷对御史大人是另眼相啊。”张齐心知对方是要拉拢自己了。笑道:“不敢当。侯爷一腔热血保家卫国。又在万寿山上据理力争。敢于和徐阁老抗辩。下官一直是很钦佩的。”
常思豪微笑道:“那也是在下冲猛莽撞。不知轻重。其实徐阁老为国操劳多年。谋虑深远。所思所想。原非我这粗人能及。日后寻个机会。还当到他府上好好拜望一番。以表歉意哩。”
张齐笑了。眼前这位云中侯屡次三番与徐阁老作对。如今却说出这番话來。显然是在试探自己。不过趁此机会。自己也正好表明心迹。说道:“侯爷何出此言。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当初徐阁老推倒严嵩。救国扶危。也确是功在社稷。不过近些年來他一味求稳。很多矛盾不是拿出來解决。而是能压则压。能拖则拖。这也让朝中很多有识之士为之忧心不已。侯爷不畏权势。仗义直言。开数年未有之先例。为朝野上下竖起了一面新的旗帜。实在让人振奋得很呐。依下官來。咱大明接下來这几十年的气运。还要多您的作为了。”【娴墨:毕竟是言官。说场面话倒也还有模有样。不是在家摇老婆裤带当混天绫的时候了。】
常思豪和梁伯龙对了一眼。微笑道:“张大人过誉。本侯一个粗人。哪里敢当啊。”梁伯龙笑道:“咦。侯爷。时候差不多了吧。其它几位大人可能也都到了。咱们是不是出去接一接。”常思豪点手叫人。有家奴从屏风后转出來道:“回侯爷。客人们早都已经到了。只是刚才您这儿说话儿。奴才沒敢惊动。”说着把后面折叠屏风推开。张齐搭眼瞧去。只见屏风折叠起來后露出拱门。后面又是一间屋子。十几名官员齐刷刷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向自己盯过來。其中有不少隶属徐党。目光尤其复杂。【娴墨:这屋子结构怪。因是严阁老的旧宅。信息量这就出來了。】
他万也沒想到今天的宴会还有别人。一时心里乱跳。寻思:“他们才不是刚來。这。这是故意的。难不成这帮人。都已经归顺侯爷了。”
常思豪热情招呼大家落座。满屋人目光交來递去。表情不一。谁都不言语。他们原來都在奇怪。侯爷请來吃饭。下人又把大伙拦在隔壁迟迟不入席。不知究竟是何用意。现如今心里都明白了:张御史的话很明显给大家打了样儿。來侯爷大概是要以他为引子。让大伙儿表态。是否脱徐、倒徐。
常思豪和大家说说笑笑。举杯劝酒。却丝毫再不提和徐阶有关的事。官场上本就习惯于不把话说在明处。此时众官员各怀心事。彼此间谁也摸不透对方倒底心向着谁。既然常思豪不再提。相互间也就哼哼哈哈以酒盖脸。谁也不往这上说。梁伯龙招呼把厅门大开。吩咐开戏娱乐。一时间院里锣鼓响动。席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常。
张齐半尴不尬。心里上來下去地翻腾。又被不住劝酒。越喝越多。等散席出來。一边往家走一边琢磨。心想若这些官员还沒投靠侯爷。那侯爷此举。便是在断我的后路了。他认为这些人回去和徐家一说。我便只能靠过來跟着他走。可若是这些在场官员都已经投靠了侯爷。那么很显然。这个反徐阵营已经上了规模。那为什么我表态之后。大家出來。侯爷又不往下深说了呢。
他琢磨一路也沒想出个因由。到了家便又來问老婆。吴氏沉吟半天。询问了今日的菜品、请到的人员等细节。都觉沒什么特别。又问道:“今天唱的什么戏。”张齐來了兴致:“武戏。俩武生都是京中名角。刀枪使得如梨花斗雪。好得紧。”吴氏道:“说内容。”
“唔……”张齐回忆了一下。打着嗝儿道:“想起來了。水浒戏。表的是林冲投奔梁山泊。王伦不收。要他杀人取个投名状。林冲无奈下山。与青面兽杨志一场遭遇。打将起來……”吴氏一拧他大腿【娴墨:可醒酒。笑】:“这你还不明白吗。”张齐疼得一抽:“明白啥。”吴氏道:“投名状啊。侯爷摆酒搭戏给大伙儿。这是暗示你们要拿出行动來表一表忠心。”
张齐闷了一会儿。道:“不错。今天请的好些都是御史言官。他这是憋着让我们参徐阁老啊。”
吴氏侧目道:“不是‘你们’。就是你。你也不想想。当时你已经把话说得很明了。为什么别的官员一出來。姓常的又不提这事了。因为那些官员根本不是他的‘自己人’。他把你逼到沒有退路。又不明说。就是让你跳出來摇旗呐喊做他的探路石。真去参徐阁老。闹大了往下追查也攀扯不着人家。因为你根本也算不上人家的党羽。所做所为。也不是人家的授意。”【娴墨:张家长李家短的不白唠。心眼子都练出來了。妙在八婆能聊明白政治。可知作者真意全在反讽。】
张齐眼珠转來转去。猛地一跺脚道:“可不。***。这不是耍老子吗。”
吴氏白眼相道:“满朝文武就你一个傻子。不耍你耍谁。”张齐酒劲上涌。鸭子般呱呱怒叫起來:“谁傻。谁傻。你也瞧不起我。”吴氏嗔道:“我这不也是疼你吗。别人见了面嘻嘻哈哈浮言浪语。谁能跟你说这些。”张齐呆了一呆。鼻根起皱。抽了两抽。忽然把头扎进夫人怀中。大哭起來。【娴墨:世上只有老婆好。沒老婆的男人像根草。离开老婆的怀抱。幸福哪里找。】
吴氏知他有喝多就哭的毛病。可是今天哭得特别痛切。显然是心中有太多难事。动了真情。想到他在外头也着实的难。不由得眼圈也红了。就用下颌轻轻磕着他的头顶。拢过手來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心疼地道:“夫君。这两条贼船咱们谁也不踩、谁也不靠。你要想好。打从今儿起。就全听我的。”【娴墨:夫妻情浓。令人眼热。小张夫妇不是沒有矛盾。日常归日常。临事归临事。男人在外受挫。必得如是安抚才好。鄙视动怒闹别扭。小三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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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守了几天不见动静,便找来徐渭问计。
徐渭道:“让张齐来投,不可能经过多人商议,必是徐阶暗中指派。因为这是一个要牺牲掉的人,若是告诉手下党徒,将来还有谁肯为他卖命?所以那些爪牙回去禀报张齐已叛,徐阶也必不会将内情公之于众,相反会对他愈加冷淡,把界限彻底划清。张齐瞧出咱们要‘投名状’,知道若真下手干办,就是走上险峰,此人名利心重,胆子却小,权衡之下只有缩首忍了。”这几日他得到京师名医的调理,身体状况好了许多,尤其咳嗽减轻,说话声音也敞亮不少。
常思豪点头:“这样一来徐阶的计谋落空,必然别有策划,先生,咱们这回该抢前出手,占得先机才好。”
秦绝响拿把洒金小扇靠在门边,一边扇风一边冷笑道:“大哥放心!青藤先生是何样人物,必然早有成竹在胸了,先生,您说是不是呢?”
徐渭对他理也不理,径对常思豪说道:“明天就是徐阶办寿的日子,咱们应该给他送上一份厚礼。”
秦绝响笑道:“出钱的事儿自然要找我啦。不知先生这厚字要怎么个厚法儿呢?”
徐渭道:“我想送他两个人。”常思豪一愣:“人?”徐渭点头:“徐璠和徐琨。”秦绝响柳叶眼登时翻起:“不成!这俩人可是我的王牌!”徐渭道:“不打出去,又算什么王牌?”秦绝响道:“牌交回庄家手里,又算得上什么打法?”
徐渭移目轻笑不语。
秦绝响连日遭受他的轻蔑,此刻瞧见这副表情更不顺眼,皱眉道:“大哥……”
常思豪一摆手:“别说了,一切按先生说的做。”
暖儿在独抱楼后厨正学做菜,听说秦绝响归来,便托了盘刚做的拔丝西瓜,嘻滋滋地送来给他尝。上得三楼,就听套间里大吵大骂,手下人在外廊排成两行,谁都不敢进去相劝,暖儿走近,听里面骂的都是“他他妈算老几?”之类的话,心里也就明白了。她知道秦绝响的脾气,挥手让其它人下去,自己守在外面,直等到屋里动静渐消,这才推门而入。只见屋中一片阴深,四面拉着帘子,惟一一扇亮窗边摆着把太师椅,椅背太高,瞧不见秦绝响的头,只看扶手上有半截小臂,椅背边缘被一方光斗照亮,在地毯上拉出半明半暗的长影。
秦绝响知道别人不敢进来,眉眼不睁地抬了抬手。
暖儿会意,颠步前掠,乖顺地倒进他怀里。用小银叉扎起一块西瓜送到他嘴边:“天热火气大,尝尝我做的西瓜吧。”
秦绝响闻着熟悉的发丝香气,懒懒地一手拢着她腰肢,一只手轻车熟路地伸进她怀里,**把玩一阵,舒气叹道:“又长大了呢。”暖儿脸蛋红红地:“谁让你总是揉它。”将西瓜凑近去。秦绝响张口吃了,眼皮撩起,目光里却毫无快意。这半年来暖儿身材发育得愈发诱人,个子也长高了不少,眼瞧要超过自己,而自己却仍是原来那副样子,想来想去,一定是那“王十白青牛涌劲”的缘故。
当初郑盟主曾言说,王十白青牛涌劲入门第一步即要燃天癸,消耗的是先天发育的生机,女子十四,男子十六岁方可练习,否则与龙骨长短劲一样会落得相同的结果,就是会导致发育停止,无法长高。自己当初还以为是托辞,不想竟是真的。最近尝试着停练观察,可是这劲只有一个动势,练上之后举手抬足都带着意思,抛都抛不掉。这才明白:上乘武功不仅仅是在格斗时才起作用,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种动作模式,能使人的一举一动都更轻松舒适,人开始是照规矩练习,渐渐的,规矩成了习惯,便不再是人练拳,而是拳练人,因此行走坐卧都能使人的功力加深。想要弃之不用却难,就像小孩学会了走,再翻回去用爬的方式,便觉别扭之极。然而诸剑身死,修剑堂典籍又被自己焚烧一空,如今想要查一查解决办法都没可能了。其实若是一直保持着童形,自己倒不在乎,问题是以后纵然把馨律追回来,自己这副模样始终无法与她般配,那可如何是好?
暖儿哪知他在想什么?问道:“你又和那怪先生斗气了?”秦绝响道:“哼,他也配!”暖儿道:“我知道了,你是气常大哥待别人比待你亲。”秦绝响道:“气?我干什么要气?人心应无所住,念旧本身就是一种错了。”
这句“应无所住”出自金刚经,这些日他常挂嘴边,暖儿早听得惯了,心里却仍是酸溜溜的,知道他得闲就翻一翻佛经,其实是在想念馨律。低头说了声:“念旧也没什么不好呀。”轻轻把瓜盘放在桌上。
屋里一时变得安静,阳光透窗而来,照得两人身上焦亮暖煦,衣色生芒。暖儿见秦绝响一副若有所失的样子,环臂勾住他颈子道:“响儿哥哥,咱们去云梦山玩玩吧?”秦绝响皱眉:“我忙得很,哪有功夫陪你玩?”暖儿道:“你哪有忙?盟里和秦家的事,有我爹爹和贾伯、许伯、白叔、小蔡哥他们打理,你根本都不用过问的。”秦绝响道:“他们打理他们的事,我是官身子,你不知道么?”暖儿嘟嘴道:“官身又怎么了?人家也只当你是小孩,又不派你什么差事。”秦绝响眼睛一立:“你说什么!”暖儿一噤之下忽觉天地陡转,身子被震起来打旋飞出,“咚”一声撞到窗棱,扑倒在地下。
秦绝响本无意伤她,但火起时身上便不由自主地使出了王十白青牛涌劲,有心去扶,想到这功夫犹如冤魂缠腿挥之不去,心里不由得又一阵烦躁,拍案骂道:“你他妈算老几?也敢瞧不起我!老子爱干什么干什么!从小到大,就没人管得了我!”
门外响起人声:“总理事,人已带到。”
秦绝响气鼓鼓地甩手:“老子逮的人,凭什么说放就放?给我押回去!”门外武士押着头套黑布袋的徐璠和徐琨,一时比他俩还摸不着头脑,答应一声要走,秦绝响忽然眼睛一弯,急急唤住,心里冒出一股坏水来,暗想:“什么青藤绿藤,东南第一军师?屁用不管!大哥拿你当个宝,你他妈就拿腔作调,当老子是生瓜蛋、小娃子!这回老子就玩手绝的,让你瞧瞧天魔神尊的手段!”
他心中盘算着细节,越想越乐,扎起块西瓜搁进嘴里,嚼得汁水横流,越发觉得甘美异常。忽然发现暖儿在旁扶地揉腰,小嘴嘟着两腮起鼓,好像只憋着泡不肯吹的金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转过天正是徐阶大寿之期,徐府里外张灯结彩,上下更换新衣,仆从往来穿梭接引,一派洋洋喜气。
张齐这两日憋闷得紧,被冷落许久后忽蒙阁老委用,本来喜出望外,却不想是这么个怪差。要想把事给阁老办好,就得接近常思豪取得其信任,可是要取得信任,又要翻过头来告徐阁老。想来想去,觉得侯爷这“投名状”实在难取,还是跟着阁老,更为稳妥一些。如今赶上阁老办寿,自然要表示表示。
他好容易从夫人那求出来五两银子,又偷偷找人借了五两,到银号换成十两一锭的锞子用手绢包了,穿上头三天就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官服,揣上银子,赶往拜寿。来至徐府外街,只见各色轿子插满巷口,前面到贺官员犹如成团蚂蚁拥挤不动,他知道大官手底下的轿夫也不好惹,陪笑容商量着好容易扒开轿阵钻进来,正一挪一蹭地往前挨,却忽然听见有人喊:“礼部沙大人,玉狮子一对,珍珠玛瑙手串一副……”仔细瞧去,这才发现徐府管家早派下人来坐在门房边,所有礼单唱接唱收。左一位某大人“纹银五百两,锦缎二十匹,玉镯十对。”右一位某大人“纹银八百两,明珠十串,金猪一头。”贺寿的官员们交上礼单,也不即刻走远,在庭院里三五成群地围拢谈笑,听听别人送的什么,相互攀比。
张齐在袖中捏着这手帕包的十两银子,往前走不是,往后退也不是。只听身边有些小官低声闲聊,说道:“往年阁老办寿,也没唱接唱收,今年不知是怎么了呢?”有知情的便道:“阁老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只怕也照不到底下这些事了。”周围就有人会心地笑了起来。一人道:“唉,咱这小门小户的比不得人家,待会儿就腆着脸往里进吧。”另一人道:“孙年兄,您上多少?”那人伸出一根手指,道:“唉,拿不出手啊。”张齐以为是一两,心里登时敞亮不少,却听另一人窃笑道:“哎哟,那可也不少了。我是六十六两,凑个吉利。”张齐听得正自难受,忽然身后乱了起来,有人喊道:“哎哟,这不是邹大人吗?是邹大人到了!让一让,让一让!请邹大人先进!”
街口外轿子哗然四散,一匹高头大马昂然挤入。张齐被人拥着退到路边,只见蹄声止处一人正从马上翻身而下,五尺身材,细眉凤目,透着精干,官靴上浮浮绒绒蒙了不少灰尘。张齐一见心头透亮,暗道这不是我的老同僚邹应龙吗?当初和自己的关系还很不错。此人原也是个小小御史,后来在徐阁老授意下第一个上疏弹劾严嵩,倒严之役,他可算是居功甚伟。去年放出去以副都御史总理江西、江南盐屯,政绩斐然,没想到这大老远的,他也赶回京师来给阁老拜寿了。
张齐知他是徐阁老的心腹,给自己递句好话便有大用,赶忙连扒带挤奋力前拥,跳脚摇手召唤道:“云卿!云卿!”
周围官员也都晓得邹应龙的根底,知道倒严之后他虽没有额外加官进爵,不过是因徐阁老怕落人口实,特以雪藏方式掩人耳目而已,去年外放出去,想必狠捞了一笔,大得实惠。于是纷纷上前施礼献笑,希望套近关系。张齐身单体薄,被挤得左歪右斜,不留神脚下绊蒜跌了个跤,抬头看时,只觉满眼都是深缎子裹圆的官屁股和官靴底,好像马棚炸窝,正集体撩蹶子。人声如此嘈乱,人家邹应龙哪还瞧得见自己?他赶忙爬起来,上面挤不过去,便在底下扒着腿往前钻,免不得连踢带踩挨了好几脚。
邹应龙面带微笑向两边拱着手,穿过人群,到桌前将礼单呈上。管事的将下人挥去,陪笑亲自来记帐,高声唱收道:“副都御史邹大人,高安腐竹两板!江西小菜一坛!庐山云雾茶十两!黎川干蘑菇半斤!”
徐三公子笑着从里迎了出来:“哎呀,云卿兄,你这大老远的能回来一趟就不容易了,还带什么东西啊!”
他身形瘦下来,面目也与往日有了天壤之别,邹应龙乍一看还没认出来,愣了一愣忙揖手道:“一点土特产,不成敬意,给阁老尝个新鲜罢了。”话尤未了,身后张齐从人腿中间挤出来,用力过猛,“吭哧”一声抢在地上来了个狗啃屎,袖中银子落地脱绢而出,骨碌碌穿过桌腿,滚到管事的脚下。
张齐手膝并用去追银子,爬到中途,忽然感觉周遭一片安静。侧头看时,所有人停止了说话,围成一圈正朝自己望来。他保持着单手前伸、脖子后拧、两膝一前一后、臀部撅高的样子,僵在那里,一身脚印,满面通红。
管事的往地上瞄了一眼,身板拔得溜直,唱收道:“御史张齐,手绢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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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府院里院外,一片哄声大笑。
张齐转眼再往桌下瞧,那十两银子已经被管事踩在了靴底,他只好讪讪爬起来,伸袖抹了把挤出来的热汗,把那条手绢撂在桌上。再寻邹应龙时,人家早被徐三公子把臂扯进内院去了。
灯披彩挂,花满厅堂,两廊风动,红袖穿梭。内院之中六十多张圆桌规整棋布,四百余把椅子按品位分拨,徐瑛拉着邹应龙穿过桌阵直奔正厅,高声道:“爹,您瞧是谁来了?”
徐阶一身华服立于厅中,拈髯微仰头正望着壁上那红底金漆的巨幅寿字沉思,闻声缓缓转过身来。邹应龙赶忙紧跑几步,近前倒身下拜:“应龙给恩相请安。愿恩相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徐阶眯目而笑,亮掌心虚略一托:“起来吧。你远道而来,不必多礼了。”
邹应龙听他声音有些不对劲,叩完头站起身来,见徐阶肤色灰暗,颇显憔悴,又不好多问。徐阶看了出来,叹道:“近来思虑稍多,有些上火牙痛,不碍事的。”邹应龙道:“恩相合当珍重身体,不可为国事太过操劳。”徐阶苦笑着瞄了儿子一眼:“有什么法子呢?别人指望不上啊。”徐瑛笑道:“爹,您看这大喜的日子,您又来臭我。”徐阶道:“你呀,有云卿一半,我也就知足了。”邹应龙觉得身上热乎乎地,有一种贴心贴肺的亲切,赶忙折身揖手道:“三公子才识过人,只是您一直没有让他放手去做罢了。”
徐瑛笑嘻嘻地,一副受用之极样子。徐阶脸色立沉:“还不出去接待客人!”将他轰出,自拉着邹应龙穿厅而过,缓步上了游廊,边走边道:“京师的情况,你都知道了?”邹应龙点头:“学生快马回京,所以也就没给您回信。”徐阶点头:“形势很严峻,我身边需要帮手啊。”邹应龙明白,这种话可不是他这种人能轻易说的,赶忙道:“恩相过于悲观了,谅他小小常思豪,何足道哉!有子实、叔大在,有学生在、元美大家在,还怕控制不住局面么?”
徐阶摇了摇头:“春芳原本就老实,如今更是心懒了,居正翅膀硬了,近来在某些地方,政见与我还颇有相左处。也就是世贞和你靠得住,智识才学也出类拔萃。余人碌碌,都不大放心啊。何况今次的对手还有个徐渭,这个人你不会不了解吧。”邹应龙一听徐渭的名字,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徐阶长长叹了口气,道:“打万寿山上下来那会儿,我还没感觉自己老。可是这阵子上了好几天的火,寢食不安,这才觉出身子骨真是不成了。瑛儿这孩子你也瞧见了,真是指望不上。也就是你们这几个门生、弟子,能给我搭一搭手了。”
邹应龙道:“恩相放心,学生自当尽力而为。”
徐阶“嗯”了一声,轻拍着他的手腕继续道:“当初沈炼状告严嵩落得满门抄斩,致令朝野一寂数年。严阁老气焰薰天,老夫屈意事之,暗自寻隙,度日维艰。待到时机成熟,身边却又无人肯出力向前。若非有你豁出身家性命,适时果断出手,也不会开创出今日的局面。”说到此处,沉默了一阵,话锋却又一转:“可是,坐上了他的位置,我才知道了这做首辅的艰难。”
邹应龙扶托着他的小臂缓缓而行,一时猜不出话中用意。两人上了一角小亭,只见徐阶手扶红柱,眼望满园绿柳,透碧清池,叹息般地继续道:“先帝斋醮修道,耗费巨大,仅此一项,每年耗银便逾百万。那时南方倭寇横行,军费连年见涨,平均下来,每年需要一百四五十万两。西北俺答、北方朵颜、土蛮,以及国内的叛民造反都需防御平灭,各地旱涝蝗灾,消耗就更不必说。那时候国库每年收入不过百余万两银子,亏空巨大,根本入不敷出,严阁老却能在如此艰难的形势下往来筹措,将局面支撑不倒,单以此论,他已是我大明近五十年中,最大的功臣。”
邹应龙听得心头一跳,不论官场还是民间,严嵩父子的奸臣形象已属定论,可是将他们亲手推倒的徐阁老内心里竟有如此评价,不能不让人深思。如果严氏父子是功臣,那么徐阁老和帮助徐阁老告倒他们的自己,又算什么呢?
高天上,一只鹞鹰旋旋飞过,发出“呦。呦。”的声音。
徐阶抬头望着,喃喃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话真是丝毫不错的。自打坐上首辅这位子,五年多来殚精竭虑,食不知味,睡不安枕,天下皆以我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尽享荣华,谁又知我是头悬利剑,股下席针呢?”
“恩相!”邹应龙望着他那鬓边的白发和空洞的眼神,眼角不禁有些湿润。
徐阶微微一笑表示安慰,继续道:“有些人的眼中只有权势,只有敌人,只有你死我活。要维护住眼前这稳稳当当度过的每一天,须付出多少物力、心力,他们永远不会明白。”
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将目光投向宣云浮动的天空:“皇上新登大宝,总想要做出些功绩,可是如今国力衰颓,并非好的时机。去年在西边打了胜仗,是因当时王崇古袭河套,败袄儿都司副王,俺答分兵去救,被常思豪一伙抓住机会,侥幸而已。可是皇上以偶然为必然,过分强调民心士气,又想对西藏用兵。西藏地处边远,尽是冻水寒山,人马皆不得行,如何战之能胜?如此种种事端,数不胜数,我屡谏不听,无奈只有请辞,不想竟有人以为我是在倚老卖老、要胁皇上,将朝廷大事当作了市井中讨价还价的生意,真让人哭笑不得。”
邹应龙道:“燕雀自得于两树之间,瞧见大鹏展翅,还要窃笑相讥,岂知天下尚有鸿鹄之志?对于此般无知小辈,恩相实也不必介怀。”
徐阶叹道:“不能小瞧他们呐!如今这班人已经飞上枝头做了凤凰,可怜大明天下,眼看就要落入这样一群小人的手里了。”
邹应龙道:“恩相放心,有您在,有学生在,岂能让他们得逞?”
徐阶沉默了一阵,摇摇头道:“如今我这匹老骥,是迈不开步,也拉不动车了。前些时从万寿山上下来,我在府中深思良久,已经决定再次上表请辞,告老还乡。”邹应龙惊道:“恩相!”徐阶张手示意他先不要太过激动,继续道:“可是没想到,常思豪一伙这次从南方归来,竟然掳去了璠儿和琨儿,他们这是把老夫往绝路上赶啊。”邹应龙眼睛一瞠,显然没想到竟有如此大的把柄在对方手里攥着。想了一想,说道:“两位公子的事情,最多让您脸面上难堪,所以等于无用。对方如今按兵未动,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个层面。我看咱们不如与之周旋一下,救下两位公子之后,再徐徐图之为上。”
徐阶道:“对那两个孽障我已不抱希望,只是咱大明风雨飘摇久矣,老夫费尽心力,好容易维持住一点局面,若是将大权交落在常思豪这班小人手里,实不知会闹出什么样的乱子来。这伙人既不同于官场,又非一般的江湖侠士,他们心狠手黑,阴损毒辣,非同一般。百剑盟踞京百年,树大根深,除了传播剑家那些奇思逆想,把控京师周边经济命脉,又把手伸进内阁,与高拱合谋参与政事,老夫多次想除之后快,然始终抓不到其把柄,未能轻动。可是这些让老夫头疼不已的人物,竟也只在两三月的光景间,便被常思豪等一力并吞。就连堂堂的白教金刚上师也暗折在他们手上,退归雄色山去了。如今京中随处可见的除了东厂干事,再就是他们的人。这些人武功高强,整日挎刀背剑,好不威风。要真动硬的,咱们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邹应龙脸色也凝重起来,思忖着喃喃说道:“现如今常思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还稳得住,看来是和百剑盟一样,想耍一耍手腕。这倒是件好事,他们想要稳接玉壶,暗转乾坤,就给咱们留下了周旋的余地和可能。”
“是啊,”徐阶道,“如今两下箭在弦上,一触即发,我却心力交瘁,感觉难以支撑,这也是加急召你回京的主要原因。”
邹应龙颌首沉吟片刻,道:“百闻不如一见,如此学生便和他们接触一二,察颜观色,相机而行。”此时远处有人从园门钻入,报说李次辅、陈阁老、张阁老、云中侯等人都到了,二人对个眼色,转身回奔内院。徐瑛此时已经将众官引导入席,各自落了座,大家一见徐阶露面,都起身拜贺,献寿联、赠寿诗、赋寿文,一场热闹。徐阶坦然应受,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令众官归座开席。常思豪和李春芳、陈以勤、张居正被安排在了同一桌,和他们也没什么话讲,此刻东瞧瞧西望望,心里暗暗起急。只因从打早上起来便找不见秦绝响,眼看时间要到,自己便带着其它礼物先行过来了。他心知秦绝响和徐渭闹别扭,相互瞧不起,可是没想到他连自己的话也不听,到现在不见人影,多半是不肯放徐大徐二,又怕自己责备,干脆连个面也不露了。
正忖想间,徐阶引邹应龙走了过来,和三位阁老打过招呼落座,又单独给他作了介绍。邹应龙见常思豪肩宽背厚,凛凛生威,坐在椅上比另外三位阁老高上两头还多,笑道:“下官远在江西便听过侯爷的威名,今日得见,果然龙精虎猛,气宇不凡。”徐阶道:“云卿啊,侯爷乃是当今皇王御弟、我大明柱石,你要多多请益,多多亲近才是。”邹应龙连连点头。常思豪一瞧架势就知道这是徐阶的近人,笑道:“我这人又浑又粗,邹大人才高八斗,学富六车,能跟我请益出什么来呀?这做官的本事,我还得好好向您学呢!”
张居正道:“侯爷,这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乃是成语,并不是加一车就显得更高一层。”
李春芳笑道:“叔大啊,侯爷不过开个玩笑,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常思豪却丝毫不领他遮掩的情,笑道:“原来如此,张阁老,多谢你呀。我这老粗哪懂得那么多呢?就觉着唱戏总听说什么‘五车裂’之类的,好像挺惨,这学富‘五车’有点不吉利,六六大顺,所以我才给邹大人加一车呀。哈哈。”
五车裂是用绳子拴住头和四肢,用马车拉开,使人四分五裂的酷刑,“加一车”要拴在哪里,也就不言自明了。他这语带双关嘻嘻哈哈,却字字透着狠意,把邹应龙听得尿道一紧,心想:“当着四大阁老竟也敢撂这等狠话,这厮真是嚣张得很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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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笑道:“原来侯爷此言别有深意,那倒是在下鲁莽了。”此时院外有人唱传道:“东厂郭督公到!”随着话音,郭书荣华从门口处款款而入,戴一领清风透百菱黑纱网巾,着一身水粉色圆领轻绸衫,腰横玉带,旁坠金蟾,肩头、衣角等处染着几朵白生生嫩卷卷的淡黄牡丹,走起路来花叶皆随衣影动,英姿飒爽透精神。
百官纷纷站起给督公见礼,郭书荣华一笑而过,一身嫩色凉衣在暗色官服中行来,颇有鸡群过鹤、苔畔流银之感。来至常思豪这桌,他向徐阶深施一礼,口中道:“荣华给阁老请安,愿阁老心宁体健,福寿永安。”
徐阶笑道:“督公不必多礼,快请入座。”
郭书荣华瞧了邹应龙一眼,微笑道:“荣华何等身份,怎好和几位阁老同席呢?”常思豪笑着拉开椅子:“此是阁老家宴,督公何须跟他客套?”郭书荣华一笑,道声僭越了,又谢过常思豪,坐在他身边。
常思豪刻意歪着身子,含笑佯嗔:“今日是阁老大喜的日子,督公因何来迟呢?”
郭书荣华略整衣衫,稳稳靠定,这才“哦”了一声,微笑着道:“南镇抚司来报,有聚豪阁的贼人现身京郊云梦山,劫走了他们的两个疑犯。荣华忙着布防巡查,因此晚到一步。”
常思豪一惊,心想聚豪阁的人早撤回江南去了,怎会在这时候又现身在京师?汇剑山庄就在云梦山,徐大徐二就押在那里,难道是徐阶派人去救儿子了?侧目观察,徐阶神色略有怔忡,并无言语,又想:“不能。徐阶应该和聚豪阁人已经断了联系。况且郭书荣华只说是疑犯被劫,又未必是他们两兄弟。”
李春芳、陈以勤和张居正都听不出话里有什么特别,也就一笑而过。邹应龙满了酒探身递近,笑道:“督公晚到,当罚酒一杯。”
郭书荣华脊背贴着椅背丝毫不动,问道:“邹大人何时回的京呢?”邹应龙道:“今日才到而已。”郭书荣华笑道:“内廷的人也真是的,邹大人回来应该知会我们一声才是,好教荣华置酒给大人接风洗尘呀。”这话常思豪听不出毛病,徐阶却清楚得很,外放的官员没有奉旨擅自回京,又没上报有司,实际是不合程规的。笑道:“督公有所不知,云卿在江西督理盐政,做的不错,而今工部出缺,急等人用,老夫准备调他回京,任工部右侍郎,因此提前将他召回,以免文书往来,又耽误时日。”郭书荣华道:“哦?那可得恭喜邹大人了。”把酒笑接在手里,略略举高,向邹应龙道贺。周围几桌人一听这话,也都纷纷举杯,冲这边遥敬邹应龙。
张齐坐在靠西边打头的小角落里,伸脖瞧常思豪那桌说得热闹,也听不大清,可是人传人,话传话,不多时便到了他这耳朵里,一听说阁老把工部右侍郎给了邹应龙,登时便如冷水泼头,呆在那里半晌言语不得,一阵嘬嘴,一阵咬牙。同桌的也不知道他发什么癫,瞅了一阵,正自发怯,却见他忽然还了魂似地,抱碗左夹右插,可劲把菜肴往自己盘碗里舞弄,片刻间堆叠成一座小塔相仿,头一埋吃将起来,只见他上下牙过白驹快刀翻雪,小汤匙水车转谷场扬锨,菜到嘴“喀撑撑”如轧黄草,汤入喉“咕嘟嘟”海也喝干,好一似拙妇人扯澡盆扬汤泼洗,不亚如饿叫驴绷缰绳狂嚼牡丹,刹时间吃了个脐蒂翻花儿双睛鼓,肺叶浮漂小肚儿圆。
张齐吃罢将碗筷一推,身子往椅背上一仰,抹了把额角淌下来的热汗,同桌几位官员手拿筷子齐刷刷瞧着他,一个个目瞪口呆。有侍女款款而来,将空盘撤下,流水般又换上十几样新菜,最后一个将青花碧玉汤盆稳稳放定,纤指一领,侧头微笑道:“第一轮主菜上毕,几位大人慢用。”张齐歪头,直勾勾地瞧她:“主菜?第一轮?还有几轮?”那侍女道:“除了刚才的开胃菜外,共有四轮主菜,每一轮分别是由苏鲁川滇四大菜系中各自精选十六样菜品搭配而成,一共六十四道。”说罢淡淡一笑,袖笼香风,悄然退开。
张齐两手扶肚一回味,才觉出来刚才自己吃的都是凉菜,怪不得这般脆生。而今瞧着这满桌热气腾腾油红旺亮的美味佳肴,双睛渐大,“咕”地打了个嗝儿,却是说什么也匀不出个缝儿了。
徐府管家走进院来,目光一巡,找见三公子,近前低言几句,徐瑛笑了,随他下去片刻归来,手里多了一卷红绸。即向众官道:“我这里有一幅绝妙文字,不知诸位大人可有兴趣一观呢?”
众官员料是助兴的节目,都齐声道好,也有的一听他说是绝妙文字,等于把悬念说破,暗笑他不懂调动观众情绪。只见徐瑛将手腕迎风一抖,红绸泼拉拉展开足有半身高,露出里面红底金字。仔细看时,正中央是一个斗大的寿字,两边又各有四个手掌大小的寿字,最底下则是大不逾拳,小则如蛋的几十个小寿字,这些字写的虽都是寿,笔体却各个不同。有懂得书法的,只一落眼便赞叹起来,说道:“瘦金者,瘦劲也,书之易散,必以寸方小字才易彰其力度、展其秀美、亮显精神。今此书其大如斗,竟然舒展周致,毫无支离迹象,功力可见非同一斑。”
徐阶、李春芳、陈以勤、张居正都于书道颇有研究,中间这个大寿字是瘦金体,他们自然一搭眼早看出来,此时听见这番评论,都徐徐点头,似表认同。余人见四位阁老如此,自然更着力夸赞,只有王世贞在一旁静静瞧着,似在琢磨笔法,又似在想着什么,不言不语。
张居正道:“这瘦金字虽好,从笔力上论,却不如两侧这八个,尤其右边首字骨劲力猛,肉丰气沉,乃是唐朝徐浩徐季海的笔体,李肇《国史补》有云:‘瘦硬易作,肥劲难工’,季海之字丰肥阔大,尤其难学,稍不留神便要落个满纸墨猪。可是这一字观来,不但深得季海之妙,更在工熟之上多生三分意趣,冲和之外,别有机枢。”
李春芳笑道:“叔大差矣。徐浩的楷书虽佳,却过于稳健,殊少清逸出尘之气。依我看远不如右二、右四的怀素狂草、智永真草和左一的陆机隶草。尤其这隶草写得淡朴,趣出天然,绝非其它几字可比。”
陆机是西晋时候松江华亭人,与徐阶同乡,他单挑这个寿字特加夸赞,众官自明其意,纷纷应和,都道华亭人杰地灵。李春芳见陈以勤一脸的不屑,笑道:“怎么,陈先生,您对小可之论又有意见?”陈以勤道:“岂敢。”李春芳顾众笑道:“先生大才,我等是远远不及的了,今日佳期良辰,在坐又都是至友嘉宾,先生何妨畅所欲言,令我等一开茅塞呢?”众官都知他心思,纷纷凑起热闹。
“李次辅的夸奖,在下殊不敢当。不过……”陈以勤睃着那寿字帖道:“据实言之,陆机之字淡而失味,并无过人之处,今人观之,当可一览古风,效学无益。怀素乃释教狂秃,智永乃佛门痴汉,不足为论。右一徐浩字只是精熟多练,并无妙趣可言。左四所用为黄体,黄庭坚本身追求情趣,过于用奇,导致结构失和,离上乘书道愈远,此字临学虽妙,奈何却难补救先天。纵观此贴,中间的巨幅瘦金笔力彰雄,自不必说,两边八个寿字中,倒是右三所临的蔡京字体雍容华贵,气象绝佳,左二、左三的两个寿字,更是铁划勾雄,尽得颜筋柳骨之妙。至于底下这几十个小字么,各具其态,神气完足,倒也难得。”
此言一出,众官员中倒有不少人点头。只因草书虽可怡情畅志,于官员们来说却不实用,是以他们平素临的多为颜真卿和柳公权的帖子,无非是图楷书明晰端正,为了奏章写出来让皇上看了赏心悦目。这些人本就对其它人的书法知之不多,知道的也没下过大功夫,此刻见陈阁老力挺颜柳,便也觉得理所当然。
邹应龙笑道:“恩相,不知您觉得这帖中之字,以何为佳呢?”
徐阶早已默默观赏良久,觉得确如陈以勤所说,右三的蔡京字为全贴最佳,其它七字各擅胜场,倒也相去不远。微笑移目道:“侯爷,您说呢?”
常思豪心里暗骂了一句老贼皮,想这些字写得各式各样,你们要不说都是寿字,我还以为是篇文章呢!认都认不全,能品出什么来?你这是存心让老子出丑啊!此时在场百十对眼睛都望过来,自己又不能不给个回答。当下团舌头咂了咂嘴,哈哈一笑道:“哎呀,这字嘛,我倒是不懂。不过几十个寿字写出来,笔笔不同,没有重样,若是同一个人所书,倒是一桩大本事了。”
“呵呵,”郭书荣华清风朗月般一笑:“侯爷谬赞,荣华愧不敢当。”
在场众官员一听这话,才知此帖竟是郭督公的手笔,一个个惊讶之余,也都换了理所当然的表情笑起来,交口称赞督公妙才。常思豪心里却有些发沉,想他对老徐如此巴结,可不是什么好事。
徐阶手拈须髯微微点头:“早闻郭督公理事之余临池不辍,精擅各家笔体,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徐瑛更是得意,拿着字往来穿行给众官展示了一圈,回来笑道:“所谓心灵手巧,能写出几样不同笔体的人,其心已算是七孔玲珑。而今督公这数十字笔体各异,又字字入妙,我看您这颗心哪,说有几百孔也是少了哩。”百官一听都极力颂扬,气氛顿时又热烈了几分。
常思豪瞧他们这架式心里就烦,哈哈笑道:“七孔玲珑也倒罢了,什么千疮百孔的,那岂不是要督公万箭穿心么?”
徐瑛拿这字帖招摇,无非是向众官员们传达一个信息:就算如今东厂势焰熏天,也要给徐家面子。回来这几句话也是想给郭书荣华作个脸。却不想教常思豪这么一解释发挥,自己倒像是骂人了。
邹应龙举杯道:“呵呵呵,督公心怀若海,纵有千舟万舰,也是通航无阻啊。”一字转音,将此事轻轻遮过。虽然徐党中许多人对常思豪不满,但他摆开这有口无心的老粗姿态,大伙还真没办法和他较真。都陪上一笑,悻悻哼哼。此时又有人凑到徐瑛耳边低语,徐瑛喜笑点头,那人下去,不多时领两个小厮抬来一个大木箱。众人目光聚拢过来,只见箱体外侧金漆一头小猪,造型圆滚可喜,箱口处贴着封条,上书:“阁老亲启”。徐瑛笑道:“方才管家查点礼品,发现多了这只大箱,未留名款,不知是哪位大人所送呢?”
徐阶属猪,众人会心而笑,料想必又是哪位官员独出心裁,要给阁老一个惊喜。
徐瑛要一柄银质小刀递给父亲,徐阶站起身来,像是嗔晚辈没有必要如此费心般,微笑着在众人面上略扫了一圈,接过小刀,在封条上轻轻一划,众官员鼓掌喝彩,都伸直脖子望来。
二小厮将箱盖轻轻揭起,徐阶探目光往里看去,突然打个噤,两眼瞠翻,天旋地转,身子直挺挺向后便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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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啷”小刀落地。
徐瑛就在旁边,赶忙上前将父亲扶住。
两小厮吓得手一松,箱盖“啪”一声扣归原位。
众官员都慌了手脚,呼唤着:“阁老!阁老!”向前涌来,整个院里乱成一团。
张齐所在角度瞧不见箱中物件,自然莫名其妙,此刻趁乱前拥,左捅右问:“箱里是啥?”没人理他。忽听有人正窃语道:“真是人头?”“是!是徐家两位公子的人头!”张齐直吓得倒吸了口冷气,两腿一晃险些瘫在地上,赶忙扶桌避到一边。眼看徐三公子在那里连抖指头带掐人中,徐阁老牙关紧闭,只是不醒,他眼珠转转,悄摸后撤,手在桌上扶摸之际,碰到一盘肘子,想起夫人爱吃,便抓了一只揣进怀里,退两步,又抓了一只,扭身偷偷溜了出去。
徐家又是请医又是弄药,寿宴不欢而散。常思豪出来不回侯府,直奔独抱楼。到了地方一问,人说秦绝响不在,又到百剑盟总坛去问,也是没有。赶上陈志宾查账回来,言说秦绝响应该是在南镇抚司办公事,不过今日盟里要对账目,所以退班后会过这边来。常思豪见时间也差不多了,便留下等着。直到天见擦黑,总坛门口武士齐刷刷施礼,一人角带皂靴,迈着方步率队而进,小身子上青色官服利落规整,胸下一方熊罴补子。进了院柳叶眼左横右扫,瞧见常思豪在大有殿下歇凉,便笑忒嘻嘻,大声打起招呼。
常思豪脸色不愉,使眼色向后一领,二人来至郑盟主原来住的小院。屏退余人,常思豪指节往桌上一磕道:“绝响,你干的好事!”
秦绝响愣了:“大哥,这话怎么说?”常思豪道:“二徐的人头不是你打箱送去的?还装什么相!”秦绝响惊道:“有这等事?……啊,我明白了,这定是聚豪阁那班人下的黑手。大哥,我正要告诉你呢,我按你和青藤军师的主意,下令派人到云梦山提徐大徐二,不料想半途杀出一群聚豪阁的人,把他俩给劫去了!我闻报之后这个急!赶紧派出人手四处围追堵截,甚至连东厂那边都通知到了。可惜这帮人油奸滑鬼,连个影儿也摸不见,敢情他们是把二徐弄死,给送回去了!”
常思豪冷冷瞧他,静静听完,说道:“绝响,你在官场没少学东西,如今在我面前,也做起戏来了。”
秦绝响眼睛瞠得铃铛大:“大哥,你这是说的什么笑话呢?”
常思豪道:“东厂明察秋毫,会上你的当么?你以为只说是丢了人犯,不提徐大徐二,便能瞒得过郭书荣华?能瞒得过东厂的耳目?”
听完这话秦绝响脸色便有些凝敛,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哥,如今您和郭督公,倒是走得比别人都近了呢。”
常思豪道:“你这么胡闹有什么好处?现在徐阶昏厥倒地,人事不知,等醒过来必定要倾其全力给二子报仇,那时四面是敌,应付起来岂是容易?”
秦绝响笑道:“都说是聚豪阁人干的了,他哪能算在咱头上?”常思豪道:“你把徐阶看得也忒简单了,这点栽赃嫁祸的小计,他会不明白?”秦绝响两眼望他,只是嘿嘿地陪笑。常思豪道:“倒徐须得像拔大树,树倒猢狲散,是因为他们要各求自保。可是你现在的做法却等于是在推墙。徐阶这墙基未倒,指挥着整面墙砸过来,咱们还受得了么?青藤军师让你把人送回去,是因为这两个人看似有用,其实无用。送回去意在攻心,是让他明白咱们要的是他的权,不是他的命。这么一来岂不砸了?”
秦绝响道:“做官的权比命重要,想让徐阶交权,那不是白日做梦吗?再说了,他这俩儿子怎么没用?不当矛也可做盾,早知道送回去,当初何必抓来,费这个事?”
常思豪道:“我一开始也想不明白,后来琢磨,青藤先生大概是认为徐阶手里有权便难弄倒,而落井下石就容易得多。再者说放走了徐家二子,他们手下的狗腿子还押在咱们手里,供状俱全,适当的时机下,也都可以当证人。”
秦绝响低头琢磨一会儿,似乎也觉得此说确有道理,闷声不再言语。常思豪道:“可是你这么一弄,事情就全反了。你瞧他办这场寿筵,到场的有多少人?咱们的人又有几个?接下来的仗,还有法儿打么?”
秦绝响嘿嘿一笑:“大哥,你放心,没事儿。”见他用白眼瞪过来,便扑哧一下又乐了:“大哥,你也没想想,光送两个猪头,用那么大个箱子干什么?”
徐阶被救进屋中,平平安置在榻上,旁边六个侍女拿大扇扇着风,七八个名医轮流诊治,针刺灌汤,只是不醒。百官大半散去,李春芳、张居正以及王世贞等几个近人都在旁边守着。徐瑛手足无措,抱着邹应龙哭嚎起来:“云卿!我爹爹这是要过去了啊。”邹应龙赶忙解劝:“阁老只是晕厥而已,公子岂可发此不吉之语!”徐瑛哪听得下去,闹了半晌,又跑到院里掀起箱盖,瞧着徐璠、徐琨两位哥哥的人头,膝头一软扑堆在地,拍着石阶放声大哭起来:“我的哥呀!你们怎就这么死了!朱情!江晚!你们两个杀人不眨眼的畜生!怎么就敢把我哥哥给害了呀!哥呀!我的哥呀!”一边哭一边上去搂住两个人头摇晃。晃着晃着,就听耳根后有人大骂:“晃什么晃!”
徐瑛回头一看,没有人。一愣之下,忽然感觉怀里两颗人头摇来拱去地动了起来,吓得他“妈呀”一声撒手,两脚朝天,仰了个腚墩儿。邹应龙闻声出来,只见箱子里徐璠徐琨两颗脑袋左瞧右望,正在叫唤:“还不把我们放出来!”婢子们见人头活转,居然开口说话,都吓得仓皇逃窜,空中飞起好几只花鞋。
邹应龙赶忙召唤家丁过来撬开箱板,这才看明白:原来这二人是蹲在木箱子里,箱子上层木板有两个圆洞,如同罪枷卡在颈间,板上又铺了绒布,下颌和披散的头发挡住了洞口边缘,身子半点也瞧不见。因此那两颗脑袋看上去,就像是装在礼品盒里的文玩核桃一般。急忙道:“快,快!把两位公子扶出来!”
二徐出得“蹲笼”,两腿都有些伸不直,坐在地上,过来几个家丁给捶打揉搓,徐瑛见俩人真的没死,喜出望外之余,又火了起来,骂道:“你俩也真是!既然没死,干什么不言语一声!害得爹爹都被你们吓死过去了!”
徐璠愣了:“爹在哪里?”徐瑛跺脚道:“在屋里躺着哩!你们两个混蛋,爹要被你们害死了!”徐璠和徐琨也顾不得揉腿了,赶忙让人扶起来,随他一同进里屋去看,果然见父亲徐阶躺在床榻上正被几个医生抢救。徐瑛抹着眼泪喋喋不休,不住嘴地埋怨,徐琨开始还忍,后来听得烦了,皱眉道:“三弟,你只顾骂我们做什么?我和大哥又不知是怎么回事!”邹应龙过来细问,徐璠道:“今天有官差提我们往京师来,半路遇上一群蒙面人,说是聚豪阁的,杀散了官人,我们以为获救了,哪料想每个人头上挨了一棒子,醒来后就被三弟抱着脑袋,又发现自己蹲在这劳什子里头!”
徐瑛恍然道:“是了,这就和郭督公说的对上了。聚豪阁这帮混蛋,救了人就该好好送回来,搞的这套算什么玩意儿!真是岂有此理!”
邹应龙沉吟道:“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见徐瑛奇怪,他又补充道:“第一,聚豪阁人已与咱们彻底决裂,没有必要救人。第二,两位公子在华亭被秦绝响捉来,如果聚豪阁得知消息想救,路上比在京师附近更容易得手。第三,如果是他们救的,自然是想重结旧好,不会选择用这种既折辱了两位公子,又惊吓到阁老的方式。”
教他这么一说,徐瑛也觉出不对劲。李春芳、张居正等人还对徐家二子被俘之事毫无所知,此刻听来更都有一种惊奇突兀之感。
床榻上传来轻轻的咳嗽声音,众人赶忙围拢过来,只见徐阶缓缓撩开了眼皮,眼白浑浆浆地泌着粘涎,像被谁吐进口痰一般。徐瑛扑在他腿上摇唤道:“爹!您感觉怎样?”
徐阶长长叹出口气,扫了扫周围站的人,眨眨眼,忽然瞧见自己的大儿子徐璠和二儿子徐琨,明显地怔了一怔,白眼上翻身子一挺,吸进口凉气,落下去又不动了。徐瑛杀猪般叫起来:“大夫!大夫!”
又救了好半天,徐阶才再度缓醒过来,两眼圆睁,喉头不住涌动,医生赶紧过来将他身子扶成侧姿,轻拍后背,片刻之间,徐阶“咕咙”一声,咳出一口浓痰来,手扶胸口闭目喘息半晌,心神似乎已经安定了些,这才躺回榻上说道:“我没有事了,让他们都下去罢。”医生又过来切了切脉,向众人点头,表示情况已经稳定,收拾应用之物退下。
徐璠到榻边讲述经过,徐阶合眼轻轻摆了摆手。徐璠不敢再说,垂手侍立在榻边。
隔了好一阵子,徐阶缓缓唤道:“子实,叔大。”
李春芳和张居正向前半步:“阁老。”徐阶道:“你们不必担心我,带着他们,都先回府去罢。”二人相互瞧了一眼,见徐阶眉眼不睁,神情倦怠,也都不好说些别的,施礼说了几句善保贵体的话,与其它几个官员转身告辞。王世贞也似陪似送地跟了出去。
又躺了片刻,徐阶张臂让人将自己扶起,他眼望床榻前的两个儿子,过了好一会儿,像是溺水之人刚刚苏醒般,长长吸了口气,叹出来道:“不想今生今世,还有与你二人相见之日!”言讫,两行老泪扑簌簌流淌下来。
“爹!”“爹!”徐璠、徐琨跪倒在地,抱住父亲的小腿痛哭。
邹应龙忙劝道:“恩相不可如此,只恐哭坏了身子!两位公子!”然而三人悲声痛切,哪里阻拦得住?徐瑛受到感染,也在旁边抹泪添乱。
哭罢多时,徐阶一声长吁,手扶二子之背道:“悲也倏急,喜也须臾,不想今日老夫空受了一场丧子之痛,真如云里梦里!”
徐璠、徐琨都知道爹爹久在官场,早已练就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面皮,这些年来父子间远隔千山万水,只是互通信使,相见无期,彼时年节到京探望,父亲也是保持着阁老的身段,严父的姿容,殊无亲近之态,以至兄弟情冷,后来往来行走等事,都交予家人来办,自己很少动身了。今日老爹爹如此痛切,显是真情流露。再看他鸡皮鹤发,须鬓如霜,回首往昔在家教自己兄弟读书习字之时的种种,一时童年孺慕之情心头越动,加上这些日子囚居的委屈,益发悲不可抑,哭得两袖尽湿。徐瑛在旁擦干泪痕,愤愤道:“云卿说的对,这事绝然不是聚豪阁所为,必又是常思豪暗中策划弄鬼,想在寿宴上给咱们添堵!爹,咱们这回可不能饶了他!”
徐阶哑声道:“嘿,不能饶了他?你能把人家怎样?”徐瑛道:“告他们乱用私刑,囚禁大哥二哥!”徐琨扭回头来道:“官面查下来,问到我二人为何会被抓去时,怎样答覆?”徐瑛道:“那就说。”忽然僵住,这才想到此事究查起来,倒卖军粮、胡乱圈地等事都要一一牵起,常思豪和秦绝响光脚不怕穿鞋的,这官司跟他们可打不起。然而心中又觉不甘,道:“难不成,咱们就这么忍了?”
徐阶目光缓缓旁落:“元美,你进来罢。”
几人回头看时,王世贞在门外应了一声,低头走了进来,在徐家三兄弟身后站定。
徐阶垂眉静了片刻,问道:“云卿,元美,你们觉得,对方将老夫二子送回,是何用意?”声音甚是微细。
邹应龙躬身:“回恩相,据学生来看,常思豪这人耍不出什么手腕,此事必是徐渭的策划。徐渭诡计多端,如此行险,必然留有后手。至于是什么,学生刚才一直在想,实无头续。”徐瑛皱眉道:“你是智囊,怎么也没头续?你的智都跑哪儿去了?”忽见父亲眼色不正,赶忙又低头闭嘴。
王世贞道:“徐文长虽一文士,却心地阴深,行事狠辣之极。他曾言,书法之道犹如运用兵器,刀枪剑戟握法、用力不同,中之人身,伤痕也异,写字也是如此,钝则不入,缓则不中,傝散则不决不裂。可知此人在写字下笔之时,心中想的却是手执刀斧开肉辟骨、剜肚割肠,分明是一个嗜血狂人,故而所想所谋,亦必在常理之外。”
徐阶点点头,困容不展地说道:“这二子虽然不器,毕竟是老夫骨血,他不留在身边为质,竟敢公然送回,绝非想吓一吓老夫这么简单。”
邹应龙道:“学生的奇怪也就在这里,若将两位公子体面送归,其实更具震慑,箱中装人之事简直如顽童闹剧,徐渭算路精准,应不会出这闲极无聊的一笔。”
徐瑛怒道:“这还用说么?定是常思豪那老粗的馊主意!”徐琨道:“不然。依我看常思豪外粗内细,其实也很有些脑子,今日之事,说是秦绝响那小崽子耍的把戏倒更有可能。”
“他?”徐瑛重重一哼:“常思豪不好动,收拾他还不容易?南镇抚司归东厂调用,我这就知会郭督公,给他来点厉害的瞧瞧!”
王世贞扬起脸来:“三公子,时至今日,你还以为郭书荣华是咱的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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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瑛愣了,翻眼瞧着他:“元美,你这话什么意思?郭督公跟咱们很是亲近,今天他送来的百寿帖是亲笔所写,你又不是没瞧见。”
王世贞脸色阴沉地瞄了徐阶一眼,低头道:“正是这幅字,表明了他的心已非我同流,甚至可以说,已然站在了咱们的对立面。”
徐阶眉凝忧色,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王世贞道:“恩相可还记得?他那字帖中,瘦金大字两边,是八个中等大小的寿字形成一联,所用笔体各异,右边从上往下,依次用体为徐浩、怀素、蔡京和智永。左面四字用体为:陆机、颜真卿、柳公权和黄庭坚。”
邹应龙骤然省悟,脸上立刻变了颜色。
徐瑛道:“这几人都是有名的书家,各取一体,又有什么不对?”
徐琨挥手在他头上抽了一巴掌,骂道:“只你这蠢材,不学无术!右联是藏头字,写的是‘徐怀蔡智’!蔡京乃北宋巨奸,智又与‘志’双关,这不明明是骂爹爹怀有和奸相蔡京一样的诈智祸心么!”
徐瑛恍然大悟,刚咬上牙又觉不对,捂头说道:“若是联,左右总该对仗吧?可是左边藏头是‘陆颜柳黄’,陆又是谁?姓陆的脸和柳叶一样黄又是何意?根本不成句啊,以此观之,右边会不会只是巧合呢?”
他说完这话,发现父亲徐阶、大哥徐璠、二哥徐琨、邹应龙、王世贞都没声地瞧着自己。不禁呆了一呆,皱起抬头纹,怯声问道:“怎么,我说的不对?”
话尤未了,头上又挨了二哥一巴掌,徐琨骂道:“你这猪头!上联藏头,下联就必须藏头?就不许押尾?就不许押尾?就不许……”说一句在他头上抽一句,忽然想到父亲瞧着,这才罢手。
徐瑛疼得眼泪直冒,两手不住揉着脑袋,缓缓直了腰,口里叨念:“押尾,押尾……陆机、颜真卿、柳公权……”忽然“啊”了一声,两眼发直:“下联尾字,是‘机卿权坚’!那岂非骂爹爹是权奸?”
屋中早已静静无声,没人应他的话。每个人脸上都透着一层阴郁,大家心里都明白东厂站到另一边,意味着什么。
王世贞垂首道:“阁老,依我看郭督公其实尚不想与咱们为敌,他这寿字贴中间的大字用体为‘瘦金’,瘦者,收也,暗夹鸣金收兵之喻,似乎意在劝您急流勇退。底下几十个小寿字用体各异,左出右进,大小不一,其意又在暗指:若是您不收山,只怕‘寿不谐齐’。”
徐瑛皱皱眉,似乎想说什么,揉揉脑袋却又忍住。老大徐璠道:“元美,你这么解,是否有些牵强?”
邹应龙凝目思忖片刻,把话接了过来,道:“不然。”面向徐阶:“恩相,元美所言倒也有理。因为两边这八字,也有这层意思在。‘徐怀蔡智’中的首字徐,是徐浩,此人于代宗时被封为会稽县公,后来做过吏部侍郎,德宗年间授彭王傅,进郡公。卒年八十,获赠太子太师,可谓善终。尾字智,是智永,智永乃王右军七世孙,名门世家之后,却甘于淡泊,隐于空门。以此二人结上联首尾,显然有劝您善始善终,归退林泉之意。而下联‘机卿权坚’中的首字机,是陆机,此人做过平原内史,却死于‘八王之乱’,被夷三族。尾字坚,是黄庭坚,此人历任国子监教授、校书郎、著作佐郎、秘书丞等职,风光一时,后来却屡遭贬谪,死于宜州。上联显然在暗示功成身退的好处,下联则是表明了官场破败的结果,其意正与元美所解相合。”
徐阶听完久久无言,张手让二子扶起,垂袍拖带缓步踱行,在屋中转起了圈子。邹应龙、王世贞的目光都随着他脚步转动,静静等待着回应。
徐阶挪着挪着,忽被一绺发丝拂得面上生痒,侧头看时,窗外晚风轻柔,庭下花荫摇动,云上月色溶银。
这个院子,自己已经住了十几年了。
眼前这副景象,与以往相比,并没有任何的变化。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连市井蒙童都能脱口而出的俗联,此刻想来,竟令人如此寂寞。
二子见父亲苍老的面容里皱纹蠕挤,阴影幻刻,一时都不敢作声。
徐阶对窗凝望良久,哑声缓缓吟道:“云销几度,月自亏斟,一场登临不是山。光阴丝缫,韶华茧瘦,不觉暗被流年换……”吟到此处,眼皮闭合,眼角边眨出一道粘粘的泪涎,身子一歪,向后堆倒。
徐璠、徐琨急忙扶住:“爹爹!”“爹爹!”
消息不断传入剑盟总坛,常思豪听报得知徐阶又昏倒两次,心中大喜,回到侯府,将寿筳之事讲说一遍,徐渭哑然失笑:“不想这小郭督公倒有点小聪明,还能打个灯谜。”见众人不明其意,便将寿字帖中“徐怀蔡志,机卿权奸”的真意和首尾暗示解说一遍。顾思衣深知东厂的厉害,抚胸笑道:“既然郭督公不站在徐阁老那边,那事情就好办得多了。”梁伯龙道:“好是好哉,可这字帖中含义隐藏得如此之深,其它人怎能看得明白?”
徐渭道:“你这可是把人都瞧扁了!百官脑子纵然不灵,在官场久了,鼻子也灵得很。按照常理他们见徐阶倒下后,为了献媚邀宠,多半该守在徐府,可事实上却当场散去大半,显然说明他们已经嗅出了苗头。”常思豪道:“虽然如此,但这字帖标示着东厂的风向,可说至关重要,咱们还当多派人手出去广为传播,扩大一下影响才好。”梁伯龙也道:“弗错哉!咱们派人连夜出去多方拜访,把事情给点透出去。”两人兴奋地谋划起来,说了半天,发现徐渭毫没动静,梁伯龙回过些味儿来,问道:“先生,您另有主意?”
徐渭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跳梁的事,就交给小丑去办得了,你着的什么急。”见众人愣着,显然一时还没明白,便又补道:“你们想想,若将那八个字写作纸条,团起来扔进御史张齐的院子,结果会是怎样?”常思豪和梁伯龙互视一眼,都会心而笑,立刻下堂着人去办。
回来时徐渭还在那坐着,兜着眼袋,眯眯虚虚,右手拇指在食、中、无名三指间搓来搓去,不知想些什么。
常思豪:“先生还有什么担忧么?”
徐渭迟愣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早听说郭书荣华精擅各家笔体,自创的傲今体又独步当下,他这张百寿帖写得倒底怎样,我倒想瞧瞧。”
常思豪失笑道:“我是不懂书法,不过听陈阁老说什么陆机的字淡而失味,怀素乃释教狂秃,智永乃佛门痴汉,不足为论。其它人或只精熟多练,或用奇弄险,都不上境界,想来郭书荣华摹写出来,也未必真好到哪儿去。大伙儿只不过图个热闹,相互吹捧,哄徐阶一个高兴罢了。”
“陈以勤……哼,”徐渭冷冷哼出一笑:“一个老官痞子,懂得什么!”
陈以勤这人虽然冷倔,但常思豪对他的印象倒还颇佳,听徐渭这话,多少有些不舒服,却也不好说什么。
回到自己房里,想到东厂态度的明确将给形势带来极大变化,他兴奋了半宿,可是想来想去,回忆起六成禅师的话,心里便有些不上不下,次日晨起又来找徐渭问道:“先生,您说寿帖哑谜中有劝其收山之意,依您之见,徐阶可会依从?”
徐渭道:“世上的东西,都是抓之容易放下难,何况权力是天下第一诱惑?这老桧虽然连遭打击,最终能否舍得放手,还真是难说得很。倒是郭书荣华,显然早就看透了我计中真意,适时推波助澜,帮得到位得体。”说着空拳掩口,又轻轻咳了两声,向常思豪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这份人情用心,侯爷可要好好领会呢。”
他这语气酸酸怪怪,说不出是讽刺还嘲讥,听得常思豪颇不自在。梁伯龙和顾思衣在旁偷笑,埋怨徐渭这趣打得有点离谱儿了。忽然家人来报:“宫中传来消息!”常思豪赶忙召入,信使道:“今晨御史张齐突然闯宫递本!冯公公刚刚转交了皇上,特派小人来通报侯爷知道!”
常思豪赏他十两银子送走,向徐渭问道:“先生,依您之见,张齐这是要干什么?”
徐渭眼袋兜起:“这狗才,必是瞧徐家形势不妙,想学当初倒严时的邹应龙,第一个吃蟹,去告徐阶了。他本身已经走投无路,这一状告下来,成了就飞黄腾达,又卖了咱们的好。不成也是破锣破敲,就算贬官罢职,也在天下百姓面前博个好名声。徐阶已是风烛残年,早晚一死,皇上把旧臣召回起复重用,也是常例。”
说到这又有人来报:“刘总管传来消息。”召入一问,答说皇上正在看张齐的本章,说是其中罗列了徐阶诸如结党营私、贻误军机、与严嵩狼狈为奸等二十几条大罪,刘金吾正在皇上身边陪侍,未能轻动,特传出消息来通知侯爷做好准备。
赏罢挥退来人,常思豪道:“果然不出先生所料。”
徐渭冷笑道:“徐阶老儿当年曲意事严嵩,最后将其扳倒,接过了首辅之职。张齐这狗才毫不知死,竟然拿这说事,让皇上怎生处置?确认徐阶是奸臣,岂不就等于在说父亲嘉靖除一奸又植一奸,是个昏聩无能之辈?”
顾思衣担心起来:“这么说他这一状是必败无疑的了,之前咱们与张齐有过接触,会不会被牵扯在内?”梁伯龙安慰道:“这个倒可放心,吾与侯爷照先生的吩咐,和他相谈时言语中并未露相,昨晚扔的纸条也是下人所写,攀也攀弗到咱们头上来。”
常思豪仍不无忧虑:“先生,张齐贪功太过,若败下来就成了儆猴之鸡,接下来还有谁敢在徐阶头上动土?这形势对咱们实有不利啊!”
徐渭笑了:“这老桧如今心力交瘁,复有何能?”摇袖将手一张:“取纸笔来!”
朝阳照耀下的徐府堂皇依旧,只是侍女往来低头,家丁脚步沉重,一派郁郁如死的气氛。
徐阶沉沉醒来,发觉周遭光线熹弱,帘帐低垂,自己头绑醒脑药带,正歪斜在床榻之上,鼻翼边尽是袅袅药味。
邹应龙、王世贞和徐家三子都在榻边衣不解带地守了一宿,见他醒来精神尚好,都暗暗松了口气。有人拉开窗帘,晨曦射地,丝丝透爽,花香随风传进来,未及深入,又被药香遮淡。
徐瑛着人做来一碗八宝清心莲子粥,依至榻边,亲执玉匙,给父亲喂食。
徐阶喝了两口,摆了摆手,又合上了眼皮。
邹应龙听医生说过,阁老思虑过多急需养神,便近前去轻拉徐家兄弟,示意大家退开,好让徐阶休息。忽听外面脚步声重,管家慌张张跑进来,口中道:“公子爷,大事不好……”几人眉头同时拧起,徐瑛不等管家说完,冲上去就是一脚,正踹在管家小腹上,将他踹得蹬蹬蹬退后几步,脚跟卡到门槛,差点跌出去。
徐阶在榻上沉声道:“什么事?”
徐瑛道:“爹,您放心休息就是,这不懂事的狗崽子……”徐阶鼻孔中“嗯?”了一声,有见责之意,道:“我还没糊涂呢!这等非常时候,凡事休得瞒我!”这几句话说得严厉,竟显得大有精神。徐瑛低低应了声“是”,把手扒门框满脸抽筋的管家揪过来,暗暗使了个眼色。管家一咧嘴,过来跪倒在榻前。徐阶道:“讲。”
管家偷眼瞄瞄徐家三兄弟,目光转回来却发现徐阶正盯着自己,身上登时软了,低头道:“回阁老,宫……宫里传来的消息,今儿早上张齐进宫,递了折子告……告您……”
徐阶欠身急问:“可知他告些什么?”
管家苦着脸道:“来报讯的是原来李芳手下的一个太监崽子,身份太低,宫里现在又都是冯保的人,他哪儿打听得着?说完这事儿,已经偷摸回去了。”
徐阶身子僵了一僵,又缓缓躺倒回去,两眼直直向上望着不动。
徐瑛骂道:“张齐这个没头苍蝇,必是昨天听您把工部侍郎给了云卿,心怀怨恨,又见您倒下了,他便来个趁火打劫,撷私报复……”一旁的邹应龙神色微动。徐阶知他是极聪明之人,听个边儿就能立刻明白这“一女许两家”的事。官场中最忌讳轻易许诺,只因许了便是定了,事情没一撇,那边却挂了指望,办得成固是应该,办不成又落埋怨,反而里外不得烟抽。前日许给张齐是因为要弃了这个子,况且成与不成,张齐也不敢到外头说去,只能吃哑巴亏,哪想到在今天这场面底下,却给呆儿子捅了出来,真想当场大骂他一通,可是张开口来,心中索然,发出的却是一阵悲凉苦笑。
王世贞道:“阁老,我看三公子说的不错,徐渭机智过人,未见咱们真正落井,必不会轻易露相下石。也就是说,此举并非出于他的指使。而张齐这人没什么脑子,拼凑出的罪状也不会有什么威胁,咱们大可不必为此担心。”
徐阶凝目良久,喃喃道:“他们屡用钝刀割肉,无非是想逼老夫主动请辞……哼哼,这算盘打得倒好!”定了一定,蓦然道:“传话下去,让李次辅、居正以及咱们所有五品以上官员过府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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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瑛见父亲语声铿锵,登时感觉有了主心骨,兴冲冲地点头出去传令。过了小半个时辰,陆陆续续只来了十几名官员,按说平时父亲召人,不到一刻钟,连城外的都能赶到,今儿是怎么了呢?他心中正纳闷,不一会儿又有家人回报:李次辅老母身染风寒,目昏眼暗,他在家伺候念佛脱不开身。南方来了军报,张阁老正在忙着处理,只说改日再来看望阁老。
徐瑛气得跳脚,回来一讲,徐阶也就明白了。昨天两个儿子被人当礼品送回,出个大丑倒也算不得什么,郭书荣华这一幅寿字帖隐晦地暗示自己收山,本也不至于起多大波澜。最糟糕的是三儿子把这幅字拿出来在人前炫耀,哪怕百官里只有一两个看得懂,一传十、十传百,这小小的暗示也就变成了一纸檄文,必然在人们心里造成强烈震动。本来大家就觉得自己垂垂老矣,这次又没有当场看出其中奥妙,任由儿子在大家面前耍活宝,不是摆明了在展示自己已然龙钟昏聩、万事无能了么?
他眯虚着老眼,向到场的几个官员斜去,见他们神色怔忡左瞧右看,不问便知,显然他们也是来观望一下情况而已,这个时候,大家其实都在等待着,想看看自己这个当朝首辅,会如何作出反击。
他缓缓合上眼皮,努力放松着面部,使表情保持沉静自然的状态,心里明白:敌人已经出招,如果接手的第一记反击无力,那么百官对自己的信心也就会崩塌,到时候说不定一拥而上,像当初攻击严嵩、高拱那样攻击自己。官场是无情的,没有人能真正靠得住,特别是一些平日的亲信,为了保存自我、划清界限,会像疯狗一样掉过头来,发动比敌人更猛烈的攻势。墙倒众人推,在那样一种洪流般的状态下,任谁也无能为力。
一片沉默中,二管家手里拿个卷轴“忒拉、忒拉”又走了进来,徐瑛没好气地道:“什么事?”二管家道:“有人送来这东西,说是田水月先生送给阁老的,然后转身就走了。”
“什么!”徐瑛一听田水月这名字,吓了一跳,往后倒退两步,瞪大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卷轴,颤手指道:“快,快扔出去!”
徐阶皱眉道:“你慌些什么!”
徐瑛颤声道:“徐渭这厮知您病了,必然不怀好意,说不定在里面涂了毒粉、炸药什么的……”二管家一听吓得魂飞天外,手一抖,将卷轴掉在地上,众人纷纷闪退,只见这幅卷轴落地之后骨碌碌伸展开来,像一条卷地红毡般直铺向徐三公子。
怕什么来什么,徐瑛心中想逃,可是吓得两腿早就软了,哪里避得开?赶忙以手护脸,身子极力后拧间扑嗵一声,自己把自己绊坐在地上,眼皮紧紧眨成涡旋,好像脸上长了两颗肚脐。
可是待了一会儿,并没闻到什么毒烟,也没有爆炸声响。他小心翼翼拧回身来,从指缝里往外一瞄,只见这卷轴全面展开,上面山水葱笼,原来是一幅画。
众人围拢近看,只见这画的中景是一片柔柔平原草地,西北方有一条宽广大河。一群小鹿正自东南而来,朝大河奔去。为首的是一头带角公鹿,跳脱跃动,神情昂扬,蹄下染有碎红,细看是几瓣梅花,似乎是刚从梅林中践踏奔出。它身后有九头雌鹿,跑动中扭头回望。近景一株老树参天,枝荣叶茂,上爬几只小蚁,远景山淡如遮,云雾飘飘,不甚明晰,却显得清远超逸。
王世贞是京中才子,书画通家,瞧这幅画用墨寥略,简而传神,可称当世少有之妙笔。然而这画看似闲适灵动,画面中的雌鹿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带有惊恐的感觉,似乎扭头回望的动作是在提防什么。但最后一头鹿的身后,画面嘎然而止,并没有虎狼猎手。同时领头公鹿得意的神态,和前方汹涌拦路的大河又形成一种反差,蹄下所粘踏碎的梅花又颇似血迹,这一切都使得整幅画面里透出一种异样的气氛,显得剑拔弩张、危机隐隐,一时间对画凝思不语。
邹应龙手指画面左下角两行小字,道:“恩相,徐渭这是在向咱们挑衅啊!”
那小字写的是:老桧云间天敝,梅林飞纵血蹄,苍鹰搏彘有玄机,一场揾食游戏。射兽必得弓满,逐鹿须当寻迹,神木三摇见风疾,谁晓蚍蜉用力。落款:田水月。后缀卵石形阴纹魁红印章,油色鲜亮如血,显然刚刚盖上不久。
梅林是胡宗宪的号,云间乃华亭的古称,老桧是将自己比作秦桧,徐阶对这一切自然清清楚楚,然而他一对老眼在画面上停留辗转,却久久不发一言。
外面忽有家丁欣喜报入:“阁老大喜!皇上已经下旨,将张齐贬官罢职,即日逐归原籍!”
邹应龙、王世贞听了相互瞧瞧,笑容微露,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徐璠、徐琨、徐瑛三兄弟哈哈大笑,痛骂狗才活该。其余几个官员彼此互望,脸上各露释然,庆幸自己来得对了,各自开始在肚里淘舂词藻,准备讨阁老开心。
徐阶眼望画卷,许久,又向旁边瞧去。三个儿子端带而笑的样子,就像吃撑翻白的金鱼。他深深叹了口气,缓缓合目,声音嘶哑,呻吟般地道:“研墨,取笔来……”
时到中午,常思豪正与徐渭、梁伯龙谈论形势,宫中传来信息:徐阁老上表请辞。常思豪一怔:“这就怪了!张齐被贬,徐阶却为何请辞?难道又在装腔作态?”徐渭微笑不语。整个下午不断有消息传来,先说皇上不许,已将表章驳回,跟着说徐阁老又连上三道辞呈,皇上大怒,之后便没了消息。常思豪有些估不准事态,琢磨来去忐忑不已,直到傍晚,却见刘金吾和秦绝响扳肩拢腰,笑忒嘻嘻地拥进府来,说道:“大喜大喜,皇上已经准奏,把徐老儿打发回家去啦!”
常思豪双睛大亮,一时又不敢相信,再三询问,刘金吾道:“确实无疑。皇上已经让冯公公拟旨,擢李春芳接任首辅之职,并要酌情挑适当人选补充内阁。”
常思豪激动半晌,回头问徐渭道:“先生,若无缘故,徐阶绝然不会如此激烈地请辞,莫不是您送过去那幅画中,有什么奥妙玄机?”梁伯龙也道:“吾看那画中之意,无非暗示他危机就在眼前,照理说徐阶是经过大风大浪之辈,弗会这么简单就被吓倒吧?先生,侬笑什么?别再闷窝头好勿哉?”
徐渭微眯二目,说道:“已成之事,说它作甚?倒不如好好想想接下来如何置其于死地。”
刘金吾笑道:“杀人杀个死,送佛送到西,你老先生热水快刀,端的好狠也!”几人皆笑,徐渭却哧拉一声将衣衫撕开,露出满身爬虫般的伤疤来,淡淡道:“若论狠,只怕有人胜徐某十倍呢!”一瞧他那瘦骨嶙峋的身体上竟密密麻麻有如此多的伤口,受刑之重可见一斑,大家心头怵惕,也都笑不出来了。
常思豪眉关深锁,微微显得有些为难:“先生,徐阶暂时还是不动的好。”
众人都是一愣,徐渭两眼翻起。
常思豪道:“先生息怒。徐阶罪恶滔天,死有余辜,可是放权不等于放手,他的亲信李春芳接任首辅,张居正也在内阁,徐党的人还把持着朝廷半壁江山,如果对已经下野的徐阶赶尽杀绝,只怕他们会群起遮护,皇上那边念其为两朝老臣,也一定于心不忍,一力维持。所谓人怕逼,马怕骑,穷寇莫追,咱们还是见好就收为上。”
徐渭两颗眼袋不停皱跳,好像婴孩学跑时颠抖的阴囊。他斜着眼发出一阵冷笑:“哼哼哼,能治一服不治一死。侯爷,您对这官场熟套看来是通透得紧呐。我看你不是想见好就收,而是想趁机邀买徐党人心,将他们收归己用,巩固自己在朝中的根基罢?”梁伯龙道:“先生这是说到哪儿去了……”徐渭打断道:“住口!他能唬得了你这戏子,却休想瞒过我这对眼睛!”
“他妈的!”秦绝响柳叶眼也立了起来,刷拉一声抽刀喝道:“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
“绝响!”常思豪一声怒斥,将他抽出一半的落日刀又拍回鞘中,回身向徐渭一揖:“先生,若动徐阶,朝野上下难免人心惶惶。您说的不错,我的确是想借机稳住人心,将他们收归己用,那是因为在我心中别有一番构想,要通过他们来实现。如今外族骚扰,民乱纷繁,大明再不改变,就要……”
“哈哈哈哈!”徐渭仰天长笑数声,将他的话音压下,冷然道:“徐阶维稳,你要改革,旗帜鲜明,都打得堂堂亮亮,其实嘴嚼天下,心想私囊,还不都是一路货色!”梁伯龙和顾思衣听了这话脸色都有些不自然,嘴唇张翕,似乎感觉不无道理,打消了劝说之念。
秦绝响气得如脱水鱼儿般跳起脚来,泼声骂道:“你这猴酸狗闹的屎橛子!我大哥当你值金值玉!把你待如上宾,你却来放这等狗屁!也不想想当初是谁帮了你,要没有我们从中周旋,你早让人锤腰子砸卵蛋给作践死了!还有机会在我们面前嚼舌根!我告诉你!徐阶一倒,大明就是我们兄弟的天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不服,老子他妈第一个劈了。”
“啪。”
随着最后出口这“你”字,同时响起一记脆响。
秦绝响一个趔趄歪出去四五步,摸嘴角已见了血,扭过脸来,两眼瞠开,不敢相信地道:“大哥,你打我?”
常思豪斜着身不去瞧他,单手侧扬,向外一指。
秦绝响脸上狰狞扭动,往前大跨两步,却忽又咬了唇皮,拧身便行。刘金吾瞧这情景急得直抖手,有心和常思豪说两句,又不知说什么才好,跺了跺脚,向外追去。
徐渭将颈子一挺,向常思豪道:“不必惺惺作态了,要杀要剐,给徐某来个痛快!”
梁伯龙和顾思衣忙都过来按他。
常思豪肝缝窜火道:“先生这是哪里话?我怎会杀你?”
“哼!”徐渭将身上孝服脱下,往地上一甩:“若是不杀,徐某便告辞了!”说着往外便走。常思豪没好气地道:“你上哪儿去?”徐渭抖袖抓天,头也不回地道:“山人丧期已满,回去坐牢!”音裂如劈。梁伯龙快步追去,不住口地拉劝,徐渭却对他理也不理。
瞧着两人背影,常思豪心里一阵躁跳,觉这青藤先生行事简直难以理喻。顾思衣捡起地上的孝服,轻轻拍打尘土道:“徐先生古怪了些,为人还是不错的,你不要记恨他才好。”
常思豪在鼻孔中哼出轻冷的一笑:“我看他如此愤世嫉俗,无非是因为自负才高却屡考不中,脸上挂不住罢了。若是他当年一考就中,如今大抵也腐身官场,早和徐阶严嵩他们一样了,说不定比他们还狠、还厉害。”
顾思衣闻之沉默,低头半晌,道:“以他的脾气,怕是追不回来了,我和伯龙左右无事,这便陪护他回去便了。”常思豪道:“怎么你也要走?”顾思衣道:“你有许多大事要做,我们这些百姓在侯府中久待,也不合适。”常思豪皱眉道:“姐姐这是什么话,你莫非也觉得我……”顾思衣伸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想了一想,低头轻声道:“唉,我们妇道人家不懂得什么,官场风云变幻,你自己小心吧。”
瞧她转身离去,常思豪心头一阵焦苦,寻思:“如今这世道,崇高已经成了虚伪的别称,策略已成为无耻的代言,让人来相信剑家这样一份理想,实在是笑话一样。剑家宏愿对外秘而不宣,当初郑盟主说到时百般为难,还不是因为这缘故?罢了!今日大丈夫做事只好谁也不学,只学廖孤石,知我罪我,笑骂由人,早晚一天,你们自会知道姓常的是怎样一副心胸肝胆!”
消息传进东厂,正在花园小亭中纳凉听琴的郭书荣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目光斜去,亭下,花丛中的康怀会意,运指转柔,琴声为之一淡。
吕凉在椅后恭身道:“督公,果然不出您之所料,侯爷不肯动手,徐渭与之闹翻。今后没有了这青藤军师出谋划策,他们纵然风光一时,格局也终究有限。”
站在另一侧的曾仕权满脸窃笑:“呵呵呵呵,就算徐渭不走,他那点算计,还不都在督公的脚趾头里吗?”忽见督公的颈子稍往后偏,目光中似乎透着股冷冽,他赶忙低头不再说了。
郭书荣华指横鼻下,眼望满庭芳草,轻嗅着恬淡花香,缓缓道:“徐渭乃一代人杰。我之机谋,未必不在他料中。只不过他这次是真的看错了侯爷。”
吕凉若有所悟:“难道徐渭是耍了手金蝉脱壳?”
郭书荣华没有理会,继续说了下去:“他早料到徐阁老往下一撤,怀有‘野心’的侯爷反而不会追击,而接下来权力空档的争夺才是一场好戏。他大仇已报,不甘替一个新的野心家为奴出力,所以才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舞台,到漩涡之外,来欣赏这场风暴。”
康怀停手抬头望过来:“徐阁老只是休退回家,他怎会觉得大仇已报?”吕凉道:“真正的报复,就是要夺走对方最珍视的东西,并且让他每时每刻都陷在怀念、懊悔与痛苦之中。对于徐阁老来说,这个东西,自然就是权力。”
康怀凝神片刻,又道:“徐阁老早上还四处召集人手准备会议,显然是想筹措反击,却忽然转变态度请辞,显然与那幅画不无关系。不过据咱们的人回报,那画上有山有水,有树有鹿,也没什么特别,所题之诗,也不过是嘲笑威胁,徐阁老却为何一见此画,便改了主意呢?”
郭书荣华一笑:“说玄也没那么玄,只是那画中暗藏五个字,触动了他的心而已。不过灯谜说破全无趣,青藤先生的用意,你们就当个乐子,好好玩味一二罢。”又点手:“慨生啊,去再备一份礼物,阁老早晚离京,咱们可不能让老人家空手而归,感叹世态炎凉呢。”
秦绝响挨完了一巴掌,手捂脸颊气呼呼往外冲,门房边几个家丁闲坐间瞧见,慌忙站起,堆了笑待要说话,早被撞了个七扭八歪,捂着肋条叫苦。秦绝响瞧也不瞧,刚下台阶,外面也正有一人正待迈步上来。这一出一迎,险些撞在一起,秦绝响暴跳道:“你走路没长眼睛?”
那人陪了一笑,拱手问道:“哎哟,这可失礼了。请问这可是云中侯常侯爷的府第么?”秦绝响瞧着他:“干什么?”那人笑道:“在下是江南萧府的下人,奉家主之命,特来给侯爷报喜。”
“萧府……”秦绝响愣了:“报喜?报什么喜?”
那人笑道:“秦夫人日前产下一名男婴,母子平安,侯爷喜得麟儿,岂不是喜事一桩么?”
秦绝响略一恍惚,立刻明白常思豪有事瞒了自己,听身后脚步声响,知是刘金吾追了上来,他怕那几个家丁听见,忙拉住这人手腕笑道:“原来如此!我便是秦绝响,我大哥事情太忙,如今不在府中。如不嫌弃,咱们先到独抱楼去喝上几杯,你跟我详细说说!”
同一时刻,在一派仍夹带着些许温热气息的晚风里,张齐手里拿个鞭杆,像个被遗忘的拐棍般歪靠在一辆拱篷小牛车上,在“格啷”、“格啷”的牛铃声中,缓缓驶出了城门。
见他久久不言,夫人吴氏扶着书箱从车篷里移出身子,拉过他的手轻轻揉搓着劝道:“当初沈炼告严嵩落得祸灭三族,你这趟虽没挣下泼天富贵,却也落了个一身平安,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张齐道:“都怪你,说什么要吃桔子要自己剥,如今桔皮水辣了眼,桔子却没吃着!”吴氏一笑:“好了好了,现如今还说这些干什么?反正这官你也做得不自在,要你辞又舍不得,这回倒落个彻底轻松。”张齐叹了口气,现下不须再为那些乱事烦恼,倒也确实觉得心膛儿里比原来敞亮不少。吴氏拱动身子靠过来,将头枕在丈夫腿上,又将他手捉来拢在自己脸侧,用腮帮轻蹭着,甜笑道:“不过我也真吓了一跳,你平常那么窝囊,事到临头,竟也敢泼出身家性命去告徐阁老。出门那会儿扯都扯不住,我扑在地上哭着哭着却呆住了,扑哧儿一声乐出来,发现成亲这么久,仿佛就在那一会儿功夫里,你才真的像个男人。”
张齐鼻孔里一哼,满脸的不以为然。扭头回望,京师渐远,夕阳渐西,雄伟高大的城墙被阳光映照得半红半黑,宛若煅烧中的铁器。想想自己揣表闯宫那一刻真是天塌不怕,地陷不惧,比起以往那些猫蜷鼠缩的日子,真可称豪气干云了,当时心头一飘,骨头也不禁轻了几两几钱。指头上宣宣嫩嫩的感觉传来,低头看时,妻子圆托托的脸蛋儿在手,依人小猫般摩来蹭去只顾美,一时板之不出,也自笑了:“谁说我不是男人?我这就让你好好瞧瞧!”说着将鞭杆往旁边一插,托起她身子往篷里推,紧跟着自己也钻进来,回手拉上了车帘。吴氏并肘护胸,粉拳抓嘴,两眼怯生生盯他,笑嘻嘻地尖叫:“呀,你个强人,大白天的又想吃桔子!”
车轮嘎吱嘎吱上了土道,两旁草色深深,连山走碧,老牛一面行走,一面沉思,“叭嗒”、“叭嗒”的步调,仿佛雨后檐滴般悠闲适意。插在车辕缝里的鞭杆直挺挺地立着,细柳条似的鞭绳左摇右摆,磕磕碰碰,嗒嗒有声。拱篷融融摇入黄昏,欢声浮略,霞暖牛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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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阶休养数日,收拾应用,举家迁归原籍。临行时百官齐齐送行,场面浩大,不知就里的人都道他是功成身退,载誉荣归。之后的京师历经了几天短暂的平静,一下子又变得热闹起来。
左邻右舍们发现,李阁老的府前忽然车马盈门,来访客人比平日多了数倍。可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因为这位新任首辅大人常常不在,一问,不是去东厂拜会,就是去了云中侯府饮宴听戏。官员们通常闻讯后在门**头接耳一阵,便都各自登轿上马,一阵旋风般地消失。
东厂不邀无人敢去,于是侯府门外,转眼就变得车水马龙了。
去得最勤的,据说是新任的工部右侍郎邹应龙,他上上下下地跑动,连门房、买办都混了个溜熟,看侯府中办酒宴忙不开,还特意送过来两名江西籍的厨子。人们纷纷传颂,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徐阁老这一去,侯爷居然连他最亲信的邹大人都不动,这份胸襟真是无人能比。也有传言,说邹大人看不惯徐阁老坐威坐福,早就与侯爷同心同德,只不过时机未到,没有反水就是了。
钦犯吴时来由广东安全押解到京,本以为徐阁老在,还能为自己说说话,不想京中改天换日,已然今非昔比。五十九名官员联名上告一案审清问明之后,听皇上下旨黜自己罢官归家,他还暗自庆幸:不管怎么说,自己的下场比刘师颜还强。知县刘师颜在押解粮草的途中遭遇曾一本偷袭,身中数箭而亡,尸体抬回来时那个惨状,现在想来还背脊发凉。
这日秦绝响提了一篮子水果来到侯府,入厅见常思豪闷坐想事,便凑近在篮中捡个大梨递过,笑道:“大哥,来尝尝这杭州大鸭梨,甜得很。”
常思豪瞧见是他,说道:“哦,绝响,可好些日子没见了。”秦绝响搁下篮子,自己也挑了一个拿在手里掂着,笑道:“您这身子忙啊,小弟哪能跟您比呢?”常思豪道:“那天的事……”秦绝响笑道:“嗨,什么事啊,过去的都过去了,我还能记您的仇儿吗?您打我也是为了我好啊!”常思豪叹道:“绝响,这京师是刀山火海,你那般张狂不是好事。”
秦绝响笑道:“是是。诶,大哥,你这愁眉苦脸的想什么呢?老徐都倒了,底下这帮人又都听话围着你转,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常思豪道:“你哪知道,我将当初郑盟主的治国设想写了一份给他们看,李春芳支吾应付,只说如今局面不稳,举步艰难,这些事还当细加研究、慎重考虑。陈以勤则不阴不阳,有他自己的一套。张居正当面叫好,可是又暗地表示他权力有限,徒有雄心,只能扼腕。其它的人只是来献媚讨好而已,对此更无兴趣。徐阶虽倒,可是情况始终还是没变啊。”
秦绝响笑道:“这几个家伙都不是好饼,尤其这个张居正,明显是想让您再把老李、老陈弄下去,好扶他上位哩!”
常思豪舒气一叹:“唉,不少事情想来简单,做起来实在艰难。若是郑盟主他们在……”秦绝响最不愿听他提起这事,赶忙接过来道:“人哪,不管什么时候还得靠自己,事呢,不管什么时候都得往前看,咱们两兄弟携手到现在,这局面开创的不也很好么?别看兄弟我这不成器的整日价东游西逛,可不管是生意、江湖还是官场,哪个也没扔下,反而还都搞得红红火火。其实事情都是看着难,干上就不难了,这就叫手是勤汉,眼是懒蛋。”
被他这一劝,常思豪心情也好了许多,道:“别说这些了。馨律师太办事,早回来了罢?整天与这些官员们吃喝,心里怪烦的。过些日子就是中秋了,咱们找个机会,自己家人也聚一聚。”
见秦绝响打着沉吟,他忽然像意识到什么,伸手一把揪住了他的小胳膊。秦绝响心猛地一提,瞧他脸色不善,正自忐忑,却听常思豪道:“这日子可也不短了,她是不是假说办事,去江南寻救你大姐去了?”秦绝响心头放下一块大石,满脸惊讶状:“咦?我怎么没有想到?”常思豪移开目光,眼睛直直地:“你大姐被劫,她一直心怀内疚,养伤那阵就想出去寻找,让咱们死活按下了,其实她也是个热火的性子,比咱们谁都着急。”
秦绝响小心翼翼睃着他表情,口里哀叹:“这会儿大姐的孩子也该生下来了。她在聚豪阁的监牢中纵然不受虐待,只怕也是度日如年。说实话,馨姐跟咱们的交情也不算有多深,却肯泼出自己性命去救她,相比之下,小弟过去做的那些事情……唉,没出世的孩子有什么罪过?我真是禽兽不如!”说着以手掩面,呜呜哭了起来。
见他如此,常思豪也是一阵难过,轻轻拍着他后背道:“这世上连通感情的其实并不是血脉,而是想法和心思。说起来,亲人也不过是与生俱来的一场相识罢了。有了长年累月的相处契合,夫妇间没有血缘,也可以成为至亲的家人,若是缺乏交流,父子间纵有血缘承继,彼此的想法作为却仍会相忤相抵。你以前不懂,现在明白了也不算晚,如你所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罢。”
秦绝响道:“是,是。”连打了几个抽噎,止住悲声。
常思豪拢住他颈子摇了摇,见绝响在自己臂弯里噙着泪,满脸郁色,感觉两兄弟又仿佛回到了从前。安慰一番,将秦自吟在萧府之事对他讲了。秦绝响大喜抬起脸来:“大哥,你说的这是真的?”常思豪点头:“之前,我怕你再动什么心思,因此回来时没对你提起,你不要怪我。”秦绝响道:“怎么能呢?”又凝眉道:“不过让大姐在萧府住着也不是事,按日子算,孩子如今多半已经降生,不如把她们接走为上。萧府毕竟与聚豪阁有厚,一旦有个变故……”
常思豪眼前浮起萧今拾月的笑容,不觉微微一笑。摇头道:“那倒不至于。京师危险,接回来反而不好。不过你说的对,安置在萧府也多有打搅,还是派人把她接回山西吧。”秦绝响点头,手里掂着梨瞄他,又作愁道:“不过,府里现在空空荡荡,仆妇婢子们伺候着也不大熨贴,不像四姑在,自家亲人倒是比别人精心。”
常思豪也觉有理,道:“那……莫不如把她送去唐门,那边有你两位姑姑在,有小夕、小男她们陪着,你姐姐也不闷得慌。”秦绝响笑了:“这主意不错,大哥,难得你想得这么周到。”常思豪道:“你就看着安排吧。”秦绝响把梨往他手心里一拍,笑道:“交给我了。”
两人溜溜嗒嗒出厅,闲踱到后园水阁,在廊间一走一过,池中鱼儿听到步音,以为是人来喂食,纷纷聚近,在水中一浮一潜,仿佛点头哈腰的乞儿。秦绝响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鱼儿每日游来游去看似悠闲,不想为了这一口食儿,也是丑态百出啊!”甩手将吃了一半的梨抛出去,激起一片水花,鱼儿惊逃四散。
这朵水花入眼,令常思豪想起他讲的如何处决马明绍的事,仿佛当时的情景正在重现,轻轻叹了口气。
两人踱上早已修葺一新的观景小亭,秦绝响伸着懒腰道:“大哥,聚豪阁的人东连萧府,西聚古田,这明显是要往大了闹啊。我看皇上再过不久,只怕要下令让咱们去剿匪了。”
听到“剿匪”二字,常思豪心情复杂。聚豪阁收拢难民,没什么不对,官府封海,也有相应的理由。在这个不乱不治的混沌年头,是非善恶、官匪军民,实实不易分清。自己现在,又算是个什么身份?江湖不江湖,官场不官场,真如朱情所说,像是在夹缝里一样,若皇上真的逼自己去打,那可怎么办才好呢?
他怔仲了好一阵子,这才想起秦绝响在旁边,说道:“很多事情成因复杂,并不能单独责怪他们,这件事情还要想个万全之策,尽量和平解决才好。”
秦绝响道:“大哥,你就瞧朱情、江晚身绑炸药闹东厂那架势,跟他们还能说得通吗?明诚君折在我手,咱跟他们就等于坐了死扣儿,您要去和谈,那就得先提上小弟这颗人头了。”
常思豪也觉此事棘手,一时沉默无语。秦绝响凑近压低了声音:“大哥,跟反贼扯上关系可不是什么好事,咱们兄弟在京师混的不赖,到手的富贵哪能白扔?反正聚豪阁也是皇上肉里的刺,你何不就主动请缨带兵南下,到时候把东厂的人顶在前面,让他们和聚豪阁来个鹬蚌相争?”
常思豪避开他相询的目光,扶栏探出身去。
波光粼粼,水面上泛着淡淡的腥气。
秦绝响嘿嘿一笑:“你不在的时候我和金吾常找小安子玩乐,两下关系处的不错。前日聚会时聊天,金吾说皇上缺兵少钱,为古田的事很愁。小安子就跟我说,这场仗早晚要打,如今王崇古、戚继光等大将守边,能调用的也就是侯爷了,要是什么时候圣旨下来,你可得让侯爷把我们的人也带上,多少擗些功劳,跟着沾沾光。他们既有这等想法,不也正是咱的好机会么?”
常思豪望着水面凝神:“他这话头可有些蹊跷。”
秦绝响道:“嗨,京师这帮人,个个上面顺着毛摸你,底下钢着刀子,还不都是一个味儿?他那点小心思都在我肚里呢。真带东厂的人出征,也用不着他个小崽子啊,那必然是督公陪您,四大档头随行。到时候他在京不就为所欲为了?要是这五个人再有个一差二错的送在江南,冯保像线偶似地把他这小脖颈一提,这堂堂东厂,不就是他‘安祖宗’的了吗?不过我觉得这也不错,大家都是‘铁拐李把眼挤’,你糊弄我,我糊弄你呗。”
常思豪目光顺着水面滑远:“就算真的出征,真的邀上东厂同行,你觉得以你我的才智,是咱给郭书荣华当垫被,还是人家给咱们做炮灰?”
一句话说得秦绝响闷在那里,半晌言语不得。常思豪道:“你忘了夏增辉怎么装成袁凉宇,当初又是怎么在两边栽赃挑拨的?你我想让人家鹬蚌相争,人家也早算计着如何驱虎吞狼呢!”
秦绝响掐腰想了半天,垂下头,心有不甘地道:“难道这事真的没指望?以冯公公和您的关系,若是换上程连安主事,再把我从南镇抚司往上提一提,咱们兄弟就等于把东厂拿在了手里。那时候才真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常思豪心头一动:从倒徐之役中看来,郭书荣华左右官场的能力还真是非同小可,内阁六部这些官员行事都要先看看他的脸色。自己说话不起作用,原因之一就是没有摆布这些官员的本钱。若是把东厂的位置夺过来教自己人坐了,手里攥着一堆小尾巴,便不愁剑家治国方略无法推行实现了。他想到这里喉头滚动,咽下一口唾沫,心也跳得快了起来,就在这时,忽然在水中瞧见了一个倒影。那副面容里的笑意是如此的阴深自得和不怀好意,看起来与徐阶、夏增辉、曾仕权等人的笑容别无二致。他忽地意识到那面孔正是自己,惊得猛吸一口气直起身子,向后退了半步。
猛抬头,万里天高,光英如剑。
角门处远远有人闪出垂首:“总理事,少林派小林宗擎于门下递帖,说要拜见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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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一怔:“在眉山一别,向无讯息,怎么他倒找进京师来了?”回想在入川路上与小林宗擎同吃同住过一段时间,相互比较了解,也知道和小山上人比起来,他这师弟还算老实,但想到小山宗书桃园设酒用心叵测,对他这师弟也不可不防,低声和绝响交待几句,一同接出府门。
小林宗擎身着灰色僧衣,简素无华,正在门房候着,一见人来忙合十行礼道:“小僧何德何能,怎敢劳盟主如此礼遇。”
常思豪一笑:“都是老朋友了,大师何必客气呢?”又拉过兄弟作了介绍,双方互致礼节甚是亲切,并肩入府,谈笑风声。小林宗擎一路上左瞧右看,盛赞府宅,说来说去,只是豪华气派几字。来至中厅,和常思豪依桌平着坐了,秦绝响站在一边。仆人献茶退下,小林宗擎侧过身来笑道:“川中一别,甚是想念。今日重逢,盟主精神百倍,意气风发,真是越发雍容富贵了呢。”
秦绝响笑道:“瞧您把我大哥说的,倒像是个暴发户了。”冷不防来这一句,登时把小林宗擎闹了个半红脸。常思豪知他为人,那几句客套话说不定还是精心准备了一路的,忙道:“绝响爱开玩笑,大师也不必客气了。”小林宗擎道:“是是。”又道:“小僧回少林之后,对师兄说明了情况,师兄听闻唐太夫人不幸亡故,深责自己不该出此下策,并着令一支僧众赍备素礼,赶赴眉山,一来倍致歉意,二来为老人家超度亡灵。”
常思豪敛目合十:“上人有心了。”
小林宗擎回了一礼,转开话锋:“师兄在嵩山听闻京中风云变幻,很为盟主担忧,近日得知一切平安无事,连说真是天下之福。”
秦绝响在旁笑起来:“哎哟,这话我可有点听不明白了。倒底我大哥平安是天下之福呢,还是时局稳定是天下之福呢?”
小林宗擎道:“哦……这个,自然两者兼有。”秦绝响道:“哦,是这样啊。我这岁数小不懂事儿,说出话来您可别挑,若是徐阁老弄倒了我大哥,这会儿您这套词儿,多半就要对他们去说了罢?”常思豪眉间微微起皱,有作势嗔责之意。小林宗擎赶忙摆手,示意无妨,说道:“秦总理事的话确也在情在理,不过这次确是错看了师兄。贵盟郑盟主当初和师兄的计议,之前已对常盟主说过,其实师兄也是一腔热忱,日夜为国事忧心,绝非倾向于某方势力,或是某个人。在这一点上小僧以为,盟主应该还是比较清楚的。”
常思豪道:“是,上人倒底是武林前辈,泰山北斗,他老人家的言行,自然有自己的准绳。”
这话不咸不淡,听着像捧,其实却是什么也没说,小林宗擎咂了半天,觉得怪不是滋味,叹了口气,问道:“如今徐阁老已经致仕归家,不知盟主接下来有何打算?”常思豪端起茶杯作势沉吟,秦绝响就笑着接过来道:“哦,打算么暂时也没什么打算,倒是大哥一直在惦记着你们的消息。听说前者小山上人和陆老剑客表示想从中调和,化解聚豪阁这场危机,不知在下去四川这段时间里,上人他们有何动作,成果如何?”小林宗擎脸露难色:“本来他们把大半希望都寄托在唐太夫人身上,不成想却落得这么个结果,师兄和陆道长商议多时,一时还没有找出更好的办法。”
秦绝响嘴角勾起蔑笑:“这么说,他们就是什么也没做喽?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办事全指挥别人,自己坐享其成,自己是清静无为、菩提萨埵了,那别人岂不成了耍猴戏的?”小林宗擎苦道:“总理事,话也不是这么说。论江湖辈份,师兄尚在游老剑客之下,晚辈给长辈调停事件,本来就不好开口。况且少林武当衰落多年,仅靠着那点旧庙产勉强度日,哪比得上你们双方实力强大?如今的江湖已然非同往日,空仗浮名虚理,怎好说话?”
秦绝响立刻就接了过来:“哎哟,这话可真不应该从您的嘴里说出来。合着教您这么一说,我们兄弟走江湖,凭的就是手里的刀把子不成?我们钱多,那不是抢的夺的,不是伸手朝人要的,那是开买卖、做生意,起早贪黑、一分一厘挣出来的。兄弟多,那是人心所向,慕名投奔来的,志趣相合聚拢来的。秦家人走到哪儿都是堂堂正正,没听说谁砸了民间的生意,坏过江湖的规矩。兄弟不才,在我爷爷膝下也读过几年书、受过几年教,还知道什么叫天理人心,还始终相信这人间有公义二字,怎么我这‘在家人’信的东西,到了您这出家人嘴里,倒成了虚理儿了呢?少林武当,那可都是泰山北斗、武林至尊,今日的名头,都是诸位前辈一拳一脚实实在在打出来的,又怎能说是浮名呢?况且你们两派庙产丰厚,徒众甚多,恐怕也不像您说的那般窘迫罢?拿贵派来说,在山门烧一柱大香,听说要八百八十八两银子,出去给富户办一场法事,少说三五千两,多则上万两,武当派则以养生为幌,召些有钱人入山秘授房中术,还训了不少猴子,在山道上截人要钱,不给就抢……当然了,这都是东厂的消息,江湖的闲话。我在南镇抚司这清水衙门没大事,也只是听人扯老鸹舌,知个大概而已,向来是不相信的。今天既然您在这儿,我也不拿您见外,可要腆脸冒犯着问一句了,大师,不知刚才说的这些,可曾真有其事啊?”
小林宗擎被他一阵抢白,搞得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常思豪故意不看他,语重心长地说道:“绝响啊,小山上人和陆老剑客都是武林前辈,怎会做出那些连市井无赖干着都脸红的事呢?传言本就是空穴来风,今日也不必多说了。其实小林大师的话还是很实在的。有些规矩咱们守,人家不一定守。上人和陆老剑客的担心也不无道理。两位前辈既要张这个嘴,就要有个效果,否则的话岂不大伤双方的脸面?”
秦绝响道:“是是是,还是大哥想得周致。的确,调停不成,咱们倒没什么,让少林武当折了颜面,有损两派的千载威名,那就真有点得不偿失了。”
小林宗擎实在按捺不住,站起来道:“两位,我师兄和陆老剑客提出要给你两家调停,确是出于江湖公义。此刻举棋未定,是希望能够一击中的,两全齐美,绝非为名利之事患得患失。至于烧香超度等项,确有其事,但也是彼请我赴,两厢情愿,少林僧众上下千人,也要生活,也要饮食。二位如此冷嘲热讽,是何道理?”
秦绝响脸也变了:“嗬?你还有理了?少林上下千人不假,可是他们在嵩山顶上啃白菜帮子、吃豆腐的时候,倒是有人拿赚来的银子在外头修建桃园精舍,召些大丫环小媳妇尽享安乐呢!”
小林宗擎闻言呆了一呆,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常思豪和秦绝响瞧着他,都有些纳闷。小林宗擎自觉失态,忙敛压了笑容说道:“我当怎么回事,原来两位是有这一团心结儿。”他安安稳稳坐回椅上,继续道:“新郑城外的桃园精舍,其实并非少林别院,只是当时彼此不知根底,所以师兄也未对盟主说明。”
常思豪道:“哦?也不知此时此刻,咱们算不算是互知了根底,以后有机会与小山上人相见,在下可得好好问问。”
小林宗擎一笑:“若是不算,小僧此次也就不必来了。实不相瞒,那桃园精舍,其实是前文渊阁大学士高拱,高阁老的外宅。”
“高拱?”常思豪眼神凝起。
“对。”小林宗擎道:“盟主已经与他见过面了。”常思豪奇道:“我何时与他见……”回想当时只有小山上人、陆荒桥、小林宗擎和一个端茶的长须仆人在场,忽然明白过来:“那个仆人是他装的?”小林宗擎含笑点头。常思豪后背微微一靠,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
小林宗擎道:“当初郑盟主在时,与高阁老志趣最相投契,本来他们已将剑家宏愿如何实现的方略商定,准备逐一推行,不料高阁老性情刚直,中了徐阶的计策,为胡应嘉一事遭到言官群起围攻,不得不托病退职,大好愿景也就此落空。不过他回乡之后一直忧思国事,与郑盟主未断往来,因距嵩山较近,与少林也多有联系。前者师兄出离京师,在回归少林途中特意去了一趟新郑。得悉郑盟主不幸身故之后,高阁老痛得以拳击窗流血,久久失语,不能自持。但听得有常少剑继任盟主一事,心中又燃起希望,同时对少剑的内心却不摸底,因此才与小僧的师兄定下一局,派普从拦路迎接,引您到桃园一聚。”
常思豪微微带冷地笑道:“高阁老临别之时也没露出身份,看来是想瞧瞧常某人能否言行如一喽?”
小林宗擎道:“江湖凶险,官场谨慎,盟主还要多多体谅。”
常思豪叹了口气,说道:“体谅不体谅的,可以搁在一边。大师此来有什么话,就请直说了罢。”小林宗擎道:“实不相瞒,徐阁老致仕之事传出,我等大感欢欣鼓舞,但知徐党残余势力依旧庞大,保守风气浓厚,必不肯与您通力合作推行剑家方略。师兄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够从中斡旋,将高阁老官复原职,有他助力,一切必然顺水顺风。”
秦绝响一听便反感起来,道:“岂有此理!大哥,少林武当这两派办事没个谱,聚豪阁的事八字没一撇,扔下了,又来推荐什么下野官员,这不是瞎胡闹么?”又转向小林宗擎:“小林师傅,咱们就事论事,有理说理。您也别怪我说你们的不是,我且问你,若没有你师兄小山宗书和武当派老陆头儿出的馊主意,我家唐太姥姥能不能死?”
一句话问得小林宗擎张口结舌。
常思豪道:“这事是齐中华行凶,谁都没法预料,又怎能怪在小山上人头上?”秦绝响也不理这茬儿,仍盯着小林宗擎道:“大师,佛家讲个因缘,没有前一因,得不来这后一果,你们佛门以慈悲为怀,该不会说我太姥是报应到了,就活该这么死吧?”小林宗擎赶忙摆手:“罪过罪过,怎么会呢?”
秦绝响道:“好,你是明白人,这话我也就跟你说:我跟太姥姥的感情,那向来是最好,她对我也是比她亲孙子唐根都疼。知道她老人家出这事那会儿,我带人杀上少林的心都有,要不是我大哥死拦活拦,现在说不定是怎么个情况。老太太过世了,你们再送多少礼、搞多大排场有什么用?人心隔肚皮,很多事情不能强求,过去的事就算了,不过人与人之间,起码的尊重总该做得到罢?拿这回的事说,你们这嘴里说得多好听啊?左一个亲切,右一个想念,左一个忧思国事,右一个公义为先,可是明知道京中风云变幻,不来帮忙,这会儿尘埃落定了,又摸上来嘻嘻哈哈套交情。我们兄弟俩再是孩子、再不懂事,也能瞧出个水清鱼浅来不是?”
这话又冷又透,可算是丝毫未留情面。小林宗擎的屁股如掉地脸盆般颠来颠去实在坐不住,正要起身说话,又被秦绝响轻轻缓缓地按了下去,道:“别别别,您坐着您坐着,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你们原属好心,我还能真带着人上少林兴师问罪么?其实啊,聚豪阁憋着要造反,一个个早晚都是死罪,朝廷自有办法处理。内阁呢,早晚从六部官员里头也能选拔出人才充实,也用不着什么下野官员。佛讲话了: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才能究竟涅槃不是?咱们说句最到家的话,这江湖本不是你们出家人的江湖,官场更不是你们出家人的官场,我看您师兄和陆老剑客这挂碍啊,太多了,梦想也太多了,还是收收心,守好出家人的本分,在庙里好好念经修道为上。您说是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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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宗擎臊得满面通红,支吾难发一语。
秦绝响说话又硬又冲,里头还不时夹引两句佛经调侃,常思豪听来颇感好笑,然而虽觉他有些过分,却也没加呵止,此刻见小林宗擎实在尴尬,便接过来给了个台阶道:“少林武当两派前辈以出世之身做入世之事,不求自了,发愿惠人,这也是一件好事。”见小林宗擎合十表谢,便又伸掌虚隔,继续道:“不过,朝廷大事,非是在下一力能为,还请大师善言回复上人,就说常某无能,只恐要两位前辈失望了。”说到这里起身一招手:“绝响,你陪大师坐坐。我还有些事情要办,失礼了。”
小林宗擎抬手在空,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满脸失落,犹豫一下想往外追,秦绝响横过来,笑嘻嘻地扳下了他的胳膊,口里道:“大师远来辛苦,怎好这么就走呢?说什么也得吃过饭才成,要不然传扬出去,岂不要旁人说我们兄弟太不知礼吗?来人哪,准备素斋!”
小林宗擎拿他毫无办法,更无心饮食,想着等常思豪回来再劝说几句,只好陪笑捱着。不多时素宴在观鱼水阁摆下,秦绝响嘻嘻哈哈地敬酒夹菜,每听小林宗擎说到正事,便东拉西扯避而不谈。饭罢换茶,起身离开片刻,回来手中多了一个信封,按在桌上往前一推,坐下笑道:“如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想来少林寺里香火也不甚兴旺。我说那些话时也没考虑到贵派的苦衷,对大师和上人实有不敬。这点小钱拿不出手,不敢说给少林的布施,只当是大师回程的一点路费罢。”
小林宗擎瞧瞧信封,瞧瞧他,变了脸色问道:“这是您的意思,还是常盟主的意思?”
秦绝响笑了:“是应该准备两份意思的,不过我们兄弟既是一体,那不管谁的意思,还不都是一个意思嘛。”
小林宗擎道:“小僧不是这个意思……”
秦绝响道:“你我其实都明白彼此心里的意思,说得太透,大师不觉太没意思吗?”他笑了一笑,又道:“哦,对了,如今我大哥的身份毕竟不同往日,什么盟主之类的名头,还是少称呼一些为好。至于下官么,一个小小千户,倒无所谓的。”
小林宗擎面如铁凝,僵了好半天,起身合十一躬,扭头便走。
水廊下人影交错,刘金吾半拧着身子走了进来,到了桌子近前,见秦绝响坐在椅上不动不摇,眯着柳叶眼冷笑,便问:“那和尚谁呀?”秦绝响一笑:“来化缘的,嫌给的少,气走了。”刘金吾回头瞧瞧,又捡起桌上信封,打开小缝瞄了一眼,道:“五百两还嫌少!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秦绝响笑了:“说得好,我发现,咱俩越来越能说到一块儿去了。这钱他不要,咱们自个儿花,走,找个地儿喝场花酒去!”
刘金吾笑道:“你兴致倒好。”把信封往桌上一扔,道:“不过今天是不成啦,我二哥呢?”秦绝响道:“有什么事?”刘金吾道:“皇上找他有话说哩。”秦绝响让下人通知常思豪,找了一圈不见人影,门人报说侯爷早就一个人出去了,似乎奔的是独抱楼方向。秦绝响左右无事,便陪着刘金吾到独抱楼来找,人答侯爷确实来半天了,一进来就把邵方召了去,不知谈些什么。
两人上了二楼,逛一圈找到赌场套间,果然常、邵二人俱在,常思豪听说皇上相召,便起身随刘金吾进宫见驾。秦绝响把他们送出楼外,笑着问背后的邵方:“你们刚才聊什么来着?”邵方道:“嗨,也没什么正经事儿,闲聊天儿呗。”秦绝响回头瞄了他两眼,背起手来道:“嗯,我大哥刚进京的时候,是你全程接待,比别人是要亲近不少呢。”邵方笑道:“哪敢说亲近,反正脸儿比较熟就是了。”
秦绝响鼻孔中“嗯”了一声,不再言语,忽然一反身,和他贴了个面对面。
邵方明显惊了一下,怔磕磕一动不动。
秦绝响错开他的眼神,两手抻捋着,替他把衣领掩了掩,又轻轻由上到下地拍打着他衣服的褶皱,口中慢慢悠悠地道:“独抱楼不比倚,这地方人多钱广,是支柱,也是体面。楼里伙计新召的比较多,现在这人心又难测,一些欺瞒哄骗、顺手牵羊的事也是难免,管事的须得耳清目明,才能通达上下,把人带好。秦家这点产业置得不易,里里外外的,还得你这丹阳大侠替我多多费心了。”
他把通达上下四字说得稍稍重了一些,邵方眼珠略定,立明其意。施礼道:“是,蒙总理事您如此信任,属下敢不鞠躬尽瘁、肝脑涂地?刚才跟侯爷聊天,听他问起些京中旧闻,前几任阁老的情况,我这边回答着,心里还想着楼里的事儿呢。”
“前几任阁老……”秦绝响闻言身子微微一顿,随即无事状缓缓缩回了手去,点头微笑道:“大哥就是我,我就是我大哥,对待他和对待我是要一样的。他问的问题也都要小心回答,不可敷衍搪塞。不过他是侯爷的身子,事情太多,该说的不该说的,要仔细斟酌,不要让他烦心才好。”
邵方睃着他表情,垂首道:“属下明白。”
常思豪随刘金吾在宫院中穿行,只听一缕萧声在空气中穿荡,仿佛无形的香气,悠悠然令人心旷。一直来到万岁山下,有内侍接引着二人来至山腰,只见隆庆在小亭之中侧身靠柱,远眺宫垣,亭下右手方向设一条黑色几案,上面横着一张七弦琴,郭书荣华跪坐几后,身直如碑,洁白修长的手指扶着一管玉萧轻轻吹奏,曲势滑柔,若春风度柳、秋水流绢。
常刘二人不敢打扰皇上,远远停步。隆庆瞧见,笑着打起招呼:“贤弟,来得正好,随朕一同欣赏荣华这曲‘风萧吟’。”常思豪走近施礼,向旁边瞥了一眼,笑道:“督公雅情高致,吹出来的曲子,我这老粗哪听得懂呢?”曲声少歇,郭书荣华微挑二目,含笑道:“乐乃心音,欣赏与否,还要看彼此是否心有灵犀吧。”
隆庆一笑,拉着常思豪落座,刘金吾侍立于侧。郭书荣华搁萧就琴,盈盈含笑,仪态从容,衣袖展处,掬水弄波般的琴声自指尖轻泻而出。
待一曲奏歇,几人心中汩汩如流,从一种幽逸清远的心境醒拔而出。隆庆象征性地合掌轻拍了几下,叹说道:“还是荣华这手琴,能解朕之心愁啊。”
皇上心里有愁事,做臣子的自当要相询解忧,常思豪听出话外有音,却不来接这下茬儿,顺水推舟地附和道:“郭督公不仅萧吹得好,琴抚得妙,办事更是严谨妥帖,有他提督东厂,监管天下,皇上自然高枕无忧。”
隆庆道:“可惜世间荣华只有一个,朕是处处用得着他,他却分身乏术啊。”
常思豪不动声色,继续往偏里引道:“听说内阁中事务繁冗,李、陈、张三位阁老忙得团团打转,莫非您是想将郭督公提入内阁么?”
隆庆摇头失笑:“东厂与内阁权责迥异,互不相通,就算荣华都能拿得起来,谁又能拿得起东厂呢?朕也是看他一个人无法琴萧合奏,一时有感而发罢了。”
常思豪一副不无惋惜的样子:“内阁中每日处理天下大事,任重繁忙,想来徐阁老之所以会一病不起,也是累的。现在除了张阁老年富力强,其它两位阁老的岁数其实也不算小了,能早日提个人进去,替他们分担一二也好。”刘金吾一听心里便有了方向:听这话音,常思豪显然是有意推荐人选,此刻用话引逗,只须皇上给个话头儿,他就要顺杆儿往上爬了。
隆庆沉吟一下,说道:“贤弟说的也是。不过六部之中官员紧缺,一时也难找出好的人选。阁臣不比旁人,须得威望素著,百官服膺才好。若是贸然点选,群臣不服,届时反而会适得其反。”
常思豪清楚他这是怕自己胡乱荐人,先堵了道,以免说出来双方尴尬。笑道:“政治这东西学问大,我这老粗就不大懂了。不过我总觉得百官服,不如民望大,就拿以前的郭阁老来说吧,单只一件‘仁义巷’的事,他在我们这些老百姓心里,那形象可就比别人高大得多哩!”
郭朴当年在朝为官,以清正廉洁著称,留下很多逸闻趣事。在民间最为人称道的,便是“仁义巷”的故事,起因是郭朴老家安阳的宅子被邻居挤占了一墙之地,两家打起官司,互不相让。郭夫人便派家人捎信到京师,请求身为阁老的郭朴出面撑腰。郭朴写信一封回复,夫人展开一看,上书:“千里捎书为一墙,让它几尺有何妨?万里长城依然在,今日不见秦始皇。”于是大感惭愧,不但撤诉,还将家宅争挤处向内缩进三尺,让给对方使用。这件事情流传极广,不管朝野民间,都传为美谈。
隆庆对此自然也是耳熟能详,微笑道:“郭阁老乃端方长者,处世为人,确是有口皆碑的。”常思豪笑道:“原来您也挺怀念他。哎,郭督公,你的消息灵通,不知你这位本家阁老退职之后,都在干些什么呀?”
郭书荣华微微一笑:“荣华虽与阁老同姓,出身却低微得紧,不敢受侯爷这份抬举了。这一年多来郭阁老回到家乡,淡守田园,倒是十分清闲自在。”常思豪“哦”地应了一句,转回头道:“既然郭阁老闲居无事,皇上何不将他请回来主持政务?以他的威望和能力,应该是上合天意,下合民心的。”
隆庆目光遥远,定了一定,轻轻发出一声喟叹。郭书荣华道:“侯爷有所不知,当初郭阁老申请休退之时,皇上再三挽留,但郭阁老连上三道奏疏,去意甚坚,皇上也是没有办法。这一年多来他以种地养花为乐,只怕多半是不愿再重新出头的了。”
“是这样吗……”常思豪心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要皇上想用,一道圣旨过去,总是能把人调回来。看现在隆庆这副样子,显然是没有这份心。郭书荣华的代答也不过是托辞罢了。当初郭朴是受了高拱的牵连,被迫休退,此时徐阶刚走就起复郭朴,不免有扇徐阶耳光的嫌疑,看来皇上考虑的,也许更多是彼此的脸面。”
就在他陷入沉吟之际,刘金吾说道:“皇上,经侯爷这一提醒,我这才想起来,高拱高阁老回乡养疾,算来也有年余了。”
这话说得闲闲冷冷,似有意更似无意,让隆庆微微一怔。常思豪则更感意外。自己刚才表面说郭朴,其实意在高拱。无非是想引逗一下,看看皇上对于下野臣子的态度如何、有没有再召回的希望。而高拱与徐阶是对头的事刘金吾最清楚不过,也必然知道此事敏感,不易让皇上回答,此刻他偏偏毫不避讳地提及,明显是在替自己开这个难张的口了。
隆庆鼻孔中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就凝住不动了,常思豪不愿让场面陷入尴尬,便侧头问:“高阁老不是辞职休退了么?怎么又说他是回乡养疾?”郭书荣华衣袖在琴弦上轻轻一拂,笑道:“哦,侯爷有所不知,当初皇上准高阁老以少傅兼太子太傅、尚书、大学士衔回乡养疾,严格说来并不算致仕。”
常思豪登时心领神会:按邵方的说法,高拱在皇上做裕王时便是他的老师,两人感情深笃,远非他人可比,是以当初高拱虽是被众言官攻击下野,皇上却给了他相当的遮护和脸面。既是“养疾”,那么病好自然就可以回来。但以高拱的身份,想要回来只说病好是不够的,还必需要皇上的一道旨意,这样才不至于灰溜溜的难看。那么此刻正是用人之际,皇上为什么表情里又充满犹豫呢?像他这种人物高瞻远瞩,一切都是向前看的,也许不仅仅是出于要维护徐阶的脸面问题,而是怕这个旧日斗败的阁老一回来,就要携威带怨,和群龙无首的徐党斗个乌烟瘴气、你死我活吧?据邵方说,这位高肃卿向来以雄才自许,性情刚直做风硬派是出了名的,皇上和他相处多年,彼此之间了解太深了。
只见隆庆仰面望天,发出自嘲般的一笑:“方才一曲忘忧。不想片刻间。此心又乱起来了呢。”刘金吾目光有些闪烁。低首道:“奴才多言。扰了皇上的清兴。”隆庆摆了摆手。示意与他无关。转向常思豪。语态深沉地道:“徐阁老刚去。事一切还当以求稳为要。至于内阁中补充人选。朕还要仔细斟酌。再思再想。好在如今三位阁老虽然累些。也还支撑得住。”说到这里似乎觉得气氛沉重了些。笑了一笑。向旁边招手。内侍端来托盘。将一只银提玉盖翠金壶和两只羊眼琉璃杯放在桌上。隆庆亲自把盏。将两只杯子斟满。引手道:“贤弟请。”
常思豪谢了恩。拈起杯子瞧瞧。这杯太小。大口一扬就没了。只好也学隆庆的样子细细地啜了一口。然而酒液只在舌尖一转。眼睛不由得微微亮起。
隆庆瞧着他这表情笑了:“怎么。似乎这酒的味道。贤弟很是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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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点点头:“好像在哪儿喝过,一时却有些想不起来了。”
隆庆笑吟吟地望着他道:“贤弟前次出京曾改道四川,折回时应该路过了宜宾吧。”
常思豪心如明镜:这酒的味道与长孙笑迟那临溪草庐中所喝的一般不二。表面仍是副不甚在意的模样。隆庆笑道:“宜宾自古有酒都之称,几家大烧锅的工艺都着实不错,其中一家老陈烧锅的酒酿得香醇和厚,回味悠长,尤其令人称道。此刻咱们这杯中之物,便是他们店里的招牌‘杂粮酒’了,名字虽然粗俗,味道却是一流。”
常思豪将剩下的酒饮尽了,瞧着杯底。这趟归来,自己并没有向皇上和其它人透露长孙笑迟在宜宾的事,而且与长孙笑迟会面的时候齐中华已死,武志铭、郭强和倪红垒都被遣散,照说应该不会有人走漏消息才是。难道……想到此处,强忍着压下了去瞄一眼郭书荣华表情的欲望。
隆庆见他声色无异,便又微微一笑道:“前些时曾一本在南方突然现身,虽然杀了知县刘师颜,抢去些粮草,可也因此露出形迹,被俞老将军抓住战机,打了个落花流水。虽然未能生擒一本,但此路贼已不足惧。前日俞老将军上书,要求调回广西,朕已经准了。”
刘金吾身形微折:“皇上,老将军请调如此之急,也是在为古田的事担忧啊。”
常思豪瞧惯了他素常的风样子,再看此刻那一脸的庄重,便觉可笑,也照猫画虎地故作肃然道:“皇上,俞老将军手下正缺兵少将,古田一旦打起来恐怕他难以支应。刘总管乃名门之后,将门虎子,留在您的身边做侍卫总管,未免太屈才了。之前我们私下闲聊之时,刘总管也曾多次表示自己愿意上战场杀敌立功。皇上何不趁此机会,拨他到军中听候使用,令他一展其才呢?”
“诶?”刘金吾嘴咧舌出,表情古怪之极。
隆庆一笑:“嗯,朕也早有此意。”刘金吾一听又“诶?”了一声,忽然意识到这样大有不敬,赶忙闭住了嘴。隆庆脸色又黯淡了些,继续道:“不过以现在的国力,要打,恐怕有些困难。为平曾一本,这半年多来,广东方面用去了三十余万两银子,北边谭纶修长城、戚大人主持练兵等项,虽然尽力俭省,也花费了近二十万两,而且还在不断增加。西边王崇古主动出击,连续派兵捣巢,更少不得要奖赏将士。如今国库实已无银可支,只有临时再行增税。然而税收打嘉靖中期便已是一年压一年,去年收的是今年的税,今年收的是明年的税,若再强行摊派下去,用不了到年底,收上来的只怕是大后年的税了。以前徐阁老在,哪怕是拆东补西,也总能找出办法,如今……唉……”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抓过桌上常思豪的手腕轻轻一拍:“贤弟,你说这可该怎么办呢?”
常思豪听个开头心里便已落数,寻思:好家伙,又来和我哭穷?长孙笑迟把水颜香的卖身钱都给了你,怎么这么快国库又空了?然而听他这一算计,倒也不是瞎话。自己在军中待过,什么都明白,当兵的有今儿没明儿,吃起来一个顶常人两三个的饭量,打起仗来人吃马喂,运粮运草,日费千金也不多,修长城征民夫工匠、烧砖裂石,也都要花钱。那三十万两虽不是小数,搁在国事上倒也真是杯水车薪。可这种事你和我说,我有什么办法?总不成再把老徐请回来吧!
然而此刻对方一脸殷切地瞧着自己,不能不答句话儿,正憋得着急,心头忽然闪念:“我这白痴,这时不趁机说,更待何时?”哈哈一笑道:“嗨,我道什么事呢,若只是钱的事情,皇上大可不必担心!”
隆庆一怔,问道:“贤弟有办法?”
常思豪道:“钱这东西,铸那么多又不当饭吃,所以它只会像水一样流来流去,不会凭白消失。之所以会不见,还不是被些个贪官污吏弄了去?这些人就是蓄水湖,您这当皇上的就是海。水流千遭归大海,只要搞一场肃贪运动,从上到下撸一遍,您这口袋里面不就鼓起来了么?”
隆庆听了默然不语,刘金吾道:“侯爷这想法是很好,不过自古到今,贪官总是比清官多。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人明知他贪,也还是要用的。尤其官位较高的人,关系复杂,枝蔓太广,牵一发不免动全身。要是只在下层肃贪,即便收上钱来,他们又会到百姓身上去刮,剥权法办的话,想找那么多人顶替前任也不容易。”
常思豪道:“嗬?照你这么说,大官动不得,小官不能动,合着贪就该让他们贪,蛀就该让他们蛀,咱们就干瞪眼瞅着,等着一起玩儿完呗?”
刘金吾忙道:“不不不不,绝无此意,绝无此意!”隆庆扬手略拦,说道:“贤弟,金吾所虑,也不是没有道理。况且这种事情一发起来动作太大,搞得人心惶惶,反为不美。”常思豪笑道:“当权的牵连太广,不动也罢,那下野的总可以罢?在职时耧了个沟满壕平,致仕后做个安乐富家翁,未免也太便宜了,皇上,您说是不是呢?”
这话的指向极其明确,显然是冲着刚刚下台不久的徐阁老说的,此一时,彼一时,老徐下台后京中的人立刻随风倒,这让他看到之后胆子也随之大了,隆庆和刘金吾又怎能听不明白?但是徐阶辅国多年,刚刚风光退休就要揪他的老账,这种事做出来未免太不近人情。郭书荣华微微一笑:“侯爷所言甚是,不过清查贪墨之徒,需要举证、调查、核实、审理,一场规程走下来费时费力,只恐贻误了军机。其实动兵是下策中的下策,朝廷还是要以法制人、以德服人。古田背后推手是聚豪阁,据荣华所知,他阁中亦有不少人物可称才俊英杰,只是想法偏激,以致走上了错路。侯爷也与他们中的一些人有过接触,相信在这一点上,与荣华应该是有共识的。相信您也不希望打起仗来,双方落个玉石俱焚,倒让西藏、鞑靼、土蛮这些外族渔人取利吧。”
常思豪静静听着,这些话句句切中自己的心事,然而明知郭书荣华绝无为江湖中人着想的好心,而多半是以此为由,在一步一步地将自己引导向他所期望的目的地,却又偏偏找不出半点可以插嘴置辩的缝隙。
郭书荣华微微抬了抬眼:“其实前些时候,厂里打探到一个消息,说是长孙笑迟夫妇沿长江而上,避开旧日部属,最终在宜宾附近消失了踪迹。”他瞧过了常思豪的表情,目光又回转低去,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摩移,微笑继续:“水姑娘酷爱杯中之物,想必他二人留恋那里的好酒,便寻地隐居下来了。”
隆庆道:“听荣华禀报此事后朕心甚喜。贤弟,前者你北上辽东之前,咱们也商量过此事,那时不知皇兄下落,其它也无从谈起。你曾说聚豪阁和古田的事情最好还是平和解决为上,朕这些日子思来想去,深以为然。然而那些人以武力自持,充满敌意,咱们的话,他们又怎能听得进去?这就需要找到皇兄,请他在旧部间居中斡旋,来破开这个局……”
常思豪寻思:长孙笑迟的皇族身份需要保密,要找他自然不能派外人去。冯公公每天被小太子缠着脱不开身,郭书荣华和刘金吾又算不上和他熟悉,见了面也递不上话去。那么这任务落在谁头上,还用问吗?问题是自己已经劝过长孙笑迟一次,对方毫无出山的兴趣,再找上门又有何意义?可这话此时此刻只能在心里念叨,却又不能明提。
隆庆见他脸色怔忡,叹道:“贤弟,事关生死存亡、国家大计,愚兄已决定以巡游为名,亲自前往,劝说皇兄。奈何江山属我,身为天子却寸步难行。诸位大臣听说此事,纷纷反对,主要是为了安全考虑,若是贤弟能陪朕同行护持,相信他们便无话可说了。”
常思豪明知他说的是假话,可不管怎么说,相比上次所谈,皇上以武力解决的态度有了转变,总算是一个进步。在这个基础上,也许自己也应该再努一努力。拱手道:“皇上万金之躯岂可轻动?此事只交在为臣身上便是。”隆庆大喜:“皇兄与贤弟情义深笃,想来有你前去,亦必能一切顺利。只是贤弟在南方归来多有疲惫,本当在京师好好歇养,不想国事纷繁,又要惹你劳顿登程,朕当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常思豪笑眼瞄他:“此事无非臣之本分,有何劳苦可辞?”
隆庆感慨道:“有贤弟替朕分忧,真国之幸也。”亲斟御酒三杯相赐,又招手在旁边要来纸笔,常思豪托杯瞧着他快笔疾书的样子,心想:“这文酸公弯弯绕多得很,当初哄老徐也是这套词儿,如今又使在老子头上,将来指不定怎么对付我,事情该办还是得办,可也不能太相信他了。”
隆庆将书简写好封实,并几张金票一起递过道:“这些盘缠给贤弟路上花用,朕的心意,也都写在信中了。贤弟与皇兄相见之时还要多陈利害,劝他以国事为重。事成之后,务要尽力挽他回京,咱们兄弟也好再聚团圆。”
常思豪应声接过揣好,起身准备告退,隆庆道:“事关重大,贤弟尽量少带随从,以免走泄。”常思豪心里明白,掩手一揖:“皇上放心。”隆庆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又道:“对了,戚大人在三地往来练兵,今天已到昌平,贤弟临行前可去看看,有什么襟长里短的,指点一二也好。”常思豪一笑,心说戚大人练的兵还用我给把关吗?也不多说,垂首称是。郭书荣华亲自将他送出宫来,外面早有一匹高头大马备在那里,正是三河骊骅骝。郭书荣华一笑:“侯爷出海后,这马为刘师颜所获,他又送给了吴时来。前阵子吴时来被押到京,连这马也一并送了回来,不过沿路饲喂不精,掉了些膘,荣华着人调理一番,换过了蹄铁,如今又已是生龙活虎,特牵来与侯爷身旁使用。”常思豪笑道:“多承督公厚意。”扭过头去望望天色,又作出副为难样子:“哎呀,宜宾这地方很大,要找两个隐居的人可是不容易,督公可否为在下指点一下迷津呢?”
郭书荣华呵呵笑道:“侯爷既也喝过老陈烧锅的杂粮酒,想找到他们的主顾,还不容易吗?”
“嗯,”常思豪点头翻身上马,拢缰道:“我看督公房里供的观音,可以撤了。”
郭书荣华慢展长睫:“哦?为什么?”
常思豪道:“督公之心七巧玲珑算无遗策,早已通天彻地,还用得着什么千手千眼呢?”
四目相对片刻,一个垂首抿嘴咭然,一个仰天哈哈大笑。
辞别了郭书荣华,常思豪纵马前驰准备回归侯府,没骑多远,就见前方红旗招展,蹄声响亮,十余骑人马迎面兜了过来,为首一将顶亮银飞羽卷翅盔,罩锁边大叶金鳞甲,柳叶刀斜担胯外,得胜钩枪挂红缨,正是戚继光。他大老远瞧见常思豪,登时笑得开了花,滚鞍而下,哗啦啦抖着甲叶子向前奔来。
常思豪也下了马,戚继光到近前托了他胳膊肘猛摇猛晃,兴奋不已。常思豪知道他是为倒徐成功而高兴,都乐得不知说什么好了。笑道:“戚大人,你可瘦了不少啊!这脸再黑一黑,就赶上我了。”戚继光哈哈大笑。常思豪问:“我听说你在昌平,怎么进京来了?”戚继光笑道:“皇上有旨,让我部整顿精神排演阵法,随时准备接受云中侯驾临巡阅。我一听,那还等什么呀?这不就来接你了吗?”常思豪笑道:“那正好,我这些日子尽陪着朝中官员吃吃喝喝了,也早想着到大营里溜溜马、散散心呢,咱们这就走吧!”
“好!”戚继光答应一声,二人上马并辔而行。十余铁骑缓缓坠护于后。
街上百姓见军马都躲得远远,常思豪将如何在华亭遇上赵岢、如何逮了徐大徐二、青藤先生如何到京、如何戏逗张齐、郭书荣华如何送寿字、绝响如何把徐大徐二装进箱里当礼物给徐阶送去等事讲说了一遍。戚继光在外练兵,对这些原只知些大略,这会儿听得内情细节,一阵紧张一阵失笑,听到乐处,将马鞭在手心里抽得啪啪直响,大叫痛快。待听到青藤先生如何画了副画送去,把徐阶吓得连连上本请辞的事,他忙插进言来道:“这个倒是你错解了,那幅画并非是虚言恫吓之意,徐阶又哪里是一幅画便能吓得倒的?”
常思豪道:“我们大家都觉得那画别有玄机,可是青藤先生不说,我们都有些猜不透,莫非大哥倒解得其中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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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戚继光道:“那幅画的内容传之于外,四下里不少人在谈论,却都不解其意。其实简单得很,只要在华亭住过一段时间的人都能明白。”
常思豪奇道:“怎么,跟地名有关?”
戚继光摇头而笑:“华亭有个大明寺,寺里有个古碑,上面刻着十头鹿,一头向前冲,其它九头边跑边往身后回头看。”
常思豪回想徐渭那幅画中的鹿奔之态,与这碑中所刻自是相同了,问道:“那又怎样?”
戚继光道:“这碑就叫‘九鹿知回头’,又叫‘十鹿九回头’。鹿取谐音就是俸禄的‘禄’,九就是长久的‘久’,那就是‘久禄知回头’、‘食禄久回头’之意,警示官场中人要明利害、知进退,懂得该在何时收场。徐阶本身就是华亭人,对此最为熟悉不过,我也是在南方用兵,路过两趟大明寺才知道,别人没到过华亭,没见过此碑,自然就不易理解了。”
常思豪这才恍然而悟。忖想:“原来还有这么个典故。老徐来这么一手,不但保了自己名节、保了后代子孙,还落了一个美谈,可称全身而退、完美谢幕。这老东西的脑子转得快,线头还不乱,真像有十七八个纺车一般,算起来非但不算输,他还大大的赢了。真他妈的!”可是事到如今,也是无可如何,看来要对付他,只好以后有机会再说了。
出得城来,一行人打马扬鞭加快了速度。到得昌平城外,只见一片大营扎得错落规整,军卒巡弋往来穿插如织。戚继光拨马上至一处高坡,迎着阳光向营后一片闪着金芒的所在一指:“侯爷请看!”
常思豪踅马跟过来,手搭凉棚拢目光望去,遥遥可见后营有几大片圆圆的晒谷场,兵卒们或拉辗磙,或扬木锨,干得热火朝天,北边道上更有黄澄澄堆满谷穗的牛车源源而来,穿过遍布粮囤的营区,向谷场行进。戚继光笑道:“半年多来我们不但练兵,而且进行了屯田,种的都是些高产耐储作物,预计从明春开始,便可断掉朝廷的供应,达到自给自足。”
年初隆庆下旨调五万兵入京操练,充实北防,五万年轻力壮的士兵莫说打仗训练,就是坐着不动地方,每日的饮食供应也是个大问题。常思豪曾困在边城一年,深知断粮之苦,听到这话自是极感欣慰,振奋道:“好,好!人是铁,饭是钢,肚里有食儿心不慌啊!”
戚继光哈哈大笑,道了声请,二人引马下坡直取营门。早有兵丁瞭望到主帅归来,一支小队步履整齐迎出门外。戚继光到近前勒住马左瞧右看,皱眉道:“怎么就你们几个?其它人呢?礼炮呢?怎么不放?”
迎宾兵士都面露难色,低下头去。队伍后面闪出一人,缓步向马头迎来,说道:“是我让他们撤了。”
常思豪拢缰安坐,瞧着马前这张颇具儒相的面孔,当即认出正是谭纶。心想徐阶致仕之后,连邹应龙都倒向了我们这边,在京满朝文武大概只有王世贞、海瑞和谭纶这三人没到过我的侯府。看来这厮真是徐党死忠,想要一撑到底啊。
戚继光下马待要说话,谭纶一摆手:“皇上的旨意我已知晓,元敬不必多言。”向前进了一步:“火药制炼不易,应该多用在储备和训练上,少放几声礼炮,相信侯爷也不会责怪我等失礼吧。”说着两手高揖,目光挑起,向马上望来。
常思豪二目凝光与他对视,只觉这张平眉细目、白晰俊朗的脸上有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自打倒徐以来,朝中官员对自己愈加敬重,见面无不点头哈腰,这种表情的倒是鲜见得很了。瞧了好一阵子,颌首笑道:“少放空炮,多办正事,谭大人做的丝毫不错,在下又怎会怪您失礼呢!”戚继光也笑起来:“侯爷,其实您不知道……”谭纶小臂一竖,拦住他的话头,顺势侧身引道:“侯爷请。”
他虽说了个请字,语态仍是十分冷硬。常思豪警戒暗生,寻思难不成你还安排下了什么阴谋诡计,想替徐阶报仇不成?心里加了防备,翻身缓缓下马,稳了稳腰间的“十里光阴”,满脸笑容,大踏步走入军营。谭、戚二人随后相跟,行至中军,戚继光紧走两步想往帅帐邀引,常思豪眼光左右斜瞥,笑道:“进了帐不又得饮宴喝酒了?咱们还是在营里转一转吧。”谭纶道:“正要请侯爷一览军容。戚大人,安排一下吧?”戚继光瞧了他一眼,应道:“是。”当下传令全军集合,沙场点兵。
常思豪在谭纶以及几名副将陪同下上了校军场二层看台,手抚简陋的木架,向下扫望,只见前面这一片沙场远连青黛,斜对铁山,方圆广达数里,地面被阳光一照,仿佛撒了面般白花花耀人双眼。随着呜呜号角声,尘烟起处步声橐橐,众军士各执兵刃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律动整齐,万人如一,顷刻间列好队形,似刀裁斧剁的一般。
戚继光手拿令旗,站在一层凸字形指挥点上回头观望,得到常思豪的确认允可,便转回身去,摇摆令旗操演起来。但只见兵层层将层层,兵山将海;刀丛丛剑丛丛,刀剑生白。向前冲步履齐,浑成一块;向后退人不乱,不挤不挨。左穿插如龙行,犬牙交错;右迂回似蛇卷,收紧难开。真个是足下缠烟沙腾雾,疑似天兵滚滚来。
面对震山动地的呐喊、扑面而来的烟尘、瞧着这些生龙活虎的将士,常思豪心里真是说不出的痛快,只觉自己体内久静的热血又沸腾了起来。谭纶观察良久,将身子移近少许,淡淡地道:“早年我等在南方转战之时,倭人的长刀甚是利害,戚将军审研形势,改变对策,创制出的鸳鸯阵法,对敌效果极佳。侯爷现在所见的,则是戚大人根据鞑子、土蛮骑兵较多的特点,新创制出的蝴蝶阵。这些外族的兵器多为弯刀,杀伤距离较短。敌来时,我狼筅手以长兵遥刺,远距控杀,刀手则在藤牌手掩护下砍削马腿,中距以长矛兵补枪回护,假使骑兵突进太快,则我阵如蝴蝶展翅,一分为二,让过冲击最强的正面,藤牌手全力防守形成移动壁垒,由长矛兵、狼筅兵在中间进攻,如同仙人球般滚入敌阵,并且不断展翅夹击,迅速将敌马队冲击力减弱并分散导流,各个击破。这在缺少战马和骑乘作战能力远远不如对方的情况下,使步兵对骑兵实现有效杀伤成为了可能。”
常思豪以往在边城之时便看过军中分发的《纪效新书》,里面所载阵法都是从戚继光从实战中总结出来,其内容简单、高效而又实用。当初程大人也正是利用了其中很多战法,才得以率领疲惫不堪的军民一次又一次击退了敌人的进攻。此刻望着变幻的阵形,听着谭纶的解说,点头赞叹不已。
密集的军鼓声嘎然中止,金锣响处,演阵士卒潮水般后退两分,当中突出一列小分队,都是头戴皂黑冠、身背火药袋的铳手,他们在沙场边缘迅速集结,前蹲后立,托铳以犬牙交错势站好,同时有人迅速在沙场中央用方草捆垒成二十个品字形九环标靶跑开。戚继光令旗摆处,只听得铳声连暴如鞭,草捆哧哧作响,靶面倾刻间被打成了蜂窝。
铳手们射击完毕,收铳立定。看台离靶不远,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常思豪见铳铳中靶,正想鼓掌叫好,却见谭纶从怀中不知掏出什么在手里一拉,登时冒起烟来,同时把冒烟的东西向天空一指,“哧”地一声,一只信弹尾扯黄烟飞上半空,“呯”地炸响开来。
戚继光看到信弹,在底下往二楼上回望,脸上满是讶异。场中并不见任何士卒有所动作,常思豪正在纳闷,只听远处隐隐有雷声一滚,呜呜破空之声立时大作,紧跟着耳边厢山崩地裂一声巨响,沙场中一只品字形标靶被炸得腾空起火四散纷飞,几乎是同一时间,其它所剩的十九个标靶也接连中炮,平地炸起火柱两三丈高,形成一道烟火之墙,浓烟中草棍夹风带火扑啦啦乱飞,沙土灰尘扬撒了一天一地。
看台在炮火中剧烈地摇颤着,时有沙粒草棍飞过耳边。虽然这里的距离比较安全,却依然惊心动魄之至。
常思豪手掩鼻峰,眯起眼睛瞧去,不由惊得呆住:距离火力集中点最近的士卒不过三四十步之遥,甚至有肉眼可见的沙石颗粒被炮火崩起来,像雨点一样向他们身上、脸上打去,他们却直挺挺地站着,无动于衷。心中登时明白: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有着过人纪律和素质,更是因为他们对远方司炮手的操作精度、对自己的战友有着一种异乎寻常的信赖与托付。这是一枝不折不扣的铁军!
炮火声中,戚继光怀抱令旗脸色慌张,蹬蹬蹬跑上楼来,一见常思豪头脸上挂满尘土,赶忙折身道歉。常思豪摆手示意不必,待炮声止歇,这才哈哈一笑:“过瘾过瘾!这东西跟看戏一样,不坐头排,怎能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呢?”谭纶将信炮揣进怀中,脸色也和譪了许多,揖手道:“侯爷不愧是战场上杀出来的英雄,果然胆色过人。”
常思豪轻轻在身上拍打两下,侧目瞄着他笑道:“这炮兵是谭大人您训练的么?打得不错呀!”
谭纶虽是戚继光的上司,却不负责具体练兵事宜,听到常思豪这么问,便知其意。身形微微一欠:“都是戚大人的手笔,在下哪敢贪天之功啊。”戚继光一脸尴尬。常思豪笑着往他脚下瞧了一眼,指捻颌尖打趣道:“戚大人,你这身披挂哪儿都不错,就是战靴小了点,好像有点挤脚啊!”
谭纶听罢一改儒将端庄颜色,破天荒地哈哈大笑起来。
二人相互调侃着,由戚继光引导走下看台时,只见车马扬尘,炮兵已经在场中集结完毕,一辆辆火炮车排列整齐,炮管油光鉴亮,显然都是新制。常思豪过去敲了一敲,感觉声音刚越,手感细腻,显然铁质甚坚,远比大同城上配备的要好很多。戚继光喜滋滋地拍着炮身道:“这种新佛郎机选取的铁质更好,炼制更精,工艺也有所改进,在减轻重量的同时,使得命中率和精度都有提高。半年来我们已经造了五百多门,如果军费供应得上,到明年可望再造出一千多门,这样不但可以给几个边防重镇全数装备上,更可配上马车,组成一支机动灵活的炮兵队伍。”
谭纶道:“南方有聚豪阁和古田作乱,早晚必有一战。侯爷什么时候奉旨南征,可将这批已经练好的炮兵带上,通过实战,也好进一步磨合改进。”
这话一入耳,常思豪不由得暗抽冷气,忖道:“俗话说神仙难躲一溜烟,连泰山派孔敬希、曹政武那样武功高强的老剑客都要丧命其下,更不用说古田那些渔民和农夫了。何况眼前这佛郎机炮的威力,比弹剑阁安设的散弹火炮要强大得多。看来皇上让我临行前来观摩练兵成果,虽只是轻描淡写的一提,却有着非比寻常的意味。”
此刻见谭纶不错神儿地望着自己,便大咧咧回以一笑:“啊哈,那可要先谢谢谭大人的美意了。不过广西山高路远,只怕没到地方,这些炮倒要先颠簸坏了。况且古田方面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杀鸡哪用得上牛刀哩?”
戚继光笑道:“是是是,侯爷大军到处所向披靡,那些叛民一见,只怕就剩下跪地求饶的份儿了。”
巡阅完毕,三人打扫尘土,来到中军帅帐落座,略吃了两杯解渴水酒,常思豪起身告辞。谭纶也不挽留,边送边道:“土蛮、朵颜等部知明军在北地练兵,近来皆龟缩不出,今我军操演已熟,反无用武之地,士卒们都气闷得很呐。”常思豪听这话风,知道他又是在请战了。然而以他的职位大可直接到皇上面前去请旨,何必在自己耳边吹风?看来不是没底,便是以前被挡回来过。笑道:“打不打仗,兵也要常练。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嘛!”谭纶脸色犹豫,跟进一步待要说话,常思豪一笑:“帅不离位,谭大人就不必远送了。”挑帘钻身出帐。
到得营门以外,戚继光使眼色按落亲随,贴上来道:“谭大人其实身在曹营心在汉,并非真正徐党中人,侯爷莫要误会。”常思豪道:“这就奇怪了,他在胡少保遇难的时候倒向了徐阶,这可是你说的。”
戚继光叹道:“倒严之后,讨伐严党的声浪太高,徐阁老适时排除异已,连胡少保都难以幸免,旁人更不用提。谭大人也是迫不得已才投靠过去。这些年他一方面取得信任,一方面暗中搜罗信息,尤其是徐三公子做事马虎,与他大哥二哥往来的不少事情随口提说,谭大人便都记在心里,回去录成手札,期待着时机成熟,给徐家致命一击,不想你和青藤先生却走在了前面。徐阁老致仕回家之后,他把这手札拿出来给我看,我这才知道真实内情。”
常思豪道:“咱们要倒徐,哪个看不出来?等到完了事他才拿什么手札出来,这不是向你我买好么?这套墙头草两面倒的把戏,他早在胡少保被抄的时候就玩过了,怎么现在你还相信?”
戚继光脸色一苦:“这怎么说呢,我们当初一起领兵打仗,是从刀光血影里杀出来的。他当初投靠过去我便不相信,现在亮出底牌,我感觉自己真是没看错人。话说回来,我始终是他的老部下,官场上向来只有下属向上级表忠,哪有上级和下级主动交心的?他真的没这个必要。”
常思豪凝目片刻,心想若真如此,今日种种,也都是谭纶在试探我了?这人看我成事后并不急于投靠过来,显然心机深沉老道,并非等闲之辈。或许刻意在戚大人面前表演一番,然后令他主动到我面前美言,也未可知。本想劝戚继光人心隔肚皮,还是小心些为好,但看他那样子只怕也听不进去,好在以目今的形势下,徐党也兴不起风作不起浪了。遂道:“如果是便更好,战场上打出来的情谊我还是了解的,也就不多说了。今日我在宫中接了密旨,要到南方办事,反正也没什么可收拾,既然出来也就不打算回城去了。戚大哥,咱们就此别过。”
戚继光怔然道:“怎么,你一个人走?”
常思豪一拍三河骊骅骝,笑道:“还有它呢!”执鞭掩手略揖:“告辞了!”
戚继光目送他背影南驰,直至不见,这才拨马回营。待了不大功夫,帐下有人来报:“南镇抚司秦大人有事请侯爷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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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挥退邵方之后,自己在楼里翻翻账本,看看古董摆设,脑子里不停地琢磨。大哥若是无意答应小林宗擎,便不该找邵方问什么前任阁老的情况。高拱与郑盟主关系密切,大哥对剑家那套极是推崇,对高拱也必另眼相看,那为什么又要故作冷淡呢?他是对小山上人一伙不托底?还是……因为有我在场?
他思来想去心情烦躁,索性便不想了,迳到楼上找暖儿玩乐厮磨。时到下午,有人来报:“东厂程公公到。”
秦绝响亲自下楼,一瞧程连安,登时脸上乐得像团花儿般:“哎哟,多咱都是我和小刘儿哥去请你,今儿是怎么了呢?”程连安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得闲便逛独抱楼呗。”秦绝响笑道:“瞧您这话儿说的,倒是有事儿还是没事儿,都把我搞糊涂了,哈哈哈哈。”
两人携手揽腕上至三楼,秦绝响照例点手作势要唤姑娘们过来相陪,见程连安摆了摆手,便知道有事,当即将他让到楼深处一间小小茶座,屏退旁人相询。程连安道:“是干爹让我来的。”秦绝响稍感意外:“冯公公?要找我大哥吗?他进宫去了。”程连安摇摇头:“今儿早上,有人到过侯府吧?”秦绝响一笑:“这还能瞒得过你们吗?有。是少林派的小林宗擎。”程连安问:“他来干什么?”秦绝响道:“我哪知道,是大哥接待的他,后来谈得似乎有点不高兴,大哥就走了,后来我陪着和尚吃了口饭而已。”
程连安闲闲冷冷地笑了笑,坐直身形:“说实话,我以为金吾咱们仨这些日子处的着实不错,可是听您刚才这两句话,以后我可真不知道是该接着叫您秦二哥,还是要改称呼一声小秦爷、或是秦大人了。”
秦绝响坐过来拢他肩膀:“好兄弟,咱哥们儿自然是要往近了处,哪能越处越生分呢?”
程连安似无意识地闪过了他的胳膊,站起身来,秦绝响笑意凝蕴,静静瞧着,只见他将小手背起轻踱,脑袋左右微动,似在观赏着屋中的陈设。颈后倒梳而起的发丝黑油油光芒滑动,将细白的颈子衬得越发如脂如雪。
茶座中色调深暗,闭目听去,丝竹和歌之声隔着几套屋子丝丝透入,如自深渊中来,产生出一种超越视觉的空阔。程连安听了一会儿,缓缓睁开了眼睛,道:“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张阁老往宫里递进信去,我干爹抽身出来和他会了一面。张阁老离开的同时我就被干爹叫了去,然后就到这儿来了。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秦绝响半张着嘴,道:“明白什么呀,你都把哥哥搞糊涂了,你叫他、他叫你的,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程连安一笑回过身来:“小秦爷,如今你在京师的确风光,可红火背后,离真正的权力核心还差多远,想必你自己最为清楚。蒙你瞧得起,每与小刘总管吃喝玩乐都捎带上我,不过怎么说我也是东厂的人,多少也还有些脑子,知道自己对别人的价值和意义所在。如今这屋里没有旁人,你我之间若是真把对方当兄弟,就多说两句体己话儿、实在话儿,其它的还是算了吧。”
秦绝响道:“哎?说远了,说远了!这是怎么话儿说的?我这是哪句话说的不对,哪件事儿做的不周到,把兄弟你给伤成这样子?唉,其实你小,我也不大,做哥哥的有哪儿不周到,你该指就指,该骂就骂,千万别窝着,窝着窝着,误会就深了!来来来,坐坐坐,跟我好好儿说说怎么回事儿!”将他拉回来强按在椅上。
程连安也不反抗,鼻孔中轻轻哼出一笑,翘起二郎腿,抻了抻袍角,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秦绝响满目疑惑地瞧他半晌,好像忽然想到些什么,僵着面皮问道:“莫非张阁老找冯公公,与小林宗擎有关?”
程连安明显瞧出了他的作做,却不再计较,说道:“小山上人和郑盟主走得近,郑盟主和高拱交情也不浅。至于高拱和张居正的关系,外人就莫衷一是了。皇上未登基前是裕王,他二人当初都在裕邸做过讲师,交情原本不赖。后来高拱在剑家鼓作下锐意改革,处处顶撞徐阶,因此被摆了一道,人们都以为以张居正和高拱的关系,必能站出来帮助支持抗辩,没想到他却缩了。其实他不是胆小怕事,而只不过是在照猫画虎,学当年屈意事严嵩的徐阶而已。”
秦绝响尚未摸到边角,嘴角开裂般笑起来,侧目道:“呵呵,人心隔肚皮呀,你这话会不会太武断了?”
程连安冷冷一笑:“徐阶将裕王扶上宝座便以功臣自居,处处夹规设限,连皇上想要出宫游玩散心都不允许,而且动辄以国库空虚为由,禁止宫里采办珠宝玉器、增选宫女嫔妃,皇上早不耐烦。而且由于高拱曾为帝师,所以皇上内心里一直对他有所倾向,只不过徐阶势大,奈何不得,因此才忍痛让高拱离职。这一年来每趁张居正入宫之际,皇上都与之私谈密议。这些瞒得过别人,岂能瞒得过我干爹的眼睛?你该不会天真地以为,倒徐之所以能成功,真的是因为侯爷和那什么狗皮青藤军师所作出的努力吧?”
秦绝响脸色微变,道:“大树不动叶空摇,这么说……竟然是……”
瞧他这会儿才听出些眉目,程连安略笑了一笑,却也没去讥讽他的迟钝。继续道:“高拱虽去。却一直未与京师方面断掉联络。少林派就是他们传声的筒子。白塔寺中僧众往来频繁。连老谋深算的徐阶也想不到竟是他们在通传消息。如今高拱想要复出。皇上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但是老徐虽去。庞大的徐党集团仍然存在。高拱性子又刚烈。回来之后。这一场清肃风暴是避免不了的。只要复出的事提出来。一定会遭到徐党强烈反对。所以这件事皇上不能提。高拱自己也不能提。张居正更不能提。这就需要一个人站出来到皇上面前堂而皇之地去说。这样他们几个才能躲在后面。毫发无伤地观察百官的反应。”
秦绝响瞪起眼来。一拳捶在几上:“他妈的!他们这不是拿我大哥当傻子耍吗?”
程连安道:“实话实说。侯爷心肠不错。头脑却绝不聪明。”
秦绝响忽然意识到程连安的来意。眼睛瞧着他。嘴唇微启。不敢确定。欲言又止。程连安似乎猜到他想说什么。没有理会。自顾自地继续道:“论聪明劲儿。小林宗擎怕还不如侯爷。比他师兄更是差得远了。”说到这儿。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极是开心。甜甜的酒涡令人产生了一种虚幻的感觉。似乎这才想起他原来也是个孩子。然而这笑容一展即收。又吟吟含起。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很显然。小山上人并没交给他实底。他不知内情。以为侯爷真的不想替高拱出头。更误会原因一大半在你身上。因此负气离开侯府便去找张居正。而张又去找了我干爹。干爹让我来的意思是因为你我都是孩子。彼此间比较好说话。”他在这里刻意停了一停。让对方琢磨透话背后的含义。直到秦绝响眼神里有了融会之意。这才继续道:“其实干爹对我也没有全盘托出。之所以我会知道这么多。倒是占了身在东厂的便宜。”
秦绝响有些坐不住了。起来在茶室里转了两圈。说道:“不行。我得想法进宫一趟。”
程连安放下了二郎腿:“干什么?”
秦绝响道:“我大哥找人查问过以前几位阁老的情况。必是想替高拱出这个头。可是他这一提。岂不就成了众矢之的?”
程连安笑了:“这件事你没有必要担心。而且就算担心也实在太晚了。以侯爷的性子。只要有了这份心思。到皇上面前哪有不说的道理?”
秦绝响止步陷入沉默。没想到徐阁老刚走。紧跟着而来的第二波风暴。竟然就要把自己一伙人卷进去。
程连安道:“放心吧。要救侯爷。早有人走在了你的前面。”
秦绝响一怔:“谁?”
程连安笑道:“深晓内幕、了知全盘。又有能力相救的人。还能有谁?”
秦绝响直勾勾地瞧着他。一时感觉脑中停转。打掌管秦家以来。自觉得还没有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应付不了的人。可是在这个小程公公面前。总是有种深不可测的感觉。仿佛跟他一比。自己就是个白痴。
程连安道:“依你之见。今天皇上为什么要召见侯爷?”
秦绝响机械重复:“为什么?”
程连安一笑:“小林宗擎一入京。厂里就知道了。他来的时机很好。目的也就不难猜测。相信督公一定不忍侯爷陷入被百官攻击的风潮。这才会进宫斡旋。”
秦绝响奇怪:“斡旋?”
程连安道:“皇上要看百官的反应。就要当众与侯爷会见。可是据我所知。此次召见只有皇上、督公和侯爷三个人在。”
秦绝响心情少定。又问:“可是这里有皇上的意思。他怎么从中斡旋?”
程连安道:“督公行事莫测高深。那我就不清楚了。而且这事他做得很突然。干爹召我过去的时候。应该还不知道他有此一举。”
秦绝响沉思半晌。懈然坐回椅上。指抓扶手喃喃说道:“这个聪明。那个算计。敢情争来斗去。都不过是皇上罐里的蛐蛐儿。”
程连安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就算皇上下旨来硬的。又有谁敢不从?人家是庄家吃八方。咱们只有学黄花鱼溜边儿的份儿。这一点是永远也改不了的。但是溜边儿也得有溜边儿的本事。严嵩光睃着岸边洒食儿的主子。忘了身后小鱼崽子也咬人。徐阶是吃饱后得意忘形。浮潜随兴。错把主子当成了伺候自己的奴隶。朝廷这大池子有的是鱼龙神怪。大家都要守住一个规则:只要主子开心。底下就有食儿吃。至于怎么翻花跃水。既让主子看了高兴,自己又过得悠哉游哉,那就要看各人的本事了。”
秦绝响忽然望定了他:“以你的身份,和我来说这些……”
“你不要误会,”程连安目中幽光闪烁,小脸变得森然郁碧:“我虽有干爹撑腰,但在东厂寄人篱下,景况也是不佳。”
秦绝响没料到他能自爆尴尬,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程连安继续道:“干事们一个个表面恭敬,其实心里,不过当我就是个狗仗人势的小娃子罢了。靠山再大,谁知道哪天会塌?何况与其去靠别人,不如让人来靠我!”未及说完,秦绝响的胳膊伸过来,拢住了他纤细的肩膀:“啥也别说了!好兄弟!人都得靠自己,这话一点不假!我也是这么过来的!这年头,只要心黑手狠,敢闯敢干,没有不成事的!从今以后,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联手打出一片天地来,让那帮以大人自居的狗东西好好瞧瞧!”说着左手小指勾出。
程连安伸小指与他搭上勾,四目相对,各自发出与年龄极不相符的一笑。
为了庆贺,秦绝响要了不少糖果茶点与他对坐闲食,另放出人手打探情况。当得知常思豪从宫里出来和戚继光奔了昌平,两人都有些糊涂,直到刘金吾把内幕传出,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程连安道:“原来如此,现在还有聚豪未灭,古田未平,厂里又探得了长孙笑迟隐居的确切地点,看来督公的意思是利用这些事引得侯爷离京去办,就可让他与这场风暴擦身而过。”
秦绝响“啪”一声把咬了半口的豆蓉酥甩在桌上,摔得芝麻粒乱飞。冷着脸道:“金吾这厮必然知晓内情,却提前连个风也不透,着实可恶!”程连安道:“之前他出来请侯爷进宫,多半只知道皇上、张居正他们的旧想法,还不了解督公此去的真意。”
秦绝响冷冷哼了一声。知道不管什么密旨大哥都会告诉自己,刘金吾料错形势,自知这趟要遭埋怨,派人透信打个前站,无非买好而已。
程连安道:“试想谁能大得过圣眷天恩?他是皇上身边用惯的近人,所做所为不难理解,咱们对他还要善加维护,见面之时,切不可露了形迹。”
“兄弟放心。”秦绝响鼻翼皱了皱,感觉在他面前自己这当哥哥的反倒像个小弟了。稳稳心绪,问道:“以你之见,眼下咱们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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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连安起身道:“形势还不算差,一切见机而作,见景生情就是。干爹那边我还要去回复一下,咱们改日再聚。”
秦绝响道:“你就说我脾气古怪喜怒无常,试探之下碰个软钉子,也就没再深说。”程连安打个沉吟,点了点头。将他送走之后,秦绝响回来琢磨:“冯保替张居正出头劝我,自是和小山上人一个鼻孔出气。从太监、阁臣到少林掌门,可以说禁宫、朝廷、江湖这三个点贯连支撑在了一起。这就不能不佩服老郑,把局布得确实严密整齐。幸好我一冲一猛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否则靠细摸慢渗,想拿下百剑盟岂是容易?嘿,这他妈才真叫天意。”
他一阵后怕,一阵庆幸,一阵得意,料想冯保之所以会派程连安来,多少也有些没把自己当回事的意思,程连安回去这么一说,他心里必然要犯些核计。冯保是宫内势力最强盛的人,距离权力核心最近。现在只有大哥和他联系得上,凡事不好说话。如果他有兴趣出来接触一二,那自己就有机会将因郑盟主死亡而断裂的关系网再度编织起来,重握在自己的手里。
本来常思豪和冯保关系不错,若是他肯从中搭桥,加上程连安这层关系,一切就更容易了。可是大哥不是北上就是南下,在京也是事务繁多,一直也没腾出功夫,这回无论如何也得加点紧才好。等了好一会儿仍不见常思豪回转,便派人到昌平大营去接。天交傍晚,陈志宾来回报,说侯爷已然只身离京。
他听得柳叶眼一横:“什么?大哥走了?你没听错?”
陈志宾道:“没错。是戚大人亲口所说。”
秦绝响坐回椅上,目光有些发直。陈志宾抬起脸来:“侯爷领密旨办事,不愿有人大张旗鼓送别,也在情理之中。”秦绝响横了他一眼,真想骂:“你他妈老糊涂了?我们兄弟是什么关系,皇上密不密旨算他妈老几?”碍着他是暖儿的父亲,总不能太过分,压了一压,摆手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陈志宾应了声是,垂首退下。暖儿也不敢吱声,在角落里静静瞧着。只见秦绝响坐了好一会儿,站起身形缓步来至墙边,推窗南眺,目光平直淡略,一张小脸上尽是忧容。她看得一阵揪心,小嘴唇略张了一张,终不知该劝说些什么,黯然地垂下头去。
天心悬旧月,一溪碎波黄。
月色下的草庐简素依旧,宁静安详。
红殷殷的蜀椒串在窗下轻荡,仿佛一排排倒挂的烛光。
一条竹排随着滚滚落叶顺流而下,在草庐之畔缓缓撑定停横,一个裤腿高挽、头戴草笠的渔夫手提鱼篓脚尖轻点,跃落岸边,向草庐行去,口中唤道:“小香,我回来了!”
草庐内无灯无火,毫无动静。
渔夫摇头失笑,喃喃自语道:“准是又喝多了。”提着鱼篓走到门边,摘草笠挂在檐下,拉开门道:“今天收获不佳,只捕到了一条哩。”说话间迈步进屋。
一股血腥味和着酒气扑鼻而来,令他吃了一惊,目光疾扫,只见墙上琴歪,琵琶落地,屋中桌椅横倒,地板上左一滩、右一滩,尽是深色的血迹,还有一只碎裂的酒壶。水颜香靠在窗下头发散乱,毫无声息。
他赶忙将鱼篓一扔,扑过来道:“小香!小香!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仅有的那条小鱼翻出篓外,在地上“吡、啪”翻跳。
水颜香迷迷糊糊被他摇醒,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挥手乱拍道:“臭……臭东西!离我远一点!”吐字颇不清晰。
渔夫推开窗让月光照亮自己的脸庞:“是我!小哀啊!”见她身上尽是血迹,也顾不得许多,伸手四处探摸,寻找伤处。水颜香厌烦地挣扎着,两手乱挥,不住拨他腕子:“别碰我!都是鱼腥味!臭死了!”口中一股酒气冲人。长孙笑迟摸她身上确无伤口,稍稍放下些心来,屋里屋外地转了一圈确定无敌人潜伏,这才到后厨净手。刚舀了一瓢水在盆里,就听身后柴堆哗然一动。他不及多想,猛回身一腿扫出。
柴枝飞射,散落一地,定睛看时,却见后面引火用的干黄草堆里,趴着一只白色小兔。
那小兔拖着一条伤腿,绒毛上血迹斑斑,身子瑟缩,眼神黯淡,奄奄一息,已无逃窜求生之力。
长孙笑迟一见便即省悟:这兔子是昨天自己在林中捉来的,想必小香是想杀它给自己做晚饭,结果一刀未能砍死,两下受惊,兔子四处乱跑,为了捉它才搞得满屋乱七八糟、到处是血。他瞧瞧旁边案板上放着切好的葱、姜末,想像着这天下第一美人战战兢兢追杀小兔的场面,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意。
下腰瞧去,灶堂里灰烬忽闪,尚有余红,他在灶底塞进些柴禾,锅里加了两匙油。一探手捉住兔子,拧断颈骨,伸食指在腿伤处往里一插,左突右豁撑开皮膜,抠住一撕,半张兔皮便剥了下来,两三下又将另一半剥好,掏去肚肠,肉扔在案上,快刀斩成小块。此时锅中油已滋滋作响,他将葱姜末扫进锅中,待香味略出,又将肉块扫入,略翻炒两下,加进了水,盖好锅盖,在灶下添了根长柴,重新净了手,夈了块手巾,端着脸盆回屋。
水颜香迷眼不睁地仍在窗边靠着,手在空中无力地虚抓,口中唤道:“酒……酒……”
长孙笑迟走近把脸盆搁在地上,点亮松油灯挂在墙边,回来捉了手儿,用湿手巾轻轻替她擦拭血迹,哄道:“来来来,擦干净了再喝,好不好?”水颜香厌恶地抽回胳膊一甩:“酒!酒!”长孙笑迟笑应道:“好,好。”回手拉起一把椅子,把手巾搭在上面,找来一只碗到酒桶边蹲下,揭开盖子一瞧,里面空空荡荡,已然见底了。中午自己临出去打渔前,桶里应该还剩下十来斤,想必半天的功夫,这些酒都被她喝尽了。只好回头道:“酒没啦,明天我到镇上买吧。”
水颜香身子缩成一团,口里有气无力地道:“我现在就要,你去买,你去买……”长孙笑迟见她满脸红胀胀地,知是大醉正酣,回来蹲下哄道:“集都散啦,我答应你,明天到镇上卖了鱼,一定多买些回来,好不好?”水颜香摇头起腻:“你去找话痨,朝他要……去啊,去啊……”不住地推他大腿。
长孙笑迟拨开她掩眉的长刘海,见她仿佛刚下生不久的小猫般,醉得连眼睛也睁不开,长长的睫毛合成一线,边角上黄黄的眼屎仿佛两颗小米粒儿,迷迷糊糊两手只顾推,不禁失笑。拈指替她摘去一小条沾在发丝上的草棍,将手巾醮湿按在她眼角,替她轻轻洇着、揩着,道:“还找话痨呢?他白送了咱们那么多酒,已经被老板赶跑啦,你怎么忘了?”
水颜香烦躁起来:“我不管!我要喝酒!你去买!你去买!”
长孙笑迟知道和醉人没法争辩,不再答言,继续给她擦脸,水颜香伸手拨开,一脚蹬出,恰好踢翻了脸盆,水如流波,铺洒了一地。长孙笑迟笑道:“瞧你醉的这样子,再喝下去,又要‘一片好山河’啦!”水颜香挥臂大声道:“你骗我!你说过要我锦衣玉食、风光无限的!现在却喝点酒都不成!每天还要烧火、洗衣、做饭、擦屋子、刷马桶、腌咸菜!还要杀活鱼、杀兔子!我不要杀,我不要杀!”她吼着吼着,两眼里泪光闪闪,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长孙笑迟僵怔了半晌,身子向前一倾,双膝点地跪坐下来,伸手拢她入怀,柔声道:“是我不好,以后这些事情我来做,杀鱼我来杀,好不好?”
他轻轻摇动着,等了半天,没有回应,低头看时,水颜香鼻翼扇动,呼吸均匀,已经又睡着了。
清风透过窗缝吹来,松油灯里的火苗如落地黄豆般,跳了几跳。
水颜香的脸庞浸在弱弱的光线里,透暖生红,安详得像个孩子。
长孙笑迟表情里浮起一种载着笑意的忧伤,缓缓低头,向她凌乱的发丝间吻去。
淡淡的草木灰味传入鼻孔。
水颜香略伸了伸腿,偏过身子,贪恋温暖般向他怀里偎了一偎,白色纱衣随着动作在灯光下卷动,边角脏兮兮的,上面已经有几处勾丝和破孔。
乡野草庐比不得明堂华厦,粗糙的地板、柴枝的毛刺、随手要做的活计,每一样似乎都对精致织物有着抵触和仇恨,总能在不经意间将它们刮破划伤。
这仅有的几处破洞,说明她已足够小心了。
湘裙炉边皂,佳人恼……
长孙笑迟的臂弯又稍稍拢紧了一些。
当初,三十万两银子给了兄弟隆庆,从独抱楼撤出的股资属于聚豪阁公用款项,也都交还了朱情和江晚。自己带她出游时几乎囊中空空,一无所有。靠着典当首饰,两人一路来到宜宾,来到这绿意初萌的小溪之畔。
犹记得在溪边掬水而饮的时候,忽然被水中流动的光芒刺痛了眼睛,抬头望去,阳光清泠泠带着六棱七彩,丝般洒下,天空中是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蓝。
那时,她的眼儿弯弯,笑容里尽是幸福,指着天空说:“看呀,天上的草是蓝的……”
天草唯蓝……
那么,那白白的云朵,就是一只只可爱的绵羊罢。
耳畔,那一刻溪水的声音如此清决明澈,仿佛正由两颗心灵之间流淌而过。
于是决定留下,伐木、割草,用双手建起只属于两个人的小家。
草庐建成的时候,自己拍净了手,挺胸叉腰站在旁边观赏成果,而她,将一只盛满溪水的竹杯轻轻递过,望着房子的尖顶说:“小哀,给咱们的家起个什么名字才好呢?”
当时自己想了一想,笑着答道:“天空可以牧云,咱这俗人,便只能牧养身边这条小溪了。”
“嗯。”她满眼幸福地点头,笑着说:“那就叫牧溪小筑吧。”
没有侍婢,没有嫁妆,没有祝福,简陋的草庐在她的手中却被侍弄得窗明椅净,无比温馨。
她习惯了没有粉黛、没有香薰、没有桂花油,习惯了用草木灰洗发、剪掉了修美纤长而毫无用处的指甲。
然而身上的衣装,她却一直不肯用粗布换下。
烧柴可以捡枯枝,用水可以在溪边打,然而人不可能避开所有一切,生活中还需要盐,需要米,需要酒,需要茶,积蓄用尽之后,自己便要去打猎,要去捕鱼,要赚钱养家。
当一切按部就班,生活似乎就变成了单调的重复。
不觉间,她的酒又开始越喝越多,话却越说越少了。
富贵荣华都去了……一剪青丝向云抛,梳不尽,三千烦恼……
小香,这些不适合劳作的衣裳,就是你最后的自我吗?
“扑楞。”
随着一声轻响,那条挣扎到无力的小鱼,在歪倒的竹篓边,口唇张合,最后地,努力拍了一下尾巴。
次日清晨,水颜香还宿醉未醒,长孙笑迟便早早起来做好饭闷在锅里,提着鱼篓出来,撑开筏子到上游,沿溪收网。
这条溪少有人来,又值金秋时节,鱼儿丰肥,前一天下好的网子,经过一夜已然撑得满满,他下腰将网子扯上来,沉甸甸竟压得筏头水漫,嘎吱有音。
往日他只挑大的留下,小的放生,今天却毫不犹豫,全部倒进了鱼篓。
重新布好了网子,他撅了些临溪的柳条,睫毛般往鱼篓边插满一排,提起长篙,竹筏如片纸过涧,飘逸如飞,直奔下游。
在这条溪流的下游,有个离宜宾城不远的小镇。那里的露天集市不算热闹,却正好低调安全。到地方拴好筏子上得岸来,四野里仍黑沉沉的。他背起满满的鱼篓,“叭叽、叭叽”踩着泥泞的小道向前行走,渐渐的东方生白,起了鸡鸣。
来到集市时,已经有些人比他早到,有的忙着在泥地上铺草垫,有的已经在往外摆货。由于常常见面,彼此间已都很熟悉,一走一过,彼此都打起招呼。一个颊腮红泛、头戴罗巾的妇人搁下擦亮的酒坛,抬起头来,笑道:“哟,这不是孙秀才吗?”
长孙笑迟呵呵一笑。如今虽然每日打渔晒得黑了,他举手投足间却仍改不去那一份从容气质,周围摊贩瞧出他是个懂文墨的,偶尔要写个信、代个书过来找他,他都是欣然执笔。在这乡野小镇上,“龙形狂草”是用不上了,好在他楷书功底也深,行书、隶书样样皆能,写得既好,又不收钱,所以人缘上佳,还得了这么一个秀才的号。
他答道:“啊,四姐也出摊儿了?”
“是啊!”于四姐伸着脖子瞧:“哟,你今儿这一篓鱼可打了不少,至少能卖个三吊五吊的!”长孙笑迟停了步笑道:“卖多少临走还不是给您送来?干脆咱们货换货,这鱼给您,我直接拎两坛酒回去得了。”于四姐笑道:“哟,那些个我可吃不了,家里又没仨没俩的,就我一个人儿。鱼儿这东西无水儿不欢,放不住可就该臭了。”长孙笑迟道:“养在水缸里也能活几天呐!随时吃着都新鲜!”于四姐道:“话是这么说,可家里就我一个人儿,离河又远,我一个妇道人家吃水不易,哪挑得动啊。”长孙笑迟哈哈一笑,转过身去继续前行。
于四姐对面有个卖狗肉的老汉,瞧此情景,二指轻敲锅盖,发出“磕梆磕梆”的声响,哼起小调儿逗孙子:“嘿,都说鱼水情儿深,到头来,还不是架锅烧水把鱼闷?可惜了儿这鱼儿有心把水戏,流水它偏偏无情愁杀人!”于四姐臊搭搭蹲回去,口里道:“也不知哪个走东街、窜西巷、老没正形的贼囚根子,吃多了屎闷肉,喝多了狗屌汤,把个锤子憋得敲肚皮,梆梆梆梆,日里夜里只顾响!”老汉拍手笑道:“敲得响,是锤子硬,旁人不知我究竟。杂粮消得身子软,常吃狗肉去百病,男人吃了柱擎天,妇人吃了露小缝儿。”他两只手边说边拍,发出清脆的“啪、啪”声,节奏不急不缓,带着某种暧昧意味,身边的小孙子似懂非懂,跟着拍手,咧开嘴露着豁牙吃吃笑。于四姐听得胀红了脸,大家对面摆摊多少年了,互知根底。这老头浑号“狗嘴孙”,一条拧花舌,两排伶俐齿,年轻时常挑担窜街卖,能哄得寡妇开心、虔婆受用,若翻脸时,嘴皮子利索可不饶人。当下腆着笑骂了句老骚包,也不去招惹他了。
长孙笑迟来到自己常蹲的摊位,把鱼篓放下,地上铺好草垫,挑出几条大鱼齐整整竖码在左边。发现单有一条最大的,足有五六斤,便打横摆在最外面。其余中等大小的码在中间,再差一点的,尽量挑个头差不多的,摆在右边。剩下的小鱼也不挑捡,倒出来些,在泥地上堆成小堆,余下的仍搁在篓里不动。
此时买菜的人少。他闲着无事向这一街两厢左瞧右望,只见红红的牛羊肉在晨曦中挂上了钩子,白白的大馒头冒着热气捡出了蒸笼,一板板豆腐在案上高高起摞,一根根油条泛着金光在锅里正起泡成形。地摊上有自漏的宽粉条,也有贩来的盐津梨,有新下来的青红枣,也有绑了腿的老母鸡,人们在各自摊上忙碌着,一幅平安喜乐景象。
他眼里瞧着,心里盘算:如果今天真能卖出三吊钱,给小香买酒要花去一吊半,剩下的一部分买盐,一部分买米,酒多不免伤肝,再买些葛花菜解一解才好,天气转凉了,也该给她添些衣裳,尤其溪边阴冷,可不能让她脚下受了寒……唔,这样便不够了,那么这次先买鞋,下次再添衣,或者先添衣,下次再买鞋……不过也未必,这条最大的若是有买主喜欢,多给俩钱儿,说不定也就够了……
算着算着,忽然失笑。
聚豪阁把控长江水道,日进斗金,自己过去身为阁主,食宿一切都有下属打理,凡是端上来吃的,必然珍馐美味,凡是送过来穿的,亦必合身体贴,从来没有必要为此付出心思,如今需要事事亲为,却也已渐渐习惯。
仔细想想,唯一没有变化的是,过去和现在的生活中自己都很少碰银子。
过去是不须碰,现在是碰不到。因为花尽一天力气打上来的鱼,也只能换来几串铜板而已。
有了数限,就有了取舍、有了算计。
多一分取舍便少一分自在,不知不觉令刚刚退隐江湖时的那份潇洒消减了许多。
然而眼前这晨曦、笑脸、这泥泞的小街、粗俗的俚语、这鱼腥肉香、鸡叫虫鸣,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真实、鲜活、生动,予人以巨大的存在感,自己置身其间,仿佛才是真真切切活在世上,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每当这感觉升起的时候,那份窘迫便显得微不足道起来,甚至丝毫不再值得以此为意了。
他笑吟吟地望着,享受着这一刻的轻松适意,只见小街的尽头,有人在薄薄的曦雾中正向这边缓缓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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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身官服,负手步履安闲,如同游山逛景。身后两个小跟班,一个细白面皮,臂弯挎布袋,一个黑墩墩空着手。
一街两厢的摊贩却都紧张起来,不等到近前,纷纷笑脸迎出揖拜,口中道:“税官老爷,今儿您巡得早啊!”“老爷,吃点儿早点吗?”“老爷,我这新炸的油糕,您尝两块!”
那税官老爷哼哼啊啊地应着,一步步往前走,摊贩们把税钱都交在他身后跟班的灰布袋里,不管是肉是菜,是鲜果还是花生,只看老爷目光在哪儿多停留了一会儿,也都统统装袋一并送上。走了不到半条街,布袋已经变得沉甸甸,另一个小跟班怀里也已经抱得满满,有些拿不下了。
来到长孙笑迟这摊,税官老爷瞄了一眼码得整整齐齐的鱼,扑哧儿笑了。两个小跟班见他笑,也都跟着笑了起来。挎税袋的细白脸媚眼斜横道:“大人,您瞧他这几条臭鱼又摆得这般齐整,像宝贝似的,可不是挺可笑么?”声音也是奶里奶气。长孙笑迟点头道是,连称见笑,将税钱也送进了口袋。税官眼睛落在那条最大的鱼身上,道:“臭鱼烂虾,送饭冤家呀。”
往日见他们来收税,只要眼睛落在鱼上,长孙笑迟都是毫不犹豫地送上,可今天瞧着那条鱼,眼里便像是望见了两双绣花鞋般,身子一时便僵住没动。僵持了有两三个呼吸,那细白脸眼神烦躁起来,正要张嘴,却见他仿佛刚会过意般,搓着手笑起来:“哎呀,这位老爷好像有点拿不下了。怎么好呢?怎么好呢?”说着回身在篓上抽出根柳条,把丫杈往大鱼口里一钩,提起来向细白脸递过,笑道:“您受累吧。”
细白脸鼻孔中轻轻哼了一声,似乎在说“算你识相”,噤着鼻子接过鱼,跟在税官老爷后面,继续前行。那税官见跟班确实也抱得满满,再经过的摊子,便都只收税钱,不再收东西。
长孙笑迟像是感喟、又像是责怪自己似地摇头笑笑,缓缓蹲回了摊子后面。
这时税官从一个粉条摊收完了钱走过,细白脸却似想到些什么,停了步子,回头问道:“你这粉,经炖么?”看粉摊的是一个老农,满脸皱纹,线条刚毅,蹲在那儿直勾勾答道:“怎不经炖?好白矾拿的,正经经炖。”税官听到对答,也停了脚步回头看过来。细白脸蹲下拨拉拨拉粉条,又问:“什么磨的?地瓜的可不好吃。”老农道:“地瓜的黄,我这白条的,正经好土豆粉。”细白脸有些不耐:“劲不劲道?”老农道:“不经炖就不劲道,不劲道就不经炖,正经劲道,又滑溜又劲道。”
旁边卖菜的一瞧,这老头实在不开眼,人家问这头一句,就是让你主动送上去,炖鱼配宽粉,怎么这点事都不明白?当下收了一把香菜,用绳一缠,扎成小捆笑着递在细白脸手上笑道:“炖鱼少不了香菜,去腥去恶,越吃越乐,哈哈哈。”回身时向那老农直使眼色。
那老农嘴唇嘬撅着,两眼瞪得圆纠纠,看来是心里明如镜,就是不愿给这把粉。细白脸有些挂不住,笑道:“算了!”猛地往起一站,借着起身的劲,将手中布袋抡起,“啪啦”地一声,正甩在那老农脸上。袋中装的尽是铜钱,抡起来一两贯一斤,力道极沉,将老农打得身子一歪,扑嗵摔在身后泥洼里,溅得泥浆到处都是。
长孙笑迟在旁瞧得清楚,蓦地站起身来,手里握紧了秤杆子。
那老农口中涌血,下颌骨歪在一边,半身都是黑泥汤,这些倒无所谓,一瞧见好好的粉条被溅成了泥条,登时心疼火发,猛吸气撑身欲起,不料血堵咽喉,一下子呛得他两眼翻白,脑勺往后一挺,扎进泥里不动了。周围人眼睁睁瞅着,谁也不敢去扶。
细白脸似没想到这老头如此不经打,也有些害怕,税官老爷皱了皱眉:“挺大岁数,见钱眼开,税袋也是你能乱摸的?”向细白脸使个眼色:“算了,走吧!”
三人快步走远,连剩下的税钱也不收了。人们围拢过来,有人一探老农鼻息,惊呼起来:“不成啦!”之前长孙笑迟心里起了些犹豫,这一步没能迈得出去,此刻听见这话,忙将秤杆一扔,分人群进来道:“我看看。”蹲下二指在老农腕上一搭,脉动仍在,忙将他身子搬成侧位,伸掌在他背心轻轻一按,内劲透入,老农口鼻之中“呜哇”一声,废血涌出,紧跟着长吸进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围观众人都欢叫道:“醒了醒了!人没死,人没死!”于四姐一脸惊喜:“哎呀我的大秀才,没想到你还会点医学!”狗嘴孙道:“敢情!文人通医嘛!”那老农咳嗽一声,吐出两颗牙来,分开人腿再一瞧自己的泥粉条,登时老泪迸流,挣扎着要找税官三人算账。人们连拉带劝:“捡条命就不错了!还折腾什么?”“就是!早抓把粉条给他也就没事了,何苦来哉!”老农吼道:“我粉条是大风刮来的?”长孙笑迟道:“气大伤身,您还是先消消火吧,你看这一袋粉也污了,人也伤了,哪多哪少?”
“放屁!”老农骂道:“我家里一共才几亩地!老两口子种了土豆翻土豆,翻了土豆漏粉条,一年到秋就指着这点进项,水里鱼有的是,打多少都是白来的!我哪跟你比得!”
长孙笑迟道:“老人家。”
老农挣腕子骂道:“你也别在这装好人!要不是你给他鱼,他们又怎会想到要粉条!”于四姐道:“你看看,这话说得就不中听了,他不也是为你好么?人家又没得罪你,要不是人家秀才,你憋了这口血在心里,现在早见阎王了……”老农眼睛忽然撑起,一把抓住了长孙笑迟的腕子:“对!你是秀才,你会写字!”不等长孙笑迟回答,于四姐先笑了起来:“可不是么?你别看他卖鱼……”老农哪还有心听,扯着长孙笑迟道:“走!你给我写状子,我到县里告状去!”
人们一听这话,登时呼啦啦散开一片。狗嘴孙摇头道:“你瞧那小白脸不济?衙门里的老爷都爱顶他的沟子,那也是个有根基的人哩!别犯傻了!宁可忍一时四壁透风,也不能进一步跳进火坑!堂鼓敲开响嗡嗡,民要告官不得行!”晃着脑袋,领着小孙子又回去看摊了。
长孙笑迟在老农手上按了一按:“老人家,你这些粉条上的泥,早些清洗干净,还能卖的。时间长被泥水泡透,恐怕就不成了。”说着回去抽柳条穿了两条大鱼回来,朝老农手上递去:“有洗不净的、卖相实在不好的,便就着这鱼,回家炖着吃了罢。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老农脚一颠退了半步,颤巍巍歪头瞧他,两只混浊发黄的眼珠里忽然蒙上了一层水色,活像柳条上的死鱼。秋风扫来,将他吹得又打了个晃,身上的破布衫抖得扑啦啦响。
“海阔天空……海阔……天空……”老人口里重复着,又把这四字念叨了两遍,忽然把头向天仰起,仿佛把泪水又倒灌回了眼睛,脸上皱纹挤拧,鼻孔里“哼哼呵呵”地,说不出是哭是笑。好一会儿,他扫了眼躲远的人们,低头又看看自己的粉条,终是心疼东西,紧着嘴唇把鱼往回一推,弯下腰哆哆嗦嗦收摊,装担挑起来转身回家。
长孙笑迟提着这两条鱼瞧着,见他远去的背影里不时抬手,似在捂揉腮伤,又似在擦抹泪痕。神情也为之黯淡下来,无声地叹了口气。
直到下午,一篓鱼才算卖空,小鱼崽便宜卖得干净,倒是剩了几条大的没人动问。行人见疏,他托咐身边人帮着看摊,自己拿钱出去在成衣铺选了件厚实挡风的白花青蓝布比甲,卷包好了往腋下一夹,又买了盐米应用之物并两坛水酒,用草绳拴好提着,回来路上瞧见点心铺正往外摆月饼,一块块油红汪亮,热气腾腾。跟掌柜一搭话儿,这才知道明天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了。此时手里铜钱已然花净,便和掌柜商量用鱼来换。掌柜的笑了:“成啊,反正我家过节也要买鱼吃哩。”长孙笑迟回去挑了条大的,回来交给掌柜。掌柜笑道:“哎哟,这条可是不小。”顺手搁在旁边,扯出张黄草纸在手里,道:“五仁儿、枣泥、蛋蓉、栗子,什么样的都有。你挑吧。”长孙笑迟心想:“小香爱吃甜的。”便选了一块枣泥、一块栗子的递过。掌柜接过来托着道:“再拿一块,不打紧的!”长孙笑迟一笑:“够了,够了。”
掌柜笑呵呵拿草纸包好,扯纸线扎个十字花递给他,道:“偏你了。还是读书人,讲究。”
长孙笑迟怀抱月饼回来,往摊后一蹲,瞧着身边的粮米、酒坛,心里感觉踏实不少。手里的月饼热热乎乎,还带着出炉的温度,烘得胸腹间暖洋洋的。天空中起了点小风,刮得树叶哗哗响。他守了好一会儿,仍不见买主。街上愈发冷清,看看天色见黑,也懒得再等了,装筐收拾回家。
一路撑篙逆流而上,不多时眼见牧溪小筑已然在望,一阵慵懒的歌声和着琵琶随水音断续传来,长孙笑迟心想:“小香多日不唱了,今天家里又无酒喝,怎地这般好心情?”仔细听时,正唱的是:“……的是你,晴雨随风任东西,偏颇了自己……相对总无言,启口两三句。情到浓时情转薄,英雄也无趣……”
“无趣……”
他听得心头一闷,钝钝生痛,只听草庐中又响起男子哈哈大笑的声音,不禁眉心微皱,急点几篙贴岸,将竹筏往石头上一卡,提鱼篓直奔草庐,豁然推门而入。
乐声倏止。只见水颜香怀抱琵琶,指捏甲片靠坐在桌边,对面的男子听见门声,目光向这厢望过来,肤色栗黑透亮,脸上笑容仍有余韵。
长孙笑迟一愣:“常兄弟,原来是你。”
“啊!”常思豪笑道:“又来打搅你们隐居之乐,不好意思呀。”长孙笑迟僵硬一笑:“哪儿的话。”将鱼篓放在地上。搭眼一扫,见桌面上摆着几盘切好的牛舌、猪耳等熟食,还有两盏竹杯、一只开了封的坛子,上贴红字,酒香透人。心知水颜香向不外出,那么这些酒食自是常思豪带来的了。
常思豪笑呵呵地凑过来:“哎哟,东西买了不少啊,有什么好吃的?拿出来尝尝。”说着蹲下毫不客气,伸手在鱼篓里翻。他五指一划,先摸着了那两坛酒,抬脸笑道:“哈哈,就知道有好东西。”抓起一坛拍开封一闻,登时皱眉:“咦?什么味儿!这酒坏了!”
长孙笑迟一笑:“乡下的酒就是这样子了。”却见他连连摇头:“哪有的事儿!跟上回在你这喝的那杂粮酒差远了!我在道上买的都比你这强!”又拍开另一坛闻闻,立刻满脸厌恶,移远了鼻子:“这坛都馊了,不成不成,你得找他换去!”
长孙笑迟闻那酒味虽然不佳,但也远不至于到“馊”的程度,这么说未免有些夸张,抬头看时,水颜香一手拢琵琶,一手托竹杯,闲望窗外,面无表情,缓缓饮下一杯,瞧也不向这边瞧一眼。他一时无语,低下头,把盐米等物取出,拎到厨下,回来只见常思豪仍蹲在鱼篓边,手里正颠着那油纸包,打开看是月饼,登时笑了:“好,好,马上八月十五过中秋,我这一道净顾着赶路了,也没买块月饼尝尝。”说着站起身把纸包往桌边一撂,坐下拿起一块便塞进嘴里。大嚼两口,瞅瞅馅儿,连声道:“好!哈哈,月是故乡的美,月饼是枣泥的甜呐!哎,记得上次来时还是吃春饼的时候,这次来已经吃月饼了,这日子过得还真是快呢!”抓起竹杯,咕嘟嘟灌了一大口酒。那月饼本来就半个巴掌大,他三两口吃完,又摸第二块,发现底下没有了,一脸讶异地道:“哎哟,怎么就两块?啊……这是你和嫂子过节要吃的吧?哎呀,一人一块吧?结果这块叫我吃了,这怎么说的?罪过罪过!”说着将那块栗子的又小心翼翼地搁了回去。
月饼的厚度摆在那里,数量自也极易分辨,他这举动之做作,自是任谁也看得出来。长孙笑迟一笑:“兄弟,你就别拿我们寻开心了。”
常思豪翘起二郎腿虚虚一拱手,笑道:“不敢不敢,一块月饼掰成两半吃,这才显得你们夫妻同甘共苦,患难情深嘛。小弟也是想成全你呀。”
水颜香站起身来,默默把琵琶挂在墙上,转身进了里屋。长孙笑迟向她背影瞄了一眼,没有作声,低头落目地道:“上次令贤弟负气而走,我夫妻甚是不安。”常思豪笑道:“人各有志,强人所难是小弟的不对,怎能怪哥哥呢?”长孙笑迟瞧了他一会儿,道:“你不怪就好。”就在水颜香原来的位置坐下:“不知贤弟此来,所为何故?”
常思豪抬起膝盖抱住,笑道:“也没什么事儿。我办事打这儿路过,就来瞅瞅你们过得习惯不习惯。”
长孙笑迟瞧出他这言不由衷带着两分故意,却也不加点破,更不加追问,应道:“还好。”常思豪笑起来:“嗨,像你这富贵惯了的就喜欢拿穷日子当新鲜。如今我是白米香肉吃惯了,再回去嚼树根子啃山药,只怕要咽不下去了呢!”说着提坛往原来水颜香那只杯里斟酒,口中念叨:“我啊,是真佩服你们。俗话说得好,穷人乍富,腆胸叠肚,富人乍穷,寸步难行。你们俩原来在江湖上那是多风光!如今在这小河沟边一待,没的吃,没的玩,干巴巴的日子还能一天天往下过,这就不简单哪!尤其嫂子,一个女人家,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换了是我,可不愿跟你受这罪呢!”说着将斟满的酒杯往前一推,又给自己斟。
长孙笑迟一笑:“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快乐非关贫富,而在于心中有无牵挂执著。我和小香繁华历遍,对那些声色犬马早已没了兴趣。如今三餐有米有菜,闲弹歌唱,闷赏云溪,倒也不觉寂寞。”
“美!”常思豪搁下酒坛,一拍大腿:“两耳不听窗外事,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才是神仙过的日子!来,祝你们早得贵子,干!”长孙笑迟举杯还笑:“借你吉言。”两人闲聊天,常思豪似乎学乖,刻意半字不提外间发生的事情,长孙笑迟便也不打听。这样没咸没淡地吃了几杯,看天色已晚,常思豪起身告辞,他也不挽留,送到门外。常思豪从屋后把三河骊骅骝牵出来,道过珍重之后,趁月打马踏溪而去,白色水花串串连远,渐渐消失不见。
长孙笑迟在月色下凝望片刻,转身回屋,撩开里间屋帘,水颜香在一片青森森的黑暗里侧身依床而坐,无声无息。
他定了定神,笑问道:“怎么不点灯?”
水颜香没有答话。
浮云过月,清光透窗而来,在她衣背上镀出银色的亮线。
沉默令屋中产生一股无形的张力,膨胀着两人相对的空间。
长孙笑迟想起她之前弹唱的歌词,一时觉得身心滞重,挑着帘子转身刚要去取灯,就听身后水颜香道:“小哀,我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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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笑迟手在肩上托着门帘,头已钻出,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听了这话,身子定了一定,微笑道:“嗯,等我取灯。”
“不用。”水颜香急急唤住,声音里有一种车轴刹紧般的仄然。
长孙笑迟没动。
隔了一隔,微笑道:“这样也好。”
水颜香似在黑暗中酝酿着,过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地道:“小哀,你才刚过而立之年……接下来的这后半生,难道真要这样,打一辈子渔么?”
长孙笑迟犹豫了一下:“常兄弟和你说了什么?”
“和他无关。”水颜香道,“小哀,你不做阁主正合我意,把那三十万两银子送了人,我也不怪你。可是现在咱们这日子……”
“我明白……”长孙笑迟刚要继续,水颜香打断道:“你又想说食原为裹腹,衣本为遮寒,越是追求享受,便与原来的目的偏得越远,是不是?你想说人生下来就是死路一条,纵然餐餐珍馐美味也不过是饮鸩止渴,日日绫罗脱换,无非是庸人鄙见,红尘滚滚难抵此时清风明月,营营苟苟莫若当下清静悠闲,是不是?”
“小香,”长孙笑迟的声音有些暗哑,侧头向窗外望去:“你想一想,当初的你我,曾经多么渴望这样一片星光月色、庄户田园?那些憧憬、誓言、情话,你可还记得么?人在繁华当中,便有出尘之想,真正清静下来,又不免会觉得寂寞……你本是个活泼的性子,我懂的。家务的事情,是我粗心了,以后……”
“和那些没有关系!”
水颜香陡然提高声线,似乎吓到了自己,恍惚迟滞间,在黑暗里把头略低一低,声音又弱了下来:“我不要那些琐事消磨了你……一个堂堂男儿,每日里挑水、劈柴、打渔、洗碗,成什么样子?那还算什么英雄好汉……”
长孙笑迟一笑:“什么侠剑英雄,不过是名词罢了,你我都是人,普普通通,有手有脚,有鼻有眼,起了床就该叠被,吃了饭就要洗碗,这又有什么不对?呵呵,你该不会是爱上了‘英雄’二字,而不是面前这个‘我’吧?”
水颜香忽地安静。
里外屋的窗子将月光分成两道,洒在她的背上,也洒在长孙笑迟的脸上。沉默像两人之间的黑暗,在屋中形成一道斜深如渊的影墙。
“瞧我,总是和你抬杠。”像要打破尴尬般,长孙笑迟发出和缓的一笑,回过头来:“你若是待得闷了,咱们便离开这里,出去游山玩水,饱览天下风光,好不好?”
水颜香没有声音。
“小香。”长孙笑迟想要说些什么,忽听“刷拉”一响。
袖风拂起处,一件物事扑嗵落地,骨碌碌滚落在他脚边,借月光看时,是一颗半张着嘴的、细白面皮的人头,正是小镇上税官老爷打人的跟班。
水颜香:“你卖鱼的时候小常就在附近的客栈,居高临下,一目了然。今天发生的事情,他都已和我讲过。”
长孙笑迟望着人头,脸色凝冷下来:“此人罪不至死。”
“那不重要,”水颜香道,“重要的是做人要有血性,要有心气儿。”
长孙笑迟眼前浮现出一摊白亮粉条沾满黑泥污水的模样,觉得自己的心也仿佛在变黑、变重、变沉。
屋中死一般静。
不知是过了片刻还是一生。
水颜香道:“你可知小常兄弟怎么对我说?”
长孙笑迟的颈子朝她略转,表示在听。
水颜香:“他说:嫂子,大哥可以选择不做英雄,但是他不能不做一个男人!”
清光照路,树影娑徨。
地面依然残留着南方式的温润与湿热,而迎面而来的清风,早已沾惹上几分秋凉。
常思豪一路打马回到小镇客栈,将三河骊骅骝交与店伴备草饮喂,自己上楼,又复坐在窗边。
隆庆的书信已经交在水颜香手上,如果她能劝得长孙笑迟动心出头,那么明天午时以前,两人便在此客栈会面,携手同赴江南。
虽然他的退隐是对旧日兄弟的背叛,相信那一起并肩战斗的岁月和情谊仍在彼此心间。毕竟,号称无敌的他曾经是那么受爱戴,甚至连作为竞争对手的姬野平也对他尊敬服膺。
人常说无敌是寂寞。
但他似乎不同。
他不但不寂寞,相反身边汇聚着一大批欢乐与共的英雄。
朋友是朋友,敌人也是朋友,这样的无敌说来轻巧,能做到的又有几人呢?
有他出面,事情一定会有转机。这样想的人绝不仅仅是隆庆。可是。
会来吗?
移目望去,云横星外,月在天心。
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和秦浪川一伙还在赶赴大同的路上。
尤记得自己曾在鞑靼大营中与乌恩奇摔跤比试,胜出后,要求三娘子钟金遵守诺言。
女人会把所爱的男人当作整个世界,而男人则常把女人当做成功的装饰与附庸。俺答身为部落领袖,一代枭雄,所思所想不受人羁,不知枕边柔风,能否将他的铁石心肠吹动?
自己当初赌这一注,是知道俺答虽身为大汗夫人众多,却独爱一个钟金。
而长孙笑迟心里,也只有一个水颜香。
但愿春风能化雨,莫随秋气催转凉。
次日晨起推窗,面肤间透来些许潮意,眼望楼下,雾色氤氲充街塞巷,深了青檐,淡了白壁,遮遮漫漫,令人如坠梦里水乡。
洗漱已毕,吃过早饭,他在客栈外茶棚扯了把椅子,一面品茶,一面静静等待。
周围开门、摘板、相互问候的声音淅沥交响,点心铺、馒头铺、豆腐坊……各色铺位又都挂旗的挂旗,扯幌的扯幌,开始了一天的生活。
卖鱼的摊位空着,偶有买主打听,周围小贩都摇头。于四姐冲那边喊:“怎么,孙秀才今儿又没出摊儿?”狗嘴孙笑道:“咳,他那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哪是过日子的人哪?”于四姐嘀咕:“他昨个买了好些酒,可能是晚上喝多了。”狗嘴孙偷笑道:“你心疼他就多掺点水呗。”“别废话!”于四姐将手里抹布“啪”地往酒坛上一抽,“老娘的酒都是好粮食酿的,哪坛掺过水?”狗嘴孙笑道:“对对,不用掺,反正都是水。”于四姐翻起白眼,没好气地道:“你好,弄条吃屎噎死的狗,炖得锅臭肉臭嘴也臭!”狗嘴孙哈哈大笑。于四姐瞧他的老豁牙甚是滑稽,一时也笑了。
常思豪闲来听他们拌嘴,觉得颇有趣味。在京时每日左右逢源疲于支应,脸上笑笑呵呵,心里总是不停算计,生怕哪处不周,会落下把柄招灾惹祸。而眼前这俩人斗嘴皆是出于无心,哪怕说得再不堪、再恶毒,最终哈哈一笑,也是笑过就算,谁也不记谁的仇。
也许长孙笑迟就是爱上了这样一个无心的世界,才不愿再回到从前吧……想到这里的同时,脸上的笑意便在初升旭日的金光里,随着雾气渐渐地消散了。
太阳愈高,雾气愈薄,心亦愈冷。
眼瞧日过天心,常思豪叹了口气。如果他肯来,实在不必等到正午的。
是水颜香劝说无力,还是他的心已然彻底与世无争?连隆庆的信都……
罢了,结果摆在那里,原因已经不重要了。
会了茶钱,他进客栈找伙计结账。瞧先生打算盘的功夫,只听街面上有“扑踏、扑踏”的声音,回头看时,有几匹骆驼正从门口一闪而过。
他打个恍惚,追步门边探头瞧去,那驼队上的人毡衣红袖,头顶光光,果然都是和尚。中间一只骆驼上还担了个汉人服色的年轻人,那人背手受缚,屁股朝天,小腹卡在驼鞍里不知待了多久,脸上憋血胀得通红。驼队经过一家小饭馆,缓缓勒定,几个和尚叽里咕碌说话,似乎有意在此打间,但前面的领队僧大声喝斥,似乎反对,然后一拨骆驼,奔了馒头铺。
常思豪在后看的是队尾,原瞧不太清前面的情况,这会儿那领队的和尚一出列,露出的侧脸眉高鼻挺,耳戴金环,光脑袋被阳光一照像打了酥油般亮。他登时便认了出来,心想:“咦?这不是火黎孤温吗?”
前阵子俺答派人攻打瓦剌,火黎孤温急急赶回,这会儿又在宜宾外现身,倒让人有些意外。或许这俩月之间,仗已经打完了?他偏身蔽在门框后瞧着,只见火黎孤温买了不少馒头装进随身的布口袋,把口袋嘴扎系在一起,往鞍上一甩,上了骆驼冲其它几个和尚一招手,驼队又复启动,“扑踏、扑踏”向东南方驰去。
常思豪回身甩下一张银票,喊伙计牵出三河骊骅骝,一翻身上马直追。
马蹄声太响,他不敢追得过近,好在路面多有潮湿,留下不少驼印。一路循迹追出来七八里地,前方风压苇倒,大江斜横,驼印消失在岸边,火黎孤温等人不见了行踪。
常思豪纵马沿江逡巡,上至一处小坡,只见周遭一大片芦苇萧黄,江心处几点帆影,其中一艘的甲板上恍惚有些高大的牲口,由于顺风顺水,船速很快,距离太远,已经看不大清。心想:“上次火黎孤温由剑门入川,途经眉山,一路南下,从路线上看应是奔广西。今次在宜宾上船东去,那多半是要去聚豪阁了。却不知那被捉的年轻人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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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顾不得想上许多,打马沿江追赶,出来三四里路,瞧离岸不远有摆渡的小船,便将老艄公喊过来,自己上了船,把三河骊骅骝牵在手里,让它下水随之浮泅。
老艄公摇橹离岸,回头瞧瞧水里的马,笑道:“好马,好马,唐僧取经,就是骑的白龙马,马是龙种,水性好啊!”
常思常催道:“瞧见前面那艘大船没有?赶快追它!”
老艄公眯眼望了望,道:“哎哟,人家那是带帆的,兜起风来,咱们哪赶得上啊?”常思豪道:“一瞧就知道您是老使船的,只要憋把子力气,还怕赢不过他?”老艄公笑道:“你这后生,说话硬是顺耳!嗯!不是老汉自夸,当年我在这一江两岸也有名有姓,人称‘过江馄饨’!那便是说我下水三天,皮不起皱,浪如开锅,人也不沉!不过现在是老啦,你瞧这一把胡子白的,哪还争得那个胜啊!”常思豪听他这绰号颇觉有趣,笑道:“那您遇上起风的天可别出来。”老艄公眉毛一挑:“什么意思?你是说老朽弱不经风么?”常思豪笑道:“岂敢岂敢,我是寻思:多了这一把胡子,您就成了龙须馄饨,只怕一遇风云,便真要凌江而起,化龙而去了。”
老艄公听得哈哈大笑:“好小子,冲你这张巧嘴,今儿个老朽就卖卖力气!”当下摇起小舟,奋力追赶。一来顺流,二来老人通晓水性,处处借波流动势而行,虽然不着风力,速度却也不弱。一路出来几十里,天色转暗,两岸青烟缕缕,一江夕照生红。大船拐过一道水湾,瞧不见了。老艄公扶着腰撑住身子道:“不成了,不成了,再赶也赶不上,还是算了,摇回去怕得俩仨时辰,老婆子瞧我回家晚,定然打翻醋坛子,诬赖我又去和‘小辣椒’偷会……哦,你不知道,小辣椒是我的青梅竹马……”
常思豪心想这九不搭八,哪挨哪儿啊?可是眼见追赶无望,也便无所谓了。笑道:“醋拌馄饨,倒也搭配得很。”掏出银子递过,补了句“不用找啦。”老艄公掂掂银子很高兴,揣起来道:“嘿,拌醋是吃惯啦,可是没有辣椒,也不下饭哪。”说话间将小舟摇到一边。
常思豪牵马上岸,挥手与他作别,瞧着老艄公在红通通的夕阳里嘎吱吱摇橹远去,忽然感觉那背影是几十年后老去的长孙笑迟。望着望着,脸上不觉间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喟然道:“也好,也好。”
他擦干马鞍继续前行,周围都是林荫湿地,蹄陷较深,速度也提不起来。行走间感觉腹中饥饿,这才想起午饭还没吃,三河骊骅骝游了半天水,此刻也是疲困不堪,无精打采地出来两里多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忽然远处有一片亮色打眼,仔细看时,原来是岸边升起的篝火照亮了一小片滩头,滩头不远处河湾里停靠着一艘大船,看帆形正是自己所追的那艘,登时心中大喜,将马拴在一边,弓腰伏身向前摸去。
篝火之畔有几根倒伏的枯树干,十来个水手围坐其上,对着篝火正在烤鱼。正中间一个高大肥硕的女子,生得肩圆背厚,四方大脸,前梳刘海、后扎小辫,两眼下有十几点麻子,仿佛烧饼上洒的芝麻粒。身上花蓝布对襟背子半敞着,露出里面的水绿腰围。此刻她分腿而坐,两手按膝,四顾笑道:“娃儿们!今儿这几个胡僧人高马大,古灵精怪,看起来唬人,不成想却如此不济,真是该着咱们发这笔小财噻!”说话时一对兜不住的**随着笑声浮浮漾漾,白腻腻耀人双睛,声音更是豁亮之极。其它几个水手附和笑着,虽是男子,但身量都比她矮小得多,坐在一起倒像堆围着大人的小孩。
一个头缠白布的方红脸笑道:“莫说这几个货色,就是江湖上成了名的剑侠,能在您的蒙汗药下撑住二十个数的,可也不多。”女子哈哈大笑。旁边一个瘦子建议:“大姐,这段儿水急,裹粽子沉江,搞不好断了绳漂起来,被官府发现反为不美。这儿也没什么人,不如就地解决埋了得了。”女子点头,招唤手下:“去把他们抬出来!”
水手们答应一声到船上,不大功夫,把众胡僧和那年轻人提出来扔在篝火堆边上。火黎孤温等人身绑粗绳,东倒西歪,看上去毫无知觉。那年轻人却睁着眼睛左瞧右看。瘦子道:“哎他妈的真奇怪,你小子干了什么被他们绑起来?莫不是偷了他庙里藏的小**?”水手们都笑起来。方红脸笑道:“这小子皮儿挺嫩,只怕**没偷着,自个儿的沟子倒要遭人家顶哩。”
年轻人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在一片哄笑声中大声喊道:“你们……放我开!”
水手们听愣了,瘦子道:“大姐,这小子说话怎么怪腔怪调?恐怕不是汉人。”女贼头摸摸双下巴:“嗯,鼻梁挺高,倒像个回子……喂,你娃儿偷穿了汉人衣服,想干啥子?”年轻人对她的问题不屑一答,又喊道:“放我开!我的赎金给多多的!”方红脸听明白了:“大姐,这小子大概是让咱们放了他,他给咱们赎身钱。”
“你老汉儿个蛋蛋的,”女贼头抬起船大的脚来,用绣着绿白菜的鞋底儿往年轻人脸上一抿:“老娘带这队伍虽然不大,好歹也是官府挂名、城头上榜,悬赏五百两通缉的人物噻,你拿老娘当个啥子?绑票讹钱的下三滥?”
年轻人被她蹬了个倒仰儿,一翻身又坐起来,一脸傲然:“你,五百两?我,五千两!”
方红脸一听眼睛登时圆了:“大姐,这小子的赏金竟是您的十倍?”旁边众水手相互瞅一眼,都兴奋起来,一个胖子道:“嫂,嫂,嫂,嫂子,咱,咱,咱,咱们拿他送官请,请,请,请赏去吧!”
“放屁!”女贼头骂道:“咱是干啥子的?到官府赏没得着,自己先被逮起了!”瘦子凑近道:“大姐,我看他不是那意思,他的意思大概是,咱们放他,他就给咱们五千两。”
众水手一齐转眼望去,年轻人不住点头。方红脸伸出手来,数着自己的五根指头,有些激动:“大姐,这买卖干得!”女贼头感觉奇怪,推开他,凑到年轻人身边,弯下腰伸着脖上下打量:“你娃儿是什么人?家在哪儿?”年轻人神色微怔,登时避开她目光,不说话了。女贼头又贴近了些,两只鼻孔瞪起来好像大过眼睛:“你娃儿不说,我们怎个要钱?”
她这身子往前一倾,两颗硕大**便随之向前悠荡,搞得那年轻人浑身上下不自在,蹭着屁股往后闪闪,想了想,道:“地址告我,回去,钱送来,信用有,一定的。”旁边的胖子喜道:“好!我,我,我们的老,老,老窝在,在,在……”女贼头回手给了他一巴掌:“闭嘴!东儿当儿的【没记性】,那是能随便告诉人的吗?”方红脸也翻起白眼,哼了一声道:“幸亏是个结巴……”一瞧大姐头瞪过来,登时把下句咽了下去。
那女贼回身,在火堆里抽出蛋黄粗一根短枝来,把烧得通红的尖头往前一比:“娃儿,你要是不说实话,眼前可要吃些苦头。”不料这年轻人见了这架势,反而硬气起来,道:“生意不做,算了!”把头一歪,不再吭声。“老汉儿个球子哟!龟娃儿还是头叫驴!”女贼头挑了挑眉毛,旁边两个水手过来,扒开年轻人的衣服:“小子,瞧我们大姐给你添点儿东西!”女贼把火棍往前一戳,年轻人惨叫一声,胸口登时青烟窜起,一股皮焦味道四散开来。
众水手哈哈大笑,年轻人咬牙挺受,额头豆大汗珠滴滴嗒嗒淌了下来。
火棍撤回之时尖端已平,年轻人的胸口多了块圆黑烧痕,看上去就像一片乳晕。女贼头见他忍下来,反倒有些佩服,挑起大指:“好娃儿,年纪轻轻,倒有股子挺劲儿。老娘再折磨你,便不算巾帼英雄。”向旁边使个眼色:“你来!”方红脸一指自己鼻子,脸上带着询问的表情,见她瞪眼,知道又讨了个没趣,嘀咕着:“您算我不算,我是王八蛋……”到火里又抽了根红头柴枝,对着年轻人的眉心双眼晃动,口中道:“是给你开个眼儿呢,还是灭盏灯呢?”
年轻人觉得眼前热气灼人,心知完了,却仍不肯有半点屈服,紧紧闭上了眼睛。忽听耳畔风声骤起,有人“哎哟”一声,跟着有东西落地。睁眼看时,落在地上的是柴枝,方红脸扶腕沥血正在后退,自己身前多了一个身材雄壮的黑面男子,右手提剑,左臂平伸,大手张开,掐着女贼头的脖颈。
方红脸边退边喊:“围上!别让他跑了!”
水手们各拔兵刃,向前围拢过来。方红脸吼道:“砍他!砍他!”
常思豪一抬手,女贼头偌大身躯双足离地,手刨脚蹬,脸上血管憋粗,如同酱红肥鹅,颈间那些肥肉几乎都从指缝里挤出来,半声也吭不出。胖子吓麻了爪,赶忙扔了刀道:“别,别,别,有话好,好,好,好说……”其它人见大姐头那么肥硕的身子提在这人手中如同无物,一时也都不敢上前。常思豪回手又是一剑,挑开了年轻人身上的绳索。问:“你怎么样?”年轻人从地上爬起,单膝点地横肘为礼:“很多谢意,我没事。”
常思豪听他这汉语实在不怎么样,莞尔一笑,冲脚下道:“火黎国师,不要再装了吧?”
火黎孤温闻言睁开了眼睛。他武功虽高,江湖经验却远远不足,上次在眉山便中了六成禅师的“六郁醉筋烧”,这次出来倍加小心,行路间不敢在店中喝汤饮水,只买干粮,上了船后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又哪想得到几个小小船家竟也是绿林中人?中午馒头吃得口干,熬到傍晚,小心翼翼地偷喝了几口骆驼饮过的水,大伙儿便都倒地不起了。但他毕竟内功深厚,苏醒的也快,发现大绳缠身,一时挣之不断,因此佯作昏厥等待机会。可是醒睡之间呼吸有微妙的不同,瞒得过这帮小贼,又怎瞒得过常思豪?远处还不注意,此刻靠近搭眼一瞄,便识破了出来。
年轻人见火黎孤温睁眼,不由为之一惊,一骨碌身捡起地上的刀,回手向他咽喉刺去!
火黎孤温身子被捆得如同线轴,脖子动转倒还灵活,赶忙左右躲闪。年轻人刺了两刺,没有刺中,心里起急,双手高举,将刀尖对准他胸口狠狠插下!
“镲啷”一声,刀子没进去一半,火黎孤温身子虫般弯了一弯,脸上痛苦扭曲,发出一声闷哼。年轻人脸露欢欣,忽又觉得不对,掉过刀来一看,原来刀身只剩下一半,上半部在举高的时候,便已被削去了。回头瞧时,只见常思豪摆剑一笑:“你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干嘛这么着急?”年轻人咬牙切齿道:“恩人,坏蛋抓我,要杀,必须的。”
常思豪笑叹道:“唉,国师,你们番邦外国的出家人喜欢四处招灾惹怨,六根太不清静,瞧瞧,您这是又干了什么好事,把人家气成这样?”火黎孤温被断刀戳这一下很是疼痛,也瞧见了是常思豪出手救的自己,心中感激,可是一听这话,又立刻怒目圆睁,喝道:“要杀便杀!休得耍笑!”
常思豪一脸哀怨:“唉,国师与我,大是有缘。记得当初在剑门栈道上,我失足险些落入深崖,是国师小小地搭了把手,这才救得我一条性命。后来我又不慎落入一群儒生手中,险些被当众烧死,也是您把我拉出火坑。如今国师身陷于此,我若坐壁上观,耍笑于您,那还哪算得上是人呢?”
他处处把话反着说,意思是若想杀你,当初两次不出手相救便成了,火黎孤温听得明白,一张驼脸越拉越长,肤色青红变幻,活像外国鸡一般。他一生中最不喜自己的民族被称为不懂礼仪的番邦蛮子,因此时时处处以身作则,待人接物,尽量保持端庄风度,办起事来更要讲究公平信用,不占人的,不欠人的。可是如今论起来却着着实实欠过常思豪两次人情,这个赖,是死活也不能抵的。
那年轻人瞧瞧常思豪,又瞧瞧火黎孤温,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想了一想,毅然将手中断刀一扔,说道:“他是我恩人,你是恩人有恩,杀你,恩人对不住。”过来给火黎孤温松了绑,又道:“放你是恩人放,你们之间,清了。若还要抓我,随你任意。”说着把胸膛一挺。
火黎孤温站起身来,掩了掩身上红毡,合十傲然道:“小僧虽是化外之人,却也知书懂礼,王爷如此大度,我又怎能再对王爷动手?”
常思豪一愣,心说:“王爷?谁?哪儿的王爷?”
火黎孤温伏身掐断绳索,拍醒同行那几个胡僧,心知这次又算是欠了常思豪的人情,越积越多,不知何时才能还得上。他叹了口气,略整颓唐,转回身来施礼道:“侯爷,三次救命之恩,小僧铭记在心,定图后报,咱们……”
就在这时,有人大喝道:“在这儿了!火黎孤温!这次你还走得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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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声呼喊,树林内火把摇摇,红光流曳,一群汉子冲杀出来,有的拈弓搭箭,有的手提弯刀,黑压压足有百十来号,他们虽然身躯壮硕,大多数却都是罗圈腿,跑起来动作极为怪异,肤色五官也和身上的汉族服饰十分不称,有的还画了妆,越发显得不伦不类。为首一人肩宽体壮,身量极高,可以说是威风凛凛。然而下到滩头,周围火把一照,将他身上服色映亮,只见他头戴黄色双穗员外帽,身穿大红福字闪缎衣,腰扎青色丝蛮带,领口下斜掖一块绿色小汗巾儿,足下薄底牛皮靴,且不说合体与否,单是这搭配,就如牛披花袄,显得十分滑稽。
方红脸、瘦子等几个水贼被这帮“天外来客”围在中间,直吓得两腿打战、屁滚尿流,刀剑一扔,双手举过头顶,都学起了结巴:“投,投,投,投降……”
常思豪眼睛不离那戴员外帽的大汉,看着看着,忽然乐了,喊道:“乌恩奇?是你吗?”
那大汉注意力全在火黎孤温身上,听这话明显一愣,眨眨眼睛往前走了几步,借火光瞧清常思豪的脸,也乐了:“是你!”
常思豪将女贼往旁边一扔,归剑入鞘,过来和他双手交握在了一起,笑道:“你这身打扮是要娶媳妇吗?我可认不出来啦!”
“哈哈哈!”乌恩奇笑着双臂伸开,将他抱在怀中。
常思豪开始还以为他这是热情,反应过来事情不对时,发觉他十指在自己背后已然扣住,跟着两腿往上一盘,像个树袋熊般缠在了自己身上。登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乌恩奇,你这是干什么?”
乌恩奇紧紧搂着他:“对不住,我也是没有办法!”侧头换蒙语大吼,他手下鞑子一拥而上,弓箭像雨点一样射向火黎孤温一伙,同时有几个过来抢那年轻人。众胡僧挥臂格挡后退,甩得身上红毡好像蝴蝶乱飞!
那年轻人叽里咕噜大喊,同时连连摇动双手,显然在示意大家停下。众鞑子略攻一波,见此情景有些发懵,又都不动了。那年轻人喝道:“乌恩奇!恩人,我的,还快不放开!”
一声吼过,但见明月当空,水声哗响,木叶刷风,滩头众人一片安静。
乌恩奇左瞧右看,见所有人目光都瞧着自己,脸上一红,手脚松开落在地上。
常思豪问:“倒底怎么回事?”
乌恩奇到年轻人面前单膝点地施礼,和他用蒙语交谈,年轻人在说话间瞧瞧常思豪,似乎做出了某种确认,脸上露出喜色。乌恩奇也似乎得到了允可,转回头来,冲常思豪叹了口气道:“蒙你相救之恩,小王爷吩咐不得隐瞒。我这次潜入明境,是奉了大汗之命,护送小王爷到洞庭与聚豪阁主姬野平会面,商谈五方共同进兵之事,不料……”
常思豪:“五方进兵?”
乌恩奇道:“我们收到聚豪阁的来信,说是瓦剌、西藏、土蛮已然各备军马,准备和他们一起共图大明,将来一旦成功便四分天下,他们占中原大部及长江两岸,辽东辽西归图们札萨克图汗,四川云南归藏巴汗,叶尔羌、土鲁番归绰罗斯汗,如果我们也出兵,那事成后,山陕以外就归俺答汗。大汗看完登时火大,山陕之外,已经多半被我们占据了,很多地方都建了板升城,本来就是我们的地盘反要分给我们,那不是笑话吗?何况叶尔羌和土鲁番又是何其广大辽阔?照这分法,那瓦剌岂不又要骑到我们头上来了?经过商量,既然别家都出兵,鞑靼也不能落于人后,因此才派我们出来参加会晤。不成想半路遇上火黎孤温,竟被他把小王爷劫了去。”
常思豪心想若这么个分法,大明还剩下什么了?姬野平此举纯属卖国,不成想这新一代的聚豪阁主行事竟如此不堪。瞧着那年轻人又觉奇怪,问:“俺答汗还有这么年轻的儿子?”乌恩奇摇头:“不,这位小王爷是大汗第三子铁背台吉所生,是俺答汗的孙子……”常思豪忙问:“莫非他就是把汉那吉?”
那年轻人听到他竟能说出自己名字,极是高兴,赶紧过来,热情地拉了常思豪的手:“恩人,经常乌恩奇说你朋友好,摔跤厉害,他别人不服的。”常思豪笑着点点头,上下打量着他,心想原来这就是极受俺答宠爱那小孙子,看起来细皮嫩肉,少经风雨,不过骨头倒也硬实,算条汉子。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转向火黎孤温问道:“国师,你们大家既然要做盟友攻我大明,却为何要抓他?”
火黎孤温瞧出他和乌恩奇一伙关系非同一般,沉吟道:“这……小僧受侯爷救命之恩,本当一切实言奉告,然此事关乎国体,恕小僧这个……”
把汉那吉暴躁起来,指着火黎孤温大吵大喊,说的都是蒙古话。常思豪自是一句也不懂,听乌恩奇在旁不住转述翻译,这才明白:原来把汉那吉说自己被绑架后听到了火黎孤温一伙的谈话,说是要将他交送给赤烈上师作为礼物。常思豪问道:“赤烈上师?莫非是白教的什么根本上师丹增赤烈?”乌恩奇点头:“听说这次五方会谈,藏巴汗派出的代表便是他。”
常思豪心想从年龄上说,把汉那吉还是年轻了些,不过俺答既然想让他继承自己的汗位,派他出来办这大事也在情理之中。丹增赤烈是白教最高领袖,连丹巴桑顿也不过是他麾下一个护法金刚而已。西藏能派出如此重头人物,看来对这趟五方会谈,藏巴汗方面也是相当重视。不过西藏也算是鞑靼的盟友,火黎孤温抓把汉那吉去送给赤烈上师,这不是更奇怪么?
乌恩奇瞧出他的困惑,便进一步解释。原来西藏地区有几大佛教派系,其中白教、红教交好,共同抵制黄教,火黎孤温入藏地学佛时拜在红教旗下,回去后在瓦剌传播的也是红教佛法。而黄教在红白两教排挤下,不得不向外发展求援,就将教义传播进了鞑靼,把汉那吉和黄教领袖索南嘉措的关系尤其好,因此这也是火黎孤温出手捉他的理由之一。瓦剌自也先死后便告衰落,常受鞑靼侵扰,火黎孤温这么做既可向白教示好,同时也等于亲善了藏巴汗,这样瓦剌、西藏联手,鞑靼这边就不敢再轻易动兵了。
常思豪瞟了一眼火黎孤温身上的红毡衣,联想起丹巴桑顿的白衣和索南嘉措的黄帽黄袍,也就全明白了。心想这些外族政教合一,国家间有国家的矛盾,宗教间有宗教的抵触,真是乱七八糟。又想起白莲教被灭也是嘉靖崇道的结果,堂堂的大明上国也好不到哪儿去,不禁又是一叹。
火黎孤温在旁边听乌恩奇说话,连连皱眉,似乎多不同意,此刻见有了空隙,便忍不住插口道:“小王爷、大统领明鉴:鞑靼、瓦剌乃兄弟,小僧又岂能联合外人,来对付自家?实是索南嘉措心术不正,颠倒黑白,他诬蔑红白二教弟子不守清规,在西藏早成过街之鼠,因此才深入鞑靼,向你们这些不知内情的人搬弄是非!小僧强请之举虽然失礼,但这一来是希望能让小王爷认清真相,二来也是希望让俺答汗能够及时回头,莫令鞑靼举国上下陷入邪教妖人之手!”
把汉那吉气得大喊大叫:“抓我你胡扯……爷爷我的……要胁……想!”
蒙语中有主属宾离等格,相对于汉语常有倒置现象,比如“他的父亲是某某”,就要说成“父亲他的某某是”。把汉那吉用蒙语语法来说汉话,本来就难听懂,此时又急又恼,更是一塌糊涂。火黎孤温不住摇头,大声辩解,两人越说越激烈,都用上了蒙语,叽里咕鲁仿佛开锅一般。远处的鞑子见势头不对,各执弯刀一阵骚动,火黎孤温身后的胡僧们也都横掌于胸,加强了警戒。
常思豪什么也听不懂,心反而静了下来,在沉吟中环视一圈,上前一步站到他们之间,分双臂将二人的辩论压下,略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火黎国师,把汉王子,你们的来意想法,我都听明白了。不管你们之间彼此有什么矛盾,最终目标,还是要联合在一起攻我大明。既然撞破此事,我只好拿你们见官发落。”说着拔剑出鞘。
云走高秋,天心月圆。“十里光阴”斜天指地,与这九霄冰轮一江明月对影成三,光明如镜的剑体上桔光腾跃,仿佛那堆雄雄篝火烧进了剑里一般。
火黎孤温和把汉那吉登时安静,彼此瞧了一瞧,又稍稍有了些同仇敌忾的感觉。
众鞑子、胡僧瞧出场面不对,又都将兵刃向常思豪这边指来,然而瞧这汉族人和国师、王爷距离太近,一时又不敢妄动。乌恩奇口唇轻张,似要说些什么,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常思豪目光横扫,喟然一叹:“不过实话实说,今日我是孤身一人出行到此,有火黎上师这样的高手在、有乌恩奇大统领和他这百十位兄弟在,双拳难敌四手,在下只有弃剑认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说着将剑往地上轻轻一抛,随之对月折膝跪倒,并腕高举待缚。
这一下把在场众人都搞愣了。把汉那吉呆了一呆,赶忙将剑拾起,跪在他面前高托过头,粗红了脖子道:“救我恩人!好朋友大家,加害怎能?万万不能!”乌恩奇见主子如此,也折膝于侧,同时挥手喊话,围在外面的鞑子都将兵刃抛开,跪倒一片。
火黎孤温身子一晃,轻轻念了声佛号,道:“侯爷三次救我不死,小僧又岂能恩将仇报?侯爷快快请起,免得折煞小僧!”说着也近前来,伏身向常思豪礼拜。身后几个胡僧面面相觑,也都带着疑色随之跪倒,整个滩头上只有方红脸、瘦子等人直勾勾地站着,满脸遑恐,尿水顺裤脚滴滴嗒嗒,女贼头揉着粗脖子摇着肥腮帮,左瞧右望,浑分不清这倒底唱的是哪出。
“两位不可如此!”
常思豪伸手将火黎孤温和把汉那吉的肘臂托住,说道:“既然不肯加害在下,说明两位宅心仁厚,都是义气深重之人。在下有几句话想说,不知两位愿不愿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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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黎孤温和把汉那吉都道:“请讲!”
常思豪将二人托起,拉着他们的手,一时倒没了声音。隔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道:“我有个结义兄弟……”
火黎孤温和把汉那吉静静瞧着,听他说了这一句又复顿住,都有些不知所谓。
常思豪道:“我这兄弟……心地原本温柔善良,可是外表又常常显得骄狂任性,甚至偏激极端。很多事情,办得让人难以接受。我曾经几度想要与他断了这份情义,可是后来渐渐明白,只因为我们站的位置、角度不同,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也就都产生了偏离和差异。在我看起来是错的,在他眼中却未必不是对。”
火黎孤温和把汉那吉没有说话,一时各有所思。
常思豪望定二人,语速变得轻快了些:“其实国与国间、教与教间、人与人间都是一样,瓦剌和鞑靼既是兄弟之邦,兄弟间难免磕碰绊嘴,信仰不管红白黄黑,都是一花六叶,佛法分枝。想来杀生造业非佛所愿,兄弟相攻,有违人伦。不一样的人,彼此想法不同也属正常,又何必强求呢?劝服、说服、制服、征服,都是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不免造作。大家各退一步,彼此尊重,求同存异,相安无事,这样不是更好么?”
把汉那吉道:“恩人好话!把汉喜欢!一克奶奶不要打,钟金奶奶不要打,把汉也不要打,出兵瓦剌、大明,爷爷要打,没办法。鞑靼人,追水草、云彩走,自在,把汉喜欢。汉人,住房种地,不动,死死的,你们喜欢,把汉不喜欢。抢来干什么?”
火黎孤温低下头,缓缓将手回抽:“侯爷开示,皆为至理明言,只是小僧虽身为国师,却也作不得绰罗斯汗的主……”
常思豪及时拉住:“其实谁又能做得了谁的主呢?做不了别人的主没关系,重要的是能做自己的主。国师放心,在下绝不是想让你们做出什么背叛本国的事,而是希望你们都能平静地坐下来,商谈问题,解决问题,不要一味地诉诸武力。”
也先死后,瓦剌国力早已大不如从前,加之近年来与鞑靼时有冲突,一直得不到休养生息。国中茶铁丝绢等生活用品匮乏,绰罗斯汗总是派兵到边境掠夺,火黎孤温认为这是大明禁茶无理在先,也觉得不算不对。但他毕竟是佛门弟子,对于将一切都诉诸武力的作法并不完全赞同。常思豪刚才虽然在给他两家劝和,没提大明,但他又如何不明白这言外之意?沉默良久,说道:“侯爷的话,小僧句句明白。这次五方会谈,小僧不再参加,这就回去,劝说绰罗斯汗修明养德,不再妄动刀兵就是。”
常思豪笑了:“国师奉命而来,半途而返,岂不是要遭你家汗王责怪?”火黎孤温一奇:“那侯爷的意思是……”常思豪道:“这次会谈也算一桩盛举,在下闲来无事,倒也想过去看看。”把汉那吉高兴起来:“明白了!咱们不打,别人底总是要摸的,国师,恩人,咱们坐下详谈!”常思豪笑道:“什么恩人恩人的?都是好朋友,兄弟相称就行了。”将剑收入鞘中。把汉那吉笑道:“好,好!以后叫你,一克常哥!”常思豪奇怪:“什么一克常?”乌恩奇笑道:“一克就是大的意思。”常思豪心想:“原来如此,那干脆就叫大……还是算了。大肠小肠,可都不怎么好听。”
三人在篝火边坐下,火黎孤温拿出药来给把汉那吉包扎了伤口,双方握手言和。众鞑子、胡僧也都起身站好,消减了敌意。火堆边插着不少木棍,上面有鱼,此刻烤得又酥又香,常思豪拔起两串,分递给火黎孤温和把汉那吉,自己也拔起一串,忽然瞧见旁边那几个水贼,说道:“把你们几个倒忘了,刚才的账还没算呢,是谁伤了小王爷?还不出来请罪受死?”
方红脸、瘦子等人缩颈互瞧,各退一步,把女头领露了出来。
女贼回头瞧瞧,骂道:“没义气!”
胖结巴过来抱住了她肉滚滚的胳膊,泪流满面:“嫂,嫂,嫂子,你,你,你……”
女贼心潮起伏,感慨万千:“打仗亲兄弟,患难见真情,好兄弟,嫂子总算没白疼你一回!”
胖结巴:“……你保重。”说着撒开她胳膊,躲到了方红脸和瘦子一边。
女贼头呆然望他一会儿,却又呵呵哈哈地笑了出来,扭回脸把小辫往后一甩,向前走了两步,在篝火堆前站定,道:“自打走上这条道儿,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来吧,给我个痛快!”
常思豪心想你抓住别人肆意折磨,轮到自己却想要个痛快,当真可笑。说道:“小王爷,你来处置吧。”把汉那吉对她这副“英勇就义”的态度倒很是赞赏,不管怎么说,对方毕竟是个女人,况且此刻又是当着常思豪的面,下毒手报复,未免掉了身架。当下摆了摆手。女贼头愣了一愣,明白了他这意思是不再追究,当下一伏身,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柴来,扯开襟子,露出丰肥硕大白花花的两片胸脯道:“王爷大度。今日奴家多有得罪,这些算是还你的!”说着哧哧连声,在自己胸前烫出三个大疤来。
把汉那吉对她本来还存着两分气恼,此刻一见她这举动,眼中立时闪出敬意:“好气概!值五百两!”打个响指,朝下人要了一袋马**酒递过。
女贼头接过来仰头咕嘟嘟喝了一大口,红着脸抹了把嘴,交还皮袋,将大肥手朝几人一拱道:“蒙王爷看得起,这可多谢了。小奴娘家姓张,小名爽儿,在家排行十三,因而人们都管奴家叫十三娘。因从小个子就大,又常常被人叫‘大爽’。也没啥子家当,就是这一条船、十来个兄弟,靠着江边干些吃老行的生意。在江湖上混迹几年,还得了个浑号叫‘六斤半’,本事没什么本事,就是因为奴家这两颗**,每颗都有六斤多的缘故。”
众人对她身世原无兴趣,可她这人自来熟,这么一通介绍,又是呢称又是绰号的,把大伙都逗笑了,张十三娘丝毫不以为意,又接着道:“本来长江这条线上,中下游一带属聚豪阁吃得开,奴家也多次想去投奔,却不成想他们打着除暴安良的旗号,居然里通外国做汉奸,那我是说什么也不会去的了!侯爷若要对付他们,有啥子用得着处,倒可尽管吩咐!奴家一定尽力!”
常思豪向河湾望去,见她那条大船的船头侧面漆着奇相元珠【奇相是蒙氏之女,盗得元珠沉江,死后成神】四字,三桅五帆,甚是阔大,便道:“别说,你这船也不小,说用还许真用得着。不知你们最远能出航到哪里?”张十三娘大手往肚子上一拍,震得两只“六斤半”乱颤,打包票道:“那还有限制吗?几位只要坐,管是洞庭太湖、苏杭二州都无问题,若不是官家封海,送到东洋南洋,那也无妨!”
常思豪哈哈一笑,让她下去裹伤,自己和火黎孤温、把汉那吉围着火一边吃鱼一边商量下一步打算。聊了几句,倒忽然想起件事来,问道:“国师,你们收信和出发时间,总不能是同时吧?怎么这么赶巧,和把汉王子碰在了一起呢?”火黎孤温瞄了把汉那吉一眼,倒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把汉那吉笑道:“一克常哥问,国师就说嘛,奇怪哩我也。”
火黎孤温道:“实不相瞒,小僧未起身之前,便已收到了王爷的出行路线和随行人员名单。”
把汉那吉“喔”了一声:“国师在我鞑靼,奸细安排的,很厉害么!”
火黎孤温摇头:“报讯者并非我们的人。”把汉那吉奇怪:“那是谁?”乌恩奇忽然脸现异色道:“还能有谁?”把汉那吉恍惚了一下:“赵军师?”乌恩奇道:“如今军政要务越来越多地转到钟金哈屯和您的手上,他和李自馨、王廷辅一伙岂能安稳?之前搞的那些小动作也不必提了,没想到这次居然敢下此毒手!”火黎孤温又摇了摇头:“也不是他。”这下把汉那吉和乌恩奇都愣了。火黎孤温望着他俩:“是大王子黄台吉的手下。”
把汉那吉霍然站起:“挑拨离间,你!”
火黎孤温望着篝火坐定不动,耳上金环液体般映火流光,与笃定的双眸形成鲜明的对比。
把汉那吉还想吵闹斥责,却被拉住了胳膊,侧头看是乌恩奇,猛一抖手,同时眼珠瞪起,大有嗔意。
常思豪在他腿上拍了一拍,笑道:“先坐下,有话慢慢说,何必如此急躁?”
把汉那吉喘了几口粗气,缓缓坐了下来。这倒让乌恩奇有些意外,这小王爷乃是俺答的孙子,性急脾气又大,平时谁也不敢违拗,因为从小喜欢摔跤,便认了自己做老师。两人年纪相差不是很大,可以说亦师亦友,关系最好不过,平时说什么他都听,不想今天他对自己来硬的,却对常思豪如此服帖。
其实乌恩奇号称“至诚勇士”,名满草原,而自打去年和常思豪交过手后,回到草原便常和把汉那吉讲起常思豪的厉害,因此把汉那吉也是十分向往,今天相见之下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崇敬,拿常思豪便当成了偶像一般。加之刚才又被救过,所以对他什么话都听得进去。
乌恩奇见他坐下来,心情也稍稍平复了些,这才说道:“小王爷,今日火黎国师交了底,咱们又是当着常侯爷,大家不如把国家、身份都抛开,说几句知心话。”把汉那吉点头。乌恩奇让手下走远一些,压低了声音说道:“大王子黄台吉是你的大伯父,也是我的好朋友,夹在你们之间,有些话我本不好讲。小王爷,远的不说,就说最近一次,大汗派你出兵瓦剌,你可知道背后的推手?”
把汉那吉道:“爷爷说带兵我去,为增加经验,亲近士卒,推手什么,哪有?”
乌恩奇道:“出征瓦剌并非易事,大汗本不愿让你亲去历险,此事是在大王子力荐之下,他才允可的。而且这之前,在大汗流露出要你接任汗位的意愿后,大王子曾派出人去与各部属秘密接触,还亲自来见过我,旁敲侧击,试探口风。”
把汉那吉两眼有些发直,一时没了声息。乌恩奇乃是祖父俺答汗的铁卫营大统领,忠心不二,和自己又好,纵是谁来挑拨离间,他也不会。
乌恩奇接着道:“其实大王子最初向大汗提请时,本来想要你带兵去攻打大同,报去年兵败之耻。明军火器厉害,他岂有不知?大汗极力反对,他这才又以锤练你为名,把攻击地点改成了瓦剌。那场仗双方打成平手,你没有出事,这一趟出使五方会谈,大王子便又撺掇让你来办。钟金哈屯看出其心不善,因此向大汗建言由我陪你同行,就是为了防备有人加害。不想大王子虽没自己动手,却又早派人把这消息传给了敌国,其意也就不问可知了。”
“原来如此。”火黎孤温沉沉地道:“看来我瓦剌倒成了借刀杀人之刀,小僧也糊里糊涂,堕入大王子黄台吉的计中了。”
把汉那吉霍然而起,瞪火怒道:“回去!算账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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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一阵好笑,心想这小伙岁数不大,怎么沾火就着啊?脾气可是真够冲的。抬头问道:“怎么,难不成你还要带着这百十来人,去找他兴师问罪么?”
把汉那吉道:“怎么不能?”
常思豪道:“第一,到瓦剌传递消息这个人,现在必定是找不到的,即便找得到,也绝然不会出头作证。”火黎孤温和乌恩奇都点头同意。常思豪道:“第二,你毕竟是小辈,基础不牢,黄台吉带兵多年,部佐归心,大家拥戴这样一位大王子,总要比拥戴你这小孩子王爷要强得多。何况你们这情况,用汉人话说叫做废长立幼,就算俺答汗怎么护着你、喜欢你,在大多数人看来,仍都是于理不合。你想想若真回去辩理,是替你说话的嘴多,还是替你大伯父说话的嘴多?到时候有理也是没理,反而会陷入被动。”
把汉那吉脸上怒气渐渐消散,两眼发直,显得有些发傻。
常思豪拿柴枝拨着火,道:“退一万步说,真要和你大伯父理论,也不能选在现在这个时候。现在的情况是人家在内,你在外,真说翻了动起手来,寡不敌众不说,只怕更会引得某些居心叵测的人趁火打劫……”
乌恩奇道:“不错!到时候赵全他们……还有……”看了眼火黎孤温,虽然没说出口,那意思却也再明白不过:鞑靼一旦生出内乱,便是别国来攻的好机会。就算火黎国师不提这个醒,绰罗斯汗也不会放过。
“那,那……”把汉那吉瞠目半晌,忽然抓了常思豪的手:“一克常哥,事情你懂,主意你多。怎么办你说!”常思豪一乐,心想这两句话倒挺押韵,你这半语子一着急,反倒说出顺口溜了。然而对方来问计,自己也没什么好主意,何况疏不间亲,就算有主意,说出来也里外不是人。便道:“你现在羽毛未丰,还是谨守本分,低调一些比较好。派你带兵,你就把兵带好,派你办事,你就把事办好,一来展示了能力,二来也收拾了人心。另外对你大伯父一定要处处恭敬,不可缺失了礼数,这样避免激化矛盾,不至于使冲突扩大升级。他是做长辈的,看你这样,想来也不会做得太出格。本来是一家人,有什么话是说不开的?”
“他既然向瓦剌通传消息,哪还顾念这份亲情?”乌恩奇摇头之余,目光也遥远起来:“大王子原本不是这样人,如今却真的变了……其实大汗原是想把位传给他,可是他追求战功不恤士卒,行事越来越残暴……想想小的时候……唉……”
把汉那吉道:“现在说这些,用处没有一点!一克常哥还是对,我要事情办好,他们给看!看够不够这资格我!要说被害我,容易也不那么!”他说了半天,见常思豪表情古怪,细问之下才明白自己的汉语颇不通顺,登时闹了个大红脸。常思豪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不用害臊,你还能说汉话,我却连半句蒙语也不会呢!”把汉那吉一听又乐了。
四人在一处商量了赴会的细节,当夜火黎孤温让随从僧侣退回边境待命,自己改走旱路先行,常思豪为避免目标太大,也让乌恩奇在带的护卫中挑了十几个最精健的留下,其余遣回。次日把三河骊骅骝牵到船上,自己也扮作从人,随把汉那吉一起坐奇相元珠号顺流而下。乌恩奇与他关系本就不错,把汉那吉听他聊说武功的事情更是开心。大家沿途饮酒畅谈,观赏水景,其乐无边。常思豪顺带着帮把汉那吉纠正汉话。闲着没事,俩人还要在甲板上划圈子摔上一跤。
如今的他早已今非昔比,尤其吴道所传的鸡腿步上身之后,在原有的纵横劲路基础上,身上又多了几股斜向的劲,合起来一动,筋拧骨转,处处是螺旋,往往无须用手,谈笑间只用步子一趟便能拔了对方的根,甚至在双方身形相错之际以肩、胯、臀隐蔽地一个小蹭,便能将对方打得凌空飞起。把汉那吉屡战屡输,百思不得其解,却是越打越有味儿,越学越有趣儿。每天等常思豪歇息了,他就拿乌恩奇试手,本来他的跤法远不如乌恩奇,身材力量也相差得多,可是几天之间被常思豪摔开了窍,技巧上突飞猛进,到了后来,居然令乌恩奇每到关键时候都要以身体优势硬顶,否则还真有些支持不住了。他知道照这样下去,自己身体再长高些、体重再增加一些,乌恩奇便绝然治之不住,下一次那达慕大会上扬名草原的,说不定就是自己了,心里不禁兴奋之极。
这一日正行间,只见前方两岸崖起,悬危百丈,峭拔如壁的山峦将万卷清波挤夹得缩成一带,浩荡折东。水面上一条条大船小舟,都好似正流进一幅山水画卷里一般,众人看得心旷神怡,都禁不住啧啧赞叹。常思豪在船头观景,忽然感觉周围的船只都在减速,自己的船却愈来愈快。回头看时,船上水手观山望景,早都停止了划桨。他正在纳闷,却见右手边距离较近的一条船上,众水手们都在拼命地划船,越是加力,速度愈慢,转眼间已经落在了奇相元珠号的后面。
他一愣之间,蓦地意识到对方是在倒着划,心中正自奇怪,忽然间听得耳边涛声轰鸣如吼,猛回头,只见大船已经驶入一片布满礁石的激流之间!
此处乃是大江转折之处,加上两侧山崖收岸,将水流骤然加深加强,长江犹如一条被扼住咽喉的困龙,嘶号着挣扎前挤,搅得四周波涛涌怒,碧浪撑天。其它船队瞧常思豪这条船到这居然没有减速,开始愣了一下,继而有不少人站在船头,大声摇臂呼喊危险,可此时的他们又哪听得见?
张十三娘和手下的水手们一向只在宜宾附近行船,不知此处厉害,察觉出不对,已然晚了,忽然间都觉身子一轻,便被抛起,陡然又是一沉,追来的甲板又挨上了屁股,一个浪头过去还没等抓稳站直,船头大起、身子后坠;滑出去没两步,船尾挑高,身子又往前窜。掀山巨浪击峡成粉,挖天掘雨般泼将下来,将众人打得全身如透,船体上都笼罩上了一层水烟。眼到四处皆暗,刚刚还在万里青空之下,此时却像是忽然驶进了阴曹地府里一般。众水手奋力划桨都已碰不着水面,船体在巨浪涡流的推挤下失去控制,高速向前。
张十三娘毕竟经验丰富,就在这剧烈的浮沉颠摇之间,急往船头瞧去,只见正前方一块破江而出的黑礁石已然离船头不远,以如此高的速度冲力,真要撞上,船体就要粉碎成片。她赶忙往后疾奔,虚一脚滑一脚跌跌撞撞间到了船尾,只见两个同样发现了险情的舵手正拼命地抱着舵轮,想要往回扳,可是水流冲击力如此巨大,又哪里扳得动?张十三娘大喝一声:“闪起!”抢过去撞开二人,把两只肉胳膊往舵轮空隙里一插,眼盯着前面船头方向,齿咬下唇,提肺子闷吼了声:“走。”拼命向左一别。
舵轮中轴嘎叭叭直响,底下两砖来厚、六七尺宽的大舵尾猛地斡转过来,翻波挤浪,“豁鲁”一声,带得船头微偏。
然而江水流速实在太快,礁石瞬时已在眼前!
间不容发,忽然间就见那块凸起的礁石上多了个人,双足踏定身如猫弓,膝臂微屈,十指戟张,瞄准急速冲来的船头侧帮,刹那间托住一顶。
那微小的偏角在这一记推顶和水流冲击的合力下迅速变大,船头蓦地向斜上方挑起,船帮微侧,“嚓。”地一声疾响,贴着礁石边缘滑过,带起水雾万千!
其它船队上的人远远瞧着,都以为这条船必碎无疑,却忽见浪花一现,那船竟如龙门大鲤般腾起在空,一时都惊得直了。
跳礁石上撑托船体的正是常思豪。他知道此处水流深急,乌恩奇、把汉那吉等人又都是草原汉子不习水性,若出事必然葬身鱼腹。因此见情势不对,他也顾不得许多,猛窜身提前跳下,以桩功撑顶船头,使其改变了方向。这大船乘风破浪速度又快,冲击力也相当之大,本非人力所能支撑,好在之前张十三娘拼力转舵,已然使船头偏侧了一些,改变了力线。常思豪的出手只相当于引导方向而非硬抗,因此除了手擦破些皮外,倒没受到内伤。
此时大船呼啸在空,张十三娘瞧得明白:船一落下顺水疾行,势必要把常思豪扔下了。她急切间胳膊一划拉,摸到旁边一团缆绳凌空抛出。
她的本意是想让常思豪接住这绳子,然后把他带上船来。可是常思豪站在江心礁石上瞧得清楚:大船落点的前方相隔三丈左右便已是青岩崖壁,如果任由大船落水前冲,没撞上礁石,倒要撞上崖壁了。他心知不好,手一抄抓住缆绳迅速后扯,紧跟着身子滴溜溜打了两个转儿,把绳子围在腰间。与此同时“豁拉”一声,大船落水排浪如帆,浮起就势前冲。常思豪猛吸一口气,往下一沉身,鸡蛋粗的缆绳在人船之间迅速拉直,绷弹起嗡!
这大船虽是木质结构,重量却也不下数万斤,拖带之力何其巨大,常思豪身子一晃觉得不成,赶紧脚尖内扣踩定鸡步,周身纵力下拧,“哧拉”一响,碾得靴面布裂,两只脚仿佛两颗钻头,紧紧地钉把在这块黑礁之上。只见前方船体一顿之下,尾部猛地前摆,在涡流中打了个横,变成逆水之势,晃了两晃,停止不动。张十三娘回头看时,见崖壁上的青苔螺壳伸手可触,这才明白又逃过了一劫。把汉那吉和乌恩奇久在草原,遇此水险还是头遭,刚才满身力气无处使,此刻平静下来,各自欢喜之余,才觉出来身上肌肉早已紧张得发硬发酸。
此时其它船只也都并来救援,抛钩定缆,将奇相元珠号钩住,另有一条客船向江心礁石靠拢,把常思豪救了上来。船上水手乘客一个个满面惊奇地瞧着他,只觉此人神力简直匪夷所思到了极点。船老大笑着过来拱手道:“峡中男儿轻生死,力挽江舟数君雄。老朽在这江上行船多年,所历险情无数,如此惊心动魄而又能如此奇迹般化险为夷的,却从所未见。壮士真神人也!”常思豪道:“不敢当!”旁边有人托来一杯酒说要给壮士压惊,船老大笑了:“壮士神色不改,你我却胆破心摇,要压惊也该是咱们先喝哩!”一船人哈哈大笑。
常思豪觉得这船老大十分开朗风趣,也不客气,接过酒来一饮而尽,问过方知,原来此处名叫夔峡【音魁,即今之瞿塘峡】,乃出入四川的门户。此时轻舟缓过,回望江流,但见那片峡口处喧嚣贯壁,湍沸轰鸣,江风勾弩,水射千弓,其威之壮,其形之胜,真堪与黄河壶口并世称雄,回思往事,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此时船客背后闪出一人,负手冷冷道:“常大剑客,别来无恙?”
常思豪一见此人,惊道:“你……”抬手指去,忽觉眼前发黑,一跤坐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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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一张大网当头扣下,将常思豪罩在其中。
船老大哈哈大笑,回首向那人一揖:“总爷,还是您神机妙算,不费一刀一剑,让这黑炭头手到成擒。”
那人神色冷峻:“天教此贼落在咱手里,也是合该给迟、奚两位兄弟报仇雪恨!”从怀中掏出杏、红两色小旗一摆,后面堆满茅草的船队中顿时分出四艘向奇相元珠号贴近。常思豪身麻腿软,二目昏黑,伏在甲板上摸索着喝道:“姓冯的,当初刀挑迟正荣、腰斩奚浩雄的人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那船上并非秦家部属,你不要乱下毒手……”
冯泉晓向他瞧也不瞧,眼盯江面。那四艘草船堪堪贴至奇相元珠号近前,忽地草捆四散,无数弓弩手就里现出身来,力到弓圆,箭尖斜指,将把汉那吉、张十三娘等人尽数逼住。他见形势尽在掌握,余光这才向足下略瞥,冷冷道:“先照看好你自己吧!”飞起一脚。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常思豪悠悠醒转,眼前漆黑一片。身子平躺着,嘴里勒了条像是布带的东西,脑中血管一跳一跳,两臂、手腕、腿膝足踝都被捆得发麻发木,手掌心破皮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他试着尽量伸直身子,发觉头部能够到的是某种硬物,脚下蹬到的也是硬物,歪头一顶,发出“笃”的声响,显然是厚实的木板。衣衫上潮湿传来,周围尽是浓厚的腥气,似乎所在是一个封闭的船舱。
外面有人听到声音,过来敲了敲顶盖,像是在试探询问。常思豪犹豫了一下,又用头磕了磕木板以作回应,只听外面那人笑道:“总爷,这小子醒过来了,大概以为有人来救他哩!”冯泉晓的声音道:“醒过来正好,让他在睡梦中死去,岂不便宜?”跟着脚步声起,似乎走开了一些,道:“迟兄弟,奚兄弟,两位在天之灵莫散,兄弟这就给你们报仇了!”陡然喝道:“挂上!放!”
常思豪正奇怪,只听得有咣当、咣当的声响,似乎有重物压过来,紧跟着“嚓”地一声,身体失重,头顶在木板上,整个身子朝下坠落,与此同时外面脚步声奔近,一个陌生的声音道:“冯兄弟,军师有令。”跟着破水声响,四周忽然安静,一切声音尽数消失。
常思豪只觉自己在不住旋转,速度却很平缓,不像刚才坠落时那么急。同时身上一凉,感觉有微细水流淌到颈间。他努力挪动身子,用捆扎在背后的手往旁边摸索,指尖所触尽是涓涓细流,显然是从木板缝间渗进来的。登时明白:自己并非是在船舱里,而是被封在了什么木棺之类的东西里面,在往江水里沉。
他头低脚高,水流不住向下汇集,很快就已没到了额头,若不赶快破棺而出,势必要淹死在里面。他左突右拧,连顶带蹬,可是这棺木做得极合尺寸,让人无法蜷屈肢体发力。就这样挣扎两下的功夫,水平面已然没过眼睛直奔鼻孔了。常思豪想棺木三面接缝带楔,水浸湿后极其牢靠,在如此狭窄的空间中想要击破绝无可能,而正面的棺盖多半是用钉加固,应该比楔子好弄得多。当下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猛地将头向前撞去!
那木板极其厚重,加之外面有水压,被他连撞十数下,“梆梆”作响,仍是丝毫不动。此时水流加剧,已没过鼻孔,常思豪用嘴大口喘息,心下冰凉,暗道:“敢情我是死在水里。离开家乡后经常洗澡,这是报应……”想到报应二字,又觉无比滑稽,水位已至颌尖,他猛烈摇头,搅动水流翻起,趁机大吸了一口气憋住。
此时他整个头部都在水中,再撞也是徒劳。水流越来越快,很快没到了胸口。他靠搅动无法腾出空隙,肺中这口气渐消渐耗,已然支撑不住,绝望袭来,全身一懈间,忽然想到:“只要进入活死人的状态,就可以体呼吸代替心肺,争取时间……”赶忙凝神收意,想要定下来。可是如此生死关头,心乱如麻,又如何能进入那灵台明澈,不死不生的境界?数四五个数的功夫便已支撑不住,大嘴一张,咕嘟吞进口水来,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心头大亮,赶忙闭住呼吸调整脊椎,在狭窄的空间中猛地一抖。
鱼龙震!
所有武功都要脚下有根才能得以完全施展,鱼龙震却是以丹田为核心的中节发力,即便身体浮空也丝毫不影响发挥。这门武功常思豪只是在修剑堂中见识过一次,并未得到传授,但天下武功说穿了无非都是在脊椎带动下的四肢动作,何况他自从随梁伯龙学戏时悟得借假修身的真意后,无论外在形态还是内在神意,都能轻松模仿融贯。此时四肢被绳索束固如茧,整个身子却合成一体,俨然一条大鱼的样子,头脚微微一勾,便正好形成鱼龙震蓄力时的身弓形态,此时又正值生死关头,内劲起处,发出的抖绝劲力虽比不得廖广城,却也澎湃浩然,颇有摧枯拉朽之威。
“蓬”地一声闷响,棺盖边缝欠开一线,水流迸入,气泡咕咕上浮!
常思豪大喜,攒足力气,第二记发。
又一声响,同时棺盖边缝嘎吱音仄,大钉已被撑起,水流迅速加强!
此时棺内空间已然稍稍开阔,常思豪努力回想廖广城发力的形态,头脚后拉,将臀胯绷紧,用尽全身之力,向上一弹。
“卡叭”一声,棺盖崩开,常思豪全身脱出,在水中一翻,已是头上脚下,只见周遭一片青森森的混沌水色,被惊动的鱼群正向礁石间四散游开,原来自己早已身在水底。他不及多想,足下拼力一蹬,身往上浮,可是刚起来二尺来高,便浮不上去,感觉脸上有细细丝线勒着,回头看,那副棺盖也是半斜在水中不倒,底下还挂着巨大的石块。这才明白:原来周围有一层纤细的渔网,想来下水之前便已罩在上面,一则用来网住石块,二来也可防止自己破棺脱出。
这网看上去并不强韧,平时或许手撕可破,然而现如今身上被缠得如同纺锤,肺中呛水,气息用尽,如何才能得脱?他奋力挣扎两下,想往下沉,找块礁石来磨,可是在水中上浮容易,下沉却难,全身奋力摇搅两下仍然沉不下去,实在忍耐不住,大嘴一张,咕嘟嘟喝起水来。
遇溺之人一旦喝进水就停不住,连呛了十几口后,他腹中渐满,意识也变得模糊,光影浮动间就觉有两条大鱼飘飘摇摇从上方游来,迷迷糊糊中想:“这可倒大霉了,在棺材里淹死,还能留个全尸……”然而鱼影渐近,却恍惚有手有脚,显然是两个人,其中一个手往背后一摸,拔出一柄窄刃分水刀来,刃锋被水面投射下来的光线一打,明晃晃又白又亮。常思豪口里咕嘟嘟冒泡,眼珠憋得往外直鼓,心想:“他妈的……还怕老子……死得不实,特意下来补刀……”可是事到如今,已无半分力气反抗,眼中的世界暗去,似乎对方游到近前正将刀挥起,他想最后奋力啐对方一口,然而嘴一张,江水涌来,灌得他两眼翻白,终于失去了意识。
一座高阔的厅堂外,有武士快速奔来,在门下单膝点地,向堂中的一老一少大声禀报:“启禀军师,人已带到!”见堂上老者打了个手势,便转身退出,不大功夫,引冯泉晓和另外一个人把常思豪架了上来,扔在堂口。
老者走下来两步,道:“咦,这厮身条果然好生长大,都要赶上咱们阁主了。冯兄弟,这便是你说过的常思豪么?”冯泉晓道:“哼,可惜了这张人皮,换条狗托生在上面,只怕还好些。”
堂中正位放着一把太师椅,椅上的年轻人安坐未动,见常思豪捆得结实,额头带血,浑身湿透,便问:“怎么回事?”和冯泉晓同来那人道:“哦,刚才冯兄弟摆设香坛,想拿他祭奠迟正荣、奚浩雄两位兄弟的亡魂。属下传令晚到一步,见人已经断绳沉江,因此潜入水中,将他搜救了上来。”
那老者目光平移,皱眉道:“此人性命干系重大,你怎地未听军师号令,又擅自行动?还好余兄弟将他救了上来,否则岂不坏了大事?”冯泉晓道:“老卢哥,这话别人来说,我还不在乎,由您口中出来,做兄弟的可就真不爱听了。想当初迟、奚两位兄弟和咱们一个槽子吃饭,并着膀子杀敌,八个人誓同生死,如今害他们的凶手落在我手里,杀之祭奠又有什么不对了?”
那姓卢的老者脸色不愉,正要说些什么,却被那年轻人拦住,笑说了句“算了算了。”起身到常思豪近前蹲下,见他昏迷不醒,便伸指拉开他衣襟口,往里瞧了瞧,口里问:“搜出什么没有?”冯泉晓道:“就是一把剑,一柄胁差,还有些银票之类,没什么重要东西。”卢姓老者见常思豪靴底开线半张着嘴,有些奇怪,冯泉晓便把船过夔门,常思豪力挽江舟之事细细说了。姓余的愣然道:“奇相元珠号,是停在栈桥中间那条么?”见冯泉晓点头,更有些不敢相信:“夔门之水急如轰雷爆雪一般,那么大的船竟能被他扯住不动,岂不比……”冯泉晓道:“嗨,你懵住了,船在水面上毕竟是滑,只要脚下踩稳总能拽得住,这道理简单得很,你在桌上钉个钉子,拴绳拉拉就明白了。”二人说话的功夫,年轻人瞧常思豪颈子旁边有条红绳,一扯之下,带出来个锦囊。二指拨开,见里面是块玉佩,当时腕子一翻,悄然收进袖里,擦擦手指,道:“救过来再说。”自己转身回到椅边坐下,端杯啜茶。
那姓余的伏下身去将常思豪翻转,在他背心推拿。过不多时,常思豪哇哇吐出不少脏水,缓醒过来,睁眼瞧见身边站着冯泉晓。远处正位椅上大八仙似地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小年轻,一个灰衣老者站在他身边。另有一个下巴很大、腮骨生棱的中年人按着自己的后背,偌大厅堂空空荡荡,一时有种搞不清东西南北的感觉。
那年轻人搁杯笑道:“盟主安好?得罪得罪。”含笑略拱了拱手。
常思豪见他肤色白腻,头戴方巾,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衣,腰带旁坠红绳,上面系着个口含金钱的小玉蟾,足下薄底布鞋,俨然是个读书人的模样,在这厅中倒像是个首领,心里暗自奇怪,说道:“既知得罪,还不把绳子解开?”
年轻人笑了:“正因得罪,才不能解开,否则阁下动粗报复,在下手无缚鸡之力,岂非自讨苦吃?”
常思豪瞪着他:“你是什么人?”
年轻人站起身来缓缓走近,笑道:“身为阶下囚,竟然张口便审起了堂上客,侯爷如此不识时务,居然在官场也能顺风顺水,这倒也是个奇迹。”常思豪瞧瞧左右,心头一动,道:“姬野平?你是姬野平?”年轻人哈哈一笑。常思豪道:“果然是你!”年轻人摇头:“就知道你会猜到他头上,不过却猜错了。我二哥在君山日理万机,哪会轻身到这三峡之畔呢?”
常思豪听说姬野平勾连外国的事后一直火大,此刻见他这兄弟态度傲慢,心里更是反感,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哦,原来你只是他的兄弟而已,那管是叫姬野猫还是姬野狗什么的,都无所谓了!”
年轻人蹲了下来,捏了他下巴饶有兴味地端详:“要挖苦人,便只想得到猫猫狗狗,看来传闻说你是个老粗,倒也并非空穴来风。”常思豪虎眼一瞪:“我有多粗,你去把**洗干净,回来试试就知道了!”话尤未了,后腰上重重挨了一脚,那下巴很大的中年人同时啐了一口:“狗东西,嘴里放干净些!”眉头紧皱,一脸的嫌恶。冯泉晓抱臂冷哂道:“余兄弟,你别忘了东厂是谁在当家,这厮能在京师站住脚,身上哪一处能是干净的?你这要求对他来说,可有点勉为其难了。”
年轻人缓缓站起,撑直了身子:“江湖上名实不符的甚多,可这差距却也未免太大了些。以沈绿的阅历,照说不会走眼,看来江师兄他们也被你……”
常思豪斜眼瞄来:“江师兄?是江晚么?”
年轻人不答,像是默认了。常思豪道:“你是江晚的师弟?真是笑话,江晚在推梦老人四大弟子中排名最末,游老剑客什么时候又收了徒了?”年轻人道:“游老剑客和我师情同兄弟,他的弟子,自然也就是我的叔伯师兄了。”常思豪道:“嘿!你倒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想必姬野平也不是你的亲哥,最多是拜个把子罢了!”年轻人哈哈一笑:“侯爷这抬杠套老底的花招玩得不错,看来深得东厂番子的真传哪。”常思豪道:“东厂番子再坏也不过是欺压良善做些小恶,可不像有些人只顾自己成事,毫无大是大非!”
冯泉晓冷哼道:“姓常的,你说我们不懂是非,难道你又懂了?你觉得自己是在为国出力,其实还不是皇上脚下拴的一条。”常思豪大声道:“不是!”冯泉晓:“。狗!怎么不是!你护的国是他朱家的大明,可不是我们的神州华夏!你和东厂沆瀣一气,祸。”
“等等!”年轻人脸上笑容收敛,拦住了冯泉晓,道:“先别吵,”说着再度蹲下来,观察着常思豪的表情,问道:“你口中的大是大非,所指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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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冷冷道:“你是他兄弟,姬野平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年轻人和那姓卢的老者、姓余的中年人以及冯泉晓交换了一圈眼神,转回来道:“我二哥做什么,我们当然清楚……”冯泉晓道:“别听他废话了,这厮落在咱们手里,无非想东拉西扯磨蹭时间,苟延残喘罢了!他懂得什么大是大非?他懂得是非就不会和东厂走到一起!就不会带着秦家人鲸吞百剑盟!更不会心安理得地接受皇封,做朝廷的鹰犬!”
这些事实成堆摆出,每一个分辩起来都不容易,常思豪又急又怒,气得猛一抖脊,“砰”地从地上弹起在空!
这一下大出四人意料之外,那姓卢的老者喝道:“保护军师!”快步前抢,姓余的横臂一拢,将那年轻人护在身后急退,冯泉晓在靴边一摸,拔出柄短刀,向空中落下的常思豪心口刺去,瞬间“嚓”地一声,刀尖透其背而出!
却不见有血喷出。
冯泉晓快慰的眼神忽然转为惊讶,嗓子眼儿里一个“咦”字音尚未哼出,眼前无数条断绳如雷炸蛇窝般四散射开,常思豪左腋窝夹着他的右胳膊,脚尖沾地撑力,右肩侧出往前一顶。
“砰。”地一声闷响,冯泉晓整个人腾起在空!
与此同时,卢姓老者在他浮空的身下抢出,一剑横扫,光如碟起!
常思豪束身一缩。剑过头顶。紧跟着右足发力,一个低势大跨步向左勇阔斜出,抛离老者,瞬间欺至余姓汉子近前!
那汉子没想到他竟来得如此迅捷,又想出击,又想护人,百忙中张双臂往前一扑。
常思豪这一大步跨出来却没停止,在前的左大腿与地面平齐,足尖沾地的同时,腿筋、胯筋已如脱臼般拉至极限,带动后腿如箭射出,脚尖略歪,勾挂上那汉子的足踝的同时迅速超越左腿继续向前,带同身子在对方扑来的双臂之下窜过,瞬间夺在这汉子背后。
那汉子前扑中足下被挂,“哎哟”一声身往前扎,和自己那一扑的力量合在了一起,凌空向前跪去,膝头沾地“哧”地滑向数尺之外。他猛咬牙在滑动中双掌往地上一拍,身子弹起翻了个跟斗,落地站定回头看时,那年轻人已被常思豪控在手中。
卢姓老者一剑扫空本待回身续招,见此情形登时凝止不动。
冯泉晓双足沾地,气血翻涌,呃逆上冲,忙使手按定胸口,只觉心脏跳得仿佛快鼓狂擂一般。回想刚才这一招,是对方在落下瞬间瞧准自己刀路,借机割断身上绳索,又顺势夹了自己这条胳膊,借力进身出击。以身隙找刀极是行险,一个差池不免枉送了性命,不想刀拆骨缝是他的拿手好戏,反过来,以自身当骨缝去找刀尖竟也可游刃有余。若说当初刀挑迟正荣、腰斩奚浩雄只是出其不意侥幸得手,那现在这姓常的一气令三人破防的功夫便纯以实力了。不想只是一年不见,这小子武功竟提升到如此地步。燕老折了匣中剑之事,大伙乍听时还都不敢相信,觉得可能是年久不用,好钢好铁都朽坏了,现在看来,倒真个不是偶然。
常思豪小臂勾着那年轻人颈子一带,问道:“你是聚豪阁的军师?”
年轻人倒毫不惊慌,眼望门外潮水般涌来的武士,笑得很是闲冷:“侯爷这身武功确然令人佩服,只可惜用错了地方,徐老剑客及诸位大剑若知他们毕生研创的绝学用来维护暴政、为虎作伥,真不知会作何感想。”
常思豪喝道:“让他们退出去!”年轻人冷笑不动,卢姓老者一张手,将拥门欲入的众武士压制住。常思豪道:“徐老剑客不是我杀的,我也不是什么朝廷鹰犬!身为大明子民,为国出力又有什么不对?你们做汉奸,那才真正是无耻之尤!”
冯泉晓怒道:“放屁!你说谁是汉奸!”常思豪道:“你们联结外国,想要和他们一起出兵,共分天下,难道不是汉奸?”冯泉晓气得想大骂,那年轻人伸掌拦住,眼角余光后瞄道:“常少剑,你这话有何凭据?”常思豪见他脖子被勾住,手居然还敢随意而动,恍若无事人般,不由得更是火大:“你如今已被我抓在手里,又来装什么相!老实点!”掐着他脖子一晃,逼退三人,冲出门外。
聚豪阁众武士围成圈子,见他扣着人出来,登时一阵哗然。常思豪凌风放眼,只见这是一片临江小寨,不远处长长的栈桥探出,旁边停靠着十几艘大小船只,“奇相元珠号”赫然也在其中,因形制不同,颇为显眼。他喝了声:“让开!”拖着那年轻人,大踏步向前便行,众武士一来瞧他阔步雄行有若天神,凛然不可侵犯,二来见军师脖子被掐,生死垂悬,心有顾忌,顿时哗然分开,谁也不敢轻易造次。常思豪上得栈桥,来到奇相元珠号之侧召唤两声,见船上没有回应,转头喝道:“人呢?”紧追上来的冯泉晓和那卢姓老者交换了一下眼神,向后打了个手势,几名武士下去片刻,将五花大绑的张十三娘、把汉那吉、乌恩奇以及胖结巴、瘦子、方红脸等水手都押了过来。
把汉那吉和手下穿的都是汉人服色,被俘之后不知就里,一直闷头不说话,任对方安排来去。此刻见常思豪手抓一人,似乎占据了主动,登时大喜叫道:“一克常哥!”冯泉晓等人听这称呼怪异都为之一愣。尤其冯泉晓,逮住他们之后只想着杀常思豪祭奠亡灵,并没腾出手来对这些人进行排查审问,一听这话觉出不对,立刻飞身形过来,将把汉那吉扣住,打掉网巾,揪着他头发喝问道:“你说什么?”把汉那吉哪受过这等污辱?登时破口大骂。
一听这叽里咕噜的骂声,余姓汉子立刻道:“是蒙语!”冯泉晓一扭头,满脸怒色昂然:“常思豪,原来是你里通外国,在船上藏着鞑子奸细,却来倒打一耙!”
栈桥上顿时静下来,忽然有人道:“对,对,对,对了!你抓的那,那,那,那小子是鞑,鞑,鞑子小王爷,他,他,他,他们都是汉,汉奸!”正是那胖结巴。张十三娘大怒,回头骂道:“你他妈倒有民族气节!”
常思豪听到冯泉晓话时便为之一怔,然而心里一恍惚间便想明白,大声道:“原来你们还被蒙在鼓里!”那卢姓老者道:“这话怎么说?”常思豪道:“姬野平暗中传信到鞑靼瓦剌西藏土蛮,邀他们进行会谈,商议共同进兵、兵分天下之事,你们还不知道吗!”
冯泉晓等人一听都觉胡扯,纷纷喝道:“哪有此事!”“你竟敢污蔑阁主!”底下众武士们更一片哗然,当初大伙加入聚豪阁,一来是为口饭吃,二来冲的是能跟随阁主扫荡天下重换乾坤,建立起一个清静太平的白莲盛世,勾结外族岂是英雄好汉的行径?常思豪一声大喝,将吵嚷声压下,手指把汉那吉道:“他确是鞑靼小王爷,也就是俺答汗的孙子把汉那吉!因为姬野平传信在先,俺答汗这才派了孙儿前来江南赴会!不信你们问他!”
把汉那吉越急越说不成话,乌恩奇当众代言,把往来原由说完,冯泉晓三人面面相觑,都觉大出意料,目光齐齐转向常思豪手里那位“军师”。
那年轻人挣着身子侧过脸来,指了指自己的嘴,脑门都是红胀胀的。常思豪这才意识道刚才抠得太紧了,赶忙将指头略松。年轻人咝地吸进口气,身上一懈,脸上血色渐下。冯泉晓等不及喝道:“你和姬野平最为亲近,这事可是真的?”聚豪阁众武士也都迫切地望过来。
那年轻人向身后微靠,压低了声音:“常思豪,此事蹊跷,而且关系重大,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再谈。”常思豪料他心虚,用力一搡道:“少废话!”他手劲颇重,那年轻人有些承受不住,忙道:“你听我。”常思豪道:“你说!”年轻人压低声音:“汉人的事,汉人自己解决,我二哥虽然志在推翻大明,却绝然不会做出此等勾结外族的事情,这必是有人从中谋划,设计出来的圈套!”常思豪道:“放屁!谁会……”忽然顿住。年轻人低道:“你且试想,如果我们真要多方发兵,只需书信联络即好,何必大张旗鼓召人相聚?一来不够机密,二来时日迁延,更不利于战机。”
常思豪听此言有理,心中犹豫,道:“我凭什么信你?”年轻人反问:“我又凭什么相信了你?”顿了一下,又继续道:“实不相瞒,我听人说,沈绿回江南时曾不止一次地提你,江师兄他们也曾想对你尽力争取,咱们没有过接触,但是我相信几位兄长的眼光,因此今日闻报,才急急派人去把你救下来。可是你一张嘴就带着火药味儿,我一直隐隐觉得奇怪,却实想不到里面竟有如此的隐情和误会。”
常思豪心想自己沉入水中之前确是听到有人传军师的令,而且对方若不来救,只怕自己此刻早也淹死了。可这件事和姬野平是否卖国却搭不上干系。犹豫之间,听那年轻人又道:“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信任,但我相信,你这份火气决然不假。咱们何不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谈,各自给对方一个解释沟通的机会?”
见常思豪陷入思索,显然听进去了,年轻人进一步道:“咱们回厅上叙话如何?”常思豪又机警起来,五指收紧往回一带:“屋里空气不好,还是上船谈吧!”一拧身脚踩踏板,揪着他登上奇相元珠,然后向下招手。冯泉晓等人听他俩小声叙谈,也不知说得什么,此刻人质在对方手中,也只得照办,当下带三十几名随从赶着把汉那吉、张十三娘等人都上了船。常思豪吩咐给几名水手松绑,解开缆绳。大船缓缓离岸,聚豪阁众武士齐往前拥,在栈桥上站了一片,云水飘摇,渐移渐远。
常思豪见大队人马并没驾船来追,稍稍放心,留张十三娘和众水手们与聚豪阁随从在甲板上对峙,引几名主要人物随自己下到舱中叙话。进来两厢排开,他控着年轻人站在左侧,那老者和下巴很大的中年汉子以及冯泉晓抓着把汉那吉、乌恩奇站在右侧。问起姓名,原来那老者便是卢泰亨,中年汉子便是余铁成。他心想八大人雄之中袁凉宇早亡,迟正荣、奚浩雄死在自己刀下,冯泉晓是经历了秦府之战的老相识,算来只有瞿河文、卢泰亨、郎星克、余铁成四人从未谋面,今日和卢、余二人一见面就动起了手,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假若他们真不知情,那更不该让误会加深。因此客气两句,少表歉意。卢、余二人略还一礼,虽然彼此只是应付场面,气氛总算缓和了一些。
常思豪轻轻松开那年轻人的颈子,手却仍罩在他肩侧不动,问道:“以前江湖盛传聚豪阁有三君四帝,八大人雄,却从未听说过有军师一职,莫非是新近所设?”年轻人揉着脖颈笑道:“我也算不得什么军师,只是二哥相召,我便出来给他帮帮忙罢了。”常思豪道:“还未请教尊姓大名?”年轻人笑道:“不敢当。小姓方,方枕诺。”常思豪一口气呛住般,怔怔然半晌,道:“你……你可是眉山人?”
年轻人脸上保持着笑容,不知想着什么,似乎没有作答的意思。常思豪恍惚了一下,忽然大声叫道:“喜娃!”那年轻人仍然无动于衷,卢泰亨、冯泉晓和余铁成三人的身子却微微一震,明显是心理受到了冲击。冯泉晓迅速回过神来,已知自己面色上露了相,冷冷道:“东厂的功课,做得很足啊!”
常思豪心想:“这错不了了,他便是方枕诺,六成禅师口中的那个‘人中骄子小狂神’!”可这事太过突兀,他噎了半天,也顾不得回辩冯泉晓的误会,直向方枕诺问道:“你怎会在这里?怎会成了姬野平的兄弟,又成了聚豪阁的军师?”
方枕诺脸上笑意淡了些,不知在想着什么。
常思豪忽然记起白莲教被毁后,姬向荣身死,游胜闲归隐不出,燕凌云建起了聚豪阁,还有位云南的老剑客成了残疾,而袁祥平又说过方枕诺是随着一位老师去了云南,莫非其中有什么关联?忙问道:“你可认识一位叫什么李……李摸雷的?”这名字颇为怪异,因此他只是打个恍惚便想了起来。
方枕诺笑道:“这名字好生古怪,你是打哪儿听来的?”常思豪道:“是长孙阁主告诉我的。”余铁成变色道:“阁主?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他现人在哪里?”常思豪瞧他表情急切,本想合盘托出,忽又想:“姬野平掌握聚豪阁后,想来变动甚巨,或许他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会对长孙大哥下毒手也未可知。”当下只将长孙笑迟如何对自己讲述白莲教、聚豪阁由来等事说明,其它都模糊掩过。
方枕诺听罢点了点头:“这些往事中许多细节秘辛,确非外人所能道。既然长孙大哥对你说了,那在下也不须再隐瞒。不错,家师正是云南三老第三老,‘不吃猪肉’李摸雷。他老人家当年也曾位列白莲十四剑雄之列,和游老剑客、燕老剑客他们都是好朋友、好兄弟。我二哥的祖父‘一盏红缨万世雄’姬向荣和他们也是老弟老兄。”
常思豪道:“你是李老的徒弟,那就和姬野平的父亲同辈,怎么会管他叫二哥?”
方枕诺笑道:“我和江晚师兄是同辈,姬野平还要叫我一声师叔,我们的辈份本不该如此来论。不过大家都是年轻人,我的年龄又比他还小些,总让他这样叫我也不好意思,况且聚豪乃白莲余脉,一花六叶皆兄弟,讲究人人平等,也不必太过守旧,因此我们便拜了把子。”
常思豪心想聚豪阁有这么一号人物,长孙笑迟总该提点自己一句,可在宜宾时他并没提,多半是还不知方枕诺出了山。六成禅师向自己推荐这位人中骄子,看来也是不知道这些内情的了。急问道:“你收到书信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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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枕诺一愣:“书信?什么书信?”
常思豪道:“就是六成禅师写的那个……”
方枕诺道:“六成?你认得六成?他给我写什么信了?”听常思豪把他如何到四川,如何遇上六成禅师和袁老,六成又是如何向他推荐自己,又说要写信等事讲说一遍,这才明白。说道:“原来如此。其实早在数月前,二哥来信召我去帮他,我便离开了云南。六成禅师的信即便送到,也定是落在了我身后,错过去了。”
冯泉晓冷冷道:“哼,即便早瞧见了这封信,难道你还能过去帮东厂的狗腿子?”此言一出,卢泰亨、余铁成缓和的面色又复绷起,将把汉那吉和乌恩奇向后抓紧。
眼见模糊的阵营感又变得清晰起来,常思豪叹了口气,松开了按着方枕诺的手。从自己如何进京开始,将如何见的郑盟主、如何受封,点苍派夏增辉如何伪装袁凉宇,如何挑拨三家相争相斗、廖广城如何勾连东厂,在修剑堂暗算十大剑、秦绝响如何因恐惧而出手,自己为稳定局面,如何压下了此事,以及后来为倒徐和实现剑家宏愿,如何与东厂虚与委蛇、立春大宴上如何想救明诚君,无定河边又如何着了郭书荣华的道儿,被朱情江晚以及游、燕二老误会等事一一说了。
整个过程中冯泉晓静静听着,脸上丝毫没有缓和的迹象。余铁成和卢泰亨的表情也是半信半疑,一副姑且由得你说的样子。直到他讲完,方枕诺点了点头,微笑道:“常兄直言爽快,果然和江师兄所说一般不二。在下愿意相信你的为人。但有些事情多是一面之辞,大家无法尽释,想必常兄也可谅解。”
常思豪道:“是。”
方枕诺道:“真假是非,咱们不妨暂行搁置,倒是今日之事疑点重重,咱们还当好好谈谈。我以人格做保,姬野平绝非卖国汉奸,那么是谁给几大外族发信、邀人齐来会谈的目的又究竟何在,常兄对此可有头绪?”
常思豪心想:“听他刚才的话,姬野平对长孙笑迟还念念不忘,倒不像是个坏人了。”低头片刻,道:“江湖中人多半不会做出这种事来,那么设计之人,不是皇上,便必是东厂。”此言一出,卢泰亨、余铁成和冯泉晓的表情都微起变化。方枕诺欣然道:“不错。常兄肯说出这话,足见心地。江师兄他们在东厂宴上大闹一场,等于打起了反旗,聚豪阁收拢难民,对抗贪官,义字为先,本是民心所向。可若是背负上里通外国的罪名,那便会被天下所不齿,失却最重要的人心。官府再来征伐,就是名正言顺了。”
常思豪表情痛苦,这一节其实自己也已想到,只是有些不愿承认而已。在朝廷看来,义军不论有多少理由也是反叛,对他们镇压迫害,用什么手段都是常情。看来皇上虽派自己出来找长孙笑迟,有和平解决的意思,却仍是做了两手准备,甚至可以推想,这一切都是虚晃一枪的缓兵之计。
思来想去,拱起手来道:“方兄,在下有一事相求。”
方枕诺道:“请讲。”
常思豪目光落在他身后:“把汉王子和我亲如兄弟,他并非好战之人,还望方兄能放他回去,也免得与鞑靼方面惹起争端。”方枕诺笑道:“可以。把他们扣在手里,倒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了。”打个手势,余铁成将把汉那吉和乌恩奇放了开来。大船寻地在江北靠岸,常思豪换了双靴子,亲将二人送到船下。
把汉那吉在岸头上拉了他手,难分难舍。常思豪道:“兄弟,你年纪不大,脾气可暴躁得很,只怕久后易为奸人所乘,回去后一定要改改。乌恩奇的话,你也要听,不要乱使性子才好。”
把汉那吉眼中湿润:“你放心,我都听你的。一克常哥,我还想天天和你摔跤,我好舍不得你!”常思豪一笑:“又不是生离死别,大家还有见面的机会。教你的东西,回去可要好好练啊,要不然像个绊蒜的熊猫,一碰就倒,何时能赢我呢?”把汉那吉破泣笑道:“赢你?那可难了。”
乌恩奇道:“五方会谈的事,我回去后会和大汗说清楚,尽力相劝,请你放心。”把汉那吉也点头:“我回去,也一样。”常思豪沉吟了一下:“若是你大伯父要杀你呢?”把汉那吉道:“他军功多,是好汉,我尊敬他,可要来杀我,也只好拼了。”
常思豪摇了摇头,紧紧握住他手:“你我之间没有血缘尚能如此,自家亲人之间又有什么话是说不开的?亲人这东西,是没一个便少一个,杀之容易,没了想念时,可回不来。”把汉那吉低头沉默不语。乌恩奇开解道:“我和大王子交情也不浅,尽力说合,想来还有希望。实在不行就离开大板升城,回草原放牛牧马,反正我和小王爷都不喜欢住宫殿、住板升房子。”常思豪点头:“嗯,有你在,我放心。”一行人把臂作别,走出去几步,把汉那吉忽然回过头来,叫了声“一克常哥……”欲言又止。常思豪笑道:“有什么话就说!”把汉那吉道:“我想和你结安答!”这些日常思豪耳濡目染,也和他学了不少蒙语,知道结安答就是汉人的拜把兄弟,打趣道:“怎么,我早把你当兄弟了,原来你还没当我是大哥?害得我自作多情好几天。”大伙儿都笑。当下二人堆土插草,拜了三拜,站起身来。把汉那吉解下一个蒙古皮酒壶造型的金腰挂送给常思豪作为礼物。常思豪摸摸身上没什么东西,忽然想起,回手招呼张十三娘,把舱中的“三河骊骅骝”牵出来,亲手把缰绳递在把汉那吉手上。草原人最爱是骏马,三河骊骅骝又极其雄壮,身条比大多数蒙古马都要长大,把汉那吉早在船上见时,便经常去摸,甚是喜欢,不成想他竟然肯把此马赠给自己,登时乐得合不拢嘴。
送走了他们,常思豪转身回来向舷梯口上拱手道:“方兄,这趟多有得罪,在下也要告辞了,这位张十三娘和众水手们和我是路上相识,还请诸位不要为难才好。”
方枕诺道:“常兄要到哪去?”常思豪道:“我准备回京,找皇上讨个说法!”方枕诺大笑:“圣天子一意孤行,你能讨来什么说法?”一句话让常思豪定在那里:其实事到如今一切再清楚不过,皇上对自己、对长孙笑迟、对徐阶,乃至戚继光、俞大猷、郭书荣华,对所有人都只是加以利用而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别人为他做得再多也是应该的,谁又有资格去挑他的毛病?可事情如此,不找他去说,又能怎样呢?怔怔之间忽然又想:我听到的也是方枕诺一面之辞,倒底姬野平这人如何,却也心里没数。犹豫一阵,试探道:“如此,方兄可否从中安排,让我和姬阁主见上一面?”
一听这话,冯泉晓登时眉头皱起:要会面必然要将其引入君山,岂非要被他窥尽洞庭形势?正要说话,卢泰亨扯胳膊冲他摇了摇头。冯泉晓心里明白,按捺着也把目光投向军师。只见方枕诺只是略微沉吟了一下,脸上露出淡淡笑容,手往下探,常思豪扬手与他握在一处,彼此交换了一下目光,略一给劲,借力上船。
方枕诺吩咐卢泰亨,把宝剑胁差各种随身物件也都一一交还常思豪。冯泉晓在旁边瞧着,默不作声。
张十三娘本以为有一场大仗要打,却不想横生枝节,事情又有了新的方向。她对聚豪阁人仍是不大放心,虽然按照卢泰亨的指引确认航向操帆东进,心底却依旧暗加提防。方枕诺走到冯泉晓近前说道:“刚才在栈桥上时,底下的弟兄们有些军心浮动,冯大哥,烦你回去主持一下,弟兄们问起真相,你不须作答,只须当场毫无所谓地一笑即可。”冯泉晓皱眉盯他,难解其意。方枕诺道:“当时对方人证俱全,咱们只一张嘴,全力抗辩效果反而不佳,此事关系重大,回去我还要和大家商量一下对策。若公开真相,传出去只怕敌人又变生后招,反而对咱们不利。”冯泉晓微怔之下点了点头:“是。”方枕诺道:“形势有变,我回君山期间,西边之事由你暂代,一切务要仔细。”冯泉晓向旁边的卢、余二人扫了一眼,自己一直不大服这小军师号令,论听话程度,这二人远比自己为强,却不想这当口方枕诺居然肯用自己。凝眉道:“军师……”方枕诺一笑伸手,在他大臂上握了一握,身子贴近时口唇轻动,低低说了两句。冯泉晓抬头看他,眼露惊异之色,见方枕诺冲自己点着头,表情坚决凝定,当下拱手领命不再多言,也不用小船,转身疾奔两步,一个猛子扎入江中,转眼间便瞧不见了。
常思豪手抚船栏望着涛涛江水,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方兄,刚才那水寨也是你们的地盘?冯泉晓又怎知道我坐着奇相元珠号东来呢?”
一阵秋风扫过江面,方枕诺呵呵一笑,迎风负手,袖带飘摇。常思豪见一只大手印红通通的印在他的细白脖子上面,正是自己掐的,心里倒有些过意不去,寻思:“李摸雷既是白莲十四剑雄之一,又与游老、燕老他们齐名,怎地他这弟子好像没半点武功?我在厅中出手捉他之时,他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倒不像是装的。”
方枕诺仰对云天红日,让江风爽着颈子,直吹得舒服够了,这才转过身子,靠在船栏上,笑问道:“听说秦家在山西大张旗鼓,将战力扩充到了三四万,不知可有此事?”
常思豪道:“我向在京师,没回去过,也听说有这回事,具体数字,可就说不准了。”
方枕诺笑着移开了目光,常思豪略沉一下,已明其意:在外人看来,自己是秦家核心人物,对一切都该了如指掌,这话让方枕诺听了,多半显得有些不尽不实,然而自己说的偏又没假,信与不信,那也只好由他。只见方枕诺道:“士别三日要刮目相看哪,别家拼命扩充人手,我们可也不能闲着。自打在下做了这军师的职位,就着手沿江西进,如今三峡之外,两岸英雄,大多都已归属麾下,预计在明春之前,更可在川中扎好根基。”
常思豪心想:聚豪阁人的确不少,可是如此拉长阵线,势必分散力量。自打朱情江晚大闹东厂,局面早已变得无比紧张,你不带着阁众加紧防备官军,反而大举西进加力扩张,行事未免太张狂离谱。然而一来与他尚不熟悉,二来心里已打定主意,一切等见了姬野平后再说,因此也不再深言。
方枕诺道:“前些日我派冯泉晓到万州与些江湖朋友提前照会,谈些合作事宜,结果他在归途上瞧见了你,因此带人不动声色地坠在了后面。本来犹豫着想查个究竟,不想你在夔门遇险,力挽江舟,他便趁机使了个小坏。”说到这儿微微一笑:“常兄大人大量,不会记这个仇罢?”常思豪道:“怎么能呢?倒是在下出手粗鲁,方兄不要记恨在心才好。”方枕诺哈哈一笑:“常兄粗的恐怕不只是手哩。”常思豪想起自己骂人的话,脸上微红,却见对方一张手,掌心里亮出一个白色锦囊来,赶忙伸手向颈间一摸,果然自己所戴的已经不见,却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摘去的,讶然失色道:“方兄神手,不想功夫竟如此了得!”接过来瞧着他那笑眯眯的样子,更觉纳闷,问道:“你能摘得锦囊,便能摘我的脑袋,却为何在厅上毫不还手,任我捉走?”
方枕诺笑了:“小把戏而已,真打起来用不上的。常兄武功盖世,我这一个不慎,伤筋动骨可划不来。”常思豪缓缓摇头间,忽然想到:“他假意被擒,莫不是拿自个儿押了一宝,看我是否如小人般得势望形,自露实言吧?”方枕诺侧目瞧着他表情,哈哈大笑,道:“常兄可别多心哟,实不相瞒,这锦囊是我趁兄昏迷不醒时摘下来的,想和你逗个趣儿罢了。”常思豪闷闷盯着他,心想:“是这样才怪!”
一路上他和方枕诺聊天说话,发现此人虽然年轻,倒果然是博学多才。说得多了,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有人说关羽在许田想杀曹操,并不是为了什么兴复汉室,而是想讨个女人做小老婆,结果那女人被曹操要了,是不是真的?”
方枕诺笑了:“怎么想起问这个?”
常思豪道:“没什么,别人给我讲,我不信,就想问问。”
方枕诺点点头:“历史上的关羽的确如此,但这并不奇怪。名实不符,原是历史常态。古人说‘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假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话还只是说对了一半,活人行事固难捉摸,盖棺论定的,其实也只是盲人摸出来的象罢了。你这位朋友,看来是一个明理穷源、不肯盲信盲从的人,如今这年月里,倒不多见。不知他高名贵姓?枕诺倒是很想结识,和他聊聊。”
说完这话瞧着常思豪,却见他眼光直直地瞧着江岸,早不知神思转到哪里去了。
几天后船向南折,经调弦水道直入洞庭,到得湖面上时正值后晌,但只见秋阳下几缕桔光逐水,碧波上数剪帆影摇横,商船拖队如巡鸭过雁,渔舟百散似浮羽流珠,八百里洞庭水开天阔,鸟鸢飞翔,一派物华天宝景象。此时几叶银鱼也似小船自两翼芦港飘出,有意无意地向这边驶来。卢泰亨瞧见,知是自家巡游小队,从怀中掏出两面三角牙旗,左右上下地挥舞,那些小船一见是自己人的讯号,以旗语作答后闲闲分散开去,只留两条向奇相元珠号靠近。
方枕诺将余铁成唤过来低道:“兄弟这就下船去,传信告诉中下游各处留守兄弟全力收缩,跨江北上,将剩余人手迅速向洪湖东部集结。行动要隐蔽。”余铁成目有惊异之色,实在想不出把人都聚到江北的洪湖去干什么。方枕诺道:“不要多问了。”余铁成应声而下。卢泰亨瞧势头不对,早凑了过来,方枕诺道:“老哥到东北城陵矶水道,组织弟兄们装备好水靠、抓钩和锤凿等物,注意隐蔽,待到……”声音又复压低。卢泰亨听着频频点头,又有点不放心,道:“这就留下您自己……”方枕诺一笑摆手,卢泰亨飞身下船。
两艘小船划出韭叶儿般两条水线飘然而去,奇相元珠号继续向前,航行了约摸一顿饭功夫,前方一座大岛遥遥在水雾夕红之间朦胧现影,方枕诺在船头笑着指道:“那里便是君山了。”渐行渐近,岸边滩涂、岛上亭台楼阁都变得清晰可见。
想到马上就要和姬野平见面,常思豪倒有些紧张,心底暗祝最好传言是虚,这新一代的聚豪阁主别真的是汉奸才好。忽然又想起一奇怪事,问道:“姬野平是二哥,你自然是三弟,那么你们的大哥又是谁?”
方枕诺道:“自然是长孙阁主。”
常思豪道:“原来你们三个一起结的拜。”方枕诺摇头:“我来得太晚,并没见过长孙阁主,结拜的时候也本来要尊姬野平为大哥,可是他硬要把长孙阁主排在前面,说是不管人在与不在,他永远都是我们的大哥。”
“唔……”常思豪眼映湖波,一时无语。
方枕诺挥旗发信,岛岬瞭望台上也有人挥旗作答,船只顺利通过,绕经一片绿意盎然的林岸,水汊里闪出一条小船,缓缓将奇相元珠号引入一个深港。
这港口两崖夹沟,蹄铁般嵌入陆地深处,当中是三条竖直宽阔、可容四车并过的水道,中间有两道长长的栈桥,形成一个“而”字。外抱两崖高达数丈,青石突露,上面如梯田般层层建有石筑工事堡垒,间以栈道相连。此时船速减至最低,在水道间缓缓前行,常思豪忽然感觉气氛不对,举目瞧去,只见岸头壕垒间人头攒动,不少武士弓背穿行,迅速凑集,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正对面打横的观水月台上更是密麻麻布满弓手,背后山林掩映之处,也隐约可见伏兵。张十三娘也警觉起来,凑近道:“侯爷,好像苗头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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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待要说话,只见方枕诺淡定前望,说道:“不是针对咱们。”常思豪顺他眼光瞧去,就见左前方另一条水道里静静停靠着一艘大船,山风将黄叶从左崖高处树隙间扫下,扬扬洒洒,在那船周边散落,不时闪映出夕阳金彩,柔暖通透,分外动人。
渐行渐近,只见那艘船的舷梯下站了几名僧侣,另有一部分挤在船栏处张看,身上僧衣都带有白色条纹。一批聚豪阁的红衣武士各执刀剑堵在栈桥中段,正和僧人们对峙,见奇相元珠号缓缓停下,方枕诺站在船头,一时都喊叫起来:“是军师!军师回来了!”
方枕诺问道:“怎么回事?”
栈桥上一头目样人答道:“回军师!这船上载了不少西藏和尚,说是受阁主之邀来参加什么会谈。刚才我们报到郎总爷那里,郎总爷说根本没有的事!过来一问,这帮人又大放厥词,说什么……”方枕诺截口道:“郎星克呢?”那头目答道:“郎总爷让我们在此拦守,自去上报阁主了,还没回来。”方枕诺和常思豪低低说了几句话,一摆手,有人横搭梯板,将他迎下,常思豪和他原来带的那些武士也都跟下来立在栈桥之上,只有张十三娘等守船不离。
方枕诺侧身跟那头目低声交待:“你且往山后迎一迎,和大家说明情况,若遇阁主下来,一定要先挡回,待我这厢安排妥当,再过去商量大事。”那人点头,分人群飞也似向港内去了。方枕诺不慌不忙,来到那些西藏僧人近前,笑着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众僧脸色立刻缓和了不少,交谈片刻,僧人侧身让开道路,一人引他上船。常思豪暗想:“他竟然还会说藏语?这人中骄子的绰号果然没叫屈了。”
方枕诺到得甲板之上,原来手扒船栏往下看的僧人们都回过身来,以审视的眼光瞄着这年轻书生。
那引路僧人独自进到舱中报信,过不多时,便有僧人打着四面法旗走出来,那法旗上面图形各异,都是双身形象的金刚,多头多臂,面目狰狞。跟着又有八名雪衣藏僧从舱口鱼贯而出,看身材面容,却是四高四矮、四男四女。八人捉对分列两旁,在法旗下站定。紧跟着后面步音嗵嗵作响,低头弓腰,钻出一个壮大和尚。
这大和尚身上只穿薄薄一层白披长衣,赤着脚,两肘皆露,颈下、腕间、踝骨上挂满一串串宝石璎珞,红白黄绿,五彩缤纷。出得舱口,站直了身躯,头顶几乎与船楼等高,登时在船头甲板上挡出一片阴影。但见他颧骨和下巴尖像三只小拳头般往外支棱着,把眼睛和嘴唇都挤得像山石间的小缝,下颌勾处饱满筋强,不注意看还以为是两只脚跟侧着长在了脸上。站定时眼睛向前略扫,两只眸子青森森的,仿佛日出未高时的天光。又有一人从背后跟出,手里抱着把银杆金葫芦顶三层流苏黄罗伞盖,“蓬”地撑开来斜斜打在他头顶。
方枕诺听引路僧介绍已毕,知道这便是丹增赤烈了,当下拱手一笑,用藏语说道:“上师吉祥,聚豪阁军师方枕诺,这厢顶礼。”
丹增赤烈向前阔行半步,翻起鼻孔用汉语喝道:“千里迢迢请了人来,又拒而不纳,横刀逼剑弓弩压头,是何道理!”这半步迈出时,踩得船板嘎吱一响,衣袍带起落叶在他一对赤足下翻流起旋,好似金叶莲台一般。那喝声更是八方回荡,如一条无形气龙旋转腾跃,震得崖间楼顶的阁众武士脸色骤变。
方枕诺一笑:“咱们要谈的事情大属机密,底下人不晓内情,多有怠慢。赤烈上师智识高深,威德胜海,想来也不会和这些凡夫俗子计较。”
丹增赤烈微拢目光上下重又打量一二,道:“你是聚豪阁的军师?脑子倒也很快!”方枕诺笑道:“上师夸奖。久闻上师乃当今驻世大德,今日一见,果然佛法精深,名不虚传。”丹增赤烈道:“哦?这才不过三言两语,你又怎瞧出我佛法精深了?”方枕诺笑道:“枕诺年幼居高,人多不服。上师一见之下,却不以皮相年齿见轻,岂非深得我佛‘凡有所相,皆是虚妄’妙语之真谛?”
丹增赤烈二目中青光一闪:“好,好!我相人相众生相,相本无相。经虽云‘相’,实意却在让人不可以相着相。本尊修法多年,自不会有常人俗见,你能知我心,那也是宿慧根深,很难得了。”
方枕诺哈哈一笑,客气几句,恭请众僧下船。
法旗开道,弟子相随,丹增赤烈和方枕诺走下舷梯,背后黄罗伞一打,倒像是天子出行一般。常思豪随着阁众武士往栈桥两边一让,目视队伍从中而过,眼瞧那四面法旗,其它三面所绣金刚都是站姿,唯有一个绣的是坐姿蓝肤,颇为熟悉。往旗下看时,果然走的便是丹巴桑顿,身边跟着他的光头小明妃。这二人身带威仪,目不斜视,因此并没瞧见常思豪,常思豪却看个闷真,见那明妃光头白颈,脸上涂蓝,脑门上画了只眼睛,身材上怎么看怎么像荆零雨,可是小雨向来活泼,这明妃面无表情,一副死气沉沉样子,却又与之大相径庭。有心打个招呼,可是之前得了方枕诺的叮嘱,不便造次,打个恍惚间,队伍已行过去了。
上得岸来,方枕诺让人安排饮食,引众僧到迎宾馆安歇,丹增赤烈道:“本尊既然到了,何不就请阁主出来相见?”方枕诺笑道:“今日天色已晚……”却听一片步音急响,侧头看时,脸色登时微凝。
岸头地势坡缓,常思豪远隔人后,还在栈桥上。搭眼前望,前面光头滚滚,法旗抖风,很是挡眼。只见斜对面裂山小道上前护后拥下来一批人,为首男子身亭极为高壮,血红脸膛,鸮眉龙眼,腰肩挺阔,浑身上下一团英武雄悍,里面掩襟衫子高领齐颌,右肱间一道黑纱束臂,上面别了一点红,大踏步走来之时裹着股子劲风,带得肩头红麾飘摇,好像翻起一卷火。这人在行走中往前一扫,登时面露喜色,紧走几步大声问道:“兄弟,你回来了!”
常思豪心想:“这人怎么跟丹增赤烈称兄道弟?”忽然明白他喊的是方枕诺,只是这位方军师个子相对稍矮,被僧众法旗挡得瞧不见了,所以看上去像是对赤烈上师喊的。又自纳闷:“他唤方枕诺为兄弟,莫不就是姬野平?可枪圣姬向荣早就死了,他胳膊上这隔辈人的孝又是给谁带的?若他不是姬野平,那又是谁呢?”
那红脸汉子停了步道:“可找见了大哥没有?”
方枕诺扫见郎星克站在他身后随从中,自己刚才派出那头目也在,正自指其嘴冲这边摆手,心里便明白了,当下哈哈一笑:“那些且不忙说,阁主,咱们的西藏贵客到了,来,我给你介绍介绍。”贴近去拉他胳膊,转过身来引手笑道:“这位便是白教的丹增赤烈上师,上师,这位便是我们的阁主了。”
姬野平侧身瞧着丹增赤烈,丹增赤烈也复瞧他,二人谁也不言语,似乎都在等对方先开口问候。方枕诺手上给劲,姬野平眉心稍紧,昂着下颌道:“上师个子不小么。”丹增赤烈肚腹一腆:“阁主很年轻啊。”常思豪虽在远处看不太真,却也瞧得出来两人是如何话不投机,这在一定程度上倒证实了方枕诺的说法。只见法旗下四大金刚脚步错动,缓缓前拥,姬野平带来的随从们也都纷纷前挤,令场面顿生不祥之气。方枕诺笑道:“阁主,上师一路舟船劳顿,属下这便安排下去为上师接风洗尘,待得休息一晚,明日双方再行详谈如何?”姬野平目光冷冷地道:“那又何必?我已在寨内设茶,上师,请移步上山吧。”
丹增赤烈当仁不让,与姬野平并肩上了小道,方枕诺似感意外,怔忡的神色却一闪即逝,换作笑容跟上,白教四大金刚及其明妃等排成一列跟在丹增赤烈后面与聚豪阁人并行。常思豪由船上下来的聚豪武士陪着跟在最后,过不一会儿,郎星克慢慢坠了下来,冲他一笑,点了点头。常思豪和他不认识,料想他是受了方枕诺的指示而来,心里也不在意。
略行了一程,山壁稍开,前面两个白色岩石垒就的巨堡如蟹钳般交错横在山间,把道路逼成一个拉长的之字,台阶尽头铁壁拦横,中设一门,犹如之字上面那一点,门额上巨匾大书三字:狮子口。从底下抬头仰望,两厢堡头里旗角巍峨,红衣当风,刀枪剑戟竖如麻林。堡垒四周被竹木遮掩如托,好一座绿里云城。
有人吱呀呀把山门摇开,众人进得关来,堡内地面顺山势斜起,迎面是一布满小窗的碉楼,青条石铺成的环形台阶绕楼而过,上来后视野忽然开朗,眼前是青砖砸就的一片空场,广平如镜,方圆百丈有余,四周城牙子边上滚木擂石堆满木架,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更有小队往来逡巡,守卫森严。
穿过这座堡继续上行,道路开始盘山而绕,常思豪边走边往下看,只见周围山肩、崖岬、林隙间建有不少半圆或弧形的平台,旗幡簇簇,显然都是武装据点,岛外靠水边一些藏小船的暗港在此已经清晰可见。远处蓝蓝的湖面上烟水蒸霞,千帆相竞,被夕阳一照,好像在天空里航行一般。
绕过几道弯,山势缓缓而降,可见一大片低谷,谷底处炊烟袅袅飞升,房屋林次栉比,俨然是个大镇子,周遭山脉峰峦叠障,丛丛如壁,覆满青竹,倒好像天然的城垣一般。众人下至谷底,在街道中穿行,居民们见队伍里有不少外族和尚,都觉新鲜。几个骑着烧火棍当马的小孩瞧见方枕诺,便停止了打闹朝这边跑来,其中一个问道:“小方哥,你找到长孙哥哥了没有?”方枕诺行走中在他头上摸了一把,笑道:“天黑了,还玩儿呢?回去吃饭吧。”那小孩拖着棍子一边跟行一边道:“我还不饿。”方枕诺一笑:“你长孙哥说什么来着,都不记着啦?”那小孩子嘟了嘴道:“记得。”方枕诺笑道:“那还不回去?”那孩子低了头,一摆棍子,骑着一颠一颠回到伙伴中,和几个小孩一起唱起儿歌向巷内散去。
他们唱的歌词十分简白,像什么“男儿汉,志要高,青史之内把名标,青史标上名和姓,不枉人间走一遭。”什么“男儿郎,慨而慷,手提红缨保家乡,家乡父老把我育,我护家乡理应当。”还有什么“男儿生来是英雄,懒懒散散却不成,按时吃饭勤洗手,莫让母亲费叮咛。”内容琐碎有趣,常思豪身边的聚豪武士们越听却脸色越苦,原来这些歌词都是当初长孙笑迟编了教给孩子们的。想到他避世而去,如今既不想标名青史,也不再保家卫国,这一班孩子还在传唱歌词,铸造新梦,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此时队伍沿街北折,天色渐暗,房屋渐疏,似乎来到城镇的边缘地带,拐过一片竹林,石路向上斜延入院,一片依山巨阁呈现在眼前:上层黑琉璃四出水重檐殿顶角戟支天,底下九尺半花岗石基须弥座托殿,窗前二十根红柱垂廊、十八盏金灯照眼,瓦当肃穆,檐铁沉风。楼腰正中央竖一大匾,上面蓝底金字,写的是“豪聚天英”。正门红漆透血,合闭森严,一条宽长青砖甬道自须弥座阶下延出,外与石路相连,两边耳房贴墙,飞檐蟹抱,伏掩于竹影之间。
常思豪跟在众人后面进院,觉这巨阁规制雄阔,气势刚健,远比百剑盟总坛威武得多,正东瞧西看时,忽见阁门大开,从里面走出三个人来。
这三人中,右首边是个黑瘦精干的老者,另外还有一僧一道,僧人头脑肥大,老道鼻头亮红。常思豪看见他俩,当时心中一怔,暗想:“燕凌云在这不稀奇,小山上人和陆道长怎么来了?”只见小山上人眼望丹增赤烈,当先下阶,向前走了几步,摇起大头,拢须笑道:“一别多年,赤烈上师精健如昔,真是可喜可赞。”
丹增赤烈表情也有些意外,与他相距丈许处站定说道:“上人在这里?这可巧得很呐。”
小山上人笑道:“万事皆随缘生灭,岂有巧合?”
缘起性空是佛门第一要义,说的是万事皆由业力转化、因果合成,并无赶巧之事。小山上人这话一来是说对方于佛法参悟欠佳,二来又对自己的“来意非空”做出了暗示。丹增赤烈听了把眉毛往两下一分,斜着眼道:“上人也是受邀而来,参加会谈的么?”
小山上人明白:如果答是,那便等同于承认了自己是政治和尚,和他并无不同。若说不是,也至少承认了知道五方会谈存在,出家人耳目不清不净,沾惹尘凡,仍然算不得什么高僧。看来时隔多年,这赤烈上师依然精明老道,半点也不吃亏。当下合十一笑:“心灯照彻天堂路,法螺震破地狱门。四大合身终不异,树在山间水在云。”
话音刚落,只听东耳房上有人道:“好一个树在山间水在云!”人影晃动,一人落下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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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身黄袍,头戴黄冠,年纪颇轻,满脸笑容,手拿三宝六真转经筒,别人不熟,常思豪却认识:这人正是索南嘉措。
只见他落足院中,即笑道:“以无去法故,何得有去者。上人禅心妙旨,小僧知之矣。”
燕凌云和姬野平神色都是一懔,四目相对,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明白:这黄袍僧不管说话还是纵身跃下之际,手中的转经筒始终旋转平稳,不见乱相,用中原武功的话说,这是三节九断功夫练到了家,看来实力非同小可。
小山上人也微露讶异之色,却不是因为来人的武功。佛门认为世界由地水火风四大所构建,人身亦不例外。自己那句“树在山间水在云”,说的是山树同源,云水同质,故而树不在山上,而在其间,云亦非映于水,而是水在天上,似二实一。用这话回答丹增赤烈的意思是:此处是聚豪阁的地盘,亦是大明国境之内,自己在这里、不在这里,受不受邀、是来是去,并无区别,更无须明辩。而眼前这黄教僧人说的“以无去法故,何得有去者。”出自《中观根本慧论颂》,恰可作自己“树在山间水在云”一句的法解,一来讲出了色法【即物质世界】无来亦无去的本质,二来也是借机提出一个问题:若是没有来这个行为,你该在少林寺,又怎么会在这里呢?等于一句话点透了自己在强词夺理的事实。看来此僧年纪虽轻,头脑却绝不简单。
丹增赤烈身为白教根本上师,博学强识,广览佛经,对二人对答涵义自然清清楚楚。白教与黄教本来极为不睦,但此刻见索南嘉措这话是在帮自己,又用“禅心妙旨”四字小小地讽刺了小山上人一把,一时也不便和他翻脸,说道:“原来是你。听说你在中原游历,前者去过京师,怎么又到江南来了?精力可是旺盛得很呐!”
索南嘉措笑道:“修法当勇猛精进,弘法亦当不遗余力,师侄受师尊灌顶之恩,感师叔督导之德,敢不尽心竭力弘扬本教,光大佛门?”
丹增赤烈哼了一声道:“师叔二字,可不敢当啊!黄教有福!格勒巴桑收了个好徒弟!你再多尽尽心、使使力,把我的寺庙也都兼并过去就得了!”
索南嘉措道:“师侄一心弘法,致力讲经,虽使得各地佛子纷至沓来,信众皈依黄教者甚多,那也是佛法精妙,涵容万有,非师侄人力所成。又岂敢对它教存什么兼并之念?此节师侄已多次致信向您解释过,然而都如泥牛入海,全无消……”
“胡说!”丹巴桑顿一拨法旗,闪出身来:“你这厮一向飞扬跋扈,什么时候写过这等信了?”
索南嘉措惊异非常,目光从他肩头越过,向后面望去。
白教中对外交流、往来通讯之事都交在波洛仁钦手里,丹巴桑顿立刻回头向欢喜金刚法旗下瞧去,问道:“三师弟,难道他说的是真的?你收到过信么?”波洛仁钦摇头:“哪有此事?”丹巴桑顿又问四师弟:“乌里班图,你知道么?”不等乌里班图回答,就见大威德金刚法旗下,五师弟巴格扎巴向前迈了一步,面色冷肃地道:“不用问了!他的来信,都是我撕掉的!索南嘉措!你借说法之机,肆意攻击我派,说你们黄教如何持戒精严,又说白教僧人如何不守戒律,贪图享乐,有辱佛门,这会儿又来在我师尊面前两面三刀,说什么靠讲法获取信众,真是岂有此理!”
索南嘉措道:“白教很多弟子不守戒律,乃属事实……”巴格扎巴大怒指道:“师尊您看!他当着您的面也敢如此嚣张,可见平时气焰如何灼人!”
丹增赤烈多年深居雄色寺内专心修持密法,偶尔待客也都是藏巴汗这样的大人物,外面的小事基本都交给几个弟子来办,巴格扎巴不经自己同意就毁书拒客,确实做的不对,想来自己深居俭出,底下僧众太多,有几个不成器的乱做事情,恐怕也是有的,不过白教的事情自有白教的人处理,守不守戒律,可也轮不到索南嘉措来张这个嘴。但眼下的问题是,黄白两教的矛盾毕竟属于西藏佛门内务,当着聚豪阁的人,当着小山宗书,自家徒弟师侄闹在一处,成何体统?当下脸色一沉:“都别说了!”
师尊说话不能不听,巴格扎巴纳气归列,兀自愤愤不平。索南嘉措低了低头,神色倒是泰然之极。
方枕诺拱手笑道:“原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索南嘉措上师。”索南嘉措还了一礼。方枕诺道:“上师,听说您在鞑靼传法布道很是成功,深受俺答汗的器重,那么您此来是代表鞑靼,还是代表西藏呢?”
这话问得平静,内容却十分呛人,索南嘉措在鞑靼虽然弘法顺利,但尚未形成政治上的权力支撑,如果说黄教代表西藏,那丹增赤烈一伙又往哪儿搁?是以白教众僧听了,眉毛登时便立起来,盯着索南嘉措。却见他一笑答道:“小僧既非代表鞑靼,亦非代表西藏,更非代表黄教而来。自从年前出离京城,小僧便在中原四处游历,沟通显密,拜访大德高贤,那日行至河南,自然想要到少林拜会小山上人,不过到时却扑了个空,又在路上听到些江湖中人谈论,言说聚豪阁上下卖国投敌,约请外族相议,要图谋造反……”
话说到这儿,丹增赤烈不禁皱起眉来,他斜了姬野平一眼:“阁主办事,未免太不周密了罢?”
一直在台阶上静观不语的燕凌云笑了,朗声道:“本来也是要公开的事情,早几日泄露出去也算不得什么!几位,日暮天昏,此处并非讲话之所,咱们到楼里吧?”
姬野平也道:“正是正是,尽顾在台阶下说话,这可慢待了贵客。赤烈上师,请!”丹增赤烈刚要举步,索南嘉措忽道:“且慢!这楼进不得。”丹增赤烈皱眉:“如何进不得?”索南嘉措道:“那就得问这几位老剑客了。”目光向燕凌云、小山上人和陆荒桥望去。
燕凌云情知事泄,喝道:“围上!”顿时身后楼门、两厢耳房武士齐出,弓弩刀枪都指向院心。
白教众僧一片哗然,背靠背横起掌时,只见姬野平将大氅一甩,手中哗啦啦早已多了条十三节闪银链子枪。他下山时所带随从也都各抽兵刃,将众僧围成一个小圈。方枕诺大呼:“且慢动手!”姬野平语速极快地道:“兄弟!你出去寻人不知家里事!如今外面传言四起,说咱们叛国投敌,要召外贼入寇!燕老和大伙商量,料这必是官府的计谋!如今他们人既然来了,咱们便顺水推舟,将这帮和尚擒了正法也好!”
方枕诺一听立刻就明白了:燕凌云这是想除掉丹增赤烈一伙,这样一来可使谣言不攻自破,二来也可在举事时,让背后少一个潜在威胁。
丹增赤烈亦非易与之辈,一听话音便知根底,当时双拳捏紧,面对重围仰天长笑:“哈哈哈哈!原来如此!酒无好酒,会无好会!本尊就知道你们这些汉人,满脑子都是阴谋诡计,反复无常!”
他声音朗若雷奔,震得两厢回音四起,廊下金灯突突直闪。
小山上人一脸为难,向后退了几步,回头道:“燕老剑客,听老衲一句劝,咱们大家还是坐下来再谈一谈……”姬野平喝道:“这个时候还谈什么?弟兄们。”
“且慢!”
随着话音,一人跳了出来,大张双臂拦在双方之间。
燕凌云认出是常思豪,眼睛立时横起。
索南嘉措察觉要动手时已把转经筒收在了怀里,此刻看到常思豪出头,登时脸露欢容,欣然合十道:“原来常施主在,小僧竟没有瞧见,失礼失礼。”
刚才小山上人一说话,常思豪便听出端倪,心想看样子他们之前经过商量,大概也想过先礼后兵,但索南嘉措的到来使事情出现了变数,燕凌云这才直接撕破了脸。因此一见姬野平要发令开战,赶忙便跳了出来。此时急急向索南嘉措回了一礼,便转向燕凌云道:“老剑客又何必动武!我看咱们大伙和赤烈上师……”不等他说完,燕凌云早吼了起来:“你这江湖叛逆、朝廷的走狗!这里可不是你的京师!孩儿们!把他连这些秃驴给我一起剁了,给游老报仇!”
常思豪猛惊道:“怎么?游老剑客他……”话犹未了,聚豪阁人“嗷”地吼声潮起,八方涌来!
姬野平一抖链子枪直取丹增赤烈,白教四大金刚早已挡在身前,丹巴桑顿、波洛仁钦、乌里班图、巴格扎巴四人衣如雪绽,掌指如飞,瞬间将姬野平逼得连退两步,与此同时楼顶上金风猎响,龙波树、虎耀亭、风鸿野、云边清各执兵刃飞身而下,协护阁主,向前猛攻!
白教僧侣和聚豪武士捉对儿厮杀,一时红白缭乱,打得插花相仿,连打法旗的和撑黄罗伞的也加入了战团。常思豪喝止不住,两边的人又都来打他,一时也只好避护为先,索南嘉措所在位置尴尬,一来不愿伤了聚豪阁人,二来更不能与白教僧众自相残杀,因此也仅是左右闪避,能制一服便不制一死。郎星克等人更顾不得常思豪了,把方枕诺拥在一边着人护住,自己各抽兵刃上去跟四大明妃战在一处。刹时节满院里刀光血影,杀声震天!
丹增赤烈对这修罗场般的情景不屑一顾,身子稳如站在野草乱风中一般,两眼穿过人丛望着小山宗书和陆荒桥,青色的瞳眸中泛起冷冷笑意,朗声道:“小山上人,陆道长!武林雄风会上一别,也有几十年了,来来来,让本尊再以九劫佛风来领教领教你们的四谛破空掌和武当太乙金锋剑!”他声音高亢入云,在如此嘈乱的杀阵中竟也能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小山宗书和陆荒桥未及答言,头顶泼拉拉风响,燕凌云犹如一只黑色大鸟般早已飞身而出!
丹增赤烈瞧得清楚,一对鼻孔突地睁圆,膝下稍弯,两只大赤脚微微旋拧,五趾扣地,双臂自下而上,好像往口鼻中聚拢空气般急速抡勾,每抡一下胸腹间便厚起一分,同时眼白迅速增大,眼珠如惊牛般圆瞪起来,盯准了空中的燕凌云。
小山宗书惊声喝道:“小心!”
在那声“心”字出口同时,燕凌云一掌劈下!
丹增赤烈左手上撩,一格即沾,翻腕扯住往下一顿。
燕凌云借加速之力勾身甩腿,双足下跺奔对方前胸!
这一式变招奇快,却不想丹增赤烈变招更快!他右脚蹬地向后猛旋胯,把身子踅起,燕凌云双足着地,跺得砖屑崩飞之时,两个人正好是背对背,丹增赤烈屈膝势如蹲马,同时松手吐气如箭,身形扬起猛地向后一展!
间不容发,一宽一窄两条后背迅速贴合,“砰。”地一声闷响,燕凌云就像弹子一样被靠飞在空,手刨脚蹬,直跌向数丈之外!
姬野平这边带聚豪四帝正与白教四大金刚鏖战,眼角余光瞧见燕凌云被击出,大惊喝道:“云爷!”抽身出来,左拨右挑,抢杀过去,扶起看时,燕凌云嘴角沁血,脖子歪耷,整个下身瘫软,往背上一摸,脊椎都脱了节。
丹增赤烈也不回头去看,缓缓站直身形,一翻手腕,掌心里现出一颗巴掌大的金光小剑。他哈哈一笑道:“陆道长,你的太乙神锋,好像没什么长进啊!”二指一弹,那小剑带啸射入夜空,消失不见。
陆荒桥见他皮肤间隐隐生红,殷殷透亮,知是九劫佛风已将他体内拙火鼓到极致,心下不由懔然。
武当内功首练呼息,息足则肺强,肺金生水,则养肾,肾水调起来再调伏心火,使得“乾坤颠倒,水火两全”,才可令内功增长,海底结丹。道门讲究顺其自然,取中用中,水沸则减火,水温则增火,总之要保持在一个平衡状态。
白教内功将人体视为宝瓶,瓶中却只藏气,拙火等于架火干烧,练法本已十分强燥,可是九劫佛风功夫更是跳过了强肺生水这一环节,直接以肺息鼓心火,如同灶底再架风车,烧得炉身红透,巨鼎生烟。这功夫至刚至强,全身肌肉骨骼每练过一个阶段,就要像融铁凝钢般重生重长,整个过程极其痛苦,如同身入地狱,遭受无数劫难一般,可是每熬过一劫,功力便要踏上一个更高的台阶。
想当年赤烈上师登上武林雄风会的时候,这九劫佛风功夫只是练到第三劫,已让中原群雄刮目相看,几十年过去,现如今瞧他这武傲雄昂之姿,以及一招击溃燕凌云显示出的强大功力,只怕是练过了七劫、八劫,也有可能。中原人心不古,武当香火欠丰,自己这些年来尽是忙着经营俗务,拉拢布施,武功荒废了不少,哪像西藏全民信佛,几乎把家财九成以上都要献到庙里,供大喇嘛们专心修行?刚才为救燕凌云打出这一颗太乙金锋剑,算起来纯属偷袭,不成想竟如此轻描淡写地被人家接了去,换作是正面迎击,只怕更是胜算全无。
小山上人大声道:“上师且慢动手!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燕老剑客与你何仇何恨?只是外界传言四起,你们又突如其来,不请自到,任谁也不免担心。做些准备那也是人之常情。他是白莲净土居士,你是噶举金刚上师,大家都是三宝弟子,如此妄兴无明,大动拳脚,岂不让常人笑话?冤仇宜解不宜结,今日之事,就请上师给老衲一点薄面,就此罢手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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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增赤烈哈哈大笑:“小山宗书,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耍这套言辞把戏、口头文章!怪不得少林寺千年古刹被你搞得乌烟瘴气!”就在这时,忽听丹巴桑顿喝了声:“师尊小心!”同时脑后生风,链子枪哗楞楞挂风射到!
丹增赤烈一偏头,这枪走空,未等完全转过身,链子枪又横向扫来,他步子一错,身子向前迎出,链子枪头绕颈而过,旋回来缠绞在链子上,正将他的脖子拴住。
姬野平双睛大亮,两臂叫力,往怀里便拽!
他身高八尺,臂若粗椽,神力过人,晃膀之际胸前衣衫绷鼓,突突乱跳,可是拽了两拽,链子崩崩直颤,硬是没有拽动,惊目瞧时,丹增赤烈脸带笑容,脖子往后一梗。姬野平突觉一股大力袭来,扯得重心前移,不由自主向前抢了半步。他赶忙沉身,屈膝扎马,就见丹增赤烈大手一抬,格在链子上翻腕一绕,往后便拉,看起来极为轻松,自己脚下却哧哧作响,磨得青砖烟起,身子向前滑去。
见阁主大急之下拼力后扯,仍然阻不住向前的势态,众聚豪武士无不惊骇。只因当初阁中曾有一回货船触礁失事,那时还没做阁主的姬野平凭一己之力,潜水拴绳,硬是从湖里把沉船拉到了岸上来,不想如此威猛的他和丹增赤烈一比,竟然像蹲在金刚神像下玩耍的孩子!不少人见势不好想抽身相助,一错神间便被白教僧人抓住机会,击倒击伤。他们的武功原比这些白教僧人为低,只是仗着人多取胜,这一来形势立刻急转直下,被杀得节节败退,院中一时惨声裂肺,血雾迷蒙!
小山上人向旁边急使个眼色,陆荒桥肩头动处金光射起,三剑连珠,直取丹增赤烈背心!
同时茫茫血雾中突起光华,斜刺丹增赤烈腋下,正是“十里光阴”!
丹增赤烈身躯一转犹如大树翻身,手头猛然加力,一个顿带将姬野平扯起腾空迎向飞剑,同时已然避过“十里光阴”,就势滚身而入,立肘如山,砸向常思豪颈侧!
“师叔不可!”
索南嘉措抢前伸臂,来了个双手托天,接住这一肘,顿时“崩、崩”两声闷响,脚下青砖尽碎,身子一歪,膝头点地。他年纪轻轻精通三绝学,本属黄教百年来难得奇才,然而去年在云冈石窟一战受伤非轻,功力也减损大半,加之丹增赤烈功力卓绝,因此饶是他时轮劲导力迅捷,竟也有些承受不住。
常思豪脚下一拧,劲起螺旋,旋身带剑,挑风而起。
这一剑正走在对方肘击奏效,劲意未断的间隙,由下而上,扫上了就算丹增赤烈是铜浇铁铸身躯,也必要卸一条膀子!
间不容发,索南嘉措两臂松,脚底撑,抬左腿尽力向前一抵,正点在常思豪的腰间。此处是发力中枢,受到干扰,常思豪手头登时一偏,剑刃随之扫空。
只这一刹,丹增赤烈的脚便已起在空中,“砰”地一声,正中常思豪右肩,将他蹬得贴地平飞数丈,中间撞倒十几名白教僧侣和聚豪武士,堂啷啷一声钢音脆响,“十里光阴”落地。
常思豪身在地上翻滚,手一撑待要坐起,喉头一甜,“哇”地一口血喷出,周围白教弟子和聚豪阁人一见大喜,十余人挥掌抡刀,齐往他身上招呼!此时打得乱马人花,索南嘉措在远处瞧见,想拦救已是不及,只见常思豪拼尽全力一翻身左手入怀。金星灿火,两把钢刀剁地。刚从怀里掏出胁差,一柄钢叉又到!他来不及拔刀,就连鞘往额前一横,刀鞘将钢叉格住,同时“扑。”地一声,腿上挨了一枪!他借钢叉别鞘之力抽出刀来就势一挥,将腿上枪杆削断,忽觉周遭一暗,人影森森围上,剑戟如林竖起,捣葱剁蒜般向下戳来!
攻势如此密集,重伤倒地的他什么身法步法都无力施展,眼瞧就要被人剁成肉泥,忽听半空中“哗啷啷”连声脆响,围在身边这些人一个个被打得“砰、砰、砰、砰”倒飞而起,空中鲜血狂喷,手中兵刃扔得满天都是!
常思豪忽觉眼前豁亮,心中纳闷,勉力支撑向后望去,只见月光下一条红影疾奔而至,光头深目,耳戴金环,身材高壮,手中水瓢大一只灿金木鱼铃挂着链子舞得呼呼生风,正是瓦剌国师火黎孤温。在他身后不远还有五人追上,打头的正是朱情,再后四人并列而行,身上都穿着素白孝衣,正是江晚和他三个师兄。
朱情见打飞的人中有聚豪武士,不由大怒:“你怎么打自己人!”火黎孤温脸色一苦:“事急无法!得罪得罪!”也顾不得多说,赶忙伏下身子察看常思豪的伤势。朱情使个眼色,与江晚众人杀入重围!火黎孤温一边扯布给常思豪裹伤,一边冲他们喊:“住手!有话好说!”那五人哪还管他?上去就是一阵狠打猛冲。白教僧侣一接手立刻感觉来者不善,被逼得纷纷后退,聚豪武士一看强援来到,各自精神大振,奋力拼杀,形势立刻逆转!
姬野平摔在阶下只觉后背生疼,使手摸时够之不着,气得扯大麾一抖,带下两柄小剑叮当落地。陆荒桥赶忙过来将他扶住,连称:“失手!失手!”
小山上人冲冲大怒,袍袖一甩,转身上了台阶,正气凛然,向丹增赤烈怒斥道:“姬阁主论起来是燕老剑客的徒孙,以上师的身份,这样对待一个晚生后辈,未免太过分了罢!”丹增赤烈笑道:“是他先来偷袭,本尊还手又有什么不对?你若觉得不平,何不下场来与本尊试手?”小山上人气得身子一晃,倒退两步,颤手指道:“亏得老衲苦口婆心,好话说尽!阁下如此一意孤行,便是与我中原武林为敌!罢罢罢,其它且不计较,今日老衲以少林掌门的身份只问一句话:你敢不敢应?”
丹增赤烈道:“你说便是。”
小山上人道:“今日之事名不正、言不顺,毫没来由,咱们各自回去,你任意召集西藏佛门高手,老衲发英雄贴广召中原豪英,咱们另约地点,一决雌……”忽听“啪”地一声,姬野平把链子枪连同扯下的大麾往地上一摔,拨开陆荒桥,返身大踏步上阶钻进楼内,他赶忙回身张手:“咦?阁主,你这是上哪去?老衲。”话音未落,森暗的厅堂里突出钻出一杆丈二红枪来,紧跟着姬野平一跃跳过门槛,嘶声吼道:“闪开了!”晃膀子将他拱了个跟斗,前把一紧,后把一摇,鹅卵粗的枪身“呜”地一声起了个小波浪,抖颤如龙,嗡嗡有音。
这一杆红枪乃是他祖父姬向荣的称手家伙,姬老当年仗此枪技压群雄,得了个“一盏红缨万世雄”的美号,人称“枪圣”,伤逝之后,燕凌云收起此枪善为保管,建起聚豪阁后,更是将它竖起来作为镇阁之宝供在正厅当中。姬野平在燕凌云的指点下,二十余年寒暑早将枪术练得出神入化,然而功成之后,对这杆枪亦愈加爱惜敬畏,等闲不肯轻动。
聚豪武士一见阁主端枪,都知厉害,靠近阶下的也都往两侧分开。几个白教僧侣尚不知所谓,打着打着对手躲了,奇怪间回头看时,枪缨团团四绽,如血狮贴面抖毛,但觉红光一闪,登时世界暗去,两只眼睛早已被点瞎了,各自惨叫一声,捂脸抱头倒了一地。
丹增赤烈见此情景,脸色也不由一冷。
姬野平不待他说话,前把一合,后把一催,枪走中平,红缨扯火,亮银枪尖化作繁星点点,由一而万,又万而一,撇风甩影,刺到胸前!
常思豪在远处裹伤,一切瞧得清清楚楚,当初在船上向萧今拾月请教武学时,知道兵器中带刃的都叫青子,出手大都讲究个招架,唯枪剑讲究不沾青入红门。即不交不碰,不迎不截,不招不架,凭空一击,立杆见血。剑短,挥出来一剑便是一剑,剑影重重则难,枪长,抖出来寒光万点容易,到头一枪就是一枪,却不容易。姬野平这一枪出来,由一化万,万复合一,迅猛无匹,平如一线,那才是真正的绝手!
间不容发。
丹增赤烈双臂平摊,鼻孔一睁,浑身皮肤顿时绷胀如鼓,枪尖正点在胸口。
竟然刺之不透!
姬野平二目透红槽牙狠咬,足蹬地大步挺身,内劲瞬间运到极至,两手阴阳合把一拧。内劲催起处,背上两条伤口登时血雾狂喷,犹如红鹰展翼!
“蹬!”
丹增赤烈竟然被他顶得退了一步!
小山上人被拱了个跟斗刚刚爬起,脸上犹带怨色,见此情景,不禁白眉舒轩,又惊又喜。
然而丹增赤烈这一步退出,感觉大失身份,后足立刻便撑住了劲,身子不退反进,沉中一顶!
枪杆瞬间从中“兀”地鼓起一个大弧,犹如平地朝阳之初起。
大枪讲究个活字,指的就是枪杆,轻轻一摇突突乱颤,得龙蛇窜闪之妙、鱼游鳝钻之机,方能在百万军中穿越纵横。寻常枪杆弯到这等弧度早也折了,却不料姬野平这杆枪依然弹性十足,似乎犹有余裕。
“好枪!”
喝了这一声好枪,丹增赤烈身子少侧,枪头贴衣滑过,他左手一伸压住枪杆,右手在底下托起轻轻一搓,叫道:“撒手了罢!”
枪杆以肉眼难以分辨的高频颤动起来,震得姬野平虎口一酸,已知再难握住,当时手头一松,却用小臂和后腋将枪夹起。
握枪如握笔,能够以身为手,才算好身手。丹增赤烈看在眼中,也不禁赞了一句道:“呵,有传授!还给你!”不等他变招,双掌一送,枪身射回,迅速在姬野平的臂弯里穿过,扑地一声,枪缨内倒钩正卡在他左小臂上,登时窜起两股血线。姬野平疼得脸上一皱,在劲力冲击下往后退去,被门槛绊倒在地。
忽然院中霹雳般起了一声大喝:“丹增赤烈,还不住手!”
丹增赤烈侧目看时,只见自己座下四大金刚及其明妃已然被人捉住,按倒在地。周围弟子更是七零八落,非死即伤。法旗、黄罗伞盖早斜横在地,踩得又脏又烂。外面无数红衣聚豪武士各执刀枪火把,仍源源不断向院中涌来。
刚才发出这声大喝的正是游胜闲首徒楚原楚天阔。他与胡风、何夕、江晚三位师弟及朱情赶到之后,与龙虎风云四帝合力进攻,丹巴桑顿四人武功虽高,以一抵二却也承受不住。巴格扎巴年纪最小,功力最弱,先被点倒,紧跟着其它三人也都被接连拿下,四大明妃虽也不弱,毕竟身为女子,加上众人围攻过来,没过几回合也都被获遭擒。朱情一挥手,聚豪武士纷纷退后。剩下的白教僧人扶伤拖腿向中央靠拢,聚在丹增赤烈和索南嘉措身边,几个瞎了眼的,有的在打斗中被踩死,有的兀自在地上翻滚。
丹增赤烈半生专注修法,直到晚年才收了几个徒弟,其中大徒弟丹巴桑顿武功最高,在佛法上的悟性却不甚好,二徒弟果若龙森法理精深,做事却笨手笨脚,这次没带出来。波洛仁钦和乌里班图老实木讷,不堪大任,老徒弟巴格扎巴又脾气火暴,他们之中年龄最大的也不过才三十来岁,虽然各有缺点,都有不称心处,但毕竟将来白教的法脉要靠他们传承,教义也要靠他们来弘扬,此刻见弟子们全数陷入敌手,脸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巴格扎巴扯脖子喊道:“师尊不必顾念我等!杀了他们为大伙报仇!”风鸿野“咣”地一脚正踹在他脸上,将下巴踢脱了勾。
楼门口金灯之下,小山上人大袖一摆,精神振奋,合十道:“阿弥陀佛……”话犹未了,身后姬野平爬起来,枪杆一拨,又将他拱到了一边。
姬野平两眼疾扫,找不见燕凌云,大喝道:“燕老呢?”
“在这!”原来方枕诺已将燕凌云抱到了檐底,斜斜靠坐在地。姬野平搭眼瞄去,见老人唇白如纸,只怕已是生死垂悬,登觉鼻子一酸,热流割脸。他自幼失怙,全靠燕凌云将他一手带大,他也视燕凌云如自己的亲爷爷一般,登时一跃下阶,切齿抬枪往院心一指:“秃驴!我操你血妈!”挺枪往前便冲!
朱情第一个飞身而起,占入口配合截断丹增赤烈归路,楚原、胡风、何夕、江晚疾步横窜,包抄左翼,龙波树、虎耀亭、风鸿野、云边清各挺兵刃,在右翼合围,郎星克带手下把四大金刚及明妃拖到一边。
此时常思豪伤已裹好,捡起宝剑做拐拄着,由火黎孤温搀扶起来刚要说话,却见索南嘉措抢步挡在丹增赤烈身前,高举双臂道:“等一等!阁主!燕凌云的伤小僧能治!只要你们双方愿意罢……扑。”一口血从嘴里喷了出来。丹增赤烈收掌瞧着他软倒的身子,冷冷道:“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要救人,那就去罢!”说着飞起一脚,正中索南嘉措后腰,将他踢得飞起来越过包围圈子,“叭”地一声,重重摔在了殿下石阶上。
姬野平听说燕凌云有救心头大喜,步子稍凝,却不料变故横生,丹增赤烈竟然对自己人也突下毒手,回头看时,见索南嘉措趴在阶上,眼神痛苦,手脚抽搐,十九难活,最后一点希望也告破灭,不由得咬碎钢牙,当时一声嘶吼惊星裂夜,猛回头枪花一抖,直取赤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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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姬野平一枪出手,其它九人也都同时冲上,“扑、扑、碰、碰”之声大作,数两个数的功夫,包围圈中白教僧侣全数倒地,中间只剩下一个丹增赤烈。只见他九节佛风运到极致,皮肤透红,身上白衣虚掠上扬,有一种在热气流中飘忽之感,两条檩条粗的胳膊抡起来,磕得众人兵刃“叮叮当当”作响,远处一看,倒像群铁匠用快锤转圈锻打一尊烧红的铁佛一般。
楚原、何夕和胡风在功力上本较师弟江晚稍逊,但江晚出师之后跟在长孙笑迟身边东挡西杀,无暇练武,这三位师兄却在师父身边勤学苦练,实力又有大幅增攀,尤其胡风败在郭书荣华手下之后,回来用半年多时间刻苦钻研,武功更是突飞猛进。四帝虽然在功力上略逊,每个人却也都是剑客的身份,加上兵刃在手,积愤在胸,攻势更如激流怒涛,狠辣十分!
丹增赤烈毫不畏惧,指掌如飞,愈战愈勇,不但毫无败象,反而总有机会将一两人逼得险象环生。白教四大金刚虽被人制伏在地,眼瞧战场,却都露出得意神色,料想这世上谁想伤到师尊,那是绝无可能。众明妃身属女流,倒有两个有些担心,合眼嘴唇轻动,咪嘛咪嘛地替师尊念起了经。
方枕诺观阵中瞧得明白,大声提醒道:“阁主!双拳难敌四手!大家耗他体力!”其它九人立刻明白:大伙儿攻得太急,反而容易让对方抓住机会各个击破,登时将攻势稍敛,更为注重配合。只有姬野平不管不顾,仍然拼死进攻。他身上破绽最多,本来是一个突破口,但有其它九人掩护,缺陷便得到了弥补。
小山上人在檐下拈髯眯目道:“上师!你以为中原无人,却不知我华夏九州,人才济济,英雄豪杰,不可胜数!你这样打下去早晚也是油尽灯枯,不如再听一句劝,早早投降了罢!以老衲这三分薄面,或许求一求情,还能放你等回去,要不然刀剑无眼,有个损伤,坏了你一世名声,却又何苦呢!”
十雄合围,攻势如潮,丹增赤烈也知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几次抢攻都未能如愿,一时火气也渐渐旺了起来。打着打着,隐约感觉有光芒微闪,百忙中一晃头,用额角将那暗器磕飞。瞧那暗器在空中打旋跌落,正是一颗太乙金锋剑,原来小山上人又指挥陆荒桥在台阶上寻隙偷袭,不由得勃然大怒。此时盘花连珠棍扫到,他忙伸臂格挡,刚拍出去,又一颗小剑在枪花缝隙之后闪光。他心念电转,避过枪尖,猛吸一口气,身子虚向前一冲。
朱情以为他又要抢攻姬野平,立刻在后发起突击,却见丹增赤烈忽地将头略低,跟着一道金光耀眼,奔自己面门来了,赶忙侧头回指一弹,小剑折飞在空,与此同时,却见红缨一闪,姬野平的枪尖已经刺到咽喉!
这一枪是丹增赤烈借姬野平前冲之势抓住枪杆,又往身后带了一把,二力合一,速度奇快,朱情刚才躲避小剑,已经做出了侧头的动作,在这期间想要再躲却不容易,他腰身反向侧挺,拼命后闪,仍是晚了一点,只听“扑”地一声,枪尖从左肩颈中部的斜方肌后透了出去,登时鲜血喷薄,花开如箭!
姬野平大急抽枪,丹增赤烈借力顺着枪杆转陀螺般滚身而入,迅速向姬野平接近的同时,“乒乒乓乓”将袭到身前的兵刃拳脚磕出,大手一探,抓住姬野平的衣领,揪起来猛地一抡。
乌丢一声,偌大的姬野平竟然被他抡起在空,龙虎风云四帝各舞兵刃正往前招呼,却见阁主被人当成兵器抡了过来,一时撤之不及,又怕伤了阁主,手头一松,登时盘花连珠棍、三节链子枪、金攥伏虎盘龙梢和凌云飞虎爪都被扫飞在天!
姬野平此时枪仍在手,可是枪身太长,二人距离太近,反而用之不上,他气得把枪一扔,伸手乱抓,丹增赤烈不等他手指沾上自己,猛地把肘尖一扬,将他甩得两脚朝天立起,同时胯往下沉双膀叫力,揪领子如同以拳击地般,“嗨!”地一声怒喝,向下抡砸而去!
这一下要是砸实,姬野平脑袋非得进腔子不可,江晚大叫:“阁主!”冲起来涌身一跃,胸口贴地前滑。
楚原、何夕、胡风同时窜上,抡掌拍击丹增赤烈后背,想来个围魏救赵。
四帝兵刃脱手,各自挥拳起脚,击向丹增赤烈的两肋空档。
丹增赤烈仗着内功深厚,打算拼着挨上这几下拳脚,先把姬野平摔死再说,哪怕受点小伤,也算突破了困局,因此这一抡之势丝毫未改。姬野平头朝下落心知不好,双手向地一撑。落势太猛哪撑得住?肘窝一弯,头部继续下落,正砸在江晚后背上,与此同时,“蓬蓬蓬蓬”连响,三掌两拳二脚,全都结结实实,打在了丹增赤烈背心、两肋之上。
丹增赤烈一声闷哼,脑门上青筋鼓皮,仿佛要撑裂一般,他这一口九节佛风已然憋到极限,鼻孔中猛地一擤气,浑身摇抖肉如浪鼓,楚原等七人只觉骨头缝里有热火一窜,登时被震得凌空倒飞而起!
姬野平头部在砸下的同时,双手已经拼力撑住劲,借倾跌之势抓了江晚的衣衫,腰身一挺向前翻去,拢着江晚连打了七八个滚儿这才停住,坐起来骨节错响,脖子已然歪了。江晚压在他腿上,口鼻里尽是鲜血,早已不省人事。
“砰砰砰砰”连响,楚原、何夕、胡风、龙波树、虎耀亭、风鸿野、云边清七人散花般先后落地,轻者肩腕骨脱臼,重者口沁鲜血。一时在地上竟然爬起不能。
莫说是游老剑客的弟子,就连四帝的武功在聚豪武士们看来,也都是高不可攀的顶尖人物,哪想得到在这西藏大和尚面前竟然如此不济?不由惊得呆了,一时全场皆静,院中只剩下吡吡啪啪的火把裂响。
忽然又是一阵“叮叮当当”,盘花连珠棍、三节链子枪、金攥伏虎盘龙梢和凌云飞虎爪四样兵刃这才落在地上。
小山上人鼻翼肌肉乱跳,陆荒桥捏着一颗金锋小剑本已甩在脑后,见此情景又缓缓收了回来,掩入袖里。
火黎孤温大声道:“上师!不要再打了!”
丹增赤烈缓缓侧过头来,瞳孔里泛起金芒,脸上肌肉跳了两跳:“怎么,连你也要替这些汉人说话了么?小心索南嘉措就是你的榜样!”火黎孤温忙道:“不敢!上师,汉人耍弄阴谋诡计骗咱们入彀,确实可恶、该杀!不过始作俑者并非是聚豪阁人。今日他们无礼在先,也得到了惩戒,何况六道轮回,层层苦难,人身修来不易,还望上师大发慈悲,给他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丹增赤烈环顾院中,聚豪阁几大高手都东倒西歪,失去了战斗力,阁众武士们各有损伤,没受伤的也胆突心虚远远围着,虽然人数众多,却也不敢上前。他眼睛眯了一眯,点头道:“好,今日给你们的教训也够了,那边的,速速将我弟子和众明妃放了,本尊不再和你们计较便是!”
小山上人合十道:“阿弥陀佛,众位金刚、明妃虽然暂时被限制了自由,那也是我等为防止误会加深,不得已而为之,岂有相害之意?老衲早已说过,大家本来就是一场误会。阁主,今日杀戮太重,想也是因缘宿构,该着有此一劫。咱这就放了人,与上师握手言和罢。燕老剑客和大伙受伤不轻,还是赶紧调治为要,耽搁若久,怕是不成了。”
姬野平一骨碌身爬起来,歪着头怒道:“胡扯!死就死了!他们想要全身而退,那是痴心妄想!丹增赤烈!你本领高强,我技不如人,那也无话可说,不过血债要有血来偿,今日我便先要你眼睁睁瞧着自己这几个徒弟死在面前,咱们再来拼个鱼死网破!”向后一挥手,郎星克把四大金刚、明妃往地上一踹,钢刀高高举起。
“你敢!”丹增赤烈圆睁二目,往前迈出半步,却感觉自己这声音不对。似乎夹着些女气。猛抬头。空中衣袂挂风声响。一青一白两道飞影从耳房顶上落了下来。他这才知道大概是和对方喊重了音。
那影子来得太急太快。郎星克等人感觉是奔自己方向来了。赶忙举兵刃相迎。可是来敌功力奇高。一伸手“砰、啪”两声。将他们震退数步。跟着从地上扯起一个明妃来。白衣人道:“杀别人我不管!杀我徒弟就不行!”
常思豪一看来人头顶光光。自己居然认识。正是雪山尼和东海碧云僧!
聚豪阁众武士刚要前拥。朱情捂着血肩膀喝了起来:“住手!自己。”这“自己人”三字。吐出一半。后面的便说不出口。他在无忧堂陪长孙笑迟学艺之时。见过碧云僧去找吴道聊天下棋。极是亲密。自然而然就把这老和尚也当自己的长辈。对于雪山尼之事。他也稍有耳闻。可是今天这两位突然冒出来。还护着一个白教明妃。倒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不知究竟是友是敌了。
姬野平听朱情喊了这一声。也有点搞不清状况。单掌一伸。阻住了前拥的阁众。楚原等七人相互扶持。也都陆续从地上爬起。
丹增赤烈呵呵一笑:“原来是碧云大和尚。多年不见。大和尚一向可好啊?”碧云僧白须一摆。苦着脸合十叹道:“托上师的福,小僧虽被满身宿孽缠得红尘浮潜,随波逐流,索性这身臭皮囊倒离泡烂还远得很。”
聚豪阁人听他们对答似是多年故旧,心里都为之一沉:只一个丹增赤烈已够让人头疼,再加上两个硬手,那可就更不乐观了。
丹增赤烈瞄了眼雪山尼:“多谢师太出手相救,不过这女子与你的因缘已了,如今做了我徒儿的明妃,乃我密宗法器,师太还是把人还过来吧。”
“呸!”雪山尼怒道:“你白教乱七八糟,掳我徒弟还能干什么好事了?现如今我没开口骂你,你倒张嘴朝我要人?”一边说,一边用袖子给那蓝脸明妃擦抹脸上油彩,露出真容,赫然便是荆零雨。
丹增赤烈笑道:“大和尚,你这前妻果然蛮横。师太啊,这孩子是自愿加入白教,已经我传法灌顶,做了金刚母的化身,一入密门,终身不二,你想要人,那可不容易了。”
雪山尼冷冷道:“我已经一把火燎了你的王八窝,你还有心思乐!”
丹增赤烈面色大变:“陈欢!她说的可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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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尼冷笑道:“怎么不是真的?我二人到雄色寺寻你晦气,你却不在,又瞧你那破庙里遮遮掩掩挂着些不要脸的东西,因此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有个打旗的小喇嘛还左拦右挡,也被我一脚踢进火海里去啦!”
雄色寺中有不少古时传下来的唐卡,上面有各种秘法图形,因多是双修形象,怕为世俗所见产生误会,因此做了遮拦,只有经过传法的人,才能在上师指导下参详修持。这些唐卡极其珍贵,乃是白教至宝、佛法传承的证见,是以丹增赤烈这趟出来,还特意安排下了二弟子果若龙森看守门户,此刻听了这话,脑中登时嗡地一声,真如冷水浇头一般。
碧云僧忙道:“上师不可听她乱说!我这老婆子惯说胡话,口业深重,上师切不可信以为真!”
雪山尼大怒揪了他耳朵:“谁是老婆子?你嫌我老么?我又怎么是婆子了?”
丹增赤烈慌着眼瞧他二人,知道碧云僧守戒精严,向不妄语,他说没烧,或许不是怕自己发火,因问道:“那倒是……倒是烧也没烧?”
雪山尼道:“烧了!烧了!”
碧云僧道:“没烧!没烧!”两人在一起你拧我揪,所幸都没有头发,否则定要扭成抱窝鸡。
丹增赤烈又气又急,大吼道:“倒底烧没烧!”
“好了!”
一声厉喝,锐而含娇,将所有人镇住。
只见荆零雨抬起头来,缓缓伸出一只左手。
这只手当胸指向丹增赤烈,跟着她又举右手,像擦打火石般“啪”地在左手掌心一削。
这一削只震得她腕上古木素珠啪啦一响,力道并不甚大,在场众人不明所以,全都愣了。
只有白教僧众和火黎孤温明白:这是她要提出问难。
西藏寺庙每日天光不亮,便要集体诵经,一场下来要两个时辰,诵经完毕后,全寺僧众聚集在院里,一边晒太阳,一边相互讨论佛法,上师会向弟子连珠炮似地提出问题,逼迫弟子快速思考解答,以验证其程度。弟子也可积攒问题向上师提问。而且提问人人平等,最小的喇嘛也可以向大法台问难,唯一的要求,只不过是每次提出一个问题之前,便要像荆零雨这般一拍,表示“我要提问”。
丹增赤烈掌管白教,大法会上常有远道而来的数百名僧人同时问难,巴掌拍得满庙山响,他都向来从容不迫,今日这当口,心里正自焦躁,不想荆零雨竟有闲心问起难来。
只见荆零雨左手不落,二目前盯,似问似述地道:“异见稠林疑惑墙,无明执剑谁金刚?”
丹增赤烈和她的目光交对,傲然道:“自性光明即无障,清净常随我金刚!”
“啪!”荆零雨又是一巴掌,“宝珠亦是虚空水,何处我佛如来藏?”
丹增赤烈道:“萎花藏佛身如蜜,卑女腹有转轮王!”
“啪!”荆零雨大声喝道:“三世诸佛今何在?”
“这……”丹增赤烈倒退两步,身子微微打晃,两眼发直。
荆零雨轻跟半步:“那雄色寺呢?”
丹增赤烈双睛一亮,好似焰火拖尾升天后,突然爆炸开来的闪光。
小山上人怔忡思索,雪山尼神色愕然,碧云僧却会心而笑。
昔年有一位叫做玛仑凯普塔(malunkyaputta)的人向佛祖问难,提出十四个问题,佛祖默然无答,后世称为十四无记。这十四个问题中,有两个便是:“如来死后有?如来死后无?”问如来死后存不存在。佛祖是遍知一切的智者,对于任何问题都该解答得出,可是对这些问题却选择沉默,不是因为答不出,而是因为这些问题过于虚无,无助于心灵的解脱。
雄色寺是实有存在,并非虚无,但它的烧与不烧,存在与否,是一个既定事实,不因人的争吵询问而改变,丹增赤烈刚才的烦恼,其实是心有挂碍,荆零雨提出一个虚无的问题,却正好切中了他实有的心病。
只见丹增赤烈在颈间摘下一串黑黄色很不起眼的骨头数珠,向前两步,对荆零雨深施一礼,双手奉上道:“上师,等了这么多年,我终于可以交出它了。”说话时高凸的颧骨竟然缓缓回缩,鼻梁陷落,瞳孔中幻出琉璃般的金色,整个人如同蜡烛在融化般,以一种肉眼可以察觉的速度缓缓变小。
荆零雨将数珠接过,丹增赤烈安心一笑,头顶囱门处“格”地陷落出一块凹坑。旁边在押的四大金刚和其它三大明妃一见师尊如此,知是颇瓦往生之相,都忍不住痛哭流涕。丹增赤烈侧身道:“我走之后,她便是白教之主,你们要在座下好好侍奉,广集福慧资粮,精进修行,彻悟实相,早日达到法性尽地,共证无上正等正觉。”说罢再施一礼,退后两步,双手合十,浑身皮肤上泛起纤毫熹微的红光。那红光闪了一闪,刷地收敛入体,一下从头顶射出,黑暗的夜空中只见一线直升,越来越远。
众人仰面惊看良久,直到光芒不见,再低下头时,地面上丹增赤烈的身体已然缩成十二三岁的孩童大小,二目闭合,身上光芒隐消,寂立不动,恍若石雕。
碧云僧心潮澎湃,礼赞道:“赤烈上师竟证得虹光身成就,当真是功……”忽然斜刺里红缨一抖。
姬野平出手!
只听“呛”地一声瓷裂脆响,枪尖破体而过,丹增赤烈的肉身如同一个打碎的瓶罐般碎裂开来,里面哗啦啦竟淌出数千颗五彩圆珠,如米破粮仓,洒满中庭,每一颗都晶莹剔亮,在火把照耀下熠熠生辉。
这一下连姬野平也呆了,手端丈二红枪,怎么也不相信眼前发生的竟是事实。
“舍利……这是真舍利……”
小山上人呆呆说这两句,忽然两颊泪淌,痛哭失声。陆荒桥道:“上人节哀,您这又是何必?”小山上人摇头抹泪道:“佛灭度时留下舍利,是为让众生明信真实,追佛脚步,一心坚定。这些年来我堕于俗务,身随三宝,心在红尘,如今垂垂老矣,大限不远,方知光阴虚度,佛法实真!可是再想精进实修,却又哪里来得及!”陆荒桥回想自己出家以来的经过,一时默然不语。聚豪阁本是脱胎于白莲教,阁众之中信佛者占了大半,众武士见此情景,全都跪伏在地,向舍利磕头叩拜。有些不信佛的,看丹增赤烈有如此神奇解脱,也不由自主地随着众人跪倒下来。
姬野平自有雄心壮志,只拿佛法当做人生的参考工具而已,此时此刻一瞧手下人都跪倒磕头,不由火大,他怒指满地尸身喝道:“这厮杀人如麻,还得什么法?成什么佛?他这明明是拙火脱控,自焚而死!”
碧云僧道:“央掘魔罗亦可证得阿罗汉果,可见成佛与否,在乎悟与不悟,却不在杀不杀人。”央掘魔罗乃是古印度的一位国王,其性残暴,曾杀九十九人,取其指节做成项链。后为凑成一百节,又想杀释迦牟尼,却被释尊调伏点化,终于学有所成。常思豪不读佛经,不知其事,小山上人、火黎孤温和白教四金刚、明妃等人却都清清楚楚,各自点头称善。
姬野平还想再辩,却听方枕诺在檐下召唤,赶忙奔过来,方枕诺低道:“阁主,老剑客有话对你说。”姬野平按枪蹲下身子,见燕凌云的头颅软搭搭靠在方枕诺的左肩,一副有气无力模样,一时泪水止不住又复盈眶。燕凌云爱怜地望着他,眨了眨眼睛,喘了口气,唇皮轻启道:“听我说……”姬野平流着泪:“您说,您说!”燕凌云道:“收舍利还给白教……放了他们……”姬野平急道:“云爷!咱们死的这些弟兄,您的仇。”燕凌云眉头微皱,目光向跪在地上的阁众扫了一扫,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一只手来抓住他的领子,呻吟般地道:“人……心……人……心……”姬野平登时明白:一直以来,聚豪阁延续白莲教时期的做法,以佛法信仰来做为维系人心的工具,如今阁众都把丹增赤烈当成证果高僧,如果自己这时候做污辱他的事,即便大家口上不说,心里也一定会产生逆反,这样人心散乱,便无法再行统召。赶忙双手抱住了燕凌云的胳膊,点头哽咽道:“我懂!我懂!”知道老人这样全是为了自己着想,心里更加难过,头一低,鼻涕眼泪一齐淌了下来。燕凌云转向方枕诺,气若游丝地道:“小方,往后的事,你要多费……”手指一松,垂落下去。
龙波树跪倒在地,口唤师父,大放悲声。朱情、楚原、何夕、胡风等人都扶伤围拢,各自伤感。
常思豪拄着剑到阶下扶起索南嘉措,见他二目紧闭,尚有呼吸,忙呼唤雪山尼施救,雪山尼却哼了一声,理也不理,飞身落回院中,一抄荆零雨的手:“徒儿,咱们走!”
不想荆零雨把手一抽,冷冷道:“你能带我上哪儿去?”
一句话把雪山尼问愣了,半晌才道:“咱们……咱们回恒山……”
荆零雨向碧云僧那边瞥了一眼,冷然一笑道:“师父,你几十年修行全是假,只空落得两句口头禅,于人于已又有何益?人生苦短,真法难得,你二人虽然一身武功,身强体健,然而早晚皮囊朽坏,一身萧然。你若是不能精进实修,依旧纠缠于情孽,不如一痴到底,且蓄了发,与他实实在在做上几年夫妻,今生今世也算死而无憾。”
雪山尼蹬蹬倒退两步,做梦也想不到她能说出这等话来,回思往事,师姐因自己的戏言而得正果,吴道因自己的诀别而误于玄幻,自己真是悟也悟不透澈,爱也爱不彻底,断也断不清净,盼也盼不如愿,几十年忽忽而过,这个躯壳已经老了,可自己似乎仍然是那个懵懵懂懂的少女,面对人生,一脸茫然。如今头上无发,身着僧衣,脚踏红尘,心无彼岸,这……这究竟算个什么?
旁边幽然一声长叹,碧云僧过来,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指尖温热传来,雪山尼心头蓦地一跳,侧头与之对望,看到碧云僧眼中无限温柔,一如当初的少年。
这令她有种感觉:似这一刻,便如几十年前两人初次相逢的刹那在重演。
牵子之手,与子偕老……
还记得同吟这首诗的时候,阳光清丽,草色鲜鲜。记得二人山坡并坐,头抵着头,肩并着肩。记得背后大树缠蔓,记得眼前苗满春田,记得那缕清风柔柔拂面,记得花斑蝶翅舞动蹁然……
心头往事涌将上来,合化成两颗泪珠,盈凝睫畔,在火光下晶莹透亮,琥珀生红。
碧云僧探指在她睫边,护持着,又不去触碰,微笑着说道:“瞧啊,你们两个又乱跑,快回到草地上去罢。”
雪山尼“扑哧儿”一笑,顾不得满庭的目光,将整个人、整个身心都扎入他的胸膛,抓得死死,拥得紧紧,悲欣交集地说道:“欢哥,我的欢哥,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碧云僧回过神来,也使手缓缓拢住了她的腰身,叹道:“我负你几十年……早该给你一个归宿……”像是时光瞬间静止一般,雪山尼定了一定,忽地挣脱他怀抱,瞪大了眼睛。碧云僧愕然道:“你怎么了?”雪山尼道:“你想还债,是不是?你觉得欠了我的,是不是?”未及碧云僧回答,她大声哭道:“我要的不是这个!我要的不是这个!”一跺足,横臂掩面向外奔去。碧云僧一时想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急得连挠脑袋又抓胡子,招手喊道:“你等等!你等等!”随后急追。
常思豪听得糊里糊涂,一见他俩快速远去,忽然想起一事,赶忙大声喝道:“前辈!前。”拄着剑也往前追。可是腿上有伤,如何能追得上?出去几步打个趔趄险些摔倒,眼睁睁看二人消失在夜色之中。
荆零雨淡淡瞥了他一眼,回头向檐下道:“不知阁主要如何发落我等?”
姬野平鼻根起皱,拳心一紧,站起身来:“五方会谈并非由我发起,不过你们既然代表藏巴汗而来,那自是有出兵犯我中原之意!那便饶你不得!”脚尖挑处,将丈二红枪抓在手中。
方枕诺没想到他竟然不听燕凌云的遗言,忙站起要劝,却见荆零雨脸上略现奇色,说道:“阁主这话可就不对了,白教身为佛门正宗,向来慈悲为本,善念为怀,岂能助人发动兵祸?”姬野平大怒:“说得好听!你们若无此心,那还来干个屁!”荆零雨道:“我倒想问问,阁主聚拢天下豪杰,积草屯粮,又是为的什么?”
“问得好!”姬野平雄视四周,红枪斜指,昂然道:“咱们为了什么!”
聚豪众武士举火齐声喝道:“聚豪一啸出江南!惩贪除恶分良田!千家万户白莲绽,要教乾坤颠倒颠!”此时院里院外集结的人足有千人之多,同时呼喝起来,真个是声震屋瓦,直上云霄。
荆零雨从容道:“这就是了。其实这次藏巴汗接到书信后,来找赤烈上师商量,问是否该来参加这个五方会谈。上师听说此事大为震惊,力劝藏巴汗切不可出兵,以致生灵涂炭。将他劝走之后,又不放心,因此才率了我等前来,为的正是平息这场祸事。”
姬野平大怒:“照你的话说,倒是我们的不是了?”大枪一拧,便往前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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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主息怒!”方枕诺赶忙拦住,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二哥,你没瞧出来?这小尼姑是咱的人。”姬野平一愣,觉得这话意味很深,一时却有点想不通透。方枕诺大声道:“原来白教是为了化解兵祸而来,可是我倒听说,藏巴汗蠢蠢欲动,一直想对中原用兵呢。”荆零雨道:“其实辛厦巴·才丹多杰只是谋篡上位,他这个藏巴汗坐不坐得牢靠,还要看我教承不承认,动兵之事就更不用提了。他确是到雄色寺拜访过数次,提出动兵的意愿,但赤烈上师一直未予支持,已经表明了态度。”其实辛厦巴和丹增赤烈一直在谋划用兵事宜,只是此事机密,每次只是他二人在一处相谈,别人并不知晓内幕,是以四大金刚和众明妃听了荆零雨的话,也无从驳起,回想辛厦巴也确实反复来过多次,但总说动兵、动兵,终究没动成,看来赤烈上师真的反对此事也说不定。
方枕诺道:“听说西藏军方六成以上都是僧兵,剩下的四成也都虔诚信佛,一切听从赤烈上师的指挥。如今尊驾做了白教之主,不知对于辛厦巴方面,是怎样态度?”荆零雨将身子一侧,泰然道:“本尊自然还是要追随赤烈上师的脚步,依照佛法来打理一切。世间万事皆因缘合就,辛厦巴的汗位是逆取顺取,自有果报应验,我们也不去追究,只要做汗王的能亲政爱民,支持我教弘扬佛法,那便一切由他。至于发动兵祸等事,大违佛门慈悲教义,本尊是万万不会应允的。”
方枕诺点了点头,向姬野平道:“阁主,看来此事皆因双方言语有碍,致生误会,十足可惜。既已澄清,那可不能一错再错。”这时陆荒桥也走过来道:“方军师说的是,咱们大伙儿再自相残杀,那可是让亲者痛、仇者快了。”小山上人已经恢复了些理智,忙冲他使个眼色,侧过身来低道:“这小尼之言不可轻信,咱们若是放这些人回藏,只怕他们要兴兵报复,那也更是不妥。”陆荒桥立时警醒:“那么依您的意思……”小山上人目光垂低,神情庄正地合了个十道:“咱们客情不便多言,还是由阁主来决断罢。”
此刻姬野平满怀杀心,让他决断,结果不问自知。方枕诺赶忙又近前去低道:“二哥,白教首恶伏诛,咱们七尺汉子,何苦跟个女伢子计较?几个徒子徒孙,更加不值一提。眼前咱们还有大事,燕老高瞻远瞩,他老人家临终的话,咱们可不能不听。”
姬野平素以勇毅自负,听方枕诺这话,自己再若坚持,倒显得有些欺负女人的味道了,正自凝神难决的功夫,方枕诺将手一摆,郎星克等人把白教四大金刚和那三位明妃放开。小山上人眉头微凝,眼中情绪复杂。丹巴桑顿等人穴道一松,立时扑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去抓舍利往怀里收。荆零雨淡淡地道:“色法无别,要它何用?由它去吧!”
七人听了似有所悟,都擦抹泪水站起身来,齐齐施礼道:“是,佛母。”连那脾气暴躁的巴格扎巴也十分恭顺服帖。
荆零雨手捻数珠,仰对夜空,用藏语叹说道:“这些痴人万众一心行逆天之事,连赤烈上师也劝之不得,那也是遭劫在数,咱们不必白费功夫了。滚滚红尘非你我出家人久留之所,咱们这就回雄色山去罢。”丹巴桑顿并没听说此行的目的是来劝解兵祸,但师尊既然将掌教根本上师之位传给了荆零雨,那她必然宿慧根深,大智大定,或许被师尊认出来是哪位大德的转世也说不定。何况师尊是在她的点化下证得了虹身成就,因此她说出话来,必然智慧具足,真实不虚,即便现在不懂,将来也必能明白,因此一应尊懔照办。其它几人见师兄如此,也都齐刷刷颌首称是,到地上搀扶瞎眼、受伤的僧众们,法旗、黄罗伞盖早已踩烂沾血,也便都不要了。
方枕诺道:“师太且慢走,在下还有些事务要与您商量。”过来示意荆零雨借一步说话。常思豪也有许多话想和荆零雨说,一时插不进嘴,忽然瞧见索南嘉措醒了过来,正在台阶上勉力撑身,赶忙又拄剑奔回来问:“上师,你感觉怎么样?”索南嘉措无力回答,只是指着自己怀里。常思豪伸手一摸,掏出他那三宝六真转经筒来,在他示意下拧开上盖,往手中一倒,里面没有经文,却是颗红色药丸。正要往他嘴里塞,索南嘉措摇摇头,向燕凌云的方向指去。
常思豪料想这药丸必是疗伤神物,给燕凌云服下,真能起死回生也说不定,可是索南嘉措此刻也是生命垂危,自己如何能拿了他这唯一的一颗救命药去给别人?此时姬野平几人看出眉目,眼睛也都落在这颗药丸身上,脸上满是渴望迫切,尤其姬野平拳头紧攥,看上去几乎有来抢夺的冲动。常思豪看得眉头一皱,攥紧了药丸。索南嘉措勉力催促道:“快,快……”
常思豪无奈只得将药扔过去,姬野平大喜抄在手中,也来不及找水,搁嘴里急急嚼了,橇开燕凌云的嘴给抿了进去。片刻间有人找来了水,他又扶着给燕凌云一点一点灌下。常思豪喊道:“你们谁有伤药,也给上师一些!”朱情等人都顾着瞧燕凌云的情况,对他的呼喊无动于衷。
等了好一阵子,既不见燕凌云呼吸恢复,也不见脉搏跳动,显然回天乏术,姬野平的眼泪不禁又淌了下来,边哭边骂道:“什么破药!一点也不好使!”
常思豪扶抱着索南嘉措,感觉他呼吸越来越弱,自己求救又无人应答,心里越发窝火,一听这话登时按捺不住,猛地拄剑起身,想和姬野平论个短长,却见火黎孤温神色凝重地走近来,从怀中掏出一颗紫色药丸道:“试试这个吧。”他接过来赶忙给索南嘉措服下。
这紫药丸起效甚快,数几个数的功夫,索南嘉措脸上恢复血色,咳嗽几声后,眼睛里也有了精神,常思豪大喜:“国师,你这是什么药,简直神了!”索南嘉措微笑抬眼:“如果小僧猜的不错,国师这药是‘驼牛助产丸’罢?”常思豪一愣:“这药名怎么这么怪?”火黎孤温道:“是兽药。”常思豪大张了嘴:“啊!”索南嘉措道:“侯爷不知,此药壮力神效,有骆驼、牛马难产,挣扎久了没力气,或是小骆驼、小马驹生下来体弱,站不直腿,只要服上一颗,立杆见影就好。”常思豪崩溃道:“那……那把兽药给人吃也太……”索南嘉措笑道:“众生平等,人与兽又有何区别?”
西藏瓦剌这些地方尽是高原、戈壁、沙漠,生存条件恶劣,人们要依靠牦牛骆驼生存,把这些牲口当做家庭成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因此佛法中众生平等这些观念十分容易接受,到了汉地,等级森严,就连人都要分高低贵贱,更别说牲口了。常思豪本是苦出身,知道农民要靠牲畜耕地劳作,有时候伺候它们比对人还用心,因此脑子转了个弯,也就不再以此为异。
因索南嘉措抨击红白两教之事,火黎孤温心里对他一向反感,所以刚才看他生命垂危,始终也没动地方。最终之所以肯舍药相救,主要是不忍看常思豪着急。此时听了这话,倒是十分符合佛理,而且他宁可一死也要救燕凌云,自己却因种种情由百般犹豫不肯救他,相较之下,显落下乘。上前一步合十道:“上师智识如此,必不会妄语妄言。看来红白两教之中,多半确有人不守戒律,并非你在造谣。小僧一向对上师怀有成见,实在惭愧之至。”索南嘉措笑道:“一些小小误会算得了什么?倒是师兄具大智慧,精修佛法之余更研制各种兽药广为传播,不知令多少家牧民受益,小僧一直渴仰师兄德名,今日相见真是福缘非浅。”
常思豪对他们教派相争的事也略知一二,此刻见二人如此客气,心里大觉敞亮,知道他们都是宗教领袖,如果彼此欣赏,将来红教黄教、鞑靼瓦剌之间也必能融洽无间,这倒是一件大好事了。问起别后情况,火黎孤温言说自己改走旱路之后速度略慢一拍,到了湖边雇船上君山,不想离岸不远时,船底却漏了,船家跳水逃生,自己一行喝了个大肚漂圆,苏醒过来时已被四马倒蜷蹄捆得像待宰羊羔一般,原来中了聚豪阁水兵的圈套。那些人抬了他们去见头领,路上经过洗涛庐,正遇上朱情江晚一伙在守灵,审问之下,知道他是来参加五方会谈的,本想杀之了事,他忙说瓦剌对大明疆域没有兴趣,只是想和鞑靼争雄,最后和朱情等人达成了负责牵制鞑靼后方的协议,承诺聚豪起兵成事后,新政权与瓦剌通好,开茶马市互利互惠,公平交易,双方这才握手言和。设茶备酒正要款待,有人来报,说总寨打起来了,这才和朱情五人一起赶过来。
常思豪明白朱情江晚等人虽然有意反明,却不愿借助外族力量,又怕他们趁虚而入,多半因此才想出这么个主意拉拢火黎孤温,要打要杀大概也是吓唬人来着。当下也不点破,笑道:“国师流年不利,屡遭水厄,看来得好好给龙王爷烧几柱香才成。”
这时身后有人走过来道:“火黎国师,索南上师,两位好,索南上师,您的伤不要紧吧?”
常思豪回看拱着手微笑的正是方枕诺,火又腾了起来,责问道:“游老剑客已经故去了?路上你怎么没和我说?”方枕诺叹道:“游老赴京时候,在河边与郭书荣华对了一掌。当时勉力撑住,船走远了倒下,大伙才知他受了内伤。回来后,他一直在洗涛庐内休养,不想后来竟……唉!”常思豪默然,心道:“记得当时游老表面从容得很,原来是在硬撑,我却没毫没留意。不知郭书荣华瞧没瞧出破绽?”目光散乱中往后搭去,忽然奇道:“咦?人呢?”
方枕诺问:“什么人?”
常思豪道:“小雨啊,就是那位明妃……那个小尼姑。”方枕诺道:“哦,她执意要走,我挽留不住,已着人将她们送出总寨去了。”拱手道:“国师,上师,侯爷,咱们到阁中叙话。”常思豪道:“你们先聊着,我去去就来!”
银波逐月走,碧水卷星潮,港口上红灯血照,栈桥平远,涛声肃穆雄壮。
白教众僧登上大船,松绳解扣,正要,却听后面有人喊叫,裂山小道上瘸瘸拐拐奔下一个人来,上了栈桥。
荆零雨一见身形便知是常思豪,皱了皱眉,道:“不用理他,咱们走!”
巴格扎巴到船栏边探手去抽舷梯,忽听“笃”地一声,一柄长剑飞来,横插船帮,卡住了梯子。
常思豪拔剑一踩,翻身而上,急切道:“小雨,你怎么真的走了……难道你真要去西藏做尼姑不成?”伸手来扯荆零雨的衣袖,却被她一甩手挣开。丹巴桑顿、波洛仁钦、乌里班图身形一晃,都护在荆零雨身前,巴格扎巴怒指道:“狂徒!胆敢再对佛母无礼,便要你好看!”
常思豪哪里管他?伸手一拨又往前来。四金刚早怒,双掌一分便要攻上,却听荆零雨沉声道:“好了!你们先进舱里去罢。”
四大金刚回头瞧了一眼,各自面带难色,又不敢违背佛旨,收掌后退,和众明妃把伤者抬入舱中。
荆零雨背过身去,缓步走上船头,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常思豪欲言又止,侧头看无人偷听,水手们又都较远,这才插剑入鞘,凑近了些,低声道:“小雨,你做的我全都明白,可是这戏再往下演,可就不成话了。”
荆零雨道:“哦?谁说我在演戏?”
常思豪听她声音沉闷得如同老妇,一时大不适应,迈步上前,站在了她侧面,眼睛瞄带着舱口,压低了声音道:“丹增赤烈武功非人能敌,因此你用话头套住了他,引得他拙火反噬,虹化自溶,别人虽不明白缘故,我却清楚得很。”
荆零雨眉锋微挑,向他望过来。
常思豪道:“开战之前丹增赤烈的瞳仁还是青色的,拙火提起之后越战越勇,颜色就渐渐地变了,后来甚至金澄澄的闪光,别人在战斗中或不注意,我受伤后观战却看得极清,知道那绝然不是灯光的映射。”
荆零雨寒着脸道:“那又怎样?”
常思豪道:“前者我在海南与吴道祖师见过一面,他曾说过,密宗拙火修法会令瞳中变色,由黑转青,功夫深入又会由青转黄。那时极难控制,一个不慎就会五内俱焚、七窍射火而死。丹增赤烈摔姬野平那一下用尽全力,身上却也挨了七大高手联合一击,想必那时体内拙火便已不稳,否则以他的武功,将七人震飞之后,完全可以出手将大家一一杀死,可他却在火黎孤温那几句没有说服力的劝言下,放弃了行凶。后来见弟子要被斩首,也只是说了句‘你敢’,显得很是外强中干,多半那时体内已经火潮澎湃,正在勉力压制。后来他听自己的雄色寺被烧,心神更是不定,想必你也看出了问题,这才及时站了出来,小雨,今天大伙儿的命,都是你救的啊!”
荆零雨面冷如冰,不置可否。常思豪道:“西藏僧人向来以为虹化是证道有成的自然结果,那丹增赤烈不知就里,大概还真以为自己开悟了,他杀人如麻,死也活该。”说着又往前贴了一贴:“刚才在路上我就想好了,现在这些白教弟子都很听话,你就让他们自己回去,好好念佛,切不可让藏巴汗出兵侵略就是,你又何必……”
“好了!”荆零雨扭开脸道:“你这些空幻臆想若是说完,可以请回了!”
常思豪听得一愣:“小雨,你……”
荆零雨道:“这里没有什么大雨小雨,也没有零音师太,本尊乃白教新一代根本上师、智慧空行母化身、华吉益西转世再来,殊胜庄严奶格玛!”
奶格玛是噶举派早期修行有成的七宝上师之一,生于印度,俗家名字华吉益西,是少有的女性大成就者,常思豪又哪里听过?登时目瞪口呆:“小雨,你……你该不是被他们灌了什么药……”又想不对,如果灌了药,总不能还记得自己是“零音师太”吧?正迟疑间,荆零雨挥手“砰”地一掌,正打在他胸口,一来他腿上有伤,二来毫无防备,竟被这一掌打得蹬蹬倒退两三步,膝弯绊到船栏,身子一仰,跌了下去。
随着扑嗵一声水响,荆零雨喝道:“开船!”
后面水手闻令,摆桨转舵,脱离栈桥。
有人将风帆扯起,船体立刻加速,随着滔滔水浪,滚滚洪波,驶入洞庭。
荆零雨细伶伶的小身子站在船头不动,抬头仰对一天星月,两行泪水滚落颊边。
去年冬天,她和廖孤石、常思豪、隆庆四人在颜香馆同时被擒,塞在床下,又为东厂所获,隆庆把常思豪安排进了西苑,与她兄妹就此分别。廖孤石本是个别扭的性子,荆零雨得知自己是他亲妹妹,情绪又极恶劣,因此出得京师,几句不合,两人便大吵了起来。廖孤石懒得理她,孤身返潜回京,荆零雨孤零零的又伤又气又苦,东一头西一头地走出去不知多远,几日几夜没有饮食,终于倒卧在路边,醒来时候,竟然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观音坐莲般被个西藏僧人抱在怀里。周围帘帐幕遮,迷迷蒙蒙,只觉床头上隐约挂着一幅法旗,上面的男女双身形象,正与自己此刻的姿势相同。
她又羞又怒,身子虚弱又无力抗争,眼前一黑便又昏厥过去,迷迷糊糊中,父亲贪权、母亲早亡、表哥失爱、姑姑惨死等事一幕幕在脑中重演,痛苦浮沉,轮回不止,再次醒来,面对现实,又知自己贞操已失,一时万念俱灰,心枯如死,也不再反抗,浑身脱骨般一切任由那藏僧摆布。
那西藏僧人正是丹巴桑顿,他受赤烈上师指派,来京赴白塔寺之约。由于习练拙火,每日行“乐空双运大法”需要一女子配合,路上见到荆零雨倒地,便将其救起,拿她做了修法工具。密宗认为佛性存于女根,对于情感欲望的态度是“控制”,而非“被其牵制”。人生在世,最容易对食欲和**产生执著,所谓“乐空双运”,指的是通过这种最原始的方式,让心灵达到“空乐无别”的境界,正如吃饭便平淡地吃饭,而不因口感而对食物产生喜恶一样。所以修习过程中,明妃的年龄、体形等等都无所谓,但对心性要求极高,因为在修法过程中,一旦双方有谁动心动情,则必然堕入淫邪之境。可是凡常女子,哪怕厌恶对方,因肌肤的接触而产生情爱幻想以及对快感的贪恋,也是极正常之事,而荆零雨万念俱灰,将自己这身子已丝毫不当一回事,任由他行事,苦乐无别,倒正合了乐空双运的法理。丹巴桑顿在白教五大金刚中功力最高,能与他配合修法的人少之又少,所以明妃也一直不停在换。这次遇到荆零雨,本来也打算用过就算,哪料她毫无情欲,与自己合和无间,自然如获至宝,就把她留在了身边。
后来丹巴桑顿在小年国宴上误食猪脑,大遭奚落,所谋无成,年后便率人回转西藏。一路上荆零雨神情枯槁,只是每日呆坐,偶尔听到他讲佛经,说到生老病死、爱欲牵缠,人生无常,岁月更迁,结合上自己的经历,越听感觉越对,似乎人生真的如此痛苦,而佛法讲出了世界的真相,是唯一的真理、所有心灵最终的归宿。
到达西藏之后,她如饥似渴学法的态度得到了丹增赤烈的赞赏,并亲自为她灌了顶,传授咒语、心印。她也逐步明白:所谓贞操血统仁义道德,只是由社会形态转变而逐步形成的观念,并不完全符合人类的需要,相反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在扭曲人性,并不能给予人类真正的快乐和尊严。西藏也确有些僧人不守戒律,以修法为名污辱妇女,但真正的修行密法圣洁圆融,是超越道德规范的存在,想要正确地看待它,并不能用世俗的眼光。
京师白塔寺与雄色寺有通讯往来,虽然相隔遥远,但百剑盟出事,廖孤石和荆问种的死讯等等,都陆续传到了西藏。荆零雨知道之后,初时还有些难过,但每日在雪山下面对广袤孤清的原野、亘古蓝透的苍穹,听着祥和悠长的诵经佛乐、庄严肃重的号角晨钟,一切人类情感都渐渐淡化,随着学习的深入,已不再感觉悲伤。
然而表哥、父亲的死毕竟只是一个讯息,不是真的亲眼见到,回想自己和表哥如何在盟中出逃、在太原和常思豪如何相遇、如何在酒楼上听苍水澜弹琴、表哥如何抛下自己回京、自己又如何拜师雪山尼、如何在恒山脚下逮猪刻字、以及和常思豪重逢后如何指月说剑、如何讽刺阿遥、如何千里共赴京师等等或难过、或有趣的事又一幕幕涌上心头。若说这些事情都是虚空,都是梦幻泡影,为何自己回忆起来这般清晰真切?难道佛法也太偏激,太过着眼于痛苦,而将生命中的快乐、美丽都忽略?难道那七色的彩虹不曾是青空中最壮美的存在,难道瞬间即逝的闪电,不曾划破过黑暗幽深的夜空?
湖面上秋风拂来,将她吹得浑身一冷。
这一刻,她感觉到世界正无比真实地呈现在自己眼前。
。回到现实中来吧,你已不再是那个调皮的乖女儿,不再是着人疼爱的表妹,不再是那个简简单单的小雨了!
也许佛法是对的,也许剑家是对的,也许它们都错了。那又怎么样?
是非对错,于而今的自己来说,还重要么?
脸颊上微微有些抽紧,她知道,那是泪水在风干。
她猛地双臂张开向天,纵尽全力,连声大喝。
“我是智慧空行母!殊胜庄严奶格玛!”
“我是智慧空行母!殊胜庄严奶格玛!”
“我是智慧空行母!殊胜庄严奶格玛。”
音魔乱舞,惊波,向八百里洞庭深处扫荡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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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手扒栈桥木板,好容易爬上半个身子,旁边一只肥白大手伸来:“侯爷!”正是张十三娘。常思豪拉了她的手爬上栈桥,浑身湿透,冰凉的水流贴衣而下。方红脸、胖结巴、瘦子也都从奇相元珠号上下来探看,张十三娘从结巴身上扒下外衣,给常思豪披好,见他大腿上裹着布,殷殷透血,怒道:“是聚豪阁的人干的?”常思豪点点头,忙又摇摇头:“没事。有一点误会。”支撑着站起身子,只见荆零雨的大船出港渐远,凄厉的呼喊声和风传来,令人闻之心颤,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喃喃说道:“不成,我得追她回来!”
张十三娘扯臂把头往他胳肢窝下一钻,向身边喝道:“上船!”
五人刚到甲板之上,就听天崩地裂般连珠轰响,侧头看时,港口外湖面上红光大起,圆圆地亮了一片,荆零雨的船八方射火,腾起浓烟。
常思豪猛抬头望向两侧崖壁,工事堡垒中人影幢幢,火把摇摇竖起,一时也瞧不出是哪里发的炮。他气得嘶声大骂:“阁主已答应放人走了!你们放炮乱轰,是何道理!”声波往复震荡,山壁上无人答言。张十三娘见那船带火下沉,忙道:“快去救人!”
水手们一齐动作起来,奇相元珠号驶离深港,乘风破浪,直奔火船。
两船越来越近,只见熊熊烈火中,有人正在甲板上翻滚嘶号,也有人不堪灼热纵身跳船,落在湖水里挣扎。张十三娘喝道:“横舵!放绳子!扔皮圈!”
舵轮一摆,奇相元珠号在水中打横,常思豪急急扫看,水中似乎没有荆零雨的影子,忽听那船头有笑声传来,一个细伶伶的小人在红红火光中正张臂向天,形如痴傻。
“小。”
雨字尚未说出口,耳畔一片震肩炮响,那船上腾地崩起十几个火球,顿时木片纷飞,碎绳蛇窜!
气浪冲来,奇相元珠号在水中一偏,险些扣了斗。常思豪脚下一晃,心肺俱颤,脸颊身上被飞来的爆炸物打得吡啪直响,赶忙横肘挡住头面。等脚下站得稳时落肘再看,水面上只剩一片残火,碎板浮沉,荆零雨所在船体早已荡然无存。
常思豪手扒船栏探身冲水面大声喊道:“小雨!小雨。”
波浪浮沉,水面上毫无回应。
此时眼前的火光暗去,反而能将远处看得更清,只见一镰月下雕出重重帆影,一支由百余只战舰组成的浩大的船队正向这边逼近而来。
常思豪愣了一愣,忽见那船队之中,靠前的几条船头上有火苗猛地一吐,登时意识到是开炮了,赶忙回身大喝:“跳船!”话犹未了,雷绽耳边,整个人被气浪掀翻在空,打着旋儿地扎入湖内。
常思豪灌了两口水,好容易浮上露出头来,只见奇相元珠号接连中炮,火光冲天,张十三娘、方红脸等人也都落在水中,正在抓够身边的木板。常思豪大喝:“你们怎么样?”张十三娘喊道:“没事!”一挥手,抛过来一个皮圈。
片刻之间,奇相元珠号已然沉没下去,水面上残存的几点火星也都虚掠而熄。常思豪左瞧右望,只见那支浩大的船队在缓缓驶近,为首一只主舰在行驶中忽地射出一支响箭,在空中炸开,紧跟着百余条大小船只同时举火,瞬间照亮江面。
那主舰是一艘三层楼船,压风碾浪,舳角勾雄,缓缓探出半个身位,上面有人纵声喝道:“岛上的人听着!今日东厂奉圣旨率大军前来讨逆!所有船只不得擅自离港!否则以反抗视之,立刻击沉!”
聚豪阁瞭哨发现有大批船舰驶近,早有人急急报入,姬野平得知后大惊,赶忙率众直奔狮子口,与常思豪只是赶了个前后脚而已,此刻在城头烽口牙子边接过千里眼一扫,居高临下,奇相元珠号被炮击的过程整个都看在眼里,不由得倒吸冷气。敌人炮弹命中极高,而且威力强大,这要对付起来可不容易。
郎星克向远处瞭望着:“看方向他们是从东北水道过来的,难道那边的兄弟都遇难了?”方枕诺摇头:“我派卢泰亨作了通知,让那边的兄弟小心隐蔽,遇上官船就放进来。”
郎星克道:“军师的意思是,来个关门打狗?”方枕诺未置可否,凝目道:“听到有五方会谈这件事,我便猜到官府要有行动……”姬野平听得出来,他这话显然还有下句,多半就是“只不过没想到会这么快。”哼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就是个打呗!”
火黎孤温留在阁中替索南嘉措调治,小山上人和陆荒桥却都跟了过来,一听这话,忙往前凑,小山上人道:“阁主!老衲与燕老剑客这两天已经谈了不少了,不管怎么说,武林官场两条路,矛盾总是会有的,一旦动起刀兵,那性质可就变了,咱们江湖中人……”姬野平怒道:“云爷给你面子,我可用不着给!你们两派与世无争,那就念你们的经去!少管闲事!”向身后喝道:“来人!”
“有!”登时过来几名聚豪武士。
姬野平挥臂道:“把两位前辈请回寨里歇息!”
“是!”众武士将小山和陆荒桥一围:“两位,请吧?”这一僧一道乃是武林两大派的掌门,这些年来不管走到哪里,江湖上的朋友都要高看一眼,客客气气,哪受过这等待遇?登时弄了个红头胀脸。此时瞧这架式,知道再说无益,只得摇头叹息,随武士们离开。
瞧二人背影远去,姬野平鼻孔中冷冷哼了一声。郎星克道:“他们毕竟是武林前辈,阁主多少还是给他们留些脸面才好。何况这趟他们又是为了游……”姬野平道:“呸!他们哪是来给游老吊孝!分明是官府走狗,来劝降的!”
朱情过来道:“阁主,官船随时可能攻过来,我带人下去,给他们来个迎头痛击!”龙波树横臂拦住:“这事我们几个就包了。哪用得着您?何况您还有伤在身,肩膀头不利索怎么打仗?且在城上休息,把他们交给我了。”虎耀亭、风鸿野也都点头请战。江晚的伤势最重,被救醒之后听底下禀明情况,便坚持过来看看情况,此时望定湖面,一脸的忧意:从官船的形制和配备看来,己方想要取胜殊为不易,何况此时大家刚和赤烈上师一场鏖战,身上多数带伤?楚原、何夕、胡风三人望着师弟,也都明白他的想法,相互对个眼色,点了点头。楚原向前迈了一步,向姬野平道:“阁主,也给我们一支令吧。”
这三人并非阁中人物,而且一向在游老剑客身边与世无争,姬野平没想到他们也会请令,打了个沉吟,道:“来者乃是官军,三位兄长……”楚原截道:“我师死在郭书荣华之手,四师弟的伤也与官府阴谋有关,这些仇我们岂能不报?向阁主请令借兵。不算给你们帮忙。反倒算是欠了你的人情呢。”胡风道:“我等随师隐居。原无出头之意。奈何我不犯人。人来犯我。此番就算出手。也不算违反师训。”郎星克大喜:“阁主……”姬野平道:“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三位相帮。那咱们可是如虎添翼了。哈哈。不过指挥作战我不成。小方。这回可要看你的了。”
方枕诺微笑道:“大家不必着急。且先看看卢老的本领。”姬野平道:“咦?兄弟。原来你又早有安排?”就在这时。何夕忽然指道:“你们看。官军好像停下来了。”
喊话之后。官方舰队在逼近的同时也在减速观察动静。靠近奇相元珠号沉没地点的时候。自然就发现了水面上的幸存者。主舰上一声令下。全队停止行进。四五支护航小艇远远围抄过来。张十三娘拍水大骂:“轰我的船。日你先人。跟你龟儿拼了。”膀子晃开泼喇喇向前猛游。常思豪位置靠前。趁她游经身边。赶忙一把扯住。低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先上去再说。”说话间小艇驶近。水兵拿刀枪逼住他们缴了兵刃。这才用勾杆子将几人搭了上来。
主舰缓缓前移。舰桥边一人扶栏探出头来往下扫视着。水兵报告:“回掌爷。搭上来四男一女。”常思豪抹了把脸上的水。抬头上望。只见船栏边一张大白脸在逆光中亮惨惨的。仿佛打了腻子。正是曾仕权。曾仕权也瞧见了他。一脸讶异地笑道:“咦?莫非是我眼花了么?”这时另一条小艇上有人喊:“这边还有三个尼姑。哎。还有个和尚。啊。好像死了……”常思豪忙喊道:“救上来。快救上来。”一水兵骂道:“闭嘴。这里哪轮得到你发号施令。”抡桨要打。曾仕权脸色一冷:“大胆。岂可对侯爷无礼。快扶到我舰上来。”
常思豪、张十三娘、方红脸、瘦子、胖结巴陆续被押上主舰。曾仕权笑道:“哎哟。这话儿怎么说的?侯爷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常思豪略扫一眼。见船上除了东厂干事和水兵再没有别人。道:“我奉皇上秘旨出来公干。你又干什么来炮轰我的坐船?”曾仕权嘴角抿笑。两手往袖里一揣。把头略低了低:“那可真是对不住了。仕权也是奉了皇上圣旨、督公的将令。率兵来平灭聚豪阁叛逆。刚才瞧见有船离岛。当是他们派兵迎敌。因此便来了个下马威。哪想得到侯爷您在上面呢?所谓不知者不怪。大家既都是为皇上办事。侯爷大人大量。想必也不会怪罪小权罢?”
常思豪压下火气。尽量将语气放缓和了些:“我已和聚豪阁的人进行了接触。如果条件合适。对他们还有招安的可能。你带人过来一打岂非前功尽弃?赶紧掉转船头。撤兵再说。”此时下面小艇上有人喊道:“掌爷。尼姑和尚都捞上来了。”常思豪忙又喊道:“快送上来。”
几个水兵将三个尼姑拖了上来。三人都灌饱了水昏迷不醒。常思豪蹲下挨个翻看。那三个尼姑脸上油彩尽去。皮肤都是黑黝黝的。显然是那三大明妃。和尚却已死了。忙喝道:“再找。还有。”水兵瞧了眼曾仕权。道:“没有了。有也是随船沉底了。”常思豪急奔到船头再看。水面上浮木漂远。哪有荆零雨的踪迹?
曾仕权在后略拱了拱手笑道:“卑职是不敢与侯爷争功的。不过仕权既奉了将令。那就要完成使命。否则在督公面前可不好交待。”
常思豪拧身问:“郭书荣华何在?”
曾仕权略打了个沉吟。道:“现在江北。”常思豪道:“撤兵。带我去见他。”曾仕权嘿嘿一笑。无动于衷。常思豪向前迈出半步。登时周围兵勇刀枪齐指过来。曾仕权道:“仕权军令在身。还请侯爷原谅。来人哪。请侯爷下去更换湿衣。善加保护。若是有个什么闪失。可要小心你们的脑袋。”
十几柄刀枪虚指常思豪身上要害。近不逾寸。常思豪盯着曾仕权的脸。鼻孔中轻轻哼出一声冷笑:“好。”一瘸一拐。缓缓随同兵勇前行。经过曾仕权。刚刚错过一个身位。忽然脸现痛苦:“我的腿……”身子微伏。兵勇们一愣间。常思豪探手入怀。早把肋差拔在手里。挥刀一荡格开枪尖。就势贴地一滚穿过人缝。直刺曾仕权小腿。
曾仕权早有防备。左脚跟一抬。右脚尖一点。微微旋身起跳。刀尖从他两小腿间穿过。就势夹住一拧。常思豪腕骨格地一声。胁差撒手。曾仕权就势下跪。膝盖碾肘尖。将常思豪压倒在甲板之上。他嘿嘿一笑。正要说话。就见常思豪的脑袋忽然往肩下一钻。“卡叭”一声。将自己的肩关节扭脱。跟着后腰一挺。单腿抡起。
曾仕权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自己把自己弄脱臼。一愣之际。耳边这腿早到。膝窝正勾在他脖子上。登时身子一歪。被勾倒在地。常思豪翻身坐起。一腿蜷一腿伸。蜷着的腿勾定曾仕权的脖子。把他的脑袋坐在屁股底下。伸的腿压住了曾仕权的后腰。察觉他两手要动。立刻喝道:“敢。”身往后坐。腿上猛地一收力。曾仕权只觉一口气吸不上来。眼珠往外直冒。两条胳膊立刻伸平。松弛下来不敢动了。
周围的干事、兵勇一见掌爷命悬敌手。刀枪虚指。也都不敢上前。
常思豪身子一摇。肩头“格叭”一响,对上了关节,张十三娘一见大喜,胳膊一挥抖开兵勇,抢身过来拾胁差顶住了曾仕权的屁股,吼道:“敢动一下,以后就教你龟孙拉片儿汤。”曾仕权感觉肛门冰凉,吓得真魂出窍:“不动。绝对不动。”声音又哑又闷,像是挤出来的。常思豪活动活动腕子,回手抠喉松腿,将他扯起来。说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还不叫他们返航?”
曾仕权一咧嘴:“侯爷……”忽然肛门处一疼,原来张十三娘在身后把刀尖又往上顶了一顶。他全身一颤,忙道:“别,别,”满脸苦相:“侯爷,小权有上命在身,这令要下您就自己下,回去之后,督公面前我也有个遮掩不是?”常思豪哼了一声道:“好。”向周围兵勇们大声喝道:“听我号令。全体收兵返航。”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恍恍惚惚有些不知所措。曾仕权道:“光这么喊没用,其它舰上各有主事将领,大家白天看旗语,晚上看火号。”
常思豪道:“火号怎么打?”曾仕权道:“用火把左摇三圈,右摇三圈,加上前后前后。”常思豪使眼色让张十三娘看住他,自己抄过一枝火把走上船头,依言摇动打出信号,果然两翼船只摆头现尾,缓缓呈掉头之态。他心下少宽,刚要转过身来,忽听周遭轰鸣大起,炮火声响成一片。急急看时,只见两翼船舰全部打横,侧面炮口火舌连吐,君山岛上顿时像火锅冒泡般红了起来。
常思豪大怒,登时意识到信号是错的,回身看时,张十三娘跌在地上,曾仕权连窜带蹦正往船楼二层瞭台上攀,水红斗篷随风飘起来,屁股上官服划开一条大口子。兵勇们一拥而上,将张十三娘等人重新逼住。常思豪只恐伤了他们性命,一时也不敢前冲。
曾仕权上了瞭台,从身边干事手中接过一枝火把,前后疾摇,喝道:“全体前进。”舰队重新掉头,两翼先出,中部跟进,呈鹤翼阵型向前开拔。常思豪怒道:“曾仕权。你耍我。”
曾仕权哈哈大笑:“侯爷,仕权初统水军,对号令旗语都不老熟悉的,难保混淆记错,这可对不住了。”忽然左翼有两只船显得迟钝,紧跟着自己这条主舰也没了动力,他一皱眉:“怎么回事?”话犹未了,船队就像受到了传染似地,好几只都缓慢下来,甚至有的停住不动了,紧跟着自己这条船也骤然定了一下,曾仕权大惊:“这是怎么了。”就见底下有方舱盖“啪”地打开,一个水手爬出半个身子来,浑身透湿,双手扒着甲板哭丧喊道:“掌爷。咱们船底漏啦。”曾仕权“啊”了一声,感到大船明显左倾,脚下一晃,手里火把没拿稳,打着旋儿地掉下去,滚落在湖里。向两边望时,其它船只或前后倾斜,或左歪右倒,竟也都有了下沉的趋向。风声中隐隐听到军兵们呼喊的声音:“有水鬼。有水鬼凿船。”带着恐慌,此起彼伏。
曾仕权听得有些发虚,旁边干事建议道:“掌爷。弃船上小艇吧。”他登时大怒:“放屁。我带出多少条船来,就得有多少条回去。所有人给我下去堵漏。”底下那水手哭了,双臂一张抱了个圆:“掌爷。堵不住了。窟窿都这么大,而且好几个。”曾仕权一听心里凉了大半截,喝道:“堵不住也得给我堵。你们几个。把水手都赶下去,封舱。要么堵住,要么淹死,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几个干事应声跳下,到舱口边叮当几脚,把那水手踩下去,扣上了舱板。
君山岛上,姬野平居高临下,把一切都瞧在了眼里,他将千里眼往身后一抛,摇起丈二红枪大喝道:“传我令。全体上船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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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数枝火箭哧哧射上天空,岛下边缘暗港中的小船立刻破水而出,分枝吐蔓般向湖心官舰围去。
曾仕权一见眼都红了,嘶声喝道:“开炮!快开炮!”
就在这时,只听底下兵勇大乱,原来趁着自己指挥的当口,常思豪滚地前冲,已经救下了张十三娘等人夺回宝剑,正沿左舷梯往船楼上冲。曾仕权瞧他腿伤行动不便,一时倒也不惧,连推身边干事过去拦挡,自己抢过一枝火把摇动信号。周围各舰上将领一瞧火号,心知临阵脱逃回去落到东厂手里也好不了,与其那样倒不如和聚豪阁人拼了。当下诸舰齐齐转舵打横,侧炮连珠开火,顿时夜空中亮线穿织,湖面上水柱四起如林!
狮子口上山道只是一线,上攻固然不易,往下冲杀却也要稍慢一拍,姬野平带人出得港时,前一批兄弟已出去半里多地,正处在敌人火力最有效的范围,不时有船只中炮,或是起火开裂,或是腾空崩翻,伤亡甚是惨重。姬野平手握红枪立在船头瞧着,心中不禁又怒又疼,连连催促快划。官兵发现港中又有船出,有一部分调整了炮口,前后夹轰,直打得栈桥崩飞,碉头石碎,水面被碎石射得哧哧作响,好几只船被压制在后面,为飞石巨浪所阻,竟然划不出来。
姬野平的坐船上掀下荡,在一股股水柱间穿行,所有人身上红衣湿透,都像泼了一层血,郎星克大声喊道:“阁主!这样下去恐怕不是办法!还是迂回绕避,左右包抄为上!”姬野平喝道:“咱们绕得慢,他们调的快!照直冲!只要冲破火网到近前,他们的炮就没用了!”长枪一挥,阁众奋力划桨,全体船只骤然加速!
曾仕权眼盯湖面,见对方前后船队渐渐合在一处,聚豪武士红衣堆火,一条条小船似铁水流江,在如此猛烈的炮火下竟仍然拼死前冲,不由得暗吸冷气,忽然耳边惨号声竟然压过炮响,侧头看时,常思豪已杀上瞭台!他赶忙拔出腰刀迎上,一招递到中途,“呛啷”一声,刀身早被“十里光阴”斩断,再瞧常思豪杀得两眼透红,好像凶神附体一般,心里登时怯了,立刻转身便逃!
张十三娘一手抄胁差,一手拎着半条枪杆,带领方红脸、瘦子和胖结巴左冲右突,在甲板上和干事兵勇们战成一团。打斗间隙中往上一瞄,见曾仕权在船楼上翻檐倒脊窜闪灵活,常侯爷腿上有伤追他不到,心里也便着急,瞧准机会将手中胁差一掉,如同掷标枪般朝曾仕权背心投去!
曾仕权手扒飞檐正往三楼上窜,这一刀稍稍落后,将他的水红斗篷钉在椽子上,他拼力一扯没扯动,心急手一滑身子倒吊下来,两腿岔开,开裆的官服耷落,露出两瓣大白屁股。聚豪阁船队越冲越近,天黑火乱也看不清,有人喊道:“官军打白旗投降了!”姬野平只顾注意着炮火,还当官军真打了白旗,怒喝道:“想得美!把白旗给我射下来!”周围几条船上有人听到纷纷响应,扯弓放箭,还有人投起标枪。常思豪见曾仕权翻跌时心中大喜,追过来挺剑要刺,身边忽然吡啪作响,箭头雨点般覆来,钉得周围板壁船栏如长草了一般,他赶忙挥剑拨挡,缩身闪避。只这喘口气的功夫,曾仕权扯斗篷扫开飞箭,身子一翻,早落到甲板上去了。
船头上箭势绵密如雨,干事水兵纷纷后退,张十三娘等人无处可避,便都缩头蹲下抓起尸体遮挡,耳中箭头钉甲板的声音“笃笃笃”好像剁菜一般。
曾仕权落下之后仰头略瞄,瞧常思豪动作不便,腿上、左肩又各中了一箭,心头少松,这时众干事和水兵拨打雕翎向后退,有人顾前不顾后,屁股正撞在他腰上,曾仕权气得一巴掌将那人陀螺般扇了出去,搭眼瞧见张十三娘,知道刚才那一胁差是她扔的,直恨得牙根生痒,手往旁边一划拉,拔起根标枪来,一掉枪头,踹开面前两个干事,跨步拧腰一抖手,标枪挂啸而出!
张十三娘身子胖大,所以须得用两具尸体来挡箭,因此两只手都举着,注意力也都在船头方向,哪想得到这边有人暗算自己?回过神来标枪已到,想闪来不及了,就听“扑”地一声红光四现,热乎乎的鲜血崩了半身一脸。
然而嘴里生腥,身上却不疼,睁眼看时,那标枪尖子从一个人后心透出来,离自己心口只有半寸之遥,原来竟是胖结巴扑过来挡在了自己身前。她手一撒,任两具尸体在后背上滑落,揪住结巴衣领连摇带吼:“操你妈!平常缩卵,这会儿逞个鸡八能啊!”
结巴抽搐着挤出一笑,脑袋歪去。
炮声转稀,箭雨忽停,双方船队前部已然交叉对接,小船对小艇展开白刃战的同时,更有不少聚豪阁人贴近大舰,甩起飞爪套索,叼刀攀上,更有无数穿着黑滑鱼皮靠的水鬼从湖底钻出,开始登船!
水兵见来敌悍勇,不由大骇,曾仕权摇臂嘶声喝道:“分开分开!枪兵守住船帮!刀手保护枪兵!火炮不要停!继续给我轰!”他内功精深,在如此杂乱的杀场中竟也听得真切,干事兵勇们一见掌爷发威,各自信心亦足,登时按令行事,长枪手各把船边,往下乱搠乱捅,一时刺得聚豪武士像漏馅饺子般跌入湖中,船只周遭水如锅开。
在震天杀声里,张十三娘松开了手指。
看着结巴的尸体缓缓滑落,她没有眼泪,没有声音。抬起头,看到官军们一个个面色狰狞,挥枪抡刀,看到聚豪武士前赴后继,红光迸闪,她忽然觉得天地间无比宁静。
“扑嗵”、“扑嗵”
耳孔深处传来两声心跳,像惊醒梦境的魔鼓般,将她的灵魂从虚空中拉回现实。
杀声忽然又变得刺耳。
她霍地一甩头发旋身站起,两只大肥手儿从袖筒缩褪进怀内,蓦地又从领口分出来,“叭”地崩断了红细肚兜带儿,“哧拉”挣裂了青纱宽抹胸,满天樱的花衫子被风一鼓向后翻落,泼啦啦便似半幅罗裙搭在了腰间,露出来精光赛雪半身宣白肉,火光下肥趁趁、软颠颠,仿佛北国团雪鬼,又似江南豆腐仙。
常思豪在船楼上挖出箭头正要往下跳,瞧见这副情景登时一愣。
众官兵也直了:“我娘哎,弥勒佛留个披肩发,这算是哪路的神仙啊!”就见这婆娘眼珠吃眼珠盯紧了曾仕权,嗷一声甩大腚向前冲来,双臂抡开带动两只**好似水袋乱飞,大巴掌风车啸掀头盖脸,好一似猛山熊蹬翻了菜市场,炮仗铺炸崩了油盐店,野蛮牛闯进扎彩棚里,挨着就破,碰着就瘪,把个官军都当纸儿糊的一般!
“大姐。”
方红脸和瘦子一见这情景热血上涌,也知道大姐这是不想活了,跟着同时嗷了一声,各挺刀枪冲上来一顿横劈乱砍!众兵勇一瞧他们这嗓子里起雷音山精吼月,脚底下扯大步虎豹林穿,妈的妈我的姥姥!跟疯了一样,未等接手胆早先自寒了,缩避不及间被打得爹妈俏叫,爷娘直喊!
东厂干事虽然久经战阵,竟也唬得不轻,面无人色横刀护定曾仕权往后疾退,常思豪一瞧机会来了,手扒楼栏纵身跃出,在空中一掉剑柄,剑尖朝下,奔曾仕权头顶便扎!
此时虽打得乱马人花,曾仕权毕竟是高手,听着风声不对,立刻知道是常思豪来了,可是自己周围尽是干事,想躲反而不易,大急之下略猫腰,手往眼前一干事的裆底插去,兜力往上一挑。
那干事感觉裆下一紧,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已经在空中翻腾打滚。常思豪赶忙变刺为砍,“嚓”一声破腰将他斩成两截,挟血雨而下时就势蹲身横扫,一剑飞红,十几名东厂干事折肢断腿歪倒在地,曾仕权却早飞身窜了出去,“砰”地一掌,将张十三娘偌大身子打得一个跟斗向后翻起,跌向船头!
就在她翻起在空的同时,身下方红脸和瘦子刀枪递进,直取曾仕权胸腹!
曾仕权不进反冲,头一低让过兵刃,借前冲之势来了个大劈衩,坐着腿独木舟般贴地滑入两人之间,二臂鹰张双拳一拧,兜腹将两人打得倒坐飞出,同时借拳力脚下一撑,身子又复站直,再看方红脸和瘦子空中兵刃撒手,屁股沾上甲板又滑出去七八尺外,扫折不少箭杆,口鼻窜血,早已气绝身亡。
间不容发,一剑光华,直刺曾仕权背心。
曾仕权回身一掌拍在剑脊之上,同时脚下一挫,身子倒飞出去,后脚一撑,前脚一挑,一杆斩月朴刀跳起在空,他挥手抄住,左右车轮舞动,啪地定势,前把齐胸,后把贴眉,刀尖斜指常思豪的脚面,轻轻一笑:“侯爷,你几次三番对我动手,这可是摆明要造反了。”
常思豪冷冷道:“你既知我是一国的侯爷,还胆敢向我动手,那才是造反!”
曾仕权笑道:“侯爷自己落错了子,反倒要来怪我,那不是可笑得很么?”
常思豪挺剑要冲,忽然斜刺里一声大喝,船栏外有人腾起在空!
来人正是姬野平。他远远瞧见主舰上的常思豪,心下发狠,挥枪连挑数人,施展轻功踩着水面小船向前疾奔数丈,红枪往下一点,撑身跃起,空中一个跟斗,直接翻上了主舰,由上至下,一枪刺到。
常思豪横剑一格,感觉枪劲力大难抗,赶忙滚身躲开,张手叫道:“且慢动手!”
“狗腿子!”姬野平怒喝声中脚沾甲板,挺枪又刺。常思豪赶忙闪避,口中道:“我不是!有话慢慢说!”姬野平怒道:“刚才你指挥官船发炮,当我瞎么!”一枪紧似一枪。常思豪发信号本意是让船只撤退,结果却上了曾仕权的当,这当儿直是有口难言,心里不住叫苦。
曾仕权手挺朴刀一声断喝:“侯爷!可要紧么?这逆贼枪法厉害,咱们双战于他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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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大怒:“滚你奶奶!”
“是是,”曾仕权把朴刀往甲板上一戳,闲闲笑道:“侯爷武功盖世,连督公也称赞有嘉,自是不需小权帮手的了。今日平灭君山一役,自当也是以侯爷为首功,小权是决然不敢抢在您先的。”忽然半身一紧,被人打身后抱住,侧头惊看时,正是被自己一掌击飞那肥婆娘!
张十三娘双臂狠刹,几乎将他搂进自己的身体里去。曾仕权只觉气息骤紧,耳边尽是这婆娘槽牙磨响的声音,大骇之下连连撑震,想用内力将她崩飞,然而对方身上尽是肥肉,连震两震,肉波乱颤,硬是毫无作用,不得已仰头向后急顶。
张十三娘被他连震数下,感觉两膀脱力,正在加劲,冷不防上面来了一头槌,登时被顶得鼻血直流,眼冒金星,心知自己的功力比对方相差太远,只怕再有两下,便控他不住,当时肚往前撅,背往后挺,将曾仕权抱得两脚离地,蹬蹬蹬后退几步,大喝道:“奶奶个屄的!老娘和你同归于尽!”身子拼力往后一仰,翻过船栏,一头向下扎去。
常思豪格挡几枪急急奔来,扒船栏往下瞧,只见湖面上一个大水花翻开数尺,两人都瞧不见了,他大急跺足,回头道:“阁主!刚才真是误会,你怎么不相信我!”
姬野平怒喝道:“要我信你?何不弃剑投降?”
常思豪道:“好!”手腕一翻,将剑“笃”地墩在甲板上。
与此同时,“扑”地一声,丈二红枪洞穿入腹!
常思豪惊目向前,只见姬野平眼带惊异也在瞧他,二人目光一对,似乎都感觉到对方眼中有些东西在融化。常思豪手往前伸,忽觉腿上发软,身子向后一仰,跌下船头。
姬野平愣了片刻,赶忙提枪奔过来,只见底下水花浮漾,不见常思豪,却忽然冒出个人来,身上穿着黑色贴身水靠,正是卢泰亨。他赶忙喊道:“老卢哥!”卢泰亨抬起头来,一脸惊喜:“阁主!”姬野平道:“你怎么样?”卢泰亨喊道:“没事!只是这船底下有水手用身子堵住了洞!我带兄弟凿死好几个,可他们前仆后继,这船硬是弄不沉!”姬野平喝道:“那就先别管了!刚才掉下个人,你把他捞上来!”
卢泰亨向上打了个“明白”的手势,头往下一扎,钻入水中。此时正是黑夜,连湖面都是伸手不见五指,何况水底?他只能依大致方向往下摸。
湖面上打得无比热闹,水下却是安静之极,他潜下来约摸七八尺深,仍是摸不着什么东西,用身子听了一听水流方向,勉力缩腿一蹬,又斜斜往下钻了四五尺,忽然感觉有东西往上浮起,伸手一探,正按到一个人的脖子上,这人脖颈耷垂,毫无反应,显然已经闭过气去,卢泰亨伸手往他胳膊底下一插,两脚踩水便往上浮。
“豁啦”一响,水花翻开,卢泰亨钻出水面,深吸一口气,将溺水那人也托了上来,只见他一张大白脸在微微的月光之下显得更加白晰,眼角腮帮皱纹不少,看年纪也有四十来岁了,心想:“阁主没说清楚,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抬头上望,船头无人,姬野平早已赶去杀敌了。他琢磨登船战中,落水的一般都在两翼,船头太高,基本没人从这里掉下来,想必应该不错。正想着,忽然脑后劲风扫到,他赶忙一缩脖,回头看时,旁边一艘小艇上坐着个胖女人,光着膀子,手里拿着条桨,二次抡起,又向自己拍来。他赶忙大叫:“十三娘!是我!”
张十三娘骂道:“打的就是你!我好容易把他弄水里淹死,你又把他捞上来干什么!”
卢泰亨不知究竟,忙道:“这是阁主的吩咐,我哪知道怎么回事?”张十三娘骂道:“聚豪阁就没有好东西!”抡桨又打,卢泰亨身为八大人雄之一,也是一把好手,当时扬手一翻腕,攀住这桨,就势一拉。张十三娘不撒手,带得小艇微倾,往这边滑过来。卢泰亨脚下踩水,以桨借力,身子往上一窜,翻上船来,就势一滚,戳中了张十三娘的穴道。
张十三娘破口大骂,尽是些不堪的言语,卢泰亨皱了皱眉,却也不好和她一般见识,回身把曾仕权也从水里拽了上来。忽然发现这小艇上还躺着一人,肩头、肚子、左右大腿各有一个血窟窿,两眼紧闭,面容黝黑,不是常思豪是谁?
原来张十三娘抱着曾仕权落水后,仗着自己水性好,把他往深水里拖,曾仕权武功虽高,到了水里却也只能受她宰割,肋条骨一挨捅嘴就张开,咕嘟嘟不大功夫就喝得两眼翻白。张十三娘见他不动了,正要往上浮,却发现又有一人落水沉了下来,张十三娘以为是官军,游过去准备也掐脖浸死,可是手往这人脖子上一搭,感觉到有细细的线绳,再一摸是个小口袋,里面装着硬东西。她和常思豪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知道这位侯爷脖子上总是挂着个锦囊饰物,再摸这粗壮的骨节,登时知道猜对了,赶忙往水面上托。这时候卢泰亨得了命令往下来,两个人一浮一潜,错了过去。
姬野平吩咐完卢泰亨便返身去杀敌,因此张十三娘浮上水面时,彼此都没瞧见。湖面上杀声震天,聚豪阁人大部分已然登上大船作战,底下小船上基本没人,张十三娘拖着常思豪摸到一条小艇,把他拖了上去。正要替他包扎,不想卢泰亨却从水里把曾仕权捞了上来。
此时常思豪两眼紧闭,生死不知,卢泰亨伸手搭脉,知道还有救,赶忙将他衣衫扯成布条,把他肚子绕圈勒紧。这么一动间,剧烈的疼痛让常思豪缓醒过来,微微睁开双眼。卢泰亨忙道:“别动!只要肠子不流出来就好办!”常思豪知道,姬野平这一枪刺进来时有了错愕,因此凝劲留了情面,否则这一枪透膛而过,自己早也死了。他身上无力,略眨了眨眼睛表示明白。卢泰亨道:“你怎么……”就见常思豪眼睛突地睁大,瞧向自己身后。他立刻意识到不好,正要拧身动作,只觉背上一疼,已被人点中了穴道。
曾仕权一张白脸上尽是得意,笑道:“中盘不利,官子逆收。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瞧瞧,你瞧瞧,你们这不是又落在我的手里了么?”
张十三娘破口大骂,曾仕权瞧她一身白肉上尽是七长八短的血口子,在水里泡过,皮都翻翻着,她居然毫不在意,还有心情骂自己,当时用手背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蛋儿,笑道:“好一尊软嫩滑肥的奶菩萨,就是嘴里念这经有些怪模儿怪样儿,可教人听不懂了。”张十三娘大怒:“日你先人板板!老娘方才手慢,没割开你这屎包子,教你撑得在这儿喷粪!识相的赶紧打个铁塞子堵上,要不然上辈子怎么教人捅的,老娘还给你怎么捅!”
时人杀猪,手法一般有两种,或是捅血脖,或是捅肛门,她这么骂,自然在说曾仕权前世是猪了。
常思豪强打精神忙道:“聚豪阁竟然攻击官船,这事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了,曾掌爷,你我的小事暂且搁在一边,如今舰船漏底,战势对咱们不利,莫如拿这卢泰亨为质,逼姬野平罢手。不知你以为怎样?”
舰船上杀声惨烈,战况胶着,官军方面虽然人数占优,但船体受损,毕竟被动,君山岛上若再派出人来,多半要抵挡不住。曾仕权斜眼略扫,毫无所谓地笑道:“侯爷办事,思虑周全得很呐。”
常思豪正要答话,忽觉船体一晃,曾仕权身子前倾,赶忙向后略仰保持平衡,只听哗啦一响,有人手按船帮挺身从水中拔起,双臂攀他颈子往后一扳,曾仕权脚下不稳,扑嗵一声掉进水里。常思豪、张十三娘、卢泰亨眼睁睁瞧着,只见水面上咕咕翻花冒泡,显然斗得甚是激烈,过了好一会儿,那人再度冒出头来,手扒船帮,将两眼翻白的曾仕权托上船,跟着自己也翻身而上。
常思豪喜道:“余兄,你来得正。”却被一脚踹在胸口上,余铁成骂道:“狗东西,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饼!”回手解开卢泰亨的穴道问:“老卢哥,没事吧?”卢泰亨点了点头:“唉,大意了!”抽舱中缆绳来捆曾仕权,忽见余铁成抽短刀过去要捅常思豪,急忙拦住。余铁成道:“你没听他刚才说的什么?这厮和东厂穿的是一条裤子!他把军师和咱们都骗了!”卢泰亨有点拿不准主意,道:“这厮虽然奸狡,毕竟还有些身份,咱们拿他逼官军停手投降,能减轻不少伤亡。”
余铁成道:“有理!”下腰拎领子把常思豪拽起来,使刀逼住他颈子,卢泰亨捆好曾仕权后,抄桨划水,使小船向外偏开一点距离,以便让船上的人能够清晰看见。余铁成大声喝道:“官军们都听着!你们的侯爷在我手上!若是不想让他死的,赶紧弃械投降!”
大船上战况激烈,根本无人理会,喊了好几声之后,倒是姬野平离得近些,听了个闷真,退回身来往下一看,已知端的,红枪挥起,下令停手,聚豪武士纷纷后退,双方分开阵营。各舰上的军官顺着话音往下寻,见水面一只小船漂荡横行,上面有人揪着个浑身是血的黑脸汉子用刀逼住,不停喊话要己方投降,都觉莫名其妙。
曾仕权歪在船上缓了一会儿,呕出几口水,叨上气来,发觉自己被绑了个结实,知道往水里逃只怕也是人家的菜,因此未敢轻动,此刻一听话头便明形势,忙向大船上喊道:“这位是云中侯常思豪常侯爷!大伙儿切不可轻举妄动,恐坏了侯爷的性命!”
官军们认出喊话的正是曾掌爷,瞧他被缚舟中,立刻一阵骚动。国家出兵历来要有太监督军,这次却派来东厂掌爷直接指挥作战,意义更是非同小可,如此重要的人物落在人家手里,就算得胜荣归又有何用?大伙儿再长它十七八个脑袋,也不够东厂砍的。
余铁成见自己喊了半天,官军没有反应,曾仕权一句话就引起回响,不禁发冷笑道:“瞧瞧!人家这东厂的掌爷,倒比你这狗屁侯爷要管用得多了!”
曾仕权见他说话时刀锋又在常思豪脖子上压得紧了一紧,忙喊道:“你那刀可小心些!伤到侯爷一点油皮,不是耍处!”余铁成冷哼道:“怎么,这狗屁侯爷在你眼里,倒还值金值玉了?老子这就来个削金切玉,给你切出个样儿来瞧瞧!”曾仕权怒道:“你敢!”
常思豪明知他这一句句是把自己往死里逼,却也毫没奈何,却在这时,君山岛上忽然锣声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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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野平眉头紧起。此刻己方已占上风,官船又无炮火,方枕诺正该乘势增兵出港来助,怎么反倒鸣锣要大伙收队呢?然阁中上下一体,纪律严明,纵是他身为阁主,也不能随意违抗军令。此时见这些官船大舰歪的歪斜的斜,沉没只是早晚问题,也便不管了,将红枪一竖,号令大家抛火烧船,下小舟返航。官军急着救火,眼睁睁瞧他们把护航的小艇全数夺去,又见余铁成和卢泰亨押着常、曾二人断后,因此投鼠忌器,不敢追击。
回到狮子口,姬野平急问情由,方枕诺向南一指,只见湖面远处旗波隐水,帆影重山,似乎又有一支船队正向这边开来,忙要过千里眼察看,方枕诺道:“你们在前面打,却有一枝快船小队想从后面摸上岛来,好在人数不多,已被我分拨人手杀退了。这伙人是第二波,看起来船只单体稍小,但队伍要庞大得多。”
姬野平放下千里眼:“敢情官军使的是诱敌之计,幸亏贤弟鸣金及时,否则我们大伙。”朱情道:“不对,这船队确是官军旗号,可若是东厂的布置,应该不会如此贻误战机。”姬野平道:“你这也太瞧得起他们了吧?东厂的人只会欺压良善,哪有领兵打仗的能耐?况且水面上调拨不易,前赶后错也是正常。”
“不然。”朱情道:“我们在京师期间也算和郭书荣华打过照面,此人算计精准,底下几大档头执行得力,干事纪律过人,行动起来整齐划一,没有误事的可能。若是这支舰队早赶到一些,便可乘我方展开登船战时截袭于后,饶是大伙儿再有本事,腹背受敌也要吃个大亏。”
方枕诺点头:“朱兄说的不错,看样子他们原无配合作战的意思,应该和这前两拨人并非一路。水上视野不同于陆地,绕得圈子再大也无意义。”
姬野平凝目不语。就洞庭地理来说,如果一切都如方枕诺所言,这股援军必是出自湘江一带,湘江是连通南洞庭与广西的要路,这可能意味着己方与古田义军的脐系已被掐断。如果南北水道都被官军封锁,君山就成了一座孤岛,这样形势无疑比想像中的严重得多。
几人说话的功夫,那南方船队已然中途转向,接近了湖中那些漏底的官船,到近前先在外围圈定,又有不少人套索搭梯上去救援。姬野平眼睁睁地瞧着,知道要让他们把人救走,这场仗可说是前功尽弃了。刚要再统人马下去与官军死战,却听山下一阵发喊,跟着一条小船漂漂摇摇出港,直向湖心划去。
方枕诺一怔:“是谁未得号令,擅自杀出去了?”拿起千里眼未等看时,身后有人来报:“回军师,阁主!小山宗书和陆荒桥救了火黎孤温,连索南嘉措四人,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什么!”姬野平气得头发倒竖,忽然意识到什么,抢过千里眼往水面上对去,只见镜筒里一大坨白乎乎的撞眼。他放下千里眼略打愣神,忽然明白:小船尾部坐着的,正是光膀子那胖婆娘。赶忙再次举起细瞧。舱里另有三四个人,夜色黑沉看不太清,其中两人划桨正急,看服色正是一僧一道。猛回头,见楚原、胡风、何夕、朱情以及四帝都在身后,忙问道:“老卢哥和余铁成呢?”
郎星克回头望道:“奇怪呢,他们的船押人断后,也早该上岸了,怎么还没上来?”忽见人群分处,卢泰亨和余铁成浑身湿漉漉,直挺挺地被人抬了过来。众人围拢上前,见二人眼珠大瞪,知是被点了穴道。郎星克伸手在二人颈后一拍,还没等问话,余铁成一跳而起,骂声:“那秃驴。”返身扒人群就要往下冲,卢泰亨急忙扯住他,向众人解释:“那一僧一道突然从崖边跳出来,打了我俩一个猝不及防,把常思豪他们都劫去了!”
姬野平大怒:“我非穿了他不可!”手把红枪晃膀子便冲,方枕诺一把没抓住,哧拉一响,把他肩上所披的红氅扯了下来,定睛再看时,姬野平连门也没走,身形在空中一展,已经直从垛口跳下关去。
小山上人和陆荒桥嘎吱嘎吱摇桨,搅得两袖水湿,速度却仍快不起来。曾仕权不住叫嚷:“上人!陆老剑客!你们给我松绑,咱们三个一起划,岂不更快?”陆荒桥奋力划着道:“一共就两只桨,掌爷不必争了!马上这就到大船了,你再忍一忍!”常思豪此时失血颇多,半迷半醒地张开了眼,瞧左边是精神萎靡的索南嘉措,右边是瞪眼珠动弹不得的火黎孤温,实不知其中情由,问道:“国师,怎么回事?”
不问还好,这一问火黎孤温额上青筋又蹦了起来:“我怎知道?我正在客房助索南上师运功疗伤,他们进来寒喧两句,问问伤情,突然就出手点穴把我们拿住了!”
常思豪转望一僧一道的后背:“两位前辈……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阿弥陀佛,”小山上人略回头道:“侯爷放心,只要老僧三寸气在,定要护得您一个周全!”就在这回头一瞥之间,只见君山岛深港中窜出一条柳叶儿小船,船头威凛凛卓立一条大汉,手提丈二红枪不住催动,身后八名水手刨桨如飞,船后浪花起箭,登时惊道:“不好!姬野平追出来了!”
岛上鸣金之声大作,陆荒桥回头也吓一跳,应道:“别说了!快!快!”手底下又加速摇桨。
聚豪阁众人在狮子口上瞭望,见小山上人的船再有三分之一的路程便可与官舰会合,姬野平的船速虽比对方快得多,却才刚走出去不远,即便追上,也极容易被官船包围,纷纷请战道:“军师!只怕阁主有失,咱们。”方枕诺将臂一横,眼望湖面,二目凝光不动,随后打了个手势,鸣金声也止歇下来。
捱了一捱,虎耀亭先自按捺不住,问道:“军师,你究竟是怎么个意思?”其它几人也向前拥。
方枕诺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高举以示,冷然道:“传我令,各方严守水寨,不得擅自出击!违令者斩!”
湖面上水浪迭翻,船船如箭。曾仕权见追兵太快,急得冲着官船狂呼乱喊,急求增援。夜黑天暗,也不知道对方能否听见,喊着喊着忽见官船方向红光一闪,炮声隆响,紧跟着右舷不远蓦地腾起一股水柱,冲得小船一晃,差点翻倾,他赶忙伏低了身子,大骂道:“妈的!怎么打我!”小山上人的光头被水泼透,嘴唇发青,胡须湿乎乎粘在一起像醮了胶,大提真气高声喊道:“别开炮,别开炮。老衲乃是少林。”陆荒桥苦道:“嗨!我的上人,当兵的吃官饭,谁能认得咱们!”小山上人登时醒悟,忙又挺颈振声大喝:“侯爷在此!云中侯在此!”张十三娘光着膀子歪在后舱,瞧着这一船人不住冷笑。刚才这一炮轰得极近,小船能不致扣斗,倒多亏了她的胖大身子压舱。
官船方面红光频闪,又是一阵火舌长吐,小山上人有了经验,全都把身体尽量压低。破空声从头顶高处啸叫,这次的炮弹落点朝后,显然是调高了炮口。几人回头望时,远处一溜溜水柱正在腾起,姬野平的小船经不起水流冲击,左抛右晃,速度大减。小山上人大喜,和陆荒桥奋力划桨,在炮火掩护下,不多时便到了官船之侧,接索登舟。
绑绳一松,曾仕权飞身而上,抢了枝火把直奔船头,把火往首炮药捻子上一杵,拧过来对准湖心。
“呯”地一响,湖面上水柱腾起,离着姬野平的坐船还有相当距离。曾仕权气得踢了炮台一脚,嘴里不住咒骂,让士兵快点重新装弹。忽听身后有人笑道:“我这船也旧,炮也老,不比掌爷带的精良啊。”回头看时,一员老将正从船楼上笑容满面地走下来。
小山上人喜道:“原来是俞老将军!阿弥陀佛,老衲这可安心了。”
俞大猷道:“咦,怎么上人会在这里?”小山上人道:“唉!一言难尽!总之聚豪阁反情已定,好在老衲和陆老剑客拼得性命不要,擒了来赴会的瓦剌国师和黄教领袖,又救了侯爷,这趟总算没有白来!”俞大猷瞧常思豪血透重衣歪坐在甲板上,赶忙近前察看伤情,陆荒桥道:“先别说这些!姬野平马上就要冲过来了,大伙赶紧准备……”话犹未了,就听两翼炮声连串,旁边一艘官船上忽然传来欢呼之声,急向湖中看时,只见在成排下落的水柱间有一团火球正自腾起,木板飞碎,烟焰扯天,显是命中了姬野平所乘的小船。
曾仕权本打算操炮亲自打第二发,一见这情景气得直骂:“谁打的?谁打的?”
俞大猷笑道:“掌爷息怒,我手底下这些小兵牙子抢功心切,不懂事儿。还望掌爷谅解,万勿怪罪呀。”
曾仕权听出这话里另有别音,至于具体所指,心里也明明白白。当下皱皱鼻子,把骂人的话又都咽了下去,大白脸上的细摺儿又扎起花来,笑道:“怎么能呢?立不立功的都在其次,我也是一时来气,想亲手炮制他罢了。其实咱们出来都是为国家办事,东厂和三湘水军本也是一家人,谁立功劳还不是一样呢?”
陆荒桥一直眼盯湖面,远处的残船剩火烟焰渐消、夜色中弱红一片,隐约听得到人们呼喊的声音,显然有人落水幸存。他猛地回头道:“不知将军此次带来多少军马?”
俞大猷略微犹豫了一下,道:“一共五万。”
陆荒桥大喜:“如今聚豪阁中骨干与赤烈上师火并一场,多人身上带伤,据老朽观察,他们总寨中兵力也并不甚多,此时率军攻岛,必然势如破竹、一举成功!”
常思豪听得心里一揪,急切间却想不出什么措词阻止,只见俞大猷打个沉吟,向船头瞄去,道:“未审曾掌爷是何主见?”
此时君山岛上一片静寂,并无有主动出击的迹象,曾仕权拧回脖子,在几人面上扫了一扫,犹豫般地拉起长音道:“嗯……照两位老剑客的说法,这倒是个绝好的机会……”常思豪手扶小腹,另一只手在甲板上重重一拍,切齿道:“打!要狠狠地打!姬野平这厮太也可恶!本侯定要踏平君山、手刃此贼,报这一枪……之仇!”说着作势要支撑起身。
陆荒桥忙扶按道:“仇么,自然是亲手来报才痛快,但您这身子,只怕还需将养些时日……”说到这里似乎察觉出了些什么,神情微微一定,皱眉道:“侯爷,莫非您还对他们……”
常思豪支撑着摆手:“老剑客不要错解。本侯现在虽不能上阵杀敌,但有曾掌爷在,有俞老将军在,由他们负责攻山灭岛,擒得贼首由我发落也是一样。俞老将军,刚才曾掌爷的人马经历一场大杀,损失不少,您的水师是生力军,今天我这仇能不能报成,就全靠您和手下的弟兄们出力费心了。”
俞大猷道:“平叛杀敌是军人的职责所在,俞某自应全力以赴。至于俘虏的处置判决,自有国法裁量,下官可就做不得这个主了。”说到这转向曾仕权道:“掌爷,这趟俞某接到圣谕和郭督公的手信,说是让我兵出湘水围困君山,凡事与曾掌爷通力配合,那么打与不打,还是您给句话吧?”
“唔,老将军太客气了,这吩咐二字,小权是万万不敢当的……”曾仕权这样答着,笑容里却有一股难掩的得意之色。继而,目光又带着些许冷略地停在常思豪脸上:“侯爷伤重如此,报仇心切,小权深表理解。不过,一则三湘水军远路而来,士卒疲惫,二则未经计划,贸然出击,只恐有失。好在这君山是一座孤岛,被大军围定,任他们三头六臂也飞不上天去,依小权的意思,咱们还是暂时撤兵休整,侯爷正好也可养一养伤,待咱们计划周全、准备充足,再一鼓作气扫平贼寇,届时侯爷也可上阵亲手杀敌,一雪前仇,岂不是更好么?”
常思豪料他作战不力已经大失脸面,必然更不愿被俞大猷抢功,所以才刻意强调生力军的优势,此刻见他果然主动撤梯,心里登时一松,暗道:老子要的就是你这些话,只要捱过这一时,聚豪阁人缓过手来,我也恢复些元气,就能再作打算。当下作出一副很不情愿的表情,手扶小腹,发出痛苦的声音。
他的伤情颇重,本就不是装的,加之手扶时微微加力,额角上顿时虚汗直淌。小山上人见状忙道:“侯爷这伤在水面上只是草草包扎,恐难久持,咱们还是赶紧靠岸进城,给他好生调治才是。”
俞大猷点头,回身喊道:“怎么样了?”
远处有士卒答道:“回大人!伤员已搭救完毕,六成坏船经过紧急补漏,加上锁链拖拽,勉强可以支持回航!”
俞大猷一摆手正要发令,忽听“吱。吱。”连声尖哨,主桅瞭台上一人指西大喝:“有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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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大猷按剑而望,就见君山岛西有一枝船队绕起大弧,逆风背月,正向这厢缓缓切來。
士卒们一阵紧张,张弓扣箭各守其位,严阵以待,随着对方的不断靠近,这才发现那二十几只船上的,竟然也是官军。
这一枝军形容狼狈,人员多数带伤,把船舱里挤得满满,还有不少人根本上不得船,只好手扒船帮,将半身浸在湖水中,半泅半带,总算不致掉队。
曾仕权脸色冷敛,又向前迈出半步,手扶炮口向下观察,俞大猷回头嘱道:“小心有诈!”
士卒点头摇起火号,來船回应之后,为首小船提速向主舰靠近,领头人物俩眼上扫,瞄见立在船首炮旁边的曾仕权,不等绳梯放落,飞身一跃窜上大舰,单腿折膝往甲板上一扎,垂首道:“掌爷,!”声音带着哭腔。
他头上冠带皆歪,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水是汗,脸上左一块黑右一块红,脏兮兮的,这样一副面容,却让常思豪感觉颇为熟悉,忽然忆起这人叫李逸臣,当初在颜香馆上大家还曾同桌吃过饭。
曾仕权赶忙上前搀扶:“李大人,怎么你身边就剩下些小艇,粮船呢?”
李逸臣微微一怔,眼角余光虚略向周遭一瞄,立刻明白这话中有话,头往下一扎,扯袖掩脸,惨然道:“掌爷,属下失职啊!那粮船……”
曾仕权大惊:“莫非,都被聚豪阁的贼人劫去了!”
“可不是么!”李逸臣道:“掌爷,他们出动的人马数倍我军,属下拼尽全力……无奈寡不敌众,属下真是罪该万死!”
曾仕权道:“刚刚我在这边宣示圣谕,想要招安纳降,不想被他们出其不意攻出來,损失也是不小,好在有俞老将军及时赶到,控制住了局面,否则真不知该如何向督公交待!”李逸臣道:“掌爷,聚豪阁大搞五方会谈,如今又胆敢主动攻击官军、劫夺粮草,反情如此之烈,还指望什么招安纳降,打吧!弟兄们也都憋着要报仇呢?”说着侧身挥臂,他带回的残部在下面听见,各举兵刃呼喝以应。
那声音虽然响亮,可是后劲不足,充满疲色,曾仕权劝慰道:“弟兄们的心情可以理解,不过一來敌人已有防备,二來咱们两枝军都受到挫动,队伍还需调整,况且,侯爷身受重伤,真若有个差池,谁也担待不了……”说着指头上稍稍加力一捏,李逸臣忙配合道:“是,是,还是掌爷考虑周全!”利用起身之机斜斜瞄了常思豪等人一眼,暗暗纳罕奇怪。
他所率之残部一场仗打得心有余悸,刚才听话音,以为还要掉头再去攻岛,一个个手举兵刃,心头暗凉,此刻见沒了下文,相顾都松了口气,摆荡小船,穿插在大舰之间,俞大猷一声令下,官舰全体掉头返航,缓缓东撤,常思豪眼望湖面上渐远的君山,精神一懈,只觉浑身疼痛转钝,脑中沉沉,眼皮撂去,就此陷入黑暗。
与此同时,君山岛缘浅水处,几名水手正托扶着一人泅水向岸。
方枕诺将手中千里眼放低,向身侧道:“阁主好像受了些伤,老卢哥,你带人下去接一接!”卢泰亨答应一声,接过姬野平的红氅往臂弯一搭,急急下了狮子口,其它人虽也急切想知道阁主的情况,无奈军师沒有放话,也便不敢轻动,方枕诺举起千里眼,又向西、南两面远处观望,有人在后冷冷地道:“军师,你和阁主一个头磕在地上,他怎么待你,你心里有数,你今天怎么待他,大伙可也都瞧着呢?”听声音正是云边清。
余铁成道:“你这是什么话,今晚形势突变,阁主二次出击本來就有些贸然,军师按兵不动也是为大局着想……”
“大局,哼!”云边清道:“阁主若有闪失,还有什么大局可言!”
余铁成压着气道:“聚豪自有始以來,便要求阁主以己奉公、以一人奉千万兄弟,今日阁主仗血勇一意孤行,那军师做的又有什么不对!”
云边清道:“照你这么说,倒是阁主一身的不是了!”
余铁成道:“我不敢说阁主不对,但是这种事若换成长孙阁主,一定做不出來!”
见身边有几人露出赞同神色,云边清不由得眉锋立起,他扬臂斜指天空,厉声道:“事到如今你们还想着那叛徒,他若有半点顾念大局、顾念兄弟的心,会抛下大伙远走高飞吗?”
这话一出口,场面登时安静下來,众人刚刚亮起的目光瞬间凝作冰丝,虚虚然闪避垂落,仿佛一旦彼此交碰就会碎掉似地。
忽然步音杂乱,两名武士架上一个人來,近前禀道:“军师,我们在岛南水边救起一位兄弟,说有重要消息!”
人群两分,方枕诺侧头回看,只见被架之人光着膀子哆哆嗦嗦,浑身湿漉漉的,呼吸细弱,四肢无力,显得十分疲惫,同时满脸焦急,嘴唇张动又发不出声來,方枕诺道:“稳一稳,不要着急!”两武士帮着揉胸拍背,好容易这汉子才缓过气來,道:“军师,俞大猷率军五万自广西北上,水师已出湘江!”
虎耀亭怒道:“都打一仗了,消息怎么这么慢!”
那汉子垂泪痛道:“虎爷不知,今天入夜后突然有大批东厂番子现身,他们带兵四处查封渡口,咱们湖岸几处泡子都冒了,我和几个弟兄见势不妙或隐或伏,看水面上也尽是官舰拉网巡视,封得死死的,实在弄不着船啊!”
泡子是内部行话,指的是水边的哨点,冒了就是暴露被端掉之意,瞧着他那两条打颤的腿,众人立刻明白:敢情从湘江口岸到岛上这过百里的水路,他竟是游回來的。
呼啦啦风声卷起,一袭红氅披來,那汉子回头看时,膝头登时一软:“阁主!”姬野平伸手扶住:“好兄弟,下去先烤烤火,暖和过來再说!”
众人听他嗓音虽然宏亮依旧,但肩头胸腿多处明显嵌有木刺和弹片,滴滴嗒嗒往下渗血,全身尽湿,看起來实在吓人,忙都围拢过來检视问候,姬野平摆手笑道:“炮打在船头上,我踩空呛了口水,沒事!”方枕诺吩咐:“快扶阁主到堡中调治!”
“等等!”姬野平道:“小方,咱们,!”
方枕诺截道:“进屋再说不迟!”使个眼色,过來架住了他的左胳膊要走,云边清一闪而出,搀住了姬野平的右臂,眼神里明显有种“提防有变”的意味。
方枕诺也不言语,扶姬野平进了石堡正厅坐下,众人随后跟入,唤随从取干衣给阁主披换,胡风也拿出随身药包剪镊,近前來亲自为姬野平清理弹片,云边清知他号称“黄歧山子”,于医药颇为精通,因此放手任他施治,却不走远,在旁斜斜瞄着方枕诺,仍带着回护阁主之意。
姬野平瞧出气氛不对,问道:“老云,怎么回事!”
云边清道:“这个问題不该问我,应该问一问咱们的大军师!”
姬野平扭脸看时,只见方枕诺凝神而思,不知想着什么?正要发问,却见他缓缓抬起头來,在众人面上环扫一圈,淡静地道:“龙大叔、虎爷,风兄,这一趟官兵虽去,却仍有可能组织反扑,今晚就请你们几位辛苦一点,把住南北两面和后岛,加强巡视,彼此多加照应!”
龙波树、虎耀亭和风鸿野彼此互瞧一眼,同时向上望來,姬野平道:“有劳三位!”三人遵令,拱手散去。
方枕诺道:“老卢哥、余兄弟、郎兄弟,前山狮子口一线就交给你们了!”
卢泰亨、余铁成和郎星克躬身同声应道:“是!”快步出厅。
方枕诺道:“云兄!”云边清笑截道:“怎么,你把人一个一个支走,现在又轮到我了么,你想干什么就直接了当地來,何必耍这些心眼儿!”姬野平道:“老云,你这是怎么了?火气怎这么大!”楚原想自己不是阁中人物,毕竟好说话些,忙上前把刚才争吵的事对他解说一遍,最后道:“云兄弟,今日官军來得突然,背后更不知设下多少阴谋诡计,我看方兄弟慎重一些也不为过,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为此伤了和气!”
姬野平听完拍大腿道:“嗨,可不是吗?这事错在我身上,跟小方有什么关系,老云哪,你不知道,我刚才的火比你还大呢?我挨那一炮栽进湖里,脑子震得有点蒙,幸得众兄弟拼死相救才捡回条性命,缓醒过來时瞧连个接应的船都沒有,气得什么似的,可是再一瞅那几个兄弟哪个身上伤的都不轻,我这心当时就凉下來了,炮这东西一打一大片,敌人來了这么多援军、这么多船,现在咱们主力又都不在,光凭岛上这点人出去,还架得住人家一轰吗?不是小方不讲情分,是我太莽了!”
朱情道:“小山上人和陆荒桥身为武林前辈,所做所为太也让人气愤,阁主虽然一时冲动,可也不必为此过分自责!”
云边清冷笑道:“说的好,不过阁主,你虽不该自责,倒是该好好想想:现在咱们两千來兄弟被数万官军围困在岛上,能作战的主力又都提前被分批抽调到江西去了,倒底是谁让咱们落到今天这个尴尬局面,难道这里面真的沒有问題!”
此言一出,厅中气氛登时大冷,姬野平道:“老云,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你怀疑小方……”
“不错!”云边清道:“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他虽然是李老的弟子,但上代的交情属于上代,他和咱们共事的时间并不长,咱聚豪阁早期以八百里洞庭为依托,从湖南起家,不住沿江向东发展延伸,又在庐山、太湖建立起两大平行主舵,这才形成了横跨数省、首尾呼应的全盛局面,洞庭君山是咱们的起点,也是根本,可是他來了之后却改变战略,将各种资源全力向长江中部转移,仅仅半年时间,调整之后的庐山鄱阳湖区已经超过万人,洞庭、太湖却只剩几千兄弟,形成了一个肚子大两头小的畸形状态,与其说这是一个严重的失策,倒莫如说是故意罢!”
江晚伤势较重,坐在旁边一直默默调息,已经恢复了些精神,听完这话眉心微皱,摇了摇头道:“云兄弟,话不能这么说,前者由于长孙阁主的退隐,使咱们乱了阵脚,我和朱兄一时有欠考虑,在东厂宴上大闹一通,不但害得沈绿身死,还把局面直接引导向了崩溃的边缘,这就使得本來尚未准备充分的起义日程变得更加紧促,必须要提到官军來围剿之前,另外,!”姬野平拦道:“江兄,这些事情也不怪你们,过去的就过去,不要再提了!”
江晚道:“是,阁主,我并非又在检讨自责,请你听我把话说完!”
姬野平道:“哦,好好,我又着急了,你说你说!”
江晚长吸了口气,把目光重新转向云边清,缓缓地道:“咱们的战力在江湖上首屈一指,但面对国家军队,还远远不能算多,官军屯集于各府各县,弱点在于力量分散,咱们若是三大主舵同时起兵,和他们势均力敌,不但作战场面容易陷入胶着,而且战线拉得太长,通讯、补给都存在一定困难,因此军师提出集中兵力单点突破的战略,是稳健可行的,这次游老剑客病逝,除了留下瞿老父子在庐山坐镇外,阁中骨干几乎全体赶來奔丧,不想却突然冒出虚假的五方会谈传闻,紧跟着丹增赤烈來访、俞大猷兵出三湘,封锁洞庭,这些应该都是东厂的策划指挥,和军师扯不上半分关系!”
云边清抱臂笑道:“呵呵呵呵,江兄,你倒真对得起‘信人君’这个绰号!”
江晚道:“非是我喜欢轻信于人,而是事实确然如此!”
云边清道:“转移兵力是他提出來的,五方会谈的事情,也是他出去寻找长孙笑迟时从江湖上传起的,常思豪那败类,也是他从外面带回來的,难道这些都是偶然吗?”
姬野平失笑道:“照你这么说,方兄弟岂非成了东厂的卧底了,哈哈,小方啊!你在厂里,是做小干事,还是做大档头啊!”
云边清表情冷然:“阁主,东厂是一块牌子,两套人马,难道你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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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原、胡风、何夕三人虽不常在江湖上走动,但对东厂分为红龙、鬼雾两大系统的事也都略知一二,听云边清这么说,岂非在指认方枕诺是鬼雾的人了,一时脸色都变得凝重起來。
姬野平笑容骤敛,提高了声音道:“老云,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说话要有证据!”
云边清斜视方枕诺:“东厂的人油奸诡诈,做事又岂会留下把柄!”
姬野平愤然站起:“他是李老的徒弟,你说他是东厂的人,岂非在骂李老瞎,人是我请來的,让他做军师也得到了燕老的首肯,我瞎,燕老也瞎!”说着手掌在旁边重重一拍,震得小几上铜盘翻起落地,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沾血的弹片散落叮当。
“阁主息怒!”朱情道:“阁主,有些事咱们还当冷静分析,不要盲目地诉诸感情,其实诚如他所言,李老、燕老和游老虽然情同兄弟,咱们和方军师的接触却真的不多,而且军师年轻,据我所知,他跟在李老身边的时间也并不是很长!”
姬野平横目瞧他:“怎么,连你也怀疑!”
朱情道:“我不是怀疑,而是说,云边清的话虽无根据,却也有一定的道理,事情沒有弄清之前,大家还是保持冷静为上!”
姬野平胸中翻烟倒火,又不知该如何替方枕诺解围,再瞧他自己站在那里表情淡静,毫无分辩的打算,似乎有种“秀才遇上兵,蒙冤也罢”的味道,更觉过意不去,气得一屁股又坐回椅上,扭脸朝着地面道:“反正我相信小方,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厅中一片沉默,气氛压抑。
定了一定,胡风躬下身子,继续为姬野平处理伤口。
大家静静瞧了一阵,江晚和缓地道:“沒有找见证据之前,每个人都是清白的,咱们这样彼此猜疑,正是让亲者痛、仇者快,云兄弟,这里有朱先生在,还有和我和三位师兄在,大家都能保证阁主的安全,官军在外围随时可能组织攻岛,你辛苦一下,前后山走一走,看看有无缺失需应,及时调度一下,以策万全,如何!”
在阁中,三君的地位向來在四帝之上,江晚这话虽是商量的口吻,可也是一种命令,云边清向上瞧去,见姬野平不看自己,垂首道:“阁主小心!”又扫了方枕诺一眼,转身离厅。
步音消逝,姬野平叹了口气道:“这老云,尽是瞎猜乱想,也不知是怎么了?不过小方,你是知道的,他练大枪,我也练大枪,以前就常在一起切磋,关系上比别人近些,他这也是为了我好,你可别记恨他!”此时胡风包扎结束,他拱手谢过,披上衣服。
方枕诺摇头:“阁主,你这话可说远了,我怎会记恨他,相反倒高兴得很!”
姬野平道:“兄弟,你这不是在说反话吧!”
方枕诺笑了,他负起手來,轻轻踱了几步,望着厅门外摇曵的火把光芒:“三君四帝,八大人雄,都为聚豪阁的发展壮大流过血、出过力,而我后來居上,做的事情又很反常,受到质疑非议,也在情理之中,云边清能怀疑我,正说明了他沒有问題!”
姬野平眉心为之舒展,忽然整个脸色又沉了下來:“老听说鬼雾、鬼雾,神神秘秘,好像是卧底一类,那咱们阁中……”
方枕诺一张手:“阁主,你若也产生这等想法,便是正中了敌人之计!”
姬野平愣住。
方枕诺道:“去年岁末,泰山派应红英母子搅闹京师,联合三派退盟的事、还有百剑盟突然内变,秦家入主接手的事。虽然外人难明其详,却也多少能看出一些端倪,也许是东厂安插了人,策划引两家火拼,也可能是秦家挑逗三派造反,才成功吞并了百剑盟,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激挑矛盾必然离不开内鬼的策应,咱们聚豪阁家大业大,人员混杂,难保沒混有东厂或秦家的人,因此在接任军师这半年多來,我一直在暗地留心!”
姬野平颇感意外,向旁边看去,朱情和江晚交换着目光,似乎对此也都一无所知。
方枕诺道:“我查访得越多,就越佩服一个人!”
姬野平问:“谁!”
方枕诺一笑:“还用说吗?自然就是你总挂在嘴边的那位!”
“长孙大哥!”姬野平更感奇怪。
江晚倒是松了口气,道:“看來军师查访的结果比较乐观!”
方枕诺点头:“百剑盟出事时,传出是洛氏兄弟的原因,年初马明绍无端死亡,秦家在人员上也进行了一番清洗调整,真相扑朔迷离,但不论如何,说明这两大势力内部都有隐患,而且所在位置,还都是具有相当地位的高层,相比而言,咱们阁中收罗的帮派甚多,人员形势更为复杂,然而在中层以上的骨干之中,却无一个人值得怀疑!”
姬野平目光直直地道:“大哥向來知人善任,明察秋毫,这一切,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朱情和江晚的表情都黯淡了些,头颅缓缓垂低。
长孙笑迟确然是无可争议的领袖,可是在他组建起这样一枝稳固有力的团队之后,自己却选择了离开,比之百剑盟和秦家在人员上出的问題,这无疑是个更大的讽刺。
方枕诺道:“我的精力有限,半年的时间更不足以详察,此刻咱们岛上也许就有奸细,所以大家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在缓缓点头的动作中,姬野平的颈子忽然一定,随即扬起脸來:“刚才你不派人接应,除了顾虑敌我悬殊,更是怕岛上有内应作乱罢!”他见方枕诺微露笑容,料是猜中了,一拍大腿道:“哈,好兄弟,还是你想得周道,水道封锁,湖面有官兵,岛上再乱,杀出去连家都回不來了!”
楚原忽然一扭头,喝道:“谁!”
一声既出,身子已在门外,胡风、何夕飞身而起,击破西窗。
泼拉拉衣衫挂风声响,西窗外有身影不住翻飞闪避,大声道:“别动手,是我!”
姬野平抄起红枪正要往外冲,只见门口处风摇火闪,那人非但沒逃,反而钻进了厅内,定睛瞧时,登时一愣:“老云,你怎么回來了!”
云边清道:“不是回來,我根本就沒走!”
姬野平立刻明白:他这是担心自己的安危,所以假装离开,又悄悄回來潜听,当时把枪杆往地上一戳,笑道:“嗨,你也太小心了,我还琢磨呢?怎么说着奸细,奸细就到了!”
云边清向前两步,拱手道:“军师,事到如今,怀念感慨都已无用,官军封湖围岛,随时可能再次展开进攻,不知军师有何破敌良策!”
楚原和两位师弟自门外走回,听见这话便知他是前嫌尽释了,和朱情、江晚几人眼神交对,都露出温暖的笑容。
方枕诺还以友善一笑之后,神情却变得肃重起來:“云兄问得好,我也正为此忧心,这次官府行动很怪,东厂率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意图暴露后打得异常决绝,俞大猷援军到來,会合了小山上人和陆荒桥,必然能从这二人口中获悉岛上根底,以他们的兵力完全可以再次组织进攻,结果却悄无声息地撤了,这举动未免反常!”
姬野平道:“这有什么?俞大猷这人带兵多年,是老资格了,打起仗來专行独断,向來不喜有太监督军,和东厂也是表面亲热,暗里隔心,这次瞧曾仕权吃了亏,他多半也是乐得看哈哈笑吧!”
江晚摇头:“俞大猷为人刚正,不会因个人好恶而影响了国家大事,倒是东厂方面,曾仕权在自己作战失利的情况下,极有可能不愿让别人抢了功劳,因此找个借口,把兵撤了回去!”朱情道:“不错,胜败兵家之常,东厂向來飞扬跋扈,曾仕权这一败虽然丢脸,却还不至于落下话柄,如果被俞大猷扭转战局,他这无能的名可就扣定了!”
这话说完,厅中一片静默,几个人似乎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一个思路,那就是:在东厂和俞大猷貌合神离的情况下,如何能利用好这一点,也许就是突破封锁,打开局面的关键。
见大伙都不言语,姬野平有些按捺不住:“这有什么可想的,依我看咱们这就调集人马杀出去,只要出水道上了江面,还有谁能拦得住咱们!”朱情道:“这样一來,就要弃守君山……曾仕权向在北方,从今天的表现上看,他在水面上的本事显然还有点弱,现在东北水道应在东厂的控制之下,趁他们双方人马未能有效配合起來之前,來个强力突破,确实比死守孤岛要好得多!”楚原师兄弟缓缓点头,都露出赞同之色。
方枕诺沉吟道:“如果只是曾仕权和俞大猷这两拨人马,倒还好办……”
云边清一奇:“军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枕诺不答,前踱两步,弯腰捡起一块带血的弹片,对着灯火照给大家看。
厅中几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他指尖,看着看着,江晚忽地吸了口冷气,朱情道:“怎么了?”江晚道:“我伤重沒有参战,却在山头看得最清,俞大猷船上的火炮威力一般,射程上远不如曾仕权的,而且他们乘的船只,也远不及东厂的好!”
姬野平略一迟愣就回想起來:“对,东厂的船上是有股子漆味儿,木料也新,大概刚造好不久,怎么了?”
江晚道:“朝廷军费连年紧张,哪里会有钱造那么多新船呢?”楚原道:“富贵莫过帝王家,距离你们大闹京师已有大半年的时间了,皇上既有征伐之心,筹措打造些船只也不是什么难事罢!”江晚道:“师兄有所不知,之前凭着徐阁老这条线,我们探得了不少朝廷的底细,嘉靖炼丹修道和平倭军费消耗很大,大明多年來寅吃卯粮,一直入不敷出,加上俺答等外族经常骚扰,朝廷早已支撑不住,隆庆继位之后虽有缓解,形势却依然严峻,今年为防土蛮,他调戚继光在北方修长城练兵,同时又派俞大猷南下剿灭曾一本,这两样开销足以把国库掏空,现在苛捐杂税已然够多,再往下摊派必然引起民变,他是不敢的,可现如今,那么大的战船一艘艘就摆在那里,看得出每条造价都相当不菲,这钱是从哪來,不是很可堪琢磨么!”
话说到这儿,姬野平已经彻底地明白了,他十指扣紧了椅子扶手,切齿道:“秦绝响!”
方枕诺道:“不错,长江一线在咱们眼内,朝廷要造这么多船,咱们不会察觉不到,谭纶和戚继光在北方练兵,除了修缮长城、训练军马外,还收购了大批精铁,而且征集了不少铁匠,全数送进军营,如果只是锻打普通兵器,其实用不了这许多,而且也沒必要如此保密,依我看,曾仕权带來这批新炮,多半就是他二人的杰作,这种铁炮威力不小,但运输不易,京师离山西较近,由陆路运去,再装船南下,最是方便快捷!”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如果真如方枕诺所说,今次來围的除了曾仕权和俞大猷外,只怕还有戚继光新练的五万精兵以及秦家武士,自去岁秋后以來,秦家就一直加力扩充人马,年末又鲸吞了百剑盟,如今两强合一,实力骤增,就算挑挑捡捡带出來三分之一,怕也有个一两万人,这四路人马同时杀到,莫说是现在岛上这点人,就算把庐山、太湖,长江一线所有兄弟都集中在一起,怕也抵挡不住。
方枕诺道:“现在这一切还属推断,未必是真,不过,兵家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的意思,咱们应该派出人去探个明白,再作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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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方枕诺的主意,众人都觉有理,楚原道:“这事就交给我好了,你们大家面孔太熟,胡师弟、何师弟之前也露过脸,只有我很少在外走动,做起事來比较方便!”
朱情道:“他们不认得你固然好,可是同样的,你也不认识他们,只怕倒误了事!”
云边清上步道:“军师,我既到过京师,也随明诚君沈绿去过山西,秦家和东厂两方面的人我都认识,只要小心隐蔽,查探起來想也不难!”
“嗯……”方枕诺沉吟中略移目光,在朱情渗血的肩头和江晚强打精神支撑着的脸色上扫过,点了点头,道:“也好,不过,此行须得十分隐秘,非但不能多带人手,而且连船也用不得,最好用漂木浮游,潜水上岸,刚才官军向东退去,应是奔了岳阳,夜黑水凉,往返这几十里路可也不近!”
云边清道:“刚才的兄弟几百里都游过來了,我这点道程算个什么?”转向姬野平道:“阁主,我谁也不带,拂晓之前,一定打探清楚赶回來!”拧身要走,忽被一把扯住胳膊。
回头看时,拉住自己的,却是方枕诺,只见他目中忧切深沉,仿佛关心之外,更有种将全岛兄弟的性命与希望托于己身的意味,姬野平、朱情、江晚、楚原等人目光也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他伸手按住方枕诺手背,着力一攥,点了点头,方枕诺道:“我送你!”
三更过半,东厂船队在三湘水军的牵引协护下,于岳阳港口缓缓靠停。
下得船來,俞大猷命令兵卒迅速将常思豪抬往医馆,却被曾仕权拦住:“侯爷金身玉体,怎好让那些市井庸医胡乱施治,厂里这次倒是带出來几个能手,您就放心把他交给我吧!”打个手势,几名干事向前围去。
俞大猷不好阻拦,将担架移交之后,问道:“不知督公现在何处!”曾仕权一笑:“今日天色太晚,老将军日夜兼程而來,想必也乏累得很了,还是在行营好好歇一歇,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俞大猷道:“咱们联手封锁洞庭,聚豪阁人也必想寻求突破,这些江湖人虽属草莽,却也不乏良贾深藏之辈,极有可能选择连夜突围,不可不防,事关重大,掌爷和在下恐都不好作主,既然这趟皇上是派了郭督公前來主持,那咱们还是向他请示一二,确定一下方向为上!”
曾仕权脸上皱了皱:“呵呵,老将军说的是,不过此前督公已有指示,想必在给老将军的书信中也有过说明,咱们现阶段只要封锁洞庭水道、困定君山就好,今日一役,实属对方突发袭击先行挑逗,事出意外,至于接下來如何防止反扑、扼制突围,还得老将军和众兄弟多多出力费心,小权一來有几个要犯待审,二來要照顾侯爷的伤势,这可失礼,不能多陪了!”说罢一挥手,东厂干事抬起常思豪,押着火黎孤温、索南嘉措以及白教明妃、张十三娘等随李逸臣先行,曾仕权又向俞大猷拱了拱手,招呼小山上人和陆荒桥,随后跟上。
瞧着东厂一伙消失在夜色之中,俞大猷身后有人低低啐了一口,骂道:“摆什么脸子,沒有我们,你他妈早成鱼食了!”其余几个将领嘁嘁冷嗤,小骂了几句,其中一人先冷静下來,向前微微凑近,低低道:“大人,这姓曾的明明是耍咱们,郭督公下的令若只是围岛,他干什么带着人过去招摇,李逸臣押粮也不该从那个方向过來,明显是他们搞前后夹攻不成吃了亏,却倒打了聚豪阁一耙!”另一个道:“不错,我看他是怕咱们大军一到就扫平了君山,因此才仗着装备优势抢先出击,免得被咱抢了功劳,这会儿吃了亏,又把防御事务全推给咱们,这不摆明了是耍弄人吗?还有,!”
俞大猷略一张手拦住了他们的话,抬头望望天色,说道:“你们也别牢骚了,配合东厂是皇上的旨意,沒让他们督咱的军已是格外开恩,人家嘴大,咱们嘴小,争别的都沒用,把防务做好才是关键,否则一旦出了事情,还不是咱们的责任!”
几个部将一听,都低头不言语了,俞大猷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就在手中展开唤火把照道:“聚豪阁人要突围,最有可能走的是这三条水路:一是西北调弦水道,一是东北城陵矶口,还有就是远在南面的湘江口,湘江口岸我已留下三万弟兄,既可沿线封堵突围,又兼能回护古田动向,这一方应不足虑,那么就剩下西北东北这两条道,聚豪阁人极有可能从此两点突破杀入长江,然后顺流而下去往鄱阳湖,与庐山一带的同党汇合,孙成,沈亮!”
二将并头凑近:“在”:“在!”
“你们带五千人助守调弦,马原,侯刚,你们也带五千弟兄,给我守住城陵矶口,周围水汊小路也要照顾到!”
四将同声:“是”:“是!”
俞大猷迅速环扫了一眼,继续道:“水路是重点,但陆路也不能放松,剩下一万人划出九千,由小黄你们几个率领,就以岳阳为界,给我沿岸向两边铺开,最后一千人由我带着沿湖岸乘船巡视,记住,不管你们哪边打起來,立刻发信炮,相邻者可分出三成人彼此救护,剩下七成只要安守岗位,免得中了敌人声东击西之计,我接报之后,也会全速赶到支援!”
众将听完这几句话,瞧着地图,一时凝身未动,那黄姓的年轻将领道:“大人,据说今天被我炮轰之人便是聚豪匪首姬野平,这厮凭一支枪一条船就敢冲出來,显然有勇无谋,头领如此,手下人更不足虑,何况他们和东厂见了一仗,也沒讨到便宜,这会儿大概还在休整,未必能想到趁夜突围,您现在这般紧张布署,是否过于谨慎了呢?”
俞大猷冷冷一笑:“亏你还看出他有勇无谋,你就沒想想,他出來那会儿后面金声大作,却连个接应的人都沒有,说明什么?李逸臣的人偷袭败归,说明了什么?说明岛上有脑子好使的看着家呢?下棋讲舍车保帅,他们连帅都敢舍,可见帅非真帅,姬野平是死是活都不足虑,但只要那个背后指挥的人在,咱们就不能掉以轻心!”
黄姓小将喏喏然甚是惶愧,沈亮笑道:“别害臊,我们这年纪的时候还不如你呢?跟着老俞好好学吧!”孙成道:“大人,调弦是洞庭入水口,聚豪阁要往外杀,走这条道属于逆流,相比之下,他们还是奔城陵矶的面大,老侯和老马压力不小,是不是把我们的人再分一些过去!”
俞大猷道:“好,你考虑得很是周道,但是敌人也可能想到这一点,并因此认为我们会在城陵矶口布下重兵,相应的也会认为调弦口的兵力相对较弱,这样选择逆流突围的可能性也比较高,你和老沈可别觉得担子轻,大意失了荆州呀,从这到调弦路程较远,待会儿出发,你们还要加快些速度!”
跟着又看向黄姓小将:“还有,小黄你们几个也注意,今天咱们亮了相,对方已经略知底细,咱们的兵力优势在封锁线拉长之后就沒了,所以对方要出击必然集中人手强突一点。虽然走陆路有易受围攻、缺粮少马难以提速等问題,但只要他们形成突破,就可以化整为零渗透江西,虽说水贼无船如折双腿,但在不急于和同党汇合打反击的情况下,从陆路突破也不失为一个能尽量保存实力的好法子,所以你们几个小年轻也都给我精神着点儿!”
黄姓小将五体投地:“大人,您真是把贼人的心都琢磨透了!”
俞大猷在他头盔上敲了一指头,道:“嗨,傻小子,人哪是那么容易琢磨透的,只不过图个小心沒大错罢了,我可不爱听什么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屁话,我就希望下一次开饭的时候,这些弟兄还能和我围着同一口锅,呃,对了,你们到了位置之后,记住不要和东厂干事、地方守军闹矛盾,记住自己是干什么來的,找斜茬打偏架的事都躲远点儿,好了,沒功夫闲扯,,还有问題沒有!”
众将立刻抿嘴刷地挺直腰板,俞大猷一挥手:“动动动,快快快!”
岳阳楼上灯火通明,封湖令下之前,这里就成了东厂的临时行馆,李逸臣给小山上人和陆荒桥安排完休息地方回來,斜了眼地上停尸般的担架,问道:“掌爷,这怎么办!”曾仕权托茶碗暖着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李逸臣道:“挂面糊儿!”见曾仕权斜眼带嗔,忙又道:“那……炸虾段儿!”
他说的都是东厂刑房“点心铺”的常用暗语,挂面糊是指包扎治伤,炸虾段是去头斩首。
曾仕权道:“你跟着厂里办事也多少日子了,怎么办,自己还不清楚!”李逸臣低头道:“还请掌爷示下!”曾仕权道:“我指挥作战的时候,侯爷出手帮忙,敌人沒杀多少,倒误伤了不少干事,想來真是丧气得很哪!”李逸臣眼珠暗转,心知他这是要自己弄死常思豪,可这人身份特殊,在京又与督公日夜欢宴,十分相得,沒有明确指示就下手,万一将來有个不测,毛病岂不都在自己身上,说道:“那依掌爷的意思……”
曾仕权搁下茶碗一乐:“嘿!行,真有长进啊!”李逸臣低头陪笑:“不敢,都是掌爷栽培!”曾仕权道:“嗯,侯爷的贵体,岂是咱们身边这些个庸医能碰的,抬下去,看好了,等我上报督公,恳请皇上拨御医下來调治吧!”李逸臣乐了:“是,还是掌爷想得周道,不过,属下斗胆请示一句:侯爷嫉恶如仇,醒过來肯定想要统兵和聚豪阁贼人交战,我们这些底下人怎敢相拦呢?”曾仕权叹道:“说的也是,侯爷想杀敌,身子又不爽利,必然要大生闷气,这样对他的身子骨也不好,要有什么安宫养神一类的丸药,你就小得溜地进奉几颗,让侯爷睡得安稳些,也算是尽你们的一份孝心吧!”
张十三娘听他们这对答,明显是想延俄治疗,把常思豪拖死,这才意识到双方绝非一伙,看來那时在船上常思豪虚与委蛇,实是怕自己惹怒姓曾的,吃了眼前亏,然而此刻受制于人,一切无能为力,只好眼睁睁看着常思豪被干事们抬下,李逸臣一挥手,有干事过來,把她连同火黎孤温等人也一并押了下去,楼外有人來报,言说俞大猷分兵派将,多路布防等事,又把从船上拔下來的十里光阴和胁差送上,李逸臣将报讯的挥退,见这当儿沒有外人,问道:“掌爷,那会儿我就沒明白,既然俞大猷的兵來了,您何不顺水推舟,让他们当炮灰呢?”
曾仕权斜着他道:“这趟我捅的漏子已经够大了,不及时勒住,真出点差错,将來督公那关能过得去吗?”
李逸臣道:“那也不怪您哪,都是奉旨出來的,那老大、老二、老四,连那小秦崽子都能排在前面立功,怎就督公就偏给咱们派了这么个差事呢?”
曾仕权道:“得了得了,谁不想玩手漂亮的,不想跟他们一样风风光光,咱俩折腾这一趟又是为个啥,可结果又怎么样,都照督公的话去了吧!我早就跟你说过,在咱们厂里,只有督公的脑子才叫脑子,咱们这些人不用想,只要听,照着办就沒毛病,你偏不信,我可跟你说,这会儿我脑袋刚凉快下來,你也别煽邪火儿了,咱们还是老老实实,按原计划行事吧!”
秋风扫水,月冷洞庭,君山以东黑黝黝的湖面上,一条漂木无声无息,渐行渐远。
方枕诺在岸边凝视一阵,转身急急回奔狮子口。
进了石堡大厅,正在灯下研究地图的几个人都抬起头來。
方枕诺目光一扫,问道:“阁主呢?”
朱情和江晚对了个眼神,脸上有些不自然,方枕诺立时会意:“好,我知道了!”朝门下武士招手道:“传我令,通知龙帝、虎帝、风帝以及卢总爷、余总爷和郎总爷,集中包括伤者在内的所有兄弟到西港集合,每人带上至少支撑两天的干粮,记住不要点火把,保持肃静!”
武士应声而去,朱情问道:“军师,您要干什么?”
方枕诺道:“突围!”
一屋人全都愣了,楚原道:“方兄弟,你怎么了?云边清这才刚走,敌情尚未探清,怎能仓促突围!”
方枕诺道:“情况有变!”跟着又转向朱情:“你们先到西港备船待发,记住每船多备几面藤牌,以防弓弩,我去召唤阁主,待会人手聚齐,立刻出发!”说完转身出厅,大家虽然不知所谓,但军师令下必行,无可商量,朱情使个眼色,收起地图,和江晚师兄弟四人匆匆下山。
方枕诺取纸笔匆匆写了些字,吹一吹把纸叠起插入信封揣进怀中,回到总寨,到聚豪阁主楼正门往西,左拐右绕,來到一片竹影环抱的安静院落,门外有几名姬野平的亲随守着,一见他來,赶忙躬身施礼,方枕诺也不搭话,迈步直接进院,刚到正房门边,就听里屋有女子正说道“……你肯放了我,我便都给你……”
最后这句话声音很低,方枕诺听得眉头一皱,止住了脚步。
屋中“泼啦”一响,似是杯盘瓷器被扫落在地,跟着就听姬野平道:“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声音愤懑激动。
夜风鼓作,墙周院角竹叶哗然作响,斜掇在檐下的丈二长枪红缨抖展,一如窗纸上摇闪不定的灯影。
屋中静了一静,那女子弱声陪话道:“平哥,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我一时心乱,说错了话,是我不好,我只是怕他……”
姬野平道:“你放心,那一枪虽然刺透小腹,却也不至于要了他性命!”
方枕诺听得出來,这两句话是在呼气的同时说出,不是叹息,却仍夹杂了些沮丧的味道。
他在一片安静中抬起脚正要迈步,却听屋中传來“扑嗵”一响,跟着那女子道:“平哥,你是英雄好汉,求你答应我这一回,!”姬野平道:“这是干什么?你快起來!”
在两人的争竞声中,方枕诺眼神虚凝静听,这步子也始终不迈出去,这时姬野平道:“你在山上本來就是客人,实在想走,我不能拦,只是……”女子道:“我知道你怕他们不肯,可是你最清楚,我自进岛以來一直住在这院子,从來哪儿也不去的,岛上的情形更是一概不知,何况我也痛恨东厂,不管他们如何盘问,我也不会说的……我求求你,!”
姬野平道:“你误会了,我不是怕兄弟们不肯,你想想,如今不同往日,现在官兵围住洞庭,情势十分紧张,白教大船出港的时候东厂连问都不问,直接就开炮击沉了,这些狗官视人命如草芥一般,此时送你出去,一旦有个闪失,那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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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定静片刻,女子道:“只要能见他一面,其它又有什么所谓,倘若真应了这话,那也是……也是我命该如此!”
这一句话凄然之中透着决然,姬野平听完半晌无语,忽道:“好,你起來,我,!”
“二哥,在吗?”
随着“吱呀”门轴一响,方枕诺挑帘进屋。
轻暖摇黄的烛光中,一个白裙拖地的女子半跪半起,姬野平深弯着腰,两只大手正托在她肘下。
两人猝不及防,身子一震的同时各自缩手撤肘,移目避离,站直了身形。
那女子素颜绒绒,脖颈细细,脸蛋上尚有亮线生光,方枕诺恍作沒瞧见般,冲姬野平一笑道:“呵呵,瞧你,这么晚了怎么还在打扰阿遥姑娘!”走近來一挽他的胳膊:“我正找你有事,走吧!咱们出去谈!”不由分说将他拉出屋來,顺手抄起斜在旁边的红枪,往外便走。
阿遥紧追两步,扶门向外张看,一句话到嘴边沒等说出來,就见姬野平回头道:“你别着急,且等天亮,咱们想个万全之策再说!”话犹未了,人已被方枕诺拉出了院子。
姬野平一面紧紧跟随,一面问道:“你怎么回事,干什么这么急!”方枕诺快步前行间使个眼色,,守在院外的武士也随后跟上,,说道:“别问了,快走!”
姬野平不知所谓,随他急急奔向西港,在山腰上离老远就见下面黑沉沉一片,沒有半点火光,港湾里排满尖头低帮的多桨快船,船头、岸上、栈桥各处人头涌动,手拿藤牌刀枪,身上背着干粮袋,其中有五六成已经登船待发,还有不少在山林道上不住向下聚集,大家行得虽快,除了步音,却无人发出半点声息。
下至港口,朱情迎了过來,方枕诺问道:“情况怎样!”朱情道:“快了,一共三千多人,马上就能到齐,今天损失了些船只,好在备用的多,大体还够!”姬野平左瞧右望,皱眉道:“那后岛怎么办,其它几面來攻怎么办!”
方枕诺问:“咱们的坐船在哪儿!”朱情:“这边!”在前引路,方枕诺随后,姬野平见沒人理自己,只得也跟上栈桥,來到桥头,扑啦啦一片旗角作响声中,只见靠前的一条船上,楚原、胡风、何夕、江晚都在里面等着,龙虎风聚豪三帝各乘一船,在另外两条水道的头排,卢泰亨、郎星克、余铁成三人则散布在稍远处指挥弟兄们登舟。
方枕诺往岛上回扫了一眼,,山道上已可看见队尾,绝大多数的人都已下到岸边,,他从怀里掏出两根信弹,一只递给朱情,一只塞到姬野平手上,道:“你们出去后直奔西行,中途若遇官军巡哨船只,人数也不会多,应能顺利突破,到了调弦水道,必有驻军,届时要抢在他们发现之前拉响信弹,然后全力冲击,一鼓作气突破出去!”跟着又拿出那封纸简递给姬野平:“这个等天亮时到了江上再打开,快走!”
姬野平捏着这两样东西瞧他,莫名其妙:“小方,你发什么疯,我们都走了,岛上怎么办,老云回來怎么办!”
方枕诺道:“别说了,我自有安排,时间紧迫,多耽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快走!”
“我不走!”姬野平把脖子一梗:“他游出去几十里探听消息,到家发现人都沒了算怎么回事!”
此时众武士已基本登舟完毕,几千对眼睛无声无息向这边瞧着,方枕诺万沒想到,一直言听计从的姬野平居然在这节骨眼儿上跟自己犯起了倔,他快速扫了眼月亮的位置,回眸时,眼里忽然流泻出一股讥讽的味道:“阁主,你这般磨蹭,真的是在担心老云么!”
姬野平一愣之下登时会意:“你,!”
方枕诺对他轩眉立目的样子毫不在意,淡静地道:“阁主,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不要让众兄弟们又寒了心!”
姬野平嘴角绷紧,皮肤下的咬肌突突乱跳,蓦地一扭头,把书简、信弹往怀里愤然一塞,劈手夺过红枪,一跃上船。
方枕诺使个眼色,朱情也随之跃上,呼哨起处,水手们使桨一撑,船头偏去,缓缓离岸。
姬野平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回盯栈桥,,方枕诺衣角如旗,随风抖猎,瘦细的身影在夜色中半明半暗,,他大声喊道:“你怎么不上來!”见无回应,又喊道:“小方,小方!”
方枕诺也不瞧他,向后队频频挥手,一条条快船从栈桥下迅速滑出,拥着姬野平的坐船,驶入洞庭。
到了湖面上船队加速,离港愈來愈远,姬野平闷火坐低,转圈询问,楚原、胡风几人面面相觑,都摇头说不知军师为何如此安排,朱情道:“戚继光在北地练的兵未必能习水战,秦家人更是如此,依我看军师的意思是:他们來与不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有成功突围出去咱们才有翻手的机会,而坐守孤岛,绝非久计!”
姬野平道:“要突围也不该去打调弦啊!”
朱情道:“照常理说,是该走城陵矶,但那里是洞庭出口,只怕郭书荣华会亲统大军封锁,难以突破,调弦口虽然逆水,防范上可能会放松一些!”姬野平道:“亏你还总说姓郭的聪明,聪明人能想不到这一点,只怕他倒会在调弦设下重兵埋伏,依我看,咱们要打,也应立刻改道东北奔城陵矶,咱们的船快,只要不恋战,借水势冲出去到了江面上,任他千军万马也追不上了!”他见几人沉吟起來,表情中都有些“这倒也是”的意味,当时就要起身下令,江晚急忙拦道:“不可,改道城陵矶必然经过岳阳水面,官军都在那边,纵能杀透重围,损失也必惨重,即便捱到城陵矶口,后有追兵,前有堵截,岂有胜算,方军师年纪虽轻,可是智谋远在你我之上,他这么做必有理由,咱们还是不要轻易更张才好!”
听了这话,姬野平也有些恍惚,自入聚豪以來,方枕诺的谋划设想确实周道细致,革去许多弊端,因此自己才对他十分信任,而今这情况,三千多兄弟的命都在自己手里,决策不慎很可能导致全体的灭亡,这可不得不虑。
何夕道:“你们不管怎么选都是走水道,其实陆路又有何不可,在岳阳沿岸向东突破,只要避开城关主力,冲出去不成问題,南下若有三湘水军封阻,那就绕远往西拐个弯,等到古田联系上韦银豹,全起义军兜底北上,不但能打俞大猷一个措手不及,更可复夺君山!”
朱情对地理极熟,略一盘算,便点头表示此法可行,楚原、胡风沒有指挥作战经验,虽听三师弟分析得不错,目光里还是犹疑多过确定,姬野平瞧大伙表情不一,躁然道:“这小方一路急三火四,话也不说清楚点!”忽然打个愣神,往怀里摸去,掏出那封书简來相了一相,就去撕那封皮,江晚拦道:“军师吩咐到了江面上再打开,怎可现在便看!”
姬野平一甩胳膊:“得了吧!又不是什么锦囊妙计!”身子背过挡住风,一把撕开,打火摺观看,却忽然“咦!”了一声。
朱情几人见他面色如此古怪,也顾不得许多,都聚头來看,只见上面头一句写的是:“官军真正主力不在洞庭……”登时也都一怔。
继续看时,上面写道:“……此刻他们必将重兵聚于江西,由郭书荣华带队攻打庐山,兄当以大船开路,溯监利北上东折,到洪湖边自有兄弟接应,君山方面倘若醒悟过來,料兄抄近行远,追之不及,未必便追,只是前路恐有阻军设卡,或郭闻讯分兵,兄宜远探轻推,切不可急驱冒进、致陷重围,另,五方会谈消息散布于江湖,亦必传至古田,万勿徒劳枉返前去借兵,抵庐之后若大势已去,太湖方面亦恐难保全,兄万不可仗血勇以死相拼,宜当迅速化整为零,或下广东出渡海南,或绕路云贵回潜四川,避其锋芒以图后计,郭书荣华设谋精密深沉,乃弟生平仅见,兄长当以聚豪上下兄弟为重,临事多与江、朱二君磋商,万勿浮躁轻忽,此信阅后付丙,不可留存,切切!”
大家看完书信,相觑无语。
朱情凝神道:“照军师的思路來看,东厂方面是抓住了咱们齐汇君山给游老治丧的机会,一方面调动军马向庐山鄱阳湖区集结,一方面派出曾仕权逆江而上,封堵咱们的后路,并通知俞大猷兵出湘水,形成合围,庐山方面兄弟虽多,却只留瞿老一人坐镇,以他的才智应对郭书荣华,只恐难以久撑,咱们大部分人马都在那边,如果被官军吃掉,就会彻底沦为一个普通江湖帮派,仅凭少数武功高强的精锐,无法掀起波澜,起义造反,更是无从谈起!”
姬野平两眼略直:“不错,这样的话,那官军在明显占优的情况下沒二次攻岛也就说得通了!”借火摺一燎,将信烧化。
众人会意:看來曾仕权和俞大猷其实并非相互排挤争功,而是怕打起來之后一乱,聚豪阁几位骨干反倒凭高强的武功成了漏网之鱼,跑回庐山助力,如果只是围着,那大家不知外面情况,又顾念着身边的弟兄,一旦选择死守孤岛,哪怕只是拖延几天,也成全了郭书荣华。
听着这些讨论,江晚的脸色更为深沉:“何止如此,东厂方面散播五方会谈的谣言,不但让咱们内部人心产生动荡,更能让韦银豹生疑,这样从短期來看是免去了俞大猷的后顾之忧,从长期來说,更是稳住古田义军的妙计,使咱们被吃掉之后,让他们再尝唇亡齿寒的恶果,郭书荣华此计若成,不但可除去你我以及古田义军这心腹大患,更可威慑鞑靼、瓦剌、土蛮、西藏各部,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可说是一石四鸟!”
姬野平骂道:“此计若成,往后这兔崽子倒真要安享荣华,大明朝也要‘长治久安’了!”
朱情道:“仔细想來,郭书荣华此计并不出奇,可是他绝就绝在,即便让咱们看明了他的计策,却依然逃不出这个困局,韦银豹引领苗、獞等族对抗官府多年,对汉人极不信任,听到五方会谈谣言之后,一定以为咱们之前所宣所述都是假话,目的也不过是想利用他们达成野心而已。虽然咱们对他的帮助不小,但他心里只要有了风吹草动,哪怕你亲自去解释,也难让他改变态度!”
江晚道:“远的且不说,眼下的问題是:郭书荣华既设此计,在时间安排上亦必精准,也就是说,攻打庐山的时间必在封锁洞庭之前!”
几人目光在黑暗中穿插交对,仿佛都看到千里之外,瞿河文率领众兄弟和东厂大军血战的画面,禁不住心头抽紧。
姬野平这才明白为什么方枕诺那么急促地催自己、明白为什么他甚至提都沒提陆路突击和南下广西的方案。
还來得及吗?
瞿老乃聚豪阁八大人雄之首,作战经验丰富,阁中的功劳薄上,他立下的功勋甚至远比明诚君沈绿为多。
也许此刻还不该悲观,也许弟兄们正在苦苦死战,正等待着我们的支援。
若能冲得出去,倍道兼程,在郭书荣华背后猝然一击,说不定还有翻盘的希望。
他蓦地一扭头提起气來,,忽然意识到湖面无遮无挡,声音可以随风传得很远,若被隐匿哨探的官府船只听见,非同小可,,急将吐出的声音逼低:“快,快!”
邻船之间互递消息,整体骤然加速,自百丈高空看來,便似一片阴云密影在黑水中流移。
行出一程,何夕忽然意识到什么?“诶!”了一声,道:“军师信中让咱们以‘大船’开路,可是咱们驾出來的都是快船、小船,哪有大船,还有,咱们都出來了,他自己在山上能干什么?即便云边清探得消息回去,凭他们两个又如何应付那么多的官军!”
姬野平心里“格蹬”一下,急转头回望,,夜色中早已瞧不见君山,,喃喃道:“难不成……”
朱情脸色忽冷,似乎想到些什么?便在此时,船头有水手回身低道:“阁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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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枕诺回至总寨,在空静无人的聚豪大院里放眼瞧了一圈,走进阁中,來到燕凌云的遗体旁边,俯下身去刚要去拉,神色微微一凝,复又收手站起,转身出來,直奔阿遥的住所。
两下相隔本來不远,几步便到,他进院抬头,看见小屋窗暗,迟愣间脚下微滞,却又瞬间加速破门而入,冲到里间撩起床幔。
枕被叠得整齐,床上果然空无一人。
指头一松,床幔缓缓垂落,飒飒竹声自门口灌入,令屋中夜色亦为之一浓。
环视左右,日常用具一应整整齐齐。
他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枣木头梳,搁在鼻端略嗅了一嗅,目光又落在大小方圆不等的精致锦盒上,遂搁下头梳,拾起一个小的打开,微微倾斜,借窗纸上淡淡微光看來,里面的脂粉平缘,丝毫沒有用过的痕迹。
又打开两只,也是一样,看來这些姬野平买來的东西,阿遥姑娘都不曾动过。
他将锦盒依次打开,逐一轻嗅,嗅到第五只上,目光微虚,又瞧了一眼,,这盒粉在微弱光线中略呈桃红,显得很淡,,随即扣盖收入袖中,把其余的都摆回原位,然后一扭头转身出屋,回去背起燕凌云的遗体,绕阁上山。
聚豪阁依山而建,布局有格,自成群落,主阁在最低处,其余建筑,如祈足厅、入法堂、圣母殿等,都沿山势向上分布,取的乃是“颠倒乾坤”之意,若于天气晴好之时遥遥观望,中轴线上的宽石阶道似通天一脊,参差镶于道路两侧的楼阁便如四肢,与头颅般的主阁一起,整体构成一只下山猛虎之形。
方枕诺沿“虎脊”上山,一路來到位于“虎臀”位置的圣母殿外,放下尸体,走进殿中。
眼前是一尊高大的白莲圣母立像,雕像下半身被香案上的烛光照亮,上半身陷于暗影,慈祥的笑容和下望的目光随着火苗的摇动,时而变得不怀好意。
方枕诺绕过拜垫香案,來到圣母像后,伸手在莲台中部摸索片刻,轻轻一扳,随着格嗒声响,一片莲瓣打开下落,露出洞口,他拢起袖子,将头微偏,伸手向里面够去。
姬野平听说调弦已到,赶忙伏低身形向前观察,只见远处星空下一片森蓝树影深邃无边,隐约可见林下延伸而出的陆地当中有一道黑色宽大裂口,湖面闪动的微光随波细碎铺展,顺由那道裂口延伸入陆。
河流两岸无灯无火,安静如常,楚原低道:“似乎沒有驻军!”朱情道:“不可能的,湘江口岸那么远都被端掉封锁,何况调弦,我看此处安静得极不正常,必有埋伏!”姬野平强压着躁然的情绪道:“事到如今,难道还能打道回府,现今庐山吃紧,即便真有埋伏咱们也只能硬闯!”掏出信弹就要拉,朱情一把扳住他胳膊:“阁主,要打下令就是,这东西射到空中光亮极大,远处的敌人发现,必然群起來攻,到时候咱们岂不被动!”
姬野平怔了一下:朱情这话极有道理,然而这种可能引火烧身的事情,方枕诺会不知道吗?他又为什么会如此安排呢?
朱情道:“阁主,刚才我就觉得不对,你好好想想,军师完全可以随咱们一起突围,毫无留守的必要,如果云边清开始的猜测是对的,如果方枕诺真是东厂的卧底,那么,!”
姬野平龙眼睁圆:“这个时候你还,!”朱情语速极快地道:“先听我说,如果他真是卧底,那么支走怀疑他的云边清,再设计让咱们出离君山,自投罗网,岂不就顺理成章了!”
姬野平实在忍不住,声音放大了许多:“小方若是东厂的人,会写出那封信來吗?那是让我杀出去以后再看的,他若配合东厂设伏兵,怎会写这些!”
朱情道:“他对你的性情再了解不过,或许早就想到你会提前拆看,并因此会更加深信不移,要不然他何必不说清楚,只顾一味催你!”
姬野平气得肌肉突突直颤:“你,你自己也看过了信,小方多信任你,还让我凡事不要鲁莽,多听你和江晚的意见,你就这么回报他!”
朱情脸色也极是难看:“可是?除非要向官府投降,否则他孤身留在君山必死无疑,再不然他本來就是官府的人,否则还能怎么解释!”
二人虽然尽量压制,但说话声周围还是听得见,江晚怕军心动摇,连连按手示意,何夕道:“争论无益,何况现在有无埋伏还不一定,咱们且先不拉这信弹,进河口看看情况再说!”
姬野平道:“这才是正主意!”抖身形跳上风鸿野的座船,回头道:“我去探路,有危险就拉响信弹,你们迅速撤回君山,若沒事就跟上來!”朱情也飞身跃到这条船上,扯住他道:“阁主,你回去,我來!”
龙波树和虎耀亭听见这话,相互交换个眼色,带着各自手下十几条船早由左右两翼悄然抢出,直奔河口。
调弦河前身为沱江,原与洞庭并不相连,西晋时候大将军杜预为出奇兵偷袭东吴,派人凿通了沱江下口,从而将洞庭和长江连接起來,因入口处正是伯牙调弦、子期听琴,知音相遇之地,因此整条河才更名调弦,由于开凿出來的部分不及主干宽广,加之长江冲下來的泥沙沉积,多年來河道不断收缩,所以水流并不甚急,众人屏住声息一面划桨,一面向周遭观察,船队阵形拉长,过不多时,便如游蛇般安静而顺利地驶入河道。
夜色中的景致渐渐清晰,两岸林中除了偶尔有些叶随风动的沙响,一切如常,毫无有人驻守于此的气息。
整条小队深入河道大半,忽然“嘟噜噜”一声鸟叫,龙虎二帝回头看去,风鸿野的座船赶了上來,相隔已不到十丈,姬野平站在船头正打手势,询问前面情况如何。
虎耀亭两腿夹舵,也以手势作答,表示沒有问題,可以前进。
姬野平冲朱情一乐:“怎么样!”
话音刚落,就听一声弦响,林中箭弩齐发,疾风骤雨般向河心射來。
“保护阁主!”众武士在呼喝声中齐举藤牌相护,只听耳畔“哧哧”“笃笃”密响,不出数十个数的功夫,整条船已变得像漂在水里的刺猬。
周围几条船一见阁主危急,赶忙并來替他们挡箭,在前探路的龙波树、虎耀亭等也急急停住,准备掉头回护。
前船一滞,后面的船只便在河心插堵,你桨碰我帮,我头顶你尾,难以行动。
风鸿野急喝道:“阁主快撤!”
姬野平吼道:“不能撤,冲,继续冲!”
他想要起身指挥,腰间忽被朱情抱死:“这不是逞能的时候,快走!”姬野平火撞顶梁,拄红枪身形直起,,箭雨泼面而來,,他摇枪挥掌挡去一波,觉得行动不便,回头正要骂时,却见朱情鼻尖顶着自己后背,两眼睁圆,左太阳穴上斜透出一枝弩箭,箭头仿佛刚从红漆桶里捞出來般,鲜血腻着脑浆兀自崩流不止,染得肩头上一片腥黑,姬野平本來脑筋跳起多高,见此情景直惊得吸进口气定在那里,大手掐住朱情的胳膊,咬愤嚼悲,肺腑如搓,一句话也说不出來。
风鸿野情知这不是难过的时候,将熟铜三节盘花连珠棍抡起來好似风车相仿,一边替他挡箭,一边侧头大喊:“阁主,阁主!”
姬野平眼中回神,怒火拔飞,嘶声吼道:“不能撤,瞿老在等我,庐山的兄弟们在等我!”
这一声好似焦雷透背,震得众人心突肺颤,脑耳凉空,已知他下了必死决心,龙虎二帝各自挥臂,命伤员执藤牌护住两侧,其它人不理攻击,全力划船。
刚前进不到两丈,前排几条船便同时停住,任水手如何划桨,船头稍进即退,好像前面有一堵无形气墙一般,水手知道必有古怪,在箭雨中伸桨向前方的虚空拨去,不料桨身探出,立刻即被粘住,扯也扯不回來。
龙波树见林中箭势频急,不住有兄弟中箭惨叫落水,心中亦如翻江搅海一般,向前大声急喊:“怎么回事!”水手回头:“是网,又细又韧,上面还有胶!”龙波树大怒:“我來!”抢过一柄单刀飞身前跃,空中拨打雕翎,往下便劈。
风鸿野的坐船也已冲近,一听对答就反应过來,忙喝道:“不可,那是秦家的血蛛丝,!”与此同时,龙波树这一刀已然劈在网上,非但沒有砍破,相反身子悠弹颤荡,连刀带人都被粘滞在空,夜色中瞧不清网线,因此他看上去倒像是在空中飘浮着一般。
敌人箭雨绵密,如果任他粘在网上,必死无疑。
间不容发,虎耀亭抖两膀横篙一拨,将自己这条船上的武士水手鱼鹰般都拨下船去,跟着向前疾冲两步跳在空中,双足猛地往船头一跺。
“豁啦”一声响,船头下扎入水,船尾翘起大弧,拖起万千水线向前翻來,正扣在龙波树身上,将他连人带网,压入水中。
此时江晚等人带着队伍也冲入河道,风鸿野大急:“有埋伏瞧不见吗?怎么都跟上來了!”这一回头间,就见洞庭湖上火光耀眼,一溜战船排开,兜起大阵正包围过來,舰上旌旗随风,上面绣的都是“俞”字,不由得大吃一惊,江晚喝道:“后路被截了,是俞大猷的人!”
前面几条船上有人快刀乱劈,船头木屑纷飞,血蛛粘网随之脱落,被扣斗的船压入水下,姬野平大喝道:“别管追兵,往前冲!”
众人同声应和,奋力划船,忽然炮声大作,林中火光骤起,伏兵尽出。
姬野平摆动丈二红枪,指挥两侧船只向河心靠拢,避免官军泅水杀近,影响速度。
江晚忽觉有些不对:从服色上看,这些伏兵既有官军,也有东厂干事,可是杀出之时,一个个却跌跌撞撞,有的还身上带伤披火,甚是狼狈,似乎不是主动冲出,而是被赶出來的一般。
正纳闷间,楚原忽地向前一指:“不好!”顺他目光扭头急看时,隐约可见上游几条船影正穿破夜色,顺流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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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船只在夜色间影影绰绰尚瞧不大清,但形制雄阔,宽度至少能超过两丈。
大伙心里同时一沉:对方大船速度快极,而这段河道并不宽绰,莫说被撞上,只怕一走一过带起來的波浪都能把大伙掀翻。
姬野平赶忙挥手,船队急急两分,与此同时,迎面下來的大船左右侧弦火舌连吐,炮弹不住在滩头、林中炸开,直打得东厂干事和众官兵们哭爹喊娘,血铺两岸。
姬野平直目大奇:“他们怎么打起自己人來了!”此时硝烟弥天,暗夜生红,炮火闪动的光芒将那三条船体照亮,他一呆之间,忽然大乐:“是咱的船!”
那打头旗舰迅速靠近,上面有人也瞧见了他,俯身大声喊道:“阁主,我來断后,你带兄弟们先走!”正是冯泉晓。
此时东厂两岸弓弩手被炮火压制得难以抬头,箭雨少歇,实是难得机会,姬野平大喜喝道:“冯兄弟,交给你了!”红枪一指,船队迅速交错通过。
卢泰亨和余铁成的船押在队尾,与大船交错之际向上喊道:“老冯小心,俞大猷的兵上來了!”
冯泉晓向前望时,几艘官军大舰已然逆流驶入河口,船首火舌乱吐,也开始向这边攻击,看得出來,官船虽然数量不少,但形制较大,吃水颇深,能挤进河道形成有效威胁的并不会多,他忙摆手示意二人快走,同时指挥手下将船体打横,利用侧炮迎击。
孙成、沈亮二将见对方侧弦十几门炮能同时开火,己方却只能以首炮还击,大是被动,赶忙下令也让前面的船只左右转舵,但这样一來船体桥横,后面的船只却堵得河口处满满塞塞,无法前进。
官船这一火力猛增,冯泉晓这边便有些扛受不住,船体被轰得满目疮痍,多处起火,他一面照顾着这边,一面又指挥另外两条船攻击岸上林间的敌人,防止他们追击姬野平,打着打着,忽听有人吼道:“总爷,火药尽了!”
与此同时又是一炮轰到近前,冯泉晓迅速趴低卧倒,这才发现脚下甲板和舷帮早沒了一片,船体露出大豁,好像被人咬了一口的大饺子,他手扒豁口往下瞧去,,舱里火影乱摇,板壁支离,硝烟乱窜,满脸黑灰汗线的炮手在舱板上两手乱扒,收着散落的火药沫子,,他迅速地回瞄一眼,见卢泰亨等人已经出去有小半里地的样子,忙喝道:“别收了,放小艇,撤!”
片刻间泼啦啦几声水响,救生小艇落入水中,众人纷纷跳船。
冯泉晓往后腰一摸,拔出來三根早已缠好了油布的木条,往船头火上一杵,登时燃起,他一手抄一根,嘴叼一根,冒烟突火在三条大船上连窜带跃,揭起货舱盖便扔下一根,有人仰头喝道:“总爷,人齐了!”他也不应声,将三根火把全数扔完,纵身落下小艇,喝道:“走!”
人们摇桨前划,那三条大船失去舵手,被水流一冲,向下游漂去,冯泉晓稍微松了口气,捡起支桨來正要帮忙划船,忽听“哗啦”一响,水里突地冒一只手來,扒住了小艇的后帮,众人还当是官府的水鬼,抄刀正要去剁,忽然认出:“是虎爷!”七手八脚,把虎耀亭扯了上來,只见他右臂还拢着个人,脸色发青昏迷不醒,身上丝丝缕缕缠着不少网线水草,上面还粘着柄刀。
两岸上的东厂干事正在喝骂官军,很快就能重新组织进攻,冯泉晓连连摆手,众人低头划桨,乘着纷乱的炮声和夜色掩护迅速撤离,出去不到二十丈,就听“轰”、“轰”、“轰”连声巨响,回头看时,,货舱里备好的油桶接连爆炸,三条大船上炽焰摩天,拖出长长火尾,直向官舰冲去。
孙成、沈亮二将见势不好想命令全体后撤,然而自家的船只堵住后路,火船顺流越走越快,想躲已经來不及了,赶忙下令弃船,一时众官军好似下饺子一般扑嗵嗵跳得满河都是,火船扎來,正撞在那几条原本在河面上打横的大舰上,油料尽倾,大火顺水漫延开來,烧成一片。
两岸的官兵被炮火打得焦头烂额,军无战心,虽在东厂干事们催逼之下追了一追,却也只是应付了事,虎耀亭回望河口处那红亮照天的火光,不禁大笑起來,拍了拍冯泉晓的肩膀道:“老冯,真有你的!”
冯泉晓一乐:“都是军师的妙计,我照谱摆子还摆不好吗?对了,你们怎么沒发信弹!”
一听这话,虎耀亭就明白了**成,道:“唉!别提了,咱们先救老龙吧!”
龙波树被血蛛网所缠,裹得死死,而且这网丝甚粘,碰上就分不开,虎耀亭也有半条胳膊和他粘在了一起,实在弄不开,只好撕掉衣服,而网的节点处又有不少带倒刺的小钩透衣挂皮,一扯就撕出条血口子,两人折腾好半天,直到跟上前队,才算把他解救出來。
姬野平手拢朱情的尸身,坐在舱中正自难过,瞧后船并过來,坐着的却只有冯、虎二人,忙问道:“龙叔呢?沒救上來吗?”冯泉晓道:“在这呢?水都控出來了,可是人始终不醒!”虎耀亭不住抓挠着胳膊上的血口子:“妈的,这网做得太也缺德,上面尽是小钩,挂上不疼,倒搞得人浑身刺痒!”
江晚立刻反应过來:“钩上有毒!”
胡风道:“让我看看!”飞身形跳到冯泉晓的船上,虎耀亭道:“我不着急,先看老龙!”错肩让开,胡风伏低身子打亮火摺,去照龙波树的脸,一瞧他口唇、眼窝鼓肿如蛙,皮下森森透青泛紫,登时脸色大寒。
虎耀亭感觉到情况不妙,正要开口询问,忽然胡风回指一戳,正中他胸前大穴,同时从旁边水手腰间刷地抽出一柄短刀,顺抽刀之势往上一撩,。
微光闪处扑嗵一响,虎耀亭的整条右臂落在舱板之上,断口处鲜血喷涌,姬野平在那边等了一等,本已按捺不住,见此情景更大吃一惊,忙跳过來问道:“怎么回事!”
虎耀亭尚未感觉到疼痛般瞧着自己掉下这条胳膊,二目直直,浑不知什么情况,胡风在他肩头连点数指,掏创药按在伤口上,扯布条给他紧紧裹住,又取出两颗药丸塞在他嘴里,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惨然道:“你中毒较轻,总算赶得及,只可惜……”
姬野平二目圆起。
胡风用刀尖轻轻撬开龙波树的牙关,大家聚拢目光瞧时,不由得都吸了口冷气。
只见紫溜溜一颗肉球将龙波树的口腔撑满,随着牙关的开启,肉球也挤胀出來,上面布满沙状肉粒,显然是肿起的舌头。
胡风道:“他中的毒是昔年‘杀手学堂’的秘制,名叫‘九月石榴’,中者由内脏开始向外肿胀起泡,直至将皮肤撑开,全身破溃而死,这毒是入血起效,中者无解,不知怎么,后來配方就传到了东厂的手里!”
姬野平道:“难道他现在已经……”
胡风脸色沉重:“还沒有,他的意识,现在应该是清醒着!”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龙波树身上,只见他肚腹鼓起,脖子胀粗,四肢有微微的颤感,肿胀的面部已无法展示任何痛苦的表情,姬野平一把扯住胡风的胳膊:“你想想办法啊!难道我们就这样看他胀死!”话音落处:“叽”地一声,龙波树的右眼珠撑开眼皮,整颗暴突出來,鼓露在眶外,众人见此情景,都感觉心里被掏了一把相仿,不由自主都咬紧了牙关。
胡风将脸扭开,手中刀柄一掉,默默递出。
姬野平明白,这就是唯一的“治法”,目光转回,龙波树那只挤出眶外的眼珠上血丝满布,一缩一鼓的瞳孔里正流泻出一丝鼓励和温情。
身为燕凌云座下首徒的他,多年來为聚豪阁建下不朽功勋,更从小便带着自己,如叔如父,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燕老新亡,朱情伤逝,这一夜的痛已够多,。
姬野平嘴唇抿紧成一线,眼望刀柄,无论如何也无法伸手去接。
冯泉晓道:“瓦罐难离井沿破,这是咱们江湖人的命数,阁主,交给我吧!”说着伸手要接刀,虎耀亭忽道:“给我!”说着一把抄刀在手,掉转刀尖对准龙波树的前心,喝道:“秦家的网,东厂的毒,这笔帐清清楚楚,不讨回來,我绝不下地见你,老龙,你先下去等我吧!”
月镀君山冷,风洗洞庭黑。
方枕诺将莲瓣机关扣合,又掏出阿遥的脂粉,在莲瓣表面淡淡涂了一层,拍净了手从圣母殿出來,稳稳怀里的东西,将燕凌云的尸体重新背在身上,沿西南小道下山。
行了两顿饭的功夫,耳中水声渐渐压过竹涛,洞庭水气清新扑面,黑湿小径尽头处沙光生白,隐约可见一道贝色边墙。
方枕诺从森绿如墨的竹荫洞里钻出,绕墙而过來到院门外,侧眼望了一望弦月滩岸、千里洞庭,深深吸了口气,推开厚木院门。
小院不大,里面一座苇盖小庐建于条石高基之上,庐门敞开着,深幽处,可见屋内一桌香供,一幅灵牌。
院门到石基之间的中庭是一片白沙地,沙非江河湖海之沙,而是细小的贝壳碎片。
碎壳是贝类的骸骨,故而这片中庭名为“骨海”,无人知其深厚,但知底部有石洞与湖相连,每当洞庭潮起之时,湖水从骨海底部渗漫而出,滤尽杂质,澈如清泉。
在“格吱、格吱”的踏雪声中,方枕诺穿过骨海,将燕凌云放下,缓缓走上小庐前阶,五步后,当视线高过门槛的时候,就瞧见了灵位前面摆着着的拜垫和铜质火盆。
火盆沒有扣盖,里面纸钱的灰烬尚有余红。
他凝住身形,朝里面又望了一望,转身迈步,到庐后搬柴。
过不多时,柴床在中庭堆好,他俯身把燕凌云的尸体抱起來,缓缓放在上面,蹲下打火点燃。
迅速腾起的火焰在风中斜掠生吼,方枕诺感觉到面颊微微烤痛,退开几步到小庐门边,眼望火旗,淡淡说道:“洞庭风冷,君山夜黑,來烤烤火吧!”
小院寂寂,除了风声涛响别无回应。
他缓缓又道:“若不烤干些,你会生病的!”
小庐中有声音响起:“生老病死都是人生常态,那也沒什么差别!”音色清透,是女性的音质。
方枕诺道:“若无差别,你就不必求生,此刻也不会待在这洗涛庐内!”
女子道:“你让我用焚尸的火來取暖,不觉得对死者不敬么!”
方枕诺一笑:“我倒觉得,死后若还能为别人带來温暖,能赢得的敬意反而更多!”
静了一静,一个湿搭搭的步音响起,在他背后停住。
方枕诺并不回头,只是略微侧向移动了一些,缓缓坐在阶边。
身后的人仍沒有动。
方枕诺笑了一笑:“好,好,我不看!”说着合上了眼皮。
步音如水,在他身侧流绕下阶。
方枕诺睁开眼睛,一个白衣小尼面对火光,正舒袖张开双臂,湿垂的宽衣大袖像刚刚揭起、晾在杆上的豆腐皮,他静静看了一会儿,道:“你这姿势,倒和古人向湖神祈福的姿势有些相似!”
小尼不答。
火光将她裹身的湿衣照透,白里透红,勾勒出一副动人曲线,周身腾起的水气在逆光中浮摇,似有无上玄机。
方枕诺道:“我已睁开了眼睛,你居然也不生气,不知该说你是大彻大悟、不拘俗礼呢?还是本性风流、是个浪荡**呢?”
小尼道:“如今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也说不清,不过,我看你倒真有些儒生的样子!”
方枕诺笑道:“哦,儒家讲‘非礼勿视’,我这样非止唐突,甚至该说是下流才对,与儒生的作为可不大相称呢?”
小尼道:“腐儒强调‘勿视’,其实心中有鬼,若能心无尘念,则衣裸无别,看与不看又有什么要紧!”
方枕诺笑道:“要依这话说,刚才你要等我闭上眼睛才肯出來,那便是心有挂碍,尘念尚存了,看來丹增赤烈择徒有误,这个掌教佛母沒有选对呐!”
荆零雨面对火光,一动不动。
方枕诺舒气叹道:“赤烈上师看似粗豪,其实明眼洞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那么他临终如此安排,目的也就显而易见了,只可惜,白教众弟子躲过了我们的屠刀,却终究还是沒逃过东厂这一劫!”
荆零雨仰对星空,喃喃道:“凡事皆有因果,也许真是遭劫的在数,在数者难逃吧!”
方枕诺一笑:“老天很公平,总会给要遭劫的人一些转机,只是当局者迷,自己多半意识不到,但更为可怕的是,有些旁观者明明看到,却不愿指出这个方向,而且还要落井下石,引他入彀,那么在数难逃,也就不可避免了!”
荆零雨安静了好一会儿,两臂放低,缓缓地转过身來,望着方枕诺:“我原來以为你很聪明,沒想到,你比我想像中的还要聪明十倍!”
方枕诺笑着抓了抓鼻尖:“我倒觉得,自己能英俊一点更好!”
荆零雨道:“早慧者常常早亡,也许你更该小心一点,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方枕诺一笑:“佛法讲究宽恕,与仇恨两不相容,把它们同时装入一颗心里,只怕更加危险!”
两人四目交对,就此定住。
荆零雨的身影被火光拖得长长,一直延伸到方枕诺的脚下,看上去,就像是被踩到了肩膀。
方枕诺笑着拍拍石阶:“离火太近也会烤得很痛的,要不要过來坐坐!”
荆零雨舒气道:“人的身边,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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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浓的夜色之下,聚豪船队排成两条长列,沿着调弦河道艰难地向西北航行。
人们面色凝重肃穆,摆桨的动作机械而安静,似乎每一颗心脏,此时此刻都已变成压舱的石头,使令这些逆水之舟,变得更加难以载承。
众人将朱情、龙波树以及船上被射死的武士尸体整理好衣衫,平平放置在船的侧弦,随着口令向前轻轻一推,尸身翻转下落,略激起些微小的水花,随即沉沉陷沒去。
两岸草蓼之间流萤万点,仿佛脱体魂灵,无声注目。
少了些人,船上显得有些发空。
空得像此刻姬野平随水流去的目光。
江晚不愿他在伤感中沉浸,便向冯泉晓询问经过,來引开他的精神。
冯泉晓将大伙寻找长孙笑迟中途,如何遇上常思豪力挽江舟,方军师如何被掳,如何放了把汉那吉等事简略讲述一遍,最后道:“当时军师骗常思豪,说咱们一直往西扩张要拿下四川什么的,那小子还真信了,后來军师说要和他一起回來见阁主,西边的兄弟让我來照应,却暗嘱我偃旗息鼓远远跟回,在调弦周围观察动静,尤其晚上要多加注意,如果发现信弹打起,便带人火速冲下來支援!”
大伙这才明白:看來军师听说五方会谈的谣言之后便揣摩出了官府的意图,因此才做了这样的安排,他让大伙先打信弹,想必是要以此引官军的埋伏暴露,同时也相当于给上游冯泉晓的人发出了指令,这样就可两下夹攻,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其实非止朱情,其它人对方枕诺也都并不十分信任,然就今日之事看來,军师料敌机先,布局精准,人品更无问題,倒是大伙多猜多疑,险些坏了大事,一时眼中都露出惭愧之色。
楚原道:“李老觅徒,半生不遇,不想临老得了小方,这一脉后继有人,是李老之福,也是阁中之幸!”冯泉晓瞧方枕诺不在,问道:“军师呢?”
姬野平道:“别说他了,小方回來之后,山上一直乱事沒断,我忘了问了,你们倒底找着大哥沒有!”冯泉晓神色略黯,眼光落低,郎星克道:“阁主,之前你要出去找他,我就反对,现在也还是这话,如今人家和咱们半分干系也沒有,找到了又能怎样,你总念着他,人家可不念着你!”
姬野平道:“你跟长孙大哥出生入死,***过那么多的仗,现在倒用这种话來说他!”郎星克情绪也有些激动起來:“阁主,我说话你别不爱听,我们这些人和他的感情,哪个不比你近,可也正因如此,我们才知道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
虎耀亭、风鸿野听着这话都直目无语,姬野平喉头生堵,放眼看去,后船上的卢泰亨、余铁成也是脸带沮然,他将目光转回來:“江哥,咱们上上下下,就你看人最准,你,!”他望见江晚的样子,声音忽然止住,再也说不下去。
江晚半侧着身子,正在后舱静静看河,他一只手扶着船帮,一只手腕垂搭在膝盖内侧,沾血带湿的白色画袍在夜风中鼓抖,令他弓曲的后背显得更加佝偻,只有眼里流淌的逝水,才给那对深邃的眸子稍稍带來一抹动感和亮色。
游老剑客四大弟子中尤以他最为潇洒、俊朗、年青,江湖上常有人说,只有他最具游老当年“横笛不似人间客”的神韵,而今的他,坐在那里,竟然像是一个垂暮的老者。
像是忽然才意识到似地,人们同时在想:名震天下的聚豪三君,如今已只剩他一个了。
在人们沉静痛默的目光中,江晚转过头來:“阁主,咱们聚豪阁承接白莲遗志,拜的是谁!”
姬野平道:“自然是观音大士!”
江晚道:“一天,有贫妇到庙里求福,发现一人正在观音大士像前磕头叩拜,言说身遭难事,求大士发慈悲救苦救难,细看之时,这人却正是观音自己,于是便问:‘您怎么给自己磕头,’大士如何回答!”
这故事姬野平也听燕凌云讲过,答道:“大士说:‘因为求人不如求己’!”
江晚望定了他:“不错,不管别人是好是坏、是背叛还是忠诚,对此刻的你我來说,都已不再重要,我以信人之名声著江南,却不等于我看人精准无误、做人守信如愚,我和你们大家一样,心中也有猜疑,也有困惑,也会食言,阁主,你受燕老多年心血栽培,足具参天之伟,可是要想带好这班兄弟,凡事还要相信自己的判断,先做好自己的主人!”
众人知道燕老因故人托孤之情,不忍让姬野平轻身涉险,因此他少经历练,临事便嫌毛躁,加之长孙笑迟做事确然高屋建翎,胜人一筹,在这等盛光之下,自然使他更显得黯淡无名,姬野平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來,非但沒有将长孙笑迟当做竞争对手,相反内心里还对他充满尊仰崇敬,甚至临难之际,仍想着由他來引导大伙力挽狂澜,扭转乾坤,这不能怪他,其实大家又何尝不是如此。
江湖上沒有风花雪月,只有铁血冷刃,决策正确、行动果断、执行到位,这就是聚豪阁开天拓地、一统江南的根因。
沒有绝对的信任,就谈不到绝对的执行,这些年來,多少次战争,只要是长孙笑迟定下决策,不管多硬的骨头,大伙也都豁出命來去咬、去啃。
然而决策有时未必正确,结果却总是乐观,说明胜利非关实力,更多的是赢在信心。
这些大伙心知肚明,所以听江晚一说完,立刻都懂了他的意思。
目光聚去,姬野平却面无表情,沉默如栈桥上一根经年不动的缆桩。
水手们划桨的动作似也变得更加吃力,船只在逆水中失去速度,仿佛静止在河流之上,被他的沉默牢牢拴定。
气氛凝了一凝,郎星克蓦地站起來:“阁主,实话说,我们大伙一直以來,都觉摸不透方枕诺的为人,可是你对他却始终相信,今天的事实已证明了一切,现在我们相信你的眼光,你又为何这样不相信自己!”
姬野平见众人面上森森凝郁,似有怨弃之态,一对龙眼虚了一虚,忽然射出两道坚毅寒芒,揽红枪阔行两步踏上船头,目光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地缓缓扫了一圈:“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这样相信小方,为什么对长孙大哥还不放弃!”他顿了一下:“因为他俩和你们以及刚刚沉入水中那些人一样,都是我的至亲兄弟!”
姬野平道:“不是我沒有信心,而是大家都对一件事会错了意,我想找他回來,不是想依靠谁,聚豪阁能走到今天,也不是依靠一两个人的领导得來,而是依靠着你我大家、依靠着阁中这上上下下、千千万万的兄弟,长孙大哥虽然一时为女色所惑,走错了路,可他依然是咱们的家人、兄弟,他不该掉队,但掉队之后,难道咱们就该扔下他不管!”
短暂的静默之后,人们逐渐理解了他的意思,心底便如水流般缓缓连接贯通起來,每流到一处,便有一声轻轻的呼唤响起:“阁主……”“阁主!”
姬野平摆了一下手,继续道:“他的事总归还是个人小事,先且搁在一边,这些年來,咱们开展漕运、经营生意,一向诚实守信,公平合理,咱们身份是黑的,心却是红的,手里的刀是凉的,身上的血却是热的,官府不仁,烧船封海、募投圈地,把大家逼得背井离乡,为了一口饭吃,走到了一起,现如今,东厂督军杀入洞庭,更不会放过庐山、太湖的兄弟,他们这是想把咱手里最后这碗饭也夺去,大伙说,该怎么办!”
众人纷纷喝道:“打!”“反了!”
姬野平将红枪平平高举,压下众声,说道:“弟兄们,你们错了,咱们不是造反,更不是顺应什么狗屁天意,一个大活人,理直气壮地就应该活得有个人样,都是人肠子里爬出來的,凭什么就要给他们当牛做马,受他们的侮辱和欺凌!”
“对!”
“阁主说得对!”
姬野平道:“我说得再对,不如江哥说的对,求人不如求己,我只问一句:咱们的土地、财富和尊严,以及一切被凭空抢走的东西,要靠谁才能夺回來!”
“靠自己!”
“自己!”
“自己,!”
一片轰然应和声中,余铁成、郎星克等人眼神交对,都不禁点头欣然,颇有喜出望外之感。
只有江晚沉默不语。
长孙笑迟的凝聚力是领导众兄弟打出來的,是在经营创业中创出來的,跟着长孙阁主,就意味着财富与胜利,他在阁众之中形成的甚至不是威望,而近乎是一种信仰。
所谓领袖,就是一个能给予别人梦想以及实现这梦想的强大信心的人,如今的姬野平,是否真的具足了这样的底气。
只见姬野平侧头问道:“冯兄弟,你手下应该还有些船吧!”冯泉晓道:“是,一來怕人多碍眼,二來怕河道内不好掉头,我把其余的大船都安排在调弦入口等候!”姬野平凌风放眼,见暗空里月隐星灰,这一夜已所剩不多,道:“咱们突破的速度已经很快,但是走调弦入长江毕竟绕远,传我令,大家加快速度,争取在拂晓之前与大船汇合,到了江上顺流放帆,再歇不迟!”
“吼!”千人同声共气,一扫颓疲,船队航速骤提。
行出里许,江晚忽道:“阁主,我想起件事!”
姬野平问:“什么事!”
江晚道:“官军主力若在庐山,为数一定不少,咱们这两千多人到了恐怕也是杯水车薪,依我看,对古田方面还应该多加争取,否则后续作战很难开展得起來!”楚原道:“这倒是,你们支持韦银豹这么多年,他纵然变脸也不至于那么快,方兄弟和他沒打过交道,可能担心过重了一些,古田义军目前接近十万,不是小数目,如能争取过來,力量可是不小,哪怕只是拖住俞大猷,也至少让咱们少了份后顾之忧!”
姬野平想了一想,道:“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过,江哥,你给他写封信给吧!”江晚点头,哧啦扯下块衣布,用指头醮身上的血,就在布上写起來。
邻船上卢泰亨始终眉头深锁,瞧了一会儿,道:“不是我念倒霉咒,军师说得丝毫不假,韦银豹这人生性多疑,防人心重,而且最不相信汉人,这回的事一出,咱们这信恐怕连递都递不到他跟前!”
大伙一听,脸色又复凝住,古田义军多是苗瑶獞人,多年倍受汉人欺凌,刻恨入骨,聚豪阁每把收拢來的汉族农民、渔民输送过去,他们都要经过一番严格审查,用起來也不比本族信任,韦银豹更把自己多年反明始终能逍遥法外的原因,归结在这种排汉防汉、任人唯亲的策略上,卢泰亨在阁中地位已经不低,去过古田几次,基本也都沒见着韦银豹的面,现在这情况之下,可就更为难说了。
虎耀亭道:“恁么着,我去!”
江晚将书信写完,听着卢泰亨的话正自沉吟,虎耀亭这一突然发言令他愣了一下,随即喜道:“我倒忘了,这一趟确是非你不可!”将信递过:“你这伤可是不轻,一路须当小心!”虎耀亭道:“小事一桩,沒说的!”揣起血书,单臂一摇,蜻蜓点水般连跳过几艘小船上岸,他手下中有二人急请令随行照顾,姬野平点头,二人也飞身上岸追去。
眼瞧三人消失在林岸之间,姬野平还有些发愣,沒反应过來怎么个“非你不可”,冯泉晓见状倒乐了:“阁主,你平日尽和老云在一块儿吃猪肉,怎么把虎爷这档事都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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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泉晓见姬野平还沒反应过來,又道:“他和李老一个脾气,都是‘不吃猪肉’啊!”
卢泰亨听到“不吃猪肉”四字,脸上露出笑容,道:“嗨,这倒让我想起燕老的话了:‘老李说不吃,其实最爱吃,虎子不说吃,却是真不吃,不吃是真虎,虎虎要生威;吃的真不虎,雷池敢摸雷,’”余铁成道:“这都是多少年的事了,亏你老哥还记着!”
卢泰亨道:“怎么不记得,当时过年,宴上虎爷不吃猪肉,大伙儿都笑,打趣说你姓虎不吃猪肉,干脆改叫猫爷得了,虎爷反说他本來就姓‘猫’,笑咱们这帮家伙乱念白字,大伙还乐了一场!”
听他这么一说,很多当时在场的人也都想起來了,原來虎是回族姓,虎耀亭这“虎”字,本來也真是要念“猫”字音,只是底下汉人多,虎爷、虎爷地叫白了,反而沒一个再叫正音,把他本是回族这茬儿,渐渐也给淡忘了,姬野平反应过來,也就明白了江晚的意思,想到韦银豹对汉人疑忌,对其它民族却宽容得很,尤其当初他父韦朝威兵败永福县,是得当地回人之力拼死相救,方才逃得性命,有这层关系,只要和虎耀亭能见面谈开,事情亦必大有转机。
卢泰亨见他神情微舒又凝,问道:“阁主,莫非你对虎爷此行,还有什么顾虑!”姬野平摇头:“沒有!”余铁成道:“军师聪明机智,虽孤身留在岛上,其实更好隐蔽,也不必太……”
这话说到一半忽然沒了下文,姬野平听得微感别扭,搭眼看时,余铁成、冯泉晓、风鸿野几人脸上都不约而同地带出一种忧心怪异的表情,他立刻反应过來,哈哈一笑道:“瞧你们这心眼儿小的,还不如个针鼻儿,怎么,我堂堂**尺的汉子就那么沒出息,就偏偏看上他侯府端痰倒唾的丫头,江哥,卢老,他们瞧不起我,你俩不至于也把兄弟看得那么扁罢!”
当初江晚探出口风,知道手底人救的那婢女对常思豪意义非比寻常,因此派人将其送回君山监护,期间盘來查去,这姑娘一副寡言怯语样子,除了说名叫阿遥,也问不出个什么來,大伙看她老实,也不忍得强逼,因此好言安抚下來,起居应用一直未尝有缺。
后來方枕诺出山知道这事,便假说一來免其顾虑,二來与之贴近关系,对将來拉动常思豪有所帮助,以此为由,让姬野平得闲过去探视,实则是希望阿遥在他这无心人面前失去戒意,能套出些有用的信息,不料姬野平一來二去,倒和阿遥熟络起來,不但沒问出新鲜东西,倒把聚豪阁上上下下的事和她说了不少,阁中原沒什么女人,以往水颜香在的时候,纵然说话办事有些过头处,大伙也都能容让三分,惟独姬野平和她相互看不顺眼,闹过不少矛盾,这令大伙产生了一种“姬野平并非贪恋女色之辈”的感觉,然而有了这位阿遥之后,他愈去愈勤,引得大伙儿不免都产生联想,担心他走上长孙笑迟的老路,方枕诺也自觉有些失策,因此在将战略重心向庐山鄱阳湖一带转移之时,借口说将來开战不安全,便把阿遥留在了君山。
这趟大伙儿回來给游老治丧,姬野平又频频去阿遥那院子问候,上上下下的人心里越发打突:长孙笑迟携美“归隐”,也还好说,姬野平若因为个女人一时冲动,再被拉过去投奔了官府,那才叫大事不妙,燕老为游老的事伤感,顾不得这些闲杂事,也沒人敢到他面前说,再一个,阿遥始终本本分分的,双方这眉目又未彻底展开,大伙也不好说别的,之前从岛上出发时,姬野平犯犟,方枕诺为了激他,便是拿此事作科,刚才余铁成话说一半,也是想到此节,因此才停住了嘴,哪料想姬野平自己大嘴无遮,一句金锤碎破锣,倒让大伙儿有些皮搔脸热。
姬野平也不等谁回答,适时接转回來:“我刚才是想,咱们出來的匆忙,账目总册还搁在圣母殿里,这东西被官府得去,对咱们可大为不利!”余铁成似在想些什么?忽然笑起來:“原來是为这事,您放心,军师早就安排定了!”
洞庭风息,茫茫雾起,洗涛庐中庭竹荫抱地,篝火红低,小院复被青森森的颜色浸透,显得有些清冷。
荆零雨轻轻拍打着衣袖,布料发出整肃僵硬的声响,有一种上浆后的质感。
方枕诺问:“你要走了!”荆零雨不答,方枕诺问:“到哪儿去!”荆零雨道:“回雄色寺!”方枕诺道:“这可让人真不懂了!”荆零雨道:“这世上还有你不懂的事,那才真是怪事!”方枕诺听她声音冷冷地,问道:“这话从何说起!”荆零雨道:“你自己明白,何必再來逗这个趣!”
方枕诺失笑道:“亏你刚才还说我有三分真儒之气,沒事和尼姑挑闲逗趣,那又成什么人了!”
荆零雨自揉搓着衣服,瞧也不瞧他,口里道:“你这人,嘴里所说和心里所想完全不同,刚才烘衣服这会儿功夫,自始至终都只是顺茬套我的话罢了,何尝真把我当过出家人!”
方枕诺笑道:“咦,连我心里所想你都知道,看來升坐佛母之位,果能让人大得神通!”
荆零雨将左臂伸平,,大袖垂落,露出腕上的古木素珠,,道:“这恒山派的信物,武林中无人不识,我向赤烈上师问难的时候便露出來过,别人粗心大意或可,要你错过却是万万不能的,你这人聪明太过,一定认为我身为荆大剑的女儿,不可能出家,更不可能做什么明妃,那么真正的原因,只能是接了盟里的秘令,忍辱负重,拐了个弯儿潜入白教,另有所谋!”
方枕诺笑道:“百剑盟光明正大,又和白教两不相干,如此安排,怎么可能!”
荆零雨道:“嗬,你什么时候又成了百剑盟的知己了,在你们看來,百剑盟和东厂早就是一个阵营,东厂以五方会谈设计,我就是促成这计划实施的棋子,你脑中唯一奇怪的,就是为什么我事成之后沒上东厂的船,反而回潜君山,仅此而已!”
方枕诺道:“我若作如是想,就不该把你们一行人放出港去,扣在手里做个筹码,和东厂讨价还价,岂不更好!”
荆零雨道:“栽过來的赃不在手里,捉贼的效果就打了折扣,除去这层考虑,你放我们走的另一个原因,大概是沒想到东厂做事会这么绝!”
方枕诺出神半晌,叹了口气:“原來你真的该到雄色寺去!”
荆零雨听他话里有个“该”字,目中为之一空:“你的脑子很快,看來这回是真的懂了我!”
方枕诺微微摇头:“和你一比,我的江湖阅历还是太浅了!”
荆零雨冷眼瞧他:“你倒很会自夸!”
方枕诺道:“我明明在自叹,怎会被你看成是自夸!”
荆零雨道:“行走江湖,凭的不是阅历,而是脑子,脑子不够的人,也根本沒有积累阅历的机会,你自认沒什么阅历,却有如此洞察,难道不是夸自己大有头脑!”
方枕诺端正姿势,重新对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目光终于弱下來,缓缓地偏开头去,,院门外,湖面水连天黑,雾吞千里。
他眼睛直直地道:“其实你也并非真的无处可去……你说现在的我已经真的懂了你,那么相信此时此刻,你也一定懂我的意思!”
荆零雨的呼吸变得安静。
墨色高天上,一叠暗云正缓缓行走,仿佛深色衣料上洇润铺展的湿痕。
望着这叠云,她忽地失笑。
方枕诺凝视着她:“你不是在笑我,也不是笑你自己,倒底是什么这么可笑!”
“你在这里!”随着衣袂挂风声响,一人白鸽般自竹林破飞而出,落上墙头,却又道:“咦,原來不是!”声音丧气之极。
荆、方二人同时看去,只见墙头站着一个颓丧不改英俊的老僧,颌下长长白须分作两撇甩在颈子后面,身上衣衫湿漉漉地,多处划破,露出里面的血口子,这一站稳脚跟,兜挂在身上的草丝竹叶扑碌碌滚刀片般打旋飘落,将一片绿意森森然洒下墙來。
荆零雨问道:“怎么,还沒追上她!”
碧云僧左瞧右看:“她明明是奔这方向來了……这会儿却又躲到哪儿去了,你们可瞧见了!”跟着又“小雪、小雪”地召唤起來,荆零雨道:“或许她已坐船离开,也未可知!”碧云僧打着叠儿地摇头,把两肩上的白胡须又都甩到了胸前來:“不能不能的,她生性最怕水,不牵我的手,她绝然不敢坐船离开!”手在口边拢成喇叭状喊道:“小雪,你出來罢,管是一千,还是一万,都是我的错,你出來,我给你陪不是,这破岛子又湿又黑的,你又能撞到哪儿去,若再磕着碰着,教我这心里怎么过得去!”
在他的呼喊声中,方枕诺叹道:“我明白你刚才为什么笑了!”
荆零雨道:“这种事,还是不明白的好!”
瞧着她那目中空空的样子,方枕诺也发出了一声苦笑:“是啊……就算是化作两颗琉璃珠,彼此通透清晰,此却依然是此,彼也依然是彼,就算统统都打碎了搅在一起,此的碎渣也依然是此的碎渣,彼的碎渣也依然是彼的碎渣,只不过此化作了一千一万个此,彼也化作了一千一万个彼,这又有什么法子!”
碧云僧昔年听雪山尼讲经而入空门,亦是极有慧根之人,此刻站在墙头,听到方枕诺“彼”來“此”去地叨念,混混沌沌的脑中猛然间似轰开了一扇门般,洒进无限光明,失声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荆、方二人见他欣喜若癫,一时尚不明白他的意思,都停止了说话,一时中庭大静,忽然不知何处,传來一缕哽哽之音,细听时,说的是:“欲牵子之手耶,看春星与秋垓,问何以花红耶,何以会败,何以风行耶,何以露白!”
碧云僧精神一振,款接道:“朝露澄明兮,凝华七彩,风行万里兮,忙把草栽,花自花红兮,因红而败,虽败犹红兮,不负生來!”
说罢,洗涛庐周遭一片静默,碧云僧有些心慌,四顾放声道:“小雪,你是花,我是红,我心即你心,你心即我心,你我之间无关你我、无关对错、无关责任,如今我已明白了你的心,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
寂止片刻,屋后传來一声怒啐:“死人,你又乱喊什么?沒的让孩子笑话!”
那“死人”二字喊得甚重,后面语气却弱,碧云僧心头大喜,身形一展,向小庐后掠去。
方枕诺迟愣了片刻,喃喃道:“人生难得一知己,这世上,总还是美好的东西多些!”向荆零雨瞄去:“你说呢?”荆零雨淡淡道:“你知‘人生难得一知己’,也该听过‘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拧身向外便走,方枕诺跟步道:“人人想要绝俗,却又不能免俗,你既是自弃之人,又何必点醒我!”
荆零雨脚步微凝:“以你的聪明本不必问,既有此问,其意便不在此,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方枕诺望定她的背影:“我知自身傲气是生平第一大弊,近年多经敛收,自以为除,今日遭你棒喝,才知此毒非但未消,且早已深刻入骨,值此危机存亡时刻,以这般痴态去搏东厂,必败无疑,古人讲一字为师,你这一句话,便是提前救我一命,你既救我一命,我便不能不帮你!”
荆零雨蓦然侧目:“谁说我要人帮,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方枕诺正要说话,身后风响,碧云僧掠了回來,插在他前面,将一个小瓶递过:“零音,这是五志迷情散的解药,你师父说要给你的!”
荆零雨瞧着药瓶,又瞧瞧他那满脸难抑的喜色,却不伸手去接,口中道:“谁是谁的师,谁是谁的徒,不知二鼠穿身过,还将着把自己腕上的古木素珠褪下,拍在碧云僧手上:“这恒山派的东西,便请你还给雪山罢!”碧云僧哈哈一笑,应了声“是”,恭敬道:“他日有缘,我夫妻必当西赴曲水,到雄色寺中拜望佛母,聆领妙意!”
荆零雨耳里听着“我夫妻”这三字,眼里瞧着他眉开眼笑样子,眼见着是和雪山合了好,别人什么话都不再放心上,想他夫妇分分合合,终是走在了一起,表哥却已魂消西去,世上只留孤零零自己一个,管是三十年、五十载,几重岁月、多少春秋,终是回不來的了,一念及此,胸膛里仿佛有一只锋利的大瓢挖下去、舀上來,反反复复在淘着这半腔的血般,脑中空空的只是雷响。
便在此时,眼前那串乌暗无光的古木素珠印入眸瞳深处,令她忽然一念生來。
这古木素珠,是恒山创派祖师红阴师太的遗物,她是开山祖师,法号当然是自取了,这名字有些怪,当初却沒细细想过。
武功修行讲气血二字,多以红白二色指代,气阳血阴,则白阳红阴,女子一生与血相系,红阴师太身为女子,起这法号实不足奇,然而她身为堂堂一派开山祖师,为自己取号岂无深意,此刻思來,红阴【繁体为:陰】拆开是“丝工耳侌(yin)”,正如一女子侧对山阴,凭窗织布之相,丝工,竟像是丝线自行动作,而非人力人工所为,耳侌,亦非听旷野动静,而是对着它、朝着它,指向而不在意,有一听,则显滞重了。
匠人编筐纳履至极熟练处,眼耳不闻不看,指头穿织,非心所指,不脱不乱,易而生奇,技近道达,正此境界。
红阴师太当年所创是“天峰派”,天峰二字,强恒山太多太多,佛门讲万物成住有坏,何以山恒,故知山必不可恒,而天下自有奇峰,也正因天下峰奇,故不必恒久,当任山河运作,海陆移流,起大泽成高山,砺新峰与万众,恒久不变,有何趣哉,故知高人不可再,盛景无可追,情事任淹流,人当“丝工耳侌”,任外物变幻,我自独行,何苦为这世间情事,挂得心头沥血、苦恨难平。
方枕诺原瞧她眼中悲风愁雨,无限苍凉淅沥,待要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启口时,却见她神思转回,眸中变得平静明亮,破天荒地竟又笑起來,一时有些难摸头脑。
只见她向碧云僧微微一笑,似脱去万千重负,又变回了心地清纯的少女:“阿弥陀佛,俩人的事可别一个人定,你们要來玩,可得事先商量好了,别瞧见我庙里恢宏,法相庄严,再闹着要皈依,那我这罪过可不小!”跟着又转过來:“你刚才说要帮我,是也不是!”
方枕诺“呃……”了一声,正不知该如何接这嘴,荆零雨笑道:“你把他这瓶药交给常思豪,就算是帮我了!”说罢也不理他答是不答,飞身向院外掠去。
“等等!”方枕诺喊这一声要往前追,却被碧云僧扯住,待接了药追出院外时,滩头白沙银暗,竹影摇横,荆零雨早无踪迹。
他手握药瓶站在那里,胸中忽然酸酸腻腻、腻腻酸酸地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好像这心里的血都渐渐凝住,迷实了心窍,定成一坨稠红酱密的山楂糕,实实地,沉沉地,就着荆零雨的话琢磨,想此生即是永生,今世便为永世,日月二鼠穿梭,五欲勾缠织梦,流年似水,良朋无觅,纵有知己贴心,思在一处、想在一起,终究你也合不成我,我也代不得你,至于学那圣人之言、看那先贤文字,纵然心领神照,当下胸中之情,未必是他昔日之意,似这般,家国原也是山间自枯荣的草木,事业更似眼前永翻覆的潮腥,立个大志为天下人谋福,却不知天下人福祸本是自招自取,发个大愿让苍生得度,却不知哪厢天堂、哪厢地狱,明月太虚同一照,天意从來难问高,只怕先天下忧亦不过越俎作杞,只因人自以为是,才有了治平修齐,既都是一场缘灰聚散,那又何必家国、何必名利、何必情爱、何必知己,依这话想去,那不单朱情、江晚、沈绿是痴、游老、燕老是痴,就连看得开、舍得下的长孙笑迟也是痴,倒不如就跟了这尼姑去,,可是又能到哪儿去,心中有一念在,便是永无宁日无了局,这一世为谁生、为谁死,为谁來、又为谁去,只看有人明月满怀如冰雪,有人山川入目泪沾衣,有人拍栏慢把吴钩赏,有人浩歌更遣鱼龙戏,说什么春梦去后了无痕,何如无梦无我空寂寂,说道是芳草无情斜阳外,谁又知芳草有情更萋萋,人人自觉胸中装下千千万,到头來又有谁真正做好了自己,思天下真该同我共一哭,哭这花儿枉红竹枉绿、山枉高來水枉低,聪明的枉聪明,伶俐的也枉伶俐。
回思自己如何心高,结果仍逃不出古人这两句俗语,可见天下事前人早已历尽、说尽了,这些老路由后人沿行重复,实在大沒意思,洞庭水气随夜色融融幽袭而來,越发浸得他心趋腐木,身被潮沉。
如此般不知站了多少时候,忽然涛声中“嘎”地一响,惊心透骨,,是水鸭寻岸的叫声,他听在耳中,心底突地被勾发出一念來,登时如汤泼雪,只觉满心满谷都澄明了。
正待深思细想,忽听湖水拍岸声中,传來隐隐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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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时,云边清拎着个小包袱,脚步轻捷,正从竹荫小道上走出來。
云边清瞧见方枕诺,神情有些错愕,远远打个招呼,走近时又往洗涛庐院里瞄了一眼,问道:“军师,岛上这是怎么了?阁主呢?大伙儿人呢?”
方枕诺将五志迷情散的解药从容揣起,道:“不忙说,瞧你这水靠还湿着,快进來烤烤火!”
云边清答应着跟进來,左右扫看,,庭中骨海空寂,近阶处有一方殷殷尚红的炭火堆,墙边散落着些黄绿竹叶,再无别物,更无一人,秋夜风冷,身上也着实有些凉,就搁下包袱,在炭火边蹲下烤手,方枕诺手里填着柴,掏出一方白色罗帕递过去道:“这一趟可累坏了吧!來,赶快把脸擦擦,头发拧拧!”
云边清道了谢接过,简单在头面脖颈上抹了几把,正要说话,却听方枕诺问:“你这是从哪儿过來!”
云边清觉得这话突兀,将罗帕递回道:“军师何出此问!”
方枕诺接过來:“嗨,你走之后大伙又坐下來商量,思來想去觉得官军势大,咱们还是越早突围越好,因此大张准备,想到经营多年的君山不能就这么白白让给官军,因此撤退时在四处抹了不少毒药,!”他一面答话,一面整理着罗帕,说到毒药二字,手头却忽然停住,目光落在帕上不动,脸色惊直。
云边清惑然瞧去,只见那方白色罗帕上有长圆形淡淡粉点,显然是指头的痕迹,脸色微凝了一下,问道:“怎么了?”
方枕诺看看帕子,又就着他的手细瞄了一眼,像是确认了似地道:“还问怎么了?你已经摸到毒了!”一面慌手慌脚在怀里掏摸,一面自责:“这怎么说的,我想着你不能回來这么快,因此到这來料理燕老后事,本打算完事再顺着江边回去的,不想倒和你错过了!”说着找出一个瓷瓶,倒出两颗白色药丸:“快服了它,你中这封肌散毒性不算最烈,发作起來可也够受的!”
云边清接药在手,仍瞧着他:“人都撤了,怎么倒把你一个人留下!”
方枕诺道:“那会儿忙得不可开交,都上船了我才想起布毒的事你还不知,因此留下來等你!”云边清“唔”了一声,道:“如此,可要多谢军师!”方枕诺道:“自家人客气什么?哎,火起來了,你带着干衣裳沒有,沒有我去屋里找找,游老的东西都还在的!”
云边清道:“不用,我这有!”把药丸往嘴里一抿,对着火一面慢慢地解脚边的包袱,一面又问:“现在官府把各处水道都封了,大伙怎么走!”
方枕诺道:“我让阁主带人南下,杀往湘江,只要冲出去到了古田与韦银豹合兵一处,就好办了!”
云边清神色怔忡,手头停下:“虽有五方会谈的事,俞大猷也不会不提防古田,必然在湘江口布下重兵,怎么能,!”忽然眼中一虚,失惊道了声“你,!”身子站立不稳,踉跄几步出去扶住院墙,抬手指道:“你害我,解药是假的!”
火光盛大,腾掠如舞,方枕诺头也沒抬,脸上灿烂如金。
云边清背心后贴,靠墙滑坐在地,切齿道:“你果然是东厂的人!”
方枕诺微微一笑:“以前不是,不过很快就是了!”云边清:“什么?”方枕诺将手帕揣起,顺手从怀中拿出一本绿皮账册晃了晃,悠然道:“这账目总册记录着聚豪阁一江两岸各处明暗档口的资料,有了它,再加上你,凭这两样功劳,郭督公对我怎么也要高看一眼,赏个役长來做做,想也不是难事!”云边清两眼似怨似怒,在他脸上睃巡半晌,恨恨地道:“亏得大伙还一口一个军师地敬重你,阁主又对你如此信任,你却这么报答他,嘿!只恨我虽察觉出不对,却又生生被你骗过了!”
方枕诺甩了他一个白眼,冷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这班蛮汉,收聚些草人纸马就想插旗造反,简直是笑话,自古道: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跟着你们胡乱折腾,有什么前途可言,那才是枉费了我的聪明机智、大好年华!”说话间把账册揣起,从靴筒里摸出一柄窄亮银把小匕首,向前走來。
云边清瞪眼道:“干什么?”
方枕诺道:“夜长梦多,话不可多说,送给督公见面礼,有一颗人头就够了!”
云边清闻言定了一定,哈哈大笑:“好小子,看不出來你平常文质彬彬,行事倒真够狠哪!”
方枕诺道:“割了脑袋总比毒发身亡要舒服些,你倒该感激我是菩萨心肠才对!”
云边清忽将五指张开,手心里赫然是那两颗白色药丸,方枕诺身子略僵,脚下沒动,云边清嘴角斜斜勾起:“哼哼,实话告诉你罢,之前我手上摸到的,其实只是圣母像泥胎上的彩粉罢了,你想哄我服毒,哪那么容易!”
方枕诺饶有兴味地瞧着他,腕子轻翻,那柄银质小刀在他手背指缝间极其轻捷地滚了一圈,重新回到掌中握定,笑说道:“是么,那你运起劲來试试!”
“哼!”云边清腰间一挺,,那满脸的自信忽然间化作做惊异,,身子一歪又靠在墙上,手中那两颗药丸也握之不住,滑落下來,他不敢相信地瞧着方枕诺:“你,!”眼睛忽然撑大,反应过來:那手帕里有透皮吸收的剧毒,机关并不在这两丸药上。
方枕诺笑道:“寒山初晓和十月薇霜,是家师晚年两大杰作,这‘十月薇霜’发作起來,全身毛窍喷血如雾,本來蛮好看的,不过,我是沒这个耐心等了!”说着靠近蹲下一挽他的头发,将他颈子骨缝拉开,另一只手操小刀逼过來笑道:“沒怎么杀过猪,手头儿这刀也小些,可能割得要有点儿零碎了,还请云爷九泉之下多多包涵、见谅!”说着往下一按,鲜血立刻崩流起线。
“且慢,且慢,!”云边清嘶声大吼。
方枕诺手上一顿,皱起眉头:“大丈夫就义须得从容,你这成什么样子,也不怕失了身份!”说着要撕他衣服來堵嘴,云边清急唤:“且慢动手!”紧喘了两口粗气道:“你……你真要去投靠东厂!”
方枕诺一副“好话不说二遍”的表情,懒得理他,又像拉锯般把小刀往下一压,,云边清疼得嗷了一声,喊道:“别割,别割,自己人,我是东厂的!”方枕诺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忽地笑起來:“不成想您这成了名的剑客、堂堂的聚豪云帝也有编瞎话求生的时候,看來天大地大,不如人命大,逼到绝路,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來,我今儿算是见识了!”说着又往前探手,云边清忙道:“我何尝说谎,我是鬼雾一系的卧底,你杀了我就是自绝去路,督公岂能收你!”
方枕诺停了手审视着他:“你这话也只能骗别人,如何骗得了我!”云边清道:“这话怪,我怎么骗你了!”方枕诺道:“账册收在圣母像莲台底下的暗格里,这东西关乎着许多人的性命,落在官府手里不是耍处,你对姬野平忠心耿耿,回來发现人不见了,四处器物又都沒动,心里既担心他们,又怕阁主这一走倒忘了把账册收起來,所以才去了圣母殿,看看倒底还在不在,想替他销毁,这些刚才你那一句话就已经不打自招了,现在又分辩个什么?”
云边清一迭声儿地道:“错了,错了,我哪是替他担心,我回來发现人都不在,还以为自己哪里露了马脚,以为你之前假装要采取守岛策略是唬弄我,故意让我把这消息透给东厂,好为你们突围争取时间,我转了一圈找不着人,越发觉得所料不错,心想这趟误报消息,走脱了姬野平,将來必受督公责罚,因想你们走的急,账簿可能还在,拿到它也可抵些罪过,谁想却被你先拿走了!”
方枕诺笑道:“是吗?”
云边清脖子上火辣辣地疼,浑身绵绵无力,更不知毒性深入到了哪里,见说了半天他仍是不信,自己的舌头根却越发硬起來,只恐再过片刻,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急切忙又道:“你不信,你那时说过对阁中人物调查得越多,你便越佩服长孙笑迟,这话我也认可,然他眼里虽然不揉沙子,奈何灯下偏黑,影子底下还有个姬野平!”
方枕诺道:“什么意思!”
云边清急道:“你还不明白,他使丈二红枪,我使的是九尺红枪,他爱吃猪肉,我也装爱吃,因此和他走得近,经常粘在一起,你还不知道他,日常里是个豪疏阔大的性子,我有心算无心,搞出來的小动作他非但瞧不见,瞧见了也想不到别处去,相反还能在人前替我遮掩,况且有他这层关系在,长孙阁主就算有什么想法也不能轻查,加上我办事小心不露痕迹,因此这些年來才能无惊无险,一直安坐云帝的高位!”
方枕诺表情无甚变化,手里的小刀却从他脖子边缓缓撤了下來。
云边清只觉额角青筋鼓跳,脸皮上痒痒的,也不知是汗水在流还是毒气在走,略松了口气,见方枕诺眼神里仍然有些迟疑,便又道:“你放心,既然你是真心要投东厂,咱们自己人还能有什么说的,我的话句句是真,你若不信,带我到督公面前对质便是!”
方枕诺沉吟半晌,像是忽然想起些什么?问道:“听说之前长孙阁主本不愿对秦家动兵,是姬野平频频催战,才有了沈绿山西之行,想來是你在背后煽风点火來着!”云边清嘿嘿地干笑了两声,方枕诺道:“那么袁凉宇的死也是……”
云边清脸色微冷,道:“他是秦家人杀的,倒和我沒什么关系!”方枕诺冷笑道:“是么,袁凉宇和奚浩雄是风帝座下爱将,那一趟出事之前,却是由沈绿带领着去和点苍派会面,你当时也在附近公干,袁凉宇武功不弱,若和外人打起來,绝不至被悄无声息地置于死地,他尸体上沒有中毒痕迹,最致命的伤口又在前胸,这说明杀他的人是能接近他暴然出手的熟人!”
“等等!”云边清眼睛发直,生怕丢了思路般地打断道:“经你这一说,我倒想起來了,若非是秦家的人出手,最有可能的倒是沈绿!”
方枕诺奇道:“哦!”
云边清道:“他和袁凉宇本來就不大和睦,甚至和长孙阁主也常有摩擦!”方枕诺道:“这我倒沒听说!”云边清道:“沈绿不像长孙阁主那么稳,他做事一向激进,去年他带我们去山西的时候,秦浪川曾指出长孙阁主明明看破袁凉宇之死是贼人栽赃,却在顺水推舟地达成野心,这话对长孙阁主來说,自是冤枉之极了,不过沈绿却当场把这话应了下來,等于是坐实了长孙阁主的冤枉,这事很多人都知道,不信你可以去问!”
“啪”、“啪”方枕诺指夹小刀,掌根相错,不咸不淡、似嘲带讽地拍了几下巴掌,微笑道:“了不起,到了这步田地,戏还演得如此神妙,不愧是鬼雾的精英!”
云边清道:“这是什么话!”
方枕诺微微一笑:“当初沈绿心里已知阁中有内鬼,但无法确定是谁,也不知道究竟有几个,顺话搭音说那些也不过假定内鬼在场,作个样子说给他听的,这才多大一回事,怎么你倒一个劲儿地往他这死鬼身上推呢?”
见云边清半声不吭,方枕诺又笑起來:“呵,我知道了,袁凉宇虽沒拜在燕老门下,但他那黑玉龙鳞索的软兵功夫,也受过燕老几天指点,算个记名的徒弟,而我是李老的弟子,你怕因为这层关系,我终不肯放过你,是不是!”
云边清与他目光交接半晌,终于把眼底的笑意放了出來:“哼哼哼,事情是不大,认了也沒什么?聚豪阁八大人雄说來好听,其实真正有点心机眼力的也就是瞿河文和袁凉宇,其余几个在我面前都是白给,当初一來是看聚豪阁发展有些失控,厂里下了策动命令,二來是因为袁凉宇对我产生了怀疑,因此我才勾上点苍的人做了他,方兄弟,你和姓袁的也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一层师兄弟,你要学他们讲什么江湖义气來对付我,那也由你,但是你要知道,大丈夫做事要懂得取其轻重,功名富贵可不等人,抓哪个放哪个,相信你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
洗涛庐院门一角忽亮,晨曦射來冰丝透爽,令方枕诺两眼一虚。
向门外穿望去,红日托腾远浮,正在蒸溶水色中缓缓移行。
这一夜终于亮了。
他点头微微一笑:“好,咱们这就去见督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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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边清死中得活,心头大喜,只见方枕诺掏出瓶药來在手中掂來掂去,把眼瞄着自己,又不给服,不知是否变了卦,脸色不禁又有些僵冷。
方枕诺的目光在药瓶和他脸上往复游移两遭,带着试探的口吻道:“刚才多有得罪,云兄不会记这个仇罢!”
云边清登时领会,哈哈大笑道:“瞧你这点心思,这样也想进东厂,干脆杀了我算了,好沒意思!”方枕诺瞄着他扭开的脸,下眼皮虚虚兜起,略含着些笑意道:“云兄这话,小弟可就不懂了!”云边清道:“懂也罢,不懂也罢,你这样子,在厂里是待不下的,官场荣光,未必就如江湖自在,你趁早打灭了心思吧!”
方枕诺闲闲地道:“凭我的才智,并不难得到督公的赏识!”
云边清翻眼瞧他:“受督公赏识就够了,你当东厂是什么地方,每天点个卯领厚薪吃闲饷的小衙门,那可是东厂,厂里什么样的人沒有,沾皇亲的、挎国戚的、宫里安的、外头递的,來路复杂,各有根基,你啃他一口、他甩你一蹄子的事儿多的是,豺狼虎豹,就是这么个玩儿法,像你这样即便将來能进厂里,待着也沒意思!”
方枕诺沉吟中道:“如此说,倒是我多虑了!”
云边清换了副郑重脸色:“实话不瞒你说,这趟聚豪阁一平,我不但要恢复身份重归厂里,而且要脱离鬼雾,转到红龙一系,以我这些年在外头的功劳,必得督公大力封赏,但身份一变,用途也变,等于婆婆改嫁,又成了新媳妇,红龙四大档头以及他们手下哪个也不是省油的灯,我回去要想站得住脚,一方面要找到自己新的定位,一方面更需要有自己的膀臂,兄弟年轻有为,人也机灵,咱们两个联起手來,只有好处沒有坏处!”
方枕诺道:“你在聚豪阁潜伏多年,劳苦功高,既然督公都要大力封赏,难道他们还敢來踩你不成!”
云边清鼻孔中冷冷一哼:“他们还管这些,头一个姓曾的心里就得先作上劲儿,这小子油奸鬼滑,一肚子坏水,虽不敢瞒上,却最能欺下,厂里那些个小厮但凡做出点儿成绩來,他便着意夸赞拢络亲近,哪个当了真,便是着了道儿,饶着被他使,还被他领功劳,那小鞋隔三岔五鬼使神差就到了脚底下,每每以为幸亏有曾掌爷护着自己才沒翻船,其实那雷就是他扔的,跟在他身边,甭想有出头之日,更有些小的年少轻狂,不知世事,把野心微露个一点半点儿,让他嘴角一歪歪,死都不知自己怎么死的!”
方枕诺道:“这未免夸张了罢,郭督公是个明白人,他这个样子,督公又怎能容他!”云边清道:“这话一说可就远了,当初黄公公卸职,厂内失管,闹起窝里反,干事们各拥各主四分五裂,尤以陈星为主的鬼派和郭书荣华为主的龙派呼声为高,一场明争暗斗下來,二十四位档头死了十八个,结果郭督公展大才平息风波,成功上位,成为厂里有史以來最年轻的督主,曾仕权就是他未成气候之前,少有的拥护者之一!”
方枕诺笑道:“呵呵,郭督公念此旧情不忘,原來也是个感情用事的人!”
“话不是这么说!”望着已经蒙蒙亮出层次的天空,云边清眼神里充满感慨味道:“曾仕权虽有毛病,谁又是全科人呢?拿曹老大來说,他对督公最忠诚,可是心狠手辣得却有些过头,对付起自己人來,下手也极黑,吕凉倒注重团结,可是人冷嘴也冷,一阵阵的阴深起來,连督公也摸不透他,康怀不用说了,你是知道的,龙波树那么恨他,平日念叨起來也无非骂他走错了路,从沒说这师弟在做人上有何亏欠,在厂里,他这老四的人缘可谓最好,但他办起事來时常手怯,总改不了那点旧江湖滥情腐义的习气,督公不怪他们,并不能说他是感情用事,难道一进东厂,人就不是人了,唉!!”他的表情仿佛被这叹息呵化了,脸上变得软塌塌的:“东厂是个老虎笼子,他们几个猫挠狗咬的惯了,就成了半斗半玩了,可咱们一进去又是什么身份、什么局面,小心毕竟沒大错,江湖险恶,原比不得官场风云,我在外面待得久了,很多东西都已变迟钝,兄弟你初出茅庐,那就更不用提,只怕咱们两个联起手來,也未必能在里头待得稳当呢?”
方枕诺微笑道:“云兄这一席肺腑之言,让小弟受益匪浅,联手这话是不敢说的,日后在厂里,还望云兄多多照应!”说着收起小刀,将解药给他塞进嘴里。
过不多时,云边清感觉手脚回暖,知觉渐渐恢复,搭着方枕诺伸來的手一使劲,站起身來,二人目光交对,都露出会心笑容。
方枕诺见云边清颈子上滴滴嗒嗒,鲜血仍自淋漓,便扯了自己衣襟替他包扎。
云边清这会儿心情放宽了不少,坦然接受着服侍,把眼斜斜觑着他,笑问:“方兄弟,莫非你把他们真支到南边去了!”
方枕诺一笑:“那是死路,当时江晚和朱情都在,我若出这主意岂不大受怀疑,当时我琢磨着城陵矶口水流强劲,搞不好他们真能冲得出去,因想督公是聪明人,不会不在调弦安排重兵,于是就让他们奔了那边,那里逆流不好走,估计这会儿,他们早已被全歼在河道之中了!”说话时手指上的动作依然自然流畅,沒有任何迟滞之感。
云边清眼睛虚起道:“若能如此,你这趟功劳可是不小啊!”方枕诺已给他打好扣结,听了这话便少退半步,掩手笑道:“功劳大小,可也未必就应在事儿上,待会儿见了督公,还得请云兄替小弟多多美言!”云边清笑道:“你这不在官场,倒先有三分官场的意思了!”
此时日头渐高,天色已然大亮,方枕诺掩灭炭火,收捡骨殖到湖边抛洒,回來时院中无人,屋里传出翻箱倒柜声音,他也不过去察看,只在院中相候。
过了一阵,云边清转回门边,跐着门槛笑道:“好兄弟,事事都走在前头!”
方枕诺一副不解其意的样子。
见他如此,云边清眼底便又翻起笑來:“兄弟又何必装假呢?你來得早,游老的武功秘本自然也是被你收去,我这儿乱翻乱找的,你倒看笑话!”说话时往前迈了一步,跨过门槛,身上微具蓄势之形。
方枕诺一无所觉般地失笑道:“我师与游老换过艺,他的功夫都在我身上,又用得着什么秘本!”
云边清脚步定住,刚才趁找东西这会儿体会身上,一切已恢复正常,说明解药应不是假的,动起手來至少不吃暗亏,但自打方枕诺进聚豪阁以來,还从未见他与人交手,李摸雷与游老齐名,此人既是李摸雷的徒弟,功力上只怕未必比江晚他们差了,正在犹疑之际,只听得院外步音杂乱,有人喊道:“有说话声!”“这院有人!”“包抄!”“包抄!”
片刻之间,门口压弓、墙头上人,官军将洗涛庐围了个水泄不通。
云边清忙大张双臂喝道:“别动手,大家自己人!”
“刷啦”门口弓手一分,曾仕权带领两队干事阔步而入,眼睛在院中略扫一圈,斜斜方枕诺,又瞧瞧云边清,把头一摆,手下各执刀枪,一拥而上,云边清变色忙阻道:“曾掌爷,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哼!”曾仕权道:“你假传消息稳住我们,却让姬野平一伙趁机突围,这算盘打得可挺好呢?”
云边清忙道:“掌爷不可误会,这事原也出乎我的意料!”将方枕诺如何有意投诚、如何把自己支开、如何骗姬野平一伙去打调弦、刚才又如何跟自己消弭误会,现在已是一家人等事备细说了,最后又道:“掌爷,咱们两系人如何行事,你是最清楚不过的,这次督公不在沒有办法,但代号暗语我已和你确认过了,决然假不了,今天这事确实出了岔子,总归要我负责,但一码是一码,身份的问題绝不能含糊,你若还信不过我,咱们一起到督公面前对质便是!”
曾仕权冷眼瞄着他:“怎么,刚上完一回当,你还想赚我二次,像你这种臭狗莫说是乱叫冲撞,就是让督公闻着你身上一点味儿,也是我天大的罪过儿!”眼往左右一递:“还不动手!”
干事们又往前压,云边清还要再辩,方枕诺却在旁笑了起來,说道:“人传东厂其它几位档头都是真才实干,曾三档头却是欺上压下、不入流的货色,看來倒真不是空穴來风呢?云兄,你潜在聚豪阁多年,劳苦功高,这趟小小失手,责任也都在小弟身上,丝毫不干你的事,如今曾掌爷这么做,无非是又犯了嫉贤妒能的老毛病,枝芽未冒,先剪了再说,这样一來,全歼姬野平一伙的功劳也都是他的了,既然人家已铁了心要治你,咱们又何必再和他争辩呢?”
官场上明是这回事也要让三分情面,这番话直接來个大揭盖,一点回旋余地不留,不动手也要逼得动手了,云边清正着急间,不料曾仕权呵呵一笑,使个眼色,干事们反倒退开了些,他扬起下颌來,眯起眼睛瞧了方枕诺一会儿,对他这好整以暇的姿态似乎还很欣赏,笑道:“好小子,细皮嫩肉的,刀剑加身还敢侃侃而谈,胆色倒是不错啊!”
方枕诺道:“有胆子不如有脑子,有脑子自然有胆子!”
“好!”曾仕权笑将双掌轻轻一拍:“我就爱听你们年青人说话,有朝气,这叫一个冲,呵呵呵呵,不过呀,这脑子一灵啊!想的事情就多,想的事多,就不容易管住这张嘴了,祸是向从口出,可要当心哟!”
方枕诺笑道:“祸从口出,祸就走了,我自然无祸,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可怕的是有些人,病存在心里,要吐却吐不出來,别人兜腹一拳原属好意,却又被他当做坏心!”
曾仕权道:“打得太狠,伤筋动骨的,那么好心坏心,可也就难说了!”
方枕诺笑道:“听说掌爷通晓歧黄之道,那么想必也知道‘陈痾应下猛药’的道理,人病得久了,也会迟钝,容易把安慰的话当作诊断结果來听,更何况人心难测,身边的丫环,可能早伺候腻了盼着他死,來看望的亲属,也可能等着分他的家,这样一來,欺哄的虚言、顺情的好话就像刨花一样塞满了他的耳朵,若沒有一个人能震聋发聩地吼他一下,也许他就会这样在温水里渐渐睡去,要永远地闭上眼了!”
曾仕权听完这话,眼睛上上下下在他身上走,相了半晌,哈哈一笑道:“好,好,枝头飞來金丝鸟,陈年老燕也归巢,看來厂里这回要好好庆贺一番了!”作个手势,,周围干事、军卒们都将兵刃放低,另有人到四处搜看。
云边清明白他这不是真转了念头,而是因为周围眼目太多,那些干事们虽然是他的亲信,难保其中沒有二心,东厂不同别处,方枕诺当众已经把话捅开,若再行加害,消息一旦传进督公耳里,他就要吃不了兜着走,此时此刻,危机虽然过去大半,却也不能说完全解除,忙躬身陪笑拱手:“掌爷这趟横扫洞庭,轻取君山,更拿下火黎孤温和索南嘉措两大外族宗教首领,要论功劳,自然也是以掌爷为大!”
忽听不知是谁喊了句:“掌爷,这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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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响,曾仕权、云边清和方枕诺三人同时看去,只见一军卒从庐后快步绕出,手抠腰带抓猫般拎來一个人。
那人全身耷软,头发手足如柳条拖地,领后露出一截雪嫩细白颈子,后背一颠一颤,到近前掼在地上,扑碌碌打了半个滚,原本湿痕点点的素白裙上又沾了不少土沙,停住之时,头颈正歪在方枕诺脚边,头发甩过來挡住了半张脸。
军卒道:“内外搜遍了,除小庐后窗根下歪着这女人,再沒别的!”曾仕权摆手。
云边清看着方枕诺:“这可又是一桩功劳了,敢情兄弟还藏了这么个大宝贝,也沒跟我说一声儿!”方枕诺也早认出是阿遥,抬脚尖在她肩上轻轻一碾,将她身子拨成平躺姿势,笑起來道:“哦,是我一时忘了,这算什么功劳,我抓她也不过是为留个后手罢了,若姬野平死在调弦,她也就沒用了!”
跟着转向曾仕权道:“今日初见,枕诺沒什么孝敬,就把此女送与掌爷,还望掌爷笑纳!”
阿遥像具尸体般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曾仕权笑道:“敢情这是姬野平的女人,那可有用得很了!”云边清道:“姬野平惦记这肥羔儿还沒到嘴儿,说起來倒也算不上是他的女人,不过,她还有另一层身份……”说着凑近压低了声音,曾仕权听完,沉吟道:“这倒有点复杂!”又微笑着向方枕诺瞧去:“小方兄弟,你这一份人情可不小呐!”
方枕诺拱手而笑:“大家既是自己人,自然要为彼此多多着想,将來一起为督公办事,才能同心同德,一往无前呢?”曾仕权点头,伸手轻轻拍着他肩膀笑道:“好,好,年纪轻轻这么懂事,将來在厂里前途无量啊!”方枕诺道:“枕诺一介书生,未经锤炼难堪大事,以后还要掌爷多多提点……”忽然肩头一疼,被曾仕权反臂拿住。
云边清惊声道:“掌爷,!”身子刚一动,旁边的干事迅速前插,将他隔开。
曾仕权冷笑道:“他骗得了你,却骗不了我,他根本不是想來投诚!”
云边清奇道:“掌爷这话从何说起!”
曾仕权道:“既是侯府的婢子,到了我手里就必然要送回侯府,她回到侯爷身边,和回到姬野平身边有什么两样,看上去是我得了人情,实际上却是把她给放了,他这明明是在借我的手來救她!”方枕诺奇道:“侯爷和郭督公交情深厚,在京日日欢宴,天下尽知,您把人送回府去,侯爷高兴,督公也有面子,可照您刚才这一说,怎么侯爷和姬野平竟成一伙,和郭督公反倒像是仇人了!”
曾仕权摇着颈子冷冷道:“哼哼,这年头儿,是敌是我谁也难说!”
云边清道:“掌爷,仅凭这些,只怕有些唐突,还望掌爷三……”
曾仕权截道:“你知道什么?昨夜调弦驻军受袭,却不只有突围一伙,上游还有人放火船夹攻,显然是早就安排好的里应外合之计!”云边清怔住,若说是庐山的弟兄从下游赶了过來,总不至于绕个大圈子到调弦,忽然想起:之前方枕诺出去找长孙笑迟,带了卢泰亨、余铁成和冯泉晓三人和很多弟兄,而携常思豪回岛之时,却只有一条船,冯泉晓也不在,当时大伙儿只顾应付着丹增赤烈一行,也沒注意别的,现在想來,莫不是他,若真是冯泉晓,给他下令的,也确实只有方枕诺了。
移目看时,只见方枕诺胳膊被拧到极限,正勉强忍痛将头向后扭來,问道:“掌爷,瞧你这样子,莫非姬野平他们已经冲出去了!”
曾仕权冷哼道:“怎么,称你的愿了!”
方枕诺眼睛直了一直,忽似想通了什么?说道:“这必是冯泉晓找到了长孙笑迟,然后他们在回來路上赶上此事,如今两边互通了信息,合兵一处,咱们须得早作准备,免得被他们打个措手不及!”
云边清本不把他的安危放在心上,甚至有相图之意,但自己动手杀他是一回事,轮到曾仕权动他,自己反倒有了一种膀臂被削之感,尤其刚才连着被曾仕权截了两回话头,心里甚不舒服,有心冲撞,又觉沒甚必要,便上前半步,和颜悦色地将姬野平之前如何要亲自去找长孙笑迟、如何被众人劝住、如何又派发方枕诺出去等事简述了一遍。
最后道:“掌爷,方兄弟号称‘人中骄子’,聪明才智是有的,可他也是人,不是神仙,厂里突如其來封锁洞庭,连我都不知道,何况别人,再说封锁之后,里面的消息也是透不出去的,在事发之前,方兄弟又怎能提前定下里应外合的计策,依我看他说的话倒也有理,长孙笑迟良贾深藏,经常不按牌理出牌,他知聚豪阁有事,不会弃兄弟于不顾,若真重出江湖,必來复夺君山,咱们真得要有所防备,别在他的回马枪下吃了暴亏!”
曾仕权定静片刻,鼻孔中“嗯”了一声,手头略松些劲,说道:“姓方的,你若是真心來投,咱们也有个法子來试,不知你愿不愿意!”
方枕诺道:“取信于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掌爷若有试金之法,枕诺如何不应!”
曾仕权将手松开,微微一笑:“好,这院如今也沒有外人,都是自家兄弟,大伙儿平常都是吃在一起,喝在一起,玩也在一起,以后你过來,自然也少不了你的份儿!”方枕诺拱手道:“多谢掌爷!”曾仕权道:“不用客气,今儿就先偏你一个俏活儿!”眼神往地下的阿遥身上一领:“把这丫头上了,如何!”
两旁围的东厂干事们一听这话,脸上都露出暧昧的笑容,知道掌爷这是扔出來一份投名状,只要动了这女人,那便是假亦成真,这姓方的和姬野平想不决裂也不成了。
云边清沒再说话,静观事态发展,只见方枕诺活动活动腕子,哈哈一笑:“这倒容易!”下腰将阿遥扯了起來,指背在她脸颊轻轻刮扫:“兄弟在云南时,身边相好的苗姐儿可也不少,这些日子处理丧事闷得很,倒也很久沒开开荦了,掌爷既然见赐,枕诺却之不恭,可就不客气了哟!”说着将阿遥打横抱起,大踏步往洗涛庐里走,忽听身后喊了声:“等等儿!”回头看时,只见军卒们弓弩重抬,刀枪并举,一颗颗刀头箭尖闪着光芒,齐刷刷指向自己,曾仕权两臂交叉,歪了脑袋,笑吟吟地道:“兄弟,喝花酒的时候猜拳行令儿,赢了的高兴,输了的有酒喝,这才叫皆大欢喜,如今你却到屋里去喝酒,让我们大伙儿干在这儿,算怎么回事儿啊!”
方枕诺的眼神瞬间空了一下,道:“那掌爷的意思!”
曾仕权腋下的指头冲着中庭白沙地一点:“席地幕天,行无遮妙法,岂非更好!”
方枕诺定在那儿,少顷,脸上的笑意又浮显起來,内中更添了一股子淫靡味道,就把阿遥辍立在地上,笑道:“好,白日行淫,当众夺贞,斯文扫地,快意腾云,不瞒掌爷说,在下自小儿便不喜欢世俗拘勒、礼法纠缠,所以每做一事,偏都要别出心裁、独辟蹊径,女人更要玩个花样百出,才觉有味儿,沒想到掌爷原也是同道中人!”
说到这儿,他目光转向阿遥那红怒炸跳、近在咫尺的脸,忽地低头伸出舌尖,仿佛牛油块划过热锅底般,从她颈下至上,贴腮到鬓地舔出一条湿线。
围观兵丁干事们看得心神一荡,纷纷伸脖前涌,好几个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只见方枕诺望定阿遥,似乎把她脸上的愤怒和屈辱都只当是调味的佐料儿,轻蔑地笑了笑,说道:“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古人十个字,画就一副人间绝景,今日我方枕诺倒要以舌为笔,在你这小美人儿身上周游列国,來上一幅‘溪山行旅图’!”说着手掌缓缓滑下,沿着她细白的颈子插探入领,在胸前摩娑片刻,眼中闪出笑意,双手左右一撑,,豁地将她的上半身整个儿从衣内剥脱出來。
东厂众干事以及所率军卒人等无不期待,心中又羡又妒,恨不得上去替了他,这会儿一瞧见阿遥的裸背,神色却都骤然同黯,移目扭脸,嗡嗡起來,大叫晦气。
曾仕权两颧骨的肉也都看得向上紧起,把眼睛挤成了小缝:“呸”地啐了一口。
皱着眉向旁问道:“你开什么玩笑,就这柴禾妞儿,拿秸杆扎一个也比她强啊!姬野平能看上她!”云边清望着阿遥,口里喃喃嘀咕着什么?注意力一时还沒回來,曾仕权问:“你说什么?”“哦!”云边清忙解释道:“嗨,姬野平挺挂着她倒不假,不过从我这儿看,可怜的成份可能更大些,您不知道,这丫头在岛上软禁期间,据说不怎么吃饭,也不活动,三两天对付个一碗粥,天天瞅云彩发呆,可能关出病來了,这趟回來,姬野平了解情况之后,已经多次和大伙提过想放她,我记得刚抓來时看她还挺匀称,想來身上倒也不至于这样,可是再好的人也架不住这么待一年,哪有不瘪的!”
曾仕权耳里一边听着,目光一边像过梯田般,一个棱一个棱地在阿遥身上缓缓攀爬着,听到最后摇了摇头,道:“不是病,不是病,这是条恋主的狗啊!”说到这儿,不知想起了什么事儿,又“哧儿”地发出一声冷笑:“嗯,也别说,秦家那俩孩子年纪不大,倒确实都很会拢络人心的!”
“掌爷!”随着这一声,李逸臣带人走进院來,扫见这场面迟愣了一下,眼底便有坏笑浮漾起來:“怎么,又在玩儿这个,也不叫上我一块儿瞧!”曾仕权问:“怎样了!”李逸臣答道:“岛上确无余党,寨子里的渔民住户也已都在控制之内了,俞大人正找您说要商量事儿呢?”说话时侧眼斜瞄,在阿遥身上细一打量,腮帮立时抽动了一下,露出一种吃了什么酸东西的表情,低声道:“咦……掌爷,今儿您这口味,有点儿重吧……”
曾仕权鼻孔中略带笑意地“嗯”了一声,过來亲手给阿遥把衣裳套上,扯过來交到他手里,又勾肩拢臂地拍了拍方枕诺,笑道:“小方兄弟,咱们吃公家饭儿的,临事不免考虑得多些,还望兄弟不要多想!”方枕诺笑道:“掌爷这话可就说远了,您这办事若不周密,考虑若不细致,又怎能得到督公的垂青呢?您这是在教我呀!”
曾仕权很是满意:“好,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我还要多亲多近!”方枕诺躬身道:“全凭掌爷栽培!”又坏笑道:“今儿这鸡架无味,不啃倒也罢了,等办完了大事,兄弟还要向掌爷讨一顿肥鹅哟!”曾仕权肩头乱颤起來:“哟嗬嗬,小猴儿崽子,你还惦记上了,嗯,别说,我这手里啊还真有一只大肥鹅,就怕你上了嘴,反倒嫌腻哩!”云边清见他和方枕诺臭味相合,情状亲密,反观自己这边倒冷冷清清,不由有些酸味,讪讪地陪了两笑。
几人提了阿遥回奔狮子口,俞大猷带着几名部将正在堡头等着,见曾仕权回來,身后多了两个人,一个身穿锦白衫,颈上束着伤布,刀裁飞鬓,眉如剑削,颌下山字短须,透着股英武庄严之气,乍一看有些面荒,似乎在哪儿见过,另一个身量矮些,穿青布长衫,头戴方巾,平眉正眼,像个儒生,一时想不出是谁,沒人介绍,也便不问。
道罢辛苦,曾仕权先道:“我已得了确切消息,如今姬野平一伙杀出重围,已与部分同党汇合,极有可能來复夺君山,这岛子竟是弃不得,就请老将军在此暂守一时,再拨出几名干将陪我出城陵矶口拦江盘查,以策万全,倘若姬野平一伙从江上走,就请老将军派人出來帮兵助战,倘若他们來攻岛,那时小权便回兵來个内外夹击,不知老将军意下如何!”
俞大猷冷耳听完,略作一笑道:“好,都凭掌爷安排!”又吩咐两名部将:“老孙,老沈,你们带五千人马跟随掌爷,一切随听任调,也好戴罪立功!”孙成沈亮二将昨夜被火一烧折兵数百,沉了十几条船,颜面正自无光,一听这话连忙垂首称是。
曾仕权笑道:“听说老将军也有事找我商量!”俞大猷一笑:“就是追剿穷寇这事儿,掌爷既然料敌机先,谋划已定,那就按您说的办吧!”
下得山來,孙成沈亮率部于两翼护航,曾仕权的大船起锚离港驶入洞庭,李逸臣下底舱安置好了阿遥回來,忽听“轰隆隆”数声巨响,侧头看时,君山岛上多处浓烟腾起,直上云头,狮子口山林开处尤其真切,碉栏石堡被炸得分崩离析,石料垮塌滚落,流泻之声有若雷鸣,此刻船队离岛虽有一段距离,却仍听得清清楚楚,他愕然道:“咦,岛上有伏兵!”
曾仕权道:“你乱什么?哪來的伏兵,你下來时沒看见四处正埋火药,那是老俞自己炸的!”
李逸臣恍惚着奇道:“这老俞,把工事都炸了,那他还怎么守岛!”
曾仕权冷笑道:“就你有脑子,老将军精明着呢?什么不懂!”
李逸臣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俞大猷这是料定了聚豪阁人必不会來复夺君山,姬野平昨夜带了全数人马突围,可见弃岛之心已定,昨天一场大杀损失不小,当时救他的三条船也只是趁了火势炮威而已,显见着沒什么实力,也就更不可能回來鸡蛋碰石头,他们的主力在下游,剩这两千來人拖伤带病奔庐山的面更大,这些曾仕权自然也是料定了的,刚才对俞大猷那么说,是把他稳在岛上坐冷板凳,自己率大兵出城陵矶口横江一拦,正好以逸待劳,捞个大便宜,当下嘿嘿一笑:“掌爷,咱们刚出來,他就在那崩山,这是做给咱们看的呀!”
曾仕权笑了:“那就看呗,瞧人放花,又疵不着咱的手!”这时一旁的云边清也已明白了个中意思,同时也猜到他们之所以还会來岛上看一圈,是怕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抬头瞧瞧太阳的位置,道:“掌爷,姬野平一伙要是奔庐山去的话,这会儿恐怕早出调弦口到了江面儿上,这条路虽然要兜个大圈子,但顺流而下速度很快,咱们还得抓紧时间,可别错过才好!”
曾仕权道:“呵呵,好好,你想得很是周道啊!”却也不下令催促快开,李逸臣守在曾仕权身边,瞥过來了一眼,把下颌扬高,半声也不言语,云边清看他们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总感觉像卧在主家炕头瞧不起狗的猫,还有些话到嘴边,肚肠一转,又咽了下去。
曾仕权让他和方枕诺先下舱休息,自己登上船楼搭了座椅,一边凭栏歇腿,一边把洗涛庐中的事情和李逸臣说了,李逸臣迟疑地问:“掌爷,原來昨儿晚上你秘密会见的就是他,这俩人真的可靠么!”
曾仕权也不言语,背心实实靠上裹搭着豹皮的椅背,翘起二郎腿,放眼湖山碧水之间,浑身松弛下來,将手侧向略伸,,旁边的干事赶忙将热茶递过,安在他手上,,曾仕权捻动杯盖,瞧了会儿顺风飞逝的热气,低头轻轻呷了一口,哼嘿一笑。
李逸臣摸不清头脑,只好溜虚陪着。
只见曾仕权似乎摆够了谱,这才缓缓地道:“鬼雾的人向來和督公单线联络,很多我们都不认识,但督公传下來一些紧急时应用的暗号,昨天他都对得上,应该问題不大,至于这姓方的小子,有点浮灵,但是不会武功,闹也闹不到哪儿去!”李逸臣一愣:“不会武功,他不是李摸雷的徒弟吗?老李与游胜闲、燕凌云齐名,他的徒弟,怎么会呢?”曾仕权道:“他被我擒住时,身体毫无反应,练武人绝不会这样迟钝,不过这小子心跳倒一直很平稳,毫无武功却又有如此绝大定力的,可不多见,你对他还要留着点儿神,别大意了!”
李逸臣道了声“是!”暗自有些奇怪:若换在平常,曾仕权未必会这样细嘱,而且鬼雾的事十分机密,他向來是不肯对自己多说的,今天却为何一改常态,忽然明白:云边清这趟露相,多半要回归东厂,转入红龙了,那姓方的随他而來,也算是他的小爪牙,曾仕权这是感受到了威胁,所以要进一步提携自己,巩固他的地位,那刚才自己草草应这一声是,可就显得太不懂事、太过冷淡了,登时心头猛跳,忙接茶盘挤开了旁边的干事,猫着腰亲自捻起小银匙挖了块糖,撅屁股替曾仕权搅在杯里,忙不迭地又小退半步蹲了身道:“掌爷放心,属下全都明白!”
曾仕权侧眼瞧着他,大白脸上的笑容缓舒缓现,像一团皱纸在蓬松展开,二人四目相对,哼哼嘿嘿!会心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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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舱之内,空气闷浊。
清漆味、新刨木板的香气和水的腥气混杂在一起,融聚成一股发酵般的特殊味道。
阿遥自打被扔进來就沒再动过,此刻正侧躺在狭窄的小板床上,像一具被随意摆放在那里的偶人。
舱内黑森森地,沒有灯光,她眼睁睁地望着这黑暗,有一种悬浮于夜空之上的错觉,仿佛目光能无限穿远,又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很快就从这错觉中脱出來,因为有一种硌痛在漫延着,好像睡觉时身下压了根锄头把,她知道那不是锄头把,而是自己的右胳膊,,此刻它正钝钝地发麻,倒好像真的在木质化,耷下來半悬在板床外的左臂则把肩关节扯开了些缝隙,里面微微地、持续地抻痛着,似乎连接处的筋被拉长、抻细了,欲断还连,若即若离,大腿和胯关节的连接处也是如此。
每一次船体微微的摇晃都会把身体带动,使得这几处地方的痛感忽高忽低,如微波绵绵伏起,形成一种既不过于强烈,又十分难以忍受的奇刑。
然而这摇晃,却又带來一种熟悉的感觉,。
是的,就像去往恒山的那架马车。
一年了。
那时春桃执鞭在前辕,常大哥抱着大小姐盘膝坐在自己对面,车厢在行进中微微晃动的场景,一如此刻。
比起南方的秋,北方的秋原更多几分爽利和清冷,而那时的秋色,却在回忆中煦煦地透出温热。
为何人生中总有这样的经过,不长不短,也许只是极其普通的一个瞬间,却能长久地留在心里,不受岁月的摧磨。
一年了,一年就这样凭空过去,而自己的记忆仿佛仍滞留在恒山,仿佛还和大哥、和大小姐在一起,沒有随着岁月前进一步。
眼前这无尽的黑,不也正像那天山顶上的夜吗……还是现在的自己,就是在恒山不曾离开,看,雪,雪花飘洒下來了,。
她脑中一空,忽然感到这雪有了实感,回神细辨,原來那不是雪,而是被几缕光丝照亮的浮尘。
怎么会有光。
光线从上层地板缝中透下來,排针垂芒,毫毫锐细,随之而來的,还有几声轻轻的步音。
回想一下,这条船形制不小,下來的时候曾转过两道梯口,那么自己所在的位置应是船的底层,上面有一层舱位,再上面才是甲板。
“哧,,喀嗒!”
上层传來木板摩擦相碰的声响,和自己被干事扔下之后,关合拉门的声音一模一样,似乎上面也是和这相似的舱房。
静了好一阵子,几声唇皮吸茶的水响过后,终于有流沙般的话音从上层地板缝间泄漏下來:“呵呵呵,军师果然不愧这‘人中骄子’之名,看來以后在厂里,我还要多多仰仗你了!”
跟着是方枕诺的声音:“云兄说的哪里话,督公他老人家是红花,您和几位掌爷就是绿叶儿,像枕诺之流,不过是底下吸水的小小须根罢了,上面的总还有些风光,可教我们这些埋在土里的怎么办呢?”
云边清笑了一声,道:“我看你倒像个蚂蚁,攀枝扯叶儿的,只怕几步就要登天了!”方枕诺笑道:“枝头再高,又怎么能高得过云去,枕诺还是有这个自知之明的!”云边清沒了动静,阿遥聚神听着,过了片刻,上层地板上传來硬物摩擦声响,似乎是谁拉椅子落了座。
方枕诺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笑声里带着些含糊和困倦:“听说京师各处馆院网罗了天下美女,繁华无比,这趟办完事情回去,可要请云兄带小弟好好逛逛!”云边清道:“你若想逛,找三档头同去最合适不过,我就算了!”方枕诺呵呵一笑:“到了这会儿,云兄不必再如此了罢!”云边清冷笑,方枕诺闲闲地道:“都说云帝潇洒高逸,不近女色,原來倒是真的,其实食色性也,活來活去,无非也就是这两样,还是不要亏待了自己才好!”
云边清沉了一会儿,道:“奢而生骄,容易坏事,我们出來带着国家使命、督公的重托,理当自律自尊,岂能自甘堕落、去沾染江湖上的不良习气!”他长吸了一口气,原本威慑性的声音里又多了点感慨味道:“其实,什么又叫亏待呢?吃喝玩乐那些事情做多了,也无非是那样罢了!”
方枕诺道:“看來云兄倒是大彻大悟之人呢?”
云边清叹道:“早年在厂里,我还是很热衷于抓揽权柄的,后來……咳,毕竟年轻吧!出來这些年在聚豪阁里一待,原也打算立下惊天伟业,回去镇他们一镇,谁知厂里的变化翻天覆地,我也享惯江湖风月,时不时的倒有点乐不思蜀,错把他乡作故乡了,唉!冷下來想一想,倒是督公说得对,人这一生一世,只要常能自在就好,什么大彻大悟的,谁能做到,还不都是笑话!”
“自在……”方枕诺重复了一句。
跟着问:“何为自在!”
云边清笑了:“你可是李老的弟子,学贯中西,理通三教,这两个字,会不懂得!”
方枕诺道:“自在二字总在嘴边,可是细细想來,便会有种极陌生的感觉,仿佛忽然就变得不认识了似的!”
云边清道:“督公曾说,人生在世,总是充满了欲望和恐惧,会想要财物、害怕病痛、忧惧未來,为此孔门传下慎独二字,学者凡事做來‘正心诚意’,则能大勇贯身,破除此惧,道门讲逍遥,想让心不为外物所拘,核心反而全在一个律字,唯心伏律,方得逍遥,而佛门中,察看并消除它的方法,则是‘观自在’,律心、正心、观自心,都是要找见‘我在这里’的状态,我在这里,就是自在,那么自在一时,就是一时的仙佛,不自在一刻,就是一刻的俗客,能观自在,方能观世音,今之愚民将观世音三字日夜念颂,希他救苦救难,却不知观世音就是观自在,结果磕头亿万,焚尽檀林,苦无灵验,都成一场笑话!”
方枕诺心下暗惊,忖道:“之前我受荆零雨的影响悲风失意,忽听水鸭寻岸之声,遂骤然而悟,想人生在世如水鸭立于孤岛,当它发现自己的孤独,便遥望远方,希翼世界外还有一块更大的陆地,可是它们错了,这世界其实只有这一生,并无第二个彼岸,佛家讲放下,是让人先明此身虚幻非实,早晚朽坏,因此不要执著,放下生死,以一种无畏的心态來面对世界,换得无限从容,道门也是让内心不为外物所牵,求得灵性自由,再回头以此安宁之心做自己该做的事,孔门“慎独”心法,其意也在于此,可见三教其理原一并无二致,沒有哪个是让人消极避世,那么听他刚才这话,郭书荣华的想法,岂非与我暗合!”
云边清道:“怎么,瞧你的表情,似乎不大认同,你师李摸雷号称‘不吃猪肉’,那自是以自己为替往圣继绝学、抑且特立独行于尘俗之外的奇儒了,不知在你师徒心中,对这自在二字是何看法!”
方枕诺笑道:“不敢,家师这几年专心著书,很少讲这些道理,至于我么,读书不求甚解,凡事随遇而安,一切但凭我意,活得轻松,也颇有几分‘自在’的样子,至于和督公所说的‘自在’有几分相符,倒有点儿说不准!”
云边清道:“咱们这些俗人,怎敢望督公的境界,看來你对自在的理解,和我也差不多,我这个人呢?简单得很,凡事我自在呢?看别人也就自在,我若不自在呢?那别人也休想自在!”方枕诺陪笑道:“是,是!”
云边清叹了口气:“世上很多事情,并非你我之辈可以想通,这自在二字,还是督公十余年前参悟的话头,那时他还是个少年郎,我当时也还算年青,看他已是高深莫测,如今他老人家之心,只怕更已是鬼神难知了!”说完久久地静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又隔了一会儿,这才又继续道:“想自在,难哪,姬野平带人杀出君山,这会儿多半已经到了江面儿上,未知后事如何,若真被他跑了,我也难说沒有责任,回去颜面无光不说,这些年的功劳也要大受折损,以后势要落个‘只会编筐、不会收口’的破名让厂里人笑话,你既自认是我兄弟,可要替做哥哥的想个法子,分忧解愁啊!”
方枕诺道:“小弟既已倾心跟随兄长,自然是要和兄长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日后到了厂里,小弟也定以兄长马首是瞻,绝无二心,只要咱们兄弟办事勤恳谨慎,不愁受不到督公的提点,将來水涨船高之时,还有谁敢露出牙來!”
云边清道:“火燎眉边,谁还顾得上以后的事呢?长江水面宽广,水流湍急,纵然拉开大队拦截,也未必能经得住顺流一冲,俞老将军在皇上跟前都有面子,这趟沒他的事,黑锅还能落在谁的头上!”方枕诺道:“那依云兄的意思,咱们该当如何呢?”云边清一笑:“方兄弟,你‘胸中’早有成竹,这时候还推來绕去,未免太无诚意了罢!”
阿遥在舱底听得纳闷,不知他刻意加重胸中二字究竟是什么意思,这时上面略静了一静,发出些许衣衫悉索和纸页哗动的声响,跟着方枕诺笑道:“兄长勿怪,小弟也是一时懵住了!”脚步向前移动,跟着又退回了原位,道:“有曾掌爷率大军拦江,想來姬野平一伙也跑不了,咱们按着册子再把这些虾蟹一收,功劳也算不小,相信这一关总能熬得过去!”
船队出了城陵矶口,逆流折转向东,出來两箭多地,就见沿岸炮架林立,大江之上帆影重重,无数船只正自巡弋穿织,对方看见曾仕权的旗号之后,很快分出一条快船迎了下來,到得近前搭上跳板,一个年轻人带着两名中年汉子快步行走间打眼瞄了一瞄,瞧见了高坐在船楼之上的曾仕权,当时紧行两步向上躬身施礼,朗声道:“江慕弦参见掌爷!”
曾仕权身子安坐不动,眼往下瞥,瞧了江慕弦一眼,目光又向他身后扫去,却不答话。
江慕弦身子躬着,头往两边微侧,身后那两名中年汉子感受到了压力,也只得躬身拱手:“谷尝新、莫如之,见过掌爷!”
曾仕权鼻孔中“嗯”了一声,淡淡笑道:“江慕弦,你们不在厂卫的编制,也不受军营的管,这趟咱家肯带着你们过來,完全是看着你们小秦爷的面子,跟着官家办事,处处要有官家的规矩,你可要好好规束部下,不要坏了朝廷的体面!”
江慕弦将头又低了一低,道:“是,江某这次受少主之命效力军前,一切随听任调,掌爷大可放心使用,不过江某手下尽是些粗野的江湖汉子,办事虽然雷厉风行,奈何多少欠缺些礼数,难免有个洒汤漏水,所谓‘大人不把小人怪’,偶尔请掌爷担待一二总是少不了的,好在听少主爷说,他在南镇抚司,您在东厂,厂卫原是一家人,您二位的关系也是相当不错,于公于私,只要我们小心伺候,别给他和掌爷您丢脸,掌爷也绝不会让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受了委屈!”
“啧啧咯咯咯咯”曾仕权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近似打嗝的怪笑,像吃食儿噎住的小鸡,他眯缝了眼,将两个指头往下戳点着,侧顾李逸臣道:“瞧瞧,瞧瞧,难怪说秦家这一年半载的好生兴旺,有这样的人才,那还能不火吗?小秦爷在京顺风顺水的,办起事來比他爹和大伯都强,瞧他选带出來的人,果然也是大不一样啊!”李逸臣也点头陪笑:“是呢?长江后浪催前浪,这么年轻就坐到了秦家二总管的位置,的确了不起!”说话时眼睛在谷尝新、莫如之二人脑门上扫來扫去,曾仕权笑道:“呵呵呵呵,小江兄弟,辛苦辛苦,不知这边情况怎样!”
江慕弦道:“回掌爷,我们已在江上用血蛛丝连船拉开了大网,形成一道严密防线,想要偷渡过去是不可能的,但目今为止,尚未发现有聚豪阁人的踪影!”曾仕权像在意料之中似地“嗯!”了一声,道:“你们那什么血蛛丝儿,昨儿晚上调弦的兄弟用过了,似乎也不大管事儿!”江慕弦道:“虽说手巧不如家什妙,但是好鞍也需马合套,东西好不好用,有时也看顺不顺手罢!”
这话不卑不亢,令曾仕权呵呵一笑,他略一招手,有干事拿过一筒纸卷,侧身挡着风在他眼前平摊展开,纸上简略标画着山川形势:顶部一道蜿蜒的宽蓝线条标示为长江,中下部有一片蓝色为洞庭湖,两边各有一条细红的斜线,左长右极短,都是上通长江,下连洞庭,中间的陆地部分近似一个不规则的、倒置的梯型,这干事手指左边的长斜线顶端道:“掌爷,这是调弦入口!”跟着手指平移到右斜线的顶角端:“咱们在这儿,姬野平自洞庭逆水而出,往上绕这大圈不小,但以现在的风速來看,再有个三刻两刻,必然能在江面上瞧见!”
曾仕权点了点头,站起身來掏出令旗,,底下干事头目、军中将领一应人等立刻在甲板上排开队列,,提气道:“所有人听着,开弓上弹,准备迎敌,要是放走了一条船、一个人,全体追责连坐,军法从事,捉住匪首姬野平的赏黄金百两、连升三级!”
江慕弦等随众应声而退,孙成、沈亮二部也都将队形雁翼展开,一时间大江之上船影萍集,剑拔弩张的气氛又增浓添倍,曾仕权逆流远望青天与大江相融之所,嘴角冷冷勾笑:“哼哼哼,五六倍的兵力再按不住你这小鸡崽子,那我可也真不用姓这个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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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压天泻,旗角抖江风。
曾仕权手按栏杆不错神地望着,只觉江水一阵碧青一阵浑黄,不住地向眼里灌來,一阵酸得让人想哭,一阵晃得让人想吐。
“大概多久了!”他闭眼掐了掐眉心,问道。
有干事回答:“过去三刻多了!”曾仕权嘴唇抿抿,又沒了言语。
水皮儿上波光粼粼,一刻不停地翻削着,宣放出阵阵腥气,好像一条龙正遭受着千刀万剐,好容易又熬过了半个多时辰,李逸臣瞄着中天的日头,低声道:“掌爷,姬野平他们未必能看破督公的布署,昨夜伤兵损将,多半还在上游休整,您也是一宿沒睡,不如先下舱里歇歇!”就在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來了,!”
曾仕权精神一振,抄千里眼霍地站起向前瞭望,,镜筒内有旗帆隐约现身江头,在蒸腾的水气间正变幻着形状,,他不由得一阵心头狂喜:“准备,!”扶镜观察的同时打了个手势,江上、岸头的船只炮架闻讯而动,立刻将所有火力对准了那只影绰绰顺流而來的船队,可是曾仕权这只手划到中途,忽又停住,静了片刻,猛地扬起脸來,喝道:“别开炮,是自己人!”
过不多时,上游下來的船队被江慕弦等人截住,几名东厂干事换乘小船过來参见,为首头目快施一礼道:“回禀掌爷,属下奉命带人出调弦追赶,可是到了江上寻查,并不见姬野平一伙的踪影!”
曾仕权急问:“下來这一道也沒瞧见人!”那头目道:“沒有!”李逸臣怔忡道:“掌爷,姬野平并不傻,他也许料到咱们在此,觉得领残兵突破无望,会不会逆流避到四川、或是绕旱路奔古田去了!”
曾仕权眼珠定了一定,要过地图迅速睃瞄着,忽然目光停在一点,脸色刷地变了,喝道:“叫方枕诺來!”
片刻功夫,方枕诺从舱里出來,瞄了眼天色,走上船楼,到栏边施礼:“不知掌爷有何吩咐!”曾仕权阴阴地道:“我问你,从调弦出來要想去庐山,还有沒有别的水道!”方枕诺沉了一下,道:“掌爷,枕诺出师之前向在云南,进聚豪阁以來,由于战略的调整,多半时间也都搁在庐山,对于洞庭一带的地理并不十分熟悉,长江周边水道众多,云兄对此最了解不过,掌爷何不问问他呢?”曾仕权道:“我就是要问你!”
“是!”方枕诺忙低头道:“不知可否借在下地图一用!”
曾仕权两眼不离他的脸,把地图翻转过來往前略送,方枕诺恕了个罪,靠近來上下细看,瞧着瞧着,忽地闪过一丝惊色,又迅速收敛去,这点变化立刻被曾仕权捕捉到了:“怎么!”方枕诺似乎惧怕什么?硬着头皮道:“掌爷,您看!”他伸手指着调弦入口以下、靠长江北岸的一点:“顺监利边上这条河往北去再向东折上岸,走一小段陆路,似乎能借道洪湖东去,这样不但绕过了咱们这里,更能抄上一大块近路直透江夏、汉口,如此算,到庐山的路程,就走完一半了。虽然连续两次逆行绕远似乎是不可能的事,可若是他们正看透咱们这想法,那就难说了!”
曾仕权依旧审视着他,语气稍稍缓和了些道:“这已经过去了大半天的功夫,依你來看,姬野平若顺这条道走,咱们还能追得上吗?”
方枕诺道:“以早起到现在这风速來看,恐怕……”他脸上有些难色闪动,立刻又转成了宽慰的样子:“不过上岸必然要弃船,若是洪湖那边无人接应的话,他们就只能抢些渔船,速度方面应该快不到哪去!”
曾仕权一声不吭地盯了他半晌,却不布署追击事宜,问道:“你之前惊得抽了一下,在怕什么?”
见方枕诺有些不自然,半声不吭,他又万事了然般地道:“哼,你不说,我也明白,这边的地理你不熟悉,有人熟悉,他这是要看我的哈哈笑,盼我出了漏子,就能踩着我的脑袋往上爬了,你自己沒有根基,拿他做了依靠,所以一看这路线就猜到了他的想法,却不敢说,怕得罪了他,是也不是!”方枕诺低下头去,似乎内心忐忑,充满挣扎,曾仕权冷冷地道:“你怕得罪他,就不怕得罪了我么!”方枕诺道:“回掌爷,此次枕诺來投,心里原只冲着郭督公和四位掌爷,至于别人,根本想也沒想过!”
曾仕权鼻中冷哼:“你见风使舵的本事倒也不差!”
他这一哼颇为严厉,方枕诺却神色如常,丝毫不见有惶恐的意思,说道:“回掌爷,枕诺以为,既然到了督公麾下,就要一切都为督公着想、为厂里着想,个人荣辱恩怨都是小,误了厂里的大事,那却是最要不得的,想來这些年四位掌爷也都是同抱此心,才能在督公身边跟下來,枕诺不过是追骥附尾罢了,如果说这样也算见风使舵,枕诺倒想到督公面前,请他老人家來替我评评理!”
曾仕权道:“你这么想见督公,督公可未必想见你哩!”
方枕诺道:“早闻督公一向求贤若渴,掌爷是他老人家的腹心,自然也是时时刻刻想着替督公分忧的!”
曾仕权道:“哦哟,看來你这盘子菜,反要强换我來端了!”
“不敢!”方枕诺道:“厂里若能人才兴旺、群英荟萃,那么办起事來督公省心,掌爷省力,百官无挑,皇上满意,大家都有脸面,说道起來,谁能不念掌爷的好处呢?”
曾仕权“嗬嗬”一笑:“是不是人才还不好说,不过你这张嘴倒还是有点儿意思!”
方枕诺道:“是人才未必有口才,有口才一定是人才,枕诺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和掌爷您还蛮像的,只是未能形神兼备,以后还要跟着您好好学学!”
曾仕权鼻孔中“嗯”了一声:“你很会说话,做人方面呢?火候倒是差了一点!”
方枕诺立明其意,道:“选择本身就意味着放弃,浮云飘渺,权重如山,在这个注重实际的年代,枕诺只是做出了一个任何人都可以做出的决断罢了!”
曾仕权的下眼皮往上兜了兜,似乎对这回答很感满意,李逸臣在侧脚底板打鼓,已经局促不安了半天,这会见缝插针地凑近來道:“掌爷,姬野平真若走脱,打乱了督公的布署,这场祸可是不小,咱们应当赶紧追击才是!”
“追、追、追!”曾仕权陡然提高了声音:“追你妈个屄,事事都走在人家屁股后面,早干什么去了,要不是你撺着去打君山,现在会这么被动!”说着一挥手,把地图猛地抽在他脸上:“你好好瞧瞧,人家抄那么大一块近路,能追得上吗?还想着以逸待劳呢?倒成他妈的守株待兔了,这趟咱们谁也跑不了,等着到督公面前交脑袋吧!”
李逸臣沒想到他突然崩了,一时吓得脸色发黑,连连垂首称是,方枕诺道:“掌爷息怒,李大人原意也是为您着想,所谓鸟随鸾凤飞腾远,若能托着您高升一步,!”曾仕权道:“他可不是往上托,他尽是往下拖!”跟着扬手召唤,,令官迅速靠近过來,,他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忽又凝住,掸二指示意让其暂退,转向方枕诺问道:“小方,眼下的形势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是好!”话音虽然平和,眼神里却有着一股子逼凛的敌意。
方枕诺毫不畏怯地迎上他的目光,从容道:“聚豪阁之所以能为患为祸,主要是因为旗下聚众太多,如果能把喽罗们一网打尽,那么姬野平仅凭身边那几个人,也兴不起什么大风大浪來!”
曾仕权脸上冷冷地毫无变化,方枕诺继续道:“水路绕远,咱们虽然追不上他,但沿江一带还有聚豪阁不少产业分支,旗下小帮小派的杂鱼也是不少,!”听到此处,旁边低头的李逸臣陪着小心向曾仕权偷瞄了一眼,知道他对这话表面上虽仍无反应,但心里也一定是明白的,朝廷所担心的不是武功高强的侠剑,而是由这些人带动起來的“势”,控人未必能控势,控势则必能控人,聚豪阁所有的谋划还都在暗处,一旦挥起义旗,极可能导致其它各地有人同时起义响应,那种动荡是如今的朝廷所不愿看到也无法承受的,在这种情况下釜底抽薪远比捕到纵火者更有意义,只要收剿了这些杂鱼,不但可以和走脱姬野平之过两相抵扣,只怕还会让督公的满意程度超出预期。
这时方枕诺望着曾仕权,微微地倾折了一下身子,脸上略带着些笑意:“如今账册在您手里,掌爷只需按图索骥即可,想要一网打尽也不是什么难事!”
曾仕权道:“账册,什么账册!”
方枕诺愣道:“就是姬野平离岛后,我趁机偷出來的那本账册啊!上面记录着聚豪阁在长江沿线各分支据点和商业布局的,!”
李逸臣急切道:“这东西在你手上,还不快拿出來!”
方枕诺道:“我早就交给,!”忽然像明白了什么?呛了口风似地,把后话噎在了喉咙里。
曾、李二人略微恍惚了一下,脸上立刻不约而同地呈现出怒色:看來这账册他是早就给了云边清,可云边清却匿下沒说,那自然是想拿到督公面前去请功的,李逸臣手抓刀柄探身道:“掌爷,这小子他妈太不是东西,干脆,!”
曾仕权猛地一侧目将他压住,一张白脸下青气浮窜,有种铅水流沉的动感,他半晌沒有说话,忽地点手,让人召回江慕弦,又唤过两名亲随干事嘱咐:“你,上岸快马传信,把这边的情况如实禀告督公,不得掩留,更要提醒督公,姬野平极有可能率人马兜抄官军的后路,请督公务必小心,你,赶紧回岳阳,给我预备六十匹快马,足草足料喂好,另外将云中侯、火黎孤温、索南嘉措那一干人都提出來,搁马上绑备妥当,给小山宗书和陆荒桥也备上马,准备向庐山进发,,不不不,让他们先走!”两名干事应声离去后不久,江慕弦的船也并了过來,曾仕权将他叫上船楼,指着地图吩咐:“姬野平沒出现,也不意味着他一定抄近路去了庐山,还有可能是在上游潜隐等我撤兵,你带秦家手下继续在江面封锁,防止他來‘走空门’,同时再派些人手溯江而上,仔细搜寻他们的踪迹,如果在江北这条河道里发现弃船,则立刻回兵沿江速下!”
派走江慕弦后,又让人把云边清从舱里叫了出來,好整以暇地说道:“姬野平迟迟不來现身,想必是带着些残部潜逃到别处去了,眼下还是捉拿聚豪余党要紧,我已派李大人全权负责沿江搜捕,您在聚豪阁多年,对他们底层的人员和布置想必都相当熟悉,就给李大人做个支持向导吧!”不等云边清回嘴,又半陪着笑,作出一副“实在对不住”的表情继续道:“我知云大人是鬼雾一系的干将,凡事本都该由督公亲自布调,不过这趟事情特殊,小权既已在督公面前受命负责君山之事,那也免不得临时越俎代庖了,大家都是为督公办事,为厂里办事,为国家办事,想必云大人也不会计较罢!”
云边清心知以姬野平的脾气绝无潜逃远避之理,但曾仕权如此错料,将來挨督公的批也是活该,自己乐得看个笑话,只是他安排自己随李逸臣办事,大半功劳势必要归到这姓李的头上,归在姓李的头上,实际还不是在他姓曾的头上,只是如今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人家话又说得漂亮,再一则自己手边的确无人可用,要将账册呈给督公再回來捉人,只怕错过时机,反而连些微末之功也捞不到,此刻明明知道吃着亏,也只好忍了,笑道:“怎么能呢?咱们原是一体无二,掌爷再说可就远了!”
只见曾仕权略笑了一笑,又转开脸去:“李大人,你和云大人虽无从属关系,对他却也一定要客客气气,把他当做和我一样,甚至比对我还要尊敬,明白吗?”
“是,掌爷!”李逸臣低头应过了声,向这边瞄來一眼:“云大人,接下來,要请您多多关照喽!”云边清听出这话音味道不正,心里明镜一样:自己这一去只有被使唤的份,想要摆布他是一点门也沒有,因为两人之间根本就沒有“从属关系”,还以一笑道:“未到督公膝下领罪之前,云某再不敢妄受大人二字,李大人可别这么叫了!”
李逸臣听这话略微恍惚了一下,忽然懂了:云边清原非投靠过來,而是东厂派出去的,本來就不是白身,这趟走脱姬野平的罪过他占小份,自己和曾掌爷拿着大份,升降荣辱之事尚且难言,他拿这话來点一点,是为彼此都能留些脸面,有些事、有些话别太过了,鬼雾的人向与督公单线联系,官职虽不明确,地位却非比寻常,说不定比四大档头的地位还高些,看來自己确该注意一点,可别看走眼,心里想的同时向旁边偷瞄去,曾仕权脸上略带着些笑容,神情踏实得很。
曾仕权这会儿已无心再來闲计较闲事,当时命所有官军听随李逸臣使用,自带方枕诺和十几名亲随干事,提了阿遥乘小舟掉头回奔岳阳,进得城陵矶口沒走多远,迎面过來一条快船,曾仕权搭眼一瞧,立刻认出船头站的正是自己的手下,忙在两厢交错之际大声道:“不是让你们几个留守君山么,怎么出來了!”
那边的干事头目沒想到他能在这小船上,一面招手转舵急停,一面喊道:“回掌爷,我们在搜山之际,并沒有查到名册之类的东西,倒是俞大人忽然想起个事,说是在江北监利附近有条河道能通洪湖,姬野平他们若走此处,那您在城陵矶外的伏就白设了,他让我们赶紧过來看看,若是已经打起來倒沒事,若是还沒动静就让您赶快带人回來,说是过了这半天,水路绕远必追不上,但姬野平终归是要奔庐山去,咱们在陆地通行无阻,若是从岳阳上岸向东直插,日夜兼程,也许还有机会!”
曾仕权眼神定了一下,显是沒想到俞大猷连遭排挤的情况下还能來帮自己,随即提气大声道:“你们这就回去,替我多多拜谢老将军提醒,就说我已经在路上了,另通知他留些人手清理君山后事即可,姬野平很有可能亲自或派人去往古田调军,还请老将军及时回防布署为上!”
那干事应了一声,命令手下调头。
快船逆流斜去,驶入一片浮悠悠、亮闪闪的光芒里,轻轻地摇动了一下影子,仿佛一块掉进钢水的炭渣,就此消融去,曾仕权目送着,感觉那光芒黄泱泱地正向天地间拓展开來,瞬间二目生盲,融透了自己。
意识回到体内的时候,他感觉到身畔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笑意,是方枕诺的笑意,这笑意说不出是什么时候启动,什么时候消弭,似乎一直呈现在那里,而且它不是來自嘴角,也不是來自眼底,而更像是來自全身、來自一个整体,它让人想到督公,让人产生一种所有心机都被看破的感觉,一种他们是神而不是人的感觉,在这笑意面前,似乎所有生物都是异类,而他们才是同宗一体。
一时间,某种奇特而浓烈的反感从心底涌起來,仿佛急冻冰棱般寒住了他的神色。
当时半侧了身子冷冷问道:“你笑什么?”
方枕诺道:“哦,沒什么?掌爷思路缜密,分拨妥当,令人眼界大开,枕诺觉得,自己这趟真是跟对了人!”
曾仕权盯着他:“你庆幸跟对了人,曾某倒是担心自个儿看走了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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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枕诺笑道:“哦,呵呵,枕诺倒是以为,看走眼的事情只能发生在别人身上,要在您身上,那是万万不能的!”
曾仕权道:“这又怎么说!”方枕诺道:“您能侪身红龙四大档头之列,又是一干这么多年,如果还看人不准、见事不明,那便真不是您的过了!”曾仕权左托右肘,手捏下巴品着话味儿,眼神里敌意渐下,白森森的脸上又略皱起些笑來。
回到东厂临时行馆,早有马匹备好在楼前候着,两成有人牵守,一成上面挂着干粮袋,还有七成空着鞍子拴连在一起,干事们远远望见曾仕权率人快步而來,都垂首齐唤:“掌爷!”神情沉重肃穆。
曾仕权的目光越过他们,瞧马队后还有辆阔大的房式高篷马车,朱窗碧顶,甚是华丽,以为是给自己准备的,眉锋立刻挑起,骂道:“谁让你备车了,不说了只要快马吗?”干事唯喏应着,眼偷往后领,曾仕权便知有事,往马车边细看时,只见那边几名干事的个头不高,大都十五六的年纪,细伶伶的脖子,白净面皮,眼底带笑正瞄着自己,也不知道往前迎一迎见个礼。
厂里这种年轻小厮多得是,他也想不起來是哪房哪院、是不是这趟跟自己來的,便冲其中一个带着三等厂牌的问道:“怎么回事,你是哪儿的!”
那小厮二目斜斜半睁半挑,歪头含笑道:“哟,是曾掌爷回來了,掌爷辛苦呢?”
曾仕权连遭败挫,又忧心督公怪责,一宿满折腾到现在连觉也沒睡,听他这般不紧不慢阴阳怪气,火登时撞了上來,抢前两步劈手就是一个耳刮子,骂道:“我他妈问你呢?”
那小厮身子打了两个转儿,扶住了车这才不致跌倒,眼中一时冤喷怒射,曾仕权还沒见过厂里有谁敢用这种眼神來瞅自己,挥手上去正要再打,却见那小厮一滴溜身儿扑在车辕上喊道:“祖宗爷,祖宗爷救我!”
曾仕权手僵在半空,厂里被人唤作祖宗的,除了程连安,也再沒别人了,莫非是他來了,然而听车中并无回应动静,两步上前撩起车帘,,里头一股子暖融香气打脸,,就见个小人儿背靠扇六折孔雀斗尾洒金小屏风,手搭胯骨歪在一圈毛泽生亮的豹皮窝里,身上是内监服色,衣下摆、深蓝色襟子和白领口上闪着走水缎光,脚边一左一右,还偏腿拧身委坐着两个雪衣白袜的小厮给他把按着胫骨,曾仕权瞧脸面都不认识,心里画魂儿,怔住不语。
听到声音,那小太监饧饧懒懒地略睁开了些眉眼,细皮嫩肉的小脸上作出一副似困似烦的表情,道:“你们两个,吵什么呢?”
那两小厮中有一个笑着轻轻揉推一下他的小腿,奶声奶气地道:“祖宗爷,这哪是奴才们说话,是曾掌爷回來了!”
另一个则探指抿了下耳边的碎发,招呼曾仕权道:“掌爷要么请到车中來坐,要么就先把车帘放下,这已是下晌了,湖边秋水风硬,可凉着呢?”
瞧他们这副势派,曾仕权更加不敢造次,暗忖思这别再是宫里出來的人物,自打李芳下台开始,冯公公一方面带着太子,维护住了李妃娘娘,一方面广结朝臣,和李春芳、张居正、甚至老倔头陈以勤都处得不错,尤其徐阶这一致仕,他在宫里宫外的地位算是彻底重竖了起來,手下的新人也收罗安排了不少,这小太监是他的人也未可知,否则谁敢在自己这堂堂东厂三档头面前如此放肆。虽然从冯公公那论起來,大家都算是自己人,但毕竟宫里宫外的职衔在那,眼前这小公公年纪不大,礼数上可也轻忽不得。
却见那小太监忽问道:“谁回來了!”
小厮道:“曾掌爷!”
小太监“兔儿”地一翻身坐了起來,左右开弓吡啪脆响,扇了小厮两个嘴巴,骂道:“沒眼的东西,掌爷回來了,怎不知道报个名儿、给我通禀一声儿,临行时安祖宗嘱咐什么來着,挺大个人连点眼力价儿也沒有,尽知道给我们丢脸!”两个小厮垂头道:“是,小祖宗!”
曾仕权定在空中撩帘的那只手微微地起了颤,这才听明白:敢情这小太监只是程连安的手下而已,冯保那边沒怎样,程连安倒是水未涨來船先高,平时厂里一帮抢不上槽的小崽子围着他安祖宗长、安祖宗短的倒也罢了,如今他一个手下都敢在自己面前摆出这副德性,真是让人火大之极。
只见那小太监把嘴冲这边一咧:“呵呵,这些小的太沒规矩,掌爷千万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曾仕权笑道:“嗨,这年头儿也分不出个大小、论不出个规矩,咱是天生奴才的命,打了人一巴掌,人就打俩还给我,能耐沒能耐,人脉沒人脉,拍马不是个,狠又狠不过,人家做祖宗,我就只能给人做孙子呗!”
那小太监微笑着不应这茬儿,竟似把这话生受了,继而转开话題道:“却不知这边的情况如何,我向这些底下人打听,他们也不和我说,我呢?从宫里出來的日子是不长,可是呢?好歹也是冯公公派下來给安祖宗用的,这里外的军机大事,督公既沒有避着安祖宗的,安祖宗也都沒有避着我的,如今就这么点子事儿,他们倒扭扭捏捏的,这成个什么话呢?”
曾仕权道:“要说军情的话,我已着专人去向督公汇报了!”
小太监一笑:“喔,既如此,那是不用说给我喽,不过我这趟带了些督公的话來,倒是务必要请掌爷來听听的!”曾仕权道:“军务紧急,公公带了什么信來,还请作速明示!”
两边把腿的小厮听他这话答得有点硬,脸上便带出些着恼來,却被那小太监使眼色按住,笑道:“掌爷恕罪,我这急着赶路上了点火,腮帮子肿着,有些牙疼,说话不大利索,小笙子,督公怎么说的,你给掌爷学学!”
“是!”车外挨了曾仕权一巴掌那小干事细声细语儿地答应一声,略将胸口腆起了一些:“汉口分兵之后,督公在路上总是有些担心,我们这在身边伺候的,不免就要问问,督公说,总觉得这趟的人员分派似乎有些瑕疵,吕凉带着范朝成、秦绝响去打太湖应无问題,庐山方面有自己亲督大军,又有桑云会和方吟鹤两路先锋、曹向飞和康怀双押头阵,也是势在必得,唯独君山这边有些不托底,俞老将军自然不必担心,主要是小权人虽机灵,搁不住太平久了,这心怕是却疏狂了,加上李逸臣也不是很稳当,看别处平山灭岛建功立业,他们这心里痒痒,说不定就会捅出漏子來!”
曾仕权环顾自己手下灰土土的脸色,心知督公或有此心,却必无这话,多半是流露了一星半点,让程连安因情顺势揣摩出來教了崽子们,好替他在这儿借机拿大,厂里人都是鬼精鬼灵的,这些虚话看似无用,传出來却很能让人听风成雨,微妙地改变很多东西,拿刚才这话來说,就搞得自己好像已失了宠、而他和手底这帮崽子,却像是督公身边的近人了。
那小笙子搭眼不错神儿地瞧科,见曾仕权那白摺子脸上黑黄不定,胸脯子便越发地昂耸起來,就含着笑继续道:“当时程公公听了这话,就劝慰督公,说他是跟着曾掌爷跟过來的,曾掌爷办事严谨周致,断不致于出了这等差错,督公若是真不放心呢?就派他过來叮嘱一声,照顾一眼也成,可是如今上上下下的细碎事情都要他來跑,督公身边哪离得开呢?这么着,就……”
“呵呵呵呵!”方枕诺笑着走近,接口道:“原來如此,看來是那位程公公未能亲至,就打派了您几位专程代劳,看來他平步青云之后不忘旧恩,时时处处替掌爷回护着想,倒真是一位有情有义的人呢?”
小笙子蹙着眉问:“这是什么人哪!”
方枕诺将手略揖,目光却掠过他,直视车厢里那小太监:“在下方枕诺,是曾掌爷座下一名小小参随,初在厂里行走,多方尚不熟悉,刚才听这位小公公说话,想必是‘程公公’的近人了!”
“你倒是有点眼力!”小笙子听他是新进,便像是起了卖派之心似的,笑着把肩膀一耷,背往后仰,下颌抬高,斜斜用眼底瞄过來:“咱们厂里呢?要说至高无上、在皇上跟前都有面子的,那就得说是冯公公,那是当今太子爷的大伴儿,李妃娘娘身边的红人,宫里宫外一刻也离不了的,冯公公以下,办事能让他满意,又能让督公放心的,除了程公公之外,也再沒二个人,至于程公公手边呢?使得勤、用得顺、信得过的,那也就是你眼前这位安思惕、安公公了,这名字有些古奥,你可能不大懂,我便给你解释解释:思呢?是‘思无邪’的思,那是出自诗经的,惕是‘夕惕若厉’的惕,这是出自易经的,这可都是有文化、有出典的,你可要记清楚了!”
思无邪乃是孔子对诗经的评论,并非诗经的内容,方枕诺也不挑剔,耐心地听他拉着长音说完,这才略微倾身一笑:“原來是安公公,听说郭督公当初跟在黄公公、冯公公身边流了不少血汗、立下不少功勋才有了今天的位置,深知底层艰难,所以对待下属也平正和厚,一向论爵唯功、任人唯贤,公公姿容轩丽,仪态雄昂,可见人才也定是错不了的,难怪上人见喜、督公器重呢?”
东厂里的太监多半做些行政事务,职位再高的,论功劳也比四大档头远远不及,曾仕权听这话虽然是捧着安思惕,其中却也暗含着贬抑讽刺,兼带着给自己拔腰提气的味道,因此眉饧意舒,心气少平,看安思惕小眼眯抿着,倒是一副受用的样子,似乎沒听出什么弦外别音,慢声细语儿地笑道:“方参随这话很是得体呀,不过倒也只说对了一半儿,像我们这小年小纪儿的,有什么功劳可立呢?无非是办事尽心,少出岔子,也就是立了功了,其实啊!什么功劳也都是过去的事儿,换完了爵禄还要继续效忠朝廷,谁还能成天介躺在上面睡觉不成!”
一听这话,曾仕权的火又窜拧起來,料想手下干事们或沒对他透露军情,可这小崽子必然通过别的途径摸到了消息,这会儿冷嘲热讽的瞎耽误功夫,多半是想拖一拖时间,盼自己这锅补不上,漏得越大越好,打眼一瞄他这周围带的人也不多,再外围都是自己的人,就算弄死他栽给聚豪阁,程连安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当时牙根一煞狠,内劲便提起來凝在了手上。
就在他想往车里钻的功夫,却听方枕诺安闲笑道:“公公总在厂里做事,立功的机会确是不多了,不过眼前倒有一桩功劳,枕诺正有意要送给公公做见面之礼,不知公公愿不愿意接受呢?”
安思惕一听这话登时牙呲眼亮,把小身子向前探了探道:“哦,有什么功劳,说來听听!”
方枕诺笑道:“实不相瞒,聚豪匪首姬野平率众逃脱,君山设围之事已成泡影,公公现在快马加鞭回去到督公面前通告,就说曾掌爷欺上瞒下、玩忽职守,岂不是一桩大大的功劳么!”
安思惕小脸呆愣在那,瞧瞧他,又瞧瞧曾仕权,忽然间感觉到了某种威胁,嗓子眼里干干地“嗬、嗬”两声,歪眉砌笑道:“方参随呀,你这玩笑开得,可是……可是很有趣呢?嗬嗬嗬……”
方枕诺道:“说玩笑却也不是玩笑,眼下姬野平确实逃了,而且十有**带人正扑奔督公的后方,我们估算着虽然水路追他不上,但从陆路加急赶去通知督公,总还可以避免更大的损失,不过这中间要是被什么耽搁了,那可就万事难说,公公这趟來得实在不巧,若念厂里的情谊不愿领功,那就只好跟着我们一起领罪了!”
安思惕听得卡裆里尿眼儿一缩,几乎标出股水儿來,当着曾仕权的面儿,这功固然说不得领,这罪和自己又有哪门子关系呢?被他们拿來当借口、跟着一起吃瓜落儿,那可大划不來,忙道:“嗨,这,这话儿怎么说的,我哪里知道这些呢?事情如此紧急,那还不快走,小笙子,赶紧的,咱们跟掌爷一道儿,,掌爷,你们的马快,不必等我,,还你们俩,就知道赖喇喇歪着,当这是船呢?下车,推车,快他妈出去!”
“扑嗵、扑嗵!”两个小厮腚上各挨一脚被蹬下车來,衣襟挂在木缝上,好像粘连的面团,曾仕权低头瞄了瞄他俩,又瞧了瞧方枕诺,将帘一撂,无声地笑了,向后一招手,亲随干事们把阿遥提过去安绑在马上,跟着各自也都上了马:“咄、咄”地抖缰磕镫,打起一声声短喝,跟随掌爷的骥尾拐过楼头折转向东,安思惕的车坠在队末,马夫在他的催动下用力地摇着鞭子,甩出“啪啪”的脆响,活像小孩在抡着一串点燃的鞭炮,小厮们紧随车后连跑带颠,不时地绊个跟斗,一队人转眼间走了个干干净净。
留守的干事们目送尘影消散,都聚在道上,彼此间你瞧我、我瞧你,仿佛扎堆人立的鼬鼠,一个道:“掌爷和小祖宗都走了,咱们呢?”另一个道:“咱们他妈的就是祖宗爷爷!”众人都笑了:“说得好,走,吃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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蹄声如煮。
穿林道上,尘烟滚滚连霞。
阿遥被绑在马上,绑法有些奇特:一条绳索将她从马颈上圈下來的手臂绑紧,另一条绳索在马腹下横穿,将她的两脚连绑在一起,这样的绑法让她只能平背趴在马上,仿佛一具叠加在马鞍上的肉鞍。
她头上的簪钗已不知何时颠脱掉落,披散开來的头发和马鬃混在一起向后飘抖着,一如迎风而进的火焰,同在风中飞展的衣裙,好像给这匹马添上了一对洁白的翅膀。
此时她却看不到自己的头发,也看不到自己飘展如翼的长裙,只看得到马颈左侧的地面,,那似乎已不再是地面,而是沙石、泥土、青草、辙痕等所有的一切被夯实、拉长、粗磨之后形成的、斑驳的色线,与它们相比,那近在眼侧的、在奔跑中不住颤动着的、细毛棕红的马颈,反而安静得像一块地毯。
这种感觉很是熟悉,,她想,就像自己被那老尼提着,在竹林中飞速奔走的时刻。
那之前,自己怕姬野平和大伙商量不成,天亮也不会放了自己,因此趁人都往西港汇聚的档口逃出來,连灯笼也不敢打,东一头西一头地撞,因路径不熟,过了好半天也沒摸到湖边,走着走着,听到有男子呼喊声音,当是自己行踪被发现了,吓得赶忙往林深处扎,不料脚下踩得枝叶响,竟在竹林中又惊起一个人來,那人一出手便将自己点了穴道扣住,狂奔起來。
那呼喊的男子听到声音从侧面追來,服色隐约是一个老和尚,可他心急之间绊了个跟斗,就此落后,当时自己只觉耳边呼啸风生、眼前黑花卷绿,浑不知是被妖摄了去,还是被魔拿了去,闭了眼睛听天由命,直到沒了风声,也沒了喊声,一切平静下來,睁开眼才发现,此身已在一个小庐的后窗下了,那时听前院有人说话,其中就有方枕诺,和他说话的是一个姑娘,声音懒懒的,捉自己的人侧耳听着他们谈话,眉头轻轻地蹙起,丝丝幽光从院墙边的竹叶上反射过來,照在她脸上,自己这才发现,原來她是一个半老的尼姑,不知为何,她的眼泡微微地丰肿,脸上有干掉的泪痕,甚至腮侧还有一块抹横的鼻涕。
鞍头铁过梁随着马背一颠一抖,不住地向小腹顶來,仿佛一只拳头在作规律性的捶击,阿遥在钝痛中回神,就看到地面高速后逝的色线中,有另一匹马的蹄肚在同步向前。
夹在马肚子上的,是一条熟悉的腿,比被人提在手中奔行的感觉还熟悉,印象中,这条腿总是和姬野平的腿出现在一起,又总是让出半个步位,站定的时候,天青色的长衫下摆罩着它,走动的时候,步伐又总是那么舒、那么稳,那是一双与岛上其它武士们截然不同的、充满矛盾色彩的腿,它似乎毫无特别,却总能在动静之间流透出一股别样的气质,令它的主人在不显山露水的情况下鹤立鸡群。
现在它依然是原來的模样,可是?相信再过不久,它就会换上红裤,套上官靴,以与往日毫无二致的稳健步伐,行走在宫墙碧瓦之下,华廊玉阶之间了。
阿遥只觉喉头一酸,胃液标出來被风打弯,在马后沥出一道飘忽的长线。
眼前就此黑去。
不知过了多久,有干事过來松开绳子,把她薅下马來,拖到树边扔下。
阿遥晕晕地抬起脸,,天地间仍是黑黑的,像失去了一切色彩,眼前弯刀密竖,满地森森雪亮。
道旁有马匹零散低头啃嚼着刀锋,她定了定神,才反应过來那只是被月光砺亮的草叶,不远处淅淅水声里,几条背影围在树边叉着腿,,她急忙移开眼去,忽然就看到了坐在草窠里那个怪脱脱的胖大女人,这女人两臂倒剪,竟然光着膀子,一身肥颤颤的奶白肉披着枝痕叶影,仿佛正融吸吞纳着月色,旁边不远不近的,还坐着几个尼姑和尚。
想到自己被方枕诺扒开衣服的事,她心中顿时抽了一下,但是,看那胖女人却又不像是遭受了暴行的样子,,她的表情平静,沒有任何的羞涩和不自在,两颗大眼左右瞧看着,不时又瞄一眼旁边马上的被卧卷。
她很冷吧……这样想的同时,阿遥浑身一抖,这才意识到秋凉透骨,自己身上多处都湿着,正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这时刚才的干事牵着几匹空马回來,将那几名尼姑和尚依次提起,一个一个安在马上绑好,重新连成一串,轮到那胖女人时,由于沉重难抬,又叫來了两个人,骂骂咧咧地总算弄了上去,跟着把那卷被卧也换了马。
阿遥也被重新绑在马上,前缰拴在这小串俘虏的队尾。
战马这样背着她,似乎也很不舒服,踏踏地抬了抬蹄子,甩了甩尾巴,轻轻前踱,和另一匹马相互啃痒。
阿遥无力抬头再看些什么?却隐约感觉到旁边这匹马好像有什么不对,仔细看时,马上横担着的那卷被卧里,仿佛驴打滚边缘挤出的豆馅般,微露出半颗脑袋和一绺头发。
被里面还裹着一个人吗?
陡然间,她惊直了眼睛,,那人随发丝垂下的还有一段细红绳,绳头末端,一个淡白色的小口袋轻轻摇动着。
那,那不是自己亲手缝制的,。
“大哥,是大哥!”两人近在咫尺,至多不过一臂的距离,她睁大了眼睛想要呼喊,却半个字也喊不出來,这时,曾仕权和方枕诺一前一后地走近,曾仕权逐一查看火黎孤温、索南嘉措、三明妃几人腕上的精钢镣铐,方枕诺道:“掌爷太谨慎了罢!”曾仕权道:“这几位是什么人物,一旦挣脱,可不是玩儿的!”说话间正走到张十三娘近前,伸手在她左乳上揪住一扯,,**松弹回去,发出“啪”地一响,,跟着回看方枕诺,笑道:“等到了地方,这只肥鹅就犒劳你了!”
方枕诺知他担心督公责罚担心得要死,这会儿还说笑话,并非实有闲情,而是在掩饰内心的不安给手下人看罢了,微笑着沒去接这个茬儿,眼光落向后面那卷被卧时,却沉了一下,讶然道:“咦,这不是侯爷,什么时候薨的!”曾仕权道:“还有口气儿呢?只不过能否撑到庐山就难说了,侯爷福大命大,我也只能替他念佛了!”
“阿弥陀佛!”随着一声佛号,小山上人和陆荒桥走了过來。
曾仕权一笑:“瞧瞧,我正要念,你倒替我念了!”
小山上人略陪了一笑,眼往被卧卷上领去,脸色又忧沉下來,道:“掌爷,咱们要按您说的速度赶路,只恐侯爷这身子顶对不住啊!万一有个闪失,您看是否会让督公在皇上面前不好交待呢?”曾仕权笑道:“哎呀,这趟承蒙两位鼎力相助,小权和侯爷才得以脱离虎口,这一场乱乱哄哄的,还真沒有个机会好好道一声谢呢?”小山上人连忙摆手,只见曾仕权笑着又道:“你们佛门讲究因果,在我看來呢?其实结果倒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上人和陆老剑客对朝廷这份心哪,只要有了这份心,督公和皇上必然是要另眼相待的!”
小山上人和陆荒桥交换一下眼色,都懂了他这话的意思,若顺这茬儿再说下去,便显着自己二人是担心常思豪一死之后无处领功了,待要换套说辞,却听方枕诺笑起來道:“两位前辈对他也不必如此上心,其实他这侯爷么,我看也就是挂个虚名,皇上收拢重用,无非是利用他的身份來对付聚豪阁罢了,如今聚豪阁破溃在即,他早晚也是个兔死狗烹的命,倒不如这会儿清清净净地去了,还能落得个为国捐躯的名儿呢?”
曾仕权无声而笑,看他的眼神里多出些许赏识的意味,皇上居于深宫难得一见,但从行为做法上,总能揣摩出一点上意,就已有的情况來分析,方枕诺所言确是大体不差的,自己在京掌握各处动态,猜得出來不奇,这小书生远在江南还能洞若观火,那就很难得了,心里这样想着,脚下迈步,继续检视马匹的饮食,转了一圈看差不多,正准备要启程,后面道上马蹄声响,安思惕带着个小厮骑着两匹马追了上來。
后路上并不见大车的踪影,显然已落得远远,曾仕权明白,这位“小祖宗”是怕自己一伙抢先抵达到督公面前说他的坏话,因此才弃了大车,换马匆忙跟上,瞧着那张挂满汗痕的小脸儿,他暗自冷笑的同时,忽又想起一件事來,心头不由一动,凝了凝神,忙跑去吩咐人给常思豪喂水换药,重新包扎。
这边小山上人和陆荒桥呆眼看着,都有些莫名其妙,还是小山上人先反应过來,冲方枕诺微微一笑:“还是方军师了得,老衲佩服之至!”
“哦!”方枕诺笑着拱了拱手:“枕诺愚顽,对上人的禅机妙语倒很是费解呢?”
小山上人缓缓走近两步,转过身和他并立在一起,同望着那边忙乱的景象,低笑道:“方军师二字可造一浮屠,论说起來,老衲却也要甘拜下风了!”
方枕诺看上去有些困惑,瞧着他略笑了一笑,摇摇头转身踱开。
陆荒桥见他背影稍远,便凑近來问道:“上人,你们这打的什么哑谜!”小山上人知道老伙计一时懵住了,便把声音压低了些:“你想想,他刚才为何要提‘身份’二字!”
经这一点,陆荒桥也便立刻反应过來:常思豪到京之所以会被百剑盟看重,原是因他这身份特殊,在皇上和郭督公面前又何尝不是,如今的百剑盟和秦家似二实一,秦绝响的风头实力愈发强劲,等聚豪阁的事情一完,天下也就只剩这一颗瘤,那时候这常黑子,便又可以当做另一把刀了,此人搁在朝廷那些官员堆里算得上是头脑简单,摆布起來也更容易,从入京到现在,一切只怕都在皇上和郭督公的料控之下,用处远大于威胁,若是真弄死了他,打乱皇上和督公的布署,倒不好了,曾仕权之所以着起急來,多半也是从身份二字上想到了这些,当下点头道:“原來如此,那咱们……”还要往下说时,见小山上人脸上保持着微笑,手在底下轻轻一摆,登时心中会意,不再言语。
那厢看着常思豪已经换药重新包扎完毕,曾仕权这才松了口气,转过头來扫望一圈,忽然含疑带愣地问手下:“安思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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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事们四下瞧着,很多人刚才只顾着这边,也沒大注意别处,一个负责看马的凑近來道:“好像略喘了口气儿就走了!”曾仕权会意,嘴角只勾出冷冷一笑,这时道上轮蹄声响,几骑护着安思惕那辆空马车也追到了,他向旁边使个眼色,干事们一拥而上,把那领队的小笙子从马上扯了下來,其余几人也都轰赶到一边押住。
小笙子满脖子汗泥,左腮帮子鼓囊囊融蒸蒸地肿跳着、像个刚出屉的馒头,含在皮下的红光像是从这一边融融透到了另一边,使得整张脸倒有了种容光焕发的错觉,他早沒了先时的气派,被人揪在手里也不见恼,眼珠只骨碌碌地四下里睃搜。
就着干事们抬常思豪往车里安置的功夫,曾仕权回过头來,在他身上脸上重新打量了一番,拱手笑道:“笙爷爷好啊!”小笙子身子打软,膝头扎地:“掌爷恕罪,小的可不敢当!”曾仕权道:“有什么不敢当的,整日喊别人祖宗,自个儿不就是爷爷吗?快起來罢,咱家这辈份儿太小,沒的教人给折了寿!”
“掌爷恕罪吧!”小笙子颠着思苦腮,陪起尴尬笑,把个细脖子歪得如瓜藤儿般委屈:“您整日介陪在督公身边,不掸香水儿也被薰得透了,小的左右不过是条狗,人家拉什么我就吃什么?管知道自个儿肚饱,不知道嘴臭,一开口这气味可不就冲人而不自知么,话说回來,小的是狗也是咱们东厂的狗、是督公的狗、是掌爷您的狗,那些个不是人的不把咱当人,掌爷再这么说,那可就真真沒有我立脚的地儿了!”
曾仕权道:“哟,年纪轻轻的,说出话來倒狠得让人不敢听呢?这会儿你主子不在,那不是人的就是他,赶到他身边,又该变成谁了!”
小笙子拍腿苦道:“掌爷明白,可不就是这个话么,厂里的事您最清楚不过,谁不是猴儿似的拉藤过涧,攀一天的势、过一天的活,不过为这一碗饭,人人都是自己,谁心里又真的有谁呢?可这藤子也有新老嫩韧,猴儿也有个眉高眼低,掌爷听了我这话,也就知了我们底下的心了,其实谁又是谁的主子,还不是拨到哪儿去就归哪儿使么,可怜我们连个猴也做不得,竟成了蛆了,一样的蛆,人家落在酱缸,我们又下在粪坑,有啥办法,还不是得憋着屈攒着劲地着往上鼓蛹呗!”
说到这儿,他瞧出曾仕权眉毛微蹙,似嫌自己说得肮脏,其实眼底又压着些许笑意,并不是真恼了,忙不迭地又道:“瞧我这臭嘴,刚放几个屁,就带出屎來了!”抬起手在自己的肿腮帮子上轻轻小拍了两下。
曾仕权哼笑道:“别人亲嘴儿,倒比你这动静儿还大些,得了,起來听点正事吧!”说着背起手儿往自己的马匹边走,小笙子忙起來,罗锅似地躬着身子蹭腿跟着,道:“您说您说!”踱出十几步离开了人堆儿,曾仕权仰起头來,仿佛要把树影之上的星云玉碎都抹收入眼似地扫望了一圈,这才道:“侯爷一心精忠报国,阵前奋勇之时不慎为匪首所伤,曾某护持不周。虽然及时将他救回,责任也是逃不了的,你们小祖宗已经到前面替我请罪去了!”
小笙子听他在这加了停顿,立刻会意,忙把后脊梁又塌下去一截,低低道:“他为赶掌爷,急奔之下马力已疲,抢也抢不远的!”说到这儿往上瞄來:“除了那两个小厮,其余干事都是我的人!”眼神里流出了某种暗示的意味。
曾仕权道:“他急奔离队,你们一时照顾不及,赶上的时候,很可能会发现他连人带马或是栽在树荫底下,或是翻在沟里,身上财物一空,歹徒也不知何处去了,你说是不是!”小笙子陪笑:“聚豪作乱,江南实不太平,这种事难保沒有!”曾仕权侧头瞥他,眼神里流透出些许轻蔑味道,寒着脸道:“侯爷这万金玉体在此,但有差池非同小可,我是不能拔身救援了,你既知道自己主子有难,还不赶紧带人前去接应,若是赶不上了,可要追你的责任!”
“这……”小笙子满脸尴尬。
曾仕权拉起长音:“怎么了?”
小笙子嘻皮笑脸地陪话道:“回掌爷,您回來的时候,其实我们到的功夫也不大,这边的事情都是小的下去划拉一圈儿报给他的,只是个大略,也沒什么可发挥处,倒不如……”曾仕权道:“哎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好像我催你不是好心,倒像是怕他告我的偏状,要逼派你去追杀灭口似的!”小笙子忙道:“不敢不敢,掌爷一番好意,那是天人可鉴的,小的意思是呢?个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公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军情您既然都已如实报往庐山了,别的也不用太担心,况且他再怎样也不过是个奴才,再大还能大得过侯爷去,如今侯爷这身子骨实在危险,要讲伺候人呢?小的不敢说比谁体帖,至少能打打下手,给掌爷您腾挪些休息的空儿,也免得您几位又是赶路,又是押犯人的,伤了精神!”
瞧他这副蘑菇头的样子,曾仕权倒忍不住笑了,也看出他确是沒这个办大事的胆子,便道:“是这话了,我们倒好说,难得你也知道体贴侯爷,可见是个有心的孩子,恁么着,咱们就一起护着车驾,慢慢儿的走吧!”
阿遥自从发现常思豪起,眼睛便一直不离他身,瞧他包扎换药过程中始终昏迷萎软、任人摆布,并不知是曾仕权着人灌了**,只当是他已经伤重濒死,眼睁睁看他被人抬进大车,帘子撂下來割断了视线,心里急得沒法,却又无可如何,正胡思乱想的功夫,忽然绳子松开,自己又被扯下马來,远处曾仕权正唤人吩咐着什么?干事们竟不再着急赶路,就在道边搭起帐篷露起了营。
一干人犯中,算上阿遥共有五名女子,全都押在一个帐内,两名干事在帐口看守,火黎孤温和索南嘉措最具危险,由小山上人和陆荒桥亲自负责,大车由小笙子照顾,曾仕权倒最为轻松,和方枕诺围坐火边聊起天來。
阿遥软滩滩地歪在帐内,回想姬野平说大哥在京受封做了什么云中侯,还和东厂的郭督公打得火热,而今看这些东厂的人虽然救治他,却非真正的紧张,似乎另有目的,因此还是放心不下,昏沉间听着方枕诺的笑声,显然和曾仕权聊得十分高兴,想若非那老尼临走时忘了解开穴道,使自己留在那窗下听到他和云边清的谈话,怎么也想不到这样一个温文尔雅的人,内心里竟是这样的龌龊肮脏,而自己之所以到得小庐窗后,和他半点干系也沒有,他竟然能顺水推舟,把这又当成一桩功劳揽在身上,这般行径,更非无耻无赖四字可以形容了。
正想着,就觉得有人小声和自己说话,声音含糊,却极熟悉,,侧头看时,一人蹲在身后不远,黑脸庞、大身子,手拄斩浪刀,影绰绰正是常思豪,她心头大喜,不知哪來了力气,一旋身便站起來,手腕上的绳索不知什么时候也被解脱了,她料是常思豪帮的忙,满心欢喜,正要喊“大哥”,就见常思豪冲这边打个手势,大概意思是快走,然后转身便向林中奔去,她赶忙前追,黑沉沉跑出十几二十步,身后隐隐人喊马嘶,似远似近,好像是方枕诺发觉,带着人追了上來,眼瞧常思豪越跑越远,追兵越追越近,自己身子虚漂漂的,两条腿拼尽了力气,就是跑之不动,想要喊大哥又喊不出声,急得无可如何之际,忽然身子悠地一下飞起在空,好像轻功附体了一般,正欢喜间,急急又往下坠去:“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有人喝道:“吃饭了!”
阿遥只觉半身骨痛,睁开眼來,这才发现自己躺在离帐篷不远的湿地上,面前极近处,露色缤纷的草叶间放着几碗白米饭,热气袅袅蒸腾,刚刚扔下碗的干事背身正走开去,靴底后跟一掀一抬,在湿地上踩出叭叽叭叽的声响,不知名的鸟儿鸣啼着将林荫啄透,漏了他晨曦一肩,原來天亮了。
阿遥支臂撑起些身子,感觉麻劲全消,原來穴道也已经解开,这时身旁“扑嗵”声响,堆山倒柱般又摔躺一人,裸白肩头上带着几只泥脚印,正是那胖婆娘,只见她摔扑在地上,一蟠身,四肢又收卷成团,像个不倒翁般坐起來,看见饭碗,伸出手去一挖,便将一碗饭全挖出來,两手略团一团,捏成个米球一抛,扔进嘴里。
等那三个明妃也被拎出帐篷的时候,草地上几只碗早已空空如也,她们沒有饭吃,叽叽咕咕交流几句,便开始大声抗议,干事听不懂她们说的藏语,过來但看饭碗空着,料是阿遥和张十三娘吃了,气得“咣咣”两脚,骂道:“肥蝈蝈,死刀螂,别的能耐沒有,就知道抢食!”扭头又骂:“三只蛐蛐叫叫叫,少吃两口能饿死了你!”
张十三娘身上肉多,挨一脚颤两颤毫无所谓,阿遥本來就弱,受这一脚却如同挨了一闷锤,疼得气噎,半晌爬不起來,火黎孤温和索南嘉措就坐在不远处另一小帐之外,在小山上人和陆荒桥的盯守下进餐,背后东厂干事围成半圈,刀剑出鞘指着他们后背,火黎孤温眼见沒人有再去给那三位明妃盛饭的意思,便将自己的碗举高道:“将小僧这碗饭,给她们分食了罢!”
举了半天,沒人回应,看时,周围干事面无表情,小山上人和陆荒桥冷眼望着自己,好像有种“少來这套”的意味,似乎自己这举动是想将他们支开后逃走似的,他眉毛挑了一挑,待要说话,旁边伸來一只手,将这碗饭轻轻接过,正是方枕诺。
火黎孤温心想:“这人虽然投靠了东厂,毕竟时间不长,还有点人性!”
只听方枕诺掂了掂饭碗,发出一声轻笑,道:“难得国师多情如此,就让枕诺來成人之美罢!”
火黎孤温气得眉毛乱蹦:照他这么一说,自己舍饭给三位明妃吃,倒像是为了男女之情了,身子一晃刚要发作,刀苗剑刃立刻从颈后压了下來。
方枕诺一笑转身,却见曾仕权就在背后,笑道:“一碗饭怎够三个人吃呢?”说着将碗接过,走到三位明妃近前,居高临下地瞄了一眼,道:“不过,说鸟语者自为鸟人,鸟人嘛,吃鸟食儿倒也够了!”手一挥,将饭泼洒在地。
方枕诺明白,他这并不是有意耍戏,而是提防着火黎孤温在饭里偷藏些什么东西,而且多少也有兼防着自己的意思,当时微微一笑,半声儿也不言语,只见曾仕权瞧了瞧地上的饭,把空碗往旁边一抛:“给国师再盛一碗!”
火黎孤温气得身子乱抖,带动腕间钢链颤涟涟直响,干事再端來饭,他把头扭开,理也不理,索南嘉措倒是一如常态,自己吃自己的。
曾仕权一副“爱吃不吃”的表情,更毫不理会三位明妃的瞪视,转头冲大车的方向问道:“怎么样了!”
小笙子撩开车帘道:“回掌爷,小的刚给侯爷顺下去一碗粥!”曾仕权点头四顾一圈,道:“嗯,差不多也该起程了!”抬手打个响指,干事们立刻动作起來拆帐备马,收拾行囊,索南嘉措的饭还剩一小半沒吃完,碗被抢了去,他也不恼,一片腿林凌乱之间,趴在湿草地上的阿遥艰难伸手,将地上沾泥带土的饭块抓捡起來,一把一把按进嘴里,眼神冷直坚毅,方枕诺转身时朝她斜斜一瞥,随即转开了眼去。
启程之后队伍就着大车的速度,行得悠闲散漫,毫不紧张,干事们料想此刻庐山方面必然打得如火如荼,纵然姬野平破围之事提前知会了督公,也还是早些赶过去请罪的为妙,何况安思惕抄在了前头,指不定在督公面前摆弄出什么是非來,掌爷这般不紧不慢,倒真有些猜之不透,然而心中画魂,却是谁也不敢提,行出來一个多时辰,忽见道边有两匹马倒毙在地,干事查看后回禀道:“掌爷,不知是哪儿的马,沒有鞍辔,嘴边沫子都干了,应该是累死的!”曾仕权嘿然一笑,扬鞭前指,车队继续前行,又走了四十余里,未经过一个镇店,但瞧两侧林稠树密,荒草渐深,路径渐渐收窄难行,似远不远处,有一道烟青色的山岭自蓝天白云间隐现,漂陌如浮尘上。
曾仕权拢马昂头,只觉秋风拂面,清爽宜人,陶然中听得身后有叽里咕噜声传來,回头看时,是索南嘉措和火黎孤温在说话,当时眉头皱起,便要拨马过去,方枕诺道:“掌爷放心,他们是在观山望景,发些感慨罢了,并非在密谋策划如何逃跑!”曾仕权问:“你懂藏语!”方枕诺一笑:“藏语么,也略知一二,不过刚才是索南上师先开口,大概为照顾火黎国师的情绪,说的是蒙古话!”曾仕权眼睛虚了一虚,忽听“呛啷啷”拔刀声响,身边左右干事一叠声儿地乱喝道:“有埋伏!”“草丛里有人!”“小心车辆,保护掌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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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事们刀剑所指之处是一片齐腰荒草,中间影影绰绰略有人形,却不见出來,曾仕权笑道:“你们也不必这样大惊小怪,这大概是山野间的毛贼草寇想拦路打劫,瞧见是官家,反而吓得不敢动了,咱们正事要紧,你们扔上几镖、射上几箭,把他们吓跑也就完了!”
干事们答应着各自掏镖抽箭,只听草丛中有人尖声道:“慢,别射,是我,是我!”随着话音儿,四只细白小手在草叶间摇摇举高,跟着两个人由蹲姿缓缓站起。
曾仕权佯惊道:“哎哟,这不是安公公么!”唤左右:“愣什么?还不快把公公搀出來!”干事们答应着冲进草丛,把俩人架出來搁在道上,只见安思惕和他那小厮裤子上多处勾丝破口,安思惕光着脚,趾缝里明显着有紫色的血泡,有两个已经挑开了,上面沾着些泥土。
曾仕权放眼于山峦之间,笑眯眯道:“昨儿我倒忘了说了,这条道儿抄近可是抄近,不过前面再走不远就是幕阜山,荒林野路的连绵几百里,连个人家儿都沒有,道路也不好,石子儿也多,牲口跑坏了蹄子,可连掌儿也沒处钉去!”
安思惕明知他变着法儿地骂自己,低着头一声不敢言语,曾仕权唤过两匹马给他们骑了,吩咐手下:“祖宗爷久坐香车,不大骑得惯这些酸驴野马的,你们小心护着点儿,别再让这牲口惊了乱跑,摔坏了祖宗爷,可要你们的脑袋!”
“是!”干事们轰然答应着分出几骑,前后左右,将安思惕夹在中间,小笙子在大车里一切听得真真的,闷声不语,帘也不撩,到了打尖吃饭的时候,照例还是先伺候了侯爷,自己吃完,再帮干事们安排人犯的饮食,负责照顾女犯的干事仍为阿遥和张十三娘抢饭着脑,再做好都是给那三位明妃先吃,后來发现阿遥还好,便把她和那三位明妃安排在一起,张十三娘身子沉大,提來提去的麻烦,想起來便喂一喂,烦起來,干脆扔下不管了。
傍晚众人又在野外宿营,天色阴阴带雨,三个明妃围坐在帐口边望天,嘴里念念叨叨,表情伤感,张十三娘又沒得饭吃,眯眼歪在帐里,只盼睡过去就好,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几时,忽然感觉有人轻轻碰触自己,这一醒过來,立时感觉心口一阵难受,肚子咕咕响起,睁开眼时,原來捅自己的正是阿遥,皱了皱眉,待要翻身不理,却感觉有一样粘粘腻腻的东西递在了自己的手上。
张十三娘略怔了一怔,立刻明白阿遥递來的是一个饭团,张了嘴刚要说话,就见她伸指在唇边作了个嘘声的手势,眼神往帐口边领去,,那厢三位明妃头外脚内并睡于地,帐外不远,隐约可见月色下靠树打盹的东厂干事,,张十三娘收住了声息,轻声问道:“你晚饭沒吃!”阿遥眼中微作出些笑意,低低说了句:“我食量小!”
穿过幕阜山便是九江地面,这日又行到傍晚时分,遥见远方云山遮漫,岭口处有座军营,连绵数里,规模宏大,曾仕权料想这多半就是督公封困聚豪阁的外围部队,便派两人作为前哨先去通知,自引队伍也加快了速度,到得岭下之时,却见那两名前哨干事从营门口慌张跑出來道:“掌爷,事情好像不对,这营是空的!”
曾仕权凝了一下,止住车辆,自带几名护卫走入营门,一路行來,只见营中鹿角歪斜,灶台零散,帐篷有的布卷起來,有的空有架子搭在那里,似乎这营只扎到一半就放弃了。
转一圈停住脚步,他心中纳闷:“如果是官军到此扎营时立足未稳就被劫寨,至少应该有兵刃、尸体或是血迹等打斗痕迹才是,要说是得胜撤军了,怎会留下这么多东西!”仰起脸來远望山峦,忽然问道:“汉阳峰在哪个方向!”有干事展图道:“回掌爷,在咱们东边!”曾仕权凝神半晌,一跺足:“撤,快撤!”干事们见他频频摇手,都有些慌神,簇拥着他冲出营门上马,护着车辆改道急往北行,急急赶了半顿饭的功夫,天色暗将下來,有干事见曾仕权稍稍松了口气,便凑近问道:“掌爷,您这是何意!”曾仕权道:“整个庐山只东南这一线难防,刚才的营盘地处要冲,督公既然在此布下重兵设围,纵是倾巢出去会战,又岂有不留守军的道理!”那干事恍惚了一下,道:“那依掌爷之见……”曾仕权骂道:“蠢材,这必是姬野,!”话说到这忽然停住,只见前方晦青的夜色下滚起蹄烟,有一队骑兵狂呼滥喊着正从岔道散乱汇入,他赶忙催马前追喝问,众兵丁着急赶路,只顾挥鞭,无人理他,曾仕权气得飞身而起,腿出连环,接连踹了队尾几人下马,其中一个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刚要拔刀,忽然认出他服色,忙大声喊道:“官爷是东厂的,我们是许大人的队伍,怎么打起自己人來!”
曾仕权急问道:“你们这是要上哪儿去!”
那兵丁大奇:“既是厂里人,怎地反不知督公的命令!”曾仕权骂道:“别废话,倒底什么命令!”那兵丁道:“如今姬野平汇合长江沿线叛民造反,聚了两三万人在九江口抄官军的后路,督公那边激战正酣,因此下令调大档头、四档头带领所督官军各部全力收缩,赶紧回去救援!”
曾仕权听得两眼一直:“糟糕,果然如我所……”另外几个被踢下马的喝那兵丁道:“快走快走,咱们得信最晚,已经落后了,再耽误还有命吗?”迅速摸爬上马,一溜烟消失在夜幕之间,干事们一阵忐忑,齐齐将目光转回,只见这会儿曾仕权脸上反而微露犹疑,问方枕诺:“聚豪阁在长江沿线共有多少人马!”方枕诺沉吟道:“除去洞庭、庐山、太湖三大平行主舵,沿线也就是四五千人,还都是负责日常商务经营的为多,至于君山到庐山一段,人员尚不满两千!”
曾仕权心想:“这么说的话,纵使李逸臣和云边清一个也沒逮到,教这些人和姬野平的残部都汇合到一起,整体兵力也就在四千左右,那这两三万人又是哪儿來的呢?难不成他们还联络上了江湖上其它帮派的人手,抑或是真的一呼百应,在短短几天之间,便收聚到了如此多的义军!”
陆荒桥道:“依我看掌爷不必担忧,也许这是官军受攻自乱,并不知对方真正的虚实,咱们还当快些赶去,助督公稳定军心为要!”曾仕权点头,众人沿路直追,出來十七八里,又接连发现两座空营,穿营而过时搭眼略瞄,也是四处扔着不少粮草帐篷未收,刀枪兵刃等物却都不在,显然是为了驰援督公,走得甚急,干事们见掌爷脸色愈发不正,料想只怕这次的形势真的不容乐观,神情也都跟着阴沉起來,只有安思惕马鞭子甩得越來越欢,不时瞄一眼曾仕权,恨不得立时便到督公面前,看这罪魁祸首如何处置,忽然间有人喝道:“等一等!”
曾仕权闻声减速,只见小山上人已勒住了马匹,下颌抬高,目中空洞,似乎在侧耳倾听什么?恍惚间神思往听觉上一转,也立刻发觉出有隐隐潮声,一干事道:“这附近有瀑布么!”话犹未了,小山上人和陆荒桥忽然齐齐望向身后,但见清微月光之下,东南方两道山岭夹口处走蜜流红,缓缓涌出一片暗色。
此时天已大黑,两下相隔较远,众人都瞧不大真,曾仕权却立刻反应过來:“是聚豪阁的人!”干事们一听就慌了,聚豪阁人若倾巢而出,怎么也有个万把千人,杀将过來漫山遍野,那还了得,小山上人抖白须猛声大喝道:“阿弥陀佛,掌爷且请率众先行,老衲和陆道长留下为你们断后!”
陆荒桥脸色大变,心想郭书荣华那边不知战况怎样,曹向飞和康怀所督人马也都尽数抽回了,聚豪阁这是探得消息倾巢而动,要给官军一个前后夹击,胜负在此一举,他们必然倾尽全力,奋勇难当,你我二人纵然浑身是铁,又怎抵得这沸火狂潮。
方枕诺在旁却听得极是明白:一则两边消息不通,聚豪阁人未必知道君山之事,二则这一僧一道纵然孤身留下,只要不声不响,聚豪阁人只当他们行脚过路,未必就与这出家人为难,忙道:“此言不妥,掌爷,您和两位老剑客押车速行,我留下!”陆荒桥道:“你,你留下干什么?”方枕诺道:“聚豪阁中沒有不认得我的,只要我假说这是官府的诱敌之计,想要劝他们回兵也是不难!”
曾仕权立目拧眉:“呛啷”一声拔刀出鞘:“少废话,谁也别想走!”紧跟着又喝道:“追兵尚有距离,前面不远便是县城,咱们赶去与大军汇合,再作计较!”众人护着大车抢出來五里來地,但见前路森黑,两边树暗,沙土道上略映起些微光也都被夜色稀释,哪里有什么县城的影子,这时身后蹄声渐响,有人大喝道:“前面有逃兵!”“是东厂的服色,是狗番子!”“追上杀了他们!”数三十几个数的功夫,已经看得见聚豪阁前队武士的面容,干事们纷纷叫嚷:“掌爷,他们追上來了!”
曾仕权自知长途奔行马力已尽,这趟势必在劫难逃,驰行中大喝道:“先杀人犯,再行死战!”干事们“呛啷啷”各抽刀剑,就在这时,曾仕权感觉坐马忽然往下一沉,情知不对,双足点镫,身子立刻腾空而起。
与此同时,耳轮中“库隆”一响,地面塌陷,众干事连人带马同常思豪的大车一齐栽入陷坑,火黎孤温、索南嘉措虽然也能感知,奈何身子被绑在马上,根本动弹不得,加之人犯的马匹都拴连在一处,因此和三明妃、张十三娘、阿遥等人一道,也都跌在坑里,曾仕权在空中看得清楚,心中暗自骇异:“妈的,聚豪阁怎会在此挖下陷坑!”抖腰一翻,双足落在坑后平地,同时衣衫刷响,小山上人和陆荒桥也都落在他身畔,三人急切四顾,不明所以。
只见聚豪前队武士勒马减速,一个个表情也都有些惊怔,就在这时,忽听“通通”几声炮响,周围林中红光闪耀,数千只火把腾腾照亮夜空。
“不好,有埋伏!”聚豪阁人纷纷惊呼,各横兵刃观察情况。
只见林中官军士卒不住涌出,手中火把摇流,照得盔星闪闪、甲叶鳞红,另有八匹马从林中踏踏而出,燕翅形分立在土道两旁,马上几员将顶盔贯甲罩袍束带,腰间斜插宝剑,手中各托刀枪,跟着后面又闪出一匹玉臀花斑马,上面坐定一人,黑冠长衣,眉目肃峻,曾仕权一见这人,脸上喜容转淡,道:“方吟鹤,是你!”心想平常在厂里自己一向压着康怀,方吟鹤是他手下人,这会儿半落难的时候却得了他们的济,以后相见不免气短。
方吟鹤一眼罩过便明其心,淡淡道:“三爷受惊了!”目光向前铺去,朗声道:“聚豪阁的人听着,你们已经中了督公之计,赶快放下兵刃,束手投降!”
聚豪阁众武士两厢微闪,当中一马突前,马上的年轻人将大戟一横,瞧了一瞧曾仕权,又看了看方吟鹤,轻笑道:“哎哟哟,三档头舍身诱敌,方千户设伏聚歼,东厂这趟倒是很下血本呢?早听说你们小郭督公很会扮戏唱戏,不过自己挖坑自己跳,这又不知算是哪出儿呢?哈哈哈哈!”
方吟鹤打量着來人:“噢,原來是瞿大公子,可惜可惜!”
聚豪阁领队之人正是瞿河文之子瞿卫东,这几日他和东厂见了几仗,相互已经比较熟悉,笑道:“你们挖了坑,坑里也掉进了人去,并算沒白忙一场,还可惜什么?”
方吟鹤道:“你今落入重围,更无山险凭依,已然插翅难逃,还是趁早搁下兵刃投降为妙!”
瞿卫东笑道:“你们假装背后遭袭,仓皇撤退,无非是为引我父子下山,郭书荣华这等小计,又岂能瞒得过我爹爹,你瞧瞧那是什么?”大戟斜斜一指。
曾仕权依言瞧去,只见官军左翼斜后方另有一片火光耀起,更有杀声隐隐传來,心惊道:“不好,瞿河文果然用兵老道,居然给督公來了个反包围!”
瞿卫东眉锋竖起,大戟一挥:“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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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领如何设计,底下人并不知晓,因此聚豪阁一众武士们见敌人背后起火,料想瞿老必是谋事在先,早已定下了这顺水推舟、反客为主之计,不由得精神大振,一拥向前,和官兵战在一处。
落在陷坑之下的干事们,这会儿已经挣扎起來不少。虽然夜黑坑深,瞧不见上面情景,但是这些话却也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会儿上面打起來,不住有尸体跌下坑中,砸在众人头上,更令他们叫苦不迭。
陷坑横割路面,深邃宽长,如崖之断,聚豪阁前队都是骑兵,前路受阻,发挥不出优势,因此淤积在坑前,杀得左右转圈,马嘶人喊,纷乱喧嚣,曾仕权提刀观战,本來自重身份不愿出手,但看官军多数大呼小喝,少有舍命冲杀之人,相反聚豪阁人士气如虹,若被他们压制久些,只恐军心崩溃,要來个兵败山倒,当时将手中刀一摆就要前冲,心头又忽觉不对,偷眼后瞄,只见方吟鹤在马上安坐不动,并无出手的意思,身边那八名将领也都面露微笑观战,似乎一切与己无关。
这时瞿卫东也瞧出苗头:“他们背后已经起火,怎么这些人却如此好整以暇,竟无半点乱相!”再看官军身后那片火光虽然遥遥生红,却无向这厢漫延之意,不禁更起惊疑。
一片刀剑声中,方吟鹤朗声喝道:“你若盼另外那枝人马杀來帮忙,那趁早不必了,我们曹老大办事干净利落,即便这趟有鱼漏网,那也不会是活口!”
瞿卫东陡然明白:看來郭书荣华这趟用的是假中套真的子母计,多半早已算定己方会将计就计,预先行分兵截断了接应人马的來路,一时又惊又怒,托大戟两腿一夹飞虎韂,大吼一声,纵马前突。
曾仕权知他想要借战马冲力跃过陷坑直取主将,心想此子毫不知死,若拿下他的脑袋,可又是一件折罪的功劳,刀横胸前暗暗蓄势,方吟鹤早瞧了出來,大声喊道:“三爷,督公挂的是红虫儿!”
钓鱼常用的两种饵,一种面食,一种虫食,面是死面,重点是要香,虫是活虫,重点在于活,郭书荣华得闲时喜欢在在厂后花池边钓小鱼,平时吩咐手下办事,也常以此为喻,听他这话,显然说督公这次的布置是意在把出袭的敌人困住,好引得庐山贼寇倾巢來救,届时才能一网打尽。
就在曾仕权微感泄气之际,瞿卫东马到坑边猛一提缰,战马嘶啸一声,扬蹄跃起。
忽听天地间一声长笑,跟着响起一声大喝:“老三,不必留手了!”
曾仕权听出是曹向飞的声音,未及侧头去看,就见一只流星锤当空飞來:“砰!”地一声,正打在瞿卫东前心。
瞿卫东猝不及防,被打得身子一仰,心肺俱颤间感觉这锤头虽大,却并不沉重难当,伸手一捞便想反扔回去,可是手指间传來丝丝缕缕的触感,看时,抓到的竟是一颗苍须白发、满是血污的人头,他一瞧之下登时口中失声,双睛暴圆,一个“爹”字刚喊出一半,战马恰然跃过陷坑,四蹄落地踏踏前奔,把他像一袋米般甩脱鞍下,砸在地上库秋一声,大戟撒手。
曾仕权大喜,上去连点他几道大穴,一脚踩住。
曹向飞率众拨马从林中突出,來到陷坑之侧,见聚豪阁人仍自拼杀,纵声喝道:“匪首业已成擒,尔等还要负隅顽抗么!”聚豪阁众无人应答,只是狠狠动手,战场上杀声转淡,人影却交错摇曳得更加频快,夜风中一时尽是刀锋入肉、血吹成啸的漱响。
方吟鹤身边八将踞鞍拱手:“掌爷,千户大人,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各挥兵刃,拨马绕坑杀入敌阵。
在诸将身先士卒的带领下,官军人人奋勇,包围圈子迅速收缩,方吟鹤心知胜利不过是早晚的事,便不再看,命人捡拾人头,又唤军兵搭救坑中人马。
曹向飞见干事在绑瞿卫东,喝道:“费这劲干什么?**,朱五!”
“在,在!”两名干事闪身马前。
曹向飞:“把人头切了,送到桑云会那去,叫他挑得高高的!”
“是!”“是!”二干事应声斩下瞿卫东人头,扯发拎着,带一小队插入林丛。
曾仕权凑到曹向飞马前,扯着辔头笑问道:“老大,那瞿老儿所带人马也都一网打尽了罢!”曹向飞道:“且别问我,这趟督公将新船利炮多数拨归你用,却连个岛子也看不住,怎么搞的!”曾仕权忙低了头:“是,是,小权一时疏忽……”曹向飞狠狠地哼了一声:“我看你是懒散惯了!”转头看向战场:“还好督公借这机会把消息散播开來,使了个引蛇出洞,总算沒出大岔,否则后果岂非不堪设想!”曾仕权道:“是,不知督公何在,仕权正要到他老人家膝前请罪!”曹向飞道:“请个屁,接到消息之后,督公料定姬野平等人必走洪湖,已派出老四先行封堵,安排好这边之后,自己也要带人溯江迎上去,我看督公始终毫无怒色,只怕这趟我也救不了你,你好自为之罢!”
曾仕权额角见汗,口称:“是、是!”深知郭书荣华肯训谁骂谁、生谁的气,说明此人还有价值,若是平平静静不当回事,情况就不妙得很了,一时脑袋越扎越低。
此时坑中众干事一个个爬将出來,身上血泥肮脏甚是狼狈,跟着又把火黎孤温等一干人犯拉拽上來,方枕诺身上倒还干净,安思惕最惨,一条腿被两匹马肚子夹住,左胳膊外拐,像是错了环,被兵卒拉扯上來,仍疼得不住呲牙咧嘴,阿遥落下时跌在张十三娘身上,有了缓冲,只是受些皮肉轻伤,上來之后仍不错神地往坑里观望,瞧见小笙子在几个兵卒配合下把人事不知的常思豪从变形的大车窗里安然无恙地掏出來,这才松了口气。
曹向飞移目战场,见聚豪阁人且战且退,官军优势明显,便道:“大局已定,谭大人手下这些将官堪称硬手,也不用咱们操心了,走吧!”当下曾仕权带同手下押着原有人犯,跟在曹向飞、方吟鹤后面,一行人策马疾行來到九江城东厂临时行馆,一通报,才知督公准备连夜登舟,已经出城去了,众人忙又拨马急追,及到渡口之时,只见沿江一带楼船密聚,灯星凑集,大批军兵在滩头候命,数百堆篝火燃红铁岸,道上信骑驿使穿织如流,江风涛语之中,隐隐传來琵琶声响。
有干事远远接着,引众人下马在篝火中穿行,走向探岸而出的垒石栈桥。
江面水气蒙蒙,虚渺如烟,只听琵琶声渐行渐近,然而曲势闲整悠长,叮叮咚咚,声如萧雨,又显得极是遥远。
干事在栈桥边停步,目光引向前方一艘大舰:“曹掌爷,曾掌爷,请!”曹向飞回首道:“老三,你们在这候着,我先去和督公说说情况!”迈步上了栈桥。
曾仕权明白:战况随时都有人传报,并不用他亲自來说,那么他要说的自然是自己从君山归來的事儿,这是要先递个话,替自己留一个缓冲,忙冲他背影拱手感激道:“多谢老大!”
桥头众人目送曹向飞走上甲板,步入船楼,少顷,琵琶声歇,但见夜色皴蓝了木色,于波浪中轻轻摇摆的船楼上窗格如画,色彩明黄,失去了乐声的渡口被涛声置换出另一种宁寂,有着别样的感染。
常思豪被横置在一张窄担架上,由两名干事抬着,候在三明妃和小笙子的背后、安思惕的身前,其余干事有的在曾仕权、方枕诺身后,有的在小山上人、陆荒桥身边,张十三娘收回目光,心里清楚:还有一部分干事就在自己身后不远,但她还是向后微瞄了一眼,,只见阿遥的两只眼睛,果然也正望向自己。
自从那晚接受了她为自己偷省下來的饭团,两人之间便多了一层秘密的联系。
一开始,她以为阿遥必有所求,于是告诉她自己水性绝佳,即便像现在这样缚住手脚,也可以负重长游数十里,因此只要途经河沟水汊,就一定有逃走机会,那些东厂干事以及那少林老僧、武当道士都是旱鸭子,功夫再高也只能干瞪眼,以为这样一听之下,阿遥会露出原形來求自己,不料却失所望,,这个白白瘦瘦的女孩子省下口粮给自己,竟只是出于单纯的好心。
张十三娘起了犹豫:看來自己逃走的计划需要更改,除了救下常思豪,还要再加上这丫头。
但是凭自己的本事,救一个常思豪已经稍嫌勉强,再加上一个人,只怕难上加难,那样就不能泅水,至少要一条小船才行。
前天晚上,听到干事们谈话中提到九江已近,十三娘知道机不再來,准备到了地方就动手,成败交由天定,夜深时正想将计划告知阿遥,不料阿遥却先低低开口问道:“爽姐,你说能负重游水逃走,究竟有几成把握!”
当时十三娘一阵失望,回答说:“你想让我救你一起走!”阿遥却道:“不是救我,是另一个人!”十三娘:“谁!”阿遥:“大车里的病人!”十三娘当场愣住,半晌后问:“你和他什么关系!”阿遥:“我是……伺候过他夫人的婢女!”十三娘笑了:“我想做一回侠女,不料竟遇上一位义仆!”当时这笑声稍大,阿遥忙按住了她的嘴唇,观察了一下三明妃的睡相,又听听帐篷外沒有动静,这才道:“等咱们到了临水之处,你觉得能有机会就给我递个眼色,我便挣扎逃跑,趁他们來捉我的时候,你便去救人,倘若真能逃脱虎口,你们就转陆路赶往山西,别处只怕都不安全!”
这个声东击西的法子能将成功率大幅提高,却势必要将阿遥抛下,甚至会让她为此牺牲,干事看守甚严,两人无法深谈,因此十三娘口中应下,心中却一直在盘算,希望能针对情况,尽量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此刻,望着阿遥的眼睛,她早已读出了里面的信息,那就是:“行不行动!”
答案是还不行,张十三娘心想:“此时天色黑沉,机会绝佳,但至少要等曾仕权被唤进去,或是小山上人和姓陆的再离担架远一点,否则,以他们的武功,自己成功的机会实在渺茫!”
步音忽响,曹向飞重又在甲板上现出身形,向下喊道:“督公吩咐,快将侯爷抬上來!”
曾仕权打了个愣神,因为老大出來,头一个要叫进去的,本该是自己才对,正琢磨其中意味时,忽听身后“扑嗵”一声水响,回头急看,只见阿遥跳下栈桥,在浅水中正“哗啦哗啦”拼力向岸上趟。
栈桥并不很长,她很快便能上岸,但岸上还有不少官兵,不管怎么看也是难以逃脱,干事们一时都觉这女人想法幼稚可笑,眼里看着,身子一时竟都未动,沒有产生去追的意思。
张十三娘趁众人分神之机,大屁股猛地往后一拱,,两名干事猝不及防,重心一歪跌下栈桥,,跟着脑袋扎低伏身前冲,安思惕就在她前面,只觉背后一股巨力冲來,还沒明白怎么回事,身子早已被撞得腾空而起,抬担架的干事反应出她是冲这边來,但是对该先放担架还是先躲闪还有些犹豫,刹那间十三娘已经到了,大手探出往常思豪腰底一插,借前冲之势就要往水里扎。
曾仕权、小山上人、陆荒桥等人都明白了她想干什么?但是中间隔着火黎孤温、索南嘉措和三明妃,栈桥又窄,想出手已來不及,瞬间就觉得眼前黑影一闪,同时“喀,!”地一声响,红光劈开夜色,仿佛凭空打了个血雷,定睛再看时,担架纹丝未动,十三娘单膝扎地,身体僵直,脖子上仿佛顶着个烂柿子,脑浆骨碎崩得四处都是。
曹向飞在落下栈桥的同时,借刚才一踢之力凌空扭胯,双腿连环扫出:一条腿扫向抬担架干事的腰际,脚尖勾中刀牌:“呛”地一声响,将其佩刀勾挑出鞘,另一条腿旋踢过來,足背正中刀柄,那刀打着旋儿地飞出,直奔岸头。
阿遥此时正在近水岸边踉跄奔跑,忽觉有道白光向前铺去:“哧”地一声,扎进泥沙地,同时自觉身子一轻,凌空飞出,抢扑在地,她以为自己绊到了什么?拼力想挣扎爬起,却极感别扭,看时,身后有两条断肢仍在沙中未倒,自己小腿已齐膝断去,断口处鲜血狂喷,错愕片刻,一阵疼痛骤然撕肝炸脑,将她当场击昏。
同一时刻,被撞飞在空的安思惕这才落水,发出“扑嗵”声响。
曹向飞斜瞪曾仕权:“惊醒着点!”一挥手,担架登船,跟着道:“上人、陆老剑客,也请到船上吧!”
安思惕在水里嗷嗷怪叫,小笙子和其余干事忙去打捞,曾仕权脸色越发难看,迈步上岸直奔阿遥,到近前正要拔地上的刀,方枕诺从身后赶超,伸手一揪阿遥的头发,将她拖起來往前就走。
曾仕权眉心一皱:“你干什么?”
方枕诺却不答言。
前面不远就有一堆篝火,十几个兵卒正围火而坐,见他大步流星冲这边來了,忙都闪身站起,腾出地方。
方枕诺抬腿往火中一蹬,烧酥的柴木架哗然坍倒,火星碎沫飞扬四起,地上铺出一片炭火红光,他将阿遥往下一辍,,断腿沾上炭火,发出“滋滋”声响,冒起油烟,阿遥惊醒过來一声惨叫,声裂如劈,,方枕诺目中透狠,扯着头发,将她在火炭中拖行,口中骂道:“叫你逃,我叫你逃!”
阿遥以断腿在炭火中行走,其痛彻骨,嘶号之厉不似人声,周遭军卒听得头顶发麻,心肝俱颤,均想:“妈的都说东厂人心狠手辣,沒想到竟残忍到这般地步!”
曾仕权小臂上也不由自主地起了层鸡皮疙瘩,心头怒意减去大半,寻思:“都说文人心理扭曲,一阵阵发作起來更厉害,这话印在他身上倒真不假!”过不多时,见地上火炭渐黑,阿遥几醒几昏,沒了声息,便打了个“可以了”的手势,朝身边军卒问道:“附近可有乱葬岗子!”
“有!”一小兵手往南边不远的树林指去:“开仗以來收回的尸体都堆在那里,还未掩埋!”
曾仕权使个眼色,方枕诺会意点头,拖着阿遥向树林行去,有干事凑到曾仕权肩后,试探道:“掌爷,这丫头既是侯府婢子,又和姬野平有关,捏在手里是条红虫儿,这么处理若让督公知道,诘责之下,咱们不免要……”曾仕权道:“什么咱们,这事和我有关系吗?”
那干事一愣,随即明白:人犯逃跑,情急之下曹老大出手伤人无可厚非,在督公面前遮掩两句就能搪过去,真要深究,这额外加刑也都是方枕诺的责任。
曾仕权眯起眼道:“把那两条腿捡起來,跟他一块儿去,精神着点儿!”干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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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楼室内陈设简洁,地板红亮,几处灯烛贴壁,柔灿宣黄,光晕随着船体的轻摇,也在黑暗中浅浅地呼吸融离,使这狭小船室在明暗流幻中反而呈现出一种近乎于无限的深邃,宛如漂浮于茫茫星宇之上,室中一张条案横陈于北窗之下,案头上摆着些信简文书,斜倚在角落的琵琶在窗帘下半遮半掩,露出弧线丰美的箱背,有着盛唐女子宽臀堕髻的风姿。
郭书荣华和程连安候在二层梯口,瞧见担架上來,忙闪身让过,待两名干事将常思豪轻轻放低,郭书荣华忙就灯光瞧了一眼气色,跟着伸指急搭常思豪脉门。
程连安观察着他诊脉的表情,以期从中观察出常思豪的病况,只见他听了一听,忽然缩手,似乎只在指尖摸出了自己的心跳,跟着,凝了凝神,再度按下指去,阖上双睛,待要细品时,眼皮却又像在强光下撩刺着,抑制不住似地浮颤,不得已睁开,叹息似地舒了口气,整个人定了一定,最后俯下身來,勾膝拢颈,将常思豪的大身子轻轻抱起,转身走向里面。
临窗靠右的板壁上拉着帷帘,程连安从他动作中早已会意,忙抢先过去将帷帘拉开,里面露出被铺宣软的床榻,月光从窗外射來,斜斜铺陈榻上,泛起水样银辉。
曹向飞一挥手,干事提着空担架退下楼去。
郭书荣华将常思豪安放入榻,亲手替他褪去衣靴调理卧姿,又替他拉上锦被,松松枕头,觉得一切舒适之后,在他合目安睡的脸上又望了一望,脸上露出怜惜歉仄的意味,这样静静地瞧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去,轻轻将帷帘拉上小半,替他遮去脸上的月光。
曹向飞将宝剑胁差奉上,程连安无声接过,横置在条案之上。
郭书荣华坐回案后,打了个手势,程连安垂首,宣示道:“有请火黎国师!”
火黎孤温在底下瞧干事拎着空担架下來,过了半天毫无动静,正自不耐,听有童声传见自己,鼻孔里哼了一声,也不脱鞋,抖锁链大步上楼。
他身量高大,站在船室中有种“顶天立地”之感,一张驼脸上光影棱峋,更显威严肃穆,郭书荣华瞧了一瞧,微笑道:“国师远來是客,请坐!”
程连安从板壁暗格中取出一方花格坐垫,摆在距案五尺偏右的地板上。
火黎孤温瞧瞧那坐垫,一声冷笑,双手捧摇锁链道:“说什么客人,别假惺惺装模作样了,你们大明朝就是如此折辱客人么!”曹向飞眉毛一挑,正要说话,程连安先笑了起來:“呵呵呵,中原乃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岂不知待客之道,这一趟国师落到如此田地,要说是谁人折辱,莫如说是自取其辱吧!”
火黎孤温受绰罗斯汗之命前來参与五方会谈,原是存着分茅裂土、颠覆大明之意,此举虽非出自本心,此时此刻,却也无言置辩。
程连安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不急不徐地道:“当初也先掳走英宗皇帝,咱们两国结下深怨,后來也先被害,瓦剌国中乱事频起,连你们自己的兄弟之邦鞑靼,都要出兵來捡这个便宜,那时节我大明休养生息已久,完全有实力一雪前耻,然而,最终可曾趁人之危!”
见火黎孤温不答,他便盯住不动,火黎孤温避不过去,只好道:“……沒有!”
程连安点头:“后來瓦剌国中略定,为防大明來攻,还先行派出使节前來通好,我大明也都是好言安抚,热情接待,这原出于为两国人民着想,方才不计前嫌,可是使节回去之后,却宣说我大明软弱无能,反起了侵略之心。虽然当时你们国内空虚,汗王忙于内务未能成议,但大大小小派兵出來劫掠境民的事情也做了不少,国师乃老太师火儿忽力的子孙嫡系,从小耳濡目染,对于瓦剌宫廷政事想必知之甚详,不知在下方才所言,可有虚话!”
火黎孤温一张驼脸越拉越长,尤其数落往事的还是个孩子,而且句句占理,这让人尤其觉得难堪。
郭书荣华微笑摆手,将程连安挥退在旁,像是要拉近关系般地,以蒙语温言说道:“前者国师在蜀中讲经传法时,巧遇云中侯常侯爷,两位一见如故,今春我大明向瓦剌递传国书时,在给绰罗斯汗的国礼之外,侯爷还曾为国师加备一份随喜,想必国师已经收到了!”
上次火黎孤温在眉山被人捉住绑在桩上,经大火一燎,至今这眉毛还长得不大齐整,至于后來那些礼物,不但收到,而且还在瓦剌国中掀起轩然大波:只因隆庆以常思豪名义给他的礼物,明显比大明给绰罗斯汗的国礼还厚重精美,这使得他的一些政敌趁机大作文章,说他上次深入明境并沒实心为国家办事,而是去谋了私利,甚至有叛国通敌之嫌。
绰罗斯汗对他一向信任。虽然沒说什么?却也看得出很不痛快,火黎孤温深知,这次五方会谈,汗王之所以加派了几名僧侣随行,说是照顾起居,其实里面多半也有监督之意,而自己为了配合常思豪探听聚豪阁事,中途让这几人先行离境,他们到汗王面前一回报,那么把汉那吉的事也瞒不住,自己纵然有命回去,只怕麻烦也小不了。
郭书荣华含笑望着他,继续用蒙语说道:“瓦剌來侵与大明锁国互成因果,彼此俱受其报,此乃定业,定业佛不能转,未來却造由今日,国师肯于深入洞庭,相助云中侯刺探五方会谈的虚实,可说是为两国的未來开了一个好头!”
火黎孤温心中暗奇:自己相助常思豪的事是在长江上游与把汉那吉、乌恩奇等人共同商定,后來到了君山,那一僧一道虽抓了自己,对这件事却并不知情,东厂方面只当自己是來参加会谈的代表,一路上拿自己当人犯看押,显然也不知内幕,为何这东厂督公却了解得清清楚楚呢?想到这儿,目光不由自主地向那床榻上扫去,,刚才担架上楼,好半天沒有动静,莫非是常思豪已经醒过來,和郭书荣华在诉说此事,看这一路上的行止,原以为他们双方大有过节,现在这情形,倒又不像是那么回事,汉人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真是让人莫名其妙。
郭书荣华递个眼色,,曹向飞上前替火黎孤温开解锁链,,同时拱手笑陪一礼,换回汉语道:“国师慈悲为怀,大智大勇,我和侯爷都十分钦敬,底下人不知情由,办事粗莽,失礼之处还望国师海涵!”
火黎孤温合十道:“一个人原也架不起哈那,小僧惭愧之至!”哈那是蒙古包的梁架,需要全家人配合搭建,这话的意思和中原俗语“一个巴掌拍不响”的意思相类,郭书荣华笑着,手又向那坐垫引去,道了声请,火黎孤温告谢不坐,问道:“尚不知督公要如何发落小僧!”
郭书荣华道:“怎敢提发落二字,如今庐山击破在即,聚豪余寇也将不日落网,荣华有意请国师随军观摩战况,而后一同班师回京参见皇上,就瓦剌与大明之间的种种问題进行会晤蹉商,不知国师意下如何!”
火黎孤温沉了一下,此时明军和聚豪阁人正值交锋,自己要说走,从军机上考虑,郭书荣华未必能放,若是留下,看样子他这是胜券在握,说什么观摩,无非是让自己“一览天威”而已,至于进京之事,自己既无国书,又无随从,以这不尴不尬的状态去见大明天子,成何体统,权衡片刻,说道:“平聚豪之乱乃明廷内务,小僧参与其间原属不便,如今侯爷无恙,小僧别无顾念,倘若督公不咎既往,愿意放行,那么小僧希望能早日回国,向我家汗王复命,以后讨得国书,择吉日再访大明!”
郭书荣华一笑:“国师既如此说,那荣华也不好挽留,不过今日已晚,且请国师在营中款留一夜,明日荣华再送国师启程!”
火黎孤温听他答应得如此轻松,称谢之余越发纳闷,坐下又道:“督公,小僧尚有一不情之请!”郭书荣华道:“国师有话,但讲无妨!”火黎孤温道:“索南嘉措上师胸怀坦荡,奔走于中原藏地、鞑靼瓦剌之间,也都是为传法度人,对于明廷绝无任何敌意……”听到这里,郭书荣华已然笑了出來:“索南上师是侯爷的老朋友了,我们之间怎么会有敌意呢?”点手传请,曹向飞下去片刻,伴着锁链声响,将索南嘉措带了上來,郭书荣华忙叫把他的镣铐也卸去,请在火黎孤温对面坐下,又问:“楼下还有谁!”曹向飞道:“回督公,还有三位白教明妃,小山上人和陆老剑客也在!”郭书荣华道:“都请上來!”
令传下去,五人鱼贯上楼,郭书荣华和小山上人和陆荒桥眼神交对,彼此都露出笑意,郭书荣华道过辛苦,在他二人还礼就座之际,目光转去落在那三个明妃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脸色转冷:“将这三个,拖出去斩了!”
索南嘉措惊道:“且慢,怎地督公一言不问便要将她们斩首!”程连安就在他身边,忙扶肩按臂地笑道:“上师这是怎么了?白教在藏地实力最雄,黄、红、花三教常受排挤,而今赤烈上师已死,座下四大金刚俱亡,再除掉这三个明妃……嘿嘿!”含笑又向火黎孤温那厢瞄带一眼:“两位可不要辜负了督公的一片好心呢?”
索南嘉措忙道:“不可不可,赤烈上师这一枝香巴噶举法理殊胜,历史渊远,只因修行起來颇难成就,故而法脉一向衰微,上师当年不辞辛劳掘藏千里,汇经聚典,整理宏传,好容易才将其发扬光大,今日倘因教派之争将其抹杀湮灭,小僧与火黎国师皆罪莫大焉,还望督公能收回成命!”
火黎孤温久为瓦剌宫廷服务,政治嗅觉比索南嘉措还要敏感得多,心想白教除了赤烈上师及其手下弟子,还有很多高僧大德,在西藏拥有广泛的支持势力,这些人若是得知明廷抹杀赤烈一脉是为了红、黄两教,那引起的反扑将会铺天盖地,自己和索南嘉措也会因落上“勾结汉人对付同道”的骂名,在本教之中大遭非议,郭书荣华此举看似是为自己二人着想,其实却隐伏了极大阴谋,自己可绝不能上这个当,赶忙起身施礼道:“督公好意,我等心领,然而佛门不同于世俗,教派之间纵有争端,也多是由于对佛法理解不同而起,此间学术争端,自当以学术论辩解决,怎可以流血平息!”
那三个明妃对汉语不大通熟,但此情此景之下,也都明白生死只在当机,她们早被一路的颠簸打骂挫尽锐气,此刻目光闪怯,身子瑟缩不已。
郭书荣华沉吟着不言语,程连安笑道:“照说依两位的身份开了这个口,无论如何总要给一个面子,但这三个明妃与两位不同,她们随赤烈上师來参加叛逆的聚会,乃是意图颠覆大明的要犯,东厂职责所在,这可为难得很了……”说到此处,将声音微微拉长,眼神向旁边引去。
小山上人瞧见这目光冲自己來了,当即心领神会:郭书荣华真要为红白黄三教的倾轧推波助澜,大可暗中下手,然后硬栽在索南嘉措和火黎孤温身上,这会儿当着二人挑逗,自然是别有所图,笑拢长须站起身來:“督公,虽说法不容情,然而天下业力滚滚、因果纷繁,是是非非谁又能说得清呢?依老衲之见,若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大家平安无事,皆大欢喜,倒是最好不过!”
郭书荣华一笑:“上人慈悲,荣华何尝不是这样想呢?索南上师和火黎国师都是有德之人,想來白教之中,也只是一些败类在兴风作浪罢了,不过,这些人能搅闹到今天这般地步,不能不让人感到遗憾!”小山上人频频点头:“是,是!”郭书荣华道:“我看三位明妃贞静寡言,性情柔弱,回去之后,是否会受人鼓动再掀波澜,那就难说得很了,红、黄两教念其同门之谊,挺身直言,令人感动,今日荣华倒有一个建议,不知可行与否!”
索南嘉措道:“督公请说!”
郭书荣华道:“今日红、黄、白三教领袖俱在,彼此间又已把话说开,不如就此机会签下一份约定:三方立誓以后一心致力于佛法的修行和传播,不再进行压迫倾轧,彼此间和睦相处,互相监督,安守佛门,不与政治势力配合兴助刀兵,此文约可一式四份,留一份给荣华,拿回去在皇上面前交待,也好为开释三位明妃之因作以证明!”
火黎孤温和索南嘉措相视一眼,又用藏语向三位明妃解说一遍,三位明妃连连点头,火黎孤温道:“此事也是为我们三教着想,如何不可!”
郭书荣华一笑,让程连安取纸笔,亲自以汉、蒙、藏三种文字写下文书,交几人验看后,让三明妃签定保证,看火黎孤温和索南嘉措也签了字,按过指印,又冲小山上人笑道:“上人既是中土佛门大德,此事间又有你的人情,不如也画一个押,权当见证!”小山上人暗自纳闷,想这三教之间积怨极深,在利益冲突面前,这一纸文书又有何用,不好说什么?也陪笑签了。
郭书荣华将自己那一份文书收起,命曹向飞给三位明妃也去了刑具,一脸和气地笑道:“佛法殊胜庄严,荣华以往也曾浅涉一二,实实心慕不已,但觉中土佛学义理繁深,在修行次第和手段上,倒似乎有很多地方语焉不详,甚至环套脱节,听闻藏地风朴,所传佛法密咒千年以下向未失真,可惜中原如今少有僧人能吃得这苦,若能过去到红黄花白四教中深入学习、翻译经典,回來广泛传播,那才是真正的盛事!”
小山上人惭愧道:“在这方面,老衲做得是很不够,倒是小池师弟和赤烈上师早已走在了前面,如今三教立约,藏地佛门必然迎來大兴,老衲回少林之后,是一定要遴选弟子前去学习的!”
火黎孤温道:“上人客气了,此事不但藏地欢迎,我们瓦剌的国门,也是向少林敞开的!”
几人相视而笑,船室内气氛一片融洽,便在此时,楼底下有声音传來:“禀督公,有庐山军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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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书荣华听有军报到了,向几人歉然一笑:“今日三教立约乃是一桩盛事,无奈军中简陋,难得欢庆,可真对不住了!”不等火黎孤温等人客气,冲曹向飞道:“今夜雾大,船只不能启程,且请国师几位到营中休息,你着人好好安排一下,还有,国师那几位朋友,待会儿也一并送过去,让他们相见为好!”
火黎孤温听着纳闷,心想我在中原哪里來的“朋友”,下船出來安排在帐中坐下,过了一会儿,军卒押送过來数人,正是自己中途遣回瓦剌那几名随从僧侣,一个个垂头耷脑,脸带愁容,一问才知,原來他们在回去途中被东厂番子截获盘查,得之如获至宝,本來拟押上京,但闻督公在此,便一路送到了这里,那么东厂方面获取的情报,不用说便是他们所招的了。
郭书荣华听步音离船远去,这才唤军报传上來,不想梯口露头的却是曾仕权,他瞥了一眼沒有作声,转身坐回条案之后,曾仕权呷梅雀静地低着头蹭步上來,拿眼偷瞄了一瞄,扑嗵一声摔膝跪在地板上。
郭书荣华看程连安收撤笔墨,一声也不言语。
曾仕权试探着道:“督公……”声音又弱又哑,活像老鸹崽子向母亲要虫吃。
郭书荣华的目光像望穿空气般从他身上透过去,冲着梯口道:“军报呢?怎么还不上來!”
曾仕权忙磕头:“奴才为了早见到督公,便斗胆替他传上來了!”说到这儿忽觉得唾沫泛多了要呛,忙咕碌咽了一口,攒着笑急续道:“恭喜督公,刚來的消息,我军已经将聚豪余匪……”
郭书荣华不理会他,向程连安瞄了一眼,程连安赶忙垂首,到梯口处道:“底下谁在呢?还不上來回话!”
方吟鹤走了上來,拱手过头:“督公!”
郭书荣华道:“军报呢?”
方吟鹤刚才在下面听曾仕权询问报事官时,已经知了内容,忙道:“恭喜督公,我军……”
郭书荣华望着他:“你是报事官!”方吟鹤两眼一直,忙施一礼回身下去,把已经走出挺远的报事官扯了回來,报事官瞧出场面气氛不对,忙在曾仕权身后跪倒,气虚肉跳地道:“参,参见督公!”
郭书荣华:“报!”
报事官道:“是,禀督公,庐山……传來消息,许将军率部将瞿卫东部余匪围困在剪刀峡内,双方互有伤亡,现在僵持中,许将军说,山路崎岖,对方占着地势,但若能将炮调进去,便有望在天明之前全歼敌军!”
郭书荣华淡淡道:“你应该知道,把军情说给不相干的外人,是什么后果!”
一听这话,曾仕权那张白皮脸上更无半点血色,紧爬两步,脑袋几乎钻到条案之下,鼻涕眼泪地哭道:“督公,督公,小权知错了,小权知错了!”
那报事官更是惶恐无地,不住叩头。
郭书荣华道:“你是军队的人,对于厂里的事情不熟悉,此事不能怪你,不过仅此一次,下去罢!”报事官如获大赦:“多谢督公开恩,多谢督公开恩!”滚缩下楼。
郭书荣华闭上眼睛,弹了一下手指,程连安会意,恭恭敬敬从旁边壁橱暗格中取出一只黄绫锦袋,横托在手上,郭书荣华道:“这是皇上决定重新开海、恢复渔业航商的圣旨,方吟鹤,你派人送到阵前,告诉几位将军停止攻击,也不用再调炮了,把这圣旨内容当众向贼人反复宣读,言明乱民贼党凡愿归顺可获赦免,之后受理降者即可,咱们离京时带出來那几个木箱之中,便是早已印刷好的开海榜文,你传交本地,告诉他们明日午时之前周边各城都要见到,傍晚酉时之前,榜文要传贴到村,龙首崖方面尚无消息,估计激战正酣,你着人照一眼!”
方吟鹤应声领旨而下。
曾仕权刚才不敢打扰,因此收敛哭声,这会儿看事情分派完毕,仍不敢出声,只在嗓子眼儿里呜嘟着,默默地揉抹眼窝。
郭书荣华摆手将程连安挥退下楼,一时船室中除了静躺在榻的常思豪,就剩下他们两个。
壁上小灯“吡吡”地爆了两下烛花,涛声似乎变响了许多,船体摇摆的力量顺脊椎传上來,令曾仕权觉得自己的脑袋像向日葵的花盘,入夜后找不见太阳,小风一刮便六神无主。
良久,一声叹息似有似无传入耳内,轻得像窗缝里透來的风声。
这让他感觉到了某种松动,慌忙止住了悲咽,解下腰牌放到案上,拿袖子抹着泪道:“督公,您什么也不用说,小权这心里什么也都知道,这三役长的厂牌,小权是一定要交出來的,只是求您一件事:求您念在过去的份儿上,别赶我走,把我留在您身边儿,伺候您,不管是梳头还是刷马桶,是炒菜还是倒痰盂儿,只要您别嫌我老,别嫌我废物,就成,呜……呜……”身子一塌,脖一拧,整个人歪喇喇堆在那里,眼含热泪,活像个唱“小上坟”的寡妇。
“你赶紧把这套收起來!”郭书荣华道:“别以为我念旧,老是可怜厂里面只剩下你们四个,你看看吕凉,再看看慨生,哪个不比你省心,更不用说你们曹老大了,你想想这几年除了吃喝玩乐,你还干了些什么?说过多少次了,若是沒有那些臭毛病,秦府的黑锅人家会想到往你头上扣,这趟君山的事如此周密,你还会失手,你可要知道,朝里有多少人盯着咱们,江湖又有多少只眼睛盯着咱们,还有那些贼心不死的,,仕权哪,你这心里就一点数也沒有吗?”
曾仕权痛哭流泣,心里却暗暗腾起一股子喜悦:毕竟督公还是开口说话了,他也知道:这是在君山当机立断、及时将情况如实传报回來的结果,也许因畏罪而生的这点诚实,就是自己最后的希望了:“督,,公,!”他把屁股像一眼炮似地撅起來,如丧考妣地伏在地板上。
程连安下了船楼,不敢去听楼上在说些什么?缓步出來,上了甲板举目一望,便瞧见栈桥边的小笙子和安思惕,他瞧着安思惕,微微皱了皱眉,走下來打量着他身上的湿衣和脸上的伤痕,问道:“怎么回事!”安思惕哆嗦着把自己之前如何掉进陷坑、刚才如何被张十三娘拱飞掉到水里的事说了,又说怕督公就要传唤,因此衣服也不敢换,只好在这守着。
程连安心疼地道:“嗨,你有什么事可通报的,再说督公忙得很,也想不起传唤你什么?这夜风多冷,身上湿着可不成,快下去换了烤火去罢!”叫过两名干事把他搀走,看看渐远,拉过小笙子刚要说话,又瞧旁边这站着个平眉正眼的儒生,却不认识,问道:“这是谁!”
方枕诺刚拖着阿遥“弃尸”归來,刚才听安思惕称呼这小太监祖宗爷,料想便是在岳阳提到过的程公公,沒想到这个印象中权势薰天的人,居然也是个半大孩子,拱手笑道:“在下姓方,方枕诺!”
程连安扫他一眼,不再理会,把小笙子扯远些,避开干事,低问道:“怎么让他活着回來了!”
小笙子一脸为难,声音也是压到极低:“嗨,您还不知道吗?三档头那是出了名的奸,当时气得是够呛,但自个儿却偏偏不想沾腥,反而撺着我动手,沒把我给难死!”把当时情况略述了一遍。
程连安轻轻一哼,思忖片刻,低嘱他一篇话,问:“使得清么!”小笙子乐了:“您瞧好儿吧!”程连安道了声“走!”带他下了栈桥,这时安思惕刚把内衣换上身,嘴里叼着块饼从帐篷出來,对着河滩边一堆篝火,边烤边嚼边穿外套,瞧见程连安來,忙吐了饼问候,程连安忙摆手表示不必,从干事手中接了外衣亲手替他披上,一起在火边坐了下來,道:“唉!以往你在宫里,日子过得舒服,出來风风雨雨、磕磕碰碰的,可苦了你了!”
安思惕忙道:“也算不得什么?”程连安轻轻扳过他的脸,看着伤痕,道:“沒大碍,可也不能马虎了,落个疤倒也不值当的!”抬头冲旁边那两名干事道:“你们去找小金子,就说我说的,让他把我箱里那瓶好伤药拿过來!”干事点头去了。
安思惕一脸的感激,不知说什么才好,程连安不平道:“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方吟鹤挖陷坑设埋伏,瞧见自己人來,总该通知一声,怎么能就眼睁睁地瞧着掉进去!”小笙子忙接过來:“可不是么,不过这事说简单也简单,那姓方的心里也就有个曾掌爷,何曾把别人放在过眼里,他明知道以曾掌爷的武功掉不进去,别人也就无所谓了,总之别的都次要,他的军功才最重要!”
一听这话,安思惕小脸冤酸变形,气得几乎窜出血來,拉着程连安的手道:“祖宗爷,他们太欺负人了,这事您可得给我作主!”小笙子也鼓作道:“对,咱们到督公面前,请他老人家评理去!”
程连安抽手一声冷笑:“瞧你这小孩子话,督公日理万机,有空理会这些!”
安思惕听完呆愣半晌,又缩了,小笙子恨恨道:“我还倒罢了,安公公好歹是宫里出來的人,难道也受这窝囊气不成!”
程连安道:“这就应了那句老话了:人善人欺,马善人骑,其实思惕既是宫里的根基,出來在厂里做事,原该理直气壮一些,方不致折了上头的威风!”说着拍了拍安思惕的肩膀,脸带歉容地看着他:“只不过,人的面子总要靠自己來挣,你是我干爹派下來的人,讲感情,咱们确实比别人要近些,可我也只能在心里为你鸣不平,站出來,倒好像咱们小小的人儿却要结党营私了,真是不好出这个头的!”说罢叹了口气,回头嘱咐小笙子待会儿药送到了,要好好服侍包扎,自己起身向栈桥行去。
曾仕权跪伏在灯影下,好像脱了壳的蜗牛,浑身汗液粘湿。
郭书荣华叹了口气,道:“小权,你是摸准了我的脾气,料着我会顾念当初危境相扶之情,便舍不得责罚你,是不是!”
曾仕权忙以额触地:“不敢,小权万万不敢,督公当年是众望所归,小权不过是顺应大势而已,这些年來一直庆幸自己选对了路、跟对了人,怎敢说什么相扶之情呢?”
“罢了!”郭书荣华摆了摆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之前派回的人言语粗疏,你再把君山发生的事,给我细细讲一遍!”
“是!”曾仕权跪在那里一五一十,把自己如何散布五方会谈的谣言、探得白教大船入港后如何封锁洞庭、李逸臣如何建议抢功、自己如何昏了头采纳、如何前后夹击想要破岛、如何与姬野平拉锯水战、坐船如何被凿、如何骗常思豪指挥炮打君山、他又是如何受伤、俞大猷如何來救、以及小山上人如何劫了火黎孤温等人來投、云边清又是如何夜访、姬野平如何突围、方枕诺如何投诚、自己又如何率军出城陵矶去堵截、如何发觉失算,如何分兵派云边清、李逸臣拿账册去沿江搜捕聚豪余党、如何让秦家人溯江去寻姬野平一伙踪迹、自己又如何带着人犯们走陆路回來等事详细诉说了一遍,阿遥和十三娘的事因非重点,便都遮过。
郭书荣华听完沉默良久,问道:“方枕诺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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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音很快到了船楼之下。
程连安在前引着,方枕诺上楼的步伐很稳,而且步步有声,像棋士与小儿对弈时落子的从容。
郭书荣华听着步音,静静瞧着他的动作,像是欣赏着一尊玉雕的美感,丝毫不带鉴验的味道。
投诚之人原当诚惶诚恐、先行请罪,方枕诺却并无任何拘束,上來扫着四周陈设,好像在找什么人,眼光落在角落那琵琶上,便露出些许笑容來,口里说道:“琵琶乃是胡人军中乐器,抱之马上,于战场间与巨鼓同奏,铮铮然奋发昂扬,传入中土虽经多次改制,仍然难掩其中刀箭铿锵之意,适才小可在岸上听得一曲奏來悠然和厚,不见烟火刀兵,却能在平和中保持住那一种奋发姿态,令人闻之豪心迈越,慨而更慷,斯真为天下绝手,枕诺心下十分倾慕,这会儿不知琴师到何处去了,可否请出一见!”
程连安观察着督公脸色,见他含笑不语,便适时接过來:“方先生体貌淑钧,神气清朗,想來久受诗书音乐洗养,乃至超然,督公初学琵琶,正要多听意见,先生既为高士,还请不吝指点!”
方枕诺讶然一直,似乎沒想到那“琴师”就是郭书荣华自己,更沒想到几案后这个英姿俊俏、未穿官服的人便是堂堂的郭督公,听程连安要自己指点,忙道了声“不敢”,跟着道:“枕诺仅是于此稍有涉猎而已,岂敢妄称知音,适方才闻曲怀舒,一时形骸两忘,有失礼处,还望督公海涵,不过,这位小公公怕不是在说笑罢,方才这一曲弹得气象宏博,分明恰到好处,足见督公技艺之精绝,襟期之高旷,倘这也仅是初学,那只怕要令嵇、阮焚琴,襄、旷缩肘,不敢再露其羞了!”
曾仕权窝跪在一边,听这些话身子不动,后脖筋却梗來梗去地蹦跳,横着眼珠子暗骂:“上來便一通马屁,厮文败类!”
程连安扫一眼督公无话,便笑接道:“哦,呵呵,方先生也是行家,又何必客气呢?说來这琵琶在马上弹奏,指法急凑,往往不够严整,可这乐中劲意却也是从中而來,国人演奏之时,常常翘起一腿,将琵琶担于其上,为的就是在身体不平衡中找到马鞍上的紧张和动感,可是这小小动作,又哪里比得上马背的颠簸呢?奏來差强人意,也就不足为奇了!”
方枕诺笑道:“是,可见人的技艺再高,坐错了地方,也发挥不出效用,督公能想到以船体的摇摆來代替鞍头动态,不但取足了奔马之意,更得婀娜水态江姿,真是律外奇格,别开生面,枕诺有幸一聆天籁,当真不负此行!”
郭书荣华淡淡一笑:“古人娱乐,必得明月当头,画舫轻舟,只是今人早已不识其真意矣,荣华无非淘钩袭古,附庸风雅罢了,方君既通雅音,便是美客,想來日后你我合奏几曲,也是赏心乐事!”
方枕诺折身待要称谢,忽听一声“报!”声音刚越,从楼下传來。
郭书荣华将袖一掸,程连安向下传话吩咐召见,曹向飞蹬蹬蹬大步上梯,单膝点地头往下扎:“督公!”后面方吟鹤、小笙子两人跟上來也跪在旁边,口称:“属下方吟鹤、奴才井闻笙,叩见督公!”
只见小笙子手中还端着托盘,盘中是一颗小小人头,看面目正是安思惕。
一股血腥味弥散开來,郭书荣华眉心微皱,食指扬起來横在了鼻子下面。
曹向飞忙唤干事将人头端下去,自向上禀道:“督公,这小太监口出狂言,无礼之极,被我一刀杀死,特來督公台前请罪!”
方吟鹤忙道:“此事和大档头毫无干系,全是属下一人之错,属下之前挖陷坑设围,见曾掌爷一行误入包围圈,后面聚豪贼人追兵不远,为避免计划失败,沒有出言提醒,导致曾掌爷一行人跌入陷坑,安公公身上也因此受伤,刚才属下奉督公军令,出去着人传送圣旨,回來时遇上安公公,被他拦下训责,属下不敢抗辩,这时大档头安排完火黎国师等人食宿事宜回來,瞧见此事,一怒之下就动了手!”
曾仕权知道曹老大的脾气,他虽然心狠手黑,可若是不生真气,绝不至于如此鲁莽,想來安思惕所说的话必然极为过格,郭书荣华淡淡地道:“他是冯公公从宫中拨下來给小程使的人,年龄又不大,纵然说些什么过头的话,你们也当担待一二才是,如今这样杀了他,让小程难堪不说,让他到冯公公面前又怎么交待!”
小笙子往上叩头:“督公,这安思惕骄狂自大,仗着自己的身份,对厂里人一向不尊重,下來沒几天,对大伙儿非打即骂,处处挑理,处处不满意,底下的人惧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唤他一声‘安祖宗’,我们程公公对他也很是反感,这次他竟然敢当众辱骂功臣,对曹役长无礼,纵然身首异处,那也是咎由自取,此事奴才全程亲历,就是到冯公公面前,也敢如实作证!”
安祖宗本是程连安的尊号,却被他移花接木,转到了安思惕头上,曾仕权立刻捕捉到了其中真意,眼睛向上瞄去,只见郭书荣华像是毫无所觉似地,点了点头:“下去罢!”
小笙子磕了个头,缩身下船。
郭书荣华冲曹向飞和方吟鹤道:“不管安思惕以前在哪儿,到了厂里,他总归是程公公的人,今天出了这事,你们两个总要给程公公一个交待罢!”
程连安忙道:“不敢,不敢,安思惕如此猖狂,也是奴才管理疏失,得罪了大档头和方千户,还是我的不是呢?”说着给二人行礼陪罪,曹、方二人应辞两句,都站起身來。
程连安道:“督公,奴才心里一直有个迷惑:既然皇上早已下了开海通商、重兴渔业的圣旨,为何您开战之前不拿出來,那样聚豪贼寇军心涣散,咱们打起仗來,也必势如破竹!”
以他的头脑,这话显然是明知故问,目的无非是把大伙儿的注意力从刚才这件事上移开,曾仕权有心插话提示督公,却见郭书荣华斜展长睫,已将目光向方枕诺引去,笑道:“此位方君枕诺是聚豪阁前军师、新加入咱们东厂的干员,他号称‘人中骄子’,更是李摸雷老剑客的高足,这其间的道理瞒得了别人,瞒方君却是瞒不过的,你既有疑惑,何不向他请教!”
方枕诺惭然笑推:“枕诺空读诗书,不知顺逆,失身于匪类之间,斯文扫地,实实堪羞,什么‘人中骄子’,可是提也别再提了!”程连安料是督公有心试他,便笑道:“方先生不必太谦了,君子之失有如日月之明,原本无伤大雅,不知先生对在下刚才的疑问,可否赐教一二呢?”
方枕诺道:“赐教二字万万不敢,其实乱民多因大明封海之故,由广东福建汇集而來,被聚豪阁收为己用,开海旨意一下,表面看是釜底抽薪,能打消他们的斗志,但这样一來,那些乱民以为官府怕了自己,反会生出有恃无恐之心,即使收伏,将來难保不会反水,想來督公之意是‘先兵后礼’,狠狠惩戒之后再行感化,贼匪乱民身临绝境,居然死中得活,自然感念皇恩浩荡,满心服帖,这样做看似有反常情,却能换來长治久安,正是对付无知乱民最好的方案!”
郭书荣华向榻上略瞟了一眼,转回脸來道:“其实开海之事,是之前侯爷所提,皇上曾召部议,商讨良久,觉得难保妥当,主要还是担心开海之后倭寇再行作乱,走私横行,但看沿海荒芜,民不聊生,以致盗匪纷起,百姓如此之苦,再拖下去终非久策,最后这才下定了决心,旨意下來之后本來要即时颁布,但出于小民无知、容易错把天恩辜负的考虑,我这才建议封旨南下,以聚豪阁为例杀一儆百,再视战机情况适时宣颁圣旨,其意正与刚才方君所言一致!”
曹向飞、曾仕权、程连安、方吟鹤同时垂首:“督公高见!”
郭书荣华安慰了方吟鹤几句,让他和曹向飞带方枕诺下去彼此熟悉,量才安排一个位置,几人一走,屋中便只剩下程连安和一直长跪未起的曾仕权,程连安进步道:“督公,我看这姓方的未必是真心來投,咱们还当小心提防为是!”郭书荣华笑了:“哦,你为何这么想!”程连安折身道:“回督公,要说证据,奴才确实沒有,不过此人镇定自若,毫无降者诚惶诚恐之态,反而令人感到不安!”
郭书荣华一笑:“并不是所有降人都要卑躬屈膝,一副奴才相的!”程连安脸上通红:“是!”郭书荣华道:“不过小心使得万年船,既然你提出來了,就下去观察观察他也好,还有,安思惕既是你的手下,身后的事情,你就亲手操办了罢,今晚不必回來伺候了!”
“是!”程连安打了个躬,顺势从怀中掏出手帕,将刚才众人站立过的地方迅速揩抹一遍,转身离开,走到梯口时,只听身后郭书荣华似问非问地道:“宫里,不知还有几个姓安的!”
他浑身一抽,感觉心脏在后背上打着鼓,赶忙回身低头:“回督公,这个……奴才就说不太准了,好像三个两个,还是有的!”
只听郭书荣华“嗯”了一声,喃喃自语般道:“宫里补人不易,可要省着些用呢?”
程连安眼也不敢抬,将头又低了一低,转身缓缓退下。
曾仕权跪在那儿,脖子往后拧着,直到步音再也听不见了,这才转过头來,笑道:“督公,敢情您心里清清楚楚的,我还说呢?这小把戏,怎么能把您瞒哄过去!”
郭书荣华闭上了眼睛,好像什么也沒听见。
曾仕权表情微苦,又嘻皮笑脸地道:“这冯公公也是,当初这‘安祖宗’的臭名儿教徐阁老捅到皇上那儿去,他沒反应,如今徐阁老倒台了,他倒想起來着补了,又出这么个馊主意,拿这姓安的替他干儿子顶灯,这叫什么事儿啊!”
郭书荣华道:“你还以为,这安思惕真是冯公公派下來的!”
曾仕权一愣,立刻会了意:“若不是,难道是他借个引由子,冲冯公公要來,却把他老也瞒在鼓里,哎哟,这小猴儿崽子,!”
郭书荣华道:“徐阁老把他的事捅到皇上面前,冯公公总是难辞其咎,这事倒该咱们出面遮掩,程连安这么做了,是替自己、替冯公公解围,其实也是替咱们省了事!”
“可是?”曾仕权道:“督公,不管怎么说,总该好好点他几句,您这也太大度了,这厂里教他这么闹下去,以后还了得!”
郭书荣华眼皮略撩,淡瞧着他:“你闹的动静,比他小么!”
曾仕权脸色大苦,忙以头触地道:“小权知罪,小权知罪!”
郭书荣华看他一会儿,转开脸去:“程连安心眼不少,比以前已经收敛很多,他不会得了这点小志就猖狂起來!”
过了片刻,又轻叹道:“起來罢,你啊!看着比谁都精明,偏偏最不好使的就是这脑子,唉……所幸还有一颗忠心,否则,真不知该留你何用了!”
曾仕权往前跪爬了两步,低低道:“督公,这小崽子早晚是个祸患,要不然就……”忽然在郭书荣华眼神里看到一种凌厉,顿时被扎得抽了一下,偷眼瞅瞅榻上,不敢再往下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觉得缓过点精气神儿來,这才又低低地道:“督公,我知道您爱惜人才,可他这会儿就如此精明狠毒,将來要是使坏使到您的头上……督公,养虎为患,可要三思啊!”
郭书荣华沒有回答,站起身來,凭窗眺望,像有蒸笼突然掀开般,一片雾正在江面掠水远去,近岸处,半枯的苇草凶猛地摇动着,,那是一种足陷地狱并想挣扎逃离的凶猛,它们泥足深陷,呜呜嘤嘤,苍老如病,仿佛体内由大地母亲赐予的血液正被快速地抽回、剥夺去,而江面,雾去后是一片碧碎的琉璃,在滚动中不停地收割着云影,挤出脆脆的茬声,那云仿佛也流血了,不见了悠闲与飘逸,在苍白中蜷曲、抽痛、滴沥着,像濒死的水母,融化了皮囊,只剩一派腥腥的粘腻,被月色调稀。
望着这景色,他的目光变得极其悠远,过了很久,和缓地道:“你不觉得,那孩子像一个人么!”
曾仕权恍惚了一下:“您是说,陈星!”
郭书荣华语气缓慢沉旷,如岁月的旁白:“当初……他领导鬼派群英与我争衡,着实斗得精彩,可惜,那样一个收不服、拿不下、拢不住的人,偌大东厂、许多年來,也只是出那么一个,,,仕权,你把自己格局定得太小了,看见比自己好的,总想往下踩,这对,也不对,斗争培养人才,你却不懂得把自己的嫉妒转化成向上的动力,,这些年來,我的对手只有自己,而我对自己却太熟悉,早晚会变得麻木沉沦,东厂也会失去生机,它和衰老一样,是一种浅移默化的侵蚀,如果我们不能时时自省,时时警惕,那么等待咱们的,便只有灭亡一途,沒有退路,毫无余地!”
曾仕权仰起脸來:“……督公,小权实不明白,难道为了这样一种刺激,要咱们把命都押进去,哪怕有一天,咱们被别人打倒,哪怕有一日,被人家踩在脚底!”
郭书荣华道:“古來若论富足,莫过于北宋,然而你可知道北宋是怎样亡的,他们就是在那样一种富足与自满中沉沦,最后迷失了自己,大明的土木之变,已几近于当年的靖康之耻,说明在那之前,国人已经陷入了这种迷失,人总是贪图安逸,不能自强,需要鞭策,东厂可以监摄官员,左右天下,正是可以抽醒这迷失的鞭子,而你我,此刻正幸运地坐在这个位置,把鞭柄掌握在手里,,,仕权啊!你看到吗?我们眼前的大明,就像郑天笑和长孙笑迟他们说的那样,真的有些腐朽了,只有让它从迷失中超拔出來,不断在斗争与鞭策中去完善、成长,大明才有傲压唐宋,成为一代天朝、名符其实的机会,至于你我,不过是时轮下的蝼蚁,管这粉身碎骨來得是早是迟、由他由己,又何值惧惜!”
曾仕权跪望着督公背影,觉得这声音似是从他背心透出,有着鼓声一样的沉闷与厚重,一时茫然若失,低下头去。
不知何时,郭书荣华已回过身來,他俯身拿起桌上那柄胁差,轻轻拔出少许,赏看着刃锋:“你看这倭刀,夹钢百煅,覆土烧刃,它的冶炼精度、淬火工艺,完全超越了咱们军中配备的水准,还有红夷人做的那些大炮、火器,咱们费尽心血仿制出來的,威力和耐久度仍远远不及,这说明在你我认知以外的世界,有着无穷广阔的天地,更有着无可预测的危机,也许在不久的将來,大明要面对的,是比瓦剌、西藏、土蛮、鞑靼还要凶残狠毒的对手、难缠十倍的劲敌,对此,我们不能不有所准备,不能不有所警惕,,,你明不明白!”
曾仕权瞧着刀刃直勾勾地听着,觉得去想这种捕风捉影、三五十年内都未必能发生的事,实在有些杞人忧天,忽见督公目光罩下,心头不禁为之一颤,立时将身子往下伏低道:“督公,督公高瞻远瞩,小权愚鲁,未能通透尽知,但小权知道,只要是督公的话,那就一定是对,只要督公吩咐的,小权照做就一定沒有问題,小权唯一能做的就是和老大、老吕、小康一起,带同东厂上下全体干事精忠团结,紧随您的脚步,想督公之所想、及督公之所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说罢以头触地。
他脑后的发际稍显蓬松,脊梁将水红色披风撑出弧形圆整的一片,左肩头有五个不明显的黑印,像是被谁的脏手按过一下,是火把飞星烫出的窟窿,郭书荣华凝视半晌,嘴角微动,牵带出一丝类似笑意的表情。
他搁下胁差,提起琵琶坐回案后,低头调着弦,淡淡道:“你下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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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连安从船上下來,吩咐干事把安思惕的头和尸体简单缝一缝,又叫小笙子找來一条毯子包上,头脚扎上细绳,喊两个兵抬到南树林乱葬岗子,夜色黑深,程连安手执火把前行,左瞧瞧,右看看,只觉腥腐之气幽幽透來,风在树林里呜呜作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疾行怪走一般,深入七八丈,腐臭味越來越重,前面隐隐可见大团的尸堆,月光从树隙透下來,将尸缝中支离伸出的手掌照亮,好像粪便里长出的蘑菇。
他心跳越來越快,忽地脚下一滑,身子抢扑在地上,火把撒手滚地而熄,同时感觉周围嗡嗡作响,有无数豆粒从地上射起來打在自己脸上。
他失声大叫:“有……有鬼!”
小笙子拿火把乱挥,光芒拖曳,将“豆粒”赶开,嗡嗡声也都止歇,他赶忙将程连安搀扶起來,道:“祖宗爷别怕,是苍蝇,南方毕竟暖和,这东西还沒死绝呢?”
程连安反应过來,心中立宽,在他头上抽了一巴掌骂道:“不让你叫了还叫!”小笙子忙道:“是,公公!”程连安打完这一巴掌,看小笙子脸上红殷殷地滴下血來,吃了一惊,心想:“我哪來这么大的劲儿!”忽有所悟,翻过自己手掌照看,只见上面血泥殷红,还粘着半条碾烂的蛆,登时嗓子眼一酸,差点呕出來,在小笙子身上连擦带抹的同时,就着他手中火把照看,只见地下湿腻腻地,原來往树林里拖死尸都要经过此路,血早已把地面浸透了。
他抢过火來,强压着恶心往前照了一照,光影重重,总感觉尸堆的方向有东西在动,虚虚地问道:“喂,你们看,那边是不是有人!”
小笙子伸着脖看,刚才隐约好像确实有半截尸体在爬,披头散发,像个女鬼,这会儿火把照去,又不动了,他不敢说有,也不敢说沒有,支吾着往后缩,两小兵抬得手酸,无所谓地道:“一些穷人知道这有死尸,晚上有时候会來扒东西什么的,喊两声就吓跑了!”
程连安心不落底,道:“别往前抬了,就……就在这儿埋了吧!”指示小笙子留下看他们挖坑,自己退出來到江边洗手,蹲身前倾时感觉水面亮亮地一晃,忽然再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來。
好半天平稳下來,他往上游方向挪了个窝,一边洗手,一边低声祝道:“你折腾得我也够了,这就安息了罢,这人间的事,万般皆由命,半点不由人,你若不是那样的,也不会受这个激,也就不会就这么死,可见罪由心生,孽由自作,非要怪,就怪你姓安,又起了这个倒霉名字,思惕思惕,倒过來不就是替死吗?可见这都是上天的安排,跟我一点关系也沒有……”
他叨念半晌,闭上眼双手合十“啪”“啪”拍了两响,站起身來回奔大营,瞧见方吟鹤和方枕诺俩人围着一堆篝火烤肉,便走过來,方吟鹤并不知道深层的事,以为曹老大为自己出头杀了安思惕,程连安多半要挑自己的毛病,因此回话上特别小心,程连安见方枕诺衣带上多了块腰牌,便知是曹向飞给的,算他是在厂里临时行走,和当初的自己差不多。
程连安这会儿是“老资格”,拍着老腔,说些“待日后班师回京,可再依功劳申封讨爵!”之类的话,和方枕诺聊了几句,总感觉周围还有血腥味,闻闻自己的手掌,不是,左右瞄看,只见旁边不远扔着具无头尸体,两名干事在旁边守着,他皱眉提声问:“哪來的尸体,怎么不处理!”干事:“这是曾掌爷带回的人犯……”方吟鹤道:“废物,死人还有的审么,事事都要人吩咐,拖去扔了!”干事点头称是。
程连安明白,一方面他是康怀的人,和曾仕权不对付,二來这也是为安思惕的事在讨好自己,笑道:“曾掌爷的手下,脑筋都不大好使,但凡有点机灵劲儿,也不会往坑里跳了!”
方吟鹤平时沒少受过曾仕权的气,陷坑前沒加提醒,一半为了确保计策的执行,一半也确是想看他的笑话,厂里四位掌爷,曹老大带出來的人都惧他,吕凉带出來的人都服他,康怀带出來的人都敬他,曾仕权带出來的人都恨他,听程连安这么说,显然对曾仕权也有着不满,这倒丝毫不稀奇的,因此嘿嘿一乐。
那两名干事拽着脚,把尸体往树林的方向拖,张十三娘身子胖大,拖起來也缓慢费力,程连安扫了一眼,见她身上的肉白白嫩嫩,两颗硕大的**倒垂着,颈子上挂着些碎肉,好像摔烂的西瓜,随着拖动兀自流汁淌血,在地上拖出一条黑湿的血线,不由得又是一阵恶心,问道:“这是曾掌爷弄死的!”
方吟鹤摇头:“是大档头,曾掌爷是点心房出身,手头零碎,哪像曹老大这么脆生!”
方枕诺道:“早听说东厂曹大掌爷行事狠快、鹰武过人,见面时看倒也和气,哪知动起手來,果真是雷霆万钧,那时若非他出手,只怕侯爷已出事了!”
程连安饶有兴趣地问:“以前闲聊天,我听厂里人讲,说咱们曹老大是什么‘杀手学堂’出來的人,是不是真的!”方吟鹤道:“都这么传,但是,好像沒谁听他亲口确认过!”
程连安道:“我在厂里的日子也不短了,和别人都好接触,唯独吕凉和曹老大,见了面儿,话也难递上一句!”
方吟鹤一笑:“吕掌爷其实好说,人有癖则不难交!”程连安笑了:“哦,你知道他,快和我说说!”方吟鹤笑道:“他这人有个爱好,就是收集各种马鞍,若到他家去就知道了,各朝各代的马鞍,金的银的,什么样的都有,手底人背着都管他叫聚鞍公,先前侯爷离京的时候,督公送了一匹三河骊骅骝,那鞍子就是从他那要的,据说是当年元鞑子皇帝的御用品!”
程连安道:“啊!那个是他的吗?我见着了,的确是好东西,纯银的过梁,还錾着蒙古字儿,但懂蒙文的督公却又都读不出,倒是你们四爷认得,说了一通什么八四八,又是序列五的,听得人云里雾里,又说那錾的字是什么……马儿要追着云彩跑……时间久些,倒记不大清了!”
方吟鹤道:“是,四爷跟我们聊天时也提过,说上面刻的字是蒙古谚语,意译过來,大概有点‘好男儿志在四方’的意思,他在私底下还给此鞍起了名,叫‘追云逐日’,说这鞍子得配条黄毯披挂在枣红马上,趁着夕阳垂低、天澄云淡的时候放在大草原上骑去,那时候天上一朵,地下一朵,马奔起來走金光闪红过绿,就如同太阳在水里的影子,一定好看之极!”
常跑外办事的人,说起马來便提精神,程连安倒是兴致缺缺,喃喃道:“鞍子这玩意儿,上驮大人,下压骏马,自在中间受折磨,吕掌爷喜欢这东西,难说沒有他的一番深意呢……哎,方先生,你笑什么?”方枕诺道:“哦,沒什么?”程连安道:“大家已是自己人,有什么放不开的,有话就说嘛!”方枕诺笑了笑,似乎觉得惹他存了个心思反倒不好,解释道:“我是在想,爱屋才能及乌,吕掌爷爱的多半不是鞍!”程连安略直一下,会了意,嘿嘿地也笑了。
方吟鹤也琢磨出了个中意味,只恐顺着话音儿说深了,对大家都不好,岔开道:“呵呵,至于曹老大,倒真是沒什么可说,最著名的,大概就数他那句口头禅了……”他笑容忽然收敛,站起來恭身道:“三爷!”
程连安扭头瞧去,曾仕权笑嘻嘻地已在背后不远,隔空向方吟鹤连连按手道:“坐、坐,自己人别客气!”亲切得好像从來沒有任何芥蒂,跟着也要个马扎坐下來,伸手抓过几串烤肉:“妈的,下午就沒吃上饭,真是饿了,,小方,怎么样,还适应么!”看方枕诺笑着点头,他左右甩腮咬下几块肉在嘴里嚼着,又问:“老大呢?”方吟鹤道:“他和方先生打完招呼,就到别处巡视去了!”
曾仕权把肉隔着火递给方枕诺一串:“你别瞧老大冷淡,他跟我们也这样,厂里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他早不当回事了!”
方枕诺笑接过來:“是,我们刚才也正谈到他!”曾仕权问谈了些什么?听完乐了:“什么杀手学堂出來的,他就是杀手学堂老堂主的孙子,还是长子长孙呢?”方吟鹤:“咦,这我倒是头回听说,不过,杀手学堂的老堂主,那不就是‘第一杀手’么,此人一向沒名沒姓,神秘得很,这么说原來他是姓曹!”
栈桥方向叮叮咚咚,琵琶声淡淡而起,随风飘传过來,曾仕权回头望了望,把一根吃干净的竹签扔进火里,扶着膝盖在他们三人脸上瞅了一圈,道:“天下事,咱们东厂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可是有四大谜团,至到现在也沒查清楚过,这头一个谜团,是第四次武林雄风会上,‘守义戒淫花’这武林至宝究竟为谁所盗,第二个,就是‘第一杀手’的族姓,曹老大虽是第一杀手的长子长孙,却也不知道爷爷姓什么?因为只有继承了‘第一杀手’名号、成为杀手学堂总堂主的人,才有知道这姓氏的权利,而这曹向飞的名和姓,则是他从堂里出來后、闯荡江湖时自己取的!”
程连安道:“我跟管档案的聊天,听他们说过不少江湖趣闻,据传这‘杀手学堂’专搞暗杀,赚的钱富可敌国,曹老大是长孙,多半要继承堂主之位了,怎么跑到來闯荡江湖,又进了东厂!”
曾仕权笑道:“要说起这个,那故事可就长了!”据传杀手学堂建立在唐朝以前,和昆仑“毓侠院”、天山“养志塾”齐名,在旧时武林中有着相当的地位,至今已有数百年的历史,但和毓侠院、养志塾不同的是,他们培养人才时只是单纯教传武功,并着重于刺杀技术,并不进行武德的灌输,收的学员也大多是捡來的孤儿,或是被刺杀者的遗孤,学堂中的事情相当神秘,地址也常有变迁,不为外人所知,但有个规矩很多人都听说过,那就是:每到一定年限,堂中将选出三名最优秀的杀手竞争,胜出者可升任总堂主,并且继承‘第一杀手’的名号。
在上一次的竞争中,曹向飞的父亲和另外两名杀手杀入了决胜局,当时另外两人论武功实力比曹父稍逊,但轻功略有过之,偏偏最后一局,老堂主定的題目是:三人在百步外同时起跑,手先碰到他身边这棵大树者为赢,曹向飞父亲知道自己轻功沒有优势,因此打定主意,准备在起点处就向二人动手,这样还有赢的机会。
不料比试当天一声令下,那两名杀手却同时向他出手,趁他格挡闪避之机,两人又迅速撤手向终点跑去,他奋起直追,可是就那么两步的距离,却始终追赶不上,眼见那两名杀手离终点不远,自己已然沒有希望,他忽地急中生智,从怀中掏出匕首,大家看他掏刀,都以为他要当暗器扔出去,可是那样只能击倒一个,终究还是要输,谁知他却“喀”地一声斩下自己手掌,抛了出去。
那手掌在空中沥出一条血线,越过两名杀手先行击中树干,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掌印,于是,他就这样出人意料地获得了胜利,然而曹向飞却认为,那二人攻击父亲固然不对,父亲这样取巧获胜,也毫沒道理,为此他挺身而出,在学堂中掀起一场论辩,认为三个人都无权继任堂主之位,论辩结果令他大失所望:学堂中几乎一边倒地认为:杀手行事原该出人意表,三人行径虽然都有问題,却完全都在老堂主规定的范围之内,因此结果是“公平有效”的,甚至连那两名落败的竞争者也表认同,眼见父亲就这样坐上了总堂主的位子,曹向飞反而深感耻辱,一怒之下负气而走,就此离开了学堂。
方枕诺听完,喃喃道:“……想不到世间,还有这么狠的人!”这话指的是曹向飞的父亲,方吟鹤和曾仕权听了却都抱以一笑,表情里很是不以为然。
程连安很敏感,尤其方吟鹤和曾仕权脸上带笑,却刻意不往这边看,更显出他们是想到了一起,的确,相对于自己來说,成年人砍断手掌的事一点也不稀罕,他笑着引开道:“那曹老大又怎么进了东厂呢?”
曾仕权笑道:“嘿嘿!那说起來,可是段佳话,当初咱们厂里的档头有二十几个,比现在热闹得多,当时大伙儿分成两派,一派龙,一派鬼,相互间斗得厉害,鬼派的头目叫陈星,这小子用计害死了龙派的首领,发现龙派不但沒倒,反而稳稳当当地撑了下來,原來真正的首领不是死去那个,而是隐藏在背后的、人称‘小郭’的少年,于是又准备使坏扳倒他,可是明里暗里,陷害栽赃,阴谋阳谋,多次策划,硬是弄之不动,实在沒法就想出了个主意:找杀手行刺!”
程连安道:“那想必是找到咱们曹老大的头上了!”
曾仕权道:“可不,当时咱们曹老大流落江湖已经有些年了,靠做杀手过活,名头那是相当的响,从來沒失过手,接了陈星的委托后夜潜东厂,进了督公,,当然那时还不是,,的屋子,怎么动的手,谁也不知道,据当时外面巡夜的干事说,看到督公的屋里只是烛影一闪,窗纸蓬地鼓起來,大伙儿赶忙闯进去,就见曹老大跪在地上,旁边扔着把刀子,督公据桌坐着,小身子安闲得像刚品完一盏六十年的老普洱,当时他摆手,让人退出去,大伙儿守在外面,只听屋里问:‘为何自尽,’曹老大说:‘杀手杀不了人,就杀自己,’督公说:‘做人做事,应当百折不挠,你放弃得太早了,你走吧!改天再來,’屋里静了一下,跟着窗户啪地一开,人影飞出,好像扑楞楞放出只黑鹞子!”
程连安奇道:“这么简单就把他放了!”
“正讲的精彩呢?别打岔!”曾仕权手摇肉串,肘支膝头,把脑袋往前凑凑,继续道:“……接下來三个月间,曹老大又來了两次,都沒得手,督公对他说:‘潜入东厂已然不易,你这样很累,以后留在我身边吧!刺杀起來更容易些,’”
程连安“噗”地笑出來,曾仕权:“……就这样,曹老大留在了督公身边,白天督公吃饭,他也跟着吃饭,督公办公,他便看着办公,晚上督公里屋睡,他外屋睡,,这可把陈星吓了个够呛,还以为这杀手已经被督公收买去了,每天在厂里行走,身边又多带了四个保镖,这是我后來才知道的,,后來的大半年间,曹老大又刺杀督公二十几次,总之沒有一次成功过,后來又有一次刺杀未遂,督公制住他时叹说:‘你武功不如我,但趁我睡熟、如厕的时候出手,总还有机会的,你却死活不肯,作为一个杀手,你太光明磊落了,这样的人不该再做杀手,应该为国出力才是,’”
这下不但程连安失笑,方枕诺和方吟鹤也都露出笑容,沒想到“小郭”也有这么逗人的时候。
曾仕权压着笑道:“当时曹老大单膝跪地说:‘我自幼做杀手,死在我手上的人有很多武功远胜于我,而今前胸后背、胳膊腿上这百多道疤,就是他们给我留下的痕迹,,但他们还是死了,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我的主,我跟你,’他竟然就这样转身出去找陈星,把收的定金当面退给了他,还倒找了几百两‘误时费’,这事让陈星出了个大丑,厂里一些人原有的看法因此改变,对督公的实力给予了新的评估,这也直接影响到了后來两派斗争的形势!”
栈桥边的琵琶声如江水灌流,清爽直入胸臆,几人对火静默,郭书荣华悠然运指的形象仿佛也正浮现在焰底,方吟鹤道:“以前我觉得自己很猛,等瞧见曹老大,知道他才是虎,而我至多是条狼,可是见了督公,又不一样,那感觉真说不好,,像骨殖中的一点磷火在阴山洞子里走,沿路照出一片幽凉,洋洋得意,突然山洞尽了,一下來到亮地,眼前阳光普照,万物滋长,自己一下就沒了,连去体味挫折都來不及,就是迎风而散、一败涂地!”
曾仕权笑了,道:“有这想法就对了,我一早儿就有句话:什么样的脑子搁到督公面前,那都不叫脑子,什么样的武功搁到督公面前,那都不叫武功,在咱们督公面前玩心眼儿、耍花活儿,那是一点意义也沒有的!”说完站起來,似有意、似无心地在方枕诺和程连安脸上瞄了一眼,拍拍屁股,抻个懒腰,走了开去。
这一眼像揩人酒涡的指头,带着某种宠爱、挑逗和嘲讽,使得他之前讲的故事都有了另外一层深意,程连安只觉从脸颊到耳根都热跳起來。
方枕诺也沒有说话,感觉内心的骄傲正支撑起一种不以为然,却又不得不承认,郭书荣华身上确实有着某种气质,高屋建瓴、天马行空,有着难言的魅力,一阵烦躁袭來,令他难以安坐,站起身歉然一笑:“腿麻了,活动一下,透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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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声中,常思豪阖目平躺在床,安静得像一具尸体。
之前曾仕权着急赶路,沒有按时喂他**,入夜的时候,药性已经消失殆尽,栈桥上张十三娘出手,担架受到震动,他在迷迷糊糊中已然恢复了一些意识,抬入船室的时候接近清醒,可是连睡多天,脑中雾蒙蒙一片混沌,丝毫搞不清状况,所以感觉有人來切脉时,便合目未动。
在榻上,他屏息静听郭书荣华如何安抚火黎孤温、款接索南嘉措、怀柔威压众明妃使三教立约,神思渐转明晰,继而又听他如何梳理曾仕权、点逗程连安、小试方枕诺,好像小孩子半夜醒來听到父母的谈话,有种紧张的快感,可是一路听下來,心中却越听越乱、越想越多。
戚继光赠的那柄胁差,自己虽然喜欢,却从來沒有深入想过,同样的铁,同样的水,同样的炉火,为什么人家打造出來就那么精美,那么锋利,而国人冶炼的技术,却一代不如一代,甚至要找寻好一点的名刀宝剑都要回溯到唐宋,甚至春秋战国。
那些自己不曾见过的红夷人,载着火炮來到大明,就像是天外來客,可是他们究竟來自哪里,他们的家乡,可能连郑和当年都不曾到过,那么他们的航海技术,只怕比造火器的能力只强不弱,这世界会有多大,海的那头究竟还有什么?他们可能带來贸易与技术,也可能带來战争和灾祸,正如郭书荣华所说的,国人对此却毫无知觉,仍以天朝自诩,在自造的梦里沉迷着。
也许真的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想不到这样一个人,对于国家的危机意识会这样强烈……这就是所谓的远见卓识吗?在别人开心看云的时候,他已经在为风暴作准备了。
常思豪脑中又是一阵迷眩。
耳边流袅的清音,有着与女性肌肤相似的质感,令他的神思超拔出來,忽然产生一种对耳鬓厮磨的怀念。
暖阁、锦帐、小腹丰隆的吟儿……
那时,两人韵合的动作,像一首无声的琴歌,而今,这琴歌有了实感,响在耳畔,像山溪流去化作雨后的风,柔纯爽净,更胜从前。
听到神驰处。虽然明知那并非秦自吟的琴声,他仍是忍不住确认了一眼。
床帷半敞着,拉到他肘尖的位置,有这样一层隔挡,两边的人都看不到彼此的脸。
在常思豪的角度,目光所及,是郭书荣华那半边银衣长袖、围肩的牡丹,琵琶的弦轴像髻上的发钗,偎在他肩侧,有着依人小鸟的情态。
一只纤长润白的手在琵琶颈上移滑,呵痒逗趣般轻轻揉弄着。
丝弦颤跳,有如人类的脉搏。
这瞬间,常思豪觉得自己眼有些花,仿佛真切地看到一位女子在那指尖之下,正猫儿般被撩拨得百态妖娆、羞不可抑。
,,难道世上真有琵琶精,难道乐器也有生命,竟然能在人的手底还魂。
恰在此时,像水下走串气泡般,一串咕咕的空响从被底翻滚上來。
乐声消逝,帷帘拉开,郭书荣华的笑容对上他的目光:“侯爷醒了!”
常思豪沒有回应,只呆望着他怀中琵琶。
郭书荣华拢琵琶轻轻击掌,,有干事碎步而上,将一个托盘放落几案,,他试嗅着香气,露出满意的笑容,转过脸來道:“侯爷,让荣华伺候您喝一点粥吧!”
自高空下望,河滩上这一片军帐篝火黑红有致,错落如交锋中的棋子。
有两个人正在棋子间缓步踱行。
他们相距约有十余丈,脚下保持着前后斜向的平行,前面那一个走得悠闲,像是在散心,后面的个子比他矮些,时而远坠,时而紧跟,走走停停,观察着前者。
随着移动,两张面孔不时被火光照亮、又暗去。
在背后观察人的动作,是程连安进入东厂后养成的习惯。
东厂侦缉审讯的事必不可少,在行使职权过程中,偶尔有难缠的犯人对付不了,底下人会來请示曾仕权,程连安那时在他手下,跟着到点心房去过几次,发现这位三档头说是掌刑出身,原來手段也不过如此,,,他逼供的法子,无非是在刑讯手段上玩些花样,比如撑开犯人眼皮,撒些碎石棉之类,总是离不开对肉体的折创,而这些,对于真正嘴硬的人,是毫无意义的。
对于痛楚,程连安有着切身的体会。
那是一个永生难忘的午后,他握着刀坐在自己的小床上,看着紧闭的屋门、亮亮的窗纸、还有桌上已冷多时的早饭,终于下定决心。
刀子很快,用尽力气割下去,随之而來的竟是一阵近似快感的清凉,像是小时候夏夜里,妈妈用大木盆给洗的那个滑溜的澡,洗完套上肚兜站在月光底下,小风从腿间轻快地划过,好像自己变成了姐姐,跟着,夏夜的梦骤然破裂了,一道炸雷从两腿之间劈上來,像要把每一寸骨头都劈开,把每一寸皮肤都撕碎,他用力弯下僵硬的脖子,看着自己的血和尿像水囊被荆棘刮破般,哗啦啦在两条抽颤小腿间淌下來,心底有一种狰狞的自豪和无可挽回的绝望同时升起。
,,你们做不到、不敢做的事,我做到了。
,,痛苦到头,如此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生活原本就是一种缓慢的阉割,來得猛烈一些,反而有着别样的刺激。
他知道,刑求中的犯人,一定也有着相似的心理。
痛苦先是突如其來,然后绵延持续,不断的刑求,就是不断制造这种起伏,在安逸与痛苦间形成对比,促使人做出选择,可是如果受刑者意志坚强,折磨久了,不但不能奏效,反而还增强耐受能力,甚至,,会让人爱上这感觉。
人就是这样的生命体,当无力改变现状,会无意识地自我欺骗,产生一种逆來顺受的心理,然后乐在其中。
如果不能追求快乐和幸福,那么就追求痛苦罢,,至少,它容易获得,俯拾皆是,而且好过麻木得毫无追求。
当对抗变成迎合,刑求就失去了意义。
伤好以后,程连安有很长一段时间感到无比烦躁,后來发现,那是因为痛楚的消失。
心里的痛还在,身上的痛却沒了,这感觉好像背叛,像自己弄丢了自己。
可耻的身体啊!你怎能就这样,忍看灵魂的哭泣。
于是,他准备了一根小针,无人的时候,在自己的小臂上缝來缝去,每剜一针,都有一针的激动:我活着,我还活着,每疼一下,都有一下的惊喜:是你啊!你还在这里,真的是你。
痛苦成了他确认自己存在的方式,并且就此产生了一个推论:犯人也是在用痛苦确认着自己,这确认中不仅仅针对生命,还包括梦想、包括坚持、包括认为自己会在后世得到某种正名、某种承认的预期。
他开始喜欢观察人犯,并在他们的眼神、动作中分离痛点,窥探心机,久而久之,。
“你错了,你的想法沒有意义!”“不要傻了,你坚持的,别人也曾坚持过,现在却早已放弃!”“历史只是写在纸上的字,有人能写,就有人能涂去,遗憾的是,定稿的权力在我们手里!”“好好想一想吧!后人对你的评价,既不会是好,也不会是坏,因为除此刻面对的痛苦,你是不存在的,你为什么而承受,又是为什么在坚持!”“你不觉得心中的东西很虚假吗?尤其是面对痛楚的时候,想一想,再想一想,究竟什么是真实的……”
诸如此类,他总有办法找到对方的失意点,使之决心溃散,丧失意志,放弃坚持。
再残忍的人,听多了嘶号也会腻的,倘能喝着茶水笑笑呵呵说几句话就问出口供,那耍刀弄棒的又何必呢?所以沒过多久,点心房再有难缠人犯,过來都不再问:“三爷在么!”而是改成:“小安子呢?”
点心房办事效率提高,很快引起郭书荣华的注意,在他把程连安调到身边使用的时候,底下人已经将“小安子”这个称呼换作安祖宗了。
程连安对此很得意:是金子总要发光,何况自己是有根有脉的金子。
而今,又有一块“金子”掉进了东厂,沒根沒脉,带着一股子酸气,居然在督公眼里,还能博得两分赏识。
这块金子,此刻和自己相隔着五七个帐篷、两三堆篝火,正以稳慢的步伐往前溜嗒。
瞧着这背影,程连安有种感觉,似乎那安静只是假象,里面有着一种别样的挣扎。
痛苦如无形之水,只要存在,必会在身心中流溢,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处理痛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曹老大的狠是一种发泄,吕凉的阴是一种埋藏,曾仕权的玩世不恭是一种逃避,康怀的平静是一种搁置,在这堂堂东厂里,除了督公,沒有谁的痛苦能逃过自己的眼睛。
倘若方枕诺是真心來投,那么他受到督公的礼遇,期望得到了满足,原不该有这种挣扎才是。
这样想的时候,方枕诺已经走到了营寨的边缘,,这营寨是临时的,沒有寨栅,只有巡逻的哨队时而经过,用脚步划分出边界,,他的脚步沒有停,慢慢悠悠,仍向前走着,无边界的营寨和衣带上的东厂腰牌,让他的行动毫无阻滞。
程连安却停下來,因为再跟上去的话,会走到沒有帐篷的旷地中间,那样未免太过明显。
一阵风扑过來,像给挑食孩子塞肉吃似地,将一股腥腐的气味拍进他的鼻孔,程连安脸色大苦,一阵呕意又翻上來,却忽然意识到:那旷地后面的树林,很是熟悉。
“这个穷酸,难道要去看死人吗?”他的眉毛微微地下沉,将眼睛压得扁了一些,溢出森森鬼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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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左手后撑,支坐在榻上,双腿一屈一伸,右手托瓷碗,肘拄膝头,静静地啜粥,感觉力量正一点一滴在体内复苏着。
琵琶曲调变得欢快,有溪间小鹿纵跃的动感,郭书荣华在弹奏中偶尔会看來一眼,瞳眸里,笑意清澈如泉。
常思豪瞧着他:“督公亲率大军讨逆,心态倒是轻松得很!”
郭书荣华一笑:“难得秋水溶明月,何妨忙里小偷闲!”
常思豪道:“看來督公这趟是胸有成竹,胜券在握喽!”
郭书荣华笑着低下头去,手指滑揉,拨片勾挑频快,似在与弦交锋。
曲声如海浪潮涌,激情四射,小小船室中灯光悠忽,如浮萍在暴雨雷电中不时的闪亮。
那种几乎可以感受得到的、扑面而來的潮海气息,令常思豪全身血液都起了共鸣,看着郭书荣华弹奏的动作,他指头随之微颤,忽然对这节奏产生了一种熟悉,紧跟着,有许多回忆被勾起。
他放低了粥碗:“这是水颜香无声虚奏的曲子!”
曲声止歇,船室寂去,郭书荣华轻声吟诵:“怒海平天凌云榭,浊浪横飞,指点西风烈……”常思豪心中一怔又奇:“这歌词水颜香看过就撕了,当时同桌的曾仕权、李逸臣等人都不认识龙形狂草,他怎么会……”
郭书荣华读懂了这表情,微笑道:“这是那曲歌词的首句,侯爷想是见过的,当时荣华一心好奇,所以事后让人收集纸碎,拼捡了起來,看过之后,真是感慨良多……这些年來,东厂人惩贪除恶,为稳定国基付出多少血汗青春,难道这‘宗庙倾颓’、‘九州泣血’,真的是时下现状、我们造就的结果么!”
想到太原旧事,常思豪不禁心血扬沸,冷冷道:“东厂名声在外,想必你比谁都清楚,督公既然‘一生惯讲是真话’,那么扪心自问,你真的沒做过恶么!”
郭书荣华目光空去,过了好一会儿,淡淡地道:“梵志翻着袜,人皆道是错,乍可刺你眼,不可隐我脚!”
此诗是僧人王梵志所作,意思是:袜子在缝制中会将布边窝缝在里面,以免影响美观,我反穿着袜子,别人都说不对,但我宁可让你们看着刺眼,也不能让我的脚受委屈,诗文简白,常思豪虽然不知出处作者,却也听得明明白白,哼笑了一声道:“督公这话的意思,那不就是‘宁让我负天下人,不要天下人负我’么,看來督公倒有阿瞒之志呢?”
郭书荣华道:“曹公讨董卓、灭袁绍、平吕布,为隳国收崩土,替残黎开太平,一生为汉室出力,所谋所思,非市井愚民可以明白,稗史小说妄宣正统,颠倒黑白,以致其身后非议流传,遂成千古奇冤,荣华不敢以曹公自比,然国不稳则不治,国不治则不强,国不强则必破,国若破则家亡,所谓流水映岩,空鉴日月,花红便谢,岂必留芳,荣华负天下正为天下,至于虚名妄利,荣华在所不计,毁誉人言,荣华过耳不殇!”说罢角片轻拨,琵琶铮然一响,怆音满室。
常思豪颈后飞凉,目光虚起。
案头上,十里光阴和胁差一长一短,并排摆放在那里,仿佛被弦音和杀气所催,轻轻地摇晃起來。
夜已深透,落叶哗然时悄。
方枕诺走到树林边缘的时候,却忽然停下來,站定,仰头望向天空。
树林开口处像一拱森黑的门洞,吞吐着天地间的幽暗,自后方看來,这门洞被他的身子分成了两个鼻孔,风就变成了呼吸。
只见方枕诺看了一会儿,低了头,再次起步,走到一株树畔,解开腰带,叉开双腿。
程连安远远瞧着,一直看着他排完小便、转身回营、渐渐踱远,忍不住鼻翼扇了几扇,有种“岂有此理”的感觉。
身后传來一声轻笑,回头看,原來是曾仕权,他忙陪上笑容:“三爷,怎么您也在这儿!”
曾仕权笑望着方枕诺离去的方向:“啊!沒事儿,看看!”
“看看”可以解释为在看方枕诺,也可以解释为在看自己,,程连安感觉到一点别样的意味,递过一个眼神儿:“三爷是在担心他有诈吗?”
曾仕权虚目而笑,,程连安这话里原该有个“也”字,可是他减了这个字儿,就把自个儿置身于事外,好像什么也不知道似的,仔细想一想,那小笙子敢当众颠倒黑白,必是出自程连安的指使,这一场戏作得未免明显,却绝对不是他的幼稚,相反,只怕是他对督公容忍度的一种试探,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不过话说回來,小树总是在无人看管的日夜里滋长,一个不经意的回眸,可能会发现它已蔽日参天了……
他“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答道:“那还用得着担心,老吕当初就是陈星派过來的,最后还不是一心投到了督公这边!”程连安含笑道:“是,是!”侧过身子,小手揣袖,和他一起瞧方枕诺的背影:“我看这人似乎不是那么谦和,骨子里很有些狂怪,有趣得很!”
曾仕权摇头:“嗨,念书的人,还不都是这副怪模怪样,要说狂怪,只怕比他师父还差得远!”
程连安道:“他师父,好像是叫什么李摸雷罢,这名字很怪,以前在厂里闲翻档案时瞄见过一眼,所以还记得,倘真有趣,过些日子回去,可要好好翻翻!”
曾仕权笑道:“翻它干什么?这老小子也沒干过什么大事儿,,不过心可倒高哩,生怕别人不记得他,因此给自己起过许多外号,比如他十几岁的时候,说是天下只有两件事重要,一是教书育人,一是种树造林,然而世间成人不堪教、学人不受教、孺子无可教,因此他只好种树,给自己起了一个‘种树老儿’的别号!”
程连安笑道:“十几岁就自称老儿,果然可笑之极!”
曾仕权道:“嘿嘿嘿!那还不算,这小子脑筋很是不好,总是上当受骗,经商被骗钱,相亲被骗婚,还被‘世外高人’骗着练过几年假拳,窝了一肚皮火,二十几岁在家闷头写了本书,名叫‘诚伪大鉴’,专门教人如何分辨真假,后來被人把稿子骗走,印卖赚了不少钱,一分钱也沒给他,当真让人笑死!”
程连安哈哈大笑:“这人确是傻得透腔!”催问道:“后來又怎样了!”
曾仕权道:“后來他转运,终于遇上一位高人,也难得他这一根筋的脾气,三五年内,居然以个弱书生的底子,练就了一身好功夫,自认‘文武双全’,底气就更足了,孔子有些门徒死后在孔庙配享香火,被人讥讽为‘吃冷猪肉的’,他瞧不起这些亚圣复圣、七十二贤,认为自己才是真正做学问的人,因此又给自己起个绰号,叫‘不吃猪肉’,结果他这位不吃猪肉的‘大学问人’,却又被一帮巫婆神汉给说得猪油蒙心,加入了白莲邪教,嘿嘿!这辈子,还真是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程连安笑着正要再问些别的,却见曾仕权忽一张手,侧耳静听,他神思跟着转去,也注意到琵琶声正如风潮浪起。
过了好一会儿,曾仕权道:“督公怎么又弹这曲子!”
程连安道:“是啊!近來常听,不过……不知怎地,总觉得这曲子和督公不大协调,至少,不像他的琴声那么自然畅快!”
曾仕权道:“督公抚琴时已不必焚香,所以琴声即是他的心声,这琵琶曲子却不是,他弹奏此曲,是在体味别人的心境!”
程连安露出困惑表情,眨了眨眼。
朝雾在空中飘忽,遇岩石会结成露水,音乐也是如此,所谓大音希声,真正的音乐,本以一种冥冥自在的形式存蕴于天地之间,只是被一心诚敬者不经意地邂逅。
古人操琴时要焚香,除用气味愉悦身心之外,更是要用视觉引导听觉与触觉,在烟气的流动中感受音乐的意韵与节奏,非此难得空灵。
证得空灵之后,便不必再焚香,那时心意如香缕流沉,随手而发,即成天籁,便是情怀。
好的音乐全是先有曲子,乐谱只是记录,一些曲家先“谱曲”然后修改成型,音乐中杂了意识,便显造作。
此刻程连安困惑的,却不是曾仕权这话的逻辑,也不是郭书荣华的琴音究竟在哪个境界,而是,:“原來,在他心里,也有解不开的结吗?”
船室中,常思豪的视线已由十里光阴的剑柄渐移到胁差的刀柄,在柄端精致的桐叶花纹上落定,久久停留。
金光悠浮,郭书荣华低头手抚琵琶,长睫弄影,悄寂无声。
灯光下,那种极致的英俊竟似演变成一种俏丽,令常思豪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此刻面对的,是一个将禁忌心事坦白的少女,正等待着情人的处刑。
他问道:“督公独行险路,不觉寂寞吗?”
语声沉重,略透惋惜,将一种心境铺展开來。
郭书荣华:“寂寞的路上,也必有独享的风景,不是吗?”
过了好一会儿,常思豪点了点头,道:“有好的风景,我倒也想瞧瞧,,不过,那也得肚子不空才有心情,只是吃粥,也不饱啊!”他斜晾着碗底,掂着腕子向前微微递出:“督公的厨下,不知有肉沒有!”
这近乎乞讨的动作,把郭书荣华惹笑了:“酒肉俱全,还有一只烤羊,只恐侯爷伤情未愈,有些克化不动!”常思豪笑道:“哪儿的话,这世上有我嚼不烂的草根,可沒有啃不动的骨头!”
羊肉端上來,膻香扑鼻。
常思豪抓只羊腿在手里,撕肉试嚼,点点头,笑道:“烤得不错,只是这气味,恐不大受督公的待见!”
郭书荣华微笑道:“昔年有位蔡老剑客曾说,羊肉不膻,正如女人不骚,一样让人遗憾,言虽粗俗,却也颇得饮食三味,侯爷有心,荣华感念,不过这羊肉的膻香,荣华并不厌惧,侯爷自可放心大嚼!”
常思豪呵呵一笑:“那我可不管你了!”半条羊腿入肚,底下有人喊:“报!”点传之下,报事官上來跪倒:“太湖军报!”侧头瞄了一眼常思豪,欲言又止,郭书荣华道:“讲!”报事官道:“是,太湖方面传來消息,今日辰时,吕凉和秦绝响已然督军击破聚豪阁太湖总舵,攻占缥缈峰,歼敌六百,俘虏近千,卢泰亨之子卢正文伏诛,吕掌爷称,他们将依督公指示,进一步排查周边、清剿余匪,并将开海事宜发榜公示,请督公放心!”
报事官退下之后,常思豪故作惊讶:“怎么,皇上下旨开海了!”郭书荣华笑道:“是啊!此事全由侯爷大力倡提,日后沿海居民恢复渔业,感念侯爷之情,只恐要胜过皇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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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这话,常思豪眼中略闪出些笑意,凝了一凝,脸色又渐转沉重,移盘下榻,走出船室。
江面上,秋风推雾而行,夜空中撒着些星碎,天地间一派晦色蓝深。
郭书荣华搁下琵琶跟出來,为他披上一领薄衾。
常思豪眼望江水,道:“聚豪阁人承继白莲余脉,所宗所倡,都源出于质朴民心,我入君山一遭,与姬野平等有过接触,觉得他们并非不讲道理之人,残酷镇压只能徒增仇恨,督公既然也是一心为民着想,那么何不籍皇上下旨开海的契机,给彼此一个机会,坐下來好好谈一谈,尽量将事情和平解决!”
等了一等,沒有回应,侧头看时,郭书荣华手撑栏杆,将身子向前探出,阖目啜吸着晚风,抿嘴享受的笑意和眯成一线的眼睛令此刻的他看上去像个孩子。
“督公!”常思豪用提醒式的声音低唤了一句。
郭书荣华好像沒听到他的问題,说道:“侯爷的家乡,有河吗?”
常思豪:“……沒有!”
郭书荣华眼睛半眯,长睫闪闪,好似沉浸在一种幸福里:“我啊!不知怎地,总是感觉自己和水有种特殊的亲近,厂里有个小池,每次坐在边上,我都会觉得远去了世界,非常地开心!”
常思豪怔仲着,猜不透这话有什么用意,片晌后,喃喃应道:“是吗?”
“啊!出來了!”郭书荣华声音中小小地兴奋。
常思豪随之仰头望去,一泓清光正自烟云雾色中透出边角。
郭书荣华道:“你说,月亮究竟是什么做的!”常思豪:“……银子罢!”郭书荣华观望了一会儿,笑着点头:“嗯,上面有未磨尽的锤痕呢?”
顺着他的指尖,常思豪仿佛看到一个银匠在熔炉前挥锤敲铸月亮的画面,忽然觉得有种诗意随着星火辉光飘溅下來,轻洒在脸上、身上,萌起微微的感动。
郭书荣华手臂落下之时,顺势打个手势,甲板上干事瞧见,不多时,端上來一个小盘,上面盛着两根一掌來长的细竹签,各穿有三颗红色果实,蜜色晶亮。
郭书荣华捻起一串,递给常思豪,自己拿起一串,干事低头退下。
常思豪看了看,侧头咬一颗在嘴里,一股酸酸甜甜味道在口腔中扩展开來。
他:“糖葫芦!”
郭书荣华笑了:“晚上吃肉不易消化,山楂可以消解油腻!”常思豪:“督公想得很周道啊!”郭书荣华低下头去:“应该的!”声音轻过呼吸,常思豪又吃了一颗,瞧他只是拿着,眼神里有些奇怪,郭书荣华笑了笑,表情似乎是“我在替你拿着呀!”常思豪凝息半晌,道:“我肉吃得不多!”
肉吃的不多,言外之意是一串就够了,郭书荣华静了一会儿,低头咬了一颗山楂在嘴里,转过脸去缓缓咀嚼着,忽然一笑,轻喃道:“这滋味,倒是很对现在的心情呢?”
两人依栏并立,各看各的景色,都沒了声息。
贯耳的风声,合上心跳的节律,起伏如江水潮汐。
许久,郭书荣华道:“侯爷觉得,我们和聚豪阁人坐下來谈,会有好的结果么!”
一句“侯爷”的称呼将常思豪拉回现实,凝神答道:“皇上下旨开海,已算是先让一步,他们理当也让一步,大家你好我好,一致对外,自然天下太平!”
郭书荣华向远处眺望着:“只怕侯爷这话,是还不够了解国人的心性!”常思豪:“怎么说!”郭书荣华道:“人们嘴上常说‘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其实心里想的,多半却是‘我比你好,才是真的好’,聚豪阁人也是如此,古來起义造反之人,哪个不是‘为民请命’,结果翻身做了主子,回过头來一样残忍,现今他们被朝廷压制,表面希望‘大家都好’,其实却是想把朝廷压在下面,他占上风,这根本就是一个循环,结果只能是一方压制另一方,永远不可能双边都赢!”
常思豪无语半晌:“……那督公的意思!”
郭书荣华道:“东厂虽为督军而來,却也不改职责所在,善后事宜,我准备交由地方处理,俞大人他们都很爱民!”
这个回答不够正面,却在其中可以摸出些许方向,常思豪移开了目光。
只见在离栈桥不远的岸边,方枕诺逆着风一个人缓缓地行走着,火光透腿,衣影时红。
次日晨起,火黎孤温、索南嘉措、三明妃提出告辞,被郭书荣华以“我等溯江西去,与几位同路”为由留住,曾仕权等人瞧在眼里,心中暗乐:督公杀鸡在即,还能让你们这几个猴跑了,连基本的推拖拉都不懂,还玩什么政治、当什么国师,真让人可发一笑,同时剪刀峡传來消息:经过一夜宣讲,聚豪阁方面群龙无首,停止抵抗,渐次有武士出降,龙首崖方面已获全胜,正在清理战场,郭书荣华也不等了,留下一部人马照顾善后事宜,自引军士三千上船徐徐启航。
小山上人和陆荒桥也随船队进发,始终不见督公相召,颇觉冷落,闷在舱中嘀嘀咕咕,中午吃罢了饭,等军卒撤了盘碗出去,陆荒桥又憋不住道:“你瞧瞧,我看就是咱们在自己船上吃,火黎孤温他们都是到督公船上吃的!”小山上人道:“唉!计较这些干什么?”陆荒桥道:“管怎样你我身份在这,又有功劳,怎地阶下囚这会儿反成座上客,剩咱们在这儿受这窝囊!”小山上人嗔了一眼,示意他低声些,又劝:“都是一样的出家人,他们五个只乘双桅小船,住的不免拥挤,你我二人却乘五桅大舰,卧房周围三十几个舱都空着,清静之极,这是督公对咱们的照顾,也算不薄了!”陆荒桥鼻孔里轻轻一哼:“早先东厂便和百剑盟不外,如今和姓常的更亲密,有这层关系在,他哪能真心扶持咱们东山再起,要说还是老辈人见事高远,像我师爷、太师爷他们,什么东厂官府,一概不理,还不是一样维持住了道统庄严、武林根基……”
捱到傍晚,船队在黄石停泊,忽有干事敲门:“督公设宴正气楼,有请两位!”陆荒桥瞅了小山上人一眼,脸上焕发出光彩,似乎那意思是:“瞧,终于想起咱们來了!”问:“都请谁啊!”干事道:“就是您二位!”陆荒桥瞧这干事脸上冷冷地,心中又不禁打个突:东厂的人神出鬼沒,扯那几句闲话传到督公耳里,可不得了,二人下了船,随干事來到临江一座酒楼之前,突然周围“呯啪”暴响,把他们吓了一跳,紧跟着一大群人满面春风从楼中涌了出來,为首的正是太极门总门长“顺水推舟”石便休,后面跟着八卦掌门霍秋海、秦家大总管陈志宾、华山派掌门贾旧城、衡山派掌门许见三、嵩山派掌门白拾英、泰山派代掌门蔡生新、山西天云草堂主人顾义深以及山东、安徽以及湖北本地的武林侠剑,大家有说有笑,过來亲切问候。
这些人,很多都是在京中白塔寺见过,小山上人纳闷之余两眼斜扫,原來刚才响动也不是放铳,是有人在楼侧放鞭炮,心里宽松了不少,忙合十回礼:“阿弥陀佛,石门掌好,霍掌门好,京中一别,可是想念得很哪……哎哟哎哟,这不是洪老剑客么,这可多年不见了,,哦,好好,多谢顾堂主、简六侠,哎哟,杜老剑客您也來了……”陆荒桥也是不住拱手。
两人被大伙众星捧月般拥进楼來,只见酒楼内灯光闪耀,两壁挂满条幅,上写大字,有什么“明月照青冈,豪侠出武当”、什么“江湖有急难,少林担一半”,还有什么“英雄虎胆,勇破奸谋”、“少林武当,侠气横江”、“天下为公,一身正气”等等,遮得轩窗尽暗,墙上几无余地。
小山上人和陆荒桥谦让着被推在中厅主席位上坐了,黄石本地名侠窦大开伸两臂压声,先开了口道:“诸位,本來有这么多侠剑客在,沒有我老窦说话的份儿,不过作为这酒楼的主人,就请恕兄弟不客气,先來两句吧!”他脖子很细,大脸盘子又扁又黑,活像小棍支着饼鏊,嗓音倒洪亮得很。
有几人附和道:“应该的,应该的!”“好好,听窦大侠说!”
人们静了下來,窦大开清了清嗓子,道:“说來诸位也都清楚,聚豪阁人倒行逆施,吞帮并派,疯狂扩充,长江两岸豪杰受他们欺压,无不切齿痛恨,只是我们人单力孤,未能与之争衡,这些年來只得忍气吞声,本渴望山西秦家和百剑盟念及江湖道义,能联起手來共同制止他们,不料秦老太爷不幸亡故,为国捐躯,百剑盟又出叛逆,使得英雄饮恨,沥血明堂,我等在水火之中,皆以为永无翻身之日,沒想到,有两个人不辞辛苦,挺身而出,千里迢迢赶至洞庭、夜探君山,力诛匪首燕凌云、白教根本上师丹增赤烈及其手下四大金刚,刺破了姬野平的五方会谈奸谋,更擒得黄教首领、瓦剌国师归案,使得聚豪阁的丑恶嘴脸从此大白天下,再不能为害江湖,诸位,这两位大英雄是谁啊!”
群雄一迭声地喊起來:“哈哈哈,那还用说吗?”“那自然是小山上人和陆老剑客!”“对,对,除了少林武当两派掌门,还能有谁呢?”
窦大开从侍者手里接过酒杯,咧开大嘴笑道:“要讲武林公义,还得泰山北斗,我代表长江沿线受过聚豪阁欺压的英雄好汉们,先敬两位老剑客一杯!”其它人也都纷纷应和,举杯邀了过來。
小山上人瞧瞧陆荒桥,陆荒桥瞧瞧小山上人,扫一圈沒见着郭书荣华和常思豪,官面的人也一个沒有,眼神重新对上,心里明镜一样:“不用说,这又是督公的安排!”但是自从百剑盟、秦家、聚豪阁三强崛起之后,少林武当早不见这般风光,今天众人这金贴得脸上热热乎乎、麻麻酥酥、舒舒服服,自己要往下揭,且不说粘皮带肉,就是夹了寒毛也怪疼的,因此半尴不尬中,都笑着含糊道:“不敢当,不敢当,为江湖公义、武林同道,应该的、应该的!”
陈志宾站了出來,托着酒杯,笑中略带嗔意:“陆老剑客广发英雄贴,邀请江湖上的朋友齐來声讨聚豪阁,却把我们给落下,这可不应该呀,秦家虽然接连遭逢惨事冲击,不过我家少主爷心系江湖,始终不忘自己的根在哪里,这趟他受王命督军攻打太湖,也是亲冒矢石,更命我等响应少林武当两派号召,适时助力,两位老剑客有用得着处,尽管吩咐,可不要客气哟!”
陆荒桥听到“英雄帖”,还在迷惑,小山上人脑筋转得快,已经反应过來:少林和尚不好冒充,但找人穿上道袍发个信帖,东厂干事办來还是很容易的。
石便休道:“古來侠者当大义,为民请命、为国捐躯,纵死无惜,聚豪阁图谋造反,这已不是江湖恩怨这么简单,秦少主和常盟主从戎投军阵前出力,谁不敬仰,他两位是知大体、识大局的人,行动早在我等之先,还用得着英雄贴么,不过我也要小小地嗔怪两位前辈一句了,两位老剑客既邀了我等前來助力,却为何等不及先行潜入君山动手,哪怕稍待片时,等大家赶到一齐出发,也显声势!”
霍秋海不等小山上人说话,先替他解释:“哎,石门长误会了,你且想想,咱们住得天南海北,路程各有远近,赶到一起多费时日,而当时聚豪阁五方会谈在即,两位老剑客必然心急如焚,这也是沒有办法的办法啊!”天云草堂主人顾义深道:“是是,霍掌门这话有道理,本來我和下深井‘一梦十年’殷老剑客是同行的,不过半路听到聚豪阁搞‘五方会谈’的消息,老剑客就说,以两位老掌门的脾气多半按捺不住,必然先行去动手破坏会谈,他的脚力已衰,催我快行,说早一天赶到,也能早搭一把手!”
霍秋海道:“哦,连殷老剑客都出山了,好好,要说,还是上人和陆老剑客的面子大啊!”陈志宾笑道:“还有不少人呢?有的是刚到江边,有的是去洞庭扑了空,正找不着方向,如今在官军围剿之下,太湖、庐山、君山三大平行主舵均先后告破,聚豪阁大势已去,接下來咱们大伙儿跟随二老乘胜追击,将姬野平这些武林败类一举铲除不在话下,只是二老劳苦功高,咱们这些做晚辈的,反而出力太少,实在惭愧哩!”
众人纷纷称是,接下來在欢声笑语和菜色酒香中,又深情回顾了少林武当两派悠久的历史;深切缅怀了或英年早逝、或得享遐龄的两派先贤;深刻反省了未能提高警惕、结果任由聚豪阁在江南坐大的错误,高度评价了两位老剑客舍身取义的侠情古风,席面高潮迭起,令小山上人和陆荒桥都觉大有面子,散宴之后,俩人回奔坐船,陆荒桥酒喝得多了一些,鼻子头越发地红亮起來,好像刚被一百只大马蚊子亲密地叮过,他脚步有些虚浮,一边晃荡走着,一边短着舌头道:“你瞧瞧,我说什么來着,这些年來,在百剑盟的光芒之下,咱们两派直走下坡,加上秦家和聚豪阁也后來居上,越发的把咱们都比沒了,什么‘少林武当,泰山北斗’,谁心里还当回事,上人,不是老道多喝了二两酒,就说老辈的不是,咱们师父、师爷这几代人一心清修、不问世事,原本就是错的,其实天下一混沌,万物一太极,官场武林江湖,哪里分得了那么清楚,郭督公,那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哪……你瞧咱们今天的风光,可不就应了他的话么……上人哪,咱们这步算是走对了,走对了……”
前面还有打灯笼引路的干事,小山上人觉得这话让人听见很是掉架,忙以袍袖作掩,扶了他手臂用暗劲震他,陆荒桥激凌一下,迷糊一下,迷糊一下,又激凌一下,絮絮叨叨來到船边,只见前面有四十几个僧人整齐站着,他奇怪道:“咦,这是上人你的弟子么,什么时候來的!”
小山宗书瞧这些和尚眼熟,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绝非自己弟子,而且看头皮这些人都是新剃的,头顶上也沒烫戒疤。
正要问时,僧团中有一人向前迈步,笑道:“老恩师回來了,阿弥陀佛,快请到船上歇息!”
小山上人道:“不敢,请问您出家在哪座禅林宝刹,何以称老衲为师呢?”那僧人笑了,回手向身后众僧一引,道:“我等皆是无父母的孤儿,自幼由师父您收养在少林寺中,长大成人后教以佛法,您怎么都忘了!”见小山上人莫名其妙,又笑了一笑,道:“师父之前见证红白黄三教立约,又曾与火黎国师、索南上师他们说好,要派遣僧人到西藏、瓦剌等地翻译经典,共参佛法,因此召了弟子们前來,难道这些您也忘了!”
小山上人登时醒悟:这是郭书荣华的安排,仔细再端详,这些僧人可不就是曾仕权手下的干事么,怪不得看着眼熟,之前自己奇怪郭书荣华为何关心三教,竟会为他们调解立约,又拉自己做什么见证人,敢情都是幌子,西藏、鞑靼、瓦剌这些地方,汉人太乍眼了,普通细作极难渗透,他这是要借此机会,通过少林的掩护,把东厂的触角伸进三地。
想明了醉翁之意,却也无话可说,只好哑然一笑:“哦,哦,人上了些年纪,记性也差,唉!不中用了,不中用啦……”拖着沉重步子往船板上走,那和尚干事猫腰躬身地过來,双手搀他胳膊:“地面湿滑,师父小心!”小山上人道:“不敢当,不敢当!”和尚干事一笑:“应该的,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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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在黄石驻留一夜,次日众侠剑齐汇江边,曾仕权代表督公亲切接待,安排大伙儿上了小山上人的船,又让人在这船桅上挂起大旗,上书“讨逆义侠”,并将这艘船破例安排在与督公旗舰仅仅相隔四艘的肩位,启程之后经过各处港口,陆续又有武林人士上船,有些是与聚豪阁有过冲突、被逼走的对头,有些是北方武林的头面人物,小山上人这艘船舱舱暴满,不得已又拨出一艘兵船來分流,到得黄冈之时,已经坐满七艘之多。
早在群雄上船之前,常思豪听说陈志宾和百剑盟旗下四派掌门都在,就曾想去问问绝响的情况,但过來远远一看那些武林人和曾仕权有说有笑的,,尤其听人介绍什么天云草堂主人之流,想到去年鞑靼围城,他们就在山西本地却沒动静,如今聚豪阁失势,大老远倒來落井下石,可见对付外人毫沒本事,对付国人一个顶俩,,心里不由得生出厌烦,因此打个弯就回去了。
郭书荣华但有公事全不避他,因此再有武林人士归流,干事将名字陆续报上來,他个个听得清楚,开始尚未留意,渐渐地就有些奇怪:这些人天南海北,此刻齐聚于此,必是提前受的传召,倘若说郭书荣华一开始就起了利用他们对付聚豪阁的心,那么來的未免晚了些,若说要杀鸡给猴看,针对这些愿意归附东厂的人,则毫无必要,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題:这些人被召來,究竟有何用处,难道只是壮其声势而已,这日清晨干事來报:“禀督公,江面上发现浮尸!”
常思豪和程连安随郭,扶栏望去,此时晨雾弥漫未散,水气蒙蒙,近处江水浑黄,波光中有些褴褛的色块正顺水漂來,像海带包的馄饨,看不清轮廓,两翼分出小船前插,有军卒拿勾杆搭挂翻看,传禀上來,说其中既有康怀带出去的军兵干事,也有聚豪阁的人。
曹向飞、曾仕权、方吟鹤、方枕诺都在甲板上,方吟鹤瞄见督公眉目平静,便知他这是嫌军卒所禀不细,忙亲自下去检视,片刻后回报:“督公,死者伤口翻卷无血,手足略有发白,口唇尚未肿胀,但胃中食物均已全部排空,只怕死亡已经超过三个时辰!”
曾仕权道:“沒那么久,姬野平为救援庐山行进必速,老四受命前去拦截也必兼程,这是双方仓促相遇,开战前均未及进食的缘故!”方吟鹤垂首:“是!”侧头观察了一眼江水流速,又道:“这么说四爷和姬野平应该是天明之前……督公,咱们出來时已经慢了一拍,从时间上判断,他们双方原该更早相遇才是,这里头可有点蹊跷!”
郭书荣华道:“不要小看姬野平,他的身边还是有能人的,从洪湖出來顺流而下若加紧速度,此刻撞上咱们也不稀奇,可实际上他们却连汉口也沒过,显然是对我军动向有所预见,至于腹内无食,多半是携粮已尽,怕上岸劫掠惊动官府,所以有失补给!”
作为最高统帅,很多事情都是做到自己心里有数即可,根本沒有必要拿出來说明白,方枕诺不用抬头也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站在甲板上,脸上沒有表情,一言不发。
方吟鹤上步单膝点地:“依督公之见,对方必然推进谨慎,并设伏以逸待劳,如果四爷中计进了他们的伏击圈,那么现在多半还在苦战,属下愿请一支令火速驰援!”话犹未了,江面上一条小船破雾而來,上有干事浑身是血,摇手疾呼,到近前经人接着送上大舰,伏地向船楼上叩首道:“督公!”
曾仕权认得这人是自己手下,当初派给李逸臣使的,忙道:“怎么回事!”
那干事将头扎低,语速极快地道:“我们会同云边清沿江查剿聚豪余党,结果一无所获处处扑空,!”曾仕权脸色难看之极:“怎会这样!”干事:“,,李大人和云边清闹了起來,怀疑他在帐册上捣了鬼,后來干脆不查了……”曾仕权脑筋绷起,刚要发作,余光瞄见督公冷眼正瞧着自己,只得忍住,那干事发怯,声音明显弱了:“……我们日夜兼程往前赶,昨夜破晓之前接近汉口,忽然发现江面上一处火光冲天,过去查看时这才发现,是大批聚豪阁人正围着康掌爷厮杀,李大人带我们加入战团,不料对方伏有水鬼,将我们的座船连连凿沉,李大人又指挥大伙抢他们的船,双方打得不可开交,康掌爷受了重伤……”曹向飞听得鹰眼中电光一闪:已方形成前后夹击,场面原该占优才是,但以康怀的武功居然能受重伤,对方攻势之猛可想而知。
“督公!”方吟鹤打断叙述,再次请令。
郭书荣华一摆手:“传我令,照常速推进,连安,请小山上人、陆老剑客过來议事!”曹向飞、曾仕权、程连安都垂首应道:“是,督公!”方吟鹤眼眶明显撑了一撑,十分讶异,不敢造次,低头退开,两个时辰后船队沿江折向西南,那回來报讯的干事指道:“在那里了!”此时日已当空,时近正午,雾气丝丝沉水,视野清爽了许多,只见前方一片开阔水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像落叶淤沟般密密扎扎插成一片,两头窄,当中宽,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眼形浮岛,上面刀光闪闪,人影摇摇,仿佛蚁群堆聚。
程连安将旗一摆,后队船只前插,官军分两翼向前合围,封住江面。
那船岛上军卒号衣少而红衣多,总数上也就是七八百个,还是聚豪阁人占着上风,双方只见动手,沒有杀声,甚至连受伤毙命的惨叫也十分低沉,显然都已经疲累到了极点,船上数千具尸体横倒竖卧,半舱血浆半舱肉,残肢凌乱,搏杀中的人们足踏血泥肉沼,唧唧滑滚,搅得下体全红,火黎孤温、索南嘉措和三明妃在船上瞧见这修罗杀场般的惨景,都颌首念起佛來。
常思豪手按十里光阴的剑柄,于缓缓推进中望着那片被血漆成一体的船岛,脸色愈发凝沉。
岛上最扎眼者,便是半身突显于人丛之外的姬野平,只见他两眼瞪得牛大,追着云边清左一枪右一枪刺得正急,风鸿野在旁总想帮忙却插不进手去,又为他顾前不顾后,怕遭了偷袭,只好不住击杀周围军卒干事以为护持,另一个小圈子中,康怀月白公服多处破烂,在楚原、胡风、何夕三人合围之下大有不支之态,手中一条血链上下翻飞,仍如搅海腾龙,却是有守无攻,卢泰亨和郎星克、余铁成、冯泉晓四人则并力合击着李逸臣,杀得他袍松带软,脸上汗像油淋的一般,三十几名干事拼死命相助,总算也支撑着局面未倒。
云边清和姬野平往日里常在一起,因此对他武功路数极为熟悉,心知不能力敌,所以一直闪避周旋,此刻像个伤了翅的小鸟,突儿突儿乱蹦。虽然飞不高窜不远,每每险象环生,可姬野平空托着红枪丈二,就是够他不着,别人只顾厮杀,云边清在窜闪腾挪之际,头一个瞧见官援开到,见是郭书荣华的旗帜,立刻兴奋起來,高声大喝:“姬野平,督公大军已至,你还不授首投降!”
李逸臣一听大喜,偷眼回瞄之际,左脚踝陡然一疼,被冯泉晓的大戟挂住,身子右歪,被卢泰亨顺势踏在脚下,用刀逼住了咽喉,干事们急來抢救,郎星克、余铁成拼力格挡,他们投鼠忌器,不敢再行强攻。
风声里传來号角雄浑,姬野平横枪凝目,果见云空下旗幡招飐,有大大小小百十余条战舰逆水围來,雁翅横江形成包围之势,船头甲板站满军兵,托铳架弩,搭箭拈弓,正中央一艘舰船楼顶大旗血红,上面一个金镶郭字迎风抖展,周围十几把长竿,挑的都是窄幅黑旗,上书宋体白字,一时也看不清,风鸿野忙凑过來:“阁主,大伙儿久战已疲,不能再硬拼了,撤吧!”姬野平一甩脑袋:“撤什么撤,來得正好,我正要会会他!”挺枪刚要前冲,忽被风鸿野勾住胳膊:“等等,你听,,官军好像在喊什么?”
那厢云边清窜过去帮助康怀格挡两招,将他从楚原几人攻势中解脱出來,带官军干事们整体向后收缩,在船岛上踞定一隅,刀剑相击声渐落,外围喊话的声音变得清晰起來,云边清凝听片刻,大声呼喊道:“姬野平,你听见了么,督公已将太湖、庐山扫平,皇上大开天恩,你们还不放下兵器,认罪伏法!”风鸿野愕然道:“我沒听错吗?他们说,皇上下旨开海了……”聚豪武士们也有不少人听见,彼此交换着目光,口中都不住重复:“皇上开海了!”“庐山已破,皇上下旨开海了!”这话像风潮一般,立刻传响成片。
姬野平吼道:“大家不要上当,这必是东厂的诡计!”
有人闻言迟疑,有人还沉浸在震惊和喜悦里,什么都沒听进去,一个年纪稍长的尤其激动,口中不住道:“旷典,旷典,皇恩浩荡,这是旷典啊!”眼里淌下泪來,几个和他一样是渔民出身的武士也都抱在了一起。
姬野平气得大骂:“开海本來就是应该的,即便不假,又值什么感激,瞿老手下兵力过万,绝不可能短短几天就全数覆灭,大家不要上当!”
此时官舰与船岛相距十余丈,下了碇石,稳稳扎住,忽然有聚豪武士手往前指:“你们看,那是什么?”周围人等拢目观瞧,登时哗声一片,只见东厂旗舰上高高挑起一竿,上面颤巍巍挂定一颗人头。
“瞿老!”
姬野平身子一晃,急用大枪撑住。
官船左翼中有一艘船前探出肩,上面有人高颂道:“无量天尊,阁主,诸位聚豪英雄,别來无恙乎!”
众人拢目光瞧去,只见小山上人与陆荒桥在船头并立,身边左右拥着一群人,一个个背刀挎剑,尽是武林打扮,有的眼熟,有的叫不上名字,船桅上挂定大旗,上书“讨逆义侠”,风鸿野将手中盘花连珠棍一抖,哗啷啷钢环脆响,沉声道:“原來是你,两位在君山不告而别,此番携这么多江湖朋友到此,莫非又是來支援东厂、助纣为虐的么!”
陆荒桥眼睛虚了一虚,树瘤般的颧骨里耸起无限庄严,手拢飘摆长须,脸往下拉,眼神陡然一亮,凛然振声道:“风帝何以出此无君无父之言,人生天地之间,须知父母恩深、国法为大,前者上人与老朽远赴君山,曾与燕老剑客一起做过探讨,聚豪阁广揽天下英杰,收容沿海难民,发展工商,振兴航运,原非坏事,错就错在不该拥兵建制,图反大明,这好比父母纵然有差,子女也该当详加解释、努力沟通,岂有忤逆冲撞的道……”
“陆荒桥!”姬野平红枪一指,大喝道:“你这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瞪着眼睛打哈哈,世上谁不知爱国爱家,你一口一个大明,难道心里不清楚这是东厂天下,你们两派的日子不好过,就投靠东厂做他们的走狗,自觉势单力孤,又邀來一帮武林败类,难道以为摆这么个阵仗,你家姬爷就怕了,笑话!”
霍秋海在陆荒桥身后有轻嗽一声,闪出身來道:“姬野平,我在京中,早听人传讲过聚豪阁为祸江南的臭事,原以为江湖传闻实不足信,岂知闻名不如见面,你这番话入耳,才知那些都是真的,聚豪阁这些年來不住发展壮大,野心膨胀,竟欲并吞天下,推黎民于水火,置万姓于倒悬,天下英侠岂能坐视,今日到场的朋友之中,除了有秦家与百剑盟的人物,还有湖南湖北的豪杰、山东山西的好汉,大家齐聚于此,原拟以好言相劝,让尔等打消妄念,放弃暴行,却不料被你一张口便呼为武林败类,可见平日你是何等的狂妄自大,少林武当两派享誉江湖数百年,小山上人与陆老剑客德高望重,海内服膺,此次怀诚而來,苦口婆心,竟被直呼为走狗,又可见你是何等的丧心病狂!”
石便休也插言进來道:“霍掌门所言极是,不过有件事还需澄清,其实当初长孙阁主在日,聚豪阁声势虽然兴隆,却也并未流露反意,而姬野平接手之后,形势却急转直下,阁中三君四帝、八大人雄对此都颇有微词,江湖盛传,当初袁凉宇之死,就与姬野平有关,只因他曾是燕老剑客推许的继承人,最终却沒有当上阁主,因此一直在暗中拆长孙阁主的台……”
“放屁,放屁,!”姬野平暴跳如雷:“我和长孙大哥情同手足,他当阁主,我举双手赞成,何曾拆他的台!”
船岛另一侧,云边清挺身出來喝道:“两位说得好,姬野平,你倒行逆施,大伙儿早不耐烦,只念着你是姬向荣的孙子,又有燕老护持,所以才不好说什么?当初袁凉宇出事,我就怀疑和你有关,因他受的伤在身前,只有熟人暴然出手,猝不及防才能如此快速致死,当初我沒有证据,所以暗地留心,结果发现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你佯狂作怒,一口咬定他的死是秦家人所为,不住撺掇长孙阁主,这才促成了沈绿山西之行,本來那一趟行动里沒有我,是我主动请缨随大伙出的征,风兄弟,这事你最清楚,我说的是也不是!”
风鸿野对袁凉宇之死也有疑虑,听云边清这么一说,感觉很多线索都被牵动,有了串连之感,展现出的推理竟然无比真实合楔,心头纷乱之中,又听他问自己主动请缨去山西之事,当时确是如此,因此点头答道:“是!”这个是字答得有些仓促,好像不仅是请缨,而且把之前那些话也算在里面了,云边清那边不等他再加解释,先接过來道:“好,我知道你的为人,有实话绝不作假,可是我告诉你,我那可不是为袁凉宇报仇,而是想看看秦家方面情况倒底怎样,结果不出我之所料:秦老爷子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秦家人更沒去过江南杀人,当时你在场,也听得清清楚楚的,是不是!”
风鸿野点头道:“是!”
云边清道:“当时明诚君已经意识到大有问題,于是和秦家达成协议撤回,我们暗中做了许多查证,找到一些线索,本來有机会往上通报,不想长孙阁主入京,后來退隐江湖,此事就此搁置,姬野平却顺势上马,接手做了当家人!”
姬野平听这些话明知是假,可是偏偏句句像模像样、严丝合缝,一时张口莫辩,回看楚原、胡风、何夕三人目光犹疑,,他们跟着游老在洗涛庐中隐居,不知内情有此表现也正常,无奈的是郎星克、余铁成等人以及手下聚豪众武士脸上也都变颜变色,明显有了动摇,原因很简单:云边清和自己交情太好了,这话不由得他们不信。
云边清脸色有些凄然:“野平,你我是多年的兄弟,在一起比谁都好,阁中上下尽人皆知,可是大义之下沒有亲疏可言,这一趟五方会谈是你暗中策划,我知道后极力反对,希望你能和众兄弟们商量后再做决定,你却一意孤行,后來赤烈上师來得太过大张旗鼓,又出言不逊,使你恼羞成怒,因此搞得血溅君山,你的祸已经作到头了,连小山上人和陆老剑客两位前辈都说不动你,我自知多言无益,因此上才反出聚豪,可是时至今日,做哥哥的还是不愿放弃,兄弟啊!你就听我最后劝一句:投降罢,别再负隅顽抗,想你的皇图大梦了!”
他言辞愈是恳切,姬野平怒火越熊,直气得发丝倒竖,浑身抖颤,横枪指喝道:“叛徒,你这叛徒!”
叛徒二字原是针对云边清胡编乱造而说,此刻在众人听來,倒像是指责对方不念相交之谊,不替自己遮掩护短,聚豪武士中有几人身上一松,兵器便由指尖滑落在船板上。
格当、格当、兵刃落下声渐次响起,姬野平侧头回看,那些扔掉兵刃的人昂首肃立,满头满脸,尽是失望悲愤之色,竟似不愿再多看一眼自己。
卢泰亨忽然高声喝道:“我不信,平哥儿是我从小看大的,他不是这样人!”
这话像一闪雷音,于天地间凭空炸出一片寂静。
风平四野,云散碧宵,江水流泻声雄。
跟着,姬野平手下几个亲随武士喊起來:“说的对,阁主不是这样人!”“阁主不是这样人!”“老云说谎,阁主最敬重长孙阁主,我们最清楚不过!”“是他挑拨阁主请战去山西的,是他想转移视线!”“不错,阁主从來就沒有过什么皇图大梦,他总是说要跟着长孙大哥杀贪官、分土地、带大伙过好日子!”那些扔下武器的人也喊起來:“别胡扯了,你们还在信他!”“云帝说的对,姬野平根本就不配做阁主!”“只有长孙阁主才是我们的阁主!”这些人久战极疲,力气使到极限,喊出來声声带血,颈脉蛇腾,姬野平听得鼻中酸楚,心头乱极,只是沒处作道理,恰此时,不知是谁喊了句:“聚豪一啸,!”
争吵声为之一凝,人们目光向后汇集,只见血舱中摇摇撑起一个血人,口溢稠血,眼神迷离,胸口一柄剑直通后背。
聚豪武士们见他起來,表情都极为惊讶,有两个忙过去扶持。
这人左手扶船帮,晃肩挣脱了扶來的手,勉力向前迈出半步,右手反抓胸口的剑柄,勉声再道:“聚豪一啸,!”
众人懂了他的意思,不由得目光生痛,泪水满噙,有几个同声接续起來:“,,出江南!”
“哧、哧”滞涩声中,剑体一分一寸地拔出,带出红血如漆,天地山河,为之俱颤,血人:“惩贪除恶,!”
“分良田!”
应者明显地增多了,和声带咽,似也染上血泪斑斑。
“千家万……户,!”
“白莲绽!”
那人气脉明显不支,但和声响亢,那些支持云边清的人也都参与进來,仿佛重新归入了团队。
“要教……”
“扑”地一声,长剑拔脱,那人前后心血喷如雾,仿佛正被一道红雷击透。
“江哥!”姬野平再忍不住,热泪崩洪。
“要教,乾……”江晚剑指青天,鲜血逆袖入怀,身上画袍红透,如抱夕阳。
然而这一个“坤”字终究沒能说出口來,江风中只见几点泪光凌空一闪,江晚身子软倒,摊堆在船板之上。
“要教、乾坤、颠倒颠!”“要教、乾坤、颠倒颠!”人们脸上道道晶芒闪耀,一如钻石在冲割着烧红的钢板,那些扔掉武器的人们也将兵刃重新捡起,转过身來,一齐坦对着官军的铳口、炮口和各种军器锋芒,在滑腻的血浆中挺直身躯,扶持着彼此,呼喝不绝,仿佛所有人连成一体,化做了一条充血的声带,嘶声嗡空拓岸,直上云间。
此时此刻,谁是领袖已不重要,只要每个人都忠实于心中这份理想,就已足够。
瞧见这架式,众官军一时间遑然变色,连“讨逆义侠”舰上的武林中人也都有几分发怵。
陆荒桥仰天而笑:“血流盈舱仍然贼心不死,浮舟之上反倒众志成城,可笑可笑,也好,各位啊!既然有人要悲壮地走,咱们何妨就慷慨地送上一程!”趁众侠剑讪讪点头之际,又侧身遥向旗舰上拱手道:“督公,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就将这些反贼逆党交给我们吧!”等了片刻不见回答,却见旗舰之侧轻盈地滑出一条小舟,上面载着一个白衣书生,荡漂漂驶向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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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舟上所立之人,正是方枕诺。
刚才聚豪武士分作两派争吵之时,他便出列请令,要亲去顺说姬野平來降。
郭书荣华当时含笑未语,直看着江晚倒下、陆荒桥那厢请战,这才微合长睫,笑往下观:“情势如此,你还要去么!”
方枕诺道:“禀督公,聚豪阁谋逆大罪已定,合当由官府缉捕处置,让上人、陆老以及众位侠剑客动手,一來不合规矩法度,二來有失朝廷的体面,如今贼人穷途末路,势必要破釜沉舟,那边李大人受俘,康掌爷手下还有二百余人,已经精疲力尽,打起來恐有损伤,人员杂错之际,咱们的火炮弓弩也都难以发挥,况且贼人几名骨干水性极佳,一旦趁乱逃走,恐怕再难追缉!”
郭书荣华道:“姬野平妄禀大义,自为英雄,安能动之!”
方枕诺道:“平乃无识小人,其实心知大势已去,不过是在强撑罢了,只要属下到他身边详加开导,递一个台阶,圆他脸面,相信说转不难!”
郭书荣华侧头笑问:“侯爷怎么看!”
常思豪道:“圣旨下开海复渔,言明乱民贼党凡降顺者可获赦免,这是皇上的圣恩,聚豪阁在江南影响颇巨,倘能不动刀兵将他们这些骨干收伏,必可令韦银豹之流感德伏法,曾一本之辈望风胆裂,对于稳定江南民心也大有好处!”
郭书荣华嗯了一声,转往下望:“可有用需!”
方枕诺:“但有二卒驾舟即可,另请借督公一物!”
郭书荣华:“何物!”
方枕诺:“瞿河文的人头!”
轻舟既出,曾仕权折身道:“督公,咱们胜券在握,何必如此!”见郭书荣华瞧也不瞧这边,知道自己话又多了,忙低下头去。
眼望小舟飘摇过水,郭书荣华笑问道:“这个人,侯爷怎么看!”
有评判就有方向,有方向必有阵营,常思豪明白这话看似在问方枕诺,实际问的却是自己,眼往前瞟,笑答道:“说不好啊!反正看上去,他比我聪明!”
郭书荣华嫣然一笑:“也不见得,聪明常被聪明误,有时候,倒不如侯爷这样,直來直去的好!”
常思豪:“看來督公手眼不但通天,还能洞人胸腑!”
郭书荣华道:“当初郑盟主与侯爷相见,提到过舍己从人之说,其实剑学至理也是人生箴言,很多东西都是一样的,一层骨肉虽薄,却能将两心隔至天荒地远,谁又能真的看穿谁呢?荣华无非设身处地,揣摩一二罢了!”
这话说得像家常一般平淡,常思豪却觉得心头像被什么猛提了一下,说舍己从人这话,是自己和郑盟主初见时的事,当时只有荆零雨、小晴、自己和郑盟主四人在场,后來和绝响在卧虎山相见,自己所提的不过是郑盟主施政治国的意见以及书诀身秘之类,并沒说到剑理,所以他们对此也一无所知,马明绍也不会知道,那这话,又是怎样传入东厂的呢?
郭书荣华淡淡笑着,也不去留意他的表情,继续说道:“方枕诺來降是假的,他从一开始听到有五方会谈这回事,就立刻明白了我的用意,但他知道,这个局面挽不回來,因为胜负早从他们齐赴君山为游老治丧时便定下了!”
常思豪上一个问題还沒想出答案,听了这话又是一震,侧目笑问道:“督公说他是诈降,证据何在!”
郭书荣华道:“人若聪明,办事自然不会留下马脚,如果事事都要证据,那东厂的案子也早就不用办了!”
常思豪目光移开:“原來督公办案都是靠猜的,那倒很像一位古人!”
郭书荣华笑道:“哦,荣华孤陋,一时倒想不出了,但不知这位古人是宋朝以前呢?还是宋朝以后的呢?”
常思豪见他明知故问,便也打趣地一笑:“你猜呀!”
小舟上,二军卒一个坐在后梢摇橹,一个趴在船头用桨支开障碍,小舟插入船岛,好像在刀锋中穿行。
云边清和康怀裹完了伤,手扒船帮瞧着他们在身边划过,一时摸不清头脑。
早在方枕诺这小舟刚出來的时候,姬野平略辨出些身影,便急忙飞身到一艘高大的三桅船上瞭望,待小舟渐近,瞧清來人,他不由自主地撑大了双睛,风鸿野、楚原、胡风、何夕、卢泰亨、郎星克、余铁成、冯泉晓八人各占船头,缓缓前聚,脸色也都凝凝似铁。
小舟在九条船围成的圈子中打横止停,从高空下望,方枕诺的身子仿佛红花中的一根白蕊,干净纤细,清丽脱尘。
姬野平逆光背日,脚踏船头撞角,瞪视着他:“你从东厂來!”
方枕诺弯腰提起一个包裹,抬头道:“二哥,搭把手!”
姬野平下眼皮微皱,左手在腰间一抹一抖:“哗啷啷”声响,链子枪飞出,将方枕诺卷腰带上船來。
甲板上尸体横陈,方枕诺似乎嫌无落足之处,绕过姬野平往前走了几步,把身子转过來,面对着东厂大军方向蹲下,在一具尸体背上将包裹打开,姬野平瞧见人头,悲唤了声“瞿老!”大枪撒手,抢來双膝扎地,一把将人头抱在怀中,卢泰亨等人也飞身围聚过來,瞿河文乃八大人雄之首,自燕老主事时便在阁中效力,论起资历威望,实比朱情、沈绿等后辈还高,近年來他为阁中发展甘当绿叶,扶持新人,任听调遣,但有分派从无二话,因此极受拥戴,不想今日身首异处,落个如此下场,周围众武士们见了无不垂目惨然。
方枕诺低道:“你仔细看看!”姬野平听话里有话,微愣一愣,双手捧着人头细看,两眼忽然圆起,方枕诺忙道:“别往后看,不可露相!”虽然有这叮嘱,姬野平还是忍不住微回头张了一张,船头高翘,底下小舟上那二军卒瞧不见这边,有武士挡着,远处的康怀和云边清也瞧不清这里的情况,这才明白方枕诺刚才往前走几步转身蹲下的用意,忙压低声音道:“这不是瞿老,倒底怎么回事!”
方枕诺道:“我也不清楚,不过据我推断,应该是这样:郭书荣华攻庐山不下,设计诱敌,瞿老看破之后,让儿子带小部分人去追击,又安排一个酷似自己的人带另一队人马,等东厂包围前军的时候再作反包围,这样郭书荣华就会认为他是在将计就计,而趁两股前军与东厂混战之时,瞿老也就有了将主力撤出的机会,幸而这趟云边清沒有跟我们同行,否则让他见到,必露破绽!”跟着把自己如何到东厂以及所历所闻择要简述给他。
姬野平目中喜忧交闪,又急问道:“东子呢?”方枕诺道:“瞿老定计之时,恐怕沒告诉他真相,所以黑夜之中,曹向飞把人头甩给他时,他伤痛间不及细辨,失手被曾仕权击落马下,已经……”姬野平身子一拱就要起,方枕诺急忙扯住:“二哥,你想想瞿老为何瞒着卫东!”
姬野平愣住,方枕诺道:“瞿老为了大伙,连亲生儿子都舍了,你身为阁主,更要懂得为大家着想……”姬野平道:“我怎么不着想,我拼命又是为了谁,我,!”方枕诺挥手截住:“现在不是争这些的时候,我问你,到洪湖接应你的弟兄们呢?”姬野平放眼环扫尸体:“……都在这了!”
方枕诺:“怎么会!”转头看了一圈,又问:“朱情、龙波树和虎耀亭呢?你们……不是分兵!”
风鸿野代答道:“朱情为保护阁主被弩箭射死,龙帝中了秦家血蛛网上的毒,也在调弦口毙命,虎爷带两个随从去了古田!”见方枕诺向江晚的尸体看去,又补充道:“昨晚我们和康怀的人激战正酣,老……云边清这厮独驾小船冲进來,说是从君山逃出至此,后面还有东厂人在追他,阁主信了这话,结果他却在背后暗算阁主,亏得江先生……”旁边“吭吭”声响,令他叙述中断,,是姬野平不住在以拳击额。
方枕诺明白:从君山出來的时候江晚身上就带伤极重,显然昨夜大伙围斗康怀时,他并沒有加入战团,所以云边清刺杀姬野平时,他能瞧得清楚,并为之挡了一剑,之前看到只有楚原、胡风他们合击康怀,而姬野平却拼命追杀云边清,想必就是这个缘故。
此处距离汉口并不算远,周边乡镇繁华,守军闻讯聚集扑來威胁极大,聚豪阁双君若存其一,不至于在受到前后夹击的情况下还在江面上和对方缠斗、天光大亮仍不知抽身,卢泰亨等人指挥作战经验丰富,大概也有过提醒,只不过姬野平因江晚的事发了疯,必然是油盐不进……一种强烈的宿命感涌上心头,令他不愿再多想下去,眉色凝起道:“事到如今,别的都先搁下,重要的是现在怎么办!”
姬野平道:“还怎么办,冲上去,能杀几个是几个,大不了死在一起!”
话犹未了,被方枕诺一把揪住领子:“呯、啪”两个嘴巴,,姬野平猝不及防,被打愣了,手中人头滚落,,拖转过來对着官军方向,指道:“你看看,你睁大眼睛看看,那乌油油拉着火绳的是什么?那黑洞洞架在瞭口的又是什么?”跟着又“啪”地一个耳光,将他的头扇转回來,对着周围这一圈浑身是血的人们:“燕老把这么多弟兄交给你,就是为了跟你一起送死!”
人们眼中的方枕诺一向是从从容容、笑笑呵呵,从來沒见过他如此行径,一时目瞪口呆,都被镇住。
方枕诺捡起那颗老人头颅,攮在姬野平胸口,探起身眼对眼地将声音压至极低,切齿般道:“这人虽非瞿老,然而你可曾想过他也是一个人,他又是为了谁!”
“军师!”风鸿野轻唤了一声,卢泰亨几人也都前迈两步,带着期望和信任看过來。
姬野平手捧人头,嘴唇哆嗦几下,抿住,道:“小方,你说吧!划出道來我就走,大伙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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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斜,东厂大军虎视船岛,严阵以待。
旗舰甲板上,面对江面折來的炫光和悠浮水气,曾仕权眯起眼睛,掏出小帕來在额角抹了一把,表情里显得有些烦躁,当初留下方枕诺,一是当着众人被他说破不便,二來看他聪明,也想收个羽翼为用,哪料这小子沒规沒矩,拿嘴就说,捡事就做,竟敢越过自己直接到督公面前请令,真是蹬鼻子上脸了,似这般倒不如在君山就抿了他,心里想着,嘴里碎碎叨念,听得曹向飞鹰眉斜扫:“告诉你多少遍了,话要说到狠处,事要做到绝处,心定莫改,少念后悔咒!”曾仕权缩头:“是,老大!”
船楼外栏上早撑起一把大伞,常思豪和郭书荣华隔着一张小茶桌在伞下坐定,郭书荣华见他观察着船岛,脸色有些沉郁,便劝他到楼内休息,常思豪摆了摆手,道:“督公既知方枕诺是诈降,为何还要让他过去!”
郭书荣华一笑:“自古兵不厌诈,方枕诺懂得政治,是个人才,和江湖上那些血气用事的人不一样,姬野平这些人,终究是劝不來的,派他去,一则让他全了义气,二來也能让他把这些人的底蕴彻底看清!”
常思豪沒有表情,明白:这岂仅是让方枕诺一人來看而已。
神思游移间,两翼哝哝喏喏的念佛声似在耳内变得响亮,左翼的是火黎孤温和索南嘉措,右翼的,是小山宗书。
侧头望去,在“讨逆义侠”舰上那群武林人中,小山宗书的大头颇为刺眼,此刻闭目念佛的样子,却有一种置身事外、乃至世界之外的孤清。
梵音低沉,通过胸腹腔产生的共鸣发出,清晰中透着含混,仿佛眼前的世界。
之前在路上,郭书荣华把他和陆荒桥请到旗舰议事的时候,他一直喏喏点头,刚才却沒有站出來,和姬野平说话的也都是陆荒桥、石便休、霍秋海那些人,如今瞧他低首念佛,好像整个人都变了,这感觉让人恍惚,仿佛连整个世界也跟着在陌生。
也许自己错了,他的所做所为,其实并沒有什么不对,因为和尚也要生活,而生活就是最大的政治。
政治并不肮脏,它本该和暴力一样中性,暴力在毁灭中求生,政治于博弈里求存,求生存要求利己,在某种程度上讲就是自私,那么爱国爱家、民族大义,不过是由个体的自私扩大为族群的自私,不管它怎样被正义、光荣等字眼粉饰,神圣的指缝中依然流出虚伪,以此看,站在聚豪阁的角度和站在东厂的角度都是一样的狭隘,江湖和庙堂原本沒有区别,他的信念冲突着你的信念,我的道德倾轧着他的道德,乾坤何可颠倒,人间哪有善恶,大家,都只是在生存罢了。
收回目光,常思豪觉得胸中有种闷闷的感觉,好像与这世界起了隔阂,第一次感觉吴道的避世、燕临渊的漂泊、长孙笑迟的归隐中有着积极快乐的成分,至少它保有了灵性,保有了人类的一部分尊严与纯真。
如果无法理解,何妨彼此尊重,如果无法尊重,何妨各奔西东,人生中有太多的美景,将生命用于争执与伤害,是多么的让人心痛。
视觉中船岛上起了变化,方枕诺正抽着姬野平的嘴巴,看上去像是在争执。
“依侯爷之见,他们会降么!”
郭书荣华这一句话将常思豪拉回现实,感觉到椅背上手汗的湿凉,好半天却才反应过來其中含意,答案几乎不必思索,他却依旧保持了必要的谨慎:“督公觉得呢?”
姬野平手捧人头,踩着甲板上的血水倒退两步,望着方枕诺:“小方,我沒听错,你居然让我,!”方枕诺:“现在,道路只有这一条!”姬野平仍是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难道你已经真心投靠了东厂!”
方枕诺跟身进步:“皇上下旨开海,民心必然思定,何况五方会谈之事传扬得四处皆知,揭竿而起绝不会得到以前预想中那样的呼应,此其一,如今明军船坚炮利,而你我手中仍是刀枪长矛,任你武功盖世不过血肉之躯,怎能抵得火器!”他进一步压低声音:“第三,皇上要拿聚豪阁开刀,意在慑伏民众,收压人心,请降后你我尚有机会将战场由江面转入朝堂,你要明白:咱们要的不是就义,而是胜利,所以此时此刻,决不能再让这些兄弟白白送死!”
姬野平大瞪着眼睛,颧骨边肌肉跳动,仿佛皮下藏着几只小虾。
方枕诺的目光在卢泰亨、郎星克等人带着敌意的脸上扫过,道:“你们不必这样看我,倒该去看看那船楼上,郭书荣华身边坐的是谁,秦家的事你们比我清楚,可他却能戒急用忍,我们为什么不能,如今大伙身临绝地,庐山兄弟不可能寻來,古田救兵更是渺茫,哪怕降后伺机再反,也好过吃这眼前一亏!”
卢泰亨、郎星克和余铁成都通达权变,深明兵乃诡道,借此法來个金蝉脱壳未尝不可,听了这话各自在内心里忖夺,冯泉晓知机恶恶,不愿以降计脱身,却留个心眼,看别人审何意见,风鸿野像是什么都沒听见,盯着远处的云边清出神。
楚原、胡风、何夕三人一直围蹲在江晚尸体旁边,这些话入耳,三人交换着目光,都缓缓站起身來,楚原道:“阁主,方军师说的对,大丈夫能屈能伸,咱们且就暂忍一时!”姬野平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的恩师游老是与郭书荣华对掌伤重而逝,此刻他三人的师弟江晚又横尸在地,别人受一时之辱或无所谓,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该……忽见何夕在楚原背后微打手势,,由于角度的关系,方枕诺瞧之不见,,他心头一动,立刻明白了三人的用意。
方枕诺道:“楚兄,咱们不外,小弟有话也便直说,如果你们想借诈降通过火网、到东厂旗舰上反水行刺,此路着实不通,郭书荣华诈智过人,我这趟真正的來意只怕他也清清楚楚,圣旨说降者可获赦免,他这仅是故作一个姿态,你我动手就等于授人以柄、给了他对付咱们的借口!”
卢泰亨道:“照这么说,他放你过來就是别有用心了,咱们诈降自缚,只怕倒成了自投罗网!”
方枕诺道:“不会,他若明知我來是假劝降,也必猜得到在这情势之下,大家会选择诈降,但是这些他都肯接受,因为此人才负极高,有着将仇敌盘弄于股掌之间、驭于氅麾之下的自信!”
姬野平哈哈大笑:“他以为他是谁,一个阉门小吏,也想学做我们的长孙大哥!”
这一声笑极其响亮,话音传远,不但那两个驾舟送方枕诺來的小卒听得清、云边清和康怀听得清、就连东厂大军也人人听得清楚。
聚豪武士们都知道这话让对方听见意味着什么?却意外地安静,三五挽结在一起的身子随着船体在波浪中浮沉,破烂的长衣随风飘舞,仿佛一面面布满疮孔、高插低掩、顺风蜿蜒的战旗。
一弯弯眼白托定黑瞳,沒有眨动,沒有表情,那些眼神,常思豪读得懂、也熟得很。
有些玉,注定要应声而裂,有些钢,注定要宁折不弯。
只见姬野平俯身将人头安置在甲板上,倒提红枪,瞪起血红的眼睛,扫视着斜阳下红通通的五百血人:“弟兄们,你们跟了我,我却拉着你们去死,这好像不对,可是在我这來说又沒有错,是我给了你们安身之所,给了你们梦想和家园,从打燃香入阁那天你们就发了誓,要效忠阁主、效忠聚豪,此时此刻,这里就是给你们兑现誓言的地方!”
沒有人回应,这巨大的安静使得整个船岛像一片漂浮在水上的坟场。
郭书荣华喃喃道:“好汉子,果然有情有义!”底下甲板上,曾仕权忍不住轻笑出声。
常思豪的目光直直的。
“人生非为求死,有生便是希望!”
仿佛带着沙尘的热度,程大人的话回响在耳边,那一日,众军民以身殉城,到如今,他们错过了多少次日月轮换,多少个清晨傍晚,倘若一切可以重來,大家是否一如既往,初衷不改,一往无前。
而自己呢?
自己尚在人间,已经多久了,该愧疚吗?该庆幸吗?该忘却吗?该铭记吗?能突破吗?会沉沦吗?眼前这虚与委蛇的生活,应该称之为“苟活”吗?船上的血人,仿佛自己当初的镜像,而自己那旧日的血性,还在吗?权变,是因为怯懦吗?所谓的成熟,是否只是自欺欺人呢?
背后,这紧贴着椅子、被汗水溻凉的背后,好像有一只手按在上面,是的,它一直在推着自己前行,好像只有脚步匆匆,才能将种种抛在脑后。
这是命运的手吗?还是自私的手呢?不想,就会不见吗?等待,会有尽头吗?生存,可以作为一切的借口吗?梦想,终将因无奈而搁置吗?
陈大哥、吟儿、绝响、阿遥、徐老军、程连安、郑盟主、廖公子、郭书荣华、隆庆皇帝、边城军民、聚豪武士、番兵鞑子……一张张熟悉的、陌生的面孔飞速闪过,像快速翻页的书籍,他们闭目如睡,神态安详,大大小小的眉毛、眼眶、鼻梁、嘴唇印在一起,又层层揭去,突然间,所有的眼睛都睁开、睁圆、睁大、虚化了其它,视觉中是一片荒迹,剩下的只有眼睛、眼睛、眼睛、眼睛……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想企求,想摆布,是幽怨,是孤独,是仇恨,还是在参悟……这些眼睛忽然开始旋转、汇聚,拉长、变大,化成一体,顶天立地地竖起來,轻轻眨动了一下,一道深渊就此展开。
深渊之外的空间,是无边无际的黑。
深渊之内,黑得无边无际。
“侠字,是一个人面对夹缝之象,说明其人处于两难之中,面临着一个选择!”朱情的声音,带着朗朗的回声,从深渊里透來。
选择……
就意味着放弃吧!
一个人,能否让所有人都满意呢?
还是,做自己就好了。
“这夹字,是一个大人,肩上有两个小人……”
两个小人……
等一等,常思豪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自己和郑盟主初见的情况,只有在场四个人知道,郑盟主不会说给郭书荣华,那就是说,答案只有一个:或者荆零雨,或者小晴,总有一个落在了东厂手里。
在君山之时白教宝船被炮火轰沉,捞尸体并无小雨,当时自己很清醒,可以确认,即便她沒死,也不会落在东厂手里。
那么就只有小晴了。
她当初在剑盟总坛无端消失,据说很有可能是马明绍偷偷放走,难道是被其转移到了东厂,那么不问可知,郭书荣华那番话,都是从小晴那逼问出來的了,那么在这个形势之下,他把这话暗透出來的用意就再明显不过。
小晴是郑盟主唯一的骨血,无论如何,自己也要保住她。
绝响这趟从南镇抚司调出來,在他麾下听用,等于在其掌握之中,使我不能妄动,倘若小晴也在他的手上的话……
就在这时,船岛上起了变化,一个武士道:“咱们究竟算什么?”人们骚动了一下,跟着立刻乱了起來,纷纷叫骂:“算什么?什么也不算,他就负责说,咱们就负责死!”“姬野平,你这叫什么话,什么叫做你给的,聚豪阁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拿我们当什么?我们不是你的狗!”“这话燕老能说,长孙阁主能说,谁都能说,就你不配说!”“即使效忠,也不是效忠你!”“你凭什么决定!”“聚豪阁有今天,又不是因为你!”“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一时间悲伤、愤怒、怨恨、失望种种情绪从众武士脸上爆发出來,一开始还只是刚才扔下刀剑的那些人在说,渐渐的,一些支持姬野平的人态度也改变了。
“住口!”姬野平手中红枪一指:“你们这些叛徒,事到临头,还不是贪生怕死,滚吧!姬爷有这杆红枪在手,原也用不着你们这班废物!”
一名血武士向前迈步,冲着风鸿野、卢泰亨几人道:“风帝,卢老、郎总爷、余总爷,冯总爷,这些年來咱们大伙是跟着长孙阁主过來的,大伙跟的是他,服的也是他,现在这算什么?姬野平的样子你们也看到了,他根本不配做阁主,这事究竟该怎么办,你们几位给个话儿吧!”
风鸿野侧头瞧了瞧卢泰亨四人,又在这些血武士脸上环扫了一圈,道:“配与不配,轮不到你们來说!”
那血武士愣了一下,显然沒想到他会说出这话,再看卢泰亨等不言语,显然也是一个意思,不由得极其失望,寒寒地笑了两声,点头道:“好,大丈夫何惜一死,本來这一趟我也沒想要活着离开,但是现在,我才知道自己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们不配,对,我们的确不配,可是要让大伙为你们这些人死,你们也不配!”
他将手中卷豁的长刀横举过眉,撑开眼白盯着姬野平:“我,夏延嗣,嘉靖四十三年上香,退阁!”手一甩,长刀“嗖”地甩出,扎入水中,跟着稍远处又有人瘸步前挪,却不看姬野平,只把膝头向江晚尸身遥遥折下:“我,华成龙,嘉靖四十五年上香,退阁!”身后和另外的船上,人们纷纷进步效仿,向江晚尸身报出名字,将兵刃抛飞入水。
风鸿野、卢泰亨几人沒有说话,也沒有动作,眼睁睁地瞧着他们下小船收起碇石,背着斜阳的金彩顺流行去,并向东厂大军,楚原、胡风和何夕三人也是面无表情。
还剩下十几个人,其中几个是姬野平日常贴身的随从,另外几个零零散散地站着。
姬野平冷笑道:“你们不走吗?”
随从:“人各有志!”姬野平冷着脸往后看另外几个:“你们呢?”另外几个笑了,笑声里带着咳嗽:“阁主,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平哥儿,求你别再逗了,现在笑起來也很累的!”“喂,你怎么叫平哥儿,这对阁主太不尊敬了吧!”“什么啊!我也觉得叫平哥儿好呢?”“是啊!以前不都是这么叫吗?倒是叫阁主很不习惯呢?”跟着大家都笑起來,仿佛感情一下子变得好极了。
风鸿野、卢泰亨、郎星克、余铁成和冯泉晓看着这场面,眼眶却都湿润起來,余铁成甚至在哭了。
“疯子!”姬野平将脸转开去:“小方,你还不走!”
方枕诺:“你当我是什么?他们懂的事,我会不懂吗?”
“哦……”那十几个人小小地起了个哄,气氛轻松得像是在联欢。
姬野平道:“狂够了吗?回去吧!这不是你逞能的地方!”他大枪一挥,作出一个类似清扫的动作,将假瞿河文的人头挑入血泊,在尸堆中隐沒。
“二哥!”方枕诺真的急了:“你好好想想,若是长孙大哥在,会这么干吗?”
“我不知道!”
吼出这一句后,姬野平定在那里,脸上的血色渐渐褪成冷调:“他是他,我是我!”
“叭嗒、叭嗒、”稠稠的血滴从粘成束状的枪缨末端滴落下來,血泊里,倒影泛起微澜,里面的姬野平摇摇曳曳,仿佛正站立在天与火之间。
方枕诺直着眼,心中明白:凭这一句话,他已走出了长孙笑迟的影子,沒有人再拦得住了。
就在这时,弃械开往东厂方向的船上有人凝神回望,像是忽然懂了这一切,大声喊叫起來:“不对,阁主这是激咱们!”一句话如汤泼雪,令所有人都反应过來,此时船只与东厂舰队已经接近,江流滚滚极难调头,武士们抛却兵刃之后手无寸铁,回望着船岛上姬野平几人的身姿,忽然间心念都集中在了一起,扬起拳头纷纷喝道:“拼了!”当时几人抢一把桨,奋力划水,船只加速向东厂舰群冲去,。
很明显,他们这是要用船把对方撞沉,姬野平万沒料到他们会这样,欲阻已是不及。
忽然间,风鸿野向前一指:“你们看,东厂背后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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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野平、方枕诺等闻言急目搜去,只见东厂帆隙之后,另外一支船队已经悄然接近,此地因是大江转折之处,东厂大军注意力又都在上游这边,所以对身后动静并未发觉。
“难道是瞿老!”姬野平心头狂喜。
忽听曹向飞一声大吼:“开火!”
铳声爆响,箭弩齐发:“降船”上血线窜飞,那些赤手空拳的聚豪武士无遮无挡,顿时纷纷毙命。
满载尸体的血船沒了舵手,失去准头,方向一偏,在旗舰左翼刮蹭驶过。
曾仕权笑嘻嘻手扒船栏跟着往后瞧,忽然发现了后面的船队,惊怔间就听曹向飞喝道:“小心前面!”
猛回头,就见姬野平在船岛上跳來跳去,正挥刀砍缆,随着碇石沉坠入水,二十几条大小船只在江水冲击之下偏过头來顺流而下,形成了快速移动的桥墩,姬野平提大枪一马当先飞身而起,在“桥墩”间窜纵跳跃,直取郭书荣华所在的旗舰。
康怀在船岛另一侧嘶声喝道:“拦住他们,不可让他冲撞了督公!”手下干事、军卒也都砍缆划桨來追。
顺风顺水,船赛刀飞。
船快,姬野平更快。
只见一点银光破风在前,那是丈二红枪的枪尖,从高空下望,他的身子倒像是彗星的拖尾,被这枪尖拖虚了形象,枪人合一化作一颗带血的光珠、一块掠水的冰片,从一片水花闪跃到另一片水花、从一个刀尖抄射到又一个刀尖。
楚原、胡风、何夕紧随其后,风鸿野、卢泰亨、郎星克、余铁成又连砍发几条船,奋起直追,冯泉晓挥戟刺死李逸臣,坠在最后。
明军铳手们射完一轮正在上弹,炮手急忙点火,大江哗流若吼,炮声骤响成串,几十条水柱呈斜十字交叉,在船桥两侧兀然鼓起,交汇点处两炮命中,轰得船体四碎,烈焰涨天,江面上好像起了狂风雷暴,将天与地的界限淹沒得一星儿都不见。
船桥瞬间被水流冲去,船岛上剩下那十几名聚豪武士并沒料到姬野平会这么做,武功又不及他,只好下小船追赶,送方枕诺來的那两个小卒早吓得翻身跳江,不知游藏何处,剩方枕诺一个人孤零零站在三桅大船上,看着满江的红火、连天的黑烟,直愣愣无法动弹。
“空、空、哐、哐,!”
顺流而下的船只与东厂旗舰接连撞在一起,发出巨大的声响,登时甲板摇晃,聚在船头防御的干事们东倒西歪,不少军卒立足不稳,翻身堕江,惨号凌乱。
忽地一声暴喝压倒一切,激天水浪之中,一条雄影背日飞來,手中银枪闪亮,红缨照眼。
“保护督公!”
“呛呛”连响,曾仕权、方吟鹤双双拔刀前迎,然而阳光眩目,令他二人眼中一虚,。
姬野平空中将红枪一摆:“当、当”两声将刀磕开,就势以枪为杆,向甲板上拄去,借力抖脊,脚不沾地腾身再起,直取船楼。
郭书荣华安静地瞧着,眼瞳像倒映着世界的水珠,涵容万有,干净而明嫩,船体的摇摆倾斜了座椅,却好像改不了他的端庄,劲风将伞下的流苏吹偏,却好像吹不入他的眼底。
姬野平忽然就感觉到耳后一股寒气从斜刺里穿过來,激得皮肤上好像要起裂纹儿,赶忙推枪纂往右急拨,。
“当啷”一声,枪杆拨上了什么?一股巨力传來,令他如遭雷击,身子向下折坠。
曹向飞不等他落地,空中一摇身,手中刀如钢鹰抖翅,向下追劈。
姬野平大胯左甩,两膀别腰,几乎在空中将自己拧成一段麻绳,丈二红枪随之弯起大弧“兀”地响起來时,分成人字的两腿恰好沾地劈衩拉成一字,腰身同时拧到极限,下颌尖斜对着自己的屁股蛋,在那一瞬的静止里,就见他腮帮子一蹦,眉心子一拧,屁股唇后面的绸裤骤然紧收,仿佛孩子嘬奶吸瘦了脸蛋,一股劲力就龙卷风似地从裆里升起,催得他身往回勾,颈往回拧,一字腿瞬间变回人字,打着旋儿地从甲板上反弹而起,十趾离地前一沉气猛往下扣,吱咛一声涩响,全身骤然紧固如钢,大枪却似变成了一条活龙,甩着缨子从手里窜起來,。
这一式名为“张飞打枣”,看似是刺,实际力朝八方劲走螺旋,讲究用横似直,沾枝震干,古传练法确是打树,但姬家用枪却不打树,而是打牛,据传姬向荣练此式能达到用枪击中牛角时牛尾炸跳,牛却感觉不到疼,这说明力量打透出了尾椎,人沒有尾巴,但脊椎和牛一样,手中兵刃就是牛角,挨一下劲存到脊椎上,震坏五脏还是小事,伤到脊髓,一下就能打瘫。
间不容发,刀枪交在一处,人们就听耳轮中一声嗡响,曹向飞单刀脱手,身子向后倒射而出:“泼啦啦”撞破船楼一角。
曾仕权、方吟鹤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么些年來,有谁看见大档头吃这样的亏。
“刷刷刷刷,,刷,!”又有五条身影登上旗舰,分别是楚原、胡风、何夕、风鸿野和冯泉晓,风鸿野听步音少了,一回头:“咦,你应该在最后面的,他们仨呢?”冯泉晓也回头看了一下,又转回來:“闪炮时掉江里了!”
曹向飞脚尖沾上甲板时又“嚓嚓嚓”连退三步,后腿挨上了船栏,他对武学涉猎极广,刚才甫一沾上就觉出劲不对,又值身在空中无法卸力,只好撒手弃刀,这样一來场面虽然难看,总算不致受伤,此刻瞧姬野平这一枪得手又要往起窜,赶忙射身抄近相拦,曾仕权和方吟鹤见有曹老大,也便不顾姬野平了,发了一声喊,带同军兵干事们掉头堵截楚原,一时间船头上飞靴掠袖,刃光露闪,打得人似花盏,朵朵纷呈。
楚原、胡风、何夕这些人武功虽高,但历经几个时辰的杀戮,体力下降得厉害,至于曹向飞对姬野平的胜负,郭书荣华也毫不担心,他端起茶碗轻呷了一口,将目光从甲板上移向远方,,此时两翼炮火已停,康怀和云边清带人在中途就将聚豪阁那十几名武士截杀,此时正快速划着船向这边靠拢,西偏的太阳照得满江金亮、天地生红,迎面推來温馨的晚风。
他让干事收去遮阳大伞,微笑道:“侯爷你看,晚江夕照很美,今夜,或许更有一轮好月呢?”
“是吗……”常思豪左手按着“十里光阴”的剑柄,大拇指在剑首上轻轻搓动,眼扫东方薄白的月影,声音寒淡,一如沉船上远逝的硝烟。
郭书荣华眼扫战局,道:“天地无私,山河壮美,古人却视搏天斗地者为英雄,大禹治水,愚公移山,皆属此例,然天地生万物以养人,则天地为我父母,人却为一己之便,令山失其高,水失其路,岂非忤逆不肖!”
常思豪道:“照督公的意思,人不该忤逆,倒该相互残杀,让这世界清静为好!”
郭书荣华一笑:“逆天者必为天诛,世界清静之时,荣华当与侯爷携手壮游长江,一洗征尘!”
程连安在梯板边露出头來:“回督公,后面是吕掌爷到了!”
郭书荣华微微一笑,向前弹了下手指,,程连安躬身点头,目光转向下面甲板,略倾着身子道:“姬野平,你听到了,那不是你的援军,你以为瞿河文的人头是假,他们还有逃生的希望,呵呵,你想错了,实话告诉你罢,瞿河文这老儿,倒不愧为八大人雄之首,他为了保存叛军实力,三重用计:让儿子佯中圈套身陷重围,又假派一小枝人马做接应,造成将计就计、意图决战的假象,其实自己却暗带主力从龙首崖急撤,妄图逃脱铁围,撤往广西,却不知督公早在那里埋伏下了人马,我们先是用他的假人头诈了瞿卫东,又将瞿卫东的真人头送去龙首崖,他们军心大乱,早被一举击破,事到如今,你还盼着他能來救你么!”
常思豪恍然大悟:怪不得郭书荣华对方枕诺是诈降的事那么肯定,因为方枕诺看到假人头,以为是他中了瞿河文的计,既沒有点破,也沒有声张。
是的,这才是郭书荣华。
他从來就不猜,他做任何事、说任何话都是有理由的,他从來就不会打无把握的仗。
姬野平又急又怒,在插招间隙喝道:“姓郭的,你有胆就下來,和姬爷决个生死!”
郭书荣华悠然一笑,意态从容得像是在与老友聊天,道:“子龙单骑救主,是将胆量用來匡扶汉室,相如渑池进缻,是将胆量用在为国争光,荣华不才,主持东厂以來,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朝宰大员,只要贪赃作恶,必定严惩法办,你谓我无胆,那么你的胆量又在哪里!”
姬野平大骂道:“少放屁,东厂坏事做绝,你还有理了,别人怕你,我不怕你,这就是你姬爷的胆量!”这话出口,又被曹向飞攻近几分,大枪使着便有些不顺手,他知道曹向飞來空手夺枪反有优势,当时猛地一个跟斗向后翻去,就势把枪纂往甲板上一撴,手抓枪杆旋身飞腿荡回与他拳脚对攻。
曹向飞忽上忽下,湛蓝公衣甩起如翅,双手屈指,挠过之处空气哧哧有声,姬野平身沉力勇,两臂抡开,血衣风鼓,更衬得壮似山熊,楚原生恐他说话分神有失,看两位师弟对付曾仕权不算吃力,忙抽身过來相助,曹向飞力斗二人面不改色,一对黄睛射电,越战越勇。
忽然“扑”地一响,血光迸现,姬野平急攻两掌往后退开,侧脸看时,右肩头上插着一柄巴掌大的金光小剑。
陆荒桥从“讨逆义侠”舰上飞身而起,接连跃过几艘船头,道袍一展,双足落定,大声道:“督公受负国恩,身系天下,万民寄仰,东厂体察民意、监督腐败、匡正去邪、更乃国家之表率、民族之先锋,反观你激愤满怀,思维幼稚,除了盲目指责别人,还有什么本领,如今死到临头,还敢在此大放厥词!”
“哈哈哈哈,!”
一阵畅爽笑声从左翼响起,同时一条五桅大舰缓缓从郭书荣华的旗舰后侧现身并來,略超出一段后抛下碇石,只见侧弦边站立二人,身着官衣,一高一矮,高的约摸四十來岁,眼眶幽深、嘴角下垂,穿的是铁黑色东厂公服,双手背在身后,矮的是个少年,长圆脸蛋,细眉毛,柳叶眼,着锦衣卫千户官服,手里拿着小旗。
奇怪的是,两人身形不动,嘴唇未开,这豪气吞江的笑声和他们僵冷的面色合在一处,实在不协调到了极点。
此时云边清和康怀的船已经贴近旗舰,二人刚刚跳上甲板就瞧见这一幕,不约而同地露出讶异的表情,康怀讶异的是吕凉和秦绝响此时不该出现于此,云边清讶异的是:这笑声实在太过熟悉,但无论如何,那个人也不该在此出现。
楚原、曹向飞、胡风、何夕、曾仕权等几人停止打斗,带着戒意观瞧,姬野平的眼神里明显含着犹疑,似乎觉得自己听错了。
此时各舰甲板上人员杂乱,士卒们都不敢妄动,端铳架弩观察着情况,只见秦绝响背后忽然多了个人,,大概刚才是蹲姿,猛一站直,就像在他头上又跳着长出了一颗脑袋,,这人肤色淡栗生光,与常思豪相仿,不过满头花辫,明显是个姑娘,这一探出头來,两颗大眼左瞄右撒,好奇灵动,与此同时,吕凉身后也有一人侧闪而出,黑面短须,英武精干,身上穿着花格繁复、好像截取彩虹拼纳而成的氆氇。
姬野平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燕叔!”
燕临渊向他微微点了点头,眼望陆荒桥,大声道:“陆老剑客,东厂在郭书荣华带领下监摄百官、权凌法上、弹压民怨、搅动江湖,种种暴行罪恶,天下皆知,在您的口中反成了倒坐南衙的开封府,这恐怕不合适吧!”
陆荒桥论辞锋远不比小山宗书,登时被这话憋了个半红脸,支吾着正想找个台阶下,却见那厢秦绝响小脸上讪讪皱起笑容,抱着小旗向船楼上施起礼來:“属下参见督公!”
众人本以为他和吕凉一样都受制于人,不料他居然尚能行动,曾仕权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脸上登时黑去,喝道:“你们怎么回事!”其它舰船上的军兵、干事也都对后面并过來的船只有了戒意。
秦绝响垂首道:“属下与范朝成跟随吕掌爷督军攻打太湖,原本一切顺利,不过押着俘虏到达东山镇的时候,出了点小岔子……这姓燕的和他女儿突然现身救人,放跑了一些俘虏,我们急忙制止,不料打斗中吕掌爷先行失手遭擒,属下投鼠忌器,未几合也被他女儿逼住,只好答应条件,带他们來找督公!”
常思豪听得清清的,心道:“这怎么可能……”
郭书荣华笑道:“原來如此,燕大剑,你们來投案自首,东厂欢迎之至,不过劫取官船,可又要添条大罪呢?”
燕临渊笑道:“督公的乐观真是令人开阔!”
郭书荣华笑道:“燕兄的笑容也很让人心折啊!”
燕临渊道:“刚才燕某历数东厂恶行,好像督公并无异议!”
郭书荣华笑道:“百剑盟的子弟武功高,通不过试剑的人,就说他们靠裙带关系,秦大人家业经营得好,一样有人说他靠的是祖宗,这世上的怪事很多,东厂之权乃皇王赐赋、宗法所规,我等不过一一按律执行,荣华行事问心无愧,纵然世间物议匪然,安能动我!”
面对他泰然的神色,燕临渊似乎受到震动,深吸了一口气,东厂权力过度,行事严酷,使得高压之下民怨剧增,但同样对那些贪官污吏也起到了极大的震慑作用,至于江湖武林,本就有着以武犯禁的传统,在官方看來,打压分化这些人理所应当,完全是出于维护社稷的稳定,他带着复杂的表情点了点头:“人间善恶难言,燕某不作评辩,不过今天情势所迫,倒想來和督公做一单生意!”
郭书荣华微笑着作出一个“请”的手势。
燕临渊往姬野平等人身上扫了一眼,道:“听说督公对手下一向爱惜,所以我想,用二档头來换几个平民百姓的性命想必是够的!”
郭书荣华笑道:“大生意总要两家老板來对谈,燕兄的自重恐怕有些不合时宜!”
燕临渊的手搭在吕凉肩头:“货在谁手,谁自然就是老板,督公对此难道还有异议!”
郭书荣华笑了:“凭你的武功,真的能捉到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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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书荣华这话看似毫无來由,但常思豪却深有同感,回想着在眉山看燕临渊动手的情景,从功力上论,感觉他和康怀应在伯仲之间,和吕凉旗鼓相当,高手间如果实力相差不远,动起手往往非死即伤,如果不用机巧,将对方活捉这种事,可以说极其不易。
可是燕临渊独往独來,漂泊塞外多年,他的背后,又怎会有另外的“老板”。
目光移去,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秦绝响脸上。
有家传的大宗汇掌和自己教他的天机步垫底,又有郑盟主亲授的两相依剑法,甚至还有天下无双的“王十白青牛涌劲”在身,他沒有道理给燕舒眉拿住。
这孩子的确变了不少,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大姐的仇、秦家的恨,他绝不会忘。
剿灭聚豪阁可以满足他的野心,但是看到有人对付东厂,他也必然在心里偷乐,想到这里,常思豪的心里小跳了一下:“他根本不会在乎吕凉的生死,那么这样做唯一的理由,大概就是想驱虎吞狼了!”
,,难道吕凉被擒,也是他捣的鬼。
就见燕临渊沉默了这一会儿,说道:“当时确实有人帮我,不过他与这场生意无关,甚至他的出手,也并非有意针对东厂!”
曹向飞喝道:“不管他有意无意,对国家命官出手就是触犯律条,东厂执法必严,违法必究,不管是天涯海角,总会把他揪出來,你已自身难保,也不用在这替他遮掩了!”
“哈哈哈哈哈!”
一串笑声从虚空中响起,众人心头一惊,抬头观看,只见燕临渊这条船主桅上部圆细的帆杆横梁上,有一人正挠着头发,屈体坐起。
这条主桅底部足有两人合抱粗细,顶端则高达七八丈,相当于平地上五层的塔楼,由于驶來时是逆风,所以中部的四角帆都已经收起卷在横梁底下,只留下上面与桅顶相连的小三角帆,船停之后无人再调拉帆绳,所以三角帆也就以主桅为轴,带着横梁随风左右旋转,仰面朝天能稳躺在上面已属稀奇,此刻这人坐起站立,居然动作轻松毫无迟滞,仿佛那里并非危风劲急的高空,而是他家的床边炕檐。
这人原本头朝外躺着,所以站起身时,是面对桅杆,就见他轻轻一个小跳,转过身來,两臂张开摆动了几下,保持住了平衡,也因这跳转的动作,人们终于看到他的侧脸,瞬间就像被什么击穿击透了一般,都呆怔在那里。
,,那是一张无法形容的脸,因为笑容满溢,竟然令五官显得不再具体,感觉上既非帅气,也非英俊,不是潇洒,更非惊艳,他就像一个似长大又未长大的孩子,笑容里凝聚着人类所有的天真,令每个看到的人都为之感染。
江风吹來,令他白衣凌乱,由于角度的关系,天际那弯与残阳遥并的淡月,此刻似挂在他的靴尖。
最为惊愕的人却是常思豪,这惊愕并非源于认识对方,而是因为,他实在想不到一个人刮净了胡须、换上套衣服,视觉上竟然会产生这么大的变化。
那人施施然移步杆头,向下遥遥打量着郭书荣华,笑道:“奇葩放朵傲云烧,英雄展媚伟还妖,四年多不见了,督公这肩头的牡丹、从容的笑眼都沒大变,还是这样清傲脱尘呢?”
郭书荣华微笑道:“荣华脱俗未免俗中客,怎比你今宵拾月笑今宵!”
听他接得压韵,萧今拾月哈哈一笑,也凑起趣儿來:“说道高來谁又高,人各殊途两蹊跷,跳出三界容易,像督公这般不计毁誉,面对这俗世人间的风风雨雨,载浮载沉,矢志不渝,那才是真正的难啊!”
郭书荣华道:“一世风华足下土,千年荣辱待君锹,荣华正是相信身后也会有萧兄这样的知己,所以今时今日,才坦荡得起來呀!”说话间打了个响指,程连安低头入楼,很快拿出一柄发黄的竹伞,郭书荣华托在手中,将伞尖抬起对准萧今拾月,右掌在伞柄上一拍:“哧,!”地一声响,那伞凌空射起,直向对面的桅顶飞去。
萧今拾月瞧也沒瞧,劈手接过,腕子一动,伞在指尖打了个转儿,从手感判断就知道是自己的那柄“穷奇剑”,笑道:“哎呀呀,老伙计又回來了,山高路远,去找那当铺回赎不易,督公这份人情,真是不大好还呢?”
郭书荣华笑道:“厂里在各地都有驻点,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萧今拾月像抓痒似地用伞蹭了蹭自己的后脑勺,似感困惑地道:“不是呦,你看,你说国家设立东厂是为了行使监督、缉查腐败,而动用他们的人力物力來监视一名普通百姓的行踪,替他赎当,这又算什么呢?更奇怪的是……”他在怀里掏摸,拿出一张破纸來:“当票还在我这里哟!”
沒有当票无法赎当,未到期限,当铺也不可以将物品卖出,这是任谁都知的常识,那么东厂能把这柄穷奇剑拿到手里,所用手段的合法性也就不问可知。
姬野平大笑道:“好,妙极了,所谓一叶可以知秋,权力在手,以权谋私自然就成了习惯,可见什么秉公执法、为国为民都是谎言!”
曾仕权脸上肌肉不住跳动,知道萧今拾月剑法冠绝当代,在江湖上却沒有什么作为,这人就像云头的彩凤,和山中的老虎、游荡的猎人都沒有交集,东厂沒必要与他为敌,倘若他真是偶然介入帮了燕临渊一把的话,那么将穷奇剑送回的举动就足以将他安抚不动,可是萧今拾月非但沒有领情,相反还借机揭短,无疑是在向督公宣战了。
他犹豫着,有心出头说话,可是说话就得动手,回想五年前试剑擂台上的血影,实在有些迈不出腿去。
上届试剑大会时,曹向飞有事未能前去观摩,回來听吕凉他们三人讲述萧今拾月剑扫擂台如何了得,一直不以为然,此刻上前一步,喝道:“是你帮了燕临渊么!”
萧今拾月笑了:“啊呀,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帮不帮的,岂不是见外的很吗?”
“你承认就好!”曹向飞在甲板上“蹭蹭蹭”疾奔数步,速度之快,好像是腿超到了话的前面,只见他脚尖点船栏飞身而起,鹰翔燕掠般越过两条船之间江面的同时双臂一分劲走阴阳:右掌击向燕临渊,左手如勾,向吕凉前胸便抓。
燕临渊急往后闪,横臂勾颈以吕凉为盾,挡在自己身前。
曹向飞知这一抓要落空,脚已沾上了这边的船栏,他蹬力借劲不收手,化爪为掌,催得身形仿佛猿猴够枝般一展,。
“呯”地一声,吕凉胸前中掌,幽深的眼眶里泛起白光,身后,燕临渊如遭雷击,手一松,下颌倒仰着飞起在空,曹向飞瞧也不瞧,脚尖沾上甲板蹭蹭又是两个窜纵,飞身抱住桅杆,十指抠处,桅杆破皮如裂。
“喀啦”一响,燕临渊身子落地,一口鲜血喷洒如雾:“妈的,不愧是曹老大!”曾仕权喜得几乎要喊出來,与此同时,曹向飞手足并用,数三个数的功夫,一翻身已然踏上横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高空,此时萧今拾月站在横梁末端,背朝桅杆,白色的三角帆切风斗鼓,偏向东南,两人之间的距离约有三步,就见曹向飞上來之后气都沒喘,两手如瓦拢,一高一低并在颌下,左脚向前微垫一步,跟着起后腿箭射向前,猛地一窜,。
此式名曰“双弓撕龙手”,乃是杀手学堂的秘传,前腿垫出时为弓,后腿为箭,超过前腿落地时又为弓,后腿为箭,两条腿形成双弓双射,速度奇快,而且带动胯部急剧旋转,劲力连续传上手头,就是皮袍铁甲也能撕烂。
间不容发。
就见萧今拾月屈膝轻轻一拧身,。
“啪”
竹伞展开成圆。
曹向飞窜來的身形瞬间被伞罩住,整个人像被收容不见,这一刹那,远处的人们只看得到横梁上四只脚呈弓箭步态,前脚顶在一起。
随即竹伞缩圆成点,萧今拾月收伞向后略让。
“扑,!”
三角白帆上喷现出血影一弯。
曹向飞身子僵直,侧向栽落,挂着风“蓬!”地砸中甲板。
燕舒眉正蹲在父亲身边照顾,听声音猛回头,正瞧见曹向飞贴地的侧脸,只见他一只鹰眼瞪作了牛眼,有一种至死不信的神情,四肢开张伸展,呈一个“大”字,血从他头部右侧缓缓流出,连成小泊,好像在大字上加了浓墨重彩的一点。
尸体砸落的震动似乎传到了吕凉身上,令他随之晃了两晃,膝头外摆,也堆在甲板上,人们这才注意到,他的耳孔内早已滴滴嗒嗒流出了黑血,两眼在不住地上翻。
东厂干事们浑身一冷:曹老大一向注重维护督公的体面,吕凉被捉,令督公受制于人,在他看來实属奇耻大辱,救不下就用重手击死,这恐怕是他在出手之前就下定的执念。
夕阳黯淡了许多,竹伞歪歪地斜在萧今拾月肩头,昼月也仍旧挂在他的脚边,那柄穷奇剑好像从來沒有被拔出來过。
“啪、啪、啪、啪!”
郭书荣华轻轻地拍着手:“好,以荣华的眼力來看,单以剑法而论,即便壮年的徐老剑客重生,在你面前也不过是天下第二!”
萧今拾月笑嘻嘻地转过身來:“这个不敢苟同!”
郭书荣华:“哦!”
萧今拾月道:“依我看老徐只能排到第十,因为前九名都该是我!”
郭书荣华:“我懂了!”
萧今拾月看着他。
郭书荣华道:“你不喜欢别人替你吹牛皮,所以自己先行吹破,好让别人沒的吹!”
萧今拾月好像真的在惊喜:“咦,你脑子真不错,可称我的知己!”
郭书荣华微笑,椅背上的小臂微抬外展,手心翻起向天,有干事在身后将一个绣着火焰纹路的长条黄绫包裹打开露出剑柄,按住崩簧扣,垂首弓腰上步,递在他手上。
郭书荣华握住了剑柄,二目仍是含笑上望:“我们不吹牛皮,我们比剑!”
听到这句话,程连安愣住了,曾仕权愣住了,方吟鹤也愣住了,萧今拾月现在站得虽高,可是形势对他來说可谓极其不利,因那至高点上即等于众矢之的,所有的火铳弩箭都瞄着他,只要一声令下,就能织出一片火网,任你是三头六臂,背后长膀也得穿它几百个透明窟窿,曹老大和吕凉的死虽是极大损失,却也改变东厂背动受胁的局面,在这样的情况下完全可以毫无顾忌地开火,可是督公居然要和对方动手比剑。
常思豪脸色冰冷,心在下沉,经过这么久的相处,他实实在在地清楚:郭书荣华做事太周密了,他若肯这么做,一定是有着必胜的底气,两大档头同时毙命,这对东厂是一个严重的打击,两边的船上,火黎国师、索南嘉措、众明妃在看着,讨逆义侠舰上的武林群雄也在看,在这样一个时刻,他也许是想用一场完美的胜利來提拔士气,重树信心,再塑东厂威严。
萧今拾月将伞“蓬”地打开,往肩上一担,指头捻动,竹伞在肩膀后打起了转儿,他歪头笑道:“哎哟,你明知我剑法天下第一,还要和我比剑,你太吝啬了!”
这句“太吝啬了”极是突兀,别人尚未听懂,郭书荣华却已露出笑容,大有妙趣横生之感,道:“荣华一向对自己屈居第十一位感到委屈,这次有机会能荣登前九,那无论如何是一定要试的!”一边说着,伸手轻轻一拔,天青色的剑身缓缓出鞘。
干事将黄绫覆好,托着剑鞘弓腰退下,郭书荣华腕子微转,侧观剑锋,缓缓道:“冰河插海,莺怨穷奇,这冰河剑在四大名剑中排行第一,荣华玩味多年,却也沒觉出有什么了不起!”
常思豪神色一懔:“他手里这柄剑,竟然就是凌驾于莺怨穷奇之上的冰河剑,那萧公子恐怕要吃大亏了!”
萧今拾月却毫不在意,只是笑眯眯地瞧着。
郭书荣华缓缓站起道:“是你下來,还是我上去!”
“你哪儿也去不了!”
西风里,陡起红云一片。
燕临渊吐血之后神情萎顿,歪在桅杆底下闭目凝神正在调息,听声音眼往这边一搭立知不好,忙抓身边的燕舒眉:“快扶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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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仕权的眼睛还在萧今拾月身上,一听这声音也知道晚了,回身刚要去阻姬野平,脑后风声忽起。
眼角余光里还瞄到胡风斜送來的一记扁踹,他赶忙旋身折腰,同时避过脑后楚原这一掌:“呯”地一声,肋下却挨了一脚,钢刀撒手就地滚开,何夕跟步前撵,方吟鹤想要过來相助,风鸿野一吼而上,盘花连珠棍劈头盖脑向他猛攻,冯泉晓也要挥戟插拦,康怀在后一甩手,青锋百炼降龙索钢链飞华,套住了他的颈子,云边清手中哗楞一响,链子枪飞出,也卷中了冯泉晓的左肩,他顺势疾步前冲跃起,跳往冯泉晓的背后,陆荒桥一抖手金光三现,打向楚原三人,同时朝身后大喝:“你们还等什么?”
两翼船只早已拔起碇石向中间合围,只恐伤到自己人,一时却不敢乱放铳弩:“讨逆义侠”舰上,一众侠剑客各拔兵刃,却都带着观望神色,小山上人不动,他们也不动。
但只见姬野平雄躯挂血跃在半空,头顶已然接近船楼二层楼檐的高度,在这时间几乎凝固的刹那里,一团红缨抖处,长枪如飞蛇吐信,直取檐下。
眼见枪尖朝自己前胸來了,郭书荣华微拧胸腰将枪头让过,左手抚枪杆导向身侧,右手剑兜底上挑,剑脊抵在枪杆前三分之一处向前滑去,。
姬野平这一枪刺得狠,枪身进的也快,身跟枪走,再有半个刹那,在前的左手就要送到郭书荣华的剑尖上,他忙把前手一松,右手把枪杆摇起來往左后方拉,身子就势在枪杆上一滚,后背和左臂翻回來都压在枪杆上,劲立刻就横了,这一式叫做“太公挑面”,说是挑,其实是连挑带拨,拨是为了摸准和改变敌人重心,挑就是找准重心后的集中发力,挑拨劲纯属功力活儿,千斤拨四两,讲的是仗势欺人,姬野平练的时候平地扎住马,百來斤的米袋子一挑一飞,颠起來能当毽儿踢。
凭他的功力和体重,即便身在空中,挑飞个把人也不成问題。
可是他忘了,对手是郭书荣华。
就见这位郭督公剑未动人却动,小黑靴扑碌碌旋起來蝴蝶翅闪,亮银衣哗啦啦展开來滚背翻杆,身子瞬间就到了大枪的另一边,这一下不单自己的着力点沒了,而且枪头已经被人家引导着插进了船楼的窗内,枪杆卡在了窗框的边缘,此刻那一棱青幽幽冷森森的剑尖仍然指向自己,仿佛是剑柄后那对眼睛的兄弟、是这位郭督公的第三只眼。
姬野平的身子仍在向前,等于自己把自己送上对方的剑尖。
这一瞬毫无思考的余地,这一刻沒有后悔的空间。
就在这刹那的光阴里,一个人动了。
常思豪。
,,姬野平挨这一剑非死即伤,他不能不救。
他左手按桌,身子弓欠而起,。
突然间腹部一股裂痛传來,拔剑的动作为之涩滞,。
郭书荣华剑尖一偏,瞬间已到眼前。
剑光令常思豪下意识地把眼一闭,耳边“叮”地脆响,不对。
猛睁眼:“笃”地一声,船楼飞檐上钉入一柄金光小剑。
在闪避的意识中,他的身子凝了一下,自然而然地向后坐去,就在这瞬间,只听耳边“哧、卡、蓬、登、扑,,冯兄弟干得好,,喀哧、哎哟、乒乒乒乒乒”等等声音交织凌乱地响起,。
那一柄金光小剑乃是楚原所发,他偷袭曾仕权的一掌落空后正待追击,陆荒桥打过來的三支小剑已到身前,他急甩袍将其中两支袖在手内,眼一抬瞧着姬野平要失手、常思豪欠身正在拔剑,赶忙旋身把这两枝小剑同时打了出去,同时脚底一蹬,追剑而起。
急切间他出手准头不高,那两枝小剑一枝奔郭书荣华的腰,一枝奔常思豪的脸。
常思豪沒有注意,但是郭书荣华瞧得见,他出手替常思豪击飞一枝的同时腰身极力拧转:“哧”地一响,另一柄小剑别在他胁下的衣间,与此同时,姬野平撒手扔了枪杆,双掌盖顶击到。
劲风扫脸。
发丝在耳畔随风飘舞,令他风姿若仙。
來不及撤剑,郭书荣华左掌一翻,。
“卡,,!”
脚下楼板皆裂,而姬野平偌大身躯凌空射飞,好像一个击在石壁上的弹丸。
楚原之所以将小剑打向常思豪,并不是有意“围魏救赵”,而是误会了常思豪也要对付姬野平,因此打出暗器之后立刻飞身而起,想要协助进攻替姬野平分担压力,却不料姬野平和郭书荣华对这一掌之后,身子倒射回來正对着自己,他在空中避无可避,只得伸手抱去,。
众人耳轮中只听得“蓬”地一声闷响,好像一块石头潲中了厚厚的棉门帘。
这时节云边清扯着链子枪已经跃过了冯泉晓的头顶,脚沾地之后,所在方位与船头的康怀对成一线,冯泉晓在中间,颈子和左肩分别被软兵缠住,只要两人一拉,身体在对争中非被撕裂了不可,云边清腕子一挽,拧身迈步就要使劲,空中“蓬”声响起,他还沒弄明白怎么回事,早被姬野平和楚原撞在身上,将他撞得腾空飞起,。
与此同时,冯泉晓看他朝自己这边來了,知道机不可失,强忍着颈间被缠的窒息,将手中大戟往上一指,,康怀见势不好,加力猛地晃肩回带,青锋百炼降龙索“登”地绷直,,冯泉晓牙关紧咬,觉得扛不住,急忙忙拼力把戟纂往甲板上一扎,沉臀坐胯,任双足靴面开绽、颈骨嘎响,死死把住戟杆不动。
云边清四肢扒蹬,仰面朝天落下來:“扑”地一声,大戟透背开胸,将他穿个透膛。
风鸿野大棍抡开如疾风暴雨,正逼得方吟鹤连连后退,瞧见这场面不由大是解气,高叫道:“冯兄弟,干得好!”却见冯泉晓双手死死握着戟杆,颈间被钢链煞进去一寸來深,脸庞紫肿如茄,两眼大瞪,嘴角狰狞的笑容已然凝固。
姬野平和楚原撞飞云边清后,在落地翻滚中也瞧见这情形,心念立刻合到了一处,在翻滚中双双蹬地加速,展身而起,一左一右,向康怀合围。
胡风、何夕追击曾仕权,把他堵到了船楼一层檐下,由于攻势密集,逼得他一直沒缓过手來,陆荒桥背靠船栏,手里捏着两只太乙金锋剑,脑袋左摇右摆,一时想不出是该先帮他还是先帮康怀,忽然间听“讨逆义侠”舰上的群雄好像在呼喊着什么?未等听清,就觉背后一凉,被人像八爪鱼一样湿淋淋缠抱在背上,猛回头,左肩头现出一张怪脸,苍头白发,五官皮肉上有方方块块的网印,格格渗血,像被草绳勒煮过的酱肘子。
他吓了一大跳,忽然意识到这人正是卢泰亨,刚要奋力震脱,卢泰亨目眦欲裂,嘴一张侧头咬來:“喀哧”一响,撕去他半边耳朵。
陆荒桥惨叫一声,金锋小剑落地,两手往身后乱推乱抓,大拇指“唧”地一声抠进了卢泰亨的左眼窝,登时汤水流窜、血迸如泥,可是卢泰亨好像已经疯了一般,两腿盘紧陆荒桥的腰,什么都不管不顾,嘴一张,又咬中了他的脖子,周围军兵干事们瞧他那瘪掉的眼珠拖着白筋挂在脸上,黄焦焦的牙齿仍死命往肉里煞,咬得血线像活蚌吐水儿似地分股窜起來,一时吓得纷纷后退。
这时节郎星克、余铁成二人扒着船帮也正往上爬,身上湿漉漉衣衫尽破,不少地方皮肤破溃、血肉模糊,原來他们刚才在炮轰之下落水,心意都想到了一处,将头一扎顺流而下,想要來凿东厂旗舰的船底,哪料想这些船底预先都挂好了血蛛网,他们往前一贴,便被粘住,亏得三人水性极佳,在水底憋气时间也长,郎星克和余铁成先奋力救下卢泰亨,跟着自己也连撕带扯,好容易这才从水底脱出。
血蛛网上的小钩都被东厂喂了剧毒,他们想到龙波树死前的惨状,知道自己也是在劫难逃,因此一上來就不管不顾,郎星克和余铁成往上爬的同时抬头,见卢泰亨已经抱紧了陆荒桥,手扒船栏正要翻上來帮忙,忽然远处“乒乒乒”一片铳响,他二人背上立时连开几个血洞。
回头看时:“讨逆义侠”舰上、舷侧一片随风而逝的硝烟里,陈志宾正将手缓缓放低,秦家头排铳手后撤上弹,后排铳手切换队形,重新瞄向前方,动作整齐划一,二人眼中冤喷怒射,指头一松,折身落入江中,瞬时被水流冲远。
“嘎吱,!”
常思豪靠得椅背轻轻一响,屁股这才坐实。
郭书荣华探身过桌,左手按他右手,顺势将他拔出一截的“十里光阴”缓缓推回鞘内,温然一笑道:“侯爷的心意我领了,请侯爷放心,这点场面,荣华还应付得來!”
常思豪瞧着他右胁下衣间别着的那柄金光小剑,脸上的肉微微跳动两下,内心里竟有种不敢与他对视的感觉,右手五指一松,缓缓离开剑柄,放回到椅子扶手上。
郭书荣华笑了笑,将胁间小剑拔出,鲜血如墨洇纸,嫣然开放。
干事们各自懔懔:多少年來,看到督公因伤滴血还属头遭。
抖手金光流去。
陆荒桥正被咬的浑身肉疼,无着无落,忽然背上动作止停,,勉力侧头一看,原來卢泰亨太阳穴已被小剑刺穿,,他耷眉落眼,口如含杏:“喔”地吐出口气,如释重负,堆在了地上。
“卢老!”风鸿野紧攻两招,往这边抽身,方吟鹤挥刀追撵,却不知正中其计,就见风鸿野在抽身中猛地往下盘身,连珠棍贴地抡圆,反向背后扫來,方吟鹤一个大弓步迈出去想躲已然不及,忙把手中钢刀下插格挡:“叭喳”一声,却挡了个空,他正奇怪为何挡空还有声响,着地的前脚却忽然撑不住劲:“咕咚”一声摔在甲板上,看时,这腿中节现出一个血洞,膝盖骨已然整块被棍头扫飞,剧痛传來,他大叫一声,抱膝翻滚。
风鸿野一招得手更不饶人,一摇身将大棍“兀”地抡在空中,向方吟鹤头顶便砸。
方吟鹤见势不好急忙推地后滚,与此同时,斜刺里船楼上“嗖”地一响,红枪飞來,穿透风鸿野的右足跟,将他钉在甲板上,风鸿野后腿钉住,身往前摔,抡砸之势弱而不改,这一棍刚刚够到方吟鹤的伤腿:“卡叭”一声,将他踝骨打断,自己也摔扑在地。
干事一拥而上,挥刀乱剁,。
好个风鸿野,就见他眉毛立,眼睛瞠,咬牙攒劲猛地旋身而起,,在这一别之下,右足跟腱撕裂,脱离枪杆,,就势把大棍摇圆,人们就听耳中“劈劈扑扑丁丁当当”一片乱响,十几个干事连带手中刀枪被击飞在天。
人撞人、人砸人,扑嗵嗵跌倒落水之声不绝,风鸿野一凝劲将身子趔趄定住,三节熟铜盘花连珠棍棍头带血黄澄澄担在肩头,右足歪歪地拖着,鲜血由踝后淋漓到靴尖,在他身畔已经划出一个圆圈,好像边缘沥火的太阳。
其余军兵干事瞧见他那如伤兽般锐利的眼神,不由得心胆俱寒,各执刀枪都不敢再往前凑,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围辐射退开。
方吟鹤伤腿底下也是一道血线腥红,他仰在甲板上以两肘撑身,不住后挪,口中大喝道:“趴下,放箭!”近处干事忙都把身伏低,让出一片空间,远处军兵弓弩齐射:“扑扑”连响,将风鸿野射成箭垛。
从姬野平跃起出手到风鸿野击飞众人,不过数两三个数的功夫,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快,燕临渊刚被搀扶起來,目睹冯泉晓、郎星克、余铁成、卢泰亨接连死亡,跟着风鸿野满身中箭,怒目圆睁,还在单腿支地强撑未倒,不禁“哇”地一声,又呕出了一口血,燕舒眉感觉手上一沉,赶忙加力扶住。
船头方面,康怀的降龙索缠在死尸颈上一时收不回來,只得扔下空手接招,被姬野平和楚原的快攻逼得两三步就退到了船头尖端,他一翻身上了撞角,姬楚二人快速跟近,一拳一腿分取他小腹、前膝。
康怀退步抬膝,让过一腿兼格住一拳,姬野平这拳走空,借其冲势头往下扎,腰身带腿一个大劈衩由后抡起向前,脚走大弧,形如半月,足跟下劈,,康怀情知这一招來势太狠,可又退无可退,只好小臂十字交叉全力往上一架,露出空隙的腹部立时挨了一掌:“蓬”地一声闷响,整个人被击飞在空,直向江中扎去。
楚原收掌之际身子佝偻,扶胸吐出一口血,姬野平心里知道:这不是康怀的内力反震所致,而是自己和郭书荣华对那一掌之后撞在他身上的缘故,自己在中间起到了介质的作用,受伤反比他要轻,而他落地之后还能立刻辅助自己协攻康怀,那只不过是为了夺取战机而强撑罢了,赶忙插手勾在他腋下,待要问询伤势,就听背后声音杂乱,猛回头,就见胡风、何夕二人快拳如雨,已将曾仕权逼入船楼一层,直打得器物翻跌、盘碟脆响,板壁窗棱毕剥如爆,楚原直眼前盯,喝道:“别管我!”
姬野平随着话音冲出,直奔甲板中央的风鸿野。
看见的人都懂:丈二红枪就斜斜地插在那旁边,他这是想抄枪。
方吟鹤大叫:“射,射,!”
姬野平猛冲之际瞄见箭雨覆天避无可避,眼见离冯泉晓抱戟半蹲的尸体已经不远,而甲板上有东西亮晶晶蜷曲闪光,他闪念间一个小跃将身侧起,以一个滑铲的姿势落在那蜷曲闪光的东西上,借惯性冲力向前滑去,。
那蜷曲闪光之物,正是青锋百炼降龙索,刚才不得已被康怀弃之于地,这会儿倒成了他的“冰车”。
由于钢链与甲板摩擦较小:“哧啷啷”一响,他的大身子迅速滑过了冯泉晓的身边,箭雨“笃笃笃笃”在他头顶追长成串,好像大风压倒的一片芝麻地。
云边清仰面朝天被大戟穿透,身上的血沥沥簌簌流淌下來,早在甲板上汪作了一滩,钢链滑过來被血一润,速度又增,方吟鹤几乎來不及反应,好像躺在一条红魔毯上的姬野平瞬间就到了,就见他斜身滑过风鸿野身边的同时手一张拔起红枪,腰间打挺弹身而起,空中把大枪抡圆,。
这一杆红枪好像被大风刮弯的竹木,在风停时骤然回弹:“啪”地一声脆响过后,人们眨眼再看,甲板上的方吟鹤早沒了脑袋,红白肉碎从下颌往上,呈扇面形铺出去一滩,有颗眼珠子迸出去七八尺远,蹦蹦跳跳,落在了一名弩手的靴尖,吓得那弩手惊慌失措,竟不知拔步甩脚,反而回弩扣动扳机,把自己的脚面连同那颗眼珠一起钉在了甲板上,射完仍未回神,也不知疼,指头仍在空扳机上“卡叭”“卡叭”扣个不停。
大枪讲究拦拿扎,忌讳当棍來用,姬野平这一式却全属棍招,有违常情,但看到的人都懂他的意思。
这意思风鸿野当然最懂,此刻他身体上每一枝箭的尾部都有鲜血在滴,眼中却满含欣慰,冲姬野平的背影笑了一笑,垂下头去。
这生命消逝的瞬间,姬野平感受到了,他沒有回头,只是右手托枪,缓缓站直身形,把枪杆夹在腋下,左手轻轻一抖,将降龙索从冯泉晓的颈子上抖落下來往前一甩,索梢搭在了枪缨之后。
这个姿势,好像在持着一根钓杆。
看到这个动作,一个人的眼睛忽地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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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瞬,白到耀眼。
雪光炸开,又化做两条衣影,继而天地暗去。
姬野平眨眨眼睛,在眩晕中,感觉世界渐渐恢复常态,这才发觉,挎住自己臂弯的正是燕临渊。
郭书荣华神色如常,背对船楼,昂然直立,银衣上光痕流动,锁骨下三寸到左肩锋之间斜开了一道口子,萧今拾月倒飞出去,撞折大戟、撞飞了冯泉晓和云边清的尸体后靴底擦地又滑出两步,单膝下扎,左手捂胸,倒拄穷奇,喉头哽处,嘴角边流溢出一线犀利的红。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由两丈三尺,变成了三丈五尺。
周遭五丈内的军卒干事大睁着眼睛,丝毫沒有察觉出自己手中的火把早已流烟而熄。
这一瞬间的事,燕临渊、姬野平、燕舒眉这几人由于距离太近和角度关系,沒有看清,楚原、火黎孤温、索南嘉措、三明妃、讨逆义侠舰上的众侠剑客们由于远些,也沒看清,只有船楼上的常思豪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此刻眼睛直着,一句话也说不出來。
“呵,呵呵呵……”
萧今拾月歪在地上,居然笑了:“好小子,不用筷子,上手抓!”
别人一片茫然,常思豪懂。
不是因为他看见了过程,而是因为在海南回杭州的船上,萧今拾月以筷子为例,讲过剑法。
不管什么兵器在手,总要有胆來镇,有人镇不住,临事手里有剑,自己却哆哆嗦嗦,把剑柄握得死死,这就是大错特错。
要想用得好剑,得像拿筷子。
小孩学用筷子,往往把劲使在筷子上,等注意力和劲头转移到食物上,就用顺了,用剑也一样,对方的心肝胃肾就是菜,他是个调皮孩子不让你夹,你不能发怒,逗着夹,闪着夹,轻轻松松,当是游戏,夹到了,人就倒下了。
俩人都有剑,那就是筷子打架,怎么办。
磕來打去,等对方筷子掉时再夹菜,俗了,想先点伤对方的手,,错,高手浑身都是煮鸡蛋,圆转变化极快,他不來抢菜,你想夹到他都不容易,打起來更不会给留出这么大余地。
那怎么办。
筷子使得好,要不格不挡,精细着自己,看准一个机会,见缝儿插针似地叨过去,一下钉到鸡蛋的重心,就沒跑了。
讲完时,萧今拾月笑得很开心,说这听着像笑话,其实是比剑真诀。
郭书荣华无疑是高手中的高手。
但高手和高手还不一样。
常思豪看得清楚,刚才萧今拾月趁郭书荣华闪目之机冲步出手,而郭书荣华侧着膀子拼着挨这一剑的同时,右手拳出,在萧今拾月的膀根与胸腋之间捣了一下。
他的做法等于是用左手使筷,当幌子,把人注意力吸引过去,看机会“啪”一伸右手,连盘子都端过來了,,,兄弟,你还夹呢?
所幸的是,萧今拾月这盘菜不是那么好端,充其量这一击是在盘子边缘敲了一下,即便如此,也足以翻江倒海了。
现在,施施然持剑而立的这位郭督公脸上,并沒有什么胜利的表情,银衣破口处隐约可见的半痕雪脯上,有一滴鲜血正亮亮嫩嫩地往下滑着,衣内流溢出的温香在甲板上弥漫开來,松爽、恬淡,却压倒了一切腥气,令人有了沐风走在花间春陌的错觉。
“荣华粗鄙,萧兄见笑!”
说这句话的同时,他微微地颌首,声音轻如此刻的目光。
萧今拾月笑道:“我的笑可不是嘲笑,你脑子比我好,终归还是你赢了!”
郭书荣华:“是啊!我是赢家,你和我比剑,我却和你比武……我怎能不赢,我一直都是个无聊的赢家,一直都是的……”他的声线渐变柔微,仿佛氤氲之气虚笼着衰草,呈现出一种荒芜。
“快别这么说!”萧今拾月笑抿着嘴角的血,缓缓站起身,四顾着周围,道:“你的剑干净,手也的确干净,然而身份所限,这也怪不得你,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承情了!”
这些话依然很怪,但在常思豪听來已属正常,而且之前不懂的,现今也有点懂了。
剑法纯净,比剑就是比剑,而比武则是一场综合素质的较量,比剑和比武,在常人看來似乎沒有差别,而对这些人來说,有,而且很大。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萧今拾月的作为总是以武犯禁,必然要受国法制裁。
而郭书荣华提出比剑,也不是真的要比剑,他只是在办公罢了,比剑的人,剑和手都可以干净,办公的人,身心却背负着太多……
如果酒是权力,那么杯就是牢笼,圈禁着别人的同时,也在圈禁着自己,,这就是权力的人生。
“谁知我心!”
在这样一个位置,会有同事,却不会有同志,会有朋党,却不会有朋友。
知心可以为友,当知心人出现,却又只能和他“办公”,此心更有谁知。
毁誉不在心头挂,豁达自然人潇洒……经历着这些的你,居然还能笑着唱出这些话,内心里究竟是有着怎样的自持啊!
一直以來,也许自己都错了,苍水澜转身即去的潇洒原來竟非真的潇洒,而这世上,每日面对夹缝的,也远非只有自己一人。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怎地,竟然在抖了。
这时候,有一只小而温暖的手按在了他的右肩上,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度和力度,令他肩头一松,呼吸为之宽解,抖动也随之平息下來,侧头回看,,身后一对柳叶眼正笑意盈盈,,这才想到:从燕舒眉抢去救护燕临渊时,绝响就闪人不见,原來不知何时,他已经潜到这艘旗舰之上了。
肩松则气沉,曾几何时,自己也这样引导过他,可是?那竟然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只见秦绝响的食指竖在唇边一笑,朝左边挤了个眼,程连安含着笑容和他对过眼神,也冲自己微躬了躬身,,这不禁令常思豪暗暗奇怪:“从什么时候起,这两个小家伙的关系变得这么好了!”这时右肩头上有了笔划:“大哥,听我信号,咱们一起……”刚写到这,头顶风声忽起,曾仕权飞身从船楼顶上掠过,胡风、何夕大袖飞扬,如展翼巨鸟般随后追下。
曾仕权的落点几乎就在郭书荣华身后,张嘴正要提醒一声“督公”,就见郭书荣华头也沒回,往后一扬手已然抓住自己衣领,往前一带,身子顺势摇起來左手剑出,点向空中二人。
胡风、何夕骤觉青光一道冲天而起,都知厉害,由于师兄弟间日常对练喂招惯了,瞬间心念合一,各自出腿,脚掌相抵:“砰”地一声,空中两分,斜斜落在甲板之上,就地一滚翻身站起,与萧、燕、姬三人形成对郭书荣华的扇面合围。
郭书荣华放开了曾仕权,笑看胡风道:“这大半年來,偃峰兄的武功似乎又有精进!”
胡风拢袖道:“败军不堪言勇,在督公面前,这些微毫之进,何足道哉!”
郭书荣华道:“你们师兄弟隐居洞庭不问世事,如今所做所为,都是为了替游老报仇了!”
胡风道:“师恩深重,我等豁出破头,正要撞撞督公这尊金钟!”
郭书荣华喟然点头:“几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快意恩仇,不计后果,确是侠者风范!”
何夕插进话來:“督公只怕错了!”郭书荣华:“哦!”何夕:“虽然自负东厂天下,可你背后并沒有‘千万人’,你只是孤零零的一个!”
“呵呵呵!”
郭书荣华仰望秋空明月,笑声朗似云开。
他喃喃生慨地说道:“这些年來朝臣上本,无不诤诤骂谏,民众开口闭口,便是皇上昏庸,却从沒有想过,肯于容忍这些的人,其实已经开明到了极点,元鞑主政,天下左衽而民众忍耻默然,大明建国,开明言路却致积怨盈渊,无智识者偏爱参政议政,受奴役之时,反倒心甘情愿、摇尾乞怜,这天下乃众生之天下,何尝只属于人类,可是竟有人将它推属于东厂,我等真是愧不敢当!”
说到这儿,眼中又盈盈含笑,朝何夕望來:“大明建国多年。虽然百弊积存、此消彼长,那也是历朝历代所共有,非由大明启端,国家需要维持,朝廷需要清肃,各界需要监管,东厂既然天赋其责,自然责无旁贷,世上有多少百姓希望看到战争、发生内乱,相信他们还是站在国家这一边,荣华此來,代表的是无上皇权、国家利益、百姓心愿,先生说我背后无人,那么试问你的背后,又有多少呢?”
甲板上一下子静了下來。
楚原、胡风、何夕这三人与江晚不同,他们之所以跟随游老隐居,其原因就在于对国事政务毫无兴趣,对燕老所做所为也无法完全理解赞成,这次來帮姬野平,也只是为师报仇心切,并沒有想过什么起义造反,至于东厂监摄天下,确为皇权所赋,说來冠冕堂皇,那也无可如何,因此三人听了虽不认同,一时却也佶屈难辩。
就在这时,忽听晚风中传來悠扬歌声。
夜暮星沉,早已过了归舟时刻,由于此地的战况,过往商船甚至从昨晚开始就已停航,渔家更是早该避得远远才是,竟还有人敢高唱渔歌。
细听时,那歌中正唱道:“谁说鱼儿乐哟,江中有波折,虾蟹食我子哟,鱼鹰把我捉,避开金钩钓哟,当头有网罗,实苦真实苦哎,奈何复奈何!”
歌中况味隐约,令人疑惑,众人循声移目,只见在上游船岛剩余的零散船只间,有一条竹排正推冰破雾般穿过,向这边撑來。
军卒们忙将火把举高,照亮江面。
只见竹排前部站立之人白衫飘猎,正是方枕诺,足下横着江晚的尸体,筏子后面坐定一人,头戴宽沿去顶的马连波草笠,袖管、裤脚高高挽起,膝侧放着一个篾编鱼篓,手中长篙碧青翠绿,颤颤巍巍斜担腹前。
这人从修罗场中穿來,歌声竟无丝毫虚颤,显然大非寻常。
姬野平听着歌声,望着那渔夫,两眼圆圆大瞪,神情有些恍惚。
竹排快速切近,军卒下望之际见底下有方枕诺在上面,既不好射杀,又不好阻拦,犹豫待命的功夫,就见那渔夫欠身把江晚的尸体掮在肩上,同时一拢方枕诺的腰,长篙点处腾空而起,登上旗舰。
姬野平驼了颈子探着眼,往草笠下看这渔夫面目,见他形容黑瘦,长方脸,短须末端打着卷,仿佛一堆生锈的鱼钩七扭八歪钉在了下巴上,先有三分迟愣,跟着道:“……是你吗?”
那渔夫松开方枕诺,将江晚的尸身放平,直起身來答了声:“是我!”
姬野平嘴唇抿动,两眼发直。
是他,是他,长孙大哥……他黑了,也瘦了,可是他还是他,他还是他。
“大哥!”一声轻唤后,他嗓子里发出咕咙咕咙的吞咽声,哽咽道:“我知道,我就知道……你喜欢自由的日子,可是一定不会忘了肩上的责任、不会忘了我们这些兄弟!”
望着他眼中闪起的晶莹,长孙笑迟微低了头,表情有些苦涩,向燕临渊一躬:“燕叔!”
燕临渊喃喃道:“小哀,你还是來了!”
姬野平揉了一把鼻子:“您都出山了,他能不來吗?我就知道,他一定会來的!”
燕临渊看出长孙笑迟神色有些不对,沒有搭这下茬,这趟从海南出來,自己为见些老友而在沿海一带留连,当听到聚豪阁有设五方会谈的传闻,立刻想到这是一个阴谋,但当时想到的竟不是立刻去通知,相反,却有些莫名的犹豫,此刻看着长孙笑迟的神情,几乎就等于看到了当时的自己。
江湖、兄弟、豪情、事业……这些离自己已经太远太远,在犹豫中就近赶到太湖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可是看着聚豪阁浑身血污的兄弟手连手绑在一起踽踽而行的情景,自己想也沒想,居然一头就冲了出去。
这种冲动,原本连自己也沒有想到。
也许不是冷去的血在转暖,只是有些事情,自己不忍相看。
一入江湖,身不由己,远别江湖,此心何系,夕夕啊!难道你只是我的一个借口,难道因为舍不得,才有了远离;难道正因为放不下,才有了逃避。
小哀啊!你也是这样吗?
长孙笑迟扫了眼萧今拾月和燕舒眉,与楚原、胡风、何夕碰过眼神,目光在冯泉晓、云边清和风鸿野等人的尸体上扫过,在倒地呻吟的陆荒桥身上略作停留,顺势斜出去望了一眼“讨逆义侠舰”上的众人,转回來看了看郭书荣华和曾仕权,目光扬起,又望了望常思豪和他身边的秦、程二人,随即目光收转,又落回在郭书荣华的脸上。
这一趟目光走的说慢不慢,说快不快,却令战场氛围为之一变,每个人心中都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像要有大事发生。
就见他低头向前缓缓迈出两步,屈膝躬下身去手按甲板,跪倒伏低:“罪民长孙笑迟,特來督公台前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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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所有人都愣住。
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的是姬野平,长孙大哥既然能來,自然是得到君山出事的消息后也想要为对抗东厂出一份力,深得无忧堂真传、这些年纵横江南人称无敌的他,今时今刻现身于此做的第一件事,竟然向对方屈膝下跪,自首请降。
“大哥!”他嘶声喊道:“你疯了么!”
这声音激风荡水,令人有一种后脑被敲击的震感,长孙笑迟跪在原地沒有回头,也沒作理会,径向郭书荣华道:“聚豪阁能有今天,是我一手策划经营,追随加入者也都是受了我的鼓惑煽动,所有罪责,应由我一力承担,燕大叔离阁多年,并不知我等逆兵造反之事,楚原等几位师兄弟长年隐居,也不知情,还望督公对他们网开一面,至于姬野平和其它兄弟,!”
“大哥!”姬野平甩着膀子厉声道:“我们哪还有兄弟,你知不知道,游老死了,燕老死了,龙爷死了,朱哥、江哥也死了,沈绿早死在京师,其它兄弟的尸体就躺在这里,躺在那些船上,他们的身子还沒硬呢?血还沒凉呢?这是谁干的,是东厂,是郭书荣华,你想替我们顶罪,谁來替他们偿血!”
“什么?!”燕临渊失惊道:“我爹和老龙他们也……”一口冷气抽进气嗓,忍不住又咳嗽起來,燕舒眉忙过去扶住。
长孙笑迟也明显震了一下,随即背影僵在那里,一动不动,整个人像一桶碑,姬野平瞧不见他的表情,却像是瞧得见他的心,一对龙眼中止不住热泪滚滚:“大哥,你的意思我懂,但是,沒有必要了……今天就是今天,难得你來了,众兄弟的英魂不远,这最后一道,咱们热热闹闹地走吧!”
“阿弥陀佛!”
随着一声佛号,小山上人大袖飘展,落在右舷,他扫了一眼脚边抽搐的陆荒桥,微叹了口气,向前合十道:“诸位稍安勿躁,请听老衲一言!”
姬野平横枪怒道:“秃驴,你又出來放什么冷屁!”燕临渊忙按住他小臂,姬野平急道:“燕叔,你不知道,在君山的时候,这秃驴和那杂毛,!”燕临渊道:“住口,人家一句话还沒说完,你怎可如此造次,陆老剑客糊涂是上了年纪,小山上人虽常和他走在一起,未见得会像他那样不明是非!”
仿佛被口痰啐中似地,小山上人紧紧地闭了下眼,又复缓缓睁开,向燕临渊略点头致了意,说道:“燕大剑,老衲听聚豪阁有一口号,说是‘聚豪一啸出江南,惩贪除恶分良田’,请问可有记错!”
燕临渊道:“上人记的不错,这也是聚豪阁一贯的宗旨!”
小山上人道:“分良田之说,想來是源于各地达官显贵借投献为名大肆圈地而引起的不满了!”
燕临渊道:“正是!”
小山上人道:“其实少林的庙产,也曾被一些人借势侵占,近年來更是愈演愈烈,去岁老衲之所以会有赴京之行,这也是原因之一!”
常思豪心想:“之前他说上京是收了郑盟主的信,敢情别有隐衷,,只怕这事还更重要些,是了,少林派倒驴不倒架,他又是郑盟主的前辈,若非自己有事要办,怎能一封信就被请去,那也太沒面子了,他这明是要办自己的事,却借郑盟主的信作引由,这样倒显得迁就后辈、给了郑盟主好大的面子了!”虽然鄙夷他这份狡滑,心里却知道这多半是实话,然而在这样一个当口,他说这些话的用意,倒让人有些琢磨不透。
只见小山上人道:“老衲在京多方接触,和百剑盟郑盟主也有过一晤,谈话中曾提到此事,郑盟主深表忧虑,并且提出过一些关于清查土地、重新分配的设想和方案与老衲探讨,老衲以为,他的方案相对而言比较温和,对百姓的伤害也小,其实这惩贪除恶,不单是聚豪阁的诉求,也是国家的诉求、百姓的诉求,可见英雄所见略同,大道总能归一!”
他向郭书荣华那边扫去一眼:“督公,各位,朝廷派兵南下平乱,为的是国家稳定、社稷安康、人民能够安居乐业,聚豪阁的宗旨,掰开揉碎來看,何尝不如是!”
说着又把脸转朝向姬、燕二人这边:“世宗后期也曾想振堕起衰,然而年迈疴沉,力不从心,去年皇上初登大宝,正要有所作为,不料所倚仗的两位重臣却被奸党构陷围攻,接连被迫致仕,时世维艰,良才难觅,总要稳一稳局面,而今他捭除万难,力排众议,毅然下旨开海,可见朝廷政令通和,也能够照见民间疾苦,相应地做出处理和回应,相信清理投献、官场整风等事也能够渐次推行,只不过需要一点时间,作为大明子民,我等也该体会理解国家的难处!”见姬野平张口,他忙伸手虚按,示意请他听自己把话说完。
“在老衲看來,大家各有立场,目的却又惊人地一致,只因走在不同的路上,导致分歧丛生,冲突遂起,眼看众多仁人志士为此流血牺牲,令人着实痛心,老衲以为,勾连外族造反等事未能确查,尚不好做为定罪结论,而今长孙阁主目力高远,止马迷津,肯于低下头來负荆认罪,实为双方互谅互解、达成共识开了一个好头,死者已矣,一切还要往前看,大家何妨就此放下暴力和成见,拿出一些理性,也给彼此一个认识沟通的机会!”
最后这几句话聚豪阁人听着固不顺耳,就连东厂这边的曾仕权也微微翻起了眼睛,心里清楚:曹老大和吕凉的失手给厂里带來了沉重打击,甚至督公也小受微伤,但东厂总算一直掌握着主动,所以并沒有把以小山上人为首的这些武林人士推往台前,长孙笑迟的出现给局面带來了变数,这个时候小山出头自然该向着朝廷这边,动手前说两句场面话给自己脸上贴金倒无所谓,但要说什么聚豪阁勾连外族造反的事未能确查,可就有点微妙了,,这明显是带着隐性的威胁,他和陆荒桥在君山亲见过丹增赤烈和燕凌云,于五方会谈的事知悉颇多,如果站出來点破内情,那么东厂无疑要落个钓鱼执法之嫌,聚豪阁本來的确要反,多此一事后,却会由“造反”变成“被造反”,转化为遭受同情的一方,传出去朝野震动,势必有伤厂里的体面。
一想到事态可能会朝这个方向恶化,他心里不禁微微地发虚:此前安插干事入少林的事,督公交给了自己,像往常一样,此事不用细加吩咐,理当在这趟大事完成之后再细遴细选,稳缓妥办,但自己一來补过心切,想要追求效率,二來身边有些人,见识了自己在君山败输的丑态,使着实实碍眼,因此把他们的头一剃,急急安排了过去,现在想來,这事办的确是有些突兀,可能让小山上人很不舒服,别看这老东西本事不大,派头可是不小,总摆出个武林泰斗的造型,把自个儿当盘大菜,自己本已是带罪之身,如果确是此举引起了他的反感,在这会儿爆发出來影响了局面,事后督公查问,那可大事不妙。
只见小山上人说完这话后,沒瞧督公和姬野平的反应,反倒往船楼上望去,说道:“此时此地,当以侯爷的爵位最高,也最接近皇上,侯爷历经大同兵战,为国事又在万寿山顶不惜与内阁重臣抗议争锋,一片爱国之心天人可鉴,由于侯爷在底层多有走动,交际广泛,也颇了各界实情,对于剑家的政治主张更是了熟于胸,不知对老僧刚才的说法,侯爷是否认同!”
常思豪闻言怔住,感觉局面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首先,小山上人的话等于给自己提了一个醒,因为五方会谈子虚乌有这件事,自己也很清楚,如果抓住这一点,或许可以逼迫郭书荣华做出一定的妥协和让步,但这个前提,似乎还在于该如何利用好自己的身份,,小山上人最后特意问自己的意见,又在话里提到爵位二字,用意不可谓不深。
聚豪阁脱胎于白莲教,而白莲教被剿的仇是世宗嘉靖时结下的,如今改地换天,他加意强调这些,用意也很明显,聚豪阁人口口声声为民请命,如果记着这个仇不放,就等于是拿人民当幌子泄私怨,那不是聚豪人的胸襟,所以面对这话,他们宁肯闭口不言,也不会积极置辩,东厂方面对以五方会谈设计的事也有顾虑,所以小山上人这一番话等于是拿住了两家,他的目的,多半真是为了促成和谈。
但是,和陆荒桥一样,小山上人做的很多事明显是配合着东厂,即使不受操控,至少也有着利益的牵缠,从以往经验來看,他作出的这个突然举动,也许正是出于东厂的设计,其中更可能包含着某种陷阱,现在自己受伤未愈,小晴也可能在东厂的手里,出于种种考虑,行动选择不可不慎。
而且话说回來,如果他是真心地想阻止双方,那就应该早在双方动手之前就站出來说话,而不是等到现在,秦家先出了事,然后是百剑盟,现在是聚豪阁,而少林武当两派沒落多年,也许他们一直以來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时机,,当江湖三大势力都遭受到重创的时候,再站出來,以能事者、主事者的姿态,做江湖与官场的平衡者、挽救武林的大功臣,进而重兴武当,再塑少林,复执天下之牛耳。
白塔寺内、东厂宴上和桃园密会的情景如在眼前。虽然对出家人有些不敬,但从这大和尚左右逢源的行为來看,自己这么想实在不能算是多心。
但仔细再想,倘若真是如此,局面倒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因为不管他出于公义还是私心,总是想把聚豪阁拖出绝地,而最大的问題,反而在姬野平这边,,要他放弃复仇,怎么可能。
在他迟疑思索的时候,身边的秦绝响先笑了起來,说道:“上人这是什么话呢?聚豪阁勾连外族,大搞五方会谈,此事天下皆知,而且人证物证俱全,难道在您这儿还有什么疑问不成,以您的身份,如果怀疑,一定有凭有据,东厂办案一向用事实说话,您有什么异议大可当场提交质询,今天侯爷在,督公也在,那边舰上还有不少江湖武林道的朋友。虽然赶巧了水连天黑,不是什么青天白日,但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张嘴,怎么也能论出个长短、辨出个雌雄不是!”
常思豪明白,他这是在把事情往崩了推,因为这话一出口,小山上人的选择不管是站出來揭露还是退缩,东厂和聚豪阁的战斗总是不可避免,而两败俱伤正是绝响最乐于看到的结局,至于丑闻,不管揭不揭出來都是东厂的事,和他这南镇抚司的人沒有半点干系,硬要找出点干系的话,那只能说东厂陷入被动的时候,必然有现任官长引咎辞职,这时候出缺的空位就给了新人上台的机会,,也许这就是程连安那一笑背后的含义。
想到这里,常思豪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疯狂,,总不成这两个孩子,竟然会真起了要掌控东厂、取郭书荣华而代之的野心吧!
只见小山上人听完秦绝响的话,白眉倒深锁起來,把目光重新盯向了自己,,那似乎是在揣摩,绝响的话是否是出于自己的授意,姬野平、长孙笑迟、楚原、何夕、胡风、燕舒眉等等众人也都把目光纷纷投向了船楼,面对这些目光,一时间胸中搅缠的思绪已无暇整理,常思豪双掌按定扶手,缓缓站起身來。
他身躯长大,坐定时已经头及人肩,站直后高度几乎接近檐椽,在程连安和秦绝响两个小身子的映衬下更显威武雄壮,然而人们都看得出,他那原本栗色生光的脸上,此刻是一种失去血色的灰,眼眸也显得有些憔悴和晦暗。
倘是别的话題,姬野平早已不管不顾,可此事毕竟涉及聚豪人的声誉,哼哼带气的他,此刻看着常思豪的脸,联想到自己刺他那一枪,呼吸忽然变得安静深长。
目光在众人脸上慢慢转了一圈后,常思豪语声沉沉地开了口:“今天,各方各面都到了,人來的很全,我知道,你们都不白给,都各有各的心机,各有各的盘算!”他点着头,像确认似地再次扫视着众人的脸:“你们都是聪明人,而我,!”他用手指重重地连戳了两下胸口,扶栏身往前探:“我常思豪是个粗人,是个浑人,官场上、江湖上这些是是非非、恩恩怨怨的账,我一概不会算!”
人们都听愣了,士卒面面相觑,目光里显然都是一个问題:“这叫什么话!”
常思豪俯扫众人,继续道:“和你们的头脑一比,我这颗脑袋就是块炭,但是既然问到了,我就告诉你们,在我看來,聚豪阁勾沒勾结外族、造沒造反,根本不重要,东厂的权力是谁给的、合不合理,也不重要,你们谁爱认罪谁认罪,谁爱抓贼谁抓贼,谁爱造反谁造反,不管你们想维护的、想推翻的、想重建的是什么?都不重要!”
“以前,我曾经问自己最敬爱的大哥陈胜一:国家究竟是什么?他沒有给我答案!”
“但是接触郑盟主后,我懂了!”
“此时此刻,这个答案是什么?对我來说已无所谓,现在,我只想说一句话!”
说到这儿,他眼盯众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高高指向天空。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国度中任何形态的和平、稳定与繁荣,都不应该建立在对人的生命、自由、尊严以及荣誉进行漠视和伤害的基础之上,否则,它就不配为真正的国,更不配被称作什么家!”
在一片静默中,常思豪盯视着人们,把手指重重地戳下來:“我知道,很多人瞧不起我这个侯爷,说句实话,我是农家的孩子,说不出什么金石良言,也给不了谁一个明智的决断,我现在站在这儿,只是一个人,和你们大家一样,是这世界上最普通一的员,我想,有些事情我知道,大家心里也一定都知道:咱们热爱的从來不是高高在上的皇权,也不是倚仗着皇权统御人民的官僚,而是咱们自己、是妻儿老小、是故友亲朋,是锄头和篱笆、是热炕和米饭、是院里的井,是门前的沟,是长江,是黄河,是咱们脚下这块乡情热土、是这方能忍受三千年的刀耕火种、始终用粮食供养我们生存的华夏神州,它承载着祖先的荣耀、今人的生活和未來的希望,它过去在这儿,现在在这儿,将來也永远会在这儿,它是永恒不朽的,国家只是套在它身上的一个个外壳,从來就不是它真正的灵魂和面貌,国家是为我们所建立,就该做为我们遮风挡雨的堡垒,而不是将我们压砸在下面,听取我们的呻吟,如果这里的天秤失去的衡度,正义得不到伸张,生存充满了痛苦,那么,这个外壳便该当脱去,这个名不符实的大明,我们宁可不要,我们坚决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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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仰对船楼,目光定直,都失去了表情。
“反……反了……”曾仕权首先缓醒过來,拧着眉地说道:“督公,您瞧瞧他说的这是什么话,他这是……”
郭书荣华伸手截住。
他头也沒回地道:“侯爷说的沒有错!”
常思豪道:“督公既表认同,想必也知道该怎么做!”
郭书荣华下颌微抬,视线如风筝般放入黑夜:“你我脚下这条江,千年來皆往东去,沒有任何人为之争议,我也希望世事能像它这样简单!”
常思豪目光眯虚,从他的肩头越过:“血中无鱼可打,我想现在有人应该明白,自己來错了地方!”
“我沒有來错!”
长孙笑迟抬起头來,说道:“网中不合有鱼,但,血泊里应该有我!”
“大哥!”姬野平枪夹左腋,张右手向他伸去。
长孙笑迟扬臂与他交握,对个眼神,借力站起,喟叹一声道:“打渔的时候我经常留大放小,时间一长不免推己及人,却忘了这只是自己的习惯,并不合人家的公道!”
姬野平把眼前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谁会跟鱼讲公道!”
“阿弥陀佛,阁主之言甚是!”小山上人道:“然而阁主可曾想过,刀不和鱼讲公道,人和刀也一样不讲公道,大家各有各的公道,也各有各的难处,还请诸位都能细加体谅才好!”
“放屁!”姬野平正想一枪先把他挑了,忽觉极近处有衣影摇飞,好像鸽子扑了下翅膀,同时一股红烟打在脸上,他惊喝道:“小方,你干什么?”方枕诺退开两步,向船楼方向靠去:“二哥不必惊慌,你们刚刚中了我的‘寒山初晓’,接下來虽然会半身发凉无法行动,性命却无大碍,要是乱运真力,那就难说了!”
萧今拾月在后方稍远,但燕临渊、燕舒眉和长孙笑迟就在姬野平身边,刚才也都在红烟笼罩范围,伸袖遮掩的同时体察身上,感觉鼻孔中有淡淡香气,显然屏息稍晚,也已经把毒药吸入体内,寒意袭來,似乎毒性已然开始发作了。
姬野平心中不信,往前一冲,身子忽然脱力,膝头好像有了木桶的重量,扎在甲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响。
他猛地一扬脸,几乎把眼角瞪裂:“小方,你竟然在这个时候出卖我!”
方枕诺边退边道:“你还用得着我出卖么!”
姬野平拄枪怒道:“你敢说不是!”
方枕诺轻笑道:“你这人,从小被燕老惯坏了,骨子里向來有自己一套,何曾把别人放在过眼里,战略东移之后,君山周边水哨转的转、撤的撤,孤岛早成绝地,你却不听我劝,非要带着大伙齐來奔丧,如今落到这步田地,还不是咎由自取!”
姬野平不敢相信般道:“游老待你如何,你自己清楚,死生事大,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是你我应该应份,你连这都要计较,你怎能这样无情无义!”
方枕诺脸色拉下來,声音有些冷:“拉着我们跟游老一起死,就是有情有义了!”
一句话令姬野平的目光忽然空去,好像反向内视入颅,看到了脑后的硝烟、尸体和残舟。
“醒醒吧!”方枕诺冷冷地道:“你那套所谓的情义,不过是慷他人之慨,拿别人的性命作玩笑,侯爷说得好,,这个国家怎样都不重要,我们真正爱的人只是自己,这世上唯一可值得珍惜的也只有生命,这些,恐怕你都沒有听懂吧!其实你我也都清楚,什么惩贪除恶,不过是喊给别人听的,分出去的地早晚也要收回來,总不成掌了天下,老百姓都不纳粮,倒让咱们饿死,其实这世上沒有什么替天行道,也沒有什么仁义礼法,有的不过是一场场输赢胜败罢了,谁也别说什么为国为民,只有自己活好了,其它的一切才有意义,事到如今,再说多少都沒意思,姬野平,莫说以你们的武艺根本胜不了督公,就是能胜得了他,也胜不了外围这些强弓硬弩、火铳大炮,就算你逃得出去,在这人心思定的天下也再找不到能同心造反的人了,如今你中了我的‘寒山初晓’,再作挣扎也是徒劳,倘若就此认罪伏法,侯爷和督公都是明理的人,将來到皇上面前还好替你说话,如其不然,你自己想想罢!”
短暂的沉默之后,姬野平忽然笑出声來。
他轻轻点着头,说道:“做人很好,做鱼很痛,如果两样都做不成,又改不了这世道,那么何妨做刀,,小方,你就是这样想的罢!”
他盯着方枕诺,却沒有寻求某种回答的意思:“小方,你一向比我聪明,走上这条路,我不敢说你选错了,我自小长在这江边,像条大鲤子,这辈子从來沒想过要化龙,这一身的刺儿也不是为卡谁的喉咙而长,而是为了撑起自己的脊梁,现如今,鱼都死了,网沒有破,这条船倒成了我的案板,可我觉得自己沒错儿,大伙儿也沒错儿,我们沒能颠倒这乾坤,只颠倒了自己,但是,有这一场风生水起,这辈子值了!”指头松处,钢链窸叮碎响,枪杆“叭嗒”落地,。
“來吧!”
他忽地喊了这一声,目光投向船楼:“姓常的,我扎了你一枪,今天就还你一剑,趁着姬爷这颗人头还在,你下來取罢!”
胡风、何夕飞身过來将他护住,喝道:“你说什么傻话!”
楚原手提康怀也抢前几步,护在他们后身。
曾仕权发出一声冷笑,扬起手來,,铳弩手见状同时瞄准,,他请示道:“督公,这些人决意顽抗到底,不如就地正法了罢!”
“嘶……”背后传來金属摩擦声响,猛回头,船楼上常思豪面黑似铁,十里光阴正缓缓出鞘。
秦绝响低唤道:“侯爷……”
常思豪眯眼下望,胡风、何夕、燕临渊父女以及楚原这五人围聚在长孙笑迟和姬野平身边,随风飘掠的血襟仿佛炭隙析飞的火焰,后方稍远处,一条暗白如月的身影,混淆着江波上离乱的亮线。
他凝了下神思,蓦地甩开秦绝响的手,一按船栏,飘腿翻落甲板。
面对他灼热的目光,郭书荣华像是看到某种早在意料之中、曾经刻意推移避免、却又无可抗拒的风潮正向自己铺天盖地般涌來,音色空空地道:“侯爷有话要对我说!”
常思豪不答,左手抬起,轻轻解着颈下的钮襻,一甩手,大氅掀入风天。
跟着将剑往空中一抛,缩双手入袖,从领间撑出,,衣衫褪落,披在胯边,,随即探手一抄,抓住空中落下的剑柄,顺势摇腕,剑尖前指,道:“我的话早已说完!”
数百枝火把的光芒在剑尖凝聚成珠,顺着刃线流下來,将他半裸的身姿勾亮,紧白的绷带将他的腰条裹缠出一种胶泥般棱韧的峭健、将两方胸肌衬得更厚更宽,刚刚这动作和姿态是那样熟悉,令曾仕权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沉,感觉眼前一黑一白、一肥一瘦两条身影在交错重合着,如此的不协调,又在某种程度上惊人的一致。
郭书荣华的嗓音竟有些沙哑:“极乐非能因梦而造,无苦难不成人间,很多事情,荣华自问比侯爷更为心痛,相处了这么久,对荣华的所做所为,相信侯爷心里也自有明辨!”
常思豪:“我有!”
郭书荣华望着他,双眉微微的浮颤,像是不愿被风吹走的轻云,而底下,那对流光的眸子,也似因有这轻云的遮漫,蒙了稀薄的阴影,阴影中则是一种哀婉的期待,如清溪下,渴慕着阳光、又害怕阳光普照时会带來刺痛的石苔的心情。
方枕诺意识到局面的异样,不由自主地侧向退开。
常思豪道:“不但我有明辨,相信世人也自有明辨!”
郭书荣华道:“荣华想听的不是他们!”
“原來我的意见,对你这么重要吗?”常思豪眯起了眼睛:“好,那我就告诉你!”
“你是一个,虚伪的人!”
说这话的同时,他迎着郭书荣华的目光,缓缓向前迈出一步。
曾仕权夹在当中不知所措,瞧瞧常思豪,又回头瞧去,,郭书荣华沒有说话,可是任谁都看得出他的眼睛在说话,这话语沒有声音,沒有形影,无法描摹,难以落成,只让人见了,便在心底生出一种哀凉,一种沉痛,一种委屈來。
曾仕权忽然像是看到了某个人,。
那时,自己还是村中少年,而她,也是在豆蔻芳龄,一样贫寒的家境,一样朦胧的好感……
那时最享受的,便是和她一起挖野菜、捡豆子的时光。
那天,天气晴好,阳光耀眼,两个人手拿小铲、拎着野菜篮子经过一片葵花地,看着她红通通的脸蛋,自己忽然情动,拉着她的手,想要亲她一亲……她很羞涩,但沒有拒绝,就在彼此闭上眼睛,唇皮即将贴合的一刻,却被一阵哄笑惊乱了心灵,不远处的高梁地里,钻出來几个刚下学堂,跑出來疯玩的学生,他们围过來,转着圈蹦蹦跳跳,不住拍手哄笑:“瞧啊!咱们曾夫子的儿子和何罗锅的闺女好上了!”“何叶何叶爱小雀儿,自己沒有四处借,借來给我摸一摸,不借不借我不借……”
这些顺口溜是他们专为戏弄女孩子编的,每次戏弄的人不同,就换上一个名字,开始以为,今天也不过是这样,笑一通便散了,沒想他们又开始推推搡搡,让自己去亲她。
自己缩肩垂手,愈是这样,反而愈不敢亲,只盼着他们早些离开,他们沒有散去,反而拍拍摸摸地挑逗,把两人的篮子打落,又半嬉戏地把她拖进了葵花地。
自己呆呆地站在道边,心也像葵花的叶片一样茸茸毛起,跟着就听到她的哭喊和衣衫撕裂的声音,还有人拔高声音背诵:“孟子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
自己抄起一块石头冲进去,就看到了那记忆中永无颜色的一幕。
当时,那几个学生转过头來,眼神里有惊慌,也有凶狠,其中一个大学长站起來,抖脚把缠在踝间的裤子踢出去,光着两条白亮亮的腿晃到自己面前來贴着脸说,你打呀,你搞破鞋还有理了,要不要找你爹评理去,跟着回头和他的伙伴说:评个理倒好,成天教我们礼义廉耻,让他先教教自己儿子罢,跟着,后面便是一阵刺耳的笑声。
太阳迎着自己照入眼來,脑中白亮,空空作响。
石头从指尖滑落,磕痛了脚面,掉在田埂上。
那几个人轮番爬到她身上去,自己竟再鼓不起半点勇气。
而她,她渐渐地沒了反抗,沒了哭声,只在那罪恶的、一颤一颤的动作间,把眼艰难地从那些人肩臂的缝隙里望出來,看着自己……
意识到这眼神正与督公重合在一处,曾仕权惊得吸了口气,不觉闪出两三步,向日葵和太阳骤然消失无迹,眼前暗化成一派江风夜色,身上突突地颤个不停。
常思豪缓步前移,侵据着他让出的空间,剑尖不离郭书荣华:“不要再作戏了,其实你我都是一样的!”
郭书荣华:“侯爷自觉虚伪!”
常思豪:“以前我快意恩仇,心无所虑,进京之后一切就变了,我觉得我越來越不是我……这里面有环境影响,也有情势所逼……开始我为此惊惧过,担忧过,试图改变过,但是后來,却渐渐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当我懂了自己,也就懂了你!”
“懂我……”郭书荣华喃喃重复,目光虚起。
常思豪道:“人做事,都有他的理由,也有些是不得不做,你和聚豪阁人的做法我不认同,我也知道,在很多事情上,你们也同样不认同我,我们都在这种不认同中哼哈作态,抵力僵持着,但我心里清楚,我不能再这样继续,不能再虚与委蛇,我在京中学到了很多,一度也以为那些是对的,半违心地去做时,却发现那终究不是我的性格,……这些话可能让别人费解,但我相信,你一定懂的!”
秦绝响把抠着栏杆,指尖泛起青色。
大哥……你这话郭书荣华或未必能解,但是我却完全懂得,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所以明白你为何能舍索南嘉措而不杀、放钟金而不掳,为何能忍洛虎履的辱、还有,一次次地生我的气,又一次次地饶过我……
而今,聚豪阁这几人已是必死之局,以他们的武功和水性,跳入江中或能逃命,但逃命也不是他们的性格,萧今拾月已伤,长孙笑迟中毒,大势已定了,在这个最不该站出來的时候,你却站了出來,你不是不懂审时度势,否定老郑的影响更不是你的性格,所以,你这话根本就不是说给他听的。
你其实并不是在说自己错,而是在暗示我错,引我和你站在一起,你是自知和我隔了心,所以现在有话也不好直说,所以你想营造一种悲壮,以此來打动我,可是?你错了,马明绍说得对,或许你早已变了,从进京见到老郑就开始变了,为了一个小晴,你肯对我翻脸,为了一个徐渭,你竟下手打我,很多事不经我而做,很多话也不对我说,我们的心越隔越远了,我还是我,你却不再是我以前的大哥。
你错了,真的错了,本來,我们还是站在一起的。
而现在……你竟然说出这种话……
还能么。
到头來,还是爷爷说的对,人都是会变的,这个世界上,能相信和依靠的人只有自己,大哥啊!以前的你在我心里,将是一块永远的存在,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我都会想着你、记着你,可是我们之间,也只能是这样了……
睫边忽然温热,猛抬头,江风猎猎,暗云飘扯,夜空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刷着,刷出了层次,一抹浓似一抹,间或的星芒,仿佛不着墨的钉头,在黑暗中幽芒微射。
曾几何时,同样的夜色……
可是?那些论勇读星的旧事,你可还记得……
呵,而今这世上还念旧的人,怕也只有傻傻的我罢……谁知我心,谁知我心……呵。
此时此刻,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甲板中央的郭常二人身上,沒有谁去注意星光下,那对柳叶眼中微蒙的水色。
程连安像个幽灵般无声贴移过來,轻轻道:“是不是该起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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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字入耳,秦绝响的小身子微微一震。
目光斜滑:“讨逆义侠”那几艘舰上,秦家的铳手都已做好准备,陈志宾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等候着信号。
之前在京里,南镇抚司接到调令,说要选几名干员随军南征,当时司里就乱了,官员们都清楚:随东厂出行,上头难讨好,下來得拼命,因此一个个推病报丧,躲得不亦乐乎,各位“大大人”都退一步,就把秦绝响这“小大人”让了出來,然而要派他去,又让镇抚大人有些头疼,首先说南镇抚司本來负责的是法纪和军纪,不像北镇抚司那样常受皇命外派行走,这趟东厂调令下來的就有些奇怪,难保说这不是自己因哪处礼节不周,得罪了几位档头,因而被他们扔下來的一只小鞋,况且这趟差不好走是肯定的,自己这些部下一三五嫖娼,二四六喝酒,哪次都沒落下自己,可谓是生死的同僚,铁杆的兄弟,自己怎好让他们去跟东厂遭那个洋罪,但是派这秦绝响去,又有些不道不正,京里头,十几岁的半大孩子荫个官的有的是,可大多都是白拿空饷,哪能干什么正事儿,把他推出去让东厂一瞧:好家伙,朝你要个人用,你派个孩子來充数,等于是在消极抗命,那以后还有好果子吃吗?
在这位顶头上司左右为难之际,秦绝响急召陈志宾碰了个头,商议的结果是:这次南征是个难得的机会,东厂方面收拾官员欺压百姓拿手,督军打仗多半外行,这次又是到江南打水战,遇上聚豪阁人,还不得被打得落花流水,秦家正该借此良机,待东厂大败亏输时,便全力出击端掉聚豪阁、进一步博取政治资本,若能趁乱再收拾了郭书荣华和几大档头,以后不管是官场还是武林,必然都是路路畅通。
他知道南镇抚司无人可派,又看透了上司的心理,于是一方面表现出自己有这个能力,一方面又拉着深沉吃饱了人情,这才到东厂报到,同时奉上了一份愿将一批秦家商船无偿借予军用的契书,并且暗示:这些船上的水手常年护航,通晓水战,正欲为大军平南出一份力,消息传到宫中,隆庆深感欣慰,下旨将秦绝响这千户拨了正,秦家的“水手”们则由江慕弦带领着,也顺利编入行伍,随军出了征。
一切顺风顺水,秦绝响心中暗美,然而现实与想像却完全打了个对头弯,首先这次朝廷调出來的军队是谭纶的旧部,有打倭寇的经验,擅长水战,作风顽强,战斗力并不逊于聚豪阁,其次,东厂情报递传极快,长江沿线动静无一不在他们眼中,郭书荣华一路不言不语,快到江边啪地扔出一个斩蛇计划,从容布局、三路分兵,上掐君山蛇头,下按太湖蛇尾,中打庐山七寸,谈笑间就把个偌大的聚豪阁杀了个七零八落,自己却只是被安排在吕凉手下,立了一点小功,押解俘虏的路上想到江慕弦等人分派到曾仕权手底、陈志宾众人跟在郭书荣华的麾下,说不定会被推到前面当炮灰,心里正沒缝儿,偏巧这时候,燕临渊父女突然现身劫囚,寡不敌众之际,萧今拾月这怪胎又蹦了出來。
父亲秦默当年是死在萧今拾月剑下,这趟仇人见面,可说分外眼红,自从在常思豪那里得了天机步,又学了郑盟主的两相依剑法,兼之得了天下无双的王十白青牛涌劲,手里又有廖孤石那柄莺怨宝兵,可说傲睨天下,已经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虽然有着旧时的阴影,对萧今拾月还怵着一头,心里却仍想拼尽全力碰他一碰,然而看萧今拾月拿住吕凉之后,他的眼前却再度一亮:这厮剑术独步江湖,足抵万马千军,何不利用他來搅局,于是假意配合,把他们一行引到了这來。
吕凉和曹向飞的死让秦绝响内心狂喜,然而实在想不到,萧今拾月终究还是折在郭书荣华手上,失望之际,长孙笑迟的出现让人又燃起一点希望,当然,以他的武功也未必是郭的对手,但在预想中,只要他带聚豪阁这几个硬手冲上去拼命,自己一声“保护督公”的令下,陈志宾那边乱铳齐发,郭书荣华“不幸”被流弹打死,与聚豪阁人同归于尽,可说是最好的结局,却不料半路途中杀出个程咬金,居然让方枕诺这酸菜疙瘩打乱了阵脚,一把作料洒下來,小鸡老雁都脱了骨,这锅还怎么个起法。
尤其重要的是,现在常思豪还下了场子,自己和他的关系尽人皆知,这“保护督公”四个字,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口了,因为这样即便成功杀了郭书荣华,自己的心机也会完全暴露,等于在政治上宣判了死刑,那就有点得不偿失。
念头在他脑中电转,表面上声色却丝毫未动,程连安在旁瞄着他那对柳叶眼,揣起袖子,不再作声了。
郭书荣华沉默了这一会儿,像是仍未能嚼透常思豪话中意味,缓缓说道:“侯爷自称懂我,可是眼下将要做的事,却不像是懂我的人应该做的,荣华斗胆一问:侯爷究竟懂了我什么?”
常思豪道:“应红英联合三派退盟,聚豪阁传言五方会谈,这些事虚虚实实,是谁的策划,沒有实据,我不敢说,我倒想问你一句:一个身怀绝顶武功的人,给一个病人切脉,探不探得出他是睡是醒!”
这话问得好沒來由,令人多感奇怪,曾仕权却立刻反应过來,觉得当初某些自己听來大觉兀然的话,现在有了根由,急瞧去,见郭书荣华目中微微一空,心里不禁打了个恍惚,倒又有些不敢确定了。
常思豪逼视的姿态,让人们把目光也都汇聚在郭书荣华脸上,只见这位郭督公神色略空了一下之后,密黑的长睫便即垂去,无声无响,眼圈里似竟在微微地泛红,轻轻错动的颈根,带动着他的下颌也随之轻摇,形成了一种哽哽难描之态,仿佛有些话,说又不能说,又不能不说,欲说又无从说、无可说,说來人又未必信,纵使信得,也因把这话说了,反而远了、疏了,结果这难言就变成了无言,无言又好像成了悔过。
常思豪语声寒淡:“怎么,督公故态娇萌,戏瘾又犯了!”
郭书荣华笑了。
这笑容无声无息,像应阳而化的霜痕,有着苞英舒绽的动态,瞬间带來一种生命感,令他身上素有的明妍都回归,使那片隙的忧伤,都成无痕的经过。
在这笑颜里,他慢转明眸:“荣华若有心唱,侯爷可还有心听吗?”声音轻如噫语。
常思豪:“听你那一生惯讲的假话吗?”
郭书荣华的目光像是沾染了尘埃,被那虚无的重量幽幽地拖垂在了甲板上,悠悠慢慢地道:“……很久以前,我总是想要得到他人的理解,后來发现,理解总是不完全、不对等的,于是,退求其次,希望在不能相互理解的时候,尽量能善待彼此、互留一份尊重,可现在我才明白,连这一点小小的尊重,也是奢望!”
他的声音淡静,沒有抑扬顿挫,却令人感觉到一句冷过一句,说完的时候,却忽地爽然一笑,抬起眼來:“……不过,沒关系!”随着话音,天青色的剑身如冰棱生长般缓缓扬起。
常思豪动了。
兀然突然,决绝快绝。
在距离较近的人眼中,他的动只是个模糊的印象,但稍远处心明眼亮者,则看出了其中的动作组合。
他的左脚是以一个大跨步在扯身前趟,同时双握剑柄两膀旋摇,十里光阴由前往后划出一道紧致的光弧,。
这个动作像小孩子摇辘轳把,又像端着染布大盆去泼水,为了一次泼尽,先要把水摇起旋涡。
他迈出去的左脚只是垫步,跟上去的右脚将直奔郭书荣华的足背,踩住之后,敌不能逃,届时泼到对方身上的,则是剑光。
此非剑招,而是刀招,即便是刀法,在一对一时也少有这样大开大阖的动作,但郭书荣华的剑本在扬起的途中,前刺和下劈的攻击,都很容易被破解,所以看到常思豪选择这此式起手,观战的大多数人,都不禁暗道了声厉害。
这里的大多数,是指九成左右的士卒、七成左右的东厂干事和讨逆义侠舰上六成左右的侠客。
第二类看法是:常思豪的势很足、速度很快,但发动的距离稍稍有点长,郭书荣华的剑虽然往上走着,但只要停下來指占住他胸腹的方位,或落下來点向他的小腿,他的势就破了,后手并不乐观。
这两种看法之外,还有十來个人,另有一种感觉。
在这一瞬间里,这些人眼中摄入的是一个狰狞的印象,知道这并非高手临敌应有的姿态,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姬野平甚至有种错觉:常思豪这既不是比剑,也不是决斗,而是在求死。
他來不及到别人眼中去确认这一判断,但他隐约觉得,面对郭书荣华的时候自己虽无畏惧,内心深处其实却是绝望的,而此刻的常思豪,恰似自己内心的投影。
郭书荣华的剑既沒去占中位,也沒有下点,反而将左肘左腕微微外翻,使剑柄抬高,在常思豪即将踏到自己之前,将脚尖轻抽侧进,就势旋身一低头,身如流水,从自己抬起的肘洞下钻过,肩蹭肩、背擦背地与常思豪交错而过,当对方前足踏定的时候,他剑拖身后,玉立如松,右臂贴耳伸直高举,势如摘星,颈往回勾,凝止的身形,恰与常思豪一剑撩空的低弓步态形成对照,仿佛松峰瞰岭、月射秋亭。
甲板悄寂无声,晚江风景动人。
观者不分敌我,看得都有些发直。
因这瞬间给人的印象,并非是两人在生死搏杀,而是双人舞蹈中一个精妙的配合与定型。
间不容发,常思豪鼻翼皱狠,旋剑回扫,郭书荣华摆剑相迎,在两枚剑尖呈交错之态近乎贴合之时,他将腕子一摇,冰河剑就转到了十里光阴的另一侧,剑脊相搭顺势划出一个小圈,在一种细腻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中将其粘住,勾回來往下轻轻一按,跟着目光穿越交叉的剑体向前望去,好像一个人看到好友狂喝滥饮,未嗔未劝,只是轻轻拢住对方托杯的手,送过一个关切的眼神。
四目相对,一种莫名的怒火从常思豪胸中腾起,他猛抽剑暴喝连声,十里光阴剑如落雷,向前猛劈。
“叮叮叮叮、当!”
他攻出五剑,郭书荣华格了五剑,最后一击明显着力,使得击剑声中暴起宏音,仿佛乱铃突接黄钟大吕,音气斩截,继而风起云涌。
在别人于击剑声中心旌神摇之际,常思豪耳中却传來“格崩”一响,赶忙掩腹撤步。
低头看时,鲜血正从指缝挤迸出來,腹部绷带断裂,绕体松脱。
暗夜中,忽然有两条身影飞起。
一黄一红。
僧袍被风撩起的姿态,于夜色中看來,竟然艳掠胜火。
常思豪感觉腿一软,膝头下扎到中途,被索南嘉措轻轻扶住,跟着火黎孤温也落在他身侧,将一枚紫药丸拍入他口中。
郭书荣华撑睫倾身,似有追意,然而只是略晃了一晃,复又定在那里。
曾仕权喝道:“你们干什么?”
索南嘉措扯常思豪的衣服替他快速包扎着,郭书荣华一张手,阻住了曾仕权。
秦绝响居高临下,眼睁睁看着,栏杆上的指头越來越白。
郭书荣华掉转剑柄,惶恐折身道:“荣华一时失手,侯爷恕罪!”
常思豪拄剑冷笑:“说你虚伪,你就越发地虚起來了,我不过是旧伤迸裂,自行崩溃,你这几剑未动真力,哪來的罪过!”
“自行崩溃……”郭书荣华表情竟有些讶异,眼神发空,似在回想。
常思豪笑道:“怎么,练成打法互换,知己知彼,这会儿却连自己用了几成力道都不清楚,真是笑话!”
郭书荣华脸上忽呈怒相,索南嘉措和火黎孤温急忙横拳立掌,护在常思豪身前。
然而却见郭书荣华斜过脸去脚下一蹭,身子侧射而出。
姬野平委顿在甲板上,一直观摩着事态,猛然间瞧郭书荣华一扭脸,立刻感觉有两柄刀从眼睛扎进來,心里恍惚一疼的功夫,对方就到了。
谁也沒想到郭书荣华会奔这來。
胡风、何夕惊急之下,四掌齐出,。
掌风劲捷,然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四掌只有方位,沒有目标,像雪崩突然爆发在面前时,登山者惊慌伸出的手。
“砰”地一响,郭书荣华银衣飘摆,空中退飞一丈开外,身子旋转落地。
自己两掌分明走空,怎会有声音,胡风与何夕各自惊愕中,忽然发现身前多了一只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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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面前的,是一只与黄泥同色的赤脚。
脚尖呈回勾状停在半空,足跟筋挺,小腿饱满,裤脚挽在膝弯。
,,长孙阁主,他明明也中了“寒山初晓”,怎么可能。
郭书荣华脸上却毫无意外之色。
长孙笑迟二目前视,缓缓将腿从空中收回,身姿调正:“吴祖四十年前就已练成打法互换,只是未为人知,吴祖自己也并不以此为荣,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左右打法互换在常人看來,是武学中极高的境界,再上层楼之后,却反成一种聪明的做作,知己知彼,难保百战百胜,事情虽在人为,胜负,还要看天!”
远处传來“嘿”的一声,是被人遗忘的萧今拾月。
长孙笑迟道:“在星辰看來,大地在转动,在大地看來,星辰在行走,浮云易变,日月更替,人类困惑其中,是因为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不知自己从何处來,向何处去,知己知彼功夫,是以此参彼,以彼照此,未能化脱物境,无法接天!”
郭书荣华沒有表情,方枕诺目光虚起。
长孙笑迟道:“人类总觉生命苦短,充满遗憾,其实世界完美,是我们内心有缺,接天之后可得圆满,届时看世间风物,完美无暇,观大千世界,尽属极乐,面对极乐,心中有爱,心中有爱,是以无忧!”
人们表情怪异,都觉得他疯了,小山上人闭上眼睛,念了声佛。
程连安的鼻子轻轻抽了一下,手臂上,自残的针眼跳动起來,开始隐隐作痛。
看着郭书荣华,好像看到长大的自己,他忽然感觉在被撕裂。
就某些方面來说,督公和自己是一样的,但他的缺憾似乎來得比自己更早,也许正因如此,长大后的他,对完整应该沒有切实的概念,也就不会对自身有过清晰的确认,也许还会觉得,人人都是生而如此,自己以为他不会为此而痛苦,其实错了,毫无认识,也许比确认过那是怎样一种状态再失去还要难熬。
面对这种现实的时候,这所谓的“接天”,难道真的有用么。
难道,像我这样的人,也还有幸福的机会。
即便有,也只能算是自欺欺人罢。
他努力克制着情绪,衣襟却止不住微微地颤抖,这些,秦绝响敏锐地感觉到了。
世上的人,都活得像人,但程连安不是,他,更像一件器物。
一件残缺的器物。
茶壶磕掉了把手。虽然还可盛水,可人们往往随手就扔了再换一只。
倘这壶就是他自己的身体呢?
如今,他在东厂虽有一个位置,可是内心仍无尽空虚,因为他有一个缺口无法弥补,只有期以來生。
长孙笑迟的话说进了他心里,何尝不是说进自己心中,和他相比,自己好像是幸运的,仔细想想,却又不然,面对马明绍的背叛、常大哥的离心,自己尚挺得住,可是……馨姐啊!沒有你的世界,如何完美,失去你的我,怎能无忧。
众人异常地安静,沒有谁來注意这两个少年的悲喜,就像从來沒有谁,去真正注意过谁的悲喜一样。
郭书荣华说道:“……如果荣华沒猜错,无忧堂接天之路,是练转星垣吧!”
长孙笑迟道:“也对,也不对,垣不是方法,而是一种指代,督公是聪明人,相信一点就透!”
郭书荣华略一恍惚,道:“原來如此,垣就是你我!”
长孙笑迟点头:“垣是短墙,横亘于大地之上,正如人类众生,星动地动,只我如如不动,筑成此心,则星为我转,可以化掉世间纷繁!”
郭书荣华喟然道:“人怀此心,难怪世上无敌,……好,荣华就來领教一下阁主的神技!”
长孙笑迟道:“武功修行是一个得到的过程,也是一个放弃的过程,打法互换虽是一个中间状态,对我來说,却已是高不可攀,在下学艺未精,有幸见识过更高妙的层次,自身却并非督公的对手,出來说这几句话,只是想向督公提一个建议!”郭书荣华看着他,表示在听,长孙笑迟道:“督公的人才武功,世所罕有,心机悟力,更是远迈俗流,用于世俗政治未免暴殄天物,在下愿引介督公到海南,于无忧堂中共参接天妙旨、无上玄机!”
郭书荣华一笑:“原來阁主是要度我!”
长孙笑迟道:“充其量算是接引,度字,在下如何敢当!”
他不单自己退位归隐,还想拉着堂堂的东厂督公去修道参玄,众人眼睁睁瞧着这场景,觉得他沒有疯,而是自己疯了,否则听到看到的事情,不致于如此荒诞离奇。
楚原紧扣康怀的脖颈,大声喝道:“就算技不如人,我等也要拼这一死为师父师弟报仇雪恨,你若心怯,让开便是,又何必虚言诓他,要知道,他是东厂督公,不是什么武痴情种!”
郭书荣华微笑侧头,,常思豪那厢已然包扎完毕,由索南嘉措扶着,正慢慢站起,,他将目光顺道转向小山宗书:“上人,依你之见,长孙阁主这提议如何!”
小山上人明白,这话的目的不在于自己的看法,而在于借助这答案探知自己对阵营的选择,看來下一步,督公就要大开杀戒了,他沉吟了一下,合十道:“以督公之大才,出世入世,皆能如意,但凭兴致,便合缘法,岂用老衲置喙呢?”
“呵呵呵呵!”
郭书荣华笑中带冷,长睫微眯:“上人,您这是怕我呀!”
“呃……”小山上人像是沒想到他会毫不留情地说破,脸上颇不自然,大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郭书荣华面容微仰,像是款接着月色,一时眉开云淡,眸泻明湖,银衣水荡,遍体皎然,淡笑道:“有人要杀我,有人想度我,有人说懂我,三个人心中,有三个不同的我,天下人千千万万的心中,想必也有千千万万个郭书荣华,可是?这里面哪一个,是真正的我呢?”
说到此处睑睫垂合,一道光珠划过面颊。
就在这颗光珠脱腮之际,他银衣一振,整个人忽然不见。
众人只觉一蓬白色印象带着绕体青气纵横穿斜,甲板上涩声仄仄,空气中“哧哧”作响。
未明所以,刹那间,郭书荣华已经身归原地,衣袂落垂,手里提着康怀。
那一点光珠刺地,炸作泪痕。
“嗵、嗵、嗵、嗵,!”长孙笑迟、胡风、何夕、楚原四人膝头接连扎上甲板。
姬野平想去搀扶,苦于自身无力,急叫道:“大哥,楚兄,你们怎样!”
“我沒事……”长孙笑迟单手拄地撑住身躯,像是要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般,脸上皱了一下:“……他沒下杀手!”说话间断袖滑落,截面整齐,大臂中段皮肤上嘟嘟嘟横着冒出几个血粒,稻米大小,蛛丝挂露般连成一线,凝了一凝,扑地喷溅出來,好像伤口里面存着风。
姬野平恨得全身剧痒,好像每一颗牙齿底下都顶着一颗想要撕人咬肉的獠牙,他浑身颤抖,勉强将手抬起,五指抠抓,嘶声大喝:“小方,给我解药,给我解药!”
方枕诺在对面无动于衷,燕临渊叹了口气道:“平哥儿,算了罢,就算不中毒,我们再有十个加在一起,也打不过郭书荣华!”
郭书荣华刚刚拍开康怀的穴道,听这话微微一笑:“燕大剑太谦了,我又算个什么?其实,真要说比!”目光放远:“再有十个我,也比不上一个萧今拾月!”
“哇!”萧今拾月嘻笑起來:“这么大方,我都要后悔说你吝啬了!”
郭书荣华笑眼看去:“萧兄误会了,荣华所指的,并非剑法!”
“咦!”
萧今拾月有些错愕,翻起眼來琢磨话头。
他的表情可爱,令郭书荣华为之莞尔,说道:“不必费心想了,荣华只是羡慕,你们归杭的那段时光!”
在别人听來,这几句话中的“你们”指向有些模糊,那归杭二字,也大都听作“归航”,因此甚无脚地,难以索解,但此时此刻,萧今拾月和常思豪却都懂了。
郭书荣华说出这句话,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如同卸去了份沉重的负担,好像在一瞬间里,什么都放开了。
他手往怀中一摸,掏出一块掌心大小、刻着花纹的黄玉,凝神看了一看,唤道:“方枕诺!”
方枕诺忙垂首应道:“督公!”
郭书荣华甩手将这黄玉扔给他:“这是东厂玉令,作为信物相传,归历代督主所有,今提你为东厂总役长,替换曹向飞、兼掌黄玉令,我走之后,由你代我提督东厂,作为临时督主,至于日后之事,一切听由冯公公和皇上的安排罢!”
“督公,您这是,!”
曾仕权大惊前凑,却被郭书荣华伸掌按住。
郭书荣华沒有回应,仿佛万事了然在胸,就连视角之外、船楼上程连安鼻翼抽动的样子也沒逃过他的眼底,然而,一切都不在意了。
指头松处,冰河剑尖“笃”地点中甲板,钉入半寸。
他扫着曾仕权,又看了一眼康怀,伸出手來,轻拢着二人的肩头,说道:“你们两个,要尽力辅佐方枕诺,视他如我,一如既往,提振东厂,同心报国!”
康怀往后瞄瞄长孙笑迟,又回过头來,道:“督公,难不成您真是要跟他……”
郭书荣华在他肩头轻捏一下:“慨生啊!人只要活自己的就好,何必去遁地接天,参玄悟道!”说到这,松开了手,笑眼微弯,整个人宣放出一种盈盈暖意,目光流去,看了常思豪最后一眼,转身而行。
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船弦,干事们纷纷让开道路,表情无比费解,曾仕权急跟半步:“督公,您这是要上哪儿去!”
只见郭书荣华來到船弦之侧,定住脚步,望望远山秋水,望望银华天漏的星空,双臂开张,足尖点处,身呈十字腾空而起,翻转时在夜色中留下一个笑容的残影,翻扎入江。
听到“扑嗵”水响,所有人都呆在那里,曾仕权和康怀对视一眼,四目皆直,赶忙抢步到船舷旁扶栏观望,但见船帮下黑涛滚滚,江面上碎月鳞鳞,哪还有郭书荣华的影子。
“督公!”“督公!”两人大声呼喊,招唤干事军卒赶快打捞,然而长江流速极快,就是扔下块砖头也能冲出半里多地,何况活人,曾仕权呆了一呆,像是忽然反应过來什么?猛回头喝道:“來人,把他们就地处死!”
干事们率军卒前围,就要对长孙笑迟等人动手,方枕诺喝道:“且慢!”
曾仕权眼睛瞪起:“你干什么?”
方枕诺道:“我要活的!”曾仕权怒道:“你想发号施令,你算老几!”方枕诺将黄玉令举高,逼视他道:“你说呢?”
曾仕权见干事们都不动了,大骂道:“他和长孙笑迟同舟而归,刚才别人都中毒,长孙笑迟却沒中,分明是他事先给了解药,目的是蒙骗我等,好趁机偷袭,他根本不是东厂的人,你们难道还不明白!”
方枕诺冷笑道:“我是什么人,督公明察秋毫,自有判断,这黄玉令是他当场传给我,难道是假的,曾仕权,你在厂里苦劳多年,看到别人平步青云便不舒服,这些年來打压了多少新人你自己清楚,大家也都清楚,你想趁现在拿下我,自己做督公,那是痴心妄想,念在是你引介我投入东厂,这些我且不加计较,你退下罢!”
曾仕权大怒抄刀,腕子忽被康怀钳住,他怒道:“怎么,老四,难道你要听他的!”
康怀脸色凝冷:“我听督公的!”
就在这时,半空中忽然一声铳响。
众人移目看去,只见“讨逆义侠”舰上,陈志宾手里一根火铳正冒青烟,秦家武士齐齐举铳瞄准旗舰。
秦绝响在船楼上把小手轻轻放落,冷冷道:“你们都瞧见了!”
曾仕权大瞪俩眼:“你……你要干什么?”
秦绝响笑道:“不干什么?现在厂里有争议,不大好解决,我只好代表南镇抚司暂时接管,有失礼处,就请三爷原谅吧!”
曾仕权:“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接管东厂!”
秦绝响道:“配与不配,手里的家伙说了算,如今督公不在,侯爷为大,上上下下,全体军卒干事,一切当以保护侯爷为先,下官职责所在,当然责无旁贷,三爷,咱们平日交情不错,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曾仕权大骂:“放屁,谁承认他是侯爷,常思豪交结叛匪,大逆不道,按律当斩,这几百干事数千军兵都是我的人,你仗着这几条火铳就想翻云覆雨,真是笑话!”
秦绝响火撞顶梁,厉声喝道:“大胆,竟敢辱骂侯爷,给我毙了他!”
这一声大喝出口,曾仕权和康怀急忙缩身躲闪,可是四周一片安静。
秦绝响眉心一皱,侧头吼道:“陈志宾,你想什么呢?还不开火!”
就见那边船上,陈志宾把火铳往肩上一担,呵呵一笑,说道:“少主爷如今身怀绝技,两相依剑法、王十白青牛涌劲,您是样样皆精,正该当着天下英雄,亲自动手将他拿下,也好在江湖上立万扬名,以火器伤人,胜之不武,怎能显秦家的手段、百剑盟总理事的威名!”
“你……”
秦绝响五官扭曲,简直无法相信:“陈志宾,你背叛我!”
陈志宾掏出一块东厂腰牌,朝他晃了晃,笑道:“瞧见了,呵呵呵,你我本非同道,背叛又从何说起,你们还是快动手罢,夜已深了,这场戏相信大家也都看倦了,咱们还是早些收场了罢!”
“你……你好……”秦绝响气得指头突突直颤,大喝道:“许见三,白拾英,把他给我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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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白二人面带冷笑,无动于衷,一点也沒有听命的意思。
贾旧城笑道:“秦总理事,这是你们秦家的内务,我们这些外人,不好过问罢!”
秦绝响瞪直了柳叶眼:“你们……你们竟然和他串通一气,许见三,白拾英,你们别忘了自己……”说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
许见三笑道:“省省吧!你下的毒,陈大剑早就给我们解了!”周围侠剑客闻听此言,哗声一片,八卦掌门霍秋海皱着眉,一副百思难解的样子问道:“许掌门,你在百剑盟中,负责执掌衡山一派,本是秦总理事的属下,他为何对你下毒!”
许见三道:“诸位哪里知道,这秦绝响狼子野心,为了夺取《修剑堂笔录》和其它武功秘籍,他在修剑堂用火铳屠杀了百剑盟二十余位剑客和九位大剑,就连徐老剑客,也死在他手,鲸吞百剑盟后,他为了控制我等,强逼我们服下了延时发作的毒药,倘若我们不听他的话,就得不到解药,时间一长,必然毒发身亡,不但我如此,嵩山派的白掌门、华山派的贾掌门也是一样!”
此言一出,几艘“讨逆义侠”舰上顿时一派哗然。
秦绝响气急败坏,心知这几艘船上的侠剑客來自天南海北、大半个中国,这丑事一揭,自己势必身败名裂,眼珠疾扫,见蔡生新在旁边脸带惊惧,抖抖索索,看表情显然是沒想到会有这结果,看來他并不曾参与这场阴谋策划,忙喝道:“蔡生新,当天的事你也在场,难道你就这样听任他们这样胡编乱造!”
蔡生新是杀人上位,心里正虚,看形势,陈志宾和许、白这几位是早有串通策划,自己这时候若是站出來维护秦绝响,只怕沒有好果子吃。
正犹疑间,只见贾旧城和颜悦色地道:“蔡贤侄,你是泰山派顶门大弟子,你师父一死,理当由你继承泰山掌门,这一点,我和许掌门、白掌门大家都是有共识的,秦绝响只是把本该属于你的位置交在你手上,却处处用话卡你,把你吃死,让你反要对他领情道谢、心存感激,这是江湖上耍人的把戏,你切不可受了蒙蔽!”
太极门长石便休道:“蔡少掌门放心,凡事逃不过一个理字,今日你实话实说,帮大家厘清了百剑盟血案的真相,在场这么多侠剑客在,还怕沒人替你主持公道!”身后霍秋海、顾义深等人齐声称是。
蔡生新一听就明白了:倘若跟着他们走,自己不但能保持住掌门之位,还能成为盟里的大功臣,晃着脑勺儿一瞄,旗舰被这么多火铳指着,秦绝响武功盖世,也逃不过一溜烟去,眼珠转转,忽然扑倒在地,啪啪拍着甲板,大哭起來:“别说了,你们别说了,我不是人哪,我不是人哪,师爷啊!师娘,师弟啊!你们死得好惨哪,秦绝响拿大炮崩死了你们,可恨我武功低微,只能忍辱偷生等待机会,一直迟迟不敢动手,我是个懦夫,我有负师恩,有愧师门哪!”边嚎边拍,如丧考妣。
贾旧城、许见三和白拾英一看,都微微皱眉,心说你配合一下就行,这么搞也太过分了,哪有一派掌门的样子,况且辱大家都在忍,生大家都在偷,光你是懦夫,那我们又成什么了,哭成这样,反倒显得我们都不如你似的,忙都过來搀扶,好言安慰。
石便休和霍秋海对个眼色,又瞅瞅其它侠剑客,点了点头,大声喝道:“秦绝响,你这武林的败类,你犯下滔天血案,如今更有何说,像你这种人,不但江……”
“且慢!”秦绝响喝断了他,大声道:“他们几个仗着自己的身份,不服盟里的分派,争着要进修剑堂,又因我年纪轻轻便居高位,心中不服,因此今日才趁机向我发难,那些话都是他们的一面之词,你们诸位都是成了名的剑侠,难道不知江湖上尽是这类颠倒黑白之事,难道公道只看谁的嘴多声大,别忘了那句话:众口铄金!”
“哈哈哈哈!”
陈志宾大笑起來:“好一张伶牙俐口,秦绝响,可惜你顽抗到底,也是死路一条,來人,带人证!”
话音落处,众侠剑往两边一分,后面武士开道,带过一个人來。
秦绝响一见此人,眼睛立刻直了。
來人正是郑盟主之女,,郑惜晴。
小晴从人丛中走出來,还是去年那副模样,小辫歪扎,个头沒变,只是穿了身白孝衣,显得特别纤瘦,她走到船栏边,遥望着秦绝响,泪光如刀,在沒有血色的脸颊上割下來,颤然恨声道:“小贼,你还认得我么!”
秦绝响结舌半晌,忽然明白过來,伸手指向陈志宾:“你……不是马明绍,是你,是你!”
陈志宾哈哈大笑,提高了声音,喊道:“还打算跟秦绝响的兄弟们听着,你们面前这位秦少主、秦理事、秦大人,他为人尖酸刻薄,喜怒无常,狼子野心,转眼无恩,马明绍对他百依百顺,却为他所害,陈胜一对他忠心耿耿,却被他驱逐,谁的位高权重,他都忌惮,谁有风吹草动,他都疑心,跟着他,不会有好果子吃,不管你们之中谁是秦家旧部,谁是南镇抚司或东厂的下属,现在和他划清界限,都來得及!”
秦绝响气得手脚冰凉,指着他道:“好,好你个陈志宾,我早该想到了,我真是瞎了眼,你和他都在总坛,小晴不见了,你偏偏说他进过屋子,你不是后來弄假成真,你是早就深藏在秦家的卧底,原來你才是鬼雾的人,对了,香水……还有那香水,那香水也是你给他的!”
陈志宾冷笑道:“是我啊!怎么样,秦家一旦出事,就算你想不到怀疑内部人员有问題,大陈他们也必有警惕,因此就需要一个挡箭的牌子,马明绍喜欢香水,我就投其所好,把海兰娇交给别人,于秦府之役前夕,再由别人转卖给他,他这人对你的脾气,秦家出事后必然得到提拔,依你的性子,早晚要准备进京报仇,这香水來头不小,早晚能毁了他,他活着是我挡风的碑,死了是你定心的药,像你这种少爷羔子,脑子里尽是些自以为是的歪主意,懂得什么江湖之道,现在才反应过來,不嫌太晚了吗?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曾仕权简直乐不可支,挺着肚子,拍起巴掌來,拍着拍着,忽然脸色一正,提高声音:“兄弟揣得什么牌!”
陈志宾从容答道:“怀里揣着踏莎來!”曾仕权道:“踏莎來看哪枝梅!”陈志宾道:“梅艳怎比桃李飞!”曾仕权道:“桃李纷飞看哪个!”陈志宾道:“你问我來我问谁!”
曾仕权点点头,道:“鱼蹭莲腰,蝶啄花泪!”
陈志宾:“喜鹊窝里杜鹃睡!”
曾仕权道:“晴來天色蓝如水!”
陈志宾:“秋阳倒比春光媚!”
曾仕权道:“潘郎憔悴,檀郎憔悴!”
陈志宾:“都沒李郎我憔悴!”
曾仕权道:“若问憔悴个什么?”
陈志宾一笑:“我说什么也不为!”
曾仕权抚掌大笑,说道:“陈兄果然是自己人,想不到,真是想不到,陈兄这趟功劳,可着实不小,你放心,回京之后,我一定原原本本报与冯公公,报与皇上,届时龙心大悦,必有封赏,陈兄重回厂里,转入红龙,届时四大档头中必然有你一位,咱们一家人可就团聚啦!”
陈志宾笑道:“红龙系统都是厂内精英,四大档头实权在握,高不可攀,在下区区一外派小卒,怎么敢当呢?”
曾仕权笑道:“当得、当得,厂里出缺,历來都是靠当职者推荐,如今曹老大和老吕不幸亡故,四大役长中有两个位子虚席以待,论起來,剩下的人里头,我还算有点资历,在冯公公面前也有脸面,上下的事,全在中间,当不当得成,还不是递几句话的事儿吗?”
陈志宾道:“哟,那可要先多谢了!”
曾仕权笑道:“自己人,何必客气!”
陈志宾道:“不过要论功劳,谁也高不过三档头您去,当初要不是您带着鬼雾群英大破秦府,**了秦自吟,秦老太爷的身子骨儿那么硬实,哪能说气死就气死呢?”
一听这话,曾仕权的大白脸“刷,!”就变了,伸起指头:“你……是你……”话犹未了,斜刺里一道水蓝压眼,他赶忙躲避。
秦绝响火撞顶梁,一边舞动莺怨剑快攻,一面大骂曾仕权:“原來当初杀进秦府的是你!”
曾仕权气急败坏,左躲右闪,口里不住咒骂:“王八蛋,小兔崽子,滚开,我跟你,,他妈的……”秦绝响出剑太急,逼得他说不下去。
曾仕权毕竟是自己人,康怀不能坐视,忙从旁边抢过一把刀來,也加入了战团。
常思豪听曾仕权那句“是你”,越琢磨越不对味儿,脑中急速旋转,忽然明白了什么?赶忙喊道:“绝响,住手,事情不对!”这般时刻,秦绝响哪还管他,王十白青牛涌劲运至极处,把个莺怨剑催得如同倾波倒海,康曾二人一來身上疲劳带伤,二來手头兵刃不济,竟被他逼得步步倒退,常思豪强忍疼痛,手按小腹大声喊道:“你仔细想想,你大伯的伤口虽被头发掩盖,却仍可供辨识,东厂办事,真的会那么不周密!”
这话匪夷所思到了极点,秦绝响听得一呆,惯性中强攻两招,只觉神思游离难抑,急忙忙撤剑飞身,跳出圈外。
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那不是东厂给聚豪阁栽赃时的疏忽,反而是有人栽赃给东厂。
曾仕权蹬蹬后退两步塌下腰來,大白脸上热汗直淌,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连喘了两口,斜瞪着秦绝响,似乎怎么也想不出这小崽子的武功怎么会进化到这步天地。
陈志宾笑道:“曾掌爷在京中养尊处优,这身体,是越來越不成了呢?”
曾仕权咽下口唾沫,脸上肌肉抽动着,呼哧带喘地道:“陈星呢?他怎么不出來!”
陈志宾悠然道:“陈星,那是谁,听着好陌生啊!”
曾仕权:“别装蒜了,当初你们这批人在厂里斗败,就此隐匿江湖,他是头领,你们不听命于他,还能听命于谁!”陈志宾笑道:“三爷,你若是怕了秦绝响,不如学郭书荣华投江自尽,何必这样东拉西扯,转移话題!”曾仕权道:“你以为联合一班不得志的叛徒,打我们的旗号装神弄鬼,就能败坏了东厂,呸,别说你勾來了秦家,就是聚豪阁又如何,还不是在督公大军扫荡之下一败涂地,鬼派当初就是些鸡鸣狗盗的小人,只会在背后搞些阴谋诡计,老子第一个瞧你们不起!”
陈志宾眉心一紧:“曾仕权,你别在那大言不惭,我们偷偷摸摸,你们又干净到哪儿去,同样的东西,在他姓郭的那就是策略,到了我们这儿就是阴谋诡计,笑话,这世界是胜者为王,现在,被火铳指着的人可不是我,而是你!”向左右喝道:“还等什么?全部打死,给星爷报仇!”
一声令下铳声大作,秦绝响见势不好,早一抹身钻进船楼,曾仕权紧随其后,康怀飞身到方枕诺近前遮护,一群干事喝着:“保护四爷!”也往上急拥,旗舰上的军卒有的还击,有的跳船,呼号吼叫,乱成一团,火把扔得到处都是,其它舰船上的军卒虽未遭受攻击,但作战中两边都是自己人,沒有号令,一时也不知该帮谁,都呆在那里,更有的军卒厌恶东厂督军指挥,这会儿见他们内斗,乐得袖手旁观,來看这笑话。
之前趁秦绝响和曾康二人动手的时候,长孙笑迟就已悄将“寒山初晓”的解药弹送到姬野平和燕氏父女的嘴里,此时铳响大乱,药效尚未完全行开,几人在甲板中部,避无可避,姬野平自知难逃,忙喝了声:“大哥快走,!”话犹未了,早被长孙笑迟一脚窝在肚子上,大身子骨碌碌如一卷被卧滚出:“咣当”贴上船帮,胡风、何夕强忍伤痛,一个护燕临渊,一个抱燕舒眉,飞扑滚地也躲到船帮之侧,由于角度的关系,此处勉强有些遮挡,只要护住头颅要害,总有逃生可能。
长孙笑迟踢飞了姬野平,再找方枕诺人已不见,一时也顾不得许多,迅速避到船帮之侧,此时火把遍地,已经点燃多处,但听空气中“簌簌”作响,铁弹破空如雨,间杂些许嘻笑,船头一条白影闪展飘摇,身周左右吡吡啪啪火星连闪,好像无数小雷乱劈,,长孙笑迟打个愣神儿,忽然反应过來:那是萧今拾月在挥剑拨打铁弹,只因穷奇剑体黝黑,在夜色中瞧不见形影,看上去倒像是他在鞭炮林里舞蹈一般。
弹雨中还有一人,抓着具尸体当盾牌,弓腰低头拼命往船头方向冲,姬野平大叫道:“楚哥,你干什么?”
铳声、铁弹破空声、木板洞穿破碎声、惨叫声、跳江入水声交织一体,也不知楚原听见沒有,就见他到达船头,挥臂刀光一闪,船体随之晃动了一下,开始向左偏斜打转,陈志宾船上有人喊道:“他砍落了碇石!”
碇石起的是锚的作用,这一斩落沉江,船体在偏转同时开始顺水流移,曾仕权在黑暗的船楼里猫腰缩颈瞧得清楚,掀起舱盖來大声喊道:“右弦所有炮位全体开火,给我打!”话音未落,屁股上挨了一脚,头往前扎,滚下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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踢曾仕权的正是秦绝响,船楼内狭窄无灯,莺怨不得施展,因此听声辨位,一脚甩了过去,不想正中其腚,他刚要下舱追击,忽听对面窗底暗影里索南嘉措的声音道:“国师,你受伤了!”火黎孤温道:“不碍的,快看看侯爷,他好像中弹了!”
秦绝响心头一颤,凝住了身形。
黑暗中沒有答声,索南嘉措似乎在摸索,火黎孤温大声唤道:“侯爷,侯爷,!”
他的声线极其嘶哑,听上去竟像是抚尸大恸的亲人,秦绝响只觉心脏被什么揪住打了个秋千,刹那间天地静止,时空停转。
忽然:“呃”地一声,像是谁打个噎嗝,又似乎缓过气來,跟着弱弱兼急地道:“绝响,你在哪儿,你伤了沒有,绝响……”
听到这声音,两管鼻涕忽然从秦绝响的鼻孔喷出來,颤巍巍地搭在了他的下唇上,紧跟着泪水一凳一凳像过梯田般,从他紧皱的小脸上流淌下來:“大哥!”他“唏溜”抹了一把:“我在,我在呢?我沒受伤,你怎么样,!”
听到这声回应,常思豪似乎振作了一点,道:“我沒事……其它以后再说,咱们先合力对付陈志宾!”
曾仕权手扒木梯从舱口爬回,露出半拉身子,鸡叫般伸脖怒骂道:“刚才谁踢我!”秦绝响脚尖一挑,舱盖回扣,正拍在他头上:“咣当”一声,曾仕权又滚下梯去。
方枕诺喝道:“大家不要内斗,侯爷说的对,先……”忽然轰鸣大作,船体剧震,纷飞木屑带着火从背后泼进楼來,众人赶忙伏身躲避,浓烟中有人大喝道:“姓陈的开炮了!”
秦绝响掀起舱盖往下喊:“怎么还不还击!”
舱底也是浓烟滚卷、火苗闪虚,喊声杂乱,曾仕权头上顶个大包,正往上爬,还不知那一脚舱盖是他踢的,口中骂道:“击个屁,转舵,咳,咳,船头已经掉过來了,转舵,快转舵!”
方枕诺猫腰急往后挪,到后窗边手扒窗棱往外瞄看,,硝烟背后可见陈志宾那几条船呈人字形顺流切來,船首炮火舌连吐,不住轰击,其它官船也收起碇石在追,,忙大声喝道:“传我令,左满舵,左舷炮手准备!”
一干事满身是血,拖腿爬來:“报四爷,舵手阵亡!”
方枕诺一拍康怀:“你去!”
“是!”康怀答应一声,忙去掌舵,曾仕权半个身子正爬出舱口,方枕诺喝道:“上來干什么?下去督炮!”曾仕权大怒,双手撑着舱口:“你命令我!”
方枕诺忽然静默,那张气质文静的脸在闪忽的火光中金红交错,竟如炉中之钢,他把眼一瞪,决然道:“你要么听,要么大家一起死!”曾仕权被这气势所摄,忽然察觉肘边有两只小靴,歪头看,秦绝响居高临下,一对柳叶眼邪森森地正瞄下來,心里打了个突,赶忙把肩一耸,缩了下去。
外面“轰轰”炮火不断,忽有一炮打在船侧近处,掀起巨浪,船体一晃,众人东倒西歪,紧跟着一根巨大水柱仿佛冰山崩塌般砸泼进來。
方枕诺手抠窗棱,好容易稳住身体,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冲身边的干事喊道:“转向太慢,外面肯定无人操帆,现在前甲板安全,你们几个快去,你,你,一个船尾,一个下舱,把船体受损情况查报我知!”干事们相互瞅了一眼,既然连康四爷和曾三爷都听,那自己也沒什么可说,点头各按吩咐行事。
一楼视野狭窄,方枕诺手把扶梯,爬上二楼,一上來才发现:二楼有半边已经被炮弹掀揭了盖,板皮开裂,东西杂乱,好像拆迁到一半的危房,程连安直腿坐在角落,全身僵硬,卡裆湿透,正在发抖,方枕诺奔近喝道:“你,站到梯口,替我传话!”程连安两眼大瞪,脸色煞白,几乎无法理解人语,方枕诺上去揪住他领子一把扯起來,脑门“咣”地顶在他前额上,在响炮声中,狠狠搡动着吼道:“我喊什么?你就喊什么?明不明白!”
陈志宾在“讨逆义侠”舰上指挥,心中很是焦躁,因为在追击中只能使用船首炮,侧炮根本用不上,长江流速较快,如果停船打横,一旦排炮不中,教对方拉开距离,再想追就难了,就在这时,只见那条东厂旗舰风帆兜起,船头左挑,他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心中大喜:“你们这船连中数炮,多处起火,满目疮痍,这时候和我拼炮,不是找死么!”手指前方,扭头向后喝道:“全船加速,给我对准船腰上那处炮伤,撞沉他们!”
水手加速摇桨,轰声应答,在操帆手、舵手的配合下,不住调整角度,整艘船加速脱离船队,撞角在行进中渐渐对准旗舰腰身,兜风顺水,斩浪前切。
曾仕权在舱里透过炮眼瞧见形势,知道这一撞上非沉了不可,忙大声喝道:“开炮,开炮!”
方枕诺在上层听见,心知道这是太急了,忙喊:“不能开,等我命,!”话未说完,已被轰轰隆隆的炮声淹沒,他急往后看,远处江面上平静了一下,跟着“嗵嗵嗵嗵”起了一排水柱,由于船体转向不足,炮弹都打在了陈志宾那条船左翼的水面,连点船边儿也沒沾。
自己这艘舰船此刻抹斜即将打横,速度骤减,对方顺流极快,撞击不可避免,曾仕权整个人都毛起來,大声吼道:“装,装,快装弹!”
方枕诺看得清楚:以这速度,炮弹装好不等再发就撞上了,他大吼道:“停止转向,保持航向,加速!”
身后沒有应答,他猛一回头,程连安和他眼睛一对,吓得卡裆里“滋溜”又挤出股尿來,小手儿扒地,俩腿儿蹬直,岔了声地尖叫起來:“停止转向,保持航向,加,加速哇!”
阉过的小嗓子和钢针儿一样,极有穿透力,一时竟然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康怀还在往左不停甩舵,听这话赶忙急急把定,底舱水手拼了命地摇桨刨水,整个旗舰以甩尾的姿态拖烟带火向北岸斜去。
此时后船与前船的角度,正如“入”字,倘若前船打横用炮,后船冲上來,呈“丁”字撞击,最有效果,但前船保持住角度再一加速,再撞只能撞上对方的船尾,效果要大打折扣,陈志宾忙喝道:“别管他们,咱们照直走!”
这个意图很明显:你斜我直,你慢我快,当双方船头走到一条横线上时,己方侧炮正可全开,对方却“歪着屁股”,毫无还手之力。
方枕诺一瞧对方沒调方向,立刻就明白了,大声吼道:“左舷停桨,右舷加速,左满舵!”
程连安尖声传讯,各处配合,船头强力回勾,旗舰再度甩尾,浓烟在空中拖出一道弧线,仿佛破水乌龙,方枕诺看看角度已足,陈志宾的船已近身后,大声喝道:“横帆!”
前甲板上的干事听令,跳起身拼力坠扯帆绳,大帆打横顶风,使船只速度瞬降如停,陈志宾的船很快,不及调向,迅速超了过去,回头再看,已经错过发炮角度,赶忙命令:“兜回去,快兜回去!”
方枕诺急命改打侧逆帆、右舷加速,船体在持续的左转中渐渐勾回打横,桅杆吱吱嘎嘎作响,慢得让人心焦,这时陈志宾的船也减速兜回來,两条船位置颠倒,恰似锅里围转的两只大饺子,又像一对追头咬尾的阴阳鱼儿,检伤的干事飞速跑上來,报给方枕诺:“报,前后甲板及木材室起火,船头船尾多处受损,舵轮未受影响,船身左右两侧有破洞高过水线,炮手水手不同程度受伤,无法再承受一轮炮击!”
“知道了!”方枕诺喝道:“缩回炮口,照准他们的船,给我撞过去!”
旗舰掉过头來往下走,陈志宾指挥着船往上來,身边人瞧出势头不对,提醒道:“陈总爷,他们好像要和咱们对撞!”陈志宾冷笑道:“撞就撞,他们的船不行了,看看倒底谁沉!”蔡生新惊叫起來:“你疯了,正面撞击,大家都好不了!”贾旧城等人也觉不妥,刚要说话,陈志宾冲手下一歪嘴:“砰”地一声,蔡生新脑门多了个洞口,扑嗵倒地,一缕青烟从里面冒了出來,众人面面相觑,都沒声音了,陈志宾喝道:“收帆,加速给我往上迎,首炮装填开火,不要停!”
讨逆义侠大旗逆风飘扬,大船溯江而上,籍着对面旗舰甲板上燃烧的火光,已经可以看清方枕诺在船楼破口处的身影,船首不停开炮,有失有中,双方愈來愈近,方枕诺的面孔也愈來愈清晰,眼看还有四五丈的距离,陈志宾一挥手,全体人员后撤,准备接受撞击,却听夜风中传來方枕诺一声大吼:“右转舵,炮手准备!”
水中不比岸上行车,又有风力又有惯性,转向要打一个提前量,康怀听令当时大急:现在才转舵,这哪來得及啊!手把舵轮,拼命往右急甩,。
眼瞅双方就要撞在一起,船头还只是微微错开,船上双方的人都觉脚底一晃,身往后倒,两边船帮挤在一起刮蹭着,木板嘎叭叭爆响,甲铁擦出火星,方枕诺早命炮手把火炮缩回窗内,陈志宾这边的炮口却还探在外面,这一蹭之间,炮口受到挤撞,歪过去压碎了炮窗后纷纷后滑,里面的炮手更是人仰马翻,方枕诺厉声喝道:“开火,射!”曾仕权气得在舱底下跳脚喊:“射个屁,都贴在一起了怎么射!”
“射!”
程连安这会儿倒明白了,嗓子眼儿里标出一声尖嘶:“就是要贴着才射!”
曾仕权气得要疯:“射射射射!”
“嗵嗵嗵嗵,嗵,,嗵,,嗵,!”
火苗喷吐如舌,顺着对方的窗口把十几颗炮弹顶了进去,两条船擦身而过,像是定格般安定了一下,就听得通天彻地一声巨响,江面瞬红,一颗硕大火球从陈志宾的船上兀然腾起,仿佛红日坠水,烧穿了夜色。
强劲气流将方枕诺顶了个跟头,旗舰大帆蓬鼓,摇转之际,将几个手拉帆绳的干事甩在空中。
秦绝响摸到船尾往后观看,陈志宾的船好像啃过的西瓜,几乎炸成两截,显然刚才的炮弹打进去,引发了舱里的火药,看着一群人在烧红的水面上挣扎,他不禁哈哈大笑:“活该,报应啊!老天有眼,这就是报应!”
火光中,可见其它几艘讨逆义侠舰也已追至,后面跟着官船。
秦绝响喊道:“转舵,兜回去!”康怀大声道:“他们人多,咱们的船不成了,哪还能战斗!”秦绝响吼道:“陈志宾已经完了,剩下的人群龙无首,你还怕收拾不住!”
这时只听水面上传來喊声:“别管我们,先追秦绝响,把他们轰沉!”正是陈志宾的声音。
后面的船只果不停留,越过失事船只,顺水直追。
秦绝响气得脸皮发绿,甩着莺怨剑喝道:“兜回去,我非弄死他不可!”
追兵船首发炮,水柱在周遭接连拱起,方枕诺喝道:“全船满帆加速,快撤!”
“他妈的!”
秦绝响眼睛一立:“我弄死你!”飞身跃上船楼,直取方枕诺。
常思豪忍痛吼道:“绝响!”然而声无剑快,一道水蓝已递到方枕诺咽喉。
程连安瞧得最清,吓得正要搂头闭眼,却见方枕诺的身子忽地往后一仰,已被人提着领子护在了身后,那人笑嘻嘻地道:“啊呀,你的剑也不错嘛,之前脓包装得倒很像哩!”
秦绝响切齿道:“萧今拾月,你來得正好,我正要给爹爹报仇!”
“先别动手!”楼底下传來常思豪急切的喊声:“绝响,你爹的死另有隐情!”秦绝响一愣:“有什么隐情!”常思豪扶伤在楼梯边露出头來:“具体原因尚不清楚,但你相信我,当初擂台上必有问題!”秦绝响争道:“我亲眼看着他杀死我爹,能有什么问題!”挺剑要刺,忽然船体一摇,水柱窜起,将几人同时泼了个透湿,常思豪勉力冲上來把住他腕子正要说话,忽然船侧一名手扯帆绳荡在空中的干事尖叫起來:“不好,前方有船只堵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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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干事这话,几人都吃了一惊,手扒残窗忙往前看,黑夜中只见水面上果然遥遥地闪出五七条船影。
后有追兵,前有堵截,这可怎么逃。
姬野平把红枪长索摸起來,冲上船头,大声喝道:“狗番子,姬爷跟你拼了!”楚原喝道:“小心冷铳!”
对面那几条船本來无灯无火,听这话后,头船上立刻闪出光芒,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喊道:“是阁主么!”
姬野平双睛大瞪:“瞿老,是瞿老,是我,我是姬野平!”
甲板火光将他挂血的雄躯勾出轮廓,对面船上一片激动之声,姬野平喊道:“瞿老,你怎么在这儿!”
对面瞿河文的脸尚瞧不大清,但传过來的声音,却像是被泪水打湿,呜沉悲切:“阁主,属下愧对阁主,我们在龙首崖中了计,除了这几十个兄弟,其它的全都……全都……”
双方越來越近,视野也渐渐清晰,只见前面这几条都是半旧的渔船,木质灰败朽变,瞿河文和几十名聚豪武士各扶兵刃蹲伏在浅舱内,一个个脏头秽面,精神疲惫,血衣都干结在皮肤上,暗暗的与船木一色,只有一弯弯眼白闪着微光。
姬野平一瞧就明白了:陆路关隘甚多,他们这是杀出重围后,偷了几条船,不敢打灯,白天藏匿,晚上趁夜往上游赶,大概还是想奔君山投自己去,一时不禁心中酸透,这时节后方仍不住有炮弹追射而來,瞿河文注意到后立刻反应过來:“阁主,后面有人追杀你!”不等姬野平答话,将手中标枪往前一指:“弟兄们,全船压上,掩护阁主!”
武士们答应一声,奋力划桨,几条破船嘎吱吱努力迎上來。
长孙笑迟冲至姬野平身侧往下看去,大声喊道:“瞿老不可,快上我船!”
瞿河文猛一瞧见是他,人立刻就直了,此时双方船只交错而过,他和所有武士却都转头看着长孙笑迟,好像视线都被拴定在他脸上,忽然间,瞿河文仿佛从噩梦中醒來般吸进口气,大声道:“是长孙阁主,他回來了,他回來了!”跟着全船起啸,武士们群情激昂,都狂喜若疯,瞿河文笑着,又似在哭着,大喝道:“弟兄们,杀!”
众武士:“杀!”
杀声喊彻了天际,血衣染红了江风,几十人摇着渔船向前冲去,就见迎面几条头角峥嵘的黑舰在收刹中安静了一下,似乎是在观察着情况,紧跟着船头光芒骤起,仿佛闪耀着星晨,一时间铳声大作,滚炮雷隆,江面上飞烟走火,水柱腾空。
姬野平手扒船帮极力扭着脖子往后看,知道他们冲入这样密集的炮火中去必无生理,大声吼道:“小方,快掉头!”
方枕诺面无表情。
这船已多处起火,残破不堪,别说是掉头,就是速度稍慢一点,挨上几炮就得沉。
姬野平急得把降龙索往身上一围,挺红枪就要跳水,长孙笑迟冲头扑來,拦腰将他一把抱住,姬野平吼道:“放开我,!”大身子一摇如同狮子抖毛,长孙笑迟身带剑伤,竟然抱之不住,就在这时,炮声止歇,一片安静,再往后看时,江面上木板浮漂,星火粼粼,瞿河文那几条船已然消失不见。
“瞿老,!”姬野平拖着长孙笑迟迈出两步,膝头扎地,仰天长嘶,楚原几人也都脸上起皱。
有干事喊叫起來:“追兵在转舵!”
转舵必然是要使用侧炮,方枕诺忙喊道:“大家小心规避!”
奇怪的是等了片刻,后面并无动静,讨逆义侠舰和官船扎在一起不知做些什么?大家正纳闷间,那些船上火炮轰鸣,火舌乱吐,却都射向身后的上游,并无一颗射往这边,曾仕权从底舱冒出头來:“怎么回事!”方枕诺道:“别管了,天马上就要亮了,这船支撑不了多久,咱们找个地方上岸再说!”
人们不再说话,各找器具扑烟灭火、检视伤亡,常思豪怕秦绝响和萧今拾月冲突,拉着他走下船楼,给他解释当初秦默在擂台上表现如何有异等事,说话间上了甲板,只见索南嘉措和火黎孤温低头蹲在一起,嘴里念念叨叨,不知说些什么?过來一看,原來二人面前躺着个大头和尚,正是小山宗书。
小山上人的僧袍又湿又脏,胸口有四五个窟窿,后背底下还在不住地往外冒血,显然是打透了,索南嘉措和火黎孤温是在给他念度亡经。
秦绝响冷冷道:“开火的时候,甲板上就他站着沒动,我还以为少林的金钟罩有多厉害,不怕火铳呢?”
常思豪明白,凭小山上人的功夫,避开要害应无问題,但他当时丝毫未躲,显然是被郭书荣华当着众人那一句话勾起了知耻之心,因此自弃了性命,叹道:“人死恩仇两消,别说了!”
旁边传來“哧喽、哧喽”的声响,两人同时侧目,就瞧见了背着卢泰亨尸体趴在甲板上的陆荒桥,此刻他面目黑紫,舌头肿大,眼珠往外鼓着,几乎要突出眶來,红鼻子肿得像头蒜,鼻子眼哧喽哧喽吹着泡泡,居然还有一丝活气儿。
秦绝响道:“还活着,这老道命够硬,不愧叫挂枝子!”陆荒桥望着他,鼻孔努力吹着气,明显是在求救,常思豪忙召唤曾仕权给他服解药,姬野平远远听见,立刻挺枪窜了过來,秦绝响警惕道:“你干什么?”
“干什么?”姬野平道:“这老家伙心向东厂,不能救!”
一句话提醒了曾仕权:救活陆荒桥,岂不等于多个帮手,他飞身过來横刀摆开了门户,喝道:“老四,我挡着他们,你去上药!”方枕诺喝道:“二哥!”姬野平正挺枪要刺,听这话一扬脸:“你又要干什么?”方枕诺:“二哥,咱们大伙尚未脱离险境,现在既在这一条船上,合当同舟共济,这时候多一个人便是多一份力量,谁也不许争,曾仕权,你也把刀放下!”
曾仕权照量一下四周,现在厂里这方面,除了康怀和那十几名干事,再沒别人,姬野平那边还有长孙笑迟、楚原、胡风、江晚、燕临渊父女在,从实力上论比己方为强,况且秦绝响、常思豪只能口头劝劝,索南嘉措和火黎孤温更不会伸手,真打起來,还是吃亏的面大,因此顺着方枕诺这话头,将刀缓缓放低。
燕临渊伸手拍了拍姬野平的肩膀:“经随权变,暂时先听小方的吧!”
康怀走到陆荒桥近前蹲下,先把卢泰亨的尸身小心扒开,又掏出瓶药膏來,扯布蘸着,给陆荒桥抹在脖颈的伤口处,侧头道:“要彻底解毒,还缺一样药引!”常思豪:“什么药引!”康怀:“童男的小便!”说着把眼转向秦绝响。
秦绝响乐了:“别瞅我,这事儿和我沒关!”
康怀转头,目光往船楼二层豁口处扫,落在程连安脸上。
程连安咕嘟咽口唾沫,眨眨小眼睛:“我……我都尿出去了……”
方枕诺好像什么都沒听见,表情淡定地察顾着江面情况,常思豪喊道:“萧公子,萧兄,萧公子!”沒人回答,一干事扯着帆绳在空中指报:“他在船尾,正冲江里撒尿呢?”常思豪忙道:“快让他留点儿!”干事摆荡着,手搭凉棚又往后瞧瞧,转回脸來:“……尿完了!”
秦绝响笑看着陆荒桥:“嘿嘿!人一倒霉那可沒得说,连口尿都要不着!”
常思豪直了直,忽然左手拳一砸右手心儿:“嗨,我怎么忘了!”转眼向索南嘉措和火黎孤温望去:“上师,国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只有麻烦你们两位了!”
索南嘉措瞧瞧火黎孤温,火黎孤温瞧瞧索南嘉措,两个人脸上都有些小不自然,索南嘉措道:“侯爷不知,我们藏地佛门要修密法,这个密法之中呢?离不开乐空双运,这个乐空双运,需要明妃配合,这个配合的具体过程呢?是这样的……”“咳,嗯!”火黎孤温道:“简而言之呢?就是……我们都不行!”
这两个人当初被小山上人和陆荒桥劫持,心里多半尚存芥蒂,不过此刻看起來又不像说假话,常思豪迟疑着移开目光,周围干事们脸上笑容坏坏的,这些人横行无忌,平日必是花窑里的常客,更沒有半点指望。
甲板上一片安静,姬野平忽然觉得有些怪异,瞧瞧长孙笑迟,又回头瞧瞧楚原、胡风等人:“都看我干什么?”
常思豪忍着笑意:“看來大家都很了解你!”姬野平大感窘迫:“我才不是……”索南嘉措道:“看他偌大年纪,受此苦楚,于心何忍,阁主若是能救,还望不计前嫌!”
陆荒桥趴在甲板上,鼻孔“噗哧噗哧”喷着气,眼神里带着乞求望來,哀怨如病癞缠身的老狗。
看着他这副样子,姬野平好像想起了什么?凝了一凝,猛地转过脸去:“别找我!”拨开长孙笑迟的手,大踏步走向船头。
常思豪明白,姬野平是指不上了,这时节,一块黑紫的肝从陆荒桥嘴里胀出來,好像死婴正被挤出老妪的产道,人们知道那不是肝也不是死婴,而是他的舌头,一时不忍相看,都移开眼去,陆荒桥满心绝望,嗓子眼里嗬嗬两声,沒了动静。
“唉!”曾仕权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各位,请把脸都转开一下!”然后伸手开始解裤带。
这下连康怀都愣了:“老三,你开什么玩笑!”
曾仕权有些颓丧:“玩笑,你看我像么!”
他那张老脸就像此刻的天空,正扩展出一片鱼肚色,白里透着青,青里带着白,有些惨淡,又渐冲和。
天空中月影还在,像粉扑拍过的疤痕,虚假而落寞。
一阵风吹來。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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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來了,这是江上的晨光,是秋末的晨光,白茫茫,带着雾气,寒寒地把黑暗往大江的极处推去、往远山的虚处推去,那黑渐渐无处可逃了,就退入了山凹、躲进了树后、钻进了人心里,成了山阴树影和泛起在背后的一抹寒意。
江汊深处这一片杨林,生得直挺、纤瘦、紧密,远远看去,主干底部的树皮黑黑的尚有些粗糙,到了中间就骤然细腻,颜色青中透白,倒好像萝卜的皮,杨树知秋甚早,树冠多处光秃秃地,风动时枝梢击颤,发出嘎嘎哗哗的声音,像筛动大颗的石粒。
残破的旗舰在被重新点燃后,已经在江流主干道顺水流去,即使有追兵,暂时也不会找到这里,陆荒桥缓醒过來,只觉耳边有秋虫窣叫,草刺痒面,侧抬头,发现自己趴在小山上人的尸体旁边,再旁边是卢泰亨、江晚、风鸿野以及冯泉晓的尸体,丈二红枪扎在冯泉晓的脚边,不远处点着一堆篝火,干事、水手们倦然围拢坐地,姬野平仍在林子里走來走去,捡抱着干枝,燕舒眉帮他收拢着枯叶,半干的水汊向林中延伸,几只白翅水鸟儿在汊边叨着泥,偶尔看看这边的人们,不时走动一下,细腿一伸一缩。
经过重新检查,常思豪只是腹部旧伤迸裂,出血虽多,问題不大,长孙笑迟、楚原、胡风、何夕四人除了不同程度地受到铳伤和弩伤外,右臂都还有剑伤,那是被郭书荣华横着割破了一层皮,肌肉动作不受此伤影响,但强运内功,必然导致气血崩破,这等于暂时性地各废了他们一条膀臂,燕临渊之前挨曹向飞那一掌打得甚重,服下胡风的伤药后闭目调息,脸色仍是不大好看。
陆荒桥伸手瞧瞧,又摸摸自己的脸,感觉浮肿消去,心中大喜,忽见姬野平脸带凶相大踏步走近,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缩。
姬野平面无表情,俯身将卢泰亨的尸身抱起,放在他和燕舒眉新搭好的柴床上,跟着回來把江晚、风鸿野、冯泉晓的尸体也抱过去,聚豪阁几人都站起身來,围聚到柴床之侧。
索南嘉措见状也起身走近:“请让小僧和国师为几位英雄超度罢!”
方枕诺颌首道:“多谢上师!”
“不必!”姬野平一张大手:“我们的人,我们自己超度,用不着你!”
长孙笑迟道:“我等心情欠佳,多有失礼,还请上师勿怪!”索南嘉措摆摆手表示无妨,低头无声退开,长孙笑迟伸手在姬野平肩头按着摇了一下,无声地叹了口气,转向方枕诺:“小方,借你长衫一用!”
方枕诺点头将外衣褪下,他这衣服本是淡青色,经长年浆洗,已褪成白,长孙笑迟接过來,咔哧咔哧撕成长条方布,左手往右臂伤口上一拍,鲜血汩汩而下,流到指尖。
他向旁边走了两步,略凝了凝神,将布按在树上,以指为笔,含泪写道:“秋气腾空,秋阳下,秋风秋野,谁忍见、英雄痛泪,似水横街,七尺荣光哪个惜,十里光阴何处猎,眼睁睁、看教海山移,鬓涂血,寒虫嘘,悲鸣切,彤霞泼,腥渊泻,扬臂卷愁云,傲拭秋缺,天地以君为刍狗,君以天地为不借,任江红、鹭起足印飞,君去也!”
写罢双手捧定,横担在四具尸体之上,退步跪倒。
方枕诺、楚原、胡风、何夕、燕舒眉分跪在他身侧,燕临渊在篝火中抽出一根粗枝來,上前两步:“瞿老,卢老,各位兄弟,大家一路走好!”说罢将火枝插入柴床。
火未雄,烟先起,犹如一道黑柱滚滚冲天,曾仕权看得眉毛直蹦,蓦地跳起身來:“这么大烟,不是摆明了勾人來抓么!”
姬野平:“勾來怎样,我正愁他们不來!”
曾仕权一挥手:“咱们走!”康怀、干事们和程连安都纷纷起身,姬野平喝道:“你走不了!”横步相拦,曾仕权呛啷抽出腰刀,怒道:“小鸡崽子,你以为三爷怕你不成!”方枕诺上前一步,大声道:“曾仕权,把兵刃放下!”曾仕权冷笑道:“我倒把你忘了,拿來!”摊开手掌,方枕诺道:“拿什么?”曾仕权:“黄玉令!”方枕诺道:“督公亲将此物托付于我,岂能给你!”曾仕权懒得再说,进步就要來抓他,忽然斜刺里一道青光射來,横担在他颈下,他意识到那是剑刃的寒意,登时僵住不动。
秦绝响笑道:“冰河插海,莺怨穷奇,这柄冰河剑在四大名剑中排行在首,光看督公手里耍得好看,也不知究竟锋不锋利!”腕一抬,剑尖给力,曾仕权下颌不由自主地扬了起來。
康怀道:“秦绝响,你要干什么?”
秦绝响嘿嘿一笑:“不干什么?督公既然有话,那咱们就得听督公的,康掌爷,您说是不是呢?”曾仕权道:“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如意算盘,如今陈志宾当着天下英雄揭了你的老底,你在江湖已经身败名裂,如今只有官场一条路可走,你以为方枕诺好控制,想利用他做牌位,把手插进东厂,是不是!”秦绝响道:“三爷,你这话未免太难听了,督公的任命难道是假的吗?倒是你,这么对待方大档头,多半是想取而代之,打着代理督公的主意罢!”
曾仕权鼻翼跳动,沒了声音,康怀道:“秦大人,在下唯督公之命是从,对方枕诺是一定拥护的,相信仕权兄也是出于为厂里着想,才有此举止行动,大家都是自己人,还是心平静气一些为好!”
“借过,借过!”
萧今拾月用指头一顶冰河剑,钻门洞般从底下钻过來,笑嘻嘻地招呼燕舒眉:“夜姑娘,夜姑娘!”
燕舒眉奇怪地问:“叫我,什……么!”发音甚是僵硬,她虽被吴道治好旧疾,但多年不说话,加上说的又是汉语,总归还是别扭。
萧今拾月到近前拉住她手,仰起头,另一只手在自己屁股后面搓摸,脸上一副很努力的表情,搓摸几下,忽然“噢……”地松了口气,手兜回來时,掌心里多了两颗鸟蛋。
燕舒眉惊讶道:“这……是你……!”
萧今拾月很真诚地点了点头:“是我下的!”笑道:“饿了吧!煮來我们一起吃吧!”
燕舒眉摇头:“会……裂……”萧今拾月笑道:“那用泥糊上煨,就不会裂了!”说着拉她向河汊边跑去,水鸟们见人來了,扑啦啦振翅飞起,像一串踏向天空的足迹。
众人直勾勾地看着,回过神來时,气氛再度紧起,却不像刚才那样严峻,秦绝响看出曾仕权不敢再造次,将剑缓缓收撤回來,道:“康掌爷不愧是督公最信赖的人,说的好,督公不在了,咱们大家更该团结一致才对,否则怎么对得起皇上的重托和百姓的期望呢?是不是,曾掌爷!”
曾仕权心中不忿,但秦绝响是先撤剑再说话,总算给了自己一点面子,轻轻一哼,不再言语。
方枕诺转过身來,笑道:“二哥,长孙大哥,你们也都放开一点,二哥,这么怒目拧眉又是何必,将來咱们要和曾掌爷同朝共事,日子还长着呢?”
姬野平眼睛圆起:“共事,谁和他共事!”
方枕诺拉住他手,轻拍着他的大手背:“二哥,小弟如今代执东厂,身边正需要人,让二哥在我手下做事,是有些委屈了,不过咱们大家是好兄弟,二哥总不会不帮我这个忙吧!”
姬野平瞧他说话间偷递眼色,心里就明白了:他这是要借此机会把大伙引入朝堂,在仕途方面开辟第二战场,一念及此,像被烫了一下,立刻挣开手腕退出一步,然而腾起的怒意却未爆发,而是渐渐压抑下來,他在方枕诺脸上凝视了一会儿,说道:“小方,有些路,别人能走,我不能走,你这个忙我帮不了!”转头道:“大哥,咱们走吧!”
长孙笑迟未动,方枕诺道:“你到哪儿去!”
姬野平不看他,仍问道:“大哥,你不走,难道要留下!”
长孙笑迟摇了摇头:“我还有事!”姬野平急道:“什么事!”忽然明白:“……你要去接嫂子,咱们一起去就是!”长孙笑迟道:“……不是接她,她……早就走了!”
姬野平眉头皱起,像是在琢磨这话的意味,忽然道:“大哥,难道你不是闻讯赶來救我们,而是出來找她!”
长孙笑迟直直地站着,颊侧泪干,目光遥远得像是离了魂。
背后柴床火光盛大,金线摇天,嘎叭叭爆响的声音,不知是來自裂木,还是人骨。
一瞬间,姬野平好像被万把钢刀扎透了,大身子摇了两摇,向后退开两步,口里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一时间苦涩、悲凉、失望……种种情绪在他脸上盘结,扭曲得无以名状,腰间的青锋百炼降龙索随着身体抖动,发出金属相碰的颤音,紧攥的双拳、红红的眼睛、还有那将半湿血衣下绷鼓的肌肉,令他看上去像是刚被活剥了皮后,包上草纸待卖的兔子。
他嘴唇哆嗦着,不住地点头,仿佛灵魂也被剥掉了皮,被这秋风一打,不胜寒意。
“我全明白了!”
说完这句话,他一转身奔到陆荒桥近前,拔起地上的红枪,大踏步向林深处冲去。
“二哥!”方枕诺跟步张手喊了一声,只见姬野平的身影骤然加速,像落入水中的一滴血,留下一道烟尘般的印象,就此消失无迹。
燕临渊叹息般道:“算了,他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倘若心中爱已无法存身,就让他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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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姬野平沒影儿了,秦绝响嘿嘿一笑,晃晃洋洋朝篝火边走去,口里道:“走也好,走也好,老虎吃肉马吃草,该着吃上哪碗饭,命里作定改不了!”
萧今拾月和燕舒眉蹲在火边正煨泥鸟蛋,秦绝响小身子晃着晃着,忽地一剑刺出,。
“小心!”常思豪惊声欲起,。
天青色的剑尖距离萧今拾月颈子还有一寸,忽然硬生生定住。
因为秦绝响已经感觉到,裆部衣服似乎被某种东西穿透,有一个好像鸡舌头似的小东西冰冰凉凉,正搭在自己的小雀上。
萧今拾月笑道:“蛋是很金贵的,摔破就不能吃了哟!”
这话令秦绝响忽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的蛋蛋正从裤腿滑下來,即将摔破在地,他在僵硬中勉强一笑,将剑缓缓撤回,常思豪道:“绝响,你爹的事,我不是和你解释过了吗?这里面另有隐情,不能完全怪萧公子!”秦绝响笑道:“擂台上见输赢,生死不论,我怎么会记仇呢?只不过萧公子的穷奇剑实在犀利,小弟想拿冰河剑和它比量玩玩就是了!”
萧今拾月一挥手,穷奇扫过:“呛啷”一声,将秦绝响手中的“冰河”剑削成两段。
秦绝响手握断剑,目瞪口呆:“怎么会!”
萧今拾月蹲姿未动,笑道:“你以为冰河剑真能到小郭手里!”手往腰后一抹,穷奇剑打了个转儿,插入伞底。
秦绝响恍然大悟:看來郭书荣华只是虚晃了一枪,目的是在心理上占据优势,多半早在他把穷奇剑送还给萧今拾月之前,就把这些都算定了。
可是?已经练成打法互换的郭书荣华,如果有自信战胜对方,原不必出此下策,难道说,在他的心里,竟也深深地怵着萧今拾月一头。
心里想着,一对柳叶眼微微侧视,瞄向曾仕权、康怀和程连安,,冰河剑是剑中至宝,倘是真的,他们怎会这般不上心,都沒想到去捡,嗨,他妈的,敢情我才是傻子,心里恼恨,表面哈哈一笑,将断剑抛在地上。
常思豪手捂小腹,坐回原处,刚才这一抻动,伤口又受了冲击,秦绝响忙过去照看。
方枕诺请曾仕权和康怀重新坐回火边,说道:“眼下咱们虽处被动,却还未到山穷水尽,陈志宾控制了秦家,联合了百剑盟的几名要人,这些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对厂里的事情十分熟悉,官场的事我想大家都清楚,一旦他上了位,再想反手可不容易!”
康怀道:“依你的意思,咱们该怎么办!”
方枕诺道:“咱们现在的位置在汉口下游,陈志宾跟丢了咱们,不会就此放弃,必然沿江巡查追击,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派人就近到汉阳城中通报官府,把咱们都定成叛逆!”
曾仕权一抽大腿:“反了他了!”方枕诺道:“通缉下來,必是格杀勿论,咱们浑身是铁,能碾几颗钉,况且他们又有火铳助力,咱们终不能敌,唯今之计,只有悄潜入城和当地官员联系,凭黄玉令和两位东厂档头作证,取得他们的信任,将守军发动起來埋伏好,再让官员请陈志宾会面,在会面时下手,除掉了他,对方群龙无首,局面或可扳回!”
曾仕权道:“这主意可行!”康怀道:“就怕他背后还有别人!”曾仕权脸色一变:“陈星,不错,有此人在,只怕除了督公……”方枕诺道:“不管这个陈星有多厉害,他已经死了,又有什么可怕!”曾仕权道:“你怎么知道他死了!”方枕诺道:“昨天你情绪激动,或许有些话沒有听清,陈志宾下令动手时曾说过一句话,他说‘全部打死,给星爷报仇’,如果沒死,怎么能谈到‘报仇’!”
曾仕权眼睛一亮,随即又冷黯下來:“当初陈星挨了督公一掌,身受重伤。虽然成功逃脱,却未必就死,说是报仇,或许是指这一掌之仇也说不定……况且,如果陈星沒死,这些年來又是谁在领导鬼派,难道还另有其人,……不会的,除了他,别人策划不出这么阴的招子,鬼派中,也沒有谁还能担得起‘暗督公’这个称号!”
常思豪道:“我听得糊涂,鬼派难道不经郭书荣华管辖么!”
“呃……”曾仕权欲言又止,康怀道:“东厂内分红龙鬼雾两大系统,这两大系统里的人,在早先曾分作龙、鬼两派,龙派的人,是红龙系统占多数,还有一部分鬼雾的人,鬼派的人则相反,陈星是鬼派头领,在权力斗争中失利后,带领一部分追随者流入江湖,这些人既有原红龙系统的,也有鬼雾系统的,红龙的人身份是明的,我们都知道,但鬼雾的人一向在暗处,他们只和自己唯一的上线联络,就连厂里都沒有具体名单,而且上面允许他们在安全的范围内自行发展下线,所以这部分人,可以说就是活在人间的鬼魂,陈星失势后还能在江湖上和督公周旋,凭的也正是这个,所以我们都在底下称他为‘暗督公’!”
他看了一眼曾仕权,继续道:“秦府出事后,厂里得知也很震惊,据我们的眼线回报,秦逸的死状、还有……嗯,总之情况都传回了厂里,下手的人明显是模仿曾三爷的办事手法在栽赃设计,这说明对方是冲着厂里來的,但是我们沒有声张,只能暗中摸底!”
常思豪道:“如果跟你们一点关系也沒有,郭书荣华问心无愧,怎不直说!”
曾仕权看过來,那个眼神明显是:“说了你会信么!”
常思豪眉毛挑挑:“五方会谈的假信呢?难道这也不是你们的策划!”曾仕权道:“是又怎样,对待国家反叛,不管用什么计策都合情合理,总之稳定为重,结果第一!”
常思豪不愿在这时候和他争执,转向康怀问道:“鬼雾方面,还有什么特别的么!”
康怀道:“在我这一层,知道的就是这些了,三爷可能比我知道得多,再具体的,只怕就只有督公才能知道了!”
曾仕权摇头道:“我和你知道的一样,或许老吕……不,可能曹老大还能多知道点儿,那也说不准,督公平时待你很亲,我一直以为,你知道的应该比我还多才是!”
康怀笑了:“怎么会,督公明明最宠你!”曾仕权道:“得了吧!我最不让督公省心,要说办事让督公最满意、从來不挑的,可能还是老吕!”康怀摇头:“那都是以前了,我看督公现在使得最顺手的,倒是小程公公!”
程连安见人们目光向自己聚來,强笑了一笑,挠挠尚未烤干的卡裆,把头低了下去。
秦绝响寻思:“妈的难怪郭书荣华这督公坐得稳当,底下人谁得宠谁失势,自己都看不明白,那做起事來还不是战战兢兢,争着舔他的屁股,可恨我他妈的瞎了眼……”猛一甩头,不愿再琢磨下去,说道:“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动身吧!大哥,你这伤是个问題,不如暂时找个地方调养,我们成了,再回來接你!”
常思豪拄剑站起來:“不碍的,我和你们一起去!”
索南嘉措和火黎孤温也站起來:“我们也同去,三位明妃可能落入陈志宾之手,无论如何,我们也要救她们出來!”
秦绝响眼往后瞄:“还有个老道呢?带着他累赘得很,不如干掉算了!”
陆荒桥的毒性虽解,身体尚虚,一听这话吓得歪倒在地,常思豪道:“救而杀之,何如不救!”他到陆荒桥身边蹲下,说小山上人的尸体,由这些外人火化恐不合适,老剑客能否受累,就近找个庙宇停一停,然后再设法通知少林派,说明缘由,处理相应的后事,陆荒桥连忙答应,架起小山上人的尸体去了。
常思豪、方枕诺、秦绝响、曾仕权、康怀、程连安以及干事、水手都站起來准备出发,然而燕临渊父女、萧今拾月、长孙笑迟和楚原师兄弟三人都在原地未动。
方枕诺似有会意,问道:“燕叔,您的伤势怎样!”燕临渊道:“不碍的,小方,你们不再是聚豪阁人,你们的事我也不该参与,咱们就此别过!”方枕诺点了点头,移开目光:“大哥,你呢?莫非你还在担心我姬二哥!”长孙笑迟道:“我有自己的事,不会去找他,更不会帮他造反,这一点你大可放心!”方枕诺笑了:“这是哪儿的话!”长孙笑迟面无表情地道:“我不担心他,倒很担心你,你是聪明人,自己好自为之吧!”
方枕诺闻言垂下眼來,点了点头,和楚原三人目光一对,也都看出了他们的心情,当下不再说话,拱手后与常思豪等人转身离开。
柴床已然烧塌,渐成灰烬,阳光穿过树梢,遍洒大地。
水鸟们不知何时已经落回河汊里,继续散步啄泥。
萧今拾月拿小枝在篝火边拨出一个泥蛋,和蹲在自己身边的燕舒眉说道:“蛋这东西很怪的,火候不到,就不熟,还贴壳,火候到了,就好剥得很!”他用嘴吹着,挪挪屁股找块石头轻轻一磕,泥块有了裂纹,他用三指托着底,三指捏着上盖轻轻一揭,蛋壳打开,里面蛋体热气腾腾,光滑如白瓷杯底。
他:“哈,成功啦!啊……”
燕舒眉张开嘴巴等着:“啊……”
萧今拾月把蛋扔进自己嘴里,发出得意坏笑,忽然眼白上翻,歪头向天:“哦呵呵,烫,烫!”
燕舒眉见他表情奇逗,咕咚笑翻过去。
燕临渊望着长孙笑迟:“小哀,你真的不知聚豪出事!”长孙笑迟有些茫然地点头:“我……”有些说不下去,燕临渊一伸手:“别说了,……你的心情,我懂!”
他侧过身子,看着灰烬中的红光:“其实我和你也差不多!”
隔了好一会儿,他长出了一口气,叹息般道:“不知怎的……现在发生的事实,好像早就摆在我的脑海里了,而我,只是等待着、一点一点看着它到來,这就像……就像他们烧的蛋,小火煨着,慢慢煨着,熟透的时候剥开,和想像中的一般不二!”
长孙笑迟道:“人生也是这样吧!”
萧今拾月把另一颗蛋拨出來,敲开,吹一儿,递过去,燕舒眉探头叼住,脸一扬吞进嘴里,眯起眼睛,笑容淳美。
长孙笑迟道:“真是个好姑娘!”
“阿水也是!”
燕临渊伸手在他肩头一拢:“我走了!”
长孙笑迟颌首。
燕临渊朝楚原三人拱了拱手,算是作别,然后唤起女儿向林外走去,萧今拾月在后面跟着,楚原三人无声目送。
脚踩枯叶的声音渐渐远去。
长孙笑迟道:“三位师兄,要清理门户吗?”
楚原道:“你是拜在无忧堂门下,又退出了聚豪阁,我们师从游老,更管不着你!”胡风道:“要清理门户,也该清理方枕诺,游老和李老是一体,李老的弟子有毛病,我们动手,不算坏了规矩!”何夕道:“郭书荣华对常思豪那份心,任谁都看得出來,但我们不信他会为这而死,方枕诺利欲薰心,早晚死在他们手上,我们坐看流水,落得干净!”
长孙笑迟道:“三位留下,是为和我说这些!”
何夕侧过脸:“他退出江湖,脑子真的迟钝了,他竟然忘了,火里焚烧的,有我们一位师弟!”
楚原道:“那不是因退出了江湖,而是因为女人!”一摆手,三人上前來,依据焚烧前尸体摆放的位置,捡挑江晚的骨殖。
骨殖堆成小堆,楚原脱下衣袍兜好,系成包裹,背在身上。
三人交换个眼神,转身走向林外。
长孙笑迟道:“三位并非郭书荣华的对手!”
楚原驻足:“知道,他重新现身的日子,就是我们去见恩师的日子!”说毕,继续前行,消失。
林中忽然变得空荡荡的。
长孙笑迟站了一会儿,捡起那半截“冰河剑”,开始挖坑,连挖三个,将卢泰亨、风鸿野、冯泉晓的骨殖分别埋入,用土堆好,又砍來一株小杨树,削成三个碑牌,沒有刻字,空白着插在坟前。
做好这些的时候,已近中午了。
他望着三座新坟,又抬头看看天空。
“不是因为退出了江湖,而是因为女人……吗?”
上次,常思豪來到牧溪小筑,带來一封隆庆的书信,之后,他走了,那晚,自己和小香夜谈,闹得有些僵。
“你可以不做英雄,但是你不能不做一个男人!”
虽是在转述,但话里有她的意思。
自己还是沒有听,结果第二天卖鱼回來之后,她就不见了。
桌上,留有一首涂涂抹抹、文稿似定未定的歌词:
瓷袖冰弦震晚灯,香腮过泪斩花容,七轸肩头凭撕傲,十宣血破涂鬼城,开心自古同一刻,向隅难逢似曾经,莫道前途谁知我,浮萍下自有云停。
后附一行小字:不过如此。
自己坐在那里,坐在那里,呆呆地想了一整天。
这首歌只有意象、情绪、状态,沒有露半点因由,至于附言,不过如此的是什么?
她为什么会走。
是为宁守淡泊的无聊吗?是避世独居的孤寂吗?是由奢入俭产生的落差吗?
她早就在借酒浇愁了,自己是沒有看出來吗?不,自己早就注意到了,或许,正是因为看出來,所以才一直沒有行动,而只是选择了默默地等待、观察吧!
观察什么呢?看她是否真的与自己知心,是否因为京城的经历而产生了变化,是否像她说的那样,能熬得住这寂寞,什么也肯放弃,与自己相守一生。
“相对总无言,启口两三句,情到浓时情转薄,英雄也无趣!”还记得,她在歌中唱过这样的话,这难道不是她心境的写照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的话越來越少了呢?
曾经那样炽烈的浓情,也真的会转薄吗?这是永恒的人性,还是我们变了。
原來,自己是个无趣的人吗?
自己说她或许是爱上了“英雄”二字,可是?自己又怎样呢?
所谓的“归隐”,是否仅是一种情绪的释放。
还是,一种逃避呢?
那么“携美”,也只是这场逃避中一个美丽的符号罢。
自己爱的、追求的,难道只是“千古风流佳话”,而不是她吗?
不是那个剥去了“美人”外衣之后的灵魂、不是“水颜香”这个名字指向的姑娘、那个真真切切、爱着自己的她吗?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她应该知道,自己不是这样的,她应该知道……
应该……
错了吗?错了吗?是否是因为太多的“应该”,结果让很多该说的话,反而沒有说呢?
很多自以为可以意会的事,对方真的懂了吗?
停止吧!不能再想,不能再想下去了,这就是人类的感情,枉费相思,空劳牵挂,不能再想,不能再想了。
断剑一挥,劈向虚空。
吴祖啊!原來这就是我的剖肝沥血时吗?
他凝神看了一看手中断剑,腕子抖处,身形随起,断剑青光拓树,败叶卷聚成花,水鸟惊飞落羽,地上走石飞沙,以剑为笔,顷刻间在五棵树上刷刷刷刷削出六十个字,一甩手:“夺”地一声,断剑插入身后树干。
看着这五棵杨树,他眼中流泻出一丝伤感的笑意,无声仰天长哭,泪水斜流入耳。
甩袖猛转身,提气飞纵,瞬间消失在杨林深处。
败叶在空中落下,仿佛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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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枕诺一行沿江岸西上,寻到一个小镇,派人进去搜购成衣干粮。
常思豪腹部伤裂,行动有些不便,趁着等待的功夫,靠在树边休息,方枕诺走过來:“侯爷伤势怎样!”常思豪道:“小意思,挺得住!”方枕诺道:“有两件事一直沒來得及和你说……”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这是一位朋友,托我带给你的!”常思豪认得这瓶是五志迷情散的解药,大喜赶忙接在手里,问道:“是雪山前辈托的你么!”方枕诺道:“不是,是那个小明妃!”常思豪道:“……小雨,啊!她沒事,真是太好了,她在哪里!”方枕诺道:“不知道,多半是回雄色山去了!”
“雄色山……”常思豪手握药瓶,感觉有些费解。
方枕诺道:“她对佛法似乎颇有心得,但我有种感觉,她好像走错了路,在她身上,似乎很有些伤心的往事,佛法其实是血淋淋的,是直面伤口的,并不能成为某种世俗情感的寄托,而她的心病,只怕除了那个可以作为心药的人,恐怕无人可解!”
面对他的目光,常思豪忽然明白:他误会了,自己并不是那个人,小雨心中的,其实是她的表哥,而她这种感情,自己怎好和别人说呢?于是强作一笑:“我懂了,有机会的话,我会去一趟雄色山,好好劝劝她!”心里想:自己何尝沒劝过,可是?只怕再劝多少也沒有用罢。
方枕诺道:“若是沒有机会呢?她就该被扔在那,待上一辈子么!”
常思豪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开始认真地看他。
方枕诺敏感地移开了目光:“衣服买回來了!”说罢站起身子要过去,常思豪道:“你刚才说有两件事,另一件是!”方枕诺目光放远,直了一直,道:“是口误吧!”
众人换衣后略进饮食,继续前行。
路上并不见有官军四处搜寻的迹象,这种平静,反而令人不安。
陈志宾找到烧毁的旗舰后,除了往下游继续搜索之外,必然还要回推拉网。
也许焚烧尸体的烟曾被他看到过,这目标太大了:“老江湖沒这么傻!”一开始他会这么觉得,但可能很快就会想到,这些人在打他的思维差。
寻到渡口,众人分批乘船來到北岸,近中午时,來到汉阳城外,这城很高,城墙厚重,箭楼上角旗飘摇,垛口后可见零散的兵丁巡哨,城门大开着,门口有四五个兵丁,并不盘查,行人也不多。
众人远远地观察着,觉得并无异状,大家穿的衣服款色都不相同,拉拉撒撒地走进去,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題,方枕诺道:“不能大意!”招手唤过四个着农装的水手,交待一番,四人点头行去。
四人上了大道,直奔城门,到门口时,兵丁闲闲地扫了一眼,毫沒理会,任他们走进城去。
隔了一隔,方枕诺又派出四个水手,一个干事。
照样顺利通过。
秦绝响道:“沒问題,走吧!陈志宾多半还在下游找咱们呢?”
方枕诺道:“且慢,刚才五个人中,有一个干事,他穿着农民衣服,走路却还是东厂的作派,守城兵丁竟不怀疑,难道不奇怪吗?”
秦绝响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农民就不能挺着胸走了!”方枕诺道:“你看过哪个农民走路背是直的,这是扛农具养成的习惯,当兵的多是农家出身,应该看得出來!”秦绝响道:“太平无事的,谁能注意这个,你沒事老观察人走道吗?”常思豪拉了他一把:“小心沒大错,照方兄的來吧!”
方枕诺想了想,又派出人去,这次是三个干事,三个水手。
依旧顺利通过。
秦绝响道:“都说了沒事!”见方枕诺仍在迟疑,不禁有些烦了:“再这么磨蹭有什么意思,等陈志宾兜着屁股追上來吗?马上就到饭时了,到时路上行人更少,岂不更加糟糕!”
方枕诺道:“别人倒还好说,上师和国师特征太过明显,还是先留在外面,等我们进去安排妥当之后,再接两位进城!”索南嘉措和火黎孤温点头称是。
方枕诺将剩下的人分成三队,自带曾仕权、康怀、程连安及五名干事、水手为第一队,秦绝响、常思豪带三个水手在第二队,剩下的在外等候,并嘱:“侯爷有伤行动不便,咱们两队拉开二十步左右距离,路上尽量贴近妇女,感觉不对,保护侯爷先撤!”
安排妥当,方枕诺带人先行,常思豪和秦绝响在后面看着,感觉距离够了,也带人出來上了官道,一边走着,一边观察城门和城头的情况,眼瞧方枕诺一行人顺顺当当已经走过了门洞,秦绝响心底不禁暗笑起來,五个人离城门也就剩七八步,忽然方枕诺在前面促促地喊了声:“撤!”曾仕权和康怀几人转身往城外跑,却听“轰隆”一声巨响,城闸落下,将他们关在里面。
秦绝响情知不好,刚要后撤,头顶哗啦啦甲叶声响,城头上现出无数兵丁,正中央竖起一杆杏黄大旗,旗下站定一人,头上包着药布,右胳膊缠满绷带吊在颈子上,正是陈志宾,身边贾旧城、许见三、白拾英都在,小晴个子最矮,手扒城垛往下看着,眼神冷冷如冰。
瞧见城头上铳弩齐指,三个水手立刻跪地举手,大叫投降,守门的四个兵丁对看一眼,都笑了:“毛贼草寇,值得这样大张旗鼓!”“喂,你们俩,怎么不一起跪下!”说着上前來抓。
秦绝响小身子一涌:“呯呯”击飞两人,探手抓住另外两个,飞快地挡在常思豪身前,低低道:“大哥,他一开火,咱们就贴墙走!”
常思豪点头接过一个“人盾”,挡在身前,明白:火铳只能水平了打,往下瞄,铁弹松动极易放空,溜墙根儿倒不失为一个躲避的好办法,至于滚木擂石,倒比铁弹好避得多了。
陈志宾在城头笑道:“秦绝响,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顽抗么,其实利用秦家,我也是迫不得己,暖儿和你青梅竹马,我其实倒很舍不得你这个小女婿呢?”
一提到暖儿,秦绝响气得几乎要死,陈志宾既非好人,他这闺女自然更不是好饼,整日在自己身边依來顺去,自己还以为那是自己**的成果。
他情知此处不能久待,冲常思豪使个眼色:“大哥,走!”
两人缩矮身形以兵丁为盾,顺着墙根就往西跑,陈志宾在城头笑道:“秦绝响,你就这么逃了,连你的心上人也扔下不管了,你还真是薄情寡义呢?”
秦绝响跑动中忽然觉得这话不对,他口中的“心上人”,似乎指的并非暖儿,停步猛回头,就见城头上,陈志宾往后伸手,正拉过一个人來。
这人留着短发,细伶伶的颈子,肤色白晰,面容清瘦,身上一袭宽大缁衣,显得黑素沉厚。
一见此人,秦绝响“啊!”地一声大张了嘴,松开了手:“人盾”连滚带爬地跑开。
“馨姐!”
秦绝响仰望城头,浑身战栗。
城头的短发女子正是恒山派掌门师姐馨律,她被陈志宾扯过來时,低眉垂目,面无表情,待听到秦绝响撕心裂肺这一声喊,眉头轻蹙,忙将脸扭向一边。
秦绝响不顾火铳的威胁,忙向墙根外侧退后几步,好看清她的面容,是的,是她,她的鼻子头似乎有点红,她瘦了,比过年病的时候还瘦,她的脸色悲郁,好像在忍着泪,这会儿,秦绝响什么都明白了:上元节馨律离开的时候,陈志宾和自己分头去追,她就是那个时候落入了魔掌,后來自己还不住派那厮四处找寻,那能找得到么,,,馨姐啊!我的馨姐,这几个月你是怎么过來的,你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啊!我真是糊涂。
常思豪并不知自己随军去辽东的时候,秦绝响和馨律又往深走了那一步,但绝响的心念,他却是清楚的,现在这个局面,救人救不下來,走也绝不能走,只好扯着这兵丁护在秦绝响身侧,以备受袭时及时遮护。
秦绝响扯着嗓子往城头上喊:“馨姐,馨姐,你还好吗?你答应我一声啊!”
馨律扭着脸沒有动静。
陈志宾笑着伸出手去,托住了馨律的下颌往回拧,口中道:“瞅瞅,你的小情人儿在下面喊你呢?哎哟哟,你瞧瞧,他这是多动感情啊!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怎么也不來瞧他一眼啊!”
秦绝响气得一蹦多高,乍着膀子大骂道:“陈志宾,快把你那狗爪子拿开,你再敢碰她一指头,我把你剁吧了喂狗!”
陈志宾哈哈大笑:“哟,碰一指头就这样儿了,我天天睡她又怎么算呢?”
“什么?你,!”
秦绝响眼角瞪裂,手指城头,想要说些什么?忽然感觉嗓子眼儿一堵,一手抠胸,一手抓天:“噗,!”地一口血喷洒在空。
馨律听着声音不对,猛地转过头來,正瞧见秦绝响吐血这一幕,登时就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掏了一把,连肝扯肺地疼:“绝响,绝响!”她挣扎嘶喊着扑在城垛上,腕间铁链发出哗啷啷的声响,陈志宾扯住她胳膊刚要说话,就觉得胁下一凉,低头看时,就瞧见了一条白白的头发中缝儿、两个双环小辫儿和一片嫩绿的衣裳,,是暖儿,自己的闺女,她紧叼下唇,泪如青雨,正把肩膀顶在自己腋下,两只手捧着刀柄。
刀苗已然尽沒陈志宾腹中。
“你……你这孩子……啊!啊!!”剧痛传來,陈志宾手一松,馨律往前一窜,从城头翻下。
馨律手上脚上都打着镣铐,从城头翻落之时叮叮当当直响,城墙本身有一定斜度,她恒山派轻功的底子又不弱,饶是如此,落地之时,仍然摔得吭了一声。
她顾不得疼痛,爬起來跌跌撞撞冲到秦绝响近前,唤道:“你,你怎么样!”
秦绝响虽然吐血后眼前发黑,但馨律如何舍身跳城,他全都看在眼里,此时的馨律,就在面前,真真切切,她的缁衣上滚满了枯草棍,头面有几处磕破了皮,殷殷地渗出血來,可是那一对秀气的、满是怜惜的眼眸仍只顾望定了自己,好像全然觉不出疼,看得他一时心头大热,拉住了馨律的手:“馨姐,馨姐,我好想你,我对不起你……我害你被那狗贼……”
馨律猛地抽回了手去,脸色忽然大冷。
秦绝响感觉不对,不知所谓地愣住。
就见馨律凝了一凝,起身便往西奔。
秦绝响大急,张手要追,却绊了个跟头,忙喊道:“馨姐,你上哪儿去,你还不肯原谅我么!”
馨律止步回头:“以我的性子,若被他染指,焉能活到今日,说什么爱我想我,你又真懂了我多少,我也不过是你一个玩物,你疼的也不是我,而是因为你心爱的玩物被人碰过!”
说完这话,她横袖掩面一扭身,摇拖着锁链,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去,空中飘起一串泪光。
“馨姐,馨姐,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秦绝响痛哭流泣,顾不得抹嘴角的血,踉踉跄跄向西追去,常思豪急得一跺脚,弃了人盾,在后紧跟。
城头上陈志宾遇刺,众人一片混乱,谁也顾不得往下看,陈志宾气得抡起巴掌要打暖儿,忽然斜刺里白衣闪动,一柄小剑将他手掌斩落,他惊声道:“小晴你,!”
许见三、白拾英探手要抓小晴,就觉自己后腰有点别扭,有点使不上劲,紧跟着腰际“扑,!”地喷出一片血线,原來斩陈志宾手掌之前,小晴在他们之间穿越之时,早已下了手,只因动作太快,两人当时只觉被拱了一下,意识上产生误差,根本沒想到自己早被刺透。
许白二人尸身侧倒之际,两眼皆圆圆大瞪,这小晴纵是偷袭,也不该有如此的功力,她的剑法怎会快到如此匪夷所思。
间不容发,贾旧城猛地往前一扑,将小晴抱住,冷笑道:“小东……”
这个西字尚未出口,影绰绰地就感觉小晴耳根子动了动,像是在微微一笑,紧跟着自己所抱这个小身子就像变成了一条巨虾,一只刺豚,弓起來“绷”地往后一弹,。
贾旧城感觉自己全身骨节就是一堆码好的麻将牌,被人一炮闷在正当中,瞬间听自己耳朵眼儿里“嘎啦”一响,脑子当时就空了,整个人像一块死肉似地被“兀,!”地弹飞起來,接连砸倒六七个兵丁,横躺在地,口鼻中黑血流窜,喉咙里咕咕地响了两下,眼珠瞪大望着淡蓝色的天空,就此定住不动。
小晴将他击飞之后,不等别人反应,伸手扯住暖儿的腕子,拉着她翻过城垛,斜着跑下城來,暖儿被她拉着,感觉自己像沒了重量,脚下飞快,踩到城墙就像踩在软绵绵的云里,二人落地之后,朝馨律三人离开的方向追去,一白一绿两条纤小身影眨眼消失不见,城头上很多人尚未反应过來,只觉自己似在梦中。
陈志宾大量失血,眼睛有点睁不开,迷迷糊糊中就觉得东边城头有些乱,紧跟着听到城里有人喊:“上师,干得好,喂,大家不要乱,大家自己人,东厂三大档头在此,我们是微服出行,有腰牌为证,大家不要误会,不要慌乱,一切交给我们!”他想扬手唤人,眼皮却像城闸陷落般砸下來,震得身子歪了一歪,就此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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仄阳远漠,碧空泠蓝,光天下,两条身影穿过荒野,掠过秋林,一前一后地奔行着。
恒山派轻功虽然享誉武林,但馨律毕竟戴着镣铐锁链,行动甚是不便,加之她被囚已久,身体虚弱,因此速度始终提不起來。
秦绝响的功夫已经远较馨律为高,但吐血之后头昏眼花,步履踉跄,只凭着意志提住这口气支撑不倒,眼瞅着二三十步的距离,始终追之不上,而且脑中好像潮水击岸,不住轰鸣,气息越來越不够,只怕再支撑不了多久,眼见前边林尽,一棵树撞到面前,忙伸手抱住,大声喊道:“馨姐,!”紧叨上口气來:“你等等,我只说一句,完了再不追你!”
馨律奔出去十几步,手拄膝盖,呼呼带喘。
秦绝响努力眨着眼睛,感觉眼珠里好像长了心脏,在不停地胀大、跳动和震颤,视物越发地不清晰,视野中,大地和馨律的身影正在左右摇摆,像即将倾覆的小船,光线也像是要和自己作对似地,猛然强烈起來,把这世界的萎黄,都烧作亮白的云气。
他生怕馨律等不得再次开跑,忙喊道:“你误会我了!”
馨律背心起起伏伏,两肩胛骨高高支起,她停下來一是为喘口气,二是听他只说一句,管是什么话,自己听完就走,免得他再來追,可这“误会”二字入耳,她绝然无法接受,立刻转过头來:“误会,你真是不知道自己有多无耻,你我之间只有欺骗,沒有误会!”
秦绝响眼泪扑簌簌滚落,小脸皱皱巴巴,猛一看,倒好像个小号的曾仕权。
他哽泣道:“我疼你还來不及、爱你还來不及,怎么会骗你呢?我从來沒有拿你当玩物,从來沒有,在我心里,任何人都比不了你,你和她们是不一样的!”
“她们……”馨律笑颤颤地:“亏你还说得出口,你有多少个她们,她们怎么不一样,我是人,她们就不是人,你是怎么迫害小晴的,是怎么玩弄暖儿的,你从哪染的脏病,你和家里的丫鬟婢子都干过些什么?你敢说吗?你敢说吗?”
“我敢说!”
秦绝响道:“只要你愿意听,我都说给你,我只当暖儿是个孩子,也沒想过要害小晴,我只是拿**逗吓她,结果她一吹气,我们俩人都中了毒,不得已我才找了家院子,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回去那地方,要是那时知道自己染了脏病,就是把我自己剁了,也不敢碰你,我在家是独苗,爷爷、大伯他们都看我不成器,只当我是个种猪,因此不管那些事,我那时也小,和丫头们玩玩儿是有的,可是从來沒动过感情,自见了你,我心里就只有你,以前我不知道陈志宾的事,还当暖儿对我是真心实意,也的确想过,将來你做夫人,安排她做小的,那也要等她大了再和你说,只要你不愿意,我就决不娶她,一辈子只要你!”
他说着说着,发现馨律脸上尽是无法相信的表情,而且不住地摇头,忙问:“怎么,你不信!”馨律道:“错了,我是真错了,原來你说得对,我是真误会了你,我原以为,你骗人是因为小、不懂事,现在我知道不是的,你根本就是理直气壮,根本不拿我们当人,根本是拿肉麻、无耻、残酷、下流当有趣,你不是不懂感情,你是根本沒有感情,你根本不是人,你什么都不是!”
秦绝响大急:“我……我怎会沒有感情,我对你一心一意,死心塌地,我说的都是真的!”
馨律道:“就因为是真的才可怕,你大伯、你爷爷,你们秦家的男人都是一样的!”
秦绝响脑筋蹦了两蹦:“我的事是我的事,我不成器,和我爷沒关系,你怎么骂我都行,可要是骂他,就算是你,!”他扁扁嘴唇,说不下去。
“我怎么样!”馨律向前迈步:“血洗百剑盟时,我是漏网之鱼,蒙你‘青眼有嘉’看上了我,如今耍也耍过了,玩也玩腻了,还有什么舍不得的,你动手啊!”
秦绝响感觉自己被一种巨大的委屈笼罩住了,他的眼仿佛两颗巨大的泪珠,瞳仁在里面漂浮着,颤动着,寻不见方向,找不到出口,他的鼻子酸酸地,像缩皱的梅干,他的嘴汪起來,像泛波的秋水,他像个孩子似地呜咽道:“姐,你为什么这样说我,你心里明明知道不是的!”
风在两人之间吹过,荒草哗哗地响。
面对毫无表情的馨律,他哭着、哭着,眼里忽然透生出一种恐怖和绝望來,抓着头嘶声喊道:“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为什么?求你别这样看我了,求你……我明白了,我心里有的,都说了,我知道留不住你,……我不会追了,不会再追了……求你别这样看我,别再这样看我了,你走吧!你走吧!”
“走!”馨律像是忽然发现自己错了,细眉猛地竖起:“我为什么要走!”缁衣一展夺到近前,抬腿一记穿心脚,将他踹倒在地,后膝跟上來顶住他前胸,双手一抖,锁链插花缠住他的颈子,喝道:“我杀了你,替盟里的死难者报仇!”
秦绝响双眼望定馨律,表情平静,沒有任何反抗。
馨律毫不犹豫,下死眼紧盯着他,两手横扯,用尽全力。
铁链收刹入肉,秦绝响面皮紫胀,嘴角却强挤出一丝笑意,似感解脱。
馨律狠扯着锁链,直到他这丝笑意散去,眼白翻起。
秦绝响痛苦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馨律的眼睛略眨了一眨,她就这样看着,神情忽然有些僵硬,好像某种预期沒有到來,手头一松,锁链散开,膝盖抬起。
秦绝响的小脸歪歪着,发丝随枯草轻摆,沒有动作,沒有呼吸。
“绝响,绝响!”
馨律轻轻唤了两声,忽然有些慌乱,蹲下身子侧过脸,将耳朵向他胸口贴去,。
沒有心跳。
死了。
他……死了……
馨律忽然觉得,他的胸骨有些硌脸,他的身上还热着,还有他的味道,他的男性气息,这温度、这味道、这气息通过脸部传來,萦绕鼻端,直入心际。
一瞬间,馨律仿佛灵魂脱体,回到了观鱼水阁,飘在藻井之上,看着下面两个人在一起交缠亲呢?
松弛后那个小小的他,也像现在这样躺着,自己笑容里带着憧憬,甜甜的,头也是这样枕在他胸前,用指尖轻轻划弄着他的皮肤。
他的胸膛鼓鼓的,有着蓬勃发育的生气,枕來让人踏实,他的皮肤细腻光滑,不逊于自己,心窝里还汪着些汗珠儿,圆圆密密,自己轻轻地划动着,把这些汗珠儿聚在一起,心中无限甜蜜。
有一天,他会变成一个男人,变得高大,超过自己。
而自己,则会留上一头秀发,陪他说说笑笑,为他做饭洗衣。
他不会喜新厌旧,因为自己相信,他是真的爱自己,不过,也许他偶尔会发些牢骚,有些抱怨,呵,那是生活,是他的孩子气。
也许未來不是这样,也许根本沒有未來,那有什么关系,这一刻是真实就好,相信我们会就这样,躺到地老天荒,永不分离。
为何世事这样纷繁,为何上天不遂人意。
馨律抬起头來,脸上凉凉的,看到秦绝响胸前有一片湿迹,她无意识地伸出指头,在那片湿迹中划拨调弄,忽然悲从中來。
风呜呜地响着,荒草簌簌,旷野萋萋。
寒意从背后升起。
这是一个冰冷的世界,是江湖的世界,是男人的世界,他,从小就生长在这样的世界里。
他就像山崖上的小树,生长得艰难而扭曲,这难道,全是他的错吗?
现在,他死了,对错已无所谓了。
这个世界上,又只剩下孤孤单单的自己。
她忽然怕极了这孤单,一颗心空空地揪起。
短发在额角轻搔着,柔柔地。
“等把头发蓄起來,我就用八抬的大轿迎娶了你……”
还记得自己当时的羞涩,和在羞涩中想像着坐在轿中的样子。
自己这一生,竟也能像普通人家的女儿一般,嫁为人妇,也能像秦自吟那样,怀胎有孕,生儿育女。
鼻子不由自主地酸起來:“绝响,绝响!”她伸出手去,轻轻推摇:“你醒一醒,醒一醒啊!”这时节,她竟有种怪怪的感觉:哪怕他醒來,让自己有个可以骂、可以恨的人也好。
秦绝响沒有反应,这让她的恐慌加剧:也许再晚,就真的來不及了,她忽然慌慌地喊起來:“我不要你死,不要你死,你活过來,你快活过來啊!!”
她奋力地捶按着秦绝响的胸口,急吸一口气,捏着鼻孔吹进他嘴里。
分开时,微风过唇,一股腥涩味道返入口腔。
这令她愣了一下,意识到,那是血的余味。
秦绝响五指抓天、对空喷血的一幕忽然在眼前闪过。
那是……那是为我而吐的血啊!
这一瞬间,她忽然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人、认识到他曾经有多爱自己,这份爱带着血的汹涌、血的浓沃、血的滚烫、血的华丽,明艳鲜烈,宛若奇迹,她忽然发现,自己这样恨他、这样怨他,原來又是这样地在乎他,有这一份爱在,哪怕他有过多少女人,哪怕他犯下千重罪孽,哪怕要与整个世界为敌,自己都不在乎,就算是拼了性命,也想要和他在一起。
“绝响,绝响!”
泣涕喷薄,泪水萤流成河,馨律在他身上胡乱掏摸,找到伤药,一股脑地都塞进他嘴里去,拼命地捶打着他的胸,想要帮助他呼吸。
秦绝响静静地躺在荒草中,一动不动,好像故意不理她,又好像,犯着孩子气。
常思豪腹部带伤,牵扯疼痛,行动甚是不便,因此被远远地抛在后面,几次穿林过岗之后,前面人影不见,只能凭着大概感觉步行追踪,走了这半天,忽然听侧前方远处有呼喊绝响的声音,赶忙加速赶來,正好瞧见馨律敲打秦绝响这一幕。
他扶痛奔近:“师太,怎么回事!”
馨律有些六神无主地:“他死了,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常思豪俯身一探,秦绝响脉息俱无,看颈部有勒伤,知道是窒息而死的,惊急间忽然想起一法,忙拔出胁差,扯过秦绝响的手掌,用刀尖挨个指头戳去,连刺十刀后,命令馨律:“你继续吹气!”自己抛下胁差,扒了秦绝响的靴子,伸掌在他脚底上“啪啪啪啪”疾风暴雨般猛拍。
刚才旷野无人,怎么渡气都好,这会儿常思豪在,馨律埋头吹时,忽然意识,耳根立刻红热起來,却也顾不得了。
拍了一百五十几掌后,常思豪停下,侧耳去听心跳,馨律也不再吹,忐忑地等着结果。
听了一会儿,常思豪抬起头來,脸上沒有表情:“我以为妙丰这法子能行,谁知道……”余光里,馨律身上一懈,堆坐在地上,呆了一呆,忽然探手拔起胁差,往颈间抹去。
常思豪一扑身抓住她握刀的手腕,就势一滚,将她呈大字形按在草地上,馨律叫道:“别管我!”握刀拼力回勾,想刺自己的胸口,常思豪双分两臂,攥着腕子将她死死按住,喝道:“你疯了!”馨律不听,拼命挣动,常思豪被她掀了几掀,只觉腹间刀口疼痛难忍,说不出话,汗珠滴滴嗒嗒流淌下來。
就在这时,身边传來一声惊叫:“大哥,你在干什么?”
常思豪和馨律眼睛同时一直,侧头看去,秦绝响单臂支撑坐起,正瞧着他们,也许刚才伤药混合吃多了的缘故,人显得极精神,眼睛还倍儿亮,常思豪愕然道:“绝响,你活过來了!”秦绝响脸色怪到无以复加:“你……你还不下來!”常思豪反应过來,忙趁着馨律还在愣神的时候,掰下刀子撑身爬起,秦绝响过來连问着:“怎么样,可伤着了,快起來,这地上怪凉的,这是干什么?”将手递向馨律。
馨律见他无救,原本不想活了,眼见他居然活转过來,惊喜直愣之余,又有一种被戏弄的感觉,想想自己和他这些事,真是又羞又苦、又酸又恼、又憋闷、又快活、又丧气,恨不得扎在他怀里,抱紧了他,再不让他离去,又恨不得给他几脚,攮几锥子,咬上几口,揪下他几块皮,这会儿看他这只手奔自己來了,心里忽然就冒上來一股子气,挥手“啪”地把这手打开,就势一翻身站起來,扭头就走。
秦绝响想追,忽然想起自己“不再追”的誓言,整个人僵在那里。
常思豪急急地道:“绝响,我刚才在路上忽然想起件事,正要问你!”
秦绝响盯着馨律的背影,好像沒听见。
常思豪扯他胳膊:“上回我和你商量,要派人到杭州接你大姐去唐门,你派的是谁!”
秦绝响看着他,魂灵却似不在,无法将这声音在脑中转成意义,眼睛眨了半天,这才骤然明白过來:假若当初是陈志宾负责此事,那么很可能大姐会落在他的手里。
“等等,我想想,我想想!”他紧张地抓着头发,又猛拍了两下,忽然放松下來:“想起來了,我当时是让邵方安排的这事,为了女眷伺候着方便,还特意安排了个姑娘,就是姓……姓冯的那个,她和大姐挺处得來!”
常思豪道:“冯,冯二媛!”秦绝响道:“对,对,是这名字,你记得倒比我还清楚!”常思豪琢磨:二媛儿这姑娘见面次数虽然不多,但一看便知十分老实腼腆,她和双吉性格相类,决不可能是坏人,邵方自己熟,应该也能放心,回神看秦绝响,十根手指头滴嗒着血,光着脚站在草地上,也不觉凉,也不知疼,说完这两句话,小细脖子就像找太阳的向日葵,早又朝馨律的背影滑了过去,不由得替他叹了口气,道:“她还沒走远,还不追!”
恰在这时,有步音丛杂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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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音來自西南方向,來人不止一个。
二人闪身树后观察,只见那几个人影绰绰一瘸一点,拿刀拨着灌木,边走边说话:“真是疯了,真是疯了,怎么打起自己人來,我看他一定是真心投靠了东厂!”“那也不应该啊!咱们这是为谁呢?”
常思豪认出了声音,想要出來打招呼,感觉衣襟被轻轻扯动,侧头看时,秦绝响在后摇了摇头。
那边谈话仍在继续:“为了谁,谁也不为,这些年,咱们净为别人了,倒该好好想想自己!”“你这是什么话!”“什么话,实话,如今这秦家今非昔比,走的走,死的死,少主爷在京里做乐了官儿,哪还拿咱们当回事啊!以前咱们跟着老太爷,跟着祁总管,驰骋江湖,总算还有个乐子,如今倒跟在官府屁股后头,受东厂的洋气,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老谷,这可不像你啊!少主爷还小,总有长大的时候,咱们别的不看,总得对得起老太爷子!”“嗨,三岁看到老,可能等不到他长大,咱们先要被踢到元老会去了,……谁!”
常思豪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却听东面城來的方向上,有人也发了声喊,跟着十來个人横向散在树间,常思豪听出后來这声是程连安,忙大声道:“别动手,是自己人!”
三方面互探互看,认出了彼此,程连安摆手,干事收刀入鞘,那边谷尝新、莫如之几人也都把刀放低,常思豪问道:“谷兄,你们怎么会到这里!”谷尝新怔仲着,莫如之忙代答道:“君山分手时,我们按曾掌爷的吩咐去上游探看,果然在江北发现了聚豪阁的弃船,因此照原计划挑头回來,沿江而下,准备和李大人他们汇合,结果一路上也沒瞧见李逸臣的人影儿,只好一直往下开,昨儿晚上正在江面漂着,就瞧见一批官船往下游赶,边开边发炮,不知轰些什么?追近时,他们也发现了我们,似乎很紧张,停下來与我们对峙!”常思豪心想:“原來那时是他们到了!”
莫如之:“当时双方打起旗语,他们让出一条船來,陈志宾浑身是血在上面,召我们过去,我们不知发生什么事,怀疑他是受了某种胁制,因此留个心眼儿,我和老谷留下來,江慕弦自己带了几个人过去,到那边不知说些什么话,忽然就崩了,陈志宾扬手一镖,跟着其它人也一齐动手暗算,江慕弦几个人当场被打死,我们一看不好,刚想要还击,对方就发上炮了,结果……”他回头看看那六七个手下,脸色惨然,很显然,所带队伍就剩这些。
常思豪点着头,心想昨天陈志宾看这些人到了,必是担心他们发现真相,因此來了个先下手为强,忙又问程连安怎么逃出來的,程连安倒笑了:“哪是逃出來,那时城闸一落,就有人持铳逼近,方老大立刻甩出两把毒烟,紧跟着城头一乱,索南上师和火黎国师施展轻功翻上來,趁对方一错神的功夫,曾仕权和康怀连制数人,压住了场面,陈志宾手下尚有不少干事,这些人沒了上司也就胡乱跟他了,瞧见三爷和四爷都回來了,如何不反,如今他和贾旧城、白拾英、许见三都死了,城里已经在咱们的控制之下,三位明妃也都获救了,方老大问城上人,说是你们奔这方向來了,因此派我出來接您回去!”
听贾旧城几人都死了,常思豪心头一慌,忙问:“小晴呢?”
程连安道:“斩断了陈志宾的手腕后,她就带暖儿翻下城來了,据说奔的也是这方向,我在城里,外头的事沒看到,听城上人是这么说的!”
秦绝响奇道:“是她刺死的陈志宾!”
程连安道:“不是啊!是暖儿刺的!”秦绝响更感奇怪,常思豪问:“陈志宾的同党都抓住了!”程连安道:“也沒有什么同党,他一死,其它人便服贴了,那些个武林人都是见风转舵的主儿,更不用提!”常思豪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程连安探身想说话,停了一下,挥手让干事退远些,这才低低地道:“我也觉得不可能,但这就是鬼派的特点,他们的人,向來是能不暴露就不暴露,即使要暴露,也只暴露一个,余者隐秘配合,这样一旦出事,只牺牲一个,其它人便可得以保全,现在形势未成大定,一切尚不能深究,但事后重新严密排查、搞一次大清洗是少不了的!”
常思豪心想:昨天陈志宾那条船被炸,上面他的亲信应该是最多,死的当然也就最多,看城头上贾旧城等人样子,都不同程度受了些伤,更别说那些人了,若非他的实力因此大受折损,今天取胜也不会这么容易,又想:鬼派的人多为卧底,这些人在阴沟里待惯,养成了习性,受不得阳光,只能搞些破坏,干不成大事,陈志宾就算不死,让他坐镇东厂,只怕也要心虚,不敢坐的椅子偏來抢,抢到手又坐不住,这种事情,想來真是讽刺。
想到这儿,心思一转,情绪又压抑下來,迟沉着说道:“绝响,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妥,邵方和二媛纵无问題,但你有行动,多半逃不出陈志宾的眼去!”
秦绝响知他又在担心大姐,怔忡着道:“可惜萧今拾月在时,忘了问他情况!”
常思豪道:“问也沒用,陈志宾真要有想法,也不会在萧府附近动手,一定会选在半路上!”
秦绝响越听越沒底:“这日子可相当不短了,照说到地方,是该派人送个信儿來,我怎么沒注意呢?”常思豪心道:“你脑子里就只有一个馨姐,哪还记得自己的姐了!”却也不好责怪什么?莫如之拱手道:“少主,侯爷,你们倒底有何难事,脱不开身的话,何不吩咐下來,让我们去办!”
秦、常二人交换着眼色,一时都未回答,谷尝新就在后面轻咳了一声,似乎意思是:你还沒听出來吗?他们说话都含而不露,显然对别人缺乏信任,还上去问什么?莫如之懂了这意思,头低了低,无声后退,秦绝响在二人脸上扫着,说道:“谷叔,莫叔,之前你们在林子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他对谷莫二人向來是直呼其名,突然加个叔字,不禁让这两人都想起他把陈胜一改称为“老陈叔”的一幕,那可真不是什么好兆头,尤其谷尝新脸色凝凝地,身子不由自主地退了小半步,右手按住了刀柄,莫如之脸色微变:“老谷!”
不料身后扑嗵一响,看时,是秦绝响撩着衣襟,跪在了草地上。
莫如之忙过來搀:“少主爷,您这是干什么?”
秦绝响张手拦住,平静地道:“让我说完!”把目光转向谷尝新:“马明绍死得不明不白,我一直沒给家里一个清楚的交待,我一直以为他是东厂的卧底,但直到昨天,我才知道,自己是上了陈志宾的当,我这人,一向是好坏不分,刚才我听到你们说话,终于明白了究竟谁是亲人,谷叔,莫叔,我行事乖戾任性,有很多地方对大家不起,你们沒有怪我,还是一直不遗余力地帮我,对我來说,你们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两位,请受绝响一拜!”说着将头扎低。
莫如之瞧瞧谷尝新,谷尝新瞧瞧莫如之,都感意外,急忙忙也跪倒在地上,拱手过头道:“这是我们的本分”、“少主爷这如何使得!”秦绝响忙把二人搀起:“两位叔叔不可,以后咱们叔侄相称,可不敢再受这礼了!”常思豪也替他高兴,拢着他的小肩膀道:“绝响,你终于长大了!”四人相对而笑,秦绝响的笑容里有些惭愧和不好意思,其它三人却都满是欣慰,常思豪道:“绝响,我看这边现在倒沒什么事情,不如咱们这就到四川去一趟,看看情况,心里也落个底,倘若沒事更好,在外待这么久,也该接她回家了!”
秦绝响点头:“那咱们回城备套车马,您这伤还沒好利索,!”常思豪笑了:“哪就那么娇气,这出來的也不近了,往前再走走就有镇店,买匹马就行了,还用得着套车!”秦绝响道:“也是,那这么着,谷叔,莫叔,劳你们两位护着我大哥先行,我毕竟在南镇抚司还挂个衔,回去知会官家一声再來追你们!”
谷莫二人都道:“少主放心吧!”
目送着他们几人远去,程连安笑着贴了过來:“哥哥果然好手段!”秦绝响回头看看干事们都有些距离,喃喃呵出一口气道:“若非如此,又岂能买得他们心转!”弯腰拍了拍膝头的干草叶,说道:“咱们走吧!方枕诺这厮把你支出來,指不定在城里安排什么呢?”
程连安笑道:“我是自己请的令,就是想看看我不在的时候,他们能干什么?嘿嘿!凭他怎么安排,这厂里还不是我的天下!”
秦绝响道:“不能大意,还有,咱们得赶紧布置人追杀小晴,还有暖儿,这娘皮不死,我恨难平!”程连安笑了:“兄弟还能不知你的心么,早想在前头了,我已告诉下面的通知各处,遇到她俩格杀勿论!”秦绝响略感意外,眼中又流出一丝欣然,眉头忽然一皱:“你这几个人,能不能借我使使!”程连安笑道:“这说的是哪里话,我的人还不就是你的人么!”秦绝响将那几名干事唤近,嘱道:“馨姐之前顺西边下去了,你们几个撒开网去,远远的给我跟着她,不要惊动,把她每天的行动消息,都给我报回來,近了用人跑,远了信鸽传!”干事们垂首相应,斗篷一甩,乌鸦般西掠而去。
程连安瞧着他安排、嘱托时,半声儿不言语,只抿着嘴儿笑,这会儿人都散净了,他把眼睛水水地这么一瞥,挨着肩摇摇地凑过脸來道:“怎么了我的哥哥,一个姑子,至于你这么上心么!”
秦绝响小身子站得溜直,柳叶眼里陡然放出两道光來,在他脸上刮了一刮,冷冷道:“安子,这也就是你,咱们也就这一回,以后我不想再听任何人开她的玩笑!”说着迈步朝城的方向走去。
程连安的下颌尖被他肩头扫了一下,带得身子微微一转,脸露薄嗔,但秦绝响并未回头理会,大步行去。
他抬起小指蹭蹭下颌儿,欣赏着秦绝响快步向前的背影,含着笑儿眨抿一下眼睛,轻轻地摇着他那根细颈子,好比摇着一根签筒,从这签筒最细的部分嫩嫩地摇出一句话來:“嘁,男人的霸气!”胯骨一拧,背起小手儿,颠颠儿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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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带着谷尝新、莫如之和几名秦家武士一路向西,到得一处村镇,便让二人去购置马匹,谷尝新见他行动不便,言说骑马颠簸,不如改走水路,相对比较平稳方便,常思豪也觉有理,便留下个人捎信,自与众人改道江边乘船,溯江行出五六日,秦绝响的大船才在后面跟了上來,船只并过,常思豪登上來,下到舱中,询问东厂情况,秦绝响请他落了座,将情况略述,道:“方枕诺很会办事,大致归拢得不错,这趟南征,整体上成绩可谓骄人,军费开销也少,除了太湖方面丢了些俘虏外,其它地方几乎可说是一网打尽,聚豪阁算是彻底完了!”
常思豪道:“东厂那边,沒有什么别的事么!”
秦绝响料他是担心方枕诺,就说:“沒事,曾仕权看不上他,还有康怀保着,况且这姓方的脑子好使,曾仕权未必摆弄得动,我已经知会程连安了,让他对方枕诺留点心,适当地帮助扶持一下,将來厂里大换血,咱们手底下也得有几个能办事儿的不是!”
常思豪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怎么,你还真把自己当东厂的主人了!”
秦绝响苦苦地一笑:“大哥,武林是要脸的地方,如今江湖上已沒我容身之地了,我不走这条路走什么?小安子那边已经处铁了,宫里有金吾,有冯公公,加上您这把伞,咱们连成一片,必能大展鸿图!”跟着往前凑了凑:“我在官场待的日子不多,却早把这帮人看透了,若不好好改革,这国家哪有希望啊!郑伯伯那些方略,您熟悉得很,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依我看等这趟完事回了京,咱们就开始着手推行这个,到时候朝里哪块石头绊脚,您吱一声,东厂加南北镇抚司一拥齐上,就替您铲平它!”
常思豪眼中光芒闪动,道:“教你这么一说,咱们倒好像比严嵩还恶了!”心里却有些期待:之前虽然推倒了徐阶,但是剑家治国的方略一直推不开,官场人尽是吃喝玩乐,正事一点不干,反正督察官员是东厂职责所在,利用一下也无不可,把那些异己清除,留下慷慨报国的忠义之士,大家上下一心,剑家宏愿何愁实现不得。
秦绝响戚然道:“唉!东厂其实就是个工具,怎么使用,还不是看人吗?当初小弟一时的冲动,铸成了大错,时时想起來,后脊背都发凉,死的心都有,但真要是死了,盖棺论定,岂不更是罪人吗?我就想,将來帮助您完成剑家宏愿,也算是赎罪吧!”
常思豪拢着他的后背道:“绝响,你有这想法,我不知多替你高兴,有些罪孽一旦铸成,是一辈子的事,发生了,就无法改变了,但只要诚心悔过,以后的每一步都能堂堂正正、踏出脚印來、以后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良心、有益于别人,那神佛也能原谅的!”
秦绝响道:“是,是,大哥,经历的事越多,我越觉得您的话对,又恳切,又实在,倒是我,老惹您生气!”
常思豪摆手道:“说起來,我对政治这些事不通得很,将來能做到哪步,实在也沒有信心,人哪,有好的想法,沒有实现的本事,是最可悲的,我看你在这方面倒比我还行,但愿方枕诺也能搭一把手,唉!可惜郑盟主……”秦绝响见他眼神流离犯着琢磨,忙道:“是啊!啊!对了,大哥,我那天一回去,就请程连安派人出去寻小晴了,不过我出发那会儿,还沒什么消息,可能她怕泰山华山那几派人报复她,远走高飞了罢,唉!她一个女孩子,飘落江湖,可真让人担心!”
“难得你能想着她!”
常思豪叹了口气,静了一会儿,道:“东厂方面,再沒有别的事么!”
“还能有什么事!”
秦绝响眨眨眼睛:“大哥,是你心里有事吧!你在担心什么?”忽有所悟,低声道:“在惦记郭书荣华!”问完这句等了会儿见他不言语,知道猜中了,无所谓地道:“已经跳江死了,还琢磨他干什么?”
常思豪脸色沉静,站起身,在舱中踱着步子,像是自言自语地道:“别人至少都能看懂一二,唯有这个人,我总觉得琢磨不透他,就算秦家的事是鬼派在给他栽赃,那么白塔寺三派退盟,有曹向飞的参与,和他就脱不开关系了,这趟聚豪阁五方会谈的事也是他的策划,他把所有的事情都算到了,明明胜券在握,却为什么把这一切都抛下了呢?
官场江湖向來是两条路,百剑盟不断延伸触角,东厂忌惮,分裂削弱是必然的,这趟他下江南,为什么招了一帮侠剑客在身边又不用,我看那和聚豪阁无关,倒像是准备对付你的,百剑盟、秦家都在你的手里,聚豪阁一垮,江湖由你坐大,这不是一种威胁吗?官场上他说了算,把你在江湖整到身败名裂,以后就得彻底依附官家了,他下一趟江南,等于平了江湖三大势力,这东厂天下,岂不是就稳固安牢了吗?我甚至觉得,什么鬼派、陈星,都是他虚晃的一枪,都是骗人的,这一切都是他的一个大计谋,他不是轻生的人,他一定还活着,如今计谋已成,他该现身了,却仍不见踪影,总不成是真死了,又说不定,现在他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秦绝响直愣半晌,道:“大哥,你想得是不是太多了,他沒有这么可怕吧!”
常思豪摇着头:“你和他还是接触得少!”
秦绝响嘴角下勾,忍抑着,却掩饰不住表情里那暧昧的笑意,好像在承认“是是,你们的关系是比我近多了!”清了下嗓子说道:“咳嗯,……依我看世上很多事倒脱不开一个情字,他……你不会觉不出來吧!”
常思豪抿了他一眼,扭转了身子:“在他那个位置,会为情所困吗?况且我又不是什么小白脸儿!”
秦绝响笑斜着他背影,双手抱脑勺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來:“那可也难说,……大哥,恕小弟我就直说了,其实,你的心里,多半也清楚,只是不愿承认和接受罢,说实在的,当初在小汤山温泉边上一瞧见他,我心里就有种不一样的感觉,感觉这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味道、说不出的优雅,你知道,我不好这个,但有那么几个瞬间,觉得若是他的话,倒也可以尝试一下……”
常思豪微微皱眉,颈往回勾:“绝响……”
秦绝响笑道:“您放心,我也就是这么一说罢了,我的意思是:人这东西,很难讲的,可能当初他真的是想利用咱们來着,慢慢的可能会有变化,倒徐那会儿,你和他拉着徐渭和众官员吟诗赏画的,一阵阵我瞧着都酸得慌,一阵阵又挺妒嫉你的,好像绕在他身边的应该是我,又感觉我的大哥让他给抢走了,感情的事真是很难说,就像我和馨姐,我能说的都说了,能做的也都做了,可终究还是很无力,我现在也悟了,一个人再有能力,再有才干,多少事难不倒他,并不一定就能圆满了,可能终会有一样什么事,在别人看來算不上事的一件事,会令他绝望的!”
常思豪凝了一会儿神,之前自己不愿返城,就是有这方面的顾虑,真害怕进了城之后,反而看到他已经重新出现,就在大堂上安安稳稳地坐着,想着这些,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最好不是这样,否则,我真的不知该如何对付他了!”
姬野平提着红枪不吃不喝连奔了四天,终于力脱,摔扑在一片荒林草地上昏厥过去,再次醒來,感觉四周湿气氤氲,好像下着蒙蒙小雨,他直着眼睛回想着过去这一个來月间发生的事情,心中五味杂陈,想着想着,肚子里咕噜噜地响,赶忙一翻身坐起來,解裤带蹲下。
半刻钟后,他扔掉草棍,摇摇晃晃地起來系好裤子,感觉腹中饿极,回顾四周荒疏萧条,沒什么浆果,更沒什么动物,提枪搜寻半日,不见人家,倒找见一条道路,心想只要奔西南而去,早晚能到古田,辨明方向之后,登程便走,一直走到日暮,饿得越发眼蓝,忽听前路暮色里响起蒙蒙的小火炖粥声。
他心中念道:“良心丧于困地!”一转身滚入道边草沟,抱枪躺平。
姬野平双睛大瞪静静等待,草沟上方,天空霞光如血。
枪杆贴在脸上,凉凉的,令他忽想起当年燕凌云雪地传枪的画面。
记得那个冬天异常地冷,整个君山被大雪覆盖,当时自己只有十岁,拉着一条比自己高两倍的竹扫帚正要清扫练武场上的积雪,被燕老阻止。
自己扔下扫帚,直直地站在雪地当央,听燕老说:“敌人踏雪來时,你还要现扫地么!”跟着把这杆红枪平平地抛过來。
大枪份量十足,平打在自己肩胸中段,自己双曲小臂勾接,却被它的弹性震偏了重心,身子直直向后折倒,在雪地上印出一个横极长而竖极短的十字。
当时自己太小,这杆枪端都端不平,别人提议给自己先换小枪來练,燕老不许。
他说:“英雄不改初衷!”
终极的目标是什么?就只照这个目标努力,而不要想通过某种曲线,逐步到达,那样的话,往往人在岔路上,就回不來了。
炖粥声渐渐清晰,化作蹄音。
姬野平忽然想:“我是英雄,我的良心,不该丧于此地!”
他一翻身爬起來,就看见了道上那匹马,,大红踢胸挂金铃,勒具泛蓝边,这是官马。
“天不绝我!”
他跳上沙道,双手一换把,大枪顺着马的來势,斜刺里往下一探,正面直插入两条快奔如捣的马腿之间,喝了声:“走!”腰间给力往上一挑,。
那马唏溜溜一声暴叫,四蹄腾空,被挑飞在天,越过姬野平的头顶直出三丈,库秋一声,翻折在地。
姬野平赶忙奔过來搜捡干粮,马上这官差已经摔昏过去,腰间有个大口袋鼓鼓囊囊,他一把扯下來,拉绳头往地上一倒,骨碌碌滚出一颗人头。
姬野平愣了一下,蹲下提着头发把人头拎起,转过來看,目光和这人头脸面一对,登时“啊”了一声,墩坐在地。
这人头不是别人,正是到古田求救兵的虎耀亭。
“虎爷!”
姬野平抱紧人头大哭。
刚哭两声,忽然反过味來,将那官差揪起,连扇二十几个嘴巴,把他扇醒过來,喝问道:“这人头是哪來的!”
官差懵了一会儿,仿佛意识还停留在有人闯在马前的那一刻,好容易回过神來,大骂道:“你找死吗你!”
姬野平二话不说,把他小胳膊抓在手里,往膝盖上一磕,卡吧一响,折成两截,官差疼得嗷了一声,不是人动静,姬野平也不管,又把他另一条胳膊抓过來,卡吧撅折,伸出大脚卡卡两下,把他两条小腿踩断,看看沒啥可搞,又拉过他那左手來,卡吧卡吧折手指头,折了四根听不见他喊疼,一看面目,官差两只白眼翻得像鱼肚皮,人早已昏厥过去。
姬野平骂了一句,抓着这官差左小臂,拧巴拧巴,撕扯下來,叼在嘴里一头啃着,一头继续扇他嘴巴,过了好一会儿,这官差终于又缓醒过來,瞧见对面蹲个大汉,嘴边酱哧呼啦!卡哧卡哧不知啃啥这个香,忽然瞧明白了:他啃的是一只手,吓得“库察扑哧”,把屎拉了一裤兜子。
姬野平有了半条胳膊垫底,肚里稍稍平稳些,继续问道:“还不说,不说吃那条了!”
这官差已经疼木了,尚未明白什么叫“吃那条”,顺他眼神,下意识地一抬右胳膊,只见这胳膊从肘窝中间裂开,手和小臂滴拉当啷地悠荡着,中间只连着一块皮,几根筋头半包着白骨棒,支棱在断口处的红肉茬儿里,冒着鲜蒸的血气,闻來颇有早晨那顿生鱼切片的清香,他呆了一下,赶忙扭头,这才发现左小臂已经“上完菜”了,登时“妈呀”一声,抽作一团。
姬野平一骨棒抽在他脸上,道:“别叫了,说,这人头怎么來的!”
“我说,我说!”官差忙道:“前些时,有一天大清早上,我们县城门一开,发现门口绑跪着两个人,这俩人被打成重伤,其中一个脖子上就挂着这颗人头,经过审问,俩人说他们是聚豪阁的,那颗人头是聚豪匪首之一的虎耀亭,是韦银豹把他们送來的,我们县令大喜,打听着郭督公亲统大军在庐山,特命我将这人头送往东厂驻地!”
姬野平:“岂有此理,韦银豹怎会这么做,你撒谎!”
“沒有沒有,绝对沒有!”官差忙解释:“聚豪阁那俩人说,他们受了官军围剿,本是來古田山中找韦银豹求救,韦银豹听完盛情接待,却在饮食中暗下了毒药制住了他们,说他们搞什么五方会谈,等于拿古田义军作本钱招摇撞骗,他韦银豹反的是大明,却绝不跟瓦剌、鞑子们同流合污,虎耀亭解释,韦不听,又说他探得俞大猷的队伍在三江周边集结,显然准备包抄古田,君山被打破,怎么你们不都过來,而只派你们仨,显见的是你们投降了官府,又知我韦银豹不信任汉人,因此才派了个回族人來赚我,你姓虎的断了条胳膊也是苦肉计罢了,因此不由分说将那姓虎的斩了,把人头挂在那随从身上,趁夜送到了县城门外,意在向官府示威!”
这官差全身剧痛,一边说一边抽搐,姬野平听完直气得把手往地上一摔,破口大骂,那官差虚虚地道:“我知道的都说了,好汉……”姬野平飞起一脚,将他脑袋踢歪,回手提起红枪便往西南赶,奔出几步,忽然想到:“韦银豹固然不对,可我若去杀他,岂不遂了官府的心愿!”
脚步停下來,直了一直,回头看看,地上虎耀亭的头颅平放着,闭目如睡的样子意外地平和。
他的心也忽然平静下來,鼻子一酸,暗骂自己一句“沒头的苍蝇!”回來将人头捧起,下了道路,到林深处挖了个坑,将人头掩埋起來。
磕罢了头,坐在坟前细想,原本还以为到古田能纠集义军报仇,如今根本无法取得信任,古田也去不成了,自己不去古田,又将何去何从,凭一己之力重建聚豪阁吗?沒钱、沒人,从何处着手。
想了半天,有了主意,起身想走,手中红枪挂到什么?树枝发出哗啷一响,他看着这杆红枪,心想这枪太长,走到哪里都不免碍眼,直了一直,猛地想起一事,猛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扔下枪赶忙回到沙土道上,看道上两头空寂,并无一人,忙捡起啃净的断手断骨,把官差尸体挂在马上,拖进林中拴定,复回到道上收土掩了血迹,看看无痕,这才放心又回到林中。
他捡來柴枝生着火,掏出官差身上散碎银两,扒掉衣服,把尸体架在火上,然后靠树坐下,把官差的衣服扯成布条布片摞在一边,又把红枪拿过來,去了销钉,拧下枪头,这时官差尸体已经滋滋作响,不断有油脂滴下來,他拿枪头当杯子,接油不断倒在扯好的布片上,等布片被油浸透成了油布,便用这油布,一层一层把红枪的枪杆包裹起來,扎好,然后在虎耀亭的坟后挖了一条长沟,将枪杆包放在里面,推土埋好,撒上落叶,观察周围,在旁边一棵树上刻下记号,回來伸腿一踢,官差焦尸落入火中。
回头检视马匹,这马狠摔了一下,筋骨倒沒大坏,马身上还驮有小包,打开,里面是换洗的白布内衣,姬野平大喜,好在荒郊野地也沒行人,就把自己的血衣脱了,换上新衣,重新围上青锋百炼降龙索,抻量抻量,袖子也短,裤腿也不够长,好歹干净就是。
半个时辰之后,看看尸体烧得差不多,他挖些土把火填了,枪头往怀里一掖,踩镫翻身上马,,那马被他大身子一压,腿虚虚地打了个弯儿,勉强撑住,,扯过缰绳瞧辨方向,一磕镫,深入林中。
次日寻着渡口,弃了马搭乘客船沿江而下,客船很慢,各地都要停泊,三日后这才來到九江地面,他找沒人地方打了几个泥滚儿,抓松头发披在脸上,装成乞丐模样寻路进城,准备吃点东西找个庙坛忍一宿,明日再奔庐山,正走时,就瞧见前街有个矮矮的背影坐在石砖地上,衣衫破烂,头发披散,脏兮兮的,两手撑着身子正往前挪。
姬野平恍惚了一下,觉得这背影有点熟悉,眼虚了一虚,忽然瞪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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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和秦绝响由水路入川,江上不比别处,早晚越发寒凉,不得不沿途购置冬衣,到得眉山地界,已是入冬时节,晨起薄薄地下了场雪,远看眉山失黛,一片洁白,翠眉竟成白眉了。
來到唐门老宅,只见这门楼似乎经过一番整葺。虽然藤葛未除,旧时那种荒疏气象却已荡然,多多少少有了些人气,常思豪心知唐门不喜与官府打交道,因此让秦绝响把随行干事留在外头交谷尝新、莫如之统管,自带他上去叩门。
老家人唐不服打开门來,认出常思豪,乐得颠了个脚,忙进内宅通禀,不大功夫,唐墨显接了出來,白布缠头,肥脸蛋、肥身子都瘦下一大圈,一见常思豪,热情地拉起手來,又看到秦绝响,身子往后仰仰,仔细打量面目,道:“咦,咦,这个,莫不是我那绝响大侄儿噻!”
秦绝响施礼道:“正是小侄,恕我可真不敢认,您是二姑夫吧!”
唐墨显道:“可不是我噻,哎哟,像,真像噻,唉!这不是跟你爹一个模子扣出來的么,唉!这一转眼又多少年老,唉!说不逮,说不逮!”
秦绝响知道,当初就是自己父亲秦默送的两位姑姑过门,因此与这两位姑夫都熟,想起爹爹,心里也颇不是滋味,常思豪忙问秦自吟可來了,不料唐墨显听这话,猛地把脸一沉,道:“你这娃,也太不成话噻!”
常思豪心提到嗓:“怎么!”
“哼!”唐墨显气哼哼地:“六月份生的孩子,到现在快半年老,你这当爹的又不是不知道信噻,却连个面儿也不着,算啥子事体么!”
秦绝响忙道:“我大姐在呢?”唐墨显道:“这地方乱糟糟地,能让她住么,早让到九里飞花寨去老!”秦常二人一听,这才放下心來,秦绝响使着眼色,常思豪陪着不是,哄着姑夫这才进來,进得厅堂,秦美云正在里头等着,秦绝响叫了一声:“二姑!”奔过去扑进她怀里。
听这一声唤,秦美云这眼直了一直,泪水就扑簌簌地滚落下來,再想找这人,才发现人已经在怀里了,赶忙拢住,搂着他一面勾头团脸地抚弄,口里一面哭:“我那兄弟!”
唐墨显道:“就知道拉娃子哭,这大老远來挺冷的,快,向火、向火!”拉着常思豪也到火盆边,叙起别情,秦绝响知道常思豪不好开这口,忙替他把京里的事说说,言道大哥事多,京中又不安稳,來得晚了,也不能全怪他,又问三姑、三姑夫,秦美云一一地告诉,原來唐太姥姥死后,办完了丧,唐门上下准备在这守孝三年,本來守个孝,也不用讲究什么吃穿用度,因此大东西都沒往这搬,前时秦自吟來了,就由秦彩扬和唐根母子陪着去了九里飞花寨住着,眼看天冷了,唐墨恩这又回寨里去搬些冬用品,唐小夕、唐小男挺想秦自吟,也跟去了,还沒回來。
秦绝响听说,赶忙又整理衣冠到后园去拜祭唐太姥姥,一家人絮絮叨叨,说到天黑,问到秦自吟既安全到了,怎么沒派个人通知一声,唐墨显道:“怎么沒派,派到京的人还沒回來呢?”俩人一听,这才知道是错过去了。
准备着吃晚饭的时候,门外头一阵吵闹,出來一看,大车小辆,原來是唐墨恩回來了,瞧见外面有东厂干事,产生了误会,解释开了,秦绝响问候一番,又问大姐怎样,唐墨恩道:“好着呢?娃也好,又胖了!”跟着又责怪常思豪:“你娃也不着调,生个孩子也不知道给起个名噻,小吟这孩子也是宁,非要等爹來给起,闹得到如今孩子都会爬老,大伙还是‘小侄’、‘大弟’地混叫,唐根那回混蛋,逗孩子的时候说句‘小沒人要的’,结果倒叫开老,这上上下下的逗孩子,都叫‘小沒人要的’,一阵阵让人听着,又好笑,又可怜,啥子事么!”
常思豪这心里酸焦焦的,说不出是堵闷还是别扭,秦绝响明白,连连打着圆场,唐氏兄弟看谷尝新这几个人在外面雪地站着也不是办法,就想让进來,秦绝响道:“不必,我还有事要安排呢?”让他们先进去,自己到了院外,唤过谷尝新來嘱咐:“谷叔,你们带人先回眉山城里住着,这边完事了我再过去!”谷尝新点头,带人要走,秦绝响忽又唤住,回头瞅瞅常思豪他们都进堂屋了,把他又拉近了些:“还有事麻烦你,到眉山县城里后,你去找个首饰铺子……”声音压低交待一番,谷尝新奇怪道:“为啥用秦字!”秦绝响拿眼一瞅他,谷尝新会意不问了。
秦、常二人在老宅住了一宿,次日起來准备到寨里接人,唐家因知常思豪轻车熟路,也就沒派人跟着,二人先到了眉山县城,带上谷尝新等人,到江边上了竹排,趁常思豪不注意的功夫,谷尝新把东西塞给秦绝响,二人相视一笑。
常思豪这一路沒有笑模样,时不时的摸摸怀里,五志迷情散的解药瓶硬梆梆的,丢是丢不了,可是?倒底该不该给吟儿服呢?
沒这病之前,她和自己不能说是有感情,而且府里出了那种事,对她的打击相当大,如果服下解药,势必这些都会想起來,痛苦必然接踵而至,这对她來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在京之时,自己和她相处时间也不算长,但是感情融洽,彼此都有了依恋,可这些,又都是建筑在一个假象之上的。
看得出來,秦自吟一直感觉到生活中有某种缺失,她也一直想找回缺失的部分,如果自己和绝响想要瞒她一辈子,是能瞒得住的,可是?这样对她真的好吗?对于一个受了伤害的人來说,倒底是真相重要,还是幸福重要,不知情的幸福,还算是幸福吗?
竹排到得上游,直接撑入苦竹林,唐门仆役欢天喜地接进寨來,听说常思豪到了,李双吉头一个甩大步迎了出來,一见面哈哈大笑:“侯爷,可把你给盼來了!”秦绝响看得直皱眉,心想这个二傻子沒有半点规矩,不知为什么大哥倒挺喜欢他,紧跟着唐小夕、唐小男以及唐根也都迎了出來,李双吉引谷尝新等人到厢房接待,常思豪和秦绝响进内室拜见了三姑和唐根的母亲,大家说了一会子亲密话儿,秦彩扬知道常思豪惦着夫人,特意催着他们去看孩子,俩人这才道了失礼,跟表姐表弟到秦自吟这屋來看她。
秦自吟住在原來秦梦欢在时住的那院,小院儿不大,三间房,倒极清静的,唐小男抢步在前面,挑了外屋帘往里头笑喊:“小沒人要的,瞧瞧,今儿个要你的可來了!”唐小夕忙小声嗔她:“瞧瞧你,哪有点做闺女的样儿!”
秦自吟早听了动静,只不好巴巴地赶去姑姑屋里见丈夫,早在房里收拾好了容妆,听得小男这一声喊,倒臊得脸上一红,不好意思出來,坐回床沿边,把脸扭了过去。
常思豪进了外屋,挑帘往东里屋來,一抬眼就瞧见秦自吟在那坐着,只留一个半侧脸儿,冯二媛倒站在地下,怀里抱着孩子喜滋滋地道万福。
秦绝响也钻进來,笑道:“大姐,可挺好吗?哟哟哟,这就是我大外甥儿吗?來來來,让舅舅抱抱!”过去到冯二媛怀里就把孩子接了过來,一边颠着,一边儿笑道:“小沒人要的,认不认识我,想不想爸爸,想不想舅舅,怎么见了我,你倒把脸儿扭过去了!”
秦自吟一听这话,倒掉下泪來,提着泣道:“他是小沒人要的,我是老沒人要的,你是我亲弟弟,饶着看人家扔了我们娘儿俩不管,你还有取笑儿!”身子往床上一伏,呜呜地哭起來。
大伙一瞧这架式,都知道自己不好劝的,唐小夕呶一呶嘴儿,冯二媛、秦绝响会意,都退出來,到对面屋里坐着,隔了两层帘子,就听那屋秦自吟呜呜地哭,常思豪的脚步声溜溜地转,隔了好一会儿,就听常思豪低低地不知说了什么耳语,跟着传來胸脯子被人捶打的空空声儿,唐小男听得真真儿的,小嘴儿抿之不住:“扑”地笑出声儿來,唐小夕暗暗地捅着妹子,示意她不要太失礼,又和秦绝响说起家常话儿。
聊了那么一小会儿,只听常思豪招呼大伙來相见,众人进了东屋,只见秦自吟坐姿已转回來,低着头,妆已重新补过了,眼圈和脸蛋儿还是红红的,唐小男笑道:“瞧瞧,瞧瞧,我就说,早该把你眼角儿那颗痣点去,要不然这一趟一趟的得多费多少胭脂!”
一句话把众人都逗笑了,常思豪把“小沒人要的”接过來,感觉沉甸甸的,看这孩子眉目,肉嘟嘟的倒蛮可爱,有那么两处挺像秦自吟,毕竟是男孩儿,大轮廓上,倒有几分秦逸的影子,瞅见自己,也不哭,叭叽着嘴儿,眨着眼睛,小眼睛一长条,如同柳叶儿。
唐小男瞅瞅孩子,瞅瞅秦绝响,笑道:“瞧瞧,这老秦家生的,就像老秦家人,你瞅这孩子的眼睛,和他舅舅有多像!”
秦绝响讪笑道:“那是,那是,男孩随妈,女孩随爹嘛!”双手往颈后一探,取下一串金链子來,链子头上有个小金锁,他把这金锁套在孩子颈上,笑道:“舅舅也沒带啥东西,头回见面儿,这就算个见面儿礼儿吧!”
常思豪道:“咦,绝响,以前怎么沒见你戴过这东西!”秦绝响笑道:“以前我都是贴身戴在里面,你到哪儿见去!”常思豪拈起这金锁看,手工很新,不像是久戴的东西,翻过來,锁背上錾着一个“秦”字,倘若是他特意新打的礼物,这上面应当錾个常字才对,可见确是久戴的,再说也沒必要撒这个谎,也就不问了。
秦自吟道:“相公,这孩子是六月十六的生日,到现在百日都过了多少天了,还沒个名字,就等着你呢?”
常思豪挠起头來:“我这点文墨,哪起得出什么好名啊!”秦自吟从他怀里要过孩子來,道:“好,这孩子许不是你的,你当然不愿给起,那以后他就叫小沒人要,以后你就叫我小沒人要他娘,绝响就是小沒人要他舅,小夕就是……”未等说完,唐小男已经笑倒了,一叠儿声儿地道:“别别别,姐夫,要我说你这名可得快点儿起,要不然,咱们这一家子,光绕嘴就绕死了!”
大伙一听又乐了,常思豪知道脱不过去,抓耳挠腮,吭哧半天,也想不出个名來,只好看秦绝响:“绝响,你读的书比我多,你给起吧!总比我起个不好听的,让孩子带一辈子强!”
唐家姐妹看出來常思豪确是不成,也都附合说是,秦绝响伸出根小指头挠着下颌儿,眼睛往上翻了翻,道:“要起名呢?我这点文墨哪够,不过娘亲舅大,就勉为其难吧!我看这孩子生得壮实,愿意他长命百岁,那,这名儿就叫‘寿’字怎么样!”
唐小男笑道:“常寿、常寿,这个名字可是不错呢?”唐小夕也道:“是啊!常寿常寿,就是健康长寿,吉祥得很!”唐根道:“长大了别又长又瘦就好噻!”唐小男弹了他一个脑崩儿:“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來!”
热闹一通,众人留下常思豪夫妻说话儿,拥抱着小常寿出來到秦彩扬屋里报得名之喜,唐根扯了下秦绝响的衣襟,脚步刻意慢些落在后面,眯着细眼睛问道:“绝响哥哥,我看你的神色,好像并不是那么真高兴么!”
秦绝响笑道:“哪有,我不是挺开心么!”
唐根哼哼一笑,肥脸蛋儿转开去,看着院外枯竹:“你们秦家的怪事儿可是不少噻,萧府是你我两家死敌,新仇旧恨,霜上砸冰,怎么你姐姐倒跑到他家生孩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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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前后左右地看看无人,微微侧着头,把那对柳叶儿眼瞄过來,对上唐根那对韭苗儿眼,嘿嘿笑起來:“刚才你一直话儿不多,我就知道,事情瞒不过你!”
唐根凑近了些:“怎么回事!”
秦绝响脸色冷下來,又前后左右地看了一圈,确认无人,这才欠着身子凑在他耳边低低地道:“实不相瞒,我大姐在五年前喜欢上了萧今拾月,这孩子并不是我大哥常思豪的!”
唐根细眼微睁:“这么说,难道是……”
秦绝响不予确认,直了腰喟然道:“家门不幸啊!”小步踱着,向秦彩扬屋中走去。
这会儿屋里不见了外人,秦自吟这才和常思豪细说前情,讲自己如何被燕老送到萧府,萧伯白竟如何劝自己改嫁,后來李双吉來了,才知原來你已知道这事,却不來接我,后來二媛等人又到,也沒带个话问问孩子怎样,倒把我越送越远,想來你是因我落入强人之手,料遭了污践,因此嫌恶不愿接回,图个眼不见为净云云。
常思豪只得耐心解释自己绝无此心,教她不要胡思乱想,秦自吟听了半日,方才渐渐地信了,低头无语一阵子,又殷殷地抬起眼來望着他,声音微细:“相公,倘若我真是……真是遭了强人的污辱,你可还……你可还……”
常思豪只觉这颗心好像小孩挨板的屁股,疼一下,颤一阵,忍痛劝道:“别傻了,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我的好吟儿,就算有什么不是,那也怪不着你,你爱我疼我,又给我生了这么个大胖小子,我怎会舍得不要你!”
秦自吟听了这话,心里甜丝丝的,又怕他误会,忙解释:“你别多心,我只是这么一说,其实燕老他们待我很好,一点也沒有为难的,萧府的人虽然怪模怪样,却也很知情懂礼,绝无什么过格的举动,我可不是真的被……”
常思豪一笑捉了她的手,拉着她并肩坐在床边:“我知道,萧公子是我的好朋友,下船的时候我还和他说呢?我的老婆就是你老婆,咱老婆住在你家我家都一样,别说吃喝玩乐,就算上房揭瓦,也是应该的!”
秦自吟轻捶了他一下:“瞧你说的什么话,教别人听见,我还能做人么!”
她的眉目含嗔,嘴角又带笑意,语声别有一种柔媚动人处,令人魂为之消,常思豪见她如此,又是爱怜,心里又软软地疼,解药在怀里被她小手捶得跳起來,却不忍往外掏,就伸手轻轻拢着她,转开了话題问:“怎么沒瞧见四姑和陈大哥!”
秦自吟靠着他肩膀,眼空空地望着地,神色有些黯淡:“上次在眉山,燕临渊走后,四姑追了去,她半病着,身子又弱,哪里追得到,后來倒在路上,还是陈总管把她抱回來的,唐门这边有丧事,也顾不上她,送到寨里养着,这病也不见好,可可的那几日稍微精神些,倒听这边仆妇们聊天,说什么往西去有座四姑娘山,山里有个庙,供着一座神,名叫四姑娘神,可巧咱四姑在家也是四姑娘,这神倒说不定是她的本命主,前去拜一拜,禳解禳解,或可好起來也未可知!”
常思豪道:“都是愚婆子哄小孩的话,哪有这种事!”
秦自吟道:“可不是么,谁知四姑就动了心,撑扎着非要去看看,陈总管什么都依她,就套了辆车拉她去,结果去了一看,那庙空废多年,早沒半个人供奉,以为她瞅一眼就能回來,结果她倒喜欢这清静,反而住下了,这边知道劝不得,只好又送过不少东西去,好歹有陈总管守着,也不至于怎么样了!”
常思豪道:“你还有五姑沒有!”秦自吟道:“沒有啊!就是四姑最小了!”头忽然离了他的肩:“咦,你这是什么话!”常思豪道:“最小就应该叫老姑,总不成会有个老姑娘山,再有个老姑娘庙,岂不就沒这事儿了!”
秦自吟唉了一声,又靠回來,苦苦一笑:“谁说不是呢?我们家这规矩说起來,倒是我奶奶留下的,她说男孩女孩一个样,因此把儿子姑娘的排行都排在一起,因此我家沒有大姑,又说姑娘家忌讳着呢?老姑娘、老姑娘的叫着,越叫人越老,可能真就老在家里,嫁不出去了,唉!谁想到,我们整日价叫四姑,底下也都称呼着四姑娘,结果还是……”
常思豪心想迷信这东西都是两头堵,照这话一说,不应不应的,也是应了,不信不信的,也是信了,不愿她想多了难过,就笑道:“瞧你二姑、三姑,这名字里又是云又是彩的,云彩须臾即散,原是守不住的物儿,她们这婚姻反倒和美瓷实!”
秦自吟笑着:“可不是么!”忽然啊了一声,道:“那咱的孩子叫常寿,岂不是……”
常思豪忙嗔她:“瞧你,总往坏处想去,虽说歪名好养,可不叫常寿,还能叫常短寿,又或叫常命,那岂不又成‘偿命’了,唉!仇成父子,债转夫妻,他來找我要命偿,哪天我非死在他手里不可!”说得秦自吟又笑起來,低了头,红着脸,两手合夹在腿间,用臀部轻轻地拱了他一下:“你倒想得美,沒还完我的债,你就想死,我也不放你去!”
她说这话时声音柔甜软细,好像小猫蹭痒般靠过來,整个人幸福满满,充满依恋,常思豪低头,看着她长睫半落、憧憬未來的样子,只觉一缕柔情在胸中缠荡回旋,仿佛有一片薄羽毛轻轻扫弄着心尖,慌慌地、甜甜地,不由自主地探下头來。
秦自吟感觉到了他的动作,闭目羞然以期,眼见再有半寸,两人就要吻在一起,她忽然用力一推,起了身扭开头去,窘笑道:“快,快别这样,一会儿孩子该抱回來了,这大白天的……”
这一推之际,耳中听到有“叭”地轻轻一响,回头瞧时,常思豪手捂小腹,脸上有些不对,忙问怎么了?常思豪摆摆手道:“沒事,在君山打仗时,受了点伤!”秦自吟一面嗔着“怎么不告诉我”,一面又想解衣察看他伤势,常思豪哄道:“入川这一路上日子不短,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会儿解衣裳教人看见,岂非更不成话!”
他听到刚才这“叭”地一声,心中已有些慌,生怕是五志迷情散解药的瓶子碰碎了,忙伸手掏出來看,索性瓷瓶并无裂痕,心想:瓶子刚才大概是和锦囊里程大人那块玉佩碰上了,中间隔着层布,倒是起了缓冲。
秦自吟轻嘟了嘴:“人家心疼你,你倒开人家的玩笑!”瞧他关切这小瓶,又问道:“这是什么?伤药么,让我看看,外面的伤药可别乱用,倘是不好,倒伤身的!”伸手來拿这瓶,常思豪却握得死死的,再看他表情,笑容也都敛净了,直直地坐在那里,蹙着眉头,似乎陷入某种焦虑,忙就按住了他的手:“怎么,痛得厉害!”
常思豪低了头,沉沉地道:“吟儿,你坐好!”
他说得郑重,秦自吟不明其意,两眼望着,慢慢地靠在他身边坐了。
常思豪的坐姿安静,却好像不是一种酝酿,而是一种挣扎,又过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地道:“吟儿!”秦自吟:“嗯!”常思豪道:“其实,你爱的人,并不是我……”秦自吟:“……这是什么话!”等了一会儿,瞧丈夫沒有声音,便又问道:“不是你是谁,你说呀!”
常思豪的思维似乎还沉浸在上一句的语境里:“我心里有的,可能也不是你!”
秦自吟被这话惊住了,盯着他,心中突突地跳,忽然扭过身子道:“别说了,不管你心里有沒有,总归你是夫,我是妻,咱俩现在这样挺好的,我知道你们男人……”她的鼻子忽然酸起來:“你……你坐着,我去抱孩子……”
“等等!”常思豪将她拦腰拢住:“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自己也应该清楚,你得了病,!”“不是什么不是,我就知道是因为这个!”秦自吟捧面哭泣着:“我有病,你在外面找个好的就罢了,要带回來也由你,何苦这么编排我,我又爱过谁了,你让我觉得理亏,你就随心所欲了!”
“你听我说!”常思豪道:“你的病不是病,而是被人下了药!”
秦自吟泣声中停,扭过身來看着他。
这一僵下來,常思豪反倒撒手,移开了目光,叹息般缓缓道:“药的名字,叫做五志迷情散,服用的人会忘掉过去的事,过去的你,和现在的你有些不同,我根本沒有别的女人,我那话的意思是,我不知道自己倒底爱着哪个你,……吟儿,你丢失的这段记忆里,有一段非常黑暗、可怕的经历,如果找回來,你可能会发现,原來你心里有的根本就不是我,可能会发现,有很多撕心裂肺的事,让你伤心,痛苦,可能以后这一辈子,你都不会再笑!”
秦自吟确认他不是编造后,呆怔半晌,道:“既然这么痛苦,那干脆不要就是了,又何必这样为难,自寻烦恼!”
常思豪摇摇头:“你这是劝慰我的话,却劝不了你自己,一个人,总是希望知道自己从何处來,往何处去,中间有一段空白的生命,总会若有所失,你其实常常为此而苦恼,我知道的,我都知道!”见秦自吟不语,便拉过她的手來,把药瓶安在她手上,帮她拢住、按稳,道:“这,就是五志迷情散的解药,吃下去,一切都会回來,至于吃或不吃,你自己來选择吧!”
秦自吟捧攥着这药瓶,呆呆发怔,忽听外面唐小男喊:“你在人家窗底下干嘛呢?”
常、秦二人一惊,都站起身來望向窗外,却只看到一片亮光,外面唐根笑嘻嘻的声音也豁亮得和窗纸一样:“怎么,偷看别人亲嘴儿不行吗?”唐小男叫起來:“哎呀呀,臭小子,不害羞,看我不打你!”唐根笑道:“你想要个好位置就说噻,好,让给你看就是,我不和你抢!”院中步音杂乱,两姐弟追闹起來。
常思豪和秦自吟四目交投,想给彼此一个微笑,可是都觉得,对方眼里的笑容酸酸的,有些勉强。
时到中午,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饭,秦绝响就和三姑商量接大姐回山西的事,这一说,秦彩扬倒舍不得,秦绝响就笑着劝,说家里头这可好,四姑不在,大姐也不在,一个秦家人都沒有了,还叫什么秦府呢?如今我是官身子,总在京师,家里沒个人主持也不成的,每到年节,爷爷、奶奶的灵前都要靠外人來上香,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唐根就说,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小吟姐如今是常家的人,你三姑哪是舍不得她,分明是舍不得你,留住了你,就什么都留住了,留住你可不容易,依我看姑表亲,姑表亲,断了骨头连着筋,倒不如你看看我小夕、小男两个姐哪个好,挑一个就入赘过门,做了我们唐门的女婿,以后生了孩子也跟我们家的姓儿就得了,说得满堂人笑个不住,唐小夕、唐小男追着唐根要掐他,唐根的娘也笑着喊:“该打!”
说是说,笑是笑,都得居家过日子,真该走了,也不好强挽留的,秦彩扬就吩咐人慢慢地收拾东西,还有路上的备用,唐门虽不像秦家那般豪富,却也不能太简薄了,上到两位姑母的手工、姑夫们调制的秘药,下到小夕、小男的针线,各色礼用之物都贴备了不少,直弄了四五天,这才可可的都齐全了,秦自吟又想让人去接四姑,一路上照顾,到家也好有个伴,秦彩扬道:“依我看竟是不去接的好,一來她未必愿意回,二來她的病这会儿恐怕也未必全好,这到山西路途遥远,出点什么事,前不着村,后不着庙的,严重了倒不好!”
秦绝响听着有理,就说我先去看看,见了面,瞧她的意思再定,秦自吟听弟弟这话,是有不接四姑回家的意了,这山高水远,自己回了山西,三年五年、十年八载未必能來这一趟,四姑病病歪歪的,岁数一年比一年大,说不定,这以后就再也见不着了,想到这儿,心里酸酸的,说什么也要跟着他上一趟山,秦彩扬也点头,说让把小常寿也抱着,这回儿随娘走,最后怎么也得让四姑姥姥瞧瞧。
一听这话,秦自吟险些掉下泪來,说这叫什么事儿呢?四姑还沒嫁人,就成了姥姥了……
唐根自告奋勇要给他们带路,唐小夕、唐小男一听,也要跟着去,秦彩扬就喝住:“又不是游山逛景,你太奶奶的丧还沒满呢?你们教我省省心吧!”两位姑娘一听提到唐太姥姥,也都不言声了。
转过天來备了两辆车,秦绝响、唐根同乘一辆在前,秦自吟抱着孩子,和冯二媛、常思豪同乘一辆在后,李双吉、谷尝新、莫如之都牵马步行,准备着倘若秦梦欢愿意回山西,就让她坐车,秦绝响和唐根再换骑马。
车马行开往寨外走着,这趟旱路走的前门,由于寨内各处都有机关,需要处处小心避开,所以行得很慢,秦自吟在车厢里默默地不说话,对面冯二媛靠着板壁也静悄儿的,看着她俩,常思豪忽然有种感觉,好像自己又回到了去恒山的路上,只不过车里的阿遥,换成了冯二媛。
阿遥妹子,对了,我的阿遥妹子,我怎么把你忘了,这事一桩挨着一桩,一件挨着一件,如今朱情江晚都死了,庐山君山都破了,我找谁去打听你的去向,我应该问问姬野平的,我怎么沒想起來呢?你如今又在哪儿呢?这天又冷了,又下雪了,你想我的时候,会不会又犯起傻來,跑到哪处雪地里站着、望着,你的脚还凉吗?我这个当哥哥的,真是对不起你,我对不起的人太多了……
秦自吟左手拢着孩子,右手伸过來,拉住了他:“相公,你想什么呢?”
“哦!”常思豪回过神來:“沒什么?”
秦自吟像是猜到了什么?微微一笑,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瓷瓶來,用三根手指轻捻着,举在眼前,常思豪脸色有些僵硬:“你……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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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自吟摇摇头:“这瓶子里,装的不是解药,也不是我的回忆,我不想服,但我会留着它,因为我知道,为了这瓶解药,你一定受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你明知道我找回记忆后,可能不再爱你,却肯把它交给我,你的心,我已经彻底地懂了,在这个世上,只有你能治我的病,你就是我的解药,就算,就算以前我爱的真不是你,我想,我也会改变主意了吧……”她小小地凝了下神,垂睫一笑:“我不后悔,一点儿也不!”说到这儿,她将药揣起,阖目探出身子,深深地吻在常思豪唇上。
这一吻的时间稍稍有点长,小常寿在秦自吟的怀里拍着小手儿,呀呀地笑起來,两人分开,相视一笑,觉得一切影响幸福的东西都不存在了,忽然意识到旁边还有人,看过去时,只见冯二媛坐在旁边抱膝埋头,脸红得像块红布一样。
常思豪倒有些不好意思:“瞧你!”秦自吟笑道:“我怎么样,二媛儿是我的好姐妹,我才不怕她笑话,况且,她也是有……”冯二媛似乎料到了她要说的话,大羞忙道:“别,!”秦自吟笑了:“别什么别,我看他人倒是不错的,你这孩子腼腆,我要不替你作主,只怕你转转磨磨一辈子也沒个主意!”
常思豪问:“怎么回事!”秦自吟笑着凑在他耳边低说了几句话,常思豪有点不敢相信,道:“真有这事,他人确是不错,可是五大三粗的,长相也不成,你真问准了,二媛这么好个姑娘,会不会不般配呀!”秦自吟把嘴一撇,斜眼带笑儿地瞧他:“哟,就你好,你这黑炭头和我就般配了!”
一句把常思豪闷了个大红脸:“我也是怕二媛姑娘委曲了,双吉愿意吗?”秦自吟道:“他怎么不愿意,他在独抱楼牵马的时候,就喜欢上二媛了,你瞅瞅这是什么?”说着从旁边行李箱边抽出张皱纸來,常思豪接过來瞧,只见上面笨笨歪歪画着一个肖像,圆鼓脸蛋,厚刘海,笑眯眼,后边扎个小马尾辫,和眼前冯二媛这发式脸型一模一样,道:“这,难不成是双吉画的吧!”
秦自吟笑道:“可不就是他么,你瞧他笨的那样儿,居然还画出七分神似來,可知他这心里是怎么样的了,这阵在唐门很闲,他跟唐不服学了点丹青,沒事就画一张,画完瞅半天,觉得不像,就团一团扔了,慢慢的越画越像,这张还是我偶然间捡着的,要沒捡着,上哪知道他这老实人心里还闷着个大葫芦!”
冯二媛羞得沒地方藏脸,直说:“夫人,您要是再说,我可要下车去了!”秦自吟把孩子递到她怀里,笑道:“下什么下,老实坐着吧!”常思豪察颜观色,觉得二媛心里多半还有点意,便道:“这是人生大事,咱们倒不好把主作全了,也得问问二媛姑娘的长辈才是!”秦自吟道:“她家哪还有长辈,孤苦零丁的一个人儿,是绝响买了她,带到京里安置在独抱楼的……”常思豪道:“买的,是在山西买的吗?”秦自吟道:“是啊!怎么!”常思豪忙问:“二媛姑娘,你这名字,是出來做事的花名,还是……”冯二媛小声道:“是我的本名,我还有个姐姐,嫁人后失散了!”
常思豪“哦”了一声,微感失望,秦自吟道:“二媛是好人家的闺女,你想到哪儿去了!”常思豪忙笑:“沒有沒有,不敢不敢!”秦自吟贴近些低低道:“你想想,二媛老实,双吉更老实,这两个老实人在一块儿,三辈子也说不上一句话,咱们不替他们张罗,谁替他们张罗!”
常思豪点点头,想了一想,忽然喊道:“双吉!”
“哎!”李双吉蹬蹬蹬从前头跑回來,跟着车一边走一边撩起帘往里探头:“侯爷,召俺干啥呀!”
常思豪道:“我看二媛这姑娘不错,准备把她收了房,你留下來别上山了,帮着唐门的人准备一下,给我布置出一间新房來!”
李双吉一听这话,两只大眼登时就圆了,里面汪汪地就蓄起水來,大手猛地一拽车闸:“嘎吱”一声,马车停住,整个队伍也都停下來,冯二媛惊得沒了表情,抱着孩子一动不动,做梦想不到常思豪会说出这话,谷尝新、莫如之等人都往后看,秦绝响和唐根也把后车帘撩了起來。
常思豪冷着脸道:“怎么,有什么问題吗?”
李双吉上下嘴唇抿抿着蠕动,好像两条胶合的蚯蚓,想分开,又分不开,眼泪在眼圈里开了两次锅,终于沒溢出來,轻轻地道:“知,知道了!”低了头,手往下放,就要撂下帘子:“且慢!”常思豪唤住他,和颜悦色了些:“双吉啊!你这趟安全护送夫人來唐门,立下大功了,我赏你一个愿望,管是上天摘月亮,还是下海擒龙王,只要你说,我一定尽量替你办到!”
李双吉眼里火火地窜出喜來,定定地瞅他,又瞅瞅二媛,道:“俺说,你可真应!”
常思豪:“只要你肯说!”
李双吉瞅瞅二媛,咬咬下嘴唇,又瞅瞅二媛,气势终是软了下去,低着头道:“算了!”
冯二媛忽然扬起脸來道:“夫人,一直以來,你一直待我情同姐妹,二媛今日高攀一步,想认你做姐姐,你愿意要二媛这个妹子么!”
秦自吟道:“我心里早当你是亲妹子了,如何不要!”
常思豪道:“哎呀,这就让人为难了,天大地大,人伦最大,二媛既成了你的妹子,也就成了我的妹子,我如何能娶她呢?吟儿,还是不要吧!”秦自吟此时已会他的意了,笑道:“也不瞧瞧你那样子,有了我还嫌不够,可见男人沒一个好东西,还是二媛儿妹子知道疼我!”
冯二媛一听她这话,知道夫人也会了自己的意了,低着头不作声。
常思豪悻悻地道:“唉!那沒办法,也只好算了,哎,吟儿,好像唐门那老家人唐不服一直沒有老伴吧!我看倒不如把二媛许给他,也算是咱们对唐门这一番盛情招待的报答!”
唐不服沒八十也有七十五了,二媛才多大,李双吉一听就急了,也不想想常思豪怎么能把秦自吟的“妹子”许给一个老家人,只道是常思豪自己得不着这姑娘,便要给她穿小鞋,扑嗵一声就跪倒在车前,大声道:“你说满足俺一个愿望,你说话算不算!”
常思豪道:“算啊!”忽然像是对他的想法有所意识,刻意要反对似地:“双吉,这愿望來之不易,你要知道珍惜,别乱许!”
“你甭管!”李双吉憋得红赤脸胀:“俺求你,别将二媛姑娘许给别人为妻!”
人们一听都愣了,心说这算什么愿望啊!常思豪也出意料,大奇道:“咦,你这人可怪,就算我不许,二媛姑娘她自己也要找人嫁的!”李双吉道:“她自己要嫁,那是她自己愿意,那就行了!”冯二媛见他下跪,本以为他是要求常思豪把自己许给他,不料他却说出这番话來,眼瞧着他跪在雪地上,实实诚诚的样子,显见着一片纯心为自己好,并沒有半点私意,鼻子一酸,眼圈倒有些发红。
常思豪朝秦自吟偷递个眼神,秦自吟会意道:“双吉啊!婚姻这事情,有些时候难说得很,相貌才学上般配不般配的还在其次,重要的是有沒有感情,男人嘛,要实诚可靠,女人呢?要贞静良淑,在一起能好好过日子,就是前世修來的缘了,我看你这样子,挺能替二媛着想,莫不是你这心里喜欢她,都是自己家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李双吉低着头道:“俺喜欢,俺当然喜欢她,俺从打见着她的头一天,就喜欢她,可,这不是俺一个人的事儿啊!”
冯二媛叼着下唇看他,眼神却空空的,在京的时候,刘金吾总是借口來找自己,自己对他也挺有好感,但金吾这人和秦绝响在一块,不是喝花酒,就是逛香馆,见了面嘴里蜜甜蜜甜的,背过身又把这话对别人说去了,有些事自己不知道的,独抱楼的姐妹也偷來说,因此对这个人一阵阵的难舍难抛,一阵阵的又觉厌弃。
这趟出來到萧府,和李双吉搭档着服侍夫人护往唐门,一路上倒是叫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细想起來,似乎他对自己,倒跟对夫人一般上心,因此也略体知了他的意了,却也沒想能和他怎样,前些时,看到他画自己的画,开始有点讨厌,可是看着那些画一张一张地进步着,画中人的眉目也一张一张地像起來,心里知道他这个人也不傻,也是有心的,这会儿听夫人说“男人要实诚可靠”,想起刘金吾那张嘻皮笑脸,再看看眼前这李双吉、看看夫人和侯爷这对夫妻幸福的样子,心想,也许,哪怕一开始不相爱也无所谓的,只要怀着彼此关怀的心,相互扶持着,一起活下去就好,就是幸福吧!
想到这儿,她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忽然就放得开了,坦荡荡将孩子往秦自吟怀里一交,说道:“对,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咱们两个人的事儿!”说着一偏腿下了车,伸手來扶李双吉的胳膊。
李双吉两眼圆圆大瞪,觉得她刚才这举动实在特别,好像她倒成了夫人,秦自吟倒成了她的婢子,一时不知该说点啥好,口里道:“二媛儿姑娘,你这是……”
秦自吟笑道:“瞅瞅你,挺大的个子,还不如人家姑娘!”探手叫车夫:“咱走吧!让他们俩留下置办东西,等从山上回來,咱们再喝他们的喜酒儿!”
那车夫和李双吉处的日子也不少了,听这话嘿嘿一笑,往他屁股上给了一脚,道:“臭小子,大雪刨天的,别人都捡不着柴禾,你倒先捡了个老婆!”
唐不服在队伍后面,他是属于送行,不是随行,这会儿听着音儿,颠着白胡子,好像一个老不倒翁似地从队伍后抄了上來,瞅着李双吉,笑眯眯地道:“听说,侯爷要给老朽作亲啊……姑娘在哪儿呢?我瞧瞧,我瞧瞧……”
李双吉赶紧站起身來,用后背遮住他视线,两只大手紧紧拉着二媛的小手,再也不松开,二媛含笑瞄了他一眼,觉得自己由一种被保卫、被呵护的感觉笼罩住了,有一种做对了什么的庆幸,心里头实实的、暖暖的,一时间既不腼腆,也不觉得害羞了,轻嗔道:“别傻,人家逗你呢?”
秦绝响瞧见这情形,把车帘一撂,伸着小巴掌捂着自己的脸,喃喃道:“完了,完了,金吾哥呀,金吾哥,二媛姑娘名花有主儿,你那套三心五意,又沒着落喽……”
唐根笑眯眯地:“什么三心五意,快给我讲讲……”
车仗重新起动,出得九里飞花寨,正要折路向东,就见前面向阳雪化的道上远远來了三条人影儿。
唐门仆役一见这三人,登时勒住马匹车仗,刹得紧些,车身一晃,唐根还道是雪化泥深,车轮坞住了,撩起车帘,歪歪懒懒地道:“又怎么了?”瞧见路上來人,忽然身子一正,小眼睛好像被什么碰了一下的食蝇花,登时狠狠地眯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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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三条人影,走在最前面的,正是燕临渊。
身后约三五步的距离,走着忍俊不禁的燕舒眉。
还有一个人,大雪天的,手里打把竹伞,在燕舒眉身边绕圈,边绕边唱:“蘑菇蘑菇我要快成长,长大了好娶夜姑娘……”
唐根“蹭”地窜下车來,喝道:“萧今拾月,你又來我唐门干啥子!”
萧今拾月瞧见他,极是欢喜,把伞收起往背上一挎,抢到燕临渊前面來,半蹲身子拍着手唤道:“唐瓜,你又胖了,來,过來让我抱一抱!”
唐根火了:“我叫唐根,不叫唐瓜!”
萧今拾月直了身子抓着下巴:“咦,难道不一样吗?地瓜的根就是地瓜,地瓜的瓜就是根嘛,你倒底是地根还是地瓜!”
唐根大怒:“我姓唐!”
萧今拾月歪着头,抱起肩膀愁愁地:“诶,声音一点也不甜嘛!”
秦绝响抢下车來,衣衫垂落,稳稳地走上两步:“原來是萧公子,上回入川,你害死了我太姥姥,走得慌速,斩草却未除根,这趟带了两个帮手,是來扫灭唐门的么!”
燕临渊道:“各位不要误会,请问秦四姑娘可在寨中,可否容在下一见!”秦绝响道:“哟,这天儿太冷,倒把太阳从西边冻出來了,你躲了她半辈子,这会儿又找她干嘛?”燕临渊料想和这两个孩子说不通,瞧他们身后常思豪过來了,忙打招呼,常思豪上前拱手:“燕大剑!”
“不敢!”燕临渊道:“我父女这就准备回塞外去了,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我觉得有些话该对梦欢说说,还请诸位允可我们一见!”
常思豪听他不说引见,而说请允可,这对后辈人來说已是相当客气,这时身后有唐门仆役过來耳语,他忙施一礼,回到后车处,撩帘伸进头去,不多时转回头來,喊道:“绝响,你姐叫你!”秦绝响瞪了燕临渊一眼,拧身过來到车边,隔着帘听着,里面秦自吟道:“绝响,就让他跟咱们一道去吧!四姑的病都在他身上,相见之下,霍然而愈也未可知!”
秦绝响皱眉道:“大姐,你沒听他说要回塞外吗?他是属燕子的,抄完水儿就走了,最早在太原是一回,上次眉山又一回,再來一回,四姑这命就被他抄沒了!”
秦自吟一声叹:“唉!那可又能怎么着呢?”秦绝响道:“我剁了他,把脑袋拎去,四姑一看他死了,断了念想也就,!”“胡说!”秦自吟道:“算了,你也说不出什么正经话,相公,你就请燕大剑和咱们同行罢,天怪冷的,你请那姑娘上车來坐着!”
常思豪点头,拉过秦绝响手腕捏了一下,让他听话,秦绝响无可奈何,过去和唐根耳语两句,俩人气哼哼钻进前车不管了,常思豪对燕临渊讲了四姑不在寨中的缘由,把燕舒眉请入车里坐,萧今拾月毫不客气,钻身也跟了进去,秦自吟正奶孩子,忙背过身子,常思豪牵过一匹马想让给燕临渊,燕临渊却摆手,坚持步行,只好作罢。
皮鞭一响,车队再度启动,常思豪钻入后车,只见秦自吟坐在左翼,侧身奶着孩子,似乎很尴尬,燕舒眉、萧今拾月坐在对面笑嘻嘻地瞧着,倒一点不觉异常。
常思豪轻咳一声,想引开两人的视线,萧今拾月笑起來,望着他道:“几天不见,咱儿子长这么大啦!”
秦自吟当初在萧府生了孩子,就总听萧今拾月“咱儿子”、“咱儿子”地叫,只当是杭州本地方言的习惯,沒处躲沒处走,听多了也便忍了,如今丈夫在身边,教他一听成什么了,刚要说话,却听常思豪笑着说:“是啊!”敢情倒这把这话接下了。
唐根耳音甚好,况且一直注意着后车的动静,听了这话,脸上表情简直无法形容,之前光听秦绝响一面之辞,话里话外好像这孩子是萧今拾月的,还拿不太准,在秦自吟窗下偷听,听见常思豪说“其实你爱的不是我”,也只略见佐证,这会儿又听一句“咱儿子”,等于是板上钉钉了,奇的是常思豪八尺高的汉子,怎么这点筋骨气囊都沒有,这还算是男人么,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去瞅秦绝响,秦绝响捂着脸扭头不看他。
秦自吟还要和丈夫分辩这事,可是奶着孩子,半背着身又不好转过來,常思豪会意,早伸手按住了她,笑道:“萧公子,如今咱儿子起了名了,单名一个寿字,还不错吧!”
萧今拾月笑道:“啊!叫萧寿吗?这个名字起得不准确,孩子明明挺胖嘛!”
常思豪笑道:“这可偏你了,这孩子跟了我的姓儿!”萧今拾月笑道:“啊哈,费劲的事都是我干,你倒做了个便宜老爹,那我岂不只能做干爹了!”一捅燕舒眉:“你要不要做干妈!”燕舒眉喜笑颜开:“好啊!好啊!”秦自吟瞧出这姑娘沒心眼儿,说道:“别上他的当,这人看着疯疯癫癫,心可鬼着呢?他这是占你便宜呢?”
燕舒眉眨着眼睛,想不出哪里有便宜让人占了。
秦自吟道:“他是干爹,你是干妈,那成什么了,明白了吗?”
燕舒眉笑道:“明白,明白,是一家人呀,很好嘛!”伸出双手來:“孩子,给我抱抱!”秦自吟感觉自己彻底败给她了,又觉得这姑娘之天真烂漫,甚至比暖儿还有过之,心里倒挺喜欢的,然而看着她伸过两只小脏手,油汪汪的,好像抓饭吃抓惯了,孩子交给她抱,总感觉心里有点疙疙瘩瘩。
常思豪看出來,笑着捅了她一下,秦自吟只得掩了怀,把小常寿交递过去。
燕舒眉抱着孩子,瞧瞧眉眼,扮扮鬼脸,眉开眼笑,小常寿倒像还有点饿,乍着小手呀呀地哭起來,萧今拾月明白:“吃奶,吃奶!”
“哦,哦!”燕舒眉答应着,赶紧学着刚才秦自吟的样儿,扯开自己的领子,露出**來。
她的**栗亮紧趁,肤质细腻,有如走水缎光,**微黑,好像小老鼠的鼻子,孩子用小手扶着,叼在嘴里吮咂有声,安静下來不哭了。
萧今拾月手托腮帮观看,脸上挂着微笑,秦自吟侧头见常思豪也是目不转睛,待要嗔恼,常思豪伸过手來拢住了她肩膀,和她头并在一起,含笑摇着身体,喃喃道:“你看,多美呀!”
车篷摇摇晃晃,气氛安静美好,不知走出來多远,外面“格吱、格吱”,车轮辗雪声渐响,听上去像马嚼干草,萧今拾月将后车帘撩开一道小缝,讶然道:“好鞭法呀!”常思豪也转头瞧去,原來外面又下起雪來了,新雪下來,填了旧雪残化的空位,使这大地好像蹬空的棉被,正被一点一点重新絮起,车行得虽不算快,辙印也只能留下四五丈的距离。
他看着这雪,却不知萧今拾月这句“好鞭法”是什么意思,燕舒眉仍笑逗着孩子,过耳如流,倒是秦自吟心中会意,微微地笑了。
次日傍晚行至长坪沟,当地有不少藏族村寨,平时少见人來,孩子们瞧见这么一队人,纷纷出來围观,大人们对燕氏父女的衣饰产生了好奇,经过交谈,知是另一地的族人,都认作亲戚一般,取了各色酒品食物热情招待队伍,秦绝响嫌恶肮脏,对送來的食物看也不看,只吃自带的干粮,倒是萧今拾月抓了这个抓那个,不管是糌粑、牛肉还是烤松茸,只管往嘴里填,吃得不亦乐乎,藏民们也都觉他爽气,吃完喝完,拉着他在篝火边唱唱跳跳,还有几个姑娘,对他大送秋波。
常思豪要陪夫人孩子,未能放开去玩,他屈着一条腿坐在车辕边上,环拢膝盖,侧看着萧今拾月和藏民们歌舞欢笑的样子,心想:这样看來,郑盟主说的开放国境、民族混血通婚,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嘛。
众人在此住了一夜,次日要深入山区,无法乘车,于是把车辆寄存在村寨里,背着应用之物,开始徒步进山,这一地区的山脉,高峰本有四座,当地土人称之为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和四姑娘,其中四姑娘山为最高,这些山峰顶上长年积雪,且时有云气,或盘绕其间,如同羽衣,或披于峰顶,如同头纱,把这几座山打扮得就像四位待嫁的姑娘,因此而得名。
秦绝响听唐根讲这些來历,说道:“大姑娘穿红挂绿,哪有戴白的,这是孝啊!依我看倒该改叫四寡妇山!”秦自吟嗔他:“小弟,你就留点口德罢!”
山峰交错夹峙,底部形成山谷,于由山峰的屏障,底部气候与峰上不同,温暖而富有湿气,大片的森林草甸养就了不少珍奇野兽,众人在行走跋涉中,身边或远或近,总有小鹿、野獐跑过,时而驻足观看,毫不怕人,草甸间溪流哗哗地流淌,好像少女拖地的长裙,虽是冬季,两岸厚厚的雪下尚可见青绿色的植被,仿佛这长裙镶缀了细细的绿边。
道路上多是些横断的老树、灌木,走來刮衣捋裙,秦自吟抱着孩子走路颇不容易,常思豪怕她绊倒,时时在身边护持留心,偶尔回头照顾一下别有人掉队,别人都还好说,只有萧今拾月一会儿离队,一会儿归队,一会儿头上坐个猴儿,隔会儿再看,猴不见了,怀里又多个小熊猫,燕舒眉也很爱这些小动物,一会儿嘻嘻哈哈追着他要,一会儿抱过來逗着,听萧今拾月说:“吃奶,吃奶!”又逃。
午饭时大家仍未走到山脚,常思豪问唐根还有多远,唐根从树桩上站起來,转身望着雪色连云的四姑娘山,用手一指:“那就是四姑娘庙!”
常思豪顺他手腕瞧,若把这山真比作一个姑娘,那么这姑娘是以手向身体两侧斜伸的坐姿坐在地上,中部往下青黑的深色,像是她平胸的晚装,胸部以上全是雪白,惟左肩侧微平处,有一块暗红的小记,那就是庙墙,隐约可见有一条暗暗细细的线路顺山势由东侧“绕臂”而下。
他微感意外:“怎么这么高!”
唐根道:“望山跑死马,咱们再走一段,或者在底下露宿,或者趁天不太黑快点赶到庙里,否则到了半山腰摸黑走,踩到雪的断层,或被大风一刮,谁都受不了!”
常思豪问:“那庙有多大,能住下咱们这些人么!”唐根眨巴眨巴眼睛,道:“庙很小,一间殿分三间房,中间是神像,两边能住人,大家挤一挤应该可以,要不在院里搭帐篷!”常思豪心想这底下都这么冷了,山腰上大风大雪的,搭帐篷怎受得了,进庙男人挤一挤倒行,这还有女眷呢?让吟儿和四姑、燕舒眉住一间,其它人都挤另一间也不像话,思來想去,提议大家分开,行李之类的都交给干事和唐门仆役,由谷尝新、莫如之统带,在山下扎篷等着,其它几个人轻装少带干粮上山,干事们早觉这趟差事太苦,正不想去,听这话都表同意,于是唐根、常思豪、秦自吟、秦绝响、燕氏父女、萧今拾月七个人脱离了队伍,为防孩子寒冷,秦自吟打开行李,把带的几套小衣服都给常寿套上,外头又裹了两层缎面小棉被,扎紧后就微露一点小脸,好像个大蚕宝宝,几人向前走了一段,开始登山,秦绝响怕大姐有个闪失,因此把小常寿要在怀里替她抱着。
唐根在前面以雪杖探道,常思豪跟在第二,为的唐根有个不测时,能伸把手,秦自吟第三,秦绝响在大姐身后,常思豪走一段回头看看,道:“绝响,要不你到前边來,我和你大姐夹着你!”秦绝响知道他担心什么?笑了:“用得着吗?你放心,就算我掉下去,也得把孩子抛上來!”
这四姑娘山甚是陡峭,索性今日沒有大风,只要注意脚下积雪、裂缝,不要踩得滑脱就好,开始走的地方雪还比较薄,渐走渐高,雪也越來越厚,有的地方底下还有冰,路面越來越难找,几人小心翼翼地往上爬,日光漠漠渐下,空气渐行渐冷,冷得发干发硬,这空气顶着人,好像掏着土才能走过去,视野里白蒙蒙地,与其说是下着雪,倒不如说是霜雾在飘。
几个人像鼹鼠似地走着,连萧今拾月也张不开嘴笑了,好容易到了庙前的平地,大家都松了口气,回头想看一看天下,然而入目只是灰蒙蒙的一片,似乎一切都挡在霜云里,日头,更不知沉往何处了。
眼前这小庙门楼尚在,却只有门楣门框,早已沒有门了,两边破壁如酥,带着豁口,尘土砖末随着风体流烟,上头连草也不长。
院中有“梆”、“梆”的声响,沉重、缓慢,是一个佝偻的老人在砸冰,听到有脚步声音进院,老人缓缓颤颤地转过身子,人们看着他,好像看到一片吱呀作响的门板。
常思豪前行两步微躬身施了一礼,问道:“请问老丈,秦家四姑娘和总管可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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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佝偻老者仰起脸來,头发和胡须戗戟杂乱,挂着霜色,好像深冬的雾淞,看到常思豪,他眼里微露出欣喜之色,想要作出一个笑容,然而灰白的皮肤好像被冻住了,只是眼角处勉强微收,皱纹伸展,如冰面的裂痕。
他哑哑地道:“小豪,你來了……”
听到这声音,常思豪直了一下,望着这老人,他突然间吸进一口冷气來,瞬间僵化如冰。
他抓住这老人的手:“陈大哥……是你!”
陈胜一点点头。
常思豪嘴唇颤抖,口中嚅嚅有声,只是说不出话,回看秦自吟和唐根,脸上也极惊讶,他们前些时还见过陈胜一,显然对他巨大的变化很不适应,那么这变化的产生,也是最近的事才对,秦自吟忽然就明白了,能让陈胜一变得如此的,只有一个人,她快步向庙里奔去,口中喊道:“四姑,四姑!”秦绝响抱着孩子忙也跟在后面。
两人推门奔进大堂,正要往东西两屋里寻,陈胜一不知哪來的力气,甩脱了常思豪的手,抢着插拦在二人前面,说道:“你们身上冷,先烤烤火再说!”
秦绝响小眼一翻:“冷个屁,这时候还烤什么火!”还要往里闯,忽然被常思豪拉住了胳膊:“绝响,我看陈大哥的意思,大概是怕你们身上的寒气冲了四姑!”秦绝响眉头一拧:“得了吧!四姑连这点寒气,都当不得了!”再看陈胜一,沒有反应,但就是这么拦着。
秦自吟心中焦急,哪还有功夫烤火,一扯绳扣,雪氅落地,拔足奔到东屋门口前,缓缓挑帘侧身钻入。
暖气扑脸,入眼是一片红光,正对面有一壁的小油灯,安置在墙体上巴掌大密密麻麻石窟般的小凹洞里,火苗摇曳如活的佛像,地面半扣着三个火盆,房间右侧有一盘小炕,窗户糊得严严的,纸面微微地透光。
秦梦欢盖着两层被,头东脚西地躺在炕上,头深深地陷入软枕,头发倒挽起來,松松地盘在头顶上。
秦自吟不敢快行,怕身子扑出风來。
她缓步到了近前,只见四姑闭着眼睛,面容安静详和,脸上的皮肤有些松弛,像刚揭下來的豆腐皮搭在一具骷髅上,她颌下的皱纹略有些潮意,一根脱落的发丝粘在那,好像也变成了一道皱纹,一根脉管在她颈部皮下撑出蜿蜒的痕迹,像松累了土的蚯蚓,隔一隔,涌一下,隔一隔,涌一下,好像,那就是她的呼吸了。
“四姑……”秦自吟轻轻地唤着,秦梦欢沒有反应。
秦绝响也脱掉外衣走了进來,一壁的火苗微微地晃,在他身后,燕临渊轻轻跟进,站定后,靴底动了动,在地面轻轻擦出声响。
听到这声响,秦梦欢忽然睁开了眼睛,目光穿过侄女侄子,落在燕临渊脸上。
她只看了这一眼,然后就笑了,脸上恢复了血色,艳艳地。
“你在学我!”她说。
意外地,声音也很有精神。
燕临渊:“是啊!”这是陈述的声音,是回忆往事的声音,意外地也沒有感伤。
秦梦欢看到他背后的陈胜一和抱着孩子的常思豪,问道:“水烧好了吗?”陈胜一答:“马上!”转头出去,跟着,外面又响起凿冰的声音,很轻,常思豪抱着孩子,隔着棉帘听着,感觉每一下都好像凿在自己心上。
秦自吟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种打扰,起身想要离开,秦梦欢的手却从被底动着,像是要伸出來拉,她赶忙侧身坐在炕沿上,把手也伸进被底下,和姑姑握住,同时在目光里读懂了姑姑的心情,含泪回头道:“绝响,上炕!”
秦绝响无声地脱了靴子,上炕背窗坐下,手伸被底,拉住姑姑的左手。
秦梦欢望着屋顶,微笑道:“当初,我设计绊住了你,和你一起锁在那间地底的石屋里,一切好安静!”
“是啊!”燕临渊合上眼睛,站得直直地,语声缓慢,一如雨后蕉叶上的清滴在行走:“那时,伸手不见五指,却可以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好像那两颗心外并沒有人的躯壳,而是凭空跳在空间中,像颤抖的鼓皮一样,轻轻地震动着天地!”
秦梦欢:“那时候,我听到你脚下不时擦响,并沒有听出一份要离开去救人的急切,还道是你在腼腆,已对我动了情!”
燕临渊仍闭着眼睛,无声笑了:“你当时学我,是想传递和我‘同样’的心意吧!可惜,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想到,那声音其实并非焦虑,而是一份少女的心情!”
秦梦欢微笑着:“刚才你学得很像,……你懂了!”
“是啊!我懂了……”
燕临渊闭目静立,头微微地仰起,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了一种柔和,像是内部有烛光点亮了身体,整个人忽然间温馨了,片刻后,脸上无声划过两道泪线,像纸灯笼上透明的油痕在亮起。
屋中静了下來。
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呜呜地,像小孩的哭声,小常寿似乎受到了感染,也哭起來,常思豪忙轻轻地颠动,口里“哦,哦”地哄。
秦梦欢无声地笑着:“我的眼力,从來不差,……世上,好男人不多,要珍惜!”
被底下,秦自吟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地捏动了一下,含着泪水,脸悄悄地红了。
秦梦欢:“可惜,我懂得太晚了……”
棉帘轻挑,唐根往边上让了让,陈胜一探进头來,肩膀上搭着手巾哑哑地道:“水烧好了!”
屋中几个人扭头看他,看到他那张脸,忽然全都想哭。
秦梦欢笑着捏捏侄子、侄女的手:“來,该洗头了,你们帮我转转!”
秦自吟和秦绝响含泪分拽她身底下的褥子四角,略抬起來,平旋之后向炕边移动,让她的头微悬在炕沿外侧,陈胜一端來小凳和热水,放在底下,自己蹲下來,接过秦自吟托住的头,将秦梦欢松挽的长发放下。
炕沿很高,小凳很矮,头发放下后,只有末端浸入水中,唐根想过來帮忙端盆,陈胜一摆了摆手,一手端起盆來往上抬,脚勾小凳向后微带,自己坐在上面,然后把盆放在自己的两膝上,胸口前顶,抵住盆沿,这样,高度就正好了。
看着他给秦梦欢洗头的样子,任何一个人都明白:这时的秦梦欢十分舒适,而陈胜一的姿态窘缩已极,这样把盆夹好已经不易,可是他翘着两肘,一手托头,一手洗发,居然一滴水也沒有溅出來。
撩水的声音里,分明有一种柔情,以至于人们看到他每掬起一次水,都感觉那指头,是在自己心底轻轻地托了一下。
望着这幅画面,燕临渊挂着泪痕的脸上露出笑容,轻声道:“梦欢,我要走了!”
秦梦欢对屋顶眨了眨眼睛,就当是点头,微微地笑道:“保重!”
燕临渊看了她最后一眼,猛地扭过头,挑帘而出,快步出门下山,燕舒眉、萧今拾月抄起暖氅,追在后面。
天气冷,水凉得很快,但陈胜一在水变温之前便把头洗完了。
他托住秦梦欢的头,把盆放在地上,从肩头抽下手巾,替她抿干,包好,秦自吟接手往枕上送的时候摸到衣领,沒有半点湿痕。
秦梦欢脸上的血色微微地黯了,她问:“什么时候了!”
陈胜一道:“大约,要入亥时了!”
秦梦欢笑了:“好久……沒有出去看月亮了,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秦绝响道:“四姑,外面这么冷,你刚洗完头,看什么月亮,再说外面都是云雾,根本看不到月亮!”
秦梦欢含着笑不说话,陈胜一把盆、小凳端出去,回來时臂弯里多了两套衣裳:一套黑色纱衣,一套带有雪帽的白色狐毛软氅,手里还拎着两只大大的兔毛鞋,他把衣服放在炕头,鞋也倒扣过來搁在旁边,趁暖衣服的时候,自己也出去,把厚衣服披换上,回來等一会儿,使手摸了摸,感觉温度可以,便替秦梦欢揭开被子,扶她穿衣。
秦绝响小脸皱皱着,看看他,看看大姐,有话想说,但知道,说也沒用了,常思豪留意到被子揭开时,有一柄乌木梳子斜斜贴插在秦梦欢领口下缘,微微露出的边角上,有半只烫金剥落的燕尾印痕。
陈胜一给秦梦欢穿戴整齐、扣上雪帽,探下手去,将她轻轻托抱在怀里往外走,常思豪跟到外屋,见他下了院子却不停步,仍往院外走,忙又跟到院中,这时陈胜一已出了门去,身子在右墙豁外露出一半,正大步往西,他的前面,是一条烟雪迷蒙的小道,通往山的更高处,常思豪心里放之不下,忙将孩子交在秦自吟手上,道:“你留下,我跟着照一眼!”秦自吟抱着孩子,看着丈夫跟上去,也渐渐沒入雪雾之中,心头忽然一阵慌慌地,回头看,绝响和唐根都在阶下张着,忙过來把孩子交到秦绝响手上,道:“你们俩进屋去,好好待着,千万别出來!”一扭头,忙忙地追了去。
常思豪不愿跟得太近打扰了他们,因此保持着脚步,隔在一个大致可以目视到二人的距离,只见陈胜一走着走着,似乎脊椎慢慢地挺直了,人也有了力气。
秦梦欢横躺在陈胜一的臂弯里,头靠着他,看着自己的两只脚在他另一个臂弯外一颠一颤,风呜呜地响着,视野被温暖的雪帽给遮住了,自己只能看到裂缝般一条窄窄的世界,偶尔有雪花飘进來,好像躲在一个避风的洞穴,而自己,是即将冬眠的蛇。
她感觉有些累,困倦地眨着眼睛,轻喃道:“还沒有到吗……”
陈胜一这时也停下了脚步,他们面前,是立陡的雪壁,被风削薄的地方,隐隐可见内部千年未化的冰棱,再往上,就是四姑娘山的绝顶,想往上爬,就算用冰锥套索也未必能行。
侧过头來,云遮雪漫,脚下仿佛万丈寒渊。
“梦欢……”
他有些歉然:“看來,今夜看不到月了呢?”
说着,他侧转身子,以便让秦梦欢至少能看往月的方向。
然而,秦梦欢并沒有转头外望,而是往他的胸膛里偎了一偎。
“你知道吗?我现在才知道,自己最爱的,倒底是谁!”
她的声音如烟般轻细。
陈胜一:“是吗?”
“嗯!”
“……是梦!”
“是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一直追随的梦啊……”
当她说完这句话,陈胜一感觉到,自己的臂弯微微地沉了一下。
“梦欢……”
他不敢低头去看,也已不必低头去看。
“梦欢啊!”
“啊!,,!”
他双膝砸地,手托尸体向天狂嘶,刹那间吼得双睛爆裂,两股血线如枪如箭,从眼眶中标出,直射天际。
声波远拓,霎时节千山雪碎,雾荡云开。
天清地静,万里风消。
月。
是月啊!
一泓清月。
梦欢啊!你看到吗?那一泓清月,大大地、亮亮地飘在天空里,就飘在对面啊!
三十步外,常思豪放开捂着耳朵的双手,努力睁大眼睛,看到两条血带,滟滟地从陈胜一两颊披下來,雾霾中,传來冰裂的格格声。
要雪崩了。
“大哥!”常思豪大吼一声往前冲,同时就听“嚓卡,!”一声隙响,冰棱雪块夹杂万千雾色,仿佛寒星瀑碎,泻下天缺,将陈胜一和秦梦欢瞬间吞沒。
雪浪如滚滚洪涛,顺着山势向下冲來,常思豪还想冲上去救人,忽听身后秦自吟凄厉的声音:“相公!”
猛回头,山道上吟儿花容失色,距离自己不过五丈距离,这一回头的功夫,身后雪就到了,轰地一下,贴上背心。
常思豪呼吸一紧心知不好,使个鸡腿步的劲,脚尖旋碾一蹬地,借雪势往下一冲,空中伸左手扯住秦自吟,旋身将她护入怀中,右手“哧啦”拔出十里光阴,。
此刻空中的两人,好像飞翔在浪墙之下的蝴蝶,扇着沾湿的翅膀翻滚,马上就要被吞沒,就着落势,常思豪展臂疾挥,十里光阴剑光如月,点地一弯,将两人再度弹空而起,前方落点是一道带有弧形的雪坡,常思豪明白:那里必是积雪极深的雪沟,落上必然陷下去不可。
可是身在空中,不能自主,已然无法可想,眼见就要落进去,忽然他來了急智,宝剑一探,剑光如花绽放,两个人由剑花带着,好像一个打洞的钻头般,旋转插入雪中。
背后雪涛瞬过,将他们的落点填平,带着轰鸣声如奔雷滚滚,直向山下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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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接过小常寿之后,看着大姐消失在雪中,便和唐根转身回到里屋烤火。
坐在炕沿边,眼角余光可以感觉到,唐根的小细眼丝儿目不转睛往自己怀里瞄着,秦绝响笑道:“怎么,想抱抱!”唐根摇头道:“你看这娃子脸红扑扑的,大概是冷的噻,搁在火盆边,让他烤烤噻!”秦绝响斜眼瞅他,笑道:“是吗?我看他扎得这么严实,倒有点像热得难受!”唐根道:“哥哥说得有理噻,常言道:‘要想小儿安,三分饥与寒,’裹这么严实确也不好,不如给他脱脱,到院里吹吹风,这样长得硬实噻!”
秦绝响道:“硬实大发了,怕也不大好呢?”唐根闷闷地抓抓双下巴,道:“伺候孩子,咱们确实沒啥子经验,哎,我这有糖,你喂他两粒!”秦绝响道:“吃奶的孩子,吃什么糖啊!噎着卡死,可就不大妙了!”唐根笑道:“哪能呢?我的糖,都是入口即化,连点糖渣也不剩的!”秦绝响道:“光不剩就行了,你忘了我姐小时候跟谁学的熬糖了!”唐根嘿嘿笑着:“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唐门还能老是那几样吗?”秦绝响嘴角勾了勾:“好,我不管了!”把孩子往他怀里一交:“我去瞅瞅大姐她们怎么样了,你先逗逗他玩吧!”
黑。
这就是秦自吟缓醒过來时能看到的唯一颜色。
黑得纯粹,黑得压抑,黑得冷冰,黑得很难让人相信自己是在雪里。
有一小段功夫,她甚至感觉自己失明了。
浑身上下的血都流向头顶,脸部胀胀的疼,身子被雪夹得紧紧,一动也不能动。
“相公,相公……”
她是面朝常思豪的胸部,所以还能发出声音,常思豪沒有回答,但是,还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雪崩的力量之强大,足以将百年老树当中摧折,甚至石制的城堡,也能夷为平地,这就是自然的力量,人类生存在其中,渺小如一片落叶。
那危机的一刻,是丈夫把自己搂在怀里,抗住了一切冰冷与冲撞。
很可能有冰雪呛进了他的肺子,又或是,他的头撞到了什么?这会令他窒息。
“相公!”
秦自吟开始用头四处地撞,渐渐地撞出了一点空间,略可以喘上气來,然后拼命地蛹动身子,把头往“上”顶。
常思豪的下颌被她顶中几次之后,头部周围开始也有了空间,在秦自吟不住的点磕呼唤下,他鼻孔里喷出些水分,呛醒过來。
黑暗中,秦自吟感觉到,他似乎在试图活动着自己的身体,但重力和雪将他压得死死。
常思豪握剑的右臂仍向下探着,有一种拄着剑在虚空中倒立的感觉,又像是被倒吊着栽进土坑里活埋了,他弱弱召唤秦自吟:“……我腰里……胁差……”
秦自吟答应着,努力从狭窄空间中缩手下掏,摸到胁差的柄,小心抽出來避免割伤丈夫,然后开始横向抠挖,一边挖一边喊“相公”,让他不断回答。
开始只是一点一点,渐渐的,胳膊的活动空间加大,挖出一个佛窟样的圆洞,她臀部沉坠,身子往下一滑,在圆洞中蜷蜷蛹蛹,变成了头上脚下。虽然只是窄窄的一块地方,但恢复坐姿,已足够令人欣喜,常思豪的回答越來越迟,越來越弱,她拼命地加快速度,在头顶继续掏挖,挖出足够大的空间,辅助常思豪放下脚來,跨坐在自己腿上,然后抠住他的腰,左摇右晃了十几下,腰间一挺,往上一拔,像拔萝卜般,将他的上身从雪中拔出來。
秦自吟知道,自己挖的时候根本感觉不到时间,常思豪上身在冰雪中的功夫可不小了,她把胁差插在一边,在黑暗中伸手摸去,轻唤着:“相公,相公,你感觉怎么样!”过了一会儿,一声“我沒事!”从他身体深处传來,声音微弱,像是心不在焉。
秦自吟脸靠着他的背,感觉像是靠着一块冰,顺着肩往下摸去,衣袖下又摸到了一块冰,意识到那是他的手,好像冻在了剑上,同时,寒冷也在不住向自己侵袭,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赶忙拔起胁差挖身体右侧的空间。
“嚓嚓,嚓嚓!”冰雪与胁差一样锐利,刨起來的感觉好像是在交锋:“相公,相公!”秦自吟边刨边喊,手背上刀割般地痛,但是更让人痛的,是不再有常思豪的回答。
在这种地方温度又低,空气又稀薄,失去意识将是致命的,她扒着已经刨下的雪,尽量将常思豪摆至平躺,用手去探呼吸,但手已近失去知觉,她赶忙将脸侧贴过去,一丝微弱的风声在耳孔里吹拂着,令她升起一丝希望,她吸进一口气,在肺里憋一憋,令它变暖,然后渡入常思豪的嘴里,连渡了二十余口,效用似乎不大,她用自己的脸贴着他的脸,感觉他正在渐渐地冷去,这种感觉令人绝望。
常思豪认为自己在眨着眼睛,却看不到任何东西,他有一种感觉,好像自己在某个地方飘浮着,这个地方一点也不冷,相反,他感到干燥,而且炎热。
亮起來了,亮起來了。
他向前奔去。
眼前,铺开一片黄沙。
啊!这不是我们的城池吗?众军民架着大锅,煮着肉,吃着、笑着。
“娃子,你干嘛呢?”徐老军站在人群最前面,瞅着自己。
“娃子,你怂了!”徐老军上來,给了自己一巴掌。
大家忽然笑了,露出一排排参差不齐的牙。
“我们都在这儿呢?你怎么不來啊!”
他们向自己招手了。
我为什么要去,难道我死了吗?
眼前,显现出一个幼小的女孩,由于清瘦,而显得头大眼大。
小花,是小花……
她轻飘飘地走來,笑着伸出小手。
,,哥哥,哥哥走得太远了,等等小花……
对不起,來,拉着哥哥的手吧!
,,嗯,……哥哥,我们一起死吧!
什么?为什么?
,,哥哥陪着小花,去找妈妈,不好吗?
傻瓜,我们要好好地活下去才对啊!
,,是吗?为什么呢?
因为……因为我们在活着啊……人只要活着,就该活下去不是吗?
,,可是?活着好饿啊!哥哥,好饿啊……
小花,别哭,别哭,哥哥这就去给你找吃的,啊!你看,肉包子,咬一口,快咬一口啊!好多汁,好香啊……
常思豪咕嘟地咽下一口汤汁,忽然感觉浑身冰透。
他努力地睁大眼睛,周围黑黑的,只听得到一个略嫌急促的呼吸。
是雪洞吗?自己还在雪洞里吗?
可是?嘴里还有肉包子……
他试着咬了一口,黑暗中有人“啊”了一声,声音里却带着喜悦:“相公,你醒了,……别咬,快吃,接着吃!”
常思豪感觉自己的头被她拢着,脸蛋一侧暖暖的。
咕嘟,咕嘟……妈妈,妈妈……
泪水,从眼角流下來了。
秦绝响出來顺着山道往上走,沒几步就听山谷间一声长嘶,紧跟着脚下震动片刻,有一股清冷强大的气流直冲下來,他赶忙后撤观察,只见在气流冲击下,迷蒙霜雾拓然荡开,四姑娘山的绝顶在月色下清晰可见,原來南坡被冰帽覆盖的部分,居然已经露出黑森森的棱角,白烟弥漫翻滚,明明是冰雪向下剥脱坠落,看上去竟又像是从底部向上射起,宛如不断降低高度的雾状喷泉。
他所在位置相当于“四姑娘”肩侧稍上的部位,而雪崩下來后,是由中部向下和偏西方向这一面滑坡,看上去就像是四姑娘微偏着脑袋在梳理一头白发,因此他一切看得清楚,心中震撼,却无危险。
唐根拿着一粒药丸正准备喂孩子,听到外面的声音,微微一愣,忙出來观看,见秦绝响面对雪气万千站立不动,忙喊:“怎么了?”秦绝响道:“雪崩了!”唐根追过來,顺着如涛如洗的哗声,就见一片白浪沉于雪烟之下,正沿山体在向下推移,力量不断加强,速度不断攀升,无数苍松古柏仿佛小草一样被拔根拔断,和着冰块巨石滚泻而去,直流山谷。
唐根抱起肩膀道:“这哪算雪崩噻,充其量是小滑坡嘛,可惜现在不是春天,春天雪帽内部融化,一崩四面皆崩,那看着才壮观……”忽然小眼睛直了,道:“完老,咱们那点人全都完老,帐篷就扎在那边谷底下噻!”跺脚之际,心中却又忽然一乐:“萧今拾月他们下山,会不会……”他回头看去,失望暗生,山道向东,蜿蜒极远,只怕他们现在正在路上,还未必到谷底。
秦绝响道:“你留在这儿,我去找大姐!”说着顺山道向上急急奔去。
“挨上雪崩沒人能活,还看啥子!”唐根喊完,见秦绝响毫不理睬,便露出“不听算了”的表情,回到庙里,瞧着炕上的小常寿,嘿嘿一笑,抠着扎襁褓的细绳把孩子拎起來往外走,转到庙后,有一条细细的山道,他上了山道走出一段路,折过一条山缝,來到一角断崖,望着崖下茫茫山雪,郁郁荒林,他把身子往后一仰,胳膊以投掷标枪的姿态顺过去,襁褓在后面拖地:“小王八羔子!”他前脚高高抬起,口中道了声:“去吧!”腰间给劲,猛地往前一抡,。
襁褓破空而出,直入夜色。
常思豪感觉自己的神智变得清晰起來,脸蛋贴着秦自吟这一侧,却变得冷了。
“吟儿,吟儿!”
“嗯……”秦自吟迷糊地回应着,常思豪感觉手指可以活动,赶忙替她掩好了怀,摇着她道:“醒醒,不能睡过去,我们可以逃出这里,一定可以的!”黑暗中,秦自吟哼哼的答应着,常思豪大声道:“妈妈,妈妈!”这话入耳,秦自吟猛地一惊,摸道:“寿儿,寿儿……”也恢复了意识。
两个人相互鼓励着,拍打揉搓着彼此的身体,扯些衣布裹住手,振作精神,开始挖雪,寒冷令他们的热量迅速流失,体能降到了极点,动作僵硬而无力,这平常看來可以随意堆捏着玩的雪不知怎地,竟似有了铜墙铁壁的厚密。
雪挖掉一块又一块,挖掉一层又一层,好像无穷无尽,常思豪知道并排挖去太浪费体力了,逃出去只需要一个人大的洞口即可,现在这雪不知还有多厚,必须做好长期抗争的准备,他让秦自吟退在自己身后,两个人交替來挖,为避免休息者陷入昏迷,也为了减少能量的损失,前面动手的人每隔一隔,要用鼻音哼一声“嗯!”,后面的人要用一声“嗯!”來回应,如果沒有回答,立刻转身回來抢救。
不知过了多久:“科撑”一声,光亮透入,常思豪大感兴奋:“吟儿,咱们挖透了!”他奋力挖掘,不多时掏出一个洞口,爬上來,返过身子,伸手把秦自吟也拉出來。
两人坐在雪上大口喘气,看着树木歪斜如地狱变相的雪谷,都有恍如隔世之感,忽听背后高处有人不住喊:“大哥,大姐!”回头看,沒有人,但在被冰雪堆断的山道上,不时有冰块雪块飞舞下來,常思豪喊道:“绝响,我们在这儿!”
秦绝响沿着道路正在雪堆里挖着,已经挖出一个洞來,恍惚听着外面有人,忙从洞里退出,往下搜寻,瞧见常思豪和大姐在一处雪色银亮的斜坡上坐着,喜得高叫道:“你们沒事!”忙跑下來。
常思豪道:“雪下來时,我忽然想到钻骆驼肚子避风沙的办法,挖出个洞來,不想真躲过去了,还好我们这位置高,冲击力还未强到极点,雪量也小,否则只怕在劫难逃!”秦绝响道:“冬天雪底下是冻的,要是春天,这里也要被震脱,只怕就得到山谷里找你了!”秦自吟忽然问道:“你出來了,孩子呢?”秦绝响迟愣一下:“哦,交给唐根了!”常思豪侧头张望:“大哥还在雪里!”起步要去搜寻,忽然被秦自吟拉住。
在这一拉之下,常思豪前冲出去的头部如水桶微倾,泪水冲上眼底,秦自吟惨然摇了摇头:“沒用了,……你知道的!”常思豪也明白陈胜一绝无生理,只是自己不愿接受罢了,他僵了一僵,回看着妻子缠着布条的手背,那上面,鲜血已化成冰,如同红色宝石,晶莹透亮,秦自吟微微地抖着,身上又湿又冰,此刻只是强打精神,并不算完全脱离危险,忍痛点头道:“说的也是,快走吧!你虚弱得很,咱们赶紧回庙烤烤火!”秦绝响问明四姑在雪崩之前就已亡故。虽然悲痛,却也沒了再挖掘的念头,甚至觉得,在她出发之前,似乎就沒有想要回來,好像在那个时候,已经和自己诀别过了,三人回到庙中,只见唐根四仰八叉躺在炕上,秦自吟不见孩子,忙把他摇醒问:“寿儿呢?”
唐根睡得安安稳稳,忽然被叫醒过來,瞧见秦自吟,吓了一跳,听她问孩子,直愣愣不知怎么回答。
秦绝响忙道:“是谁把你打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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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根一听这话,立刻反应过來,揉着头尖叫道:“萧今拾月,你这龟儿子,老子和你沒完!”左瞧右看,口中道:“咦,咦,我大外甥呢?”
秦自吟听这话一愣:萧今拾月无缘无故干嘛打他,又干嘛抢走寿儿。
常思豪伸手來抓唐根:“让我看看!”唐根不等他碰到自己,一侧身冲起來,将头“咣”地撞在墙上,哭道:“连个孩子我也护不住,我该死啊!我该死啊!”跟着“咣咣”撞头,血顺着墙皮淌下來。
常思豪喝道:“别作戏了,你把孩子藏到哪儿了!”唐根道:“你这话好怪噻,好好咧,我藏他干啥子,确是萧今拾月抢走的噻!”常思豪道:“他好不好的抢我儿子干什么?明明是你,!”唐根道:“那孩子是他的骨血,他当然要抢回去噻!”
“你胡,!”常思豪还要说话,却被秦自吟拨开,她眼盯唐根颤声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唐根:“什么话!”
秦自吟厉声道:“你说儿子是他的,你这是污辱我,你给我说清楚!”
唐根的脸也酸起來:“啥子不清楚哟,那是你跟他生的噻,你自己不记得怪谁哟!”秦自吟火撞顶梁,举起手來便要抽他嘴巴,忽然间意识到什么?手在空中凝住,常思豪忙喝道:“吟儿,别听他胡说!”唐根举手护脸往炕里缩着身子,一听这话,立马叫起來道:“啥子是我胡说哟,你为啥子把她送到萧府生孩子,你为啥子不愿接她回家,你比谁不明白,你自己揣着明白装糊涂!”
秦自吟脸上变色,蹬蹬倒退几步,踩翻了火盆,后背靠上了北墙山。
常思豪道:“吟儿,别听他乱说,孩子是你和我生的,和萧公子沒关系,他那个人你我不分,经常沒口子地乱说乱笑,唐根这也是误会了才瞎,!”他看到妻子那一对秀目中泪色含融,将壁上万点摇烛收映入眼,仿佛灯流河上,忽然说不下去。
秦自吟向旁边望去,秦绝响被她这一扫,视线虚虚垂低,秦自吟道:“骗我,你们都在骗我!”忽然间,她想到了什么?手往怀里一掏,掏出一个小瓷瓶來。
“吟儿!”常思豪上步要抢,就见秦自吟把塞一拔,仰面嘴对嘴将药尽数倒入,咕噜咽下,手一甩,瓷瓶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一下,常思豪、秦绝响、唐根都傻了。
秦自吟眼睛直直地站着,三个人看了足足有一顿饭的功夫,一动都沒动。
终于,常思豪先忍不住,微向前迈了半步,问道:“吟儿,你,你感觉怎么样!”
秦自吟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看身上,看看地上碎药瓶,看看自己的手,道:“怎么,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从情绪上看,似乎完全沒有效果,秦绝响皱起眉來,有点莫名其妙,蹲下捡起一块瓷片闻闻,道:“大哥,这是五志迷情散的解药!”
常思豪木然地:“是!”
秦绝响道:“什么时候做的!”
常思豪想了想:“是雪山尼前辈服下五志迷情散时,吴道祖师给她做的,推算起來,也有几十年了吧!”
“几十年!”秦绝响鼻子皱起來,把那块瓷片扔在地上:“又不是仙丹,几十年了什么药还能有效啊!”
此言一出,四人脸色都很古怪,秦绝响挠着嘴角,很担心地:“大姐,过期的药吃这么多,你沒事吧!”秦自吟道:“……现在说这干什么?快得把孩子找回來!”她一指炕上的唐根:“绝响,你给我看住他!”又对常思豪道:“你也别动!”自己屋里屋外地找,常思豪想帮她找,料她现在信自己不过,只好忍着,秦自吟找一圈沒有,又到院墙前后张看一番,回來问唐根道:“你倒底把孩子藏哪去了!”唐根道:“我说教萧今拾月抢去,你偏不信!”秦自吟冷哼道:“好,孩子不可能凭空就沒了,相公,你下山,赶紧把萧公子追回來,跟他当面对质!”
常思豪点头,嘱咐秦自吟先烤火取暖,千万不可着急,自己借着雪地微光,顺山道急往下奔。
想到这解药历经辗转周折,终于到了手中,竟然全无效用,真有一种荒诞不经之感,仿佛这世事就是一场玩笑,想到秦自吟再不能恢复记忆,心头竟又有种彻彻的轻松,这才感觉到,原來自己内心深处一直希望的结局,就是这样。
走出來约有两三里路,忽然心头闪念:“不对,就算吟儿沒有恢复记忆,她也能从我抢药的举动中,判断出是我在说谎,那就等于知道孩子不是我的,而认成是萧公子的,也就知了唐根要谋害孩子的动机,怎么还能让我去追呢?不对,她这是把我支开!”
他一时也來不及想秦自吟支开自己的理由,只觉得应该快点返回去,于是赶忙掉头,急往回奔。
回到四姑娘庙,他刻意屏息放轻脚步,潜到窗底窃听,想听听秦自吟倒底想干什么?可是听了片刻,屋里除了微有些炭火毕剥声外,别无动静,他犹豫了一下,闪身进屋观看,不料屋中空荡,吟儿、唐根、绝响都不知道到哪去了。
他大感奇怪,又到对面屋查找,也是沒有,转出來,看两厢的柴棚,空无一人,又到后院,后院的薄雪沒人扫,地上还留有秦自吟找孩子时的脚印,他左右张望,墙根什么也沒有,茅厕也空着,地面脚印前后杂乱,显然秦自吟找孩子的时候,左跑右跑反复确认过好几趟,其中倒有一行延伸到后墙根的一处豁口,常思豪踏着这脚印來到豁口边,扒着豁口上的指印也往外张,后面空空荡荡,可以看到大片黑蓝色的天空,左侧地面倒有一条细细的小道绕山西去,就好像树皮被平平地割去一圈后,窄窄露出的截面。
他看出那地面上隐约有些脚印,一按豁口翻身过墙,蹲下察看,这脚印大小不等,重重叠叠不易分辨,但其中只有一行脚尖朝里,显然是由外往回來,其余都是往前去,他沿着这脚印一路往西,走到一处山缝处,道路有了转折,此处很窄,他把后背贴在石壁上往前蹭,便在这时,耳中忽然听到唐根的哭声,同时还有秦绝响焦急的声音:“大姐,你先把他放下,咱们有话好好说,这掉下去还有命吗?”
常思豪一听这话,放慢了动作,蹭过來手扒石壁,微微探头往左看,就见小道延伸出去,顺着山体走出一道弧线,连入一段牛角般凌空探出的断崖,断崖顶上有两人相对而立,秦绝响靠里,秦自吟在外,手里抓着唐根的领子,把他提举在虚空,只要一放手,就会落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常思豪不敢声张,只怕他们一慌神反而会掉下去,这时秦自吟悲声道:“你倒怕他死,他是一条命,寿儿便不是一条命!”
秦绝响道:“谁说不是了!”
“别作戏了!”秦自吟喝斥道:“你和他是一个心思,当我不知,他杀寿儿,难道沒你的参与!”
秦绝响失笑道:“大姐,你这是什么话,你别听唐根胡说,小常寿是你和大哥的亲儿子,也就是我的好外甥,我一心希望他健康长寿,疼他还來不及,干嘛要害他!”
秦自吟道:“你明知道不是,孩子和……和他有什么关系,和人家一点关系也沒有!”
她说这话时声音凄厉,带着极大愁苦:“人家”两个字入耳,更是令常思豪心头剧震。
秦绝响弄出副笑忒忒的聊赖模样,带着“有沒搞错,不要乱开玩笑了!”的意味,往上迈了一步。
“你站住!”秦自吟把唐根举在身前,人往后退,后足根距离崖缘不过尺遥:“别别!”秦绝响忙举双手在胸前摇摆,示意她不要冲动,这瞬间他有了种意识,眼前这个大姐,好像忽然变了,变成了那个极其熟悉自己的人、那个总是一眼就能把自己诡计看穿的人、那个平日温柔、临事英气凛凛、豪气不减须眉的人。
秦自吟道:“你还当我不知你的心么,你为何在那金锁上錾上秦字,咱家从來就沒有过那东西,你什么不知道!”
秦绝响惊怔了一下:“大姐,那解药并未失效,你已经恢复了,是不是!”
秦自吟无声泪下,将头扭向一边:“不错,我什么都想起來了,什么都想起來了!”
秦绝响定了一下神,摊开双手道:“大姐,你恢复,这是好事,如今郭书荣华已死,东厂在咱的人手里,一切局面都大不一样了,咱家大仇已报,过去的事情想它干什么?你是女中丈夫,一向拿得起放得下,现在怎么倒看不开了!”
秦自吟泪流满面,情绪激动到极点:“看得开,你要我怎样才能看得开,我要怎样才能看得开!”
秦绝响生怕她一扭头立时便跳下去,忙往前伸手迈步道:“大姐!”
他一迈步,秦自吟立即又退了一步,足跟已到崖边,唐根的肥脑袋左摇右摆,吓得冷汗直淌。
秦绝响忙止步道:“大姐,我知道你受过的罪,心里的苦,可是人终究还是要往前看,何必对那些狗崽子干的事耿耿于怀,以至于要坏了自己的性命……”
“狗崽子,什么狗崽子!”秦自吟眼中怔忡。
秦绝响:“就是东厂那些……”忽然意识到这话刺激太大,事难启齿,当即咬住。
秦自吟目光一闪,像是明白了什么?“嗬”地失笑:“是他们倒好,被狗抱了回腿,又能算个什么……”
秦绝响见她笑得凄然,心中越发糊涂,一时也不及去细想,又见她笑得精神恍惚,只怕有个一差二错,忙忙地道:“大姐,以前我太小,不懂事儿,反感爷爷管我,又不爱听你们大伙儿的话,一阵阵的别扭起來,和外人倒比自己家人还亲,现在不一样了,姐,我长大了,懂事了,也能立事了,这世上的朋友交得再多,也是另一股肠子,沒有谁是真心实意地为我好,爹死了,爷爷死了,大伯死了,如今四姑也死了,连馨姐也不要我了,你是我这世上剩下的最后一个亲人了,沒了你,我就沒了來龙去脉,谁还能疼我啊!你要是恨唐根儿,你就把他扔下去,只要你开心,只要你痛快,你要是想哭就來抱着我哭行吗?姐,我早就想扎在你怀里哭了,我的难事儿可多了,可我跟谁说去啊!姐,兄弟求求你,你别自个儿憋屈自个儿了,你别这样儿,你回來,这里山风很大的,你瞧瞧你那身子骨,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眼见弟弟声泪俱下,秦自吟脸色凄然:“你跟我这么亲干什么?我有什么好,我有什么好!”
秦绝响道:“姐,你怎么不好,你给人治病,肯于口吮脓疮,哪回我闯了祸,都是你替我收拾,别人都不理我的时候,你还是带着我玩,给我讲道理,秦家上上下下,谁不知你的好!”
秦自吟恨恨地笑道:“你知我为什么对你好!”
秦绝响道:“你是我姐啊!”
秦自吟提高了声音:“你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
秦绝响张嘴要答,忽觉这问題很别扭。
秦自吟眼里寒寒地:“在他上擂台之前,我曾递给他一杯水,里面下了强效的麻药!”
这话简直晴天霹雳一般,将秦绝响劈得脑壳如裂,直瞪着她说不出话來。
常思豪一下子全明白了:原來萧今拾月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題答案是这样,当初秦默潜心刀道,已得大成,他说要上擂阻止杀劫,必然有能战胜萧今拾月的把握,但高手相争非死即伤,秦自吟这必是担心萧今拾月出事,才行此下策。
秦自吟道:“现在你懂了,这件事只有我爹察觉出不对,后來察觉出是我,但他始终沒说出來,他是有心机的人,和爷爷不一样,他表面沒什么?但对我这个女儿早就寒了心,因此就着袁凉宇的事预见到咱家将有一场风云劫难后,为了拢住一个强力打手,才毫不犹豫地把我许给常思豪,我给别人治病,那是替咱家收买人心,我对你好,那是对你心存愧疚,我是个****,为了一个男人,肯害死自己亲叔叔,怎么样,这就是我,这才是真正的我!”
秦绝响痛哭流涕,小身子堆了下去:“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十指在地面抓抠出血痕。
“不对,这不是她的本意!”常思豪思绪急转:“秦逸的心机深,我有感觉,是这样倒也可能,但秦默武功那么高,如果麻药的药力大,他能体会得出,怎么还可能上台呢?当时秦自吟可控的只有己方这一个因素,但为了一个喜欢的人害死自己叔父有什么必要,那么下的麻药必然是低效,或者是微量,只为让秦默在战斗中感觉出不对,就能全身而退,她的本意应该是不想让任何人受伤,可是高手相搏毫厘也差不得,秦默在台上临战感觉不对,只是稍愣了一下,就被萧今拾月一剑斩下了人头,这结果,是三个人都始料未及的!”
秦绝响号啕悲愤,情绪极不稳定,常思豪见此情景,知道他们再说下去,只怕越拖越危险了,忙贴着崖壁闪出身來,笑着大声道:“吟儿,原來你在这里,快下來,我找到孩子了!”
秦自吟侧过脸來瞧他,眼中泪花闪闪,看得仔仔细细,好像要把他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印留在心里,她含笑喊道:“不用骗我了,你说谎,一点也不像的!”
“是真的!”常思豪一边喊着,一边手往后指:“我把他放在炕上暖着,他正哭着要奶吃呢?你听听,你听听,他的哭声都传过來了!”
秦自吟泪眼娑娑地笑望着他,在一片呼啸的山风中喊道:“喂,!”
常思豪侧着耳朵:“什么?”
秦自吟左手挡在嘴边,笑喊道:“我啊!从來都沒有,,爱过你,!”
喊完这句话,她右手往前一搡,,唐根的身子飞起來砸向秦绝响,,同时借这一搡之力,脚下一蹬,身子凌空而起,。
“姐,!”
秦绝响在哭泣中反应慢了一拍,瞧见她这动作忙往前扑,却被唐根撞进怀里,他身子一拧,急切间抓扒着掰脱了唐根的手,脚尖点地扑在空中,单手拼力前伸,想抓住秦自吟,。
这一刻仿佛时间停止,只见空中飘飞的姐姐面带笑容,两行泪光一线横飘,钻石般闪耀在黑蓝的夜空里,风中朵卷如浪的衣裙,好像要把她托往天际。
“砰!”
秦绝响身子落地,摔趴在断崖边缘,半个身子一只胳臂探在崖外,脸部朝下,视野中,一朵裙花迅速缩小,沒入黑暗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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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在东方升起的时候,四姑娘山北坡之下,堆起一座新坟。
坟前竖着一方木碑,上刻:“爱妻秦氏之墓”,字体干红。
山阴雪暗,一如坟前三人的脸色。
根据唐根的坦白,三人曾依照方位寻找过孩子的尸体,最终在山体中下部雪坡上找到一道划痕,这划痕绵延远去,在接近山脚下一道微翘的雪坡上消失,前寻十余丈,划痕再度出现,变深、变重,止停在一堆野兽的蹄印之间,蹄印是从林中出來,也是向林中而去。
经过对蹄印的观察,三人得出结论:是狼。
唐根很是惶恐,但常思豪什么都沒说。
搜寻沒有继续。
回到坟前,他们就这样站着。
一盏茶的功夫后,秦绝响决定离开,见常思豪不动,他沒有劝。
瞧着常思豪面对木碑那毫无表情的脸,唐根悄悄缩撤几步,向秦绝响追去。
前山,原來景色如画的山谷一片狼籍,秦梦欢、陈胜一、谷尝新、莫如之等人的尸体埋在雪下,只恐到明年春天才会化露出來。
常思豪就这样直直地站着,好像,在等着这寒天雪地把自己风干。
三天后,他的皮肤泛起尸青,在一阵微风中,轻轻倒下。
过了一会儿,远远地有只狼跑來,到他近前轻嗅,似乎想下嘴,又找不到什么软和的地方,就在这时,远远地抛來一个雪团,打在它身上。
狼回过头去,看到人,这个人很奇怪,个不高,只有常人的一半,却很凶相,凶得像头疯虎。
雪团不住地打过來。
狼很幽怨地看看常思豪,似乎又觉得也沒什么可惜,甩甩尾巴,颠颠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常思豪似乎听到某种呼唤,这呼唤很轻,像來自遥远的地方,他的眼睛眯开一缝,天空似乎在动,树林走过來了……
再一次有了意识时,身下有些微硌,却不像雪地那么凉,周围有几根枯枝竖着,被风吹得哗哗响。
之后,每次恢复些意识,都能感觉这些枯枝在变密、在生长,以至于顶端交结在一处,缝隙间又长出枯黄的叶片來,偶尔有一两片掉落,像脏了的雪一样……
渐渐地,土在外面压上來,天空不见了,风声也不见了。
利用着那一点微弱的意识,他想:“原來,这就是我的坟墓!”就此安详睡去。
太阳一如既往地升起,阳光穿过云层,穿过林木,穿过坟墓的入口,照在他的脸上,常思豪感觉脸上有些痒,睁开眼睛,被阳光一刺,忽然有些着恼:“这坟怎么堆的,居然透光,教人怎么安息!”一念既生,又觉得这个念头太怪了,死都死了,还挑什么坟墓。
旁边忽然响起一个欣喜的声音:“醒了,醒了,你终于醒了!”
常思豪觉得这声音好熟悉,侧头看去,身边坐着一具脏兮兮的僵尸,头发糟糟地披散着,上面粘着很多碎叶,衣衫不算破旧却沾满泥土,好像也是因为不满才刚从坟里爬出來的样子。
他想坐起來细看,可是身子无力,还有些僵。
大概死后都这样。
僵尸道:“你别动,我去给你拿水!”说着转动肩膀拧身,够到摆在旁边的两个方形木块,拄在地上,把身子微微撑起來,往右一转,地面擦出“沙”地一响,常思豪目光落去,这才发现这僵尸的腿已经齐膝断去,两条大腿用破布条绑定在一方软垫子上,拄在手里的那两块方木头,就是他的鞋。
僵尸一挪一蹭,钻出“坟墓”入口,身子陷入光亮。
常思豪观察着自己这坟墓,感觉这更像一个半合闭的蚌壳,手往下一按时,发现自己躺在木枝搭的柴床上,只比地面高出一巴掌。
过了好一会儿,僵尸钻回來,撑着身子一挪一蹭地靠近,沒见手里拿着什么水碗。
僵尸到了柴床前,将头埋下。
长长的脏头发垂落下來,率先搭在常思豪脸上,墓中光线不足,逆光中这僵尸的脸更显黑脏,常思豪大瞪两眼,嘴唇紧绷,身子像鬼压床似地一动也不能动,那僵尸“嗯,嗯!”地哼了两声,用嘴唇蹭他的嘴唇,示意他张开,常思豪觉得对方唇皮柔软,一恍惚间,嘴唇被蹭出一条小缝,一股水流哺了进來。
水流是温暖的。
常思豪刹那间明白:自己沒有死,也沒有被埋葬,而是被这僵……人救了。
“僵尸”抬起头來,看他眼角淌泪,忙伸手替他擦拭,轻声问道:“渴不渴,还要吗?”
这声音柔细,而且熟悉,让常思豪陷入迷惘,暖水在脏腑中渗透着,融拔着他的神智,忽然间,他找到了这熟悉的根由,惊声道:“阿遥,你是阿遥!”目光下落,不敢相信地道:“你的腿……”
阿遥微微一笑:“沒事,已经长好了!”
那日阿遥被曹向飞踢刀斩断了双腿,又被方枕诺丢到林中,她在尸堆间昏晕一阵,缓醒过來,便往外爬,中途发现林道上灯光摇忽,又有几个人來扔尸体,她立刻伏在尸堆中不动,好在那几个人中,有一个摔了一跤,又厌恶血腥气味,远远地便不再往前來,告诉手下把那小尸体在道边挖坑埋了。
等这些人一走,阿遥又开始爬动,她不敢往河滩上爬,只沿着树林,一直爬到天亮,太阳出來时,她停下歇口气,检查自己的腿,断口处都被烧焦了,心里明白:这是方枕诺救了自己,当时东厂的人在,他不敢明目张胆施救,拖着自己在炭火堆里走,看似是加刑,实际是为了止血。
阿遥不敢在路上爬,那样一旦被人发现,自己倒无所谓,只怕会连累方枕诺,于是她就在树林、沟渠、草窠间爬來爬去,搓些狗尾草粒或是野浆果充饥,两天下來衣服上的血沾泥变黑,身上脏兮兮的,足以避人眼目,于是爬到一个村子,寻药铺求了些烧伤药,自己敷上,听村人说郭书荣华的队伍已经离开了,心中倒沒了主意,一來惦着大哥病况,二來又不敢追去,怕让方枕诺泄了底,在江边转了一圈,心想总得先把伤养好再想别的,于是捡了两个木头块当鞋,又朝好心的村妇要了个破垫子系在腿上,撑到九江城里要饭,沒想到背后來个乞丐,却是姬野平。
两人在庙坛边互诉经过,得知大哥无事,她心头大喜,当时就准备到江边搭船,去找常思豪,这时姬野平在背后说了句:“你现在这副样子,还找他干什么?”把她说得直了一下,背影定在那里。
姬野平贴过來单膝点地,蹲跪在她背后,望着她肩膀说:“阿遥姑娘,我早就看得出來,你对你这个大哥,绝非一般的兄妹之情,你在君山不吃不喝,每天望着天空,根本不是想你家小姐,而是在想他,可你这样,终究是沒有结果的,我和你说,以前小方让我和你聊天,原來是他们的计谋,想通过我來和你套话,我发现之后就不想去扰你了,可是又发现自己很想去,现在,我现在什么都沒有了,但是这颗心还在,如果你愿意的话,请让我來照顾你吧!我会好好地怜惜你,我也不会一直这样落魄,我要重组聚豪,我会东山在起的!”
阿遥静了片刻,回过头來,脸上满是笑容:“你想错了,我只当常大哥是亲哥哥,他也只当我是亲妹子,常大哥是你想像不到的那种好人,我沒了音讯,大哥一定担心我的,不管我变成了什么样子,我一定要到他的面前,让他亲眼确认我在活着,好好地活着,这样他才能安心!”说罢,她撑着地向前挪去。
姬野平望着她背影良久,追上來,说道:“我送你!”
就这样,两个人搭船而行,一路找到汉阳,又打听着追到眉山、到了九里飞花寨,李双吉见了阿遥,十分高兴,说侯爷和夫人去接人了,估计很快就能回來,唐家人知这是常思豪的义妹,忙张罗给她洗澡换衣,姬野平送佛到西,准备要走,这时秦绝响和唐根回來了,脸色很差,说大家不幸遇上了雪崩,四姑、大姐、孩子、陈总管、谷莫等人都不幸丧生了,大哥在那边给大姐看坟,不想让人打扰,因此他们这才回來。
冯二媛几乎哭死过去,李双吉惦记常思豪,可是既然“不想让人打扰”,暂也不便过來,秦绝响情绪似乎很糟,收拾东西,当天就走了,姬野平见阿遥放心不下,便偷偷带她骑快马找來,又背着她上了山,找了一圈也沒瞧见坟在哪儿,进了庙,沒有人,往高处走,路被雪堵住了,回來发现庙后还有条路,上了断崖张望,好在赶上是白天,就瞧山下雪坡边缘影绰绰有个黑点,像坟包,后面还站着个人,于是这才背着阿遥寻道下山过來。
阿遥讲述时,只说姬野平和自己相遇,然后好心把自己送过來,两人之间的谈话半字未提,最后听说是姬野平背着她下來,常思豪忙问:“这么说他也在,哪去了!”
阿遥道:“我们离你还有段距离,他见你在坟前站着,于是把我放下,就走了!”
常思豪心想:“从九江到此,怎么也有两千多里路,难得姬野平如此有心,也许是因为之前刺了我一枪,他想表一下歉意,却不愿见我吧!”
阿遥微笑着道:“我撑着挪,走得慢,离你还有小半里地,瞧你竟然倒下了,我赶忙加劲儿往前來,不想树林里出來条狼,可把我吓坏了,急切到不得近前,就团起雪球打它,好在这畜牲毕竟怕人,要不然,你就要住到皮毛棺材里去了!”
常思豪目光低去:“瞧你,这样还笑得出來!”
阿遥按着自己的腿,微笑道:“能活下來就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常思豪目光直去:“活着……呵,活着,又能怎么样!”
阿遥知他心绪不佳,沒有劝慰,只是敛去笑容,低头默默相陪。
虽然接连三日在风雪中暴露导致冻伤严重,常思豪身体毕竟有底子,养了两天,已经可以下地动作,趁阿遥出去找食物的时候爬出來一看,原來这“坟墓”建在树林边一条小草沟里,是用枯树枝搭出架子,又铺上细枝,上堆枯叶,最上面又盖了一层土。
看着这弧拱平圆的屋顶,他想:“坟头比这要尖要高,倒不如叫它蚌屋的好,它叫蚌屋,我又是什么?难不成是黑珍珠,呵,我连个石头子都不是!”
心里想着,扶树站起來,隐约看阿遥在林子里,便朝这方向走來,只见阿遥正小心地揭开一块石块,伸进手去掏,旁边雪地上,也有些扁平石块,两块一组,一块斜斜地立着,另一块竖立着,斜立着的,都是由一根小枝支撑,底下有些草籽。
常思豪明白这机关:小鸟走过吃草籽的时候,碰到小枝,石块就会落下,小鸟反射性地会往对面飞,却会撞到另一块石头,飞不过去,只是这一瞬间,就能被挤住了。
他叹了口气,心想:这一块石头,就是一条命,也许正是杀生害命太多,老天才会把吟儿和寿儿从自己身边带走吧!阿遥从石板底下刚掏出只鸟,回头看见他,忙道:“你还沒好,怎么就出來了,快回去躺着!”
常思豪喃喃道:“杀生害命,造孽不浅……”
阿遥笑道:“杀生我來杀,造孽我來做,吃现成的沒罪过,快回去吧!”
常思豪道:“呵,孽也有能替的,让人替我造孽,我得有多大的孽!”叹了口气,又问:“我有点渴了,周围好像沒看见有小溪,你取水的地方在哪边!”阿遥笑道:“你看,这不遍地都是么!”常思豪看到满地的白雪,这才反应过來,道:“我真是冻傻了!”俯身抠了一块,放在嘴里,阿遥忙道:“那雪凉,你等我……”忽然说不下去。
常思豪不想让她尴尬,转开头道:“沒事,就吃这一块,润润喉咙就好了!”回到蚌屋前,心中动了一念,扶着树俯下身來,挖了一大块雪放在口中含着,雪块冰冷,舌头轧得生疼,化后感觉却只是一点点水,于是含着这点水不咽,又挖一块放嘴里,跟着又挖一块……连挖了好几块,都化掉,才聚足满满的一口,过了一会儿,这水才又渐渐地温起來。
他心头大酸,侧头再看那“蚌屋”,知是阿遥为避风雪,撑着身子把自己拖到了这,然后四处捡枝搭盖起來的,这地方天气如此寒冷,她必不敢耽搁时间,连日连夜一直在干,且不说那些枯枝,就是这上面一层层的叶子,一层层的土,她在这冻土之上,要挖出多少捧、爬上多少个來回,想到这里,他这一口水全都喷洒出來,猛地把头撞在树上,双眼紧闭,泪水大颗大颗滴落,心中自责道:“常思豪,她为了你,把自己弄得跟僵尸一样,你呢?你是个什么东西!”
求生的欲望强烈起來,他的人也精神了许多,又过两天,几乎完全恢复了体能,看着阿遥那瘦弱的样子,他暗暗下决心:“该造孽了!”
他一决心造孽,周边动物便开始遭孽,在原始森林中平平静静活了不知多少代的它们忽然发现世上竟有妖怪,这妖怪比虎安静、比狼凶狠、比狐狸聪明、比豹子跑得快,且有一长一短两个犄角,锋利无比,能拔出來也能收起來,它们发现,自从妖怪來后,自己的亲戚和天敌接连失踪,而妖怪和母妖怪的生活则直线改善,每天的食物由拾坚果、烧小鸟变成了烤野鸡、烤熊掌、烤羚羊、烤鹿排……
连吃几日,阿遥的气色明显转好,面色红润,腮帮也微微有点肉了,存下的肉类还有不少,常思豪想给阿遥换换口,又准备去打些别样的,阿遥笑拦住道:“大哥,这还有,干什么出去还打,咱们活着总免不了要杀生害命,甚至走路也会踩死个蚂蚁,可是吃就可着自己的胃口來吃,走路看见蚂蚁不要故意去踩,就是咱替下辈子修的福了!”
常思豪听了这话,默然心受,留下來帮她处理皮毛、切肉晾干,又想:“下辈子……人真的有下辈子么,吟儿,寿儿,还有我那小花妹子,他们的來生会在哪里!”
干了半个多时辰,只听远山旷野里有呼喊的声音,出來到林子边一望,只见四姑娘山下,秦自吟的坟前站着个大个子,双手拢在口边叫喊,正是李双吉。
常思豪忙向他招手回应,李双吉蹬蹬蹬跑过來,瞧瞧他,脸上有些意外:“咦,夫人孩子都死了,以为你难过,你活得倒挺精神!”常思豪苦笑道:“好好活着,就算是对死者的告慰了,你怎么來了!”李双吉看见阿遥在后面撑出來,笑道:“人家能來,俺怎么就不能來,告诉你吧!出大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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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问:“出什么大事!”
李双吉笑道:“秦家元老会的人找上门來,说是武林中把话都传开了,说秦绝响血洗百剑盟,**了恒山掌门,搞得三山五岳的豪杰都和秦家断交,山西各分舵的人一走大半,临走前抢这抢那,值钱的东西盗动一空,日子撑不下去了,于是派人來找少主爷商量对策,俺说人早走了,估计他们是走岔道了,沒碰上!”
常思豪心知事情败露后,这是必然的,叹了口气,沒说话。
李双吉眨巴着眼睛:“侯爷,你整点实在的,百剑盟的事,是你干的不!”常思豪道:“不能算是,但,我有责任!”李双吉道:“俺就知道沒你的事儿,该咋是咋,你这夫人是沒啥说的,就这内弟很不是东西,过年时在百剑盟给大伙散银子,说是从山西带來的,其实是从独抱楼和盟里各产业抽上來的,等于把大伙的钱放给大伙,还想让人买他的好,俺不稀得说就是了!”
常思豪默然无语,当初一进京,郑盟主就提醒过自己,要多帮帮绝响,不要让他走得太偏,可是自己终是沒能做到,落到今天的结果,还有什么话说,眼看李双吉腰间还佩着那柄“斩浪”,便伸手要过來,说道:“这是吟儿的生日礼物,留下來陪她吧!”
他走到秦自吟坟前,木碑上的字迹已经干裂脱落了不少,他拔刀割破手指,把“爱妻秦氏之墓”那几个字又重新涂抹一遍,把刀轻轻横置碑前,凝了一会儿神,道:“双吉,我不准备回京去了,我以后想留在这里,给吟儿守墓,你带着阿遥,带上二媛,回山西,找到安子腾,让他安排好我这妹子,你愿意回京就回京,愿在山西,就把老娘接出來,和二媛成亲,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吧!”
李双吉脸色一变道:“侯爷,这是你说的话吗?你不是最瞧不起这路人吗?当初你怎么说长孙笑迟來着,现在怎么也跟他学上了,你趁早把这话收了,别让俺瞧不起你!”
常思豪听这话心里别别扭扭的,江湖追梦是一条路,退隐自了也是一条路,路看似有对有错,可人的心境在变,眼里的是非就会变,路也会变,也许很多人最终都要走上自己原本不认同的路,好像这世界是一个圈子,兜來兜去,只有无可奈何地承认自己的失败与无能,想到这里,他很是沮丧,心中腻烦之极,转过脸去挥手道:“别说了,你走吧!”
李双吉翻了:“俺他妈不走!”身子一插又挡在他面前,常思豪伸手一推,居然沒有推动,脚下一点,身子侧向弹开,不料李双吉如影随形,又贴到自己面前,如是飞快地转了几个圈,他不禁奇怪起來:“你什么时候学了天机步!”
李双吉:“什么田鸡土鸡的,别打岔!”
常思豪忽然想起,当初自己硬闯唐门中毒受伤,和小林宗擎等人一起去眉山的时候,曾让李双吉背过自己,自己在背上指点了他的步法,想不到这大个子倒因此把武功成就了,他跟着自己走南闯北,路走得不少,天机步潜移默化成习惯,在身上也得到了加强,加上先天体格就壮,看起來如今这功力速度,也不比自己差多少。
想着这机缘的奇妙,他露出笑容:“双吉,恭喜你啊!你这功夫已经成了!”
李双吉道:“这也叫武功,那俺不用练也能天下无敌了,说正经的,你真要留在这荒山坡子看坟,你还做不做英雄好汉了!”
常思豪笑道:“双吉,当初你跟着我,就是觉得我英雄,其实你自己也是堂堂男子,何必依附于我,凭着你这性子,放胆到江湖上闯去,未必不成一番事业,何苦在这闹我这废人!”
李双吉瞪俩牛眼瞧着他:“俺以为你死了老婆伤心,可是心伤沒了肺不能沒啊!你这沒心沒肺,连肝胆也不剩,那可就怪了,这世上谁不死老婆,老婆死了还啥也不干了!”常思豪道:“双吉,倘若二媛死了,你会怎样!”李双吉道:“会怎样,雪崩下來,俺搂着她、护着她,她死我也死,……哎,不对啊!你倒问我,你呢?你看看你,夫人压雪里死了,你倒好好在这站着,什么好好活就是告慰死者,扯蛋,吃得嘴巴上都是油光,你装什么情种!”
阿遥撑着木块挪得慢,这会儿刚到近前,一听这话,忙替常思豪解释。
李双吉道:“别解释了,解释什么解释,俺才看明白他,你也上当了,走,哥背着你,咱离他远点,他也就想躲两天清静儿,俺就不信他能在这待一辈子!”
阿遥见他奔自己來了,伸俩大手猫着腰,整个一副捉小鸡的架势,赶忙往后躲,口里道:“我不跟你走,我要留下來陪大哥!”她扔木块打着,爬來爬去,又抓雪打李双吉。
李双吉挨了一木块,脖领子窝了一兜子雪,气得不行,道:“你这丫头也不识好人心,真是懒得理你!”回头瞅常思豪,瞪眼道:“笑什么笑!”到碑前把那柄“斩浪”刀捡起來,插在左腰,又回头冲常思豪伸出大手:“给俺!”常思豪道:“你要什么?”李双吉过來抓住他腰间的“十里光阴”,连鞘抽下,插进自己右腰,道:“宝刀宝剑是给英雄战场杀敌的,不是给狗熊看坟砍草的!”鼻孔中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常思豪笑道:“双吉,你还沒学过兵刃,你站下,我教你几手剑法,免得到外面吃亏!”
李双吉一回头,下巴撅成个地包天:“呛”地抽出宝剑:“兀、兀”对空劈了两下,大声道:“不就是胳膊多长一节吗?用你教,什么**大侠大剑,都是他妈的**假娘们儿,明天俺这屎包到了江湖上,偏要自称李老剑客,气死你!”说完“嚓”地插回鞘内,气哼哼大步流星而去。
常思豪涩涩一笑,想当初在宜宾郊外,双吉口里虽说各过各的日子,各有各的生活,其实在他心中,还是有一份英雄情结的,而他当时的劝慰,其实是有着一份“跟对了人”的庆幸和自豪,回过头來,见阿遥歪在雪地上惊魂未定,知她必不肯走,也打消了劝说的念头,把那两块木头捡回來,替她拍去身上的雪,把她抱回蚌居。
山中寂寞,除了打猎,沒什么事干,接下來的日子,常思豪拎着胁差四处砍树,就在蚌居边搭起木屋來,沒有钉子,就削楔子契合,或用软藤绑扎,阿遥看着屋子一天一天地高起來,越來越开心,常思豪看阿遥一天一天地胖起來,也越來越高兴。
他的手快,不到一个月的功夫,木屋便已建成,内部打上凹字形的地板,缺口处垒个地炉,正对门和玄关,后部打个隔断,分成两室,二人搬进來,用梅花鹿皮和黑熊皮铺了床,常思豪住左边,阿遥住右边,又开始做家俱,制木筷、挖木碗,为了让阿遥使用方便,做的桌子都是炕桌,其它用品也都做得比较低矮,看起來虽像是小孩子过家家,应用却也渐渐齐全,这日晚上,常思豪睡着觉,感觉阿遥那边有动静,悄悄静静出屋去,悉悉索索回來,连木块也沒拄,似乎不想惊动了自己。
连着两三天都是如此,常思豪暗暗奇怪:“阿遥这是怎么了?”次日扔垃圾时,发现一角树丛边有些淡红色的水痕,旁边的雪面上有手抓的痕迹,仔细判别,那红色水痕应是稀释的血,心想:“我怕姑娘家看不得杀生,后來打猎都是在外杀完再拿回來,这里怎会有血!”忽然反应过來:“我真是混蛋!”
当下他立刻扔了其它活不干,出去又砍了棵树,削成木片,叮叮当当,打成一个浅浅的小木盆、一个水舀子,又做了两个比盆缘稍高的小板凳,他把木盆放在地上,两个小板凳放在盆两边,将盆盖住一半,自己放平腿坐在地上,学阿遥撑身移动的样子,把两瓣屁股挪到两张小板凳上去坐定,手往下伸,正好从两个板凳中缝间,可以轻松摸到盆底,他晃晃身子感觉很稳定,做了两下撩水的动作,感觉很满意,把这些放在一边,又用木板做了一只桶,拎回木屋边,调泥搭起一个灶台,把桶隔着泥,深深地镶封在里面,放进点雪去,在底下点火试验,灶中和桶底湿泥渐干,热度上來,雪慢慢溶化,木桶却并未燃烧,显然是成功了,他一点一点往里续雪,用手探着,感觉水慢慢地温起來,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阿遥在木屋里正缝着一条皮护腿,听他在外面叮叮当当也不知是干什么?大半天的功夫,就见常思豪抱着一捆柴兴冲冲地进來,往地炉里又添了好几根,阿遥笑道:“大哥,你怕我冷,这屋里够暖和了,还添柴干什么?”常思豪笑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转身出去,把小板凳、小浅盆拿进來,放在地炉边,阿遥瞧见这小盆,放下活计,笑道:“瞧你,刚才就做这个去了,这么浅个盆子,能做什么用!”常思豪也不答,又转身出去,忙忙叨叨的样子惹得阿遥又笑起來:“大哥,你这一趟趟的,究竟是要干什么呀!”只见门又一开,常思豪捧着一只大木舀子走进來,笑呵呵地倒进浅盆里,是热气腾腾的水,他又出去舀了些回來,把盆注满,把小凳按自己设想的使用方式分开摆好,说道:“我出去一趟,得好一会儿才能回來!”
常思豪在外伐了半天木,一抱一抱地搬回屋外,心想:“木料差不多够了,明天开始搭浴室,再做个大澡盆,不但可以洗澡,连衣服也能洗了!”进得屋來,地炉边摆着小炕桌,阿遥已经把鹿腿烤好了正等着,小板凳、小浅盆也不知收到哪里去了,常思豪也不问,笑笑呵呵地吃起來。
到了晚上,两人道过晚安各自睡觉,木屋外面呼呼地风响,地炉里的火压了下去,偶尔有一两下炭爆声,听得人暖暖的。
“大哥!”隔断那一侧,阿遥轻轻唤了一声。
“嗯!”常思豪侧躺着沒动。
背后,阿遥的声音带着安慰:“……那天双吉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常思豪:“嗯!”
隔了一会儿,阿遥道:“不管别人怎么看你,怎么说你,在我心里,你就是英雄!”
常思豪无声笑笑:“能做一个人的英雄也不错!”蜷了蜷身子:“睡吧!”
几天后,浴室也建起來,为了保暖,浴室与木屋搭建在一起,为方便行走,又在木屋内侧开了个门,这样可以从屋中直通浴室,而且常思豪特意把木桶位置安放得较低,桶缘只比屋中地板高出约一掌高,这样障碍不大,阿遥进出也容易,地炉也经过改造,坐上一只木桶,这样就不必再到外面去舀水了。
这天傍晚,地板打磨完毕,浴室准备正式启用,常思豪往大木桶里装雪,阿遥往炉灶里填柴烧火,雪一桶一桶地倒下去,慢慢化开,感觉差不多时,沙沙声响起,阿遥拄着木块挪过來,坐在他的脚边,看着这桶内袅袅的水气,脸蛋上红扑扑的笑出两个酒涡來,常思豪笑道:“等水热了,你先洗!”
阿遥笑道:“还是你先洗!”
常思豪笑道:“我就怕洗舒服后睡着了,你又要脱衣服,跳到桶里來喊非礼!”
阿遥脸上大红,想起当初在秦府,自己和阿香受秦绝响之命去使坏的情景。
见她这样子,常思豪登时觉得自己这玩笑开的荒唐了,打岔道:“啊!不知道阿香现在怎么样了!”阿遥笑道:“阿香最是吃得饱、睡得着,你可不必担心她!”脸色又黯然了些:“只可怜春桃姐……”
常思豪喟然道:“春桃也是个好姑娘,不过,感觉那时候,她对你好像总有些严厉似的!”
阿遥想起当初自己和常思豪有些亲近,春桃趁灶边烧水的功夫跟自己说的话:“本分”二字压在心头,令她目光垂落下去,轻声道:“也不是严厉,……她也是关心我罢了!”
“关心吗……”
常思豪看着大木桶中蒸腾的水气,眼前忽然浮现起那晚断崖上的情形來,心想:“吟儿那时候死志已决,她是不愿在死后还被怀念,所以才和绝响说出心底的事,又说从來沒爱过我,她这么做,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关心,是希望我们在沒有她的日子里,也能好好地活下去,其实她自己也该知道,人死不能复生,秦默之死并不能完全怪她,绝响终究还是能够原谅她的,我也更不会在乎那些过去,只是她自己容不得自己幸福,鼓不起这个勇气……”
阿遥见他目光伤感,问道:“大哥,你怎么了?”
常思豪道:“我是在想,有时候人的心太重了,未必是件好事,人生中的苦难很多,当幸福摆在面前的时候,往往倒怯了,觉得自己不能幸福,无法幸福,向后这么一退缩,离幸福也就真的远了,其实啊!人这辈子,是开弓沒有回头箭,对自己忠实一点,自私一点,倒沒什么不好!”
阿遥听到这话,身子微微一震,缓缓垂头,沒了声音。
静了好一会儿,常思豪从思绪中拔离出來,奇怪道:“咦,你怎么了?”
“沒什么?”阿遥一笑:“水热了,你还不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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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浴室中热气蒸腾,常思豪把衣服脱下來放在一边,踏入木桶坐下,水面升到胸际,温度偏热,惬意无比。
争了一番,终究还是让阿遥先洗了。
但她很快洗完就出去。
也许是腿上的伤不能久泡水吧!
他这样想着,木板的清香钻入鼻孔,常思豪抬头看着浴室的屋顶,看着四周的板壁,轻轻拍着木桶的边缘,心想:“长孙大哥的家大概也是这么建起來的,不过人家建得像模像样,这个和他的一比,可就成狗窝了!”他想起那句“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狗窝”的俗语,一种带有怪趣的成就感油然而生,以前在秦家、在京城,房间佣人都是现成的,一切倏忽即來,倏忽即去,感觉特别的不真实,都市繁华,浮生若梦,和眼下这种事必躬亲的生活,真是一天一地。
“咝、咝……”挪动声到了浴室木门外,很轻。
阿遥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來:“大哥,我又填了些柴!”
常思豪撩水“扑啊”地抹了把脸,笑道:“是吗?怪不得这么热呢?”
门外静去,隔了一隔,阿遥弱弱地唤道:“大哥!”
常思豪:“啊!”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常思豪搓着脖子:“什么话,说吧!”
“吱呀!”
浴室小木门轻轻一响,阿遥手扒地板,身子挪进來。
她仅着一件淡粉色的内衫,隔着蒙蒙的水雾,可以看到她低垂的脸庞、红透的两耳,腿下,沒有绑垫子。
“吱呀!”门复合上。
她轻叼着下唇,坐定,眼光斜看着地板,手抻着粉衫的下摆,在常思豪愕然的目光中静了一静,抬起手來,开始轻轻地、一颗一颗地解颈下、胸前的扣襻。
跟着双臂开张,领口往两侧分开,轻轻落去。
她的身子,像一座小小的四姑娘山,让人想起去年秋天,想起她在马车里换衣的时刻。
犹记得那个时候,她的身体在灯光下,是那样的光洁、完整而美丽。
常思豪忽然意识到不该再看下去,赶忙拉低视线,却正看到她坐放在木桶边缘处的断腿。
伤口已经长好,栗红色的疤痕像一片火炎,从断口往上烧去,火炎上方是一片玉色,那里仍是少女的芳肌。
他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阿遥低着头:“大哥,这就是现在的我,你看到吗?”
常思豪默默无声,感觉连心的血管在一根根崩断,心脏闷闷地鼓起。
阿遥:“大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件藏在我心底的事!”
“阿遥……”
“别……”
阿遥忽然撑身将断腿跨过木桶边缘,身子前探:“扑嗵”一声水响,抱颈扎入他怀里。
“大哥,你别说……”阿遥与他交颈错过头去,两臂搂得紧紧,声音有些颤:“你听我说,……可能过了今天,我再也沒有这样的勇气,大哥……一直以來,我总是在想你,我总是想起咱们坐车去往恒山的情景,我沒有办法让自己不想,我想起你拉着我的手,劝我不要自弃,想你带我和春桃去登山、把我冻坏的脚紧紧抱在怀里,我闭上眼睛,心里就是你的眼睛,我穿上鞋子,你的胸膛就是大地,我根本不想做你的妹妹,可是我不敢告诉你,我觉得对不起夫人,也对不起你,可是我沒有办法不想!”
“我只能想,只能想,就这样一直想,想这样永远想下去……我知道自己不配,可是这一刻,只是这一刻,我想忠实自己一次,想要一刻钟的自私!”
常思豪感觉自己肩后有液体不断落下。
他知道,那不是水滴。
阿遥……
他抬起锚沉在水中的手,搂住阿遥的后背,感觉像抱着一束光、一团雾,内心里,感到异常的无力。
光和雾有了实感,化作一个孩子。
妹妹,她是我的妹妹,是我那长大的小花啊!
她的腼腆,她的安静,是那样惹人怜爱,以至于让人打从心底生一种疼惜來,为了呵护她,愿舍弃一切,包括生命。
作为哥哥,看着妹妹出生,看着她学语,看着她跌倒,看着她爬起,看着她顽皮捣蛋,看着她亭亭玉立,看着她芳心初动,看着她相思泪滴,看着她披上红盖,看着她坐进轿里,看着她相夫教子,看着她红颜老去……作为哥哥,要做的、能做的,便只是这样看着、看着、看着,把她的幸福,看成自己的幸福,把她的际遇,当作自己的际遇,哄她哭,逗她笑,因她的伤悲而伤悲,因她的欢喜而欢喜,这样才是兄妹,不是吗?
常思豪像抚弄猫儿一样梳拢着她的头发,感觉指尖正穿过无数柔软的哀伤,走进生命中最荒芜又最明媚的陈迹。
她有什么错呢?
令她说出这番话的,不正是自己吗?
人该忠实于自己,该自私一点,这不正是你对她说的话吗?
以她的性格,和现在身体的状态,有些话说出口來要有多不容易。
这世上有很多人矜持,却不知自己正被矜持伤害着。
是什么力量让她能够这样放开。
之所以会脱掉衣服,其实她是想让自己的样子变“下流”吧!因为在她而言,有些话,可能不这样是说不出來的。
自己就是她最后的断崖啊!吟儿已经跳下去了,然后是阿遥吗?
在她的面前,还有路可供回头吗?
“傻瓜……”常思豪沙哑着嗓音:“我其实也一直沒有把你当妹妹,我,也一直深深地喜欢着你啊!”
“怎么会……”阿遥的泪光凝住了。
“傻瓜……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我说自己配不上吟儿,那是真的,我鼓励你不要自卑,要活得有骨气,那其实正是在劝我自己啊!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能放松下來,这些,在我拉着你、抱着你的时候,你都沒有感觉到吗?”
,,如果有什么谎言可以为她保留一点体面和自尊,那就说吧!
“大哥……”
阿遥简直有些不知所措了。
“呵呵,在你说要和我结拜兄妹的时候,我心里还很失望呢?”常思豪的声音里有了调侃式的轻松,话语变得流畅起來,他甚至对这样的自己有一些惊异了,难道这是得益于在官场的浸淫吗?现在自己的体内,倒底还有多少是原來的自己呢?
水哗地轻响,阿遥将身子后移,双手拢住他的后脑,來看他的眼睛。
常思豪坦对她的目光,并不见一丝生硬与牵强:“不信吗?其实我对你的心意,倒是吟儿在那之前便有感知,否则就不会在秦府遭劫之时,专门把你们藏起來了!”他坦然地笑着。
,,避免让一个主动表白的姑娘感到尴尬的办法,就是告诉她,自己动情更在她之前吧!
阿遥的目光软去。
面对她欣喜的羞涩,常思豪感觉一股似水柔情从心底涌上來,仿佛刚才说的一切都真实无比。
难道谎言也能成就爱意,难道感情也可以借假修真……还是,我以前根本就是在自欺欺人,在内心深处,也在深深地喜欢着她呢?
怎么做才能不伤害她,像陈大哥那样爱得纯粹和较真吗?像秦梦欢那样爱得飘渺和梦幻吗?不,那样的爱太痛苦了,像萧公子那样简单一点,不好吗?
不可以再想了,就让谎言,都化作承诺吧!努力地去爱她,当谎言渐渐成真的时候,也会暖暖地发光吧!
也许这就是成年的爱,少了一些纯粹与纯真,却也可以幸福的。
他伸出手去,轻轻拨开阿遥被泪水沾在脸上的头发。
多好的妹妹啊!
“可以吗?”他问。
声音很轻,但阿遥感觉到了他的强硬,耳根红透,有些恐惧,忙又交颈将脸藏在他的脑后,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嗯!”
她闭上眼睛,忠实于自己,下定幸福的决心。
“我是一只禽兽,吟儿啊!”常思豪心中默念着:“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但请在天国里忘记我吧!从今以后,我要一心一意地,爱另一个人了!”左手扶住她的背,右手顺她腰肢滑下,仿佛拢着一尊精妙绝伦的青花瓷瓶般,托着阿遥的臀部轻轻放落。
颈后那只小下颌微微勾紧,一缕红墨在桶底烟般流溢,妖娆升起。
当一切松弛下來,阿遥软软地靠在常思豪怀里,侧脸贴着他左侧的胸膛,感觉到了另一个世界。
“大哥,我是在梦里吗?这一切都像梦一样……”
她声幽如水。
“嗯,是梦!”
“啊!怎么会……”
“你害怕吗?怕这是梦!”
“……嗯,我好怕,怕这是一场梦,而我终会醒來!”她似乎感到恐惧,搂得又紧了一点。
“不用怕!”常思豪抚着她的背安慰:“因为你就是梦,梦自己怎么会醒來呢?”
阿遥天真地笑了:“我是梦,那你是什么?”
“我啊……是做梦的人啊!”
阿遥想着这句话,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另一层面,想到大哥未必有心,可能想到这层面上的只是自己,羞得脸上微微烧起來。
但是一种旖旎的渴望盖过了羞涩,她轻轻地说:“如果觉得这个梦还好!”
这话只有半句,因为,羞涩又占了上风。
常思豪微笑道:“好梦,每个人都想天天做吧!”
阿遥羞得身子向他靠紧,好像离得太近,他就看不见自己了。
常思豪笑了,觉得自己不但是禽兽,而且是只下流的禽兽。
但,禽兽是快乐的。
比江湖上的血雨腥风快乐,比官场上的压榨倾轧快乐,甚至比为理想而奋斗快乐,比为众生而奔走快乐。
阿遥的脸靠过來的时候,碰到了他由颈侧垂下的细绳。
刚才一直很忘我,竟然沒有感觉到。
她微微后靠,看到细绳末端深入水下,系着自己缝制的那只锦囊。
轻轻一拉,锦囊露出水面,表皮已泡得干干净净,上面的小龙张牙舞爪,好像比自己还开心。
阿遥轻托在手里:“大哥,你一直在身边带着它!”
常思豪:“嗯,这是我的宝物啊!洗澡从來不摘的!”
阿遥幸福地一笑:“只怕里面的符纸都泡烂了!”用指头一捏,感觉里面很硬,这才意识到它的沉并不是因为灌足了水的缘故。
“怎么,用來做钱包了吗?”她拉开绳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出來。
落在掌心的,不是散碎银两,而是一只湿湿的玉佩。
“怎么会!”她的眼睛立刻变直了,盯着这块玉佩,她问道:“这是我家的玉佩,怎么会在你手里!”
常思豪好像被雷劈中了脑袋,当场愣在那里,好半天才反应过味來,道:“你,你说什么?这是你家的!”
阿遥道:“是啊!这玉佩是我家传下來的,爹爹一直带在身边……”
常思豪心脏突突乱跳:“你爹是……”
阿遥道:“我爹名叫程允锋,是,!”“啊!”常思豪感觉自己简直要炸开:“你,你是程家大小姐!”阿遥眼睛未离玉佩,神思陷在某种回忆里,对他异常的反应沒有太注意,喃喃道:“什么大小姐,我家连佣人也请不起,我又算什么小姐了!”
常思豪道:“你爹是程允锋,你怎么不早说!”
阿遥奇怪:“说,对谁说!”
常思豪道:“对我说呀,难道你不知我一直在……”忽然之间,他感觉这水桶是天宫中的一口井,而自己一脚蹬空,正踩着一道道不断打开的门,向无限的光芒跌去,很多事情飘在光芒中,一桩一件,都明明白白地呈现在眼前。
当初自己到秦家,夜宴上和秦家几个长辈说过程允锋的事,秦家也派人帮着找,但是府里有府里的规矩,婢女和外面办事的人,本來就不容易接触得到,何况阿遥这性格,根本不是爱打听事的人呢?
自己救了她,安排她在耘春阁服侍,因她是个女孩子,也沒和她讲过这些,秦府对明诚君一战时,在院里骑马逃窜,因绝响在自己怀里乱掏,把这玉佩颠丢了,找到后,自己怕再丢失,把玉佩装进了锦囊,后來阿遥她们过來,这玉佩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可就隔着那么一层锦囊,她却沒有看到。
再后來,跟她一路上恒山,大家都只顾秦自吟的病,沒有功夫谈闲,直到自己离开赴京,与她天涯远隔,直到重逢。
如果是在别处相见,也许她会想为自己洗衣服,洗到这锦囊也就能发现,可是这冰天雪地,锦囊一直藏在里面,睡觉也是合衣而卧,哪有这机会,直到小屋建起來,可以烧水了,因沒有可换洗的,每天也只是简单洗个脸罢了,再怎么也想不到打开锦囊看。
想到这,他恨不得掐自己几把,忙又问道:“你怎么进了秦府呢?”
阿遥有点奇怪他为何会问这个,说道:“我被拉在人市上卖,是少主爷买了我,带进府的呀!”
少主爷,。
常思豪脸都绿了。
谷尝新他们那时候天天上外头去找,各妓院都找遍了,哪想得到这人就在自己家呢?况且绝响这孩子当时那个样儿,买个把婢女还能去通知他爷爷找打吗?
对了,还记得自己和小雨一进秦府,就瞧见秦绝响骑着两个赤身裸体的婢女在打,其中一个正是阿遥,那个时候,她应该是被秦绝响买來不久,正在“被训化”吧!
程大小姐原來一直就在自己眼前,自己却一无所知,这不是睁眼瞎么。
哪是瞎啊!不仅瞎,还是聋子,想自己难过的时候,她曾随口就引用出柳宗元和陆游的诗來劝自己、想在恒山的时候,两个人相拥看雪,她感叹说了句“雪舞银华星河黯,烈风撕云怒九天!”自己怎么沒想到,一个出身贫寒的婢女,为何能这样出口成章呢?
她那文静的做派,她那忧伤的眼神,似乎郁结着心事的表情……自己怎么沒注意到呢?
可是?这也不对啊!他忙问:“你怎么沒裹脚!”
阿遥有些误会了:“怎么,大哥,原來你……不喜欢我的脚,可我现在连脚都……”常思豪忙道:“不是,我只是奇怪,吟儿这样的,属于武术世家,不裹脚是正常的,一般人家妇女做粗活的才不裹脚,你身为一个大家闺秀,就算家境不富裕,又怎么会……”
阿遥道:“我奶奶原也是想让我裹的,我爹看着疼,裹了两天,就让松开了,说是咱们武将的家庭,用不着这么作践自己的,你怎么想起问这个,还有,你快说说,这玉佩又是怎么到了你手里的!”
常思豪直愣半晌,给她讲述了城破人亡,自己如何受她父亲之托到太原的经过。
阿遥也直了,指头掩在唇边,好像一口气噎住,过了好半天,这才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
常思豪叹道:“我也觉得不会,原來你就在我身边,我却一直不知,玉佩就在锦囊里装着,在你眼前天天晃着,你就是看不见它,这事太离奇,太不可能,比梦还像梦,简直跟双吉由傻二变成李老剑客一样滑稽,可是就真真的发生了!”隔了一隔,又喃喃道:“阿遥,阿遥……原來你就是程大小姐,我忽然感觉到好像都不认识你这个人了!”
阿遥道:“什么小姐,我还是那个阿遥,是你的好……”究竟是好妹子,还是好什么?她忽然有些拿不准,但是明显感觉,常思豪看自己的眼神有点远了,这感觉让人心里揪揪的,假如之前他便知道了自己是程家小姐,多半要恭恭敬敬,还会碰自己一个指头吗?
她的眼光低垂下去。
水有些凉了。
雾气消失,好像梦醒了,一切都真实无比。
所谓真实就是:常思豪的妻子刚死了,自己是个残疾,难道他真的能待在这里,和自己过一辈子吗?
面对常思豪的表情,她心里钝钝地痛起來,把玉佩默默塞回锦囊,轻轻放下,低头挪转身子,手扒木桶边缘,想往外爬。
桶内较深,爬上去有些不易,她扳了两下,又“扑嗵”跌回水中。
但是她沒有难过,沒有哭泣,又继续扳着桶沿爬去。
“扑嗵!”
“扑嗵!”
水花四溅,桶外的地板被打湿了。
她感觉沒了力量,背对着常思豪,安静地道:“侯爷,可否帮奴婢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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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呼的改变,让常思豪感觉被打了个嘴巴。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神让阿遥误会了,忙拥着背将她抱住。
“阿遥……”
他不住地重复这个名字,可是?该和她说些什么呢?程大人把玉佩交托给自己,让自己送给他的家人,结果自己不但沒保护好他的家人,反而……
前胸贴着后背,玉佩在中间,硬硬的、硌硌的。
当晚两个人仍是分睡在隔断两侧,背对着背。
炉中炭响。
一夜的风声。
第二天临睡前,常思豪把玉佩放在阿遥的枕上,阿遥默默收起。
再出去打猎便戴着一只空空的锦囊,贴皮挨肉,却沒有重量。
常思豪感觉,自己的心也空了。
阿遥像什么事也沒发生过,每天安静地做饭,缝制皮具,整理打扫木屋,她的笑容,和以前一样。
常思豪渐渐打消了对程大人的愧疚感,意识到自己的责任,想要说转阿遥,可是每次提到这个话題,阿遥总会避开,常思豪明白,这个女孩吃了太多的苦,受过太多的委屈,她的心一旦打开,就是全部,一旦关闭,也许就是永恒。
忠实于自己,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要做到却很难,自己不许她再叫侯爷,她便不叫,和她谈天,她便跟着听,对她说笑,她也跟着笑笑,可是这笑容却总像是隔着些什么?她的心,看不到。
常思豪想尽了各种办法想要让她重新打开心扉,无效。
时间一天天流逝。
这一天,他有了主意。
傍晚,阿遥从浴室里出來,发现常思豪躺在自己的床上,她看了看,转过头去,撑着身子,挪到隔断另一侧,在常思豪的床上躺倒。
安静了片刻,常思豪过來,在她身边躺下。
阿遥往里挪了一挪,给他让出一块地方,常思豪:“我想做梦!”阿遥看了他一小会儿,道:“睁着眼睛,怎么做梦!”
常思豪闭上了双眼。
梦來了,轻盈而美好。
做完了梦,阿遥爬下來,撑着身子挪回自己的床上,软软躺下。
安静了一会儿,常思豪爬到隔断这边,掀开鹿皮被钻进來,阿遥侧身躺着,脸上红晕未退,轻声问:“又干什么?”常思豪支肘撑着腮帮看她:“刚才的梦很美,有些意犹未尽!”阿遥怯声细弱地道:“那……那你想怎样!”常思豪:“接着做!”
这个梦有点长,长得像冬天的夜。
很不幸,现在正是冬天。
于是,夜长梦多……
后來常思豪感觉到,阿遥开始有点疼了,但他并沒有停止,他想逼她反抗、逼她忠实于自己的感受,甚至逼她來骂自己是畜生、把自己推开,至少,那是她真实的情绪,真实的心态,真实的想法。
真实是可贵的,伪装是可悲的,如果她一直这样把自己物化下去,必然会成为一个失去灵魂的人。
可是?她竟然忍耐了下來。
不知哪位古人,给妇女定下三从四德的规范,大体上,可以简化为四个字:忍耐顺从,很多女性以此为准则生活。
尤其是大家闺秀。
这一刻常思豪忽然觉得,这个古人应该被拖出來扔到街上,乱棍打死。
吃早饭的时候,常思豪瞧着阿遥:“昨晚睡得好吗?”心想:这纯属废话,做了一夜的梦,能睡得好吗?
“好!”
阿遥用筷子头点唇看菜,把一颗栗仁夹在碗里,目光甚至沒有抬起,更不用说在他脸上扫过。
常思豪神色黯去,心里明白:自己彻底地失败了。
他知道世界上有这样的夫妻:男人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女人守在家里,每天面无表情,两个人可能也曾有过相亲相爱的日子,不知哪一天,有些什么事,让一个人的心有点冷,就渐渐地冷下去,沒有再热起來,另一方开始可能不适应,想要挽回些什么?但是,渐渐的,这努力也失败,有一些不平衡,于是和对方一样,也渐渐地冷下去,到后來,就沒了言语,连以前会冷掉的原因也忘了,每天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的两边,默默地吃着同一盘菜,却似看不到对方,因为连眼神都是错开着,就这样一过十年、二十年,偶尔眼光不经意地碰到对方脸上,感觉和对方看自己一样陌生,直到另一半死了,好像生活中忽然缺了点什么?可是沒了也就沒了,生活也便这么过。
想着这些,一股寒意从他的背后渗上來。
每个人可能都会有自觉与众不同的时候,而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人的生活,会变成自己的生活。
如果每天的生活只是如此重复,那么尽其天年非但不是幸福,相反却成了一种最大的折磨。
如果家庭沒有了爱和温暖,那还要家干什么?
想到自己也终将逃不过这命运,也终将这样垂垂老去,他心底的酸楚忽然化作了愤怒,他想砸烂这世界,他想控诉这世界,他想逃离这一切,也想毁灭这一切,他的火拱起來,扳住桌角猛地往上一掀,。
炕桌翻着个儿地飞起來:“啪”地一声,扣在板壁上,木盘木碗倾落在地板上,骨碌碌翻滚。
他霍地站起身來:“你倒底想要怎样!”
桌子翻起的时候,阿遥下意识地低头,身子抽缩了一下,在桌子落地后,又缓缓撑开,像被重重捏了一下的纸团,她重新坐直了身子,侧过头來瞧瞧周围的狼籍,便把手里的碗筷放下,拧过身子向旁边挪蹭,伸手捡拾盘碗,耙拢掉落的菜肴。
看着她默默收拾的样子,常思豪忽然一阵心疼,扑过去贴背抱住了她,脸从她的右肩头探过來,磨蹭着她的脸、她的耳朵、她的头发:“阿遥,对不起,对不起!”
阿遥手指松开,捡起的碗又落在地板上:“哥……”她软软地坐着,身子像四姑娘山在融化,她的眼皮恹恹地垂着,下睫间晶莹忽闪,眼神空空地望着地面,声音颤颤的、飘飘的:“我们,还是重新做兄妹,好么……”
“傻瓜!”常思豪紧紧地缠搂着:“我们怎么可能回去呢?我已经说过多少次了,沒关系了,一切都沒关系了,我不觉得对你爹有什么亏欠,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要好好地照顾你,和你过一辈子,我爱你,我爱你啊!”
阿遥脸上有些无力的笑容,抬起右手,轻轻摩挲着他的侧脸:“哥,原來我也以为自己是真的爱你……可是走过來才发现,……我这份情不过是痴给自己的,其实是把心里想像的影子,投在了你身上……”
“不会的,你说谎,你在骗我,不会的!”
常思豪越搂越紧,可是感觉自己越來越在失去她了。
阿遥歪着头,轻轻靠着他的脸,柔声道:“哥,我说的是真话,你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好汉,你一定可以的……”
常思豪不住地摇头:“不,这不是你的想法,这不是你的想法,那天你已经明明白白地把心掏给我了,现在,你后悔了,你是怕累赘了我,你是害怕幸福,你是孤单怕了,你怕我又去追逐什么梦想、什么事业,结果还是让你沒有家,我不会的,我不会的,我会守着你,永远地守着你的!”
阿遥无声地听着,似不想回答,又似无力回答,两个人就这样贴在一起,久久地不动了。
从这天起,常思豪将打猎的时间缩短,而且尽量一次多打,他隐约有种感觉,害怕自己离开家久一点,阿遥会害怕,或者会逃走,甚至会自杀。
山中不知岁月尽,转眼间冰融雪化,大地上,又有春意在复苏了。
这些日子以來,常思豪一直在内心里把阿遥当作妻子,但与她仍像以前兄妹相称时一样分床而睡,微微保持着距离,把这当作对她的一种尊重。
生活就是一天一天的日子,走过去,总有一天,她会改变吧!
余生都在这里了,何必那么着急呢?
这天打猎归來,收获中有一只小狐狸毛色鲜亮,做个围脖应该不错,他离门老远就喊阿遥看,屋里沒有回答,他觉得有些不对,冲进來一瞧,阿遥正在床上躺着,一只手抬起來,小臂横担在额头上,他赶忙抢到近前蹲下,问道:“阿遥,你怎么了?”
阿遥摆了摆手,似想回答,似不敢回答。
常思豪探探她额头,沒有发烧,想要扶她坐起來,拢着背手往上一托,阿遥猛地往旁边一歪,捂嘴不及,哇地吐了出來,常思豪忙替她拍打后背:“这是怎么了?”阿遥呕意平复下去,蹙眉一笑:“大哥,看來,咱们这兄妹,是做不成了……”
“你又说什么傻……”
常思豪猛地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些不敢相信地道:“阿遥,你有了!”
阿遥轻扶着自己的小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大哥,对不起,以后……真的要拖累你一辈子了……”
“傻瓜,傻瓜!”
常思豪欣喜若狂,吻吸掉她脸上的泪水,紧紧地搂住她。
次日二人來到秦自吟的坟前祭扫,对她说明自己已与对方正式结合,常思豪见木碑上的血字又因风干掉皮,不甚清晰了,便掏出胁差來,准备割指重描。
阿遥拦住他,然后撑着身子向前挪动,向碑一拜,直起腰道:“夫人,我拦住他,并非因他现在已是我的夫君,而是我知道你在九泉之下,也一定不喜欢他这样割伤自己的!”
两人给坟培了土,收拾一番,常思豪将阿遥抱起來回家,边走边道:“阿遥,还是你想得周全,以前我只想着自己,感觉把这血写上去,难过便会好一点,却从來沒想过死者的心情!”
阿遥道:“其实死者又有什么心情了,只不过感情是心里的事,有些做出來真的沒必要,况且我也心疼你!”
常思豪笑了:“好啊!我看你这最后一句才是主,其它都是陪的!”阿遥也笑了:“那又怎么样,这些日子我可也折腾得你够瞧,你那血就好好留着吧!过些日子孩子生下來,日哭夜闹的,有的是心血要你熬呢?”常思豪道:“哇,大家闺秀不是都很矜持吗?怎么你倒这么会撒娇,我看定是冒充的!”阿遥笑道:“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反正我是要赖个常夫人做做,如今你是打也打不走我的了!”
常思豪顿觉心遂意满,开怀大笑,又道:“啊!对了,大家闺秀,我还一直沒问过你的名字,你的闺名倒底叫什么啊!是程阿遥吗?”
阿遥听那一声“大家闺秀”全属讽刺,轻轻地捶了他一下,将头靠上他肩膀道:“还说要照顾我呢?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也想不起來问一问,可见以前全是假的!”
常思豪道:“是,是,我在江湖上是有名的风流浪子,人称黑面花蝴蝶,遇到大姑娘小媳妇,只要有点姿色,我是一概不会放过的……至于沒有什么姿色的,鉴于我本人的条件,一般的忍忍,也是不会放过的……”
阿遥“嗤儿”地一笑,道:“就知道乱说风话,好,告诉你吧!我的名字,叫程晋遥!”
“近遥!”常思豪道:“这个名字倒怪得很,那倒底是近,还是遥呢?唉!瞧咱俩相认这劲费的,我倒真不知你和我是近是遥了!”
阿遥道:“不是远近的近,是晋城的晋,本來爹爹给我起名叫剑遥,奶奶说女孩家起什么刀了剑的,不好听,因为娘生我的时候随父亲平倭到了南方,离山西老家很远,就按奶奶说的,改成‘晋遥’了,其实我倒喜欢剑遥这名字多些!”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忽然弱下來:“可怜我们这一家人,在南方平倭沒什么伤损,进了京倒又是得罪人、又被贬的,最后还落个抄家了事,爹是为国捐躯,总算死得其所,可怜娘和弟弟也……”
之前常思豪给她讲经过,只说到程大人委托,并沒提程连安的事,阿遥这心里,还当弟弟送进东厂,早被定刑处死了,常思豪心想:“程连安如今成了太监,可总算还活在人世,这话倒底该不该和阿遥说呢?只怕她听了真相,比认为弟弟死了还难过,如今阿遥是我的妻子,程连安倒成我的内弟了,仔细想想,我这家子人是怎么凑的,绝响那个样,程连安又这样……他认了冯保当干爹,那我岂不也算冯保的干儿子了,冯保和我岳父是结义兄弟,那我就是我岳父的侄子,阿遥岂不成了我的表妹!”
正算着糊涂账,就听东边远远地有蹄响,侧头看去,有四五匹快马从四姑娘山脚边绕过,正向这边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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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匹马到近前停住,马上人翻鞍而下,和常思豪打起招呼。
这些人身上穿的都是唐门服饰,看面相虽叫不出名字,却也在唐门见过。
原來唐根回去后,说雪崩导致了山难,对唐门的人隐瞒了事实,秦彩扬把消息通知了丈夫,唐氏兄弟无不悲伤,但大侄女死了,侄女婿这边总不能冷了,于是告诉家里,赶紧派人过去照顾常思豪,劝他不要过分伤悲,还当以保养身体为重。
秦彩扬这边一看,心里又酸个不住,暗说唐门原就内外无人,你们两弟兄也不想想,光知道用嘴说,如今这九里飞花寨空落落的,还有谁啊!唐小夕、唐小男两个未出阁的姑娘不能去,自己这长辈,还有唐根的母亲也不好动的,于是只能派唐根。
唐根心里有愧,表面答应着,带几个人出來,四处游逛一圈,然后回去,说见人着了,挺好的,就是想清静,让我们回來,别再打扰了,之后秦家元老会來人,报说秦府之事,秦彩扬不免又哭了一场,李双吉自己进了山,回來腰里别着常思豪的宝剑,气哼哼地,也沒说个始末根由,领着冯二媛走了,秦彩扬纳着闷儿,又想往山里送些冬用品,也让唐根送,唐根出去逛一圈,都送到当铺去了,几趟下來都瞒混过去,唐根的母亲倒觉得怪异,自己这儿子让干啥干啥,从小到大还沒这么老实过,于是下趟指派亲信坠着他,一查这才明白他根本沒去,气得把他关了禁闭,这才又派出人來,查看一下这边的情况。
双方这一沟通,常思豪心里也就明白了,唐根恨的是萧今拾月。虽然做下错事,可是吟儿也死了,孩子也不在了,还能怎么样呢?告唐根的状,人也活不过來了,圆个谎就圆个谎吧!于是告诉他们,自己这边沒事,也不缺什么?也有住的地方,让姑姑、姑夫不必担心。
唐门这几个仆人答应着上马回寨,一边走一边相互嘀咕:“瞧见沒,他怀里那不是阿遥姑娘吗?”“可不是,那天來寨里找他还不这样,这会儿,肚子好像大了噻!”“什么好像,的确是大了!”“看坟守墓,倒搞大了姑娘的肚子,什么东西!”“连残疾人都不放过!”“我看那姑娘当初这么追过來就有事,未料果不其然!”“唉!世风日下啊!”“道德沦丧啊!”“谁说不是呢?”“嗨,正妻就是家俱,妾婢才是被卧,这些当官的都一样噻!”
几人数落了一道。
回到唐门一说,上下都乱了,秦彩扬等人都不敢相信,一个个都说:“小常那孩子看着憨厚实在,谁想竟能干出这等事!”倒是唐根得了信儿,來了精神儿,出來一讲我为啥不愿去,我就是看不得他们那个样,你们看李双吉为什么走,他那也是气的,他自己的手下都看不下去了,何况是我,他娘一见越乱他越捣乱,连啷带损地轰他念书去,唐根并非有意闹事,实因常思豪替自己圆了谎,自己不跳出來添两笔,显得不真实,所以他也只是作作态、表表委屈,不敢着实往大了弄,假装气哼哼地,小脸蛋一甩,钻到他娘的屋里猫着去了。
秦彩扬一细想,也是:为什么侄女生完孩子这么久,他这当爹的也不來看,忙是理由吗?看來这夫妻感情还是不谐美,如今这么快变心,也就难怪了,回头发信和当家的一商量,唐氏兄弟都很震惊,要结伴到四姑娘山讨说法,都被秦美云劝住,说有女守贞,沒有男守寡,事到如今咱们孩子也死了,既然人家不念及这份情,咱们不走这份亲戚也就是了,找那个晦气干啥。
唐氏兄弟听着也有理,气哼哼地作罢,又想把秦自吟的坟迁到老宅來,秦氏姐妹也有此心,唐根母亲就说,两位姐姐可别误会了我,迁坟备棺能花几个钱,但一來咱们是武林人家,野草横尸的事在所多有,如今人已下了葬,与其翻尸倒骨,倒不如就让她安份在那青山脚下,况且下葬时绝响在场,他认可了,咱们何必干这个事情,派人一去,羞了常思豪的脸皮,倒教双方都尴尬,依我说还是不动的好,眼瞅这天暖雪化,倒是把四妹妹、陈总管他们的尸收回來是正经。
唐氏兄弟听说,便派出人來到山下守着,大地回暖,尸体渐从雪中露出來,搜寻全了,就按秦家姐妹的意思,把秦梦欢葬在四姑娘山下,陈胜一虽是下佣,只当自己家人走,坟头堆得小些,葬在四妹旁边,谷尝新、莫如之和其余唐门仆从尸体收回,有家属的交家属另发抚恤,沒有的就在九里飞花寨火化,至于东厂干事,狼掏狗咬,任其自便。
常思豪看天暖也想着给陈大哥收尸,到前山看时遇上唐门刨雪,仆人们一个个不给自己好脸色,心里也就明白了,又担心着阿遥一个人在家,因此只得退回,过几日,有东厂干事寻來,带來秦绝响一封信,大意是说江南事定之后,东厂布署一番,已经撤兵回京,索南嘉措、火黎孤温、三明妃经安抚之后已各自遣回,有功干员各有升赏,他由南镇抚司调入东厂,代常思豪向皇上报了病假事假,皇上得知他被匪首所伤、爱妻痛逝,大为震惜,下旨抚慰云云,如今时日已然不短,望大哥还是以国事为重,早日返京。
常思豪朝干事要了笔墨,写信简述这边情况,说明心意,交其送走。
丈夫回了什么话,阿遥不看心也清楚,知道自己要是说及相关,不免让丈夫觉得自己在担心什么?倘劝起來反沒必要,因此待干事走了,却不提这些,只笑着岔开道:“我这可看走眼了,今日才知你深藏不露!”常思豪奇怪:“这话怎么说!”阿遥笑道:“一直当你是老粗,原來你倒是个文化人,写字时用的是世家古法,还当我看不出來!”常思豪道:“什么古法!”
阿遥道:“咦,真不知吗?你刚才写信时卷纸成筒立拿在手里,写來转笔如钻,这便是魏晋时文墨世家的秘传,你若真是不知,全凭自心而造,那可真是奇了!”一边说着一边比划动作解释:“你看,这样拿笔,腕是斜立着,不是吊着,因此力度不同,卷纸写字,转笔就成了必然,笔转得起來,转折方生妙处,王右军书法超迈绝伦,和这有极大关系,后世再练不出,是因只能看到落在纸上的字,写书人的动作却永远看不到了,因为笔还是那个笔,动作却因纸张的位置和形态,完全走样了,所以临摹再像,笔下的劲力也出不來!”
常思豪听她说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寻思:“当初我和青藤先生倒徐时,整日联合一班官员听歌品画,也兼写些字,我一提笔就露怯,郭书荣华随口教了这么个法子,说是写出來能展腕力,敢情他随口一句点拨,竟是秘传!”又想:“这次绝响信中并未提他,可见他沒有现身回京,难道他真的就这样死了,那也……实在有点不可思议!”回想江上情景,星星夜夜,好像那艘船也成了一方孤空探水的断崖,寒风搜过,兜得人心帆大冷。
他摇摇头,不愿再深想下去,转笑道:“你看走眼,我岂不更看走眼,你说这法子在世家间隐秘流传,那你这大家闺秀却又不是大家闺秀,倒又成了世家千金了,小生倒要请教,这位姑娘,您的祖上是哪一位古圣先贤呀!”
瞧他这大身板硬装小书生,把阿遥逗得笑个不住,推他道:“不敢当,说出來辱沒杀人,我的好牛二哥啊!你就饶过妹子罢!”
常思豪笑着伸指在她脸上一刮:“越來越不像大家闺秀了,瞧你这青面獠牙的样儿,过些日别再给我生出个孙二娘來!”阿遥原是端静惯了的,加上家道坎舛,因此郁郁时多,如今与他结为夫妻,得遂大愿,心中无一时不开心,又知丈夫读的书少,因此尽说些市井小戏流传的典故博他高兴,这会儿被他一逗,虽觉失体,可若是绷撑起來,倒觉得沒了意思,因笑道:“嫁鸡随鸡,嫁鸭随鸭,谁教小女子命运不佳,人家近朱者红,我也只好近墨者青了!”
常思豪大笑,将她拢入怀中道:“敢情制使妹子这脸青,倒是我染的,來,我看看,我看看,嗯,这边染的还不匀净,來,贴个脸儿,再匀和一下……”
蜀道艰难,路途遥远,东厂传信倒速,不出一个月,秦绝响的回信到了,除劝说之外,另预祝大哥早得贵子,又隔月余,一队干事押送來不少生活应用之物,并两名婢女,两个婆子,常思豪听口音,那婢女是山西人,婆子是四川本地人,本來打算遣回,又想过些日子阿遥临产,还是有妇女在,知些禁忌,伺候也方便,于是便留下,沒地方住,那些干事就在附近搭帐生活,但有应用,全由他们买办,常思豪看在眼里,心想东厂干事是国家公职人员,却叫绝响遣來办私事,他这显见着是拿这些人当自家手下使了,上面也不管,看來厂里的状况,只怕还不如从前了。
时到金秋,阿遥临盆产下一女,母女平安,阿遥见是女儿,还怕常思豪不大高兴,常思豪看了出來,就在婆子手里接了闺女抱着,摇头叹息:“唉!老了有肉包子吃,好歹也算终身有靠!”阿遥一笑,知他心意,也便不再多想,又要他给孩子起名,常思豪道:“就叫二娘蛮好!”阿遥道:“胡闹,这算什么名字!”常思豪道:“要么叫二逵!”阿遥一时沒反应过來是哪个字,常思豪道:“你看我这样,咱闺女长大怕也白净不了,起这名字冲一冲蛮好的!”阿遥这才明白他说的是李逵的逵,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要孩子道:“你不喜欢姑娘就算了,别拿这些歪名儿來糟蹋人!”
常思豪不给,道:“我都用上水浒的典了,这怎么是糟蹋,你不喜欢水浒,那咱们改用三国,三国有个诸葛亮,咱闺女不如就叫常葛亮!”
阿遥听这话像是好话,可是“葛亮”这名字钻进耳朵,不知怎地就这么不舒服,简直全身上下都要麻痒起來,忙道:“不行,不行,闺女家叫这名字,不知怎地就,就感觉像要……要秃顶似的!”两个婢女抿着嘴儿低头,婆子更把牙床都笑出來。
常思豪道:“你这可真怪,诸葛亮羽扇纶巾,到老仍旧风流潇洒,什么时候秃过顶,葛亮蛮好嘛,这是我闺女,我爱怎么起,就怎么起,嗯,葛亮,葛亮,你长大以后嫁了人,必定不受婆家的气,公婆不等來气你,必定早被你气死了,你说是不是,葛亮!”
阿遥皱着眉也想试着叫两声,就觉得舌头在嘴里绊跟斗,一劲儿直摇头:“不行不行,这名字太也难听,求求你了,换一个,再换一个,你也别想着用典了,只要平平常常的就好!”
常思豪本來在开玩笑,真要认真想去,却又大感头疼,抱着孩子在屋里走來走去,鼻孔中嗯嗯直响。
他在那转圈,阿遥也一直在想着,忽然道:“干脆就叫常自瑶吧!瑶用瑶池的瑶,又和我不重!”
“常自瑶……嗯,常自瑶……”
常思豪叨念两遍,觉得蛮好听,忽然明白这“自”取自秦自吟,瑶,是从她这遥上出,她把吟儿排在前面,只当这孩子是两个人一起生的了,点头笑道:“我懂了,你这是取自咱们自己的故事,用了咱自己的典了!”
小自瑶生得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眨眼间要到满月,这天傍晚常思豪挑动着炉火,正想着准备借明天庆祝的引子聚一餐,就请干事们带婆子婢女回去,忽然外面一阵马蹄声响,跟着有脚步声渐近,门一开,秦绝响钻了进來,笑道:“大哥,一向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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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头戴黑纱冠,身着枫叶红交领夹棉公服,肩头披件小氅,个子还是以前的样,一点沒长,笑容也是沒变,但可以看得出,他的气色并不是很好,似有一种难言的憔悴埋在笑容下面,常思豪有些意外:“绝响,你怎么得闲來了!”
秦绝响看到阿遥抱着孩子坐在屋里地床上,哈哈一笑,和他错身而过,穿着官靴迈步上了地板,走到阿遥近前蹲下,一拱手:“哎呀,嫂子挺好么,哟,这就是我大侄女儿吗?呦呦呦,可够胖的,來來來,让叔抱抱!”
阿遥对他一向畏惧,这会儿见他眯着柳叶眼伸出手來,要自己怀中的闺女,心里毛毛的,常思豪心知让绝响动作僵久了反而更尴尬,向她使过一个眼色,阿遥这才不情愿地将孩子交出去。
秦绝响抱着秦自瑶,问了名字,起身走來走去,嘻嘻哈哈地颠着,又四壁天花地扫看,笑道:“咦,这屋子也不错嘛,难得难得!”
常思豪又提示了一声,秦绝响这才刚反应过來似地答道:“哦,这过两天就是我大姐的周年了,怎么着我也得过來看看,本來公务甚忙,真是沒什么时间,正好南边又开仗,我就讨了个督军差事出來,仗打完了,我就假公济私,绕个道儿过來盘桓盘桓!”
“打仗!”常思豪有些惊异:“又哪里打仗了,是古田吗?”
秦绝响道:“啊……嗨,自己家别站着啊!上來,坐、坐!”常思豪也上來,和他在右边隔断坐下,有丈夫撑底,阿遥这心神也稳了,到旁边木柜取杯碗冲茶。
秦绝响笑道:“你在这一待,外面的事什么也不知道,不是古田,是曾一本又冒头了,四五月间就在沿海大闹,搞得开了海,还是打不了渔,于是朝廷筹措筹措,八月间把俞大猷和福建总兵李锡派了去,俩人和曾一本大打了一场,不上不下,后來我讨差事,到广东调了那边的郭总兵,和俞李二位将军三路合击,这才刚把小一本儿给擒了!”
阿遥端着茶盘,搁地板上,挪一下身子,推一下盘子,一挪一推地靠近來,低头行礼道:“叔叔喝茶!”
“哎哟哎哟!”秦绝响忙道:“可不敢当,可不敢当,还真渴了,我自己來,我自己來吧!”
阿遥坐在那守着,实指望他这一喝茶,能把孩子还给自己,不料秦绝响笑嘻嘻地,一只手搂孩子,一只手拉过茶盘斟茶,斟得满满地端起來,把那浮浮悠悠的热茶端到嘴边喝,看得阿遥直害怕,想这手一抖,再把孩子烫着。
秦绝响吸了一小口,托着杯笑道:“有件事儿,说了你肯定高兴!”
常思豪:“什么事!”
秦绝响道:“皇上要打曾一本,实在弄不出钱來,于是开始想主意,方枕诺让程连安传话给冯保,让他告诉皇上,派人清理搞投献那帮人,榨一榨,军饷就有了,皇上实在沒辙,只好采纳,和朝臣们一商量,沒人愿意干,因为搞投献的都是有根有底、有枝有派的人物,这活儿得罪人不讨好,搞投献,是长江下游粮米之乡最厉害,李春芳他们一琢磨,下野的徐阁老首当其冲,必然要受冲击,但是又必须有人來干,与其让皇上指派了别人,倒不如大伙推荐一个,还能替阁老遮护一二,你猜,他们荐了谁!”
常思豪道:“徐阁老最亲近的人,地位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那多半就是王世贞了!”
秦绝响摇头:“王世贞在那之前的四月份,就下放到潮州去了!”
常思豪道:“再不就是邹应龙!”
秦绝响笑道:“邹应龙多精明,早推病养着去了,面儿也沒朝!”
常思豪道:“那……还有谁!”
“我就知道你猜不着!”秦绝响嘿嘿笑了两声,道:“是海瑞!”常思豪道:“他,怎么能呢?”秦绝响道:“怎么不能,当初他教嘉靖老皇爷下了狱,是徐阶保了他性命,皇上登基后,又是徐阶提出把他从监狱里放出來的,李春芳他们觉着,这位海大人怎么也能替老徐挡挡,就推荐了他,皇上也准了,让海瑞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十府,另由东厂调派人随行办案,我一瞧,这不是看笑话儿的好机会吗?就请一令跟着去了!”
常思豪道:“办这等国家大事,你却当笑话,当真是胡闹!”
秦绝响笑道:“笑话要看,国家大事也要办,我算看透了,世上的事认真不得,还当秉无所住心,找乐儿为上,一切随缘!”
常思豪听了,也只能苦笑。
秦绝响道:“到了南方,我就让人在暗地里瞄着海瑞,只要他在清理投献中贪了银子,或是包庇谁,我把证据一抓,回头往上面一报,那功劳还能小吗?不料这海瑞倒很小心,搞得像模像样,硬是沒让我抓到一点把柄,南方那些个大户都不简单,都把眼盯到了老徐的身上,那意思:这棵大树不清理,凭什么清我们哪,海瑞也看明白了,于是搞了两件案子看不行,阻力太大,于是直接就奔了徐府,老徐阶下野之后活得还挺硬实,听说海瑞來了,以为不过走个过场,象征性地拿了点儿地出來,要散给农民,结果海瑞沒吃这套,给他來了个连锅端!”
他喝了口茶,接着嘿嘿笑道:“大哥,你是沒瞧见徐阶那样儿,寒碜透了,海瑞弄个桌往他家二门里一坐,让手下人把他家房产地业流年帐薄全搜扫出來,连着天儿地看,另有一拨人下去调查搜告,告地的还地,告田的还田,这人來得可海了,徐家的田产多达二十四万亩,几天内就退出去一半,折腾一溜下來,连老徐的大宅子都要抵交官卖,还欠着不少钱,徐家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人往外搬家,一人提个小包袱儿,挨个儿从门前过,经检查后方可离开,检查出偷带细软金银的,当场搜出即沒官,除了老徐和他老伴儿,以及儿子儿媳几个有体面的人,哪个也沒放过,嘿!就这样,还不算完呢?这案子大,告索的人太多,我看过完年也办不完,哎,这回我算见识了,官场上千万别失势,人这玩意啊!真是什么都干得出來!”
常思豪默然心想:“徐家两个儿子横霸乡里,有这下场也是活该!”
秦绝响笑着往前凑了凑,道:“大哥,我在徐府跟着看,结果瞧见一个人,你绝对想不到是谁!”
常思豪:“谁!”
秦绝响道:“水颜香!”
“哦!”常思豪顿感惊讶,心想长孙大哥上次出來就是找她,后來结果也不知怎样,怎么水姑娘倒落到徐家了,秦绝响道:“当时徐家的人一对儿一对儿地在海瑞桌子面前过,我在后面背着手儿瞧着,一眼先瞧见徐三公子了,这小子沒心沒肺之极,比以前还胖了,脸上笑忒嘻嘻的,沒有一点愁样,一边走着,一边伸指头逗旁边女人怀里的小男孩,我一瞅,抱小孩的女人是个少妇打扮,微有些肿眼泡,稍稍有点胖,但是那漂亮劲儿让我一眼就认出來了,心说那不是水颜香吗?一打听,果然是她,说是嫁给徐三儿很久了,而且生了个孩子,叫徐夕牧,名字也是水颜香给取的!”
常思豪皱眉道:“不会吧!”心想水姑娘放着长孙大哥那样才貌相当的英雄人物不嫁,怎么跟了那么一个人呢?难道是觉得日子过穷了,又想着荣华富贵,所以才去的,问道:“那孩子多大了!”“这倒沒问!”秦绝响感觉抱得有点酸,撂下杯,把孩子交给阿遥,回忆道:“嗯,那时候正是六月的天气,孩子穿的不多,我看骨架么,当时怎么也有个一岁多了吧!”
常思豪目光遥远,慢慢地“哦”了一声。
秦绝响道:“水姑娘毕竟是生过孩子的人,倒底有点走样,漂亮虽然还是漂亮,那也是一碗清汤剩的底子,,有点渣了,‘天下第一美人’什么的,就更叫不上了,瞧见她呀,我就觉得女人其实挺沒意思的,人活着也太沒意思了,徐三倒像是还挺疼她,排队接受搜身的时候,沒他的事儿,他还在教那小男孩念儿歌,什么友情宝、疙瘩婆之类的,站在他身边,他都沒瞧见我,水颜香倒是低下头,很沒脸的样子,本來我还想调侃两句,这么一瞅着,心里倒怪不是滋味的!”
常思豪静默半晌,叹道:“女子生而如花,对于花來说,欣赏花朵的人大概只是过客,而不管花开花谢,始终愿付辛劳浇水灌溉的人,才是理想的归宿吧!”阿遥听了这话,轻轻摇着孩子,抿嘴甜甜地笑了。
秦绝响道:“我也是爱花的人哪,可我的花都谢了,我再怎么浇水灌溉,这花也不理我,那可怎么办呢?”
常思豪一笑:“接着浇啊!”
秦绝响:“浇一辈子也不开呢?”
常思豪笑道:“开了是你的幸福,不开是你的宿命,反正你爱的是这盆花,只要自己忠于自己这份感情就好了,你管它开不开呢?”
秦绝响道:“说得轻巧,你这是盆水仙,不但开花,都结了果儿了,我那却是一株铁树,地都浇裂了,她那还一肚子火儿呢?”
常思豪哈哈大笑,秦绝响道:“别笑了,说点正经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常思豪笑道:“回去,回哪儿去,现在聚豪阁也灭了,秦家也垮了,百剑盟也散了,皇上要还我这御弟干嘛?打古田吗?那里沒有江湖人可对付,教我去,我也不会去的!”
秦绝响道:“大哥,咱们兄弟在江湖上臭了,可也不等于就完了,你看我有什么本事,皇上用我,不还是冲着您吗?再者说,百剑盟这一散,郑伯伯的遗志,您就不继承了,别人还谁拿得起來啊!哪儿倒下,咱们就哪里爬,您把剑家的大旗重新一竖起來,把剑家思想推行开來,整治官场,肃清天下,那时候骂咱们的话,就都成了过往云烟了!”
常思豪默然不答。
秦绝响道:“您都不知道朝里的事儿,徐阶走了,内阁又补进个赵贞吉來,沒徐阶的本事,脾气倒比陈以勤还大,更气人的是他还和老陈联合起來搞这搞那,闹得人不得安生,这天下教这几个老头子越搞越乱了……”
常思豪笑着看他:“闹得谁不得安生,是你、是东厂吧!”秦绝响嘿地一笑:“他们早看东厂不顺眼,郭书荣华这一沒,那我们还跑得了吗?”常思豪道:“绝响,你这闲嗑家常也唠得不少了,咱们兄弟就不要兜圈子了罢!”
秦绝响笑道:“嘿!瞧您说的,嘿嘿……嗯,好吧!其实是这么个事儿,老赵和老陈他们乱挑毛病,厂里现在压力很大,小方哥的意思,把这几个老货都得弄出去,对付他们最好的人选就是高拱,这人资格老,脾气大,最重要的是有手腕,可是我们联系半天,跟他也搭不上话,以前说小山上人和他熟,如今小山上人也沒了,能使上劲的,也就只有您了,我这一琢磨,这也不正合咱的意吗?听金吾说,皇上也很惦记这位高肃卿,当初把他弄走也是不得已的,但现在叫他回來又不大好说话,您出头把高拱给请回來,一來遂了皇上的心,全了君臣两个人的体面,二來能借他推广郑伯伯的治国方略,重振剑家,三來东厂的麻烦也解了,将來剑家宏愿一实现,天下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您说这不是一举多得吗?”
常思豪大笑道:“绝响啊绝响,想不到,你这官看來是当得真不错,口才是越來越好了!”
秦绝响故作忸怩,笑忒忒地:“瞧您说的,小弟不也是跟您学的嘛!”
常思豪脸上笑着,心想虽然他动机不纯,这却是一个能实现剑家理想的好机会,过水流光不等人,有些事如果不做,可能永远都沒有机会了,眼往旁边瞧去,,阿遥与他目光一对,下颌收低,,常思豪沉了一下,道:“此事有益天下,我不能不帮!”阿遥低头无声。
秦绝响松了口气,笑道:“我就知道大哥一定会的,那么咱们收拾收拾,明天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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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伸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秦绝响一愣:“那!”常思豪问:“邵方可还在京师吗?”秦绝响道:“还在,回京之后,我努力维持,五派虽然各散,百剑盟中,还是有一些人留在了我身边,只是都不大像样罢了,邵方这家伙也不过是个侠客的身份,我看他倒有点挣钱的本事,现在还让他在独抱楼当掌柜呢?”
常思豪心想在高扬看來,邵方赚钱的本事次得很,你倒觉得他还不错,眼见着京师是沒什么人了。
说道:“邵方当初是玄部的,我以前和他打听过前几任阁老的事,他熟得很,另外,他原來在盟中的上司,和高阁老又是同族同宗,彼此间都有往來,并不陌生,你可以派他去试试!”
秦绝响皱眉道:“大哥,你这是明答应帮忙,实往外推我啊!邵方说得好听一点叫个‘丹阳大侠’,说得不好听,他算个屁啊!哪怕是个稍微有头有脸的身份,去请高阁老也像回子事儿,他这熊样的,能行嘛!”
常思豪哼出一笑:“高阁老若是心有家国,必不嫌來请的人身份太低,折了他面子,如果只因此而不出仕的话,那他这人也一无足观,不请也罢!”
秦绝响再三劝说无效,当晚住下,次日提出到大姐坟前祭奠,常思豪陪他出來,这才发现外面露营的干事有二百來名,见秦绝响往外走,这些人起身远远地跟在后面,毫无表情,秦绝响要过來烧纸,在坟前点着,看看火光起來,道:“大哥,我知你这人劝不得,要是真不走,那我就走了!”
常思豪道:“周年还有几日,你不等等吗?”“嗨!”秦绝响道:“活人都顾不过來……”常思豪道:“绝响,你姐正是要你恨她、不让你想她才说那些话,你要明白!”秦绝响声音寒淡地道:“明白怎样,她死了,那就回不來了,跟我娘、我爹一样,感情是要对活人讲的,我以前太傻了,为这个伤神,真的沒必要,亲人哪,活着时大家彼此亲近点,能帮的时候帮帮,少给对方一点伤害,比什么都强!”他看过來一眼:“其实,这些你比我更懂吧!”
这话里有三层意思,常思豪懂了,默不作声,不再回答。
秦绝响望着汹涌的火光,不想看着这纸钱熄灭的模样,按常思豪的要求,带上之前派來的婢女婆子干事人等起程。
回到东厂,方枕诺、程连安、曾仕权、康怀都在,坐下喝着茶听他把经过一说,方枕诺“哦!”了一声,叨念两句邵方的名字,道:“……你手下有这个人吗?”秦绝响道:“有!”曾仕权笑道:“邵方我认识,你去叫來,我跟他聊聊!”秦绝响柳叶眼斜斜着沒往他那看,嘴角勾起笑來,托着茶吸溜,方枕诺道:“嗯,此事非比寻常,还是郑重些好,秦大人,可否将这邵方请來一见!”秦绝响道:“当然可以,曾掌爷,您是一向疼呵兄弟的,兄弟这好几千里路刚赶回來,正想喝口水儿歇歇腿儿,您既然认识,就替兄弟到独抱楼跑一趟吧!”虽是跟曾仕权说话,眼却不往他那边瞧。
曾仕权的大白脸抽皱起來,笑得像朵菊花晒掉了色儿:“呦,瞧把你狂的,这厂里出來进去的才几天,就指使起我來了!”程连安忙笑道:“说远啦!说远啦!三爷,您这是哪儿的话啊!秦二爷那话也沒有别的意思,他那还不是和您沒见外吗?如今这年月,咱们都教人欺负到厂里來了,自己人怎么还不得疼呵疼呵自己人呢?”
曾仕权笑道:“瞧你这秦二爷、秦二爷叫的这个亲,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这儿有位秦叔宝呢?”
秦绝响道:“呵呵,不敢当,我这秦二爷再厉害,也比不上您这勇三郎王伯当啊!当初若沒有您带队猛攻君山,小弟哪有今天出头的机会呢?”
曾仕权一听几乎气了个倒仰儿:之前吕凉死了,东山镇丢俘虏的事就教死人扛,打太湖的功劳由秦绝响领,他串着程连安,在冯公公面前说得上话儿,又有常思豪的体面,回來一申报,结果顶了吕凉的缺,反观自己打君山费力不讨好,还落个放跑了匪首的罪过,回來不升不降的,只落一场白忙活,想把这小崽子弄死吧!这崽子如今练就了一身王十白青牛涌劲,有天下第三的莺怨宝剑护体,每天往侯爷府里大模大样一住,俨然他妈的一个小侯爷,还真动弹不得,自己手下的干事也都看准了方向,如今都和自己离心离德,真真把人气死。
康怀见他两个又在逗气,便插进來道:“厂里这么多人,传个话还用得着咱们几个,我來吩咐吧!”说着就要起身。
方枕诺一笑:“四爷不必劳烦了,咱们被人压得有些紧张,秦大人不过是打个趣儿缓和一下气氛,难道这事坎上他还能真不知哪深哪浅吗?秦大人,咱们正事要紧,等你把人叫來之后,安排到西花厅,布上帘子,陪我亲自看看!”
秦绝响只拿方枕诺当个牌位,供在头顶上,实际心里踩在脚底下,这人有脑子,事來了能出个主意,将來要真有麻烦还可以用來顶杠背锅,相应的体面还是要给的,样子也还是要做足的,因此恭敬着道了声是。
两刻钟后,邵方被人引入东厂,在西花厅落座,隔着两层帘子,方枕诺在大里间邵方看不到的角度瞄着,有干事按事先的安排过去,接待邵方唠起家常。
邵方以为秦绝响有正事,糊涂着被叫來,又不见人,想是办案子缠住了一时不及过來,这是怕自己寂寞安排的陪客,因此开始小心应答几句,在干事引逗之下,觉得是自己人,马上这笑声就多了起來,话里时不时的就有些不知深浅,秦绝响听着渐感丢人,曾仕权脸皱皱着,笑容在气管里上上下下,程连安和康怀在方枕诺身边左右陪定,不知他打着什么主意。
方枕诺支肘于桌静静听着、瞧着,品了有一刻钟,手腕摆了摆,有干事出去,把邵方领走。
程秦曾康四人目光都落在他脸上。
方枕诺道:“此人市井气浓,素闻高阁老倔烈英锐,性情刚强,对此类人必然不喜,此事恐怕难以成行!”
康怀道:“这么说,邵方这人不可用了!”
方枕诺一笑:“不会用人,世上自无可用之人,四爷,请附耳过來!”
康怀近前躬身侧耳,听嘱几句,点头道:“明白!”转身下去,方枕诺又召程连安,也是耳语几句如此这般,最后吩咐:“秦大人,你对邵方说明缘故,让他十日后起程去新郑!”
三日后,市井上开始流行这样一条传言:皇上之所以会派海瑞巡抚应天,乃是张居正得到高拱秘信之后的力荐。
李春芳闻此消息大乐,原因是他正因选人不当,致害徐阁老一家苦不堪言而受到旧日徐党同仁的埋怨,徐阶虽然致仕,但在朝中影响仍然甚大,此传言一出,令他压力大减。
张居正闻此消息大骇,虽知绝无此事,但他知道不会有人相信,原因是:由于他与高拱都在裕邸共过事的缘故,交情甚好,高拱是触怒了徐阶而被徐指使言官攻击,导致下野,此怨一直未平,而他当时沒站出來帮高拱说话,等于心存愧疚,欠高拱一个人情,在内阁期间,他因军事上不同的态度,惹得徐阶很不高兴,受过徐阶打压,如今徐阶致仕,他还在位,经高拱这下野官员一撺掇,展开报复行动很是顺理成章,在他看來,这事则极有可能是李春芳一伙搞的阴谋,因为海瑞在江南这么大搞是他们始料未及的,得罪人之后,怨气就会冲上來,因此一定要找个借口逃避冲击,于是制造了这个传言,即撇清了自己,又打击了政敌,可谓一举两得,他和高拱私交甚笃,一直有书信往來,赶忙把此事写信急报到新郑。
高拱看信之后大笑,一笑传言离谱,消息可笑,二笑居正慌张,胆小可笑,三笑春芳技拙,滑稽可笑。
六日后,宫里又开始流出一条传言:由于南方打仗、北方练兵,经费缺口越來越大,皇上捉襟见肘之余大责内阁办事不力,有意请徐阁老回内阁再掌政务,筹措经费以便将來对古田用兵。
消息传到新郑,如同一道惊天霹雳,高拱再也笑不出來了,他明白:从皇上两年來的执政情况來看。虽然总不上朝,但他办起事是雷厉风行的,尤其对战事上是毫不手软的,古田大患他是一定要根除的,为此,不惜重新启用徐阁老是极有可能的,而徐阶对打击异己更是绝不留情的,只要他重新站在执政舞台上,那么自己就绝不会像他那样仅被清算一下财产那么简单了。
时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之前这三笑都错了:以前自己以为传言离谱,是因为自己当初被弹劾的时候,海瑞给了最后一炮,以此论之,就算自己要荐人坑徐阶,也不会荐到他头上,可实际上海瑞直声天下皆知,自己荐他去,等于对他秉公直办的结果早有预料,这样一來不但在感情上打击了徐阶,也等于在官场中搞臭了海瑞,,这个人现在已经是白眼狼的代称了,所以这传言不但不假,反而合情合理、阴狠毒辣之极了。
二笑居正更错了,事实证明叔大的谨慎是对的,空穴來的风才是硬风,风里面是不可能沒有沙的,风云起处必是连天盖地,哪能一股就刮完呢?人家正是有此谨慎,才在内阁待到了今天,反观自己,不正是吃了这性格的亏吗?
三笑自己笑春芳笑得有点早了,而且更可怕的是,极有可能自己笑错了人,李春芳是个散淡的人,陪老皇爷嘉靖写青词,受了不少薰陶,只怕再过两年他自己都要成仙了,政治上他是求稳求平,他不是撒二谎遮头谎的人,如今内阁中陈以勤和赵贞吉资格都老,老到只能摆个谱了,春芳就算得罪了徐阶也无非多写信频频道些歉,怎么可能耍手腕把张居正这内阁中仅存的能办点正事的人扯进阴谋论里來呢?那么不是他又能是谁呢?这个敌人一箭八雕,实在太可怕了,听说郭书荣华在下江南时死了,如今京中还有比他更厉害的人吗?关键是我都下野了,这人干嘛想起來坑我呢?
然而在这之后的第三天,张居正的信又到了:宫中消息,皇上因徐阶年岁大了,又有点想找回年富力强的郭朴或高肃卿,此刻正在犹豫不定,望肃卿兄速作打算。
高拱又微萌起一点希望,明白: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郭朴回乡后沒事修桥补路,乐此不疲,他是铁了心要逸养天年了,那么这趟不是自己上就是徐阶上,张居正在这里头沒法说话,他是替自己使不上力的,那么谁能替自己使上力呢?外面徐党旧人此刻怕正欢欣鼓舞,自己其它的朋友近不得皇上,皇上身边的人,那就只有太监,可是如今宫里是怎么个局面,自己又能跟谁搭上话呢?
就在他捏着信在府中连续几日茶饭不思、焦虑无主的时候,家人來报:“老爷,外面有一位邵大侠求见!”
高拱胡须立刻就翘起來了:“什么大侠小侠,走江湖的也來禀报,轰出去,不见!”
家人:“这位邵大侠说了,他是京师來的,专有下面沒有的门路!”
高拱愣了一下:“什么下面沒有,唔……请!”
消息传下,邵方整衣入厅,大厅四壁登时光闪银摇,,只见他这身衣服盘金线、走银花,织斑缀豹、飞弓走马,映得纤光射地、荣华富贵;暗壁生霞、富贵荣华,远了看,比新娘子喜庆;近了瞧,比爆发户还爆发,高拱坐在堂椅上搭眼瞧着,眉间登时起皱,上牙暗磨下牙,肺管子里就有点要打呼噜。
其实邵方穿着也觉太乍眼,很不习惯,只是秦绝响这么吩咐,也只好如此,他上厅來先展笑容深施一礼:“阁老大人,您这气色不错呀,草民这儿给您施礼了!”
高拱听这话调侃不调侃,讽刺不讽刺,尊重不尊重,看人也怪模怪样,一副京痞子的操行,心里要多烦有多烦,还得忍着,拉起长音:“什么阁老大人的,都是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
邵方歪歪着头笑道:“一日的阁老,在我等小民看來,便是终生的阁老啊!相信这不单是草民的想法,京中官员人等,也都作如是观吧!”
高拱心想官场世态炎凉,其变化之激烈比民间何止十倍,你又懂些什么?邵方笑笑呵呵地看旁边两排椅子,就在上首捡一张坐了,坐定了似乎又想起了高拱來,忙欠了欠身,笑道:“可以吗?”高拱深吸了一口气,鼻子里“嗯嗯”应着,邵方笑着坐定了,把衣下摆往腿上一摊,道:“阁老可知近來京里发生的事儿吗?”
高拱垂着眼帘不瞧他:“哦,如今太平天下,京里还能有什么事么!”
“您老别逗了,呵呵呵!”邵方笑得像在吸鼻涕:“您和张太岳这信传得跟走马灯似的,还能不知道吗?”高拱实实有些听不下去了,皱着眉就想唤下人送客,却听邵方又道:“阁老啊!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儿吧!徐阶要是回來,准沒您的好果子吃,我呢?本事是沒什么本事,只不过宫里有那么几个得力的亲戚,如今在皇上面前很能说得上话儿,您瞅我这一身儿的富贵,就是这么得來的,说实在的,我这亲戚们在徐阶当政时,受过他的打压,若他真个回來,大伙儿日子也不好过,倘若回來的是阁老您呢?那就另当别论了!”
高拱沉沉着沒说话。
邵方察颜观着色,笑道:“宫里的事儿,就跟这天气一样,今儿晴明儿个阴的,谁得宠谁挨刀那都是说不准的事儿,好在我这些亲戚们呢?当下正红火着,在皇上面前使把子劲是不成问題的,可是这民间往來都讲个投桃报李,像咱们这人家儿就更要讲个礼尚往來了不是,其实过日子谁都有个三灾八难,朋友间伸把手原是应该的,但倘若使错了劲,人家再不领情道谢,可就又得不偿失了,小的我这嘴笨,不知说得可清楚明白么!”
高拱听这话太**裸、太不要脸、太不值钱了,心里反而踏实了许多,明目张胆地讨价还价要好处,市井小人本來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宫里那帮太监也是这路货色,至少可以说明沒有其它的阴谋在里面,徐阶下野前,打击最厉害的就是冯保,现在宫里最当红的应该也是他,这人说什么宫里有好几个亲戚,应该不过是些虚头大话罢了,就微微笑了一笑道:“意思高某是听懂了,不过阁下连你这亲戚的姓名也不报一报,诚意未免有些不足吧!”
邵方笑道:“高开一口引吭歌,二马竞蹄好拉车,莫笑人呆不识宝,世上由來醉人多!”
高拱微微一笑,唤堂下:“來人哪,给邵大侠看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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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红深,宫灯垂穗,此刻,大明朝的隆庆天子朱载垕正歪剌剌地躺在李娘娘的床上,由这位给他生了三皇子、也就是当今小太子朱翊钧的爱妃给捶着腿,也不知是舒服大了劲儿,还是心中有愁事儿,他又像文酸公看落了半盏梅似地、唉唉地叹起气來了。
李妃推着他的腿,笑哄道:“皇上,您这又是怎么了?如今南方清静,九边安宁,正可安享太平盛世,什么事儿让您‘才下眉头,又上心头’了!”
隆庆恹恹地道:“你哪里知道朕的苦处,朕自登基以來,就沒过过好日子,国外鞑靼土蛮骚扰、西藏瓦剌蠢动,国内多处民变造反,更有人祸天灾,朝里阁臣互斗,争端无一停日,言官乌烟瘴气,连朕亦敢劾参,想换换心情出去走走,众臣一拥挡上,躲在宫里图个清静,又骂懒政不朝,朕看这宫中,无非红墙监狱,看你等众妃,无非红粉牢头,现如今虽亏得荣华用计,破了聚豪匪患、谭戚二将,替朕拱卫京城、大猷奋威,海上生擒一本、成梁勇毅,为朕把住辽东,但老病未痊添新病,大树欲静又來风,陈以勤、赵贞吉在内阁又开始勾心斗角,吏部尚书杨博近來也致仕离京,李春芳老好人万事不问,张居正一个人独臂难撑,大臣们在中间扬扬沸沸,老百姓与朕躬岂能安宁,可知你这妇道人家身在难中还当福,全不晓得这大厦随山休笑倒,地若倾时天亦倾!”
一席话把个李妃倒逗笑了,就说道:“瞧你说这一大套,倒像个走街串巷的算卦先生,咱夫妻当初在裕王府里受严氏父子欺负时是怎么过的,如今坐了金殿穿着龙袍怎么反倒坏了心情,依我看你还是放下别想的好,人家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这都是真龙天子、皇上的命了,整日还愁这愁那,那老百姓又怎么样呢?若知这天子都这样愁,我看那傻杞人想必也不忧了!”
隆庆伸手,要过她的手來捏着:“爱妃,如今荣华也沒了,也就是你还略知些我的心,能陪我说说话儿,要不然我愁來愁去可又怎么样呢?无非在这笼子里熬日月罢了,他们在外头乱,就由他们乱去罢,我这两年來下了不少心机,可这世事还是这个结果,看來进取无望,我也只能图个守成了!”
李妃笑道:“这么快就不想当明君了,那我们娘俩儿可得小心了,哪天你再弄來个妲己,莫说我儿沒命,连我也要打入冷宫了!”
隆庆手上轻捏了一捏,道:“你我患难夫妻,那么做我还是人么!”李妃低了头去道:“皇上,有你今日这一句话,就算将來有那么一天,臣妾记着你这份情,也够半世回味,管是寒宫冷宫,也都是我的暖宫了!”隆庆将她轻扯入怀,幽幽地道:“真可惜,这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像爱妃你这般知情懂义,你怎不托生个男儿身,出去替朕分忧呢?”
李妃笑道:“分,分,怎么不分,听说俺答有个三娘子,明儿个臣妾也学她顶盔挂甲,出城点兵,弄它两把板斧抡上几抡,赶上运气好,赢个三阵两阵,我也做个巾帼领袖,來个青史留名!”
想着她手拿板斧的模样,隆庆忍不住呵呵地笑了。
李妃知这笑声不过是云层穿走的阳光,并不能给他带來一片真正的空晴,陪他笑了两笑,又收敛了起來,道:“其实啊!细想一想,能替国分忧的人还少吗?陈阁老、赵阁老是有资格,难道还真沒人镇得住他们!”隆庆道:“谁能镇得住这二人,……徐阶吗?唉!好容易他算走了,难道还请回來继续挟持我!”李妃笑道:“亏你还能想到他,他在的时候,陈阁老就服过,依我看哪,连徐阶都不服的人,才是能真正制住他的人!”
隆庆眨眨眼睛,人精神了些,又黯淡下來:“敢对抗徐阁老的人,也就是我那高肃卿了,我也知他有胆有识,雷厉风行,可是他性子刚越,又是负气而走,这一叫回來,朝野上下,徐党老人还有不少,岂不又是一阵血雨腥风,只怕那时我想图个清静,反倒更不清静了!”
李妃笑道:“你想想,荣华是怎么用秦绝响的!”
一句话,隆庆两眼茫然定住,沒了声音。
李妃道:“大乱之后,才得大清静,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人才是拿來用的,你只要在上头清静就好,还管他底下清静不清静!”
十二月的天气有些干冷,一场无声的夜雪安静了紫禁城。
上谕传下,召高拱回京归内阁兼掌吏部。
一群人面如土色。
一群人欣喜若疯。
但两伙人嘴里的话都是一句:“高爷要回來了!”
那些当初经徐阶指使参劾高拱的人,他们做梦也沒有想到,皇上能下出这道命令。
对高拱的为人,他们太了解了,这位高阁老性格鲜明,作风刚硬,一向是敢说敢做,恩怨分明,徐阶给人穿小鞋下绊子有时还能拖上几个月,高爷上來就是个斩立决的行情,何况如今徐公已经不在了,还能有谁给自己遮这雨雪挡这风。
这恐慌是如此剧烈,以致于消息传出后,当天晚上就吓死一位:兵科给事中欧阳一敬,当初站头牌告高阁老的就是这位仁兄,当家人报完这个消息之后低头半天沒听着动静,细看时自己的主人、这位欧阳老爷坐得直直地,腰板硬硬地,胡子撅撅地,眼睛瞪瞪地,鼻孔鼓着不响,嘴唇抿着沒声,一行尿线默默地顺着他的裤脚流淌下來,弥平了砖缝,铺亮了地面,映起了华堂,摄落了红灯,上前探,鼻息已经沒了,惊退瞧,两眼只剩空空,大夫來抢救时一看,确认大人已经魂归地府,在这场华美人生的最后,他的嘴里尚为寒冷的深冬送來一抹嫩绿,裤裆里更为峭茜的夜雪留下一滩嫣黄。
那些当初因追随高阁老而吃了瓜落的人,他们做梦也沒有想到,今生今世还有翻身的机会。
官场就是如此,不怕你沒本事,就怕你跟错人,皇上那里一朝天子一朝臣,底下的人更是一群子弟一帮孙,当初高拱失事之时,这些人贬的贬、撤的撤,即便是在徐阶致仕之后,也依然沒有抬起头來。
但是,现在不同了,因为“高爷回來了!”
高拱沒有让他们失望,他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只往前走不往后看,能集中最大力量办自己的事,不怕非议,不屑毁誉,不计后果,不怕焚身。
他回來第一件事,是将大牢中当初因“炼丹药毒害了嘉靖”而被徐阶收监的方士道士全部改判,这样嘉靖皇帝就由横死变成了善终,隆庆表示满意,因为父亲虽然修道一辈子又死在了这上,教训应该吸取,但这名声留到后世确实不大好听。
殊不知这是高拱的一个信号:你徐阶做下的,我必一一返清,这个时候南方來信:海瑞清算徐阶家产已取得成果,数万贫民要回了田地,华亭内外一片感激涕零,四处都是百姓大呼“海青天”之声,紧跟着徐家的反攻运动也开始,开始贿赂言官弹劾海瑞沽名钓誉,徐党旧势力也都纷纷冒头替徐家说情。
这官司从年前打到年后,还是各有各理谁也说不清,高拱默默地看着,形势很简单:海瑞是保不得的,他这个人办事太刚太硬,那沒关系,把海瑞罢掉,换一个人再接再励也一样能行,换谁呢?查查自己的门生吧!就近处,前苏州知府蔡国熙因自己的瓜落还在家赋闲搞农耕,启用,责你为徐府专案干办此事,蔡知府接着信儿泪流满面:“一定,一定!”最后,徐阶以权谋私等事年代久远难查实据,留他在家养老,三子徐瑛常伴父在京,呆蠢倒无恶迹,徐璠、徐琨鱼肉乡里,抢男霸女,民怨极大,着两人发配戍边,去了劳军营。
李春芳蔫头自保,徐党彻底沒了威风,就在高拱准备清理这些人的时候,隆庆皇帝适时地放了点话,压下了事情,一时间,徐党感念皇恩,明白风向彻底变了,主动修好,尽投高爷麾下。
高拱虽然瞧不起这些人,但也知道水清无鱼,人至察则无朋,大手一挥,略过前情,却沒有想到,在这时居然遇到了回來后的第一波阻力:陈以勤。
陈以勤上疏,表示对高拱在内阁兼掌吏部不满,认为这样权力太大,应该分一分。
原因很简单:吏部管的是人事任免提升,地位在六部中最高,吏部尚书号称太宰,几乎等于第二首辅,压倒了其它的阁臣,他上面已经有个李春芳,如今又多了一位高某人,岂非“岂有此理”。
隆庆应付的方式很简单:不见面,不表态,不吱声。
陈以勤就明白了,七月,辞职致仕。
陈阁老一生不参党派,走时身如孤月,唯揣两袖清风。虽然一辈子沒办实事,倒是落了个廉洁奉公的美名。
就在高阁老在朝堂上大刀阔斧的时候,东厂大院儿里则是一派云淡风清,展眼间到了九月初八,方枕诺命人在后院小花园设宴,请其它三位档头在亭中酌酒赏菊,当然更不会落下小程公公。
程连安不但早來,还上下张罗,曾仕权、康怀也都准时赶到,只有秦绝响迟迟不见。
嗅着满院的菊香,曾仕权坐在亭里把腿一抱:“嘿!秦二爷这架子是越來越大了,如今高阁老不是首辅胜似首辅,我看他也不是督公,倒胜似督公!”
程连安笑着亲手给他布着菜碟儿,道:“厂里事儿多,可能也不是故意的!”侧脸儿朝旁边喊:“小笙子,你到那院儿瞧瞧去,看看不是什么要紧的,就让二爷过來吧!月亮就上來了,咱们这儿等他喝酒呢?”井闻笙点头而去。
曾仕权笑道:“督公这位置,也悬了快两年了,总不成一直是方兄弟这么兼理着,上面也该给个说法才是!”
方枕诺笑道:“其实我倒知冯公公的意了,他是要等着程公公再大两年,直接坐了这位子,也免得换來换去的麻烦!”
程连安笑道:“大几岁我也是扶不起來,这一阵子郭督公不在了,是个人都敢过來弹咱的脑袋,倒不如就这样來个群龙无首,让他们想打也甩不出牌!”
曾康二人都笑了,方枕诺也陪着笑,心里却最明白不过:郭书荣华这一局玩得太好了,厂里论资格实力,还是曾仕权和康怀,自己沒根基,而且是外拨秧,人脉威信不是想培养就培养得起來,秦绝响调进厂里的事,他未必不能料到,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个半大孩子要抖起來更难,程连安年岁太小,有根基能服众暂也不能推上明面,这厂里的局面始终存在着一种无法打破的精妙制衡,谁也坐不得大,谁也下不去台,为了捞功劳、攒些政治资本,大家还都得为厂里继续尽心办事,倘若内廷看厂里无人,想空降个公公下來,一则冯保不能让,二则几位档头满脑袋是刺,谁踩谁都脚疼,这督公的位置就这么空着,照样还是姓郭,不管他是生是死,在与不在,天下刮的依旧是东风。
东厂大院西侧,有一个窄长的院子,院中有一排二十四间狭窄的小屋,每个小屋都只有一扇窄窗,令这些小屋从正面看去,像一个个瘦长的回字。
金色的灯光带着些许动感,从二十四扇窄窗中射出來,里面不时有咕咕的声响传出。
秦绝响正独自坐在靠西最后一间小屋里,坐在一张黄旧的拱背椅上,坐在一堆鸽笼中间,手中翻着一本黑皮簿册,左肘拄桌,半侧身对着灯聚精会神观看。
这簿册长一尺半、宽一尺二、厚约一指节,表皮有蓝字:绝密。
簿册上每一页上都粘了许多小纸条,按年月日时标注清晰,此刻,他正看到隆庆三年十月初六,这一天的纸条有四张,第一张写的是:卯初,至井边打水,俯望良久,似照看容颜。
他眼中痴想其景,微露些许笑意,隔一隔,又看第二张:午,食粘米团,少噎,打嗝多时,庭中漫步以散之,秦绝响在嗓子里“呃、呃”地学了两声打嗝,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他随手又翻开另一页,是隆庆三年十一月十二,纸条有六张,看到第六张“亥初,临睡,灯下散发梳妆,发及盖颈!”时,若有所思,用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露出向往陶醉之色。
失了会子神,他向后连翻数十页,找到一页,这页纸比之其它明显黄旧,上面点点凹凹,纸质略有脆意。
这一天是隆庆四年一月初八,纸条只有一张。
他望着这张纸条、轻轻地抚弄着,仿佛在抚摸着某种柔顺的东西。
小屋外脚步声响,传來井闻笙的声音:“二爷在吗?”
鸟笼里的鸽子被人声微惊,咕咕扑翅,桌上灯苗闪烁,拖得四壁都是笼影。
秦绝响忙将簿册放在桌上,清嗓问道:“什么事!”
井闻笙道:“方老大在后院设小宴对月赏菊,大伙儿正等着您呢?”
“知道了,你先去罢!”
秦绝响伸袖在眼角按了按,站起身來稳了稳情绪,俯看簿册,伸出手來,恋恋不舍地又在那张纸条上摸了一摸,不忍合上:“扑”地吹灭灯烛,转身推门而出。
月光淡洒入窗,将簿册一角映亮如雪。
在月光照不到的左边,那张本页唯一的纸条上,暗暗地写着几个字:似倦似病,终日未起,发披床头,当可及肩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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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离开小屋,沿屋后的甬路,走向瘦长院子的门口。
他的身影在一间间小屋间时现时消,好像士兵正巡过一片巨大的城墙垛口,在他经过第十四间小屋背后的时候,天空中扑啦啦飞下來一只鸽子,落入第二十二间小屋的窗口。
他毫不理会地前行,当走到第四间小屋的时候,背后,第二十二间小屋的门突然打开,里面的干事飞奔出來,直追到他身侧,低头奉上一张纸条:“二爷!”
秦绝响接过纸条,意外地,上面的字比平时的要小、也要多一些。
他迅速看完,脸色沉沉起來,攥着这纸条,直奔后院。
缟月天孤,菊香满路。
方枕诺四人正等着,程连安瞧见秦绝响來,笑着站起身來:“來了來了,就等你了!”
秦绝响快步上亭。
曾仕权两手搂膝,颤着二郎腿:“秦二爷锏打三州六府,马踏黄河两岸,忙啊!刚才这又是办什么大事儿去啦!”
秦绝响把手中纸条递给程连安,程连安笑接过來,目光上下走了几遭,眨眨眼睛,似乎沒看出什么特别,将纸条轻描淡写地递给方枕诺。
方枕诺接过來看着,脸上的笑意像锅底轻薄的湿痕遇热,迅速缩小、减淡、干掉,露出从所未有的审慎,曾仕权探过头來,就他手中看了一看,笑了:“我还当什么事儿呢?就这啊!”扯过來甩给康怀:“你也瞅瞅!”康怀看完略感困惑,问方枕诺:“怎么办!”
方枕诺要过纸条,交在程连安手里:“火速进宫,交予冯公公!”
程连安:“事态很严重吗?”
方枕诺道:“快去,能多快就用多快!”
冯保刚把太子朱翊钧哄睡着,听说程连安來见,赶忙传进,只见程连安进來轻轻唤了声“干爹!”二话不说,也沒行礼,进步递上來一张纸条,冯保看罢凝神,双眉忽然高起,问旁边:“皇上可就寝了!”旁边一个崽子:“刚还跟李妃娘娘喝酒呢?”
冯保提襟疾行,程连安紧随其后,几个小太监排成两列随行,二人來到李妃寝殿外,只见两名宫女提着灯笼正从殿门前台阶往下走,冯保目光穿过她们往上看,寝殿窗上无光,显见着皇上已经躺下了,冯保往后使个眼色,程连安上前揪住一名宫女头发,往旁边石栏上一撞,那宫女尖叫一声,灯笼撒手。
殿内微光亮起,跟着是隆庆的声音,询问外间何事,一名宫女应答着,推开殿门出來瞧看,冯保忙上前道:“一名宫女行路不慎,在台阶上绊倒,惊了圣驾!”殿内隆庆道:“哦,是冯公公!”冯保道:“正是奴才,奴才刚从东厂收获重要消息,事关国家兴亡,因此急急赶來,准备禀告皇上,不知皇上睡下沒有!”
殿内静了片刻,隆庆道:“进來罢!”
冯保提襟入殿。
程连安撒开那名宫女,一呶嘴儿,低声道:“各赏十两银子,和那个一起,安排到别处去!”两个随行的小太监抢过來,一人架一个,把两名宫女带走了。
程连安和其它几个小太监在殿外候着,片刻之后,殿内灯光大亮,稍过一会儿,冯保提襟快步出來,下阶传令:“快,传圣谕,召四位阁老养心殿议事!”
半个时辰后,李春芳、赵贞吉、高拱、张居正都到了,四人在养心殿内传看完纸条,都沒有声音。
隆庆目光周游一圈:“四位卿家,未审是何主见!”
李春芳身为首辅,理当第一个发言,他看了看赵贞吉和高拱:“赵老,高公,两位的意思如何!”
赵贞吉道:“我大明上下皆为汉官,朝中哪有什么一克常哥,分明是來人故意编造刁难,故意吞吐不言,隐瞒來意,可见虏心难测,依老臣之见,不如斩之后快!”
张居正忙道:“此子干系重大,且慕我天朝上国投奔而來,斩之恐伤远人之心,况杀此子必结大怨,自此九边烟起,国无宁日矣,切不可如此轻率!”李春芳道:“那依叔大之见……”
隆庆道:“李爱卿,你只管问别人,你自己是何意见!”
“呃……”李春芳犹犹豫豫地道:“回皇上,此子无非一遗孤小儿,素无威信,仅驱亲随数骑携妻子而來,收之无益,留之……则贼虏必相追讨,届时大军压城,恐召祸患,然纵之……亦不可,昔年……”
隆庆有些等不及,皱眉道:“那以卿之见,倒底该怎样呢?”
李春芳有点冒汗,拿眼挒高拱:“肃卿兄……”
高拱道:“此人來得怪异,且言语中说,必见一克常哥方肯吐露真情,据臣所知,蒙语中一克乃是大的意思,一克常哥,应非蒙名,而是汉名,咱们朝中可有姓常、又去过鞑靼,与虏辈交厚者!”
隆庆忽然眼睛一亮,从龙椅上长身站起:“朕知之矣!”
月破云天分素缟,万里枫红试玉山。
小木屋前的篝火架子上烤着一头小野猪,已有七分火候,油脂滋滋滴下,香漫林间,越过烤猪穿林远望,可见四姑娘山顶云旗赛雪,披雾流烟,夜景森清,尤是好看。
常自瑶乍着小手在母亲身边跑圈,嘻嘻哈哈,脖子上的一串虎牙项链颠來颠去。
阿遥挪着身子追着她看,口里唤:“别跑太快了,瞧你那指头脏的,别含了,快拿出來!”
常自瑶不理,径自跑到篝火旁,在爸爸身边蹲下,将口中食指拿出來,直直举高。
常思豪笑了,在野猪身上刮了点油,感觉不烫了,给她抹在指头上。
常自瑶把指头含进嘴里吮着,嘿笑跑开。
阿遥嗔道:“我越不让你还越给,一会儿这看不住,又该招蚂蚁去了!”
常思豪笑道:“蚂蚁怕什么?酸酸甜甜的,吃了长得结实,我小时候……”阿遥道:“又说你小时候,闹饥荒说不得,什么都吃了,这又不是那年月,何况咱这还是个姑娘!”这时常自瑶跑回來,食指竖着给妈妈看,上面爬着一只红斑细腿指甲大的小蜘蛛,阿遥惊叫道:“快扔了它!”
不等她说完,常自瑶早已嘿嘿一笑,把指头放进嘴里。
阿遥脸皮一阵发麻,忙抓她掰嘴:“吐出來,快吐出來,啊!啊!”常自瑶:“啊!啊!”嘴巴学她张大,里面什么也沒有,趁妈妈发呆之际,一转身又跑到爸爸身边张大嘴:“啊、啊!”
常思豪回过头,笑着刮了下她的脸,道:“又吃了什么呀!”常自瑶:“蛛、蛛!”常思豪:“好吃吗?”常自瑶:“好、吃!”常思豪道:“觉得好吃的,就可以吃,觉得不好吃的,就不吃!”常自瑶:“嗯!”阿遥简直要疯掉了:“你怎能这么告诉她,蜘蛛是能吃的吗?”
常思豪笑道:“不吃吃看,怎么知道能不能吃,螃蟹最早也沒人吃,结果现在大家不都在吃!”阿遥道:“那怎么能一样!”常思豪道:“都差不多啦!总之呢?在这个世界上活着,体验是很重要的,倘若从小到大,连蚂蚁也沒吃过、蜂窝都沒捅过,那童年未免太沒意思了!”
常自瑶仰着小脸:“蜂窝,什么是、蜂窝!”
常思豪“嗯”了一声,将她抱起來,在树林里走,很快看到一只圆蜂窝,高高地挂在枝头上,他示意自瑶看,小声道:“那就是蜂窝,你现在够不到,以后长大了、长高了,就可以去捅了!”
常自瑶很好奇,在爸爸怀里使劲蹬腿,把胳膊伸高想去够,常思豪转开了身子,道:“嗯,不可以,现在它们睡觉呢?打扰人家睡觉,是很不礼貌的,知道吗?”常自瑶笑了:“嗯!”
回到篝火边,常思豪瞧瞧阿遥,道:“啊呀,妈妈生气了,瑶瑶,妈妈生气时怎么办呀!”把她放在地上,常自瑶轻跑两步到母亲身边,小手按胯少蹲,垂头施礼,慢声细语地:“小姐,大家闺秀、不生气!”阿遥不理,扭过脸去,常自瑶颠颠儿又转到她面前行礼:“小姐,饶了奴婢、这一回吧!”瞧着她那严肃哀怨的小脸儿,阿遥绷了一绷,沒绷住:“噗”地笑出來,忙又半嘟了嘴,拍她手道:“好了,别听你爹的,那些脏东西,不许再吃了!”
常思豪张手笑道:“肉好啦!快抢烤肉吃呀!”常自瑶脱开母亲怀抱跑了过去。
三人一人一张虎皮垫,围着篝火吃肉,常自瑶坐在爸妈中间,一片一片吃得倒快,阿遥担心道:“我总觉得咱这孩子有点怪,刚有点小牙就能吃肉了,个子窜得也快,别的孩子这么大,有的还不会走呢?别再是什么病吧!”常思豪笑道:“那是他们元气不够壮,你想想怀孕时你吃的是什么?普通人家吃的又是什么?”阿遥笑道:“还说呢?那肉吃得我现在还膻气,我都害怕自己身上要长黄毛了!”常思豪笑道:“黄毛嘛未必,当了娘之后你的威风抖大了,脑门上要是长出个王字,倒是和你蛮配的!”阿遥笑着一拳轻捶过去。
吃完饭进屋睡觉,刚躺下,就听外面马蹄声响,紧跟着有人双脚落地蹬蹬往前來,到门上咣咣敲道:“云中侯接旨,云中侯接旨!”
阿遥要起,常思豪伸手按住,爬起來披衣开门,只见一干事呼呼带喘站在门外,满脸干掉的汗痕,后面还有几人牵马站在月下,便问道:“何事!”
那领头干事道:“云中侯接旨!”不等他跪礼,直接道:“皇上有旨,召你立刻回京!”
常思豪皱眉道:“你回去回复……”不等他说,那干事又道:“侯爷,此事沒有商量余地,您快请吧!具体事宜,咱们路上慢慢说!”常思豪暗笑好硬的口气,道:“天太晚了,你请便吧!”说着就要关门,那干事伸手将门扳住:“侯爷,难道亡国了你也不顾吗?”
常思豪身子已经回转过去一半,听这话又转回來,审视着他。
那干事见他非要听个明白,回头瞧瞧其它人,无奈地道:“好,那我就在这说,侯爷,九月初七大同有人叩关,叩关者是一男二女外带十余骑鞑靼骑兵,男的自称名叫把汉那吉,两个女人是他的妻子,骑兵队长叫阿力哥,是把汉那吉奶娘的丈夫!”
常思豪一听把汉那吉,神情郑重起來。
“把汉那吉声称自己是俺答汗的孙子,说是來投诚,让进城之后,大同巡抚方逢时问他因何來此投诚,他支吾不言,口口声声,必须见到一克常哥方肯吐露实情,紧跟着传來军报,俺答汗听说孙子进了明营,认为是明军设计诱拐,已经集结大军向大同进发,方大人急报了宣大总督王崇古,王大人急往上报,消息传到皇上那里,这才着急找您,嫌马不够快,这旨是靠厂里飞鸽传书过來的,以往俺答來攻都是抢掠物资,这次为了孙子大倾全国之兵,等于豁出了老命,军情紧急刻不容缓,现在多半大同已经开战了!”
阿遥已经披衣坐起,在里面听见,不由得一阵惶然,手撑两个木块往前挪了挪,常思豪回头看了一眼,转回來,问道:“朝廷准备了什么对策!”
干事道:“内阁中分为两派,一派想杀掉把汉那吉震摄俺答,一派想等您回去了解了情况再说,现在百官都知了此事,大多数的意见都是前者,因俺答多年在边境劫掠不止,这是打击他的最好机会,还有的说这是俺答为了开仗有个借口,故意搞出來的!”
常思豪心想:“上次把汉那吉潜入明境被火黎孤温劫持,乃是黄台吉事先传消息给瓦剌的缘故,说明鞑靼内部争斗亦剧,这回难道是他们叔侄反目,他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去明营找我,倘是这样,他不可能是背负着什么阴谋而來,俺答以前让把汉那吉带兵打瓦剌,明明是想把他培养成继承人,可见重视程度,孙子若死在明营,那这仇疙瘩结死就更打不开了!”
干事道:“侯爷,我们來时已然多备了空马,咱们这就上路吧!”
常思豪示意他等一下,合上门在炉边琢磨,阿遥道:“鞑靼來攻非同小可,把汉那吉又是你朋友,于情于理,都该过去看看,或能把这场战祸平息下去也不一定!”见常思豪看自己,又道:“你不用担心我,我在这里等你就是,这里样样不缺,我一个人也过得惯,况且还有自瑶做伴,也不孤清的,……你要实在担心,把我送到附近藏族寨子也可,那里居民淳朴,待人是极好的,要不我到唐门去也行!”
常思豪沉吟着:“可是我早说要和你……”阿遥笑道:“瞧你,这会儿倒儿女情长起來了,我看你倒该学学方枕诺,平时把诺言放头下枕着,时时记省,临事倒不必看它,反正也是在脑袋后面,这么久的夫妻,难道我不知你的性,别说你是男人,便是我也如此,你想想这一开战是多少条人命,要毁多少个家,不知道的便也罢了,知道的不伸一把手,事后哪还能活得心安,你可别让我把这背上一辈子!”
常思豪叹了口气,道:“也好,那我还是顺路送你去唐门吧!不管怎么说,毕竟还是亲戚,总能照一眼的!”
两人抱了孩子出來,随同干事出发,一路來到九里飞花寨外,夜色黑沉沉地,寨口悄静无风,常思豪让干事上去叫寨门,自己勒住马匹,跳下來,把方垫子铺在地上,然后将抱着孩子的阿遥托下來,放在上面,蹲下替她把布带套在断腿上,将两只木块也放在两边,两只大手按着她的腿,道:“阿遥,我就不进寨了!”
阿遥手拢孩子望着他:“夫君,你要小心!”
常思豪也望着她,伸手在孩子脸颊轻轻一拢,站起來回身准备上马,忽然凝了一下,又转过來:“你那玉佩呢?”
阿遥从怀里掏出來:“干什么?”常思豪伸手道:“给我吧!开战生死难料,届时若有不测……”阿遥手拿玉佩正递到中途,听到这话又收了回來,冷冷道:“有不测怎样,你也派个人把它送回來!”说着把玉佩往地上一拍,拿起手边的木块:“卡”地一声,将玉佩砸成碎片,抬起头对上丈夫惊讶的目光,问道:“你可知我爹为何让你送玉回太原!”
常思豪道:“……当然是,为给家人一个信息!”
阿遥寒着脸道:“你错了,我爹是怕你怀报仇之念又杀回去,死在那里,让你送这块玉佩,正是要你留下这条性命,沒了你,我还要这块石头做什么?”
常思豪:“阿遥……”
阿遥道:“别说了,我不进唐门,我随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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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瞅又带上了夫人和孩子,几个干事各自皱眉,却又无法。
一行人连夜开拔,每到一地,都有干事接替换马,出川之后,常思豪以到京也要去大同为由,执意改道,干事只得飞鸽传书,京中得消息后,下令全力配合。
常思豪知阿遥不惯骑马,两天下來髀肉必破,定要磨得鲜血淋漓,因此不断让她改变坐姿,半日跨坐,半日横坐,拢在怀里护持,即便如此,她抱孩子也抱得臂酸难忍,于是又加厚垫把常自瑶担绑在马脖子后面,常自瑶颠來颠去不但不哭,反而乐得叽叽嘎嘎,干事们暗暗称奇,都称这孩子为“虎姐”。
几天下來娘俩虽然疲累,倒也安然无事,常思豪的两条腿倒全颠烂了,又扎上绷带咬牙忍耐,这日來到大同城外,遥见高厚的城墙、森森的壁垒,不禁想起三年前与秦浪川等人來此的画面,而今荒草萋山,秋情如旧,人亡城在,悲意摧肠,饶是雄心虎胆,一时也大感沧桑。
城内早接到传报,大同巡抚方逢时和总兵官赵岢飞马列队,迎出城來,同行的还有秦家大同分舵主引雷生,常思豪一见赵岢倍感亲切,赵岢见了常思豪,也极为热情,上前拉着手连谢侯爷当初举荐之恩,常思豪知他这么亲切容易让方逢时觉得这是在显耀门路,忙也拉了方大人的手一起说话,以表亲近,倒是引雷生话不很多,有点蔫蔫冷冷。
一行人进了城,來至巡抚衙门,常思豪把阿遥抱下马來,并不放在地上,又让她把常自瑶抱在怀里,就这样一个抱着一个,好像一只仙人掌般,大踏步往衙门里走,两边差役公人无不称奇,阿遥被众人目光看得脸上红透,可是坐在地上用手撑挪,必然慢到要人等,倒比这样还尴尬,因此也就由着丈夫。
宣大总督王崇古听说侯爷到了,带人迎出二门,一见这场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來,忙叫人给夫人安排房间歇息,常思豪早就听过王崇古这个人,只是一直未见,今看这人个子不高,白晰面皮,一对小眼睛,上眼皮往里抠陷着,透出來十分精明,心想当初若不是此人在出击河套,自己在大同也难得胜利,因此十分敬重,也不见外,就直接了当问道:“王大人,不知这边军情如何!”
王崇古笑道:“俺答全起草原之兵十万前來要人,声势虽大,内里却虚,生怕打得急了,教我们杀了他这好孙儿,咱们人质在手,怕他何來,如今我已下令坚壁清野,他人马再多,也无能为力,只是把汉那吉无故來投,实属蹊跷,他又说除一克常哥外,不愿与任何人吐露实情,下官以为,其中必涉鞑靼秘辛,多半与汗位继承有关,倘侯爷能善为套出,对于制虏克敌,必有大用!”
常思豪想了一想,问道:“把汉王子何在,引我去见!”
旁边方逢时顾念朝廷体面,欲命从人给侯爷备换官衣,常思豪示意不必,王崇古笑道:“也好,凭侯爷方便罢,人就在后院,侯爷,请!”
巡抚衙门后院层层设卡,前后左右派了五百余名军卒守把,墙头房顶都有瞭哨,众人层层穿过,來到把汉那吉下榻的屋子,把汉那吉在里屋坐着,听步音隔窗往外张,瞧见常思豪,立时蹬蹬蹬跑到门边,早被两名军汉叉枪架住,常思豪赶忙喝道:“怎可对小王子如此无礼,快放开他!”
那两名军汉瞧了一眼王崇古,目光软化,收枪撤步,把汉那吉跑过來抱住常思豪激动道:“一克常哥,你來了可!”跟着,两个妻子也到了堂屋往外瞄。
常思豪笑着有力地回抱,又托他两肘观看,只见把汉那吉比以前结实了许多,但身上穿的蓝绸袍实在有点破,有不少地方都磨得透明了,秋风一打,忽忽燎燎好像野地的经幡,便问道:“你怎么到明营來了!”把汉那吉瞅瞅王崇古、方逢时,忸忸怩怩不言语,常思豪道:“咱们到屋里去说!”拉着把汉那吉进了屋,回手关了门。
方逢时眉头有点皱,侧瞄王崇古在微微摇头示意,也就闭口不言。
两位大人带着众军校就在这院里等着,屋里一片安静,大概是在小声密谈,过了一会儿,传出一两声轻笑,很有些调侃的意味,王、方二人相互瞧了一眼,都有点纳闷儿,又静了好一会儿,常思豪满面春风,推开门走了出來,侧身拍着把汉那吉的手:“放心,放心!”走到王崇古近前道:“王大人,事情我都知道了,咱们待会再说,你看把汉王子这身上也太不成样子,还是送些衣服赶紧给他和夫人、手下换一换,另外这‘保卫’也太森严了罢,还是叫大家别那么紧张,放宽松些好!”
王崇古和方逢时一对眼色,表示衣服有的是,立刻照办沒问題,看守暂不能动,三人离了后院重新到前厅落座,屏退余人,常思豪笑道:“两位大人不必紧张了,这里面沒什么阴谋!”方逢时道:“还请侯爷速道其详!”常思豪道:“是这么回事,把汉王子已经有了两个妻子,婚后六年,尚未得子,前些时喜欢上一位美丽的姑娘,于是打算娶做第三房,这时候老汗王俺答看上袄儿都司首领的女儿,但袄儿都司首领嫌老,不愿把女儿嫁给俺答,就说自己的女儿已聘出去了,俺答恼怒,强娶了人家,惹得袄儿都司首领十分不快,为免发生兵乱,俺答就未经同意,把孙子把汉王子要娶的第三位妻子,送给了袄儿都司首领作补偿,把汉王子为此恼怒,这才來投我大明!”
王方二人面面相觑,方逢时道:“侯爷确定!”常思豪笑道:“就是这么回事,把汉王子是我结义兄弟,草原汉子直爽,不会说假话的!”王崇古笑了,手在椅上重重一拍:“虏自内讧,此天教扫清胡尘,令我成其大功也,哈哈哈哈!”招手唤堂下:“來人!”
两名军校在阶下躬身:“大人!”
王崇古道:“给把汉王子的衣服备好了么!”军校回头看看:“來了!”跟着脚步声响,有人托盘端入,王崇古瞧瞧那上面的蓝色交领绸衣,摆手道:“这不成,找裁缝,量体订做,一定要好看,要大红的,怎么喜庆怎么來,另找几个婆子,会打扮的,等会儿到后院去给把汉王子拾掇起來,快!”
“是!”
军校行动迅捷,立刻出门去办。
王崇古亲写一道上疏给皇上陈明此事,且提出一套应对方案,其意略曰:天诛鞑虏,令其骨肉情分,令把汉千里來投,此诚百年不遇之良机也,臣等受其降,已给其衣食,令住华厦,按朝廷旧例,降人当送至海滨,给官嚼禄,然把汉身份特殊,俺答必不肯罢休,日夜來攻,则国无宁日矣,把汉身为王子,养尊处优,也必不以在明袭官为乐,久之恐生变化,再有叛归之心,鞑靼年年生乱,其因多在赵全一伙挑唆助逆,今俺答來索,臣意命其将全等一干叛臣匪类送归伏法,则我可将把汉礼遇送归,此后边境无事,可享太平。
方逢时也在后押了字,算是两人联名上疏,交由东厂快马驰送京师,大事落定,王崇古这才设宴,给侯爷接风洗尘,常思豪为让把汉那吉安心,带阿遥和女儿也住进后院,把汉那吉的两个妻子不能生育,看到常自瑶甚是喜爱,阿遥性情柔婉,由着她们把孩子抱來哄去。虽然大家语言上不大通顺,相处却十分融洽。
次日衣服做好,王崇古又让人准备一辆金漆彩画的大花车,让把汉那吉坐在上面,命军士们前护后拥,带着他到街上游逛,赏览大同市井风情,这一下全城轰动,万人空巷,都上街來看这位把汉王子,把汉那吉打从投明营以來就被圈禁在屋里,这一出來也是心情大畅,常思豪也换了官衣,陪着他逛了一天。
有细作报与俺答,俺答大奇:“明营何以如此对待我孙儿!”赵全忙道:“老汗王,这明明是在羞辱王子,嘲笑咱们沒见过世面,汉人风俗由來如此,外邦往往进贡些什么珍奇异兽,也是这样游遍市井,以显天朝国威!”
俺答大怒:“王崇古欺人太甚!”当时命点兵五万,出营讨阵,乌恩奇等众将急忙出帐。
王崇古闻报,笑道:“來得好!”当时和常思豪、方逢时、赵岢、引雷生等拥簇着把汉那吉登上城头,特意还让人把他的三河骊骅骝牵來让他骑上,鞑靼众军拢目光观看,但见小王子把汉那吉头戴明珠彩凤黑纱冠,身穿云锦枫红交领衫,宽带扎腰,镶珠嵌玉,连头发都换了明朝发式,水鬓教阳光一打锃光瓦亮,有若刀条儿,小伙子骑着高头大马在大同城头上这么一立,英姿凛凛,精神焕发,简直帅到了姥姥家,再瞧瞧自己这队伍里不是光头就是髡发,脸上脏兮兮,手上油汪汪,身上破馊馊,脚下泥搭搭,即便是老汗王俺答,穿的稍微干净点,那也是旧的,蒙古袍颜色十分黯哑,手工也糙,跟小王子这一比,真是天上地下,登时就嘁嘁喳喳地串起话來,嘈杂声一片。
俺答一瞅,这倒不像是羞辱我孙儿,倒像是在羞辱我,听着身边嗡嗡,忙喝斥大伙别说话,又喊乌恩奇:“上去喊话,让他们放人,不然就攻城!”
乌恩奇得令,纵马前趟,城上常思豪早认出來了,大声道:“乌恩奇,咱们这可是又好些日子沒见了,你可好吗?”乌恩奇一愣,认出是常思豪,忙道:“原來是常侯爷,您在大同,那可太好了,其实我们这趟來并无征讨之意,只是老汗王想要回孙儿,倘若侯爷肯作主把小王子放回來,我等愿就此罢兵回家,绝不食言,咱们大家是老相识,相信侯爷也不想开兵见仗吧!”
把汉那吉大声道:“乌恩奇,你别傻,回家我才不,爷爷老婆为自己娶,却把老婆我的送人家,这口气,怎么我咽得下,你看我明营这里,真正恩义,有一克常哥在,吃也好,穿也好,住也好,我不回家,赶紧你也过來吧!”
俺答在远处听得清清的,气得在马上直拍腿:“这小混蛋,真是反了他了!”
乌恩奇开始用蒙语喊话,王崇古为防有变,忙让人将把汉那吉送回衙门保护起來。
常思豪手按城垛,大声道:“俺答老汗王,刚才把汉王子的话,你也听得见吧!并非我们有意诱拐,也非劫掠挟持,是他自己來的,本來按照我们大明的律法,拿下虏酋及其子孙者,可赏万金,封侯爵,但把汉王子慕我大明礼仪之邦、千年文化,故此來投,我们天朝上国不能这么做,如今我们怎么对待他,你也看见了,想要人不难,我们是好朋友,我大可以劝他回心转意,不过呢?我也有个条件,倘若你肯把赵全那一干大明叛徒送回來,交我们依法处置,再对天盟誓,以后不得再犯我边境,那么一切都好说,要是想凭武力來攻城抢人,呵呵呵,那只怕是打错算盘了,我此次从京师來,带过來戚大人新造的二百门炮,正想放放,听个响儿呢?”
赵全在旗下一听这话,面如土色,连声道:“大汗不可听他胡言,得陇者望蜀,他这是离间之计,分化咱们!”
俺答拢须沉吟,赵全对自己实有大功,但把汉那吉毕竟是亲孙子,以后汗位继承就指望他了。
正这时,身后有人禀:“禀大汗,一克哈屯和三哈屯已到大寨!”
俺答听这话打了个激凌,忙拨马道:“撤,撤!”
队伍刚转过身來,就见背后尘烟起处,一彪人马赶到,为首一辆八马并辕勒勒车,上面坐着个威壮胖大的老太太,头扎黑绒抹额,上嵌红宝石,左手扶枯藤杖,指头上戴着橙蓝紫绿四个大戒指,细眉毛横横着,双眼皮眯眯着,腮帮子沉沉着,旁边坐着三娘子钟金,车驾两侧随行的都是腰胯弯刀人高马大的蒙古女侍,俺答一见,不住叫苦,赶忙到车前下马,扶着车辕道:“你怎么來了!”
只见这老太太怒眉一挑,老眼翻圆,喝道:“你瞒得我好!”
俺答一缩脖颈,差点吓尿了裤子。
这老太太乃当年号称草原神熊的腾格里图龙之女、俺答的原配正印大夫人,自小身高体壮、勇力过人,俺答年轻时出去平定各部族,这位一克哈屯在家中坐镇,有一次率二百名守家的妇女,趁夜击退过來袭的卫拉特精兵五千,还用手中套马杆在乱军中活捉敌方主将,从此威名远镇,草原人称“旭丽山”,一來这位大夫人对土默特部的发展功高至伟,比俺答还受人尊崇,二來是英雄之女,且有神话色彩,常受民间供奉,三來年轻时打架,俺答沒一次赢过她,因此俺答在外英雄威武,回到家最怕这个老婆。
把汉那吉之父铁背台吉死得早,因此把汉从小就交由这位奶奶抚养,祖孙间感情最好,尤其俺答上了岁数越发贪图享乐,左一个右一个地娶妻,一克哈屯早看不惯,但老夫老妻,加上草原风俗如是,也便放任不管,只一味疼爱自己这孙子,这次把汉一气投明,她还被瞒在鼓里,钟金留守,暗透了消息,老哈屯冲冲大怒,这才赶來。
俺答家里这点事,草原人都清楚,因此这会儿周围铁卫军一看老汗王的样,都心中偷笑,故意侧过脸去不看。
一克哈屯沉着脸:“吾孙何在!”
俺答老脸好似一张奶皮子,酸酸地、皱皱地,不敢正眼看她,低声道:“在大同城中!”
一克哈屯用藤杖“咚咚”墩着车板:“孙儿在人家手里,人家想杀就杀,你还带兵围城,你想逼死他吗?”
俺答缩眼嘟哝道:“那我有什么办法!”
一克哈屯怒道:“你沒有办法,难道我有办法!”乌恩奇忙过來道:“大夫人息怒,明军方面有把汉王子的朋友遮护,生命上暂无危险,不过要对方放人,还要满足条件!”
一克哈屯见他说到这不说了,料知这条件有些为难人,甩腮又转向俺答问:“人家提什么条件!”
俺答抿抿嘴巴,低头蔫蔫地道:“他们说,要绑了赵全一干人,交换!”
“哼!”一克哈屯斜楞着他,下巴歪歪着往右耳根上撇,好像“多大个事儿!”的意思,手中藤杖伸出來:“梆梆”敲着俺答的脑袋:“即中国要汝头,吾当与之,吾只要吾孙也!”一招手:“走!”
大车调头,轱辘轱辘,寨也不回,直接回草原去了。
眼瞅人都走远了,俺答把手里马鞭子往地上一摔,跺脚大叹:“嘿呦,这叫什么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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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寨,俺答坐在帐中唉声叹气。
赵全一看这形势,对自己太不利了,生怕他一个闪念,把自己真绑了送出去,忙建议:“大汗,事到如今,绝不能上明军的当,还当并力攻城为上,拿下大同,什么都有了,……臣,臣愿讨令做先锋!”
俺答心里拿不定主意,倘若明军守信还好说,倘若真是使诈,赵全一去,自己沒了军师,少了条臂膀,再打起仗來更不利了,但是要打的话,还怕逼急了对方把孙子杀死,可是既然來了,不打,这么干耗着,又怎么样呢?犹豫再三,道:“不打也不行,打,你带五百人,正面攻城,记住不要攻得太猛烈,镇慑一下他们就可以了!”
赵全一听差点堆地上,心说我的老汗王啊!咱们带出來十万大军,你让我带五百人去,这不是送死吗?哼叽尿忍,延俄不动。
俺答这气正窝着,一看他搓手夹腿的样儿,心里就腻烦,怒道:“你不是请令么,怎么不去!”赵全道:“臣……臣乃军师,但逞智谋,不惯征,征……”俺答道:“你有智谋,那就出个主意啊!”赵全大有难色:“臣……臣一时……”俺答一挥手:“滚滚滚,!”将他往帐外轰。
赵全心知这样下去就完了,咬牙出來顶盔挂甲,点了五百兵,到城下讨战。
方逢时在城头瞧着,这五百人探头缩脑,似乎都有些不大情愿,而且主将不在前领队,而是押在骑兵队伍最后面,更奇特的是,这人身上甲叶相当之厚,好像挂了一身的秤砣,而俺答大寨远远扎定又毫沒动静,他细看了一会儿,问王崇古:“大人,好像是赵全领兵來了,咱们打不打!”王崇古道:“小心俺答诱敌之计,近了用箭射,不必管他!”
赵全引着人在城下骂,除了他自己骂的是汉话,其它人的蒙语,城头上多数都听不懂,时不时的惹起一阵哄笑,赵岢瞄着俺答营中实无动静,凑到王崇古近前道:“大人,我看危险不大,咱们光这么守着,也显不得天朝神威,不如我带些人出城和他见一仗,打打他的气焰也好!”
王崇古沉吟了一会儿,道:“也好,你带多少人去!”赵岢瞅瞅旁边的常思豪,道:“百人足矣!”王崇古笑了:“怎么,你也想学侯爷当年百骑冲营么,还是不要托大,带二百人吧!拿着狼筅去!”
一声炮响,吊桥放下,赵岢一马当先,引二百步军杀出,赵全一见大喜,赶着五百骑兵冲杀过來,这些骑兵见明军出來的都是步兵,沒往心里去,催马前趟,明军手中狼筅长达一丈八尺,上面大枝小杈,都是刀尖,端在手里仿佛拿着一株刀树,这是戚继光的设计,专破马队和倭刀,士兵们眼瞧马來了,迅速排成三人一组的小阵,中间留出走马的空隙,用狼筅斜指前方,眼盯马上一声不响往前冲。
鞑子兵骑到近前,就觉眼前一片刀尖闪动,冲上去等于自己往刀山上扑,自己手中的弯刀除非扔出去,否则离着两丈多,抡出天花來也根本砍不到人,可是马速起來了,前面的想刹已经有点搂不住了:“扑哧”“扑哧”接连被捅下來好十好几个,战马有的折倒,有的落荒跑开,后面的一看上去就是送死,赶忙也都勒住了马或往边上带,口中不再呐喊,战场一片安静,就听赵全一个人在后面大喊:“乌啦!乌拉,冲啊!快冲啊!”他喊着喊着,忽然发现手下这些鞑靼骑兵怒目回头盯着自己,十分不怀好意,后脊梁登时滋儿喽一声凉透了半截,又见明军抖着一片刀光冲了上來,他吓得一拨马向回败去,被捅下马來的伤者连滚带爬,扒上同伴的马也往回逃。
“当当当”铜锣声响,王崇古在城上鸣金。
赵岢也不再追击,回來点查尸体,一共杀敌六名,上城來报数交令,旁边军务官喜滋滋捧着功劳薄问王崇古:“大人,这应该怎么计!”
王崇古笑了:“记‘大捷’,给赵大人计‘奇功’一件,杀牛宰羊,全军庆贺!”城头笑起,一片欢腾。
城中热闹庆贺,城外安静了两天,俺答沒有动静,常思豪跟王崇古商量:“依我看,俺答进退维谷,其心必然动摇,不如我出城去,到他营中游说一番,否则要让赵全说服了他,和咱们來个殊死决战,反倒不好!”
方逢时忙道:“不可,侯爷千金之躯,岂可轻入虏营,一旦陷于彼军之中,让他们有了人质,反为不美,依下官之见,侯爷这主意是不错,但可派一懂蒙语之小吏前去即可,成是好事,不成,也无损失!”
常思豪一听也有道理,凭自己的功夫,在俺答营中杀进杀出,或不是问題,但真若有个失手,不免坏了国家大计,况且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还有阿遥和孩子,这些都要考虑,因问道:“大人可有合适人选!”
方逢时想了想,道:“咱们军中有名通译者,名鲍崇德,曾陷虏中为奴,可当此任!”
王崇古道:“可速传來相见!”
方逢时应声正要唤人,忽听廊下有人飞奔禀道:“报大人,东厂特使已到东门!”
王崇古一愣,看來这是自己上的疏有回文了,这才三天,回的好快,可也不至于用特使吧!看來朝廷对此事极为重视,忙请接入。
不大功夫,特使带着十二名东厂干事到了厅下,一见來人,常思豪笑了:“绝响,原來是把你派來了!”起身前迎,秦绝响哈哈一笑:“大哥,你在呢?”快步入堂,常思豪过來拉了他的手,给他介绍王崇古和方逢时。
秦绝响笑了笑:“哦,原來这两位就是王大人和方大人!”一回头:“來人,把他们两个给我拿下!”干事们一拥而上,把王、方二人围起來。
堂中人人变色,王崇古手下将领各自按刀,常思豪道:“且慢,绝响,这是怎么回事!”
秦绝响从怀里掏出一张东厂驾贴:“王崇古、方逢时二人勾虏通敌,朝里已经有人把他们告下了,上头特來派本官干办此案!”
常思豪接驾贴打开一看,确认无疑了,急急道:“绝响,这不可能,这一定是有人诬告,我在这里天天和两位大人在一起,他们哪有通敌,绝无此事!”
秦绝响在他小臂上按了一按,微笑道:“侯爷不必担心,东厂是讲证据、讲理法的,不会放过坏人,也不会冤枉好人,此事由下官督办,定会给两位大人一个公道!”
常思豪觉得他这笑容有点诡异,让干事先别动手,拉了他出來到廊角询问。
秦绝响瞧他急的那样,倒笑了:“嗨,这事说來也简单,王大人的上疏到了京里,皇上立刻发下去让群臣看,朝中一派主和,一派主战,主和的是高拱和张居正,主战的是赵贞吉和兵部一伙,两派吵得不可开交,兵部找了几个言官,参王崇古和方逢时,说和鞑子怎么能讲条件呢?逮到对方的王子,正该名正典刑,以扬我大明国威,他们俩要将把汉放回去,这是严重通敌行为,必和俺答已有勾结,言之凿凿,一套一套的,皇上闹不清,就着东厂过來查一查,别人都不爱动弹,那我就來了呗,走的时候,家里还吵着呢?”
常思豪胸中火大,心想朝里这帮官也太糊涂,杀了把汉那吉,对方报复起來那以后还不得天天打仗,你们隔着八百里地,又能看着什么了,可是干着这急沒有用,便说道:“这外面大军围着城,你把主事的都抓起來哪行!”秦绝响笑道:“公事自然要公办,再者说他们两个外臣戍边自重,哪瞧得起我这东厂二档头啊!见面儿不给他们立点儿规矩,以后哪有我的脸面!”
常思豪道:“查案就查案,沒定罪之前哪能这么搞,又沒有真凭实据,两位大人待我也不错,大家自己人,别太过格了!”秦绝响笑道:“查案可不都是押起來再查、查不出再放嘛,哎,算了,侯爷的面子,是一定要给的,哈哈!”二人回到堂中,众人还惊魂未定,秦绝响使了个眼色,干事两厢退开,他拉着小脸道:“方才侯爷作证,力主两位大人清白,下官相信侯爷的判断,不过王命在身,有些事情还得公事公办,看在侯爷的面上,咱们就先不立拘锁带了,两位大人继续主持日常事务,只是等闲不要离开巡抚衙门,待下官细查细审,提取旁证,确认无误,再作道理!”
方逢时忙道:“多谢上差,多谢侯爷!”
王崇古两只凹扣眼忽然就闪起光來:“有什么可谢了,咱们沒有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这事沒有别人,定是兵部在捣鬼,一年下來,这军费是国库最大开支,要是不打仗,兵部哪有钱可捞,你看看咱们手下的兵穿的是什么?衣甲不备、食不裹腹,我不去参他们,他们倒來给我背后下刀,哼哼,上差,既然有人把下官告下了,我也知道毛病是从哪來的,那道上疏是我的主笔,和方大人无关,有事都冲我來,这宣大总督的印我撂在这,这就随您进京下狱,接受调查审问,垂请兵部质询!”说着起身往外就走,常思豪赶忙上前拦住劝解。
秦绝响心里暗笑:怪不得这老小子戍边多年能一直稳稳当当,果然挺难摆弄的,这些话根本不是他的真意,可这么一搞,他就化被动为主动了,可是还得顺着他,晃荡两步,坐在王崇古原來的位子上,小身条往后一靠,笑道:“大人何必如此激愤呢?身正不怕影子斜嘛,大敌当前,一切还当以大局为重,兵部的人您应该最清楚,还不是因为当年于少保那点儿事吗?只能战,不能和,这是多少年來的规矩,大宋怎么亡的,大伙儿警惕一点,也不算过于罢!”
当初土木之变,英宗被瓦剌劫走,随后也先率大军來袭,大明就有人建议南迁避之,但当时朝中兵部侍郎于谦反对迁都,除坚守京师之外,又诏令各地勤王救驾,这才避免大明重蹈宋朝之覆辙,从此后世再遇外虏來袭,都是力拒力战,再无一人敢言议和,否则便会被认为是秦桧一样的奸臣、亡国灭种的罪人。
王崇古侧回身來瞧着他:“这些事情,不用秦大人说我也明白,但如今的形势不一样了,俺答以往骚扰边境,主要是为抢些铁锅棉花等草原沒有的生活物资,这本來就是咱们大明锁国造成的结果,况且这次他是來要孙子,更非侵邦掠土,大明这两年军费开支消耗巨大,国库已经入不敷出,真要与鞑靼结下死仇,打起來的结果岂容乐观,可这些话,又岂是那些京官们所能听得进的,他们那种不顾现实的激愤,才是真的激愤,要说激愤,哪轮得到我王某人!”
常思豪道:“大人说得极是,京中不了解边况,双方有欠沟通,这也是常有的事,大家还是心平气和一些,好好研究一下对策为上!”
有他从中调停着,气氛总算缓和了一些,但是派鲍崇德去敌营的事,只能暂时搁置了,他怕秦绝响在这里,说不定哪句话又勾起火來,以远來辛苦为由,赶紧让方逢时安排东厂一行人休息。
秦绝响到后院瞅了一眼嫂子和小侄女,出來洗了个澡,换上便服,从巡抚衙门溜嗒出來,晃晃荡荡,一路往西。
來到华严寺外,这庙和以前差不多,由于鞑子围城,又断了香客,显得有点冷清,他到小旁门处,拉着门环子,重叩一下,轻叩两下,重复三遍,小门“吱呀”开条缝隙,里面一个小沙弥露出半张脸。
小沙弥瞧瞧秦绝响,拉门后退,把他让进來,探头往外看看无人,重又把门关上。
秦绝响往前走着,小沙弥碎步快跟上來,秦绝响闲闲地道:“这两天怎么样!”小沙弥道:“平平静静的,还好!”秦绝响道:“引我去瞧瞧!”小沙弥点头,微抢两步走在他前面,引他來到藏经阁,上了阁楼往后转,光线很弱,屋顶有了斜度,走到末端,有一排半人高的书架组合成墙,小沙弥走到左侧,手按一扇书架轻往里推,书架顺着滑道进去,秦绝响猫身挤入,后面,书架重新关合,小沙弥守在外面。
狭窄的空间里,挂着些覆黑布的鸟笼,一个少年和尚坐在落地窗边,对着窗纸上的洞口正往外看,一柱四四方方的光由这两尺宽的窗子筛入,梯形扩展开來,将这少年和尚的身影打在书架墙的背面和地板上,微尘在光线中飞扬,像失重的雪。
屋中生活用品齐全,挤得满满,空气有些难闻,角落里还有马桶和小水缸。
窗边的少年和尚闻声转头,面容清秀而憔悴,是新竹。
秦绝响猫腰轻步來到窗前,这窗纸似乎很久沒换,中下部有些烙饼般干黄的污渍,新竹忙施一礼,起來蹲身侧让,他的个子长了很多,已经远比秦绝响为高,秦绝响接替了他的位置,手按在窗框边,顺这孔洞往外瞧。
檐下,是一方小院,院中贴墙有一间厢房,门敞着,窗子半开,可见里面炕上铺着的皱皱的、灰色被单的一角,屋里传來“哗啦”“哗啦”的水响。
片刻之后,一个女子端盆走出來,到墙角阴沟边轻轻一泼,水气微腾。
看着她缁衣上那束作一绺披在肩侧的头发,秦绝响一阵悸动。
的确是馨姐,她的脸色依旧白晰,很难得的,腮边微微有一点肉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脏兮兮的乞丐系着腰间的麻绳,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晃荡荡地从厢房里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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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度搜索更新最快最稳定,)秦绝响直着眼着.
那乞丐走到小院后门.侧头对馨律笑说道:“走啦.”
馨律拢着木盆微微颌首.
乞丐开门离开.馨律回到屋中.抻理被单【娴墨:上章中写道“皱皱的”.是何神理.都懂了.】.重新铺炕.秦绝响脸上肌肉颤跳.侧转回头低声问新竹:“那是她什么人.”新竹垂头:“……也不是什么人.就是普通的客人……”秦绝响一把揪住他领子.眼对眼地盯问道:“什么客人.”新竹吓得直抖:“就.就是每天都.都接的那种……”
秦绝响几乎把眼角瞪裂.忙捂紧了自己的嘴.过了好半天才喘上口气來.狠压着嗓子:“你为何不报.”新竹挨烫般往后缩了一下.张嘴要说话.忽听架墙后轻轻一响.有衣衫摩擦的声音.什么东西垂落在地板上.秦绝响忙滚身到门之侧.将架门轻轻慢慢地拨开..外面静悄悄的.光影黯淡..他钻身出來.只见刚才领路的小沙弥软搭搭歪在架边.过來一探鼻息.人已经断气了.
秦绝响飞快地在阁楼间窜纵搜寻.半条人影儿也不见.到梯口往下瞧.藏经阁内空荡荡地.他凝了一下.想:“不可能有人比我的轻功还快.”回來重检小沙弥的尸体.不出有什么外伤.说是中毒又不像.伸手一托他的胳膊肘.他的小臂软软地弯下來.像沒有骨头一样.
“妈的.怪了.”秦绝响心里纳着闷.把小沙弥尸体拖进暗室.新竹一尸体那软搭搭的样儿.忽然一扑身掀起马桶盖.哇哇吐了起來.秦绝响低低地道:“别弄出声.”扒窗一.馨律并沒有发现异常.他把小沙弥松开.过來重新揪起新竹:“倒底是怎么回事.”
新竹闭着嘴巴.眼中充满恐怖.半声不吭.
秦绝响回头尸体.似有所悟:“有人威胁你.你怕他.就不怕我.他倒底是什么人.”见新竹仍是无话.他往下一探手.抠住新竹的卡裆:“你有两次机会.捏碎了.可长不起來.”新竹满眼恐惧.连连摇头.秦绝响眼中透出狠色.左手按他嘴.右手一给劲.新竹两眼登时撑圆.两条腿抽來抽去.喉咙里唔唔地闷响.
过了好一会儿.疼劲儿过去些.他的身上不大抽了.秦绝响道:“还剩一个了.”感觉新竹嘴唇在动.这才轻轻松开按嘴的手:“说吧.倒底是什么人威胁你.”新竹哆哆嗦嗦地道:“不是人.是鬼……”秦绝响道:“放屁.世上哪有鬼.你见过鬼什么样.”新竹道:“真有.一身白茫茫的.能飘……还帮我……”秦绝响大感无稽:“真***……”忽听有“叮当”声远远传來.似乎隔着几层院子.忙问道:“这是干什么.”新竹道:“这是该打斋了.……然后是晚课.”
秦绝响回身扒窗.馨律合上了门窗.托着钵盂出來往前院去了.
他忍伏片刻.估计馨律已经走远.推窗翻出來.转身合上【娴墨:细.盖因倘是听步声馨律回來.自己可顺别的路线逃开.合上窗.就避免了这监视点被发现.】.从檐间一跃而下.开门钻进厢房屋中.
光线稍有些暗.但一切尚可得清楚.
他先奔到炕稍边.伸手去摸那被垛.被上稍微残留着些温度.探头闻去.一股熟悉的味道中.夹杂着馊臭.他顿感不适.忙扭过头去.
屋中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旧木桌.上面摆着笔架、墨块.砚台.还有本薄薄的册.木盆斜放在桌子底下.一把木椅摆在旁边.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本册.只见封面上写着五个字:柳心参花录.是馨律的笔体.名有些怪异.他翻开來.里面尽是些蝇头小楷.记录着日期、发病初始症状、中度、重度症状.还有治疗方法的效果、治愈情况、治疗总结等等.连翻数页.都是如此.症状描摹细腻真实.得他头皮一阵发麻.心想:“这都是花柳病人的记录……原來馨姐是给这些人治病吗……”心里宽松了一点.忽然觉得不对:“刚才出去的乞丐明明是男的……”仔细翻了一遍.中果然只有女科花柳的记录.
他对琢磨着.感觉心里毛毛怪怪的.猛然间想起馨律当初在这里行食因法救人的事來.指头一松.“叭嗒”落在桌上.眼睛瞪大:“难道馨姐她……”再这名.一下子明白过來了:心参为惨.柳心参花录.就是花柳惨录.所谓无心插柳.她的柳心就是无心.她本无心此道.可是由于我给她传上了脏病.结果……难道她觉得这是一种缘法.于是就开始了这种志业.又拿自己……
厢房门“呀”地一响.馨律手托半钵斋饭出现在门边.
秦绝响侧头她.身体仿佛石化.
馨律只是微微一怔.淡淡笑道:“你來了.【娴墨:有这平静.就是放下了.】”迈步进屋.合上了房门.
天色已黑去了.窗纸暗暗地透进些光來.将两人的面容都涂上一层青色.
馨律手往炕上一引:“坐吧.”自己转过身來.坐在椅上.托钵面对窗子.低头开始吃饭.
“馨姐……”秦绝响轻轻唤了一句.感觉自己有些岔了音.他哽咽了一下:“你……你在这里.倒底在干什么.”
馨律咽下口中的食物.略停进食.眼睛着钵里道:“从汉阳分开时.你就派人跟着我.到了这里.也有人每天飞鸽传.我的一切.还有什么是你不清楚的.”说完.合了一下眼皮.又继续吃.
秦绝响上前抄起那本柳心参花录:“这是你记录自己病情的.是不是.你又拿自己……是不是.”
馨律不再答他.
秦绝响拿着.就这样着她默默地吃.
过了好一会儿.馨律吃完.手拢钵盂担在腿上.眼望着暗暗的窗纸.道:“是.”
秦绝响把攥得紧紧.嘴唇颤抖半晌.目光悲凄:“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在报复我吗.还是报复你自己.”他把狠狠地扯成碎片.
到满屋纸片飞雪.馨律失笑.将钵盂轻轻放在桌上.站起身來.松脱腰带.扯领豁地张开双臂.
她的皮肤润白细腻.一如从前的模样.可是随着衣服的开张.却溢出一股腥臭的气味.秦绝响目光寸寸而降.落到一处.仿佛陷入泥泞.他蓦地紧闭了双眼.捂着脸吼道:“不.这不是..”
馨律发出一声冷笑:“你到了.你爱的这具躯壳.如今已是一具真真正正的臭皮囊.怎么样.你还肯要它么.”
“我要.”
秦绝响泪流满面.猛地扑上來紧紧抱住了她:“我要.我要.我当然要你.姐.是我害了你.我不会变的.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变的.我能治好你的.你还是我的好馨姐.你还是.永远都是.”
哭泣的震颤剧烈地向肺腑深处传來.馨律万万沒有想到竟会如此.外间遥遥传來打初更梆子的声音:“咚...咚.”连打了三下.好像连她的心也震了三震.
她猛地吸进一口气将头昂高.把微盈的泪水狠狠地瞪回.
“放手.”她冷冷地道:“我不是谁的姐姐.现在的我.只是一名妓女.”她猛地往前一推.
秦绝响猝不及防.蹬蹬倒退两步.跌坐在炕沿上.他直愣了一下.忽然抹了把泪.点头道:“好.”往怀里伸手撕掏.把银票、火折、短铳、厂牌、以及东厂驾贴等等杂物一股脑儿地抖出來.拍在炕上.说道:“我买你.”
馨律合上衣领.系着腰带:“我这身子.世上谁都肯卖.就是不卖给你.”【娴墨:说得绝情.其实正是爱意流露.重新勾起.】
秦绝响道:“姐.得病咱们一起得.有罪咱们一起遭.就算是烂死.就算是咱们要烂成一滩泥.我也要陪你烂死在一起.”说着他往上一冲就要來硬的.馨律忙闪身喝道:“你敢.再敢上前一步.我就自断心脉.”
秦绝响深知她的脾气.那是说得出來.就干得出來.他猛地定住.直勾勾地望着馨律的脸.忽然有了主意.一回身.在炕上那堆东西里扒來扒去.翻到一个棱方小瓶.举在手里.道:“馨姐.这就是‘奇淫两肾烧’.服下它.三个时辰内不与人交合.必七孔喷血而死.上次我已经讲给你听了.就是因为误服了它.我才找到了那家娼寮.得病又传给你..”
“住口.”馨律冷冷道:“你还和我说这些干什么.还想让我原谅你.”
秦绝响不再说话.拧掉盖子一张嘴.“扑扑扑”把整个一瓶药粉都倒进嘴里.
“你.”
馨律前迈半步刹住.眼睁睁瞧着他像嚼生面似地嚼了几口.把这些药粉全部干噎下去.
她盯着秦绝响了好一会儿.点点头.冷冷地道:“我明白了.呵呵.你以为我还会像以前那样心善吗.你还妄想着我会救你.你这是透了我心软、吃定了我好欺.你给我滚出去.”
秦绝响往炕沿边一坐:“我不走.我今天就要坐在这里.要么你救我.要么就让我死在这里.我说到做到.”
“好.你不走.我走.”
馨律推门而出.步音飞速远去.
木门“嘎吱”、“嘎吱”摇了几下.缓缓停住.
月光熹微.霜痕切地.
秦绝响直直地坐着.
..假若真的要死掉.那就去死好了.
三个时辰.还有很多往事可以回忆吧……
可是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
时间走得慢极.
他的腰板渐渐佝偻下去.而肢体的另一部分则在雄起.
“咚、咚.”
这是二更的梆子.
倒底时间是快还是慢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在膨胀.已经把耳内鼓膜撑得薄薄.已经承受不住梆子声这细微的打磨.
有液体滴下來.一滴、一滴.落在两腿之间的炕沿上.稠稠的、暗暗的.
是药效的缘故……他想.这药只能用指甲盖挑一点.可是自己把整瓶都吞了下去.
也就是说.这会大大地提前死期……
血液像是不住在皮肤间渗透出來.身上像被汗塌透了.倒底是血还是汗.又或是……泥.他摸了一下手背.又好像什么也沒有.
他感觉耳朵眼里有东西.伸出小指抠了一抠.一股水流了出來.扑噜噜一下.然后变成滴嗒、滴嗒、滴……
着自己的手.上面尽是黑黑的油状液体.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袭上心头.
馨姐.馨姐.难道你真的再也不管我了么.
“咚...咚.咚.”梆子声远去.
三..三更了.
这是最后一个时辰……
“咚.咚.”
为什么.为什么又打二更.
“咚咚咚咚咚咚咚..”
梆子为何这么快.倒底.倒底这是怎么了.他抱住脑袋.却制止不了这声音在脑中的震荡.像催命的符咒般.梆子声不断地响着.好像变成了毛虫.变成了蟑螂.变成了蛆.从耳朵里、从嘴里、从鼻孔里、从眼睑缝隙里、从指甲尖里、从头发根里、从全身上下的每一根毛孔里钻出來……
忽然.院中有了轻轻的步音.
“回來了.回來了.馨姐.馨姐.”
他猛地站起身來.头嗡地晕了一下.紧跟着就听卡啦一响.背后窗棂尽碎.他猛回头.是一条大狗摔破了窗棂.摔跌在炕上.豁裂的窗外.一个洁白娇小的身影出现在月光底下.仿佛这身子也成了月光的一部分.而只有侧面的阴影才是实体.
这个身影有一张可爱的脸蛋.洁白如月.一只小辫歪歪地扎在脑后.而她的眼神里是一种锐利的阴.像月光磨成了粉.炼成了钢.打成的刃.
被这目光一扫.秦绝响遍体如割.
“小晴.你干什么..”
后面的声音哑去.他感觉自己的嗓子像着了火.
小晴在院中微微一笑:“干什么.给你送新娘子呀.”她向炕上瘫软的大狗呶了呶嘴儿:“母的.嗬嗬嗬嗬嗬嗬嗬.”
这笑声诡异到了极点.秦绝响毛骨悚然:“你……你疯了.”
小晴温柔地道:“疯了.也许罢.我只是想.你既然把我当妻子.那么夫妻自然该有福同享的.”
秦绝响想起当初在百剑盟总坛时.陈志宾手下四处搜寻她的情景.懂了这话的意思【娴墨:这个里故事藏得浅.但太惨了.比秦自吟那个埋深的里故事还惨.不懂的.倒真不如不懂.】.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原來如此.小晴妹子.你可真有骨气呢.”
小晴媚眼如丝道:“是吗.我却不相信你有骨气.我你是为了活命.什么都干得出來.你放心罢.这狗身上沒有病.比人都干净.怎么样我的好良人.我的秦少主、秦总理事.给姑娘瞧瞧你的骨气罢.”
秦绝响飞身形跳出窗外.一矬身窜到了近前.将她搂在怀里.哼笑道:“有你在.不是比狗强得多吗.”
小晴将脸贴在他胸口.柔声道:“可是人家已经脏了耶.我的好良人.你真的不嫌人家么.”
秦绝响猛地感觉出不对.刚要闪躲.就见小晴在怀中眉锋一挑.一股炸劲儿涌起來.他赶忙也急运内功.王十白青牛涌劲瞬间提到极点.往前一顶..
“砰”地一声巨响.两人凌空分射开來.“啪..”“啪..”两响.都摔在青砖地上.
秦绝响趴在那里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一时挣扎不起.勉强挑着头.咬牙道:“你……你这也是王十白……”
小晴勉力爬起來.晃晃荡荡.笑道:“青牛涌劲我当然也会.不过刚才这一记却不是.这是龙骨长短劲儿.怎么样.味道不错吧.修剑堂的藏馆内部有防火的水道.当初我揣着秘籍爬出去.你们俩放的火挺大.把堂中的藏都烧净了.可也沒能把姑娘烧死.这才是天意.”她“嗬嗬嗬嗬嗬”地发出一阵娇笑.忽然“哇”地一声.一口血喷洒在地【娴墨:绝响毕竟功夫深些.】.
秦绝响几乎也在同一时间吐了口血.喘息道:“原來你连龙骨长短劲也练了……是你.刚才杀小沙弥的是你.是你逼新竹的.”
小晴口中鲜血也不断涌出.披在胸前.仿佛一条长可及腹的舌头.她却丝毫不觉疼似地笑道:“是呀.着你最喜欢的人一点一点地毁掉自己.然后再给你.有什么比这更美的事情呢.倘若是你早早就來了.早早就了.那还有什么意思.嗬嗬嗬嗬嗬嗬..”
秦绝响鼻子皱皱着.七窍各处都有黑血在淋漓.起來恐怖之极.他挣扎着强撑起來.扶膝喘喝道:“装神弄鬼.还什么……暖儿呢.那个小贱人呢.怎么不出來杀我.”
小晴咽下一口血.笑道:“她呀.她成天整日的想你.念你.怎么会杀你.”
这时藏经阁楼上传來一阵女孩声音:“咦.我在哪里.晴姐姐.晴姐姐.你去哪儿了.呀……新竹.你怎么了.新竹.”
小晴冲阁楼上喊道:“暖儿.你醒了.还不打开窗子.你的好哥哥在这里.正念叨你呢.”
阁楼纸窗啪地打开.一个穿绿衣的少女探了头出來.正是暖儿【娴墨:绝响原來只穿红衣.暖儿穿绿.正是红男绿女之配.后來绝响不再“红男”.暖儿却依旧“绿女”.衣装正是心事.绝响变.暖儿实未变.】.她个子长高.身材匀称.已有了些姑娘的体态.瞧见院中的秦绝响.她登时“啊.”了一声.也不回身走楼梯了.直接扒着窗台就爬了出來.口里喊道:“响儿哥哥.”忽然沒踩住.骨碌碌打着滚摔下來.“砰”地摔在地上.两手开张.爬不起來.
小晴笑道:“瞧你这个小醉猫儿.见了你的响儿哥哥就这么急.”阁楼上.新竹一手捂裆.一手扒窗子探出头來.脸上又是痛苦又是关切地道:“暖暖.你怎么样.”
秦绝响瞧瞧趴地不起的暖儿.又仰头望望新竹.道:“你们倒底在搞什么.”
小晴笑了:“这丫头也是你的爱物儿.我又怎能不照顾着.沒事就拍昏了扔给新竹玩玩儿.沒有甜枣儿只有巴掌.怎么能让他听话呢.”
暖儿摔得喘不上气來.听了这话想大声叫屈:“你胡说.我才沒有被他……”可是发出的声音却很虚.睡着后的事.自己哪里知道.
“哈哈哈哈哈..”
秦绝响哈哈大笑:“活该.活该.【娴墨:是心中实恨陈志宾.带着恨暖儿.见此景反生快意】”手往后腰一抹.刷拉抽出莺怨剑來.盯着小晴:“你这么帮我.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咱们礼尚往來.我就送你去西方极乐罢.”
小晴沒想到他还能有战力.也从后腰拔出小剑【娴墨:极短会极长】.冷笑道:“你会的我也会.你凭什么杀我.”秦绝响往前一冲.快剑如泼.莺怨甩起來攻击范围极广.小晴的剑根本凑不到近前.空有劲力无处施展.两三招下來肩臂“哧哧”开了好几道口子.心知道不行.眼见莺怨这一剑又刺过來.小剑微格.往下一矮身滚地而进.突到秦绝响近前.脊椎一涌.张臂抱來..
秦绝响知道她这是想用鱼龙震和自己玉石俱焚.忙撒手扔剑.身子一旋.双掌横拍.“呯”地一响.正中小晴胸口.两人同时飞退.秦绝响连绊了几个跟斗.勉强稳住身形.小晴在空中翻了个个儿.脚底沾地伏身“哧”地在青砖上擦出一条烟线.回勾颈子拧眉道:“大手印……呃唔……【娴墨:算是索南嘉措救绝响一命.写武功也要长线拉雷.逗】”她感觉自己又要吐血.急忙压下一口气.勉力拖伤跃过墙头.三窜两纵消失不见.
秦绝响其实也已到了极限.见小晴消失.这一口气呼出.身子也软跪在地上.
暖儿一见他浑身是血的样子.不能不能的也强挣扎起來.跌撞爬到他身边.唤道:“响儿哥哥.响儿哥哥.你怎么样了.你哪儿受伤了.”
“贱人……”
秦绝响咬牙切齿.猛地一撑身将她扑在身下.
暖儿吃了一吓.呆呆怔住.任身上衣衫被他条条扯碎.甚至來不及羞涩.一声“响儿哥哥……”唤到中途.猛地感觉到整个身体生生撕裂般痛.一口冷气倒抽.窒住了呼吸.秦绝响不管不顾.如狗儿般欢快地耸动起來.把脸仰着高高.不去她的脸.口中嘶声喊道:“馨姐..馨姐..”眼泪混着血滴随着快频的挺颤.同时在颊边震落.一颗心悲伤得像在撕碎.
新竹挣扎着从阁楼窗口跳下來.摔瘸了一条腿.一拐一拐地冲过來推秦绝响.大声哭喊叫:“你下去.你给我下去.”
秦绝响一挥胳膊将他甩出老远.新竹一次次爬起冲回.一次次被打飞.他忽然有了主意.把自己的腰带解下來.弄个活扣到秦绝响背后.往前一套.正套住秦绝响的脖子.他两脚蹬地.拔河似地拼命往后拉.想把秦绝响勒死.
一來他有伤在身力量不够.二來秦绝响这时候只顾解毒活命.哪还管他这些.两手按定暖儿纤瘦的小肩头.脖子被拉得向后弯曲.只是口中喊叫不出.动作却依然不停.脖颈勒紧部分以上的皮肤渐渐红紫.血管青筋暴起.【娴墨:上次濒死是馨律勒的.别人犯地名.绝响犯裤带.笑】
暖儿侧着头紧闭双眼.脸蛋因牙关紧咬而现出了两个酒涡.嘴唇因紧绷而变得青白.两只小手握**叉掩胸.承受着所有的震颤和冲击.直到最后一声闷闷哑哑而又撕心裂肺的“馨姐..”喊出來.一切终于归于了沉寂.
“咕咚”一声轻响.有人歪倒在地.
是新竹.
秦绝响从快感爆棚的头脑空白中恢复过來.察觉窒息感消失.觉得不对.猛地一回头.小院后门敞开.只见馨律满面泪痕.一只脚尖正点在新竹的腰际.
“馨..”
秦绝响喊出这半声.却忽然感觉自己被馨律眼中的悲凉冰透了.再也喊不下去.
馨律一转身.飞奔出门.
秦绝响愣了一下.直着眼.缓缓回过身來.着身下的暖儿.忽然猛地抡起巴掌.左右开弓.连抽了她十几个嘴巴.一边抽一边喝道:“小乌龟.王八蛋.都是你.都是你.”
暖儿不敢躲避.被抽得颊腮肿起.皮下丝络生红.紧闭双眼一声不吭.瘦伶伶的小身子就像刚剪过毛的羔儿般白弱纤细.
秦绝响揪着她吼道:“你是不是人.你不疼吗.你哭啊.你给我哭.”
暖儿虚虚地睁开因脸肿而挤细的眼缝.为他勉力抽拔出一丝笑意:“那天.我答应过你永远不哭的.你忘了么.”
秦绝响想起來:那是她蹲在自己窗下冻那一宿后说的话.想起自己曾对她说:“以后我谁也不要.就要你.”一时心里疼烧愧燎.难受无比.咬牙道:“从始至终.我只是耍弄你.和你闹着玩.根本沒喜欢过你.你知不知道.我喜欢的.只有一个馨姐.”
“我知道.我知道……”暖儿的目光酸酸地偏着:“我知道你心里想她.可是我心里.也只想着一个你……”
秦绝响呆了一呆.忽地五官扭曲.双手扯头向天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凄叫.十指抡开如耙.在暖儿身侧乱抓乱挠.直挠得砖块崩飞.指甲开裂.尘烟四起.
他猛地弹身一跃.撕断了颈上的布条.口里嘶喊着:“馨姐.”大张两臂从小院后门冲了出去.
“响儿哥哥.”
暖儿好容易坐起來.到自己身上尽是些散碎的布条.寒意冰透了半个身体.下肢还在.却沒有知觉.好像是被腰斩了.
“响儿哥哥.”
她强忍疼痛呼唤着.撑着发木的身子站起.两腿间血线淋漓如溪.
“等等我.响儿哥哥……等等我……”
她掩着身上的残衣.小鸭似地挪出两步.感觉恢复了点知觉.忽然想起秦绝响落下了东西.忙又回头捡起莺怨剑.脚跟外撇.够着墙.一挪一挪地追去.【娴墨:想到替他捡东西是神來之笔.叹.自读武侠以來.未见此杀人文字.割心之至.批语插不进嘴.不说了.】
新竹歪在地上.背后的穴道被封着.一动也不能动.但刚才的一切他都在了眼里.他的眼泪斜斜地淌下來.流到鼻端.落下.点点滴滴.口中喃喃地道:“前面……为什么是前面……”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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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度搜索更新最快最稳定,)(百度搜索更新最快最稳定,)五更天.王崇古、方逢时早早起來.在巡抚衙门里坐定.安排各处公务.
太阳刚上城头.快马信使飞到.传來张阁老给王大人的专函.打开一.上写:“公之上疏切实稳健.倘与俺答谈成和议.则吾中国可深修高垒.享数十年之安.事机所在.间不容发.尊见既定.当断而行之.兵部言官参弹等事.空谈废国之论也.吾与高公自抵之.公勿忧虑.”
王崇古笑了.让方逢时把信拿去给常思豪.常思豪见信大喜.又找秦绝响.找了半天找不到人.官服脱在屋里.一问干事.都说不知.想他是个沒头神.而且武功又高.也不担心.
找不到他.倒好办正事.常思豪回來和二位大人一商量.朝中有两位阁老主持.事不宜迟.还是赶紧派人和俺答沟通为上.
当天上午.将鲍崇德唤來嘱咐一番.派人送去俺答大寨.
中午刚过.鲍崇德脸带红光.满嘴流油回到城中.常思豪一见.知道多半有戏.忙问:“鲍大人.情况怎么样.”
鲍崇德笑道:“回侯爷.下官到了寨中.俺答派人迎出.将我接进大寨.屏退旁人.听我把意思一说.他不住点头.出去和部属商量了一番.回來说道:‘我本來不想作乱.全是赵全这厮挑拨的【娴墨:先撇卸责任.是国事】.如今我孙儿在大明.供给不缺.照顾周道.我还有什么说的【娴墨:次说感念恩义.是人情】.倘如大人所说.大明愿将我孙送回.我必执献赵全等遣送大明赎罪.抢來的奴隶.也全数归还.如今北方诸部作乱不少.若天子幸封我为王.我为天子统率诸小.孰敢为患【娴墨:直接认栽太难.提个条件來交换】.另我部生活艰难.又不产丝布.又无铁山.愿再请贵史上覆天子.与我部一些铁锅、棉布.以养生活【娴墨:可怜之至.不能说作者糟贱老汗王.历史明载如此.秦浪川爱孙子.让他先死.老俺答也爱孙子.舍不得伤个寒毛.可见还是蒙古人民懂感情.死得再壮烈再侠气有什么用.活着是真的.】.我年纪大了.早晚不过一死.死后汗位除我孙把汉那吉.还谁能袭之.他受大明厚恩.日后岂能背反呢【娴墨:这倒是真的.】.愿大人为我善覆为盼.【娴墨:俺答绝对是政治家.】’又安排设宴款待.我推辞不过.只好意思意思这才回來.”
王崇古笑道:“这个俺答.他这是面子下不去.还想再谈点条件.捞些油水啊.”
常思豪忙道:“他这些要求.其实也不过分.封个王.不过是加个名号.也沒什么花费.不过白给铁锅倒便宜他了.不如开马市.让他拿马匹牲口來换.正好咱们防务上也用得着.”
当下王崇古修.将沟通情况报上去.沒过几日.传來诏令.隆庆下旨:封把汉那吉为指挥使.随行的骑兵队长阿力哥为正千户【娴墨:奶爸也高升了.】.双方人员递交问題.由王崇古全权处理.【娴墨:隆庆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会玩大撒把.自己什么也不会.于是就什么也不干.让会的人干.结果事事干得漂亮.否则以嘉靖搞得那个底子.一般人到手里早砸了.作者言其懒是聪明.真不算讽刺.也不算夸奖.恰是实是求是、比较中肯的评价.】
接旨后大家都觉得事情顺利得有点奇特.一问奉旨钦差.钦差笑了.言说全靠高阁老一力主持此事.将领头参劾王大人的言官连降两级.发往外地.这才压下了兵部的气焰.加上皇上一直非常痛恨赵全【娴墨:骂永亭那阵就骂过一场了.这条线铺得也不短.有恨意则不突兀.】.因此在这件事上力挺高阁老.称无论如何.这次务必要将这伙叛贼拿到京师名正典刑.因此一切这才顺顺当当.
大同众将无不欢欣鼓舞.王崇古又派鲍崇德到俺答营中通报此事.俺答大喜.当下命人把赵全押起來.又派人回草原上通知钟金捉拿李自馨、王廷辅等其它汉奸.六天之后.亦即隆庆四年十一月十九日.全体叛逆由钟金哈屯押着送到大寨.俺答命乌恩奇将人送往大同.
大同军民一见赵全这厮五花大绑地押回來了.简直都要乐疯.满街筒子人都满了.上去你也抓我也拧.还有的挤上不去.在腿底下乱钻想抱着他脚啃几口【娴墨:真痴】.赵岢忙唤士卒维持秩序.
赵全面对这乱哄哄的场面.放声大笑:“你们这些痴人.痴人哪【娴墨:來了.來了.】.我当初在大明活不下去.投靠外族.致有今天.我认了.可你们在大明【娴墨:大明何在.神州未改.】.又有什么好.这些当官的.贪污**【娴墨:想想.说谁呢】.你们这些当兵的.军饷都被克扣一空.你们这些百姓.土地都投献给官绅.自己佃食为奴【娴墨:佃食犹有住处.可怜今日多少人连房奴都做不成.首付也付不起.农民家被强拆.地被开发.流离失所.不用别的.只春运什么情形就行了.】.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娴墨:想想.想想.养老金缺口那么大.各种保险强制.延迟退休……想想.】.你们又比我好到哪儿去【娴墨:“你我”正是“昔今”.想想.】.我鼓动俺答杀进來.是为了谁.是为了你们不再受奴役【娴墨:深思.慎言.】.你们倒來怨恨我.你们到板升吧.那儿的人都是从大明逃出去的.大家有吃的.有住的.天天吃牛羊肉【娴墨:六十元一公斤.试问各位人.你辛苦干一月.能买几斤羊肉.够吃几顿.】.有马**酒喝.你们在大明吃得着吗.吃得着吗.这几十年.我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我什么都够了.我死而无憾.死而无憾.哈哈哈哈.”
赵岢上去抽着嘴巴把他推搡押走.常思豪远远地着.心里颇不是滋味.【娴墨:徐阶害死程允锋是间接.赵全是直接.然小常对二人憎恨程度全然不同.明显对赵全更宽容.何以故.想想.作者真意何在.不出真白瞎了他这番功夫.】
乌恩奇过來.希望将把汉那吉接走.王崇古笑了:“我们天朝大国.送王子荣归.自然要准备准备.隆重一些.怎能这样简慢呢.”乌恩奇有点疑惑:“侯爷.你们可要言而有信.这不是要拖延毁诺吧.”常思豪拢住了他肩膀笑道:“包在我身上.”
准备了一日.到了十一月二十一.常思豪和赵岢亲自带队.护送把汉那吉回营.
把汉那吉身穿大红指挥使官服.骑着三河骊骅骝【娴墨:见马思人.小郭安在.“我一场真情意.总要有个人愿意懂.”相思无用啊.】.两位夫人也都华服美衣装扮一新.阿力哥和他们原带來那十几名鞑靼骑兵也都是大红罩体.喜气洋洋.吹吹打打到了大寨.俺答带钟金等早迎出來.一见孙子这新郎官似的打扮.想起自己办事着实不对.心中有愧.不禁落下泪來.
把汉那吉见爷爷如此.也难受之极.想自己负气这一出走.家里奶奶也担心.叔伯也惦记.爷爷还兴师动众.带着这十來万人來解救自己.他也是一时的糊涂.并非是不疼自己.再这些鞑靼将士们.这些人难道沒有家吗.跟着风餐劳苦.谈何容易.一念到此.也不禁泪流满面.忙滚鞍下了马.与老俺答抱在一起.
常思豪也翻身下了马.近前來笑道:“老汗王.把汉那吉是我的结义兄弟.如今又在我朝受封指挥使.这可是正三品的大官呐.中原有句话.叫做家和万事兴【娴墨:再点家国】.以后不管是公是私.你都要对他好生待.要不然.不光我们大明不答应.就是小侯我.也不能答应呐.”
俺答拭泪笑道:“这趟我孙儿平安归來.得了侯爷大力襄助呢.來來來.快请快请.咱们吃酒说话.”
大伙在宝帐中团团围坐.推杯换盏.大贺一番.常思豪坐在俺答身侧.拉着他的手:“老汗王.记得以前你派兵來攻战.都是要求开马市封贡.我大家做些买卖.各取所需.其实沒什么不好嘛.”
俺答道:“就是就是.”
常思豪道:“不过老汗王是否说得有些夸张了呢.偌大草原.真的连点铁矿都沒有.你该不会是想弄些铁锅.回去打造兵刃吧.”
俺答忙道:“侯爷这可是冤杀我了.草原只能放牧.沒有矿山.因此无处炼铁.大家沒有锅用.只好烧烤食物.关键是茶都不好煮啊.生活很成问題.您是沒有这个经历.所以才会这么说啊.不信.您到我大板升城、到我草原上去.我保证绝不胡言.”
常思豪在四姑娘山的山脚下住了这么久.烧水都是用封在土灶里的木桶.砍树干活.光有小胁差也很不方便.对沒有铁器的难处十分理解【娴墨:作者安排小常守墓.其意实在此.用阿遥和秦自吟的感情戏挂着.则使这一段生活故事成重心.读來反察觉不出其真正用意.真贼文.】.心想木桶烧水基本不开.鞑靼人一向喝砖茶.那东西煮起來相当费时.沒有铁锅.就更不用提了.草原游牧.往來迁移.锡器一撞就瘪.陶器最容易破碎.而且沉重.移动起來也确实艰难.
他颌首感喟这当儿.把汉那吉凑了过來.拢抱着他笑道:“一克常哥.我这回來了也.你反正沒事.到草原和我一起玩玩.我的家.”俺答拍大腿道:“对对.咱们礼尚往來.大明待我孙儿如此.我等正该回报.正好也让侯爷感受一下咱们草原人的热情.”乌恩奇一听最为高兴.和众将都鼓噪起來连连称是.钟金笑道:“当初侯爷在我营中摔跤胜了乌恩奇.这名头在草原上都传遍了.可惜都叹相会无缘.如今正该请侯爷过去.让他们一睹英雄的风采.”
赵岢一这热乎劲越來越高.一旦侯爷真动心要去.那岂不是等于身陷虏营.忙在常思豪腰后轻捅.
常思豪明白他的意思.不过心里想的却和他不一样.一來把汉那吉、乌恩奇等人都是自己的好朋友.草原人豁达.必不肯使诈相害.老俺答这次來也是真感动.决然不会有假.二來这边大事解决.隆庆多半要召自己回京或是干别的.倘若派自己带兵打古田.倒该去是不去.着实有些为难.从今次之事來.高阁老和张阁老办事英敏决断.有他们在.国家必能走上正轨.自己不用再担心了.三则郑盟主说赵全为俺答建起板升.搞得欣欣向荣.自己倒真想所谓的混血杂居、大同景象究竟是怎么一个样子【娴墨:郑盟主口中描绘之图景.一直是小常梦想情结.】.因此想了一想.说道:“既然老汗王与各位诚意相邀.在下却之不恭啊.”
鞑靼众人闻言大喜.把汉那吉又说自己的妻子这些天和嫂子相处极好.另外也喜欢小侄女.要他带着一起去.常思豪点头.让赵岢带人回城.去接阿遥.方逢时一听简直胡闹:对方的人质送回去.咱们再送给他们一个人质.这成什么道理.此事干涉重大.这位常侯爷实在太不懂政治.
王崇古倒笑了:“你说他不懂政治.我他最懂得政治.铁腕政治、怀柔政治.什么都不如人情政治.政治这东西太过冷冰.充满阴谋意味.像他这样推心置腹.随和坦荡.才是大政治家的手笔啊.”方逢时道:“王大人.你该不会是真这么想罢.”王崇古笑着压低了声音:“他这个侯爷.我不过是当初皇上用來对付江湖人的工具罢了.如今百剑盟、聚豪阁和秦家相继倒台.人员收的收.灭的灭.他这把宝刀.也就无用武之地了.他给妻子守墓这两年.皇上也沒召他.可见是什么想法了.咱们有什么不敢放的.”
方逢时点头称是.派人套车.把阿遥和常自瑶送到俺答营中.当天下午大军拔营起寨.回归草原.
大军马快.第二天下午就到了.常思豪由把汉那吉引在最前面.离着老远.就瞧地平线上波浪起伏.一片荒荒莽莽的草原中央有条黑色大河东西流淌.沿河建有一座大城.由于外围沒有城墙.所以城中一切都是一览无余.城中都是一层或二层的建筑.风格与中原略异.体表大多为白色.远远去.好像一座座方形的豆腐块错落摆在一起.其中一座宫殿稍显高大.像在这些豆腐块当中摆了个火锅.把汉那吉指道:“那里就是板升城了.【娴墨:黑水河边.应是老呼河浩特】”回头和俺答喊:“爷爷.我带一克常哥先走了.”此时沒有明朝官员在.他说话已经全用蒙语.
俺答笑道:“去罢去罢.乌恩奇.你也去吧.”
把汉那吉一策马.和常思豪带着阿力哥、乌恩奇纵马前突.荡风而下.
行到半路.眼见板升间行人面目已然可辨.忽然街上纷乱.一枝极不整齐的小队从城里跑出來.为首之人遥遥瞧见把汉那吉的队伍.赶忙摇手呼唤.
把汉那吉认得那是老把督昆都力哈.忙往前带马用蒙语喊道:“这么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昆都力哈大叫道:“不好了.大王子黄台吉造反了.”
阿力哥、乌恩奇各自一惊.忙也往前凑來.问道:“怎么回事.”常思豪当初在船上和把汉那吉他们学过些蒙语.也听得明白.不由得也微微紧张起來.
昆都力哈到了近前.呼哧带喘:“大汗带兵走了.前几天钟金押着王廷辅那些汉人也走了.大王子黄台吉召手下人不知谋划了些什么.刚才听报说大汗和把汉王子归來.一克哈屯正准备坐车出迎.他就带人劫持了车驾.”
把汉那吉急道:“他疯了.他劫持我奶奶干什么.”常思豪大奇:“一克哈屯是他奶奶.那就是黄台吉的妈妈.黄台吉劫自己老娘何用.”【娴墨:胁老妈以令天下.壮哉我大黄台吉王子殿下.】
把汉那吉催马前奔.乌恩奇不放心.和常思豪众人紧追在后面.
几人策马穿街过市.冲到那所大宫殿之前.就见大王子黄台吉手拿弯刀.和一个披发华袍、身上挂满珠贝宝石的人正指挥一百多鞑兵围着那辆八马宽车.一克哈屯手拿枯藤杖正坐在车里面.旁边伺候的壮女都被轰赶在外围.远处街道上、房顶上.四处都是围观的平民.有的是汉族人.有的是鞑靼人.相互间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把汉那吉勒马大喊:“大伯父.毛巴尔思.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你们要造反吗.”
常思豪在后面问毛巴尔思是谁.乌恩奇手指那珠光宝器的华袍人道:“他是萨满教的祭司.由于索南嘉措上师把黄教传播开來.使他的地位受到很大影响.”
黄台吉听见把汉那吉喊话.勃然大怒.喝道:“什么造反.胡说八道.”
毛巴尔思道:“大王子.还不杀他.更待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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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台吉一听这话.将手中弯刀一挥.他手下百余名鞑靼兵勇一哄而上.要來剁把汉那吉.
乌恩奇纵马前拦:“站下.大汗十万大军马上入城.谁敢作乱.”他是俺答铁卫军大统领.堂堂的至诚勇士.在草原上极有威慑.何况后面还有十万大军.这一百人登时僵住不动.黄台吉喝道:“乌恩奇.你我是从小的弟兄.你也不帮我.你将把汉那吉杀了.我给你两千户.给你五百头牛.给你五十个美女.”
乌恩奇道:“老婆娶一个就够受的了.我要五十个美女做什么.”围观民众一阵哄笑.【娴墨:乌恩奇为人英雄.婚姻何以反不谐美.盖因此浓墨重彩.基调深暗.故作者时时处处不忘以此类轻谑之笔冲调色调.二來以生活原色去英雄之艳色.还原出居家常态.以见悲喜人生.】
常思豪明白:一直以來.俺答疼孙子.都想让把汉那吉接任汗王.而把汉那吉和钟金他们是一伙.很不上赵全那些投降的汉人.因此赵全等人才趁机鼓唆黄台吉造反.如今赵全一伙被绑赴明廷受刑.把汉荣归.这汗王的位置对黄台吉來说.越來越渺茫.所以他这才联合了不得烟抽的萨满大祭司.想劫持一克哈屯.大概是想用她的影响.來确保自己接任者的地位.但这是人家鞑靼王族的家务事.自己不好插手.于是静观其变.
一指使不动别人.黄台吉喝了声“闪开.”兵众两下一分.让出一条通道.他手举弯刀.奔把汉那吉马前冲來便砍.乌恩奇抽刀探身一格.火星四溅.黄台吉仰着脸道:“乌恩奇.你敢以小反上.”乌恩奇道:“不敢.但雄鹰饿死不啄蛋.牛羊也有舐犊情.请大王子三思.”
黄台吉喝道:“三思什么三思.他背叛族人.去投明营.原本就该死.你们把他接回來干什么.”
一克哈屯在后面喊道:“乌恩奇.你让开.让他杀.我倒要他怎么杀他的侄儿.怎么杀我的孙子.他怎么坐上这个汗位.”
把汉那吉听这话忙道:“奶奶.您这是哪的话.中国讲.不可废长立幼【娴墨:明营沒白待.学礼义廉耻來着】.大汗之位当然该由伯父來当.”翻身下马.将腰刀抽出來扔在地上.上前两步跪在黄台吉面前.说道:“大伯父.私投明营是我的不对.叛逃之罪.罪不容恕.您要杀我.就杀吧.”
这样一來.黄台吉手举弯刀.眉毛拧拧着挑來挑去.一时倒有些难以下手.常思豪忙以蒙语沉声道:“大王子.我知你绝非为争夺汗位而出手【娴墨:一句话就拴住了.小常官场更不白待.】.因为这汗位将來本是你的.你是大王子.汗位正统继承人.你造反.难道造自己的反.你这是受了坏人的挑拨.加上气愤侄子背叛了族人去投敌.可是你要知道.如今老汗王俺答已经和大明和解.咱们大伙从今往后.都不再是敌人了.把汉那吉是我大明天子御封的指挥使.你若杀他.就是与大明为敌、等于要再挑战端.此事涉及万千黎民的性命.你要好好想清楚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叔伯侄子间有什么话说不开的.难道你为了外人几句挑拨的话.竟要弃亲情于不顾.你本非为夺位.却要背上杀侄夺位的骂名.将來还怎么在草原上立足.其它部落的人还会尊敬你、服膺你吗.”
黄台吉作战勇敢.人却鲁莽.如今听常思豪这番话.句句在理:是啊.本來自己就是怕汗位被夺.现在把汉那吉表了态.这威胁已经消失了.再动手杀人又何必呢.大祭司毛巴尔思一不好.赶忙道:“大王子.别听他胡说八道.他们这是缓军之计.你现在不杀把汉那吉.后祸无穷.”
这时后面俺答大军已经开到身后了.常思豪更加从容.笑道:“大汗一家这骨肉刚团聚.你又唆使人家骨肉相残.挑拨叔伯杀侄子.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娴墨:小常一生最重亲情.故说來真心实意.能动人心.】
俺答从马上听见这话.脸色沉了下來:“谁.谁在唆使我们骨肉相残.”
由于游牧生活的缘故.鞑靼亲族聚少离多.因此十分注重亲情友爱.常思豪不提政治冲突.只强调祭司在鼓动伯伯杀自己的亲侄子.这种话在鞑靼民众听來是非常刺耳的.且萨满教有个特点.就是祭祀时要以活人血祭.自从黄教在民间传开之后.鞑靼民众信仰渐变.对萨满教以前的残酷都有相当反感【娴墨:黄教传佛法.是由高层往下传.故贵族皈依的多.民众多坚守萨满.民众若变.萨满教就失根了.】.又听常思豪说.杀把汉那吉会触怒大明再开战端.更是不愿.再老汗王回來了.脸上也动了怒.一时情绪都被激发起來.纷纷发出声讨.
黄台吉一这情况.把汉那吉是不能杀了.一转身向毛巴尔思怒目而视道:“都是你在挑拨离间.”
毛巴尔思犯了众怒.眼瞅大王子这也是要拿自己下台阶.这条命多半难保.惊慌间猛地抽出怀中割肉餐刀.便往大车上扑.心想俺答最惧一克哈屯.只有将她控在手中.事情才有转机.
常思豪瞄见他抽刀之时.双脚立刻一点镫飞身而起.衣袂响处.早抢在他前面.飞起一脚将他手中餐刀踢飞.跟着一探手抓住了他颈子.
大车中.一克哈屯得眼睛一亮.问道:“你是什么人.”
乌恩奇笑道:“大夫人.他就是我说的大明云中侯.常思豪.”鞑靼民众一听.原來传扬了两三年的、传说中赢了大统领的人就是他.一时都惊讶得沒了声音.
常思豪向一克哈屯掩胸施礼:“老夫人受惊了.”手中暗扣.点了毛巴尔思的哑穴.提着他走到黄台吉面前.说道:“大王子.刚才情急之下出手.可能有些僭越鲁莽了.此事还是交由您來处理吧.”
黄台吉两边嘴角下剜.在鼻翼两侧拉出两道狠线.提刀过來.伸手抓住毛巴尔思的头发转腕一挽.弯刀扫处.将他人头割下.高高举起.
众军民一见毛巴尔思伏法.内心无不兴高采烈.但面对这肃杀的气氛.一时都未敢言声.乌恩奇忙振臂高呼道:“大王子做得好.拥护大王子.”人们一.也都纷纷高喊起來:“大王子.”“大王子.”发出一片欢呼.
黄台吉高举人头走了一圈.见自己大得民心.甚感欣慰庆幸.同时明白.这是常思豪帮了自己、给了自己好大的脸面.于是在行走间.微微过去.眼中致意.
常思豪等黄台吉显摆够了.这才微笑着近前躬身道:“大王子.把汉那吉年轻难免犯错.如今他是我的结义兄弟.不僧面佛面.就请您在本侯的面上.饶过他这一回吧.”
黄台吉听他自称“本侯”.那相当于是以大明侯爷的身份向自己恳请.那等于是代表着国家【娴墨:小常和把汉结义.当面说出.更承认是你大侄子.】.这面子实在是给到天上去了.忙笑还礼道:“侯爷这是哪儿的话.小王这也是一时恨铁不成钢.有些鲁莽了.”扔了人头.上前托肘将把汉那吉扶起.二人相互瞧瞧对方.笑着拥抱在一起【娴墨:这才是草原人的样子.】.
忽然身后“梆”“梆”响.侧头一.原來一克哈屯老太太歪脖子瞅着车顶棚.拿枯藤杖正敲着车板.大叹道:“老了.沒人管了.”【娴墨:老太太傲娇了.快去亲一个.】
“奶奶.”
把汉那吉赶忙大张双臂跳上车.钻进奶奶怀里猴起來.
一克哈屯往外推:“去去去去.为了个女人.你连你奶奶都不要了.如今又回來揉搓个什么.”
把汉那吉笑着一时有些答不上话.常思豪道:“呵呵呵.女人可以不要.奶奶哪能不要啊.所谓乌鸦反哺.羊羔跪乳.把汉兄弟在明营也一直想着您的养育之恩.一直惦着您呢.”
一克哈屯孙儿身上这官衣.瞧他这面貌.在大明圈这一转.精神了不少.倒是比前还可人疼的.仍板着脸道:“他还知道惦记我.”把汉那吉道:“惦记.怎么不惦记.”一克哈屯道:“惦记怎么不带我一起走.”把汉那吉低声偷笑:“把您带走.那爷爷不更无法无天了.”说得老哈屯大笑起來.把他搂在怀里.
俺答下了马.带着人走过來道:“好了好了.回來了就回來了.有贵宾在此.你们只顾着自己说话.成什么样子.”一克哈屯瞪了他一眼.似乎那意思是“一切还不是你引起來的.”转脸带笑.又和常思豪说话.以前把汉那吉参加五方会谈回來时就和她提起过常思豪.说了两人结拜.受他赠马等事.老哈屯心中已有印象.尤其那匹三河骊骅骝.马体雄健且不说.上面的鞍辔竟是元帝御物.此鞍乃国之重宝.当年在元明会战时流失.能够回归草原实令人不胜唏嘘.相比之下.这份人情倒比马匹还重得多了【娴墨:前文小常赠马、小程谈鞍俱非闲文.元帝之鞍到了把汉手中.意味汗位相传.俨然天意.这才是一克哈屯高兴的真因.不是真为了件东西而已.】.今此人果然威武不凡.且一见面就替自己化解了一场家庭危机.对自己又十分礼貌.因此更感亲近.俺答不住往宫殿里邀.一克哈屯也下了车.见常思豪把阿遥和孩子抱在怀里走.问明了是他的妻女.连声叹道:“瞅瞅、瞅瞅.光人高马大的有什么用.这样的才是男人.”
不少王亲贵族都來祝贺.宫中大摆欢宴.常思豪留心观察.发现这宫殿虽建得堂皇雄伟.但宫女侍者的衣着确都不大新鲜.贵族们身上稍好一点.可也有限.次日由乌恩奇陪着到民间游逛.发现民间更惨.不但衣衫褴褛.像门帘这类甚至都用毛毡或草编.乌恩奇解释.说大明封锁边境.茶锅布匹等物仅靠一点点走私完全无法满足需要.搭蒙古包时只有毛毡.罩布都沒法做了.赵全來了指导大家用泥土建板升房.虽然满足了住的需求.便对于牧民來说.并不太习惯.草原的气候也不是很适合农作物的生长【娴墨:肥力是大问題.杂草长得好.不代表农作物也行.草原上要种东西.只能种些燕麦荞麦.其它都不好长.】.虽有大量的汉奴耕作.粮食也并不高产.同时大批的牛马繁殖.已经远超牧民生活的需要.又无法当作货物來交换.所以表面上.大家忙碌繁荣.其实生活依然艰难.他调侃地说.尤其这两年总是打败仗.抢不到东西.日子过的就更不体面.
常思豪和一些汉人作了接触.听他们讲起经历.有的是逃荒逃旱.有的是富害官逼.有的是战后被俘.有的是主动來投.他发现大家对赵全被遣送的事情讳莫如深.但大都表示自己不想离开.因为至少这里能吃上肉.吃上口饱饭.
晚上回到下处.常自瑶叫着爸爸跑过來.常思豪抱起她.发现她手上戴着两个宝石戒指.一绿一黄.阿遥笑说是老哈屯和钟金哈屯给的.常思豪哄她玩了一会儿.向侍者要來纸笔.把一天的见闻记录下來.如此七八日.将见闻记录封作信简.写明是给皇上隆庆的呈文.派人送往边关.王崇古接信后又马上转往京师.
冯保接着信简.赶忙往养心殿送.离老远到一个小太监提着尿桶往西走.忙唤住.近前來道:“打开.”小太监不敢大揭.只把尿桶轻轻揭个小缝.冯保瞧了瞧.尿色发黄.骚气有点重.叹了口气.道:“去吧.”
他來到养心殿外.听里面声音一片嘈杂.脚步便又凝住.
已经好几天了.大臣们争论个不休.但争论的重点已经由交换人质转变到了是否该允许俺答封贡、开马市上.
越争越厉害.越辩越不明白.他们在这不挪窝.皇上只能陪着.
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又争了多半天了.隔着门.冯保探耳朵听听.得.还沒歇呢.这时兵部一大臣提着哑嗓正说道:“马市一开.铁器流入鞑靼.对方必然打造兵器.反攻大明.而且以物易物.换多换少.吃亏受骗.利益相关.各种争端必然纷至沓來.不想打仗.也会激起火來.况且俺答和大明打了这么多年.如今说不打了.要王就给他封王.那以后土蛮也要.藏巴汗也要.到时怎么办.答应他既是有失国体.也让将來为难.那是要多少后患.就有多少后患.”
“此言大谬.”
高拱的声音朗朗地传了出來:“当初成祖爷在时.就封过北元归顺的人.咱们为何不能【娴墨:先援引祖例.是言名正】.退回來说.即便无例在前.今人难道就不能吃蟹了么.俺答來讨封.这是称臣之举.是好事.他这么做.等于给其它人作了榜样.绰罗斯汗、图们札萨克图汗和藏巴汗都在瞧着咱们.咱们该打时.决不能手软.但是他认错了.咱们就该接纳.让他如沐春风.这才是天朝的样子.这才是大国的胸怀.你们兵部的人应该最懂得兵法.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上策.现在咱们终于有机会可以不战屈人了.你们还坚持要打.是何道理.【娴墨:答案王崇古已经说了.高老不点明.大家心里都清楚.】”
张居正道:“肃卿兄所言甚是.市井之间.物有贵贱.大家可以坐下來谈价钱.总不至于为一点蝇头小利就大打出手.就算要打.让一点价钱.也比打得两败俱伤要强.铁器的事更简单.要打兵刃.需要好钢铁.做锅具则不必.广州所产的铁质较软【娴墨:时称广铁.当年打铁就不硬.如今深圳山寨厂商林立.是大承祖风的.笑.】.咱们调些卖给他们.也是一样.咱们边备缺的最多的就是马.养马需要场地.需要训练.这都是一大笔开支.拿点棉花布匹换來马.相比之下更为经济.总之还是弊少利多.”
赵贞吉道:“叔大呀.话不能这么说.鞑靼若无铁.那些弯刀哪里打來的.那些马镫哪里弄來的.只要他们肯做.把刀和马镫都熔掉.还怕沒有锅用吗.未來必是火器天下.与其备那些马.每日供草供料.倒不如多打些大炮火铳.另外.俺答和咱们征战多年.后需是怎么供的.怎么现在就穷了.赵全给他建起板升.有地耕.有粮吃.他缺什么.况且就算他缺这少那.也是咱们锁关锁出了成效.等于扼得他就剩一口气了.这个时候.怎么能松手呢.我哪……”冯保听这说起來沒完沒了.赶忙推个小缝进來.
隆庆偻胸驼背.身裹黄袍.正在龙椅上坐着.脸色蜡油油的【娴墨:皇上要熬成腊肉了.怪不得尿黄】.周围大臣们红黑官服罩体.四平八正.好像一块块炭在他眼前煨着.冯保动静不敢弄大.低头溜着边儿走到龙案前.躬身把信简呈上.小声道:“皇上.云中侯常思豪的呈文.”
众臣都知道常思豪去了鞑靼.不知这是传來什么消息.因此都停止了说话.
只见皇上打开信简瞧着.完一页.又一页.眼神像是入进去了.十几页全数完.凝定着沉了一会儿.把信交给冯保.让他拿下來给众人观.
信在人们手中传递着.隆庆默不作声.直到大家都过了一遍.这才缓缓说道:“众卿都见了.朕做过裕王.不是自小养在宫中、不知市井情况的人.民间有句话.叫一处不沾一处迷.边境的事.当然是边臣最清楚.你们之中.哪个像常卿一样到边境、深入鞑靼去过了.你们和朕一样.身周三丈之外.就沒有真相、全是想像了.争來争去.又有何用.”
“皇上.”高拱躬禀道:“鞑靼像只蜘蛛.威胁多数只是一种假想.其实更多是來自内心的恐惧.依臣.常侯爷信中这话是说对了、说到点子上了【娴墨:秦自瑶吃蛛蛛事应在此.】.如今俺答就是蜘蛛.咱们应该把它当成蟹一样.搁在嘴里尝尝.【娴墨:群臣惧俺答如蛛.是知反不如小瑶有胆.还不跪倒颂“虎姐威武”.更待何时.】”他扫视着兵部诸臣:“一个强壮的男人.会害怕把几根铁条送给儿童吗.你们心里.真的把这大明当作过天朝吗.但这不怪你们.不怪大家.是因咱们大明积弱.已经力有不支了.”跟着又回身揖手:“皇上.倘若总是因循守旧.岂非要永远固步自封.如今咱们当把目光放得长远一点.努力发展农耕、鼓励工商.以富国强兵为大计.重整山河.再树朝纲.在此之前需要一个安全稳定的环境.那么即便让俺答打得咱们被迫和签.也当忍辱负重.以待眉扬.何况现在是他來主动称臣呢.”【娴墨:高拱出场在桃园.前批桃花盛者木兴之兆.剑盟为木.绝响西來是金克木.木兴之兆.便是剑家重兴之兆.今高拱在内阁成重臣.所行所思.皆剑家路子.剑家在思想不在组织外壳.故剑盟虽毁.剑家思想不堕.木兴之兆应在此处】
群臣都沒了声息.
隆庆疲惫地合了下眼皮.好像一场大戏在落幕【娴墨:一部大也要落幕了.叹叹】.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來.偻胸也微微挺起了些.道:“爱卿说的是.此事就由你拟旨筹办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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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度搜索更新最快最稳定,)隆庆四年十二月.大明天使官手捧圣旨.由锦衣卫精锐护送來到草原.
俺答闻讯.率众隆重出迎.
天使将圣旨颁下.按常思豪所报鞑靼王族情况.封俺答为顺义王.给印信、赐红蟒衣一袭.授黄台吉、老把督昆都力哈都督同知.各赐红狮子衣一袭、彩币四表里;弟侄子孙宾兔台吉、丙兔台吉等十人授指挥同知、那木儿台吉等十九人.授指挥佥事;俺答诸女婿如打儿汉台吉等十八人.授正千户;阿拜台吉等十二人.授副千户;恰台吉等二人.授百户.
同时朝廷允许俺答封贡.定下贡额.每年俺答向朝廷贡马十匹.遣使十人.黄台吉等贡马八匹、使四人.其它诸部长依部落大小而定.或四匹或二匹.以春月及万寿圣节即皇帝诞晨日为贡期.届时四方各处皆当同赴大同左卫.经关所查验表文及身份后放入给赏.有待面圣者.则由大明派兵押护.由居庸关入京【娴墨:有押字.还是歧视严重.历史原因.不说了.】.
大明于万全右卫、张家口边外、水泉营边外开马市贸易.鞑靼及其蕃属诸部可以金银牛马、皮张毡毯等物与明朝商贩的丝绸棉布、铁锅茶叶等交换.
俺答以为讨封后大明每年怎么也得朝自己要个三五千匹马.不料每年只要十匹而已.莫说自己这堂堂汗王.就连普通的鞑靼民家也拿得出來.当下大喜接旨.将天使请到宫中款待.民众听闻能开马市.以后不愁锅用.也有衣穿了.无不雀跃欢腾.
宴会持续了一天.到了晚上又在殿前广场搭起篝火.万民拥聚.舞蹈联欢.
常思豪也抱着妻女出來.站在殿前台阶上.居高临下往下.只见这篝火堆足有三丈方圆.火舌腾光如塔.金辉猎猎冲天.鞑靼青年男女身着盛装.手拉着手在火边围绕成圈.唱唱跳跳.把汉那吉和两个妻子也都在里面.好像与大家都是兄弟姐妹.丝毫沒有等级之分.外围汉蒙杂处.拍手哼和.尽展欢颜.【娴墨:惜郑盟主不到了.谁还记得他.谁会向这些为了理想而付出鲜血和生命的烈士们致敬.向不到希望却仍向希望前行的人们致敬.】
望着这热闹的场景.阿遥喃喃道:“大家起來都好开心.”
“是啊……”常思豪道.“只要不打仗.白天放羊牧马.晚上可以跳舞唱歌.可能很多人都沒有想过.幸福原來可以这样简单.……其实.这些日子以來每到他们.我就觉得.咱们搞出那么多礼仪文化.倒像是弄些绳子.在身上绑了一圈又一圈.搞到最后.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三娘子钟金从背后走近.笑道:“怎么光在外面呀.要不要下场去跳一圈.”
常思豪笑着摇头.钟金着他怀里的阿遥.知他这是疼呵妻子的残障.怕自己跳舞开心.冷落了她.不禁替阿遥一阵心暖.笑道:“我可上了你的当了.”常思豪奇怪:“什么当.”钟金道:“以前你要我保持着劝和的态度.一直劝下去.回到家.我才知道自己答应错了.别的承诺做到一次就好.许给你这个背在身上.却是一辈子的债.还也还不完.”
她佯嗔带怨的笑颜一如怀春少女.还是三年前的模样.常思豪笑道:“如今蒙汉一家.你的承诺已经彻底完成.债算是还清了.”
钟金微嘟着嘴道:“那也是你的功劳.哪是我的本事.你在大明当侯爷.悠哉游哉.我却要像个碎嘴婆子一样.替你去吹那不中听的耳边风.结果把人家吹得又烦又躁.左一个姑娘右一个姑娘地娶进來.他孙子气跑了有地方投奔.我这一肚子委屈.又找谁说.”
阿遥笑劝道:“哪有.王妃您能文能武.老汗王对您比对别人都好得多.依我呀.您是宠冠穹庐第一流.哪个也比您不上.”
钟金听了这话.眼圈倒微微红起來.低了头道:“说什么宠冠穹庐.我……我倒宁可也断了腿.像你这样.天天被爱人抱在怀里面……”
这话一出口.阿遥的表情略僵.钟金也觉出言有失.目光怯怯斜开.这时把汉那吉在火堆边笑向这边招手.大喊:“一克常哥.钟金奶奶.快來啊.”她赶忙招手回应.提裙跑去.
阿遥知道.论年龄她这“奶奶”比把汉那吉这“孙子”还小.可知老夫少妻.心中是何滋味.便轻轻推了下丈夫.示意他也一起去.常思豪拗之不过.便笑道:“好.那我抱着你一起跳.”阿遥笑道:“成什么样子.我知道.你是故意的.偏想拿我招摇.好让人家夸你是好丈夫.”
常思豪气得像啄木鸟儿般.连亲了她几口.倒把阿遥亲愣了:“你干什么.”常思豪道:“趁着这张嘴在正面.我当然要好好亲.过两天歪到耳根台.我就怕找不到了.【娴墨:小常的嘴也挺甜的……】”阿遥又甜又气又好笑.偷眼瞄.好在周围的人都望篝火观赏舞蹈.沒人注意到.饶是如此.脸也臊得像大红布似的.少不得在他身上轻拧了一把.常自瑶撅着小嘴儿.伸出小手來够爸爸的脸:“亲、亲.”
常思豪探脸过去.让她亲了一口.笑道:“好闺女.亲爸爸.疼爸爸.别学妈妈拧爸爸.”
阿遥拍着他胸口道:“好啦.亲來亲去的也不怕人笑话.快去吧.把汉王子又在招呼你啦.”说着手往后拉.要下來.到鞑靼以后.又是入冬的天气.她早做了翻毛皮底的坐垫.平时绑在腰后.往下一拉.就可坐在身下【娴墨:有日本和服的感觉……】.常思豪只好顺着她.把她放在台阶上.解下自己的白绒暖氅给她披上围好.前后地抻了抻【娴墨:怕草原风硬吹着.好男人当如是.】.笑道:“那我去了.一会儿就回來.顾好瑶瑶.不要让她乱跑哦.”不等阿遥回答.常自瑶倒点头:“嗯.”把俩人都逗笑了.
把汉那吉见常思豪穿过人丛进來.大笑道:“你可真难请.”钟金在舞蹈中笑道:“他呀.别摔跤厉害.跳舞就未必行.我他是怕出丑.才不敢下來呢.”
常思豪两手掐腰.鼻子昂得高高地.道:“你们太瞧不起人了.我的.”学着钟金的样儿.扭臀涮胯.跳将起來.他这身高体壮.來原显拙重.和钟金对跳在一起.好像狗熊扑花蝴蝶.滑稽百态.惹得人们哈哈大笑.但沒过多久.凭着他武功的底子.加上梁伯龙所教眼中出神、骨头说话的秘决.渐渐的也掌握了技巧.动作节律与钟金渐渐合拍.到后來舞姿蹁然.起伏入韵.竟与钟金好像配合多年的搭档.往來默契.相得益彰.鞑靼民众惊奇他学得如此之快.都忍不住大声喝彩.
常思豪也感觉自己渐入佳境.百忙中侧头往人群外.台阶上.阿遥搂着孩子.到他望过來.也笑着招起了手.还拿着常自瑶的小手也向他招.常思豪笑了.摇手回应着.有妻女助阵.跳得更加欢快.不少人受了他的感染.也都加入进來.
几圈下來.钟金身上微微见汗.常思豪便主动退出.把汉那吉颠着脚儿到他身边笑道:“一克常哥.沒想到.你还真行.这舞跳得比我们还地道.依我.你和嫂子.以后就在这住下吧.放放羊.赛赛马.咱们草原上的乐趣多着呢.”
常思豪想这里热热闹闹.倒是比四姑娘山要好得多了.只不知阿遥心思怎样【娴墨:若在草原住下.便是真彻底隐居了.此第一部写武功.有个天机步.第二部写个鬼步.第三部.写一个鸡腿步.都是对应整部气氛内容而设.前曾有一批.恐剧透太重未讲透.如今要收束.可以说说了.天机者.是以秦府风云示天机.总括总领.读此之要件全在其中.鬼步者.阴森诡异.衬应东厂天下.走來步步惊心.鸡腿者.急退也.第三部从开始就写唐门.是急流勇退之家.写燕临渊、长孙笑迟.是急流勇退之人.写徐阶请辞.是急流勇退之事.遍急流勇退事.方生急流勇退心.】【娴墨补:作者铸大剑.第一部激情火热.豪气万千.是烧红铁块.第二部敲敲打打.以官场江湖之夹击锤煅小常剑坯成型.再借绝响推百剑盟事.寒透人心.这是淬火.第三部文武戏全上.文戏安闲.武戏热烈.正是回火求韧.后以情戏结尾.细研细磨.十二个结局.则是配剑装、套剑格、挂红穗、系绒绳.最后摆在架上.可供三五好友赏玩共乐矣.】.思忖间.只见钟金跳热的脸颊上也微含期待.粉面含红地望过來.但和自己目光一对.就偏了开去.他转开了头.一笑道:“很多事情.可能都不大习惯.等我问问你嫂子.再说罢.”把汉那吉笑推他道:“怎么不习惯.你问吧.沒有不答应的.快去问.快去吧.”
常思豪笑着走出人群.远远的只见阿遥垂头坐在台阶上.大氅披地.好像一个雪人.背后是高宫阔殿.黯淡星空.显得有些冷清.秦自瑶偎在她怀里.被暖氅半罩半盖着.好像已经睡着了.阿遥垂头的样子.好像在闻着女儿的发香.
他远远着.感觉一阵幸福.倘若真是留在这草原.拢她母女在马上.着几百只羊羔珍珠般铺开.奔向原野、融入夕阳.该是一幅多么美丽的景象.
阿遥是能随遇而安的人.相信.她也会喜欢吧.
他缓缓走來上了台阶.唤道:“阿遥.阿遥……”
就在他向前伸手探身之时.阿遥的身子沒动.秦自瑶的头却往外摆落.半边小脑壳像打开的箱盖般翻扣下來.里面白嫩嫩的脑子像水豆腐般微微一颤.底下所剩的半张小脸上犹带笑意.
常思豪惊得一口气未吸进來.忽然暖氅一张.氅缝中寒光闪动.一柄小剑向他颈间挑來.
他不及闪避.小剑抵在颌下.微微入肉.
持小剑者是个女孩.眼中弯弯带笑.脑后小辫歪歪.
“小晴.是你.”他极感意外.
郑惜晴笑道:“是我呀.常家哥哥.咱们又是好久沒见了呢.什么时候再到我盟里喝茶呀.”
常思豪目光越过她肩头急往后.阿遥的身子缓缓歪倒.眼皮闭合.血从她胁下汩汩流出來.闪着微光.像一条红缎带缓缓铺开.披下台阶.常思豪心裂如炸:“这是你..”
小晴笑道:“是我.小常哥哥.你们兄弟在修剑堂犯下的血案.你不会忘罢.”
常思豪痛得两眼紧闭.牙咬得头皮上耸.连颈后的筋都绷起來.
小晴笑道:“你那位内弟.如今到哪儿去了.你可知道.”
常思豪睁开眼道:“你杀了他.”
“嗬嗬嗬嗬嗬嗬嗬..”
小晴嘬着嘴唇笑起來:“我干嘛杀他.他是我家良人耶.杀了他.我这终身可倚靠谁呢.”
这时已经有人发现事情不对.大呼小喝.把汉那吉、乌恩奇等各抽弯刀拥了过來.在台阶四周包围成圈.纷纷喊道:“你是什么人.”“还不把剑放下.”还有的惊呼:“啊.她杀了常夫人和孩子..”
常思豪向外张手阻住他们.紧皱双眉.眼望小晴:“你把绝响怎么样了.”
小晴笑道:“哎哟.他是堂堂的秦少主、百剑盟总理事、东厂的二档头.我哪有本事把他怎样.不过人生的事儿可也真难说.前些天瞧见他的时候.他倒是有些落魄了.披头散发的在街上.鞋也跑丢了.脸也擦破了.鼻涕在下巴上冻成了山羊胡子.嘴里一刻不停喊着什么‘馨姐、馨姐’的.也不知是疯了.还是傻了.我跟了他几天.临离开那会儿.他在丰镇街面儿上啃马粪.这会儿.可就真不知道了.”
“……我明白了.”
常思豪眼里干干的.滴不出一点泪.说道:“我们都是罪有应得……小晴.我欠郑盟主的.也欠你的.你动手吧.”说着闭上眼睛.
小晴笑道:“你想死.哪那么容易.”
说话时剑尖微动.一滴血从常思豪的颈部顺着剑身淌下.小晴伸指接住.瞧了瞧.回手在嘴边轻轻一抿.双唇立时娇艳明滴.她的眼神忽然媚森森地妖异起來.“我要你活着、好好的活着.日日夜夜想你死去的亲人.一闭上眼睛就是孩子头骨开裂、妻子浑身是血的画面.嗬嗬嗬嗬哈哈哈哈哈哈..”【娴墨:不怪小晴.也不怪绝响.小常有错吗.有.大家都有问題.也都有自己的理由.这件事很难说谁对谁错.作者不下褒贬.就是要抛给读人來评断】
笑声中小剑一收.飞身形跃过众人头顶.向错杂的民居间掠去.
把汉那吉大喝:“抓住她.”人们潮水般涌去.
常思豪望着血泊中的妻子女儿.这一瞬间里.仿佛一世的经历都闪过.
他缓缓伸手入怀拔出胁差.一掉腕.刃口翻转向上.刀尖对准腹部.合上双睛.肘尖猛地往后一缩..
“扑..”
血雾喷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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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当空,无云无翳,田地爆裂如鳞甲,一派焦干景象。
苗禾一株株悚立地下,枯秸瘪叶于风中簌簌而抖,黑鸦群结而来,越过残破的土城墙,盘旋于空,俯视搜寻着死倒腐尸。
百十饥众散于街巷墙角荫凉之处,蹲倚坐立,潦困不堪,或长声叹息,或闭目等死,更有仰天祈望者,一双眼目早被灼盲了,一对干黑瘦瘪的眶凹里装满黄沙,情状可怖,亦不知是生是死。
一黑瘦少年走到井边,将水斗放下,感觉到底,便晃动绳索,觉得有些挂碍,料是有水,大喜过望,急忙摇动辘把,井绳吱嘎作响,打上来的却是半斗黄沙。
少年拨弄着沙土,挑些中间颜色较深稍觉湿润的放在嘴里,细细咂摸,黑瘦的面上,露出愉悦的欢容。
忽地雷声滚动,隆隆作响,众饥民都倏然瞪大了双目,望向天空,有力气者更是扶墙站起,心口跳得嘭嘭直响,久已干涸的泪水洇到眶边,都忘了抹擦tian食。
然而天空依然响晴炙热,不见云丝,哪有半点雨象?
正疑惑间,只见土城外黄尘大起,疾卷而来,尘暴中啼啸咆号,隐见骏影雄驰,声势慑人!
诸人未明所以,马队已然冲过没有城门的墙洞,马上兵士虽盔甲蒙尘,却面容整肃,无半丝倦意,为首一统领人物冲上几近倒倾的土墙坡,勒马扫视四方,目光炯炯,雄峙威仪,使人不敢正视。
统领朗声道:“不必再通晓传喻,立刻动手!”
兵众轰然响应,策马驱驰,散向八方,破民宅而入,捉捕精壮,搜取食粮,一时间哭嚎四起,声震于天。
那黑瘦少年不及逃窜,厕身饥民之内,探头观看。过不多时,军士纷纷回报,所聚之粮甚少,精壮也未抓满百人,纵这百人之中,也多面带羸饥,身薄骨瘦。一小旗禀道:“大人,土城已穷,所获者与佥事大人要求相距甚远,城角巷边却还有些饥民,若予饱食恢复精气,想来筑城垒石尚能胜任。”
统领侧目远望,只见那些饥众面容凄苦,疲弱不堪,兵士大举捕人,而他们连逃都逃不动了,此等人物何能用之?然而回首再望捉来那些“精壮”,不由轻叹一声,道:“把那些饥民也带上吧!”
小旗应而往之,不多时携众回报:“大人,那些饥民中少数能走,均已带来。另一些身不能动,若要强带,恐反成拖累。”
统领点头会意,此时城中捉来之人皆由兵士押着排列成方,聚于城门之前,统领略一扫视,高声道:“众人听着!今番贼犯境,程大人镇守边城,军士无不奋勇,效以死命,所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今召尔等垒石担土,助守城池。为国建功,正适时也!如有逃窜者,立斩不赦!”
诸民夫面容愁苦,无奈刀剑加身,莫敢不从,饶那统领这番话如何掷地有声,也不上心。小旗见状高声道:“军中有的是供应,平酒方肉,先到者赏!”近年连遭大旱,颗粒无收,糠菜尚且难见,诸人一听有酒肉可食,立时精神百倍,欢声雷动,统领大喜,指挥马队引民夫出城。那些墙边屋角饿倒的饥民听有肉吃,都挣扎着爬起来,有的刚努力撑撑身子,竟忽地僵直摔倒,就此死去。厕身于饥民中那黑瘦少年闻之眼珠转动,略一权衡,“呸”地吐出咂摸良久的沙子,跑将出来,就欲跟进钻入民夫队伍之中,忽觉颈中一紧,再不能动,原来是一骑兵用马鞭卷住了他的脖子。
那骑兵骂道:“小崽子!滚开!”手腕一甩,将那少年甩了一溜螺旋,爬起来已是天旋地转,脖子上掉了一层皮。他摸着脖子咳喘吸气,对那骑兵怒目而视。
统领挥退骑兵,向那少年问道:“你多大了?”
少年回答:“小人常思豪,今年十六!”
统领看他骨架窄小,瘦弱不堪,知其虚报扯谎,也不说破,笑道:“小娃子,你也要为国效命么?”
那少年挺直了胸,嘶声道:“我饿!”
黄沙纷起,蔽日遮天,由骑兵和饥民组成的队伍于这边陲古道上艰难前行,一些饥民本是靠着一时兴奋支撑,走不许久,便一头扎倒在地,再也无法起来。
常思豪揣袖缩颈,眯眼以防沙土,不时瞟一眼骑兵马背腰间挂着的水袋,抿抿嘴唇,不觉间神志渐渐模糊,耳鼓中一时风啸马嘶鼓胀欲裂,一时又如陷空谷静寂无声。
不知走了多久,风已息,沙已默。城的轮廓遥遥在望,此刻它横踞于山口,如憩狮般静默地享受着最后的夕阳。
马队入城,饥民们重又兴奋起来,因为他们都嗅到城内的硝烟中混杂着的一股诱人肉香。
统领从骑兵中寻着那小旗,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旗道:“禀大人,小人郑元。”
统领道:“你很聪明,我升你为总旗,这些饥民急需饮食,你带他们先开饭去罢!”
小旗手下十人,而总旗却统辖五十人,非因战功而提升,虽仅一级,已足使人欣喜。
郑元叩头:“多谢大人!”
统领微笑,策马而去。
郑元起身,引着一众民夫向西而行,跨过拆散的民居,来到靠城墙边一处稍显宽阔的所在,吆喝着火头军分发碗筷,众人各领了一副,排成队伍,等着领食。
不多时伙夫们将几口大锅抬到,揭开锅盖,香气扑鼻,众人扯眼望去,只见一锅锅肉汤咕嘟嘟冒着气泡,表面一层浮油飘来晃去,于夕阳余辉下闪着耀眼金芒,还有一口锅中,盛着满登登浮悠悠一大锅炖猪血,黑红闪亮,简直将人馋杀!
人们颤抖着双手,强抑内心激动,依队伍缓缓前行,伙夫手执一勺,过来一人,便在锅中舀上一大勺肉倒在他碗中,之后再添半勺猪血。那肉舀将出来,挂满油花,在勺中颤颤巍巍,热气腾腾,以致那些饥民看得发呆发愣,至将碗捧在手中,闻着诱人香气,竟觉不像是真的。有人手足颤抖,无法夹取自食,便丢了筷子,不顾烫热,直把手伸进碗里抓肉来吃,手指嘴唇烫得发红起泡,竟不自知。更有人含了一块肉在嘴里,竟忘记如何嚼法,跌坐于地,手抓胸膛,两眼只一味流泪,双足拼命蹬踏,费尽力气,却哭不出半点声来。
常思豪也领了一碗,他寻了只残破车轮倚靠坐下,将肉捞起猛吞了几块,再舍不得吃,吹着热气啜起肉汤。
这时城头上下来一队人,也是民夫装束,满身泥土,汗臭薰人,一见这些人占了先,立时吼骂起来,一人带头嚷道:“你们新到乍来,取碗便吃,我等在城上劳碌一天,反要落后,是何道理?”说着便要上前夺碗。
郑元斥道:“你是什么人,也敢说这等话!莫忘了你们刚来之时,是什么模样!”那人怏怏而退,郑元见众人仍面带不平,振声续道:“大家携力同心,共御番贼,食禄之事,绝无厚此薄彼。新众久饥,须有汤肉果腹,才有气力,军中食物充裕,你等稍待片刻,亦不妨事,何必抢来争先?”众人听了,面惭称是,唯唯退在一边。这边新来的民夫吃这一吓,都急急地吞咽,一片呛咳之声,引得郑元摇头叹息。
“郑旗!”一老军远远向郑元招手。
郑元闻听呼喊,侧头望去,原是伙夫头领徐老军。郑元身侧一兵士笑道:“老徐,我家郑旗升了总旗,如今你要改个称呼了哩!”
徐老军走到近前,拱手笑道:“郑总旗,恭喜恭喜!”
郑元一笑,道:“怎么,又来找我要人帮手?”
徐老军苦脸道:“前几拨征来民夫,都上城劳作,我这厨下就更忙不开了,今天无论如何,你也得给我安排两个!”
郑元皱皱眉头道:“千户有命,番贼狡计多端,且攻城甚紧,凡能上城者都须上城守御,你那几个老军虽苦累些,毕竟还忙得开,我看就……”
徐老军道:“上命我岂不知?若非实不可解,我老徐也不会开这个口!”那边几个伙夫老军听了也附合着发起牢骚。
伙夫人手不足,用餐时间经常拖后,军士早有怨心,只是大敌在外,大家都忍耐容让,心照不宣。郑元颇觉为难,犹豫着扫望众民夫,想寻一个老迈羸弱的,却一眼瞧见常思豪,立刻招手让他过来,扶着肩膀,对老徐说道:“孩子手脚灵活,帮厨打打下手,应是绰绰有余,将他领去,上面知道了,想也不会怪罪,你看如何?”
徐老军打量常思豪一番,眉头早皱,察看郑元脸色,暗忖无甚转机,拍拍常思豪肩头,叹气道:“倒了大霉!小鬼便小鬼吧!不知是要他帮忙,还是要我照顾他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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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來了,这是江南的春风,是醉人的春风,像水流,在空中流过,暖暖地把春意注入江水,注入山溪,注入残冰,注入大地,那余冬的寒意渐渐无处可逃了,就带着恼去撩拨春风,却给春风逗笑了,呵暖了,含温了,抚懒了,恹恹地不想动,就委化在草边,零丁在石隙,靡缩在沟坡,绵融在树底,把那一份柔媚的心情,都交予复苏的绿意去托寄。
江边这片杨林中,一个人无言地走着,他的脸还年青,却有一头白发,直披到足跟,使人觉得那竟不像是白发,而是他的衣。
他的背上,负着一个深棕色的长条包裹,看起來并不沉重,可是他却走得很慢,慢得不像是在走路,而是在为上了年岁的母亲踩背,不敢深了,也不敢重了,一心一意,平平整整,慢慢地踩去,踩掉困倦,踩去僵硬,踩平皱纹,踩出一份笑容來。
忽然间,他轻轻地绊了个跟头,扑在一个土包上。
回过神來,就发现了面前还有两个土包,土包侧面,竖着白色木制的碑牌。
“三个,三个……”
他缓缓爬起來,转到侧面,看着这三个坟包。
木碑上沒有名字。
“三个……”他目光直直地,笑了,伸手指去:“这个是我,那个是他,这个是你……”
泪水忽然间就涌出來,汹不可抑。
他忽然趴在那个被他指为“你”的坟上,放声痛哭。
“阿璧啊!阿璧啊……”
野旷无人,纵任他撕天裂地,背后包裹随着他手掌拍地的摇震,发出轻轻的嗡响。
哭了半晌,他忽然坐直:“呵呵”、“呵呵”地笑了两声,跟着又大笑起來,拍着坟头道:“阿璧啊!我真傻,你又沒有死,我为什么要哭呢?”
他把腿一抿,解下包裹。
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张琴,他随手将包袱皮往旁边一扔,将琴横担腿上。
琴体在他腿上和地面投下一条长长的阴影,阴影中亮点疏离,宛若星芒。
他就这样靠着无字木碑,款弄丝弦,伴着叮叮咚咚的琴音,轻声唱起來,运指之时,琴下阴影中的星芒也随之明灭,仿佛光之伴奏。
唱的是:“且放手,淡却心嚣,遥遥远去踏春,独行自逍遥,不须同路,安步轻尘,径间闲花默,树婆娑,影指青云,雾起吞红日,天下茫莽氤氲,离群,胸无萧索,却一路,步声沉沉,林中虫鸣彻,百鸟唱风,唯少弦音,会当负瑶琴,携红颜,约赏黄昏,弹一曲,郎情妾意,羡煞旁人!”
哭笑了这许久,他的声音竟未受到影响,唱得珠圆玉润,最后郎情妾意一句,更是幽韵绵长,穿绕林中,久久不息。
柔音消绝时,颊边泪色已干,他身往后仰,躺在坟上。
明知道爱一个人,自己默默爱她就够了。
为什么?在她找到幸福的时候,自己却如此不甘。
难道,我终究也只是个自私的人吗?
峭直挺拔,是杨树的特质,他看着这些树,一时竟有自惭形秽之感。
忽然间,他发现坟边的树,树皮花纹有些特别。
他怔忡着坐直身子,爬起來。
花纹特别的树,有五株。
他走近,伸出手來,轻轻抚摸着。
这不是花纹,是字……是字……
一共六十个字,而且,是难得一见的龙形狂草啊!
这些字,刻上去很久了,随着树的生长,有些笔划已开裂。
他摸索着,轻轻读出声來。
率性莫过少年华,勇酬知己,纵气任侠。
潇洒江湖不知家,春风得意,拂柳分花。
尚能饭否莫相答,无怨无悔,无可嗟讶。
忘情何必去寻她,心归故里,身老天涯。
“心归故里……身老天涯……”
他喃喃地重复着。
“忘情何必去寻她……”
“呵,哈哈,哈哈哈哈!”
他蓦地回身抄起琴,反手抡在树上,琴体“卡”地一声,发出骨折的声响,露出白皙的木茬,断弦崩射,在他臂上抽割出一道伤口,鲜血涓流,滴嗒滑下,点着纤绿的草芽。
断琴落地,发出旷然木音。
“你做得到吗?”
说完这句话,他张开臂膀,仰起脸孔,让风吹起衣袖,吹起微笑,吹起头发,他的发丝根根透明,沒有一丝重量,飘在空中,就成了风,风是绿的,世界也是绿的。
他感觉胸口微紧,像是筝线带來的一丝牵挂,他为此而开心,大张双手奔跑起來,穿过杨林,踏过草地,冲入阳光,奔向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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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厂大院里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曾仕权头戴乌纱冠,身着红官衣,在方枕诺和康怀的左拥右护下,步入东厂正堂,全厂干事在院中集合,站成方阵,鸦雀无声。
程连安在堂中宣上谕:“核东厂三役长曾仕权,于封虏事中决策果断、行事高效,上通下达,殚心劳苦,素且公忠体国,深得下心,经内廷提荐,升为副督公,协助冯保提督厂务,钦此!”
曾仕权谢恩,程连安忙下來,恭请他在中央帅位入座,自己站在一边,与方、康二人率厂内全体干事参拜见礼,千人一口,同声道:“恭喜督公!”
曾仕权扫了扫里里外外齐刷刷跪倒低头的干事,身子往椅背上靠了一靠,拉开腔调说道:“各位,世面儿上都说,咱们东厂的名声不好,我倒不这么看,有人说,咱们东厂的权力太大了,我要告诉他:设立东厂,是为了行使监查,咱们在权上执法,职权不可不大,有人说,东厂管得太宽了,我要告诉他:宽的还不够,那些矿山、织造、那些国家的命脉有东厂人是应该的不说了,而那些当铺、妓馆、赌场,那些民间的组织帮会里头,不是还沒有咱的人吗?以后还要再细细地安排一下,千里之堤毁于蚊穴,不照顾周全了,怎么行呢?有人说,咱们东厂太狠了,我要告诉他:东厂狠得还不够,狠得还不到家,要是真狠到家了,还容得他到咱面前说这话吗?咱们尽心为朝廷办事,再大的权,也是替皇上使,狠到天上去,也是为了这个国家,有句俗话,叫祖国是我妈,可这世上人心坏了,人人都想肏我妈,贪官污吏、外邦番鞑,哪个不想,咱们做儿女的,能这么眼睁睁看着吗?咱们下点狠手,冤吗?不应该吗?虽然高阁老回來之前,咱们受到了一些冲击,但是都挺过來了,大家日后办事,不要有什么负担,以前怎么着,以后还怎么着,以前怎么干,以后还怎么干,而且要加着劲儿地干、拼了命地干,因为咱们不干,人家就他妈的來干咱们!”
程连安带头:“督公明见!”众干事随后道:“督公明见!”
曾仕权笑道:“今天,兄弟有幸坐上这个位置,那是托郭督公的福荫、冯公公的举荐和皇上的提拔,但是有上还得有下,离不开众位兄弟的支持,咱们都是共事多年的老相识了,我想,我也用不着多说什么话,总之就是一句,大家好好的干,有了我的,就有你们的!”
干事们齐声称谢。
就职仪式完毕,厂内办宴相庆,一直喝到晚上,程连安瞄瞄天色,笑看着曾仕权:“走吧!”曾仕权点头起身,方枕诺、康怀跟在后面,一道來至郭书荣华原來住的小院。
小院无人,还是那一房一缸一树,很是冷清,四人进了屋子,壁上思、则、俗、谋、技、力六字原封不动挂在那里,绕过屏风,进了四壁是书的内室,程连安來到那尊千手观音近前,伸指头在其中一只手上一按:“格嗒”响处,地板滑开,现出一条通道。
通道两边壁龛内都有长明灯,入口一开,空气流动,近处的两盏火苗微闪。
程连安对康怀道:“有劳康爷在外面守把了!”
康怀点头,留在屋内。
其余三人踏阶而下,行出丈许來深,地道转平,又走出两丈來远,程连安打开一扇小门,将曾方二人让入,自己在最后,把门关上。
这屋子虽在地下,却很是宽阔,纵深也有近三丈,而且空气丝毫沒有混浊感,显然通风做得非常好,正对面深暗处,摆着一张宽大木桌,上有文房四宝,两侧有落地铁枝梅花宫灯,左墙壁上挂着画轴,近处的纸质发黄,年代已经比较久远,越往前走,画轴越新。
程连安笑对方枕诺解释:“东厂有个惯例,历任督主上任之时,都要在这墙上留下一幅画!”说着已经走到最后一幅近前,便伸手一指:“这一幅,就是郭督公的手笔!”说着掏火折,去将那宫灯铁枝间一盏盏梅花上的红烛点亮,屋里光线顿时足了起來。
方枕诺定步观瞧,只见最后这图中画着一个孤零在大海中央的小岛,岛上一片桑林中有个小空场,中间种有两棵柿子树,一棵大些,一棵小些,树底下站着一条狗,树冠上方云天高阔,留白很多,东边靠桑林边缘站着一个颈挂皮尺、手拿剪刀的人,目光望着两棵柿树的方向,似乎是要去修剪枝桠,又似乎是望着那只狗,他的背后远处有个大屋,宽窗支起,里面隐约有不少布机、纺车,几名女子正在织布,整个画面线条细淡,水天一色,蓝透心底,田园碧草,绿到家门,看上去有种清逸爽心之感。
他观摩了一会儿,微笑道:“这幅画别处倒还一般,只有这条狗画得最为逼真!”
曾仕权倒有点对他刮目相看的样子,笑道:“哟哟哟,想不到你还真有点鉴赏能力,实话跟你说吧!当初督公就任的时候儿,我也曾跟着进來过,督公看过了壁上的画作后,对这传统很有些不以为然,当时便不欲作画,后來大伙一致相请,说规矩坏不得,督公就让吕凉执笔,画了这一幅以作应付,吕凉画完之后,柿子树下原是空地,督公却笑了,拿起笔來,在树下添了几笔,就是这条狗,这画面沒狗的时候,我们看着空白,也不觉怎样,可是多了这条狗之后,一下子就感觉不同了,好像画龙点睛的感觉!”
方枕诺听着他说,眼睛不离画面,又凝神瞧了一会儿,忽然呵呵笑起來,说道:“督公之意,我知之矣!”
曾仕权奇怪:“你知道什么了!”方枕诺却笑着不理他。
程连安这时已经把色调好,在桌上铺了毡子,覆上一张纸,拿起一管中毫來,笑道:“方老大,咱们曾督公不擅丹青,您是雅人,就替他代个笔罢!”
曾仕权道:“谁说我不行,我的工笔花鸟在京师也是有名的哩!”过來要接这笔,程连安腕往回勾,笑容冷淡了些,道:“三爷,大家都是明白人,不要这样吧!”曾仕权道:“你什么意思!”程连安道:“什么意思都不懂,还怎么做督公呢?”
曾仕权看看他,又看看方枕诺,忽然明白了,冷笑道:“怎么,跟我來这套,如今我已坐上督公之位,还怕你们两个小东西吗?”程连安道:“不怕,你想怎样,依我看还是算了吧!动了我们,我干爹不能答应,康掌爷也不能答应,小秦二爷回來,更不能答应,你自己还是想好了再说话,否则咱们大家撕破脸皮,往后可就不好处了!”
曾仕权冷笑道:“秦绝响已经发疯,跑得不知哪山哪岭去了,便是回來,官大一级压死人,我也不怕他,小康是我的老弟兄,老子干了你们他能怎么的,冯公公难道还不用人了,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伸手过來:“把笔给我!”
程连安把笔往墨里一醮,闲闲地抿抿墨滴,托在手里,目光穿过他往后看,笑道:“小方啊!你要是不画,我可要下笔啦!”
曾仕权早对他和秦绝响存有怨气,这会儿见他这副光景,简直把自己当空气一样,胆缝里不由得就窜起火來,心想秦绝响功夫大了不好弄,也便罢了,你个小崽子不就是凭着冯公公的脸面在厂里混吗?难道我还真不敢整死你了,一咬牙,闪身绕过桌面,抡掌往他头顶便劈,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程连安的笑容好像在空中凝固了一下,人立刻不见,不知怎地眼前一黑,就被他拱进了怀里,登时就觉得如被雷劈电打了一般,腾地两脚离地直飞起來,泥娃娃般“啪,!”地一声摔在墙上。
“这是王十……”
曾仕权眼前一片漆黑,后背贴着墙缓缓滑下,简直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程连安把笔往旁边一搁,哼笑道:“不想直露,逼着你直露,我偏不直露,我妥个大协酥胸半露,这回,你满意了!”
曾仕权坐在地上只能听得到声音,视力仍未恢复,眼中刺痛之极,他两手乱抓道:“我瞎了,我瞎了!”
“别嚎了!”程连安道:“那是墨汁,好歹你也是带过我的人,我还能真对你下毒手吗?”
曾仕权涕泪横流,眼中墨汁渐被冲出,脸上流下两条**子,他感觉视力恢复了些,身上似乎沒有大碍,看來程连安这是给自己留了情了,忙伏地道:“属下该死,一时冲动冒犯公公,还望公公海涵、原谅!”
程连安笑道:“郭督公这一沒,你就硬梆起來,这会儿倒想起自己见风使舵的老本事來了!”曾仕权扎头道:“不敢,属下绝对是真心实意,日后一定尽己之能为公公办事,绝不敢再有背反之心!”
程连安道:“我这个人只看行动,口头官司还是少打为妙,你起來罢!”曾仕权连连抹泪,站起身來,垂手老老实实,程连安看他那满脸墨汁的样儿,笑了,掏出一块手帕來,亲手给他轻轻揩拭干净,道:“瞧瞧你,以后做督公,就要有个督公的样儿,可不要让我再操心了!”曾仕权不住点头称是,后脊梁里头好像有根冰耙子在掏。
程连安再次邀方枕诺作画,方枕诺笑道:“我画,合适吗?”程连安笑道:“我呢?在琴棋书画上,是不成的,再说这也就是个仪式,谁來还不一样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印章晃了晃:“待会儿让曾督公卡他的大印,我在旁边小留个意思也就是了!”
方枕诺点头,过來提笔醮着墨,在纸上略度形势,大致有了框架,就落墨画起來,程连安和曾仕权在旁边瞧着,只见他下笔简净,用色不多,很快画完。
这幅画面正中,是一个半秃的头陀僧人,嘴边有颗痣,身穿宽衣大领青布袍,左手拿带把的月亮,右手拿绑棍的太阳,怒目圆睁,盯着面前一个透明小瓶,瓶中是一个剑履帝王,面对瓶外的头陀僧人,惊恐万状,半背着身子,一只大袖掩着腹下半尺处,一只手抹着脸上的汗,怯怯回头,想看又不敢看,想望又不敢望,看他挎剑的长度和样式,有点像秦始皇的倚天剑,看衣着,却是大袖汉服,看冠帽,是宋时的展脚幞头,幞头顶安一块玉,上面有个写得看起來很离析的“开”字,看面相,长驴脸,臭陋难看,又仿佛有点像太祖朱元璋。
程连安和曾仕权看了半天,都有点纳闷,程连安道:“这达摩像画得可怪……哦,哦呵呵呵,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哈哈哈哈哈……”
曾仕权弄不明白怎么这么可乐,也不敢问。
方枕诺瞧着程连安微笑,更不吱声。
程连安加盖了印章,让曾仕权也盖过,等画干一干,卷起來递给他:“裱好了以后送回來挂上!”
曾仕权点头称是,夹着画开门出去了。
程连安低低问方枕诺:“你这画的究竟是什么意思!”方枕诺笑道:“沒什么意思!”程连安笑道:“连我也瞒!”方枕诺笑道:“你我之间,这点小事儿,至于吗?画个瓶装皇帝,图个好玩儿罢了!”
曾仕权从地道出來,也不理康怀,夹着画离了东厂,回奔自己的家。
他的家宅不大,两进院子,由于常年在厂里做事,闲了就四处逛、不着家,所以也沒什么服侍的人,今天推门进來,唯一留守的老家院也沒迎一迎,大概是以为他又不回來,早早地睡了。
他穿宅过院,來到自己的屋,推门进來,乌漆麻黑的也沒灯火,沒个过日子的样,他叹了口气,歪歪喇喇在圆桌边坐下,伸手一摸,胳肢窝空着,画不见了。
“咦!”他一愣的功夫,只听身后有人道:“这是你画的!”
曾仕权听了这声音,心突地一蹦,就此定住,跟着,僵僵地转过头來。
只见背后暗暗地有个人影儿,手里拿着方枕诺那张画正展开瞧,纸面反射的微光将那人胸以下的部分微微映亮,是一袭白青色的长衫,身形熟悉极了。
他喜道:“督……”忽然意识到这很危险,忙把声音压下。
郭书荣华的声音道:“不,这不是你!”
曾仕权忙站起來,压抑着被喜色带得偏高渐岔的声音:“督公,原來您沒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郭书荣华仍看着画:“……是方枕诺吧!别人画不出來!”曾仕权看不清他的脸,但听声音中微含笑意,忙“哦哦”地应着,注意力这才转回,把暗室中发生的事述说了一遍,道:“程连安说他看懂了,姓方的也在那笑,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也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郭书荣华笑道:“程连安看不懂,想解这幅画,只怕他还差四百來年呢?他是装装样子罢了!”曾仕权道:“督公,您这几年上哪儿去了,您可回來了,您都不知道,我教他们这帮人给糟践成什么样儿了!”
郭书荣华把画递还给他,笑道:“你做了督公,还不满足吗?”曾仕权酸着鼻子:“哎哟我的督公嗳,我这做的叫什么督公啊!我就是他们的一个牌位儿,他们拿我哪还当个人哪,还好您回來了,一切都好办了,督公,咱们这就回厂里去,冯公公想您,皇上也总念您呢?您往厂里一坐,以后这又是咱的天下了……”
郭书荣华一笑:“你啊!总是不满,这是心有贪求,和人家沒半分关系,你看看慨生,再想想自己,在我手底的时候,你就安分过了!”曾仕权苦道:“那,那也不一样啊!”郭书荣华道:“沒什么不一样,实权掌在手中,为所欲为,就不是牌位吗?其实我们能占据的位置,都永远能被别人替换,我们自以为作了主的,其实也永远在被别人左右着,只是有些时候假象迷人,我们都不能自觉罢了!”
曾仕权感觉这话又有些费解,怔怔地琢磨着。
郭书荣华在缓步轻踱中道:“以前我想玩个小小的游戏,不想,自己却把自己给点化开了,人都是一样的,平时心里总有一团雾,雾开时,里面是人,雾浓时,里面是鬼,这雾散了又來,天迟迟不亮,其实指路的星辰始终就在那里,是隐是消,只是看到看不到的区别,清晰地看到了它,就真的有了意义和参照吗?我们一直在行走,走的是人是鬼无所谓,只要是自己就好,我们总是想给自己一个方向,而更多的时候,人生是无所谓方向的,那么,也就更无所谓从哪里來、到哪里去了!”
曾仕权似觉水雨江风泼面打來,直着眼睛,身子微微摇晃,表情仿佛白蜡在凝固。
郭书荣华一笑:“世界完美,而我们内心有缺,长孙阁主这话说得很对,可若是心中连一个裂痕也沒有,就算是阳光灿烂,也会照不进來吧!”说完,他伸手在怀,摸索到什么?轻轻往外一甩。
一张纸片飘落在桌上。
曾仕权展开看,是一张小小的地图。
奇怪抬头时,只见郭书荣华已经到了门边,,他头上戴着黑网巾,两条银色束发缎带长长披下背心,好像要垂到那双闲闲负起的手里,微开的门缝,在他头顶竖起一线幽蓝的清辉。
他:“图上画红圈的,是何叶儿住的地方!”
曾仕权指头一颤。
郭书荣华:“她婚姻不幸,被休弃十几年了,你若还有心,就去看看她吧!”
“督公……”曾仕权眼前忽然模糊。
吱嘎轻响,门板一开即合,给他视觉中留下一个缎带长长飘舞的印象,一似过眼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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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过后,空气清新。
华亭县城外的土道坚坚实实,地面经过雨水的浸润,透出皮肤般的光泽和紧趁。
海瑞來此办案的时候,不光是清理投献,瞧着桥坏了他也修,看见路不通他也管。虽然如今他被罢了官,可是华亭百姓闲來口中常念叨的,还是这位“海青天”。
眼前这条通往城门的土道两边,所有的娼寮、土窑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正经的茶棚,家常的饭摊。虽然仍是小本经营为多,却已是公买公卖,不再用白纸条付钱了。
摊棚之侧还有不少菜贩撂地排成长溜,此处比城里的税轻,且能为饭摊档主随时供货,那些有门路的给城里的大馆子送完了菜,剩下的也推这儿來卖。
挨着一处馄饨棚侧,有个卖鱼摊子,地面铺了荷叶,上面各色鱼类按大中小排列齐整,旁边还有个木桶,放水养着活鱼。
鱼贩戴了顶破边的草笠,正坐等买主上门,忽然身后叭唧叭唧声响,跟着什么东西在碰自己屁股,他回头一看,是一只光溜溜的小脚,脚背以上栗色生光,脚底板边缘白白的,沿着半条饱满浑圆的小腿瞧上去,就看到了一个背着柳条篓的小姑娘,这姑娘也就十五六岁,个子倒长得挺高,屈肘在胸前,双手大指抠在篓的背带里,一圈青绿的草叶从篓边伸出來,颤颤地搭在她脖子旁边。
鱼贩:“有事吗?”
小姑娘一笑俩酒涡:“大哥,让个小地方行不啦!”
鱼贩:“那边有很多地方,怎么不去那边!”
小姑娘笑道:“那边卖菜的嫌我腥气啦!”
鱼贩笑了:“他们嫌你腥气,你就不知道咱们同行是冤家!”
小姑娘侧了身把篓一撂,揭开草盖笑道:“看看,你卖鱼,我卖虾,哪來的同行是冤家!”
“姑娘哎!”馄饨棚的主人把手巾板儿甩在肩头上道:“别挤了,我这小棚儿四根棍儿支块布,再挤就要挤倒了!”小姑娘笑道:“大叔,早上开张沒呢?给我來一碗虾皮儿的!”馄饨棚主:“怎么,吃我碗馄饨就堵我的嘴啦!我这儿有猪肉馅儿、羊肉馅儿,沒有虾皮馅儿,你另找一家儿吧!”
小姑娘伸着脖子往他锅里看:“你的馄饨多少钱一碗!”馄饨棚主见她是要买,便抄了勺答道:“猪肉十个钱,羊肉的十五个钱,你要哪种!”
小姑娘把虾篓倚着支棚杆放在棚内一角,就冲行人吆喝起來:“吃馄饨啦!刚出锅的馄饨啦!上好猪肉羊肉馅儿,虾皮熬汤保证鲜,十个钱儿一碗,十个钱儿一碗!”嗓子清甜,喊起來又快又清楚,说不出的好听。
馄饨棚主有点急了:“你这孩子,说了我这沒虾皮,也沒虾皮汤,你把人招來打架怎么算呢……”
小姑娘在他桌上捡了只大海碗,到自己篓里舀了一大碗虾皮还给他,笑道:“这不就有了,放心,不要你的钱,远街近邻的,多大个事儿!”正说着,见已经有两个客人进來了,忙又道:“欢迎欢迎,里边儿坐,里边儿坐!”就去帮忙拉条凳。
有她帮兵助阵,一会儿这馄饨棚卖出二十多碗,把棚主乐得不行,盛了碗馄饨谢她,小姑娘一面吃着,一面笑道:“你要是觉得成呢?从明天起我就每天给你送二斤來,反正是熬汤,满够你用,价钱咱们好商量,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馄饨光有肉的怎么行,我这还有大青虾,你剁了包馅肯定好卖,要是沒功夫剥,我这卖着货也是闲,给你剥现成的,无非加点手工钱,多卖出几碗你都回來了,怎么样!”
棚主笑道:“成,成!”
小姑娘蹲在篓边喝馄饨,瞧那鱼贩子静静坐着,面前的鱼也沒见怎么下,就道:“你也是吆喝两声啊!”
鱼贩一笑,拿指头顶了顶草笠:“酒香不怕巷子深,该买的,总会來买的!”
小姑娘笑道:“酒香当然不怕,你这鱼可就怕臭了!”这时,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男孩在路上走过來,看到她篓里有小虾跳來跳去,呵呵笑着,伸小手便往里面來抓,小姑娘忙把碗放到一边,握了他的小胖手,笑道:“哎呀呀,这是谁跑來啦!你妈妈在哪儿呢?”
小男孩睁着大眼睛,手指篓中:“虾,虾!”
小姑娘笑道:“对啦!这是虾,很好吃哟,要不要买些回家!”
小男孩回头招呼:“妈妈……”
小姑娘顺他眼神望去,一个少妇背对这边,正在斜对面的针线摊子上和摊主讲价,行人杂乱喧哗,孩子的声音她沒有听到。
因怕打扰了人家生意,小姑娘也沒去招呼,笑问道:“小弟弟,你姓什么呀!”
小男孩:“徐!”小姑娘道:“哦,这个姓不常见耶,是竹席的席吗?还是习惯的习呀!”小男孩伸手又去抓虾,小姑娘道:“别抓啦!”旁边的鱼贩笑了,胳膊伸过來,手里拿着一根细绳拴的小符袋,摇了摇:“虾须会扎人哟,來,玩儿这个吧!”小男孩接过去摆弄,不再抓虾了。
男孩的妈妈买完针线,回头发现孩子不见,忙叫道:“夕牧,夕牧!”
小男孩忙忙跑过去,妈妈拉起他的手來,发现那符袋,忙拍落在地上,道:“什么东西都乱捡!”又闻到一股子腥气,皱起眉來:“早说了,教你离那些臭鱼烂虾远一点!”掏出帕子來替他擦手,擦得重些,小男孩感觉委屈,嘴咧了几咧,哭起來。
卖虾姑娘听她这么说话,嘴便嘟嘟地撅起來,轻哼道:“什么叫臭鱼烂虾,有钱了不起,有钱到这地方來买针线,你说是吧!”却见旁边的鱼贩子草笠盖脸,低头打着嗑睡,不禁缩肩失笑:“瞧把你可怜的,这点鱼打了一宿吧!”就替他吆喝起來:“卖鱼啦!卖鱼啦!臭鱼烂虾,送饭冤家!”
小男孩的母亲听见,越发厌恶,把擦脏的手帕往地上一丢,拉着孩子往菜摊走去。
卖虾的小姑娘鼓着腮,下唇外翻,冲她背影做了个鬼脸,又瞧地上那帕子怪可惜的,过去捡了起來,笑道:“傻瓜,身在福中不知福,你不要,我要!”又看地上那符袋,想捡起來还给鱼贩子,却见那小男孩蹬蹬蹬地跑回來,她以为男孩是來要妈妈的手帕,那小男孩却一蹲身捡起符袋,双手抓着看了看,咯咯一笑塞进领里,转身蹬蹬蹬地跑回去,他妈妈买完菜回头,以为他一直都在,便又拉着他走远。
小姑娘口齿勤快,下午刚过一点便把这一篓虾卖完,她买了些饼和酱肉用油布包了,背着篓回到江边,放眼柳荫之下寻找时,却不见自家的船在,埋怨道:“哎呀,说得好好的歇一天,肯定又撒网去了,不嫌累得慌!”就赌了气坐在岸头,打开布包撕饼吃。
直等到天也黑了,船还不见回來,她寻棵大杨树爬上去望,江上归舟片片,不见自己家的船影儿,下來无聊,撅柳条削了个小哨吹,正吹着,身后道上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早上那鱼贩子,低着头背着木桶正往前走,她“笛、笛”地吹了两声,鱼贩子沒有反应,她“喂”了一声,鱼贩这才回过头來,笑了:“是你!”
小姑娘跑过來,拿下嘴里的树笛,扒着他背上的桶,口里道:“卖光了沒呀,哎呀,这不还剩很多吗?”
鱼贩子:“是啊!”
小姑娘笑道:“放下來,快放下來!”鱼贩子:“干什么?”把桶放落,小姑娘咚咚跑开,不一会儿抱來些干柴和树枝,临水找块平整的月亮地堆好,回來笑道:“这鱼放到明天,肯定臭了,我來帮你做烤鱼干!”鱼贩子笑道:“什么是你來帮我,早上你就蒙了碗馄饨,现在明明是又想吃烤鱼了!”
小姑娘笑道:“看不出來,你比那卖馄饨的聪明多了,哎呀别计较啦!都是打渔人,谁还差这两条呢?我是饿了,这会儿下水摸去怪冷的,占你次便宜,下回还你吧!”
鱼贩子听她说得爽利,也笑了,就拎着桶随她來到柴堆边,点起火,撅柳条穿了鱼烤。
不大功夫,鱼香透出,小姑娘毫不客气,先拿一串吃起來,赞道:“好吃,好吃!”
鱼贩道:“白來的当然好吃,这鱼都放了一天了,能好吃到哪儿去!”
小姑娘道:“你不是水上人家,是后來干这个吧!”鱼贩有些奇怪:“怎么说!”小姑娘道:“很多人傻,以为鱼要鲜才好吃,其实出水后放几个时辰,做出來才香呢?这是生活常识,水边的都知道,种地的才不懂!”
鱼贩的目光喟然移远,笑道:“原來干了这么久,我还是个外行啊!”瞧见她放在旁边的油布包露出肉來,便说道:“你那有酱肉,怎么不拿來一起吃!”小姑娘笑道:“那是我给公公买的,可不是小气!”鱼贩笑道:“明明是小气,偏有的说!”
小姑娘嘟着嘴正要分辩,却听江面上有渔歌声传來,唱的是:“花开云散暖风徐,小舟操定似行车,我本撒网捞江月,怎奈空得几尾鱼!”她立刻站起來,颠着身子笑道:“公公回來了!”
鱼贩子手拿烤鱼排,也转头往江上瞧,但见柳荫之外江水悠悠,橹声呀呀,伴水东流,一轮明月澄清了夜色,照亮归舟,小姑娘踮起脚小腿紧绷,把身子撑得高高的,用力摇手向那乌篷小船上喊道:“公公,我在这儿呢?”
小船缓缓摇來,船上老人笑道:“小坠子,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啊!”
小姑娘笑道:“有人请咱们吃烤鱼呢?”
晚饭后,小夕牧在自家院里跑來跑去玩耍,他爹蹲在檐下笑呵呵地看着,他娘收拾着碗筷,他爷爷拄着拐杖出來,逗逗孙子,往门外溜嗒,他娘放下手中活计,道:“公爹,外面的乱民厉害,您还是小心些,别出去了,倘教人冲撞惊吓了,倒不值的!”
他爷爷将驼背略直一直,呵呵一笑:“老夫已是这步田地,还有什么怕的,我这身上,也沒什么可拿、可抢的了,唉!人老了,不锻炼不成啊!多活几年,多听听,多看看,就什么都回來了!”夕牧娘不放心,招呼:“查胜笔,查胜笔,跟着点儿老爷!”角门边,查胜笔现出身來,一张曾字脸又缩进去不少,仿佛由楷体瘦成了宋体,背着个小包袱,臊眉耷眼的。
夕牧娘瞧见他身上的包袱,愣了一下,查胜笔低头小声地道:“老爷,少爷,少奶奶,奴才家中來信,说是我姥爷病了,奴才准备回家乡海宁瞧瞧去!”
夕牧爹道:“咦,我都不知道,你都这岁数了,家里还有姥爷,去吧去吧!孝者为大,这还能拦你吗?”夕牧爷爷知道,打出事后,这老查一直坚持着沒离开,能到现在也不容易了,可惜他等不到徐家翻盘这一天,微微一笑,点头道:“瑛儿啊!去给查先生拿二十两银子,他是咱们家的老人了,临走临走,不能亏待了!”
查胜笔有点熬不住,抹泪道:“老爷,我……我还回來呢?”夕牧爷爷道:“你我心里都懂,拿着吧!”夕牧爹进屋去取银子,查胜笔拿袖子往脸上一抹,蹬蹬蹬地跑出门去,夕牧爷爷叹了口气:“这也是个有侠气的人哪,后代儿孙错不了!”拄着拐,一颠一颤地也出去了。
徐夕牧见爷爷出门了,想追过去,脚底绊了一下,摔在地上,他爹拿着银子刚出來,见状忙过來扶起,替他拍身上的土,瞧见地上扔着一个小符袋,捡起來笑道:“咦,这是什么时候请的护身符啊!”
夕牧娘在屋里瞧见,忙道:“那是他在街上捡的,都扔了一回,怎么倒底捡回來了,快扔了!”回身继续去收拾碗,眉头疙瘩皱得老大。
夕牧爹把符袋打开,只见里面有一个二指宽的五边形小木片,酱色近枣,像一个小令牌,上有龙纹浅刻,还挺精致的,便装起來,给儿子戴在颈子上,拍着他的小脑袋笑道:“符,就是福啊!福是请不來的,捡來的,才是真福呢?福当惜之宝之,戴着吧!”
夕牧爷爷拄着拐杖信步闲游,心里盘算着事情,不知不觉走出很远,來到了江边,他略直了直腰,举目望去,但见夜色蓝清,江波绿蜡,条条归舟靠岸,几处灯火人家,近岸处一株大柳树下,隐约有那么三个人影儿正在围火吃着烤鱼,听声音大概是祖父、儿子、孙女一家人,一派欢声笑语,清乐悠然,联想到刚才的算计和自己这一生,不由得摇头苦笑,暗叹道:“罢了罢了,由得他去张狂也罢,我就在家,好好享几年天伦之乐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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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商街上,忽然乱了起來。
不知打哪变出个小乞丐,猴來狗去,一下掀开绸布,一下拨倒蒸笼,一会儿拱翻货架,一会儿扯散茶棚,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众商家做不得生意,气得一个个捋胳膊挽袖子出來,口里喊:“打他,打他!”有的就去抄椅子、捡木棍。
正要一拥上前时,身后有人喊:“别打,别打,他现在脑子不大好使,他不是故意的!”大伙往后瞧,只见一个绿衣姑娘挺着个大肚子,一手扶腰,一手摇抓着正往前紧赶,一个卖酒老板道:“你是这小疯子的姐姐吗?”
面对他的凶相,绿衣姑娘稍有点怯:“不,不是……”
一个卖花的老汉道:“那是他妈!”旁边钱庄老板笑起來:“你这眼是不行了,你看这姑娘有那么大吗?只怕肚里这个才是头胎!”
旁边一个卖彩纸风车的怒道:“管她是姐是妈,砸坏了我的风车,就得赔!”
绿衣姑娘苦道:“我……我沒有钱!”
“沒钱就揍他!”
人们一拥而上,乒乒乓乓一阵乱响,都被打倒在地。
小乞丐在躺倒的人中踩來踩去,左瞧右看,口里道:“馨姐,馨姐,你跑到哪儿去了!”
绿衣姑娘见前街有个大庙,便喊道:“馨姐在庙里,你到庙门口等着,她就來了!”
小乞丐道:“对,馨姐在庙里,馨姐在庙里!”飞也似地拔足奔去。
绿衣姑娘愁愁着脸,一步一步挪到庙前,小乞丐正在前阶上蹲着,两手按在两脚间,膝盖朝外撇顶,姿势好像个蛤蟆,瞧见她來了,好像十分厌恶,往右蹦了几蹦,那里坐着一个老道姑,斜挎灰布行囊,好像是行路累了在歇脚,他便蹲在老道姑身边。
绿衣姑娘柔声唤着:“等等我,咱们坐一块儿……”扶着腰走过來,小乞丐不理,往上蹦了几蹦,蹲在门柱边,这姑娘肚子已经不小,感觉迈步上这石阶有些费力,抬了两下腿,还是放弃,转了身,扶着肚子慢慢地坐下來,额头上细细密密的全是汗珠。
旁边递來一张手帕,她侧头看去,那老道姑慈祥地笑着,脸上皱纹很多,头发多数倒还黑着。
她忙道了谢,说自己有,从怀中掏出手帕來擦拭额头,擦罢低垂着脸在手里折叠,看到帕子上面绣的两个大头孩子,一个柳叶眼,一个双环辫,笑容可掬,忽然鼻子就酸起來,眼泪盈起。
老道姑微笑着,柔声道:“怎么哭了!”
绿衣姑娘忙摇头一笑:“沒,我不哭,我答应了人家,今生今世,永远不哭的!”
老道姑往后看了看,含笑问:“答应的是他!”
绿衣姑娘:“嗯!”
老道姑目光落在她肚子上:“这孩子,也是他的!”
绿衣姑娘脸有点红,点点头。
老道姑笑道:“你是个好姑娘啊!”绿衣姑娘似乎听出了些别样味道,忙说:“他沒事的,他很好,他不是疯子,他以前待我很好的!”老道姑又回头看了一眼,点头道:“嗯,他不是疯,是心纯了!”绿衣姑娘:“心纯!”老道姑笑道:“刚才,你们在那边的事,我都看见了,疯子不是这样的,疯子心中万念齐发,所以乱了,他是一念在心,沒了万念,所以是心纯了!”
绿衣姑娘忙问:“那,怎么治!”
老道姑笑道:“你说他不疯,却还想着治他的病,不可笑吗?其实病的是你,不是他!”说着站起身來,拍拍衣上的尘土,把手帕收进行囊道:“歇够了,我也该走了!”起步向前行去。
绿衣姑娘听完她的话,心里像开了一扇门似的,回神时见她人已走开,忙唤道:“您是菩萨,您是观音菩萨!”
老道姑回过头,慈祥地望着她:“不,我不是,我……也是一位妈妈!”
说完这句话,她笑了一笑,转过身去,慢慢地走了。
小乞丐在庙前蹲了好几个时辰,天色黑下來,绿衣姑娘进庙里要些粥饭给他,他不吃,问:“馨姐怎么还不來!”绿衣姑娘道:“她气你不好好吃饭,怎么会來!”小乞丐眨眨眼,看西边烧烤街晚上开业正热闹,飞身而出,不多时拿着一堆食物回來,计有三只烧鹅腿、一把烤鸡心串、一碗羊杂碎汤、两个甜柚子、一瓶水酒、还有几串烧知了、一个小蒜泥碟。
他左腋下夹着酒瓶,两肘相并托着柚子和蒜泥碟,双手里各拿一堆竹签还端着一碗汤,跑得飞快,居然一点沒洒,重新蹲定之后,上身不动,脖子探來探去,吃一口鸡心串,就两口杂碎汤,绿衣姑娘伸手要拿烧鹅腿,他往旁边挪了挪。
绿衣姑娘笑道:“我不是和你抢,你吃,我替你拿着!”再伸手,小乞丐不躲了,姑娘把烧鹅腿和烧知了接过來,看那蒜泥汤汁易洒,也拿下來,还想再拿鸡心,小乞丐不让了,又挪开一些,绿衣姑娘微微嗳了口气,笑了笑,不再管他了。
烧烤街上的老板们见他俩抢东西吃,都要上來找打架,商街这边挨过打的老板们赶紧拦住,那些人一看伤情,也都不敢上前,各认倒霉。
等小乞丐把这些东西都吃喝完毕,绿衣姑娘这才一口一口地啜食凉粥。
都吃完了,一蹲一坐,就这样守着,久而久之,绿衣姑娘头垂下去,先睡着了。
烧烤街营业到很晚,食客渐稀,最后收了摊子。
又过了好一阵,小乞丐身子一歪,蜷缩在地,也睡着了。
街上逛的只剩下风。
半个月亮在天上静静地走着,云在月牙中间经过,好像月亮的叹息。
“唉……”这叹息竟然有了轻微的声音。
不是月亮,是发自距离庙门三十丈外的一条小巷边、一个披发缁衣、在墙角只露出半张脸的女子。
就在这时,她身后忽然响起“嗤儿”地一声笑。
披发女惊得猛地回头,就见一个歪扎小辫的小女孩正抱肩看着自己。
小女孩:“你也看了几个月了,担心人家,想着人家,何不上去让他瞧瞧你呢?”披发女:“你……你还肯不放过他!”小女孩:“这叫什么话,他是我家良人耶,我不跟着他,还能跟着谁!”披发女:“……你要跟到什么时候!”
小女孩:“你虽然是尼姑,至少也该听过‘终身大事’四字!”
披发女:“……你这样,于人于己有什么好处!”
小女孩盯着她:“那你呢?”
披发女沒了声息。
小女孩笑道:“嗳嗳嗳,看來,咱们四个今生今世,是注定要被绑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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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山。
五老峰。
一位身高体壮、赤面虬髯的大汉闭目盘膝,坐在高崖之上,寂静无声。
体内能量盘流拓走,轰鸣若海,令他感到自己空前的强大。
蓦地,他腾身站起,二目睁张,瞳中精光射电。
面前,是茫莽雾色。
背后,是万仞雄山。
他将气息运足,猛地发出一声长喝,。
音波在山谷中回荡不绝,顷刻间,豺狼虎豹奔走四窜,雄鹰堕翅,万鸟惊飞。
低头望着自己握紧的拳头,他想:“如果几年前自己就能练到如此境界,小小郭书荣华,何足道哉!”
“燕老啊!各位死去的兄弟,世间再沒有能阻挡我的人了,我要再建白莲,重组聚豪,你们在天之灵好好瞧着吧!”
他挺身一纵,直落峰下。
山谷中空气湿润,郁郁葱葱,令他心情感慨。
行走间,他忽然发现,旁边一块山石底下,趴着只老虎。
他想起一句俗语,心想:“我是要做出一番事业的人!”胸中豪气陡生,大踏步走过去,伸出大手,按在老虎屁股上。
老虎沒有反应,甚至连头也沒回一下。
他很失望。
于是,又带有挑逗性地揉了一揉。
这只虎很瘦,皮底下空捞捞的,让他有些迷惑。
假如这是一只母老虎……
就在他担心自己是否唐突佳人的时候,忽然这虎一翻身,里面翻出个人來,皱眉道:“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
红面壮汉吓了一跳,见这人大约五十來岁年纪,瘦瘦的,留着胡须,手里搂着把药锄,一副很困倦被招烦了、想刨自己的样子,忙道:“打扰了,不知先生在这里干什么?”
这人怒道:“我采药累了,睡会儿觉不行吗?这是你家地方!”
红面壮汉明白了:“这采药人弄了个虎皮盖着,野兽就不敢靠近了!”道歉后忽然想:“这是我准备出山后遇到的第一个人,何不将他劝入麾下!”忙拱手道:“在下姬野平,不知先生贵姓!”采药人懒得看他:“问这干嘛?我要睡觉!”转身躺下,把虎皮又盖在身上。
姬野平心想:“倘若第一个人就失败,那以后失败还不接踵而來,练武当百折不挠,做事业也是一样!”忙推着屁股把这人摇醒,道:“先生,可否听在下几句话呢?”
采药人烦烦的一甩胳膊:“你有完沒完!”
姬野平忙收了手,就这样对着他的后背郑重道:“这位先生,如今大明官场腐败,黎民生活困窘,沒的吃,沒的穿,咱们生为大好男儿,岂能面对人间苦难,无动于衷,在下有意……”
采药人翻身坐起:“谁告诉你的,谁告诉你的,谁告诉你大明腐败,人民沒吃穿!”
姬野平道:“那是理所当然的……”
“什么理所当然!”采药人道:“如今俺答封贡称臣了,戚继光打服了土蛮,西藏瓦剌安伏不动,古田叛乱也被俞大猷平了,高张二位阁老执政,清理投献,实行一条鞭法,开海有渔打,农民有地种,百姓衣食足,天下清平,哪有什么苦难!”忽然有所悟似地,道:“啊!你这野人,莫非吃了毒蘑菇产生了幻觉,快來,我给你看看!”说着拉他腕子便要诊脉。
姬野平眼睛直直地:“你说的……是真的!”
采药人指头按着他的脉:“嗯嗯”两声闭上了眼睛品起來。
姬野平全身力懈,心中一片冰凉:“古田都被平了,天下真的太平了,那……那还要我何用,不,不对,我重组聚豪阁,也是为了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可是……天下已经如此,我又该怎么办!”
采药人两眼睁开,脸色很差:“不好,你这脉现了绝脉了,你也就能活个三五年了!”
姬野平大感无稽:“我武功盖世,怎么可能只能活三五年!”
采药人皱眉道:“会武术和寿命有什么关系,我问你,你是不是长年在这深山里住,你平时是不是睡凉地,连个火也不烧,连个暖也不取,你还是素食!”
姬野平道:“是又怎样,我在山中苦修武功,靠运气练功取暖,素食是为养气,有什么不对!”
采药人道:“唉!你这痴人,你这寒气已经深敛入骨了,什么素食养气,歪理反当哲论,须知五谷为养,六畜为益,吃不到猪羊你在山里打点野鸡,偷两瓶子猴儿酒,也能补益一下气血,唉!你这是自己作死啊!我问你,你那地方是不是都缩回去了!”
姬野平一听这他都知道,手掩卡裆怒起來:“你懂什么?那叫做马阴藏相,乃内功大成的标志,佛祖三十二相之中,就有一相是马阴藏相!”
采药人连连摇头:“说你痴,你还真是痴,佛祖也是人,他那三十二相都是病,佛陀眼色绀青,那是素食导致肝脾不调,头上长瘤,是外感印地湿气,有了阴实之症,马阴内藏,无非用进废退,足趺高满,实为久行浮肿……哎,说这些沒用,我赶紧给你找点药吧!你这病赶紧快治,还有的缓!”说着回身摸自己的药筐:“嗯,嗯,这不是,嗯,这个也不是,嗯,哪儿去了呢……”等他找出药來再回头:“痴人”已经踪迹不见了。
姬野平一直跑出大山,來到市镇上,虽不以那采药人的话为意,心里毕竟还是有点别扭,看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倒是比以前看着繁华得多,他仍不确信,于是到庙坛找几个乞丐问情况。
乞丐们一天闲着沒事,天南海北却知道得特别全科,闲拉乱扯地说完,果然和那采药人说的一般不二,连东厂的事都**不离十,姬野平心里一阵慌慌地,一阵闷闷地,不知道该干点啥才好,又问道:“既然天下清平,怎么你们还要饭!”
一个乞丐乐了:“就算是大唐盛世,那也得有咱们这一行啊!以前要着困难,如今施舍得多了,咱们就少饿几顿,反正都要习惯了,干活儿又挺累的,再说了,拼死拼活干,图个啥呢?到头还不是个死吗?”另一个说:“这话对,我家当初金满仓银满仓,又能怎么样呢?”还有的说:“我老婆当年是整个杭州最漂亮的,后來我穷了,她也跟人跑了,世间的事儿就是这个样儿,争竞个什么呀!”大伙七嘴八舌地说起來,这个说自己当初有多少房产地业,那个说自己祖上是什么大官,真真假假,攀比不休。
姬野平大喝一声:“都闭嘴!”
乞丐们全都愣住,发觉这大个子毛戗须乱,眼珠溜圆,论脏相大家都差不多,但他这面相一细瞅可够吓人的。
姬野平道:“你们这样沒志气,除了混吃等死,还能干什么?大丈夫活这一世,该当做出一份事业才对,岂能成天这样猥猥琐琐!”
一个沒牙的老乞丐手往外指:“后生,我指你条明路:你往西走,出去三里地,那里就是你的事业!”
姬野平道:“我就是从那边來的,怎么沒看到什么事业可做!”
老乞丐:“你沒看见,道边就是啊!好大一个乱葬岗子!”众乞丐颠着草鞋哈哈大笑。
忽然一丐指道:“哎,李大夫回來了!”从丐一听,都不笑了,赶忙爬起來朝街道上围拢过去,口中道:“李大夫,给我瞧瞧病吧!”
姬野平回头看,乞丐们围拢的,正是自己在山里遇上那采药人,他牵着匹小驴,药筐担在驴屁股上。
采药人见这些乞丐,皱眉道:“你们哪,我给你们看病、给你们药,你们不吃,转头就到药铺卖了换酒喝!”众丐纷纷嘻笑叫嚷:“这次不换了,不换了!”采药人摸出一块碎银子:“我也不富裕,这给你们了,喝酒的就拿着去,真想看病的人就留下!”
众乞丐抄了银子,哄然向对街沽酒处奔去,一个也沒剩,采药人看着他们跑丢的破草鞋,叹息着摇了摇头,正这时,刚才那沒牙的老乞丐跑得似乎有点喘,忽然一手扶肚子,一手往前抓,身子慢慢蹲倒下去。
采药人一见,急忙放开驴子跑过去扶住他,见他脸色发黑,额上全是冷汗,一扣脉门,脸色登时变了,忙冲前面喊:“回來两个,回來两个!”
众丐忙着去打酒,嘻嘻哈哈,根本沒听见,采药人大急,左瞧右看,发现了姬野平,喜道:“你在这,过來,快过來!”他虽然只是个采药人,可是此时此刻大声命令,却极有大将的威武,令人不可抗拒,姬野平不由自主地急急奔过來,采药人道:“你架着他,站直别倒了!”自己在怀中掏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包银针。
姬野平架着老乞丐呈站姿,手在胳肢窝底下,也能探得到脉搏,感觉已经停了,又闻到一阵恶臭,原來老乞丐已经二便失禁,白眼也早翻了上去,他练武经常要处理伤病,对医学相当了解,忙道:“大夫,沒救了,这人已经死了!”
“死什么死!”采药人手拈银针,头针兜底直插会阴,二针迅速封闭气海,跟着大声向四外喊:“谁那有葱!”
两边有人瞧这出事了,正看热闹,见他喊人,一个饭馆的伙计忙道:“有有!”采药人喊道:“有带须根的快拿來!”乞丐们买了一大碗酒,这会儿正传着喝,回头一看都愣了,采药人喊:“热酒拿一碗來!”一个乞丐轮到了沒等喝,馋着又不敢不听,忙端來,这时饭馆的葱也到了,采药人把葱白带根撅了四五根,也來不及抖土了,拧巴拧巴放碗里用拳头捣烂,扒着嘴给这老乞丐灌将下去。
姬野平架着老乞丐,大伙在周围瞪眼瞅着,过了好半天,人也沒动静,姬野平道:“我都说人已经死了!”
采药人道:“唉!酒凉!”又抽出根银针,扶着老乞丐的下巴,从人中给他捻进去,又要了根带火的木柴烤这根针,片刻的功夫,老乞丐嗷地一声叫起來,伸手乱抓乱挠,喊:“烫死我了,烫死我了!”
众乞丐们都欢呼起來,纷纷道:“活了活了,不愧叫个锁阎罗,还得是你,还得是你!”
老乞丐大怒:“喊什么?酒都叫你们抢喝了,也不等我!”冲上去揪打他们,把裤兜里的屎甩得满街都是,人们一边躲一边乐。
姬野平吸了口气,有一种世事非己能料的感觉,心里空荡荡的。
那采药人回身到驴边,从药筐里掏出三包药,回來递给他:“我都给你配好了,你照这个吃,方子也写在里面了,你沒钱,把药认一认,自己上山采也是一样的!”又看众乞丐们架着老乞丐去洗屁股,忙喊道:“借个锅烧成热水再洗!”
姬野平怔棵棵好像一根木头,张嘴想要说话,采药人拉着驴已经走过去,这人的名气似乎很响,采药回城的消息迅速传开,前面又有几个婆子來请他。
姬野平低下头,看着手里托着的这几包药,心想:“我错了,世界不是沒有苦难,而是还有许许多多苦难在等着我,我不能行医,但可以行侠仗义,救人于水火,也是一样!”
想到这里,他心中宽解了许多,将药揣进怀中,向采药人远去的背影深深地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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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阴县城里四处张贴着戏报,梁家班开大戏,演出徐渭的《四声猿》。
戏台搭在一株大槐树下,周围是一片小广场,正戏已开,百姓來得人山人海,听起來反响却不甚热烈,顾思衣在人群里观察着,喃喃道:“如今世道太平,百姓想听些喜庆的,四声猿太苦了!”
梁伯龙摇头道:“人心总是苦的,是这班底功力弗佳,缺个好旦,未能唱动人心哉!”
顾思衣笑道:“瞧你,人家冒你的名头演戏,都演到家门了,你倒替他们着想起來!”梁伯龙笑道:“咿也,只吾姓梁,弗许别人姓梁哉,况且都弗容易哉!”
正笑着,百姓一片哗然,纷纷往南拥,不知出什么事了,梁顾二人原不想动,被人潮一拥,也便走了起來,怕被冲散,手紧紧地拉在一起。
南街上铜锣声响,一队官差在街口走过。
镇上民风纯朴,很少发生案件,这不是很奇怪的事么,二人随着人群出了街口,踮脚看时,梁伯龙脸色骤然一变:“官差进的是张元忭的家!”两人对视一眼,急往前拥。
忽然,张家院门一开,里面有两个仆人慌张跑出,奔的是不同方向。
两人越发感觉不好,挤了好半天,眼见到了近前,那两个仆人又从不同方向赶回來,一个牵着马,一个捧着鞭炮,牵马的等在门楼外,捧鞭炮的进了院不大功夫,就拿根杆子挑出大门,吡吡啪啪放起來,跟着里面一阵笑声,张元忭十字披红,从门楼出來上了马,官差们也鱼贯而出,在两边开着道,顺原路往回來。
张家仆人在后面跟着,喜气洋洋,有人喊着问:“中了个啥!”他们笑喊:“第一名,状元,状元!”
队伍在梁顾二人身前经过,二人如梦初醒,也都向马上热烈招手祝贺,张元忭左右拱手相谢,因在马上较高,目光在远处,人声嘈杂,对近处的二人反无所觉,一走而过。
顾思衣高高兴兴地看了好半天,直到队伍转过街奔县衙去了,这才回过头來,笑道:“敢情是这等好事,真沒想到!”
梁伯龙脸上也笑着,只是稍有些僵硬,顾思衣忙道:“人多又乱,他沒瞧见咱们,你可别多想!”梁伯龙笑道:“怎么会呢?张公子弗是那样人哉!”顾思衣明白他当初十年读书十年守孝,功名未就,因此走上了戏行,如今看着对自己十分崇敬的小友都登科做了状元,内心失落可想而知,心想劝慰,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梁伯龙也读懂了她的表情,拉着她的手又紧握了一握,笑道:“放心哉,写了这么多,唱了这么多,人生如戏四字,小儿都懂,难道吾还看弗开哉,來,吾们回家备一份礼物,晚上到张家喝喜酒!”
顾思衣笑道:“你也该去牢里探探徐先生,把这事告诉他,让他也高兴高兴!”梁伯龙道:“咿也,还是侬想得周道!”
徐渭的房间是独立的,一丈见方,北墙有扇铁窗,窗下地面铺草成床,靠东墙有张木桌,上摆笔墨纸砚。
牢房很破旧,多处墙皮脱落,给人一种很容易能挖开逃走的感觉。
徐党的全面败溃,并沒有使这位曾经的东南第一军师的牢狱生活改善起來,他,更像是被官方遗忘了。
但民间沒有忘记。
人是有情有义的,也是趋财向利的。
徐渭号称十绝,能卖钱的,就是书和画,这两样东西让他的牢狱生活不致寂寞,也给他带來了很多看起來像朋友的朋友。
现在,桌上砚台干着,落了一层灰,他歪在草床一角,左肘支身半躺着搂住马桶,右手仿佛敲鼓般拍着马桶盖子,发出“梆、梆”的声响。
梁伯龙一下阶就听到这声音,微微一笑,从篮子里摸出一块碎银给禁卒,禁卒知趣走开。
他來到徐渭这屋的栅栏前,笑问道:“调子打得弗错哉,怎么,又在写戏!”
徐渭的黑眼袋兜起來:“世无知己,当于百代后求知己,书画悦目无用,还是戏最高!”
梁伯龙放下篮子,笑道:“吾弗算一个知己哉!”
徐渭道:“你么,勉强算知音,比那些个索书画的强些有限!”梁伯龙哈哈笑着,盘坐在地上,把酒食从栅栏缝里一样样递进去,问:“怎么,知音与知己弗同哉!”
徐渭道:“知音勉强可以说说话,知己则不必说话!”
梁伯龙手伸进栅栏给他斟着酒,道:“勿讲笑了,喝酒喝酒!”
徐渭放下马桶,爬过來坐下,抄杯喝了一口,梁伯龙笑道:“终于说对一句话,可以做侬的知己了!”徐渭哼了一声,酒杯前递,梁伯龙笑道:“是是,说出口來,就又变成知音了!”给他满着酒,口里道:“元忭高中了!”
酒满,徐渭沒喝,看着他,梁伯龙道:“状元,刚才的事体!”
徐渭静在那。
梁伯龙道:“知这消息,很让吾感慨,替悝高兴是真,心里,也真有点难过哉!”
徐渭把酒递出栅栏,梁伯龙看看酒,歪头笑了,接过一饮而尽,徐渭道:“莫说是你,我也沒跳出这圈子來!”梁伯龙:“侬,怎么会哉!”徐渭道:“他趁心则他欢喜,你我不如意,则烦恼生,人生在世,纵然功名利禄都抛下,还要贪一个生字,有一生字,则烦恼生生不息,所以抛下的都是一时,都是假的!”
梁伯龙道:“人谁弗在生,在生岂能弗贪生!”
徐渭道:“我!”
梁伯龙一时沒听明白。
徐渭道:“我是受过很多刑,不过有些重伤是我自己弄的,以前和你说,你们都不信,以为我是受了狱卒逼迫不敢直言,其实是真的!”
梁伯龙眼睛惊得睁大:“弗是徐党迫害!”徐渭道:“不是,是我自己痛苦得想死!”梁伯龙道:“怎可能哉!”徐渭叹道:“所以说,你不是我的知己!”探臂出栅,从他手中拿过杯子,自己斟酒。
梁伯龙直愣半晌,头垂下來:“吾懂,关在这个地方,谁能弗被逼疯!”他手抓栏杆,抬头望着阴黑的四壁:“……六年了,侬这关得也快六年了,倒底何时是个头哉!”
徐渭托杯冷笑:“此处与家中何异,妻子不是铁栅,儿女不是狱卒,房屋不是牢笼,身边有个女人,你是越发地想不开了,快走快走,别坏了我喝酒的心情!”
梁伯龙知他脾气,若不走,只怕他就要往自己身上泼酒了,废然一声长叹,起身出牢。
听着大门上锁的声音,一滴清泪从徐渭的黑眼袋边滑下來,落入杯内,他直着眼,口中喃喃道:“腰悬大剑谁知锈,一梦六年是我疯!”
吟罢静了一静,仰头把这酒一饮而尽。
晚上,张家设宴款待宾朋,梁伯龙带顾思衣到贺,酒喝到深夜,尽欢而散。
回家的路上,夜街清静幽蓝,两个人踩着一地月光,携手而行。
顾思衣道:“我还怕你宴上难过,沒想到你那么高兴!”
梁伯龙笑道:“吾心已足,如何弗乐!”
顾思衣道了声“哦!”看他望着前路的眼睛,忽然解了其中情味,低头嫣然一笑。
地面忽然转暗,天空中乌云滚卷,隐隐响起雷声。
雨点就吡里啪啦地掉下來。
顾思衣以手掩头缩避着,笑道:“哟,倒底是南方,这还沒到六月,天气就变成小孩儿的脸了!”
梁伯龙忙抻衣袖替她遮挡,两人快步前行,过广场时见大槐树下还干爽,赶忙躲到树底。
顾思衣伸袖替梁伯龙擦着脸,两人看着彼此,一时都笑了。
雨点渐密,两道闪电划过天空,雷声卡卡作响,一股槐花香味在两人肩头弥漫,抬头看时,暗青的树冠长入夜色,满眼皆是玉白的骨朵,苞英历历,似万颗凝止了坠势的流星。
槐花香浓,令两人心中都生出一丝甜意。
树侧,那临时搭的小戏台仍在,一半在树下,一半探出树底,台板上有一片半圆形的干迹,戏子们早都投店去了。
顾思衣抿抿下唇,眼中含笑,轻轻拉了一下梁伯龙的手。
梁伯龙会意,随她走上戏台,神色一摇,与她共舞起來。
广场清旷无人,远远看去,戏台上衣赛蝶蹁,仿佛两个闪光的精灵。
舞至半酣,歌声随起。
梁伯龙:雷音炸啸,雨散槐香,云卷云舒云作戏。
顾思衣:西风五月,春华看尽,无处寻知己。
梁伯龙:梨园梦里正盛时,花容如雪,君颜似玉。
顾思衣:罗袜生尘挑香衣,庄容款款,莲步徐徐。
梁伯龙:有多少心曲,愿与侬相叙,不是情话,何冗言语。
顾思衣:且登高踏露眺尘嚣,一畅胸怀,尽享当下,往事不须记。
一曲唱毕,舞姿定势,二人眉目相对。
雨线频急,掌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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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了。
像是突然亮见一盏灯,不是点燃,而是破门而入般亮彻脑海。
四周是一片酥油灯烘起的奶香。
香味是一种尘土,只是极细极细,如同液体,却沒有了重量,从火苗的尖端直线流起來,像风吹着彩带,任意飘忽,飘到屋顶,就涂黑了梁,吸入鼻内,就染脏了肺。
她不厌这肮脏,也不爱这香味,只静静地感受着,任这味道进出來去,有了味道才有了肺、有了鼻。
她眨了眨眼睛,眼球冰凉,酸酸的,涩涩的,又闭上,耳朵里是乌乌的风声,风声是黑的。
未醒时的黑是甜的,醒來后味道就沒了,只留下甜的余味,有时她觉得,又好像从未有过余味,也未有过黑,只是因向往,把那不为神识所知的部分赋予了黑、点上了甜味。
寂静黑甜,寂静是美。
佛爱这寂静,她也爱这寂静。
她不是闭着眼睛,也不是不睁开,想闭上是着落,不睁开也是一种着落,心无所住,就是这一片寂静,沒有了眼皮,于是沒有了自己。
她观赏着眼中的黑,这是常人的黑,人因有这一双眼睛,里面灌足了混浊的水,所以看不到世界的本來面目,正如海掬一捧是清的,放眼看去却是蓝的,而天空是蓝的,透过去又是黑的。
海就是人的眼睛,宇宙是这世界。
蓝是一种假象,黑也是,生活在假象中是一种美,美是扼杀生命的,那是一场让人心醉的扼杀。
她坐着,感觉到一种麻痒在下体升起來,那是宿夜静坐生出來的一种麻痒,像千株小草在皮肤底下发着芽,软软地、韧韧地拱起來,那力量可以掀翻石头。
麻痒是一种疼痛,疼痛是一种力量。
痛苦的堆积,能引发生命力的运作,如同血总是将营养积送伤口,将苦痛积深,生命力将像鞭马般蓬勃而起。
她记不起自己多久沒睡了,每到夜晚都是以静坐养神,替代睡眠。
用修行的观念看,睡是一种病,治的方法是不倒单,就是永夜永生不睡,病是苦的,祛病的过程也是苦的,死亡将使人类醒來。
而她刚才却睡着了,她不惊惧,不后悔,也不遗憾,想了便是一念,一念可生万念,人只须守住当下,往事更不必追。
有光來了,來自土窗之外,它比周围的酥油灯更亮,像咬进黑暗的一颗牙齿,这光仍是灯光,是叫僧众起床的信号。
她的皮肤磨牙般吃着光,吃出了巨大的豁口,在身侧吃出一道影子、一道连通宇宙的门户,黑去处即是天空。
微尘在光中变得明显,轻轻地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每一株寒毛之间,将皮肤震动,发出巨大的声响,像星辰对大地的击撞,皮肤在无数次撞击中震荡,有些地方在开裂,有些地方在坍塌,但很快自我修复,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这些撞击才会在肉眼中以斑点和皱纹的方式呈现,让人感受到尘埃的力量。
千株小草在生长,长势里带着朝气,而朝气是一种杀气。
生长本是一种毁灭,因转化必意味着消失。
外面,远远的响起声音,像满山的苹果在掉落,是毡靴拍打砖地的声音,越來越近,苹果就变成了桔子,然后是羽毛。
她知道,人进來了,而她是不可被打扰的。
到近处脚步才变轻,其实早就被打扰了,这些人意识不到,总是在掩耳盗铃。
她感觉到,面前的黑暗里飘浮起无数的孔洞,像在虚空中挖出了蚁穴,两两成对,以气息和自己连通,她知道那孔洞后面是一张张的面孔,有的长,有的圆,有的黑,有的紫,有的老,有的年轻,这是他们肉体的属性,而生命本不该有属性。
人们开始低低地颂经,声音含混而齐整,浮在人们头顶,如温暖的海涛。
室内的布幡上有了震幅,轻轻地动。
“奶格玛!”有一位七岁的小比丘尼向她走近,微声说。
这不是呼唤,而是一种请示。
她沒有睁开眼睛,只是将左膝上拈成莲花印的手腕翻转,指头轻轻一弹。
一缕烟般微尘从指尖逝入光中。
小比丘尼施一礼,低头躬腰,走到她盘膝所坐高阔大椅的左侧,蹲下,撩起下面的黄绢布围,里面摆着一只大木桶,木桶正上方的椅面上有个形如人面的孔洞。
此椅名为马哈嘎拉法座,雕工华美异常,座椅的四条腿喻示地火水风四大,支撑起人间,椅面即人间,有洞表示人间非实相,而上座尊者可与阴阳两界沟通,小比丘尼将木桶拖出來,单膝点地跪下,虔诚地合一个十,然后扶桶沿伸进手去,搅拌着,像揣面一样揣捏着,桶内散发出淡臭和曲拉的味道,她的腕上沾了些微黄的红糖颜色和细砂般的熟青稞粉。
六七岁的小喇嘛们在廊间飞快地跑着,翻过及腰的门槛进來,给盘坐在地的人们分发着漆黑的木碗,然后又提着接近他们三分之一体重的大茶壶进來,挨个给每一个木碗里倒奶茶,每只碗只倒小半碗,倒完之后蹬蹬蹬地跑下,足音里有着少年人充足的元气。
小比丘尼左手用尽全力,拎着那只几乎可以将她装下的木桶,把自己的脊椎拉成一个侧歪的弓形,在诵经人膝前行走,每经过一个,就放下桶,把右手伸进桶中,掏出一把半干不湿的面放在那只木碗里,然后走向下一位,一排发放完了,就走向下一排。
每两根涂着红漆的方形屋柱间能坐下四排人,屋柱成双成对,深入到一片黑暗里,仿佛是黑暗酿出了红。
得到面的人,在闭眼不断念经的同时,把干枣枝般的黑手伸进木碗去,轻轻地抓捏,青稞粉吸饱了奶茶,团捏出了形状,变成黄黄的、小孩拳头大的一块泥巴。
这些人衣白如雪,人也仿佛是不需要能量的雪人,只是皮肤与泥土同化了,失去了人的本來面目。
人们念着经,把这一块块泥巴小口小口地吃下,好像泥人在细心地修补着自我。
饥饿使人清醒,饱食是有罪的,就是这一小块泥巴,将让他们挺到日中。
念完早经,雪人们整齐地退出去,她收起手印下座,睁开眼睛,一缕晨光从土窗边掠进來,似宝剑的霜气。
这霜气穿透了她雪白轻盈的法衣,直达肌肤,肌肤也如雪。
透过这法衣,甚至可以看到她微红的乳晕,她不需要内衣的遮挡,因为,圣洁不可遮挡,人间的遮挡,是人间的堕落。
外面开始有巴掌相击的声音,她知道那是人们在相互问难,从巴掌的声音中,可以听出哪些是存疑,哪些是戏谑。
她走到及膝的门槛前,望着屋外,台阶下是一片空场,白色围墙外远山棱蓝,似男子雄强的臂膀,中景野原柔碧,起伏如青春少女的背弯。
世界大美,会让人心生贪恋。
她闭上了眼睛,把世界关在心外。
如太阳在天空中行走的速度,她转身上楼,楼上左手边,巨大的柜子占满了一壁,右手边的窗口高而且高,高到两窗之间的墙壁更像是一根柱子,甚至无法安上窗棱,窗口与柜子相对,太阳如出闸洪水般撞进來,被窗切成大块,光与阴影生棱起角,便成了与窗子咬合在一起的光之齿轮,太阳,就是通过这种齿轮的咬合在行走。
她走到房间最深处,拉过有三层滑道的扶梯,爬到柜子中部的高处,打开一格,取出金镶玉裹的经卷,下來,盘膝坐在屋子正中窗下的阴影中摊看。
阳光推挤着阴影,缓慢而深情地靠近,渐渐地爬上她的膝盖、她的肩峰,而她依然专注,如同日晷中心的指针。
时近中午,楼下有“踏、踏”的声音,有人在砸着粪饼,然后天空中就有了烟,有了油脂吻锅的滋响,飘上來炸卡赛的香味。
阳光扑在她脸上,露出隐藏已久的凶相,她的身影将房间割裂,完美而平衡,楼梯上传來步音,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喇嘛手抓黑木托盘的边缘,将一盘卡赛和一碗酥油茶小心地端上來,走到她的身侧,缓缓蹲跪,轻轻放低。
每天午餐都要换一个人侍奉,这是他们心中的福泽。
她看着这小喇嘛,看到他有一个尖尖的小鼻子,有一对大大的眼睛,这面孔令她产生某种熟悉的感觉,脸上露出笑容,小喇嘛望着她,叩首贴到地板,那虔诚令人肃然。
她含笑伸出手來,在他磕脏的额头上轻轻一擦。
小喇嘛身子定住,感觉自己天目打开,看到她身上莲花开绽,放大光明,而自己则变成了雪董,心脏像甲洛一样舂个不停,一腔血液如奶水般翻涌,他的白袍中下部有一块圆渍在扩大变深,仿佛离析而出的酥油,汤水顺着膝盖流下來,滴向黑木托盘的边缘,他惊慌失措,忙用袖子抿抹擦拭,不住地叩头。
但她沒有责怪,相反,轻轻摸摸他的头以示安慰。
小喇嘛忽然安静了,感觉那只手,是佛菩萨的手,纤细白腻,有着人间所无的柔软和温度。
用餐后,她继续翻看经卷。
小喇嘛在窗口晒干了自己后,方才托盘退去,这是她的意思,以免有人看到,他会受到责罚。
阳光也在缓缓离去,像逐渐变心的爱人,悄无声息地收回着曾给予众生的一切。
她毫无伤感,仿佛阳光给予的,她从來也不曾接受。
当天光彻底暗下來,她将经卷收好,下楼,提衣在自己那张马哈嘎拉法椅上坐定,少顷,苹果落地声响起,屋中又坐满了雪人。
经文在空气中氤氲,缺乏早上的朝气,因为过午不食,人体需要敛藏精力以度黑夜。
一个时辰后,小比丘尼备好法器,众雪人各拿铃䥽鼓筒,闭目颂号念经,院外点燃篝火,粪饼的味道和着烟气直冲夜空。
她默念“古贺雅萨玛扎”,保持着坐姿,将左脚扳起,足跟挂于颈后,身向后靠,双手捏出如孔雀头般的法诀,在椅上展现出圣露莲花法相。
前排一名雪人垂首站起,双掌合十,口颂“嗡八扎尔撒朵轰”走近,撩开衣袍下摆,目视圣露莲花法相,手执金刚杵轻与相接,观想莲花中有白色甘露流入自己身体,冲刷一切臭气、血腥与罪恶,她将右腿伸出,勾在雪人腰际,开始灌顶,她眼皮半合半闭,如小口啜咽着光芒,并在内心观想自身气脉,额、胸、腹、胯,一路行來,气脉经过,使明点一一亮起如灯,金铃灿灿,鼓筒声声,她沿此通路进入对方体内寻找智慧,却只撞见一片狂热与茫然,这只是一种无常情绪,很容易消褪,无法像智慧般永恒。
果然,这雪人的狂热很快消褪了,颓然地退下,又换上下一名。
右侧靠柱的角落里,一名小喇嘛在念经的同时,偷偷睁开眼睛向前瞄看,发现佛母半睁半闭的眼睛好像也正看着自己,脸上犹带笑容,一时心中得大欢喜,忘记了摇动手中的金铃。
灌顶持续到深夜,十二名雪人无一智慧具足,她轻轻摆手,示意法会结束。
雪人们愧然礼忏,退步离开,小比丘尼端來纯金钵盂,为她清洗身体,然后将钵盂供奉在佛前,这是明晨煮奶茶的用水,需要佛力的加持和净化。
她将颈后的腿放下,重新盘好,把法衣前抻,盖住身体,金钵后,黄色木雕六臂马哈嘎拉大像面色冷深,有着魔鬼般的狰狞。
小比丘尼出去,将重新装好熟青稞粉、糖和曲拉的木桶提进來,到她身侧蹲下,撩起黄布,将桶奋力推入椅下,然后退身合十行礼,转身离去。
院中篝火已灭,青森的月光从土窗戳进來,将她也雕成一尊佛像。
她在心中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手叠手大指相接做法界定印,合上了眼睛。
明天,仍是这样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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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坡上,一片果树绿意森森。
一条山道直通山下,隐约可见小小村落。
正是正晌午日头足的时候,山道下趔趔歪歪,走上一个人來。
这人穿着粗布衣,扎着粗布带儿,阳光晒眯了他的眼睛,也晒了他一脑门白毛儿汗,天儿这么热,他也不肯敞心露怀,领子还是掩得严严实实地。
他右胳膊挎个筐,小臂与提梁摩擦处特意垫了块布,走几步,猫腰,放下筐直直腰,松松腿,按着垫布揉揉胳膊,呲牙吸两口气,摇摇头,再把垫布换到左小臂,猫腰,把筐拎起挎上來,从村里到树林不过三里來路,他就换了四十來回手,搞得两小臂都红通通地,好像两根煮熟的狗虾螯。
进了林子,山道边有了荫凉,他撑着不在荫凉里走,走在太阳里,有老农扛着锄头从后面健步超过,认出他,又放慢了速度打招呼:“张御史!”
他听到身后有步音时就很尴尬,这会儿听人打招呼更觉心紧,忙哈腰说:“早就不是了,可别再这么叫!”老农:“是啊!这记性真不成了,好像回來挺长时间了罢,恁么的,怎么老沒看着你呢?”他陪笑,眼睛仍不敢正视这老农:“哦,总在家看书,也不怎么出屋!”老农:“啊!好,恁么的,干啥去!”他:“给我爹送饭去!”
老农:“啊!送饭好,送饭好,恁么的,你媳妇呢?怎么不让她送!”他:“也在山上,和我爹一块儿干活儿呢?”
“啊!一块儿干好,一块儿干好!”说完,老农撅着胡子,仰天叭嗒叭嗒嘴:“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一挥手:“哎,先走一步!”
看着老农蹭蹭地超过去,他咽了口唾沫,让唾沫把心压回去,猫腰,放筐,直腰,敲腿,抹了把汗,换垫布,把筐重新挎起來。
山道上下來一个小脚老太太,挎个空筐,大概是给干活人送饭刚回來,手里拉着个淌鼻涕的娃子,和老农走对头的时候打了个招呼,错过下來和他也笑着点了个头,一边往下走,一边抻顿那孩子:“就知道往荫凉地儿钻,瞅瞅人家,男子汉,大丈夫,走路就得走中间,懂吗?学着点儿!”
他听了,感觉浑身热乎乎地,倒不觉得热了,走几步,只听那孩子跟老太太说:“奶奶,中间晒得慌!”
老太太:“人间正道是沧桑,沧桑当然晒得慌!”隔了一隔,孩子的声音:“咱不沧桑了!”他回头,看见孩子仰头拉着奶奶的手,俩人溜着边儿,正往树荫里走,老太太抻顿着孩子:“别着急,以后有的你沧!”
爬了半日山,终于來到自家的林区,林子不小,这会儿树上都挂了青果,道边捡平整地儿搭着一间小木屋,作为日常看林之用,山里人迹罕至,偶尔有那么两声鸟叫,看起來静悄悄地。
他把筐褪到手里拎着往前走,就听木屋里“哟”地一声,是自己老婆吴氏的声音:“爹,爹,不成不成,疼!”他直了一下,只听屋里又传來爹的声音:“忍忍,有啥大不了的!”他老婆:“不行不行!”屋里好像有什么器物被拨倒了,他爹:“來吧!你咬咬牙,我就弄出來了!”
他在外头听着,刹那间好像冷水泼头一般,全身的汗滋喽一声全吸进毛孔里去了,扔了筐紧跑两步一推门:“爹!”
木门“咣当”打开,只见他老婆吴氏手扒桌沿歪在椅上,他爹蹲在地上,手里托着他老婆的白脚丫,吴氏的嘴张得有点歪,眼瞪老大,他爹在脖子回扭的同时也僵着动作正瞧他,地上扔着只打了卷儿的白布袜,上面血迹斑斑,旁边扔着一把盖子摔飞的破铁壶,大概是刚才动作剧烈时,被拨落在地上的。
吴氏一见是他,忙招呼道:“哎呀,你來了,爹弄得太疼,你快点的!”
他:“爹,这是咋了!”
他爹:“山上还能有啥事,來吧!”说着站起身,把手里的针递给他:“你这眼睛好使,替她挑吧!”
他蹲下一看,老婆那红嫩嫩的脚底板儿上有几根木刺儿,其中两根较细,已经断在了肉皮里,他顿时心疼起來:“爹,这是怎么扎的,你咋不好好看着她呢?”吴氏嗔了他一眼,小声地:“是我不小心,这能怪爹么!”
他爹蹲到一边,拔下烟袋锅子装着烟:“今儿怎么是你來了,你娘呢?”
他:“娘脚后跟疼,我弄酒给她揉半天,沒大缓,我就出來了!”
他爹:“饭呢?”
他:“外头呢?”
他爹“嗯”了一声,起身出门,看见筐歪歪在地上,馒头掉出來两个,便猫腰捡起來,拍拍土,找荫凉地方蹲下,就着烟吃。
他听着步音,虚站起來顺窗子瞄,见爹挺远,便又蹲回來挑刺,一边挑着,一边又忍不住笑起來,吴氏后仰些审视般瞧着他:“又不是好笑儿,寻思啥呢?”他扬起脸儿,有些不好意思:“我听你们在屋里,还以为……嘿!嘿……”扎下头去。
吴氏听了,忽然会意,脚丫一歪:“啪”地给他來了个小嘴巴,嗔他:“脏心烂肺,整天在家里窝着,也不往好处想我!”待看他冤掰掰又美不滋儿地瞄自己的小样儿:“扑哧儿”又笑了,媚媚地道:“这倒给我提了个醒儿,对嘛,爷们儿不争气,我也该想想后道儿了,肥水不流外人田,恁么着,也不算对不起你!”
他虽知这是玩笑,心里却也毛毛的,忙道:“别瞎说,看晚上我怎么收拾你!”吴氏往椅背上一靠,手背儿支着腮帮儿,笑道:“晚上再说晚上的,有这下半晌儿我也够了!”说着,白白的脚趾头在他手里捻动起來。
他捏着老婆白腻腻的小脚,看着她笑弯的眼睛,胸口突突地跳,他爹在外头喊:“还沒完呢?”他吓了一跳:“马上,马上!”
包扎完毕,架着老婆出了屋,到树荫下吃饭,吃了一会儿,他爹磕着烟袋锅子,又装上一锅烟,眼望树林:“也这么长时间了,我也想明白了,十儒九丐啊!爹这些年靠种桔子,也把你供出來了,如今提笔忘字,三字经都背不全了,不还是一样活着吗?为当个官,骨肉分离的,这有啥好!”
他听得有些乱套,心想爹这是岁数大了,怎么说读书人穷,后來又扯到当官上去了呢?这倒底哪句是重点啊!这何止是三字经的问題,连语言组织能力都退化了。
瞅他嚼着馒头不吱声,他爹点了火,叭地嘬出口烟,又道:“村里人实在,说说笑笑,沒坏心,你看那鸡鸭鹅的,上窝之前还得放一天的风呢?总搁窝里那个,就容易瘟!”
他听出了一点眉目,嚼馒头的动作慢了下來,有根小草棍飞到他头发上,老婆吴氏探身,拈指如雀,替他轻轻啄去。
他爹:“上午村长來过一趟,和我说,山下这几家尽顾着树,家里孩子满山疯跑,也不是个事,村头祠堂有地方,各家卖桔也有钱,各备束修,想烦你出來,给他们开个蒙,也知请你是屈了才了,但念在都是老邻老舍,想你也能顾着这水土的情份,又知你根底,不比外请的先生混时蒙事,再误了孩子一生,怕请不动,沒敢直接上门找你,找到我这來了,你看要是行呢?我就去给人家回一声!”
他明白,自从贬官回來,自己就怕见乡邻,躲在家里不敢见人,山上的活儿,自己一样拿不起,老婆倒沒什么说的,上山來帮爹干这干那,沒有过一句怨言,可自己哪对得起她呢?这么大人了,屋里一待两年,让爹妈养活,啥时候是个头呢?难道还能窝一辈子吗?
心里想着,嘴里这块馒头就硬成了石头似的,说什么也嚼不下去了,老婆吴氏见他脸色不好看,忙笑道:“亏他张得开这口,可不是大材小用,咱家又不缺那点子束修,孩子们野得什么似的,何苦惹那个淘气,爹,您老是不知京师的闹性,在家待了这两年,一阵阵想起來我还烦着呢?何况是他,让他清清静静地养养心可不是好!”
他爹听了这话,看看他,点了点头:“也是,恁么的,晚上我回了他!”磕磕烟袋,起身准备干活去。
“等等,!”
他凝了一凝,下定决心般扬起脸來:“爹,这是义业,你回他,说我去!”
各家出人,把村东头的大祠堂收拾得干干净净,摆了桌椅,三牲五礼的堆了个全科,各家长拥着孩子等在祠堂门口等着。
他來了,换上了一身儒衣,头上扎了四方平定巾,一如当年众乡亲送他去赶考时的模样。
人们拥护上來,呵呵地笑着,给他介绍自己家的孩子,这个是大胖,那个是二牛,开始他还有些拘谨,慢慢的受大家感染,也笑开了,就带学生们祭了孔子,按个头大小排了座位,从此,孩子们便有地方念书了,他也渐渐开朗,回家也有了笑声,娘的脚跟也不疼了。
这天老婆吴氏给他送中饭,走到祠堂外面,读书声沒止,便沒往里闯,在外头树荫底下听着,丈夫在里头读一句,讲几句,气度从容,声音和厚,倒是挺像个先生的样子,这让她想起自己当初嫁过來时的情形:洞房花烛了,他满屋子乱转,还不往近了靠,后來坐桌边不动了,眼瞅半夜,自己坐得屁股疼,忍不住揭开盖头瞄一眼,这倒好,他拿本书在那对灯瞧着,好像打里头还能翻出位古人來替他行这周公之礼,恨得自己脚一甩就把鞋飞出去,正拍在他脸上,想到这儿,她扑哧儿地笑了。
正这时,祠堂里闹开了,似乎是村长的儿子三胖饿了,磨着要提前回家,他一闹,其它孩子也跟着起哄,丈夫把书本拍在桌上要他规矩,三胖越压越厉害,反大闹起來,丈夫就要打他手板,三胖喊道:“你敢,瞧你那窝囊样,还打人呢?”吴氏心想这野孩子们就怕混熟,一熟了还真管不住,忙到门边往里探看,就见屋中脚步蹬蹬大乱,桌子椅子碰得山响,丈夫手拿戒尺追着三胖要他站下,三胖似乎刚挨了一下,疼得呲牙咧嘴,把着桌子边儿跟他绕圈,拿手指着他,嘴里喊:“打我,你也配,你个罐养的王八,家里蹲,你爹怕你憋成疯子,上门磕头求我爹,哭成个花牛儿,又牛犊子拜四方地才请來各家出学生,你打我,打我你喝西北风,回家舔你老婆的臭脚去吧!”
戒尺叭嗒掉在地上,只见丈夫的背影直在那里,两个袖子不停颤抖,吴氏赶忙冲进來把手往桌上一拍:“三胖,你给我站下,我的脚怎么臭了,你怎么瞧见了,你怎么闻着了,小小的年纪,你这是调戏妇女,你好大的胆子,走,你不要回家吗?我跟着你回家,咱们找你爹、找你娘,评评这个理去!”
三胖被这一将,有点害怕了,闷闷地不吱声,其它孩子笑忒忒地抻脖张看,吴氏拿手一指:“都给我坐好,把桌椅摆齐刷的,看他干什么?他是要上县里打官司的人了,你们跟他学,也想让你妈给你们送牢饭吗?”其它学生一听,立刻挪桌靠椅,并腿夹手坐个溜直,她趁着愣劲儿过來抄住三胖的手:“走吧!找你爹去,咱们上县衙!”三胖哭了,屁股往后坐:“师娘……你别拉我,你别拉我,我不回家了,我不回家了……”
吴氏心中暗笑,但觉得还沒到位,想再绷一绷,却听身后脚步声响,丈夫奔了出去。
她忙问:“你上哪儿去!”追出來一看,丈夫出了村奔的是河的方向,心里立时慌了,深知文人这心眼小,这别再是要寻死去,也顾不得学生了,扭起步子來在后面紧追。
男人毕竟脚快,她追到河边的时候,丈夫已经不见了,河面水流挺快,看不出什么涟漪,她拢着手冲水面上喊:“相公,相公!”苦不会水,不敢下河捞,一帮孩子在后面追上來瞧见,相互对个眼神,都道:“糟了,先生已经投河了!”想到自己与这场人命有关,说不定要投入大牢,都哭起來。
正哭着,沿河下來一条小船,渔夫把篙撑住,上面有个官差,摇着手问:“喂,张齐张御史是住这个村么!”
吴氏正哭个不住,听这话忙止泪问道:“是啊!我是他夫人,你找他干嘛?”
官差掏出公文在手里摇着:“高阁老命人查翻旧案,清理冤情,发现张御史当初弹劾徐阶,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如今朝廷下令,起复张御史官复原职,可能还有升赏呢?”
学生们一听,哭得更厉害了,纷纷都道:“你來迟了,先生刚跳河了!”
官差一愣,忙回头吩咐渔夫:“快捞,可能还有救!”
渔夫点头拿篙在河里戳,官差给了他一脚:“跳下去救啊!好人也被你戳死了!”
正闹着,就听岸边一声喊:“别捞了,我在这儿呢?”
大伙儿四下里撒摸,找不着人,还是吴氏眼尖,瞅见岸边大柳树下草坑里怯怯地伸出一只手來正摇着,她赶忙跑过來瞧,果然是丈夫蹲在草坑里,一只手挡脸,一只手在那摇晃,她又好气又好笑:“你在这儿猫着干什么?还不快出來!”张齐死活不动,看看实熬不过,捂了脸一转身往村里跑。
吴氏也不知他这是犯了哪路劲了,忙请官差到家坐,让孩子们各自回家吃饭。
回到家里,婆婆正在厢房檐下洗衣服,吴氏忙问丈夫哪去了,婆婆手里沒停,往后呶个嘴儿道:“回來就跑进这屋去了,一句话也沒说,有事吗?”吴氏就笑:“大喜,差爷且请到堂屋里坐,容我召唤公爹去!”不大功夫,张齐的老父亲也叫回來了,左邻右舍、孩子们的父母闻信儿也赶到了,齐声道贺,可是千呼万唤,张齐就是不出來,他爹皱起眉,他娘就捅儿媳妇:“别人不管用,你瞧瞧去!”
吴氏点头,走在前面,左邻右舍喜气洋洋地跟过來,都围在厢房门外或窗根鸦雀无声等着,压压茬茬站了一大堆,吴氏进了屋,一瞅丈夫在炕梢,面对墙角正蹲着呢?就埋怨说:“你这死人,又闹的什么别扭,这时候怎么能不出來和大伙儿打个招呼!”
张齐双手捂耳,头扎在裆里哭道:“你快出去吧!我还哪有脸见人哪!”
吴氏笑道:“你怎么沒脸了,现在正是你露脸的时候呢?”偏腿上炕,凑近來拍了拍他的背:“我知了,你是让个孩子骂你窝囊废,过不去,那有个什么?如今你官复原职了,谁还能再说别的,村长也來了,带了东西和两瓶酒,还要给你道喜呢?”
张齐哭道:“跟那有啥关系,跟那有啥关系!”
吴氏愣了:“那你这是为的啥!”
张齐:“你沒听三胖说的那话!”吴氏笑道:“听了,那能怎么的,说你是罐养的王八,你就是了,挺大个人,还跟孩子置气!”门外,众人都听见,村长脸上有些挂不住,狠狠瞪儿子,把手里的猪蹄和酒瓶虚抡起來,那意思:“回家打不死你!”只听屋中张齐道:“不是那话,是后面的,连他个孩子都知道了,村里还有谁不知道的,我还怎么见人哪……”
吴氏想了想:“后面,后面还有啥!”张齐道:“就是后面的嘛!”吴氏越发奇怪:“后面……倒底什么呀!”张齐火了,猛地回头吼起來:“就是我喜欢舔你脚的事嘛!”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门口挤着一堆脑袋,全是一个表情,村长在最前面,嘴巴张得开开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叭嗒一响,一对白白净净的猪蹄儿掉落在砖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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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向四周摊开着身体,像水母溶化在透明的蓝里,睡态有些饧松,风撩拨着她,但她不理风情,阳光按摩着她,她沉酣入梦。
她像云一样白,而她的梦是红的,她的足下是红红的绣鞋,身上是红红的嫁衣,头上是红红的盖头,她梦想过会有这一天,但沒想过这场梦就这么到來了,透过盖头,她看到一片红的世界:红的床沿,红的房间,红的桌子,红的窗棱,这红红得艳丽、红得热烈、红得残酷、红得血腥,女人的世界总是红的,红在女人的身体里,在白骨中酝酿,在肝胆里存蓄,在心脏里奔涌,在脉络中输送,溢在口边,就开作了唇瓣,流出身外,就排解了孤清,天色黑了,夕阳匿了,欢声歇了,贺客去了,怎么办呢?怎么办呢?这一切似是无來由的,又似是蓄谋已久的,似前生订下的,又似是今生做就的,它就这么來了,带着浓浓的酒气,带着咚咚的步声,带着对快乐的渴望,带着对幸福的憧憬,來了,來了,红里出现了一片阴影,她忽觉双肩受力,盖头飞起在空中,她向后仰去,背上微微撞疼,她感觉有些眩晕,于是闭上了眼睛,耳边是剧烈的风声,吹得温暖而又沉重,她听到自己的名字,唤得急切而又深情,她变得心慌意乱,体内红潮激涌,好像要从乳尖爆发,赶忙束臂掩胸,好像要从唇瓣流溢,却又被啜取一空,她感觉身心被某种巨大所压制,仿佛绑上了上铜柱,即将遭受炮烙之刑,她感到恐惧,像鸟儿听到嗡嗡的弦声;她感到孤独,像河蚌陷入深寂的泥泞;她感到无助,像在蛋的封闭中安逸、怕被谁來啄破的心情,女人的身体是残缺的,她最柔软的部分长在最爱她的人的心中,柔弱有着巨大的力量,能把离去的那一部分唤醒,弦声中绝,给了她喘息的空隙;泥泞紧绷,给了她着力的支撑,刑罚沒有到來,像风暴凝止在空中,她仍被沉沉地压制,却已不感害怕,热度传來,小腹在跳动,她感觉要与失落已久的那部分自己连通,这令她又变得有些紧张,有些害怕这重逢,怕那一部分已经变了,变得连自己也不懂,怕自己孤清得太久,无力受承那回归的热情,她感觉自己变得紧致,紧致而且透明,像一个细颈的琉璃杯,在一场沒有壶的宴上,独自面对着巨大的葡萄酒桶,桶來倒酒了,这是一种天地悬殊的轻重,杯中的红渴望家园,桶内的红渴望启封,这酒桶压着杯缘,把所有的重量都集中,而杯是如此轻薄纤脆,经不得摩擦,经不得触碰,经不得着力,经不住风停,然而这桶却忽然坠落,像天神的失手,像鬼怪的作弄,这冲击是如此巨大,像陨石砸上了窗棱,这一瞬间她身杯破碎,碎片如时光停止般飘移在空中,她感到很多自己在离去,像卫兵弃守了孤城,她感到很多东西在飞舞,像躺在冰车上,倒着滑进鸟儿的梦,杯中的红在空中流溢,这红不再孤清,这是火辣的红,是甜蜜的红,是脱离了束缚的红,红得让人充实,红得让人感动,她感觉自己被这红重新连接起來,有了张力,有了弹性,有了自我,有了心情,每一块透明的碎片都在溶化,连成一张红色的丝网,将酒桶包裹在怀中,酒桶笨拙地晃着,仿佛酒液倾覆带來的滚动,酒的热情在发起着冲击,迫不及待外面的风景,但这热情里有一种疼爱,有一份体贴和慎重。虽然它们时隐时消,正被激情冲散,在渐渐脱离意识的掌控,她不再感到焦虑,她觉得能够驾驭,她在狂野中找到了温柔,在粗暴中找见了体恤,她觉得自己被怜惜,她渴望变得更亲密,她想要砸碎那自制,她想要激昂的血誓,她想要那颗心跳回自己的身体,她想要把自己的心跳也同样送出去,两颗心开始在共鸣中剧烈地冲突体腔,像小猪在拱撞着栅栏,像蜜蜂在蚊帐中碰壁,这蜜蜂变成了鸟雀,那嗡声化作了莺啼,这莺啼快乐而凄厉,隐藏着巨大的焦虑,那是对生活的向往,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当下的把握,是对未來的期许,來了,來了,那颗阔别已久的心,它如今变得如此巨大,如此强壮,如此有力,布满了筋络,裹缠着豪气,她打开了所有的骨缝,努力张开血网,像蝴蝶伸展出双翼,像捕捉一颗流星般,将这颗心迎接回身体,这颗心穿透了血海,直达深深的底层,与她的心并贴在一起,它勃勃地跳动,因喜极而哭泣,它彻底地回归,它超度了自己,像水融着水般,她将这颗心吸纳收沒,风暴已退去,波浪在平息,血海在飘香,**而甜蜜,她向四周摊开身体,像酒流溢在酒中,像血沉浸在血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微微睁开眼皮,世界开始呈现,黑暗而静谧,黑暗里有一对大大的眼睛,那是她的男人双吉。
现实让她真实,真实让她恐惧,有些事情回归思维,有些担心重新勾起,她不知该不该问,也许这并不是好的时机,但是她已心有所悟,她明白感情需要接受,接受才能感受,明白幸福是种承受,承受需要忍受,想要糖的甜蜜,就要接受糖的粘腻,想要辣的爽利,就要承受辣的刺激,她想,从今以后,自己要少一些胆怯,多一些勇气,于是她轻声地问:“双吉,明天咱们要去哪里!”
男人眨着眼睛,她相信,他的人是笨一点,但他会明白这话里的含义,因为这屋中有一把斩浪宝刀斜立在床边,有一柄十里光阴红绳挂壁,宝刀渴饮敌番血,宝剑待泻英雄气,江湖风雨依然在,武林尚有虎狼啼,豪迈常思心头悸,风云成败腹内凄,月拾今宵人归去,荣华过手不须提,往日榜样虽都去,胸中壮志未曾移,好男儿怎肯守着红绡帐,大丈夫合当疆场把颅劈,玉匣何尝关得住锋三刃,锦被难阻他起披衣,可是江湖向來凶险地,武林阴谋总翻奇,斩浪斩不断千顷波,光阴穿不透松林密,这些担心丝毫不多余,这些忧虑绝非无道理,世上英杰何其多,侠坛何缺一个你,可是世上有夫就有妻,别说我來别论你,你要行我便随你行,你要去我便陪你去,不怕山高路险车难走,何惧水漫坑深马陷蹄,两个人生生在一处,死何妨死在一起,那就沒什么好害怕,也就更无所谓时机不时机。
男人开口了。
他很坚定地说:“明天,去找对门钱寡妇!”
她愣住:“找她做什么?”
男人:“她店里正缺个伙计!”
她:“……你不是说,想要闯荡江湖,要做剑客吗?”
男人摇着大头:“俺不去了,常爷的话,俺如今算明白了,这世上其实沒有什么大侠大剑,天下人那么多,不平事那么多,管了这个,管得了那个,咱们每个人哪,照顾好自己的老婆孩子、身边人有需要时,能伸出把手去,别怂、别躲,别抠门儿,那就是大侠大剑、就是英雄了!”
屋中静了一静,略响起些被服相摩的悉索,像是两个人拥抱在了一起。
屋外雨檐下,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将自己的侧脸从墙面上移开,望着冷去的窗纸,如释重负般轻轻呼出半口气,露出笑容,探手耳边拢了一把斑白的鬓发,踮起小脚,朝着自己的小厢房无声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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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滩外,是茫茫沙漠。
戈壁滩内,有一块小小的绿洲。
绿洲中的浅湖之侧,建着一个毛竹小楼。
竹楼底部悬空,隔凉隔热,上覆干草,防雨防风。
这楼的正门上挂着块牌子,上面有竹片拼成歪歪扭扭的几个字:瓜子之家。
一个脸带浅胡茬儿、笑容可掬的青年男子,此刻正站在这块牌子下面,望着面前五男七女、十二个脏忒兮兮的孩子。
孩子们看起來都不大,多数四五岁的样子,最大的不过六岁。虽然头发戗着,手脸脏黑,但头大身小,眼睛有神,显得很是可爱,他们的衣服和胡茬男子差不多,布片鳞罗,补丁很多,针脚粗大,有的穿着鞋,也已经穿飞了。
青年笑道:“都吃饱了沒啊!”
孩子们:“吃饱啦!”
青年笑道:“那,今天玩儿什么呢?”
男孩中有一个举起手來:“捉迷藏!”青年很苦恼:“诶,那很不公平耶!”孩子们哄笑起來:“谁让你长那么大个子!”青年双手掐腰得意地:“个子大又怎么样,有本事也快快长高啊!”一个小男孩嘟起嘴來:“姐姐的奶都教你偷吃了,我们怎么可能长高!”其它孩子纷纷道:“旺堆,你说的是真的吗?”
青年连忙摆手:“沒有啦!沒有啦!”
那小男孩旺堆道:“当然是真的,那天我憋醒了去尿尿,就看到他在偷吃!”其它孩子都冤起來:“诶,怎么这样,阿月哥哥好诈!”“就是,怪不得长那么高!”“可是夜姐姐也很偏心!”一个女孩双手揉眼哭道:“不会的,不会的,阿月哥哥是好人!”另一个稍大些的女孩道:“你们懂什么?他是喜欢夜姐姐,要和她成亲!”
“什么?”
孩子们一听都乱起來:“那怎么可以!”男孩子相互争着:“夜姐姐是我的,长大了我要娶她呢?”“什么是你的,明明是我的!”女孩子们都难过起來:“不可以,不可以,我要嫁阿月哥哥!”“阿月哥哥不是喜欢朵朵的吗?”“才不是,他喜欢的是我,阿月哥哥,是不是,是不是!”有小女孩仰着脸上前,摇青年的腿乞求答案。
“别吵了!”那个稍大的女孩在口袋里掏出一块赭红石,在手心画了一颗心,向前两步,走到青年面前,好像要抓取太阳般扬起小手,其它孩子们:“珠玛,你要干什么?”
珠玛冷然道:“这是一千年前传自羊卓雍湖神女的咒符,可以与人心灵沟通,阿月哥哥,如果你心中无愧,就伸出手來吧!”
她的眼神清澈而凌厉,孩子们都沒了声息。
“阿月哥哥”望着她小手心里的红心,又穿过小手瞧了瞧她的眼睛,局促地咽了口唾沫,缓缓把手伸出。
一大一小两只手掌对在一处,孩子们都把两只小拳头攥在胸前,紧纠纠地观望。
珠玛品了一品,手腕转动,五指错开,与青年十指交扣在一起,回头冲伙伴中的小女孩们坏坏地一笑:“你们放弃吧!我们已经合掌为誓,从今以后,他就是我的人了!”
孩子们目瞪口呆,都被镇住了。
片刻之后,失去表情的男孩子们相互看看,高举双手发出一片欢呼,女孩子们都伤心地哭起來。
竹楼中一个满头花辫、皮肤栗色生光的姑娘走出來:“啊呀,怎么哭啦!”
女孩们见了她,围过去哭着申诉道:“夜姐姐,珠玛把阿月哥哥抢走了!”
青年瞧她们那同仇敌忾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时戈壁滩远处地表浮动热气中,现出一个黑点:“夜姐姐”看到,手搭凉棚仔细观望着,忙招手唤:“阿月,你看那是不是信使措巴!”
青年端详着,笑道:“诶,可能哦!”
旺堆望着渐行渐大的黑点,辨出那是一匹骆驼,道:“会有阿燕爷爷的信吗?”青年笑道:“会吧!说不定又会有外国礼物哦!”孩子们一听都高兴起來,向前奔去,只有珠玛还笑眯眯拉着她“阿月哥哥”的手不动地方,一副“我得有情郎,你等抢到无价宝又何妨”的表情,那黑姑娘忙进屋去备茶水。
骆驼的身影渐行渐近,來人穿着一袭黑袍,头上裹布,脸上罩着防尘纱,看到跑近的孩子,忙带缰绳,骆驼停下跪倒,他一偏腿,双脚落地,揭下了面纱,是一个黑黑瘦瘦、蓄中须、有些显老的男子,孩子们高举双手,一片欢呼。
那青年阿月忙朝竹楼里喊:“快出來,看看谁回來啦!”
黑姑娘端着茶盘探头看见,大喜喊道:“阿爹!”忙把托盘交给阿月,跑上前去。
黑瘦的中年人躬着身子,两臂被孩子们拉着走來,好像一面兜了风的大帆,笑问道:“怎么样,大家过得好吗?”孩子们笑道:“好呀!”黑姑娘笑问:“爹,你这次出去好久啊!游得很远吧!”她爹:“呵呵,一年多而已,还好了,你们也不计个时,越发的连日子过到哪天都不知道了!”又招呼:“來,骆驼后面有好吃的,快拿出來吧!”孩子们撒开了他,围到骆驼胯侧的大皮袋里去翻,发现有葡萄干、甜桔子和栗子、核桃等干果,有的还沒见过不认识,都“哇,!”地感叹起來。
青年阿月笑嘻嘻端茶走近,中年人道了声谢,端起茶來喝了一口,含笑看着欢天喜地的孩子们,感叹道:“哎哟,瞧瞧,这孩子们长得可是真快啊!嗯,那个大的是珠玛吧……那个是在哲古湖捡的阿丽,可怜的孩子,她被黄狼咬坏了个指头,那个是……诶,这面目变化可都不小,有点认不出了……哎对了,哪个是你俩生的來着!”
“嗯……”
阿月瞧着孩子们,困惑地挠挠腮,又抓抓头,鼻孔里拉着声好像很难确定。
“我记得,我记得……”黑姑娘用手指点着嘴唇,翻眼睛想了想:“对,是个女孩……”
中年人道:“瞧你们俩,比我以前还糊涂,怎么会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记得!”
阿月抓抓后脑,仰面掐腰笑道:“哈哈,反正都差不多啦!”
看着他们两个笑呵呵的样子,中年人眼中忽然懂了,感慨地一笑:“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一大家子人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喧闹了一天,到了晚上各自睡下,中年人长途跋涉,身体疲倦,躺下之后,昏昏沉沉就要睡去,忽听孩子们的床铺那边,珠玛的声音道:“你到我床上來干什么?”
“嘘,!”旺堆压低了声音:“把你的红石头借我!”
珠玛:“干什么?”
旺堆道:“你别管了!”
珠玛:“借你可以,你要告诉我干什么呀!”
旺堆:“轻点,跟我來!”
中年人缓缓翻了个身,眯着眼瞧,只见黑暗中旺堆拉着珠玛悄悄摸到“阿月哥哥”床边,看他闭眼睡着,旺堆朝珠玛要了红石头,在自己指尖上用力擦抹,又把这些红颜色轻轻地抿在阿月嘴唇上。
抹了几下之后,阿月似乎有些痒,旺堆赶忙停止了动作,把指头竖在唇边,拉着珠玛退开,低低道:“这样他再偷奶吃,嘴唇碰到皮肤,就会留下罪证,再也抵不了赖了!”珠玛似乎觉得这样也能让阿月哥哥保持对自己的忠诚,捂嘴一笑,两个孩子各自上床睡去。
中年人会了意,在黑暗中笑了一笑,沉沉睡着。
第二天早上起床之后,大家围坐在餐桌边,中年人发现,除了黑姑娘、旺堆和珠玛,每个孩子,包括阿月自己,额头正中都有一个红色的唇印圈圈。
孩子们相互指着对方笑起來,旺堆偷偷看着珠玛,珠玛偷偷瞄着旺堆,都觉得不可思议。
黑姑娘和阿月交换了一下目光,都笑了。
竹楼中沒有镜子,中年人不知道,他的脸上也有……而且,是左右腮帮上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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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锣金灿,钟鸣撼山。
随着一声庄严佛颂,少林寺藏经阁新院落成典礼正式开始。
各地佛门、武林、官场、商界到贺者颇多,少林新任方丈小胜德光满面春风地穿过人丛,走上石阶,立身匾下,背对漆色明红的殿口,手捻素珠,当众讲话,他向大家亲切介绍了少林近年來与藏地佛门友好交往的情况,深刻阐述了双方互驻僧侣、介译经典的意义,深切缅怀了中原、西域佛门之中曾经涌现出的无数高僧大德,特别是为促成两地沟通而做出卓越贡献的白教丹增赤烈上师和前少林掌门小山宗书大师,并为这两位先贤未能亲眼目睹今日之盛事表示深深地遗憾。
开光仪式过后,众人纷纷献礼,金银布匹、僧衣僧鞋,吃穿用度应有尽有,少林上下忙着统计收纳,热闹非凡,陆荒桥有心近前和德光说几句话以表亲近,可是对方身边人多,实在插不进腿去,更沒人特意过來让让自己,他咂着嘴感觉怪不是味儿,眼睛甩甩,瞄见普从在角落站着看闲,便凑近來搭话,二人聊上几句,从热闹的院子里退了出來。
陆荒桥原是少林常客,也不见外,信步悠踱,走在前面,他歪歪着脸,望着衔风的檐角和屋脊上的蓝天,感叹道:“日子过得好快呢?这一眨眼,我那老伙计都走了好几年了!”
普从让着半个身子跟在后面,听这话在行走中略躬:“是!”
陆荒桥神思陷在回忆中,缓缓地道:“小山师兄待人和厚,武当经营不善,人才凋零,那些年來,他可是沒少帮我!”
普从道:“老剑客哪里的话,恩师被聚豪匪徒掳杀,老剑客拼将一死,将恩师遗体抢回,以致身中奇毒,多处受伤,这份大恩大德,少林永志不忘!”
陆荒桥遗憾地摇了摇手,表示不要把这小事挂在心上,长吁道:“咱们去看看他吧!”
普从颌首,一路西行,将陆荒桥引至塔林,此处乃少林历代高僧埋骨之所,无风清静,一派寂然。
陆荒桥在小山宗书灵塔前拜罢,望着塔基上所覆的青苔,喉头苦哽,心下废然,轻轻踮起脚來,拔去塔肩上一枝荒草,捏在手里看着,久久不抛。
普从低劝道:“无常若是,老剑客也不要太伤感了!”
陆荒桥茫然点头,目光抬起,看到塔腰上有一块石板,上面刻有介绍小山宗书的生平的文字,他背手捻着草棍,眯眼读去,目光走不数行,忽然定住,急侧头喝斥道:“太不象话!”
普从不慌不忙,浅浅躬身道:“老剑客何出此言!”
陆荒桥拿草枝愤愤戳点着石板中部:“你瞧瞧,这写的是什么?他明明是隆庆二年秋圆寂,怎么你们刻成隆庆元年了,连这么重要的日期都弄错,简直太也荒唐!”
普从的身子定住,眼光半抬,在陆荒桥的脸上停了两个呼吸,腰身慢慢地直起了一些,缓缓道:“恩师确是隆庆元年圆寂,确凿无疑,只恐是老剑客您记错了!”
陆荒桥瞪大眼睛瞧他,凝止片刻,涩滞地扭转回头,望着石板上的文字,沒了声息。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草原上角号声声,威武沉雄。
一片足有万人之众的盛装队伍迎向西方。
在高空下望,队伍前部金红交映、中部花杂纷呈,尾端零零散散,竟似一颗过境的彗星。
俺答颤巍巍地骑着大马,在钟金、乌恩奇、黄台吉、把汉那吉团团拱卫下,走在队伍的最中间,稍后面有一辆金碧辉煌、仿佛一间宫殿的马车,红衣铁卫营身无甲刃,拥车前行,再外侧,则是鞑靼最普通的百姓。
行出十余里路,但见云过高天,影走平原,绿意莽莽的草原那头,渐渐现出一个孤单的身影。
此人头戴黄帽,身披黄袍,左手垂在体侧,右手摇着七宝六真转经筒,慢慢行來,意态闲适。
“是上师,上师來了!”人们一片欢呼。
双方渐行渐近,俺答下马前迎,到近前深施一礼,道:“如今黄教大兴,传遍西藏鞑靼,座下弟子何止数十万众,不想上师此來,仍是单人行脚,实实让人敬慕、感叹!”
索南嘉措一笑:“小僧何德何能,竟敢劳老汗王出迎十里,如此兴师动众,佛门大兴,老汗王亦功德无量,小僧在西藏,常常为汗王念经祈福!”
“哈哈,那可多谢上师了,请!”
“请!”
两人携手揽腕,共上金车,队伍折转,回到板升城外一片平原草场。
草场上有一座寺庙,气势恢宏,不设围墙。
庙外聚满了各部族的民众,穿着节日的盛装翘首以盼,远远瞧见索南嘉措和俺答汗到了,都跪伏在地,叩首相拜。
进得寺來,甬道两侧有僧人迎上,右手边皆是白衣比丘尼,左手边皆是红衣喇嘛,比丘尼中有人进步施礼,口称:“雄色山白教根本上师佛母奶格玛,值此盂兰盆盛会之际,指派我等致礼俺答汗、索南嘉措上师,愿两位平安吉祥!”俺答合十回礼相谢,索南嘉措谢道:“佛母自主持雄色寺以來,约束僧众、宏传佛法,多次阻消藏巴汗兴兵之念,避免生灵涂炭,实有无上功德,小僧在此遥祝佛母法驾恭安!”
白衣比丘尼颌首退开,左手边一红衣喇嘛走上前來:“瓦剌国师火黎孤温,指派小僧致礼俺答汗及索南嘉措上师,愿大汗伟业千秋、身体康健,上师弘法如愿、势如破竹,我家绰罗斯汗另备好礼相赠,渴请两位笑纳!”说着呈上礼单,俺答谢过,亲手接了,转交侍从,众人恭请索南嘉措进殿。
大雄宝殿上早有僧众备好了金盆净水,俺答率众在殿内跪定,索南嘉措亲主仪轨,指尖蘸水,向释迦牟尼佛像上三弹,口诵经文,外间鞑靼民众片片跪倒,方圆十数里内,静静无声。
仪式举行完毕,民众们各自起身,欢喜无量,开始在寺外庆祝活动,有的牵着牲口调理鞍辔准备赛马,有的穿上色彩艳丽、布满花纹铆钉的昭德格跳來跳去,相互撞着胸,有的摆弄弓箭,有的抡着布鲁,妇女们或抱着孩子,或四处观望,谈话说笑,热闹异常。
俺答派人接待宾客,自拉着索南嘉措來到殿侧一处小堂屋,将所有人屏退于外,遣得远远,关上了门窗。
小屋当中一张桌子两把椅,桌上备有茶具,地央摆着火炉,上面置一铁锅,炉火烧得正旺,锅内飘出阵阵茶香,俺答请索南嘉措落座,亲自取水冲过茶碗,打了一杯茶,双手敬捧到索南嘉措面前。
索南嘉措笑眼看他,安坐不动,也不伸手去接。
俺答身子前倾:“小王昏昏老矣,心中所挂,只是一事!”
索南嘉措:“老汗王有话请讲!”
俺答:“灵魂之说,倒底确实,转世之谈,有或未有!”
索南嘉措一笑,接杯泼水于炉,哧拉一声,水化为烟气而散。
俺答思索片刻,若有所悟,面露欣喜,恭敬道:“早闻藏传秘法绝世罕稀,能度万劫万苦,即身成佛,可是真实!”
索南嘉措搁杯于桌:“确是真实!”
俺答:“秘法殊胜,世人穷心尽力,难得其真,小王深慕上师,以往多次请益,上师皆笑而不答,今小王昏老,时日无多,恳请上师以真传秘法见赐!”
索南嘉措笑道:“万法皆空,何秘之有,老汗王勿将市井愚言当真,只需修善养明,将国家治理好,便是佛德了!”
俺答默然片刻,道:“多年來小王举鞑靼全国之力供奉上师,弘法不遗余力,应用未敢有缺,而今小王年迈,四体皆痛,举止顿挫,百节生风,只恐大限不远,还请上师看在多年情分之上,传了小王罢!”言虽恳切,脸上已然暗含不悦。
索南嘉措沉吟半晌,无奈一笑:“也罢,既如此,就请老汗王奉接!”
俺答身心激动,整理衣袍,折身跪倒在索南嘉措膝下。
只见索南嘉措探手入怀,好像掏摸着些什么?拿出來时握成拳状,不知里面攥着什么东西。
俺答恭恭敬敬,双手如捧其心,举出向前來接。
索南嘉措的拳头伸到他那两只手掌上方尺许处,拳心翻转向下,张开五指。
俺答睁大眼瞧着,两手微微颤抖,只觉这是此生最为激动人心的时刻,相比之下,以往带雄兵驰骋万里的昂扬都不值一看了。
然而当对方五指张开,并不见一物落下。
他不禁呆了一呆,以为自己老眼昏花沒瞧见,把两掌回凑到脸前來瞧,仍是空空如也,掌心中也确沒有任何实物碰触之感。
他确认再三,扬起脸來:“上师,秘法何在!”
索南嘉措微笑看着他的手心:“这就是密法!”
俺答脑筋绷起,脸膛胀红,霍然站起待要詈骂,忽然僵住,重新看了看手心,像是懂了什么?脸上怒色渐融渐转,继而哈哈大笑起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之后二人吃喝畅谈,再不提秘法之事,自此格鲁派与鞑靼交往愈渐密深,次年,明隆庆皇帝驾崩,子朱翊钧继位,是为明万历帝,六年后,俺答与索南嘉措于青海会见,互赠尊号,俺答尊奉索南嘉措为“金刚持**喇嘛”并赠以重达百两的金印一颗,索南嘉措回赠俺答汗“法王大梵天”称号,并学汉人习俗,自认为**三世,追认根敦朱巴为一世**,根敦嘉措为二世,世间从此有**喇嘛之称谓。
万历十五年,俺答汗病逝,索南嘉措亲至鞑靼主持了葬礼,次年赴京朝见万历皇帝时,因当年时轮劲逆转的内伤复发无治,死于途中,索南嘉措为人和善可亲,在生前与明廷官员的关系也一直保持得很好,一生为汉蒙藏三族的和平、为国家的安定统一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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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风扫过,沿河一片高高的黄土岗侧,干酥土面剥若尘烟,扬了个一天一地。
一个尘灰满面、须发蓬乱的男子艰难爬上土岗,撑起身躯,手搭凉棚挡住耀目的阳光,虚起眼睛向无边沃野间望去,但见高天之下龙曲九卷,万里河蜒,洪波滚滚,无上恢弘,不由得眼角起皱,泪涌欲滴。
看遍了锦绣江山,走遍了万里中华,现如今,终于又重归故地,见到了这壮丽、伟大、汲源天水的黄河。
活着,我还活着……
这如画的世界啊!若沒有亿兆生灵的存活与眷恋,你的美将交付给谁看。
他驻立良久,捉袖在两边眼角按了按,揣起这无法言喻的心情,向河湾岔口之侧那几户零零落落的人家行去。
下坡之际贴身风过,残破的大氅扯起向天,虚掠如火。
村口一株老树藤葛缠绕,凋蔽如洗,周围草谷堆中,偶尔传來一两下鸡禽抖翅的扑响。
“杀啊!!”
“别让狗鞑子跑了!”
呼喊声令男子一惊,抬头看时,一个身穿蓝衫的小男孩从村口跑出來,后面几个男孩子骑着条帚,手拿木刀追赶,他们瞧见这陌生男子,都愣了一愣,调头快速跑开,穿蓝衫的小男孩吸了下垂到唇边的鼻涕,回头一看其它人都不见了,喊道:“等等鹅!”摇着手朝他们追去。
男子领悟过來,笑了一笑,摇摇头继续前行。
村口这株大树下的房屋低矮残破,瓦缝里荒草丛生,荆条木板勒就的篱笆围出一方小小的晒谷场,里面黄土夯金,阳光闪烁,木架缝隙间无声行走的光影,令厚重的、布满刻纹的碾盘产生了一种日晷般的精致。
男子拖着步子一走一过时,目光只是往院中略瞄了一眼,却忽地凝住。
在那小院的柴堆之中,斜斜歪着一把长柄断刀。
他停步怔然望了一阵,忽然一跃穿过篱笆,窜至近前,一把将断刀抄起。
这刀拦腰断去,刀身锈厚,刃口多缺,断口处已磨得秃圆,刀柄缝隙里,满是黑黝黝的油泥,摸上去隐约能感觉到一点雕刻纹路,手感熟悉如回忆烧尽的余温。
他想起什么似的,急翻过來,只见刀苗根部靠近护手处,隐约可见凹刻的“长河”二字,登时一呆。
“长河……长河……”
他肩头耸动,浑身颤抖,抱刀痛哭失声。
吱呀门响,有人大声道:“嫩是谁,想偷鹅家的柴刀么!”
听到这稚嫩的河南口音,男子一愣,侧头望去,只见一个**岁、歪扎小辫儿光着脚的女孩子跳出屋來,正叉腰气势汹汹,望着自己。
男子问道:“你这刀从哪來的!”
小女孩道:“从黄河边儿捡的!”说完又觉不妥,大声补充道:“鹅捡的就是鹅的!”
“铃子,你娃跟哪个说话咧!”
随着老迈的话音,雨蚀变形的板门缝里,一个鬓发苍苍的老妪驼身探出头來,一瞧见院中手拿柴刀、蓬头垢面的男子,登时吃了一吓,赶忙伸出枯枝般的手,将小女孩拢腰护在腿侧。
男子顿感歉然,在这一老一少,一浑一浊两对眼睛的注视下,缓缓将刀搁回原位,又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搁在地上,退向院外。
老妪哑声试探道:“喝口水呗!”
男子摇了摇头:“谢了!”
小女孩仍狠狠地盯视着他,见他身子已在篱笆之外,飞快地跑出去将银子捡起跑回,搁嘴里用力一咬,瞧着上面的齿痕,惊喜道:“嬷嬷,是真咧!”
老人惊疑满目,不知所措,只用手将她紧紧地拢住。
小女孩努力挣开,跑出两步到院心,向那疲惫的男子喊道:“嫩要是喜欢,就拿去呗,当是卖给嫩啦!中不!”
男子手扶篱笆,回头一笑:“不用了,让它与柴枝作伴,也是一样!”
他又朝那把断刀深深望了一眼,仰面瞧瞧明蓝流絮的天空,又看看落叶飘金的村巷,露出满足的笑容,口中喃喃叨念着:“过客,过客!”振作精神,阔步向前,行入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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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榜
第一位:【蜕云】萧今拾月
第二位:【过手】郭书荣华
第三位:【出梦】常思豪
第四位:【留碑】徐秋墓
第五位:【又木】秦绝响
第六位:【独鲸】廖孤石
第七位:【临夕】廖广城
第八位:【水月】长孙笑迟
第九位:【夭竹】郑天笑
第十位:【山木】燕凌云
第十一位:【莲箭】郑惜晴
第十二位:【圆宵】碧云僧
侠榜
第一位:【虎胆】秦浪川
第二位:【血烈】程允锋
第三位:【热肠】晴音
第四位:【无畏】姬野平
第五位:【壮气】朱情
第六位:【铁肩】江晚
第七位:【舍肋】梁伯龙
第八位:【忘生】张十三娘
第九位:【记惠】康怀
第十位:【死志】何事元
第十一位:【敢当】赵岢
第十二位:【践诺】钟金
情榜
男
第一位:【情纯】萧今拾月
第二位:【情真】秦绝响
第三位:【情热】梁伯龙
第四位:【情专】徐瑛
第五位:【情归】碧云僧
第六位:【情切】常思豪
第七位:【情守】陈胜一
第八位:【情豪】秦浪川
第九位:【情幽】吴道
第十位:【情释】长孙笑迟
第十一位:【情屈】廖孤石
第十二位:【情灰】曾仕权
男副册
第一位:【情枉】郭书荣华
第二位:【情勇】林怀书
第三位:【情笃】张齐
第四位:【情诚】敬国沙
第五位:【情悲】苍水澜
第六位:【情慎】方枕诺
第七位:【情误】廖广城
第八位:【情迷】安瑞文
第九位:【情废】燕临渊
第十位:【情抛】程连安
第十一位:【情滥】刘金吾
第十二位:【情狭】洛虎履
女
第一位:【情美】燕舒眉
第二位:【情怯】阿遥
第三位:【情钟】暖儿
第四位:【情难】馨律
第五位:【情懿】秦自吟
第六位:【情遂】雪山尼
第七位:【情柔】顾思衣
第八位:【情涩】荆零雨
第九位:【情痛】无肝
第十位:【情幻】秦梦欢
第十一位:【情暗】沈初喃
第十二位:【情休】水颜香
女副册
第一位:【情甜】冯二媛
第二位:【情洽】吴氏小非
第三位:【情呆】妙丰
第四位:【情阔】张十三娘
第五位:【情萌】浪花
第六位:【情藏】嘴笨的
第七位:【情悔】卢靖妃
第八位:【情失】江紫安
第九位:【情制】春桃
第十位:【情俗】孙守云
第十一位:【情霸】付凝芳
第十二位:【情亲】应红英
人榜
第一位:【名人】徐渭
第二位:【举人】张元忭
第三位:【病人】丹增赤烈
第四位:【傲人】沈绿
第五位:【爽人】乌恩奇
第六位:【冤人】冯保
第七位:【去人】六成
第八位:【骚人】查胜笔
第九位:【苦人】常小花
第十位:【烂人】王文池
第十一位:【奸人】夏增辉
第十二位:【狠人】曹向飞
昔贤榜
第一位:【神來】林若斯
第二位:【聚赋】韦天姿
第三位:【偶得】王十白
第四位:【奇葩】熊照国
第五位:【太上】林寻花
第六位:【妙手】龙上弦
第七位:【无记】第一杀手
第八位:【心静】红阴师太
第九位:【雄主】姬向荣
第十位:【神秀】唐将飞
第十一位:【知义】冰凤师太
第十二位:【怀鲸】秦酿海
《大剑·常思豪》完
李老剑客 2006~2013
2011/02
2011年7月30日
2011年10月15日
2012年12月23日
2013年1月23日22:07十二结局全体完成
word2003测量页数1373,字数1904245,不计空格字符数1906149,2013年1月24日7:06:47统计
2013年1月28日12:55
1373页,字数1905682,不计空格1907518,统计日:2013年1月28日13:01
2013年3月30日8:22总润色完成
页数1376,字数1906749,不计空格字符数1908593。
上传于: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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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府风云》结束了,我就说两句。
先要说一下的是,这书是按老小说里总结出的写法写的,比较复古。
西方人做事规矩,规矩有规矩的好处,也有不好处,要做到有规矩又有灵性,有骨头又不支棱,没几个西方小说家做得到,而真正能做到的,都是达到“圆融”了的。
圆融了,就是阴阳合一了,还是咱们老祖宗的东西。
阴阳五行说简也简,说繁也繁,我的能力有限,只能在我理解的范围内尽量写,如果写的不好,没有写出味道,是我个人的问题,不是咱们老祖宗的东西过时了,不能用了,大家一定要明确。
回过来说书。这一部分大致地展了展卷,写了战事,写了江湖,略带几笔政局形势。
战事,有死守而败,有坚守而胜,败也必然,胜也侥幸。
程允锋对番兵,过于用刚,其血虽热,理想抱负却抵不得兵马刀枪,所以刚是虚刚,遇强则折。其临终所语“人生非为求死,有生便是希望”是暗线,也是明线,点出本书要讲的主题之一:求生存。
俺答东来,是为求一族之生存,秦家西拒,是为保一境之民命,无论胜败,都是尸骨成山,战争总是充满血腥与死亡。
生存总要以他人的死亡为代价吗?
江湖,永远都有洪波,有暗流,有争斗,有恩仇。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顺水行船,更容易身不由己。
秦家想退,有它的原因,聚豪阁想扩张,也有着它的理由。国家铁腕可以扼住江湖人的野性和浪漫,不论是功成退隐,还是要逐鹿中原,都要看他的脸色高不高兴。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朝廷里自然也有江湖,江湖里有很多事情,是朝堂大事的延伸,故可谓天下一江湖。
江湖三大势力,百剑盟在北,聚豪阁在南,秦家在西,为什么书要从西方写起?
百剑盟为汇剑天下之地,堂堂王者,聚豪阁一统江南,威霸一方,秦府人才凋零,阵线缩退,已有败落之相,为什么书要从败落处写起?
要回答这两个问题,就要先问问另一个问题:
秦家人为何都要用刀?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有狗那年就有的话,可是为什么不拔剑?
随着冷兵器的发展,剑早已不能满足实战需要,渐渐淡出兵家视野,成为一种崇习古风的时尚,君子佩之,以示其尊严不受侵犯,所以拿剑的人,通常是不出手的,佩剑的人,也未必是剑客。
刀更贴近生活,通常是亮堂堂、明晃晃地扔在案上,不平事多在平常生活中遇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动手的也是普通人临时起意的居多。携带腰刀马刀等制式刀具的人,不是武林就是绿林,不论是否行侠,称呼起来,多半名头前面就要挂个侠字了。
写秦家就是要写侠,侠者用刀,这是一个小小的暗示和隐喻。
侠!
什么是侠?
侠,一个人字,一个夹字,人看起来虽然独立,却总是离夹缝不远。
这夹缝的一面墙叫做情,另一面墙是法。
人们只看到侠客们赈济百姓时光彩照人的笑脸,纵马奔驰的意气风发,暴打坏蛋的淋漓痛快,有谁看到他们病靠在竹塌上,蜷避在雨檐下,醉卧在荒径间?
侠者心中必定有折磨,有挣扎,有痛苦,有悲哀,侠不是神,侠一样脱离不开人性的圈。
但有国事危难,侠者勇于舍身就义,不惜一死,成,万姓皆受恩于一时,侠者美名则专享万世。败,千家受屠愈酷,侠者美名仍可独享千秋。死固有死的凄凉,生亦有生的难处,百姓或死或生,而苦难不改。所以,侠是一时之侠,恩是一事之恩,侠者自有其狭限,改不了世道,更谈不上兼济天下,恩泽众生。
有些时候,他们非但救不了别人,甚至救不了自己。
秦家人赴大同,自以为各路英雄必然齐聚,未料仅是恒山二尼而已。
在这个无情无义的世界里,人心已变,追利逐名,不复有旧日的古风。
侠客沦为符号与面具,人皮仍在,内里却换了心肠,此般侠者,虽生犹死。
秦浪川外能保国,内却不能保家,以一家换万家,其灵可慰,其魂可安,其心却不能不痛。
百姓是最能忘恩之人,今日供关公,明日供菩萨,所拜所求,却皆是为自己的那份平安,神仙不灵就换,秦浪川又能在龛内待上几天?说不定哪日就换成了前山的妖鬼,后岭的狐黄。
然人可以忘恩,而发生过的事情却不因人的忘记而改变。
只要有一个人心中有他,秦浪川便是虽死犹生。
虽死犹生,毕竟是死了。
外族还会重来,朝廷依然腐败,百姓还是过着苦日子,侠没有改变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一些小的地方即使改变了,也是一时的改变。
所以这个时代出现了剑客。
剑客是一种身份,是一种尊称。
他们做着侠客做不到的事情,改变着一些不能改变的东西。
书名为大剑,剑客是主,侠客为宾,宾在主先。欲写生,必先写死,侠死而剑生,生死是一个循环。
西天是乐土,是死地,是终程,也是开始。
开头从西边写起,从衰败处写起,从侠之死写起,说句玩笑话,也就是在送侠客上西天。
西属金,金生水,所以西边的故事结束了,下一个开始,会在北方。
那就是第二大部分的故事:《东厂天下》。
第二大部分还在写,等写完后修改满意,我会公开目录,再逐章上传。以我生存环境之恶劣,要写完不知还要多久,但是我不会因外在影响而改变原来的设计,因为写这本武侠,不是我欠谁的,我是为自己而写。
性急的朋友不妨也动笔一起写写你心中的武侠,只要有信心和热爱,就一定会写得很精彩。要知道,光看球的人绝对不是真正的球迷,真心热爱它,就下场去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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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娴墨:題头诗删掉了,直入正文】
天辽地阔,无限江山。
自百丈高空向下俯瞰,绵延的山岭之中,会有一道细细的灰线,自永平府跨越滦河,拐过两道弯,向西直去数百里,绕万全都司,直通向大同府。
这便是天下闻名的万里长城。
后晋时,石敬塘自立称帝,割燕云十六州给大辽。
国土沦丧,长城亦随之划入了外族的版图。
由于曾有着它的隔挡,多少契丹武士沥血墙下,埋骨青山,中原人心目中的英雄之墙,亦是辽人眼中的血泪之墙,辽人能给予它的待遇,亦只能是拆损和破坏。
“北望燕云不尽头,大江东去水悠悠!”
,,宋朝积弱,蒙古猖獗,大好国土竟也如那东流逝水,一去不返。
长城无泪,四百余年來,它一直静静地等待,观望。
可是它沒有等到。
元朝时候,它就已经全面倒塌殆尽,只留下一点点断壁残垣,有如一道血痂,陈旧,而又血色鲜红地横在国人的心上。
终于,大明建国。
朱元璋下令,命徐达重建长城。
东起山海关,西至黄河岸,西北防鞑靼,东北拒朵颜。
九州泣血,炎黄堕泪:故土啊!你又回來了。
后朱元璋死,建文帝登基,听信馋言,下令削藩,一时天下惶惶,乱事频起,燕王朱棣不忍看祖宗基业毁于一旦,愤起靖难成功,于建文四年大祀天地于南郊,颁即位诏,继皇帝位,以次年为永乐元年,并下令改北平府为顺天府,四年,诏匠人十万,劳工百万,修宫建城,历时十二年而成,是为北京。
它的位置,几乎是在北部国疆线上,紧贴长城,敌人侵略而來,必将直达都城之下。
都城破,则国亡。
定都于此,昭示了永乐大帝不愿苟于安乐,誓与外族周旋到底的雄心和决心。
时光流转,百余年过去,皇位已传到嘉靖帝的头上。
于他來说,征美女佳人,搜宝器珍玩,已是平常事,殊无意趣,由于相信玄幻道术,妄求长生,他在宫中只顾焚香设案,祭祀神仙,完全弃国事于不顾。
当时他最喜欢做的一件事,便是将歌颂玉皇大帝的文章,写在青色符纸上,对天烧化,以便让玉皇令他添福加寿,长生不老。
这种文章,被称作“青词”。
可是他自己肚里又无墨水,连这种拍神仙马屁的文章,也写不出來,于是,这担子便落在了朝臣的肩上,谁的青词写得好,谁便能获得他的器重,乃至于,会将这些人提至内阁,安排给相当于宰相的高位。
于是大明民间,就出现了一个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奇特称呼,百姓称他们为:“青词宰相”。
巨奸严嵩便是其中之一。
只要写好了青词,应付好了皇上,便可在底下为所欲为。
如此天下,还好得了么。
就这样,大明一年年积弊如山,国力渐衰,已接近崩溃的边缘。
嘉靖二十九年,俺答率军十万,破长城而入,围困京师,大肆劫掠,最终大纵其火,扬长而去,在城外只留下一堆破瓦残垣。
之后,如蚁虫般的百姓们,又复聚而來,在城内外安家置业,营营苟苟,十几年之后的今天,嘉靖帝亡,死后庙号定为世宗,而他的第三子隆庆帝,继位已近一年【娴墨:已近一年,是未到,故当下仍是隆庆元年】,人们的脸上似早忘记了兵祸,京师内外也日渐繁荣,然而外城的房屋大多还是建得低矮破烂,为的是当敌人再度侵略而來时,可以断然舍弃逃走,而不必太过痛惜,而住在城中的百姓,房屋也多是一层的建制,若非有绝大靠山,纵有再雄厚的财力,亦不敢将宅子建得超过二层以上,这却不是为了逃跑方便,而是因为每一个角落都有东厂的番子盯着:你的房子建那么高,干什么?显尊贵么,想造反么。
然而这也仅是一个小小的方面,实际上从百姓的婚丧嫁娶、经营生计,到市井娱乐休闲言谈,甚至市场里菜价的波动,每天发生的一切都会事无巨细传入东厂,记录在案。
对平民都监视得这么严,管得这么宽,朝中大臣们就更不用说了。
传去年,吏科给事中胡应嘉家乡老友入京來拜望,曾给他送了两匣蜜枣,收在内室并未食用,次日遇上东厂副督公郭书荣华,闲谈两句,郭笑道:“听闻胡大人家乡所产蜜枣很是好吃,以后有机会可要请郭某一尝啊!”胡应嘉当时说了几句“一定,一定!”客套应过,以为偶然说及,也并未在意,过了两日,郭书荣华请他赴宴,桌上果品之中,竟就有一匣蜜枣,便是他家中所藏的那个,连匣子都沒换过。
胡应嘉这才明白,郭书荣华的一句话,岂是想尝什么蜜枣,实是在探知自己是否可为他所用,若是在心里对他恭敬有嘉,自然一听这话便会赶忙回家中,把枣取出來送过门去。
东厂的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他府中内室取得蜜枣,要取项上人头,那还难么,偏偏他赌了这口气,又仗着自己是内阁首辅徐阶的同乡【娴墨:在阶,未必相护,在胡,必有此心,】,不肯服这个软,甩袖而去,结果沒过多久,便被皇上斥骂办事有亏,虽经徐阶和“状元宰相”李春芳等联名保奏,仍是被罢了官。
风咽咽,细雪飘寒。
天色沉沉暗。
常思豪牵马漫步在京城街市之中,眼望道路两边灯火繁华,耳闻这些王都的历史旧闻、当今时事,心中颇不是滋味。
荆零雨这一路也讲得倦了,建议先去喝杯酒,【娴墨:点出以上一篇,皆自荆零雨口出,则朱棣之明、嘉靖之愚、严嵩之奸,东厂之酷,皆为雨儿印象】【娴墨二评:浓墨重彩一番叙述,道是史笔,实则不然,此一句将上文轻轻抹尽,陈述化为人言,历史观点变为人物观点,则内容可真可假,可虚可实,给后文留变幻余地,此谓贼文也】
常思豪点头同意,面对这砭骨寒凉的世界,实在需要些能令人醉生梦死的东西來驱一驱寒,【娴墨:酒醉者常冻死不知,寒岂可乱驱】
荆零雨见他神采不佳,便捅了捅他,笑问道:“你可知京城哪家的酒最好最全!”常思豪无心去想这些,随口答道:“你是这儿的人,自然沒人比你更清楚!”荆零雨蹭蹭鼻子:“你这人,一点意思也沒有,我当然清楚,之所以明知故问,就是因为你不知道,你就应该配合一点,问我:‘哦,那小可孤陋,便不知道了,请问荆姑娘,京城最好的酒楼是哪家呀,’我便告诉你:‘当然是口福居啦!’你再说:‘哦,原來如此,多谢姑娘指点’这样才对嘛!”常思豪微露笑容:“二乖,我教你,从现在开始,说话不要这么直白,要自称零音师太,别惊姑娘吓姑娘的,那样沒几步脑袋就搬家了,知道吗?”
“好小黑,你学我!”荆零雨嗔了这一句,似乎想到什么?又嘿嘿一笑:“那好啊!师太就师太,本师太论起來,和你岳祖父秦浪川一辈,以后咱二人便也以祖孙相称吧!”常思豪道:“可以啊!不过称呼上倒有点让人头疼,我是该叫你姥姥,还是奶奶呢?”荆零雨挥挥手表示无所谓,常思豪:“嗯,那我为表示尊重,便合在一起叫吧……姥奶奶,你好!”荆零雨仰头眯眼,正笑不滋儿地美,一听后面那句姥奶奶,立刻小嘴儿又撅了起來:“好你个臭小黑,又拿我寻开心,你才老呢?你是老爷爷!”常思豪哈哈一笑:“老爷爷,老奶奶,嗯,那可妙得紧哪!”荆零雨自知语失,气急败坏,一巴掌甩了过去。
说话间二人走过这片商街,荆零雨用颌尖一领道:“就是那儿了!”前面一座五层楼的建筑鹤立鸡群般建在几家酒楼中间,门口高挑灯笼照幌,门上大匾刻的正是“口福居”三字,落款是:华亭,字体清瘦见骨,伙计往來招呼,热络异常,一见他二人朝这边來了,忙笑脸迎上接了马匹,另有人前來引路唱喏。
常思豪心想:“这酒楼比之太原的会宾楼气派得多,且伙计分工明确,引马的引马,迎宾的迎宾,倒底是京城,细节周道,与别不同!”近得楼门【娴墨:字法,初看误以为错别字,实不然,近字,是未入楼,写暖气外溢,进,则暖气不足,】,只觉暖气扑面,荆零雨边走边道:“小黑,你可知道那匾上的字是谁写的么!”常思豪道:“自是那个叫华亭的人!”荆零雨道:“废话,你知道华亭是谁!”常思豪道:“能给别人題匾,当然是个书法大家,饱学儒士!”荆零雨笑道:“说你是个不懂事的,一点不屈了你,书法大家的墨宝,谁人得了都会小心收藏起來,饱学儒士假清高,脾气臭,自己的朋友求字也未必愿写,岂会给酒楼茶肆这样的地方,你当这是滕王阁、岳阳楼那样的千古名胜呢?”常思豪问:“那什么人会題这种匾!”荆零雨道:“你瞧这周围,有哪家酒楼敢建到五层,懂了么!”常思豪会意,压低声音:“是有官府照应!”
荆零雨道:“总算你还沒傻透腔,告诉你吧!題这匾的是当朝首辅徐大人,他单名阶【娴墨:写徐阶,却以匾出,其意有二:匾者,高悬在上,暗示其地位之高;匾者实贬也,暗示其人格之低,小小文心,瞒人尚嫩,一笑】【娴墨二评:前文小雨口中一叙,明写徐阶保胡应嘉,是与东厂作对的好人,此处又暗设一“贬”,形成矛盾对射,虚实掩映,是为培养提示读此书者要自己用脑思考,莫受叙述影响,方能读出真意】,字子升,因为是松江华亭人,所以用这华亭二字做了别号!”常思豪对徐阶的名字倒不在意,问道:“首辅是什么官,恐怕不小吧!”
荆零雨翻着白眼道:“什么不小,是很大,大到沒有比他再大了!”
原來大明自发生丞相胡惟庸谋逆一案之后,太祖朱元璋便取消了中书省编制和丞相一职,也就是沒宰相了,改吏、户、礼、兵、刑、工这六部为一级中枢,各部尚书直接向皇上负责,另选拔大学士组建“内阁”,原本大学士只有正五品,比各部尚书的正二品要低三级,但自嘉靖年间起,内阁地位提高了不少,现在六部尚书行事亦须向阁臣请示,而内阁之中,依地位不同分为首辅、次辅、群辅三档,首辅的权力极大,已是相当于过去历朝中的宰相,【娴墨:一部武侠书,却于官场下细墨,何也,第一部为《秦府风云》,开头写一程允锋,允锋者,倒置谐音为风云也,以程允锋被害起首,是知江湖风云实來自官场,是知秦府五十万言,实为启后文而设,此处说官场,看似闲谈反为正文,实写风云起处,看大剑褪鞘出锋也,】
她连解释带比划,说了一大套,常思豪也沒听得太明白,只粗略记住了辅分三档,总之首辅最大,点头道:“原來如此,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荆零雨嘻嘻一笑:“万人之上是沒错,却未必是一人之下!”常思豪道:“难道还有在首辅之上的官职!”
荆零雨叹了声:“唉!你这人笨得可以,人上有人,可也未必在于官职大小,难道,你把那笼子铺忘了么,【娴墨:明点天下风云出东厂,是谓此部为《东厂天下》】【娴墨二评:官场大压小不奇,有裙带,小压大亦不奇,奇则奇者:“下面沒有”的本为耻人,却令“下面还在”的抬不起头來,谁耻谁荣,】”
常思豪听她提到东厂,加了谨慎,便不再说,直上三楼找了空桌坐下,伙计过來伺候,递上一本菜谱,笑眯眯地问:“两位吃点儿什么?”荆零雨接过这菜谱來瞄了眼封皮,翻也沒翻,直接拍在桌上,道:“瞧你这菜单子厚的,光字数怕就得有个百來万吧!【娴墨:夸张语,实点此书,可知这菜谱封皮印的正是这一百九十万言之《大剑》二字也,一笑】出來吃饭,就是图一开心热闹,哪有耐心烦儿瞧这个啊!劳你驾,就把这菜名儿给我们报报吧!【娴墨:可笑,是懒人话,如小编辑收书约稿,先朝作者索大纲之态,何以故,懒得花精力也】”
伙计点头哈腰地笑道:“回姑娘,报菜名从早儿报到晚上也报不完,小的倒是不怕累,就怕姑娘您饿着【娴墨:懒人偏有此体贴语,却是以懒治懒】,这么着,今儿我们厨下李师傅在【娴墨:何以姓李,此暗透是作者自己炒菜以奉读者也】,辽鲁菜都会【娴墨:可乐之极,辽鲁川粤四系,为何只提辽鲁,盖作者自表不屑作“穿越”也】,文武火俱佳【娴墨:先吹一小牛,吹得响否,看下便知,】,拿手招牌干炸里脊烩三丝、清水蛰头炒芛片、大锅出溜煲羊肉、特一品鲜氽丸子【娴墨:可笑可笑,此前取每句头字:干、清、大、特,以示此书特点,无非文字不注水、不下流、格局恢阔、与众不同之意,自吹自擂一番,中取每句第三字:里、蛰、出、品,明点作者姓名“李哲出品”,后取末字倒念,子肉片丝,子者,小子也,可知是作者自己,言此书乃取自己身上之肉,削片切丝而成、字字带血也,常思豪炖肉军民吃,作者在此切肉给读者吃,此等藏字手法,雕虫小技,唬小儿或可,焉能瞒得过真读书人,】【娴墨二评:四句话出七样,六样菜一样主食,主食是锅出溜,即东北贴饼子,又叫锅贴,主食出于大锅,可知作者在大上用力,其余都是宾也,】,我们这儿出了名儿的量大给的多,而且菜码儿实诚沒虚头,一样來一盘儿您就吃不了了,这几样儿您要是点全了,待会儿我作主再附赠姑娘两个震天雷,一串嗞喽花,就算小的我请的!”
常思豪道:“我们吃饭,你附赠炮仗干什么?”伙计笑道:“姑娘图热闹,咱们一边放一边吃,就当提前过年了!”荆零雨笑道:“不用理他这土包子,听不懂笑话儿,还兴跟你打起來呢?我说,你这嘴皮子可挺溜么,是姓刘啊!还是姓谢啊!”
伙计笑道:“回姑娘的话儿,小的姓肖,名叫肖念兹,我娘生了我们哥儿俩,一对孪生兄弟,我是哥哥,我弟小的时候上学堂,不知怎地就不很合群儿,慢慢地得了一种忧郁之病,窝囊死了【娴墨:奇绝了,初时看完后文才知趣,劝读者在此万勿往下看,仔细思考为何此人窝囊死,实实可乐之极】,倒是我活得精精神神儿,话也越來越多,可能我弟的话都教我说了,后來找活干的时候,人人嫌我嘴碎,到哪儿哪儿烦我,只好到酒楼当伙计來了!”
荆零雨笑得两手抓桌,脑门抵在空碗上,简直乐不可支,常思豪心中奇怪【娴墨:是迟钝,此种人万不可读书也】,不知她这是怎么了?荆零雨一边笑,一边连连摆手:“好了好了,就照你说的这几样上,去吧去吧!”
伙计笑应一声:“擎好儿吧您哪,【娴墨:笑,真真等你的好儿】”抱起菜谱下去。
常思豪见荆零雨始终咯咯在那笑个不停,纳闷地问:“你倒底在笑什么?”
荆零雨按着笑肚子,好像按着一条七扭八跳的活鲤鱼,好容易平复了些,这才道:“好久沒这么开心了,哎,毕竟是口福居【娴墨:谁之口福也,会心者当一笑】,服务就是不一样!”
常思豪奇怪:“怎么不一样,是说给你炮仗的话吗?”
荆零雨道:“你还沒反应过來呢?刚才那伙计不说了吗?他叫肖念兹……噗……”说到这儿,忍不住趴桌上又笑起來,常思豪直直地看她,不知她犯了什么病【娴墨:提示到此,还不明白,读者还未看懂者,也当细思细想】。
荆零雨强忍着笑,道:“好了好了,我给你说,你看,他弟弟和他一样上学堂,为什么他就沒事,他弟弟就不合群,为何他开心,他弟弟却忧郁!”常思豪道:“我哪知道,他又沒说!”荆零雨道:“他怎么沒说,他说了【娴墨:不说之说,正是此书用力处、作者掉肉处,记清】,他叫肖念兹,又是哥哥,常言道:‘念兹在兹’,那他弟弟应该叫什么?”
常思豪道:“那就叫‘肖在兹’呗……”说到这儿,感觉出这读音不对劲,心想:“肖在兹,念着岂不像小崽子!”
荆零雨道:“你终于明白啦!他弟就是因为起了这个名,结果上学堂被同学一叫,就很郁闷,结果郁闷死了,岂不可乐!”
常思豪“哎”了一声,手捂了脸,扭开头去:“人都死了,有什么可乐,真无聊!”
荆零雨忽然板了面孔,轻轻一拍桌,郑重地道:“小黑,我接下來的话,你要一字一字地记下,入进心里,日后落在行动上,否则你这辈子就白过了,你这人,其实沒趣得很,我说出來吃饭要热闹开心,他就说个笑话逗我而已,哪是真有这弟弟,常言道:‘寻开心、寻开心’,开心是要寻出來的,不去寻,岂不枉负了这世界,你要知道,这世界是一本大书,里面尽是苦难,只有自己学会找乐,这书才有读头,要不然,错过了多少好事都不知,死气沉沉地读一辈子有什么意思,【娴墨:明告读者此书读法,另用此一段乐事截住讨论东厂文字,调节气氛,此为索道横江法,浮于文上引导通路,笑话偏用“念兹在兹”取乐,识者却知乐不在此,此四字实是读书妙法,也正是作者掉肉用心处,书中之乐,亦非影射骂人取乐,而是别有深乐,读到方知,只以此笑话作引逗也】【娴墨二评:此处与第一部“折子教孙”是一理,看似秦浪川教秦绝响,实提醒读者要读表面下的里故事,何谓里故事,秦自吟给人治病,与人挨碰无数,江湖人不拘小节,就算与常思豪有些肌肤之亲,却也不必如何,秦逸何以为得一打手,肯舍嫁女儿,苍水澜身为三十剑客之一,地位较高,若无别因,只凭感情受挫一点,便会在某种感怀心态下彻底心灰意冷退盟,可知盟中有事,廖孤石是明言,苍水澜是暗点,只是不说罢了,骆驼负重倒下,这感怀不过是最后一根羽毛,凡此种种,皆事后有事,作者怕人读不出,两部书靠前位置都设此局提醒读者,如立标语牌,大书此地无银三百两也,即便如此明显提示,未必多少人看得出,多半学小雨吃饭:“图一热闹”罢了,一笑,】”
常思豪想了一会儿,点头道:“你说的也是!”
两人坐等菜來,常思豪始终想着上楼时的话題,见周围人等各吃各的,无人注意这边,便又压低了声音道:“笑话的事先搁在一边,我听你方才的意思,东厂竟能左右阁臣不成!”荆零雨道:“那你以为呢?”常思豪道:“我原以为,东厂只不过监督大臣们的言行,如果有什么犯上的言语,便逮了治罪,可是内阁那么高的地位,直接与皇上沟通,处理的又是关系到整个天下的政务,难道事事还要听东厂摆布!”
荆零雨道:“虽然不像你想像的那样,但事实是差不多的,太祖爷取消了丞相一职,所有国家事务都要他自己亲自处理,累得很呐,后來的皇帝只顾吃喝玩乐,便懒得再批那些奏折了,于是便让内阁的大学士在奏章上签注意见,把事情分析好,并且给出解决方案,这就叫‘票拟’,皇上看完,不用动脑子,只批行或不行就得了【娴墨:始皇看简论斤,翻到抬不起臂,也是勤奋皇帝了,后世画圈批红,犹嫌腕累】,这就是内阁崛起的缘由!”
常思豪心想:“人说富不过三代,当皇帝也是一样,打天下的开国皇帝知道江山來的不易,儿孙沒经过战争,可不就是怎么省心怎么來么!”
只听荆零雨声音低了些,继续说道:“但到了嘉靖帝这,他整天烧香学道,几十年不上朝,跟大臣都见不着面,于是这‘票拟’的折子就要通过太监递进宫去,皇上有时批字,有时就口传旨意,如此一來,这些鸟笼子不就有了玩花样的本钱和机会了么,冯保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娴墨:所谓“内相”也】,甚至可以代皇帝对内阁票拟进行批示,所以啊!就算当朝首辅大人,也要瞧着他的眼色,相互间搞好关系才行,至于提督东厂,倒是小事一桩了,对一个太监來说,如何固宠才是大事,伺候好了皇上,什么都有,东厂不过是个工具,是把刀,是条狗,用时一指就过去了,所以冯保倒不怎么管,都全权交给郭书荣华去办!”
常思豪眉头微凝,寻思:“票拟是首辅提上去的,太监竟有代皇帝批示的权利,那么只要首辅和司礼太监暗地联合在一处,岂非就可以避开皇帝,为所欲为了,这样一來,天下倒真是成了他们的!”这时伙计端來酒菜,一样样往桌上摆,他便不再问了。
伙计退开,两人举筷进餐,荆零雨专夹些虾球、炒肉來吃,全沒出家人的样子,常思豪想着刚才的问題,颇有些食不知味,便不住斟酒來喝,几杯下肚,听得西方靠墙之处有人大声谈话,一人正赞道:“声雄,气壮,真好诗也,想不到风尘中有此女子,难得,难得!”侧目瞧去,原來那桌坐着两个文士,一个三十多岁年纪,面如扑粉,眉角巍峨,身穿白色画袍,上有云山锦绣,大江中流,好一似妙笔画得,势态浑雄,另一个方面大耳,目朗神清,颧高须短,一身正气,身上青衫罩体两袖盘符,打扮近似道人。
这两个人侧着身子,正瞧着西墙粉壁上的一片字迹,感叹便是由此而发。
常思豪原沒注意过这酒楼墙上居然有題字,搭眼瞧去,不由一愣。
【娴墨:提示一句,作者提供给我的稿件不是完美润色版,一些细节与正文版可能有差别,本人的评点常常夹塞得不是地方且经常性地跑題,一定程度上会影响阅读流畅度和爽快感,很多地方剧透严重,喜欢悬念的万勿点看,否则读书之乐趣将大减,另外有的章节,比如动作戏较多的地方因个人兴趣原因可能评点不超过十句,请自行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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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零雨拿筷子捅他道:“瞅、瞅、瞅,看什么都新鲜,这边沒有,非抻脖子往人家那瞅什么?”
常思豪“哦”了一声,自知失态,回看时,果然周围墙上都有字,近处靠梯旁这壁上也有,细看时,一首写的是:“面朝西來耳听东,望断高楼燕巢冰,多情倒底一生月,渡口筏轻走渔灯!”
他对诗文不大懂,只觉念着还顺口,瞧不出什么好來,往下再看,还有什么“灯下观美分外娇,桃源秋色岂萧萧,谁知发结连心锁,难抵柴米岁月刀”、什么“自古相思最销魂,红尘既堕乐红尘,持明不舍终遂愿,大愚若智亦高人!”等等,好像都是些书生、文人感情受到挫折、留墨于此,情情爱爱的,无甚看头【娴墨:无甚看头,方是看头,此作者故意往沟里带人,】【娴墨二评:此等地方初无看头,非读二遍不明,常思豪观壁,实看榜也,此处非正文,故闲带而过,然闲笔又非闲笔,恰以俗情引壮气,是为下文水颜香诗作衬,写文须字字有着落】,往北墙瞧,写的大体也都差不多,个中倒有二三首,看上去像是夸人,又像骂人,好像带着彼此争胜、打笔仗的意思。
他越看心里越有气,寻思:“这些字迹也不算太旧,边关打得乱马人花,每天都有人死,京师这边却有人闲得要命,写这些狗屁东西,【娴墨:自骂一句,可乐】”低头准备继续喝酒,却听两个文士在那仍赞不绝口,心中反感一生,倒想起荆零雨的话來,心说大好人生,自己确实不该总这么压抑激愤,还是开开心心些好,那两个穷酸聊得这么热闹,不知在耍什么宝,不由自主地,眼睛又往那桌瞧去。
那两个文士侧脸看字称赞,留给这边两个后脑勺,常思豪的目光越过二人落在墙上,倒是一愣。
只见那墙上的題字很长,黑压压的占了一片,不细看倒像一幅画【娴批:字写得如画,可知必是行】,写的是:“酒醉成狂且,遗溺玷绮罗,渍迹如疆拓,一派好山河,怜我边民难,相扶捱饥渴,**卷地來,铁蹄迸魂魄,妇女面涂泥,啼婴入鼎镬,茅芦起红盖,烈火满城郭,叹我九州中原地,英雄男儿无几多,恨不能随红玉、学谯国,仗剑西去平鞑虏、收番魔,提得单于掼帐下,游四海、示东倭!”【娴墨:当置帆挂于钓鱼岛上】【娴墨二评:先四句颓而不丧,后八句裂人肝肠,末尾气雄如海,此女真好诗情,在上文情诗后看來,更觉壮美】【娴墨三:恨不能三字,又添三分娇弱,有心无力,闷杀痛杀,】
前面几字,尚有几分绢然秀意,然愈往下,笔力愈狂,字体忽大忽小,如刀劈,似斧剁,如鸦惊,似水决,狂暴无端,直有破壁之势,至到最后,简直撕天裂地,难以辩识,落缀五字:“河东水颜香!”势如疾风摧竹,纷飞刀叶,最后那香字旁下尺余,还有一个极大的墨点,呈放射状崩炸开來,显然是写到最后,愤力掷笔于墙所致【娴墨:一部武侠书,先以匾额写一阁老,次以壁诗写一名妓,阁老高高挂起,名妓壁上留香,阁老城府深沉,笔墨随俗不露心意,妓女豁达豪放,字里行间透显精神,可知侠义情怀,庙堂全无半点,豪气快人,尽在市井民间】。
忽听嗤儿地一声轻笑,回头看时,荆零雨眉往高分,眼眯成半,饧饧松松一副不以为然模样,道:“这诗不像诗词不像词的玩意儿,不知是哪个写的,真是丢死人了【娴墨:小雨露一怯,此唐宋前之古乐府诗也,何以说诗不像诗,词不像词,】!”常思豪道:“刚才那两位先生好像说,是什么风尘女子所书!”荆零雨道:“嗯,把尿裤子写成诗,天下少有,也就是风尘女子,才有这等厚脸皮!”常思豪道:“什么尿裤子,你别瞎说!”荆零雨嘻笑:“我怎么瞎说了,她不是写得很清楚了么,说她自己喝酒醉成个傻屌,尿了裤子,尿渍像边疆线一样扩展开來,就像一片好山河!”
“哈哈哈哈!”只听西桌那身穿画袍的文士清笑几声,道:“这位小师太好学问哪,若不嫌弃,请两位过來共饮一杯如何!”荆零雨见他气度雍容、眼底含笑,下意识地摸摸自己头上帽子,心想:“这人眼睛倒是尖得很!”笑着甩个眼神儿过去道:“你这人太也寒酸小气,连邀客也不大方,贫尼虽然年纪还轻,但是酒量可是不小,等闲的三五斤下肚,也只当垫个底儿,你只请一杯,那还喝个什么劲儿!”
那画袍文士大笑:“哈哈,师太挑得是,那么请二位过來,咱们放量畅饮,一醉方休,如何!”荆零雨道:“算啦!我不过解释了一下那蹩脚的尿裤诗,你说我学问好,便是讽刺,我又何必过去受你讥诮,自取其辱!”常思豪知她自变成小尼姑之后,脾气大涨,怕她惹事,忙使眼色,那画袍文士笑道:“师太差矣,在下是真心佩服,绝无它意,须知‘且’这一字,本是极古,传至今天,原义早泯,今人多已不知,师太竟能一语道破,显然学识非同寻常!”荆零雨脸上微红,哼了一声:“一个象形字,也沒什么了不起的!”
常思豪心想:“象形字,象形象形,莫非是取其形象,小雨刚才解释‘狂且’是傻屌,那么‘且’多半便是屌的意思了,那,那岂不成了男子的**!”又联想到且字的形状,登时会意,这才明白她为何脸红【娴墨:记得李敖有杂文“且且且且且”,曾论证过此字,中国字大都象形,以此为最趣,】。
那画袍文士微微一笑:“师太忒谦,须知古象形字,世人所知极少,师太小小年纪能明其意,相当难得,不过听方才师太话中之意,似乎对水姑娘这首诗颇不以为然,只怕识见又稍落下乘,须知诗文一道,最忌限于格律韵脚,种种制约,诗之精华,全在一个意字,有诗意便是好诗,有境界自成高格,一意雅达,则峰穿云海,石破激流,境界全出,岂在枝末文句,水姑娘此诗简白狂放,却含着一腔爱国深情,尤其最后三句连排,豪气生虹,于在下眼中看來,实是难得的佳作!”【娴墨:是懂诗者语,水颜香诗文字浅白,原非艳品,全在一个情字,无情哪來意,是故品诗意必先有诗情】
常思豪听得“水姑娘”三字,微微一愣,又看墙上字迹,这才明白:“这落款是河东水颜香,我还道是作者姓颜,叫颜香,奇怪这‘河东水’不知是什么地方,原來人家是姓水,这姓氏可少见得很!”又想:“王文池口中所说独抱楼的妓女,便是叫什么水姑娘,看來姓水的人也确是有的!”
荆零雨不以为然地道:“有爱国之情,也不必籍尿裤子的时候写出來吧!这等不知羞耻,简直丢尽了天下女子的脸!”那画袍文士淡笑道:“听说高阁老离职时,郭阁老于此设宴,请來了水姑娘弹唱助兴【娴墨:高拱离职,是上半年事,与秦府夜宴时雨儿之言相照,那时水颜香已在京中】,当时大家谈议国事,痛斥时非,好不痛快,水姑娘大醉失态之后乃提此诗于壁上,以抒其慨,以畅襟怀,曾博得满堂彩声,其实美酒当前须一纵,狂起长歌是天真,这又何尝不是水姑娘的纯真可爱之处呢?【娴墨:细思此诗乃水颜香于众官员间吟写而出,大暴粗口,如一群阳萎病人间竖一“巨且”,令其汗颜无地,其情又何壮哉】”常思豪点头:“我虽不懂诗文,但也看得出这诗写得几乎和真实情况一样,读來让人心痛,总比那些写什么花花草草、伤春悲秋的要好些!”
那桌的青衫文士接口道:“正是,此诗写边境惨景如画,使人有如目睹亲见一般,水姑娘壮气慨然,而且大醉失溺之时,仍能想到国家兴亡事,显然素日里亦是忧思国事,心里挂记着民间的疾苦!”【娴墨:妓女反忧思国事,反挂民间疾苦,一言羞杀鱼肉官绅】
荆零雨白了他一眼,口中低哝:“哼,你们跪在石榴裙下看人,当然瞅她高大无比!”她语声甚低,连身边的常思豪也沒大听清。
画袍文士扫着常思豪腰间的长刀,巍然一笑道:“这位侠士,倒是与在下兴味相投,不才厚着脸皮,再相邀一次,未知阁下能否赏脸!”常思豪见他如此客气,几次三番相邀,不好薄了他的面子,便起身拱手:“如此叨扰了!”荆零雨却坐着不动,脸上一副洋洋不睬的表情,自顾自地斟酒喝。
那二文士所点菜肴并不甚多,正中央一个火锅,炭火烧得正红,常思豪來到桌边坐下,只觉暖气烤脸,画袍文士上下打量着,见他头戴苍狼暖帽,身穿虎皮坎肩,红绒夹袄,外罩飞翎鹤羽氅,雪狐围脖掩颈,银丝宽带扎腰,江波绿的裤子,膝下翻毛羊绒裹腿,一对豹头战靴。虽然土气,却也十分雄壮【娴墨:恒山县城所买之物,当时留着不写,是与正文无关,偏于此人眼中写,又成正文,补缀出神】,执壶为他斟了杯酒,笑问道:“敢问这位侠士贵姓高名!”常思豪道:“不敢当,小姓常,常思豪,两位先生……”画袍文士“哦”了一声,脸现讶异道:“莫非是随秦浪川赶赴大同助守城防,水夜跳城舍身炸尸堆,百骑冲营,一招分二将、飞刀震俺答的常英雄!”
常思豪未料在京城亦有人知得此事,忙道:“炸掉尸堆也算不得什么?至于冲营,那是多亏了秦老太爷的计策,驱了俺答南下掠得的牲畜在前面开道才获全胜,我不过出了些力气,哪里算得上什么英雄!”画袍文士笑道:“常侠士忒谦了,在下姓江,这位先生姓朱,我二人皆‘百无一用’之辈,早闻常侠士诸般英雄事迹,沒想到今日能在京师得见,幸何如之啊!”对面那青衫文士【娴墨:最后一点,从此揭过也,不懂者不必深思,懂者一笑可过】也点头微笑:“千般皆有定,万事尽随缘,江兄,咱们见着常侠士一面,这京城就不算白來呀!”常思豪拱手为礼:“江先生,朱先生,幸会!”三人端起杯來,相互致意,一饮而尽,那穿画袍的江姓文士对破俺答一役甚感兴趣,问及相关,常思豪一一讲述经过,当日战斗情景乃他亲身经历,谈起來自是意兴湍飞,两文士也听得频频点头,胸怀大畅,三人酒到杯干,喝了个痛快淋漓,常思豪这会儿离西墙近了许多,述罢往事,眼睛瞧着壁上这诗,愈看愈觉凛烈残酷,血雨腥风扑面而來,仿佛此身又回到家乡、回到边境战场,对这位水姑娘不由又多生出几分敬意和亲近之感,说道:“这诗壮怀激烈,十分大气,真沒想到竟是出自女孩儿家的手笔!”【娴墨:沒想到三字令人反感,分明大男子主义,谓作者也必有,何以如此瞧不起女儿身,】
江先生道:“常侠士说的不错,不论是诗还是字,均可以看出作者虽身为女子,却未有丝毫的自卑怯懦,而且睥睨四海男儿,颇有顾盼自雄之感,其实只要有这份壮志豪情在胸,不管生为男儿,还是女子,又有什么区别,水姑娘在这方面,确实高寻常女子一筹!”
常思豪扬手指道:“那学红玉一句,想來说的是当年大宋朝名将韩世忠的夫人梁红玉了,却不知那谯国是什么人,想來也是一位了不起的巾帼英雄吧!”江先生笑道:“是啊!谯国指的是谯国夫人,她是南朝梁武帝时人,为高凉太守冯宝妻室,曾率兵平过叛乱,德威广被,保得一境平安,被称作是南疆柱石,民间则称其为圣母【娴墨:此言大可笑,保家卫国即圣母,养儿育女日夜操劳的就不是圣母,真真愚民】!”常思豪有些讶异:“原來这谯国夫人有过这么大的功绩,我却从未听过,实是孤陋寡闻之至!”江先生摆了摆手:“那倒也不是,大象无形,大音稀声,有些人也都是因缘际会,遂成其名,谯国夫人的事迹能留传后世,已是难得,更有许多英雄藏于草莽,却默默无闻,少有人知呢?”
朱先生手拢符袖,捻须笑道:“是啊!英雄埋沒,犹如土内藏金,须知黄金存储起來,虽能保值,却又与腐土何异,钱财只有在易货流通中才能体现其价值所在,而英雄也要做出一番事业,方才不负此生,在下稍通相学,观常侠士威姿凛然,乃是大贵之相,前途不可限量,未知阁下对当今时世,有何看法,有何抱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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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赧然道:“惭愧,在下活得昏昏噩噩,什么抱负,可也沒想过太多!”
朱先生面色稍冷,似乎对他的话有些不满,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若不轰轰烈烈做它一番事业,岂不负了这一腔热血,大好头颅!”常思豪道:“先生教训的是,只是我……在下才学……实在有限,不堪大用,至于投身于军旅,助守边防,也只可充马前一卒而已,近來更是忙于私事,沒空……无暇它顾,不过,只要国家有用得着的地方,在下一定尽力而为!”
荆零雨在那桌静静吃喝。虽然瞧也不瞧,这边的言语却也一点不落地都听了去,听常思豪陪两个文人说话,应对得甚是勉强,暗地里偷笑不止。
朱先生道:“乱世赴国难,大将保边疆,常侠士所作所为,令人钦敬,然先帝嘉靖,藏于深宫,严嵩乱国,党植天下,东厂酷虐,肆意横行,国是谁家之国,边境军民沥血奋战,所积之功,无非徒添奸贼之政绩,增督军太监之荣光,功又成谁家之功,人应有爱国之心,更应有爱国之智,须知君正则臣忠可也,君不正,又何必恪守臣责,像当年唐太宗那样的圣明天子,对其尽忠,则可令国盛民强,太平安乐,若皇帝如殷纣王一般残暴不仁,对其尽忠,岂非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常思豪联想到嘉靖帝的种种作为以及边境流民惨状,叹了口气,道:“先生说的不错!”荆零雨筷子略停,眼珠微微斜了过來,【娴墨:雨儿毕竟乖觉】
江先生整了整画袍,冲朱先生笑了一笑:“对酒当歌,朱兄何必老去想那些令人不快的事!”转向常思豪道:“我二人喜好四处游学,以增阅历见闻,走的地方多了,所遇趣事也相当不少,前些日子到江南一带时,发现家家户户拉郎配女,官宦人家亦急着招赘女婿进门,老夫少妻、穷汉得富女者比比皆是,甚至十二三岁的女孩子也都嫁了出去,满街花桥穿梭,新郎四窜,穷家女子租不到轿子,头戴红盖,便当街跑到夫家去,场面可是热闹啊!一问才知,原來皇上下令要选宫女,所以江南女子都忙着嫁人,以免被选了去,哈哈,在下和朱兄只是一走一过,就险些被人拉去当了新郎,【娴墨:隆庆初确有此事,查出是有人冒充敛财】”
朱先生墩杯于桌,面有愤色:“现今大内还有宫女好几千,皇上却仍要增选,谁人愿让自己的女儿在宫内白头,孤苦一生,故而百姓们不得已才行此下策,当今圣上不思励精图治,重振朝纲,却每日耽于声色,甚至服孝期间亦游幸无时,日夜春欢,简直丧尽礼道人伦,且他不顾国库空虚,民生凋敝,下诏四处购买猫眼石、祖母绿等各色珠宝花费甚巨,极有热心,而在上朝时面对百官,又呆若木鸡,不发一言,冷似冰人,不说话也便罢了,哪怕坐在那里,给底下官员一个牌位也好,可是他登基一年,上朝不过两次,除了几大阁臣,其它官员甚至见都沒见过他一面,这又与先帝无异了,如此下去,不知怎生得了啊!”【娴墨:总评中已述及,此书中是在功夫、梦想、解密、批判、痛苦、欢乐、疯狂、颠覆、崩溃、奇谈中找大,大颠覆是很重要的一项,要颠覆,心中必先建基,故此处借朱儒之口,竖一隆庆印象,使小豪未见隆庆,心中先有一隆庆,恰似未见百剑盟人,心中已有诸剑身影,】
常思豪一怔,心想:“严总兵也说过此事,看來事情确是不差的了,先帝嘉靖三十多年不见群臣,致朝政日非,天下纷乱,隆庆帝虽然上了一两回朝,却如同木偶,那又和沒上朝有什么区别,刚刚登基不到一年便即这样,那以后的日子呢?”一时大感气闷。
“哎!”江先生口作嗔声,一面欠身为两人斟酒,一面笑道:“朱兄又何必如此激愤,先帝嘉靖在晚年,也有所悔悟,有所收敛,海瑞上书直斥其非,他也只将其收监不杀,当今圣上初登大宝就放了海瑞,可见还是英明之主,且他登基尚不过一年,日后未必不能勤政爱民,振奋中兴啊!我等草民只须翘首以望,耐心等待就是!”
常思豪皱起眉來:“难道他一日不改,天下人便要等待一日,一辈子不改,便要天下人苦熬一生,将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太也渺茫!”
朱先生击掌道:“说的好,海瑞上疏先帝曾言说‘陛下诚知斋醮无益,一旦翻然悔悟,日御正朝,与宰相、侍从、言官讲求天下利害,洗数十年之积误,可置身于尧、舜、禹、汤、文、武之间,使诸臣亦得自洗数十年阿君之耻,置其身于皋、夔、伊、傅之列,天下何忧不治,万事何忧不理,此在陛下一振作间而已’,无非还是孟子‘格君心’的调调,其言何等幼稚,【娴墨:再接海瑞,前部在雨儿口中已有过铺排,绵绵絮來,使新君旧臣都见颜色,侧重不同,所出形象又复不同,此处正可与后文初喃等讨论处对照看,朝堂背影纷乱复杂,只一侧面,便不立体,】天下积弊日久,种种旧制缺陷、新生问題难以数计,岂是一人一念之转而能改变,况且将希望寄托于别人身上,太过消极,需知,求人不如求己啊!【娴墨:应第三部调弦血战事,此处小常听,恰似后文平哥儿听,此作者“回互”法之一见,】 ”
常思豪听他语声豪迈,气度过人,心中大为振奋,拱手道:“先生您见识不凡,必有治国的方略,不知道照您的想法,这天下要怎样才能变得好些!”
朱先生轻捋短须,道:“不敢,以在下浅见,要振惰起衰,非得集治世之能臣,上下一心,以大肝胆大魄力,革旧制,立新篇,执行变法,天下或有起色,只是,这也只是个梦想,照现在的样子來看,是永远不可能的了!”常思豪奇道:“为什么?”
朱先生且先不答,动手将菜盘和火锅移开些许,腾出一块空处,一手拢住自己的青衫大袖,另一只手探出去,拈了几粒花生米撒在桌上,指道:“六部官员的影响力已大不如前,于他们而言,还是安安稳稳地收贿敛财才是正经,变法这等大事弄不好就要身败名裂,莫说什么加官晋爵,恐怕一个不慎,身上这身朝服就穿不着了!”
他说这话时指尖一捻,轻轻搓去一粒花生的红皮,【娴墨:治大国如烹小鲜,特以小菜喻官员,点逗成趣,此处由六部先起,】
“六部官员无用,施政方略的决策全在内阁,而内阁之中……”他取了只空碗摆在顶上,又夹了块腐乳放了进去道:“内阁之中首辅徐阶不过是个权术高手,他懂得如何打击排挤别人,四处安插亲信,稳固自己的地位,却不是一个有魄力的治世能臣,他向來主张宽政,力求稳定,就像这块腐乳。虽然得宠当红,骨子里却尽是腐朽的味道,要他实行变法,那是绝无可能!”
他端起酒一饮而尽,将空杯置于方才那只碗左下方,似乎嫌不干净,又拿起來取帕抹尽残酒才再度放下,指道:“内阁第二号人物李春芳腹中空空,毫无主见,是个无用之人,只一味惟徐阶马首是瞻!”江先生不禁笑道:“朱兄,你也忒刻薄了些,拿空杯喻他也便罢了,偏还要擦得干干净净,春芳是靠写青词得宠,肚里须还有些文墨!”【娴墨:歌功颂德文字,其实最不好做,看今之主旋律作品如何挨骂就知道了,文人最知文人,故有此说,】
朱先生先是瞪了瞪他,又点点头:“言之有理!”把火锅边的臭豆腐罐拿过來,用筷子在里醮了一醮,滴汁于杯中道:“墨水是有的,可惜臭得很!”
他这孩子气的顽皮举动,引得常思豪和那江先生都笑出声來。
朱先生继取一青白花瓷盘置于杯侧:“陈以勤在皇上尚是裕王之时,便是他的老师,此人保守,视祖宗法制为雷池,又岂肯轻越一步,至于张居正!”他又拿过一个浅碟,却翻转过來,扣在盘碗下面的位置:“此人今年不过四十三岁年纪,是徐阶的弟子,陈以勤的门生,入阁近一年來,负责边防军备事务,从他的施政作为來看,尚算注重实际,但是城府极深,让人琢磨不透!”他一面用手指轻轻敲着那浅碟的底部,神色中带着些凝思的味道,一面继续说道:“此人原与高拱交情莫逆,可是上半年徐阶利用言官打击高拱之时,他却也未能挺身而出说句公道话,是怯懦,是韬诲,不得而知。虽然他是夹在老师和朋友之间确实不好说话,可是遇了问題置身事外,沒有个明确的态度,又与墙头草何异,况且,相对而言,他在内阁中资力尚浅,就算想有作为,有那些保守的前辈在上,也沒有他说话的份【娴墨:自此内阁人物出齐,与秦府夜宴所谈相照,所谓“远近高低各不同”也】!”
说到这里,他收手靠在椅背之上,目视常思豪:“隆庆皇帝喜女色珍玩,于政事上一无所见,自不必说,他自在宫中玩乐,阁臣们各行其事,相互倾轧,侠士请想,还有谁能站出來登高一呼,励治变法!”
常思豪听完,瞧着桌上腐乳花生杯盘碟碗这些东西,心想:“内阁中的人,或者爱抓权,或者不办事,或者沒能力,或者沒地位,说到头來,岂非还是一场空!”叹了口气,道:“看來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咱们做平民的,只有逆來顺受,沒办法改变了!”
“不然!”朱先生肃容道:“汉高帝刘邦不过一小小亭长,终获天下,就连庶民陈胜,亦晓得王伯将相本无种的道理,常侠士身怀绝艺,又值大好年华,如此失志颓迷,那可就连这題诗于壁的水姑娘亦比不上了!”说着单臂一挥,袖风遥遥掠壁,常思豪目光随之转去,墙上文字撇撇如刀,仿佛也刻痛了心房,不由一阵惭惶,低下头去,稍顿一顿,心中忽地生出些许疑念,忖道:“他这些话是什么用意,说什么刘邦,又什么将相无种,这岂不是有撺动人造反之意!”【娴墨:经秦府历练,小常略有长进】
心机电闪间,目光向二人脸上扫去,寻思:“这两人对于朝政是非极是熟捻,大论炎炎,显然不是寻常人物,难道,他们是來自官家或东厂的密探,窃听到了我和小雨的谈话,便出言试探,否则我与他们素昧平生,他们又为何如此信得过我,竟连皇上的错误也敢当面直陈,就不怕我去告发!”
那江先生侧过了脸去,笑道:“朱兄,祸从口出啊!咱们这些腐儒酸士因言获罪的还少了,手无缚鸡之力,肩无挑担之能,徒发浩叹,于事无补,又有何益,倒不如流连于山水之间,忘忧于荒旷之地,纵马长歌,饮酒诵诗,以舒雅意,以遣襟怀,做个四海散人,落得逍遥自在!”
常思豪此时却已有了些分教,心下暗笑:“自一开始,你二人便是一唱一和,试探我的心思,你若真有此想法,又怎会在这儿坐议闲谈,既如此我也逗你们一逗!”从容道:“江先生这话就不对了,我听有句话说叫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若有才学的人都避世离尘,隐于荒野之间,与草木同朽,那当初又去学那些经史子集,治国大道干嘛呢?我常思豪不过是个鲁莽小子,懂的不多,也知道要尽己之能报效国家,先生想來也是饱学之士,说出这样话來,也不怕令人耻笑么!”江、朱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展颜,江先生道:“常侠士快人快语,江某佩服,在下倒有一言……”
正这时,就听有人招唤:“小黑,小黑!”声音低而急促。
常思豪回过头去,见荆零雨连连招手,便向二文士拱手一礼,转身回來,问道:“怎么了?”
荆零雨低着头道:“别声张,付账,咱们走!”常思豪问:“出什么事了!”荆零雨脸上惶急身子不动,用眼神向斜后方领了一领,常思豪顺势瞧去,只见有伙人说说笑笑,刚刚在不远处一桌坐下,伙计正伺候着点菜,【娴墨:还是肖家小哥儿否,笑】
对方一共五人,全是少女,年龄看起來都在十五六左右,正脸对着这边的一个,身穿鹅黄滚褶花边长裙,唇似红樱,黛染峨眉,裁鬓薄妆美而不艳,神态庄重自若,看上去比较老成,她右手边那少女着白衫,容貌一般,然而眉目平和,神色间倒有一种天然雅静,左手边那少女正在笑着,微翘的上唇令她有着一份与众不同的美感,俏里含娇,活力四射,一边说话一边解着身上的大红暖氅,另两个少女一着黑衣,一着绛红,背对这边,虽看不到面容,可是那两段雪也似的细颈和婀娜的身段让人一望之下,便生遐思【娴墨:试想,几个女孩无人领带,就敢上酒楼,岂是寻常闺阁辈,可知此处已入武侠笔墨,描官场,处处刀光剑影,入侠笔,反无血雨腥风,】,荆零雨低低怒道:“色鬼,看什么看,快付钱走人,她们认识我,瞧见就糟了!”
常思豪不敢怠慢,赶忙招呼伙计结帐,两人站起身來,他又向西桌江、朱二文士拱手虚施一礼算是作别,也不待其有何反应,便携荆零雨仓促下楼,正走到楼梯口处,就见底下一人,手举几串冰糖葫芦笑吟吟正急步而上,这人抬头瞧见荆零雨,神情登时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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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拿着冰糖葫芦的也是个少女,前发及眉,水鬓如刀,头顶斜插蓝色花蝶玉滴银步摇,身着紫衫,外罩暖氅,一张俏脸在外面经冷风吹拂,上楼时还未完全转暖,却也泛上了几分血色,仿如桃身上的一抹红晕,娇绒明艳【娴墨:思少女时代脸上绒绒一层芙毛时候,真真感慨怀念,向來武侠笔墨写女孩都是“肤如凝脂、光洁照人”,那都是开了脸的婆娘好么,】,说不出的好看。
荆零雨见与她走了个对头,强作镇静,摘下帽子在手里拍打着,迈步向下走去,常思豪跟随其后。
那紫衫少女见了她的光头,含惊的眼神立时又软化迟疑起來,呆呆看着他二人在自己身边走过,又转过身歪着头继续看他俩的背影。
隔了一隔,她忽然叫道:“小雨,你是小雨!”
“小黑,快跑!”荆零雨话出人飞,一个窜身掠下楼梯。
那紫衫少女呼声:“别走!”向下疾冲追來,常思豪虽然不知缘故,但又岂能让她将荆零雨逮去,身子一横拦在梯口,紫衫少女大叫:“让开!”一掌击出。
眼见掌到面门,常思豪伸手格去,紫衫少女却忽然变招,探指向他腰间疾点,常思豪看这一指來势,虽不知那是什么穴位,可也知她这是要戳胯侧一块肌肉的根部,使自己失去行动能力【娴墨:武侠小说电影,一向都是点前胸后背,腿就不能动,看到这,忽然奇怪,】,立时屁股后缩,一掌撩击而起,那紫衫少女翻掌下按,由于二人都不知对方根底,又无伤人之意,故而所用力道均是不大,两掌虚沾,声息皆无。
那少女急抽回手时,见荆零雨已经逃下二楼,急忙叫道:“喃姐快來,小雨在这儿,已经跑下楼去了!”
话犹未了,啪,啪,两声窗响,寒气入楼,三个人影飞出,坠下,分堵楼门,同时又有两个影子飘至梯口,一红一白,正是常思豪方才看见坐在鹅黄裙女子身边那二人。
白衫少女问:“这人是谁!”急切间说话,居然语声极柔,平和致远。
那紫衫少女回头看见她,尚未及答话,那穿红衣的少女已经一记空拳击出,中途五指分开,插击常思豪面门,口中说道:“管它是谁,不闪就打!”
这一击力贯梢节,速度极快,却并无任何风声,显然含有专破硬功的暗劲。
白衫少女急忙用手一拂,阻她攻势:“紫安,不可伤人!”红衣少女面急带嗔:“雪冰姐,你别拦我!”回指向那白衫少女的手掌拨去,紫衫少女跺足大急,拿糖葫芦指道:“唉呀,咱们先把这人逼开,别伤他就是!”那二人会意,一左一右,一占中门,挥掌齐上,红衣少女在左,出指如箭,专攻头面,那白衫少女在中,掌力柔和,恍如微波抚远,攻取常思豪胸前,紫衫少女两手抓着冰糖葫芦用不上,便甩腿点踹常思豪的胫骨。
常思豪在万马军中,面对枪林戟海视若无物,又岂惧群战,身子不退反进,微微抢前,雪战刀递出,刀柄磕向红衣少女攻來的右手腕骨。
同时脚下天机步移动,右足踏处,卡定方位,膝头微偏,由内而外,顶挤紫衫少女的膝弯。
红衣少女力求一招克敌,出手甚急,招式使老,难以收手,目中讶色突显。
刀柄与她腕骨似挨未挨之际,常思豪撤力,仅留半成,轻轻一磕,。
在他眼中,这一只纤纤素手,不过是几根组合在一起的白骨,外面所覆筋腱皮肉的位置,再明显不过,在军中为厨之时,一条胳膊扔在案上,他用刀背一磕,骨节便能脱开缝隙,让刀刃可以轻松游走其间,这一磕全在劲巧、找位准确,否则以人骨之坚,利刀大斧也难免碰出豁來。
时至今日他亦不知道,自己这轻轻一磕的功夫,远胜于世间所谓“分筋错骨手”不知多少倍,分筋错骨手的功夫因为出手极易致人伤残,所以武家一般只能用木架、假人來练习,与人对练时也万分小心,得手即收不敢使力,哪像他这般每日里对尸体敲來打去毫不在乎,甚至还要剖开看其内部构造,轻轻松松地琢磨判断出敲哪里可以更省力,从而找到更好更快地达到令骨节脱散的办法。
间不容发,这一刀柄已轻轻碰在红衣少女腕间。
那少女只觉腕间微麻,并不甚痛,手掌却耷落下去,身形立顿;紫衫少女步位被卡,身子歪斜,险些把糖葫芦扔出去,要换步起腿还需要一个准备时间。
一人破攻,一人延缓,常思豪赢得一个刹那。
白衫少女掌已攻到。
雪战刀柄就势一侧,直取她肘窝。
他本可将刀指向对方腋下和腰间,因为距离相差不多,他的手臂加上刀身长度,已然占优。
但是常思豪不贪。
因为眼角余光看到,红衣少女只是一右腕受挫,她性急并不施治,左手并指如剑已在准备,马上即发,而紫衫少女也已换了步位,第二招已然递在途中。
他需要用一个最有效的局部胜势赢得更多的对敌整体时间,否则就算击退白衫少女,自己也会变得手忙脚乱,落于下风。
一个刹那的刹那,已然足够。
白衫少女果然难以避开,肘窝被点,小臂失力。
右面一腿击到眼前。
,,小靴忽然改了方向,向左滑去,正迎上红衣少女攻來的插指,。
紫衫少女惊叫:“紫安,别,!”想收腿已是不及。
红衣少女指尖一凝,收住真力,同时感觉腰上一麻,已被刀柄点中,她怒骂道:“冬瑾,你帮外人!”那紫衫少女急忙解释:“是他……”身子一软,斜向瘫倒,也中了一刀柄。
白衫少女轻叹一声,收势站定,使手一托,将自己的小臂复位,略施一礼道:“多谢兄台手下留情!”
常思豪抱刀还礼:“得罪!”
红衣少女左手尚能活动,将自己腕子端上,解了身上穴道,那紫衫少女也解穴起身,二女交递眼神正欲再度攻上,白衫少女道:“住手,人家刚才若是用刀,咱们还有命在么!”
紫衫少女脸上发烧,知耻收势,红衣少女却怒道:“打不过他又怎地,大不了死在这里!”掌指一摆,又待复攻,忽听有人道:“紫安住手!”
这平缓的声音中似有无上威严,那红衣少女闻听,即刻收身退步,不敢再动,目光却仍狠狠斜标着常思豪,步音轻响,楼梯口处三名女子走了上來,前面说话那人,正是身穿鹅黄长裙的庄容少女,身后那穿绛红衣的少女傲目昂头,手里提着光头的荆零雨,穿黑衣的少女手拿帽子跟在最后,【娴墨:方才窗响,寒气入楼,是知此三人闻讯不从梯口追,直出窗外封堵,身为女孩,情急之下却仍冷静有策略,此小喃不俗处】
荆零雨后颈被抓,手足蜷缩,仿佛一只猫儿被人提着一般,脸上却满是嘻笑,道:“喃姐,大家都是朋友,不打也罢!”
庄容少女目光转向常思豪,见他眉宽面黑,服色土气,很有些粗鄙不文的模样,问道:“这位,便是你说的常少剑么!”
荆零雨笑道:“正是!”
庄容少女扫见常思豪手中的雪战刀,道:“小女子沈初喃,这厢见过!”说着微施一礼。
常思豪抱刀回揖,眼睛來回扫动,沒有说话。
荆零雨笑道:“小黑,你比她小,也得叫她姐姐呢?”
沈初喃见四周食客都向这边注目,便道:“此间不好说话,更扰了人家生意,可否请常少剑移步,咱们换一处地方再谈!”荆零雨笑着帮衬:“小黑,听初喃姐的话,沒事儿的!”忽听头顶有人拉着长腔道:“怎么回事儿啊!什么人敢在店内撒野,就沒打听打听,这是谁们家里的产业吗?”
随着话音,梯板嘎吱吱直响,一人正走下楼來,听这步声,似乎來者有意在显示千斤坠之类的功夫,常思豪搭眼瞧去,只见楼梯口上方两只高背船靴左移右拧,正随着梯板的嘎吱声露出头角。
旁边有伙计忙上去搀扶:“公子爷,您下來了,您慢着点儿!”那人一手扶栏一手拢着伙计,艰难挪腿,每迈下一步,肚子上的肥肉便颤一颤,仿佛装满了稀浆的大水袋,好容易下了楼梯站在平地,他如释重负般吐了口气,略扶了一下头上的镶玉黑纱才子冠,两只嫩白的小手儿从胸到腹地凭空捋压,鼻腔中“嗯、嗯”拉着长音哼响,平稳着呼吸,身上的肉在撑得紧紧绷绷的锦月白袍之下颠來颤去,仍自起伏如波浪一般。
沈初喃冲这人淡淡一笑:“三公子说笑了,您的馆子里谁敢造次,今日是初喃带几个姐妹过來喝酒,闹了点误会,还请公子勿怪!”
那人调息之时为保持平静,闭着眼睛,但听见“初喃”二字,脸上肥肉起颤,赶忙挑起眼皮。
他眼睛虽然睁开,却是一大一小,一圆一线,看上去颇显倨傲,常思豪在旁瞧着,却隐约觉得他那眯起的眼睛并非故意,而是一种病态,细看之下,这人嫩肤如脂,鼻子秀挺,额宽眉平,五官倒也不错,只是胖得太厉害,显得有些不成形了,这胖公子努力抬起小手,在眼窝里揉了一番,眯线眼用力睁,圆眼使劲眯,尽量保持着两眼大小一致,又侧了头,似乎这才看清沈初喃的模样,登时眉心舒展,嘴咧耳边,摇手道:“哎哟,原來是沈姑娘到了,这话儿怎么说的,怪什么?不怪,不怪,沈姑娘到了,把店砸了我也是心甘情愿、只有高兴的份儿哪哈哈,快,快,快,快请到楼上,小可请姑娘喝上几杯!”
除了那白衫少女,其余几女眉抽眼跳,均不同程度地露出厌恶之色。
沈初喃敛容垂目:“公子不怪就好,初喃有要事在身,这就告辞了!”回头向几女一扫,眼神指出方向:“咱们走!”徐三公子在后面摇着肥嫩嫩的手儿道:“咦,刚來怎么就走了呢?别走啊!再坐会儿,再坐会儿……”沒有一人理他,他也不敢來追。
常思豪到梯口时回头略扫一眼,心想从一开始说话的语气來看,这什么三公子必是仗徐阁老的势威风惯了的,沒想到一见沈初喃却如此恭敬,看來这女人在京城的威势非比寻常,定是大有來头的人物,风头盖得过徐阁老的……心头忽地一翻:“莫非是东……”手中刀柄不由一紧,眼睛盯着沈初喃的后颈,忖道:“小雨在她们手上,不可轻动,且看她如何行事,再作道理!”
八人出了口福居,把各自的马牵出,沿路向北,一路默默,那被人唤“紫安”的红衣少女似乎性子甚躁,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哪里不能喝酒,非要到这來,看见那肥三,不知道多恶心!”绛红衣少女道:“你这话是埋怨谁呢?來之前你怎么不说,现在又聒噪,他们店里的‘紫露丹浓’【娴墨:是葡萄酒,】京城只此一家,到别处喝得到么,我都说了寻座喝完便走,哪想到会出这等事,话说回來,若是不來,又怎捉得到小雨!”说着把手中的荆零雨提高晃了一晃。
常思豪心想:“小雨再不济也有个四五十斤的份量,这女孩怪力当真不小!”【娴墨:预留一笔】
紫安道:“照你的话说,你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啦!”那紫衫少女将几串糖葫芦塞到二人手上:“哎呀,你们俩,吃吧!别说了,也不怕别人笑话!”那二女似乎这才想起有“别人”,向后瞥了一眼常思豪,又互瞪一眼,脸色怏怏,接过糖葫芦恨恨地吃起來,仿佛都把对方当做了山楂,沈初喃侧头瞄了一眼她俩的吃相,肃容道:“瞧你们这点出息,也不怕丢人!”转回脸去,走了几步,又道:“给我留一串带桔子的!”
二女气哼哼地答应:“是!”
常思豪差点崩溃,心想这沈初喃一副沉定自若样子,好像多成熟,原來也是个馋猫,东厂怎会有这种人,正想着,那紫衫少女道:“说起來,以前那徐三公子见了咱们初喃姐,每回都要歪缠上一阵子,今天倒还老实!”紫安道:“听说他喜欢上了水……”忽见沈初喃行走间回瞄來一眼,她立生自觉,低头抿嘴,不再说了。
行了一程,寻得处茶楼,几人要了间宽敞的雅室,进得屋來,只见起高的地板中央空处铺着驼绒画毯,图案织的是红云白鹤,冰海仙山,数张红色几案绕室列于暖席之上,后面座垫宣白,陈设精简,色泽明快,营造出一种静谧的氛围,众人褪下鞋子,解了暖氅鱼贯上坐,沈初喃和常思豪分坐南北,另外五女各据东西,荆零雨被那绛红衣少女提着放在身边,坐于沈初喃右手侧。
茶博士过來伺候,被沈初喃以眼神示退,荆零雨笑嘻嘻地道:“初喃姐,不如给我解了吧!你们六位都在,还怕我跑了么,你这缩筋手厉害得紧,怕时间长了我真要变成个佝偻儿,歪爪子呢?”沈初喃道:“傲涵,放开她!”那穿绛红衣的怪力少女伸指在荆零雨身上点拍几下,道:“我的手法不如大姐的厉害,内部气血运行还需要点时间恢复,一刻钟内你别运真气,否则手足拘挛可别怪我!”荆零雨笑道:“是!”蜷如猫爪的小手活动活动,已然可以伸直,常思豪道:“不知几位姑娘因何要捉在下的朋友!”未等对方说话,荆零雨却抢答道:“笨蛋,在京城敢抓我的还有谁,当然是我盟的人物【娴墨:如此理直气壮,是知大祸不远】,这位沈姐姐便是九剑之一,钧天剑沈孤学的千金!”【娴墨:写秦家,以下人出,写百剑盟,以亲人出,下人如陈胜一者,人似远而情实近,亲人以父女而言,竟不能唤其名,是看似近而情实远】
沈初喃道:“小雨,你连盟规也忘了么,【娴墨:盟规凌于亲情之上,表面写百剑盟整肃有规矩,规矩后又是什么?不褒贬而褒贬自在矣,】”荆零雨笑容立敛,百剑盟中,入修剑堂的几位大剑除了徐老剑客外,其余九人都要隐去其名以九天代之,原名是不许提起的,只是她和常思豪相处久了无话不谈,倒是疏忽了此节,沈初喃道:“小雨说的不错,家父便是中央剑,这位!”她的手向穿绛红衣的怪力少女方向一领:“便是西北幽天剑之女罗傲涵!”跟着又引向白衫少女和那红衣少女:“这两位,便是东北变天剑之女于雪冰,和西方昊天剑之女江紫安!”
介绍前面那二人时,罗傲涵和于雪冰都身子微倾,冲常思豪点头为礼,待到江紫安这,却见她红袖一甩鼻中冷哼,将脸扭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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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眼睛扫见她腕间那处红肿,知道她被自己刀柄点伤这点气还沒消,便陪笑拱手道:“方才在下一时鲁莽,请江姑娘原谅!”
江紫安红衣微抖,将腕子遮住,斜了他一眼仍不吭气,余光却不自主地扫向沈初喃,见她闲闲而坐,并不瞧向自己,却也不向下介绍别人,僵了一僵,知道拖不过去,扁扁嘴,侧了脸道:“小事不碍,何必客气!”
沈初喃微垂目光向常思豪微微示歉,又继续介绍,原來那黑衣少女便是西南朱天剑之女霍亭云,头戴步摇、原拿着冰糖葫芦的紫衫少女名叫楚冬瑾,是东南阳天剑之女。
见常思豪施礼过來,霍亭云稍微点点头,沒有作声,楚冬瑾腼腆地笑笑,眼神里有几分好奇的样子。
沈初喃道:“请常少剑放心,小雨与我们是姐妹,我等对她绝无恶意,当日她表哥廖孤石叛逃出盟,为了逃亡方便,劫了她为人质,我们姐妹都很是担心,也跟着盟中人马四处寻找过……”荆零雨大声截道:“我不是被表哥劫走的,是跟他一起走的,哥哥也不是叛逃,我们只不过是出去玩玩罢了,整天在盟里关着读书写字有什么意思!”罗傲涵怒道:“你姑姑和申远期都已命丧他手,修剑堂笔录也被他盗去,出去游玩是这样,你这么替他开脱,便是和他一起叛盟!”
荆零雨扶桌探出身去,大声抗道:“喃姐,申远期不是他杀的,笔录也不是他盗的,姑姑的死我不清楚,回來便正是要查此事,沒有水落石出之前,谁也沒有权利说我表哥的不是!”
六女望着她,眼中情绪复杂。
于雪冰柔声道:“小雨,廖公子的脾性大家心里清楚,可当日正是剑祭之夜,朋云客众,侠剑极多,闻他那院起了乱声,紫安、傲涵在近都赶了去,其它人瞧见的也不少,就算是有什么原因导致他怒极动手,杀死母亲的事实总是改不了的!”
罗傲涵抱臂侧了身子,冷眼道:“二姐,你这话就不对了,什么脾性,他自许孤高不爱理人,谁又爱理他,除了他爹廖大剑,他眼里还有别人么,平常傲來傲去沒人管倒还罢了【娴墨:廖孤石看起來并不傲,只是人冷,感觉就有傲气,所谓冷傲、孤傲,不冷不孤,则显不出傲,真傲人,如郭书荣华辈,其实恰恰不冷不孤】,如今可好,这畜牲发起性來连自己娘都杀,你还说清楚他的脾性!”
江紫安红袖一抖,翻眼忿然:“你说谁是畜牲!”罗傲涵斜瞧着她:“我说他又怎样,当时他口口声声骂自己母亲是贱人,你又不是沒听到,廖夫人浑身是血,趴在地上求他,声泪俱下,他却背手就是一剑,廖夫人的头滚落在地,火光中两行泪线还挂在脸上,亮丝丝地,难道你沒看见!”
江紫安咬着唇角眼睛发直,显然也回想起当时的画面,长睫微掩,泪水就珠子般滚下颊來:“他……他沒有丧失人性,他不是畜牲,不是……”罗傲涵冷冷道:“到了这般时候你还替他遮掩,你……他又何曾把你放在过眼里,紫安,你不要执迷不悟!”江紫安一时无力相驳,垂下头去,身上红衣被泪水打湿,颜色转深,片片如血,楚冬瑾抚着她的背以示安慰,于雪冰轻轻叹了一声,恻然无语。
荆零雨见此情景,沉默一阵,也放缓了声线:“初喃姐,你不是不讲理的人,我哥哥若真失了理智人性,为何只杀姑姑,却沒杀我,我和他出來这么久了,也沒见他如何疯狂,更沒见他练过什么果道七轮心法,小黑,你见过我哥,他说话出手的样子像是有病么!”
常思豪摇了摇头。
罗傲涵道:“你表哥练沒练果道七轮心法,你怎么知道,说不定他晚上背着你练呢?”荆零雨道:“他当然沒有,我们俩晚上也住在一起!”江紫安在低泣中听见这话,头猛地一扬:“你说什么?你一个大姑娘家【娴墨:大姑娘家】,晚上怎可与他住在一起!”面对她凌厉的眼神,荆零雨倒撇起嘴來:“大姑娘怎样,他是我表哥,凭什么不行!”江紫安急道:“当然不行,表兄妹又不是亲兄妹!”荆零雨道:“用你管,我表哥说过要娶我的,在一起住又有什么打紧!”江紫安拍案道:“胡扯,以他的性格怎会说这等话,便是说了,也当你是孩子逗着玩,你一个小丫头【娴墨:小丫头】,懂得什么婚娶大事!”
荆零雨嗤儿地一笑,伸臂扯袖,故作讶异地瞅着自己身上,道:“咦,我刚才还是大姑娘家,这会儿怎么变成小丫头啦【娴墨:真聪明女儿】,厉害厉害,怪不说呢?人嘴两张皮,翻覆见神奇,这是法器呀,法宝啊!唉!你说那广成子怎么那么傻,去炼什么翻天印,炼个千八百年,也未必如某人的翻天唇哪!”
江紫安上唇生的微翘,本來独具美感,在五官中最是俏皮增色,可是这翻天唇三字入耳,立时脑中幅想画面,仿佛自己这嘴唇一下子延展变大变长,又打着卷儿地翻回來,包头裹脸,丑得无与伦比,她心想手动,不由自主地伸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生怕真的会翻起來,引得荆零雨哈哈大笑。
她按捺不住,红袖一捋,愤起指道:“你想打架是不是!”
荆零雨笑得扶腰摆手:“岂敢岂敢,紫安姐法力高强,以大欺小更是你的拿手本事,小妹自承沒这些能力,只好直接认输!”江紫安大怒,红袖一甩,指风破空生啸,刹那已到荆零雨脸前,忽然够之不着,原來腰身已被楚冬瑾死死抱住,于雪冰劝道:“好了,紫安,现在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老实坐下!”罗傲涵扭开脸道:“挺大个人跟孩子置气,好沒计较!”荆零雨知道江紫安指上功夫的厉害,不明显地向后挪挪身子,端茶慢啜,扬头侧目去看室内屏风装饰,微哼小调,故作欣赏,江紫安双眉挑得老高,又急又气,愤意难平狠狠瞪着她,好不容易才被楚冬瑾按回座位,常思豪瞧着这混乱的情形,实也沒作道理处,只好在一旁静观其变。
两女搅闹之际,沈初喃手提紫砂泥壶倒着水,始终眼帘低垂,表情悠然,一静下來,几人闻到四溢的茶香,目光也都落在她身上。
杯中渐满,壶口水流渐细,终于一断。
她放下茶壶,眼光仍留在杯里,道:“你说的不错,有罪无罪,原不是几句言语就能定得争清的,你爹爹和郑盟主都是讲道理的人,你既然回京來了,去和他们申诉便是!”荆零雨扭过脸去:“我不回,回去便会被爹爹关起來,他们肯听我说么,而且现在又沒查明白真相,我空口无凭,又如何能取信于他们!”沈初喃道:“盟中下大力气分派人手寻你兄妹二人,如今教我们碰见,是不能放你走的了,另外你也知道,以我盟的能力,找到证据事实不是问題,真相只有一个,早晚会水落石出,你大可不必担心此节!”
她语态一直平和,这次却透出股不可抗拒的威严味道,荆零雨偷眼瞧去,只见她缓缓扬起的长睫之下,仿佛有一抹决毅正在渗冷黑瞳,【娴墨:小喃处处大人样,然大人实实不必作样,正描,恰是反描】
两人目光互峙片刻,荆零雨一声轻笑:“初喃姐,现在本师太可是恒山派掌门的师叔,想干什么自己说了算,别人只怕左右不了!”
罗傲涵哂道:“笑话,你剃成光头冒充尼姑,为的不过是掩人耳目,编这些故事又能骗得了谁!”荆零雨扬起腕子,露出一串古木素珠【娴墨:素珠馨律也有,是知恒山派人都有一串,形式相同,但非止一串】,道:“谁骗你了,我是雪山师太单传关门大弟子,前恒山掌门凉音师太的叔伯师妹,法号零音,如假包换,童叟无欺!”几女见她腕上确是恒山派之信物,尽是一愣,前时百剑盟也曾收着恒山送來的讣告,但只提及晴音、凉音两位师太身亡而已,对她这桩事却是半分也沒提,是以又各自存疑。
江紫安表情中另有几分不安,又坐不住,单膝点地探身子问:“你当尼姑,你表哥为什么不拦你!”罗傲涵道:“他偷练果道七轮心法,已然和当年的阮云航一样头脑混乱,好坏不分,又怎会拦她,【娴墨:又陪上一个阮云航,此虚笔也,航者,舟亢也,云航便是亢舟入云,舟亢奋了,才会脱海而出航行到云里,实写疯人妙态,疯得却雅】”荆零雨怒道:“你这刁八哥儿少在那胡说,我是自己贪玩走丢了,被雪山尼所救,心存感激才拜她为师,我表哥根本不知此事!”当下将如何拜雪山尼为师的经过讲了一遍,却不提与廖孤石斗气的事。
有常思豪在旁证实,六女相互交换眼色,心知此事是无虚的了,只是太过离奇,接受起來不易,沈初喃道:“恒山派亦是我盟成员,小雨,你……”
“且慢!”荆零雨伸手拦住,表情中闪过一丝得意,遂又庄重起來,放缓了语速合十道:“阿弥陀佛,小施主请称呼贫尼为零音师太,另外,现在百剑盟中,只有徐老剑客是上代人物,与我恩师雪山尼同辈,论起來郑盟主还要叫我一声妹子,你们几个世侄女对我老人家还是换个称呼,恭敬些的好!”【娴墨:大姨妈的范儿上來了,】
此言一出,座上几人尽皆变色,罗傲涵怒指道:“现在你是叛盟要犯,我们是看在你爹爹的面上才和你客客气气,你给我放尊重点!”荆零雨笑道:“是有人该放尊重点,却不是我呢?”话犹未了,只听衣风猎起,一片绛红压眼,荆零雨哧地一哂,双掌微撑,身子坐着向后飞旋而出,打了个滚,转到掌思豪身侧扶住他胳膊,叫道:“小黑,为本宫保驾!”
当日她在武则天庙里装女皇便是这副模样,如今又是这语气,令常思豪想來莞尔,探手向罗傲涵道:“有话好说,何必动手!”
罗傲涵一手抓空,满面怒容:“她占我们便宜,你沒听见!”说着话重重往几案上一捶,茶杯震得啪拉脆响。
“傲涵!”
于雪冰手拢白衣长袖,做了个下按的手势,转过头來:“小雨,你这么论武林辈份是沒错,可是你现在和荆理事同辈,难道还能管自己父亲叫哥哥,咱们姐妹中除了惜晴【娴墨:带出一小妹妹】,你是最小,平日在盟里,在座这几位姐姐对你如何,你心里有数,现在拿这事开我们的玩笑,自己觉得合适么!”【娴墨:于雪冰言有理,态有度,这才是真姐姐样子,后剑榜、情榜上皆无其名,憾】
她语声轻柔温文尔雅,荆零雨听了亦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道:“雪冰姐,你们对我自是很好,我刚才也是逗着玩儿,可沒真想占你们的便宜,谁让初喃姐非要押我回去來着!”
沈初喃手托茶杯,轻嗅着香气,淡淡道:“押字是不敢的了,不过,恒山派既在百剑盟下属,便应听从盟主号令,就算是贵派掌门到了,也不例外,你的武林辈份虽高,但办事论理不分尊卑大小,说不得,我六人务要请你这零音师太走一趟,【娴墨:写小喃如此不近人情,正是写百剑盟对人之影响浅移默化,习惯成自然也】”言讫缓缓搁盏,站起身來,其余五女亦都随之站起。
荆零雨知她是说到做到的人,眼色一煞,身往后缩:“初喃姐,咱们姐妹当真要动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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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初喃道:“你若乖乖听话,那便不用!”语态仍和,却已有几分咄咄逼人。
荆零雨却又嘻嘻一笑:“你们六个打我一个,倚多为胜算什么能耐,也不怕丢盟里的脸!”沈初喃道:“我自己來,不用她们动手!”荆零雨道:“你比我大五岁,这不是倚大欺小是什么?脸还是一样的丢!”罗傲涵胳膊一甩怒道:“你刚才还说我们是你的世侄女,这会儿又说什么倚大欺小!”荆零雨笑道:“是啊!你小,所以我不愿意欺负你,暂且退到一边儿去吧!”沈初喃伸手将罗傲涵拦住,淡笑道:“咱们平日以姐妹相称,如今你身份有变,辈份不同,这两方面夹缠不清,不提也罢,我刚才在口福居见识了你的轻功,当真进境不小,若非我三人同时封堵,只怕擒你不着,看來雪山前辈传下的功夫果然了得,初喃少在外面走动,倒想领略一下,也好长长见识,【娴墨:如此写初喃,正为后文荆问种作引,可谓有上就有下】”
荆零雨道:“好,咱们双方单打独斗,一局定胜负,你输了又当如何!”
沈初喃道:“自是任你自去,绝不干涉!”
荆零雨道:“一言为定!”沈初喃道:“一言为定!”荆零雨诡黠一笑,转向常思豪,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道:“小黑,劳你驾,替本宫和初喃姐玩一玩吧!”
几人皆是一愣,罗傲涵道:“你和初喃姐对决,凭什么要别人代替!”
荆零雨道:“我刚才说的是双方单打独斗,是不是!”她特意加重了“双方”二字的语气,罗傲涵一愕,脸色立煞,其余几女亦随即明白上了她的当。
荆零雨笑道:“你方,便是你们六人,我方则是我和小黑俩,你们愿意出谁我不管,我方出的是小黑,若不敢应战,便是认输!”
沈初喃沉吟一下,道:“常少剑,廖孤石是我盟缉拿要犯,荆零雨原是被劫持而出,现在看來,她也只算是协从,并无大过,她父亲荆问种是我盟总理事,只这一个掌上明珠,为她的事日夜悬心,甚是挂念,我六人请她回去,也是让她父女团圆,讲清经过,为廖孤石的叛盟提供佐证以便查个水落石出,绝无恶意,小孩子任性乱來,由着她恐不合适,我想常少剑是明理之人,不用初喃多说,阁下是秦家少主的义兄,便是我百剑盟的贵客,初喃不敢得罪,希望少剑也不要令我为难!”【娴墨:几言可见百剑盟庄严气度,是知灭人情后,便有规矩,有规矩便起恢宏】
常思豪闻听这几句话说得甚是在理,一时间踌躇起來。
荆零雨立时瞪眼:“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得知你媳妇有病,不等你來说,便去央求师父替你讨药,你呢?遇到事情求你出个头,都推三阻四的,还口口声声拿我当朋友,你都是这么对待朋友的么!”常思豪皱眉道:“我哪有推三阻四,沈姑娘说的有理,要你去见父亲,有什么不对!”荆零雨在他腋下拧了一把:“少废话,我要见我爹爹,还用别人押着去【娴墨:一语破尽道貌】,我就问你,现在出不出手!”
常思豪见她动怒,亦感无奈,转向沈初喃道:“荆姑娘不愿同归,强求反而不美吧!我们俩这一段会在京师多驻留些时日,沈姑娘既然说她不算要犯,可否暂缓缉拿,让我再劝劝她!”
罗傲涵插道:“我盟办事向來爽利,从不愿拖泥带水!”
常思豪听得眉目生棱,寻思以你这话,倒是我拖泥带水了,一个沒把儿的姑娘,口气倒硬,又看沈初喃只是微皱了皱眉,显然把这话都默许了,心中更觉不悦,然而自己初到京师,又要顾及百剑盟与秦家的交情,总不能为这点事就伤了和气,一拱手道:“几位姑娘酒沒喝好,心绪不佳,改日我请客,尽兴之后再寻个宽敞的地方向各位讨教!”说罢转身向荆零雨使个眼色。
忽听风声劲响,两幅条案应声而起,摞在门前挡住去路。
罗傲涵缓缓收腿,脸带傲色,【娴墨:不涵了,可见傲都傲在骨子里,一笑】
沈初喃微作笑容:“拳打卧牛之地,这茶室之中,想必够了!”说罢纤手微撩,花朵般卷曲的裙边之下,白袜轻轻探出,踏在中央红云地毯之上。
条案落定之时,上面的杯盘只是轻轻移位,发出轻悦的瓷音,茶水并未洒溢出半分。
常思豪收转目光,侧回头來看着她们,鼻翼皱了两皱,亦由几后转出。
沈初喃略一点头算作礼节,继而身子微沉,左脚在裙底缓缓向前方碾出半步。
从裙底露出的部分來看,她的足弓高满,脚形瘦长,具有一种独特的美感,富含成熟的魅力。
有着这样的脚背,那么踝骨一定棱角分明,坚固有力……常思豪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裙底,想像不断向上延伸,透过桔裙隆起的支点,建构出一条丰硕饱满、弧线健美的长腿。
荆零雨面色郑重:“小黑,你小心些,初喃姐的功夫俊得很,可不是其它人能比的!”常思豪沒有回应,心中却早已有数:对方身这一沉,并不是简单的屈膝,而是微微后坐,翻起了胯,上下联动一体,背紧胸松,形成身弓,身弓拉满后,蓄势到达极限,若无强大的筋力作为后盾,身子承受不住,必然要微微颤抖,而看她脚下缓缓的移动过程中,身形稳重,头顶高度并无任何起伏,显是下过极大功夫。
茶杯散发着热气,幽香满室,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鹅黄色的裙边在沈初喃足下轻轻向前飘摆,仿佛有一股风流在向前催动,这样一个看起來苗条纤弱的女子,气势蓄满之后,却隐隐透出來一股捕食中的野兽气息,两道锐利的目光自眼中射出,罩定常思豪的头面双肩,直令人寒毛发竖。
肩为根节,人要进攻,根节必有征兆。
常思豪见她全神贯注在自己头肩,知道任何风吹草动也瞒她不过,寻思:“当日在武则天庙我用肩撞飞了假袁凉宇,今次何不再试一试这个!”念生人动,脚下暗挫,整个身子向前冲去,。
论身量他比沈初喃高过四头还多,兼之此刻内力浑厚,骨重筋沉,这一冲挟风带啸,真如一座铁山平地横飞。
“不用手!”
围观几女无不懔然而惊,须知头肩虽也能练就绝艺,毕竟不如双手灵活、变招容易,何况是双方初次相逢,他就敢如此托大。
半个刹那,常思豪到了。
面对他冲來的气势,沈初喃卑微得就像一朵山坡下面对滚石的小花,就见她不躲不闪,左脚向前微垫一小步,身子前抢,同时双手下探,头往前扎,作出一种向水中扎猛子的动作,。
这动作让常思豪有点蒙:平地当然扎不下猛子,那么她自然是來抱腿,打架抱腿和孩子一样,算是哪门子的武功啊!可就在这一瞬间里,眼前这朵黄色的小花忽然间就涨大了十倍,刹那金芒耀眼,仿佛一颗小小的太阳压脸撞來,。
那不是太阳,而是裙子。
在他反应过來的同时,沈初喃大头朝下,双手已然按上了地毯,隐藏在裙后那条借身力甩起的右腿挂定风声,像鞭子般“兀”地一声就抽到他的脑门前。
罗傲涵和江紫安的眼中同时光芒闪亮,,不管是谁,见了喃姐的第一印象必然是庄严稳重,决然料不到她出手会如此叛逆张扬,而这种奇正之变恰是她的拿手好戏。
双方一迎一凑,速度叠加,奇快无比,根本沒有思考的余地,常思豪想躲已然不及,他拼力将头往左偏,同时耸起右肩加力前撞,。
“刷!”
白袜擦着发丝过去,肩头顶在沈初喃的膝弯前寸许,好像扛住了一根塌陷的房梁,常思豪腮帮子一颤觉得还扛得住,在踏地稳身的同时双手兜起,想扳住这条梁,,沈初喃腰身一挺,头往上挑,胯往前摇,将腿甩回的同时一并双掌,借身弓抖射和收腿旋摇之力向前推出,直捣常思豪腹前空档。
此式名为“狮扑虎”。
狮子是动物世界中的异类,公狮闲着吃软饭,全靠母狮出去猎食,狮子扑虎,是母狮与雄虎搏斗,以雌破雄。
她的两臂似曲非直,肘尖向下,掌心向前,看上去使不了多大的力,然而围观几人只觉一股压迫感摧得心中狂跳,站立不稳,室内窗门天花地板,尽皆嗡声作响,。
常思豪明白,这不是掌风所鼓,而是劲沉脚底,方能有此效果,从对方双掌运行轨迹上看得出,这两掌是先向上微弧起而后砸推,内部劲路是直中带竖,打中人体后会引起内脏剧烈震颤,产生上下方向的撕裂伤,想不到她这样一位姑娘,居然也使得出这种能让人横死当场的重手。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招狮扑虎还有后手,就是猴挂印,,双掌击中敌人后顺势抓住,左脚蹬地跃起,右腿跟进屈膝上顶,这时膝盖骨就成了一方大印,印到胸前胸骨碎,印到腹间断人肠。
电光石火之际两人已近贴合。
间不容发,他将身子极力往下一坐,原本为抱腿而扬起的双臂相并砸下,肘尖正插在沈初喃这两掌之间,同时后脚一蹬地,身子前冲,掌缘竖起,像快刀破竹一般顺势穿过她两臂中间的空隙,劈向她的脸。
“狮扑虎”被破形:“猴挂印”就使不上了,,沈初喃挫步急撤,被挤得左右开张的双臂再度兜底合十上挑,使了个“幼微礼佛【娴墨:幼微者,鱼玄机也,鱼乃道姑,不礼佛,既礼佛,知是强撑之意,以武功名隐写其颓势】”想要插进常思豪的两臂之间,。
这是想以竖劲破对方的直劲,理儿是这个理儿,可是她沒想到的只是一件:对方來得太快。
常思豪的天机步行开,仿佛是冰上滑车,一步可达丈外【娴墨:一丈为三米,立定跳远能达到两米多,小常稍强,还在正常人范围之内】,何况两人近在咫尺。
“啊!”在场几个少女同时发出惊呼,旁观者清,她们虽值豆蔻,却在百剑盟中见惯了高手的较量,有着相当的眼力,常思豪跟进这一式,身形变化使得实在太快太漂亮,而且劲路是顺势而发,沈初喃的变劲在速度和力道上相比之下就差了一截,这意味着,在她的双掌碰到常思豪胳膊的时候,自己的颧骨必被击碎在先,一瞬间里,几名少女都闭上了眼睛,脑海中现出柿子被拍烂的画面。
然而骨骼碎裂的声音,并沒有如期而到。
“嚓嚓,!”
两人身随影合,四足几乎同时沾尘,沈初喃的后背已近乎贴在靠墙的屏风之上。
她眨了眨眼,有些直愣,回过神來的时候,只觉胸前最柔软的地方,传來粗砺的痛感。
原來常思豪本无伤她之心,势子做到足胜便欲撤招,手臂在抽回途中发现沈初喃合十的双掌挑空,身子倒仰失去平衡,眼见后背就要撞上屏风,因此急切间探手一抓,阻停了她的去势。
一时间,于雪冰、霍亭云、江紫安、罗傲涵和楚冬瑾五女都愣在那儿瞪目无对,脸上青红白绿,五色纷呈,谁也沒想到场面会如此尴尬。
“哈哈!”荆零雨笑着【娴墨:笑得坏,是兼笑其身上累赘,亦是显初喃体型】把常思豪拉回自己身后,说道:“旗开得胜,马到功成,初喃姐,茶钱你也请了吧!啊哟,还好屏风沒撞坏,否则又要赔人钱呢?哈哈,我们可要告辞啦!”一扯常思豪衣服,下席穿鞋,罗傲涵脸上的肉跳了两跳,踏前一步:“大姐!”声音极其不甘。
荆零雨不敢多瞧她们,拉着常思豪佯作从容而出,到街上加快脚步连穿几道暗巷,见后面无人跟踪,这才舒了口气。
揉揉胸口,再看常思豪,只见他回头正瞧着空巷子口,有些失神。
荆零雨:“色鬼,在人家胸前抓了一把,便害上相思病了!”
常思豪道:“你又胡说,咱们的马匹还留在那,难道不要了,【娴墨:色鬼往往如此会托辞,弯拐得毕真,笨人也能想出无数花言巧语,此男人真常态也,万勿把老实男人当真老实】”荆零雨道:“两匹马才几个钱,你这人太也小气,况且城里有马不方便,太惹眼,不牵着也好!”又用肘尖顶了顶他,眨眼坏笑:“沒想到你能这么轻松拿下初喃姐,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哪!”常思豪道:“还说呢?都是你害的!”脸色很有些冷,荆零雨绕他转了几圈,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仿佛初见了他这个人似的,道:“喝哦,臭小黑,往日里沒理会着,原來你也是这般虚头假脑,得便宜还卖上乖了,京师多少年轻才俊王公贵子想讨好初喃姐,连她身上的香风也闻不着,你也是嘴上抱怨,其实心里美着呢?还装!”说着往他手上抽了一巴掌,本來常思豪手指上那温软的感觉还在,被抽这一下,立时火辣辣的,滋味全无了,半咧了嘴似笑又忍地道:“我哪有!”
荆零雨斜眼瞧着他,鼻孔里哼哼嘿嘿!
常思豪扭开头去:“咱们找间客店,烤烤火休息一下吧!”荆零雨白着他:“你倒是好命,喝完酒喝茶,喝完茶烤火睡大觉!”常思豪拿她沒有办法,问:“那你作主!”“哼!”荆零雨鼓着鼻孔,一副洋洋不睬的表情,掩了掩衣领:“色鬼,跟着我走就是了!”
此时天色浑黑,风大雪急,街上行人疏少,荆零雨引着路,二人在小巷之间穿抄行进,奔了一盏茶的功夫,道路变宽,四周围都是高墙大院,寂寂森森,拐过一处街角,荆零雨打了个放慢速度的手势,又向上一指,随后垫步拧腰提气,纵身而起,脚尖一点墙头,平掠而出,落于大屋之顶。
常思豪见她谨慎,自己也加了小心,随后相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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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娴墨:本章略有重点,主要讲作者惯用小手】
二人在屋宇间又左弯右拐地飞掠一阵,荆零雨停了下來,隐身于一处脊角之侧,向下观望。
只见前面宽街上是一座不大的院落,门楼处暖光幽隐,雪打红灯,高墙内一地银白【娴墨:此非写景,到晚上,雪地上仍无脚印,是知其白日无人】,央坪广宽数丈,周围栏廊简瘦,笔直规整,冷冷清清,不见一人,院中正殿极宽,巨匾高悬,殿顶低平若鞍,飞檐探远、微弧,边缘有扣意,色调黑郁深重,是战国时的极古风格,大殿之后似有楼阁重重,迷蒙于烟雪之中,隐然微见轮廓,却不真切。
常思豪见这院里面连树木也不植一株,更沒有什么假山石刻、园艺缩景,形制虽然古雅,却实在显得冷清,瞧着正殿巨匾上那“大有”二字,更觉突兀,问道:“这院里明明什么也沒有,这殿却又叫大有殿,倒底有什么呢?”荆零雨道:“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竭恶扬善,顺天休命是也!”常思豪眉头直皱,一句也沒听懂,问:“这地方是书院吗?”
荆零雨道:“什么书院,笨蛋,这便是我盟总坛!”【娴墨:写剑盟先以人出,次以建筑出,以建筑点其京中地位,柔得尊位四字,正其明照,竭恶扬善容易,顺天休命则难,皆因越有能力,越不肯放手,】
常思豪啊了一声,险些跌下檐去:“百剑盟总坛,就是这么个地方!”他虽然沒來过,但一直以來在众人口中听传的也不少了,对于百剑盟主郑天笑、总理事荆问种,玄元始三部总长,修剑堂的九剑一天等等早已耳熟能详,又因亲见过廖孤石、苍水澜和申远期那般身手气度皆是不凡的人物,自对这个被秦家仰倚为强力盟友的百剑盟有着美好的憧憬和向往,实在想像不到这人称“往來皆侠剑,座上有邦宾”的武林圣地,竟是如此的简单素气,复细观之,连连摇头表示难以置信。
荆零雨侧目鄙视,嘟哝道:“土豹子,乡下汉,势利眼!”常思豪咧了咧嘴,一副“用不着这么刻薄吧”的表情,问道:“你们这总坛怎么连个守卫都沒有,人影也瞧不见一个,根本不像你说的那样!”
荆零雨白了他一眼:“我盟是何等地方,也用得着设防,【娴墨:托大是祸之根】除了举办夜宴酒会、内外茶会、诘难论会、剑祭或其它大事外,总坛夜间都沒什么人,除了守门人,长住在这儿的只有郑盟主、九大剑、徐老剑客和我们家,仆役下人也很少,三部总长及治下剑客外居别处,各有府宅,刚才咱们经过这一大片屋宇中就有一些是他们的宅第,有的还常住在城外汇剑山庄,至于再下面的剑手、侠客、盟众人等各有差事,有的在京师,有的在外埠,天南海北,都聚在总坛象话吗?”
常思豪回首來路,这才明白原來她带路时左弯右拐是为了避开那些高手们的居所,心中又有些奇怪:“你本來说不回盟,为何又來总坛!”忽地领会:“她这么做,自是为了暗探情况,和沈初喃一起回來,便什么事也办不成了!”荆零雨指道:“大有殿主要用于处理外务和接待客人,后面那间只看得见屋顶的小殿,便是守中殿,盟内事务一般都在那儿处理,西院是试剑亭,东院是弹剑阁,郑盟主住在守中殿后面那个小院,再往后便是修剑堂,徐老剑客平日就率九大剑在那里参研!”常思豪问:“那你家住哪!”荆零雨得意挂眉地道:“我家和其它九大剑的家属挨着,分住在修剑堂两侧和后面的跨院啊!那可是与天下剑道巅峰最接近的地方呢【娴墨:暗透百剑盟是家天下,以小女孩儿得意之笔无心带出,最为得味,】!”
常思豪瞧她这样子大觉可笑,心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什么剑道巅峰,都是一样的人,你盟也未必就比别人高到哪儿去,就算那几名大剑是天下最强者,那也是他们厉害,你不过住得离他们近些,又有什么可美的,荆零雨忽然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远街上鸾铃声响,有马匹在雪影中隐现,速度不快,渐行渐近。
來的马匹前二中三后一【娴墨:此处排列初看时真真费解,又非攻杀战守阵形,写出來也忒闲了,但知作者吹大牛,什么行文如枯墨点梅的,此处岂能真是闲笔,思來想去,忽然明白,此处要和建筑布局,对照着看,下细述】,呈小队模样,马上人各着一色暖氅,头两匹马上坐着正是沈初喃【娴墨:应大有殿,出百剑盟正相,堂皇庄严】和罗傲涵【娴墨:应守中殿,傲涵在骨,却屡屡发威,守中实不守中,此反衬,出百剑盟之霸气强横,】,霍亭云【娴墨:应试剑亭,作者一直不写小云,是暗昧相,点试剑中有弊端,云遮雾挡、暗昧不明也,见于后文】、楚冬瑾【娴墨:应盟主家,夹在中间,是平衡各方意,楚冬瑾劝人劝架,实隐透在此】,江紫安坠后【娴墨:应修剑堂中情务事,说明则剧透过重,留看后文便知】和于雪冰【娴墨:应弹剑阁,弹剑者,作歌处也,以雪冰点其闲适,】夹在中间,于雪冰不时回头,似乎和她说着些什么?而江紫安始终垂头,面部陷于暖帽下的阴影之内,行至门楼前六女停下,有一老仆迎出伺候,六女下得马來,和那老仆说了两句话,老仆喏喏退去,几女鱼贯而入,马匹都各自牵着,拐向西面,常思豪居高瞧去,西侧迷蒙的雪影中有片跨院里檐户低矮,似乎是马厩的所在,【娴墨:试剑亭侧是马厩,可笑,來客试剑聊天,可以抚臀闲拍马屁,方便之极,以六女应六建筑,又陪一马棚,把百剑盟里里外外作一总括,人与建筑的关系,恰是人与盟会关系之缩影,细回想此手法作者实实常用,比如秦家大院的入口小门,就是秦家固步自封的缩影,华严寺偏炸配殿,何也,作者写这配殿时,遮遮掩掩,又故意说得繁琐,其实在纸上一画可知,这配殿位置在上寺大雄宝殿之东、下寺藏经殿大雄宝殿之北,建筑横竖中轴一交,出來个配殿,什么意思,那就是“交配”的殿,然后写小和尚新竹躲在柜里:“开柜门”后露相,更简单了,了解“出柜”什么意思的都懂,凡此种种,类似的地方,都是“念兹在兹”的小乐子,】
二人静静等着,过不多时,西面六女转出,沿廊向后走去,身边已经沒了马匹,荆零雨招手示意,带领常思豪下來转到那马棚之外,隔着墙听听动静,一翻而入,两人闪闪躲躲,踩着沈初喃等人留下的足印向前,绕过大有殿和黑森森的守中殿,忽听前面有罗傲涵说话的声音,反向这边來了,荆零雨急忙回身,一扯常思豪,二人急速回奔,转到守中殿廊下,隐于柱后,觉不保险,指了指殿门,常思豪会意,二人闪身而进。
殿内黑寂寂冷峻深沉,一根根方木支撑柱亦都浑黑暗哑,仅籍窗间透过的微弱雪光可以窥见柱体上部隐约的轮廓,下面的部分似乎与黑暗融为了一体,以常思豪此际极佳的目力,亦根本看不清地面的材质,只觉迈进來如同凌空踏入深渊一般,荆零雨小心翼翼,缓缓合上了门,常思豪低问:“这殿还有别的出口么!”
“有个后门,【娴墨:守中殿乃盟中议事之所,却有个后门,作者设心何在,】”她扯住常思豪,伸食指按在唇上,慢慢蹲低,常思豪明白她的意思,她这几个姐姐功夫都是不浅,此时发出声响,被发觉自是不妙,也便随她蹲了下去。
雪花飘零,风声渐小,六女足踏银光缓步而行,已到殿侧,楚冬瑾的声音道:“小晴说郑盟主在守中殿议事,怎么刚才咱们经过的时候,好像沒见着有灯光!”江紫安道:“是呢?临过來的时候我也向这边瞧來着!”经过于雪冰一路的解劝,她的心绪似乎已经好转许多,罗傲涵道:“会不会是约了诸剑秘谈内阁的事!”楚冬瑾道:“有可能哦,自从高拱被逐之后,咱们在内阁中的人选一直沒定下來,这一阵郑盟主正加紧运作此事,初喃姐,小雨的事是小,等一等禀报也无妨的!”
沈初喃闻言沉吟,几人脚步都停了下來。
罗傲涵搓着手,道:“大姐,高拱已去了半年,内阁中最后要选定谁,也该拿个主意了,怎么郑盟主这次如此犹豫不定!”
沈初喃缓缓道:“内阁成员自不比结交控制其它官吏那么简单,此事关乎我盟未來运数,他也是不得不慎!”
她说话时二目凝神,思飞弥远,仿佛想到的都是些沉重与痛苦的东西,不胜纷扰。
楚冬瑾一笑:“现在徐阁老位居首辅之职,选他不是正好!”于雪冰摇了摇头:“徐阶位高权重,却并非是与我盟志同道合之人,以武力胁迫压制他自能成功,只是这样怕他阳奉阴违,处处掣肘,反倒沒什么好处,还不如保持现在的状态,落个相安无事!”
罗傲涵道:“依我看选李春芳的好,这人性子柔弱,比较好控制,至少比高拱要强!”
江紫安面带不屑:“咱们要的又不是叫他们仅仅通风报信、行个关照那么简单,那样的话还不如把劲使在那几个正得宠的太监身上,李春芳是个无用之人,除非沒事,一出乱子连局面都稳不住,要这么个废物干什么?”罗傲涵瞪眼提高了声音:“你倒是明白人,你选!”江紫安道:“我选怎样,徐阶阴里坏,陈以勤是碗浑汤水,李春芳是个窝囊废,张居正是个蔫老好,这几人我哪个也看不上眼,若让我选,我谁也不用!”罗傲涵冷道:“这便是明白人说的话么!”
楚冬瑾问:“雪冰姐,你觉得呢?”
于雪冰知道她插话是免得罗、江二人再起争吵,略一思忖,缓缓道:“依我看,还是高阁老最合适,能把他请回來是最好,不过,只要徐阁老在,这事只怕沒有可能!”
沈初喃点点头:“嗯,高拱去职三个多月后,郭朴也被清出了内阁【娴墨:口福居乃徐家产业,高拱去时,郭朴偏在口福居请客,何也,有什么行为,就有什么结果,书中诸如此类皆暗笔,所谓不写之写】,这一派的势力是衰落了,想要东山再起,希望不大!”
罗傲涵道:“谁让这姓高的不听郑盟主的话,非要和那些言官顶牛,为了打掉一个胡应嘉,把自己这一系的人都搭了进去,可算是一招棋错满盘俱输,让徐阁老美美地看了场大笑话!”
楚冬瑾表情有些奇怪:“胡应嘉不是那个吏部的小官么!”
罗傲涵一挥手:“那胡应嘉是吏科的,可不是吏部的!”
她口中所说的吏科,乃是负责监察吏部的机构,胡应嘉的官职是‘都给事中’,官阶不过正七品,但是权利极大,可以直接弹劾大臣甚至批评皇上,六部每部都有一科对应监察,这伙人加上都察院的御史,便组成了一个官小职大的言官派系,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官员们的荣辱升迁。
楚冬瑾道:“哦,对对,是我记错了,荆叔常说的当官要学会‘结好言路’,指的就是他们吧!我记得胡应嘉是言官的头目,听说论厉害程度不在东厂之下,东厂杀人还要用刀,他们只用嘴就行了!”
罗傲涵道:“是啊!这一系的官员由于只监察别人,沒人管他们,所以向來嚣张得很,不和他们处好关系,官是当不稳的。
楚冬瑾道:“可是坊间都说胡应嘉是得罪了郭书荣华而被罢的,跟高阁老又沾上什么关系了,【娴墨:可知小瑾和小雨是一样天真,只是学舌的孩子】”
罗傲涵道:“哎,你平时就知道玩乐,对政事一点也不上心,市井的闲闻也是信得的,官场上的事乱得很,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徐阶和高拱是死敌,去年嘉靖帝病重之时,徐阁老暗暗指使胡应嘉告高拱,说他看到皇上病重便搬出直庐不值班,分明是居心叵测,心里暗暗认定皇上要死掉,当时嘉靖病得沒法看折子,这道弹劾就压下去了,今年隆庆帝登了基,高拱准备上疏自辩,认为自己是隆庆的老师,所以皇上定能顺他的意要罢胡应嘉的官,当时郑盟主和他说,胡应嘉这一告來得蹊跷,背后必有阴谋,新帝登基不久,对言官若处罚重了将來也少不得受人议论,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这点小事压下去也就得了,否则得罪了言官一系,将來必然麻烦缠身,可高拱就是不听,赌这口气执意坚持,最后果然将那姓胡的罢了,言官一系的人从來都是横得无忌,哪受过这等亏吃,胡应嘉一挨刀,大伙心里都郁忿暗埋,徐阁老表面不动声色,在背后暗暗支持,结果鼓动得众言官群起而攻,指责高拱横恶奸险,简直是蔡京第二,形势立刻就被动了!”【娴墨:借小涵之言,传守中殿内之音,泄盟中诸剑心中口中事,】
楚冬瑾道:“原來徐阁老这么奸滑,这么说紫安确实沒屈枉了他!”
罗傲涵冷冷一笑:“他高明的地方多着呢?高拱陷入了与言官大战的泥沼,每天焦头烂额,这才知道是中了他的圈套,想起盟主的话后悔也晚了,当时恨得齿痒,头脑一热,竟派出自己一系的人反攻徐阁老,可是徐阶树大根深,当年斗倒严嵩之后,令百官感激涕零,几年來四处安插下的亲信更是不计其数,高拱虽是新帝的老师,毕竟底气还是不足,结果他一对徐阁老出手,徐阁老便上疏称年老体衰,乞求退休,摆出一副‘我不跟你斗还不行吗?’的架势,百官群情激愤,九卿大臣南北科道一拥而上,集体弹劾高拱,每天参他的奏疏不断,搞得皇上也护不住了,最终徐阁老沒退,高拱却被逼到了绝境,无奈才称病退休了事!”
于雪冰轻声叹了口气:“高阁老性过刚直,论玩弄权柄,他哪里是徐阶的对手,人家只用一个小小的七品言官便打掉了他全系的人马,可算是大获全胜!”楚冬瑾问:“那么胡应嘉得罪郭书荣华的事是坊间传言,子虚乌有么!”罗傲涵道:“郭书荣华请胡应嘉吃枣的事也是有的,不过当时宴上俩人谈的什么谁也不知道,胡应嘉虽是徐阶同乡,但表面并非一党【娴墨:外亲内疏、外疏内亲,此皆官场常事,何以故,表面处得冷,关键时给一句话,必显公正,】,他上去告高拱的状,高拱自然也要派人探探他的虚实,以便作出应对决策,但是自己一系的人又不能出面,这差使,当然是要交给最擅长办此类事儿的郭督公!”
楚冬瑾奇道:“高拱什么时候能使得动郭书荣华了!”
罗傲涵笑道:“呵呵,当然不能,以郭的脾气,纵是高拱亲到,他又会给几分面子,普天之下,除了他的顶头上司冯保和皇上,还沒有人使得动他!”楚冬瑾沒了声音,似乎感到困惑,难又索解,罗傲涵一笑:“你想想,咱们既然下力气结纳下了高阁老,能对他坐视不管么!”
楚冬瑾若有所悟:“原來如此,对嘛,以盟主和冯公公的交情……”
罗傲涵道:“可惜高拱太不争气,最终落到这般下场,白白辜负了郑盟主的一片期望,他临走的时候还來过盟里,荆理事和郑盟主一起送他,你们都记得吧!官场最沒有人情,偌大个阁老回家,他那些门生连个送行的都沒有【娴墨:郭朴在口福居设宴,也算送行了,傲涵不知,因有此说,此写实之笔,】,树倒猢狲散,一派势力也随之土崩瓦解,沒波及到咱们百剑盟就算不错了,所以我才说要选李春芳,图的是稳中求胜!”
江紫安道:“内阁中的人不安排个强硬的,那还有什么意义,咱们需要的是一个能接受剑家义理并用之于国的伙伴,可不是一个废物,李春芳这软柿子机灵劲还不如个太监,亏你能提出他來,什么眼光!”罗傲涵怒道:“你说什么?”楚冬瑾又头疼起來【娴墨:冬瑾头疼,正是写郑盟主头疼,小头疼引出大头疼,】,跺足道:“哎呀,你们俩……”罗傲涵怒道:“什么我们俩,明明就是她,她因为廖孤石的事呛火,偏偏跟我,!”沈初喃桔裙一抖,截道:“算了,都别争了!”
罗傲涵半张着口,把到嘴边的话也咽了下去。
沈初喃道:“众叔伯们平时不愿和咱们说这些,就是怕姑娘家不识大体【娴墨:偏你识大体,笑,几女聊天,谈的都是政事,可知盟中又是怎样情形,百剑盟政治挂帅,江湖气息很淡,此处又把内阁官场几人一表,颊上三毫,就此画完,】,像你俩这样沒口子乱讲乱说,此事连郑盟主都久思未决,可见其中关节利害非同小可,你我目光短浅,还是少谈为妙,走吧!”罗傲涵和江紫安互不服气【娴墨:二人射的是守中殿和修剑堂,二人总是有矛盾,便是透盟内中层和十大剑的矛盾,前述傲涵有怪力,作为女孩儿家极不正常,作者设心可知,】,都哼了一声,却也不再说话,几人转过廊角,缓步來至门边,各自整理衣衫,瞧着窗上并无半点光亮,显然殿内无灯无火不像有人的模样。
沈初喃轻嗽一声,略顿一顿,道:“禀盟主,沈初喃有事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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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娴墨:本章评点跑題严重,主要说了点喝茶的事】
沈初喃和于雪冰都略有见责之意,将目光向罗傲涵投去,怨她说话直硬,语气有些冲撞。
郑盟主并不在意,呷了口茶,缓缓道:“据传聚豪阁之前多次派人与秦家接洽商议合并之事,秦浪川在日,始终拒绝,加上袁凉宇的事,直接导致长孙笑迟于今秋出手,杀得秦家大伤元气,现在秦绝响执掌门户,他虽然有少年人的机灵,但论智谋武略,想要与长孙笑迟周旋,恐怕还差一些,聚豪阁若卷土重來,威压之下,他们便不弃械投降被其并吞,也有土崩瓦解的危险,如此,则江湖失衡,聚豪阁必将进一步坐大,将触角直插京西,长孙笑迟野心甚巨,得陇岂不望蜀,兼之江湖多有趋炎慕势之辈,望风归顺,汇川成海,席卷天下之势一成,届时我盟实力再雄,亦难抵挡得住!”
几女闻言面面相觑。虽然也知聚豪阁在逐年壮大,却未料在盟主心中,事态已如此严重,危机一触即发,如今大祸竟只在旦夕之间,到了要顾虑生死存亡的地步。
郑盟主续道:“前番高阁老的事情一出,计划被打乱了不少,咱们要在朝野上开展布局,实现剑家宏愿,江湖这一方面绝对不能出岔子,当今时局动荡,你们要懂得分辨大是大非,以大局为重,常思豪深受秦绝响的尊崇器重,也可以说是秦家未來的二号舵手,这人血心仗胆,英雄了得,咱们大家自然该要多亲多近!”沈初喃几人尽皆点头称是,事情既已禀毕,再无闲话,起身告退。
小晴出來送了客,回來将杯盘收拾下去,又捡起那串糖葫芦吃起來。
郑盟主瞧着她吃得津津有味儿,忽然道:“取西贡团龙、秋池茶砚和藤壶來,还有那套滚雪杯!”
小晴微愕:“爹爹,你茶瘾动了,今日竟舍得动这几样宝贝,女儿可要借光一饱口福了呢?嘻嘻!”
郑盟主轻轻哼了一声,道:“当我是要请你么!”
小晴嘟了嘴道:“小气鬼,莫非你要独自享受,却让女儿在一边瞧着,闻香止渴!”郑盟主道:“胡闹,还不把两位朋友请來相见!”小晴道:“什么朋友!”郑盟主道:“还想欺我不成,你下厅去后,半途步音有变,由原來的平稳,转作急促沉重,忽又变轻,继而脚下虚浮,可不差吧!【娴墨:上一章二目微瞑之时,非思索,正是听到此音也】”小晴笑道:“我走路向來跑跑颠颠,那又怎地!”郑盟主道:“今次须与往日不同,步音急促之时,乃是发现什么?向前急赶,步音中透出欢喜之情,忽又变轻,则是怕我发觉,提起了气,脚下变得虚浮,便是前抄时东张西望,鬼鬼祟祟,身体平衡受到影响所致,你向后堂绕去之时,又有两个步音与你的脚步同频响起。虽然轻微,岂能瞒得过我!”
小晴叹了口气:“爹爹,你这‘伏地龙’的功夫可真不能再练了!”郑盟主静静瞧她,小晴道:“你知觉这么灵敏【娴墨:从医学角度來讲,这种灵敏实是一种病态,临床上常有肝脏不好的人,耳音极好,传统理论谓“肝藏魂”,耳音好,什么都听得见,是人体信息过滤功能失调了,行话说就是“肝不藏魂”了,其实不是迷信,是在科学不发达的时候,一种形象的说法,武功这东西本身就是一种逆天术,内经所谓“妄自作劳”,】,竟能从步音中判断出女儿的心绪和身体姿势,半分不差,再练下去,只怕要变成妖精了!”郑盟主道:“你这孩子,整日里沒个正经,还不请那两位朋友出來!”小晴道:“什么朋友啊!你这回倒猜错了,告诉你吧!好不容易下场大雪,刚才小虎和小川两位哥哥找我來玩打雪仗,我说初喃姐和爹爹正在商量大事,所以告诉他们轻声退去了,明早再來玩!”
郑盟主哈哈笑了两声,道:“还在瞒我,來者分明是荆零雨!”
小晴干巴巴地眨眨眼睛,似乎脑中急速转着弯。
郑盟主道:“來人之一的步音飘渺轻盈,明显带着恒山派的痕迹,虎履和小川的步子是这样么,荆零雨要替他表哥查明真相,自然要到案发的所在,难道还能到什么不相干的地方去查,她知道沈初喃回來后必会向我禀报,岂能不趁夜尾随而至探听虚实,但她又知我耳音灵敏,不敢靠近,平日里你二人交情最好,经常联合起來游戏别人,她入总坛,信得过的还能有谁,你刚才去而复返守在厅外探听,必是受了她的委托,若是以常态走路,倒也罢了,偏偏提着气加了小心,反而露出破绽!”
“啪,啪,啪,啪!”
厅后荆零雨拍着手儿,现出身來,轻笑道:“郑伯伯明察秋毫,小雨可真是服了!”
郑盟主瞧见她光头戴暖帽,虽听过沈初喃的禀报,却也打了个愣神,随即作色道:“哦,原來还在,你不是说什么也不愿见我么!”
荆零雨道:“哪有,侄女儿在外面,天天想的都是郑伯伯,我就想啊!郑伯伯是胖了呢?还是瘦了呢?照说您每天处理的事太多,必是瘦了,又一想,有小晴在身边照顾您,哎,那是多么贴心的大闺女啊!俗话说,闺女是爹的小棉袄,嗯,肯定是伺候胖了……”
小晴道:“咦,我只听过闺女是娘的小棉袄,什么时候又变成是爹的了!”
荆零雨嘻笑道:“啊!对,闺女嘛,确实是娘的小棉袄,不过,也是爹的小坎肩儿啊!小棉袄小坎肩儿一样的暖和,不分彼此!”
郑盟主一笑:“你这丫头,还这么顽皮,在江湖上走这一圈,个头可是窜起了不少啊!怎沒历练得懂事些!”
荆零雨故作忧容道:“漂亮的女孩子走到哪里,都有人殷勤照顾,侄女儿也想要历练历练,偏沒遇上这机会,也苦恼着哩!”
郑盟主瞧她展袖遮额半扶鬓,故作姿态,仿佛那里仍长着头发似的,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
荆零雨身边转过一人,道:“小雨,咱们走吧!”
郑盟主搭眼扫去,只见此人生得眉目棱岸,栗色皮肤黑中透红,一对眼白泛亮生蓝,衬得眸瞳恍若黑星,随随便便这么一站,却显得气壮神雄,浑身上下散发出强烈的雄性味道和异常旺盛的生命活力,看在眼里,不禁暗暗赞了声好【娴墨:酒楼二文士看人,专看衣衫,郑盟主看人,不看衣衫专看神气形态,作者将小常人与衣进行两番描摹,不是在避免重复,是画两种观者之别】,又见他腰间挎一柄长刀,白鲨鱼皮鞘,银龙吞口,柄上盘花,雕工精细,一望便知是秦逸的“雪战”,当下起身笑道:“常少剑雪夜光临,郑某未曾远迎,失礼之至!”
常思豪在秦家时候,对往來迎送这些事体耳濡目染,也记在心上不少,知道怎么应对,然而此刻却面色冷冷,说道:“什么迎不迎的,在下不请自到,闯了你家的空门,对不住啊!”【娴墨:不但闯空门,还走后门來着】
“哈哈哈!”郑盟主道:“常少剑说话真是直爽,來,请來近坐!”常思豪不再理他,只是想走【娴墨:想走已是给脸了,不是给郑盟主脸,是给小雨脸,】,荆零雨使个眼色笑道:“小黑,你也不用太客气,今儿这雪下的不小,咱们來之则安,也不着急的,跟郑伯伯讨杯茶喝聊聊天儿!”小晴也笑道:“是呢?是呢?这么大个人,还腼腆,自家人客气什么呢?快來坐下,我去泡茶!”说着过來拉了常思豪胳膊,帮他款衣褪鞋,常思豪表情不悦,但见她一个小女孩如此热情,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好顺着荆零雨的眼色行事,入厅坐了。
小晴自去内室取茶具,郑盟主也转回主位,在软垫上盘膝坐下,笑道:“小女顽皮,让少剑见笑了!”
常思豪用鼻音冷冷陪了一笑,不再作声。
郑盟主觉得他这势头有些不对,眼神定了一定,却也沒作声张问疑,见荆零雨还站着,便笑道:“小雨怎不一同就座!”荆零雨道:“我是带罪之身,盟主家中,哪有我的座位!”郑盟主作色佯嗔:“癫丫头,刚刚捧完,又來讽刺我么!”荆零雨这才笑嘻嘻地坐了,这时帘笼起处,小晴背身钻入,手中捧着个托盘。
她來至厅中,面向常思豪跪下,将托盘放在几上,托盘中有一只倒扣着又糊了泥的鸟巢,旁边是一只黄泥壶、一只白瓷壶、四棵胖墩墩桔子大的小白菜、一个极小的竹筒、一支竹镊和一方黑色石砚,常思豪瞧那鸟巢有些奇怪,也不言语,只见她提起白瓷壶冲洗了石砚,打开竹筒用镊子小心翼翼夹出三个褐色圆球來放入砚内,又提起黄泥壶來,这泥壶边缘有一圈荷囊炭室,仿佛莲瓣包蓬,内中盛有橄榄核炭【娴墨:真好炭,世人谓茶喝的是水、是茶,殊不知火更重要,煤气炒菜,就是不如柴草火炒的好吃,何况是茶,今人更有用电壶煮茶者,火力极尖,那茶更喝不得,现在很多人喝茶喝出满脸斑來,就是不懂用火,未能去茶中寒性,你看蒙古人有几个喝茶喝出满脸斑的,这些话如今都说不得,说來人人都笑,】,蓝焰绵绵幽幽,恍若莹光,故而虽离炉火,内中水仍是滚开热烫,她往砚中注入少许,顿时热气蒸腾。
那圆球表面皱皱巴巴,一遇热水冲入,立时如花朵绽放开來,缓缓伸展成叶片形状,脉络不伤,异常完整,小晴目不转睛盯着这三片叶子,待到叶脉稍呈绿色,立刻夹出晾在砚边无水浅处,只将叶柄仍浸入水中。
只见那三片叶子仿佛由叶柄入吸收着水分,绿色如水洇宣纸般由叶脉处扩展开來,片刻之间恢复了生机,翠色盎然,仿佛春日里刚摘下來的一般,这时小晴已将那鸟巢用白瓷壶水冲过,捏着顶部一个小枝向上一提,露出洞口,原來这鸟巢也是一只茶壶,壶壁似乎是先用小藤枝编插成型,又内外糊泥烧制而成,简陋中透着古朴的趣意,小晴将壶涮过,放入三片叶子,提黄泥壶将热水注入,然后扣上藤壶盖,仍在外面用缓流冲着壶身。
一时室中但闻水声微响,清音悦耳,令人顿生思古之幽情,郑盟主面带笑意闲闲相候,荆零雨心怀期待目不转睛。
常思豪瞧瞧她,瞧瞧冲水的小晴,眉头微皱,颇不耐烦。
过了一会儿,小晴搁下泥壶,又取白瓷壶冲那四棵小白菜,水流到处,嫩色盈盈,常思豪原无心看,此时方才瞧出那是四个浅浅的小玉杯,只不过雕成了白菜的模样,小晴将这四个小杯一字排开,提藤壶柄略倾,水出如线,凌空三沥,略覆杯底,她放下藤壶,翘指捏起小杯,挽花略涮,一一将水泼掉,这才侧壶口对向无人处,正式斟茶,每杯只斟到二分即止,捏起其中一杯,双手呈奉,先送至常思豪面前,荆零雨在旁故意正襟危坐,笑着等她伺候。
常思豪接过來,只见杯中茶水澄明透澈,直若清泉,闻不到半点香味,仿佛未经泡过一般,更奇者,自己两手虽未颤抖,可是这水却在杯中自行流转,形成一个小涡,边缘处滚雪翻银,浪花朵朵,似一片自有潮汐起落,缩小了千万倍的海洋。
此时小晴已将两杯茶分别送到父亲和荆零雨手上,郑盟主托杯微微一笑:“请!”
常思豪扫了他一眼,低头又瞧瞧这一小汪茶,皱皱鼻翼,嗤地发出一声冷哂,扬起來往嘴里一甩,把杯还给小晴。
荆零雨接杯闻香时便闭起眼來,因此沒有瞧见常思豪的动作,轻呷之间,只觉热流入口舒暖自由,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要跟着香起來、暖起來,享受良久,发出长长一声感叹,这才睁开眼睛赞道:“藤壶冲滚雪,秋池起团龙,这茶家四神物,果然不负其名啊!”
小晴笑道:“秋池茶砚有回春之妙,古藤泥壶有解秽之能,滚雪杯夺造化之机,团龙茶凝天地之神【娴墨:取第二字为池藤雪龙,取每句倒数第三字为春秽化地,可谐音为池腾雪龙、春回化地,作者惯用倒置法,读春回化地、池腾雪龙亦可,正应后文第二十九部事】,可是若缺了一样东西,亦冲不出这等好茶來!”荆零雨泛起眼白望着屋顶,眼珠转了一转,忽然落下:“是水!”盯着她道:“莫非你取了郑伯伯珍藏的腊雪水!”小晴嗔道:“什么他的珍藏,明明是我攒的,他白白拿去待客人,我倒喝不着!”荆零雨眼里闪出光芒,甚是欣喜,道:“寻常雪花都是六瓣,而腊月雪则是五瓣,腊雪之中,又以腊月十五夜子时,天地阴阳交泰时所降的雪为最佳,其性寒凉内敛,能将茶香含住不散,今次亲口得尝,果然不虚,【娴墨:茶要香,则用天水,要含香,当用井水,天水者,雨、雪、露、冰雹也,天水落地就有根了,在半空接住的叫无根水,取其阳气足故,或谓阳气之说是虚言乎,曰不然,昔王安石难苏学士,让他带长江中峡水,结果苏错过中峡,取了下峡水,则煮出茶來就不是味道,实因水流缓急不同,气也不同,不信者可以去找山溪,手伸进去,水滑手,是柔的,如绸带,像加过洗衣粉后的样子,和自來水的水是不同的,所谓阳气,就是动力、是能量,不是玄虚,传统医学讲一缸水用舀子淘千遍,性状不同,药性就不同了,这些文化如今人都不知,天天喝瓶装矿泉,还自以为享受高科技现代生活,真俗不知贵也,老井水寒凉,阴气重,烧开前会响鞭,如冰之炸,现在自來水多是水厂截的江河水,哪能烧出响鞭声來,有也很弱,井水用來淬剑则佳,泡茶则嫌硬,男人能喝,女人实实喝不得,言腊雪水,则是取阴阳全气双得,可谓兼美,然当今俗世,谁有这等福也,空气更污染,说不得,叹】”又冲身边一笑道:“郑伯伯这些茶家宝贝是外邦友人所赠,平时少见动用,沒想到我今天借别人的光,倒一饱了口福,小黑,这可得谢谢你哩!”
常思豪喝得很急,当时并沒感觉到什么味道,然而香茶入腹,气返重楼,此刻也有了一种贴心暖肺的舒服,觉得这茶确实非同一般,但听她们这样大谈讲究,心底又颇不以为然,淡淡道:“什么茶叶、茶具,我是不懂的,我只知道渴了有口水喝便成,你觉得好就喝你的,可也不用谢我!”
郑盟主手抚膝头笑吟吟地道:“哈哈哈,本來么,解渴的东西,花样过多,也确是不胜其烦呀!”
荆零雨点头:“嗯,伯伯说的是,我爹也说过,茶字是草上木下,人在中间,取的是人在草木间与自然相处,其乐融融的心情,只要喝出了这份心情味道就行了,什么茶道,都是笑话,【娴墨:茶即草,木即炭,煮豆焚萁正相宜】”
小晴笑道:“说笑话,可也真是笑话,本來大唐年间曾有烹茶道,讲究灸、碾、罗、煮,使茶色呈黄绿之色,出的是真味真香,宋时有点茶道,所制茶汤呈白乳状,茶沫成面,并借此判定茶质优劣、茶道艺能之高下,故谓茗战,等到了咱大明啊!一切简化,任是什么茶,什么水,什么手法,都不那么讲究了,冲了泡,泡了喝,简简单单‘泡茶道’,嘻嘻,沒了文化,可不就成了笑话了么!”【娴墨:人谓武侠小说是成人童话,正是一大笑话,沒文化的武侠可不就是笑话,作者有意借茶叹侠道不兴乎,】
郑盟主见常思豪表情仍是冷淡,坐在这儿有一种疏离隔心之感,便微笑着直了直身子,转开话锋:“郑某在京师早闻消息,说山西出了位了不起的少年英雄,一出世便斩了聚豪阁八大人雄之二,与明诚君沈绿拼了个势均力敌,又远赴大同府助守城防,抵御鞑靼西侵,水夜跳城,舍身炸掉尸堆,令鞑子望城兴叹,无功而返,俺答仗铁骑势猛,横行无忌,数十年來未尝受挫,却被这少年率百骑冲营,杀得大败亏输,堪一堪丢了性命,如此英雄了得的人物,江湖上谁不称赞,在下只以一杯清茶相款,还怕嫌简陋了些呢?【娴墨:山西打仗时,你在哪里,一笑】”小晴在侧点着头,笑眼盈盈地打量常思豪,似乎对这些也早就耳熟能详了。
常思豪冷冷道:“我久居边城,深受番邦欺凌之苦,遇到外族入侵,当然是有一分力便使一分力,军旅之中,如我这般的人放眼皆是,更不知有多少好男儿荒山为冢,草掩残躯,不曾在世间留得一个名姓,这些人里,有的武功或不及我,但各自胸中那一腔热血却不比常某人冷了半分,若论英雄二字,除了他们,别人又有谁能当得,我自认不是什么英雄人物,但偶尔想來,这世上多的是无耻虚伪、豪杰自命的小人,嘴里头境界纷飞,牛皮乱吹,背地行的却是龌龊之事,表面侠剑客的声名在外,暗地里却亲近官府谋结权柄,干些肮脏勾当,这样一算起來,我在军中虽只充马前一卒而已,却也自觉着比这些人强得多了!”
郑盟主二指摸挲杯缘默听,目中光芒闪忽不定,待常思豪说完,淡淡一笑:“郑某与秦老太爷乃是望年之交,不论是武功还是做人的道理,都在老爷子身上受益良多,百剑盟与秦家数十年友好往來,同损共荣,亲如一家,大爷秦逸以及当年的五爷秦默都是郑某人的至交好友,常少剑既是绝响的结义兄长,郑某也就讨个大不多客气,刚才贤侄所说言语,似乎话中有话,既都是清水淘心磊落光明的汉子,何妨讲在明处!”
“呸!”
常思豪霍然而起:“谁是你的狗屁贤侄,你想找骂,老子可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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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零雨急忙扯衣相拦:“小黑,我都跟你说了,你怎还恁地火大,我盟身在京师,与官府结交亦是必要的生存手段,太原府诸级官员有几个好人,秦家不也照样上下维持!”
常思豪大手在空中一挥,愤声道:“官府之人也罢了,只是与东厂勾搭在一起,须不是好汉的作风,绝响说到试剑大会之事时,曾提到会上东厂四大档头到了三个,当时我尚未留意,现在想來,若无绝大交情,东厂的头目又岂会那般赏脸,郭书荣华连当朝阁老的面子也不给,却能为百剑盟办事,只因郑盟主与冯保有交情,递了话去,这些可都是你盟中人物所言,不是旁人胡说,那冯保是何样人,你不清楚,当日太原城外,程大人家中,你说甚话來!”
荆零雨道:“冯保贪财好货,干涉内政不假,我盟虽与他有些交情,可那也不过是为了实现剑家宏愿,逢场作戏罢了!”
“哼,好个逢场作戏!”常思豪冷笑道:“逢场作戏的最终目的,便是拢络人心,培植党羽,控制内阁,登上权力的顶峰,什么剑家宏愿,还不是给争权夺势换个名称!”
荆零雨见劝不得他,叹了口气,回头将在守中殿内如何听到罗傲涵她们谈话的事简述一遍,解释给郑盟主听。
“呵呵呵!”郑盟主听完淡淡一笑,向后仰直了身子,倒有些如释重负的样子,道:“常少剑稍安勿躁,且请坐下听我一言!”他顿了一顿,见常思豪仍然直直站着,也不再坚持,搁下杯道:“我想先问一句,在你看來,什么样的人,算得上是好汉!”【娴墨:不直劝,是会劝人者】
常思豪负手向窗,不去瞧他,甩声道:“也不须如何了得,国难当头能挺身而出,路见不平能拔刀相助,就够了!”
郑盟主击掌道:“好,这般人物侠勇义烈,确是很了不起,不过,国家危难之际,并非多少义士舍命就能挽回大局,民间不平事多,纵然每天拔刀救苦,又能助得几人,所以你眼中的好汉义士虽然难得,但目光眼界未免不够开阔,看不清天下的大势!”常思豪回身直视他道:“看得清也罢,看不清也罢,总之他们做着实实在在的事情,总比你率着盟中人物每日里琢磨着如何钻营,如何攀权显贵,甚至勾结东厂这般行径强得多了!”
他这话已是说得极不客气,直如破口大骂,荆零雨和小晴的脸色都变了几变,甚是难看。
郑盟主哈哈大笑,道:“孔明不出山,安能治得蜀国天下,我不是在自比诸葛丞相,而是在说明一个道理:要真正地利惠世民,必须要主动地去掌握权势,绝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权柄如刀,本无过错,关键在于握着它的是什么人,又用之來做什么事,试问连说话的份都沒有,如何能将你的想法颁布出來,传播开去,更遑论能够执行实现了【娴墨:偏有这话说,偏又有道理,可知世间事实难言,清官有时不办事,不贪污,只是个牌位,又对百姓有何益,权都在用上,】!”
常思豪愕然一怔,猛忆起自己在酒楼上与那两文士的对话,心想不错,若是无权无势,纵然如朱先生那般胸怀锦绣,岂非也只能在酒桌上空发议论而已,心念这一转,怒容稍稍敛和,仍冷冷道:“你们这些人以剑家自命,口口声声说要革弊布新、安邦治国,也无非是空口白话罢了,若真有金石之见,只怕早就传扬开來,怎在市井中听不到一字半句!”
郑盟主不慌不忙地呷了口茶,微笑道:“革弊布新、安邦治国,虽只是我剑家宏愿的初步,却也是一切未來之根基,此非空口白话,而是有着具体的实施方略和切实的执行办法,然而这一切只有在朝野间取得了相应地位和话语权,才有意义,宣之于外,并无益处,反倒成了真正的空谈,【娴墨:人无大奸,办不得大事,奸是中多是道德绝对主义,问題就在于把事情简单化,读來无可思考,便无意思,】这本是我盟一项重大秘密,但观常少剑性情直爽,心系国民,实与我等殊途同心,此间更无外人,讲來亦是无妨!”
他搁杯于桌,继续道:“国泰则民安,此二者互为因果,要令天下苍生能生活稳定,安居乐业,不是抱打不平,行侠仗义,杀几个贪官污吏就能办到的,【娴墨:话虽如此,然民心士气亦不可忽,当今社会沒有见义勇为,却成盛世,此极不正常,正该弘扬侠气,让男儿扬须立眉,以担其当】我大明自世宗以來,积弊已深,沉屙难起,非以大魄力执行变法,难以改变,但遍观诸史,历來变法所遇阻力极大,均难以贯彻执行,多半中道失败,改复旧制,导致国家进一步衰落,百姓生活更加火热水深!”
他说到这里,眉锁心愁,神情透出深深的忧意,略吁了一口气,续道:“我盟中诸剑在论会上集思广益,都觉变法树大招风,不易成功,而国家旧制,仍有可取之处,只是在各阶层实行有差,与其冒险变法,倒不如在旧制基础上略加改动,另外加大贯彻力度,使得纸上空文能真正落到实处,这样虽然不够彻底,却是现阶段最为实际、可以真正拿过來实施下去的治国方略!”
常思豪道:“怎么改动,如何贯彻,虚头大话谁不会讲!”
郑盟主对他的态度毫不在意,淡淡一笑道:“好,你愿听,那是再好不过,我等总结出來的具体办法,归纳起來也简单得很,比如当今朝议杂乱,处理同一件事,意见难以统一,或处理起來前后自相矛盾,说起來洋洋洒洒,实则空洞无物,这类情况导致各处官员办事效率低下,必须改变,凡事不能七嘴八舌任人胡言,须得慎之于初,考虑周道,令下不改,切实执行才好,呵呵,用你的话说,就是让官员们别说虚头大话,也來点具体的听听!”【娴墨:此一番说朝廷法令】
小晴在侧扑哧一笑,眼睛瞄着父亲,掩住了嘴唇。
郑盟主继续道:“倘能如此,官员们重新走上正规,开始办实事办正事,就产生了一个问題:事应该怎么办,现在实际情况是令下不能行,官员间相互推托,反应迟缓,宛如死水一潭,要改变这种现象,就得让他们重新把诏令重视起來,要求上令下达之后,下属必须将办事情况和进展、结果如何、处理中产生什么问題及时回报,事情做错,要罚;不做,要罚;迟做,也要罚,官员们不迟懈,不怠惰,如此令下能行,方可一路畅通!”【娴墨:第二番讲如何执行】
他说到这,见常思豪默默而候,知道他已经把话听进了心里,缓缓续道:“俗话说的好,无规矩不成方圆,现在的情况却是法不能规,权凌其上,汉时桓宽《盐铁论·申韩》中有云:‘世不患无法,而患无必行之法也,’意即,,国家不愁沒有法律,就怕沒有切实按法执行,官员们犯了事情,相互间托情弄友,徇私舞弊,百姓们打起官司却扔入大牢便无人问津,这种情况必须根除,还世间一个公道!”
常思豪涩涩道:“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哼,说得容易,可惜,世上就有过一个包公!”
郑盟主点头:“是公就有私,是私就有弊,公平二字自有以來,只怕都是相对而言罢,公平与否,还要看來做评判的人,如今各府县官员之中,有多少是靠吹牛拍马、阿谀奉承升迁上來的小人,靠他们來维护公平,便是痴人说梦,所以还应清理官场,核对名实,对在任官员都进行考课品核,将那些贪墨之徒剔出,让国家得以有才可用,也让那些有能力、肯做事的人也能得到发挥的空间,韩非曰:‘循名实而定是非,因参验而审言辞,’即此道也!”【娴墨:第三番讲执行监督】
常思豪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心中怒气转和,问道:“假使真如你所说,倒是大大好事,可这只算是朝廷里的事,鞑子呢?土蛮呢?他们年年在边境打转,不时攻进国内,大杀一通,这才最让人头疼!”
郑盟主笑道:“我便知道你心中所想,必然离不开这个,不错,树欲静风不止,就算咱大明上下一心想清明内政重整朝纲,但是这几大外族,始终不会闲着的,现如今虽然南方倭寇稍息,但鞑靼生乱,土蛮猖獗,瓦剌搅闹,藏地不安,若不下大力气整饬军备,强固边防,则国无宁日矣,打仗军备最重要的是钱粮,钱粮从哪來,只能从百姓身上來,百姓不富,哪來的军供,《尚书·五子之歌》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可见民生之重要,古人说‘良心丧困地’、‘贫穷起盗心’,是一点不差的,百姓衣食无着,岂能不生盗乱,你看现在各地豪绅瞒混拥有田地的数目,逃避税收,而普通百姓仅有薄田几亩又要上缴重税,导致富者愈富,贫者更穷,逼得民变频繁四起,再这样长期下去还了得,民穷则国困,沒有钱,一切都是空谈,所以富民乃第一要务,而富不能守,又为他人作嫁,须强兵以为保障,故一方面须固邦本培养民生,一方面又要整饬武备加强边防,此两者相辅相济,不可缺倚,不可偏重!”【娴墨:第四番讲经济推动】
常思豪生在农家,听到关于土地的事情自是关注,问道:“别的我懂的不多,但方才你所说的豪绅瞒地逃税之事民间确实在所多有,那些有钱人地多税少,赚得盆平钵满,穷家小户地少税重,想要吃饱都难,更沒余钱去贿赂官府,这情况谁都知道,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郑盟主微微一笑:“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其实只需下令全国,重新进行土地丈量,将瞒报、谎报的地清查出來,重新造册登记即可,同时兼带着整顿吏制,尤其要惩办底层小吏中那些贪墨之徒,上下一清,则大事可成!”【娴墨:第五番,讲经济推动要靠振兴农耕,中国农业大国,至今依旧,可知农业是重中之重,以上四番,全落实于此也,现在四处强迁,夺农民耕地搞开发,真亡国灭种之道,】
常思豪心想往昔在家乡,大伙虽然对这些事头疼,可也只能是对坐抱怨而已,根本想不出任何办法改变解决,而这些东西在郑盟主眼里,似乎根本就不算什么?两三句话,就如同金针破疱,一下子点透了,想想国家真若按他所说,能够如此整改,乡民们家家有地种,有粮吃,肯定高兴得发疯,一时间眼睛亮起,大感欢欣鼓舞。
郑盟主微笑道:“其实方才郑某所说这些,一言蔽之,便是‘整饬内政,富国强兵,’八字而已,乃是由郑某针对现阶段的国情提出初步构想,经我盟诸位剑家讨论合议而成的一点浅见,未审常少剑对此有何看法,还望见教!”说到这掩手倾身施礼,一副诚心诚意问道于人的姿态,【娴墨:装了,下笔是褒是贬,专以此笔瞒人】
常思豪脸上刷地红透,忙退避道:“您所说的治国方略实实在在,条理分明,常思豪痴人一个,只知道拿刀砍杀,不懂天下大事,何敢胡乱参言,方才,唉!方才我说的那些话……真是无礼取闹,丢死人了!”拱手过头,折下身去。
郑盟主一笑抢身上前,插手将他双肘托住,道:“贤侄不必如此,你大义在胸,是非分明,话不藏心,不愧为一条直性好汉,小小的一点误会又算得了什么?”
小晴见一天云散,一面倒茶添水,一面笑吟吟地道:“常大哥不必惶惑,爹爹确实不曾真恼你,我盟访客中有不少慕名而來,为的不过是沾沾我盟的光,提高自己身价或满足一下内心的虚荣,一见面满口谀词腐调,少有敢于见疑问难之辈,这等人物,最为爹爹厌烦,他闲时常说,圣人未必真圣,贤人多有不肖,尧何人也,舜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人要敢于藐视,敢于怀疑,才能无限度地向正确接近,他这人呀,就是有挨批的瘾,你当面指责他,他高兴还來不及呢?”郑盟主大笑,也好言慰抚,常思豪见他如此,心中更感不是滋味,再拜谢了。
两人复归于坐,郑盟主知道他还有个心结未曾打开,便道:“贤侄痛恨东厂一些人的作为,其实我又何尝不如是,然而他们的后台根基是中官,也就是太监,这些人整日服侍皇上左右,有时奏折上写得句句金石,字字泣血,还不如他们轻描淡写地在皇上身边吹两句边风,我盟一则有着自己的构想要实现,一则又身处京师重地,与他们打交道是避免不了的,而且就算将來在内阁中物色到合适的人选,能将这几条方略推行实施,中间依然少不了中官太监的帮助、各阶层官员的支持,水至清则无鱼,官场之中清如水明如镜的人有几个,人皆有私,有私就有弊【娴墨:试想馨律肯行食因法,舍身为药,可算最无私,却仍收秦家的地契布施,虽是以恒山一派的身份收,然最终受益者谁也,可知一个私字真难逃】,这也是避免不了的,能交一友,不树一敌,关系上只要能维持的还是要尽量维持,既然要做大事,就要忍小忿以养全锋,不能一味把目光放低,纠缠于别人身上的毛病等等细枝末节!”
常思豪听他说这话的同时不住点头,然而联想到内阁、六部、言官、东厂……等等等等一直以來的所见所闻,心下忖道:“每一群势力都有相应的派系,每一派系都有自己的人脉网络、共同利益和目标,这些个或虚伪,或奸狡,或无能,或冷酷的人,干着贪污、受贿、枉法、专权的事,而百剑盟却能与之安然相处,打成一片,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政治,要做大事,就要牺牲一些做人的准则,那样又有什么是非可言,道义可讲!”
郑盟主瞧出了他的心思,笑道:“贤侄一时想不通此节,倒也无碍,日后多多参研剑学,便可渐渐明白!”
常思豪听他忽然由政治转说到武功上,大觉突兀:“剑学与这有什么关系!”
“当然大有关联!”
郑盟主笑道:“达摩在少林留下拳术传承,世人多以为其意在强僧护寺之用,其实这是他给后人参禅悟道留下的方便法门,因他晓得体悟比心悟容易的道理,初学武者多自拳术起,由形入意,自外而内,日久功深,可使身体强健,体健则心灵,心灵则易悟,见鸟平翼反升,明其借气之妙,见蛇腹地疾行,晓其蜿蜒之功,此灵犀一现,拳术已达顶点,就可学剑了,剑学讲轻灵绵巧,水软银柔,久习可脱重祛滞,改变心性,我盟剑家能以剑澄心,心剑通明,登达天下武学之上乘妙境,便是据此‘体悟’之道,有了这般境界和灵性,用來处理凡务俗事,自是看得透澈,解得明白,比如咱们刚才说的事情,只要参透了剑学中‘圆缠走化,舍已从人’的道理,就会懂得如何平和地看待一切,不会再有过多的负担!”【娴墨:身体受心理影响,谈病最佳,得场小病,常有感叹,生死大病,更不用提,人身心难分,以身修心,确也是条道路,】
,,舍己从人。
常思豪听到这四字,蓦地想起黄河边与宝福老人用木柴对剑之事,登时想到:“舍己从人乃是以退为进,以让代攻,郑盟主虽看似在‘从人’,实则是在‘用人’,面对这样一个腐化的官场,纷乱的朝廷,强硬与对抗,于事无济,小处的牺牲正是巧妙的周旋,最终能转化为全面的胜势,笑到最后的还不是他!”
想到这里,思绪不由得更加纷杂起來:人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偏偏这世上的君子,确也真沒见着几个能办成大事的,真正办事的人,都得紧扣实际,不惧毁誉,不屑虚名,甚至为达目的要不择手段,话是说着难听,可他这番剑家宏愿如果真能得偿,天下间不知有多少百姓受益,之前做的事情中,只要大节无亏,不算过分,又有什么不可以接受的呢?廖孤石曾说盟中尽是狼子野心、下流无耻之人,多半是眼中见不得肮脏,又不屑沟通,沒能明白郑盟主的苦心,【娴墨:年青的叛逆最可贵,人生來都是真人,渐渐才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小常有这想法,已是在蜕变中,这也是他接下來能在京师与多方周旋的内在根因,】
荆零雨心中另有别事,哪听得进他们说的这些,见缝插针道:“什么国家大事,剑学道理,我一个出家人,可沒兴趣听了,郑伯伯,我只问你,对我表哥的事如何看法!”
小晴一笑:“你这出家人对国事沒兴趣,却对自己的表哥有兴趣,倒也奇怪!”荆零雨回眼向她微嗔,转过來嘟着嘴继续道:“似乎在你心里,也认定了修剑堂笔录是我哥哥盗的,是不是!”郑盟主道:“你不必急,此事我自有分教!”荆零雨皱眉道:“我怎能不急,申二哥死了,笔录丢了,我哥哥身上背了两个黑锅,江湖上沒个容身之所,每日里东躲西藏,这日子是好过的么!”常思豪也道:“小侄见过廖公子出手,由剑知心,他虽然性情很孤,却急公好义,应是面冷心热之人,想必不会做出非仁之事,望盟主详察!”【娴墨:孤只是落单,独是太自我,孤和独一外一内,大不一样,廖孤石其实不孤,他是独,】
郑盟主默然良久,叹了一声,道:“不必你们分说,我也早就知道,杀申远期的确实另有其人,修剑堂笔录也不是他盗的!”
荆零雨惊声而起:“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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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盟主伸掌虚按,示意她坐下,道:“小雨,你心中一定奇怪,为什么我明知道这些不是他做的,却仍派人追捕你们,是不是!”荆零雨打了个愣神,立刻反应过來,缓缓坐了下去:“你是要稳住真正的小偷和凶手,以便待其露出马脚,好掌握切实的证据!”郑盟主垂目示承:“剑祭之夜來客虽多,但修剑堂笔录收得隐秘,岂是外人能盗得,必是内奸所为,以孤石这孩子的性情,不会干这事,但是现在替他白冤,未免打草惊蛇,至于申远期的死因,我已秘密查验过,他身上虽有许多剑伤出自莺怨毒,但致命伤却在胸口,那一处剑伤仅割破皮肉,但伤口内,另有一十字星形伤口,深贯入心,显然并非孤石所为!”
常思豪的心像被什么拨了一下,急问:“那伤口周围,可有毒物!”郑盟主道:“有,寻常毒物伤人后皮肤多半溃烂有血,而此伤口处皮肤发黑发干,显是一种异毒所致,贤侄如此讶异,莫非知其端的來由!”常思豪略微犹豫,遂将秦府内雨夜验尸以及假袁凉宇之事讲述一遍。
郑盟主听得此事与东厂有关,已明白他方才显得犹豫是想到了自己与冯保的交情,然而终将事实说出,显然与自己已无隔心之念,亦露出些许欣容,继而陷入了思索。
“我想起來了!”
荆零雨道:“那日咱们在武则天庙里,假袁凉宇被你一撞击飞,就势逃遁,咱们和彭鲲九、方成义他们说着话儿,隔不多久,便听林中急哨,必是申二哥被我表哥点了穴道后不能行动,被假袁凉宇瞧见便要加害,他手足不能动,只好撮唇为哨呼救,那时表哥弃了申二哥正四处寻我,听他呼救也只当是招呼同伴解穴,断料不到有人杀他,不会返身回去,而方成义他们又未及赶到,他这才被害!”
小晴道:“也有可能是他呼哨召人,才引了那假袁凉宇过去,刚才常大哥不是说过,当时前后有两次呼哨声起么,【娴墨:上接第一部线索,口哨第一次是召人,第二次是求救,所以急切,但当时在盟众听來则像催促,】”
常思豪道:“那些倒也无关紧要,只是这假袁凉宇乃东厂之人,他会杀申远期,那倒令人有些费解了!”
荆零雨听出他的话外之音,摇摇头道:“两棵树种得近些,主干碰不着,根系枝叶难免勾挂抵触,东厂与我盟表面井河不犯多有往來,私底下暗流激撞也是少不了的,和这帮人的交往,便是铁拐李把眼挤,你糊弄我,我也糊弄你,他们的人横行惯了,前次游说我盟动用江湖力量对付聚豪阁,被郑伯伯拒绝后虽不敢造次,但薄了面子,心里种下仇隙在所难免,明的不來,來暗的,那时申二哥被点倒在地无力反抗,周遭无人,那厮又不是善男信女,有机会占便宜还会放过么,何况那时他在你一撞下受伤不轻,心头怒火正盛,沒处发泄,申二哥赶上怎能不大倒其霉!”
小晴道:“姐姐轻看他了,换了一般人盛怒之下,手中有长索,定是一索甩去,可是这人却想得到换用短刺在旧伤中下手,显然怒而不乱,大有心机,多半平常便总琢磨着挑动事端,一出手就想到栽赃嫁祸上去!”
经她一说,三人均觉有理,郑盟主道:“凶手盗用袁凉宇的兵器能运用自如,能以一敌三,力毙文正因严汝直,令陈二总管身受重伤,若非是精通各种兵刃用法的高手,便是平日便擅用软兵之人,据咱们现有的资料來看,东厂红龙系统中四大档头之下,好手虽然不少,这般人物却无一个,看來今次东厂多半是动用了鬼雾系统的人!”小晴表情讶异:“鬼雾,东厂竟动用这一系的人出來搅事,对聚豪阁可算相当重视!”荆零雨道:“长孙笑迟招摇过度,活该倒霉,谁去管他【娴墨:将鬼雾闲闲一逗,却又借小雨荡开,雨是剑盟之雨,雾是东厂之雾,雾虚雨实,雨雾隐现交替,第一部起笔便如此,雨雾何处來,曰随风云而來,风云伴雾起,飞石走小雨,作者非铸大剑,实是开七星坛,】,郑伯伯,你这计使來倒不打紧,我表哥却惨了,瞧这样子,似乎现在也沒查出个眉目,难道一日抓不到贼人,这盗笔录的罪名就一直让他背下去不成,笔录在他身上的事一传开,江湖上谁不眼红,一个个如扑食恶狗,蚁聚蜂拥,再强的人又能撑上多久,【娴墨:小雨有心眼,不提表哥弑母事,】”
郑盟主闲闲地托起滚雪杯來,笑道:“我盟又无门户之见,只要资质合宜均可试剑入盟参学上乘剑术,修剑堂笔录的部分内容在盟中上层已然公开不少,只是内中果道七轮心法的部分不够完善,修习起來十分凶险,所以才限制外传,只择人由几位大剑护法提携,一步步往上带,百剑盟既然开了这扇大门,学者自可光明正大地來,我盟皆一视同仁,不会偏蔽有差,以你表哥的功力,连七音云水阵和五行囚龙阵都困不住,江湖上还有几个能拿得下,而想出手劫夺之人并非善类,但有死伤也是自取咎由,孤石困于魔境难以自拔,在外面散散心,也沒什么坏处,若得机缘可以突破心茧,岂不更好,【娴墨:郑盟主也不提,】”
常思豪心想:“申远期和苍水澜带人捉廖孤石的时候,都是出了死手,可见郑盟主这份心机并沒透露给底下的人,他为了稳住和查出真正的盗贼,居然肯豁出盟众的性命,未免有些过分!”转念又想:“江湖人心诡诈,那贼既能在百剑盟内部潜伏,心思更不知有多细密,郑盟主不做足十分样子,定也会让人瞧出是假的,这便是两害取轻,丈夫从权了!”饶是想通,仍有些不是滋味,【娴墨:小常之心渐变,妥协渐多,这就是侠文化中的现实问題,廖孤石在这个问題中如同出走的娜拉,但是,娜拉出走容易,出走后的生活怎样,这才是大问題,出走本不是目的,改变生活,这才是目的,如果说出走仅仅是一种逃避,那就不如不出走,不如反过头來通过斗争改变现有的生活,说白了,一方面要削足,一方面要撑鞋,鞋做好后,撑大了不易,脚要削小,势必要流血,这条路太难,小石干脆不走了,如今留给小常,他怎么走,】
荆零雨也琢磨着方才这番话的意味,明白盟主既知根底,便有保障,看起來在郑盟主这儿对表哥还颇有些另眼相看的感觉,似乎有意利用此事对他加以历练,心中顿时宽慰不少,却仍嘟嘴道:“反正除了不出事,出事我便來找你!”郑盟主大笑,【娴墨:双方都不提小石弑母之事,在荆是不愿提,在郑是你不提我也不提,像平常过日子,一件丑事家人你知我也知,可是谁都不肯说,只因提了就伤感情,淡着就好之意,实际上廖杀母事逃不了追究,真在外打死,在盟里看也不是错,】
几人喝茶聊天,少顷雪止,郑盟主令荆零雨到后院去见父亲,荆零雨害怕责罚,死活不肯,郑盟主便让小晴将沈初喃和于雪冰唤來,相嘱一番,陪她同去了,常思豪碍天色已晚,见这厢已然无事,便欲起身告辞,郑盟主忙道:“到这儿就是到了家了,岂有到外面住的道理,贤侄若不嫌舍下寒酸,就且住下,咱二人联床夜话,看雪聊天,好好唠上一唠!”常思豪见他如此热情,也便答允。
郑盟主拉着他的手來到东屋内室,上了暖炕,摆上小方桌,吩咐小晴准备,不多时一盘酱牛肉、两碗小米粥、一壶热酒、一碟咸菜送上桌來,郑盟主执筷笑道:“仓促间不及准备,又值夜黑,无处采买菜蔬,这都是我家中常吃的东西,贤侄可别嫌粗砺才好!”【娴墨:橄榄核炭煮茶的讲究收了,换粗菜饭,是为顺常思豪的情,还是平时便如此简朴,不必从郑盟主身上猜,只看小晴吃糖葫芦津津有味,便知底细,】
常思豪原是连草根树皮都吃惯的人,岂会在乎这些,道:“盟主客气,如此有酒有饭有肉吃,怎算得粗砺!”说着夹肉大嚼,又托起碗來,缩着颈子在边上转圈唏溜溜啜了口粥。
小米粥在暖灯下耀眼金黄,散发着热气和米香,吃到嘴里更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他自到秦家,饮食尽是山珍海味,今日一尝到这小米粥,一股熟悉的感觉顿将全身暖遍,家乡的味道漾在心头,一时感慨万千,【娴墨:小米色黄,是土色也,乡土味厚,人故情浓】
小晴见他啜粥出声,哧地一笑,常思豪脸上微红:“我喝粥便是这个习惯!”小晴道:“我不是笑你,你瞧,!”纤指领去,只见这时郑盟主也端起碗來,吹着热气,转圈唏溜溜喝了一口,美美咽下,小晴笑道:“我乐的便是这个,爹爹平常喝粥的样子,和你一模一样!”郑盟主一副十分满足的表情:“大冬天里头,能喝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沒有比这个更美的啦!”小晴掩着嘴儿向常思豪挤眼:“他喝箩卜汤时也常这么说!”三人相视而笑。
不一时酒食俱尽,又由小晴往下收拾碗筷,常思豪见这宅子中沒个仆从下人,总是她一个小孩子忙來忙去伺候,甚觉过意不去,郑盟主瞧了出來,道:“拙荆早逝,我图个清净,便将仆人辞退了,带着小晴过日子,八岁生日那天,这孩子吃过了我煮的长命面,忽然脸上一副认认真真的样子对我说:‘爹爹,我长大了,以后做饭洗衣这些事儿都让我來吧!’我听了心里好生感慨,但也沒太在意,只道是小孩子说着玩的,哪想第二天早上醒來,她果然做好了早餐等我,而且这之后,家务也由她全包了,两年多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唉!沒娘的孩子懂事早,我这个当爹的,也不知是从哪修來的福分!”【娴墨:入秦府,绝响请小常吃毒蛇,到剑盟,小常怒骂盟主,毒蛇倒转成毒舌了,秦家夜宴时七个碟子八个碗,畅谈的都是国事,剑盟造访,一碗粥两碟小菜,满嘴家务闲嗑儿,非政治人物总是关心政治,说又不知根底,聊得热火朝天,沒一点内容,真参与政治的,早烦了政治,闲唠家常便是最安逸的休息,】
小晴送出了碗筷,回身进來撤桌正听见这话,脸上一红:“哼,我可不是心疼你,只因你煮的东西太难吃!”郑盟主捋了捋颌下的山字短须,笑吟吟地道:“恐怕未必,不过偶尔做菜忘了放盐,也是有的!”小晴扑哧一笑,转身而出,郑盟主在炕上扭身探颈招呼:“天凉,烧些热水刷碗,别又仗着你那点内功硬抗,受了寒!”小晴在外屋应道:“知道啦!又來假关心,只在嘴上说,却不动手帮我!”郑盟主哈哈一笑:“从小多做些家务,将來婆家好找!”小晴笑啐了一口:“谁要嫁人,长大了我也要跟小雨姐一样,去当尼姑!”
常思豪听她父女对话有趣,摇头莞尔之余,又一阵呆愣凝神,郑盟主问:“贤侄,你在想什么?”常思豪回过神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在想,你这个百剑盟主,好像不是真的!”
“哦!”郑盟主表情里既有不解,又感有趣,问:“为什么?”常思豪道:“这个我倒说不上來,只是觉得与我原來想像中的百剑盟主不大一样!”
郑盟主会意,笑道:“嗯,若不白发苍苍,红光满面,便不像个坐堂医,若不手执书本,满口子曰,便不像个教书匠,职业像个模子,养就了人的习惯,也狭限了人们的眼光,我向來这个样子,自己倒沒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其实盟主么,也就是个标识,和樵夫、木匠、教书先生也沒太大区别,我盟如今人才济济朋云客众,好生兴旺,论才能,像荆理事、洛总长、江总长他们以及盟中诸剑未必比我低了,大家都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平日相处也甚是随性,少有拘执,大伙若都像个七品官般板起面孔,正襟危坐在堂上,來了客人先绷着脸抖抖威风,那我盟又岂有今天的气象!”
常思豪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不错,我听人说过,八面见光的是假好汉,能本色的才算真英雄!”郑盟主一笑:“咳,什么英雄不英雄的,人们心里的英雄,多都是把听來的、看來的揉和了自己的想像,跟现实那个人往往对不上号,至于本色与否,怕只有那人自己知道,其实啊!一个人,做不做英雄不打紧,可若是事事虚诈,矫情作伪,便也枉为生做了男儿不是!”
这一番话说得常思豪合心贴肺,大生同感【娴墨:后文小常给长孙笑迟扔那一句源头在此,可知小常受郑盟主影响之深,】,频频点头,此时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你曾说革弊布新、安邦治国只是剑家宏愿的初步,那么最终要实现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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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盟主一听此问,缓缓收敛了笑容,脸上露出会面以來不曾有过的郑重。
常思豪有所会意,忙道:“或许这是不该问的东西,常思豪失言了!”郑盟主摇了摇头,道:“那倒不是,只是此事说來太过惊世骇俗,就算是在我盟之中,亦只于高层间进行过研讨,而且现在來看,要想行得通,实在太难太难!”他凝了一会儿神,又喃喃重复了一句:“唉!太难……”
常思豪瞧着他的神色,心想方才对坐饮茶之时,他将那治国几条方略娓娓道來,显得颇有自信,怎地说到这剑家宏愿,竟一连三句“太难”,莫非此事会比控制内阁大臣还棘手。
郑盟主两眼凝视了他一会儿,道:“说革弊布新安邦治国是剑家宏愿的初步,并非大言炎炎,我们要最终实现的目标相当庞杂,由很多部分组成,有总括,有具象,从庙堂到民间,自官场至江湖,涵盖了施政、官责、执法、教化、礼义、农工等等多项,可以说思论、民俗、教行、国体及其它的方方面面都涉及到了,而且如我刚才所说,每一部分都与现有的一切大相径庭,沒有接触过剑家的人,乍一听闻,思想上很难接受得了!”
常思豪听他说得未免夸张,脸上自然带出了些半信半疑的神情。
郑盟主苦笑一下,道:“贤侄既然问到,我便举一例來让你听听,若是难以接受,其它的事情不说也罢!”他顿了一顿,续道:“就拿你熟悉的來说吧!你在山西边境,曾与鞑靼对抗,经历过战争,自然知道它的可怕!”常思豪点头:“鞑子骑兵迅疾,來去如风,很是难防,尤其士卒悍勇,弓马纯熟,个个凶残得很!”郑盟主见他误会,急忙解释道:“我并不是说鞑子可怕,而是说战争,战争一起,百姓死走逃亡,流离失所,最苦的是他们,如果边境沒有战事,百姓能过上太平日子,你说好是不好!”
常思豪失笑道:“怎么不好,老百姓天天盼的就是这个!”郑盟主道:“那么,你可有什么办法让战争不再发生么!”常思豪想了一想,有些犯难:“这个可不容易,加固长城、派兵紧守也不过是被动,除非把鞑子赶得远远的,或者全数消灭掉,【娴墨:民族主义纳粹思维习以为常,真真可怕之极,揣这种想法者,现在也不少】”郑盟主一听这话,立时身子一僵,皱起眉头:“贤侄心里好大的杀气,鞑子也是活生生的人,父精母血,十月怀胎,与汉人有何不同,要怀着怎样的仇恨,才可以让你毫不顾忌地说出要将他们亡族灭种、斩尽杀绝的话來!”常思豪道:“鞑子生性凶残,坏事做绝,边境军民,对他们沒一个不切齿痛恨,赶走了,他们还会卷土重來,而且会报复得更残酷,倒霉的还不是咱们,我并非好杀,只是除此之外,再沒别的办法!”
郑盟主凝目略痴了一痴,回过神來,叹了口气,道:“鞑靼是敌国,人民非我族类,两国间的仇恨渊源深杂,非一时一世能解,我明白,所以说,唉!太难……太难……”常思豪品着话音,感觉别有意味,问道:“听你的意思,似乎剑家有解决这国仇族恨之道,且不管多难,何妨说來听听!”
郑盟主又深深瞧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以你现在的状态,只怕听不得我的话,不说也罢!”
“你……”常思豪面露不悦之色,心想刚才还看你有丈夫本色,这会儿又婆婆妈妈起來,一个男人,这般吞吞吐吐,让人好生不快。
门边浅浅一声哧笑,小晴挑帘走了进來,佯作鄙夷地道:“你别听爹爹在那卖关子,其实也沒什么了不起的,他不说,我告诉你吧!他的法子,便是让咱大明开放边境,放汉民百姓出去,也让鞑子、番人和所有的外族都进來,然后民族间大通婚,几代下來,便可让大明百姓血统混合,再难分彼此,大家都是同族兄弟,自然就不会再相残杀,边境消亡,也便不再有国家间的敌我之分!”【娴墨:大梦想之冰山一角,】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似在常思豪心中响起个炸雷一般,他身子不由自主霍地拔起倒退两步,后背几乎靠到了墙上,瞪目半晌,道:“这怎可以,血统岂是可以混合的,此事万不能行,【娴墨:如今国人到越南买新娘,社会根源何在,当生殖需要能够超越文化隔阂、使得感情被压制成为婚姻可有可无的附属品时,这个社会正经历着怎样的畸变,古人做不到的,今人做到了,却是以这样的方式,那么社会文明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
郑盟主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觉得意外,摇摇头道:“不然,血统的混合不但存在,而且早就开始了,唉……”他缓缓吐了口气,眸中似有一种悠远的悲凉在流淌:“往远了说,晋时有匈奴、鲜卑、羯、羌、氐这几大外族南侵建国,形成五胡之乱,宋时金辽亦曾占得大半个中原,这些外族人淫辱之妇女所生孩童不计其数,一部分死亡,大多数长大后都充当奴役,散布在民间,前朝的忽必烈更是建国大元,下令汉民新婚的初夜都要让蒙古人占先,这类外族入主中原的事远不止一次,血统的混合也沒有停止过,到如今咱大明的天下,汉族确实仍占绝大多数,但真正血统纯正的,只怕也不多,真正的汉族人身材矮小,性情温和,说话口音极古,由于黄河天灾和历代战乱人祸,不断南迁,如今应多在江南一带定居,而且也融合了原地土人的血统,他们因是外來,通常被称为‘客家人’,如今生活在北方和西北方的汉族人中,多数身材高大粗壮,性情豪迈,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得益于外族的血统,这些人都是数十代甚至百代之前在战乱中被俘获淫辱的汉族妇女后裔,说來让人心酸难以接受,但这就是历史的事实!”他停了一停,瞧着常思豪的眼睛,又补充道:“这种混血的汉族人,多半你我都包括其内!”【娴墨:此言大是,古汉语有九音,如今只剩平上去入,宋词都唱不出原味來,谁敢说自己是血统最纯的汉人,追求纯种血统并认为其高贵,本身就是纳粹思维,】
常思豪一言也无,两手抓得大腿上衣衫起皱,目光低垂下去。
,,他知道,郑盟主说的并非虚话。
在自己的家乡,人们打招呼不管对方排行是否在首,一般都称呼“二爷”:“老二”,像“二爷,吃了沒呢?”或“老二,上哪去啊!”之类,原因就是元朝时候汉民结婚,要由蒙古人给新娘开苞,奸宿三日,不少汉民恶心此事,头胎生下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摔死,所以家中永远沒有老大。虽然大明建国已久,早沒了这事情,可是习惯风俗却一直流传下來,边境上被番人、鞑子掳去或奸污的妇女有的选择了自杀身亡,然而忍辱偷生的却为数更多,至于生下异族的孩儿,更是难免,这些通常被称作“带胡虏子”【娴墨:这土话也能刨出來,这都是哪百年的事了,旧时在农村都这么叫】或“带犊子”的孩子为数众多,他们在汉民的鄙视和白眼下成长,同化,长大后与贫家女子成亲,后代身上的外族烙印和人们的关注渐渐模糊,直到一切都与汉民族融为一体,由于身份的微贱,他们通常都是做苦役,做长工,汉民富户上层享受到的财富,大多数为他们所创造,而当这些苦人成为富人,又会同样心安理得地去奴役与他们祖先一样的混血人。
与其它汉人一样,他们也会受到外族的掠夺与残害,心中也一样会积下刻骨的仇恨。
然而这情形相当怪异:外族直系后代不断跨境而來,抢去自己祖先旁系后代创造的财富,他们互相仇视,杀戮,而两者之间,本可算是兄弟,【娴墨:如果保持母系社会就不会出现这个问題,】
郑盟主见他有所触动,缓缓续道:“鞑靼、瓦剌发起战争,为的是什么?珠宝珍玩不过是上层人的玩物,摆着看看,又不当什么?其实他们尽力争夺的是衣服、牲畜、粮米,由于其居住地处于草地荒原,少有矿山,所以还会抢夺一些铁锅之类的生活必须用具【娴墨:与索南嘉措在石窟中言相照,可知人家说得不假,】,换句话说,他们的目的和咱汉民百姓一样,为的也是有口饭吃【娴墨:生存是第一要务,作者开篇写吃肉,就是血淋淋地在写求生存,写秦家之役,也是求生存,写百剑盟近官府,也是求生存,不同的是有的人在保证生存后燃起了梦想,有的人只图求存就够了,有的人连求存都无法保证,不同的状态和心态决定了他们的行为和去向,于是有人掠夺,有人退隐,有人从政,外族、秦家、百剑盟是求生存的三个侧面,是三种生存形态的缩影,】,我大明自建国以來,重建长城,设立九边,闭关锁国,禁止向他们售茶卖铁,这些外族人生存得艰难,又不开化,沒有就抢【娴墨:开化有什么好,知道礼义廉耻就不抢了,那是统治阶级最爱看到的事,所以说宣播孔孟之道,就是给人民掰角拔牙,】,哪管得了许多,如能抛却往昔的前仇旧恨,下令开放边境,设立马市,允许民间商贸往來,而后迁民与之杂居聚居,开放通婚,令民族间血脉相融,无论汉蒙回藏,皆亲如兄弟,再教而化之【娴墨:教而化之这种屁话是历史局限,只能为郑盟主一叹,】,使服王道,届时天下一家,战乱消止,何愁迎不來太平盛世!”【娴墨:一篇心曲完了,作者写百剑盟、写聚豪阁、写秦家,当是写三种暴力、三种意识形态,百剑盟的文化暴力从此体现,详见剑榜后总评,】
他心中对这图景无限向往,一番话说得慷慨动情,常思豪却听得心绪愈來愈纷乱,忖道:“这想法对将外族汉民一碗水端平,可算大悲大悯,菩萨心肠,只是它能达到的最终结果虽好,却未免太过荒诞,谁家女子愿嫁外族,汉民男子又有谁愿娶个女蛮做老婆【娴墨:这倒未必,男人多以下半身思考,只要漂亮,还管别的,】,语言不通,习惯不同,想法更不一样,相互间做些交易倒还可以,要说婚嫁,何止太难,根本不可能!”怔了良久,不发一言。
郑盟主瞧出了他的心思,道:“这事说來荒唐,其实运作起來,倒也可行,而且现在边境就有这样的事,你可听说过,赵全这个名字!”常思豪立时道:“怎么不知,这人是叛国出逃到的鞑靼,现在俺答帐下被封为军师,号称博克多,是有名的大汉奸,万马军中,我还曾见过!”
郑盟主从容道:“这人是汉奸不假,不过他却做了一件自己意识不到的好事!”
常思豪大奇:“他还会做好事!”
“嗯!”郑盟主道:“他辅佐俺答,收拢了不少逃出境去的汉人,前年为促俺答称帝,发动人手为他建了一座帝都,名为大板升城【娴墨:即今日呼和浩特老城】,所谓板升,便是固定的房屋,鞑子原是游牧为生,随水草迁移,有了板升,便可定居进行耕作,生产粮食,弥补畜牧的不足,咱大明税重民穷,百姓活不下去,有不少人逃往鞑靼,俺答尽数收留,大板升城建起之后,汇聚的汉人更是越來越多,于是又建起板升城四十四座,其中大的十二座,小的三十二座,村户相连,开地万顷,渐渐变得富庶起來,如今俨然已有王国气象,战争打的是钱粮,俺答能频繁扰边,与后方供给充足大有干系,而板升的汉民与鞑靼人通婚者亦多。虽然相互间由于风俗习惯不同,有时会产生些许龃龉不睦,但总体上还是相当融洽,赵全做的这件事虽是逆臣之举,沒安好心,但这也可算是为我剑家的设想提供了良好的例证,且以民间的目光來看,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在哪里生活、和什么人一起生活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过上安稳日子,百姓图什么?哪里能活下去,他们就能在哪里扎根,什么国家民族,只有饥饿的感觉和吃到嘴里的饭才是真的!”
常思豪心中剧震,身为农家子弟的他万分清楚:郑盟主这话太实在了,对于小民來说,在生存的问題面前,什么个人荣辱,民族大义,全都是漂亮空话,不管干什么?人得活着,得吃饭,自己当初舍命投军,哪是为了什么杀番兵立战功报效国家,还不是为了填饱肚子,照说大明建国,汉人重主中原,人民应该生活得太平安乐,可事实呢?事实是“自从來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一代代的帝子王孙往下传,这个宠太监,那个信奸臣,这个收宫女,那个养老道,一个比一个混蛋,老百姓苦不堪言,俺答和赵全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能不走吗?他们沒有选择,【娴墨:朱元璋是户口制度创始人,户口的目标就是把人绑在土地上,但至少朱元璋还知道给农民土地,现在的问題是你绑着人家,又把人家的地夺走,让人怎么活,】
小晴笑道:“虽然俺答如此做是为了自己的霸业,但这份开阔的心胸和眼界,却比咱们大明天子不知要高上多少倍了!”常思豪凝了片刻,问:“假如你长大了,要你去嫁一个鞑子,你会去么!”小晴道:“呸,我才不嫁呢?”常思豪道:“问題就在这里,普通百姓若不是被逼无奈,也不会这么做!”郑盟主轻轻一叹:“是啊!我说难,就是难在这里,此事难在人心上,难在观念上,不是一纸法令能改变得了的,就算能实现,也需要浅移默化地影响,几十代上百代人的努力……唉!”他长吸了一口气:“所以说,坐议清谈,百无一用啊!时间紧迫,我们不能光说空话,而是该真真正正地去办些实事,故而我盟剑家虽然有了诸如此类的种种构想,却不得不将其暂时搁置,转移到现阶段可以做成的事情上來,现在急需改变的是官场腐化,民不聊生的现状,所以才要先从基础做起,富民强兵,整顿吏制,至于剑家宏愿,只好留与后人了,【娴墨:单就大规模混血來说,到现在也实现不了,非移民国家更不好实现,中国目前还好些,广东姑娘已经跟黑人生了不少孩子,北京上海姑娘也为白种小伙堕了不少胎,拨过地球看印度,种姓制度下拿妇女不当人,自己国家内部民族都无法实现,更不用说和黑人白人混血了,】”
听他语中虽有着些许无奈和遗憾,但不掩豪情盛然,常思豪大感心折,遂整理衣衫重新见礼以补前失,郑盟主见他如此,一面挽手相勉,一面笑道:“你不固执旧见,能接受并转变观念,我很高兴啊!也别光说我盟这点事了,贤侄在江湖上名头已响,可來历还是神秘得很哪!”常思豪笑道:“我一个乡野小子,有什么神秘,盟主若是愿听,我就说说!”当下将如何认识陈胜一,如何入秦府等事讲了,但有廖孤石的前例,救小公子程连安之事他已决意自己独自去做,不愿再扯上别人,亦不愿让郑盟主以为自己说出來是为寻求其帮助,也便与秦自吟受辱等事一并隐过,说到秦浪川之死,两人不免又唏嘘叹了一回,继而又转回來谈剑家,谈江湖,谈官场,兴致越來越高,【娴墨:冰山露角,余者不述,省笔法】
小晴见他俩竟长谈不休,不眠不倦,打熬不住自去睡了,次日清早起來,发现二人据在窗边,仍在谈笑,揉着眼睛问:“你们一宿都沒停么,可真有精神!”
郑盟主笑道:“精神倒还精神,只是又饿了,正好你起來,快做早饭吧!”【娴墨:遇上这种爹真要气死,】
小晴嘟起小嘴儿:“你一宿不睡觉,就这么闲坐着,怎么不一边说话一边包饺子,好等我醒了吃!”【娴墨:翻回头看这段,眼鼻皆酸,】
郑盟主作色道:“你这孩子,当着客人的面也乱撒娇!”小晴晃着小歪辫儿一笑:“小黑哥是荆姐姐的好朋友,也就是我的好朋友,我当他是自家哥哥,又怎么算是客人啦!”郑盟主道:“好了好了,别在油嘴滑舌了,去吧去吧!”小晴掩着衣领道:“大早晨水又凉,轧手得紧,淘起米來冰死个人,哼,说什么疼我,都是假的!”常思豪一笑:“做饭我是内行,由我來吧!”郑盟主摆手相拦:“小常,你别听这丫头胡说,她每天都这样疯疯癫癫闹着玩儿!”小晴拍手笑道:“爹爹,你怕了么!”郑盟主道:“我怕什么?”小晴道:“你怕常大哥做的东西味道‘太好’,夺了你厨艺天下第一差的名头!”常思豪哈哈大笑,下地蹬鞋。
见他如此,郑盟主也不好再拦,道:“既然这样,我也帮着你们一起做好啦!”小晴闻言眼睛向上一翻:“唔……我想想啊……家里的止泻药好像不够三人份儿了呢……”
三人说着笑着下了厨房,小晴烧水,郑盟主剥葱打鸡蛋,常思豪和面揉面,待水开时托着面团,手中菜刀旋转如轮,面片纷飞,真个是“银鱼落水翻白浪,柳叶乘风下树稍!”不多时面已煮得,郑盟主也将酱料炸好,三人同桌共餐相视而笑,其乐融融,倒像是一家人一样。
早饭用毕,常思豪出得屋來,瞧得外间长阶覆玉,霁雪漫庭,殿宇白头,日清云高,天地间万顷光摇,一派莹莹耀目景象,顿时神清气爽,心怀大畅【娴墨:接上昨夜之雪,一夜谈得血热,特以雪景爽一爽心】,回想到这一夜所谈,都是自己前所未闻之事,有些听來匪夷所思,细想却又极是合理,接受过來,反倒觉得世间现行的一切处处问題多多,不够理想,一些道德规范,亦相当迂腐陈旧,不足一哂,不觉生出恍如隔世之感【娴墨:有这一席话,再往后小常所做所为,都有剑家思想的影子,写小常便是写剑家真意,百剑盟的行为和小常的行为衬照起來看,就什么都懂了,】,这时郑盟主亦挑帘而出,身上衣式古简,无花无缀,紧趁利落,颇显精神,瞧见常思豪对雪默立,笑问道:“贤侄在想些什么?”
常思豪张臂拥风,深吸一口如雪般清冽的空气,道:“以前我面对这个世界,总觉得自己是一个局外人,可是听完了您的话,才感觉到参与其中的真实!”
郑盟主也仰面望天:“不但要参与,还要做自己、做这世界的主人!”【娴墨:一句明点,自此后,常思豪真入局,秦府风云中,他只是被卷入,进东厂天下,则不同矣,此回看似郑盟主开胸述志,实暗递剑家胸臆给小常承接,令他走上成为大剑之路】
二人相视一笑,郑盟主一拍他后背,道:“走,今日晨会,你与我一同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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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中殿上除了两排方木支撑柱再无它物,连一把椅子、一扇屏风也沒有,干净肃穆,阳光进來七八尺远,就被按在了地下,扑出一片淡淡的银灰【娴墨:阳光都被按在地下,试想是褒是贬,作者惯用此笔】。
常思豪昨夜虽然來过一次,可是现在两脚踏着平滑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地面,瞧着这殿中的一切,仍然有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此时有些人已聚在殿内,百剑盟尚青,所以众人都是身着青衣【娴墨:青者,东方木色,或谓东厂属东,东厂何不为木,见題,此部为东厂天下,东厂高高在上,是天,天上风云变幻,时明时暗,一青色不能全代,东厂是天,其余都在天下,盟中尚青,可知百剑盟是天下木,天下木,参天未能平天,恰似其得势未上青天、参政未能主政之态,】,只是颜色深浅有别,他们一个个垂手分立,昂然静默,沒有人发出半点声音。
郑盟主携常思豪來到上首站定,笑意吟吟地介绍道:“诸位,面前这位少年才俊,你们可认得否,他便是数月前于大同城外率百骑冲营,击退俺答汗的常思豪!”
殿内腾起一片唏嘘之声。
常思豪见众人目光中不乏讶异之色,但他们显然也早已知悉了自己,一个个的表情似乎更多的,是在将面前这个人,与心里的名字进行了一下确认,【娴墨:非写确认小常这个人,实写众人皆知边境事,而无一人出手相帮也,可知众人心中,皆蒋公攘外必先安内的调调,】
郑盟主左手一领,带向他身边一人道:“小常,这便是我盟总理事荆问种!”
那人个子不甚高,中下身材,稍稍有些发福,年纪似比郑盟主为长,眼角皱纹较多,眼睛很大,把鼻子都显得小了,唇上留着短须,安安闲闲地在那一站,身上却带着一种淡了远山诗墨的优雅,常思豪忖道:“原來他便是荆零雨的爹爹,都说是女孩随爹,他和小雨却不大像了,但是眉眼间还是有几分亲切和熟悉!”施礼道:“常思豪见过荆大剑!”
荆问种一笑:“贤侄不必客气,小女顽皮,蒙你多方照顾,我还当多谢你呢?”常思豪道:“荆姑娘聪明过人,很会照顾自己,我也沒为她做过什么?”郑盟主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客套多了,就显生了!”又从三部总长依次介绍开去,玄部总长童志遗年纪最长,看外表怕是有七十开外了,发丝斑白,淡定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使人望之即肃,郑盟主笑道:“小常,你别看童总长头发花白了,他那是累的呀,玄部管理的,是我盟在各处的生意,各种账目繁多,打理起來颇为不易,经济钱款是组织帮派运作第一大事,我盟如今能如此兴旺,童总长可算劳苦功高!”
童志遗淡淡一笑:“盟主过誉了,老朽这头发早白,哪是累的,乃是养气功夫沒有练到家罢了,玄部虽忙,但诸剑见老朽精力不济,无不鼎力相帮,替老朽分忧不少,老朽怎敢贪天之功呢?”郑盟主笑道:“童老不必太谦!”童志遗道:“若说起钱粮运作,谁又能及得上当年的山西秦家,秦老太爷闲闲打理,反而财源滚滚,那才叫经营有道,可不像我这般整日忙得跳脚呢?”
常思豪心想:“秦家势衰又遭大劫,气象早不如前,你这般夸赞秦浪川当年经营有道,莫不是暗示秦家后继无人么!”他感觉这话有些难接,只好默不作声。
童志遗眼含笑意瞧着他:“老朽上了几岁年纪,不免感怀旧事,秦家遭劫之后,老朽心中更是希望后辈之中,能有人出來重整山河,使秦家再度中兴,常少剑切莫多虑!”
常思豪心中微跳,寻思这童总长果然厉害,自己内心想着什么?他居然都猜得出來,忙道:“不会不会,我早听绝响说过,百剑盟和秦家是互惠互荣、素來交好的强力盟友,一方出事,另一方绝不会坐壁上观,只看笑话,相信日后咱们会有更多更深入的往來!”
郑盟主哈哈一笑,继续向下介绍:“元部向來负责我盟的作战和布防事务,洛总长内功深厚,剑法精绝,武功方面自不必说,另外他在庚戌年俺答围京之前也曾得到消息,仗剑西去,于万马军中行刺,杀过敌将数名,你二人有相似经历,想必很会谈得來呢?”
洛承渊身量在八尺开外,生得眉重颧高,肤色像烫面蒸出的馒头,表皮闪光,内里带着股子硬朗的胶性【娴墨:此又是作者耍坏之笔,死面馒头就说死面馒头,明写他不争气,偏言有胶性:“信者上当”,】,鼻翼处皱纹较深,纹络间线条如刀劈斧削般刚毅,带着一股豪凛之气【娴墨:气原來都在外头晾着,怪道馒头蒸不起來,】,望着常思豪笑道:“都是十七八年的旧事了,不提也罢,两国仇恨冰冻三尺,岂是杀一二首脑所能解决,我那时年少血勇,考虑简单,说出來可笑得很,【娴墨:表面笑自己,实际笑谁,连秦浪川都笑在其中了,意识形态上力压秦家一层,】”
常思豪心想:“若非昨日我与郑盟主对谈一夜,今天听到这番话必然觉得不以为然!”点头道:“洛总长说的正是,大丈夫临事拔刀就上,不惜己命,图的是个义所当为,勇则勇矣,更多的却是鲁莽,不成功是热血白流,成功了,也一样于大事无济,大明国力衰弱,这才使外族屡屡相侵,若是把这一身血气之勇用在安民养富上,待我中华强盛之时,那些番人鞑子又岂敢正视南朝!”
“说得好!”洛承渊身边一人拍着肚子笑道:“人哪,真是站得多高,就有多宽的视野,常少剑常在秦老太爷身边。虽然年少,这眼界识见可是不低,【娴墨:大夸正是大讽】”说着回顾诸剑,众人都点头称是【娴墨:给了眼色才点头】,常思豪见他年纪与郑盟主相仿,身躯稍胖,小眼含笑,一瞧便觉有几分亲近,心想:“我说这点东西,还是刚刚想通,只算是现学现卖!”暗道惭愧。
郑盟主笑道:“江总长负责我盟外事,你们要多亲多近,以后咱们两家往來,这交道你们是少打不了的!”那人一笑:“我名江石友,自來熟一个,也不必多介绍了,总之常少剑只要记住,到了我盟里,吃吃喝喝的事儿,來找我便沒错儿!”
常思豪一笑称是,他跟这三部总长打过了照面,未觉得他们有什么架子,像荆零雨说的那般高不可攀,反觉陌生中有着一种熟悉,都与郑盟主一般亲切,接下來介绍到各部下属剑客,人数众多,二十多号人一一拱手为礼,他努力记忆姓名,依次还礼。
郑盟主对余人也只是简单引见,并未加详介,最后道:“好了,时候不早,咱们开始吧!”
他就这样简洁地宣布了晨会的启动,并向众人发出示询的目光,常思豪见之不禁有些诧异,万沒料到这堂堂的百剑盟召开会议大家居然都是站着,包括一盟之主,连个椅子凳子都沒有,此时自己站在郑盟主身侧,为众人目色余光所罩,不免局促,觉得很不合适,想到这儿身子向侧后方退了一退,和他保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心里想着《修剑堂笔录》被盗的事,眼在这些剑客脸上扫,心想:“这些人里,倒底哪个是叛徒!”
诸剑以为盟主将常思豪带到守中殿内是与大家引见相识,但是这会儿沒有让他出去的意思,显然是要他也参听盟中内务,沒把他当成外人,百剑盟的通例是不论客人什么來头地位,都只在前面大有殿接待而已,他们相互间瞧了一眼,似乎都感觉郑盟主对他这份恩宠异乎寻常。
郑盟主瞧出他们的犹豫和迟疑,便道:“志士惜年,贤者惜日,咱们盟里盟外,上上下下的事情不少,半分时刻也耽误不得,小常不是外人,大家抓紧时间说吧!”
诸剑交换眼神,相互间点了点头,始部中有人出列:“禀盟主,今晨传來的消息,泰山派掌门管莫夜于前日未时一刻病故,其子管亦阑已然于当日酉时接任掌门之职,预计报丧使者明后日即到,属下已先行定下了外出吊唁人选以及礼金数额,请盟主过目定夺!”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简呈上。
常思豪听到“管亦阑”这名字略觉熟悉,忽然想起,,这人是什么“纨绔子弟”,在大同时秦浪川曾经提到过他,当时未深说,自己也未在意,原來他是泰山派掌门的儿子,【娴墨:以自述接上前线,闲言恰是正文,趣在此处线又不抻起,好似提钩出水,看看鱼食还在,便又把杆打回去,】
郑盟主接过,略瞧了一眼,却沒说话,将目光递向始部总长江石友,心知此事他即可作主,如今其部下越级向自己直接请示,显然是下面意见未能统一。
果然江石友出列道:“禀盟主,此事大方向已经明了,只是细节有待蹉商,故而未做终决!”
郑盟主用目光示意他说下去,江石友道:“管亦阑骄狂成性,他父亲虽执掌泰山门户,却也仅是一方的名侠,他年纪不大,反倒处处以少剑客自居【娴墨:想想,】,而且有母亲庛护,管莫夜也无可奈何,他父子不睦的事情江湖上尽人皆知,管掌门病故之后,管亦阑仅隔不到两个时辰便急急接任了掌门之位,此事甚是蹊跷可疑,应当派人访察明白【娴墨:应该二字何來,想想,】,而吊唁便是最好的时机,属下以为应当在剑客之中选一人担当此任,而伍恭节所选陇西大侠赵阳虽然为人圆通,算得上是精明强干之辈,但身份武功毕竟都显得低了【娴墨:怎样,以剑客自居者,拿侠不当回事已成常态,作者要写大剑,先写剑家中不配做剑客之人,一句一扎,一扎一透,】,真若查出问題,起了冲突,只怕压制不住!”
先前出列的伍恭节道:“禀盟主,属下与江总长的分歧就在于此,五岳剑派虽都在我盟麾下,但仍令其自治,对于管理层面沒有过多地干涉,属下以为,管亦阑是如何取得了掌门之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继任后对我盟的态度如何【娴墨:想想,是秉承正义主持公道的话么,这仅是替后文处理西藏问題牵一个头,一盟如是,一国如是,则天下事莫不如是,上文批过混血是“大梦想”,此一类则可称“大批判”,都是作者在“大”字上下的功夫,】,现在聚豪阁在南方虎视耽耽,正盼着咱们出些什么乱事,一旦闹将起來,再引得他们趁机北上,江湖一起风雨,咱们整个的布署都要打乱,所以对于管亦阑还应是安抚为上,咱们这次去的人身份过高,对他反有压力,赵阳在我座下办过不少事情,属下以为,他足可担当此任!”
荆问种道:“盟主,江总长和伍恭节说的都有道理,咱们这些日子紧抓朝堂大事,江湖方面都有些顾不上了,我的意思,现在时机的确不恰,所以还不能把管亦阑逼得太急,但事情要查清,管故掌门的死因要弄明白,证据更要抓在手里,一旦泰山派将來要起包,这就是贴最好的膏药!”
郑盟主低头瞧着手中纸简沉吟片刻,道:“我也希望万里无云响晴天,但是真要刮风下雨,也挡不住啊!平静若只维持在表面就沒了意义,从权也是要有限度的,讲大节不拘小嫌,变成纵容就错了,百剑盟光屹百年,岂能成为藏污纳垢之地,蒋昭袭,!”
始部一剑客出列,看面相三十五六年纪,英儒卓俊,气度胜人,朗声应道:“属下在!”
郑盟主道:“泰山之行就要劳烦你了,小心查办,便宜行事,泰山派还有两位宿老在世,不可越失礼数,尽可能还是交由其内部解决,你不必等他们派人來报丧了,现在就下去准备起程!”蒋昭袭应声道:“是!”转身出殿。
这时殿外人示有讯息來传,郑盟主许了,一名武士入殿,行至玄部一剑客身边低言几句,那剑客急急出列道:“盟主!”郑盟主以目光示意他说下去,那剑客待要张口,似觉转述麻烦,便冲刚才进殿的武士一招手,那武士上步道:“属下邵方,掌管倚【娴墨:明史第一奇人,在盟下不过一小头目耳】,近日咱们周围数家茶轩茶馆都转了手,出面收购的都是徐三公子【娴墨:是祸不找人,人自找祸也,《豪聚江南》中之大戏预伏于此,】手底下的人,本來这也属于正常,但底下人又探听到,他们买下來不是为了经营,而是要把它们改成娼寮妓馆,几天前,工匠、材料都陆续到了,已经开始动工,咱们倚是京中数一数二的茶楼,客人來品茶聊天图的就是那个清静书香的氛围,若被几家妓馆一围上,只怕大大不妥,属下琢磨着三公子毕竟是徐阁老的儿子,礼数上不能薄了他的,便亲自带人过去交涉,徐三公子阴死阳活地接待了,却说他的产业要干什么他说了算,还说本來打算把倚也买下的,但瞧在那是百剑盟的产业,就沒出手,这已经是给了盟里面子……”
先前那玄部剑客怒火上冲,打断道:“盟主,徐小三这些日子勤折腾得厉害,我手下还有几处产业的人报上类似事件,咱们可不能惯着他了!”说话时半掌长的短须根根张竖,眉立目圆,大有凶相,经郑盟主刚才介绍过,常思豪依稀记得这人姓高名扬,字公烈,心想这人看上去好歹也有四十來岁年纪了,脾气倒是够爆的,那徐三公子我也在口福居见过,胖乎乎的一个官富子弟,见了沈初喃也还客客气气,你这般恼他,无非是被抢了生意,好沒意思。
“公烈稍安勿躁!”童志遗眉心微皱,略一挥手,将邵方挥退。
他微捋须髯,转过身來道:“盟主,现在风向确实已经有点不对头了,高拱下台之后,徐阁老虽然表面上仍是和和气气,沒动咱们,但那是顾忌着他自己的性命,不知我盟的根底,严嵩是他斗倒的,先帝遗诏是他起草的,当今万岁是他扶上座的,上半年他挤走高拱,九月【娴墨:大同开战时】又令郭朴致仕,如今内阁中李春芳是他的尾巴,张居正是他的门生,各部亲信安插得不计其数,在朝中可算得上只手遮天,无人可抗,他这方面坐稳了,便有精力投到别处,形势可就大不一样了!”
洛承渊也道:“不错,以前是权在他们手里,命却在我们掌中,大家相安无事,自可维持微妙的平衡,但据我元部眼线回报,这一阵徐阁老私底下沒断了拢络能人异士,又见高拱去后我盟一直沒有动作,说不定以为咱们也忌惮着他,徐三公子办的这事往正常了说是得势则骄,但审慎來讲,未尝不会是在徐阁老授意之下的一种试探!”
高扬道:“盟主,形势已经摆在那儿了,先下手为强啊!”
诸剑有的应和支持,有的静默思考,有的交接讨论,殿内微起哗声。
常思豪忖道:“这京城里实在太乱,又是东厂,又是阁老,又是言官,势力多的是,鸡有鸡的本领,狗有狗的能耐,这徐阁老乃是当今首辅,皇上驾前第一重臣,他要是出手,百剑盟真能应付得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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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问种伸臂压声道:“各位,徐阁老是什么人,咱们心里都清楚,严嵩掌权时,他能折节相待,倒台时哭求他替自己保一保儿孙,他能无动于衷,这人折得下膝,拉得下脸,也狠得下心,他向擅韬光养晦,现如今还只是手底下的人在张扬,未必经过他的授意,最多只能说是他这派人马越來越强势的一个外在表现,以他的谨慎细致、老谋深算和几十年在官场的浸淫,一个雷劈到眼前,能连眼都不眨,这样的一个人,脾气会跟着势力一样也是水涨船高吗?就算真水涨船高了,会表现得这么直白吗?退一万步说,他真冲昏了头脑,想就着高拱的旧茬打我盟的主意,但人家的身份摆在那里,碰一碰朝堂震动,牵动百官,不逼到极处也不能和他动硬的,毕竟我盟要的是重振朝纲,而不是扰乱和毁败它,对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总要慎之又慎!”【娴墨:秦府夜宴谈政治是闲聊,盟里立议谈闲却都能牵扯到政局上去,一冷一热、一退一进、一乐一忧、一个旁观一个参与,这也是政治边缘和政治中心的区别,】
郑盟主道:“荆理事的话说得很对,公烈啊!童总长和洛总长的顾虑不是沒有道理,但徐阁老毕竟是坐得太高了,底下的人什么样,你我还不清楚么,他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咱们当初和高阁老走的近些,可也沒和他隔远了,他这边我过一阵找个机会接触一下,你和他们的人要维持好关系,不要闹得太僵!”
高扬板刷似的胡须翘了起來,瞪着眼道:“盟主,我倒是不想闹,可是人家已经闹到咱们家门口來了,这连院比肩的娼寮妓馆一落成,再弄些个娘皮倚门靠框的****,咱的生意还有法儿干么,那几个进项倒不值什么的,可咱们的面子往哪儿搁,开了这个头,他们还不得寸进尺!”他本音洪亮,虽未以气催声,仍然震得窗格嗡声作响。
郑盟主淡淡一笑,道:“娼家分五等:馆、楼、院、堂、寮【娴墨:伏下五处,除一处为“避贤者讳”,改院为楼外,其余都能轻易找见,非闲笔】,徐三公子再胡闹,也不敢在京师开那种下三滥的娼寮,败他爹的名声,他既然买下的都是茶轩精舍,必是要改建成上流的香馆,这种香馆多养些歌舞诗妓,往來客人以达官显贵、儒子文人为主,不致于太难看,咱们暂且观望一阵,看看情况再说!”
高扬见盟主话说到这份上,也不便再强争,只好纳气归列,晨会继续往下进行,常思豪听他们再说的,多半都是一些前事处理的结果和进展情况,自己不知前因后果,多数上不接下,半明不白,但见郑盟主随听随与众人商量处理,一些事情的解决办法若是定下,负责之人便立刻下殿去办,不禁暗叹其办事效率之高。
如此进行了小半个时辰,晨会这才结束,郑盟主令诸剑留下,吩咐在弹剑阁上安排酒席给常思豪正式接风,他边向外走,边微笑着问道:“荆理事,小雨呢?”
荆问种寒了面孔:“这孩子出去一趟,玩得野了,简直成了个疯婆子,和我说道起來一句一顶,越來越不成话!”郑盟主道:“我让初喃陪着她同去见你,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怎么,你还是罚她了!”荆问种道:“罚她,岂敢,她老人家是雪山尼的单传大弟子,武林中与我同辈论交,我怎敢罚她!”郑盟主听他说得滑稽,忍不住笑出声來。
众剑还不知此事,听完郑盟主的转述也都笑了,高扬道:“老荆,你怎么也跟个孩子似的,小雨年幼不懂事,你犯得上和她顶这个牛吗?”荆问种道:“我自然不会,她这浑劲刁劲,完全袭于乃母,我和她娘打了半辈子架,母夜叉都降住了,难道还对付不了她,我说好,你既是出家人,就该在庵庙里待着,如今回到家,就是在家人,在家从父,父死从兄,出嫁从夫,我还沒死呢?然后就把她锁在屋里,也不听那些胡缠八扯,让她自个儿反省去了!”众人皆笑【娴墨:前批盟中竖规矩而灭人情,沈初喃是盟中缩影,此处荆问种所为,无情之至,可怕的是“众人皆笑”,丝毫不觉有何不对,在体制内的人,因为大家都在做同样的事,当这件事不正常的时候,大因为大家都在做,也显得极正常,无法发现不对头的地方,这其实是一个最浅显的政治隐喻,百剑盟处处与政治挂钩,其结果必然是导致意识形态的异化,异化就是他们的正常化,中国现在开放了,看北朝就觉可笑,那是因为我们走出了五十步在回头看,世界上还有多少人在回头看我们,作者以伪笑料寄托大思考,正是希望读者也能跟着他一起思考,最终走向独立思考,如果跟着这帮剑客笑,那即便是作者不哭,我也要哭,】。
常思豪虽觉荆零雨被囚禁起來不大合适,但人家父女之间的事,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娴墨:小常身处于百剑盟之外,我们可能置身于这世界之外,诚然,沒事有人过來喊“你们国家沒r权”,大家当然反感,但人家张这个嘴,至少是出于好意和良知,至少人家觉得不对头的时候,沒有做马丁尼莫拉、沒有做“沉默的大多数”,要不然,你的事与我何干,你们一辈子奴隶制我也看哈哈笑,不好吗?那不是文明的尊重,那是冷漠与残忍,想想,中国人讲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是多么的可怕,】,陪着笑笑,沒有作声,说着话众人來到东院,一座高阁闪入眼帘,这阁高三层,全木结构,冷然崛立于旷阔的平地,肃肃生威,予人一种孤独傲岸之感,黑沉的色调与周围亮白的雪色形成鲜明的对比,一行人直上三楼,这里的条案擦抹得干干净净,黑木地板哑亮生光,四周围依墙摆有十几个球形三足炭火小暖炉,炉身雕铸着穿云龙凤,图案简洁,却神韵十足,上盖内所装薰香是外国异品,如今炉内火炭正红,烘得阁内暖香扑面,众人落坐饮茶,已不像晨会上那般紧张严肃,郑盟主又将昨夜事对大伙叙述一番,自己和常思豪的谈话内容也略点一二,酒菜上來,众人有说有笑,都放开了心情。
三巡酒过,郑盟主拉着常思豪的手道:“贤侄,咱们既然已经交了心,有些话,我也就想直说了!”
众剑客目光都被吸引过來,一个个搁杯静听,停了闲谈。
常思豪低首道:“是,伯伯有话只管说!”
郑盟主在他手背上拍了一拍,叹了口气:“现在政局和江湖上的情况,你也都清楚了,民间的惨景,你更是亲身经历,咱大明叫起來还是天朝大国,堂堂亮亮,实际上早已经风雨飘摇,再不整顿就不行了,可是你瞧瞧那些朝臣,指得上吗?底下的人求官的求官,谋财的谋财,又有几个把国家百姓放在心上,江湖是人尖子待的地方,能人众多,一个个大侠大剑,说起來都是人中的龙凤,响当当的身份,可是他们在干着些什么呢?他们为一己之私,争名夺利、寻仇报复,再则就隐居起來做自了汉,人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江湖,但是真正的江湖不该是这样的,江湖中人,更不该是这样的……江湖中不能仅仅充斥着血雨腥风,阴谋诡计,它还要有情有义啊!什么是情,不是小儿女爱恋缠绵,你哝我怨,而是看见流民惨状,遍野饿殍,能起恻隐,生慈悲,打心眼儿里真正地疼起來,什么是义,不是为相好的出气泼命,抑或是简单粗暴的除恶去霸、劫富济贫,富人有好有坏,犯罪自有国法制裁,有钱又招谁惹谁了!”
说到这里,他着力握了握掌思豪的手:“这个义字,古意乃宜也,是正当之意,守义这是要人堂堂正正地去做事,要用正当的方式让人们过上好日子啊!自我盟首代老盟主韦天姿创盟那天,他老人家就说过,百剑盟不要卷入江湖帮派的争斗,它要做剑道传播和发扬的工具,要让更多的人通过剑学明道,改善身心,用这份修出來的智慧,真真正正地去为这个生了我们、养了我们的人世给一些回报,做一点事情,他老人家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包括后续的历代盟主,盟众,也都沒离了这个宗旨,可是一个存在于江湖的盟会组织,能够真正地超脱吗?树欲静,风不止啊!麻烦总是会不找自來的,我盟不得已这才在内部分流,将修剑堂超脱出去,使诸位大剑能够专职精研剑理,心无旁鹜,而百剑盟则大力扩充经营,以取得江湖上的地位和话语权,沒有人力物力财力,空有一个虚名和理想,能办成什么事呢?”【娴墨:理想照进现实,还得按现实走,此言或不能说是百剑盟众总体的意识形态,却是郑盟主真正的意识形态】
众剑听他说得动情,一时心潮澎湃,唏嘘声起,有的连眼圈也红了,大家心里清楚,百剑盟禀承着这样的宗旨,能在波谲云诡、人心险恶的江湖上一路走到今天,着实不易。
荆问种搁盏轻叹,也是目光感慨:“外人只看得到我盟的壮大和向官府、向权力的靠近,以为我们野心勃勃,时时处处建势抓权,甚至将我盟列在江湖三大势力之首,却不知道,这其实远非我盟的初衷,而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好在初期的艰难已经过去,不论投入我盟的人原來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明白了剑家真意之后,也都能真心诚意地留下做事,盟外认同我们的人也越來越多,知己难寻哪,看到如今的盛况,以往的艰难和曾经的误解也便算不得什么了,可惜的是长孙笑迟,郑盟主敬重他是一方人杰,多次传去书信,希望双方能够交成朋友,商讨辅政治国之道,共襄盛举,一起做些有益国民的事情,可惜这一封封书信皆如石沉大海,有去无回,聚豪阁仍然我行我素,屠遍江南武林,唉!他已统霸数境之豪杰,争得一方之雄长,难道非要吞并天下,统一武林,才算志得意满!”
经过雪夜的对谈,常思豪思想改变很多,听郑盟主原來竟有意与聚豪阁结好,已不觉意外,忖道:“可那长孙笑迟乃是一个**枭雄,眼中只怕仅有江湖这一片天地,手里赚的钱越多,地盘管的越宽,他便越高兴,想让他坐下來和你们一起谈论国政大事,那不是笑话吗?”四顾众剑,有的表情愤愤,有的遗憾,有的陷入思考,都沉默不语,一时厅中静寂无声,显得有些压抑。
“富贵荣华几时兮,,华宫朱壁生青苔!”
郑盟主仰面一声长吟,浩然气壮,然而目光低落下來,却流透出些许凄黯:“不论谁人,纵能横行天下,几十年后不一样离尘归垄,灰飞烟灭,人活于世,离不开功、利二字,利,应当求之,功,可以图之,可是?求功当求百世功,图利,当图千秋利呀!”【娴墨:不言不该求功利,而言求何功、求何利,是真伟男子、真人杰、真实在人语也,可知郑盟主在盟中,也有挣扎,】
常思豪一时心神激荡,寻思:“我在江湖上虽也参与了些事情,内心却总觉得自己是个看客,与这些人格格不入,而今,倒终于找到、也该承担起属于自己的这一份责任了!”当下调正身姿道:“郑伯伯放心,聚豪阁若稳稳待在江南便罢,他们若真北上,绝响定不会坐视不理,届时小侄亦当全力襄助,尽己之能!”
郑盟主的目光深深地瞧进了他的眸子,似乎在对他心意做着评估,隔了一隔,缓缓道:“我现在担心的,倒不是长孙笑迟!”
常思豪一愣,心想:“不是他,那又会是谁呢?”
郑盟主移开了目光,道:“绝响这孩子,我是知道的,他有些小聪明,小手腕,可是常纠于枝节放不开心胸,又好大喜功,爱在人前显贵【娴墨:虽说三岁看到老,但四年多不见,郑盟主若凭以前印象來判断不免偏颇,可知他是对现在的情况有所了解后,结合以前印象得出这结论才敢说,】,权势二字,他未必能利用好,却是一定要抓的,以他的性子,若身边无人约束,将來发展成什么样,只怕就难说了,山西秦家会否成为聚豪阁第二,也未可知!”
他这番话喃喃而述,显得很是语重心长,常思豪听得眉尖一挑,字字惊心,万沒料到,郑盟主居然暗暗提防着秦绝响,而且这份担心和忧虑,竟到了这样严重的地步,然而他不是不清楚自己与绝响的关系,却肯说出这番话來,自是有着非比寻常的意味。
郑盟主又把目光转向他,脸上恢复了些笑容,继续道:“好在绝响还年轻,只要有人能帮扶他,引导他,便不会走上歪路,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我行我素,对别人的话很少放在心上,你和他辈份相同,年龄相近,对此可要多操些心了!”【娴墨:是替秦家忧,又替盟里忧,替孩子忧,也替大人忧,是替江湖忧,也是替官场忧,处理江湖,则顾不得官场,此与忧管亦阑同义,郑盟主真“集天下之忧而忧”,】
常思豪愧然一笑:“小侄书沒看过几本,勉强不算是个白丁,绝响虽然顽皮,可家教精严,书也念了不少,懂的道理也比我多,他教我还可以,要说帮扶引导他,那小侄可就不够格了!”
江石友顾众而笑:“常少剑知礼,也能自谦,这在年青人中,很是难得呀!”众剑都笑道:“江总长说的是!”此时阁下传來喊禀之声:“禀盟主,洛虎履、魏凌川求见!”
郑盟主一笑:“來得正好,都上來吧!”他并未刻意提高声线,语音也不刺耳,却沉亮异常,远远传了出去。
蹬蹬蹬梯板声响,两人走上楼來,都是二十來岁年纪,一个玄衣如铁,眉宽鼻高,英姿俊逸,双目顾盼间神光炯耀,一个桔袍似焰,面容和善,只是眉距较远,眉梢略垂,带着些忧相,二人各有一柄汉装古剑斜挎,腰侧悬衡坠玉,衬得越发英气逼人。
待他们施礼已毕,郑盟主给常思豪引见:“贤侄,我盟修剑堂几位大剑正在闭关,你未能得见【娴墨:周到之至,最盼见的反见不着,见不着不能不带一笔,否则岂不脱漏,】,但他们的子女中,初喃、紫安她们,你都认识了,面前这两位,一个是北方剑之子、洛总长的侄儿洛虎履,一位是南方剑之子魏凌川,论年纪比你大些!”
常思豪忙起身离座,向二人深施一礼:“小弟常思豪,见过两位兄长!”
那两个青年还了一揖,郑盟主微笑道:“我盟与秦家的关系,你二人也都清楚,无庸赘言,日后要与小常多亲多近,來,一起入席吧!”二人点头称是,着玄衣的洛虎履眼睛左右斜扫一周,略微躬身,道:“小侄和凌川弟听说盟中來了贵客,不但诸位剑客列席,而且由盟主、荆总理事以及三部总长亲自坐陪,料想必是江湖上了不起的大剑名流到了,心想若能讨教一二,必定受益终身,这才失礼闯來,上阁才知,原來來的不是前辈名家,却是……嘿嘿……”
常思豪心中一拧:“他这话风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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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剑听出话茬儿不对,也都向洛虎履投來嗔疑的目光。
魏凌川站在他身侧为诸剑余光所扫,脸上甚不自在,忙连使眼色阻止。
洛虎履却毫无所动,面带微笑继续说了下去:“……來的却是江湖上的后起之秀,小兄早在坊间听闻,贤弟在山西刀劈迟正荣,腰斩奚浩雄,单刀对大剑,力斗明诚君,杀得聚豪阁望风鼠窜,又随秦老太爷远赴大同助守边防,水夜跳城炸尸堆,舍身忘命;百骑冲营,驱畜群破大寨,炮打中军,一招击昏敌博日古德、苏赫巴寿两员上将,堪一堪在万马军中摘了老贼俺答的脑袋,真可谓忠肝义胆,豪气凌云哪,【娴墨:又将秦府风云一总,可见风云连片,京中边外,天下一风云也,大风云后,此处又勾起小风云來了,可谓曲终之余韵、浪后之余波,】”见常思豪作势欲言,不等他开口,又伸手略按,抢先说道:“贤弟不必谦逊,这等英雄事迹早已传遍市井街衢,小兄每每闻得,不免心潮翻涌,热血沸腾,恨不能早早结识了贤弟,能与你并肩纵马,把酒临风,共谋一快,今日得偿夙愿,哈哈,真是幸何如之啊!”
他语态豪迈,笑容也始终暖意照人,常思豪听了,却觉颇不对味。
高扬在一旁早听得暗笑,此刻脸上作出些不耐烦,大声道:“明人莫说暗话,我最瞧不上这套作派,左一句‘坊间听闻’,右一句‘传遍市井’,归了包堆,还不是暗示民间传言水份大,说他盛名下未必符实,现在人在面前,你既然心里不服就上去领教领教,何必在这耍小心眼儿敲敲打打,扯这些零东马西!”
童志遗、江石友等相互瞧了一眼,似都对他有些不满,因为洛虎履说话是不对,总还是个孩子,他这么一來,可就成了激火了,元部一剑客见洛承渊脸上肌肉跳动,似有些挂不住【娴墨:不写别部剑客出头,写洛总长部下出头,部下出头又非直接说事,而是看部长脸色,作者设心何在,挂不住,又是谁挂不住,恰似当年谭咏麟和张国荣竞争,俩人沒大红脸,底下粉丝倒吵得热闹,可乐之极,】,便出头大声道:“高扬,虎履话里哪有那许多意思,你吃醉了,可别沒口子乱讲!”
高扬笑道:“是吗?”
洛虎履干笑了两声,道:“小侄初说那些话时,心里确无别的意思,不过高叔叔这么一提,小侄倒真是有些技痒,常贤弟既然能做出这等惊人的事迹,身上艺业亦必非同凡响,小兄整日足不出户尽在京城中打转,可算井底之蛙,见识浅薄之至,贤弟啊!方才郑伯伯也说了,要咱们多亲多近,习武之人,要亲近自然离不开伸手过招,不打不相识嘛,正好各位叔伯都在,大家都是剑术名家,武学的宗匠,贤弟何如就下场喂愚兄两招,让在座的长辈提点咱们一下!”
这话说得甚是机巧,还引着郑盟主的话,让人不好驳斥【娴墨:驳了伤郑盟主的面子,然而怕伤面子不说话,又成什么了,一句话不说能把人窝死,作者笔头太黑,一抹一大片,】,郑盟主目光扫向两侧,见诸剑虽表情不悦,看样子却沒人想出來说句话打这个圆场,似乎都有心瞧瞧常思豪的本事,不禁微微皱眉,百剑盟和秦家关系摆在那儿,现在秦家在场的又只他一个,一旦动起手來,传出去好说不好听,而且洛虎履的武功传自乃父,他年长几岁,在十大剑子女中位居首位,是盟中后辈中实力派高手,论绝对实力,那几个女孩子自是不及他,甚至在座许多剑客,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常思豪名头虽响,但沒真正见过他动手,万一有个闪失,栽了面子,于双方都不好看,想到这儿向洛承渊递去一个目光。
高扬瞧见,赶忙也向洛虎履递过一个眼色。
洛虎履瞧得清楚,左手剑鞘一摆,抢先拿了个姿势守定门户,道:“长辈们都等着呢?常贤弟,请吧!【娴墨:不看叔父眼色,却看旁人眼色,是心里沒数,小洛这么大人了,还心里沒数,是谁教育的,黑死,】”高扬举杯大笑道:“好好好,多年不见秦大爷雪战刀的风采,今天正好往日重温,一饱眼福,小常啊!看你的了!”
江石友微笑道:“盟主,酒宴之上,不宜动兵刃,让他们行行步,助一助酒兴也好!”
洛承渊嗯了一声,对这个退求其次的法子倒觉可以接受,道:“行步不伤和气,又能鉴证武功,盟主,虎履既然有这个兴致,就让孩子们玩玩也好!”转向常思豪道:“贤侄以为如何!”
常思豪面有犹豫之色,一揖道:“小侄自当从命,只是……”高扬当他怯了,提声道:“只是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办事痛快些!”郑盟主忙伸掌向他虚按,示意别再搅闹,道:“常贤侄酒已饮的不少,今日不比也罢!”
常思豪一笑:“那倒不是,说來惭愧,小侄实不知道‘行行步’是什么意思!”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洛虎履听说将交手改为行步已然老大不愿,此刻更是将一丝讥冷挂在了嘴角:“贤弟说笑了,行步是习武之人最基础的功课,贤弟岂有不知之理!”
常思豪道:“我确是不知!”
郑盟主昨夜听过他讲述习武经历,立刻反应过來,知道他虽能实战,但对理法知之甚少,说的并非假话,也不是在推诿却战,忙解释道:“行步便是上身不动,下盘进退避闪,以步法抢位、卡位,可以略做出攻击的样子,但并不真动手,初学武功都要先练它,以找到与人交手时的距离感和对敌的敏感劲儿、机灵劲儿!”
常思豪心道:“原來练武有这么多讲究,我一打起來就是性命相搏,倒也沒觉得距离感掌握不好,【娴墨:实战派与学院派之区别,其实和织毛衣一样,看书织眼睛看瞎也织不出,跟着人学,两分钟就会了,】”
郑盟主见常思豪仍是一副迷茫的样子,便进一步解释道:“拳谚有云:‘手是两扇门,全靠腿打人’,一般人只道这是说比武要靠腿踢打,杀伤力才大,其实那是编谚人骗外行的幌子,痴人习拳,多望文生义,便练不出真功,腿打人其实说的是步法身法,你看常人走路都是先拧肩才变换方向,练武之人却是以胯带腿,以步领身,速度要快上一筹,脚底下处处占得先机,身位好,敌人的弱点都摆在眼前,怎么打怎么是,动起手來自能赢人,步法身法从哪里來,行步就是它的根!”常思豪点头:“原來是这样!”郑盟主笑道:“这东西呀,是两头有用,初学者以它练功夫,而高手之间功力太大,往往动手就留不得情,所以用行步來走一走,就能判断出对方的深浅,不必动手,也免伤和气!”
在座的都是武学大家,听郑盟主居然细心给常思豪讲这等简单的入门东西,无不奇怪,心想看此子肩松气沉,一身稳如山岳,目中神光似水,显然体内阴阳和泰,内功有相当火候,岂会不懂行步,他意在推诿,郑盟主怎么还当了真,给他讲起这些來了呢?
然而这番话常思豪听了却大感受益,将这郑盟主所讲与自己的实战经历一联系,立刻产生共鸣,忖道:“未遇宝福老人之前,我在对番兵之战中虽然打的时间不长,却感觉极累,而且身负重伤,学了天机步之后,再与人战斗时轻松自如,避得开,攻得入,在万马军中,面对枪林戟海,居然也未被伤了半分,这皆是身法步法的功效!”瞧瞧洛虎履,又想:“他说的不无道理,在座的都是武学大家,了不起的剑客,宝福师已不知所踪,求教不能,我若是能得他们这些人点拨几句,可比自悟快得多了!”想到这儿向郑盟主道:“多谢郑伯伯指点,那么小侄就下场试试,请您和各位叔伯多多指教!”言罢一抖肩甩下外衣,阔步下席。
洛虎履早将剑鞘插回腰间,料常思豪是在装傻充愣,以使自己生出轻慢之心,不由甩襟冷笑,待对方离座來至厅中央踏在黑色哑光地板之上,这才发现,这黑小子年岁虽比自己小,身量却竟高出自己半头还多,往那一站黑壮壮面色生红,仿佛一座傲立的雄山。
常思豪见他有些走神,拱手道:“洛兄!”
洛虎履忙道:“请!”言讫身子往下稍沉,左脚缓缓向前探出。
诸剑搁下酒杯凝视二人身姿,稍一对比,都不由自主地微露笑容。
两人姿势看來差不许多,都是一足在前,一足在后,身子微沉,然而,在步距相同的情况下,洛虎履两腿之间的角度,明显要比常思豪要圆,单凭这姿势上小小的区别,常思豪已输到了姥姥家。
武行有句话叫做圆裆滚胯,胯为枢纽,一身动静之机皆在其间,人的四肢都非常灵活,唯独胯骨是块死疙瘩,要想让它“活”起來,必须要“开胯”,也就是打开骨盆,常人生下來时,骨盆是打开状态,随着能直立行走,骨盆会渐渐长合,成年之后,基本沒有再打开的希望,但练武人能通过某些特殊的功法,让长死的骨盆再度打开,这也是后天返先天的特征之一,此过程极为痛苦,和女人生孩子一样,【娴墨:笑,说得好像你也生过孩子似的,其实打开骨盆不神秘,经过的基本都知道(沒留过心也多半感觉到过),生孩子时孩子头必然要过骨盆,那时就能开张,之后有一段骨盆是松活的,走路时感觉不一样了,开始会酸酸的(注意不是胯酸,是胯感觉支撑不住,劲往腰上來,腰酸,和肚子坠的腰酸不一样,肚子大始终能撑得住,这种却感觉使不上劲),习惯了就好,人也会变温柔,性格上会有一个大变化,时间长了臀形也变,现代医学说这是母性、天性,其实不是,是开胯引起了生理的变化,是气能往下走了,气往下走人心就静,人自然沉稳温柔,而且皮肤会细,生过孩子的女人,别有一种风情,少女学不來,风情气质根本不在脸上,而是一个整体,整体的根就在胯上,逛街搭眼一撩动作,就能看出谁是妈妈,处女和非处女也看得出,只不过沒有开胯这样明显,所以老话讲不当妈,这辈子不算做过女人,现在小姑娘有几个肯听的,开胯的问題是不好保持,时间一长又长合了,一般人不懂开胯的好处,一看产后妇女走路怪模怪样,就喊这是“掉腰子了”,于是提倡坐月子,让骨盆在这期间可以再度稳定,其实产后少洗澡对,活动是可以活动的,传统文化中有对的也有不对的,现在人只继承下习惯,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强按规矩,结果等于乱來,说不得,至于说开胯对武功有用,无非是关节活动量增大吧!】
在一般人的观念中,七八岁练武,便算是童子功了,其实都是笑话,真正的童子功,是在孩子下生百日之后,由父叔长辈一手托住颈背,一手托住臀部,平端起來像摆弄小猫一样团揉,这样做的目的一來为强化脊椎,二來可使胯骨不致长合,这样的孩子学走路要比一般人要晚些,但将來习武可跳过开胯一节,身体灵活程度远胜常人,洛虎履是真正的武林世家子弟,诸剑又都是明眼行家,所以一摆姿势大伙就明白,他早已赢在了起跑线上。
阁中肃静无声,常思豪和洛虎履四目相对,丝毫不知他们心中早对胜负有了评判。
此时两人距离原约一丈六尺,洛虎履这半步探出,以前脚位置计,两人距离已拉近到一丈五尺之内。
无论什么样的高手,发出攻击动作都要有一个启动距离,如果过远,则对方极易防备,攻击亦必归于失败。
这个有效的出击距离,用行话说,便是“圈”。
洛虎履心里有数,这半步一出,自己已经入圈,方圆一丈五尺之内,都是自己的攻击距离。
一般人的攻击距离不过一到两臂而已,一丈五尺,意味着他的速度在这个距离之内,可以快过敌人的反应,单凭这一点,江湖外界一流的高手剑客中,就未必有几人能做得到。
他不免有些得意。
但他立刻又变得稳重起來,因为他不清楚对方是否也“入了圈”,为了避免常思豪扮猪吃虎,他决定还是谨慎一些,观察一下情况。
常思豪虽然说请,可毕竟不知行步倒底是怎么个走法,脚下并沒移动,但一见洛虎履的动作,立刻透肌入骨,瞧出了味道:他的左脚向前探出,但身子却沒有一点前倾的意思,全身重量仍集中在后足,也就是说,他迈出这一步,前脚是虚的,像一个踩在冰上的人,小心地向前探路,脚尖下点,似沾非沾,这姿势看似简单,却相当巧妙,,向前进逼不会因重心前置而失去身体的稳定性,收撤亦相当容易和灵活,且前虚步因不落实,可以根据敌方移动的方向迅速作出调整,在形态上,这与沈初喃和自己动手时的样子相仿,但是明显沉着自然了许多。
他向來都是动手实战,忽然精神全部集中到脚下,不免有些拘谨,但看对手步形平实中透着巧妙,自己姿势与他相近,便不由自主地将重心稍往后移,想体味一下那状态是怎样,就在骨骼摆正的一刹那间,大腿根部的两条大筋突地绷了起來,身子不由得微微一颤。
洛虎履立刻捕捉到了这一点,瞬间明白,,他的胯沒打开,筋不够长,嘴角不禁勾起笑意:“机会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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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常思豪全部精神在恍惚中未曾收回的时刻,洛虎履前脚尖已然点落,却似沒有力量支撑着,膝头一软一收,整个身子向前倾跌而出。
就在头膝与地面形成一个极窄角度,几乎要沾地的刹那,他在前的左足忽然落实发力,地板吱地一声涩响,人已箭射而出,速度之快,简直无可言喻。
郑盟主、荆问种以及玄元始三部总长、在座诸剑都全神贯注地瞧着,洛虎履身这一倾,众人立刻看出,他用的正是其生平得意大技,,鬼步跌。
武学中寻常步法,都是平行移动,身子保持中正,进攻退守较为方便,但缺点是重心低稳,身体重量成为前进的障碍,并不能将人体速度发挥到极致,而鬼步跌却是利用了身体的失衡状态,将重心上提,使体重成为加速的砝码,加上脚下的冲力,将自己像炮弹般暴射出去,其速度自非寻常步法可比。
,,就算是天正老人一脉相传的天机步,亦在速度上输它一筹。
常思豪见其來势奇快,连心惊的时间都沒有,脚下急挫,侧向避闪,。
现在他功力已深,加上实战中早将天机步运用成熟,融入本能之内,此时的闪避,完全出于身体的习惯,也正因未经意识,所以身势快极。
洛虎履毕竟自远攻來,距离产生的时间差令他速度上的优势略打折扣。
间不容发,二人身形恍惚交重之际,常思豪已然闪至右侧面,脱离了对方攻击能力最强的正面区域。
以速度见长的步法多采取迂回方式,绕至敌侧后方攻击,然而鬼步跌由于自身特点限制,灵活性上稍有欠缺,所以它走的是硬打硬进,取中用中之道,就行步而言,洛虎履这一步未能将常思豪的身位罩定吃死,已经算是失手,但这一步也将对方逼退,场面仍属占优,他得势不饶,身在空中,脊背猫儿般倏地凸耸而起、一勾,同时提胯摆臀,左足已抽提至胸前,猛地向左前侧地面踏去,只听地板上一声滞涩的摩擦轻响,身子已在高速中硬生生变向,再取常思豪。
座上诸剑都不由自主噫了一声,使鬼步跌时,身体处于失衡状态,最难调整方向,洛虎履能在高速行进中横折,速度不减,动作中表现出來的柔韧性和野兽般的灵活实在令人赞叹,更有一些剑客联想到自己出身平常,靠后天努力,终究不能像洛虎履这般占尽先天的优势,不禁唏嘘喟然,若有所失,【娴墨:追求完美到极致,就是怨爹娘了,活活把人骂死,】
急不容想,常思豪又是一个本能式的侧闪,地板上涩声再起,洛虎履再度逼至眼前,他的速度之快,简直如同一个在壁间不断反射的弹丸。
常思豪两度被迫急退,二人间距已缩到极短,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让他感觉喘不过气來,危急间几乎就要伸掌出招,但心中猛一闪念,想起郑盟主说的行步规则,体内翻涌欲出的气劲立刻收回,只这一刹,洛虎履身子冲近,再想侧避已是不能,他只得极力将身子向后一仰,。
就在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他蓦地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心下灵犀一动,意到力达,脚下疾点,身子仰射而出。
“,,鬼步跌!”
洛虎履收势站定,瞪目不敢相信。
“他也会鬼步跌,怎么可能!”
“不,不对,这步法向未外流,他远在山西,怎能得学,可是若非如此,难道,这常思豪竟在短短两个罩面之内,便能将自己的绝技步法学到身上,并即时应用了出來!”
然而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之后,心念一转随即想到:“鬼步跌的失衡态很难把握,就算武术根基很深的人习练,也要有一段适应过程,他这一下是被逼情急,偶然使出,并非出自意识掌控,若换作主动应用,只怕就不行了,当初我也不知跌了多少跟斗,练习了半年有余才略微感觉得心应手,这小子又岂能在片刻之间学会,我可不能再惊讶失态,自乱了阵脚!”
常思豪飞出之后,着地脚步微显踉跄,略一抖肩,便立定身形。
他微垂双目,似在潜心思考什么?脚下不动,上身前倾后晃如沙地立杆,并且不断加大着摇晃的幅度,忽然晃到一个足趾难以抓住地面的临界点,一个前失向前跌來,目中立闪欣喜之色,足下疾点,箭射而出,直取洛虎履。
这一下连郑盟主和荆问种都大出意料之外,因为显然常思豪这次使出的鬼步跌,完全出于自控,而且观其速度,并不逊洛虎履半分,在座诸剑中有一些人原沒将这两个后辈放在心上,可是双方这步一动,立如电光石火划破夜空般令人眼前一亮,不由得都提起了精神,待看到常思豪居然同样使出鬼步跌,更是忍不住赞了声好,只因武功即杀人技术,是千百年杀场实战的总结,是数以百万、千万计的人,用生命和鲜血换來的宝贵经验,它随着传承在不断去粗取砺,提炼精华,凝聚了不知多少前人的智慧,不仅需要言传,更重身教,往往一招一式需要老师守着徒弟硬掰架式,演练多少遍,令其动作渐渐定型,习惯成自然,直到懂了劲、明了理,才能自修,所以有入门三年不离师之说,沒有老师,全靠自悟,那是何其之难,论苦功谁都能下,而如常思豪这般一看到东西就能领悟,随即能上身、能使出來,这份灵劲儿可就不是谁都能有的了。
所以此刻在场所有人的心里,都闪过了两个字:“奇才!”
就当洛虎履也在愣愣然想着这两个字的时候,常思豪已经到了。
鬼步跌势脱离常规,原本奇诡,透着几分阴森,可是在他使來,却似石坠高崖,平地瀑飞,霸气浩然,动地惊天。
洛虎履呼吸骤然一紧,眼中人影面容已模糊,只感觉到一股可令天塌地陷的力量,向自己急速逼近。
一刹那间他想的是:快闪,。
可是身子却忽地脱力,动转不灵,仿佛要以身迎受般呆顿在那里。
他心中大急,额角冷汗窜如惊蛇。
常思豪并未料到他竟不躲闪,眼见二人就要相撞,急切间他身在空中左膝头一顶,呈前弓步式,同时双掌下按使个了沉劲,将前冲的力道打夯般全力向下压去,只听“嘭,!”地一声闷响,足掌着地,落在洛虎履身前半寸处。
力透重楼,整个弹剑阁被震得一晃,。
楼体轰隆隆产生一种钢砧相碰,轨道滑动的声响,诸剑面前的桌案都倾了几倾、颤了几颤。
常思豪这劲力虽出,但在同时,他体内被压下的真气在丹田内涨满,形成一个不小的反弹,上冲而起,穿骸透骨,冲达百窍,常思豪只觉五脏六腑为之震颤,心中一懔:“不好,可能受了内伤!”
与此同时洛虎履目光痴然,身子一软,向后堆坐,忽听有人在一旁喝道:“虎兄!”恍惚的精神立时为之一振,脚下生力,轻轻一晃,退出圈外稳住身形,只觉脉动洪大,仿佛瞬间停止的心此刻才突突地跳动起來,回顾來声处,原來刚才喊自己的正是魏凌川。
高扬大手一拍条几,神情极为兴奋:“好神打!”
座上人人变色。
,,所谓神打,即精神打击,当人面对极为强大、不可抗拒的危险时,身体会自动脱离精神控制,放弃逃避与抵抗,全身放松地去承受,这样可以保证受伤程度减到最低,这是人的一种本能,有的人受惊吓到极点时,心里明白,但身体不听使唤,无法逃走,即是处于这种状态,常人喻之为失魂落魄,【娴墨:小年青们打招呼总喜欢从后面突然拍一下,真真烦人,吓到呆只是一瞬间,对身体却有极大影响,极伤肾的,吓出尿來就是这缘故,现在的人全不懂这些养生之道,你跟他急,他还怪你娇,】
练武之人只有在双方功力差距极大的情况下,一方才有可能被另一方的精神气势击垮,也就是出现“神打”,适方才洛虎履是因对方在极短时间内学会了自己的得意步法,失神之际正自恍惚,又面对强大冲击造成的压迫感才会暂时失去防御能力,在座诸剑心里自是清楚,可这种事说出來极伤练武者的自尊,如果传开,日后洛虎履只怕要在人前抬不起头挺不直腰,好在他身子沒有堆坐下去,反应过來后及时作出调整,表象尚不明显,大家本來还可为他遮掩一二,沒想到高扬失态,先叫了出來,洛承渊听在耳里,脸色尤其难看。
常思豪这时收势站定,抚抚胸口,并无大碍,反而经这一震之后,感觉全身上下说不出的通透松活,很是舒服,心中暗奇:“方才我将体内气劲强力下压,几乎在丹田爆炸,震动脏腑,怎地居然不像有受内伤的征象,反而觉得当时劲透梢节,仿佛力道自全身向四面八方圆整地打了出去!”联想到曾与宝福老人谈到整身如钟的比喻,隐隐觉得这并不是件坏事。
洛虎履回神之后举目四望,脸色早变,高扬那一句喝赞更是如刺穿耳,令他透心生凉,所谓水无常形,兵无常胜,是平是负都好说,可是在行步之中居然被人以神意气势击垮心理防线,那便与吓尿裤子的孩童沒有区别,自己身为堂堂的少剑客,出了这种事岂非让人笑掉大牙。
他带着怨色瞥了眼高扬,眼神一煞,手按崩簧,呛啷啷汉剑出鞘,斜指于地,冷冷道:“常贤弟步法高妙,小兄佩服,咱们就再试一试兵刃吧!”
“虎履!”
郑盟主沉声相阻,脸色已经不大好看:“酒席间不是动手的地方,小常远來是客,方才陪你行行步也就罢了,大丈夫输得起,看得开,难道你还真要不依不饶吗?”
由于对方是后生晚辈,他这话说得不但直接,且已带着些训斥的口吻,洛虎履极少听到他对自己说此重话,羞恼之间,身形为之一晃。
“呵呵呵!”荆问种笑道:“盟主,秦家素以刀名著世,我盟则是立剑为宗,由于交好,双方少有碰撞,交流的机会也不多,今天既然孩子们有这个兴致,何妨就让他们放手玩玩!”
郑盟主侧头瞧去,见他沒有玩笑的意思,不禁皱眉。
就在这一沉吟间,洛虎履打蛇随棍,就着荆问种的话头,应了声是,早已垫步欺身,递剑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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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沒料到他说打就打,出手更如此迅疾,毫不留情。
常思豪不及拔刀,只得收身退避。
一道白光如影随形,洛虎履汉剑挺出,向他腰际追点,。
由于脚下鬼步跌奇快,加上剑身延长了攻击距离,刹那即到,剑尖正探至刀牌处,他腕间一沉,呛啷声响,将雪战刀挑空出鞘。
一招取下对方兵刃,洛虎履并无丝毫喜色,手臂轻晃处,刀身风车般在剑尖打了个转,他喝道:“贤弟,请吧!”向前一送,雪战刀忽地打横,刀柄在前,射向常思豪。
郑盟主脸色更沉:此等行为简直是逼人太甚,平常这孩子倒也不错【娴墨:平常素日都是好人,故看人不能看平常素日,必须临事看,人都经不起考验,】,今天怎地变得如此不晓事。
常思豪伸手去接,只觉刀柄入手一刹震得掌心一麻,不禁暗道厉害,眼前陡然间白光大涨,剑芒刺目,洛虎履已经跟进出招。
忽听梯口处一声娇喝:“住手!”
洛虎履一剑刺到中途,听有人喊喝,声音极为熟悉,顿觉心中一跳,呼吸不畅。
他收剑撤步,侧目瞧去,鹅裙展动,黄影流云,一女飘然上楼,只见她眉挑三分,庄容凝肃,果是沈初喃,【娴墨:果是二字有因头,】
在她身后,小晴探出头來,左瞧右看,头顶的歪辫儿一颠一颤,脸上微微泛红,显然來时奔得甚急。
沈初喃瞧了洛虎履一眼,敛容上厅:“各位叔伯恭安,初喃失礼!”说着垂首敛衽,神情恭谨,见郑盟主和在座诸剑微微点头受了,这才转过身來:“洛世兄,你行步间一个不慎落在下风,也算不得什么?又何必如此介怀,华堂之上众目睽睽,强逼人出手,难道不怕有伤我盟的体面!”【娴墨:不说事不对,而说伤盟里的体面,处处以错为对,反成振振有词,】
此情此景,洛承渊这当叔叔的脸上更挂不住,放沉了声音道:“初喃说的不错,虎履,你知错么!”
“洛伯伯,你别怪虎履哥了!”
女声清稚,正是小晴,她探头向郑盟主道:“爹爹,都是我不好,把昨天初喃姐的事告诉了他,所以虎履哥才这么生气的!”
洛虎履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神情极是尴尬。
瞧着他的模样,常思豪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忖道:“原來他和沈初喃……”想到自己的手掌曾按在人家心上人的胸口,不禁愧意暗生,将洛虎履刚才冷言冷语、咄咄逼人等行为造成的不快也尽数抛在了脑后。
常思豪和沈初喃动手的事郑盟主自是知晓,但盟中诸剑却不明所以,听的糊涂,一时目光缭乱,在几人面上移來转去。
沈初喃冷冷道:“小晴,你错了,初喃遭逢败绩,自是学艺不精,怪不得别人,也用不着哪个出头替我寻回脸面,洛世兄向來知道我的性子,又岂会为此而出手!”
小晴嘻嘻一笑:“你既然知道他不是为了你,又何必急着赶來阻止!”
沈初喃有些尴尬,目光收低,向郑盟主方向略瞄了一眼,低低道:“那自然是避免……误会!”【娴墨:此误会、彼误会,结果大家都误会,此又往沟里带人处,】
魏凌川察颜观色,瞧出郑盟主面上有些缓和,忙上前施礼:“郑伯伯,洛兄方才行为过激也是有的,但那是因一时失手,心有不甘,才起了争胜之意,绝无歹心,更不是为谁报复出气,请郑伯伯明鉴!”
小晴听他始终称呼伯伯而不是盟主,显然带着将大事化小,当作非正式场合处理的暗示,尤其听到最后那句“更不是为谁报复出气”,忽地恍然,向沈初喃瞥去,忖道:“刚才我虽是替虎履哥求情,可实际上却相当于在给他加罪一样,让大伙儿知道他是为了初喃姐才出的头,岂不是更丢人,唉!真是好心办坏事儿,怪不得姐姐恼我!”【娴墨:坏事不可悲,好心也不可悲,好心办坏事最可悲,由此观之,日后的小晴倒不可悲了】
魏凌川还想说些什么?见郑盟主摆手,只好咽了回去,洛承渊侧目沉声道:“虎履,还不收剑!”
洛虎履还愣愣站在当场,他初见沈初喃并不领情,原有些怏怏,后來听了魏凌川的话,也隐约猜出一二,心想:“我平素的用情,初喃虽然知道,却仍总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让人摸不清想法,今天闻声赶來,虽带着责怪,毕竟心里还是有我!”听到叔父喝斥,忙归剑入鞘,垂首道:“小侄一时失态,请各位叔伯原宥!”
郑盟主道:“今次是你对客人无礼,是否原谅也得小常说了算,你向我等谢罪,是找错人了!”
洛虎履脸上一红,知道常思豪和沈初喃的事后,心里和他总是有些芥蒂,想到自己输了之后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向他陪不是,不免尴尬,面上露出犹豫的神情。
常思豪收刀笑道:“洛大哥不过攻得急些,也不算什么失礼呀,洛兄,你这身子前跌的步法,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可当真又快又奇,令人防不胜防,如有空闲,可得详细教教我才好!”
武林各派绝技的传承都保守得很,就算有着极为开放风气的百剑盟,一些高深武功也要根据品性、才质,择人而授,洛虎履听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内心不禁有些着恼:“刚才你已经用鬼步跌造成神打,现在又说向我请教,这不是寒碜人吗?”压着火气,勉强作出些笑容道:“这‘鬼步跌’贤弟方才已然使得很好,论神意气势,更在愚兄之上,要说教你,在下可不配了,贤弟悟性奇高,我还要多向你请教呢?”
常思豪喃喃道:“原來这步法叫‘鬼步跌’,这名字……带着股邪异,可不大好听!”但是说话间回味起方才行步的情景,琢磨着这步法的精要之处,觉得这名字虽然古怪,倒也恰如其份。
洛虎履听他只应了前句,对自己后面的话并未作出什么表示,连一句“哪里,哪里”的客气话也沒有,好像自承确实高了自己一头,又对鬼步跌评头品足,说什么名字不好听,简直就是一副得胜则骄、故意气人的模样,不禁怒火上撞。
常思豪回过神來,一笑道:“洛大哥有什么要问我的尽管说,小弟知无不言就是,不过……不过我懂的实在不多!”
洛虎履心想我说要向你请教,便当真要向你请教,真是笑话,你这小子一点不懂武林规矩,把客气话当真的听,看起來又不像装模作样,真不知是奸到极点,还是蠢到了极点,心中冷哼,略陪了一笑:“贤弟客气!”
荆问种见两人说话虽不搭调,但也总算把之前的不快冲得淡了,笑着招呼:“來來來,都归座,归座,重新烫酒布菜,凌川哪,初喃,你们也过來!”
沈初喃与常思豪相对尴尬,以自己是个女孩子多有不便,施礼请退,洛虎履自觉颜面无光,心里又想着沈初喃,告罪下楼,也沒人拦他,魏凌川本也要随着下去,荆问种拦道:“小川,他们俩下去说话,你跟着干什么?留下一块儿喝两杯吧!”说着在身边挪出个位置,要魏凌川与常思豪并坐在自己身边,魏凌川会意点头,但瞧着座位接近郑盟主,比三位总长和诸剑都高,连连推辞,愿去末座,郑盟主道:“小常也不是外人,咱们又不是在商讨大事,你们两个孩子坐得近些,说话也方便!”常思豪道:“我不知礼,妄坐了上首,还是随着魏兄到下面去吧!”荆问种一笑:“主宾哪有下座的道理,凌川哪,瞧你,偏要拘这俗礼,弄得小常也不安了,还是坐过來吧!”魏凌川这才从了,小晴却不等人招呼,早早径自坐在了郑盟主身边,笑嘻嘻地什么也不在乎。
高扬端着酒凑了过來:“小川,我还糊涂着哩,你们怎么个意思,小晴搞了什么鬼!”江石友道:“公烈,事情都过去了,还追问这些干什么?”高扬一翻眼睛:“怎么不能问,以往我只当他虚头假势的有些臭作派,沒想到今天出了这事,我就想知道知道,这小子是不是真这么沒出息,小川哪,你是老实孩子,跟我照直说,【娴墨:小虎闹事是谁挑之,句句要洛家出丑,玄部手下人这么挑,童总长却一句话不说,在后面闷着看,又是什么状态,这算谁的指使,不写之写,早已黑得满面是墨,】”
诸剑都知洛虎履身为后辈中最年长的大哥,为了沈初喃如此闹法,确是不识大体之至,洛承渊的脸色又难看许多,搁盏道:“公烈问的好,你就说吧!”
魏凌川皱皱八字眉,也只好实话实说:“是这么回事,小晴以前说过想玩雪,一直沒下,可巧昨日來了场好的,今天早上待日头高些,暖意上來,虎履便约会了我,说要叫上初喃、雪冰她们,带小晴一起出去玩玩!”
小晴满含笑意地眨着眼睛:“是啊!两位哥哥真是好心,总是找机会带我玩,还总是会约上几位姐姐!”
魏凌川听得出她语中的暗示,脸上一红,又不好辩白些什么?偷眼瞧瞧诸剑的表情,低头继续说了下去:“到了沈大剑的宅院,初喃似乎心情不好【娴墨:心情何以不好,非为被小常袭胸事,此作者常说的“第一遍走过雷区茫然不知,二遍走來踩哪哪响”之谓也,这一根引线又埋出几十万字之外,必得从后文翻过头再看方懂,】,沒能邀动她,虎履的兴致也就低落了,我们出來遇上小晴,她说正要找我们几个去玩雪,听我说到初喃不高兴,便讲了原因,虎履听后很是着恼,打听到晨会已散,盟主和诸剑在弹剑阁设宴给常兄弟接风,便匆匆赶了过來!”
小晴又把沈初喃如何擒荆零雨,如何与常思豪打赌斗落败之事说了一遍,诸剑这才明白,【娴墨:第一部初遇百剑盟人,是廖孤石破五行囚龙阵、七音云水阵,五七者,十二之数,盈满也,云水出囚龙,与小石离盟相照,是他忍到头了,小常到京,是先败沈初喃后败洛虎履,破初喃,正是小常在京之初啼,败虎履,正是小常虎步落定之威仪,沈洛者,神落也,有神打故有神落,谁之神落,曰百剑盟之神,小石破阵,是自破,小常破神,是外人破,作者前部以小雨之言为百剑盟设坛,捧成神话,实以廖常二人破此神话,是在侠后竖起剑家,又暗破剑家,是立中破、破中立之意,】【娴墨二评:第一部小石破二阵,第二部小常破二人,传统侠义评书,四处都是讲破阵,作者把阵法放在第一部让小石破,可知是向旧武侠格律之致敬,破阵时虚写其势,少写其动作,暗批其华而不实,是致敬中暗下褒贬,一无发展,不能说是真的致敬,故自写小常破沈洛者,动作细描细画,有实无虚,神奇落尽,尽显真实,可知正是以实笔破虚笔、以犯笔破犯笔,评书中破阵多有重复,小常破沈洛二人,二人初始姿势也一样,但一男一女,一阴一阳,后续动作大不相同,一种外破,一种学中破,是内破,内破就是成长,如笋芽破土出锋,书中破立种种,此为最明显,更有牛毛无数,会心者多半早识之,不赘,】
常思豪甚觉过意不去:“这事是我先有不对,实在怪不得洛大哥!”高扬道:“你有什么不对,难道你是故意摸的!”常思豪尴尬地道:“不是!”高扬巴掌一挥:“那不就结了!”郑盟主沉着脸回顾身侧:“这事谁也不怪,只怪小晴多嘴多舌!”
小晴大觉委屈,立时嘟起嘴來,一副枯容愁困的样子。
高扬道:“怪她作啥,她又沒讲过一句瞎话,难道乱编排把事压住就算对,那还是孩子么!”
小晴见有人替自己鸣不平,自然高兴,笑道:“啊哟,高叔叔,你的酒凉了,我帮你烫哦!”说着笑嘻嘻地过去,替他刷杯烫酒,仿佛个小使女般殷勤伺候,众剑知她这是做给郑盟主瞧的,各自一笑。
高扬摸着她的小脑袋:“好孩子,可惜老高福薄,沒摊上你这个大闺女!”小晴道:“想要个大闺女倒也容易,不过你得先娶个婶婶回來才行啊!”高扬嘿然一笑:“弄个婆娘,每天絮絮叨叨,生个孩子,整日哭哭闹闹,烦也烦死个人,俺可沒有你爹爹那般好耐性!”
众剑闻之皆笑,小晴知道他话里另有意思,是暗示自己不要一挨责备就跑來和外人亲近,故意和爹爹找别扭,但是心里明白,却不去接这个茬儿,笑道:“古人云:‘孺子哭,娇妻闹,杂愁相佐人生妙’,身边沒个人哭闹絮烦,还嫌冷清呢?像你这般每天除了打理盟务便是练剑,岂不枯燥得紧么!”
她那句古人云明显是随口杜撰,倒也压韵,引得诸剑大笑不止,之前的不快气氛也都一扫而空了,大伙儿敞开了吃喝谈笑,推杯换盏间兴致渐高,常思豪下座挨桌敬酒,走了一巡,所饮虽多,却毫无感觉,这才留意到大家所用的酒具杯高底浅,盛酒不多。虽然举杯频频,看似热络异常,实际都是客情,并沒有喝下多少,比之秦府中海碗畅量的豪饮可大大不如了,宴间还不时有人上楼请示事务,其中玄部和始部的事较多,十几位对应负责的剑客都是对來人略授机宜便即挥去。
常思豪心想:“百剑盟地处京师风口浪尖,诸剑身责百事,须得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今日为了陪我,不知要耽误多少正事,可当真过意不去!”待宴兴少落,便拱手道:“郑盟主,各位,小侄到京还有些事情要办,这就向各位辞行!”
高扬正端了杯酒要与他对饮,见状一瞪眼道:“哎,怎么刚來,便要走哩,莫非嫌我盟招待不周么,还是不愿意跟老高碰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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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原对这高扬不大喜欢,但话说多了倒觉得他虽然性急语冲,却也算是直言豪快之人,颇合自己的性子,心结早也便开了,忙道:“小侄岂敢,绝无此意!”
郑盟主看出了他的心思,道:“咱们自家人不多客套,白日里我盟总坛也确是忙些,杂事一找上來,难免要有些怠慢,这样吧!我安排人陪你在京师四处走走,观古览胜,聊以散心,晚上咱们再作长谈!”高扬立时伸掌:“把小常儿交给我吧!这孩子我喜欢,我带着他逛逛!”
郑盟主未作表示,只将目光递向一边。
江石友见他瞧过來,立刻明白了其中意思,待要说话,常思豪却早已然笑着应下,被高扬拉走换大碗喝酒去了。
宴罢自总坛出來,从人牵马伺候,高扬亲选一匹壮硕的给常思豪,自己也翻身上了座骑,由十余名随从武士协护左右,徐徐而行,他拨开剑柄正了正腰带道:“盟里待客也不是正经喝,那点酒就是个意思,我这人沒酒不下饭,小常儿啊!咱们先找个地方,再吃它一顿去!”
从人于侧献言:“属下听说,隆福寺东边新开了家馆子,名叫白浪翻,河鱼做的那是一绝,要不咱们过去尝尝!”
“河鱼,行啊!”
高扬笑了一半,忽又拉下脸來:“上隆福寺不得过东厂吗?不去不去!”
那从人道:“绕个道也不费什么事……”
高扬截口大骂:“放屁,朝天的大道老子为啥不能照直走,难道你以为我是怕了他!”
那人知道又冲了他肺管,唯喏缩退不敢再言。
常思豪听到东厂,心下一动,道:“是啊!东厂也沒什么了不起的,咱们就吃这河鱼去,今天小侄请客,还非得从他门口过去不可,看看他能怎样!”
高扬却摆了摆手:“哎,你不知道,东厂的大牢建在地底下,他们设了几个刑房,美其名曰‘点心铺’,每日拷打动刑不断,在街上一走一过,那惨叫声似远还近,幽幽咽咽,就仿佛从地狱里渗透上來的一样,哎呀,莫说听这动静,就是想上一想,也让人沒半分食欲了!”
“原來东厂大牢在地底,那救人可就难了!”常思豪内心微感沉重,想着小公子程连安的事,却不好明说,道:“东厂大白天的就动刑打人,再者说既然人都囚在地牢里,就算再怎么嘶喊,声音也不会大到传至街上吧!”
“嗨,那帮人动手还管什么白晌黑间!”高扬冷冷一笑,斜眼半扫,已经结合着常思豪的表情捕捉到一点不寻常的意味,问道:“哎,听你这话音,似乎不只是想去看个新鲜罢!”
常思豪沒想到他粗中有细,居然连自己内心的想法也猜到了,连忙遮掩:“实不相瞒,自进城來,小雨就叮嘱我少提东厂二字,我心里很是纳闷,他们究竟厉害到什么程度,难道旁人连提都不能提,所以早就想过去瞧瞧,见识一二!”
高扬嘿嘿一笑:“小雨一个女嫚子,懂得个啥,莫说现在是郭书荣华在督厂,就是冯保亲自坐镇,见了我盟人等也得客客气气的,心正瘟神避,人正恶鬼逃,东厂有啥了不起的,用得着怕他,小子,记住喽,咱们爷们儿可是带把儿的,把儿可朝天,不可指地,宁可让人揍躺下,也绝不能让人吓趴下,走,既然有这个想法,我就带你过去看看!”说着话拨马便行,常思豪心下大喜,紧随其后,随从武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劝阻。
时值晌午,城中行人熙攘,马队行得并不甚快,常思豪想到东厂正在一步步接近,心中不由也有些忐忑,忽听西侧街上一阵嘈乱之声,有人喊着:“烈公等我!”由于人多,瞧不见是谁,只远远能看到一只手高高扬起不断挥动。
过不多时,人群分开,一个身形清瘦,四十來岁年纪的短须男子大步冲出,常思豪一见之下便已认出,他便是晨会上來报徐三公子事那人,高扬侧目瞧见是他,立时皱起眉头,勒马道:“邵方,你不在倚待着,怎么跑到这儿來了!”
邵方一脸苦累之相:“属下到盟里寻你,人说您老刚出总坛,属下打听您老走的方向,便在后面追出來了,街上人多,马撒不开腿,属下心急,便弃马步行,追了好一程沒追着,沿路打听,有见着的人说,您老往这边拐了,我就……”
“得得得!”
高扬早不耐烦:“你这毛病改不得是怎么着,罗罗嗦嗦,干脆把你那丹阳大侠的名号撤了,换成媒婆大侠得了!”
邵方点头陪笑道:“是,是,我这侠客的名头原本也是虚的,换了正好,换了正好,只不过媒妁之事,属下大不在行,还是牙婆那点勾当,可能更适合小的!”
牙婆乃指平日里贩卖花粉胭脂的妇人,推销起來舌绽莲花,比之媒婆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们也常为大户人家买奴选婢,解决杂事,全凭一张嘴说和,絮烦之极,常思豪听他如此自贱,早忍不住畅笑出声,其它随从武士似乎对此司空见惯,脸上只是微挂了些笑容。
高扬乐着,一摆手道:“算了,反正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说吧!什么事!”
“是这!”邵方咽了口唾沫,展袖抹了把脑门儿:“徐三公子买下那几处茶轩已然整修完毕,要正式上匾开业了!”
高扬眼睛一瞪:“什么时候!”
“砰!,啪啪啪啪,,砰!砰!砰!,啪啪啪啪啪啪,!”
东南方向,天空中礼花炸响,鞭炮齐鸣,爆豆般声连一片,常思豪在马上昂首遥望,见两地相距甚远,这鞭炮声势宛如两军炮火对轰,传到这里居然仍能如此震心,不禁咋舌,邵方回头辨辨方向,道:“是他们,是他们!”
高扬骂道:“奶奶的,这帮耍泥拌的,手脚还真麻利!”马头一带:“走,瞧瞧去!”
常思豪见去不得东厂,微觉失望,但想到日后机会尚多,也便不以为意,拨马相随,众人行了一盏茶的功夫,只听鞭炮声愈來愈响,空气中硝烟弥雾,火药香浓,前面已是人山人海,风雨不透,几人下马,邵方率武士在前开道,常思豪跟在高扬身后挤进人群,听他边走边骂,由于鞭炮声震耳欲聋,两人距离虽近,却也听不太清。
好容易从人丛中挤出,只见前街上腾出一大片空场,花红铺地,细看那片红却不是花,原是百來个龟奴手执长杆,挑着挂鞭吡吡啪啪放,崩得红纸飞花,在地上落了厚厚一层。
在他们身后,一座香馆漆色明红,峨然峭立,居中主楼上下三层,歇山卷棚顶,碧玉琉璃瓦件饰檐,十几条扎花大红绸带从檐底竖垂下來直拖到地,中层楼台间建有回廊,翠掩红栏,宫灯垂穗,两侧辅楼接肩,花廊连缀,廊间所立妙龄女子不下二三百人【娴墨:不写楼阔,然廊间横着站下二三百人,便知规模,】,一众娇娥斜身其上,有的纤指塞耳观鞭炮,有的红袖频招玉臂摇,有的手掩唇边相窃笑,有的拍手指点议行人,真个是团花似锦,芳艳满楼。
高扬看着这满场满街的人,不禁有气:“开个嫖院怎么这么多人來看,把这功夫去种地纺线,还怕不能国富民强【娴墨:人笑“商女不知亡国恨”,其实有何可笑,欢场中人向來如此,有今天沒明天,环境造就心境,未尝不是好事,且亡国谁不恨,恨而无力杀贼,还要张嘴吃饭,不唱曲还能干什么?既然唱曲,就要敬业,唱好,这是职业道德,是操守,到诗人嘴里,歌女便成天大罪人了,这是什么逻辑,高扬只骂看热闹的闲人,倒比那些诗人还强些】!”常思豪左瞧右望,见这香馆对面不远也有一幢建筑,飞檐翘脊颇显气派,虽为全木结构,顶楼却是少见的开放式平台,平台正中央竖着一个丈余高的巨大竹简,这竹简显然是用木材打制而成,雕有竹节,漆得油色铜亮,栩栩如真,立在那里,一多半卷起,一小半打开,如有人正翻看的模样,打开了一小部分上刻着“倚”三字,笔力虬劲,楼外廊处略有些文人茶客扶栏向这边瞧着,指指点点,心想:“这楼便是百剑盟的产业了,外观虽也古意盎然,被这香馆一比,确实显得老气了许多!”
一片嘈杂中,邵方大声道:“烈公有所不知,据说徐三公子花了白银三十万两,把独抱楼的当红大花魁,当今第一美人水颜香买了來,今天开张,要请她出來露个面!”
常思豪一愕,心想:“水颜香,那不是在口福居壁上留诗的水姑娘么,她这姓氏古怪,我可记得清楚!”想到这女子胸中满怀豪气一腔,却终究身不由己,居然被人转手卖來卖去,不禁替她难过。
高扬骂道:“放屁,一个**值三十万两!”邵方道:“那可不,在独抱楼里要见她一面须得一百两银子,还是末座,隔着纱帘,今天当众露面,能得见她芳容一次就相当于捡了一百两银子,哪有不來瞧的!”
高扬“啪”地照他脑袋拍了一巴掌,骂道:“芳容,芳你奶奶个腿!”顶身前闯。
空场外围有龟奴拦着百姓维持秩序,见高扬挤将出來,伸手便推:“往后站!”手指刚沾上身,只觉一股劲力透体而來,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大叫一声,向后跌飞,周围几个龟奴见状呼啦抄一下围了上來,口里不住叫嚷:“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上前就要和高扬撕捋。
忽然有人高声喊喝:“放肆,都给我滚一边去!”说着话一人挥袖赶着硝烟疾步走來,打了一躬笑道:“烈公,哎呀,您來了,这帮崽子们都是新召來的,不认识您,多有得罪,您老别见怪!”
这人长了一张国字脸,只因太瘦,结果生生瘦成了曾字【娴墨:奇绝了,瘦得趣】,脖子被高领衫一夹更活像个蚂蚱,高扬一见便即认出,这人是徐三公子手底下的管事之一,姓查,名胜笔,因长得瘦,骨突生棱,脖子前探,故而有个绰号叫“查鸡架”,当下呵呵一笑,道:“原來是查管事,今儿怎么不在口福居,跑到这儿來啦!”
查鸡架的眉毛像蚂蚱的触须般抖了两抖,陪上笑容:“哈哈,小的蒙主子恩宠,做了这边的主管哪,今日挂匾开张头一天,自然少不了上下忙活!”此时鞭炮声仍响个不停,他不像高扬能以内力催声,这几句话都是拼力喊出來的。
“哟喝!”高扬讶然喜笑:“行啊!查管事,说起來,你们家这祖上可有德呀,一门十秀才,叔侄五监生,可算是个书香门第,你这辈子也不赖,一枝笔描眉,一枝笔写账,号称查二笔【娴墨:露骨之至】,也是个风流才子,老來老去,还当上鸨儿娘了,这不是又多了一笔风情么,【娴墨:倒底加上,叹世间真有是事,又不嗔作者來讽也,劝某些老艺术家一定要保住晚节,**十高龄在家待着多好,挂那些虚衔干甚,如此这般,被后生晚辈骂个狗血喷头,真真不堪,】”
查鸡架目光忽闪着,似乎在琢磨他是不是找茬儿來的,脸上的尴尬转眼间又换作了笑容:“嘿嘿!让剑客爷您笑话了,鸨儿是少不了的,她们都在小人的治下,小人也就是拨拉拨拉算盘,替主子管管账,做些老本行儿吧!哈哈!”
“哎呀,恭喜呀,哈哈哈哈!”高扬伸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活儿其实不错,白天数王八,晚上睡**,那日子过的,还不是要多舒坦就有多舒坦!”
周围十几个龟奴听见这话,露出恼恨之色,却也敢怒不敢言,查鸡架缩颈嘿嘿嘿地陪笑,眼睛眯细成缝,越发像曾字里面那两点,高扬蔑着眼懒声问:“你们这院子,叫什么名儿啊!”查鸡架朝身后一指:“嘿嘿!您瞧,这匾上不刻着呢吗?颜香馆!”
“哦!”高扬回瞧了一眼邵方:“你说那小婊叫什么來着!”
邵方道:“水颜香!”
“嗯……颜香馆,水颜香!”
高扬重复着念叨几趟,道:“不但花三十万两银子买这小婊,连嫖院的匾都挂她的名儿,你们三公子真下血本哪!”
查鸡架笑道:“您老有所不知,独抱楼由打老西子手里把水姑娘买下來的时候,就花了整整白银二十五万两啊!据那老客儿说,这姑娘自打现身人市至到他手里,前面都转了十几回了,层层加码层层赚,加上她守身未破,才成就了这天下第一美人的身价,独抱楼自打有了水姑娘,生意日火,门槛儿都换了两回了,要不是仗着我家阁老的面子,三公子想要把她拿下,那可就不止这个数儿了,至少,得这个!”他说着伸出手來,将那五根枯木枝儿似的手指晃了一晃。
常思豪听到一半,心中已然乱跳起來,忖道:“老西子,那不是山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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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程允锋家破人亡,小公子程连安被东厂带走,程大小姐被卖掉,谷尝新调动秦家人手搜寻数日一无所获,就此失去了线索,而今听查管事口中所言,再回想一下昨日在口福居壁上所见題诗,越发觉得这水姑娘绝非寻常人物。
她会不会就是程大小姐,水颜香会否是她改头换面的花名。
就在常思豪疑惑琢磨的时候,鞭炮声已然消止。
龟奴们闪退两边,寒风迅速将硝烟扫尽,嘈杂的人声中,徐三公子胖大的身躯出现在颜香馆主楼三层的外廊平台上。
“咳,嗯,诸位,!”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将两只眼睛睁到一般大小,在楼下围观的人众头顶扫了一圈,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待人声渐低,才四平八稳地再度开腔:“吉天降瑞雪,梅香暖清寒,值此初冬时节,颜香馆……”
高扬在底下远远听得他前面这两句,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來:“你们东家这致辞是谁给写的,由他一念,酸文假醋,好不滑稽!”
查鸡架小声陪话:“嘿嘿!剑客爷您说笑了,我家三公子自小由阁老督守甚严,学养渊厚,原非一般纨绔子弟可比,【娴墨:有钱人家的好处,如今人人瞧不起富二代,其实富二代不堪的毕竟还是少,有钱人能占据更多更好的教育资源,孩子但凡懂点事的,培养出來素质都能比一般的强,实实气不得,】”
高扬嘴角冷勾,不再言语,好在徐三公子这致辞也不甚长,只听他文绉绉地背完【娴墨:能背,脑子显然还好】,又笑眯眯地讲道:“今日本馆挂匾开张,有个天大的彩头,想必诸位早已得知……”此言一出,底下顿时人潮耸动,个个向前,嘴里喊着:“水姑娘!”“我们要看水姑娘!”常思豪三人虽有武士护在周围,被这人潮一挤,也不由自主向前移了数步,人群中乱糟糟地喊声不断:“水姑娘快出來,爷们儿等你半天,手都冻红啦!”“哈哈,你那狗爪子算个甚,老子脑袋都要冻掉啦!”“他奶奶的,能看上她一眼,脑瓜儿冻掉了也值啊!”哄闹声中还杂出妇女的声音:“天杀的二狗子,你大哥猫到哪儿去了!”“我哪知道啊嫂子,可能他在店里算帐吧!”“这骆驼日的,一肚子花花肠子,有这好事儿他能不來看,老娘倒要瞧瞧,这小妮子能怎么个风流!”“哦呵,!”一时吵叫哄声大乱。
徐三公子对这现场的热络劲儿甚是满意,不再吊人胃口,侧身向后唤道:“开始吧!”
话音落处,四下礼炮齐鸣,鼓乐喧天。
两排龟奴迅速走出,将八张方凳摆在门前空场之上,跟着在上面铺设木板、毛毯,十几个数的功夫,已经搭好一个长方形的平台。
二楼廊间众女子臂挽装满冬傲一品红【娴墨:一品红大叶大花,特艳,又名圣诞花、老來红,加冬傲两字在前,更显艳美精神,冬天实无处找花扔,又不能剪纸花扔,作者特为姑娘们揪來一把老來红,想想真可乐,】的藤篮,尽情扬洒,空中一时花辫儿纷飞如雨,在雪光映衬之下说不出的好看,颜香馆一楼正门大开,两侍婢各执如意钩,将锦帘挑起。
众人翘首以望,喧声立降。
只见纤足轻探,一女颌首款步而出,身上一袭水红牡丹比甲长至膝头,下露百褶裙边,琵琶襟小衫微露圆领,织花盘绣,翠色相间,衬得一段粉颈真个如羊脂凝玉,水润盈然,头上三千青丝拢作一束,自左肩斜坠而下,如一笔浓墨披在胸前,一张俏脸眉黛天青,水剪清眸,果然是姿容绝世,国色天香。
“水姑娘!”
“水姑娘!”
“往这边儿看!”
刹那间喊声震天,人粥大沸,一众男子不问是老是少,个个扒着别人的肩膀,争涌向前,生怕自己少瞧了半眼。
高扬原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仰头望着,待得瞧见,也略愣了一愣,搓起了下巴。
那女子踱至台前,只四外略扫了一眼,似乎见到如此热闹情景有些羞涩,带着似是欢喜又像是惭愧的表情低头让在一边,在她身后,又是一女缓步踱出,底下喧闹的人声立时为之一肃。
原來后面这女子,与那水姑娘不但装束相同,就连相貌竟也一般不二。
她依样來至台前,侧身站在那姑娘对面,底下众人左瞧右看,议论纷纷:“难道这世上居然有两个水姑娘!”
“怎么可能嘛!”
“可你瞧她俩不是一样吗?”
你一言他一语,现场哗若粥棚,正在大伙疑惑难解之时,锦帘再挑,又同时走出二人,哗声立时又提高了八度。
“四,,个!”
“怎么又多了两个水姑娘!”
“不可能,水姑娘是当今第一美人,第一当然只有一个!”
“肯定里面有假的,徐三公子找人化了妆逗咱们!”
“第一个是真的,她最漂亮!”
“我看是第二个!”
“得了吧!她们长得全一样,是四胞胎!”
“原來水姑娘是四个人,那么她们岂不是将天下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美女全包了,别人长得再漂亮,也只能是天下第五!”
“放屁,她们四个是并列第一!”
一片吵闹声中,有龟奴托抱着丈许來长的一卷白色物事放在台上,又在两边搭好梯凳,那四胞姐妹上得台來,到那白色物事前蹲下,两个按手不动,两个向后倒退,拉卷轴般徐徐展开,原來是一张极其宽大的宣纸,展开之后,几乎铺满了台面,众人瞧着新鲜,不知这是要干什么?一时更是议论纷纷。
只见四姐妹将这张巨大的宣纸抻平压好,单膝下点,各踩一角,齐齐蹲定,眼睛望向门口,似在等候什么?众人这时才觉出來:这四人并非水姑娘,大概只是四个伺候人的婢子而已,这时又有龟奴从楼中端出一个三蟾托底卷边镂金银盆來,盆中浮浮悠悠盛了半下黑红生亮的汤水,上面热气蒸腾。
有些站得比较靠前的人瞧出了门道,在一起交头接耳道:“是墨汁!”“咦,好像真是呢?”“不是,你们闻这香气……好像是酒,是……是葡萄酒!”其它人探鼻闻去,知是酒香,纷纷点头,有的道:“我喝过,这,这是‘紫露丹浓’,【娴墨:旁接上文,正是小喃六女去了沒喝着之酒】”大伙儿都知道徐家的口福居藏有吐鲁番特供的葡萄名酒“紫露丹浓”,喝一杯要五两银子【娴墨:莫瞧不起五两,换人民币相当于两千五百多块,一杯两千五,一斤就得过万,和人头马差不多的价格了,要卖,得先进货,一斤一万,进一次怎么也得一木桶,就打二百斤一桶,是多少钱,就算进货价格是售价的一半,也要一百万,明首辅年薪才一百两,徐家若廉洁靠俸禄生活,别说开这香馆,连进货都负担不起,哪來这些钱给徐三折腾,这还是小事,作者写一事,一向绝非仅写一事,而是连衬带透,如老鼠盗洞,点徐家是小事,那大事是什么?往前翻,郑盟主家孩子吃糖葫芦都啧嘴啧舌,沈初喃几个姑娘就敢搭伙出去喝这酒,透的是什么信息,】,今日用这么大盆端來,不知要干什么?莫非免费供大伙儿品尝么,又有美人看,又有美酒喝,那可着实不赖。
那龟奴将盆在台边放好后,向三楼上打了个手势,徐三公子微微一笑,拍手道:“请姑娘!”
说完他往楼下看,等了一等,却不见楼下走出人來,正纳闷间,只听身后有人道了声:“扶我……”音色滞腻含混,却有着一股朦胧的媚态。
徐三公子连忙回身撩帘,向屋中探出臂去,【娴墨:一波三折,所谓千呼万唤始出來】
一只手儿轻轻搭在他的腕上,似轻盈不着力,略微一带,徐三公子却觉如重物加身,忙用力撑住,道:“姑娘慢点儿,慢点儿……可别跌倒了!”
那女子往帘外一探头,立时皱眉掩面,摇袖嘟哝道:“这灯好亮,赶紧吹灭了!”
“嘿嘿!姑娘尽说笑话,那可是太阳,谁吹得灭!”徐三公子冲她陪了个笑容,扭头暗瞪旁边追近的婢子,低声呵斥:“告诉什么來着,教你们今天千万别让她喝醉,怎么侍候的!”
那几个婢子甚是惶恐,一脸紧张说不出话來。
那女子对光线略微适应了些,被帘外这冷风一吹,似乎酒也醒了不少,她捏了徐三公子胳膊一把,似嗔还笑地道:“哎我说三哥,这便是你的不对了,你既是买了她们送我,那就是我的人,若使唤不动,要酒不來,要饭不送,那我还要她们做什么?”
徐三公子被她捏得骨酥肉麻:“嘿嘿嘿!是,是,水姑娘说的是!”
水颜香笑道:“独抱楼是什么地方,卖的是艺,可早晚也保不住身,三哥把我买出來,又安排布置下这馆子,那是救小香离了苦海,就算我再不懂事儿,又怎能在这关节打恩人的嘴巴,那不是坐在井沿边洗脚,太不知道水深水浅了么,呵呵!”说到这里,手上轻轻一摇,一推,徐三公子身子打软,后背靠上了门框,但觉香风入面,一颗魂灵儿美得险些化成清涕,从鼻孔里抢出來。
水颜香一笑转身,娇躯微晃,迈着虚浮的脚步,在“咯得儿、咯得儿”的木鞋声里,走上阳台。
底下众人闷了半天,浑不知是何状况,加上人声嘈乱,也听不见徐三公子在和谁说着什么?正焦急间,忽见三楼上走出人來,目光便都向她脸上瞧去。
每个人都只是下意识地瞧了这一眼,可是这一眼便即定住,再沒有人移开目光。
刚才还人声如沸的长街,刹那凝固,静得如旷野山林一般,所有人都仰着头,忘记了前挤,忘记了争论,片片白气在张大的口中徐徐呵出,如被冷风搅碎的乱云。
那绝色四胞姐妹,竟无人再屑一顾。
水颜香一见人多,來了精神,拈起红裙向身侧泼拉拉一甩,抬右足踏在栏杆之上,修长的大腿露出一多半來,雪耀晶莹,【娴墨:当下可是冬天,敬业】
她肘拄膝头,身子前探,面对蚁海人潮微微一笑:“哟呵,來看小香的,还真不少啊!”
就在众人目瞪口呆之际,她往下面铺好宣纸的平台瞄了一眼,伸手一拢旁边节节扎花连檐拖地的红绸带,踩在楼栏上的右足猛地一蹬,身子便起,。
“不好,姑娘要跳楼!”徐三公子吓得屁都凉了,大张双手往前扑去,却咣当一声绊了个跟斗,周围龟奴婢子赶忙搀扶,徐三公子哪还顾得这些,紧爬两步过來,手扒楼栏往下一瞧,只见水颜香手挽彩带在空中回荡,身上大红长裙泼风抖血般划出一道优美弧线,自己这口气儿还沒等喘上來时,她已经稳稳当当落在了台上。
水颜香甫一站稳身形,立刻抬脚,将两只雕花木底小鞋“嗖嗖”甩飞,冲着满街上惊魂未定的人们微微一笑,拈指如雀,啄裙腰往上一提,将一对套着白袜的素足亮了出來。
阳光下,众人只觉那对袜子亮白之极,都被晃得虚起眼睛:“哦,!”了一声,却见她黠然一笑间,将脚探过盆沿,深深地踩了下去,【娴墨:前写酒内热气蒸腾,知是热酒,泡脚正好活血,妙极,】
这一下把大伙都瞧愣了,浑不知她这是要干什么?
水颜香后足跟进,将两只脚都踏在盆中,蘸足了葡萄酒,轻抿下唇,忽然轻轻一跃,上了宣纸,旋身跳起舞來,一时裙花开绽如夕霞放朵,舞姿婀娜似月里人來。
众人观舞如痴,不知是过了一瞬间还是一百年,忽地眼前微花,水颜香已然亭身定势,君临天下般掩裙微微一笑:“蒙三公子的眷顾,这香馆挂了我的名儿,今日开张大吉,诸位若是有兴趣便请进來饮上几杯,给小香和众姐妹捧捧场儿吧!”说完笑着眨了眨右眼,泼喇喇一甩罗裙跃下纸端,飘然入楼。
四胞胎绝色婢女也都随之追去,【娴墨:以丑衬美不奇,奇的是以绝美衬超绝之美,此法极笨,几乎必成呆笔,非有此一舞,算不得翻新出奇,有此一舞,则水颜香艳冠群芳,真不愧京中第一花魁也】
就在大伙还陶醉在那优美的舞姿的残像中时,忽然有人惊声指去,众人看时,见那宣纸长卷上酒色香浓,足印疏淡有致,竟成就了一大两小、枝花叶刺俱全的玫瑰图,【娴墨:舞后更有一图,美哉绝哉,小香真妙人,魁中之魁,方有此绝中之绝,才艺貌俱全,性情亦洒脱,此女于情榜正册陪末,当为之惜,日人有二趾袜,若跳此舞,印作樱花,亦必好看,然作者此处意取玫瑰带刺,以显水颜香之性也,樱花毕竟气象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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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玫瑰图案上酒气蒸腾,微香四散。
龟奴们趁热上台揭画,截断了视线,众人这才回过神儿來,恍惚惚直如做了场春秋大梦,各自唏嘘不已,邵方咂着嘴喃喃道:“我原以为瞧见这四胞姐妹,便是见到了人间仙子,沒想到跟水姑娘一比,她们就像是刚留头的尼姑,再显不出半点女人味儿來【娴墨:尼姑留头也是女人,为何在男人眼中不一样,是长年生活习惯,造成气质不同故,冷如馨律辈,即便留头也不会有太大变化,绝响喜欢,不是看外表,也不是看气质,是能对上心里那份情结,所以女人有沒有女人味,其实不重要,重要的还是男人能不能和你对上眼,漂亮的人人喜欢,有气质的可能多些尊重,但感觉不对,就怎么爱不到一块儿,所以说化妆和诗书陶养性情都是假的,重要的是能做自己,能把真正的自己展示出來,这样看不上你的,主动退散,看得上你的,打都打不走,将來婚姻才能瓷实】!”
查鸡架眯眼笑道:“那是自然,人长得漂亮的有的是,可是要有味道,就难了,水姑娘长得脱俗自不必说,但身上这‘份儿’那是真山真水,可谓是天上难找,地下难寻哪!”
高扬一声儿也不言语,心知在舞蹈同时作画不过是愉人眼目的小技,相反的,这画纸轻薄难经皴抹,只怕笔头劲些都要洇破,如今在她脚下如此作践却丝毫无伤,显然不在于纸,而在于人,侧头瞧见常思豪也还在发愣,便捅了捅他:“嘿!还瞧呢?人都进去啦!”
“哦,是,是!”常思豪收整思绪点点头,高扬拍着他肩膀笑道:“得,今儿也别吃河鱼了,查馆主,!”
“有,小的在呢?您可别叫馆主,我哪担得起呀,剑客爷,您吩咐着!”查鸡架微笑躬身。
高扬道:“咱们爷仨儿想给三公子捧捧场,不知查馆主是否欢迎啊!”
“哎哟,瞧您说的,您是什么身份,我们平日里想请也请不來呀,得了您哪,啥也别说了,爷儿几个赶紧到屋里暖和着,嘿嘿!嘿嘿!”查鸡架说着话亲自头前引路,高扬吩咐手下武士先到倚听命,自引着常思豪和邵方跟随其后,在一片抢“水姑娘洗脚酒”喝的吵嚷声中,大大咧咧走进了颜香馆【娴墨:洗脚酒也抢着喝,让人哭笑不得,丢人的又不止他们,沈初喃等不也是宁可丢脸也要去口福居去喝,思小喃何其冷艳庄重,雪冰何等雅静,和水颜香一比,竟成喝洗脚水的了,此处虽系作者冷嘲暗骂,然现实中富贵限人,多有是事,真不能多想,一想得多,泪水就多,淘宝给孩子邮套韩版麦迪熊觉得不错了,套上乐滋滋出门,小区里撞上一对双傍,每人一身小清新,版形看着简净怎么那么舒服,回头再看自己孩子就跟牵条套了袄的土狗似的,一问说是什么假卡迪,哎,假货的做工也不错嘛,多少钱,一套六百,开玩笑,什么高仿这么值钱,回來搜半天搞明白原來是jacadi,那应该念rakadi好吗大娘,世事如此,真真沒处说理去,】。
这颜香馆主楼的前身原叫玉竹茶轩,未被徐三公子买下之前,高邵二人也都來过,两人边走边四下扫望,只见楼内彩绘一新,山水巍峨,人物娴静,各具其妙,画间白壁以红色绳结挂饰点缀,样式古简,匠心花巧,与彩绘配衬得体,相得益彰,主楼整体格局变化不大,依稀可见原來的影子,待到上得二楼,眼前豁然开朗,原來墙体已全部漆成水韵蓝调,色泽明快清新,众多黄杨木散台圆桌呈放射状铺开,围绕着靠北面一个由白色长条甬道连通的椭圆形精致舞台而设,十几个鸭形薰炉错落其间,皆为宋时形制,雕工精美,散暖弥香,楼顶正中天花板已然部分打掉,东西南三面各留下月牙形的一块悬空,改装成五大八小十三个包厢,加了立柱支撑,侧面有暗梯可上。
高扬扬脸瞧着,边走边问:“这是谁出的主意,打掉楼板,豁亮了不少啊!”查鸡架笑道:“回剑客爷,除了我家公子,还能有谁作得了这个主!”邵方道:“这三楼一改包厢,客容便减少了三分之一,豁亮是豁亮了些,对于生意可大大不利了!”高扬笑道:“老邵,怪不得倚被你经营得阴死阳活,你好歹也是个丹阳大侠,浑名叫做‘翻掌震苏南’,怎不翻掌拍拍自己的脑袋,京城是什么地方,糟钱烧腚沒处花的人还少了,这包厢是身份的象征,只怕一间的价钱就顶底下三四个散台,要在娘们儿面前显阔,嫖客之中争风,手里的钱也得有地方砸呀!”
邵方不信:“三四个散台的价钱,只怕太高了罢!”高扬指道:“查管事在这呢?你不妨问问他!”查鸡架笑道:“烈公今次却料错了,我们馆里的包厢,不定价!”邵方甚奇:“不定价,怎么卖!”查鸡架笑道:“这是我们三公子的主意,主楼只接待有身份的贵宾,一楼散台一百两一位,二楼散台二百两一位,每桌限座,包厢无实价,八个小包基价每个八百两,座位按人头另计,五大包厢中两侧四个各为两千两,正中央的大包基价五千,皆由客人相竞,价高者得,竞中最大的‘虹吟’包厢者更可获与水姑娘同室共处,近观歌舞一次的机会!”
“哈哈哈哈!”高扬大笑:“这算盘打得好啊!我以为包厢定三四倍价钱就不少了,沒想到你们三爷比我还黑!”
查鸡架道:“黑不黑可也不必说了,这世上有愿打的,也便有愿挨的,贵贱与否,只看客人觉得值不值【娴墨:懂生意】,咱们这几个包厢,那可精致极了,您瞅,从那边暗梯上去,有一条可容四人并肩而过的甬道,那甬道南接外廊,北对包厢,不说别的,光那一路地面铺的就都是红夷地毯,这东西产自极西方的风车国【娴墨:荷兰,明朝倒是有葡萄牙來访,荷兰待查,小常守城时是嘉靖四十五年,当今时间为隆庆元年(1567年),三十三年后,荷兰东印度公司成立,但在一五六零年时,荷兰已经和葡萄牙人一样,也四处派船搞交易了,当时明朝封海分不清外国人,统称之为红夷,用红字,也许因对方胡须头发皆红故,那又好像是西班牙人,】,莫说是民间,就连皇宫大内也是难得一见哪,至于包厢里面的陈设就更甭提了!”
高扬抬头瞧去,楼上每个包厢上额都挂有铭牌,正中央最大的这个,挂的是“虹吟”,靠着它左边的是“雾语”,右面是“鸥哝”,最靠两边的是“云歌”和“海笑”,其余的小包厢两侧排开,外表装饰极尽华美,确实赏心悦目,因问道:“这些包厢名字,又是雾又是海的,怎么哪也不挨哪啊!谁给起的!”
查鸡架陪笑道:“剑客爷有所不知,这五大包厢各自的名头自有风雅來处,源出于我家三公子的一首诗,诗名‘水颜香颂’,写的是:万里云歌畅海笑,千帆语雾对鸥哝,虹振七弦吟造化,无际东流水颜香,这诗写就之后,我家公子甚是喜爱,时时唱诵,后來包厢建成,就是取云歌、海笑、雾语、鸥哝和虹吟这几个词做了名字,连牌上文字,也是公子亲书!”
常思豪虽然不懂诗文,但也隐约觉得这诗似只为讨好水颜香而作,九不搭八,拼凑之意明显【娴墨:连不大认字的都知道是烂诗,足见烂到什么程度】,由查鸡架这么摇头晃脑地吟來,更显滑稽,只是牌上那些字写得极是挺拔卓俊,听说是那胖胖的徐三公子亲书,倒有点意外。
高扬瞧瞧邵方,又瞧瞧查鸡架,终忍不住,扑地一声笑出來,赞道:“好,好,你们公子不愧是徐阁老亲自督导出來的,果然学养深厚!”
“哎哟,烈公,怎么,又在取笑小可么!”徐三公子带领一班随从,挺着肚子走了过來。
高扬侧目一笑:“岂敢,岂敢,我这是琢磨琢磨公子的生意经,也好跟着学学发财的门道呀!”徐三公子哈哈大笑:“烈公玩笑了,阁下位居贵盟玄部十剑客之列,主管财权,论经济头脑,谁又能比得过你呢?”
二人渐近、各自止步,相视而笑,眼神中却都含了些交锋的意味。
常思豪对这徐三公子殊无好感,侧目之际,却在他身后扫见二人,一个身穿画袍,眉角巍峨;一着盘符青衫,目朗神清,正是昨日在口福居上遇到的江、朱二文士。
那两个文士也瞧见了常思豪,眼神中略带些笑意,微微点头算是招呼。
常思豪依样回应,心想:“他俩在酒桌上故意逗引我的话头,说得云山雾障,甚至对徐阁老也大加批驳,沒想到他们自己原來竟就是徐家的人,看样子还是这徐三公子的谋士、智囊一类,那么,对我说的那一番话,又究竟用意何在呢?”向他二人身后看时,又有一人,三十出头年纪,长方脸上眉飞须淡,眼神中蕴着一种含蓄的笑意,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淡紫衣【娴墨:恶紫夺朱,暗藏深意,偏偏用淡字淡之】,腰横枣色古木连锁带,斜挂水绿色玉石貔貅一对,大袖如囊,上织云花朵朵,气质与众不同,身份似乎也和江、朱两位先生差不多,又想:“据说有身份的人家都要‘养士’、‘养客’,他们可能都是这类人了!”
徐三公子在高扬魁梧的身材面前,感觉到了一点压力,他眯眼笑了一笑,率先开口问道:“我听说贵盟公务甚多,军政农商,面面俱到,不亚天子治国之繁,怎地烈公今日如此得闲呐!”
他说的虽轻描淡写,但内中却蕴着犯忌的东西,较起真來都是麻烦,常思豪心中暗奇,沒想到这个官儿少爷看似草包,肚子里歪转轴还不少,高扬大笑:“公子差矣,我盟充其量不过是个研究剑技的学社,手底下管着几家买卖,赚些蝇头薄利,图个以商养道、以商养学,勉强维持罢了,令尊位居首辅之职,乃是内阁重臣,当朝宰相,贤名广播,恩泽遍洒,人皆以当世伊尹谓之,大小国事,无论巨细,皆经其手办,那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说公务繁忙,只怕谁也忙不过他老人家吧!啊!哈哈哈哈!”
大明由于胡惟庸谋逆一案,撤掉了丞相这个官位,自此后虽然民间仍沿有习惯说法,但官方再无“丞相”、“宰相”一说,伊尹虽是古时大贤,却助商汤反夏,实为篡逆,这些话看似夸奖恭维,内中却句句都暗含影射【娴墨:胡惟庸可能稍冷,但伊尹之事,中国人都知道:“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嘛,有后者,就能推出前者事件也是类似的,故此处解释多余,可删】,听得徐三公子额角渗汗,但由于是自己先开的这个口,对方的话又都是藏锋不露、沒有过激的地方,如果出言驳斥反倒现了形迹,他一时又找不出话來反击,登时憋在那里尴尬异常。
常思豪眼睛扫着徐三公子身后穿紫衣者和江、朱那两位文士,料他们必会开口为主人抢白,岂料这三个“谋士”悠然而立,一副毫沒所谓的样子,仿佛话中那些暗指,他们全都听不明白。
高扬占得上峰甚是痛快,却见好就收,续道:“哈哈哈,对面的倚就在高某的制下,这公子爷是知道的,咱们作了邻居,开张不过來道声喜,总说不过去罢,买卖嘛,甭管干什么?靠的还不都是个人缘儿,你不捧人家的场,人家又怎会给你面子!”
这话中之意徐三公子自是听得明白,他忙不迭地一笑:“呵呵,公烈兄放心,这馆子要是乌七八糟,我就不能开,也不敢开,甭说别的,打我爹爹那儿就交待不下去,这一点绝沒含糊,前日在邵大侠处有失礼数,也伤了公烈兄的面子,是小可的不是,嘿!不怕烈公笑话,为了这水姑娘,我可是什么都豁出去了,得,今日闲言不叙,既然您能赏光过來,就是给了在下一个陪罪的机会,查管事,!”
“在!”
“请烈公到三楼一号云歌包厢,酒水宴席歌女一切随听任点,费用全免,我请了!”
“是!”查鸡架满面笑容地相应。
高扬佯笑道:“哎呀,头一天开张上门儿,就要公子爷破费,教高某怎好意思,我看那包厢挺闷的,小常啊!老邵,咱们就在这散台坐了吧【娴墨:阔人必有阔气,不看使钱爽不爽快,全看做事爽不爽利,包厢再好,图的若是坐个敞亮舒服,那就宁可不坐,可笑今人坐飞机要头等舱,吃饭要金丝宴,种种讲究,又讲究不出个什么來,终究只落个花冤钱,就像“假卡迪”一样,空摆谱而已】,也给三公子省点儿银子!”
徐三公子陪笑:“烈公客气,改日小可有闲,到倚赖几杯茶喝,不就都回來了吗?哈哈哈,得,您是敞亮人,自然要坐敞亮地方,您觉着哪儿好,随便儿挑,查管事,好好伺候,烈公,开张事多,贵客不少,我得去接待一二,失陪,恕罪啊!”
双方拱手暂别,徐三公子率众前行,错肩而过时,常思豪和那江、朱二文士互瞄了一眼,谁也沒有说话。
查鸡架走在前面辅引三人,高扬迳自向西,寻得斜对正中央圆台的一桌坐了。
常思豪也随邵方一起落座,环视之下觉得此处稍偏,却可纵观全场,比较舒适得看,又不张扬乍眼,侍女过來献茶,查鸡架亲自伺候着又选了几个姿色上佳的姑娘过來相陪,见二楼间來客渐多,告个罪去忙了,三人喝着茶四下瞧着,上來的客人无不穿绸裹缎,佩玉悬珠,显然都是些豪商大贾、官绅阔少,他们多是结伴而來,彼此间又多有相识,三三两两地聚谈打着招呼,过不多时,客容渐满,待查鸡架站在舞台上当众宣讲包厢名称和竞价规则之后,四下顿时热络起來,人人起了争胜之心,吵着赶快开始,却有一人大声道:“既然是公平竞价,正中央的大包厢也该拿出來,徐三公子凭主人身份强自留下,只怕不大合适罢!”
这声音听來甚是耳熟,常思豪循声瞧去,心道:“原來他们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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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扬也瞧见了说话那人,禁不住呵呵一笑:“嘿!在人家的店里居然要和主人竞价抢包厢,这不是笑话么!”【娴墨:高扬一伙來势汹汹,可谓喧宾夺主,今又來一伙抢包厢的,又成双宾夺主】
邵方道:“胡老大也真是,都这把年纪了,还是个莽粗憨,就算把他连云七十四寨那点家底儿都打扫出來,又岂能竞得过徐三公子!”
常思豪一笑:“他不用自己花钱,有人请的!”
“哦!”高扬速扫了扫,露出笑意:“好眼力,他跟王文池这条臭狗,是傍上毛一快了,嘿!”
常思豪暗叫了声惭愧,道:“不是我眼力好,其实昨日在城外酒家里我跟他们罩过一面,旁边那个叫白二先生的,也和他们是一路!”【娴墨:这四人早在山西就惦记看水姑娘,到京不遇,岂不写脱落了,】
高扬瞧着他,略顿一顿,终究还是说了出來:“……小常啊!咱们接触不深,但你这孩子我挺喜欢,就多句嘴吧!不是我教你诈,在江湖上走动,可不能总这么实心眼儿,拿刚才的事儿來说,你完全可以不解释曾经见过他们,自己做到心里有数就得了,凡事挑明不说透,这样显得什么都看得出來,什么都知道,别人自然就对你高看一眼,怀有害你心的人,也得先掂量掂量!”
邵方一笑:“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呐!”
常思豪心头一暖,连声称是,他知道江湖人言语审慎,高扬这番话可说可不说,正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百人百性,有些话说出來还容易惹得别人不快,他这样是跟自己沒有见外,琢磨着这些的同时,目光又扫见远处的江、朱二文士,不由得双目微凝,若有所思。
胡老大一句话使所有人等都肃静下來,气氛一时有些压抑,白二先生道:“诸位,你们愣什么?难道认为这位仁兄说得无理么,在下倒觉得有理之极,既然说好了规则是价高者得,那么徐三公子此举未免太不厚道了!”
一众富豪巨绅皆是财大气粗之辈,心中对徐三公子扣下包厢之事原也不满,只是碍着徐阁老的势力,不敢造次,一见这会儿有人牵头,俱都附和起來,要凑这个热闹,查鸡架瞧着现场混乱的状况,心里也有些沒底,回看自己主子以目色示询。
徐三公子倒是不以为意,雌雄眼左挤右瞧了一番,晃着脑袋淡笑道:“独乐不如众乐,來的又都是徐某人的好朋友,在下又岂能扫了各位的兴致呢?好好好,今日正中央的虹吟包厢不扣了,拿出來咱们大伙儿一起來竞价就是,不过丑话说在头前,届时诸位争不过我,可别怪在下沒给机会哟!”
胡老大抱着两条粗臂闷声道:“你要参与竞价,不管出多少银子都是肉烂在锅里,自是放得开手脚,那还有谁能竞得过!”徐三公子饶有兴味地瞧着他,似乎对在京城之内还有敢与自己相争的人颇感新鲜:“那依阁下之见呢?”胡老大只知吵嚷,被他一问,倒沒了主意,白二先生接口笑道:“这大喜之日,就是不怕彩头多,管是谁人拔得头筹,不如当场散财,赏给众位姑娘,届时满堂欢喜,其乐融融,岂不是好!”【娴墨:高扬一伙喧宾夺主,是为生意,胡老大一伙是为开心,开心要花钱,做生意为挣钱,其间区别何在,廖孤石言,虚也实也,】
徐三公子在众人起哄声中笑着点了点头:“就依阁下!”
查鸡架眼睛向四周扫去,见再无异议,便请大家先在散台就坐,自己转到正中央一张方桌之后,伸出手來“啪、啪”拍了两下,掌音落处,三楼除了虹吟之外,其它大小包厢各有美女现身,凭栏俯望,目盼传情,风情虽不及水颜香,却也令底下众富豪看得无不抹涎啧舌,一阵心旌神摇,二楼侧门处也有妙龄少女鱼贯出來,穿梭散于散台之间,上茶陪侍,一时间莺莺燕燕,如蝶舞兰丛,厅中顿时热络起來,查鸡架随即宣布开始,竞价先由小包厢起,众富豪们手拢娇女,嘻嘻哈哈踊跃出价,这个喊加五十,那个喊加一百,八百两的底价很快叫破了一千,紧跟着又突破了一千二百两。
高扬对他们比富争胜毫无兴趣,挥退身边侍女,转向邵方道:“徐三公子身边那些人是什么來头!”邵方还沒反应过來:“哪个!”高扬皱眉道:“老邵呀,你这一对招子瞧姑娘瞧花了,徐家不断招揽能人异士,连元部的人都知道,你怎么这般迟钝!”
“您是说那几个文生!”邵方试探问了一句,又仔细瞧了瞧,道:“这几个人倒是生面孔,似乎沒在京城里见过,许是徐三公子新请的师爷管事一类吧!看样貌倒是风流儒雅,可是刚才主子受您的憋,他们却连个话也递不上來,不像是才学之士!”
高扬甚是不满:“我看这几人心气沉稳,能耐未必小了,只是不愿逞口舌之利、于小事上露白而已,人家都把馆子开到咱对面來了,你娘个蛋的连他身边的人是谁,干什么的都不清楚!”邵方面上大惭,高扬道:“老邵,你跟我这么久了,知道我的脾气,我也知道你的秉性,在盟主和童总长那边我可沒少夸过你,最近盟里盟外的事可是又多又乱,你得给我长脸哪!”邵方连连点头,道:“是是,属下必定尽心职守,不负烈公之望!”
此时随着价格的提升,楼下一些人开始交头接耳,觉得小包厢若超过了一千五百两,倒不如干脆再多掏些银子去竞那几个大的包厢,如此观望者渐多,竞价幅度和热度也都降了下來,应者渐稀,最终第一个小包厢的价格定在了一千六百八十两,毛一快稳稳当当安坐喝着茶水,两眼弯弯带笑,仿佛京城这些阔老爷都是些抢桃的猴子,胡老大、白二先生和王文池也都侧坐相陪,似乎早把目标定在了那最大的包厢上,对于别的都不屑一顾,过不多时,小包厢全部竞罄,雾语、鸥哝、云歌、海笑这几只大包厢也相继竞出,价格都抬到了三千两以上,中标之人除了富商大贾,还有些是朝中官员,特意借此机会來向徐家献礼的,出手大方,自不必提,查鸡架兴奋得脸上油光闪亮,不时瞧一眼自己的主子,呲牙点头。
徐三公子也非常满意,他张手虚按,笑了一笑道:“各位,下面要竞的,便是这最后的大包虹吟,基价五千,前面早已说过,只要竞得此包厢,便可与水姑娘同室共饮,还可近观歌舞,一饱眼福,实话和各位说,自打在下从独抱楼请來了水姑娘,还未见她献过一次才艺,嘿嘿!今日原有私心独占良宵,奈何各位良朋不容啊!也只好和各位一起竞价啦!查管事,开始吧!”
“六千!”
徐三公子话音未落,已有人争先出价,紧跟着“六千三!”“六千八!”“我出七千!”叫价声乱马人花地喊了起來,王文池眼瞅着众富豪们一个个如此活跃,手搔驼腮,有些耐不住性,见毛一快还稳稳当当坐在那里,盖碗轻磕,打着茶沫,便低低蹿踊:“咱们也得跟,,两声啊!”白二先生拈须一笑:“文池兄着什么急,毛大侠请定的客,还怕有差吗?”王文池讪笑道:“那,那倒是,兄弟也是心,,急了,心,,急了!”这时只听旁边有人大声叹道:“唉!高了高了,水姑娘再好,我这银子可也不是大风刮來的,不跟了,不跟了!”有人嗔笑道:“吴老员外家资巨富,怎地今日这般小气!”先一人道:“咱们生意人利字当头,时刻得醒着些【娴墨:难得热闹之中有人发一冷语,利字当头,真如刀,既是利当头,则三公子抬价,抬高必撤,看股市起高,赶紧抛就对了】,在别的院子摆它一大桌花酒,不过三五十两银子,今天这个,不值不值【娴墨:什么时候抛,当价格超过价值太多时,就抛,真生意精,天下生意逃不出不值二字,明值与不值者,方可做生意,就好比前些年炒兰花、松狮狗,近年又有人炒普洱,谁进谁上当,倾家荡产时喊不值就晚了,房市何尝不如是,】!”那人点头道:“说的也是,若是能买得水姑娘陪宿,那便又当别论!”厅中嘈杂一片,有人道:“咱大明国库中,一年纯剩的进项才不过七八十万而已,水姑娘身价三十万两,可算得上倾国倾城,区区几千两银子想买她陪宿,那不是笑话吗?”
“哈哈哈!”人群中一人大笑数声,道:“两位仁兄在这风月场上想必也算阅人多矣,怎地仍这般不上境界,锦帐之内,洗净铅华,褪尽丝缕,世上万千女子,还不都是一个样儿,一宿的欢娱再美,次日迎來的亦必是榻冷香沉的落寞,夜來眼中的绝代佳人,清晨在枕边瞧见,亦觉不过是俗粉庸脂,像水姑娘这样的梦里可人儿,只可远观,不可亵玩,惟有若即若离,若远若近地瞧着她,想得到她,又不忍得到,不忍得到,又想要得到,让心尖子头上那一点痒意潮升潮涨,起落浮沉,直到浸酸了肉,醉软了心,泡酥了骨头,才是人生至乐呀!”【娴墨:女人但凡好看一点,往街上一走,早不知被人意淫多少遍,可惜小年青们不听劝,总套个小吊带短裙四处招摇,世事说不得,不信的再逛街时,你细看,一个女子走路超到一个男子前面,那男子必然要看一眼,男子经过女子,脑袋也必转过來看看脸才算完,不信自己品去,怪的是年轻男孩倒不这样,反倒是中老年人必如是,你说他心里想什么?看上文这一段,可知什么都有了,】
不少人听了他的话点头称是:“不错不错,在别处不管花多少银子,买的还不是那一哆嗦,完了事儿骨头是凉的,心是冷的,可是瞧着水姑娘,心里却又痒又热,只觉这一眼瞧在心里,便不算白活,比不得呀,比不得!”也有人道:“你等偏是那般贱样,一碗香肉搁在那儿让自个儿闻着、看着、馋着,就是不吃,我可做不到!”众人一阵哄笑,【娴墨:好一副百贱图,】
查鸡架见场面渐乱,伸出两只手笑道:“各位,现在的价码儿,是一万五千两,京东云华楼的蔡老板已经喊下了,如果再无人竞,那今天水姑娘可就要陪他了!”
众富豪你瞅我,我瞅你,都不再言声,那云华楼的蔡老板瞧瞧众人,脸上发皱,嘬着牙倒显得有点心烦意乱,邵方瞧着这情形,鼻中冷哼一声:“徐三公子故意着人哄抬,这个大头鬼,还真上了当,他也沒想想,人家花大价去挖这棵摇钱树是为个啥!”
见再无人应价,徐三公子微微一笑:“好,少不少,说多嘛,也不多,今天第一个包厢竞出的价是一千六百八十两,这么着,我再加一千八百两,凑成第一个小包厢价格的十倍,也算是十全十美,圆圆满满,如何!”
众富豪们本也有人猜徐三公子抬高价格想狠狠宰个羊祜大发利市,沒想到他最后竟真自己竞了下來,看來果然是志在必得,各自略一迟疑,也都哄声喊起好來,徐三公子笑道:“如此各位就请归座,咱们今日开张,琴歌舞曲,戏码儿全着呢?各位慢慢欣赏,查管事,取银票,给姑娘们散了!”
满堂女子闻听此言,一个个喜得眉花眼笑,俱都微福道:“谢三公子!”
“且慢!”一个声音将查鸡架的动作拦了下來。
“哦!”
徐三公子挤挤雌雄眼,瞧见了说话的毛一快,脸上登时多了些调侃的笑意,顾众道:“适方才竞价之时,一直沒有阁下的动静,我还以为,你们四位属黄花鱼的,已经溜了呢?”
众富豪们一阵哄笑。
毛一快面对他这般冷嘲热讽,丝毫不为所动,安然笑道:“好戏向來都在后边,你不知道么!”
“好,好,有趣!”徐三公子道:“不过空逞口舌之利,殊无意思,我倒想听听阁下能出价几何!”
毛一快搁盏于桌,身上锦衣一抖,稳稳当当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两!”
众富豪中不少人瞪大了眼睛,蚊议声起,这个价钱几乎是刚才的一倍,见他一出手竟如此阔绰,大伙儿都觉刚才自己三五百两的喊价,显得太小气了。
王文池和胡老大、白二先生相互对了一下眼神,露出得意的微笑。
邵方喃喃道:“钱不是好來的,便不是好花,三万两对老毛來说也是个不小的数目,但这手儿一耍出來,气象看上去倒是要比京城这些守财奴高得多了!”【娴墨:小常在百剑盟剑未比成,此处倒看了一场比贱,奇的是比贱大会还有裁判,】
此时正中虹吟包厢软帘一拉,水颜香在窗口现出身來,她那四胞侍女之一拿了块白貂绒暖垫搭在窗台边,水颜香肘拄其上,手中托着一盏琥珀生光的琉璃杯,轻轻摇晃着杯中红色酒液,饶有兴致地瞧着下面,惹得众人纷纷仰头观看,一阵哗然。
徐三公子也望了一眼,转过头來,脸色便不像原來那般愉快,不阴不阳地道:“四万!”
毛一快本想以三万两的高价一举拿下,沒想到徐三公子居然又加了一万之多,脸色微见迟疑,但仍然快速跟进:“四万五!”
众人料其底气已然不足,各自讪笑。
徐三公子眯雌雄眼笑着瞧了瞧他,道:“咱们今天是现钱买卖,有价无银可是不行,查管事!”
查鸡架明白主子的意思,啪啪击掌,身后有龟奴现身,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放着立掌厚的一摞银票,看最上面的面额,标示是五百两一张。
徐三公子打了个手势:“再加一万!”
那龟奴颤着手【娴墨:人民币五百多万呐,钱压奴婢手,给谁谁不抖】醮唾去数,徐三公子甚是不耐,将他一把推开,伸手在盘中抓了两沓,扔在查鸡架身侧的桌上,看数量只多不少。
毛一快见此情景,心里明白,这京师是徐三公子的家,钱是要多少就能拿多少,他瞧出自己是外乡人,料得便是再如何富有,漂旅在外,身上银钱总是有限,所以才出此一招,胡老大、白二先生和王文池三人瞧见那托盘上银票的厚度和对方架势,也知道再争无望,各自面上像吃了噎似的有些挂不住,王文池看看这边,又抬头瞧瞧包厢窗口的水姑娘,尤其心痒难熬。
毛一快哈哈一笑:“喧宾不能夺主啊!我们这僻野小户,比不得京中豪门,和三公子您争这个胜负,我毛某人本來便是输定了的,出头竞价不过是凑个趣儿罢了!”他从怀中掏出一沓金票往桌上一拍,道:“这些金票,是在下出门所带的零花,合成银子怎么也能抵八万有余,现如今倾其所有,不为别的,就是瞧这些姑娘们前前后后伺候着太辛苦,把这价再往上抬抬,好让她们也值得高兴这一回,我想徐三爷必不会让在场各位朋友失望吧!”
常思豪心下大乐,寻思这姓毛的果然够损,向徐三公子瞧去,果见他雌眼眯小,雄眼瞪大,眉头拧成了个大疙瘩。
徐三公子扫了眼在座的富豪,又瞧瞧身后的随从:“智囊团”毫无表示,查鸡架却在侧悄悄冲他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很显然意思是劝他不再加价,如此坐赚八万两,加上其它包厢的收入,今天开张大红门,算得上是大发利市,在水颜香身上的投入就能回來多一半,【娴墨:小香身价三十万两,差不多是个王菲的价了,小明星陪饭局,一场二三十万,包夜过百万,到明朝都得管小香叫姐,】
毛一快早瞧在眼里,笑道:“呵呵,三公子既然开了这个香馆,做的是生意赚的是钱,何必跟银子过不去呢?”【娴墨:底气也虚,故有此一将】
“啪!”
徐三公子从那龟奴手中扯过托盘,甩在了桌上,银票泼拉拉散落一地,他脖子上肥肉乱颤,冷哂道:“十万八万的银子,爷还从沒放在过眼里,今日颜香馆开张大吉,三爷就拿十万银子买个热闹!”【娴墨:不仅是气恼,实真对小香用心了,真疼银子的,说出天花也不使出來】
“哈哈哈哈,三公子果然爽快!”
毛一快冲徐三公子虚拱了拱手,笑着把自己那些金票揣进怀里,回头道:“文池啊!胡兄,白兄,恨小弟财薄,让几位也跟着失了面子,恕罪恕罪,咱们换一家吧!”胡老大笑道:“老毛,你这是什么话,出來玩儿还不是图个乐子,要挨它一刀宰,那好心情也该糟了!”王文池落不得与水姑娘同桌共饮,失望之极,却也沒有办法,怨森森斜瞄着徐三公子的脸,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哥说,,的是,花酒哪儿都能吃,大头鬼却不是哪儿都耍得着的,这场乐子,可也不小,兄弟心里高兴,痛快着呢?哪算失了面,,子!”
毛一快一听这话脸色微变,江湖上混的都明白,占了便宜不能卖乖,得了甜头就要让得话头,现在他这话一说出來,让人两头不占,那自是呛火。
徐三公子果然大怒,一拍桌案喝道:“哪來的村夫野狗,结结巴巴,也敢在这消遣你家三爷,给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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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令下,徐三公子身后十几名龟奴、打手立时一拥而上。
裙花飘散,在毛一快这桌相陪的侍女尖叫退避,闪在一边。
王文池一甩膀臂,手中茶杯飞出,啪地一声碎在冲前一名龟奴的额头,将他原地打了个倒仰,扑嗵倒地。
与此同时,另有两名打手左右攻到,王文池起身两手一探一抓,扣住二人腕骨,轻轻一带,。
二人重心立失,向前倾跌,忽地腰间剧痛,身子已经腾起向两侧分飞,原來腰际已经各重重挨了一脚。
王文池冷笑一声,左足拿桩抓地,使了个金鸡独立稳住身形,右腿不落,在空中虚踢三脚,气劲沛然,震得周围空空作响,随即定势不动,小腿靴尖处腾起尘烟。
“嘭,,哗啦!”
空中那二人这才同时摔落,砸倒两张散台圆桌,口吐鲜血,想要努力撑身,却再起不能。
徐三公子未料对方竟如此厉害,两眼瞠大,直看得发呆。
常思豪所在位置极佳,这番打斗自是瞧得一清二楚,心想这姓王的别看说话结结巴巴,腿法倒使得行云流水,顺畅之极,若单以武功论之,他绝不在秦家那些分舵主之下。
徐家其余几名龟奴打手见此情景俱是一惊,互相瞧了一眼,知道厉害,都虚张声势不敢上前,倒是最先倒地那名龟奴抹了把额头上的碎瓷片和鲜血,气得怪叫一声,爬起來再度扑上。
王文池嘴角斜撇,右脚下落轻点,正中这龟奴小腹。
这一脚沾身时声音甚轻,用的乃是放人的长劲,把这龟奴的身子蹬得凌空而起,直向徐三公子所在的圆台砸去,一百多斤的份量挂着风声速度奇快,掠过散台间众富豪的脑袋,唬得他们手忙脚乱,茶酒洒了满桌。
徐三公子身躯胖大,想要躲闪已來不及,这龟奴倒飞而來,正撞在他腹部,扑地一声,整个脑袋扎进肥肉里,直沒至肩,远处看着,仿佛徐三公子肚子上长了个无头活人一般,徐三公子使劲伸脖向下瞧见,吓了一跳,一对雌雄眼立时全都对称圆了,拃着两只小肥手儿失色大叫:“我……我肚子破了!”正惶急间,忽觉体内气息鼓胀,肚皮像充气的皮球一般嘭地腾起,竟将那龟奴又顶得凌空飞了回去。
常思豪瞧得明白,那穿画袍的江先生一见龟奴飞向徐三公子,立刻闪到了他身后,肩头微动,多半便是将手掌按在了他背上。
刚才的情况,必是他以内力的吞吐传导,借徐三公子的身体将那龟奴吸住震飞,而绝非徐三公子自为。
这一切自也逃不出高扬眼去,他凝目道:“果然是深藏不露!”邵方听了,更自惭愧,点了点头。
王文池的位置与徐三公子处于同一条线上,对于他身后情况自是无法看清,他见徐三公子以肚腹吸住那龟奴并将其弹飞,心下惊骇,忖这徐三公子看上去养尊处优,是个少爷秧子,怎地他竟然会武林中“棉花肚”的功夫,一闪念间,那龟奴身子已射到眼前,他虚伸左腿向空中去抵,沾身凝劲,将那龟奴身子托得略略一滞,同时落左足甩胯抡起右腿,空中來了个大回旋踢,只听蓬地一声,将这龟奴再度踢向中央圆台。
眼见这大活人转着圈又向自己砸來,徐三公子吓得“妈呀”怪叫,腿一软,肚子沾地向旁边滚去,身后的江先生一张手,将那龟奴凌空抓住,轻轻放在台边。
“哈哈哈,沒想到公子哥儿手底下的人,还有两下子!”
王文池在兴奋之中,说话也流畅起來,竟然不再结巴,他一拍桌子,内力到处,震得竹筒内十几根筷子同时飞起,他单臂抡开疾挥乱舞,啪啪啪脆响连声,竹筷在空中被击打变向,向江先生疾射而去。
江先生画袍微抖,大袖成云,轻轻一卷,将十几根竹筷尽数收在手中,淡然笑道:“王文池,此处不是边镇西陲,以你这两下子想在京师撒野,只怕还远远不够!”合掌一搓,手心里‘扑’地腾起一股乌烟,火线从他掌缘上下方随着搓手的动作哧嚓星窜,化做灰粉簌簌崩飞。
眼瞧着对方两手一分,几根筷子头吡啪落地,不盈寸许,端如炭黑,王文池不禁脸色大变,武林中掌力强劲者在所多有,可也最多也不过就是能将硬物击成碎块而已,可面前这人竟能将柔韧的竹筷瞬间搓燃,功力当真是大为可观,回头瞧去,白二先生和胡老大面色不善,都在交递眼神,心里自然也都清楚是遇上高人了。
周围一众富豪们看得窃窃私语,徐三公子居然也似是初次得见,大是惊奇,站直了身子问道:“江先生,你这一手,可是着实厉害,用得莫非就是你们武林人常说的内功吗?”江先生两眼微眯含笑,声音略略压低:“市井把戏而已,公子见笑!”
徐三公子一副毫不相信的表情,回顾那紫衣方脸之人道:“江先生定是在谦虚!”紫衣人也只是微笑,未予置评。
“哈哈哈哈!”毛一快起身笑道:“相逢即是缘份好,良辰美景正今宵,四海之内都是兄弟,怎么忽然就动起手來了呢?你看看,误会了不是,徐公子,我和这三位朋友互慕其名,不期竟在城外偶遇,相谈之下结伴到此,无非想喝点花酒找个乐子,刚才这位王老弟多贪了两杯,说了几句过头儿的,失手伤了人,但也不是他先出的手,谁对谁不对的,是是非非也就不必论了,这么着,今儿个是颜香馆开张的好日子,放着乐子不找,好酒不喝,打打杀杀的闹出人命,惊得客人们不安,岂不晦气,我愿出一千两,算是给那几位受伤兄弟的贴补,希望你们两位能各让一步,大家继续玩乐开心,别坏了兴致才好,三爷是明理之人,不知意下如何!”说着将一张金票按在了桌上。
这一按之下,黄杨木桌上除了留下那张金票,还留下一只凹陷的手印,他手掌收回缓慢,意在吸引众人目光,果然召來一片讶声,这些富豪都是外行人,于他们眼里,在质地坚硬的黄杨木桌上留下手印,需要极强的硬功,而江先生搓燃竹筷的本事更像是街头戏法,相比而言,显然幻不如真,【娴墨:真是混世面的,这种人,空手套白狼是其拿手绝活,本有二分本事,能让你感觉出有十二分,这是社会老油条、人精,可惜格局小,大人物不屑这些事,在小事上耍手腕不够英雄,】
毛一快脸带笑意,眼含狡黠,摆出了一副息事宁人的姿态,观察着徐三公子的反应,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对方是京都巨少,当今阁老的公子,但是事已至此,混江湖的虽讲究光棍不斗势力,但也不能轻易丢了脸面,这一掌耍出來就是要对方知道,江先生和徐府中人功力再高,己方这四人也不是白给的,动起手來即便不敌败北,被获遭擒,毁坏误伤却也难免,在场者都是有身份的人,官商各业,关系复杂,徐家这香馆新张开业,显然要有所顾惜,若双方都能各退一步,自是皆大欢喜。
徐三公子眼睛眨眨,侧身瞧向江先生,眼神往地下的筷子头领了一领,又甩向毛一快,目光中有问询之意,似是说:“打得过么!”江先生微微摇头,徐三公子嘴角牵动,眉头皱起,似乎很不满意,两手摸着肚子,又扫扫四周惊得瑟瑟发抖的客人,一时心存顾虑,犹疑不定。
毛一快瞧在眼里,心里已经有数,知道自己再补两句便可脱身,刚要说话,却在这时,身边的胡老大满脸怒容,大声道:“毛大侠,我们兄弟在道上吃了你的,喝了你的,照说不该说你的不是,可你刚才说的那叫什么话,慕名偶遇,咱们虽然交情不深,但也是两三年的相识,你这话偏往生了说是什么意思,莫不是一见那穷酸的掌力,觉得不是对手,便想和我们仨撇清关系,哼哼,你假装和事佬儿,中间调停,打起來沒你的事,不打你还成了让我们全身而退的功臣,好算盘哪,你这么做,也是讲江湖义气!”
白二先生脸色难堪之极,低声道:“老胡,你好不晓事!”
胡老大瞪眼道:“你倒晓事,脖上被人插了草标,却还在替他说嘴!”
毛一快眼神和他一对【娴墨:一对不是观察,而是交换】,火也上來了:“胡老大,你倒讲起义气來了,你和王文池那套‘吃孙喝孙不谢孙’的把戏谁不明白,江湖上哪个不知道你们那点出息,爷不是那小门小户的人,那点小钱,九牛一毛而已,跟你和和气气,不合当做羊祜给你们耍的!”说着一把抓起桌上的金票,揣回怀里,道:“骂人的是王文池,打人的也是他王文池,跟你毛爷沒半分关系,你们兄弟有本事,跟人家斗去罢,二先生,咱们走!”锦衣一甩,转身便奔梯口。
白二先生见此情景也不再理胡王二人,紧步跟上,一起下楼,周围的龟奴打手都见识了刚才毛一快的掌力,知道厉害,各自退散不敢相拦。
厅中众富豪早都躲在一边,这二人一去,中间只剩下王文池和胡老大两个,颇显势单力孤,王文池侧头瞅瞅看得发愣的徐三公子和他身后的江先生,一张驼脸拉得更长了【娴墨:文池是傻子】。
胡老大眼睛左右扫扫忽又瞪圆,猛一拍桌子喝骂道:“他奶奶的,这姓毛的不讲道义,竟敢这么埋汰咱们兄弟,文池,走,咱们去找他拼了!”
两人气势汹汹疾步向梯口追去,大厅之内一片安静,这一幕來得太过突然、意外,把一众富豪和龟奴、姑娘们都看得傻了,徐三公子略呆一呆,嗤地失笑出声:“这混蛋,怎地这般疯疯癫癫,真是不开化的土蛮子!”
查鸡架与市井混混打交道较多,反应过來,料是他们莫不是假装内讧脱身,想连赔偿的金票也省了【娴墨:非真聪明,真聪明早看懂了,能反应过來,实靠经验,不管怎么说,总算比三公子还强些】,急急喊道:“快拦住,别让他们跑了!”
众龟奴打手应声蜂聚而上,他们不过懂些三脚猫四门斗的粗浅功夫,内心又有忌惮,速度怎能快得起來,前拥不及三五步,见胡老大和王文池已然先后抢入梯口,赶忙大声吵叫,意图让楼下的同伴于前堵截,却在这时,就听“呯”、“嘭”闷响,胡王二人的身子反从梯口处倒射而出,直飞起七八尺高,惊了他们一个跟斗。
胡老大呈倒坐姿势,壮硕的身躯首先坠下,咔啦啦碎木纷飞,将一张圆桌脆生生砸得只剩半边,后颈卡在剩下的那半边桌面上,以常思豪所在的方位角度,瞧见的只是他的后脑,就像那桌上放了个人头一般,几乎是同一时间,王文池的身子也已仰天坠地,一张驼脸痛苦扭曲,脉管突起,仿佛皮下有小蛇窜來窜去,他以手撑身挣扎欲起,却哇地呕出一大口血,再度扑嗵躺倒,地上那滩血浓稠若泥,里面竟然掺杂着暗红色的肉块,显然是碎掉的肺子。
梯口处步音轻缓,两个人一前一后,聊着天踱上楼來,前一人嗓音细窄,颇具媚态:“哎哟我说李大人哪,咱们好些个日子沒出來逛逛,怎地这地面儿上就乱成这样儿,你说这俩,挺大的个子,疯冲乱跑的,要撞着谁多不合适啊!我看这楼梯也是窄,待会儿咱可得跟三公子说说,让他改改,要不这上來下去的,总有人挡道儿,走着多不顺当啊!”
后一人笑道:“您说的是,只不过,咱们这些年都是踢着桩、拔着钉过來的,都习惯了,这路要是太平整,太顺当喽,只怕还要闲得脚痒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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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眼睛一直往梯口瞧着,只见前面上來这人四十左右年纪,两眼含笑,面上皱纹多且细,肤白无须,披一领花狐暖裘,内穿一身水红色加厚长衣,艳色鲜明,后面那被称为李大人的两鬓微白,年纪似更长些,生得颧额耸岸,眉如鹰翅,身材较为粗壮,一袭黑衣外罩暖袍,并不是官衣的打扮。
高扬见此二人上楼,脸色阴沉了些,喃喃道了句:“晦气!”常思豪问:“他们是谁!”邵方悄声道:“那穿水红衣的,便是东厂三档头曾仕权,旁边那个叫李逸臣,是锦衣卫的指挥同知,从三品的官,在锦衣卫里头,除了最顶上正三品的指挥使朱希忠,就数他最大!”
对于锦衣卫常思豪仅略知一二,只听说过他们是皇帝的侍卫军,而且也兼管缉捕刑狱之事,司职与东厂有所重合又有所不同,而曹向飞、吕凉、曾仕权、康怀这东厂四大档头臭名昭著,他早已耳熟能详,眼瞧着曾仕权那张仿佛揉皱的纸团般沒有血色的脸,心里登时一阵说不出地厌恶,暗思:“本待和高扬去东厂寻他们,却不想在这里倒遇上了!”
曾仕权肩头略欠,身后有东厂随从干事跟近上前,侍候他将花狐暖裘除去,恭身低头退下一楼,曾仕权瞧瞧王文池身边的那滩血,眉头皱起,从怀里掏出一方白绢掩住口鼻,道:“哎哟,你瞧瞧,这个腥气哟,我说李大人哪,你这腿上功夫下得也是太深,这么踢人,哪受得了,你看人家三公子找的能工巧匠把这楼修得多漂亮,好端端的却弄脏了,哎,可惜呀,多可惜呀!”
李逸臣笑道:“我练的不过是些粗笨功夫,哪能像您这般,一掌打得这人呆坐如痴如睡,血都含在胸腔嘴里,连个衣襟都不玷,这劲道火候,拿捏得才真叫恰到好处哩!”
曾仕权佯笑道:“瞧你说的,血含到嘴里,难道要他留着用來喷人么,看來曾某做事,未免不够干净,倒不如你李大人彻底了!”
李逸臣整容道:“岂敢,岂敢!”
曾仕权笑道:“自家人说一句笑话而已,李大人别往心里去【娴墨:自家人都如此,外人可想而知,】!”
此时徐三公子晃动胖大身躯迎了过來:“哎哟,原來是曾掌爷,李同知,两位赏脸,大驾光临,难得难得!”
曾仕权掩着嘴酸咭咭地几声浅笑,道:“难什么得啊!唉!前阵子听小厮们说呀,三爷您要开个大馆子,安置些个名媛艳妓,我说好呀,咱京里什么都不缺,缺的就是这有品的香馆,才刚在道儿上,我还跟李大人这儿说呢?你看南边那十里秦淮,苏杭二州,风光秀丽,美女如云,何等的繁华,可咱们京中这些年哪,除了个独抱楼,还真就找不出什么再好的去处了,可是那地方儿再好,逛多了也腻呀,这回得了,三爷这馆子一建成,咱们京里又多了个玩乐的所在,可不是大大的好事儿吗?”
李逸臣笑接道:“正是,曾掌爷早就念叨着,徐三爷的馆子一开张,必定要请我來玩一趟,这不就來了么!”
曾仕权手指着他作出虚戳之势,笑道:“就你坏,我们这厂底下跑闲活儿的,一年有多少俸禄,哪架得住到这地儿來开销呀,待会儿,你可得少喝点儿,给我省些酒儿钱!”说到这儿,又转向徐三公子,道:“我料着三爷的馆子开张,必会请些朋友來热闹热闹,可是等了这么多天哪,也沒见个帖子送來,要不是仗着厂里消息方便,信儿传的快,只怕今儿这场大热闹要错过去了!”说着话的同时,脸上皮笑肉不笑地露出些许怏怨。
徐三公子一声轻笑:“咳,这几天我也是忙乱,家严在朝多年,六部五寺、御史詹士中门生故旧甚多,这香馆开张不比别的,有的人能请,有的人还要避讳,这请帖啊!是顾得这边,就丢了那边,让人头疼得紧,也是沒有办法,产生疏漏,还请曾掌爷万勿见怪!”
曾仕权自嘲般地小叹一声,以很是幽怨的口吻道:“唉!瞧您说的,我是什么人哪,哪能见您的怪呢?其实呢?也怪我,往日间怠慢了,沒多请三爷到厂里坐坐,管是喝茶呢?还是聊天呢?彼此间多走动走动,总是好的!”
查鸡架在旁听得清楚,脸色早变了两变,赶忙凑过來嘻笑道:“喝茶聊天,好事儿啊!茶这玩意儿啊!可是好东西,嘿嘿!别说我们公子爷喜欢喝,就是小人闲來也常喜欢四处品品,看來掌爷您也是同道中人哪,以后咱们可得多亲多近!”
徐三公子眯起眼睛,表情里明显冷了一些:“京城上好的茶馆茶社,可是不少,不过有些地方,茶是好茶,水却总烧得太热,烫得客人们总是嘶声叫嚷,我这身段,油腻吃得多,心里火大,喜欢喝凉的,可受不得那个!”
曾仕权向他身边凑了凑,手中那块小白绢轻轻向他脸上一甩,笑道:“这我可就得小的溜儿地驳您一句了,茶这东西呀,凉有凉的优点,热有热的好处,凉茶怎么能去油腻呢?喝多了还容易闹肚子,再者说了,现在这季节,可不比别的时候,九宵之上仙家庭院是天做主,咱不知道寒暑如何,可这九宵之下、俗世人间,可都入了冬【娴墨:东厂天下,又是冬天下】了,昨儿这一夜风霜,雪覆天下,您就沒觉出冷吗?嘿嘿嘿!要我说呀,火再大您也得先忍着,多喝点儿热的才成,喝多了油腻打下去,自然火也就消了,再者说了,给您奉上來的热茶,还能烫了您的口吗?”
徐三公子在自己肚子轻轻拍了两下,笑道:“冬寒纵能噤天下,霜雪怎堪覆阶亭【娴墨:徐阶字华亭,难得三公子也能对上來,前文“学养深厚”应在此处,总算不太丑,】啊!至于我嘛,随性惯了,油腻打不打不差那斤八两的,上点儿火算个什么?反正也胖到这地步了,自己是管不住自己,别人更治不了我,就这么着吧!哈哈!”
“哈哈哈哈!”
曾仕权仰笑数声,音色半阴半阳,既哑且亢,后來居上地将徐三公子的笑声完全盖过,听得人牙根生涩,他微微眯了眼睛,微侧身和李逸臣交换一下目光和笑意,又转回來,冲着有些着恼的徐三公子点了点头:“好,三爷果然好气度、好心胸啊!身上肉多点儿这是好事儿,但是沒有福份的人哪,可就承受不起了!”他背起手故意不去看徐三公子,围着他转圈踱了几步,边走边道:“这不,前阵子独抱楼的掌柜來求我办事,我一瞧见他呀,哎哟,人胖了两圈儿还多,身上头上缠了不少绷带,一见我就开始诉苦,好像说是让哪儿的对头给打了闷棍还是怎么着,他那独抱楼上有个当红的大花魁刚到手不长日子,就被人家强买去了,他那生意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一日不如一日,最后只好兑出,却也沒卖个好价钱,唉!您说他刚胖这么一点儿就遭了大罪,倒了大霉,可不就是无福消受么,【娴墨:独抱楼出售、水颜香转手,其实是背后多家角力结果】”说到这停了脚步,扭回头斜瞧着徐三公子。
“啊!”徐三公子张口拉出长音,显得有些迟滞,佯笑道:“是吗?独抱楼还能出这事,唉!这要搁在以前,还真难想象啊!”
李逸臣闲闲地道:“是啊!当初严世蕃但有宴庆之事,多设在独抱楼,那些年他们可着实红火了一阵子,严家把持内阁,权倾天下,独抱楼也跟着水涨船高,谁能想到那么大个船,能说翻就翻了呢?哎,说起來,后來严相抄家,我还有参与,曾掌爷那时候,也在吧!”
曾仕权眼睛眯起,笑吟吟的:“嗯,嗯,在的,在的,咳,抄家这玩意儿呀,有意思着哪,那时候严相爷八十來岁的人了,数落着他那东楼小儿,哭得鼻涕泪流,黄垢粘腻腻糊在眼角上,也沒人想着给他擦一擦,世蕃更别提了,斩后尸首让我们曹老大弄去剁着卖了,嘿!那可是小嗒溜儿地挣了一笔,我记得那时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对姓王的哥俩,一个叫王世贞,一个叫王世懋,这俩是右都御史王忬的儿子,王忬在当年俺答攻京的时候主持通州防务,后來又赴闽破倭,功勋卓著,连俞大猷这样的人物,都曾是他的部下,可是这么大个人物,却被世蕃父子害死了,他这俩儿子听世蕃被斩,又有尸体卖,便凑了钱來买,奈何银子有限,倾其所有,只买着半条大腿,回去祭过父亲,觉不解恨,便搁锅煮熟吃了【娴墨:历史上王世贞真干出此事,鲁迅先生说史书中尽是吃人二字,还是象征比喻,实际吃人处真真存在,非边关吃,朝廷也吃,此书把史料剖开,露骨写吃人,有正吃有反吃,有衬吃,有喻吃,多多留心,则多有发现,此非作者酷爱猎奇,实为五千年之死者大唱悲歌也,惨,真惨】,这王世贞现在也做着官呢?好像三公子跟他也挺熟吧!”
徐三公子见他说着话同时,眼睛有意无意斜斜地瞄着自己身上,笑吟吟地,仿佛在算计着自己那些赘肉的斤两,不由打个寒噤,脸上肥肉颤了几颤,心知当年严嵩靠青词获宠,就任首辅,欺君媚上,儿子严世蕃仗父威横行无忌把持朝纲,其势正如今日自己父子相仿。虽然父亲徐阶老成谋国,不比严家贪沒过甚,但伴君如伴虎,它日地覆云翻之时,若是落在东厂这班小人之手,真不知要受尽多少苦楚责难。
李逸臣递了个眼神叹道:“世蕃也是太狂,得罪的人多,所谓‘爵高未必常享贵,位险何尝不求人,’,其实但凡事情办的不过分,人死账清,谁还能拿他尸体解恨呢?”
曾仕权笑道:“咳,今世的富贵就是前生的福分,福分再大,也经不起糟蹋呀,高处不胜寒,到了那个位置上,谁又能保得准自己不会变呢?咳,说不得呀,说不得,福祸由天,什么人就是什么命吧!咱们这些小厮在官场上也就是混口饭吃,看个热闹,安心守分做自己的事儿,对得起皇恩,对得起百姓也就成了!”
徐三公子涩涩笑道:“看來曾掌爷对命理还颇有研究,那您瞧瞧我,算不算是有福之人呢?”【娴墨:福祸不能自主而问人,气势已见下风】
“呵呵呵呵!”曾仕权掩嘴而笑,那一小块白绢被口中气息吹得扑簌簌乱跳,他翘指将白绢一甩:“哎哟,这您可是为难我了,咱家又不是算命的先生,哪能看得准谁们家的福禄厚薄呢?不过俗话说的好,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有些东西还不都是一念之间的事儿嘛,福报生在造化上,三爷您有多少福,那还得看您怎么做了!”
两人目光衔交,似乎都插进了对方的心里,探索交换着彼此的想法,片刻之后,徐三公子慢慢露出笑意:“说得好,其实有福沒福的,瞧瞧现在过的什么日子,也就明白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河流都能改道,何况于人呢?严相也去了几年了,出事时独抱楼沒波及到已属大幸,他们撑到现在是挺不容易,但这人要是不识时务,偶尔受些折挫,也在情理之中吧!曾掌爷,您说呢?”
曾仕权移开目光,笑道:“嘿嘿!咱家不过厂里厂外一个跑闲腿儿的,耍个钱哪,逗个笑儿啊!吃吃喝喝混时光而已,哪有多高的识见,那些个有一搭沒一搭儿的事情啊!每天这耳朵里灌得太多,想起來呀,就问问查查,有时也就懒得理了!”他视线平扫之处,一众官富人等各自低头噤声。
徐三公子哈哈大笑:“好,好,哎呀,对了,话说回來,我这一身肉啊!确实累赘得紧,都说茶能去腻,我这天天喝的却一直沒什么改观,既然曾掌爷懂得喝茶的讲究,那以后可得指点一二才是!”
李逸臣笑道:“那您可就找对人了,曾公不但对茶道有研究,一手金针使得更好,得暇让他给您调理调理还不容易吗?也就用不着十天八天的光景,您就跟我们这差不多了!”
曾仕权扑哧一笑:“嘿嘿!李大人,您可抬举我了,医道上我是小嗒溜儿地通点儿,不过有限得很哩,再说三公子这身子,哪到哪儿啊!稍微富态点儿而已嘛,沒有这般好身段,怎能压得住这么大的场面呢?你我一个在厂里厂外的跑闲,一个宫里宫外的差办,身上就剩下一把给皇上办事儿的糟骨头,有点福气都颠簸沒了,徐三爷是什么人哪,能跟咱们比吗?”【娴墨:自怜语,实为显权显贵,然显贵者是真贵耶,看书不能从正面看,有时反面亦看不得,竖着看,站在高处往下看,真相方才劈得入眼來】
徐三公子笑道:“瞧您说得这个可怜,让人听了受不得,得,掌爷赏脸,小可今日可要做东请一顿,给两位好好滋补滋补身子才行!”
曾仕权笑道:“哟,要您破费,这合适吗?”
李逸臣笑道:“你看,还是三爷大方,这回不用给你省酒钱了!”三人大笑,查鸡架见气氛大好,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召唤姑娘们來伺候,另有几个龟奴才敢过來抬胡老大和王文池,撤换破损的桌椅陈设,李逸臣道:“刚才我和曾公正要上楼,就听头顶上喊声一片,这俩人正好抢身下來,料非善类,仓急之间便出手了,弄得狼籍,冲了开张的喜气呀!”
徐三公子摆手道:“您这是哪的话,这俩无赖捣乱半天,我也是正要抓他们呢?”李逸臣道:“这二人身具武功,恐非寻常无赖,潜在京中,更不知意欲何为,我的人都在楼下,不如让他们替公子爷料理如何!”徐三公子略一犹豫,点头道:“也好,那就有劳李大人了!”摆手唤了龟奴,吩咐将胡王二人抬至楼下交办,此时新的桌椅换好,地板抹净,在查鸡架的安抚下众富豪们也都稳定心神,开始各寻座位,姑娘们整理了衣衫,穿插往來,前前后后的张罗相让。
徐三公子舒了口气:“今儿个颜香馆开张,我可是请了不少的艺人,各有绝活儿,因为这点破事,大戏都耽误了【娴墨:亮场戏也是戏,大戏前必有小戏】,两位來得好,且先落座喝杯茶暖暖身子,咱们一起热闹热闹吧!”曾李二人点头称好,查鸡架在前领位,徐三公子在后,陪同二人前行,所过之处豪绅退避,有着便服而來的官员,纷纷于侧拱手为礼,曾仕权只是微笑向前,偶尔点头相答,正行间忽觉一股冷森森感觉吹在身上,摧得寒毛微立,眼睛在四下人头间疾扫,正瞧见西侧一桌上有个肤色栗黑的青年盯着自己,目光中流露出难以遮掩的恨意与憎厌,【娴墨:大戏要开场,小常直去东厂,未必见得到小权,到东厂说什么?做什么?有百剑盟人跟着,冲突不是,不冲突也不正常,使一切都尴尬,故作者特安排此局,一时纨绔、厂卫、剑盟、市井,各方各面都现,传统手法多线性,容易散,把所有线集中到一点,一点动点点动,就不散了,所以说传统手法不是陈旧到不能用,是看你怎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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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正要移开目光,却见曾仕权脸上细皱成花,笑吟吟地朝这边踱了过來,遥遥拱手道:“哎哟,公烈兄,多日不见,一向可好啊!”
高扬两掌按桌,缓缓撑起身來还了一礼:“哈哈,曾掌爷好,这大冷天的,掌爷不在厂里围炉听曲儿【娴墨:东厂里有何曲可听,】,怎么跑到这儿來了,莫非也是來看那天下第一美人的吗?”邵方和常思豪也都相继跟着推凳离座。
曾仕权嗤儿地一笑:“咳,公烈兄说笑了,我这人对音律虽沒什么研究,但厂里那些犯人们唱的【娴墨:惨叫神曲,可放《忐忑》做配乐,笑】,跟外头这些姑娘们唱的哪个中听,在下还是分得出來的,至于水姑娘,我早见过了,说句煞风景的话儿,惊艳惊艳,看惯了也是平淡,人家长得再美,也换不到我这老脸上來不是,今儿个來,主要还是给三爷捧捧场面,沒想到遇上您了,得,咱们这回可得好好聊会子!”说着回头道:“三爷,您也甭安排了,我跟高大剑客这儿拼一桌儿得了,他选这地儿好,看哪儿都敞亮!”说着话扯凳坐在高扬身边,抄起茶壶來向碗内便斟,口中道:“來來來,喝茶,喝茶!”
邵方见自己的位置被他占了,便绕过高扬,在常思豪右手边坐下,李逸臣也跟过來和高扬见了礼,坐在邵方身侧,如此一來,他与曾仕权一左一右,似有意似无意地将三人夹在了中间,【娴墨:围圆桌如此坐,五人正呈半月,李、曾二人占月亮尖角,影射是奸角,夹着人坐,又潜带威胁】
以往传说中的东厂人物,如今近坐咫尺,谈笑风声,令常思豪大感不适,然而虽心有憎恶,亦知不可妄动,一时内心思潮翻滚,身上不由自主发紧,掌心丝丝渗出些汗來,【娴墨:临场紧张常有事,叹小常亦不能免俗,其实天下真无英雄,只是事赶上,人也就被推成英雄了,小常到今天也就是一草根,跟王宝强、雪村差不多,】
徐三公子巴不得脱离开这俩人,笑道:“也好,查管事,你在这桌陪陪几位,万不可怠慢了!”查鸡架待要答言,高扬先道:“哎,不必不必,这前前后后的都得查管事忙活,怎好占用他的身子呢?嗯……这么着,我看您身边这三位先生倒是生面孔,这桌宽大也坐得下,不如留下陪我们聊聊天,相互间有个认识,将來办事也方便!”
“这个……”徐三公子面带犹豫,目光询向身侧紫衣文士,那人微微一笑:“今日开张事多,公子大可去忙别的,只要这几位嘉宾不弃,便由我等相陪就是!”徐三公子瞧瞧高扬,又看看曾仕权,口中道:“也好!”摆手唤查鸡架与众人作礼暂别,临走回看一眼,似乎颇不放心。
三文士从容入座,江先生挨着曾仕权,朱先生靠着李逸臣,紫衣人居中【娴墨:月满了,实非满也,因此三人身份未明,正恰如月黑那半边】,对面正好是夹在邵方和高扬中间的常思豪,三人各向身边对面的人点头示意,有女侍增添了杯碗,斟注香茗。
满桌上八对眼睛相互瞧來望去,谁也不说话,一时间只听得到茶水流注之声。
直到待女侍退下,桌上还是静悄悄的【娴墨:旁边是大戏台,此桌面是一小戏台,大戏台上是小戏,小戏台上反唱大戏,此章开始是双戏双唱】,曾仕权嗤儿地一笑,点点头,鼻中嗯、嗯轻轻哼了两声,身子向后仰去,稳当当靠在椅背上,饶有兴味地环视了一圈,口中碎碎念叨:“嘿嘿!咱家于厂中办事多年,朝野内外、江湖上下,识人也算颇广,一桌上坐满八人,居然有一半让我道不出名姓,此般光景,说起來真不常见哩!”一边说,一边十指交叉在颌前抵弄,搓摩着上面几枚或镶红或嵌绿的戒指。
江先生朗朗一笑:“掌爷您身为东厂四大档头之一,辅佐郭督公打理厂务,声威远震,天下知名,李大人是皇上身边的人物,权重位高,官居三品,与两位交往的人和朋友,或是部卫官员、或是名流显贵,您若是识得的我们这些市井闲丁,岂不成了笑话了吗?”
锦衣卫有内外之别,一部分主要在大内随侍皇上左右,另有一部分归东厂指挥、在外侦缉办案,俗称内卫外卫,李逸臣的锦衣卫同知一衔本是从三品,并非正职,而且长年拨在东厂差调,属于外卫,少有机会陪伴皇帝左右,锦衣卫初设时原本权势极大,却随着东厂逐渐的强盛而渐衰,几乎要沦为其附庸,到如今就连他顶头上司朱希忠,堂堂的正三品指挥使见了郭书荣华,都要毕恭毕敬,早不复昔日风光,此刻江先生这几句话字句虽不多,于他耳中听來却大是受用,脸上登时笑容毕露,大觉开心。
曾仕权笑道:“哈哈哈哈,笑话是好东西,我可喜欢听得紧哩,要说徐三爷也是京中巨少,身边门客若都是些市井闲丁,这笑话可不就更大了么!”
江先生面含笑意,却不再言语,自端起杯來啜茶,仿佛徐三公子的脸面和别人如何看待自己这些事情,相争无益,他半分也不挂在心上。
此时那紫衣人抬起手來,向高扬这边虚略一揖,开口道:“烈公乃百剑盟心膂要员,玄部得力干将,童总长之股肱【娴墨:高扬弹剑阁宴上和童总长从沒过话,写得好像沒关系似的,偏于此处用外人言语透之,回头再看高扬挑拨洛虎履,隐约就能觉出玄部和元部争竞之暗流,书读一遍,如黄河放筏,一泻千里,激烈澎湃只是小过了把瘾,看完后面再往前翻,则如徒步回程,沿途忽略之风景一一都现,妙趣这才横生,故我说此书实实是“跟斗书”,】,世出名门,光照四海,剑逸风流,邵大侠丹阳人氏,坐镇倚,侠名广播,誉满京华,常义士少年英雄,救万姓于危城,破鞑靼于荒野,义烈侠勇,天下扬颂,在下素闻三位行事磊落,未曾负丈夫二字,今日缘聚于此,真乃大幸!”
高扬一笑:“高某耍耍拳脚,舞舞剑倒是常事,自娱而已,风流是不敢当啊!什么出于名门,干将股肱的,阁下更是捧得太过了,我盟一个研究剑道的小学社,哪有那许多讲究!”
紫衣人微笑道:“在下言中所述名门,岂是指的门派,令尊高尚德与昔年光禄寺少卿高尚贤乃是同宗,前文渊阁大学士高拱论起來,还是你的族兄。虽然年初他棋错一招,被迫致仕,但内阁中本就波涛汹涌,奇峰迭出,岂可以成败粗论英雄,高阁老胸怀大略,迫力非凡,在下一直是很仰慕的,这宗家大事,公烈兄又何须刻意讳避混淆呢?”
邵方脸色微变,高阁老被迫下野原非光彩,现在他无端扯起的旧事,自是想抖一抖徐家的威风,高扬却哈哈大笑道:“高某自來喜好武术,思慕剑侠,少小时便离家在江湖上闯荡,只怕现在回到原籍,连爹爹都认不得了,至于长辈宗谱,更是半眼都沒瞧过,如果真如你所说,我可是高兴得很哪,只不过剃头的挑子一头热怕也不成,我倒是愿意认高阁老做大哥,人家却未必肯认我做兄弟哩,哈哈哈哈!”
厅中曲声奏响,中央圆形戏台上有几名美女红袖招招,秋波遍洒,歌舞翩然而起,众人彩声一片,声浪甚高,将高扬这几声大笑淹沒其中,【娴墨:大戏台上有大戏,文中实为小戏,小圆桌上有小戏,文中实为大戏,彩声共享,相得益彰】
曾仕权和李逸臣盯着高扬察颜观色,似乎觉得事情古怪,又无法定论,常思豪瞧在眼里,心想:“高扬的话听起來回驳力度并不明显,倒像是模糊地承认了,看來紫衣人说的多半可信,然而都说东厂番子遍布极广,连朝之重臣家中都有眼线,事无巨细,每日源源不断传入厂内,消息向來最为灵通,百剑盟和东厂离这么近,应该相互间知道根底才是,看他们这样子,对此似乎也是头次听闻,那倒真是奇了!”随即又想到:“然而这般隐秘之事,徐家的人却能够访知,他们的能力还真不可小看了,晨会之时听童总长他们说,徐家有要对付百剑盟的苗头,单就此事而论,这推断确有道理:若非处心积虑要拔掉对方,又怎会将人家底细摸得如此清楚呢?”
紫衣人脸上略有憾色:“据我所知,以烈公的人才武功,足可坐上元部总长的位置,可惜洛家在贵盟势大根深,这位子还是让北方大剑洛承空的弟弟坐了去,烈公最终屈居玄部一剑,只打理些经济往來,在下深为可惜!”
高扬道:“洛承渊人才武功不在乃兄之下,原比高某胜强万倍,二洛未入我盟之前便是名动江湖的大人物,何况又肯将家中‘王十白青牛涌劲’【娴墨:奇功,聪明人一看就懂,可乐之极,剑榜后面总评已叙过,此处不赘】这等武林至学贡献给盟里,高某对他们的胸襟,一向都是很佩服的,我盟诸剑亲如一家,谁做总长有什么关系!”
紫衣人淡然一笑,目光移开,向身边道:“朱兄,昨日你曾与这位常小兄弟打过照面,说到他面相极好,我今观之,确然不假呀!”
常思豪看他一直面带微笑、气质高雅,觉得此人春风和煦,应该极好相处。虽然见他和江、朱两位先生走在一起,又似是徐家近人,却仍是提不起戒心來,此刻听他來夸自己,便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谢意。
朱先生手拢短须,点头道:“常兄弟何止面相好,气象更佳,你看他眉宇之间正气勃旺,又自西陲边境战场归來,一身肃杀,二气合一,真有冲天之雄,如今天至寒冬,恰是四季中老阴之象,正利西金克木,若是常兄弟能顺应天象而行,必然事事遂心,功成名就!”
曾仕权在旁边嘿嘿一笑:“先生大谈五行气象,说什么金克木、阴克阳的,木属东方,你莫不是在暗示别人,要來对付我东厂么!”【娴墨:各露机锋,小权知趣能逗趣,第一部秦府风云,血烈肝肠刀光剑影,二部东厂天下,处处是惨惨阴风】
此言一出,桌上,顿令气氛紧张不少。
江先生眯起眼道:“曾掌爷说笑了,我这位朱兄,向來喜欢卜学占术,方才所言,只是从数术上得出的命理推测,岂有隐喻!”
“哈哈哈!”曾仕权轻笑几声,道:“命理这东西,在下也小有研究,经常给人断命,偶尔也能蒙对一二,李大人,你说是不是啊!”李逸臣笑道:“您过谦了,掌爷相法高妙,朝中官员哪个不知,每有升迁荣辱之事必來请教,自不须提,掌爷断人生死的本事,更是准得一塌糊涂,同僚们都说,未经掌爷看过相,还以为自己的命在老天爷手里,经您这么一瞧才知道,原來自己的命,都在您的手掌心儿呢?【娴墨:狂中透阴气,是东厂形象】”
曾仕权得意笑笑,斜瞥着朱先生:“金能克木不假呀,但也得看是什么金,好木头可是硬着呢?”说着把脸转向了常思豪,上下打量几眼,道:“嗯,确实相格不错,见棱见角,你便是山西秦家的那个常思豪吗?”
常思豪:“是!”
“嗯,!”曾仕权鼻中哼起长音:“知道,知道,前些日子在督公他老人家那儿听着过一耳朵,说是大同严总兵在呈子里提到过你,给你计报了一件奇功!”
常思豪早听说过东厂会扣看各地奏报呈文等事,对此并不意外,意外的倒是他居然能在大庭广众间把这种事说出來,而且轻描淡写毫不在意,如此心安理得,看來违规之事,他们已然做的惯了。
李逸臣道:“率骑冲营,大破俺答,确实功劳不小,可这严大人也是教鞑子吓坏了脑壳,把一个不在编的百姓报成奇功,自己手下副将、偏将们却或是报了首功,或是报了次功,【娴墨:明朝功分三等:奇功、首功、次功,无编制者究竟能报功否,倒真不知,】向來守边劳苦,武功赏格就重,何况这回又是击退俺答,杀敌数万,大长了我明军的威风,只怕皇上闻之大喜,把城头的大炮都要封个大将军当当,可是他这等呈文递过來,却教兵部如何处置,纵然事情真如呈文中所写,一众军民将领也都服气,可这一报上去,难道还想要皇上直接把个平头百姓、又是十几岁的孩子,提成驻边大将不成么,不报上去吧!大家军功又白立了!”
报功之事常思豪并不知情,对严总兵原有两分埋怨,此刻听着李逸臣的话,心里却起了一种逆反,忖道:“凭功受赏,理所应当,若非我们通力破敌,俺答早杀进京师來了,哪里有你在这卖闲说嘴的份儿!”气性这一上來,心里反倒平静了,嘿嘿一笑道:“我们相助守城本非为功名而去,单只保住家园,便已心满意足,又岂在乎什么朝廷封赏,严总兵上了几岁年纪,有些糊涂,其实大同一战,都是督军太监胡公公的功劳,我们出了一点小力,算得了什么?”
李逸臣身子斜斜靠在椅子上,瞧着他不住点头:“嗯,好,好,看不出來,你这个年青人,很懂事啊!【娴墨:居然听不出,可见平时听得多了,把谎言奉承都当真】确是前途无量,不过呀,也正因年青,看事情往往目力不够,胡公公指挥得利,督军有功,自然是要上报朝廷,加以重赏的,但你却不知,他个人才干再高,终是有限的呀,其实说來,此番获胜,实实全仰仗我大明祖制定的好,你看,前朝历代都是大将统兵,外臣挂帅,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违抗上命也就成了家常便饭,令不能行,怎能打好仗呢?我大明吸取教训,在军中专设督军一职,以内侍任之,内侍乃是皇家近臣,远派边防,如圣上亲临,将帅服德自然用命,军卒感恩士气自高,鞑靼不过蛮荒野人,未及开化,见此天朝军威,岂有不惧之理,大败亏输,也就在情理之中了!”说到这儿见曾仕权眼睛半眯,嘴角微微勾了起來,似乎听得很顺耳,便又略倾了身子掩手笑道:“掌爷,什么时候再有战事,您也请个令,去军中走走,必定更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的,那时候可一定别忘了带上属下!”
常思豪初听他讲胡公公“才干再高,终是有限”,还以为他意思是想说若沒有军民同心也难获胜,岂料后面的话将得胜原因都扣在了“祖制定的好”上,不由得怒火雄燃,直想一脚踹将过去,将他踢个马仰人翻。
高扬坐在他身边,对此异动岂能感觉不到,疾伸右脚搭在了常思豪靴面上,虚踩了一踩。
朱先生冷眼斜向李逸臣:“阁下此言,只恐有差,【娴墨:三公子不敢得罪东厂,手下人如何反敢得罪,如此直言,】夫兵事者,诡道也,对敌时奇计百出,战机稍纵即逝,将领岂能把时间浪费在请示批示上,我大明于军中设太监督军,监摄将领军士行动,致令人心惶惶,只顾自保,太监们又多贪图贿赂,于军中层层搜刮,处处克扣,军士们未及开战,已经被榨得血干肉枯,哪來的士气服德用命,何况太监多无识之辈,更遑论懂得什么兵书战策了,这班人物,却在军中胡乱指挥,实实可笑之极,君莫忘土木之耻,此去未远,英宗大辱,国泪未干!”
土木之耻,说的是明正统十四年,瓦剌首领也先率部攻大同,明英宗受太监王振鼓动,御驾亲征,王振不懂军事,胡乱指挥,结果导致五十万大军溃败亏输,文臣武将百人死难,偌大英宗皇帝居然在土木堡被俘敌手,创下大明建国以來始无前例的奇耻大辱,【娴墨:此事与宋时靖康旧耻相类,汉族人被外族打败就是耻,外族几千年被汉人视若下等人,又怎么算,要算,过去天天耻,时到今日不耻了么,教科书里给孩子们看的,还是什么抗金英雄岳飞,什么文天祥、霍去病,这是五十六个民族一家亲该有的东西,袁腾飞说的倒对,与其喊日本人改,还当自己先改为好】
常思豪听他把自己想说的话都一股脑倒了出來,心中大叫痛快,又想:“这朱先生血性热肠,很是值交,我在口福居上听他讲话时便大觉投缘,真不知这么好个人为何要投在徐家门下,真是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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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逸臣欲辩无词,正自难堪,曾仕权哈哈一笑,接过來道:“当年马三保以腐身佐燕王,历经百战,功勋卓著,被成祖赐郑姓,世呼三保太监,后七下西洋,立下古來未有之奇功,可见太监非但可以督军,甚至领兵打仗亦无不可呀,不错,我大明土木之耻,不亚于宋朝靖康之变,但这只不过王振这一个人、一时犯了的错儿,先生却要将责任,归在后世所有督军太监身上,未免偏颇,有失公允吧!”【娴墨:此应非急智,而是身在东厂,被人骂惯了,所以出口成章,事实论据俱全,可怜一个郑和,成东厂救命稻草,九泉之下,岂不气杀】
江先生笑道:“曾掌爷所言极是,朱兄,百人百相,万人万心,纯以职官制度论事,确是容易以偏盖全,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官制赏罚,更无十全十美之理,论之何益,依我看,咱们还当学学这位常兄弟,得胜不居功,无赏不失意,这般心胸,方是丈夫本色,啊哟,你看,人家桌上都吃上了,咱们这茶也喝得差不多了,來人,换酒布菜,咱们敬常英雄一杯!”【娴墨:能承能转,能惹能搪,】
侍女们嘤笑应答,杯碟盘盏源源而上,一时间满桌野味时蔬,菜色鲜亮,烹龙煮凤,香透鼻喉,江先生举杯相邀,高扬、邵方以及那朱先生、紫衣人都端起杯來。
常思豪见难以辞避,只好托杯站起身道:“诸位都比我年纪大,这头杯却來敬我,常思豪实不敢当,推不掉,只好先干为敬!”仰头把酒喝了。
“好!”江先生赞了一声,和其余四人也都一饮而尽,江先生亮过杯底,笑着招呼道:“常兄弟不须客套,请坐,吃菜吃菜!”
曾仕权闲闲而坐,耳听得戏台上弦振丝竹,叮叮当当,眼瞧着左右两边这六个人动筷夹菜,吃喝畅爽,仿佛在他们眼中,自己是尊木雕泥塑,根本不须理会,抬眼瞧去,对面的李逸臣也是不尴不尬【娴墨:说到菜,一桌是菜,桌边人又是一圈菜:两边热菜,当中夹俩冷盘,谁让你“冬”呢】,不由得扑哧一下笑出声來,道:“李大人哪,我看这桌也沒咱们什么事儿,厂里公务不少,咱们还是走吧!各位呀,少陪,少陪,呵呵呵……”
他就着话儿站起身來,腰身侧拧,随手向后一推,似是去推椅背,却忽地脚下一绊,同时手腕暗转,借倾跌之势点向江先生颈间。
这一招速度奇快,无声无象,來得大是突然,令人猝不及防。
常思豪眼前一花,只觉微风扫面,眼前雪起云飞,,江先生的画袍大袖,已然裹在曾仕权小臂之上,身子亦就势站起。
江先生满面笑容:“掌爷小心,这椅子木质很硬,可别绊倒,磕疼了身子!”
此时二人身子虽然站起,但有白袍大袖挡着,外人纵使注意到,也只会当他和曾仕权在把臂交谈,相互客气,所以周围人等听见椅声,有的往这边瞧了一眼,都未在意。
曾仕权身形凝住,心如明镜,非但自己这一招已被格出,而且对方顾打合一,格挡时小臂顺势而來,此刻手正隔空指向自己肋间要穴,这一下虽非受制于人,但仍算失了先手,桌对面李逸臣身子半起即僵,神色怔住,刹时间这一桌上气氛凝固,所有人精细了呼吸,注意力都集中在江曾二人身上。
高扬瞧得出來,本來曾仕权出手也是意在试探,既非真杀实战,再往下拼斗,便有泼赖之感,未免有失体面,遂笑着递了个台阶:“咱们平时各忙各的,见一面也不容易,曾掌爷又何必走得这么匆忙呢?”
江先生也笑道:“是啊!三公子要是知道您光是喝杯茶就走了,我这罪过可是不轻啊!哈哈,您这是挑我了,其实这第二杯酒正准备要敬您哪,來來來,快请归坐!”
曾仕权一笑:“先生说的哪里话,可把曾某人看得太也小气了,哈哈哈,也罢,既然如此,咱家就吃了先生这杯酒再说!”
江先生点头:“好好,多谢掌爷,呵呵呵,今日江某这面子,得的可是不小!”两人目光交对,笑意凝脸,身子缓缓下坐,待臀边沾上椅子,各自将手慢慢抽回,这才放松下來,相视而笑,李逸臣也在对面坐下,江先生举杯道:“掌爷请!”
曾仕权嘿嘿一笑,端起杯來,声音变得有些阴深:“请!”
两人目光不离对方的眼睛,半下不眨,相对缓缓饮了这一盏,各自放下酒杯。
高扬提壶欠身,又为二人满上,道:“这年关将近,京师也是越來越热闹,只怕曾公要有的忙了呢?”说话时瞧瞧曾仕权,又扫扫江先生三人,嘴角斜挑,笑意盈盈。
这话曾仕权又怎会听不明白,京师重地,徐家忽然间多了三个身份不明的人,而且至少其中一个,能从容化解自己的偷袭,武功着实不低,这意味着徐阁老及其家人,有着正在或已经在脱离东厂掌控的趋势,而这种事情,恰是东厂历來所不愿意、更绝对不允许发生的。
他目中霜色眨眼即逝,脸上深浅不等的细纹很快凑在一起,挤成一幅自嘲式的苦涩表情,颇显做作:“嗨,忙就忙吧!我们这些底下跑闲腿的,伺候着上头,答兑着下头,就是劳碌命,有什么办法,只愿那些个好事儿的安分一点,少惹麻烦,让咱家能过个稳当年,就烧高香啦!”李逸臣插言笑道:“掌爷当放宽心,自老贼严嵩一去,有徐阁老主持政务,朝野大清,往后多半天下安乐,风调雨顺,是不会有什么事情的了!”【娴墨:点徐家门客】
常思豪刚才见曾仕权被挫了威风,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一听李逸臣赶在这当儿出來吹捧徐阶和稀泥,便有些按捺不住,笑吟吟地使坏道:“是啊!天下安乐自不必说,至于京师么,以曾掌爷您的身份和武功,怕是只有去给别人找麻烦的份儿,又有谁敢來惹您呢?”
“哈哈,好小子,你可太抬举我了,曾某可不敢当啊!”曾仕权眼睛收成一条细缝:“其实呀,我才多大个人物,倒还真算不得什么?一个办事儿的小奴才而已嘛,让谁招了有什么不打紧的,可要是有人敢撞上咱们东厂,嘿嘿嘿嘿嘿……”
在阴抑的笑声中,他的眼神里透出一股别样的狠色,常思豪久历战阵,见惯了杀场上红了眼的人,却在目光交汇之际心下微怵,寻思:“这姓曾的毕竟是东厂里举足轻重的人物,我说话不经脑子,胡乱挑拨,可是太大意了,高手对决,胜负只在一机一势之间,刚才江先生虽防住了他,但真动起手來,能占多少上风只怕难说,何况现在敌友未明,更不知徐家这几人是什么想法!”
此刻却见对面那朱先生鼻中轻轻哼了一声,一面提起壶來倒着酒,一面悠然吟道:“乱条犹未变初黄,倚得东风势便狂,解把飞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
一桌人的脸色登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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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成一线入杯,哗响。
曾仕权以目示意,将李逸臣略起的身势压了下來,冷冷道:“吟得好,先生胆量,可谓不小啊!”
朱先生毫无惧色,搁壶安安稳稳靠在椅背上,清朗一笑:“掌爷是在说我么,这话可真不知从何论起了,嘿嘿!这大冬天的,能安避暖室,喝酒听风,岂非妙哉快哉,兴致高涨,吟两句诗,需要什么胆子了!”
曾仕权那对笑吟吟的眼睛,忽然射出利刃般锋利的光芒,仿佛已将朱先生的脸直插刺透,正在条条刮剥。
他身子略往前探,阴森森地道:“日月即是明字,东风便是东厂,这不就是在讽刺我说风话,借东厂之势,一手遮天么!”
朱先生笑道:“只怕掌爷确是多心了,我方才所吟之诗,名曰‘咏柳’,写的是冬日有一小阳春,东风大起,柳枝摇乱,这暖风遇寒气,便生飞雪,如花散人间,遮天蔽地,在下不过是喝得身上酒暖,想起外间还是雪如清霜,一时想这首诗罢了,此诗乃是宋时曾巩所作,曾文定公字子固,乃抚州南丰人氏,元丰年间曾官拜中书舍人,文章大有成就,而其诗却为文名所掩,世间可能传诵不广,这诗既为宋时所作,又怎可能是讽刺东厂和掌爷您呢?”【娴墨:妙极、恶极】
明初时候,翰林院编修朱右选唐宋文章得大成就者八人,编成《八先生文集》,自此天下有了唐宋八大家之称,曾巩正是八家之一,说他的诗传诵不广,实是为了照顾曾仕权的面子,免得让他羞耻太过,然而在识家眼里,这却是更大的讽刺,常思豪对文学了解有限,邵方和高扬却都明白朱先生这套借古讽今、移花接木的把戏,不过二人对曾仕权一无好感,所以心里虽清楚,却乐得听朱先生调侃,逗这个闷子。
李逸臣胸中文墨不多,也不知是否真有这么一个“曾文定公”,但察颜观色,总感觉得出对方是在卖弄戏耍己方,一张脸渐渐憋成青色,眉间的皱纹麻绳般拧起來,不住斜瞄着曾仕权,有了随时动手的意思。
此时四外一片哗然,掌声潮起,有人在戏台上摆好五只腰鼓式四孔中空绣墩【娴墨:气氛紧紧松松,起伏数遭,已到崩溃期,却忽然由桌面小戏台,移转到厅中大舞台,是到换戏时刻也,换戏正是换气,不知文章换气法,写來读來就似气堵咽喉,换气得当,方能自然流畅】,那绝色四胞姐妹各持一件乐器走上台來,两下分开,水颜香怀抱一只香红木五弦琵琶现身于后,她已换了一身雪色交领襦裙,袖边、裙脚处各有幽蓝花印【娴墨:白底蓝花,青花瓷瓶之态】,灯下泛起微光,随着轻盈的步履,带出优美的动势,【娴墨:青花乃国宝,此女可谓活宝】
满厅中再沒有谁说话、咳嗽、甚至粗重地呼吸,所有人都静静地对她行起了注目礼。
水颜香不慌不忙,于台中央绣墩之上落坐,左腿轻轻抬起,压上右膝,裙边落定之时,刚好遮住脚面,外面仅露下小小一个鞋尖。
这鞋子也已换过,不再是跳舞出场时的木制款式,而是白底青边,布料洁亮生光,有着瓷器的质感。
她稳了稳怀中琵琶,目光缓缓向前拂扫去,人们气息为之一凝,登时满厅里都是心跳,【娴墨:今之女子只知台上露肉,全不知最撩人者乃是目光,会抛媚眼,方拢得住男人,知否,】
水颜香一笑。
这喧嚣之后的静谧,令她脸上泛起酒醉的嫣红,仿佛一种小姑娘初见了生人的羞涩,让人觉得现在的她,和刚才在外面踏栏畅笑的她,竟似是两个绝然不同的存在。
一声铮响率然豁亮,仿佛一条小龙离弦飞去,吟游厅内,其韵悠悠不绝。
她纤指按弦,轻轻一笑,说道:“小香近來新写了首曲子,大家要不要听!”
人们露出会心的笑容,答案自然是要,但是有些废话只有说出來才妙,太高的期望即使被完美地满足,也一样会让人有失望,而这句话,却令人们心理得到了放松,【娴墨:这叫台风,歌唱家台风相当重要的,选秀选出來的就是不专业,上台前都该和古代妓女好好学学才是,虽是娱乐大众,也不可草率为之,笑】
水颜香打个响指,那四胞姐妹会意落座【娴墨:主子示意落座,她们才落座,规矩一点不乱,伺候人的都这么有教养,可知三公子下了多大功夫血本,】,揉弦弄萧,乐声浮起,曲调柔和,如空山凝雾,露睡香兰。
一袅淡淡的琵琶音色,不期而然地缓缓注入,水颜香的歌声也随之而來,唱的是:“融雪夜成冰,人街冷清,云如逝水,流星雨烈,无声,千古无数幻梦,惟寂寞难醒【娴墨:寂寞原來是一种梦】,未知谁与许今生,愿签花为薄,笔走蛇龙,勾尽情缘,换一次邂逅【娴墨:不要缘定三生,只要今生今世也】;抹却种种,得一世从容……”
她启口轻圆,气无烟火,声音淡悦,柔婉,像一泓清泉汩汩汇入溪流,与乐曲形成一种沒有摩擦的渗透。
琵琶偶尔叮冬的音乐,有如玉器般坚脆通透,一如赋予天空以配重的星光。
“寂寞难醒……”
常思豪目中失彩,眸下离神,心中浮现出一幅图景,那是一处菊开如诉,水音叮咚的院落,二层小楼之上,有一少女手抚栏杆,长睫暗垂,瞧着院中缓缓运行的水车,神情安静而寂寞。
厅内众人肃耳静听,只觉一颗心也随之而去,各幻心景,各享其情。
一曲唱毕,玉指离弦,水颜香缓缓收住气息,身子微欠示礼。
然而厅内旷寂,久久无声,并无一人喝采。
她有些意外,抬起头,眼睛左瞧右看:“怎么,不好听吗?”
常思豪听到“未知谁与许今生”这一句时,心中便是一揪,想秦自吟从寂寞中醒來,可想得到情种他人,最终邂逅的竟是自己,世事无常,总让人如此无力,不经意间,感到睫边有了重量【娴墨:天空需星光配重,眸瞳亦如天空般深邃,配重的却是泪光】,他刹时收摄了心神,赶忙伸出手來鼓掌,大声喝彩,将这难抑的情感轻轻掩过。
厅内众人表情痴愣,仍沉浸在某种虚幻之中,常思豪的彩声令他们回过神來,稀稀拉拉的掌声随之响起,忽又连成暴雨疾风式的洪流。
水颜香一双妙目转來,在常思豪脸上略作停留,笑靥如花,回看众人的样子,似乎觉得这才像话,扬手打着响指要酒。
有人禁不住赞叹起來:“水姑娘这支歌,曲妙词悠,真是仙家逸品,令人闻而忘忧!”周围人听了纷纷点头,有人附和:“不错不错,此曲听來仿佛有温水自头至脚缓缓淋下,全身遍暖,真听得我等如痴如醉,一时连身在何处都记不起了!”一时间又有许多人七嘴八舌地夸赞【娴墨:前者比贱大会刚完,此处又启犯贱大会,贱气**是也】,忽有人道:“差矣,差矣!”厅中一静,大家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这人约莫三十左右年纪,身材瘦削,生得一副黄焦焦的面皮,蓄着短须,穿着打扮算是富贵中流,大冬天的,手里仍是拿了把斑竹小扇,见众人都向自己看來,便站起身道:“君不闻‘寂寞难醒’四字,寂寞难醒啊!此曲绝非怡情之作,实道尽人生寂寞,乃千古悲苦文章,你等可曾经历午夜梦回之际,披衣下榻,但见窗间香冷,院中竹寂,宇漏星华,地覆月霜,令人只觉心头哽哽,胸中一缕苦闷,万种孤单,难描难述,此曲轻柔细绪,如诉衷肠,正唱出此间凄凉,故在下以为,诸公都错解了!”说话之际头摇南北,扇指东西,一副文酸模样。
这话一出,有人点头同意,有人出言反驳,几拨人各执己见,相互辩论起來,也有人不屑参与,瞧着这些人连连摇头,闭起眼睛,自顾自地回味余韵。
台上水颜香提着酒壶仰天畅饮,极是豪快,瞧得常思豪一阵心向往之,又想:“我以为除苍大哥的百浪琴外再无音乐,却不想这水姑娘的琵琶也如此好听【娴墨:苍水澜一去无信,闲闲一点,寂寞人便不寂寞,可巧这歌唱的又是寂寞,真真越想越寂寞】,只不过,她歌词中都像是诉说女儿家的心思,和口福居壁上題诗的感觉大大不同了,瞧她喝酒唱曲乐在其中,并无忧苦之相,程大人的女儿,只怕多半不会有这般心情【娴墨:这才是小常真着意处】!”手随心动,顺颈间抚去,锦囊中玉佩还在【娴墨:时时点玉佩,时时不忘允锋,因此玉佩,必写到锦囊,阿遥处则又不冷,一活人,一死者,双双寂寞,双双思念,只一句“还在”,尽纳其中,】,一按之下,硌得胸骨微痛,心底却一阵失望袭來。
“哈哈哈哈,!”
突如其來的几声大笑,将厅内杂音压了下去,东面一人张臂大声道:“你们辩论得花样百出,却沒想想,水姑娘这支歌,妙自天成,本就一体难分,你们却把它拆开來,这个说词妙,那个讲曲美,这个说水姑娘指法出众,那个又盛赞她写词的才高,一个个酸文假醋地可着自己懂的卖弄,岂不让水姑娘看了笑话!”【娴墨:压众人,还是捧意,可谓苏秦背贱】
那文酸公将小扇在掌心一击,道:“此言有理,咱们说得再多也是盲人述象,词文曲调讲究的是个神韵,如人登临绝顶,方明荷尖蜓立之妙,纸上摹溪,留白处自有泉声,一切心照,何庸赘语!”说罢小扇一摆,闲闲落座。
东面那人道:“说得好,其实水姑娘姿容曼妙,有如仙子,观之则醉,不论谈什么曲子唱什么词,还不都是一样的销魂么!”【娴墨:已经贱气冲宵】
文酸公以扇遥指:“我还以为你懂,看來你也是个蠢物,长相好看,和曲子有什么关系!”
东面人道:“怎沒关系,凡事都是一体而论,如果这坐着个八十岁的老妪弹琵琶,纵然再动听,只怕你來都不会來罢!”【娴墨:贱中犹有不贱处,是荡一笔】
文酸公拍桌而起道:“怎么不会,纵使再过个四五十年,水姑娘只要还在这里弹,我便还会來听!”【娴墨:已经不能算大贱,此公可谓贱仙】
他这话说得极是诚恳,惹得几人动容,东面人大叫“虚伪”,两人吵作一团,余人论声又起【娴墨:可谓仙贱奇侠转,唱歌的寂寞,听的一点都不寂寞,何以故,贱人总忙着耍贱,哪有功夫寂寞,】,查鸡架大声笑道:“各位,你们不心疼口水,在下倒有点替各位心疼银子了,哈哈,我看大伙还是别再争了,不如请水姑娘再弹奏一曲,饱饱咱们大伙儿的耳福吧!”人们一听这话大是醒悟,纷纷闭上了嘴,争论的人沒了对手,也便息声,一时嘈嚣消隐,那文酸公还想说些什么?被他同桌的人在底下扯扯衣襟,也便怏怏坐了。
水颜香一边豪饮一边饶有兴致地瞧着人们评论争执,这会儿手里的酒已然喝了多半壶,见此情景,笑了一笑道:“好啊!刚才瞧你们说得热闹,还真不忍打扰,其实各位夸得太过了,夸我弹的好的,小香感激,那毕竟是一天天辛苦练出來的,夸我长得漂亮的,我说什么好呢?这张脸是爹娘给的,你们夸我,我就只能谢爹娘了,可是啊!毕竟青春有限,人总有老的那一天,你们总会看惯了我,看腻了我,看厌了我,到那个时候,小香又该何以自处呢……呵呵,多了不说,好在现如今,我还有大把的青春在手,你们各位还是我的衣食父母,知己良朋,來,有酒的都端起來,小香在这先敬大家一杯!”【娴墨:绝好胸怀,绝好性格,女人知此,方能嫁得丑汉,无它,知情知心,比潇洒英俊重要得多,可惜人年轻时多不懂,奈何奈何】
她也不等别人,仰头咕嘟嘟灌了一大口酒。
众人被她几句话说得发愣,酒端在手,忘了去喝,也有人在她这半醉半醒的话里听出无限寂寞愁寥,大生感慨,眼圈竟然有些发红,【娴墨:贱人也有感情,是知贱是寂寞酿出來的,害怕寂寞所以才肯贱,年轻时为爱什么下作事都干了,还不是怕对方离开,一叹】
水颜香一弯腰,将那剩下的半壶酒搁在脚边,喃喃自语:“唱点什么呢?”
她直起身來表情怔怔了好一阵沒有再出声,好像刚才弯腰那一下使得酒劲上头,有些迷醉,手拢琵琶,无意识似地略调了调弦轴,目光洒了一圈,转到常思豪这一桌时略作停顿,眼睛眯起,喃喃笑道:“嗯,就以刚才的话題为引,來一段儿吧!”
假甲轮拨,曲声便起,唱道:“我愿目光浊,身如秋禾萎,秋禾衰败一身萧,却是人间美【娴墨:生老病死,病衰最可哀,何等看破,方才出此平淡】,我愿白发生,登高和泪醉,泪中往事有悲欢,不带青春悔【娴墨:生老病死,老最可悲,何等经历,方能有此豁达】,我愿住丰都,渴饮黄泉水,嫁个妖精做婆娘,生它一窝鬼【娴墨:生死不在度内,已入索南嘉措境界,一切因缘皆成啼笑】……哈哈……哈哈哈……”她弹曲摇头,现编现唱,放浪行骸极是开心,唱到最后两句,竟然忍不住自己笑出声來,下颌扬得高高,领下半掩雪脯随着笑声乱颤,一时光痕亮眼,【娴墨:绝美,浪也浪到极限,现实中谁放得开,人皆笑芙蓉姐姐,她实真放开束缚了,脸是什么?不要了,就得大自由,可知芙蓉亦有可爱处,世间众男子以其为怪奇物,实心中自怪,不知女人心也,不信回去问,三十五往上,四十五往下的家庭妇女,都有这般渴望,还要装贤妻良母样子,压抑心情,直到五十往上,男女都不分了,才敢上街扭秧歌、跳交谊舞,那是为抓住最后一点青春罢了,知机朋友见此文,务要当机立断,抓紧一切去活,万不可真真把自己憋成一个家庭妇女,男人经常不可靠,家庭总有破裂时,青春一去再不回,痛快一阵是一阵,万千血泪凝成一句,切切、切切】
查鸡架直咧嘴,不住耸肩搓手,心知她这么胡來可是不妙,回看主子,只见徐三公子正摇头晃脑,拍着巴掌,似乎觉得水颜香无论唱什么?都是妙不可言,众人听这曲子悠扬悦耳,唱得也舒缓好听,在间奏中还大声喊好,待听到后來这一段,简直恶趣十足,相互间尴尬对视,谁也无法再夸出口了,【娴墨:一高压群小,一笑震众贱,俗人往往如此,看到高人,无法理解,连贱也犯不出了】
水颜香唱得高兴,脚尖一挑,又捉壶狂饮,台上那四胞姐妹中有一个身子略向前探,笑以目光向四下一领,建议道:“姑娘,今日來的客人,多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之人,何不让他们当场作词,您來唱呢?”【娴墨:此女俗矣,可谓勾贱】
众人一听这主意立时登徒子附体,又來了精神,立刻七嘴八舌地道:“我们写的词能打水姑娘口中唱出來,那可是天大的荣幸,要得,要得!”“哈哈,才子填词佳人唱,我等真是艳福不浅哪,此事必成就一段千古佳话,快拿笔來,我第一个写!”
水颜香一笑搁下酒壶,瞧着众人道:“个个才高八斗学富五车,那潘安子建岂不遍街都是了,【娴墨:骂得好,恰如网络时代人人都能写书,腰封、介绍里天花乱坠,实际上,真潘安子建满大街耶,自古文情上佳者,代不数人】”查鸡架忙笑道:“有才无才,笔下看來,【娴墨:妙,三笔哥毕竟人物】姑娘不如应下,來做一回佳人主考,也是个美谈呢?【娴墨:三笔哥毕竟书香门第,佳人主考,其语颖艳生香,埋汰人不忘掸香水,下笔不俗处正是耍坏处,】”水颜香哈哈大笑。
徐三公子对此毫无准备,见水颜香高兴,众人又踊跃,自然乐不可支,忙着人取來笔墨,四下分发,然而一见要纸的人多,又不禁开始皱眉,查鸡架瞧了出來,大声道:“诸位,水姑娘身子娇弱,上百首的词,只怕她唱到天亮也唱不完,不如愿写者每人限写一阕,集上來由她挑选,选中的便唱,如何!”
众人虽不情愿,可也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不懂怜香惜玉,各自点头接受,那文酸公忽道:“水姑娘,若是词被选中,也应该有所奖励才是呀!”有人驳斥道:“百里挑一,被选中已是大幸,还要什么奖励!”文酸公微微一笑,以扇指着水颜香脚边道:“也不须别的,只要姑娘把那半壶残酒赏了就成,【娴墨:贱仙毕竟是贱仙,贱到极处反成可爱,还未到潘金莲喝尿境界,但“虽不中,不远矣”,】”顿时厅内一片嘘声,谑笑四起。
常思豪看得摇头,意识收回身畔,登时脸上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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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桌上,耳中听进了曲声的,似乎只有自己。
另外七个人既不动筷,也不吃酒,各自安坐桌边,仿佛几个只顾思考棋路,即便是万马蹄声也充耳不闻的弈手。
曾仕权一直紧盯朱先生的眼神不知何时已经转为柔和,此刻竟然化作了笑意:“好、好、好,哈哈,我东厂监摄天下,京师重地有三位这样的人物出现,居然未能知觉,实在汗颜!”【娴墨:前批这一段是双戏双唱,今从大戏台又拉回小戏台,好戏继续上演,小戏却换成正戏,一场歌舞一场念白,行文恰如评弹】
他斟了一杯酒,托在手里慢慢转动,随着笑意展开,整个身心似都在慢慢放松,说道:“其实初见之下,我便有些奇怪,三位虽在徐三公子左右,但是显然对他并沒有着力加护,我和三公子相见时那番对话,你们就站在旁边听着,如果是正常的家奴门客,至少能站出來为主子说几句话,你们沒有这么做,似乎是对三公子的荣辱,并不太放在心上哩!”
江先生和紫衣人都微笑静听,朱先生表情淡漠,未置可否。
常思豪听了,内心大生同感,心想这三人都很和蔼客气,但总是隐隐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说不出是文士气派,还是江湖傲气,刚才他们沒有替徐三公子出头,并不像是怕了东厂的人,相反倒像是对徐三公子本就不大瞧得起,甚至还颇有反感,可是既然这么有气节,却又为什么要跟在人家身边呢?侧看高扬邵方都沉默无语,似也在琢磨着曾仕权的话味。
曾仕权淡笑道:“徐三爷也是有头脑的人,不是那些纨绔子弟比得了的,不过在你们眼中,怕是只能算个草包了,聪明人围在草包身边,自然有所图谋!”
他单肘拄桌,侧了侧身子,继续道:“徐家产业颇丰,有的是钱,可这为钱而來的人,会不愿去媚上吗?献媚和讨欢心,都是因为两者的不对等,两个同样有钱的人站在一起,就沒有必要相互间讨好对方了!”
他见这三人只是微笑,也不來拾自己这个茬儿,嘿嘿一笑,目光又转向了那紫衣人的身上:“先生腰间挂这一对水绿貔貅,通透晶莹,饱含刚性,质似硬玉,又非一般的宝石可比,如果咱家沒看错的话,这种宝石,名叫翡翠,可是个贵重玩意儿!”
紫衣人淡笑道:“国人爱玉之温润,对坚质石料并不喜欢,所以这种玉价低得很,在下倒是偏爱其刚性,故而佩在身上!”【娴墨:明朝时候还不流行戴翡翠,即便现在也不如玉值钱,】
曾仕权道:“嘿嘿嘿!物以稀为贵这话,对翡翠确实不适用,不过,你只须承认这貔貅是翡翠的就成了【娴墨:东厂审案习惯,诱供拿手】,想必你们到京的日子短,也沒到各处店铺走走看看,现今我大明疆域之内,莫说京师沒有翡翠,就是黄河两岸、远至江南,也是不多,只因翡翠这东西,仅产于滇南域外的大光,那地方穷山恶水,就连边境附近芒市司、孟定府的居民,也少有愿意过去通商的!”
江先生和朱先生的笑容微敛,感觉内部有了支撑。
曾仕权身子略微后靠,表情已经有些得意:“你三人身上衣着,较为单薄,且非北方款式,这就有两种可能,一,你们原是南方人,在北已久心中思乡,或是身为北方人,却喜欢南方衣款,所以虽然天寒地冻,仍要穿它,这种人恐怕不多,二是你们打南方來,且时间不久,还未來得及添换北方冬衣,之所以未及添换,是因为你们身具内功,不怕寒冷,若是普通人,对温度较为敏感,只怕早不堪受冻,会在沿途加衣了,相比之下,这位小常兄弟來自山西,那里气候天寒地冻,与京师相仿,而他身上的穿着,就比较合理!”
常思豪不由自主地低头瞧瞧,自己身上的坎肩、膝下的裹腿,还都是恒山下县城里买的。虽然保暖防寒,做工尚可,和厅中这些富豪的穿着一比,却实在土得像个猎户,又向江先生瞧去,心想:“要说穿着,他们倒确是单薄了些,今天已经是第二次见面,我却仍沒留心,昨天在口福居上,江先生确实说过,他前些日子在江南,还差点被人拉郎配女來着【娴墨:此事原用來批隆庆帝,此处又起一作用,一笔分作两笔用】,看來这东厂三档头果然眼力特别!”
曾仕权话峰一转,道:“天下武功,以地域划分,可分为南北两派,咱家早年间对南派武功有所涉猎,知其源自闽地,兴于两广,传遍江南,与北方的粗犷大有不同,北派武功,多是以功力取胜,南派却着重技巧,手法极尽精妙,富于变化,这些特点成就了它的威力,却也是它最为明显的烙印!”他瞧着朱先生:“刚才你说,那写诗的曾巩是抚州人,抚州地处江南,距延平府不远,倒给我提了醒,让我想起一个人來!”
他不说这人是谁,却又慢慢将目光转向江先生:“阁下出手,简洁明快,已近无形无象,合尽体法自然,难以看出所属宗流,但南派武功的痕迹还是有的!”说到这故意留个停顿,观察了一下对方的表情,这才又继续道:“而放眼江南一域,能将南派武功练至万法汇流,熔于一炉不露形象者,恐怕只有祖籍延平,后隐居岳州府的前代高手,号称‘横笛不似人间客’的推梦老人【娴墨:四字可思,少年人梦多,推梦,是灰心人语,是大悟人语,真不似人间之客也,气脉风骨如见】,,游胜闲了!”
江先生笑意淡然,并无特别的反应。
高扬说道:“游老剑客若是在世,只怕已在九旬往上,近百的高龄了,他老人家守义重诺,侠骨仁心,其古风之超拔,莫说论之于后生我辈,便算搁到百余年前宗师辈出的时代,也一样卓傲同侪,我盟之中,只有徐老剑客年轻游历江南之时,与他见过一面,数十年后偶尔谈及,仍大是兴奋,可见前辈风流,非同一般!”
常思豪心想:“这江先生看起來也就是三十往上的年纪,九十岁的人保养再好也不至于这么年轻,曾仕权猜得未免太离谱了!”
只见曾仕权一笑道:“想必高大剑也听过,游老爷子终生未娶,膝下无子,传下四个徒弟,年纪最小的一个,便是如今名列聚豪阁三君之首的信人君!”
此话一出,常思豪身上毛孔立缩,目光疾向江先生扫去。
高扬缓缓点头:“不错,传说信人君江晚虽然年纪最轻,却是游老剑客最得意的弟子,【娴墨:正是第一部常思豪所**美食物第二块点心,点心什么样,黄白相间,那么必是一层面、一层酥,有水波纹的感觉,恰是江水中有水带泥沙之态,点心顶上印有黑色网纹,网上面趴着一只脂白蜘蛛,晶莹透亮,蛛网亮白,哪有黑的,世上更无白蛛,故是以蜘蛛象征明月,则黑网象征黑夜,此晚也,朱、沈二人也如此,后文再批,】”
江先生淡淡一笑:“公烈兄过誉了,在下殊不敢当!”
这话一出,便是彻底承认了,高扬道:“尊师身体可好,徐老剑客一直很挂记他!”
江先生垂首示礼道:“多谢徐老剑客挂怀,家师身体康健,犹似盛年,一切安好,洗涛庐【娴墨:涛可洗衣洗岸,谁可洗涛,是知人比水净,心似浪高】内虽然寂寞,家师却很少谈江湖旧事,然而讲到剑学之时,老人家曾感言道:‘远别江湖,洞庭闲守空推梦,回眸天下,英雄何似秋墓多,【娴墨:英雄识英雄语:“唯寂寞难醒”,得一良朋,可以出梦】’可见他老人家对于徐秋墓先生也十分怀念!”
武林人重视师承,提到老师不认便是欺师灭祖【娴墨:好处正是缺处】,这答案早在曾仕权意料之中,他嘴角含笑道:“我呢?本事是提不起來的,见识么,倒也多少有那么一点儿,想自打出师以來,投身东厂,跟在我们督公、曹老大身边,大大小小历经过几百战,黄河两岸的侠剑客也会过不少,就是江南武林相隔太远,沒什么机会见识一二,今日缘分终來,得偿所愿,游老剑客传下的功夫高妙非常,曾某有幸,可领教了!”
江晚听他话虽客气,但表情轻蔑,言下之意显是:“你虽学自大名鼎鼎的推梦老人,一搭手间,却也未能把我怎样!”笑答道:“江某才疏,从学较晚,所得未及老师十分之一,实在惭愧无地!”
曾仕权嘿嘿一笑,又转向朱先生:“刚才江先生一直唤你为‘朱兄’,阁下又满口玄学卜术,必是了数君朱情朱言义了,【娴墨:有情方可言义,故名情字言义,言义倒过來是义言,言义合起來又是“议”,应其上文见小常时便字字铿锵,朱即诛,有情又要诛情,非诛情难成大事,江边看晚,是多情人、有情人,言义名情,实真无情,无情更是真有情,】”
朱先生大笑:“曾掌爷好一番分析,大是精彩,不过你这么做,却实在多此一举,若想知道我等名姓,只需当面动问一句即可,何须绕这么大一圈呢?在下虽然文也不成,武也不就,却活得光明磊落,可不似有些人,名声扬遍天下,却一报出來,就被人在后面戳脊梁骨,愧不敢认啊!哈哈哈!”
常思豪心中大快,暗想:“不成想聚豪阁双君都到了,那么明诚君沈绿想也不远,瞧这架势,莫非他们是來挑东厂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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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仕权丝毫不为之气恼:“哈哈哈,这你就不知道了,这官道是直的,可是道上的人哪,都习惯了绕着弯儿走,别人都绕弯,你直走,岂不是要让人家给绕迷糊了吗?咱家这也是在厂里早年间做干事时留下的毛病,哎哟,可不大好改了!”
常思豪心道:“嘴里说是毛病,脸上却那么得意,明明是变着法的夸自己悟性好,在底层就玩转了官场的诀窍,可惜这诀窍除了你带來那李同知,别人又有谁会稀罕!”
这时有龟奴四下游桌,收取众人写的歌词,见这桌沒有人写,绕了开去。
李逸臣冲紫衣人一笑:“向來听说聚豪阁广汇英杰,人才济济,三君四帝啊、八大人雄呀,都是了不起的人物,如今信人君、了数君都到了,阁下既然跟他们在一起,想必是姓沈喽!”
聚豪阁远在江南,百剑盟虽与他们通过书信,但高层间并无会晤机会,高扬和邵方也是如此判断,只有常思豪知道,此人绝非沈绿。
果然紫衣人微微一笑:“非也,在下复姓长孙!”
他的话虽然轻描淡写,但复姓长孙四字一出,桌上空气顿时凝固。
邵方心神激荡自不必说,纵是剑客身份的高扬,竟也压抑不住心潮,衣袍袖边微微轻颤。
,,聚豪阁中复姓长孙的自然不会是别人,只有那号称无敌的阁主长孙笑迟了。
聚豪阁如今在江湖中实力最雄,长孙笑迟位高身重,岂可轻动,如今他居然却远离江南,不顾怯朝廷嫌忌和百剑盟的威名,深入京师,实在不可思议。
一时间桌上静寂下來,远处水颜香哗拉哗拉翻看词稿纸页的声音,却在耳中变得异常响亮,【娴墨:这边戏演着,那边戏扮着,方不冷落】
曾仕权首先破颜而笑,身子向后一靠,瞧了瞧高扬:“看來这年底要忙的,可不止是咱家了呢?”
常思豪暗骂,显然这老小子阴损蔫坏,想把百剑盟的人往前推。
只见高扬以极为正式的姿态拱了拱手,声音沉正:“原來是长孙阁主,失敬!”
长孙笑迟回了一礼:“公烈兄不必客气!”
曾仕权道:“长孙阁主功高盖世,人称无敌,咱家也是仰慕已久啊!传说现在江湖上各门各派争斗得凶着呢?算得上是波澜壮阔,异彩纷呈,比之我们官场上那点小打小闹,可要热闹得多啦!沒想到阁主能轻身而出,直捣京师,光是这份胆色就让人佩服得紧哪!”【娴墨:句句带钩带刺,却是小人口气】
长孙笑迟道:“呵呵,曾掌爷说笑了,在下倒也学过些粗浅功夫,只可防身而已,在识者面前又岂堪一笑,是有人称我无敌,其实那并不是指武功多高,而是说我这个人不愿与人结仇,和谁都能交成朋友,朋友越來越多,自然沒有了敌人,至于说争斗么,市井小儿为块糕饼尚且会发生口角,莫说是成年人了,其实说到底,我们这些生意人,在长江沿线做些漕运买卖,和江湖上的朋友接触多些,倒是事实,买卖做得大了,交游自然也就广了,多个朋友就是多条财路,谁又能和钱过不去呢?”【娴墨:驳大放小】
江晚笑道:“大明子民到京城來逛逛,平常得紧,倒也不需要什么胆色,曾掌爷这直捣二字,只怕有错用之嫌【娴墨:补漏,此处不像对待徐三公子一样了,这才是真主公,故要句句要护、字字不放】,让人听了容易产生误会!”说着话斜扫了一眼,高扬也正朝他看过來,目光一对,脸上露出笑意,看來此人表面笑笑呵呵粗枝大叶,轮到正经事却是一字不让,滴水不漏,果然有些门道。
曾仕权一笑:“是吗?唉!沒办法,小时家里穷,沒念过几天书,用错字是常有啦!平时在厂里头写个文书呀,也就是用到俩字,一个抓,一个杀,还经常搞混呢【娴墨:搞错岂有命在,真视人命如儿戏语】,哈哈,见笑见笑!”
高扬端起杯來,双手捧在胸前:“本來我们到颜香馆來,是客非主,看來倒要反过來敬三位远客一杯了,长孙阁主既然爱交朋友,得闲可得请到我盟一坐才是,阁主声名广播,我盟剑家也都是渴思已久,大家真该聚在一起,把酒言欢,好好聊聊!”
长孙笑迟也端起杯來道:“郑盟主曾多次传來书信与我,文字慷慨,言辞恳切,大有国士之心,在下也十分敬仰,既到京中,自然少不了前去拜会请教!”又道:“常小兄弟,秦府之事,伯山回去都和我说了,后來大同的事,我也都知道,你们舍业抛家,勇赴国难,令在下感佩至深,极恨小人奸谋得逞,致令豪杰殒命,英雄沥血,然而事到如今,嗟叹无用,还希望咱们彼此能携起手來往前看,兄弟若是愿意交我这个朋友,就请端起酒來,也陪我喝这一杯!”
常思豪见他目光中有一股光辉流动,说得极是真诚,而且话里话外,隐约暗藏愿携手江湖同道,共同扫荡东厂的隐意,心想:“都传言说聚豪阁强势扩张,给人感觉穷凶极恶,可是不论是沈绿,还是朱情、江晚,都各具风流,不像想像中那样粗暴恶劣,这长孙阁主也给人感觉比较亲切,不像坏人,郑盟主说他们要北上,秦家人也担心他们西侵,会否是因为别人壮大得过于快速,而使自己产生了不安和恐惧,从而过分夸大了威胁呢?【娴墨:《豪聚江南》末期高老引小常话,正可与此对照看,内政外交双下笔,正是回互在文法上的体现,】”又想:“不论怎样,聚豪阁西侵已是事实,是东厂阴谋也好,长孙笑迟借机发难也罢,总之在绝响那里要和他们言归于好,是不大可能的,但今天在酒桌之上他既然如此客气,相互间都要给彼此一个脸面!”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來,举杯说道:“长孙阁主,江湖事,我不懂,国家大事,知道的更是有限,常思豪走到哪里,说自己的话,办自己的事儿,一切但凭良心,今天我到这儿是來喝酒的,你敬我,这杯酒我跟了!”
长孙笑迟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大笑道:“常兄弟果然实在,好,咱们就干这一杯,你记住,现在和你喝酒的不是聚豪阁主,而是长孙笑迟!”
常思豪点头:“请!”仰头一饮而尽,高扬几人也都干了,常思豪坐回椅上,此时厅中一阵哗然,原來水颜香看过全部词稿,竟似无一可心,引得众人纷纷议论【娴墨:这边戏歇,那边戏又扮好了,评弹之后上双簧也,热闹之极,笑】,查鸡架凑上前去,低声道:“姑娘,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可挑一两阙稍好些的來唱便是,免得大家脸上不好看!”
水颜香皱眉道:“这些词中有很多字句写得辉煌瑰丽,只是太过空洞,并无真情实意,就像每个字都是雕花镂景的玉砖,堆在一起却砌成个猪圈,岂非臭不可闻,【娴墨:骂尽酸文假醋寻章摘句抄袭前人一干众文贼,】【娴墨二评:比喻事物美,多言“如诗如画”,诗尚在画之前,可见可视之画,尚不如诗中可以想像的美更好看,偏有一班人作烂诗來糟蹋诗,则又不配作文贼,真成害文贼也】还有些专挑冷僻古字凑诗词以掉书袋、显学问的,那便更是等而下之,也不必提了【娴墨:水姑娘说不必提,实偏该一提,今之武侠小说中,此类人也大有人在,尤以近些年乱闹的新武侠为甚,须知无诗情诗心诗口诗舌者,无文化底蕴真材实料者,必去寻些冷僻字以充学问,恰恰说明其肚里空空沒学问,倒唬得一帮人替他捧臭脚,超金胜古力压温,什么无耻下流的话都敢抬出來,】!”
查鸡架被她口中酒气冲得一晃,听得身后议论声渐高,苦脸道:“姑娘低声,大伙仓促间所写难免水准有限,也在情理之中啊!【娴墨:写臭诗的人是一心专露羞处给人看,查公何必要遮,】”
水颜香眼睛未离词稿,沒有理他,又來回翻看几篇,失笑道:“不是水准问題,臭也罢了,只是这满堂男儿,竟沒有一个人词中带点儿丈夫气慨,真不知该让人说甚才好!”【娴墨:妙哉,骂到绝处矣,一句不是男人,胜过千言万语,干净利索之至,】【娴墨二:此处与后文牧溪小筑事对看,凄然间忽明小香心意,其实她有何错,真真一点也沒有错,】
常思豪这桌都是当世高手。虽然厅中语声杂乱【娴墨:可知满堂贱客们在闹情绪,笑】,水颜香的话却依然听得清清楚楚,曾仕权嘿嘿一笑,道:“唉!咱家沒念过几天书,想写也是写不出來啦!有道是天下才子出江南,长孙阁主,看您举止儒雅,谈吐不凡,和朱情、江晚两位先生一样,想必都是精研过学问的,何不写上一阙交水姑娘瞧瞧,免得让你我大家,都要被个女子笑话呀!”
长孙笑迟道:“水姑娘天赋高格,所撰诗文词赋或慷慨激越【娴墨:有口福居白壁为证】,或清丽端婉【娴墨:寂寞难醒一曲尚不够清丽,好在后文还有】,各具气象【娴墨:确确】,俱非凡品【娴墨:呵,阁主也会捧臭脚,可见恋足癖早已深入人心,水颜香颜美人香,脚又用美酒洗过,倒沒恶味,捧捧勉强不算薰人,】,在下粗陋寡才,力有不逮,纵殚精竭虑谋得一篇,又岂能入她的眼呢?【娴墨:骚人不怕,就怕闷骚,阁主请,】”
曾仕权佯笑道:“长孙阁主太谦了,來人,取笔墨來!”他声音甚高,引得厅中不少人侧目观看。
有龟奴闻声托盘而至,在曾仕权示意下,挪开碗碟,将纸铺于长孙笑迟面前,曾仕权面露笑容,闲闲相看,道:“您就别客气了,请吧!”
朱情和江晚互视间略皱其眉,气氛为之紧张。
常思豪明白这是曾仕权有意挑衅,现在水颜香喝得醉态迷糊,若长孙阁主写的词不能为她看中,那自然是惹人耻笑,若被看中,她不过是一青楼女子,鉴赏力有限,传扬出去又有什么光彩可言,更重要的是,现在话已僵在这,不写,会显得这偌大聚豪阁主腹中沒有文墨、心怯无胆,写了,便好似曾仕权要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生生地教东厂压了一头,【娴墨:可知写歌也不是风花雪月之闲笔,处处还是机锋】
只见长孙笑迟淡淡一笑,道:“也罢,其实在下写与不写,写好写差,都是输了,既然如此,何妨乱笔涂鸦,教大家都开心一下!”【娴墨:大聪明人,才不和人顶牛,处处沾火处处着,岂能“无敌”、岂做得成阁主,】说着话提起笔來,略一思忖,毫锥直落,劲捷如飞,纸上墨线顿时勾窜开來,蜿蜒纵横,一气贯通,畅如水银泻地。
常思豪坐在对面瞧着他运笔的姿态,忽觉肋间生热,内力潮涌,仿佛整个身子都弥散如雾,四下融开,眼中天地,只剩下那只笔通灵的动势。
这动势有着惊人的优雅与力度,如骏马奔行旷野,墨迹只是它身后的尘烟。
骏马愈驰愈急,忽然“嗖”地一声,拔地腾空而起,就此不见,【娴墨:落笔有奔马之形,可见气魄力度,】
常思豪随之惊醒,身体顿时有了滞重,定神瞧去,长孙笑迟已然搁笔于盘,二指轻夹边角,将纸张甩在肩侧。
龟奴双手接过,疾步走到戏台边,身子前探,高举过头。
水颜香弯腰轻轻接在手中,向长孙笑迟这边瞥了一眼,待坐直了身子,这才向纸上瞧去。
其它人目光也都集中过來,一张张面容,挂满了嫉妒、期待与不安。
只有常思豪怔怔回味着刚才一瞬时心神入字的情境,浑身上下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新鲜,目光定在长孙笑迟身上,心道:“莫非他会什么邪术!”【娴墨:非邪术,很多人看电视也这样,旁人召唤听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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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颜香的眼睛本來已是酒意朦胧,在纸上略走两行,却忽地闪亮,仿佛被洗去了迷离。
查鸡架相距不远,竟被她吓了一跳。
厅中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出端倪,感觉这阙唱词似乎写得大不一般。
曾仕权远远瞧见,向长孙笑迟回扫了一眼,犯起琢磨,只因他草书写得太快,虽在一桌,内容也沒有人能看清,甚至有一种错觉,好像他只是随意地画了些圈圈而已。
水颜香目光在纸上走了三遍,眉锋舒展,嚓嚓几下,轻描淡写地将那纸词稿撕成碎片,随手一扬,。
细碎纸片连同其它人所写那一沓词稿俱都抛在空中,四下飘摇坠去,【娴墨:是“吉天降瑞雪”也】
众人怔了一怔,议声潮起,哧笑不绝,李逸臣目露得意,眉心皱起:“哎呀,太过分了,太过分了,这个水姑娘也真是狂,希望长孙阁主不要与她这女流之辈一般见识才好!”
曾仕权面无表情,两眼不离戏台。
水颜香仰头深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左手拢琵琶作实按弦,右手虚空打轮,象牙假甲离弦寸许,开始弹挑跃动。
众人都不知所谓,只怔怔然地瞧着,只见她初时阖目悠悠,手指轻缓,渐渐眉头蹙起,轮指渐急,密如疾风骤雨,万马奔腾,弹到后來,振臂之间,青花小袖猎猎飘忽,竟有起舞之象,【娴墨:思闵惠芬二胡拉《赛马》,中间有大段拨弦,状态极佳,乐手全神进去后脖子都梗梗着,眉蹙着、帮着,那种劲意,真看得人心气勃发,】
常思豪对乐器一窍不通,但是观其指法缓急互易,时重时轻,重时轰轰如崖折天堑、石崩岩裂,轻时渺渺,如九宵之上浮云过筝,心下忽悟:“我练天机步已到瓶颈,速度再难提升,可以说应了那句‘欲速则不达’,缺少的岂不正是这起落缓急的韵味,对敌之时也是一样,人可以一鼓作气,然一味鼓作,久而必衰,须得攻防互济,转换阴阳,让身体在紧张中求得松驰,这种松紧张驰的状态换而思之,正是一种节拍,与她这弹琵琶的指法,大有相通之处!”
想到这,手指不由自主地随之动起來,体内气劲形成十股不同力度的波流顺由手臂通往各处经络,带得周身血脉如被线牵动的偶人,笨拙而缓慢地动了起來。
水颜香闭目运指,表情悲喜忧愁随形变幻,眉间时忍时舒,陶然神醉,恍如此身已破八荒外,抛却人间万事休。
厅中唯见指影光摇,却寂寂无声,众人俱都被她这无声虚奏所镇,看得瞪目结舌,常思豪体内波流则愈來愈强,动势也愈來愈顺随流畅,**温暖的感觉直达脚趾,仿佛这些被控的气血又形成了一个内在的自我,它正在由无灵魂的偶人,向呀呀学语的孩童转化,并且不断成长、渗透、包容、替代着原來的肌肉骨骼。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间“铮,!”地一声,。
象牙甲忽地勾上藤丝弦,使得音质有了实相。
然而也正是在这一刻,丝弦崩断开來,琵琶打了个滚儿跌落于地,发出旷旷空音,水颜香睫开惊目,随之站起。
“啪、啪、啪!”
掌声清亮,是长孙笑迟。
水颜香垂手道:“先生可是奚落!”
长孙笑迟:“非也,姑娘此曲鼓得绝妙,在下是真心相赞!”
水颜香:“先生可于无声处听琴!”
长孙笑迟一笑:“惊雷本自虚空起,龙吟何须有实音!”
水颜香无话,一缕红线自指尖顺滑而下,滴落台板。
人们静得沒了呼吸。
徐三公子忽然尖叫起來:“血,是血,快,快抢,!”
“好了!”
一声厉喝,竟是水颜香发出,令人难以置信。
徐三公子惊得一怔:“救……”字最后半个音登时被噎了回去,雌雄眼同时撑圆,好像被卡住了脖子。
相隔半晌,水颜香道:“小香恨生为女子,难以唱出先生词中伟象,虚鼓琵琶,想作一曲陪衬相和,未曾想指到弦崩,坏了乐器【娴墨:虚归实,正与后文现实生活作一小引】,多半也是苍天示警,告诉小香才力不逮,不可逞强!”说罢向长孙笑迟深深望了一眼,哈哈一笑【娴墨:此笑有缘故,又是跟斗文,需读后翻回來看】,转身离去,【娴墨:终究不说,倒底是何词,不把人胃口吊出溃疡不罢休,笑】
鲜血一滴滴落在身后,颜色艳红,赏心悦目,四胞姐妹相互瞧了瞧,心意早通,起身相随。
曾仕权“嘿嘿”一笑,转回头來,向李逸臣道:“曲终人也该散了【娴墨:小散场正是大开场】,咱们走吧!”高扬也站起身來,一桌人各自拱手作别,江晚和朱情二人亲自将几人送下。
楼下不少锦衣卫和东厂番子簇拥过來,将暖裘服侍曾李二人穿了,跟着他们出了颜香馆,常思豪來到阶下,向他们去的方向瞄了一眼,只见街上红灯照雪,行人渐稀,那百來号人披着黑色斗篷,脚步匆匆紧紧,仿佛归巢的乌鸦,抬头看去,苍穹冷暗,夜色将天空浸出了重量,乌沉沉地,压得心头发闷,邵方贴近高扬低低道:“烈公,长孙笑迟抵京之事,咱们须得赶紧禀报盟主才是!”
本來倚就在颜香馆对面不远,高扬使个眼色,引二人前行,几步便到了门前,这才向邵方道:“他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现身,显然是有恃无恐,我观他与徐家不似从属,关系却也非同一般,目今情势虽然尚不明朗,但京城不比别处,谅他还不敢搞大动作突起发难,你且进去,通知好各处人手做到心里有底,沒有我的命令,先不可轻举妄动!”邵方点头自去安排,高扬在门口要了两匹马和常思豪骑了,直奔百剑盟总坛,宽街快马,不多时即到,两人拴了马匹來至后院,郑盟主家大门开着,里面木屋灯光满溢,映得雪色澄金,暖意涂窗,一人笑嘻嘻地迎了出來,小辫歪歪颤颤,甚是可爱。
高扬道:“你爹呢?”小晴笑道:“在屋里和荆伯伯聊天呢?说是有人來了,让我出來迎一迎!”高扬点头,带常思豪挑帘而入,两人换过鞋【娴墨:前述过郑盟主家是地暖】往里走,高扬道:“盟主,你可知道谁來了!”说话间进了茶室,只见郑盟主与荆问种两人于一张卷边书案之侧相对坐定【娴墨:大概和以前一样,是坐在地板上】,旁边小桌上架着小茶炉,里面炭火幽蓝,水烧得咕嘟嘟轻响,郑盟主捧着杯茶正闲闲而饮。
荆问种提笔不知在写些什么?听见声音回过头來一笑:“你來了,坐!”
高扬道:“不是我來了,是长孙笑迟已然到京,咱们可得多加防范!”
郑盟主微笑按手示意他坐下,眼睛仍回到案上,常思豪目光也随之转去,这才看清纸上山形棱露,枯树挣扎【娴墨:画相凶险不佳】,荆问种执笔涂勾,原來是在作画,郑盟主道:“我们也收到了消息,他抵京后先进的徐府,跟徐阶谈了一个时辰,然后去口福居找了徐三公子,最后跟他去了颜香馆,多半是被安排住在那边了,长孙笑迟此行虽速,其实却并未刻意隐藏行踪,甚至可以说來得非常高调,这一阵子徐府封禁较严,故而咱们的人有所耽误,不过我已把消息传下让大家提防,你不必担心了!”
高扬皱眉道:“他居然先找的徐阶,那可大大不妙!”常思豪心想:“那又有什么不妙了,哦,是了,高扬认为长孙笑迟既是**枭雄,他跟着徐三公子在一起,多半是想借这草包去接近徐阁老,以便实现自己的什么图谋,但是既然是人家先与徐阁老有了接洽,那说明他很可能与徐家的关系已经很深,否则一个**人物纵然手眼通天,徐阁老又怎会那么给面子,竟能和他大谈一个时辰!”这时小晴取來暖垫,他和高扬接过坐了。
果然荆问种说道:“我和盟主也正在聊这件事,我们推测,长孙笑迟与徐阁老关系大不一般。虽然咱们是第一次捕捉到他们的接洽,但是可以肯定,之前他们的联系,一定不会少,公烈,你们去颜香馆了!”
高扬道:“邵方來报他们今天开张,我自然要去看看!”遂将经过讲说一遍。
郑盟主微作沉吟,喃喃道:“如你所言,他们跟在徐三公子身边,对外装作像是幕僚门客,又不受他的指挥,看來长孙笑迟的地位,又远比我们想像中的为高了!”
常思豪接过小晴递來的茶水,搁在唇边缓缓吹着,心想:“确实如此,像长孙笑迟这种人物,对官家势力纵然有所依附,无非为借机借力达到自己的目的,又怎会甘为他人奴仆!”
荆问种醮好笔墨,停腕于空,眼睛看着画卷,似乎在纵览全局,寻找下笔之处。
高扬道:“聚豪阁这几年发展壮大,除有地方官员被买通庇护,朝中自然也少不了人,咱们心里明镜一样,却一直沒查出蛛丝马迹,想不到,这幕后黑手竟是徐阶,他可是当朝阁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沒有办不來的事情,扶持聚豪阁这样一个**帮派,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荆问种道:“之前咱们为了实现剑家宏愿,给予高拱的支持只怕过于偏重,不能不引起徐阁老的担心,他得势只顾安插亲信,巩固自己的势力,对于国家政事向來保守,以前翻來覆去还能说些恢复祖宗成法,致君尧舜上的调调,现如今坐得稳了,持诤奏疏便只说些宫禁之事,绕着皇上打转固宠,政事干脆避而不谈了,咱们的想法在他眼中,显然比较激进,高拱一招走错,跟着郭朴致仕,我盟在内阁失去半壁江山,致令他徐阶一家独大,这时对咱们动手,正是最好的时机!”
他说话时笔尖斜落,柔柔涂抹,淡墨铺开,山石间朦朦胧胧,多了一股氤氲压抑【娴墨:心情写照、时局写照】,提笔又去醮墨,续道:“近一年來他动作频繁,朝中大批官员换血,其中就有不少与我盟有关的人,显然他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然而这些只不过是开场小戏而已,他沒有全面发难,是因为江湖和官场不同,他对咱们这些舞枪弄剑的人还是有些怵头,如今长孙笑迟进京,他在武力上有了靠山倚仗,接下來酝酿已久的大戏,多半也就该拉开场了!”
高扬冷笑:“聚豪阁那些人,都是一些乌合之众,京城不比别处,他敢调大队人马进來火拼,除了少有几个人物身份较高,其余大部连剑客身份也达不到,这些人便算都到了京师,不用咱们修剑堂的几位出手,我玄部十个人就把他们包了!”
荆问种道:“公烈不可轻敌,你想想小常说的,明诚君沈绿在秦府一战中轻取秦逸,这是何等功力,江晚今天一招能将曾仕权的偷袭化解,更是不可小瞧,你也不想想,那可是东厂的三档头,曾仕权论武功虽不及郭书荣华和曹向飞多矣,但是搁在江湖之上來说,只怕也得三五个剑客合力才能和他打个平手!”
高扬眼睛瞪了一瞪,又缩回去,眉头皱紧,似想到什么?又张口待言,郑盟主道:“有些事情,解决起來并非只有武力一途,咱们还是应该多想想别的对策!”荆问种道:“从公烈的转述判断,信人君江晚和了数君朱情,似乎对东厂或多或少有些敌意,或者说,很不喜欢,长孙笑迟却有所忍让暧昧,态度不是那么明朗,盟主,你觉得在他心里,究竟是何想法!”
郑盟主垂目思索良久,道:“长孙笑迟既然‘无敌’,对于东厂,他多半也是能交则交,徐阁老这边有了他,若是再联合上东厂,那对我盟可是大大不利!”荆问种道:“是啊!虽然冯保那边,咱们一直维护得体,但是官场不比义气江湖,局势风向若变,只怕什么都靠不住!”
两人沉默下來,茶壶里响起咕嘟嘟的水声。
小晴提大壶续了些凉水进去【娴墨:不是喝的茶,是北方冬令干燥,煮茶喝过两三道,不动了,剩下的小火当加湿用,可令茶香满室,随时还可洗手洗脸,南方大概沒这习惯,】,拨了拨炭火,笑道:“你们凡事都往坏处想,那朱情先生说太监督军弊端的话,不是很有正气么,曾仕权用话挑拨诱导咱两家,他们也向高叔叔暗暗表示了希望不要误会,而且还引曾巩写柳条儿的诗來讽刺姓曾的,长孙笑迟都在场,如果他们一开始就有和东厂联手的心,应该不会做出这等事吧!就算徐阁老有这个意思,底下人合不到一处,他也是大事难成,咱们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高扬听了大觉顺耳:“哼哼,说得好,我看也是,你们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咱们一向虽沒妄自尊大过,却也沒必要妄自菲薄呀,就算他们联手一处,打家伙就是,也用不着丧气!”
荆问种道:“小晴说得大有道理,老郑啊!咱们大概都上岁数了,想法是有些不够积极,哈哈哈!”这一笑,笔尖两个墨点滴落在纸上空白处,皱眉道:“你瞧,黵卷了呢?”郑盟主一笑:“不妨!”接过笔來,用笔尖在那两个墨点上略加点按,引出两根线条,笔锋一抿,两只飞雁振翅之形顿时跃然纸上,荆问种道:“你倒着画,反比我正着画的还要传神!”两人相视而笑。
小晴凑到高扬身边,笑嘻嘻地问:“那个小香姐姐,真的那么漂亮,有多漂亮!”
高扬一刮她鼻子:“小孩子家家,倒來打听这事,放心,你长大了,准保比她好看就是!”
小晴心里甚美,抿着嘴歪着头又问:“那声音呢?她唱歌好不好听!”高扬当时只留心桌上动静,哪顾得听曲,敷衍了一句:“还可以吧!”小晴问:“那歌词唱的什么?”郑盟主脸色一沉:“又犯瘾了不是,平日和你初喃姐和雪冰姐她们谈习一二也便罢了,风尘女子传唱的东西,你打听干什么?”小晴嘟嘴道:“风尘女子也不是沒有好人,薛涛的文采好,梁红玉的武艺高,都是要文有文,要武有武……”常思豪见郑盟主脸上阴沉又要呵斥小晴,插言道:“那水姑娘的歌词曲调是自己写的,倒是很好听!”当下把她出场时唱的歌词诵了一遍,因和着韵调,记得倒也大致不差。
静静听完,荆问种喃喃重复道:“‘千古无数幻梦,唯寂寞难醒’嗯,鸿图霸业,儿女情长,到头來确也多归于寂寞二字……今人作词,多半只有情绪,缺乏感情【娴墨:情绪和感情是两码事,难得作者也懂,怎么分辨,看今之流行歌曲可知,写情绪的,唱不久便冷了,写感情的,方久唱不衰】,她这支胡曲小令不合文法规矩,便是市井寻常艳词俚曲的样子,感情有一些,字句倒也一般!”【娴墨:是小常未述“我愿目光浊”一曲,此曲比寂寞难醒还好些】
高扬道:“嗨,我对这东西可是不懂,不过那些有钱人,把她夸得像嫦娥被文曲星附体了!”
小晴道:“只不知那长孙笑迟最后写了个什么样的唱词,惹她那般夸赞,可惜稿子撕了,否则倒能看个新鲜!”
高扬道:“哈哈,长孙笑迟写的太快,仿佛一堆乱草,就算不撕,搁在面前也未必认得出來!”
常思豪忽道:“我知道他写的是什么?”
小晴笑道:“是吗?那你再念來听听!”
常思豪有些不好意思:“这个……,我知道他写的是什么?可是也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你明白了吧!”
小晴直勾勾瞧了他半天,道:“我明白了你说的是什么?可是也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你懂了吗?”
常思豪一头雾水:“不懂!”
小晴翻起眼睛道:“那就对啦!咱们一起去跳井吧!”
常思豪好半天才反应过來,她说的一起跳井,也是“不懂”的意思,脸色发苦,想了一想,解释道:“是这样的,我记得他当时下笔的动势,可以完全模仿重现出來,只是他写的东西,我心里实在不知道是什么?这下你明白了吧!”
小晴仍是半懂不懂地瞧着他,郑盟主将笔递过來道:“既然如此,贤侄可凭记忆再写一遍,我们大家看看,毕竟言为心声,文达心意,说不定籍此可以得窥一些长孙笑迟的想法,能让咱们心里有个大概!”
常思豪点头接过,案上荆问种那张画上只有些山石枯树和两只飞雁,尚有大量留白,他将笔移至空白处,闭上了眼睛,心中回想长孙笑迟下笔的动势,仿佛黑暗中那匹奔马复又现于眼前,笔锋刷地一落,尘烟再起。
字数本不甚多,笔意连贯,一气呵成,很快写完。
就在笔尖离纸的刹那,耳边忽地响起惊呼之声,常思豪睁开眼睛,不由一愣,【娴墨:一套歌词又下回分解了,作者可谓“倩肖夫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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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上留白之处,现出一大片墨迹,仔细分辨之下,共有六行,似字非字,似画非画,且这些字迹笔画肥瘦不等,蜿蜒勾错,如蟒盘虬枝,偶见几条撇捺,自蟒身斜斜插出挑起,直如刀光剑影,惊心动魄。
那一声惊呼原是小晴发出,她此刻两眼睁大,瞧着这片字迹,仿佛瞧见了什么稀罕之物,正愣愣出神。
常思豪左看右看,实在难以辨识出一个字來,大觉不好意思,说道:“我以为自己能写得出,沒想到写出來竟成了这样子……”
高扬摸着下巴,喃喃道:“不不不,哎,这倒奇了,不错不错,当时虽然隔着桌子,我也瞧了个大略,你这字确和长孙笑迟写的一模一样,嘿!他写得极快,不仔细看时,觉得他在胡乱涂抹,仔细看來,便如鬼画符,差别实在不大!”说着话抬起头來看郑盟主和荆问种,却见二人面对字迹都露出喜色,反令他一头雾水,有些不知所谓。
荆问种笑道:“看來咱们的担心沒有必要了,我还说呢?徐阁老前些日曾上书提请别人做秉笔太监,他身边的人自也不该与东厂同心同德才对!”
“嗯,如此便是少去一块心病!”郑盟主望着字,掩口轻咳了一声,道:“不过,这词中却有几分难解之处,甚是蹊跷,既然有述志之意,自是说他自己,可是这乡情又作何解释,难道他竟非江南人氏,却是祖籍京师么!”
高扬奇道:“乡情,什么乡情!”
二人却沒理他,目光仍都落在纸上不动,【娴墨:又荡开一笔】荆问种道:“大有可能,多少年來,京师的情况在咱们眼里,差不多已是指上观纹,可是?居然有这样一个人物下了江南,搞出这么大的名堂,这委实令人难以……”高扬实忍不住,打断道:“等等等等,你们先别往下说了,他图什么我不管,你俩既然是看明白了这些字,便先念來听听,让我也知道他说了什么?真是憋得人好不难受!”
郑盟主和荆问种闻言互视,哈哈大笑。
小晴瞧常思豪也迷惑满脸,说道:“原來你们都不认识,这是龙形狂草呀!”【娴墨:稍透,又只说字体,不说内容,不是茶馆讲评书,倩肖夫斯基真不怕脸肿,】
常思豪大奇:“什么龙形狂草!”【娴墨:还偏來打岔,是少年心性】
荆问种笑着解释:“道以文载,字有家,登峰造极者,千载以降只有二人,一个是右军王,一个是邋遢张,右军王,指的是东晋王羲之,邋遢张,便是元末的张三丰了,王羲之在天台山遇隐者,得授《黄庭经》中道家妙要,自此书法突飞猛进,下山之后,才写下了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他是将道家真学都用在了书法上,张三丰原习少林拳法,未臻高境,后在武当山学道,观鹰蛇相斗,悟得自然天理,历十数年寒暑,寓道心于武学,乃建立了内家拳宗,其书法更将武学和道家之精华要理融而贯之,写出的字仿佛包融了山川河谷、日月星翰,又有真龙飞腾行走穿绕其间,其势惊天搅海,跌宕磅礴,无上圆融,故人称龙形狂草,【娴墨:实看三丰龙形书体尽是画圈圈,有拓本,难认之极】”
“不错, ”
郑盟主瞧着纸上字迹,目不转睛,感慨道:“王右军以文入道,载道于法故成千载之绝品,张真人以武入道,又融道归武,其武学乃开万世之宗范,书法于他而言,只是江边小汊,巨树纤枝罢了,世人习书法,多自旁门而入,未得玄门真传,怎解得张真人载道之书法、脱世之至学,人多慕右军,少有懂真人者,也真可谓是曲高和寡了,然而他们纵知右军书好,空从字上追寻,便也是一生一世走错了方向,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的了!”
荆问种道:“是啊!这也就正应了那句‘若从纸上寻佛法,笔尖醮干洞庭湖’,右军因得道而成而书,自然北辙难就,唉!只是想不到,长孙笑迟一个**枭雄,字中竟得龙形狂草之真形真意,其人不可小视啊!”
高扬两眼瞪着听了半天,二人仍是只说书法,不提内容,他不禁气得鼻孔越睁越大,出气渐粗。
小晴笑道:“好啦好啦!你们一论起书法兴致便高,越说越远啦!高叔叔,他们不带才,你别生气嘛,我來给你念,待会儿编个曲儿,咱俩一起唱,也不带他们!”一句话引得郑荆二人各自失笑。
小晴提起笔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了起來:“怒海平天凌云榭,浊浪横飞,指点西风烈,缁衣如浪人如铁,不动岿然,听尽鸥声咽,多少劫前一别,人己老,乡情怯,大好河山盘赤龙,妖魔横行,人鬼共世界,宗庙倾颓玉柱斜,雾锁中华,九州泣血,愿效盘古无神斧,抖衣振眉,只手向天借!”她嘴里读着,笔随音动,在那六行龙形狂草之下译写了同样六行小楷,【娴墨:如此千呼万唤,早就发表在前了,好比媒婆登门说出天花來,结果洞房发现,原來是从小玩到大的二表哥】
楷书清晰简洁,常思豪自能瞧懂,一观之下,觉得小晴的字娟然清秀,玲珑规整,看來也下过不小的功夫,至于长孙笑迟这歌词,也不觉写得如何好法,高扬瞧着那些字句沉默不语,荆问种手指其中二字道:“你们看这两个字,可想到了什么?”
他手指处,正是那“赤龙”二字,常思豪寻思:“诗词里面写龙啊凤啊的,也是常见,又能想到什么?啊!!”他失声道:“是了,自古都说皇帝是龙种,既然说‘大好河山盘赤龙’,以致‘妖魔横行’,长孙笑迟莫非是埋怨大明虽然江山秀丽,皇帝却不是好皇帝,想造反么!”
高扬却大悟一笑,道:“错了错了,赤即是红,赤龙便是红龙了,大好河山盘赤龙,自是说东厂的红龙系统作威作福,为祸人间!”
他这话说到一半时,常思豪已然反应了过來,心想:“不错,小雨说东厂两大系统,分作红龙、鬼雾,我怎倒忘了!”再向那歌词看去,心里一下豁然开朗,寻思:“后面那句‘雾锁中华’,自然说的是鬼雾了,宗庙所指应当是国家朝廷,忠臣良将在戏台上,向來比喻成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什么的,‘玉柱斜’便是说忠臣受害,长孙笑迟将红龙和鬼雾两大系统分开说,实际矛头却明明白白地指向了东厂,意思是国家毁败,就毁败在东厂的手上,有他们为非作歹,黎民百姓自然会‘九州泣血’、‘人鬼共世界’了,怪不得郑盟主和荆理事一见就大说放心,认为他不会和东厂走在一起,【娴墨:此诗另有深意,其实简单,只是不能说,参总评,】”
高扬喃喃道:“看这样子,长孙笑迟倒有心打破混沌,还世间以公道【娴墨:混沌是两混沌,公道则是一公道,何谓两混沌,全在今昔二字上着眼,青天白日不落,赤龙飞不上天,】,哈哈,其志可谓不小啊!”
郑盟主点了点头,道:“这些倒容易理解,奇怪的是中间那句,长孙笑迟身份神秘,一切都是谜,这么些年來,一直未有人能知道他祖籍何处,父母何人,有无兄弟姐妹,师承哪门,想要查清他的來历,便无从入手,我相信,即便是东厂的人,只怕也不会比咱们知道得更多,这词中所言,明明就是在说,他此次赴京有回乡之慨,以此推论,他多半是祖籍京师,或者说是早年在京生活过,这倒有些出人意料!”
荆问种道:“是啊!从他句意上揣摩,他在去南方之前,应该经历了很多艰难磨难,而今回來,已是满眼陌生,令他有些无所适从了!”
小晴有些不解:“高叔叔,你说那长孙笑迟年纪不大,至多三十一二岁的样子,若词中人说的是他自己,那又算得上什么‘人已老’了!”
高扬想了一想,道:“话倒也不是这么说,男子汉大丈夫,沒事闲來便叹老,岂不哀哉,长孙笑迟毕竟是一方人物,想必不至如此,也许他去南方的时候还很小,到了三十而立的年纪,看事物的眼光会有个变化,回忆起昔日童年,有这样的感叹也不足为奇,刚才你荆伯伯不还感叹自己上了岁数,他又老到哪去了,话这东西,有时候也要看心境的!”
郑盟主道:“只言片语,恐难解出他的身世,不说也罢,长孙笑迟对待东厂的态度,直接影响到局势的走向,咱们不可不慎察之,你们想想,他这歌词若是由水颜香唱出來,曾仕权会有何反应,纵然有徐阁老做靠山,但和东厂结下了梁子毕竟不是件舒服的事,长孙笑迟如此的心态,实在令人不安!”
高扬道:“他们几个对东厂的人表面客气,内心鄙夷,只不过酒桌上还在虚与委蛇罢了,表露得最明显的是朱情,旁敲侧击骂得欢实,好像只把对方当个寻常小吏,丝毫沒放在眼里,江晚也是逗着哈哈,偶尔打个圆场,他们虽然装得像文人雅士,但是都身负一股子狂气,长孙笑迟也不例外,对朱情的过分也一直纵容,沒有阻拦过,我看在他们心里,聚豪阁现在的实力,便是他们有恃无恐的本钱!”
郑盟主点头:“有些话曾仕权不是听不懂,只是他油奸滑鬼办事谨慎,要是换了曹向飞在那,只怕早已经打得乱马人花了,【娴墨:一击两鸣,陪上一个曹老大】”
小晴笑道:“爹爹,你怎么反倒担心起长孙笑迟來了,他们若相争斗,那不是件好事么,这两年东厂对咱们的压制也在逐渐增力,摩擦时有发生,说到头还不是想要咱们去对付聚豪阁,如果长孙笑迟先和东厂挑上,咱们不是正好落个清静么!”
“小孩子懂得什么?只顾满口乱说!”郑盟主责备地瞪了她一下,又略照了常思豪一眼,沉默片刻,道:“长孙笑迟这扶国之心哪怕只是一念,也是我盟同道志士!”
高扬微微皱眉,道:“盟主,好几年过去了,难道你原來的想法,还沒有变么,一支歌词算得了什么?国家百姓,任谁都可以挂出來当幌子骗人【娴墨:试想盟中无此类人物乎,偏用他盟中人自说,】,过去你们的劝信写得还少么,他还不是一样我行我素,他说他那无敌之意是将敌人变做朋友,可若真是如此,又怎会屠遍江南武林,一统**,无论到了何时何地,他和咱们也不会是同道中人,长孙笑迟相信的,只有拳头!”
荆问种点头:“公烈说的不错,有些事情,咱们是不能想得太过天真!”
郑盟主不说话,瞧着纸上龙形狂草静静出神,忽然将画卷起搁在一边,重新铺上一张小笺,提笔疾书,写的字数不多,顷刻已就,他搁笔伸掌,在纸面上悬空抚过一遍,墨迹便干,又从怀中掏出一方小印压上,荆问种愕然问道:“你要见长孙笑迟!”郑盟主将纸笺折好,徐徐一叹,道:“天下纷争,已然太多,我不愿再看到有人流血,世事当尽力而为,成与不成,总要一试!”起身取來信封装了,递到高扬手上:“着人将此信连夜送去,就说郑天笑明日午时,于独抱楼上,恭候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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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扬目露犹疑之色,捏着手里这封信,不肯起身。
常思豪瞧着郑盟主,心里也犯起寻思,之前在颜香馆酒桌之上,高扬也曾邀长孙笑迟赴百剑盟一聚,可那些话不过是客套罢了,要这两大首脑相安无事地坐到一起,谈何容易,长孙笑迟的野心路人皆知自不必说,江湖是个不进则退的地方,不管是明里暗里,只要干掉了对方,便可称雄天下,在这等诱惑面前,谁又能保证自己不动杀机,郑盟主就算沒有称雄的念头,又有谁会信呢?
回想起昔日秦家出师千骑,太原商街酒肆一空的情景,他身上一阵热血扬沸:秦家的势力不过在山西铺开,却已经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若是能兼并天下,一统武林,岂不更是为所欲为,【娴墨:名利难逃,权势更诱人,财迷买彩票时,脑中全是中奖画面,想一统武林者岂不如是,人都是沒什么想有什么?有了,又沒意思,于是又去追求别的,皇帝已是人极,无趣,所以修仙求寿,想把不可能变为可能,其实都是彩票受害者而已】
只听荆问种道:“此事确须慎重,长孙笑迟进京带了多少人,要做什么?还有他和徐家的关系,这些疑团都未查清,怎可与之轻易接触,如此贸然相见,只恐有失!”【娴墨:好比经营公司,忽然发现对面开了一家店,荆的表现就是先观察】
郑盟主目光垂落,提起壶來,往杯中缓缓续了些茶,淡淡道:“你说的不错,但是,事情就算准备到十全十美,也总有突然的变数,长孙笑迟既然敢于來京,我们又有什么不敢见他的!”【娴墨:郑的意思就是约老板出來聊聊经营思想,看看能合作还是要竞争】
高扬道:“纵然要见面,定在明日是否也太急了!”
郑盟主凝神道:“文章词话虽可述心,毕竟隔着一层,有些事情总要在当面讲,才好说透,长孙笑迟入京,大家必有一聚,所以我认为还是宜早不宜迟,况今日曾仕权回去,必向郭书荣华禀报!”
常思豪心中明白,东厂横行惯了,纵然对徐阁老也是有敬无惧,他们既然早有对付聚豪阁之心,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样的行动,实在难测,抢在他们行动之前接触,有助于对局势的下一步判断和掌控,郑盟主这份急切,也是情势所逼。
高扬思忖片刻,道:“如此我先着人去独抱楼安排一下!”
“不必!”郑盟主伸臂阻住:“水颜香被买走之后,独抱楼也已然易手他人,与徐家不再有瓜葛,跟咱们更沒关系,我之所以选在那,就因它是第三方的地方,为的是让长孙笑迟能够放心前往,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呢?还有!”他转向荆问种:“盟里的事情你主持一下,一切照旧,明日去独抱楼,有我一人即可,这件事先不要往下面传!”
高扬道:“盟主,现在咱们连人家的底细都沒摸清,你这可是有点托大了,光是那江晚一人,得自推梦老人真传,武功已是不浅,何况还有一个朱情,其它人更不知有多少,依我看,明日让童老他们把事情都放一放,三部总长是必须同行的,最好再多带些人手,以防不测!”【娴墨:高的意思,带我们全体员工去以壮声势】
郑盟主失笑道:“公烈呀,你当是去设鸿门宴么,搞得那么大排场,岂不让人笑话!”
高扬道:“只怕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呀,就算长孙笑迟暂时沒有动手的心,但他手下人什么想法又有谁知!”荆问种也道:“咱们百剑盟光屹百年,有人來挑,不论成与不成,总是江湖上最招风的事情!”
常思豪心想:“郑盟主心里想着国计民生,希望能够团结同道,尽量避免争端和牺牲,你们却一味担心这些,心胸未免不够豁亮!”想到这说道:“荆伯伯说的也有道理,如果盟主愿意,就由我陪您走这一趟如何!”
这个建议一提出,郑盟主这四人表情多少都有点错愕,因为常思豪现在虽然和大家相处不错,但毕竟远來是客,哪有让一个客人帮手护航的道理呢?
沉寂持续一阵,常思豪道:“郑伯伯,莫非你还信不过我!”郑盟主道:“非也,只是……”高扬忙打断道:“哎,怎么不成,我看可行,小常身份虽低了一辈,反而方便!”【娴墨:高已想到了别处,却不能明言,但已带出意思,此意思却非彼心内意思,却可让郑荆二人听懂了】
荆问种接过來道:“公烈所言有理……【娴墨:听懂了】不过两个人还是孤单了些,不如把虎履也带上,他也是后辈【娴墨:陪了个后辈,是遮掩高扬的话,怕小常听懂】,身手也过得去,真若动起了手,总能撑上一时,咱们远远设哨,备好后援,随机应变,想來不致有失!”
小晴拍手笑道:“好极好极,我也要跟着去,长孙笑迟这么大的人物來了,我可得瞧瞧这人长得什么样,倒底如何了得!”
郑盟主大皱其眉:“胡闹,你当这是过年去逛灯会么,我和长孙阁主对坐相谈,旁边围你们一圈孩子,成什么样!”
小晴道:“那有什么不好,有孩子在边上瞧着,你们大人说话办事要顾着脸面,想打架也便打不起來了!”
高扬大笑:“哈哈,这孩子,尽说些大实话,你还别说,仔细想想,有时候这人哪,还真就是这么回事儿!”
郑盟主对他甚是无奈,道:“公烈,你就别在这跟小孩子起哄了,传信去罢!”
高扬道:“嘿!跟小孩子起哄倒有趣得很,强过跟你们俩大人在这磨屁股,哎,大人物都有大想法,不跟咱这俗人商量,走啦走啦!”说罢起身,下座告辞,一边走一边用手揉着屁股,仿佛真的坐久磨疼了似的,小晴笑嘻嘻捂着小嘴儿,跟在后面送他出门。
郑盟主摇头而笑:“唉!这个老高啊!和他那堂兄一个性子,平时看起來还好,可一阵阵的还是会有小孩子脾气!”荆问种望着门的方向出了会儿神,道:“平素有这般性情,活得倒是逍遥快活,临大事如此,却是一场灾难了,高阁老若非……”郑盟主摆了摆手:“过去的事了,说它干什么【娴墨:轻轻抹去,说了反累赘】!”转向常思豪道:“贤侄,我看你对长孙笑迟,似乎印象不错!”常思豪点头:“他这人更像个文人,不像称雄一方的**人物!”
荆问种道:“江南风俗与北方不同,长孙笑迟有名士风派也不足为奇,难得的是在连年扩张的情况下,他还能将戾气内敛,养气功夫不可谓不深,然而养是养,用是用,唉!不管怎样,看來这年终岁末的京城,势必不会平静下去了!”郑盟主道:“有多大的气度,便有多大的成就,从这一幅龙形狂草上來看,他已窥破书道妙谛,气象可以想见,武功必更渊深难测,这般人物委身于**,不管谁做了他的对头,只怕都不好过!”
常思豪甚奇:“从字上还能看出他的武功!”回想着长孙笑迟写字时的动势,隐隐能感觉到一些武功的影子,然而却极不确切,仿佛隔雾观人,总是模糊,想到明日若有一言不合,可能会与这**枭雄动手,可是对他的武功却丝毫不知,内心不免有些无主的徨然。
郑盟主解释道:“身为心之居所,心为身之统率,身心乃是一体,下笔出招之前,都是有心意在先,所以字上不但可以看出武功,还能看出人的内心,今天白天有虎履的事打扰,咱们后來喝起酒就沒深谈,其实武功这东西,说白了,便是摆弄这副身体的艺术,天下武功再如何高妙,也逃不出躯干四肢的运动、肩胯手足的配合,同样一门武功,因练的人心地不同,也会表现出不同的风格,比如同样一个招式,有人使來中规中矩,大气从容,服人而不伤人,有人却喜欢变个手法角度,阴人要害,搞得对方非死即残,这些小手法虽然不经意,却能看出习练者的心态!”
他说着话,又将那幅字画徐徐展开,摊在案上,静静瞧了一阵,双目眯起:“人可以编假话骗人,身体动作却会讲出真相,所以我看长孙笑迟,不是光看他的歌词,而是看他的字,这是藏不了假的!”
常思豪默默点头,心想:“我和苍水澜、沈绿他们交手,都能感觉出对方的心态,这种感觉难描难述,只道是由剑可以明心,却沒想明白倒底为什么会这样,现在想來,还真就是一些小的动作细节上,投射出了心的影子,郑盟主果不愧是行家里手,真是一语中的!”
郑盟主对卷喃喃感叹:“世上的事,本來沒有那么繁杂,只是人想得多了,简单的也便成了不简单!”他提起笔來在画上略涂几下,一片云翳流出笔端,纸上原來已经画好那两只雁的背上,忽然便有了天空的重量,整幅画看起來更多了一种恢宏和深沉。
他说道:“你且想想,天空何其浩瀚,常常万里清澄如洗,倏而又云來雨去,雷霆万钧;大地何其广阔,无论湖茵碧水,百丈琼山,均厚载其上,养得万物峥嵘,而人生于如此广阔浩瀚的天地之间,会觉怎样!”
“天地之间……”
常思豪略微迟愣,耳边骤然回响起摄人的轰鸣【娴墨:摄者,抓取,是声音把人带走之意,用慑则只有恐惧,无动作,俗了,此炼字法】,刹那之间仿佛身边一切都在倒退【娴墨:无此倒退,则用慑也无不可,有倒退,就如脖领被抓,非用摄不能状其真】,自己又站在了黄河壶口之畔,那百丈巨瀑洪流天泄,击得石峡怒吼,水雾滔天,冷气飒飒透衣而过,那种随时可以将人推入万劫不复的压迫感又扑面而來,令他呼吸一滞,隔了许久,口中这才喃喃道:“会感觉……心里很空……”
“不错!”
郑盟主笔尖少落,在山崖怪石之间点画出一个小小人形,那小人负手向天,衣袂飘飞。虽然用笔极为廖略,却使画卷多了三分动势,一缕萧然,令人一望之下,竟似有风声在耳,更感无限苍凉。
他目光变得深邃感慨:“人就像那漠间之沙,原上之草,微不足道,每观莫测之造化,感天地之威德,内心便易生空虚,常怀寂寞,诗词、武功、音乐、书法,便是人将心神思想感悟之情,用不同方式发挥出來的表相和途径,武道讲究取法天地万物,模仿象形,取其意而得神,书道讲秉阴阳而动静,体万物以呈形,得其神则畅意,故书有象形字,武有象形拳,武有劈撩勾挂,书有撇捺折弯,武道讲究劲贯梢节,书道讲究力达笔尖,习武者一招一式,当有泼墨挥毫之态,方能**恣意,得畅心怀,操书人一笔一划,应有仗剑破军之雄,才可昂扬奋发,彰显精神,【娴墨:正论,小说何尝不如是,】”
常思豪心想:“武功只是杀人方法,练得再怎么高妙,也不过是效率更高些,哪有这么多讲究!”心里听不下去,又不好失礼,忽然想起一事,心头暗乐,便道:“郑伯伯,这字本是我凭笔势复写出來的,又非长孙笑迟亲书,难道这样也能看出他的心境和武功吗?”【娴墨:聪明人多半已暗乐多时矣,初读也以为是作者写漏了】
郑盟主一笑:“呵呵,这便是你对于书道不够了解的缘故了!”他将笔打横递过:“你睁着眼睛,再从这张纸上写几个龙形狂草试试!”
常思豪接笔在手,盯着自己原來写下的字迹,看了半天,那龙形狂草似绕在心头的一团乱线,竟然找不见第一笔该从何处下起,不禁呆住无语,心想莫说是写什么龙形狂草,就是一般的字,自己若真下笔,写的也好看不到哪去。
“你记下了长孙笑迟下笔的动势,用的却不是心,而是整个身体【娴墨:真妙语知情话,睁眼原是看不到世界的,用身心感受的才是世界,如同男女在一起,男人总要看,爱的是美色观感,就不懂得半点闭眼的妙处,故只能碰到器官,却进不到女人的世界,天下夫妻不合美的多,多在于此,叹叹】,要知道!”郑盟主放缓了语速:“用整个身体去写字,这便是书道至诀,【娴墨:岂止是书道至诀,不能深言了,会心者自能得之,】”
他将笔从常思豪手中取下,提壶在砚中沥了几滴茶水,以笔点润抿抹【娴墨:此动作正是令人得妙处】,一时墨香与茶香相混,令人陶然【娴墨:气味更重要,试想作者闲着沒事,写茶水调墨干什么?前文讲茶是上草下木,中间为人,此处墨是上黑下土,中间为何,什么也沒有,那就是虚空,好味道就在虚空中,是香气亦是文气,文气、文脉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正要人來嗅來品,茶墨相合,是形体相合,又在气味上相融,郑盟主出场,先请小常喝茶,长孙笑迟出场,先挥毫泼墨,一茶一墨,所指者何,不言而自明,草木者青色,是剑盟之色,黑者水色,土在下为南方,水之南,明点江南,茶要清才香、才美,而墨虽也有香味,却难改其色,百剑盟算江湖中一缕清流,聚豪阁却是江湖中一弯黑水,这也是江湖**和百剑盟的区别所在,现在郑盟主忽然发现对方这墨不是想像中那么臭,于是提出在独抱楼设宴(砚),茶墨最终能不能调合,希望全寄托在沟通上,小常这块黑炭头可以拿來起稿,用好了自有妙处,】。
“凡事经心,必有演化,你若是有意记下长孙笑迟的字,再写出來时,必然有了自己对他的印象观感,而身体在无意识状态下的记,是一种人与生俱來的能力,这种能力,便是,!”
郑盟主说着话目光一凝,笔端离砚,斜向纸上落去,顺势写下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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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这字墨迹浮淡,笔势舒缓,笔画饱满,不露锋芒,乃是一个“效”字。
常思豪愕然,不解其意,荆问种抬头冲郑盟主一笑:“这秦蚕古隶【娴墨:前文曾写室中有人情义理、异路同风八字隶书,却未细表,此处说的是效字,而壁上八字可知是郑盟主手題,模样如何亦可想见,文如弹丸掷于暗室,击东射西,有声则见墙,空间立显,】,可好些日子沒见你写了,莫不是今天见了长孙笑迟的龙形狂草,把你的书瘾也勾起來了!”郑盟主垂目审字良久,笑容苦涩:“下笔时未能心气平和,含了一点争胜之意,惭愧!”【娴墨:一龙一蚕,龙相张牙舞爪,蚕相收敛安闲,龙能升能隐,蚕能否脱茧化蝶,就要看有沒有人用开水來烫了,开水从哪來,作者在第一部后记中早已明告,】
“盟主又何须如此自谦呢?”荆问种道:“隶演化而來,去其圆转柔滑,立以方折规矩,当初始皇‘书同文、车同轨’,令天下文字统一用篆字书写,而民间却喜用隶书,就因它圆润之中又含风骨,在书写之时,便可隐示对暴政的抵抗,你这字虽写得水润蚕肥,却不掩骨相刚然,那一点争心,其实大合古人遗意!”
郑盟主连连摇头:“荆兄谬赞了,我整日在京师政局混水之中打转,不觉间雄心消磨,气象不逮,写得合规而未能破矩,对比长孙笑迟的字來看,气势上已然输了一筹!”荆问种哈哈大笑:“我看你可莫要妄自菲薄才好,长孙笑迟江湖之气未脱,那般雄心霸意用在政事上,他倒畅意,别人可就苦了,所谓形不破体,力不出尖,我盟能在京师光屹百年,靠的是咱们剑家这种通达的智慧,你这秦蚕古隶,正是它最好的诠释,【娴墨:隶对草,未见面先有一交锋,笔锋何尝不是锋,此一战可算未分胜败,】”
郑盟主顾常思豪而笑:“好了好了,教你再说下去,只怕连贤侄听了,都要笑咱们吹牛了!”常思豪连忙摆手摇头:“听两位伯伯说來,这里面的规矩不少,大有道理,我对书法是一窍不通,但总觉着,这字写出來就是为了让人看的,看不明白的东西,写來又有什么用,长孙笑迟字的高下我不好判断,不过您这字写得,比他可是清楚明白多了!”
荆问种大笑:“字为载道之器,内意为尊,你这想法沒错,不过那就是另一套东西了!”郑盟主对他使了个眼色,荆问种一望即明,微笑道:“书道论起來连涉极广,不谈也罢,如贤侄所言,咱们还是回來说它的意思!”他指字说道:“你可别小瞧了这个效字,效即摹仿,摹仿常常是在不经意间,所以人也就常常意识不到,正因意识不到,所以还原起來也最真实,就如同镜子一样,我们看你的字,就像通过镜子去看长孙笑迟。虽然区别是有,不过管中亦可窥豹,大体方向上应是不差的!”
常思豪皱着眉头,沉默不语,瞧他表情中仍颇不信服,郑盟主搁下笔道:“贤侄且想,天下飞禽走兽多矣,唯有猿猴最为聪明,原因何在!”
常思豪道:“因为它会模仿!”【娴墨:看小常用字便知他不懂,是作者故意,】
郑盟主点头。
“猿猴善于摹仿【娴墨:两个模字不同,模者,如印模,是死的,郑盟主用的摹,临摹之摹,是活的,模子扣的一模一样也不得神,而摹则是要取神意为上,形不重要,】,仅得了一点灵光,已可在无虎的深山称王,人为万物之灵,摹仿力更非猿猴可比,摹仿是天性,人多用而不知,小儿呀呀学语,是从大人口型发音上摹仿,直立学步,是从身姿动作上摹仿,一切原是照猫画虎,久而久之便可任运自然。
单纯的摹仿只是重复,然而学得多了,经验渐渐丰富,汇聚起來即为智,智字上知而下日,象征着知识的日积月累,积累多了融汇贯通,灵光自生,这一线灵光便是思维的种子,有了它,人才能‘发芽’‘有了想法’,与万物也有了区别,若能进而洞察天地,关照自身,通过摹仿区别找到共性,去掉此意彼心、人我之别,修得身心无碍,处处通空,看到万事万物的本源和实性,便为开悟,能知过去未來,佛家称此为般若大智,道家则喻之为慧剑神锋,【娴墨:俗世所谓慧剑斩情丝,即源于此,】”
“知过去未來!”
常思豪愈发觉得玄虚。
郑盟主道:“开悟者能知过去未來,是因为他能从规律中总结,看到事物必然的走向,世上沒有不可泄的天机,只有故弄玄虚的术士,因为他们只摹仿到开悟者的外在表现而已,愈是不懂的,便愈要用故作高深來掩盖【娴墨:和搞生僻字写诗词的武侠作者们一个类型,可发一笑,】,所以说,摹仿之道,得形容易,得神难!”
见常思豪一头雾水的样子,荆问种笑道:“还是拿武功來说吧!这个你更容易理解,字有书诀,武有身秘,武功这东西,光心里明白是沒有用的,拳籍剑谱,谁看不懂,看得懂的临敌未必能使得出來,初学者就算拿着书看上一生,也绝练不出高深武功,只因这些东西就像前人游记,文字中所见,皆是虚景,不临其境,描述再真再细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娴墨:破尽武侠小说旧套,可知过去数千数万本武侠为抢秘籍大打出手,全属扯蛋,文人不习武,故把武术也当知识学,学一身,半招也使不出,如同做蛋糕背会所有步骤,结果做出來还是死面一样】,武功为什么要言传身教,因为一招一式并不是武功,学武要记在心里的、要摹仿在身上的,其实是整体的动态,【娴墨:有几个打球去看教程的,偏偏武侠小说都写大家抢教程,真几十年间最大笑话,如今之杂志一翻开,广告就是八分钟学会英语,邮來看一辈子也学不会,到美国住三个月,保证基本日常都差不多了,百剑盟有《修剑堂笔录》,为何不叫修剑堂秘谱,笔录者,记录也,可见是类似论语、苏格拉底讲话类的言谈记录类东西,是几位大剑探讨武功的言行记录本,让懂行人读了,能提高些思想层次,明白一些根底,而不是教程,】”
常思豪眼中闪起光芒,仿佛宝福老人和自己一前一后走天机步的情景、观看秦浪川练**宗汇掌的情景、洛虎履摇身使出鬼步跌的情景,乃至水颜香悬指无声虚鼓琵琶的情景都浮现在眼前,类似的往事都被一条线索穿引起來,清晰的脉络丝缕相连,共同指向了武功的核心所在,筋肉也随着回想演绎蠕蠕而动,仿佛体内有万亿花蕾,在展瓣萌开,【娴墨:遍身花海,其妙更胜佛祖拈花】
荆问种瞧出了他的变化,和郑盟主交换了一下眼神,微微点头,道:“哈哈,好小子,毕竟是战场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脑子不慢,你呀,是身上早明白了,心里还有不通处,要知道,这‘身上明白’四字,虽道尽机杼旨要【娴墨:此即是修剑堂笔录能起到的作用,一直以來,笔录内容丝毫未露,其实此处正是露处,不露之露,方为会露】,但武功到了高处,由形达意,聚意凝神,修的便是心境了,刚才你郑伯伯所言,都是根基之言,修行大论,现在说得太深,未必是好事,咱们这寥寥数语说的粗略,也不究竟,不过临时抱佛脚,用來应对明日之会应该够了,以后有机会,让修剑堂几位大剑往深里带带你【娴墨:带带,才是要教动作,】,将來成就必然不低!”
常思豪这才明白两人用意,心头狂喜,与此同时筋肉的跳动达到了新的频度,一股强大的生命活力在体内澎湃怒绽,衣衫上顿时颤意浮漾,使他产生一种身在九宵之上的幻觉,登时有了睨风万里,俯笑洪荒的卓傲霸气。
郑盟主淡淡道:“还记得人在天地之间的感觉吗?”
一句话令万千水雾泼洒而來。
常思豪目光一虚,雀跃的筋肉忽地平静,仿佛沸腾的壶中注入了冷水,满满的雄心也似一下子被倒空,表情里有了敬畏,神色变得谦逊。
武功突飞猛进之时,必有雄心躁火,以为自己强大到可以毁天灭地【娴墨:谁武功高了会去想毁天灭地,可知作者设喻,又不止写武功,那是写谁,想想“与天斗其乐无穷”的人,就知其深心何在,考个研就以为能有好工作的人也都该來看看,可悲可叹,】:“恨天无柄,恨地无环”说的就是这种幻觉,人在这个时候容易自以为是,走上歧途【娴墨:所以才有人无知到要去拯救天下三分之二的受苦人、拯救被奴役的第三世界兄弟斯密答】,郑盟主是过來人,所以适时出言点拨。
见常思豪恢复了常态,他微微一笑表示嘉许,说道:“有人劳碌一世,为的是积家财,有人征战一生,为得是当皇帝,练武人哪怕一辈子口中说的都是强身健体,心里仍会有个天下第一,都说自古名利误人多,其实都是人自误罢了,【娴墨:作者辞职苦写武侠,更是自误,为理想不去赚钱是自误,赚钱去就不自误了,也误,去赚钱就输耗了生命,岂不大误特误,算來天下无一事不是自误,活着就是看着一场错误在发生,】”
常思豪垂首:“是!”
郑盟主目光转低,指向桌面:“很多人画了一幅佳作,以后再画,每一笔都有这幅的影子,写了篇美文,以后就再也脱不开之前的构架,唉!人太容易执着于自身,超越别人容易,想要超越自己,可就难了!”
他静静看画,隔了好一阵,缓缓道:“笔墨终有限,画不尽山高水阔,武功再往下说,其实也沒什么了,贤侄,你只要记着,咱们练武之人容易在身上找见道理,然练到高处,也是摹仿到了极限,功夫虽高,却仍是按辙行车,此时便要对师进行超越,是谓破以寻立也【娴墨:是说武功、说世事,更是说此书立身处,武侠到今天,已无可发展,往哪里去的问題解决了,才会有一段新路,】,超越的过程,就是在别人给的框架中找到自己的过程,如同离开道路,走上了荒山,以你的修为,已离此境不远,到时千万记住这话,要自己做得了自己的主,眼前石头当作草,只管趟过去,可别让自己的腿绊自己一个跟斗!”
常思豪在思考中应喏道:“是!”
荆问种笑道:“老郑,你是真疼这孩子,可再讲下去,不嫌蛇足么!”
常思豪被这话分散了注意,发直的目光微微挑起,路上闲谈时就听小雨讲过,郑天笑身为剑家宗主,位高名重,事务繁忙,天下学子由侠剑客身份的父叔长辈领着,通过层层关系递上贴子求见一面,由于时间紧迫,往往并不奢望他具体的指点,只是得一两句话的点逗,从此便有了努力的方向,而今自己听他所说的,早已远超寻常,【娴墨:爱武人,必以武结其心,小常之心早为人看透矣,】
只见郑盟主淡然一笑:“既然开了头,便说透也好,咱们忙起來,便顾不上这些孩子们……”说话间目光微远。
荆问种明白他想起了谁,无语沉默。
此刻常思豪心里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这世上,还得起的是债,还不起的是人情。
高扬和荆问种刚才紧拦慢补,其实都沒把话说透,明日之会,不管怎么说都是在百剑盟的家门口,以他们的实力和影响,其实不必要如此谨慎,而让自己出席,想要借助的,会是自己这点武功么,【娴墨:怕读者未会意,于是又一点,我又替作者累也,书真不可写深,网上小说点击动辄过亿,何以故,文字简白轻松故,层次虽低,受众却广,倘写一堆漏洞,正可招读者笑话,如听相声看演员彼此作践取乐也,作者分明如老太太给孙女绣花嫁鞋,十八年绣出來,发现孙女们都拉着男友在挑达芙尼,试想该笑该哭,】
此时郑盟主伸过手來,在他肩头轻轻一按:“古人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武功也是一样的,练到极处,便该多出去走走,行万里路者,观世间风物,状天地苍茫,有感在怀,身上自然而然,也便有了东西,说白了,这武功一途,要感察天地,自悟自省,便和诗文书法、抚琴绘画一样,都是寻找自己、表述自己、超擢自己的灵性之旅,这一节,已非言语所能说清,释祖说他‘有正法眼藏,涅盘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话虽有别,其意却一,你要好好体悟才是!”
常思豪默然瞧着案上这幅字画,回想着它由清流石上的静谧、两雁破空的飘逸,到最终风起云重的寥落种种变幻历程【娴墨:一场倾谈、一场教诲、一幅画卷,合成一篇文章,宝福教人,侧重身教,二剑教人,全以言教,是启蒙必须身教,高层渐可神教之意】,心下亦感慨丛生,忖道:“秦浪川夜宴时曾言道要想做好诗,功夫在诗外【娴墨:这话大错了,君不见梨花体几度飘摇,当今现代诗,功夫更不在诗外,全在脸皮厚薄,】,当初宝福老人要我叩拜黄河,师法天地,其意都是如此,在这世间不管做什么?修的都是一份情怀!”一念及此,胸中忽觉寥落无限。
,,武艺沒有尽头,人生却有方向。
几十年忽忽而过,天不会荒,地不会老,而人的身体却会渐渐衰败。
不论武艺、音乐、绘画还是文学书法,都不过是生命旅程中的一点小小关怀和情趣,很多问題,不是它们所能解决。
只有死亡,才是生命的终极真相。
既然如此,一切夫复何用,【娴墨:可见作者什么都懂,可你又花六年写这书干甚:“明明知道相思苦,偏偏对你牵肠挂肚”,武侠作者多有此情结,是中武侠之毒太深了而不自知,恰似如今人家都在打冰毒了,他们偏偏喜欢歪着抽大烟,手把着锅子,斜支着肘子,横搭着胯骨,蔫蔫懒懒口吐着烟圈,方觉讲究,】
此心正渐渐凉落间,只见郑盟主的目光柔和转來:“贤侄,我看你对武功一道较为敏感,凡事有感于心,都能融在这上面,这是好事,也是坏事,总而言之,执著过多就错了【娴墨:郑盟主是真懂,禀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辨,无非让人顺天而行,该做什么时,就做什么?】,你要明白,‘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绝非高境【娴墨:真懂诗情,看风物则怆然涕下者,在医学中是虚症,病治好了就不这样了,肺活量大了人就开朗,忧郁症患者无一例外都肺弱,古人就以病态为美,真中国最大恶习,卫玠病成那样叫美,那怎么能是美啊!你看古之子都,拔剑追车,那是相当武勇,可见古时以强壮为美,晋后才开始阴柔,现代社会什么伪娘又都出來了,男人沒有男人样,成什么世界,叹,】,所谓求极于情,乃成情痴,求极于剑,便成剑奴,情与剑都是假借,为的是借假修真,你可不能跟着景色走,那便是找不着家了,【娴墨:黄易言“唯能极于情,故能极于剑”,是讨好现代人之说法,此处一言驳倒,】”
常思豪茫然若失,【娴墨:笨孩子还不懂,晚上听电台,深夜节目性学教授专门教冷感妇女关了灯后,搂着老公闭上眼睛想梁朝伟,岂非就是借假修真了,】
荆问种一笑:“架柴烧的是锅,可咱们要的是水开,就这么点事儿,明白就明白,不明白就先糊涂着吧!想明白了又如何,真把这世界想明白的人,不是懒了,就是疯了,路在脚下,走就是了,人哪,有时候倒真该有点低头不管不顾,直往前冲的闯劲儿,即便撞到了南墙,听个响儿不也挺好吗?”
郑盟主听出了他递给自己的弦外之音,一笑不再深言。
“叮,!”
门边传來悦耳的清音。
衣声悉索,小晴纤小的身影走近,一手拎三角铁铲,一手提着个紫底铜钵。
郑盟主问道:“怎么送人去了那么久!”小晴笑道:“瞧你们说话多闷,我和高叔叔顺路聊聊天还不成么,这不,又顺便取了些炭!”小手放低相示,钵内都是细碎炭粒,正烧得红透,暖意烤人,荆问种道:“你这一铲敲得正好,好像把我这脑子都震通透了,唉!长孙笑迟一到,惹得咱们大费心思,想來可发一笑,但又不得不如此,奈何奈何呀,有道是话好说,事难做,在这风雨江湖之中,要想一心无碍,实实不易,嘿!算计來,算计去,无非算计自己,烦恼來,烦恼去,都是浪费精力呀!”
郑盟主道:“无烦恼,怎來的觉性,不算计,亦难得平安,烦恼即菩提,咱们既然生在这世间,坐了这位子,也沒办法,就随它烦恼,安份守己地做个大俗人吧!”小晴黠然一笑:“嘻嘻,我看做俗人倒挺好的,有好吃好喝便高兴,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比什么不喜不悲的强得多了,所以呀,我倒觉得您这一约挺好,见个面直接了当把话说开,省却了不少麻烦,京师又不是他聚豪阁的地盘,咱们又有什么不敢放开手脚的呢?”
荆问种笑道:“好,有豪快之气,哎,老郑啊!你这闺女,可比我家小雨强得太多了!”小晴受夸奖很是得意,往茶炉里铲了些新炭,拍了拍手绕回來,笑滋滋坐到常思豪身边,郑盟主眉头微微一皱:“这捣蛋鬼,你还喜欢她,我倒觉得小雨懂事多了,要不咱俩换换!”
小晴侧着小下颌,笑眼眯斜地道:“好呀,荆伯伯向來疼我们这些孩子,可不像有些人一天大事缠身,什么都不管不顾的,能做他的闺女,可不知道有多幸福哩!”
荆问种大笑。
小晴道:“唉!我倒好,真换过來,小雨姐就惨喽,一个出家人,内心不得清静,还得照顾一个满身是事儿的爹,一大早儿起來就得给他淘米做饭,洗碗刷筷子准备三餐,至于油盐酱醋就更得精管,人家想的都是英雄伟业,哪知道家里有油沒米,醋卖几个钱,衣裳呢?这一天干净的正装要准备两套,闲服两套和一套睡衣,天暖了要减,天冷了要添,脏的呢要拿出來洗了,皱的呢?要拿去浆好再上焦斗烫平熨干,闲时外带还要再做几件新的裤褂,那外头成衣铺的买回來怎能合穿,來了客人要泡茶侍候,客人走了要送出门去,迎來送往的不能失了礼数少了风度,一句说的不对就得埋怨半天,啊哟,想一想就会头疼哩,唉!小雨姐,你真是太可怜了!”【娴墨:完全是言前辙,小晴有唱曲的潜力,难怪喜欢打听小香】
她一串话连珠炮似的讲出來,居然压韵成篇,简直跟哼小曲一般,话里话外虽是在可怜荆零雨,其实不过是变着法儿地诉自己的苦,别人又怎会听不出來,荆问种大笑扬指:“老郑你看,说错话了不是,孩子挑你啦!”他拍拍膝盖,侧头瞄着小晴:“说起來啊!这孩子倒也真不容易,两只小手把这家打理的井井有条,让你省了多少心,多少力呀,你这当爹的可该好好疼呵她才是!”小晴很是自得,眯眼微笑:“嗯嗯,可不敢这么说,这普天下的子女孝顺爹娘,还不都是应该的,只不过有些人心里呀,这闺女早晚是别人的人,疼也是白疼,白疼不如不疼,就当个猫狗养着吧!每天扔口剩饭就成!”【娴墨:小可人疼的,就是欠掐欠拧,欠一番好生团弄】
郑盟主本來眼中有了几分温柔感慨,一听这逗气的话,鼻中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再不看她,小晴端了杯茶悠然道:“唉!沒娘的孩子不值钱,自然也沒人愿理啦!看來还是小雨姐好,至少人家还有个石头哥疼她爱她,我就完啦!唉!沒有石头哥,要是有个粪蛋哥也好呀,早点嫁出去,免得有人操心女大不中留!”常思豪见她眼带笑意,不去瞅郑盟主,却把目光转向自己,心想:“你看我干什么?我脸是长得黑些,可一点也不像粪蛋,【娴墨:煤球君自是比粪蛋哥强】”
郑盟主皱眉道:“你这孩子,小小年纪,什么疼了爱的也是你该说的!”语声抬高,已有几分愠意【娴墨:非自愠,实为照顾荆之情绪也,此书从不正面写】,小晴嘟了嘴再不作声,常思豪向旁边瞧去,心想荆问种总能说句话打个圆场,然而却见他脸色也阴了下來,声音涩涩地道:“他俩感情虽好,却止于兄妹,怎可有私,小晴啊!这名节大事,你一个小孩子家,可别学人乱说!”【娴墨:郑盟主已经嗔过,再嗔则显得不懂人情,荆问种原不致如此,此处作者偏加一嗔,是为表其心中纠结有多重,】
常思豪见他表情肃郁,明显怀有反感,心想这当爹的不同意,小雨和廖公子的婚事可就不大好办,倒有点替他们发愁,就在这时,屋外隐约传來一声淡淡的冷哼。
郑盟主从茶盘上缓缓拿起一个杯子,提壶淋过,搁在案边,从容道:“外面很冷,进來喝杯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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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凝神听去,四周一片静寂,只有炭火微微的毕剥,那一声冷哼太快又太淡,以致于根本无法让人回想起是來自何方,又好像它根本不存在过,只是人在失神时产生的一种幻觉,小晴扑哧一笑道:“爹爹,你请谁喝茶呀,神神怪怪的,我就说了,你这功夫不能再练了,耳音太灵也不是什么好事,外头有雪花落地上,你听着就像有人在窗前抖被子似的,一天到晚想睡个觉怕都不得安宁!”郑盟主淡淡道:“你跟我打岔,我倒想和你打赌,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出去抓他进來!”
屋东北处墙中,有年轻的男性声音透入:“以郑大剑的功力,抓我自然不是问題,不过现在咱们隔着两道墙【娴墨:墙有两道,是开脱处,否则大剑武功那么高,怎会听不到人在墙外】,您还得绕个窗才能出來【娴墨:照顾下文】,天不赶巧,积雪未融,我逃的方向自是瞒不住你,但你想要将我二人的间距缩短到可以动手的范围内,恐怕至少也得追出京城才行,这样的话,未免有失你百剑盟主的体面!”
郑盟主道:“哦,看來你的轻功进境不小啊!”那人哼了一声,道:“还不是托您的福!”郑盟主眉头深锁,隔了片刻,缓缓道:“你弑母劫妹出京,又在途中杀伤盟众无数,已然把自己逼上绝路,若能认罪伏法,痛改前非,大家念你年幼,尚可从轻发落,若再执迷不悟,越走越远,到时只怕谁也救不了你了!”
那人道:“我有什么罪,又伏的是哪门子法,你这盟主未免太也托大,嘿!说來倒也真是奇事,你们不是常常在人前自谦,说自己是小小的剑道学社么,小小一个学社头目,也敢在人前执**法,哈哈,我看你们真是有造反的心,敢私自立法定刑,胆子不小!”常思豪听声音早觉耳熟,但隔着墙不太真切【娴墨:又照顾一笔,却不是说墙的事了】,此刻听他自承了,更确认那人是廖孤石无疑,大声道:“廖兄弟,我是常思豪,咱们有话坐下來好好说,有郑伯伯主持公道,一切事实真是真,假是假,还怕说不清吗?”
屋外略有沉默,继而传來冷冷一笑:“哈,你这傻子,本來便是浆糊脑袋,多半又被灌了迷魂汤,分不清半点情况,还敢在那边废话!”荆问种沉声道:“你所做所为大逆不道,罪在不赦,好在如今小雨已经然安归來,只要你知错能改,我这个做舅父的,便豁出去这张老脸,向盟主和众位剑家请罪,求大家给你一个自新的机会!”
“哈哈哈哈!”廖孤石大笑,声音里有一种上火之后的哑仄【娴墨:上的什么火,再照顾一笔】,他说道:“以你的性子,居然不说要大义灭亲,还要替我求情,真是难得,哈哈,是怕我说破那《修剑堂笔录》,其实是被你所盗的老底儿吗?”
一言入室,满座皆惊,常思豪眼神立刻罩住了荆问种肩头四肢,下了提防。
荆问种对墙喝道:“你竟敢反來诬我,这种沒凭沒据的笑话,你说出來又有谁能信!”墙外廖孤石的语声凄厉:“对呀,我就是沒凭沒据,我就是要诬赖你,怎么样,我告诉你,我已逃得够了,我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活得天地无私,光明正大,罪不在我,我为什么要逃,我凭什么?我既然回京,就是要你身败名裂,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这百剑盟的理事,堂堂的大剑客荆问种,也会偷别人老婆,而这婆娘,还是你自己的妹妹,你根本就是个猴生驴养,猪狗不如的……”
不等这话说完,荆问种袍袖一鼓,身如箭起。
然而身势刚起到中途,当头已有一掌罩來,他急急格挡,对方攻势如雨而覆,两人快手如电,拳掌相击之声吡啪爆脆,中间夹杂着短促狠戾的怒喝:
“盟主你!”
“停手!”
“岂,!”
第一掌击出之时,室内已然风声大猎,灯烛皆灭,常思豪坐在一团黑暗中只觉两人在眼前交身换势,打得有如陀螺浮空,实难判定荆问种的方向,更无法出手,忽听一声惊嘤,同时胸衣一紧,原來是小晴抓着衣服避在了自己肋侧,他心念电转,想自己一时插不上手帮忙,也要护定小晴的周全才是,念到手动,拢住她腰身一推桌案,脚下蹬出:“哧,!”一声身子倒飞丈余,后腰已靠上墙壁,雪战刀鞘一横,将小晴护在身边。
便在这时,随着那声喊到一半的“岂”字,耳轮中只闻“呯”、“蓬”两声巨响,两团黑影分炸开來,各自滚跌于地。
屋中央茶炉内炭火被地板所震,火星扬起,散出微光隐约。
室内一片寂寂,两团黑影都保持着跌落的姿态一动不动,甚至听不到有任何的呼吸。
这一场打斗來得太突然,结束得也太快,以至于静下來之后,让人心里产生一种恍惚,似乎刚才什么都沒有发生过。
常思豪眼睛左转右转,观察着两者动静,只觉小晴的手又紧了一紧,娇小的身躯在怀中微微颤动,发丝中清香散爽,幽然在鼻。
室外廖孤石也是良久无声,似在细听屋内动静。
常思豪左手方向那团黑影似乎先忍耐不住,深深吸了口气,道:“你信他!”
紧跟着,对面那团黑影也有了细微的起伏,道:“小晴,你沒事吧!”是郑盟主。
小晴显然还有些惊魂未定,颤弱回应:“爹,我沒事!”
郑盟主不再说话。
小晴听出他刚才声音暗哑,多半已然负伤,急切张口欲喊,又硬生生忍住。
荆问种呵呵恨笑,口中重复:“你信他,你竟信他!”郑盟主方向有微弱调息之声,未及相答,小晴喊道:“你这么着急抓他,难道心中无鬼!”
“小晴!”郑盟主一声喝止,似乎气难相继,咳嗽出声,小晴急切唤道:“爹,你怎么了?”郑盟主不再理她,略稳呼吸,缓缓续道:“老荆,咱们共事多年,互知根底,但今天之事无关信任,你盛怒之下,已有杀心,我不得不出手相拦,我看大家都暂且息怒,真相只有一个,心平气和地处理,也一样能够弄明白!”
荆问种喝道:“现在多说无益,我和他之间乃是家事,待分算清楚之后,我自会给盟里一个交待!”
廖孤石冷冷的笑声又传了进來:“好一个家事,公事变成家事,当舅舅的管外甥天理该然,别人便沒的插手了,聪明聪明!”荆问种哼了一声,道:“盟主,你刚才心有挂碍,出招未够决绝,我一时失手,也是怒急之下情非得已,所有一切等我待会儿抓他回來,再向你请罪罢!”说话间伏在地上的身影忽地涨起,向外射去,。
呛啷啷白光闪耀,常思豪一个鬼步跌向前急抢,雪战刀早已递在途中:“哧”地一声,刺入荆问种腰际。
然而虽有裂帛之声,却无入肉的手感,荆问种化做一片携风暗影当头罩到,常思豪腕间翻转,挽起刀花相迎,同时肘肩着地,就势向前撑滚,刷啦啦碎布飘零,原來是件外袍,猛抬头,几缕雪花飞旋如线飘进门厅,眼前一亮即暗,棉帘垂落,掩去院中一刹那的月色清光。
“小常!”郑盟主喊了这一句,似乎牵动伤处,身子又伏得低了一低。
“爹爹,你怎样了!”
小晴扑到他身边,伸手相扶。
茶炉中炭火已然冷去,仅余隐隐微光,郑盟主表情冷峻,瞧见女儿,目露爱怜欣许,脸上有了些暖意,淡淡道:“老荆的劲我心里有数,不碍事的!”常思豪不明白他为何要叫住自己,向他瞧去时,见郑盟主单手掩怀,直起身子坐下,稳了稳气息,这才道:“你心里想的我明白,但他在盛怒之下,恐你拦他不住,而且现在真相未清,不必急于一时!”
常思豪瞧着他这样子,暗忖“不急于一时”你又何必出手,可见怕我“拦不住”才是实情。
原本在与洛虎履行步之后,他自认对于百剑盟的武学也算见识了一二,觉得其水准比之江湖人物,未必高出太多,虽未就此生出轻蔑自傲之心,但对于荆零雨所说剑家武学如何了得的言语,却颇有了些不以为然,回想刚才郑盟主和荆问种两人动手情形,直如天地崩裂于睫前,真是惊心动魄,自己虽经历过无数杀阵,对刚才这一幕仍感有余悸在心,至此方知大剑的手段确非世之俗手可比,他知道郑盟主在话里已然给了自己脸面,又是在替自己着想,无话可说,收刀入鞘,默默掏出火折点燃一盏烛灯,端來帮小晴照看。
小晴的手正前后左右地摸索伤处,郑盟主拦住道:“不必探了,放心吧!内脏沒伤,只断了根肋骨!”
常思豪心想荆问种本來身量不高,又有些中年发福,以自己对人体结构的了解,早就瞧出他失去了巅峰状态,而郑盟主体态匀称,神气完足,明显要高过他一截,原该占优才是。
小晴不住地抹泪:“是我惊得出了那一声,让你分心顾忌,都是我不好!”郑盟主微笑着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小歪辫子,淡淡道:“高手之间对决,出手留不得半分余地,胜负只在一机一势之间,输赢本就难说得很,刚才他在盛怒之下,爆发出來的力量已是超乎寻常,你何必自责!”常思豪目光投向屋门暗处,静耳虚听:“外间并无打斗声音,他必是追廖孤石去了,真打起來,廖孤石恐怕不是他的对手!”郑盟主道:“他功力虽与我相仿,但是身材所限,轻功上毕竟稍差【娴墨:一般武侠总把病人写得如何厉害,再者胖人速度比瘦人快,以显其功力,是最傻写法,同样练武,当然是体型好的比瘦弱的要强才正常,武侠中之病态极多,拿肉麻当有趣更多,倒不如彻底回归原始,你看寻秦记,除了开头的穿越太傻外,格斗战略都还是人力能为,黄易成穿越之祖,其用力处并不在穿越,实在文心也,可怜后人不长进,拿穿越当个工具,为自己那点可怜的文史知识打掩护,实实是写出不合乎古人语境的东西罢了,】,只怕难以追上廖孤石的速度【娴墨:前已述及,郑盟主家是地暖,故此时荆出去沒换鞋,速度更受影响】,他是有脑子的人,待一阵火气渐消,也就作罢了!”
此时外面有人喊道:“小晴,伯父在么!”
郑盟主道:“是虎履么,进來吧!”
门帘挑起,洛虎履当先而入,后面急急跟着魏凌川和沈初喃等几女,洛虎履进得茶室,瞧见小晴守在郑盟主身边,常思豪手执灯烛于侧,并无异状,眼睛四下扫望,也未见厅中有什么器物倾跌,有些奇怪,喃喃道:“我远远听到有异响,似乎是这院有人在打斗,难道是听错了!”
郑盟主微微一笑:“刚才我一时兴起,教小常几招,试演了两下,惊动了你们,不必担心,都回去吧!”洛虎履一听,眼睛立刻又剜向常思豪【娴墨:可见并不因沈初喃一桩事而已,是其心量狭窄,容不得物,】,魏凌川赶紧笑道:“原來如此,那我们不打扰了!”一拉他胳膊:“咱们走吧!”洛虎履胳膊暗暗加劲,绷住了身子,侧目笑道:“哎,学东西一定要即学即用,用中证学才好,这天色也不算晚,难得郑伯父有兴,咱们也來得赶巧,既然常贤弟刚得了指点,不如由小兄陪着一起玩玩练练,也好记得扎实!”【娴墨:句句体贴是人话,又句句不是人话,】
沈初喃自入茶室,眼睛便一直在郑盟主身上,偶尔扫一眼小晴,听洛虎履这么说话,眉头不禁皱起,颌首道:“盟主和常少剑早些休息,初喃告退!”施了一礼退身而出,于雪冰等人也都告辞跟随其后,罗傲涵坠在队尾,斜了洛虎履一眼,扯脱了魏凌川拉他的胳膊,道:“小川走吧!”不由分说,将他顶在前面推了出去,洛虎履回头见只剩下自己一人:“哎!”了一声,大觉失望【娴墨:挑战是想让小喃看,如今人小青年特喜欢在女友面前显胜,打架装能耐之流,少剑客如此,是谁的家教,】,想追去叫沈初喃,可这边自己又扔下了话,走了未免尴尬。
常思豪道:“小弟今日有些累了,兄长若有兴指教,咱们明天……”洛虎履笑容上脸,接口道:“好好,兄弟,伯父,你们好好休息,咱们明天再聊!”匆匆一礼,追出茶室,小晴见人都走了,便急匆匆去翻箱找药,口里不住埋怨,郑盟主摇头苦笑:“唉!虎履这孩子也是初坠情网,一塌糊涂【娴墨:开脱语,男人是不是男人,岂在入不入情网,说别人糊涂,自己情商也一样让人捉急,】,贤侄不要怪他才好!”
常思豪随口客气了句“不会!”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郑盟主道:“你在担心廖孤石!”
常思豪道:“我实在放心不下,想去看看情况如何!”
郑盟主点头:“他出去这一趟,能交上你这个朋友,倒真是件幸事,我身上这点伤不碍的,你不必担心,只是我想问一句,待追上了他们,你又能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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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间微光连缀,晶莹成一片清凉世界。
若不抬头去看那沉星的夜色、黯月的凝云,几乎可以让人满怀欣喜,畅乐其间,忘却这玉华之下竟非纯洁乐土,原还是那疮痍满目的人间,【娴墨:读至此,转头观窗外,楼宇如山,每个窗口正是一个原始洞窟,亦是疮痍满目之感,世界大美,人类只是蛀虫罢了,】
天空中沒有一丝动势,寒封铁壁,霜冷京城,就连风都好像被冻住了似的停止了呜咽。
京师内外万户千家门窗闭紧,灯光星星点点散布其间,明暗参差,仿佛炭火的余烬,【娴墨:又來个航拍,】
两条黑影如梭似箭,在屋阁、巷道之间蹈雪驰纵,正向深深的幽暗中射去,使令这大地之上,如同有了两颗窜逝的流星。
荆问种本想一鼓作气追上将之擒下,奈何廖孤石东拐西窜,犹如河沟里泥鳅般难捉难逮,而且速度奇快,比之他离盟之时超出一大截,这般神速的进境,实出自己意料之外。
眨眼之间,廖孤石已然到了城墙根底,提纵而上,手足并用快如狸猫。
荆问种从小巷中闪出,抬头看时,廖孤石距城头已剩尺余。
虽然相隔较远,夜色中又看不太真切,但他心中仍是生出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廖孤石本就是他的外甥。虽然性格孤僻,说话不多,但是两家來往密切,东方大剑由于久在修剑堂研修,家事上荆问种多有照应,两人不管是在盟中还是私下,总是低头不见抬头见。
然而这种熟悉,却非自己对他理所应该有的那种熟悉,荆问种心中感觉异样,一时又想不出所以然來。
闪念之间廖孤石已然翻城而过,他不及多想,赶忙提气紧追。
出城不多远,便进入了棚户区,这里房子多是土坯造就,低矮破烂,屋顶有的是茅草搭成,有的是苇芭筑土,大多老旧不堪,且窄巷两边堆满柴枝败禾,极为难走,廖孤石却对道路极为熟悉,行來直如地鼠穿沟,速度不降反升,显然是有过算计和准备。
荆问种提气跃上墙头,专捡屋顶行走。虽然很多地方不堪着力,但仗着一身轻功尚能应付,总算有了居高临下之利,不致丢了目标,如此又追了一盏茶的功夫,出了棚区,城户渐远,足下已是远郊旷地,眼瞧廖孤石的身影遥遥在前沒入疏林,时隐时现,仍是速度不减,心知他少年人武功身体都在朝阳旭日之期,四野荒寒,自己再追下去,只怕也是空费体力,便凝住身形,大声道:“且住,我有话说!”
廖孤石脚步不停,又出去十丈开外,这才止住身形,隐于树后。
荆问种大声道:“小石,你我是骨肉至亲,何苦刀兵相见,其实一切事情并非沒有挽回余地,你在盟主那里胡乱搅闹,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娴墨:先谈好处,其心可察,是亲人的话吗】
廖孤石半晌无话,并不回身,也不应答。
荆问种道:“我和你娘,并非你想像的那样,你怎可轻信谣言,诬她清白,甚至……”
“住口!”
廖孤石截道:“你们既然做得出來,又有什么不敢认的!”
荆问种压住怒火,音色中大有切痛:“你这孩子,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你娘尚在闺中之时,确曾与我有过一段过往……”
廖孤石嘶声道:“你终于肯认了么!”
“你听我……”
“好,你说!”
相隔半晌,荆问种这才缓缓道:“当年我爱剑成痴,被家人当成不务正业的闲汉,后來什么都不管不顾,弃了一切來百剑盟,你娘之所以千里迢迢进京來寻我,也是跟家里赌了气的……唉!其实都是过去的事了,说來又有什么意思,我们的事说來庸俗得很,可是活到了岁数,才知道它之所以庸俗,是因为世界原本如此,【娴墨:过來人的话,惨惨可伤,那些搞独身贵族的、周末婚的、耍丁克家庭的都该细想想,】”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年轻的时候,我们都以为自己可以有个与众不同的人生,走过來回头再看,原來自己这双新鞋,走的其实还是别人千百年重复下來的老路,【娴墨:可与第三部方枕诺之言对看,回互法无处不在,】本來我想,凭自己的本事进京必得施展,可是入了盟又过得不好,熬了三年仍郁不得志,当时满脑子都在想如何往上爬,见她來了便沒好气,只怕在那时候,便在她心里种下了怨根!”
廖孤石道:“有怨她都会主动舍身帮你,荆大剑,你果然好本事!”
荆问种道:“当年你爹在盟里,论人才武功都是有口皆碑,那一届的试剑大会上呼声极高,进修剑堂是定准的事,要说你娘那么做是出自我的指使,是冤了我了,可是她旁敲侧击地提起之时,我确实沒有反对,仔细想想,她后來的决定,也真是和我赌了这一口气……”
他说话声越來越低,疏林中枯枝哗响,簌簌生寒。
北风微漾,闪动的衣袂,令他更像一尊被套上衣衫的木雕,【娴墨:写动正是写静】
荆问种喉头梗梗【娴墨:又是特异用法,梗者,焦干之态,树叶连枝那个小棍叫梗,发卡发硬,哽,则有泣色,两者绝然不同,哽就是动作了,梗则是形容,用鲠亦可,但鱼刺卡喉态,不如焦干木态传神,】,隔了好一会儿,这口气才长长叹出來:“唉……男人,感情的事痛痛痒痒就过去了,算不得什么?这些年來,苦的是你娘,她相夫教子过日子,看着我青云直上【娴墨:有私就有弊,说的是感情,更暗透别情,别情何在,百剑盟试剑之弊也,应后文事,】,和她的距离却越來越远,渐渐的娶妻生女,竟成了两户人家……我和你舅妈,总是吵架,一吵便是你娘來相劝,而她自己和你爹却一直是相敬如宾,从來沒红过脸,在外人眼里,我们或不如你家过得和睦美满,可是我却知道,他们那种相敬如宾,是怎样的一种毫无亲切感的相对,孩子,那种冷,你经历过,心里清楚,但你不会了解的,真正的夫妻不该是这样的【娴墨:举案齐眉事,最让人恶心,那绝非真夫妻,好夫妻如鸳鸯戏水,到了理学家手里,全成举案齐眉,好像彼是此的客人,荆问种有此一言出,不管他做沒做过错事,都可先原谅一半】!”
树后静静无声。
荆问种仰起脸來看着天:“岁月无情,我们都老了,也许在她的心里,唯一可以聊以慰籍的,便是我能够遂了心愿,让她沒有白白付出,可是这些年來我志得意满,心却越來越冷,越來越怀旧,如果再让我重新活过一次,也许我会选择在家乡终老,和你娘平平静静地过上一辈子,可是开弓沒有回头箭,过去的日子又怎么能追得回來呢?”
说到这停了一会儿,忽又失笑,摇头道:“沒有经历,又何來看破,也许即便是一切重來,我也一样会走上原來这条路吧【娴墨:如何,有这种心态的人,能哽哽而泣乎,故梗梗才为真正描刻入骨文字】,离开了现实,一切不过是空谈,这世上的很多事情,都是顺理法则悖于人情,从人情则悖于理法,对错难言,有些别人看來是错的,在我和她之间却顺理成章,孩子,你娘是个苦人,你更是个苦人,你爹爹在修剑堂研学,一年到头难见几面,你性子太孤,除了你娘,谁也走不进你心里,可是我沒想到,你竟能下得去这等狠手……”
他向前迈出半步:“那时候我看见你娘浑身是血,恨不得把你撕碎,可是我知道不能那么做,你是你娘唯一的骨血,我若伤了你,她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孩子,是我葬送了你娘的一生【娴墨:自己还知道错】,你错得也足够彻底,但是人生就是这样,过去的事情人无法改变,与其让它成为压在你我身上的包袱,不如好好去想想如何突破这个局,其实待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便会知道,爱恨情仇都太虚幻,半分也握不在手里【娴墨:知道错还不知道改错】,男子汉大丈夫,该当立足现实,志向高远,一切还需向前看,如果你只是成长,而不去成熟【娴墨:成熟果如是乎,真利欲薰心,不懂人情了,说來偏偏苦口婆心,仿佛当今家长口口声声对孩子讲:这是为你好】,那岂不是一直要做个长不大的孩子!”
他观察动静,见廖孤石在树后毫无反应,也不知是在内心权衡,还是根本沒听进去,便又加大了声音道:“如今这世上,我也只剩下你和小雨这两个亲人,以我现在在盟里的地位、你爹在武林的影响,不愁给你安排一个光明的未來,你仔细想想,就算你避世远去,背负着弑母的恶名,遭受着盟里的追缉,人生有何快乐可言!”
他一面说着,一面缓缓向前探步:“就算你向世人宣说此事,搞得我身败名裂,你爹爹又会是何心情,你又从中能得到什么好处,难道你爹会认为儿子替自己出头是光彩之极,难道人们会称赞你大义灭亲,是个不折不扣的卫道义士,醒醒吧!这种事情只不过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不单咱们几个成了笑话,整个百剑盟也要跟着戴羞蒙尘!”【娴墨:总之还是活一个脸面,不褒贬而褒贬自在,边立边破,】
廖孤石所靠之树已愈來愈近。
“你纵然不顾及我和你自己,也应该想想疼你的郑伯伯,想想小雨,你郑伯伯呕心沥血经营不易,你妹妹她一个姑娘家,传出这样的家史,如何嫁得出去,纵嫁得出去,夫家又会怎样看她对她,难道你想要她真就做了一个尼姑,面对青灯古佛安静地去终老,你只想要这一时的痛快,可曾想到有多少人一生的追求和幸福都在你手里,申远期已经因你而死,你难道还想把这次的个人灾难,扩大演变成一场毁灭所有人的浩劫!”
“住口!”
“住口!”
“住口!”
廖孤石佝身连吼数声,凄厉有如嘶号。
这悲恸至极的声线尖锐至极,撕人心肺,将荆问种惊得不由自主倒退一步,脸上煞然变色。
只见廖孤石蓦地转过身來:“是你,一切都因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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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荆问种吃惊的并不仅是声音,更是这个人。
枯林疏影之下,这人双臂乍开五指紧拳分腿而立,头部垂低肩峰耸起,半张脸陷于暗影之中,被暖帽遮住的额头之下,只露出一个白亮娇小的鼻尖。
“你……你不是……”
荆问种语声轻颤,喉头之间竟然产生了无法自控的悸跳。
对方头部缓缓抬起,霜白的肤色如雪泛寒,一对向斜上方瞪大的眸子撑睫裂眶,在暗影中步步突显。
幽暗的林中就此多出一抹亮色。
两道如水清涕正顺这张脸的人中两侧,溢过翘起的上唇,流入咬紧的牙关,又和着口水在浓重急促的呼吸声中,顺颤抖的嘴角淌下,汇和腮边仍不断滚落的热泪,在颌尖化做一片冰冷,滴入夜色,【娴墨:文章不怕实描,也不因实描丑态而减色】
不论再如何扭曲,这张脸仍是如此熟悉。
此刻对方愤慨的目光,似一柄被热泪洗净的银枪,直挺挺挑指而來,瞬间将他的心狠狠地刺透。
他失声道:“小雨,怎么是你!”【娴墨:有上一章三次照顾,故声音听错不为奇】
荆零雨身子在那身稍嫌宽大的蓝衫【娴墨:蓝衫从何而來,已伏一笔】中不住耸颤,她难以置信地摇着头:“沒想到,原來他说的,都是真的……他沒有错,是你,都是你……一切都是因你而起!”
“小雨,你听我说!”
“站住!”
荆零雨厉声大喝,止住伸臂向前疾冲的荆问种。
“不要再过來,不要再过來……”
她缓缓摇着头,陡然又提高了音量:“我沒有你这样的父亲!”
脸上的泪水被这一喝震飞,晶莹微闪,瞬间溶入夜色。
荆问种直愣愣呆在原地,心中如麻的乱线,却似在她这一喝之下,得到了澄清和整理。
他猛地张大双臂,道:“你想知道真相,好,现在你知道了,这一切就是真相,可是我错在哪里,小雨,廖孤石是你表哥,爹懂你的心,难道你就不能体会爹的心,可是爹现在告诉你,你爹爹这错那错,但是事情从來不会做错,你姑姑自嫁入廖门之后。虽然两家往來频繁,我俩旧情仍在,爹却再沒有碰过她一根手指,你姑姑也只是把一切埋在心里,未曾再逾矩半步,我俩是清白的,廖孤石杀她,才是错中之错!”
他不住敲击着自己的胸膛剖白,一面说话,一面提气前移,不知不觉间已向前数步。
荆零雨满脸是泪,不住摇头,跌跌撞撞后退:“你骗我,我不再相信你了,我不信……”
荆问种柔声道:“从小到大,爹是你最亲的人,你不信爹,又要去信谁,爹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你姑姑和你感情最好,你难道不晓得她的性子!”
听到姑姑二字,荆零雨目光微滞,有些迟疑。
荆问种声音恳切,缓步间伸出双手:“來吧!回到爹这儿來,小雨,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想想自己能到哪里去,天下再大,也不是你的家呀,江湖的险恶你都知道多少,你知道这些日子不在爹身边,爹的心有多乱吗?你看,爹年纪大了,你跑得太快,爹都追不动了……”
他的语速愈來愈缓慢悠长,仿佛老人家带着叹息的喃喃倾诉,荆零雨不由自地脚步凝住,眼瞧着夜色中那个身体前倾,张开臂膀的人影,一如父亲等待儿时的自己拿着纸风车冲跑过去,投入他怀抱的模样,然而岁月更迁,他已青春不再了,那张面容被月光打皱,投出深浅不一的暗影,鬓间发际散碎的头发,竟似也有了清霜的冷色,令人不忍卒看,她心中怅痛,禁不住轻轻地唤了声:“爹……”
荆问种疾步前冲,将她拢在怀里,长长舒了一口气,荆零雨被这温暖的臂弯一紧,似也打消了抗拒之心,不再挣动,将头贴靠在父亲胸前,喃喃道:“爹爹……你真的沒有骗我,你和姑姑是清白的!”荆问种一笑:“我刚才说什么來着,你纵然不相信爹,又怎能不信你姑姑,她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假若我丧心病狂要对她行越礼之事,只怕早被她打得满头是包,到西天跟佛祖称兄道弟去了!”
荆零雨沉默良久,涩涩一笑,脸色又黯了回來:“如此说來,哥哥他……”
“唉!”
荆问种叹了一声,道:“他是一错到底啊!不过沒有关系,只要他能诚心认错悔过,将《修剑堂笔录》交出來,我在盟主面前求情,从轻发落,最多幽禁他几年也就是了!”荆零雨似忽地想起來什么似地,猛地道:“爹爹,笔录不在你那里吗?”荆问种大奇,将她稍稍推离自己,审视道:“明明是他拿走的,怎会在我这里,是他这么和你说的!”
荆零雨盯了他眼睛许久,这才答道:“不错,哥哥是这么怀疑,他回京之后查了很久也沒有线索,根据回忆判断,能拿到笔录的除了你再沒别人,不过这就奇怪了,你沒有拿,他也沒拿,那这笔录到哪去了!”
荆问种身有警意,语声变得严肃强硬:“你见过他了,他藏在哪!”
荆零雨一呆,嘴唇随即抿紧,【娴墨:衣服哪來的可知,】
她支吾着,眼睛左右观望,正权衡着有些话该不该说,荆问种扳住她肩头摇晃道:“他潜在京师十分凶险,若是被盟里其它人瞧见,可是闹着玩的,纵然他浑身是铁,能碾几颗钉,你这么帮他,便是害他!”
“哈哈哈哈!”
林中笑声炸起,枯枝簌簌而战,扑啦啦拍翅声响,几只乌鸦破林而去,黯入夜空。
荆问种陡然惊目,心知这声音必是廖孤石无疑,林中寂寂,他潜隐于内,居然能瞒过自己的耳朵,显然伏藏的本事在他逃亡过程中,已经得到了极大的强化。
荆零雨喊道:“表哥!”
“不要叫我!”林中传來喝止之声:“你既然信他,就和他回去,做你的荆大小姐便是,你爹爹是堂堂的百剑盟理事,不愁给你安排一个光明的未來,哈哈!”
他虽似在说笑,可那哈哈二字却像是冷冷念出來的,毫无半分笑意,甚至让人听了脊背生凉,荆零雨挣开父亲双手,向林中疾冲数步,趟得枯叶哗响,悲声道:“哥,我不是不信你,我……”
廖孤石截道:“你信我又何必回去诈他!”
荆零雨欲辩无言,一口气梗住。
林中厉声如劈:“你开始便不想听,听过又不信,你去找他,便是想在他口中再得到一次证实,现在又被几句话改了主意,如此这般,还敢说信我,真是笑话!”【娴墨:小雨被父囚在屋,小石如何见的她,可知曾潜至总坛密探】
荆零雨跺足道:“刚才我伏在他胸口细听,他心跳真的沒有变化,他沒有骗我!”廖孤石道:“知女莫如父,你那点小把戏,岂能瞒得过他,以他的功力,只要有了提防,控制心跳又是什么难事!”
荆问种前迈一步,扫望林中大声道:“你既然在,那么之前的话想必你也听到了,事情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样,我对不起你娘,却对得起你爹,人死万事皆空,你娘不在了,她的名誉还在,不容诋毁,不管你怎么想她,信不信我,我这个做舅父的还是要疼你管你,年青人犯错可以原谅,谁在这个年纪都不可避免,何况你平日在盟里虽然蔫声不语,但心地善良事母至孝,人所共知,如果大家明白事情确是出于误会,沒有人会对你太过苛责,听我的话,跟我回盟去罢!”
廖孤石冷冷道:“你倒好心,可惜你骗得了她,却骗不了我,这些花言巧语,还是拿去讲给你那白痴闺女听吧!”荆问种怒道:“你口口声声说我骗了你,分明是你对我有成见,我和你娘谈起家常,回忆旧事,有时说起话來耽搁久了一点,盟里那些风言风语的滥传,你便信以为真,我见你娘的时候,你不是在旁冷眼瞧着,便是躲在隔壁偷听,我只当这是孩子保护母亲的天性【娴墨:护母能做到这种地步,分明情人间才做得出,作者爱护小石头,故用暗笔相遮耳,】,从未点破怪罪过你,可是我们俩干过什么?你应该最清楚!”
林中寂寂无声,过了良久,廖孤石的声音才再次传了出來:“荆问种,你做得好戏啊!”
他语速变得平缓许多,和着风声传來,清冷异常:“其实你本知道自己走错了方向,这些年拿命换來的一切,不过是些虚利空名,妻子亡故,爱人身死,青春尽逝,这一生你过得已够悲哀,可是你还是把那些无用的东西,当作自己一生的成就,那又是为了什么?”【娴墨:这话倒该拿來反问作者,更该问天下写文人、追名逐利人、以及一切有梦想并且走在梦想路上的人,】
荆问种默然静听。
“哈哈哈,你当然知道为什么?因为这样努力地骗着自己,你才会少一些落寞,心里才好过一点,你害怕流言蜚语吗?我看未必,能坐上现在的位子,你经历的攻讦还会少吗?其实真相在你我心里,争來争去,都沒任何必要,可你刚才这些话,又是在说给谁听呢?”
“说给谁听!”
林中只有三个人,还会有谁,荆零雨猛一回头,瞧见父亲直直站在原地,拳心收紧,满目悲抑的样子,顿感一股冷潮由四肢袭向心窝。
廖孤石的声音道:“小雨,你沒猜错,他怕的不是身败名裂,不是丢掉权力后的空虚,而是怕失去一个形象,一个女儿心里的父亲形象,一个在真相面前会彻底崩溃的形象!”【娴墨:有形有象都是假,打孩子就不是慈母了,疼孩子就真对孩子好,家庭本來就是一个幻象,老公老婆孩子坐在电视前,偶尔侧个头,常常觉得大家谁都不认得谁,此心谁知,多少夫妻中年婚变,其实不是感情坏了,是大家都想跳出來,寻找一个希望,一个被了解、被拯救的希望,可那也是要有胆色的,幻象不美了,可还是比独自面对冷风强,世间根本沒有希望,都是幻想罢了,每一个挪动,都是屎窝到尿窝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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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风起,呜呜似哭,廖孤石的声音中却多了几分轻松和畅快:“人活于世,沒有亲人是很孤单冷清,若是有亲人却又不被相信,甚至被唯一的亲人所鄙视、仇恨、怀疑、疏离,那便更是悲哀到极点了吧!荆问种,现在的你心里,其实是一明如镜,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守护的东西,然而,守护她的方法,却还是用你最擅长的谎言,你不觉得太可笑了吗?”【娴墨:倘谎能守得住,那还值得一撒,就怕撒谎也保不住家人】
“爹!”
荆零雨本已收止的眼泪又溢在睫边,一把扯下头上暖帽,狠狠摔出,愤声道:“表哥说的真相是什么?你们倒底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荆问种目光冷直,暖帽打在胸前,坠落于地,他也沒有任何反应。
“瞒着你,这倒是笑话了,你以为你爹疼你,就会什么都和你说吗?那样未免也太天真了,于他而言,男人的事情本來就有很多是女人根本无需知道的,又何來隐瞒一说呢?”
廖孤石的话像是调侃,语气却愈來愈冷,毫无娱兴,说到这话峰一转,又多了些痛其不争的味道:“今天你若不是有这一诈,他对凌琬怡这段旧情,会这么轻轻松松告诉你吗?只怕你当面质问,他也只会说小孩子不要胡思乱想罢!”
这番话仿佛一盆带着冰碴的井拔凉水,直从荆零雨天灵盖灌了进去,寒得她髓析骨透,眸覆严霜。
荆问种急向前半步:“小雨,你不要听他胡说!”
荆零雨伸掌相拦,眉心绞拧,连退数步,和他拉开距离:“表哥说的对,我做你女儿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对我坦诚过,现在想來,你和娘总是吵架,难道不是因为心里有别人,你若断了心思,又干什么不避嫌,总去姑姑那说话!”
荆问种被她问得愣住,心乱如麻,一时不知该回答哪句才好,林暗里廖孤石笑了一笑,似颇有欣慰之意:“说得好,小雨,你活到这么大,今天终于肯用用自己的脑子,真是难得!”荆零雨拭干泪水,一抖衣袖,大声道:“要是我也习惯用示弱当武器,那和世上其它女人比起來,又有什么分别,我不再是小孩子了,从今天开始,我也要像娘一样,做个不受人欺的女人!”【娴墨:总和丈夫打架,故在女儿心中形象是不受人欺,其实制夫之道并不在于打,在于驭,男人都是冤种,拿住心,让他跪下把脚舔了有何难,劝沒有手腕者,切勿结婚,如今一帮小年青,结婚就打架,整天心里沒个谱,也不知道她们那日子是怎么过的】
“哼哼哼!”
林中传來闷闷的鼻音,廖孤石道:“自作自主容易,不受人欺就难了,人是很怪的,陌生的人即便來善意搭言,你仍然会不自觉地产生戒心,可是身边的亲朋好友即便将你欺骗得团团转,你还是不会醒悟,任由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沦陷下去,连我也不例外【娴墨:亲人间骗也是善意,越善意越让人來气,何以故,一个个都推着你往假了活,人想守住自我是很难的,】,不过现在想來,我倒不觉得丢人,别忘了,咱们从小待的是什么地方,百剑盟里都是老江湖,他们这些人,原也不是你我能玩得过的!”
荆问种听着两人说话,目光由怒转悲,不住摇头,终于笑出声來。
荆零雨道:“荆问种,你笑什么?”她直呼父名,一声喝出,自己心中也隐隐撕痛。
荆问种:“我笑的是自己,忙碌了半辈子,真是什么也沒剩下,连骨肉至亲的甥儿,都唤我作老江湖,拿我当老狐狸,小雨,你也真的不打算认我这个爹了么!”
荆零雨避开他的目光,似是此心已照,却不愿说出口來,眼中表情复杂。
荆问种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拔离目光,向林幽处投去,大声道:“小石,犹记得当初你在盟里,常常一人独处,别人对你如何看法,你向來不放在心里,紫安小时候丢了糖果玩偶,喜欢赖在你身上,你却从不替自己辩白解释,任人斥责,待长辈來说你,你也不理不睬,径自走开,那时候我便觉得,你这性子,早晚要吃大亏,可是今天我是终于懂了,原來有些事情,真是沒法解释得通的,干脆不解释,正是最省心省力的法子【娴墨:活着想要活得好,此法一定要记在心里,用在身上,认识一姐妹,岁数马上要看大,终于有点慌,有脑子人慌也慌得镇定,槽跳來跳去,专找总经理往上三十出头的半大龄,贴在男人身上,不由得他不动心,底下秘书、同事白眼翻得如书页,一概视而不见,只跳了两三次,果然遇上一个成了,婚后就是某总夫人,底下人再看不上也得恭恭敬敬,不服就开走,不理会、不解释、我自独行,有绯闻老公问起來也是一声冷笑,倒让他颠着屁追,真绝手,】!”
林中传來一声冷哼,颇有些不以为然,似乎那意思是在说,你荆问种的不解释,其实是无法抵赖后的放弃,和我的无须解释根本不是一回事。虽然心知如此,却也懒得和你废话。
荆问种听懂了这哼声背后的意味,也不再勉强,轻轻一叹,目光转向女儿:“小雨,你说我对你不够坦诚,其实这世上的长辈又有哪个能事事都告诉儿女,在我们眼里,你们长多大也是孩子,看到你们,就似看到自己的童年,而成年人的世界,永远有你不懂和我们不希望让你懂的东西!”
他像是回忆着什么?目光变得痛苦:“我和你娘吵架,原因很多,你把它全归结成一条,我也无力辩白,回想当初有很多架,其实我们可以不吵的,只是那时的我,还不明白,至于你姑姑……唉!你说的对,错全在我,这么多年來,我在盟里忙忙碌碌,总有心头纷烦不堪其扰的时候,可是?只要看到她柔柔淡淡的那一笑,我便会心安!”说到这里,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些许笑意,似乎那张熟悉的面孔正浮现在眼前,隔了一隔,垂头自嘲道:“嘿!说什么对得起广城,对得起你娘,都是假的,说到头,我心里还不是沒能放得下她,若说我欺人,实在冤枉,其实我一直在做的,不过是自欺罢了!”
他再度扬起脸來,目光变得柔和许多,充满爱怜:“孩子,你信与不信,恨我怨我,爹都沒有话说,知道你喜欢你表哥,爹内心里却一直默默反对,觉得你还小,根本不懂得感情,也怕他的性子太孤,会伤到你,可事到如今,爹只希望我们这一辈的悲剧,别再发生在你们身上,小雨,你去吧!和你表哥远走高飞,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他从怀中搜摸,掏出一沓银票,还有些散碎银两,俯下身去一并放在荆零雨那只暖帽里面,缓缓直起身子:“爹身上就这么多了,也不便回盟去取,这些散碎银钱只当临别赠物,你就权且收下吧!你长大了,人也聪明,懂得照顾自己,吃穿用度,爹不担心!”他强抑心绪,昂首向林中道:“小石,你从小便习惯了知我罪我,笑骂由人,可见受过了多少的委屈,这是我们做长辈的,沒有照顾好你,但你有沒有想过,这也有你性子上的原因,江湖水深,清则无鱼,求真的人沒见着底,却往往先淹死了自己,一个人的路,总是孤单,走不了太远的!”
等了一等,林中并无半点回应,他表情中有些无奈和失落,语气转柔,有了叹息的意味:“好,你听不进我的话,我也不再多说,江湖武林本來就是这样子,太多黑暗,殊少光明,远不适合你,你带着她走吧!远离这个在你看來肮脏无义的地方,能够有爱人陪伴,沒有打扰麻烦,平平静静地自己练一辈子剑,是武者最幸福的事情,小雨我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
他深深望了一眼女儿,强忍着走近去拥抱她的冲动,目光惨痛,转身颓然走向林外,【娴墨:深望、强忍、惨痛、颓然,就是半天不见一点泪星,前文不说他哽哽,说梗梗,是对是错,】
荆零雨心如刀绞,猛向前踏出半步,手伸出去,僵在空中,却始终未能喊出半点声音,眼瞧着父亲不高的身影渐行渐远,孤孤单单,只觉阵阵寒意袭來,透骨生凉,忽地风起凛烈,身侧一道水蓝射地,暖帽跳起,在空中被蓝光绞绕,刷啦啦碎成数块,纸片皮毛四散纷飞。
蓝光倏收,缠入一人腰际。
荆零雨垂首黯然:“表哥!”头上一暖,原來是廖孤石将他的暖帽取下,戴在了自己头顶。
廖孤石沒有说话,双眉凝惑,瞧着荆问种远去的身影出神。
荆零雨瞧着他,乖觉相候。
廖孤石意识过來眼睛瞪去,见她低头不看自己,也不吭声,闷了一阵,终于道:“你心里想问什么?我清楚得很,现在却这样憋着,又装出一副柔顺模样,以为我会心疼么,【娴墨:正因心冷,所以把人看得透透的,】”荆零雨扶了扶头上帽子,说道:“你的嘴有多硬,我最清楚不过,若是想说真相,早就说了,既然问不出來,我又何苦自讨沒趣,【娴墨:正因有爱,也把人看得彻彻的】”廖孤石冷冷瞧着她:“好,你最好也莫再跟來,免得更自讨沒趣!”说罢转身向林中便闪:“哎!”荆零雨紧跟几步,边走边道:“我刚被爹抛下,连你也不要我了吗?”廖孤石懒得瞧她,步速不减,道:“他既沒抛下你,你心里也沒离开他,你这么说,岂不是笑话!”
荆零雨嗔道:“你胡说什么?”
廖孤石停步拧身,逼视着她:“难道不是,他料定了我的心思,又看出你心向着我,不如來个欲擒故纵,说的那些不过是给你瞧的,你从小便闹惯了,四处偷逛、离家出走是常事,不管在外面多远,你始终能够嘻嘻哈哈,那是因为在你心里始终还是把百剑盟当家,不论闹出多大的事,你都有家可回,有退路可走,你真的恨你爹吗?你现在心里一定还在想着,你那姑姑是多么的好,你爹爹是如何的正人君子,他们动心动情却不动手,两人始终是清清白白,是不是!”
荆零雨在“料定了我的心思”几字中听出别样滋味,抿唇忍笑,眸里含羞,哪还听得见他后面又说了什么?低低道:“爹知道你对我有心,还这般成全,不也是好事么,你却……”廖孤石双目冒火:“你脑壳剃光,连里面也空了,怎么尽是想这些闲事,你知道他为何这么放心把你交给我,因为他知道我根本不可能会……”他话说一半,忽地僵住,似乎心中有什么事情难以猜解,荆零雨被他吼得怏怏,低头不住嘟哝,廖孤石目中离神,思路正乱,听得心烦之极,大声道:“你不是要学你娘么,女中丈夫,都像你这样!”荆零雨蹲下扶着膝盖大声埋怨:“你还吼,我现在很伤心的!”见他双目凝神远眺不理自己,又道:“爹很难过,他是真的不要我了,表哥,你知道咱们分开有多少天了么,好容易见了面,你却又不给我好脸色,你知不知道,我在恒山待得好冷清,每天闲下來……只是想你……”
她本來声高如吵,说到最后几字双颊红透,声音渐低,又几乎细不可闻了。
“住口!”
廖孤石猛地背过身去:“小小丫头,也不知羞,小时候说着玩的也來当真【娴墨:不养儿不知父母难,】,真是笑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一甩袖向前掠去。
未行几步,身后风起,衣袂响处,荆零雨已切至身前,双手叉腰大声骂道:“瞧你的熊样子,大眼睛小鼻子一脸女相,哪有男子气概,除了欺负我,你还有什么别的能耐,本小姐又不是嫁不出去,干什么低三下四地求你!”廖孤石甚是不耐:“你嫁得出去便找人去嫁,别來缠我!”一侧身改道急奔,荆零雨脚步轻盈,随后追上,与他齐头并进,冷哼道:“想用轻功甩掉我,沒那么容易!”
廖孤石见她身姿灵动飘逸,速度奇快,尚且大有余裕,也不免有些诧异,荆零雨得意道:“攀云步乃恒山派秘传功法,和《十三科余记》、古木素珠一样,都是自红阴祖师手中留传下來的镇派之宝,刚才我爹施尽全力,也未能追上,你自觉轻功比他如何!”
廖孤石唇角一抿,速度立增,超出数丈。
荆零雨心下发狠,提气再追,口中道:“你和我较劲,咱们就打个赌,你若被我逮到,今生今世都要听我的!”廖孤石一声冷哼,也不答话,二人在林中追逐穿掠,每一次的折弯改道,都挫得周遭树木抖颤,搅得败叶翻雪,鸟起飞惊,尘烟般飘扬而下的雪雾在暗影与月光之间弥漫,一时无色无形,一时又七彩流霓,虹华盈眼。
直追了半盏茶的功夫,廖孤石仍然速度不减,两人间距也始终在一丈左右,难以拉近,荆零雨想起他所用轻功换气的方法与自己这攀云步完全不同,脑筋一动,主意顿生,调整着自己的气息,观察着廖孤石的步幅,看准机会大声道:“表哥,我错了,我不该说你像女人,你停下來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廖孤石冷冷道:“我和你无话可说!”这一开口,步速立缓,荆零雨脚下急挫,身如箭射,刹那抢至他身后,脸含窃笑,张手便抓,指掌伸到中途,眼前蓝光忽漾,心道不好,赶忙撤手,那道蓝光刷拉拉连闪几下,追随廖孤石急逝而去,在夜色中划出弧形长长拖尾,同时两边十数棵枯树被齐齐截断向中间折倒。
荆零雨一声娇喝,伸掌劈中砸來最近那棵树干,借推力向侧后方闪避,轰隆隆树木交叉倒地,砸得酥枝碎溅,挑腐飞泥,以袖掩面避过,定睛再看时,廖孤石已在百丈开外,她恨恨跺足一跃而起,踏树急追,大喊道:“你明明就要输了,你耍赖!”
话刚出口,那条淡蓝色的身影却倏地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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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零雨心下大急,提气快追,到切近眼前豁然一亮。
但见疏林已尽,雪色清白,冷月在天,前方土岗夹沟,正当中黑坳坳横一条官道,她两边扫望,见一道暗蓝沿路向南疾掠,远处星灯隐耀,水夜沉城。
她不禁一愣,心道:“那边不是京师么!”不容多想,提气追去。
廖孤石将速度提至十成,潜回京城之内又是一阵急奔,回看荆零雨的身影远远在黑暗中隐现,竟然仍甩她不脱。
此时两旁街市早息,关门闭户,仍在营业的都是些赌场妓院,廖廖无几,奔行间忽觉斜刺里一片红光耀眼,搭眼瞧去,一幢花楼高耸在前,楼分三层,一二层皆有灯光,三楼屋少,却是一片黑暗,廖孤石向身边经过的一面屋墙上猛拍一掌,,积雪从瓦间扑簌簌倾泻如雾,,他猛地加速窜过,随后一个拧身踮步上前,借惯力手足并用蹬红柱翻上那花楼二层外廊。
这道外廊连着十几间屋子,里面琴曲和歌,人影窗摇,欢声不断,他不敢在此潜伏,伏身以栏杆作掩体,无声猫窜数步,估计到了中间处,跃起一张手攀住雨檐,摇身一晃,翻上三楼,拨门滚入。
廖孤石将门虚掩,顺门缝向外瞧去,荆零雨已然追至楼下,发现足迹为雪覆断,正停身上下观察,四方扫望,目光中大有狐疑,显然对自己去向还不敢确定。
他转身背靠在门上,略呼出口气。
眼前这屋中光线甚弱,看得出是分为里外两室,以陈物花架相隔,不甚宽敞,却极精致,地下铺着厚厚的地毯,踏感柔软,外室左侧立着实木书架,靠后有一张六折仕女观花屏风,隐见两侧铁鹤烛台分立,灯罩暗红,并沒点亮,内室有一张圆桌露出半面,上有酒壶杯盏,几个炭炉分置于墙角,雕花空隙间映出微弱红光,散发着带有馨香的暖意。
嘎吱一声轻响,里屋床榻上有女子声音道:“哎,怎么又來了,说了老娘身子不舒服嘛,你们四个应付一下得了,别來烦我!”廖孤石沒想到屋中竟还有人,听起來好像还是个妓女在耍脾气,轻咳一声安抚道:“小生……仰慕姑娘已久,此來无非少坐片刻,以慰渴思之情,不须姑娘伺候!”那女人一听是男子声音,感觉不对,猛地掀被坐起,口中“谁”字还未喊出声來,廖孤石窜身扑到,单手掩住她嘴顺势一滚,将她按回榻上压制在身下,撩被盖好,低低道:“不要叫喊,我不是坏人!”
两人贴得极近,女人借着旁边炭炉隐约的红光,瞧见他一对大眼澄澈,清秀帅气,竟似忘了惧意,努力点了点头,廖孤石见她毫不反抗,也便把掩她口鼻的手缓缓放开,这女人哧儿地一笑,反向他贴近了些,媚声道:“哟,不是坏人,却把人家压在身下,你还真是心口不一呢?”
闻到她口中有浓烈酒气,廖孤石有些反感,想要避开一点,却被对方玉臂柔柔圈住,感觉有两只软馥的手掌滑入衣间,在后背摩挲,带來一种温水润身的暖意,【娴墨:想小石头正在少年时,皮肤定细,男人十六正好时,再往上,人大心邪了,体态也粗了,便无味矣】
女人体会到了他对异性肢体的生疏,吃吃一笑,醉态憨然,【娴墨:见女人往上贴的,必非童子,而身上发僵的,不敢凑近的,动辄失神不知想什么的,越看越让人反感的,反倒**不离十,】
廖孤石意识到不该如此,撑身欲起,下身早教一条白腿盘住,被这女人就势一翻,反压在身下,还未反应过來,早有一对软红压上,顿觉唇间柔嫩,水润心甜。
“廖孤石,你给我出來!”
楼下传來荆零雨的喊声。
“地上脚印盖得上,墙上的你也能盖上,你以为进了妓院我就不敢进去抓你吗?”
花楼内人声嘈乱,很多人开窗往外看,议论纷纷,廖孤石呼吸一紧,立刻被那女人捕捉到了,她略抬起头,轻蔑一笑:“是找你的吧!原來是在躲你的小情人儿,还说什么对我仰慕已久,说起谎话來面不红心不跳的,怎么,两个人吵架了么!”
她抬头时身体依然很放松,红色亵衣像兜着一团云,压下來软绵绵的,并不沉重,廖孤石只觉眼前一片雪白晕眼,胸前挨衣贴肉燃着两团温火,虽不炽烈,却燎得心头慌痒难熬,他侧过头去,声音几近**地道:“我们不是,!”说到一半,又懒得再解释,便闭了嘴。
“呵呵!”这女人微微甩头,发丝扬起又落,抚在廖孤石脸上,一股苏合香气馨烈摄人,淡淡笑道:“对,不是情人,是表妹、小姨、好姐姐、干闺女,呵呵,老娘什么沒见过,爱干坏事又不愿担责任,你们这班男人呐,还不都是一样!”
她一面说话,手指一面在廖孤石颈下游走,写了个“坏”字,吃吃轻笑。
外面叫骂声渐止,安静好一会儿,只听荆零雨哀告道:“表哥,你出來好不好,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我什么都不要,我不再见爹爹,不再见小晴她们,我什么都听你的,咱们俩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你练剑,我给你做一辈子菜吃,好不好!”声音哀切,夹杂着啜泣,让人听來十分腌心,【娴墨:切记这是反面教材,女人万不可如此,越如此男人越看不起你,】
“原來是个小花痴!”
“帽子边上沒头发,好像还是个光头尼姑哩!”
“尼姑都这样,这世道真沒救啦!”
一阵阵哄笑从楼窗下传來。
廖孤石身子僵硬,咬紧下唇一动不动,那女人听得心中凄切,将头埋在他胸侧,幽幽叹息:“你还是不理她么,人都有张脸皮,她话说到这份儿上,可见是用了真心了,唉!我们做女人的,也不知做了什么孽,要受这天下情伤之苦!”外间忽响起男子喝骂声音,紧跟着打斗之声传來,她急急抬头道:“啊哟,不好了,必是查管事派人去轰她,打起來了,你还不去看看!”
廖孤石阖上了眼睛:“她有武功,沒人伤得了她的!”那女人嗔视他道:“能打架也不过是个女子,你就这么放心!”见他默然不语,目光也渐渐软了下來,道:“你好狠心……”她将脸贴下來,指头在廖孤石胸口画着圈儿,嗤儿地一笑,喃喃道:“不过我知道,你这么做,绝非恨极了她,其实是爱极了她!”
廖孤石道:“胡说,你知道什么?”
“我当然知道!”
女人不屑地翻着白眼,补充道:“因为我是个**!”【娴墨:惟多经迎送,方知人间情伪情真,古人多不嫌妓女出身,愿娶为家室,无它,是看透人间事,愿求一知心人耳,只有沒经过女人的小气男人,才抱着处女不撒手,殊不知早晚处女也有动心时,婚后尝个鲜就给他顶绿帽戴,何苦又何必】
这句话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听得廖孤石一阵难过,移目看去,见她神色平和,醉意松散的目光似穿墙越屋望向无垠远处,心头不禁一疼,扭开脸去,伸手把被子往上略扯,替她盖住肩头。
女人沒有说话,只是将脸像猫儿一样在他胸前蹭了蹭,搂得又紧了一些。
见她如此,廖孤石心中又乱,真不知自己刚才掩这一下被子该是不该,外间打斗之声渐烈,呼喝不断,他忍不住微侧身形,静心去听,荆零雨心中有气,出手自然狠辣,外面传來的多是男子呼救哀号的声音,步音沉重忙乱,似乎还有人在抬伤者。
女人偷偷瞧去,见他眼神里分明充满了关切、不安与犹疑,一时心头生暖,脸上露出淡淡的羡艳【娴墨:暗藏玄机,又是跟斗文,需得翻着读,】和笑意,忽地抬起头來,大声喊道:“你表哥在这里!”
这一声突如其來,廖孤石惊睫撑目,想拦已然不及。
女人摇动着下颌,舒眉笑道:“老娘开心乐意,怎么样!”话音未落,房门嘭然打开,廖孤石身子一翻,同时伸指在她颈间哑穴一按,将她压在身下。
门口衣袂猎风之声急止,啪地一声火摺燃起,照亮房间,荆零雨目光扫处,眼中情景顿令她肺间一炸。
那绣着祥云飞鹤的锦被之下,是一对难分彼此的红唇,表哥阖目如醉,仿佛啜尝着一颗熟透的果子,竟然对自己的到來恍若不闻。
她颤手指道:“你,你在干什么?”说话时只觉耳鼓中轰鸣不断,自己的声音竟然是一种掺合着无数噪音的混响。
廖孤石缓缓抬头,凝视着身下女子的双眼,伸指替她轻轻抹去嘴角偏溢的唇红【娴墨:偏有此闲】,淡淡道:“在妓院里自然是嫖妓,要不然还应该干什么?”
“科撑!”
门框被靠出一声闷响,荆零雨呼吸骤止,一颗心冰封成块,无数次撞碎在胸膛,【娴墨:无数次,是心碎成块,块成冰渣,渣又成粉,粉者何也,曰:灰】
“啪,!”
门被重重摔上,黑暗复将室内深深填满:“蹬蹬蹬”步音踉跄急响数声,就此消失不见。
廖孤石掀被坐起双目如痴,隐约觉得心中有一些东西在崩塌,在沦陷,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拢住那女人的颈子,轻轻一按。
女人深深吸了口气,一骨碌身爬起,揉颈说道:“瞧不出來,你倒是很会演戏!”
廖孤石道:“把衣服穿上!”
女人一笑:“你倒体贴,怕我冻着么!”
廖孤石失神不答,女人又笑了笑:“知道,知道,你是觉得我这样子不雅,可惜姐姐我在自己的房里,爱怎么待就怎么待,你可管不着,孔老夫子还说‘寝不尸,居不客’呢?他在自已院儿里光着屁股晒太阳,你也要管么!”
想到一个白胡子老头光着身子晒太阳的情景,廖孤石大觉滑稽,道:“他那意思是说在家不必像待客那般庄重,可也不能光……像你说那样!”
女人道:“那也差不许多,嘻嘻,沒想到你还是个小道学!”瞧他一眼,把锦被围在身上,伸指在自己唇角轻轻一抿,似有无限回味,淡笑道:“你以前也曾这样亲过她么!”
外廊有人提灯笼上楼,步音急乱,窗纸上现出个人影:“水姑娘,刚才那疯尼姑沒伤了您吧!”女人懒懒地道:“她跑了,我沒事儿!”那人影道:“姑娘,刚才听您喊了一声,我们……”
一只鞋“啪”地甩在窗框上,把那人影吓了一跳,女人道:“烦不烦哪,别吵了,我睡了!”
那人连连赔罪,应声去了,隔了一阵,声音渐消,一切归复平静。
廖孤石道:“你姓水!”
女人笑道:“是啊!我是**,**水性,所以我就姓水咯!”
廖孤石眸中失彩:“你用不着这般轻贱自己,你刚才好心办坏事,总还是怀着好心!”女人瞧着他,目光中大起知己相惜之意,抻被角张臂如翅,环颈拥他入怀,贴在耳边柔声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锦被压衣,玉人身暖,这耳鬓厮磨的关切,令廖孤石蓦地忆起自出盟以來,无数个荒郊拢火背后生寒的夜晚,眼角竟微起晶莹。
來,娘抱……【娴墨:心中原是想娘,想娘岂能不暖】
,,这温暖和亲切的感觉已经好久不见。
为何亲近的人反易疏远,贴心的人却总在萍水相逢。
女人伸指在他脸上刮了一下,笑道:“原來你是个爱哭鬼!”
廖孤石有些茫然:“是啊!可是认识我的人都不知道,因为我哭的时候,总是躲在沒人看得到的地方!”女人一笑:“可这一次却被我看到了!”
廖孤石无声。
女人不适应他的冷漠,嗔道:“干嘛冷着脸哪,一阵笑得像花,一阵像个磨盘,难看死了,你有很多不快乐的事吗?”
廖孤石感觉脸上忽然生痒,伸手抹了一把,指间碰触到陌生的湿意。
他三个指头轻轻搓捻着,目光落在指间,又渐渐透远:“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很多不快乐的事吧!”
女人嘴角微抿,略表同感:“嗯,说的也是呢?乐事总是走得太快,所以才叫快乐嘛,难过的事因为过不去,记得自然久一些喽,不过,天天去想那些难过的事,就活得太累了,嘻,人呢?最重要的就是要对得起自己,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沒有再掂兑【娴墨:下句接得奇,真市井闲言翻成人生真谛】,所以做人呢要做个开心的人,做**,更要做个开心的**【娴墨:客人千金买一笑,多买來的是假笑,买來真笑,千金何尝不值】,你说是不是!”她下颌担在廖孤石肩头,笑容满脸,天真无限,【娴墨:大看破则起大天真】
廖孤石侧脸瞧她,双眸相对,似照见了一泓晓溪坦对朝阳旭日的闪光,刹那间瞳间微痛,心中却明媚千里。
“我沒有你那么能放得开!”
散去的阴霾转眼又滚卷荡回,掩去了那弹指的春光。
他的头慢慢低了下去,脸部陷入更深的黑暗,隔了一隔,叹息似地说道:“以前,在人的面前,我很少可以让自己放得开,能让我安心对着哭的,只有一棵树!”
“一棵树!”
“嗯,一棵树……”
廖孤石缓缓地道:“那棵树很大很老,它的表皮都枯了,侧面有一个烂得很深的洞,让人以为……它已经死去,可是到了春天,底部根侧,还是偶尔会长出一些新绿的叶芽來,那时候我还小,受了委屈、遇到什么难过的事,都会跑去蹲在树洞里,一面哭,一面把心事说出來,好像即便这世界变得空空如也,依然有人在听我懂我,赶上下雨的时候,就是我最高兴的时候,因为可以在树洞里面扶着膝盖,静静看着雨点打湿地面,看着小草一颤一颤地低头,那时候眼睛在雨里,每一个雨滴都成了我的眼睛,心却是空的,用不着说什么?嗖的一下,时间就过去了!”
他面带微笑,语速很慢,声音里有一种幸福的平和。
女人专注地听着,呼吸也变得安静。
“可惜,后來我渐渐长高长大,树洞也好像变小了,变得开始装不下我,也装不下我的心事,后來便很少去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像是在将叹息吞咽,眼神中有了痛楚。
“可是有一次,我又去找它,那天,我对着它哭了一夜,我狠狠地哭,恨恨地哭,仿佛这把嗓子是别人的,我可以不管不顾,我哭到气绝,人事不知,又从黑暗中醒來,什么也看不见,嗓子干得说不出半句话,我颓坐发呆,以为自己瞎了,心里一片茫然,不知何时,世界却转亮,红日在身后缓缓升起,有一种疼痛不住地往心里扎,这疼痛是真的,我低头看去,发现,原來自己的指头上全是血,甚至一个指甲都已经劈开、翘起,面前树上,有一大片是光秃秃的白,树皮已经被我挠了个精光,只剩下黑幽幽的树洞,像是在无声地笑我!”
泪水自他颊边滑落,点点滴滴,打在锦被之上,将一朵云浸暗,【娴墨:又见作者惯用笔,是把织绣当真云写,写得真不真假不假,亦真亦假,反成其美,跳跃如诗情,后文黑水河畔看牧童处亦如此】
女人将他搂得紧了一些。
廖孤石目光悠远:“我从小在娘身边长大,和她很亲,可是很少见她笑过,我爹文才武略皆有所成,可称是当世上上人物。虽然常不在家,对娘却是极好,每次出门,都会给她带些礼物回來,可是娘笑着接下,背过身时,眼睛又会被愁绪填满,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开心!”
“小时候……最常看到的,就是她坐在屋檐下,望着院子里那株红枫出神,我玩得累了,就蹲在她身边一起看,问她这树又不结果子,看它做什么?娘说……树上有往事的颜色,一开始我不懂,后來才知道,她在闺中时候,去送要远行的舅舅,两个人就是在枫树下分别……”
女人忽然抬头插言:“你娘和你舅舅有私情,是不是!”
廖孤石一愣。
女人又将头垂回他肩上,嘟哝道:“不必奇怪,别忘了,我是个**!”
她似是怕廖孤石再为自己伤感,笑了一笑,道:“这种事情姐姐见得多了【娴墨:此人伤心事,彼人见惯事,世间常态常情,故曰世上无一事可伤,多经历些就不伤了,动辄为感情自杀喝药的,都不是偏执,是沒见识】,一猜就中,什么表妹和表哥呀、姐夫和小姨啊、老公公和儿媳妇,甚至女婿和丈母娘,哎,这世上什么事沒有,现在的人呐,只顾自己开心,谁还管别人怎么看呢?【娴墨:骂死古往今來偷情男女】”廖孤石脸上皮肉跳动几下:“不错,这贱人只顾自己,不知羞耻,自私透顶,所以那天在她承认之后,我拔出剑來毫不留情,从她心口狠狠地刺了进去!”
女人掩唇道:“你刺死了她!”
廖孤石摇了摇头:“沒有……当时那奸夫舅舅正好过來,进屋见此情景,便要杀我……本來我不是他的对手,但他空手无剑,我占上风,眼看数招之间便可分胜负,未料那贱人尚未死透,从地上扑來,把我一条腿死死抱住,喊他快走不许伤我……狗奸夫见她哭得凄厉可怜,急得冒火,结果还是听话跺脚逃开,我提剑便追,那贱人虽然奄奄一息,却始终哭号着搂住我大腿不放……我趔趄着拖着腿迈步,把她带到了院子里,血从她前胸背后不断喷涌出來,在地上拖出腥艳的一片,直铺到院心,像条窄窄的红毯,她那时……已然支撑不住,嘴里还是不停地哀叫,求恳,屋内已经着起大火,照得四外红彤彤的,仿佛整个世界,都是血染的一般……”【娴墨:事于罗傲涵口中一略述,又于当事人口中一详述,角度不同,感受也异】
他喉头哽动,嗓子发干,似乎当时情景就在眼前,身子竟然微微抖颤,难以为继。
女人静静地瞧着他,眼神中情绪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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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孤石努力咽下一点唾液,嘶哑的声线得到了缓和:“当时,别处的人也都各持火把灯笼,往这院围聚,那贱人剩下最后一口气,勉力对我说话,说我确不是我爹的儿子,但我不可以杀舅舅,当时她声音已经很微弱,可是这两句话在我听來,却像要把耳朵都炸开,她胸腔的血涌上來,嘴里含糊不清,不住叨念‘你快走,快走……’放开了手,我气急之下,手中软剑一甩,她的人头,竟然就此滚落在地!”
女人呆了一呆,道:“是误杀!”
“不……之前那透心一剑,我便沒留任何余地,我记得,那一剑自她前心口进,后肩胛出,刺了个对穿,当时我沒想到那一剑会那么快,而她的身子,竟然薄得像纸,那胸膛里面也仿佛早就沒有了心,只剩下一个空壳……”
他咬紧牙关垂下头去,双手在膝头揪起一团衣皱。
“错的明明是他们,可是偏偏我心里却内疚得要死,我恨这种血脉相通的感觉,恨她的虚伪,她的端庄娴淑、知书达礼,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假的,结果到了最后,却沒想到,连我自己,也不是真正的自己,原來我只是两个畜生**生下的孽种而已,呵呵,可笑吗?是不是很可笑,哈哈,哈哈哈哈!”
“啪!”
一个耳光响亮地打在廖孤石脸上,把他打得呆呆愣住。
“去你爹的!”
女人身子后仰,抬腿一脚把他踹下床去,骂道:“老娘见你知疼知热【娴墨:男人惯会装此相,到了手就不是他】,以为是个好样的男人,沒想到也是个缺德的废物,你娘临死还要你快跑,那是怕别人把你砍死,你除了捅她那一剑,还为她干过什么?他们俩再怎么胡來还算是因情而乱,你却根本连点感情也沒有!”
一道水蓝光芒耀眼。
莺怨毒刷啦啦环腰而出,在空中飒飒作响,指向床前。
女人非但不怕,反而笑出声來【娴墨:真非寻常妓女所能】,甩被趿着一只鞋下蹋,叉腰斜睨了他道:“哎哟,这是传说中的剑吧!啧啧啧,杀人的家伙儿,老娘真是头一回见呢?【娴墨:恰是见多了才这样,哪个男人嫖娼不是带剑而來,生生往血窟窿里捅,】怎么着,想动家伙是不是,老娘好端端睡着大觉,你蹦进來对人家又搂又抱的,把心里一盆脏水全泼到老娘身上,痛快完了又要杀人灭口是不是,來呀,有本事就动手,你既然敢杀你娘,又何必在乎多杀一个**!”【娴墨:气场太强大了,须知理直气才壮】
她两腿颀长,站在地上竟比廖孤石高出一头还多,加之语声泼浪,瞪大眼睛挺胸抬颌,一副凭君宰割的架势,气势十足,廖孤石被逼得连退两步碰到桌沿,撞得杯碗哗响,他忙急急刹住,一个转身到了桌后,女人冷笑着抄起酒壶,往嘴里大灌几口,扬手以壶口指他:“怎么,不敢动手吗?哈,我想起來了,你既然是他们所生,那就和你表妹成了亲兄妹,你们多半原來就有暧昧,私订了终身,你那表妹追你,必是还不知道这些事情,而你虽然知道却又不敢说出來,无法面对她,只好四处逃避,唉!你这个人,真是要多窝囊有多窝囊!”
廖孤石须得仰面瞧她,大感窘迫,强自撑起脸道:“你又能好到哪去,动不动就把自己是**挂在嘴边,根本就是自甘堕落!”那女人斜眼抱臂,颠着腿儿不住冷笑:“老娘靠着白花花的身子,去挣那白花花的银两,当**又沒去立贞洁牌坊,活得堂堂正正,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娴墨:卖肉是因有买主,一身正气】难道一边当着**,一边又标榜自己如何纯情,在你眼里才正常!”
廖孤石脸上肌肉跳了几跳,血色渐退,冷冷道:“你可知我为什么会对你说那些!”
他的眼神变得残酷无比,一字字道:“因为,你不过是个**!”
他收剑转身向外便走。
那种毫无留恋的冷,令女子感觉到,自己仿佛就是那个被弃下的、陈旧腐烂的树洞。
“站住!”
她抬起一条白腿【娴墨:白腿,又见白腿,有一场艳舞点花图在前,今只需一白字,便觉有万种风情,】來踏在凳上,眼中发狠:“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你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想就这么一走了之!”
廖孤石咬着下唇:“对,我怎能忘了你的生计!”从怀中掏出串铜钱向后一抛,女人张手接住,又啪地一声拍在桌上:“二百钱,你当老娘是什么?”廖孤石道:“一百八十钱,我只有这么多,你也就值这么多!”女人嗤儿地一笑:“值多少也是你能定的,老娘是京中第一花魁【娴墨:有的说】,身价百万【娴墨:三十万诈称百万,不以为过】,莫说是弹琴陪酒,就是瞧上一眼起码也要一百两银子才行!”廖孤石气得手颤:“你当自己是谁,一百两银子够十户人家吃一年了【娴墨:数字写确了,不怕丢丑,必然是算过,一两五百,百两五万,一户分五千块,买大米能买四十袋,两代人五口之家有二十袋就够吃了,古人不烧煤气不用电,要柴到城外打,都花不了几个钱,】,你想讹我!”
女人一对媚眼东摇西甩,悠然道:“我想要钱,有的是达官显贵大把地送上门來,用得着讹你,不过老娘虽然做的是下流生意,揣的却是上流人品【娴墨:妙,生意都是连蒙带骗,故属下流行档,皮肉更是下下流,却不知生意全在人做,此“科以人重科亦重、科以人传人可知”之意,可知天下凡事无一不下流,只看人如何把它做成上流,】,做事向來讲究,你亲了我,抱了我,我也亲过你抱过你,大家你情我愿,两相抵过,可是这一百两见面钱却是少不了的,现银现结,概不赊账,你要走就掏钱吧!要不然我可要喊人了!”
廖孤石哼了一声:“我若想走,只怕你叫多少人來,也拦不住!”
“啊哟,这种话你也真好意思说得出口!”
女人大笑踢开小凳,绕到他正面翻着白眼,假模假式地上下打量:“哎哟哟,天下练武的人老娘见得多了,功夫好坏不说,至少人家还有一身骨气,不枉为生做了带把儿的男儿,难道你练武,就是准备用它來欺负弱小,对付女人,拒付嫖资的吗?也不怕辱沒了武功二字!”
几句话说得廖孤石双拳攥紧,却再难向前迈出半步。
“且!”女人大是得意,趿拉着那一只鞋,东倒西歪,踱來踱去,喷着酒气冷冷数落:“会两手功夫就自以为是,一言不合拔刀相向,杀七个宰八个,眼里沒个王法,【娴墨:往年大侠皆如是,作者指东点西,无一句不是黑人,】犯起疯來连娘都杀,你够狠呐,老娘每日迎來送往,阅人无数,做人能错成你这么彻底还如此理直气壮的,真是头一次见哩!”
这几句话字字震心,听得廖孤石半晌无语,牙齿咬得格格直响,身躯摇晃两下,竟然膝头一软摔跪于地。
女人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你说的对,我习武练剑,把自己煅练得愈來愈强,内心却越來越空,我的剑能赢人,却服不了人,强可胜弱,根本是连条狗都懂的道理,练的又有什么意义,娘虽然做下不伦之事,可这些年來,一直对我关爱倍至,妹妹对我好,知道真相之后,我却拿她來撒气,她有什么错,无法接受事实的是我,活了这么多年,我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对过什么?”廖孤石声音哀涩,十指深深地抠进了地毯。
以前的自己。虽然少有开心,却至少心中无愧,活得平静坦荡,可是现在……
泪水再次滑落下來,【娴墨:不哭人,偏多泪,是真遇上树洞,且是活树洞,活知己,是以不能不哭】
“瞧你这副熊样子!”
女人还想说些什么?眼中却闪过一丝疼惜,沒有再继续下去,灌了口酒,轻轻哼了一声道:“算了,知道错了能认,你总算还有点良心!”
“良心,良心……”
廖孤石喃喃重复着,目光变得茫然,杀母亲是因为良心,杀了她有愧也是因为良心,是非该如何去论,良心又当如何讲法。
女人白了他一眼:“良心就是欠债还钱,老娘做的是生意,可不可怜穷鬼!”
廖孤石道:“我姓廖的从小到大,从不欠人,这一百两银子,我还定你!”说着话霍然站起。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
女人花枝乱颤地笑了半响,脸上倏地一冷,盯着他道:“你,还是姓廖么!”【娴墨:第一驳,连姓都沒了,真不留半点脸】
廖孤石身子一晃,悲碎胸膛,无言以对。
女人步步前逼,指着他鼻子厉声道:“你从不欠人,你敢说你从不欠人,放屁,【娴墨:崩了】当娘的怀胎十月,你在腹中吃她的肉,喝她的血,让她提心吊胆,容颜衰堕,你敢说在这世上不欠她的,真是大言不惭,【娴墨:第二驳,世人谁敢说不欠娘的,真沒法回嘴,】你觉得一切都是假的,你又能比别人真多少,你若能够内外如一,又何必钻到树洞里去哭,难道你在人前的坚强就不是虚伪,你的行径就不是欺骗,【娴墨:第三驳,小石头体无完肤,】笑话,你这辈子就是个笑话!”
廖孤石惨色如灰,退跌两步,唰地抽出软剑,一道蓝光,直向颈间抹去。
“嚓,!”
间不容发,一物破窗纸而入,正中他右腕,发出格地一声。
莺怨毒应声落地,蓝光妖绕,在毯上蜿蜒如蛇,扭颤不休,女人吓了一跳,搭眼瞧去,见廖孤石右腕骨错位,骨缝间嵌着一块小小木牌,深不盈寸,并无血迹。
窗外有人道:“人生虽是一条赴死之路,你又何必走得这么急呢?”
廖孤石扶腕喝道:“谁!”
窗外人笑道:“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肯要了,又何必多问一句我是谁!”【娴墨:妙人妙语】
廖孤石登时语塞。
窗外人道:“说笑归说笑,人命大如天,岂可自轻自践,阁下与其带着悔恨去死,不如换个活法,给生命一条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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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喧嚣过后,路面上脚印纷杂,有些地段积雪已清,有的地方则结了冰,常思豪自出百剑盟总坛,便再难分清哪个脚印是荆问种的,他估算大致方位后寻找一阵,觉得再追无益,速度也便慢下來,渐渐变成了散步,心下琢磨:“郑伯伯说的对,追上了他们,我又能做些什么?廖孤石为人冷硬,听不进人言,想要劝他势比登天,修剑堂笔录的事多半真是胡乱污蔑的气话,荆问种的嫌疑沒有事实佐证,廖孤石弑母的事却是大伙亲眼所见,总是不差,我不愿荆问种伤了他,可也沒理由帮他对付荆问种!”行走间腹中咕咕作响,想起在颜香馆对着曾仕权他们也沒吃好,回來又只是喝茶,现在倒有些饿了,扫望街边还有些小酒肆开着,便寻一间进去,要了酒肉來吃。
他进这这酒肆不大,客少人稀,东面有四个人围了一桌,正在闲聊,其中一人身躯胖大,满面油光,抬一只脚踩在凳上,肘拄膝头半探身子正冲对面那人谑笑:“尽胡扯,你这明明是吃不着葡萄,便说葡萄酸!”旁边两人也都附合而笑:“马哥说的对,傻二说话向來沒谱儿,谁信他的!”
被嘲那人生得圆眼厚唇,身形极为高壮,坐在那里比那胖子还略高半头,托着碗面唏溜唏溜吃得正爽,听这话哼了一声,扭转身子道:“你们爱信不信,一个小**,有啥麻皮好争的!”满嘴的关外口音,那姓马的胖子道:“你若说的是真,他三十万两买个残花败柳,岂不是亏大了!”
常思豪正自等菜上桌,闲听这一耳朵,心道:“他们莫不是在说水姑娘!”只听那叫傻二的壮汉道:“不亏等啥,偏你们这些人,不知怀的啥麻皮想法,明知她是**,又倒了这么多回手,却还愿意信她沒破身,俺在独抱楼干这些年了,啥事不比你们更清楚!”另外三人听了,相互瞧瞧,都安静下來犯起琢磨,左面那精瘦汉子喃喃道:“白天我们都去看了,那姑娘生的确实漂亮,甭管破沒破身,看一眼我便觉着这辈子沒白活,起码知道了世上什么叫美!”
傻二哼了一声,拿筷子搅着面条,边吃边道:“好看也不当饭吃,再者说了,光她好看,别人就难看了,俺们新老板带來的几位姑娘,哪个也不比她水颜香差了,像我们赌台上新來那个二……总之不比她差了,【娴墨:半句话藏下副榜第一美人】”
此时酒菜上來,常思豪夹了一块牛肉在嘴里,心想他这话倒也不错,天下美貌女子在所多有,初看水颜香时颇觉惊艳,现在想來,我那阿遥妹子只是素颜惯了,若是打扮打扮,也还不错,吟儿未病之时,英姿飒爽,那更是……想到秦自吟,登时心里一阵难过,忖道:“她在恒山之上,也不知怎样了,照小雨的说法,五志迷情散药力差不多已尽,她应该不会再哭哭笑笑了,若平静下來,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会否像从前思念萧今拾月那般,每天倚在窗前,望着庭院,沉默不语!”一念及此,嘴里这块肉便如木渣一般失味,再也嚼不下去。
只听那瘦汉道:“像水姑娘那么漂亮的美人,可是难找难寻,我不信有人比得上她!”姓马的胖子摸着下巴道:“哎,那可也沒准儿,独抱楼风光的年头可不少了,树大招风,名声在外,这回易手【娴墨:独抱楼易手事,在曾仕权口中一提,是官司威胁语,在邵方口中再提,是商业竞争语,在郑盟主约会时三提,是考虑周全语,此处则又是一提,闲遮正挡,淡又不淡】,若经营不好岂不要大亏特亏,既然人家敢盘下來,必是有所准备,估计差不了!”傻二道:“那是,俺们老板财厚,把独抱楼盘下之后,还沒大张旗鼓地搞一回庆典,不过正在筹备之中,估计也快了,真搞它一场,声势上未必比颜香馆这出小了,你们等着瞧吧!”
姓马的探手在他头上轻轻甩了一巴掌:“你小子,换了东主才几天,便替新來的说话,真不讲究!”傻二大口大口扒着面,咕噜咽下,道:“那又怎样,俺说新老板的好处,可也沒说老掌柜的不是,人家有钱舍得花,俺就舍得给他卖力气,有嘛皮不讲究!”那瘦汉笑道:“嘿我说双吉,不怪大伙管你叫傻二,当真既傻又二,你一个接马的小厮,谁能注意到你使劲还是偷懒,新老板给的钱多,你若还照常干,岂不既省力又得便宜!”
傻二白了他一眼,站起身來仰脖把碗里面汤喝干,往桌上“咚”地一墩,道:“骡子料好还能多拉二里地,俺李双吉还不如个牲口!”说完从怀里掏出十个老钱拍在桌上,又探鼻孔特意冲那瘦汉重重哼了一声,扭头大步出了店门,常思豪见他起身带风,走起路來直如一尊移动的铁塔,忖道:“论身量他与乌恩奇仿上仿下,操练一番搁在军中怎么也能做个千总,若能引入秦家,说不定也能成为一方干员,这样个人物,只在酒楼接马,真是可惜了!”【娴墨: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朱情土内藏金之语,岂是虚哉】
另三人叽叽咕咕,再说的都是些闲话计较,常思豪只顾大口喝酒,低头嚼蜡,也懒得再听,好容易酒食俱尽,付过账出得门來,只觉身上一寒,抬头看云乱高天,银涛滚卷,猎猎寒风将月光拭亮,洒得遍地清洌,冷壁幽蓝,街上静悄悄的,已经见不着行人,傻二也早沒了影子,心下寻思:“我若不涉这江湖,现下大概也能在哪家酒楼饭馆做个伙计罢,【娴墨:作者写罢此书,亦如是去了,叹叹,然人生原本如此】过些散淡日子活着,未尝不是好事,【娴墨:是自解愁怀之语】”想到此时寻廖孤石沒有方向,有心要回百剑盟总坛,在郑盟主家中打扰也是不安,自己手里又不是沒钱,何必去给人家填麻烦,便想先寻个客店休息,明天再陪郑盟主去赴会。
他沿街向前踱去,一路扫望着店家牌匾,目光投远之时,瞧见晦夜蓝深,星光耀月,不觉失笑:“望月跌空,一天碎银烂……嘿嘿……”想起旧事【娴墨:秦自吟诗在此一引,可知心中是想谁,纵观《大剑》一书中,女子诗词不如男子,女子之中,又以秦自吟为水平最低,小衣、阿水都比吟妹子强】,心中翻搅,酒意渐渐涌了上來。
走过两个路口,忽听前方步音沙响,极为齐整快捷,抬眼瞧去,前方丁字街**汇处,一小队人鸦掠而过,这小队约莫二十來人,排成一列,都是身着黑色斗篷斜挎腰刀,最前面领头的正是李逸臣。
常思豪打个激凌,身子微转避在一处墙垛之后,脑中一下清醒许多,心道:“他们这么急匆匆的要干什么?啊哟,对了,曾仕权他们将事情上报之后,东厂必有决策,这些人莫不是要有什么秘密行动!”奔至拐角处探头再看,那队人尚在目力范围之内,忙提气跟了上去。
只见这队人穿街过巷,速度极快,行了一阵,前面遇上另一个十余人的小队,两拨人合在一处两列并行,速度不减,领头的那人官衔似比李逸臣为小,快步间向他略行一礼低低交换两句话,点头插入他身后队列,常思豪听不见他们说了些什么?也不敢追得太近,远远坠后观察,不出一袋烟的功夫,类似小队就有三四十拨之多,队伍排成四五列,迅速壮大拉长,常思豪怕被发觉,也越坠越远,又行一程,李逸臣打个手势,身后队伍立刻又化整为零,变回单列小队,叶脉状分散开來,钻入小巷。
常思豪心想:“他们这又聚又分的是什么意思!”苦于无法分身去查,追行间眼睛斜扫,旁边一所大宅中有幢画阁建得颇高,他一拧身窜上墙头,飞掠而上。
瓦坡雪滑,难以立足,他一手攀住阁顶燕尾飞脊,伏低身子向下观察,只见几条明街暗巷间人影重重,正以水窜沟壕之势向前聚拢推进,这些小队虽然各自改道,但是总体方向未变,如几柄扇骨,齐齐聚向一个中心地带,那里一片建筑黑沉沉的,大多已经熄灯闭户,仅一处有数点红光隐耀,稍觉显眼。虽然距离尚远看不真切,但红光将周围建筑映出轮廓,隐约有一高一矮两楼相峙,矮的上面竖着个半开的巨型竹简。
常思豪所在角度极佳,一眼便认了出來,心道:“那是倚的招牌,对面亮灯的必是颜香馆,现在东厂和百剑盟又沒什么冲突,他们果然是要对长孙笑迟动手了,沒想到他们的反应竟如此迅捷,可是现在情况不比以前,难道他们连徐阁老这方面都不考虑了么!”
他正准备回去向郑盟主通讯,又想道:“倚就在前面,高扬下书未归,说不定就在那里,跟他说也是一样!”想到这飞身下阁,提气疾冲。
由于番子小队分散前进,占了许多街巷通道,少有空隙,且他们速度比原來有所减慢,行走间步伐声息已然减至最低,若是有人靠近抄路,便易察觉,常思豪只得绕圈相避,岂料连过十数街区,几乎已经从西北到东南,转了多半圈,还是绕不过番子小队,心下不由惊骇:“这些小队如此绵密,一圈下來怎么也有三四百支了,就算是十人一队,也有三千多人,先前李逸臣那队显然不过是其中一股而已,他们设下如此大的包围圈,肯定是四面八方都照顾到了,如何能切得进去!”
他心中起急,忽然灵机一动,调整步频追近一个小队,瞧准队伍到了一处小巷转折处,猛地加力贴上坠后的番子,左手捂住他口鼻向后掰,同时右手往他后颈椎中间一抵,。
两力相错,微微一声脆响,番子颈椎立折,身子下坠。
常思豪拢住他脖子顺势拧腰向右一带,后背贴墙隐住身形,侧耳贴壁略听,,步音渐远,无人发觉,,手一松,尸体贴着前胸自然滑下,同时他右腿斜伸给个缓冲,待尸体滑到脚背时,鞋尖微挑,轻轻将断颈勾住,探头往拐巷里偷瞄,见前面的人已然走远,赶紧伏身摘帽剥衣,把尸体的服装换上,见他腰际有块木制腰牌,也一并取下,抻抻衣服见大致不差,将斗篷一披,急急向前追去。
离追上队伍还有段距离,前面忽然停下,番子们齐刷刷蹲下身形,常思豪也止步隐于墙角暗影,忖道:“到地方了!”探头观望,心中立时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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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外高楼斜耸,形制棱岸,顶上巨简指天碑立,伟傲异常,常思豪追踪之际,心思只在番子身上提防,未料想他们一路行來,竟围聚埋伏在倚之外,不由大感惶惑,心道:“我以为东厂如此兴师动众,是为了捉拿长孙笑迟,难道竟料错了!”左瞧右望,自己所在之处正是倚的侧背面,观察角度不佳,便小心退后几步,避开番子,翻墙伏行,待斜斜穿过两家院落,估计距离已差不多,便轻轻跃起,隐在屋顶烟囱之侧向前探看。
只见前方便是倚的后院,墙体高厚,极是挡眼,靠边上有一角门,门外窄长的小巷中,贴墙静静无声站了十余个东厂番子,中间两人衣着与众不同,一个穿黑,一个披白,后者身子略矮些,一张煞白的老脸皱如揉纸。虽然笑吟吟地,在月光下看來却让人大感阴森,常思豪立刻认了出來:“这不是曾仕权么!”
便在这时,李逸臣率二人自北疾步入巷,到近前施礼道:“禀二位掌爷,颜香馆西北南三面已然布防完毕!”【娴墨:布防】
那黑衣人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常思豪吃了一惊,心道:“掌爷,莫非黑衣人也是四大档头之一!”再细瞧去,只见曾仕权身边那人眉峰燃挑,拔飞额上,眼眶幽深,不见瞳眸,两侧嘴角略略下垂,显得神情冷峻,高高瘦瘦的身子将一袭黑绒大氅撑得挺拔刚肃,威仪过人,心道:“东厂四大档头之中,曾仕权排在第三,不知这人是老几!”
李逸臣垂手站在一边,略等了一会儿,南巷口一前两后也來了三人,头领到近前单膝点地:“属下队伍已集结完毕,请二位掌爷示下!”
高瘦的黑衣人道:“方吟鹤,你只负责东面调度,怎比李逸臣來得为晚!”
那头领道:“属下办事不力,请掌爷恕罪,只因……”
曾仕权尖声截道:“讲什么理由,晚了便是晚了,【娴墨:或谓曾霸道,实不然,领导就如此,只看结果,任何理由都是借口,很显然东厂底下人沒读过给加西亚的信,笑】”李逸臣在旁边听了,眼含蔑笑,很是得意。
那叫方吟鹤的头领垂首不语。
黑衣人似觉曾仕权有些粗暴,却也沒再往下追问原因,曾仕权冷笑道:“你瞧瞧这些个小的,这是在老四手底下闲散惯了,仅唯上命,不认得旁人哪,看來咱们得闲,可得请老大拨冗主持,好好将厂务整顿一番才行!”【娴墨:现在企业动辄搞清理整顿,都不知整顿些什么?纪律是上行下效的东西,用整顿,生产是按部就班的东西,用整顿,其实整顿重点正在于整顿人事,肃清异己,此事绝不可过频,否则沒事乱整顿,搞得人心慌慌,最伤士气效率,可怜连家庭妇女都明白的事,多少企业家竟然不懂】
常思豪瞧那黑衣人眉峰略动,沉吟未语,心道:“从曾仕权话音來看,这人既不是老大曹向飞,也不会是四档头康怀,那便是排名第二的吕凉了,他这人神光内敛,倒有些高深莫测的味道!”
只见方吟鹤忙又将头低了一低:“属下不敢,不管是哪位掌爷的命令,属下都一体遵懔,决无二话,四爷治下人等都纪律严明,办事得力,属下个人无能,可跟四爷沒半分关系!”【娴墨:维护了领导的面子,自己才有面子,有事时下属一定要勇于承担,这样上司知道了才能帮你,若推给上司,让上司知道,只能自己倒霉,】
曾仕权脸上半阴不阳,还想说些什么?吕凉瞧他一眼道:“算了!”向李方二人道:“你们下去各守其位,静听号令,沒有上面的命令,任何人不可轻举妄动,这趟若是事情办得顺利,我必在督公之前给你们邀功请赏,谁若出了岔子,别怪我丑话沒说在前面!”
“是!”李逸臣及方吟鹤颌首间互望一眼,率手下应声两散。
寒风略起,吕凉身上黑氅飘撩,露出里面花褐长衣,暗纹隐隐,较之曾仕权那身水红色内着,更多了几分庄重和严肃,他缓缓道:“老三,今日之事干系重大,咱们该当以大局为重,其它的还是少说为妙,督公事务日繁,咱们该当尽力为他老人家分忧解愁,少给他添乱才是!”
曾仕权两手揣袖担在腹前,身子微微后仰,眯眼一笑:“其实我倒沒跟老四过不去,只是他这手下,明明是和咱们过不去嘛,动作这么慢,我说两句也不算出格吧!可是刚才他这么个顶法,你也瞧见了不是!”
吕凉摇了摇头,声音沉暗:“这些年來大家跟在督公身边,都不容易,你们每日这般争來斗去,耗的是咱自己人的力气,跟内阁那班蠢人又有何区别,【娴墨:内阁老头子们听了作何想法,真真看不开,外人旁观得清】”曾仕权笑道:“你看得开,不去和老大争位子,可是却有人盯着我哩,我退一寸,人家进一尺,又有啥法子,有空你去找老四聊聊,说不定他能听你的!”
吕凉无奈一叹,问:“老大呢?”曾仕权道:“早在里面了,咱们也进去吧!”一拍巴掌,角门从里面打开,十数人鱼贯入院,进了倚。
常思豪心下更是诧异:“曹向飞也來了,东厂三大档头齐聚,这阵仗可相当不小!”回想着方才情形,忖道:“看來他们不是要围攻此处,反倒像是以这里为据点了,刚才李逸臣说他在颜香馆三面布防,布防和埋伏可是天差地别,布防又是在防什么?真是奇哉怪也!”又想:“高扬或许在颜香馆下书未归,邵方却多半在倚里,东厂來这么多人,他不可能不知道,看起來安安静静的,不知是在配合,还是受了挟制!”他靠在烟囱后面思索一阵,打定主意,纵身跃下整理衣冠,來到那后院门外,也学曾仕权拍了下巴掌。
门一开,里面一左一右两人探头,身上却非官衣,似是仆从模样,瞧见常思豪,略愣一愣,又急忙躬身施礼,常思豪将腰牌一亮,低低道:“我有事情禀报,大档头现在哪里!”二人相互瞧了一眼【娴墨:这就有文章了,小常还是傻,看不出】,左面那人道:“在一楼礼字号茶室!”常思豪大步向前,口中道:“头前带路!”那人向伙伴使个眼色,说道:“干事爷请!”急急追前指引。
之前來倚时,常思豪只是在正门外少停,不知楼内情况,这会儿从后门迈步进來,迎面是座大石屏风,沒有灯光,上面字画也瞧不太清,引路人向左拐去,带他走进一道长廊,廊内黑沉沉的,左右两墙逼仄,墙体是黑红色的厚木板,及肩高处有一道横梁,钉有几盏幽暗小灯,相隔甚远,光芒微弱,头顶上高暗深邃,目力难及,看上去便似虚空无限,足下地板中间红亮,两侧黝黑,走上去更如凌渊渡崖,常思豪一路跟行,心中愈发压抑。
引路人碎步虽急,却走的不快,这长廊也始终走不见底,常思豪心中忐忑,寻思从倚的外观判断距离,自己已经接近南侧外墙,再这么走下去,只怕要穿墙而出了,果然又走几步,便拐了一个折角,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还有多远!”
引路人止步道:“向前走到尽头,右拐第三间便是礼字号,几位掌爷吩咐我等外人不许靠近,请干事独自行去便是,小人可要告退了!”常思豪心说正好,我本为偷听内情而來,料想那茶室外必有番子把守,相见反而漏馅,你既然要走,我可是求之不得,点头道:“你去吧!”为避免他怀疑,仍保持了原有步速向前走去,耳中却留意身后动静,想要等他离开之后,再提气前摸。
然而行了两三步,身后却无动静,显然这引路人并未离去,只是站在原地目送自己,他刚要说话,忽觉脚下一空身子急坠,知道不好,猛提一口气同时两手分开,向墙上撑抓,指尖沾墙刚一着力,立觉颈背两处一酸,被人点了穴道。
他双臂失力,下肢尚能行动,在踩空的落势中借后腰一点缩力,调腿后踢。
那引路人未料他在这般情势之下,居然还能反击,急忙侧身,,常思豪的足跟在胸口蹭过,,同时出指,点中他腿上穴道,往上一托,将他大头朝下,扔进陷阱。
这陷阱下是一条斜斜坡道,常思豪动弹不得,喊不出声,急速下滑中心中叫苦:“操他奶奶,狗番子定是识破了我,却不动声色引我上钩,这帮狗贼,当真奸得要命!”
斜道不甚长,刹时便尽,常思豪扑嗵一声落下,脸先着地,摔了个嘴啃泥,睁眼看时,周遭无灯无火黑乎乎的一片,也不知是什么所在,紧跟着身后又有落地之声,似又有人滑了下來。
常思豪还有一条左腿能动,挣扎着往地上一蹬,身子打个旋儿贴地出去三四尺,撞在墙上,腰背大痛,然而经这一撞,两臂气血微通,酸感减弱,他心中大喜,身子一歪,单腿在地上猛蹬,想要再去撞墙,沒料想换了方向,这边的墙离得太近,咚地一声,反把脑袋撞得生疼。
扑啦一声,火摺点起照亮周围,常思豪脸贴着地颈子不能转动,勉力翻眼观瞧,这屋子形状窄长,地面墙面都是夯实的土,那引路的汉子揉着胸口皱着眉头,身后是斜斜的方形滑道洞口。
常思豪抬左腿脚尖指向他,蓄势待攻,看得引路人一阵好笑,他甩火摺点亮壁上油灯,回手一摸,从墙上扯下根绳子,來捆常思豪。
常思豪不去踢他,反往地上蹬去,身子便如弯弓大虾一般,弹了个弧形避开,后背又撞在墙上,引路人咦了一声,便又抓來,连扑三下。虽然空间窄小,却仍沒摸着他的身子,直了腰道:“小子,真有你的!”手中绳子一挽,做了个圈甩出,正套在常思豪脖子上,冷哼道:“这回还往哪儿跑!”过來将常思豪左腿穴道也点了,取下腰间那两柄配刀,将他三两下捆个结结实实,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冒充东厂干事!”
常思豪觉得颈上一酸,哑穴被解,立时破口大骂:“狗番子要杀便杀,老子……”咚地一声,哑穴又被敲中,引路人低低道:“给我好好说话,再这般大喊大骂,我便掐死你个臭小子!”顿了一顿,又给他解了穴,常思豪大张了嘴一脸狰狞还沒骂出声音,穴道又被封住,引路人道:“敢情你是属麻雀的,天生是气肚子,火气恁地大!”
常思豪心中大骂:“你当老子的穴道是你妈的肚脐眼,给你沒事戳着玩么!”
引路人笑道:“你这小子,真是不识时务,小命都在我手里,还瞪來瞪去的,也不怕我挖了你一对招子!”扯了块布条将他眼睛蒙住,道:“别着急,一会儿到点心房有的是好东西给你玩儿!”说罢抓着后背的绳子将他提起,向前走去。
点心房是东厂的行刑室,里面各种刑具花样繁多,每一样便是一个“点心”,再强的汉子尝它几样,身子也得废了,,常思豪听他这话,心里不由一阵难过:“早知京城不比江湖,我虽一直加着小心,可是行事还是太嫩,今日这条命交待在这里,真是不明不白,不值不甘,哪怕是血战一场,杀它几个番子,死了也就死了,强过这般窝囊!”忽然“登”地一声,头上大痛。
吱呀声响,似乎一扇门被撞开,引路人提着他继续前行,常思豪体重身沉,那人行了一程,不时两手换歇,后來干脆抓了他领子,改成在地上拖,走的道路似乎也是极窄,而且曲曲弯弯,不时即有转折,两边墙体坚硬之极,似有石棱,常思豪脑袋不时撞上,磕得不亦乐乎,心想:“刚才你看我四处撞墙,让你连连扑空,丢了脸皮,现在便來磕老子的脑袋,纯属故意!”暗暗把这引路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好在路不甚长,走了一程,只听有人说道:“老杨,你怎么抓了个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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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引路人道:“假的!”手上一松,把常思豪扔在地上,问道:“大当家的在吗?”那人道:“在!”引路人扯着常思豪衣领道:“來,帮我搭把手!”那人应声,捉了常思豪的脚踝,将他抬起。
常思豪感觉头低脚高,似乎身子开始斜往下行,心想:“我从陷阱跌下來时,已是身处地下,再往下走,岂不是越走越深吗?曹向飞躲到地洞里,却又是为了什么?真让人琢磨不透,对了,白天我还人模狗样地和曾仕权同桌吃饭,一会儿审问时让他瞧见我这副德性,可他奶奶的大大丢人!”
只听抬脚那人道:“咦,你挎那刀是他的吗?这小子怎么带了两柄!”
引路人笑道:“可不是吗?厂卫配刀是国家统一形制,一般人最多再藏个匕首,长刀哪有想带两把就带两把的,这小子还冲我和老刘晃那木头腰牌,这又不是衙门大院,干事们向來抬腿就进,什么时候给咱一个守大门的看过腰牌,哈哈!”
常思豪明了被识破的原委,心中大骂自己饭桶【娴墨:隔行如隔山】,过不多时,身子恢复水平,行了几步,砰地一声,被人又扔在地上,只听有人不悦道:“谁!”声音发闷,似乎隔着门,引路人道:“当家的,有人装成番子模样想混进來,我怕他打草惊蛇坏了事,便按住了!”
那当家的低声道:“嘘,你说话小点声,我听不见!”
常思豪心想这当家的莫不是傻子,说话怎地这般颠三倒四,那引路人果然放低了声音:“这人赶在这时候來,想必和事情有关!”当家的似乎沉吟一下,道:“带进來!”引路人应声推门,将常思豪拖入,当家的声音又响起來,却充满奇异:“咦,你这刀哪來的,……他的!”
有步音急近,蒙眼布被一把扯下來,常思豪只觉屋中光芒耀目,紧眨眼睛,一时什么也看不清。
那当家的道:“快把绑绳松了,老杨,这便是我和你说的常少剑!”常思豪听他说这话时沒有刻意压低声音,颇觉熟悉,定睛瞧去,说话的正是邵方,引路人瞠目一呆,忙不迭地道:“啊!这,这可得罪了!”赶紧松绳解穴,邵方指他身上道:“老杨,这刀是秦家大爷的雪战,你若认得,也不致生出这般误会!”引路人苦了脸:“嗨,这怎么说的,本來我也觉着装番子的人必是江湖同道,哪想到能是秦家的贵宾,看他是个小年青,中途还开了点小玩笑【娴墨:指点心房之言】,只盼常少剑莫要见怪才好!”解下刀來恭恭敬敬捧在手里。
常思豪穴道松开,一骨碌起身,只见好几盏大灯照得土屋中金灿灿的,前面高高低低三四个人或蹲或站,每人都侧着脸对着墙,姿态十分怪异,他也顾不得细看,问道:“邵大侠,你怎么在这里!”邵方以指挡唇:“嘘,!”又指指前面一处空位,走过去坐下來。
常思豪凑近去瞧,只见他坐位旁边有个金黄色的东西,细看之下,是根刷了漆的竹管,竹管顶部竖直延伸向上,贴墙埋在土屋顶里,靠下面这末端,多半在竹青时便用火烤弯撑扩开了,像个歪脖的喇叭,边缘磨得极是圆润,竹喇叭上方还有簇红缨,缨下垂系一个小布条,上有“礼字号”三个小字,环视周围,这小房间三面墙上都排满了这种带小簇红缨的竹制品,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三十來个,表面还刷有防腐的清漆亮油,怪不得在灯火照耀之下,整个屋子都金光灿烂的。
邵方将耳朵贴在了那竹喇叭开口处,姿势看起來,便和旁边那几人一样怪异。
常思豪见他打手势示意,便也把耳朵凑近,只听竹喇叭中有人声传來:“……等轿子到了街上,各处人等不得露头,不可惊扰周遭民户,在两边小巷暗暗护行即可,老三,李逸臣带來多少火铳手!”常思豪恍然大悟:“原來这里是倚的盗听秘室!”只听曾仕权的声音回答道:“回老大,三百!”前一人道:“传我令,把他们分六组,在这、这、这、这四处路口着重设防,另两组移动随行,不得有误!”有番子应答之声,脚步声响,似乎有三四个人同时离开。
常思豪心道:“听刚才步音宏大,说话声小,这竹管前端应是设在上面房间的地板之下,如此偷听,可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只是百剑盟光明正大,怎么会搞这套东西,【娴墨:其实是正常的,现在国家就不往欧美派间谍了吗?】”一时也來不及细想,又忖道:“刚才和曾仕权说话这声音斩钉截铁,十分强硬,又被称作老大,多半便是曹向飞了,怎么他说什么设防、护行的,倒不像是抓人的架势,反倒像是在对着地图分兵派将,要保护谁似的!”此时竹喇叭中沒了动静,他正要开口向邵方询问,却听曾仕权的声音道:“这等大事,督公怎么也不事先知会一声!”
曹向飞的声音道:“你这是在责怪督公么!”曾仕权道:“不敢!”曹向飞道:“这件事是冯公公的意思,督公只是照办执行罢了,此事隐秘之极,自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也就沒往下传达,本來有督公陪同,三个人又改了装扮,料也不会出什么岔子,只是沒想到长孙笑迟一伙竟然在这个时候进驻颜香馆,这帮人匪心叵测,一旦圣驾受惊,谁也担当不起!”
常思豪心中一跳:“圣驾,那不就是皇上么,难道今天皇上也要來颜香馆,看那天下第一美人吗?”脸上变颜变色,邵方在侧连打手势,让他不要声张。
只听曾仕权道:“刚才我和老二在外面调人,还沒往心里去呢?哪知道竟是这么大的事儿,老大,要是我不回去通报,是不是您就打算着,把我们都瞒过去就得了!”
曹向飞道:“其实咱们几个有什么话不能说的,有些事情,当时不说,过一阵你们也都能知道,瞒它又有什么用处,只是你也替督公办事这么多年了,应该知道他老人家的规矩!”
曾仕权嘿嘿地笑了两声,说道:“是,是,有时候我就想啊!督公他老人家位置高,事情又多、又乱,渐渐的就好像离咱们有点远了,在我们这心里呀,似乎呢?还是跟老大您更亲近些,我们这一死心塌地,就怕您拿我们当外人不是,刚才我是失言了,唉!可是有时候倒真觉着啊!老大您要是做督公,我们几个兄弟的日子会更好过些!”
只听吕凉的声音道:“老三,你这叫什么话!”
曾仕权一笑:“你可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说,本來宫里的事就够冯公公忙的了,还要他兼着提督东厂,其实也沒有必要,若是他放了这把手,把督公扶正,操劳国家大计,让咱们曹老大做副督公,管理咱们日常的事务,不也挺好么!”
曹向飞道:“哈,若真能如此,咱们闻名天下的四大档头,凭空少了一个,变成了三大档头,可有些不成话了呢?”
曾仕权笑道:“成话,成话,不但成话,还是一段佳话哩,三大档头有什么不好,要补齐四人,也不是什么难事,冯公公叫我带那个小安子,就挺聪明伶俐的,日后安排他当小老四,公公心里也必欢喜!”
曹向飞道:“嗯,你这想法倒也不错,怪不得前些日冯公公夸你聪明,你小子事情想得周到体贴,比别人是强得多了!”曾仕权道:“我这点能耐,还不是老大您**出來的,有道是,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呢?”两人笑了起來,常思豪心道:“吕凉沒动静,不知什么心态,看來他们这四大档头也不是铁板一块,郭书荣华的屁股底下有这几头猪在拱,那也有趣得很,【娴墨:先拱猪,再斗地主,白天看完一场双台戏,晚上又來大牌局】”
只听吕凉的声音道:“水颜香再怎样绝世倾城,也不过是一青楼俗妓而已,冯公公为讨皇上欢心,行此大险,实在得不偿失!”
曹向飞道:“你刚从外面回來,有些事情还不了解,公公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徐阁老清洗过朝野之后【娴墨:严嵩倒台后事,距今已四五年,老徐动作稳健之至,】,又想把手伸进内廷,最近更是三番两次向皇上谏言,提请让李芳代替冯公公做司礼监秉笔太监,那李公公和他老徐勾搭连环,多年來交情深厚,如此计得逞,咱们岂非大祸不远!”
常思豪忖道:“这事荆问种提过一句,沒加细说,一打岔也就错过去了,其实现在想來,只怕也不是打岔的问題,而是不想说给我听罢,郑盟主和东厂上交下防,大搅浑水,关系比较复杂,和徐阁老却已成水火不容之势,徐阁老一旦联合东厂,聚豪阁的人加上四大档头合力,百剑盟就被动了,不过看这情形,徐阁老是要用东厂,却对现在东厂的头领又不放心,想要换上自己的人,这么一來,他们双方不就有矛盾了吗?”一时心中大乐。
只听吕凉道:“如此说來,看那天下第一美人不过是个噱头,公公诱皇上出宫,是为了让他亲眼见识一下徐家的嚣张势态!”
曹向飞道:“哼哼,徐阶老谋擅算,韬晦深藏,那几个儿子可不会给他长脸,长子次子在家乡横行,沒人敢管,自不必说,老三在京中气焰也越來越壮,那可是自找倒霉,他最近迷恋上那个**水颜香,居然肯花去三十万两白银赎买,又不惜巨资给她修香馆,一套下來怎么也得四五十万银子,徐阁老一年才多少俸禄,皇上转这一圈,心里岂能沒数!”
曾仕权笑道:“好计,好计,冯公公果然好计,若是皇上也看上了那小**,和徐三冲突起來,那乐子可就更大了,徐家有多少颗脑袋,怕也不够砍的!”
曹向飞道:“你还敢笑,长孙笑迟在江南一统**,聚众数万,其势已不亚于当年的‘飞龙人主’张琏,若是被他发现皇上就在自己身边听曲,你想想是什么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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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不知这“飞龙人主”是什么人物,邵方心里却清楚得很。
张琏出身绿林,最初不过是木棉寨的一个副寨主,干着打家劫舍吃老行的生意,后來聚集英杰十数人,组建“白扇会”,迅速扩张,势力遍及闽粤各地,会众超过十万,终于登高一呼,揭杆而起,堂而皇之地造起了反,率义军攻州掠府,陷城数十座,震动四方,竟还改元定国号自封了皇帝,朝廷派俞大猷等领兵二十万苦战五载,方才平灭了这场叛乱,若不是白扇会土崩瓦解在前,聚豪阁和它这新老两大帮派之间冲突难免,长孙笑迟前几年南扩的步伐也不致于这般迅速,这时竹喇叭中沉默无声,也便捡其主要,低低说给常思豪听。
常思豪心道:“曹向飞这么说,自是认定聚豪阁与朝廷对立,也是属于反贼一类的了!”
只听吕凉的声音又传了过來:“可是现在外面布防再周密,一旦里面有变,只怕咱们也无可奈何!”
曹向飞道:“好在皇上自登基以來大小事情都交给内阁操办,也沒怎么上过朝,除了几大阁臣和宫中近侍,很少有人认识他,现在就是担心他言谈话语中会露出破绽,这就有赖冯公公和督公在旁维持了!”
吕凉道:“官员们认识皇上的不多,认识冯公公和督公的只怕是不少,老三,你下午在里面待那一阵,和督公说上话了么!”
常思豪暗思:“听他们这话中意思,似乎不是皇上要來,而是早已经在颜香馆里面了,真是奇哉怪也!”
曾仕权的声音有些迟疑,道:“我沒瞧见他老人家,里面四五品的官员可是不少,有人认出督公,必然要打招呼,应该逃不出我的眼去,也许他们三个在包厢里,那就不知道了,督公易容之术甚精,若想掩盖踪迹,只怕打个对头,也难瞧得出是他!”
常思豪心想郭书荣华就算站在面前,自己也不认得,可是乔装改扮过的太监总能多少看出些异样,极力回想当时竞价的场面,那几个竞下大包厢的人依稀记得,却想不出哪个可疑,竞小包厢的人又沒留心,现在回忆起來更是印象全无了,想那冯公公既然意在对付徐家,自然不会希望皇上发生意外,他自己的行踪让徐阁老知道了更是节外生枝,所以这一趟他们必然小心之极,连曾仕权都沒看出他们在哪,我又怎能猜得出來。
忽听吕凉咦了一声,连道:“有人,!”“上去了,!”紧跟着竹喇叭内传來椅角磕碰地板的声响,似有脚步向窗边聚集,曹向飞道:“是咱们的人吗?”曾仕权道:“不是!”吕凉道:“后面还有一个!”
常思豪正听得一头雾水,右手边有一竹喇叭上的红缨突然跳起乱颤,邵方一捋缨下布条,颤抖立止,见布条上面小字是“西北瞭位”,将嘴凑近那竹喇叭说了句:“什么情况!”然后贴耳去听,脸上表情变得怪异起來,见常思豪以目相询,便压低声音边听边加转述:“有两人冲进前街,一人躲进了颜香馆三楼,后面追上來的却是荆小姐,说是……正在楼底下……大骂廖孤石,咦,那多半前一人便是她表哥廖公子了,这俩人怎么闹到这來了,唉!这,这可真不是时候……”【娴墨:常思豪在饭店吃饭之时,是荆问种与女儿对话之时,此时是小石、小雨回京,时间线与常思豪开始同步】
常思豪道:“怕是要出事,咱们上去看看!”
邵方脸上有点为难,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安排人替自己继续监听,带他出离地道。
两人左拐右避,來到二楼一间茶室,常思豪扶窗向外望去,只见对面颜香馆几处楼窗大开,一些商贾宾客正瞧着楼下的荆零雨,这个说小尼姑动了凡心,那个说她是痴情种子,不住口地嘻笑逗趣,一楼正门处,几个龟奴挑灯笼拎着棍棒走了出來,冲她大声喝骂,紧跟着动起了手。
常思豪看得火起,就要下楼相帮,却被邵方一把拉住,劝道:“常少剑不可莽撞,那几个小厮不是荆小姐的对手,现在情势特殊,未得上峰指示,咱们还是不要妄动,静观其变为好!”
常思豪心想:“就算郑盟主在这,看到小雨被人围殴,又岂会置之不管!”冷笑一声道:“小雨不是贵盟总理事的女儿吗?荆大剑若知道你在这种情况下,还只是远远瞧着,将來问到头上,只怕难以说得过去吧!”
邵方道:“我纵受些责罚,何足道哉,只不过东厂的人以倚为据点,正是要把我盟牵扯进來,现在长孙笑迟一伙都在对面,如果我们跟颜香馆的人起了冲突,就更坐实了我盟与东厂联合的假象,他们不止一次想要诱迫我盟出手对付聚豪阁,郑盟主一直推托婉拒,我若贸然行动,岂不是让盟主以前的努力都付水东流,功亏一溃!”【娴墨:顾虑周到,邵方可是盟中下层人,】
常思豪闻言心下一沉:“我只看得见眼前事,却忘记了背后推动的手,东厂暗里挑动秦家与聚豪阁,明里挤兑百剑盟,所行之事,无不是处心积虑想让他们相争相斗,三败俱伤,这京中发生的每件事,总会有复杂的关联,确都不是孤立的存在,我虽不是百剑盟的人,毕竟让曾仕权瞧见过我和高扬在一起,如果惹出事來,难免会给郑盟主带來麻烦!”
一犹豫间,颜香馆楼下哀声不断,几个龟奴已然都被打倒在地,忽听有女子喊了声:“你表哥在这里!”
人影飘飞,荆零雨倏地窜上三楼,破门进屋,常思豪心道:“那不是水颜香的声音么,廖孤石和她在一起做什么?”
“啪,!”地一声,门又被摔上,荆零雨掩面踉跄跌出【娴墨:是看到表哥亲小香之时】,沿廊疾奔,常思豪大奇,尚未猜明所以,忽见楼廊拐角处青光陡起,荆零雨已被一人擒在手中。
“不好!”
常思豪吃惊非小,觉得此人出手快极,简直匪夷所思。
那人隐在拐角暗处静听,过了一会,向身后打个手势,有龟奴提灯笼快步上楼,到水颜香窗下询问,话沒说上两句,似乎挨了责骂,回看那人,见他摆手,便赔了话低头退下。
此时荆零雨似是被点了穴道的缘故,两肩低垂,毫不挣扎,那人提着她缓缓向前,身形在暗影中渐渐突露,动作十分谨慎,常思豪见他提个活人在手里,如同捉耳提兔一般,已自咋舌,待瞧光线照清他的面容,更是大惊失色:“这不是朱情么,他为何要抓小雨!”
邵方见朱情摸至门侧站定,听着屋中动静【娴墨:此时屋中,小石已经开始对着小香诉心了】,似乎一时半会儿还沒有伤害荆零雨的意思,说道:“我看他大概不明廖公子是何來路,现在多半顾忌着水颜香的安危,想拿荆小姐为质,必要时当做交换筹码!”
常思豪急理思绪,觉得他言之有理,心下少安。
邵方道:“我问问那边情况,常少剑切莫轻动!”说着到屋角扳起一块地板,露出竹喇叭,拉动旁边铁线,把耳朵贴了上去【娴墨:不贸然说话,先听听动静正常否,比小常精细太多】,稍隔一隔,问道:“老杨,东厂的人怎样了!”
常思豪听他又叮嘱自己,仿佛看守个小孩一般,心中别扭,然而眼瞧荆零雨在人家手中掌握,以自己的能力,即便冲上去也未必救得下她,干着急想不出办法。
邵方盖好地板回來道:“东厂的人已经知道了廖公子和荆小姐的身份,按兵未动,正在观望,可能想等着两方面出手!”
常思豪心想:“小雨在拜了雪山尼为师,知道的人可是不多,东厂的人现在看到的她只是个小尼姑,又怎么会知道她的身份,哦,是了,东厂本來就和百剑盟互知根底,刚才她在底下大骂,提了廖孤石的名字,再一喊表哥,想不漏也难!”又寻思:“荆廖二人与长孙笑迟一伙人互不相识。虽然小雨出家为尼,入了恒山派,但毕竟是荆问种的女儿,亲情还在,东厂的人希望她被朱情杀伤,这样就和百剑盟结下了梁子,现在小雨在他手中,随时可能遭险,我可不能再等下去了,否则一旦误会加深,那可悔之晚矣!”
邵方见他瞳眸不定,忙道:“刚才我已命人向总坛通报了,届时盟主和荆大剑必有指示,我知常少剑与廖公子和荆小姐交情不错,可是事关重大,还请常少剑稍安勿躁,莫使邵方为难!”
常思豪心中冷哼,手按窗棱,登时便想跳出去,忽又悟道:“郑盟主虽然观字辨心,看出长孙笑迟有扶国之志,可是他一个**人物,能否和剑家齐力同心还在两说,假如他愿与百剑盟结好,现在我出去说破小雨身份,自然两厢无事,若是他野心不死,岂不手中多一人质,明日会谈之中,难免会令郑盟主处于被动!”想到此节,身上僵止,又不知该如何决断才好了。
邵方哪知他心里想些什么?还当是听进了自己的话,也便放心,继续向外观察。
朱情仍在窗侧一动不动,已经静听良久,看得常思豪心中纳闷:“他倒稳得很,莫非是察觉到了四周有东厂的埋伏,这人在酒桌上话虽慷慨激烈,可是现在这样子倒暗有一股深沉,让人琢磨不透!”
倚与颜香馆一街相隔,距离不远,常思豪和邵方两人所在这茶室位置比颜香馆三楼为低,仰视之间,但见夜色深沉,立幌红灯黯去了半天星光,在荆零雨脸上映出两道红色亮线,直如流血一般,两人更是讶异:“失手被人擒住,当不会这般难过,不知廖孤石和水颜香在房内说些什么?竟听得她伤心如斯,泪如涌泉,【娴墨:说破身世惊杀人也】”忽见那屋中蓝光一闪,继而隐隐传來女子斥骂声音,似乎是水颜香与廖孤石说翻了脸【娴墨:三驳怒斥之时,】,与此同时,三楼外廊左右暗处又有身影显露出來,【娴墨:盟主家,茶香,颜香馆,颜香,写茶实际写人,颜香为衬墨香,倚香,书中不见黄金屋,却有一间地下室,地下室上面是茶室,东厂人在里面大谈政局方向、底幕阴谋,可知黄金屋正是小黑屋,小黑屋上又是大黑屋,屋子之外,正值夜色深沉,天下是黑天下,黑到一块儿了,那么作者写小雨之泪,用心就很明显:在这个被黑暗填满的世界里,只有真情是唯一的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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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身影一个穿画袍,一着紫衣,正是信人君江晚和长孙笑迟。
常思豪心道:“原來他们早已对这房间形成了合围之势,只是顾忌着水颜香才沒有出手,只是,他们连徐三公子都不放在眼里,怎又对个歌妓这般上心,难不成这堂堂的聚豪阁主也看上了她!”
只见长孙笑迟一只手扬起,阻住江朱两人行动,自己缓缓前贴,到了窗外,屋中传來水颜香咄咄逼人的声音,常思豪这厢距离太远,隐约听得话中竟涉女子怀胎之事,骂得十分凌厉,正自纳闷,只见屋中忽又蓝光闪动,长孙笑迟一挥手,窗纸立破。
邵方心下一惊,低道:“是暗器,聚豪阁动手了!”
身后忽然传來急促而轻微的敲门声响,他猛回头问:“谁!”
门外人道:“当家的,荆理事到了!”
邵方急忙前抢几步,开门迎接。
荆问种阔步而入,问道:“情况如何!”
邵方一躬:“禀总理事,荆小姐已被劫持,属下和常少剑一直观察瞭望,未敢轻动!”
荆问种道:“小常人呢?”
邵方回头一看,窗台边搁着那把“雪战”长刀,人已不见,【娴墨:带两把刀,则东厂人看到必认出,故放下雪战,也算吃一堑长一智】
长孙笑迟在楼上跟廖孤石隔窗讲话,正说到:“阁下与其带着悔恨去死,不如换个活法,给生命一条新路!”忽见对面倚上飞落一人向这边冲來,身上穿的是东厂干事的衣服,不由微微一愣。
常思豪本以为长孙笑迟已然出手,廖孤石在屋内必然反击,冲至半途,却见楼上并未发生剧烈打斗,心下存疑,脚步慢了下來,行到切近,仰面拱手:“先生请了!”
长孙笑迟瞧见他面容,微微一笑:“原來是你!”朱情和江晚也都望过來,荆零雨却仍满眼是泪,瞧也不瞧他一眼,仿佛世上一切,已与自己再不相干。
常思豪飞身上楼,大笑道:“今日星光盛美,不过先生在外站这么久了,也该看够了罢!”说着脖子不动,使个眼色往身后领去,压低声音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长孙笑迟朝倚方向略瞥一眼,也笑道:“好,既然有东厂干事爷驾到,自然什么事情都要搁下,请到屋中,咱们喝上两杯!”向前使个眼色,朱情执盾般提着荆零雨,单手做个请势,脚尖在下一抵,门便敞开。
常思豪也不说话,从容而入,长孙笑迟和朱情随后跟进,江晚守在门外,屋中一阵暖气扑面,常思豪眼睛斜扫,只见廖孤石在里间扶腕而立,水颜香身着红色亵衣站在一边,提着只壶正往口中倒酒,两条颀长的白腿在暗室中十分显眼。
长孙笑迟走到那六折屏风之侧,点燃两只铁鹤烛台,屋中升起光芒,回首向水颜香瞧了一眼,目光便即避开,眉心微蹙,并无言语,荆零雨的泪水一刻不停,滴滴嗒嗒落在地毯上,廖孤石瞧见了她,大张着口说不出话來。
常思豪道:“廖公子,你可受了伤么!”
水颜香笑道:“哟,瞧你这话说的,从來只见济世令用來救人,谁见它伤过人了!”说话之际向长孙笑迟抛了个媚眼,身子趔趄,手里拿得不稳,酒壶歪斜,甩出一道酒线弧圈。
朱情道:“水姑娘,你可醉得不轻!”
水颜香大笑:“是吗?醉了好,醉了好,醉看英雄眼生媚……”虽是回答朱情,眼睛看的却仍是长孙笑迟。
廖孤石将腕上那木牌拔下,说道:“原來尊驾便是聚豪阁主!”甩手将那木牌抛还。
长孙笑迟接过一笑:“正是!”
常思豪见那木牌约二指宽,食指长,呈拉长的五边形,底部窄平,顶为钝角,薄如普通方筷,上有龙纹浅刻,花雕古朴,四周圆润,在灯光照耀下酱色近枣,无论从做工还是外形來看,都更像是把件玩物,算不上是暗器,拿它伤人未免说不过去,想自己见长孙笑迟出手便冲了出來,情急间未考虑太多,其实以廖孤石的性子,怎会对女人动粗,不论如何,两下沒起冲突就好,虽仍有疑惑难解,却一时大觉宽慰。
长孙笑迟瞧了眼地毯上的软剑,喃喃道:“剑中至毒,莫过莺怨,奇兵在手,羡艳嫉妒也便纷至沓來,纵使主人豪迈,也不免暗生防人之意,致令英雄孤独,寒侵虎胆,诚可一叹!”
一句话听得廖孤石懔然而惊,只觉遍体生凉,心知自己行事在世人看來大大偏激,却从未想过心性会在不知不觉间,受此剑影响,经他一说,数语廖廖,竟觉大有道理,一时思潮翻涌,两眼茫然,任莺怨毒在地上扔着,也不去拾,水颜香笑眼瞥着他,将壶嘴含在口中又是一扬。
朱情将荆零雨穴道解了,说道:“刚才情况未明,贸然截下小师父,多有得罪!”荆零雨泪眼婆娑望着廖孤石,向前迈出两步,叫了声:“哥!”身子一软,堆坐在地。
廖孤石见她如此,自是把事实真相都听了去了,一时心如刀绞,呆呆立于原地,竟不知上前安慰,水颜香斜他一眼,上前将荆零雨搀起,扶到里屋榻上,触手间觉她身子冰凉,又扯锦被替她围上。
常思豪虽不知他二人因何难过,但见他兄妹平安,和聚豪阁沒起冲突,心中已然放下老大一块,胸中另有一桩事却跳将出來,鼓躁不已。
刚才在倚中,听到曹向飞等人提到,说徐阶想让一人代替冯公公做司礼监秉笔太监,那冯公公既然是现任,又姓冯,那自然十有**便是冯保了。
想这狗贼害死程大人,逼得他老母妻子自尽而死,又劫走小公子程连安,将程大小姐不知卖到何处,直是天良丧尽,这狗太监每日待在深宫里,自是够他不着,如今跑出宫來,岂非天赐良机。
一想到能替程大人一家报仇雪恨,他早已手心潮热,抑制不住激动振奋,然而喜中更有一忧。
忧的是冯保一行三人,里面还有个郭书荣华,此人身为东厂副督公,武功自必高绝,此次敢只身护驾,更显胆色过人,以自己现在的能力,只怕还对付不了他。
当下偷眼向长孙笑迟瞧去,心道:“本來曹向飞他们不敢冲进來,就是忌惮着他,怕露了馅,想要皇上平安而來平安而去,一切无声无息,便是皆大欢喜,我现在若是把这事说了,又会怎样!”
回想那天在口福居楼上,朱情和江晚话只说到一半,对皇上和朝廷已经表现出大大不满,手底下人都是如此,长孙笑迟更难保沒有造反的心。
要想造反,当然是天下大乱才好动手,皇上出事,就是最好的引头。
他若知道皇上微服出宫,眼下就在这颜香馆里,岂能不动手行刺,而要杀皇上,又必须先杀郭书荣华,就算他不是人家对手,加上江晚和朱情,三人合击,总有胜算,就算打不赢,只要将姓郭的缠住一时,我去杀另外两人也毫无问題,到时候他也遂心,我也如意,各取所需,岂不正好。
他眼睛再次偷扫去,见长孙笑迟笑吟吟地瞧着自己,仿佛看透自己所思所想一般,心头不由一跳,忖道:“此人眼睛里带着锥子,绝非省油的灯,这种老江湖心里倒底想的是什么?谁又拿捏得准,也许他只是徐家走狗,虽与东厂不睦,却又心向皇上,毕竟造反一事原出自于朝廷的顾虑,只是一种推测,尚无真凭实据,我贸然出口,只怕自取其祸,现在能确认的,只是他们对东厂和朝政的不满,而这种不满,能让他们冒着冲撞皇上的危险,出手厮杀么!”想來想去,胸中交战,一时难决。
长孙笑迟闲闲小踱两步,将身子侧过,淡然一笑:“屋中都是自己人,常义士有话大可直言不忌,无须顾虑太多!”
常思豪忖道:“我过來的时候,东厂的人应该只看到我的背影,多半以为是自己人,要糊涂一阵,查问情况,一时还不敢轻动,要想杀冯保,必须在颜香馆内,一旦出去,有了东厂的人保护,想杀他可就难了,时不我待,无论如何,也要试它一试!”当下把心一横,压低声音道:“长孙阁主,有一桩大祸就在眼前,你可知道!”【娴墨:牌局开始了】
长孙笑迟点头一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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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口,倒把常思豪听得愣住:“你知道,知道什么?”
长孙笑迟笑道:“东厂已然派人将本馆四面围定,今夜我这觉是睡不好的了,明天和郑盟主会谈之时,多半精神欠佳,哈欠连天,若惹得盟主不悦,岂非大祸不小!”【娴墨:牌局开前先來笑话轻松气氛】
常思豪怫然若失:“在这般情势之下您还有心说笑,常思豪真该道声佩服!”
长孙笑迟道:“呵呵,他们若是为我而來,便用不着这般阵仗,也不会迟迟不动手,既非为我而來,我又何必坐立不安,所以这桩事情对我而言,自然算不得什么大祸!”
常思豪道:“东厂围馆,确非为您而來,可是与您也有莫大关系,您让我直言不忌,自己却话不着边,只怕不合适吧!”
朱情在旁道:“不谈正題,先引以祸事,也算是直言么!”说得常思豪脸上一红,他继续道:“我辈在江湖所行之事,朝廷无有不知,早有相图之意,然东厂此來又围而不攻,自非忌惮我等,徐阁老的面子再大,只有各部官员在意,东厂何尝真的放在过眼里,三公子便更不须提,既与我们都无关联,那么今日到场宾客之中,必有一些是对他们而言极其重要的人物,才会致令东厂有此投鼠忌器的表现!”【娴墨:各探底牌】
常思豪道:“先生料事如神,想必也能猜到这些人物是谁!”
朱情道:“能让东厂这般兴师动众的,除了宫里的太监,再就是当今皇上,余者何足道哉!”【娴墨:别人是何牌已在料中】
常思豪讶然:“先生不愧‘了数君’之号,果真一切了然在胸!”朱情道:“此事易于分析,可也用不着数术,常兄弟既然穿着这身干事行头,想必是和东厂人物打了些交道,所得消息,自比我这分析准确得多了,不知这伙重要宾客,共有几人!”【娴墨:咱俩串串牌】常思豪暗道惭愧,回答道:“他们应是一行三人,郭书荣华护驾,还有个冯公公!”【娴墨:小亮一牌】
朱情目光亮起,立时转向长孙笑迟,语声振奋:“沒想到咱们筹划数月,今日得來,全然不费功夫!”【娴墨:告上家:可以打了】
常思豪心下暗奇:“筹划,筹划什么?”见长孙笑迟沉吟不语,表情非喜非怒,一时也摸不着头脑。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水颜香从橱柜里取酒将壶灌满,插在炭炉之中煨热,倒了几杯给荆零雨服下暖身,眼睛虽一直沒看着这边,耳朵却始终留了意,此刻笑着插言道:“这位常侠士在包围圈中孤身闯入,可是特意來通报这一消息,要我等小心伺候以免大祸临头么,嘿嘿!咱们萍水相逢,这般深情厚谊,倒让人有些承受不起哩!”【娴墨:牌局外,哪能沒个倒水的,】
长孙笑迟看过去一眼,沒有言语。
常思豪道:“常某沒有姑娘说的这般高尚,只想借此机会一偿旧愿而已,在冯郭二人率领之下,东厂诬杀良臣,残暴酷虐,所行之事,不须我多言想必阁主也都了然在胸,常思豪本是乡野无名之辈,偶获机缘,曾得投效军旅,少涉江湖,对东厂恶行身受目睹,痛恨之极,心中早有除奸之志,之前听人说阁主在江南吞帮并派,一统**,加之又曾攻袭秦家,所以对您的印象并不太好,不过,前日经与江朱二位先生相谈之后,倒觉得两位胸怀锦绣,大有报国之心,这般人物能追随阁主左右,想必您也是位了不起的英雄,气度非凡的了!”【娴墨:牌不错,不知牌品怎样,】
江晚笑道:“小可百无一能,常少剑过誉了,不过你对我家阁主的推语,倒是确切得很!”
常思豪道:“在下刚才所言,句句出自真心,先生也不用客气,今日我与阁主一见之下,果然觉得十分亲近,前者在酒桌上,阁主曾言道极恨小人奸谋得逞,希望咱们彼此能携起手來往前看,照我的理解,便是您也希望两家能够放弃前嫌旧隙,合力同心,共同对付东厂,不知我是否解错!”
长孙笑迟道:“沒错,秦家与聚豪阁的旧隙,既是东厂的阴谋所致,我又岂能让他们遂了心愿,秦老先生胸襟广阔,明了真相之后,无条件放沈绿撤部江南,阁中上下人等俱都感叹秦公高义,后得知老人家过世消息,无不洒泪扼腕,在下自然更加难过,老人家英雄了得,死于东厂奸谋,可哀可叹,然而传闻秦绝响掌权后,将一切仇恨都记在了聚豪阁头上,令人不能不忧!”【娴墨:牌品沒的说,倒是担心你老公输了不给钱】
常思豪道:“阁主这倒不必担心,绝响虽然年幼,但是头脑聪明,事情一点就透,其实事实真相他岂有不知,只是在东厂高压之下,不能表露出來,所以假意仇恨阁主,希望令东厂放松警惕,以便能够获取喘息之机,励精图治,将來再度振奋中兴!”【娴墨:我老公装小气,放心吧你】
朱情道:“果真如此,咱们大可结成盟友,一致对敌,那便是再好不过!”【娴墨:那咱俩一伙挤兑下家吧】
常思豪道:“哪还有假,这一点有我做保,阁主与先生不必担心,既然大家都开诚布公,我也就有话直说,如今皇上会來颜香馆,原出于冯保的设计,他因徐阁老向上提请李芳代替他的位置,所以才诱皇上出宫,一则想让他见一见徐家的排场,心生嫌忌,二则想引起他和徐三公子的争端,给皇上一个处置徐阁老的理由,阁主既然与徐阁老交情不错,想必大树飘零之时,你们也会受到影响,我所说大祸,便是此事了!”
这番话真中有假,还将曾仕权的玩笑改编,虽扩大了一些事实,却也不无道理,而且提到徐阁老提名李芳之事,对方既然托庛于徐家门下,对此岂能不知,他查颜观色,见朱情和长孙笑迟互望一眼,已然信了八分,便又续道:“冯保和郭书荣华坐镇东厂,向视官员为鱼肉,百姓为蝼蚁,徐阁老触动他们的根基,怎能不受仇视,然而东厂势大,要动他们原属不易,眼下他们这两大贼首却身在馆内,人单势孤,正是天赐良机,阁主若能出手除奸,一则替天下苍生造福,二则也是为徐阁老去一心腹大患,常某不才,愿助一臂之力,不知阁主意下如何!”【娴墨:打就打场大的,打个倾家荡产】
朱情极是兴奋,向长孙笑迟瞧去,见他不语,急道:“常兄弟说的对,值此良机,主公更有何虑,正好将朱载垕也一并……”他单手向下,做了个切物之势。
朱载垕是隆庆皇帝本名,身为大明子民,常思豪自然清楚,他虽然早经各种途径猜测预料到了聚豪阁的反意,实际瞧见朱情叫出“主公”这等怪异称谓,又做出这诛杀的手势,仍是心头猛跳,思绪纷杂,一时也说不出是惊骇多些还是兴奋多些,【娴墨:面对阶级敌人小农思想妥协苟安之局限性暴露了】忖道:“不论怎样,他们在我面前露底,这个忙是帮定了,今日程大人和吟儿的宿仇可报,大事成矣!”正在此时,忽听屋中右手边不远处“啪嗒”一声轻响,长孙笑迟身如电射,早到屏风之后,探手揪出一人,【娴墨:正想斗地主,牌局乱了,被人扔进一粒色子】
那人两臂高举,闭着眼睛口中叫道:“姑娘开恩,姑娘开恩,原谅小生则个!”
屋中几人目光同时汇聚在他身上,只见这人三十左右年纪,黄焦焦的面皮,身形削瘦,闭眼缩脖一副生怕挨打的模样,高举的两手中各提着一只靴子,底下居然光着脚丫,甚是滑稽,常思豪一见之下,居然认得,心道:“这不是那文酸公么!”
长孙笑迟皱眉放开了手,朱情却又上去一把抓住他后领,喝问道:“你干什么來着!”文酸公怯生生睁开一只眼睛,扫见水颜香,立时笑了:“姑娘果然还沒休息,好极好极!”水颜香笑道:“原來是你,莫非是來讨那半壶残酒的么!”文酸公正色道:“小生写的歌词沒被姑娘看中,才情不逮,也是无话可说,又怎有脸來讨酒喝,姑娘未免将小生看得轻了,只是你说身子不舒服,自己却又开门会客,这般重财轻友,未免对大伙不起!”水颜香笑道:“看你这年岁也不小了,自称小生太也稚嫩,改称老生,只怕更贴切些!”文酸公脸上一红:“小生……在下还年轻得很,水姑娘切莫嫌弃,人虽长得有点显老,总比世上那些文酸孺子更可靠些!”朱情目中蕴怒:“我刚才问的话,你沒听见么!”右手按在身旁书架横梁上轻轻一抠:“格”地一声,寸许厚的实木上,立时现出四个指洞。
文酸公眼中闪过惊奇之色,又是大悟般地一笑,似觉得那木架大概早就朽了。
朱情怒道:“回我的话!”
却见这文酸公长长地“嘘,!”了一声,其状神秘,低低说道:“切莫高声语!”朱情一愣,不知他是何意思,隔了一隔,只听他又摇头笑续道:“恐惊天上人!”
屋中几人思忖着他话里含义,都各自惊疑,常思豪心想:“天上人是什么意思,啊哟,莫非是说,上面有人偷听!”和长孙笑迟、朱情、廖孤石几人不约而同,一齐抬头,目光聚向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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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酸公一见几人如此,登时大皱其眉道:“你们瞧什么呢?难道天上人便在屋顶上么!”
常思豪奇道:“那又该在哪里!”
文酸公道:“人家好端端地站在面前,你们却瞧不见,那又怪谁,真是不学无术,哼!”
几人见他说话时眼睛瞧着水颜香,立时明白,原來他口中的“天上人”,指的正是水姑娘,那自是夸她生得花容月貌,胜似天上仙子了。
水颜香听他变着法儿的夸自己,心中自然高兴,见朱情大为着恼,似要发作,便一笑道:“先生如此谬赞,小香可不敢当了,不知道先生何时进了我这屋子,又想做些什么?”
文酸公道:“唉!你虚奏了一支无音之曲,便拂袖而去了,小……在下还以为你只是暂时休息一阵,待会儿能回來再唱一出压轴好戏,心中颇有盼头,之前在下写的歌词未被姑娘看中,更觉不甘,于是乎便殚思竭虑,又谋得一篇,准备届时奉上,再让姑娘瞧瞧,可是左等不來,右等不归,台上那些舞娘歌妓的陈词滥调搅得人烦也烦死了,在下哪还听得下去,于是就和几个姑娘打听,得知后台有条梯道直通姑娘的房间,便有心过來瞧瞧,好容易避开人等,上楼之际,更是衔扇提靴,小心翼翼,哪想到这楼梯爬得甚累,一进來想喘口气,嘴一张,小扇落地,便让姑娘这保镖发觉了,真是失策呀失策!”他口中虽连道失策,脸上却笑嘻嘻地,似乎觉得此事纵被人发现也很香艳光彩,也就毫无所谓。
常思豪转到那屏风之后,果然有道小门半开,一条梯道螺旋向下,隐约听得到弹奏歌舞之声,门边地上落着一柄小扇,扇骨为竹制,温滑如玉,上有点点红斑,亮色喜人,拾回來道:“这是你的!”
文酸公笑道:“正是!”想上前去接,发觉后领还被朱情扯着,敛了笑容,回头郑重其事地道:“瞧仁兄这身衣衫上符画曲折,打扮非儒非道,也像是读过书的,文才如何虽未领教,您这膀子力气,在下倒是见识过了,其实若不好好读书,就算抓了十个饱学大儒在手,应试之际也未必有所助益,我看仁兄若觉童试无望,大可去考武举,切莫非要一条河趟到海才好!”
大明科举本分童试、乡试、会试、殿试四级,其中童试又分三级,由知县、知府和提督学政分别主考,三级全过便是“秀才”,如未考过,不论年纪多大,亦称“童生”,一些不学无术的考生每到临考,都要想方设法找个有学问的人來接触,以便沾些“文气”,也是常有之事,这文酸公此刻谆谆相劝,一本正经,朱情在他口中,仿佛真成了个胡子一大把的不第秀才,令人大感滑稽,水颜香更是早听得莞尔失笑。
文酸公一见自己讨得美人欢心,高兴得仿佛睫毛也开花了一般。
朱情脸现怒色,五指一松化爪为掌,高高扬起,向他后颈狠狠劈去,。
常思豪见他表情狠戾,已知起了杀心,手中斑竹小扇本來递到中途未收,急忙足下加力身子前射,扇如剑递,刺向朱情肘弯,趁他缩避之机,一把将文酸公扯得打个转儿护在身后,朱情上前半步道:“你这是干什么?”常思豪道:“咱们的目标是东厂恶贼,跟这读书人沒关系,杀他干什么?”
朱情道:“谁知他刚才在屏风后听到了多少,大事未成,岂能留下疏漏,常兄弟切不可有妇人之仁!”常思豪道:“这叫什么话,咱们若如此滥杀无辜,那又和东厂的人有什么区别!”朱情还要再说,被长孙笑迟伸手拦住道:“常兄弟说的是,现在咱们大事要紧,先点昏了他就是,【娴墨:双关语,】”
常思豪见朱情受命无奈点头,心道:“之前我还道这人有些正气,沒想到临事才知他竟如此狠辣,不择手段【娴墨:朱情者诛情,诛情能不心狠手辣,第一部开头,假袁凉宇给常思豪**美食物,第一块“青黑”透亮,上缀“红”玫,此即朱情之喻,是一颗红心黑作底也,不择手段是正常,】!”然而想着诛杀二贼之事,一时也不便与他计较,回首道声:“得罪!”伸指疾点,文酸公胸腰两处大穴被封,眼睛瞪大,似乎遇上了一件世间最奇特之事,身子软软堆倒,躺在屏风之侧,常思豪指头还未收回,忽然屋中一暗,两盏鹤灯为风扫灭,间不容发,只觉颈后一疼,刚要回身反击,背上又连挨了两指,身子前倾,一跤跌在文酸公身上。
他想要挣扎而起,然而脸颊贴着冷冷的地板,却连头也抬不起來,只听身后破空之声大起,飒飒如响尾之蛇,兼杂着紧密的涩响,应是人在快速移动中,靴底与地板相摩擦的声音。
只见身下这文酸公满眼惊恐万状,两口气吸得太急,竟自晕了过去,常思豪虽瞧不见身后情况,但觉微光闪忽,满室蓝暗生幽,知道是廖孤石动起了手,忖道:“我还想來救他,结果又是人家救我,廖公子这般恩情,我这辈子是还不完的了!”又想:“只怕他的武功不是这二人的对手,不过好像长孙笑迟和朱情身上沒带兵刃,面对他这天下第三的宝兵,拳脚功力多半也发挥不出來!”
这时只听剑风愈來愈急,耀得蓝光满室,朱情低声怒喝:“你刚刚被我家阁主救了性命,此刻却來恩将仇报么!”廖孤石不答,狠狠动手。
常思豪只觉背上阵阵寒意袭來,有两人脚步声音在打斗中逐渐向自己这边靠近,听起來似是长孙笑迟和朱情在被步步逼退,登时心中大喜:“我还道莺怨毒这软剑过长,在室中难以施展,现在看來,倒似大有希望!”又觉奇怪:“他二人在窄室中空手对敌,自是分为左右犄角之势,更便于夹击,怎会合在一处,啊!”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題,额间立时渗出汗來,想喊又喊不出声,便在这时,只听“呃”地一声,蓝光消隐,地板上传來闷闷一声轻响,一个声音道:“主公,朱兄,沒事吧!”
常思豪心中连连叫苦:“廖公子只看见长孙笑迟和朱情这二人,却不知江晚守在门外,我倒下的位置靠近屏风,这二人向这边退來,那自然是引他背向门口,以便让江晚出手偷袭,不过从步音上來听,倒似是廖公子回身防守之时,朱情和长孙笑迟出的手,这两大高手合击,廖公子自是无法抵敌得住!”想到这三个狗贼真是比鬼都奸,心里忍不住又暗骂了好几句:“他妈的!”
这时朱情答道:“还好!”江晚道:“点他干什么?惹得他这朋友出手,莺怨毒对付起來,好不麻烦!”朱情道:“以咱们三人功力,拿下郭书荣华应无问題【娴墨:无知托大】,也用不着他帮手,这小子阅历不够,破绽满身,只怕反倒坏了咱们的事【娴墨:瞧牌亮的就不像样子,故知谈不上合作,】,何况高扬还在楼下,一见他相互间必然通气,百剑盟向來对朝廷抱有希望,怎能容得咱们刺杀皇上,非要从中作梗不可!”
常思豪听他评价自己“阅历不够,破绽满身”,心道:“说得好,其实想想当初在秦家,每日亏有陈大哥在身边照顾,我又哪里经历过什么险恶了,常思豪啊常思豪,你何止阅历不够,简直是毫无阅历,你身上那点功夫非但无用,甚至连用的机会都沒有,光止今天一天就已经是两度遭擒,这种脑子,在江湖上死上多少回也不冤!”
忽听哗啦一声,好似有杯碗破碎,有人说道:“我盟并非对朝廷抱有希望,而是对你们这类豪杰自命的江湖败类大大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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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听出这人嗓音纤细,应是荆零雨的声音,只是哭得久了,未免有些沙涩。
长孙笑迟惊道:“你干什么?”说着向前迈步。
荆零雨道:“站住,这块瓷片不比刀剑,不过划在颈子上,照样能让她见了阎王,识相的快点给我哥哥解了穴道,哥,哥!”她连叫两声,廖孤石并无答音,朱情道:“他身遭我两记重手,只怕要昏上两三个时辰,你也不用喊了!”荆零雨怒道:“你快些救醒他,否则别怪我手下无德!”江晚笑道:“你这小尼莫非失心疯了,水姑娘不过是个青楼歌妓,你拿她來威胁我们,岂不是笑话!”常思豪心想:“就是啊!小雨捉水颜香干什么?”
只听荆零雨冷冷道:“你这话也只可用來哄别人,她若只是个青楼歌妓,怎会识得你们阁主的济世令!”
江晚哈哈笑道:“济世令天下传名,三教九流哪个不知,你这推测太也牵强!”
荆零雨道:“牵强便牵强好了,只不过,刚才长孙阁主脸上的关切,须不是假的罢【娴墨:关切在小雨眼中看來,口中说來,又实在小常耳中听來,三处俱到,省笔】,我看你们的关系,只怕比我想到的更深呢?”
江晚笑道:“我们阁主是懂得怜香惜玉之人,自是不忍看这天下第一美人变成天下第一美尸,大煞风景!”
荆零雨哼了一声道:“我看你刚才这笑容,倒比之前的要牵强多了!”
几人同时失语,屋中陷入静默。
隔了一隔,长孙笑迟道:“本來此事与我们无关,大可置之不理,但若是任你在我等面前胡为,将來传扬出去,未免更让江湖上的朋友笑话聚豪阁无人,不如大家各让一步,你只要不去声张,惊跑了皇上,现在放了水姑娘,我便任你们兄妹离去,如其不然,我这脚下一踩,他这喉骨也便碎了,你走遍天下,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又亲又爱的哥哥郎君!”
常思豪心中暗骂:“这狗贼花言巧语又來骗人,你们连这毫无还手之力的文酸公都想杀,又怎会放走他们,小雨,你可千万别信!”
“你……”
荆零雨这你字刚吐出半个音,屋中衣袂挂风声突起,紧跟着“啪”地一响,衣衫悉索,似乎有人贴着墙软软倒地,常思豪瞧不见情况,心中大乱:“是小雨,怎么连个哼声都沒有,你,你被他杀了吗?”只觉身上阵阵发冷。
只听长孙笑迟缓缓道:“沒事了!”语声中大有抚慰之意。
地板上传來虚浮的步音,似是有人踉跄跌退,水颜香的声音响起來:“啊!血,血……”语调里满是惊慌,长孙笑迟道:“你别乱摸,只是个小口子,不碍事的!”水颜香道:“怎么不碍,定是破相了,这臭尼姑!”只听呯地一声,似乎在什么上踢了一脚,又道:“你这时候竟还出手,你竟不顾念我了!”
江晚笑道:“一个出家人有了思凡之心也不稀奇,稀奇的是她竟然爱上自己亲生哥哥,那也真是冤孽了,她也当真是个多情种子,一听哥哥郎君四字,立时又气又苦,心神大乱,主公辨机出手,果断决绝,果然一击中的!”
常思豪心道:“小雨和廖公子是表兄妹,又哪里是亲生哥哥了,这姓江的不知根底,却來沒口子地乱说,不知小雨怎样了,照说他们在这时候应该还不想和百剑盟决裂,下其狠手,多半也是点了她的穴道,但愿,但愿……”屋中有微光浮动,似有人点了根小烛,忽听水颜香惊道:“这么长,肯定要留疤了,你还骗我说不碍事!”大概是照到了镜子。
朱情道:“主公,现在时候已经不早,只怕宾客们待得不耐,若走了皇上,可是前功尽弃!”水颜香骂道:“是他们不耐还是你不耐!”长孙笑迟道:“你们先行下去,告知查管事,就说水姑娘已被我劝动,待会还要再登台奏上一曲【娴墨:凭什么替人做主:“不顾念我了!”】,然后细细查找皇上一行所在,先莫动手,更勿让人知觉,露了痕迹!”江晚道:“这几个人怎么办!”朱情道:“他们至少要昏上几个时辰,暂时不必管了,待会儿咱们得手便须撤离,先把他们塞到床底,留下给东厂收拾便是!”常思豪暗骂:“昏你奶奶个头,老子还清醒得很,若是爬起來正面对敌,老子钢刀在手,纵死也要卸你一条胳膊!”长孙笑迟说了声好,二人应声一起动手,江晚抱廖孤石和荆零雨,朱情拽着脚拖常思豪和文酸公,将四人都塞到里屋床榻之下,急急下楼。
常思豪假装昏厥,听二人下楼,也暂放下心來,只觉在拖动中下颌大概蹭破了,隐隐生疼,衣服下摆戗起來半蒙在脸上很不舒服,又暗骂了一通朱情,忽然想到:“点穴原理我是懂的,现在无法靠外力揉点解穴,只能用自身气血去冲击了。虽然沒学过,总可尝试一下,解穴之后给他來个偷袭!”想到这闭目凝神,试着调运体内气息,只觉背上肩胛中间有一片阻滞之处,使气血上下不能通传,连运数次不能通过,心念一动,便将气血引动,绕过此处,从肩胛边缘经腋下向两臂传去,果然感觉指尖酸麻减弱。
常思豪见有微效,大为欢喜,又自加力。
这时屋中静静无声,只听长孙笑迟叹息似地道:“你可知道,我这一生最恨的是什么?”水颜香无声未答,长孙笑迟道:“我最恨的,便是你手中这面镜子!”水颜香道:“为什么?”长孙笑迟道:“咱们好久不见,见又只能装做不识,好容易能待上一会儿,你看这镜子的时间,倒比看我的时间更久些,我焉能不恨!”
水颜香扑哧一笑,道:“你又來和我犯贫,挺大个人,干什么与镜子争妒!”说到这略微停顿,一声轻哼,又化作了怨责:“你心里若真有我,又怎会舍得让我抛头露面,做这些下贱事情,都是我太傻了,什么都听你的,【娴墨:明知道还是上当,这就是女人,】”
长孙笑迟叹道:“是啊!你是小傻瓜,我却是大傻瓜,把你送走之后,我这几个月在江南不住懊悔,愈想愈觉得此事太险,你若真是有个什么闪失,有朝一日我纵然天下在手,独卧楼台,做人又有什么滋味!”
他本來中音和厚,已然动听之极,说到后面两句,声音转柔,内中更有万般情意,绵绵不尽,常思豪听了都觉他这话说得大是真诚。
只听衣衫悉索声响,似是两人拥在了一起,水颜香道:“小哀,有你这句话,我便死也值了!”
常思豪却感奇怪,心道:“小哀是谁,莫非是长孙笑迟的小名么,嘿!小哀小哀,你叫得倒亲,一个小香,一个小哀,也不知怎么凑的,无哀不上香,再弄些小幡小棚、小炉小蜡,纸人纸马什么的,就可以办个灵堂了,加上你们那三猴四兽,八大狗熊,大家聚在一起又哭又嚎,才称得上是‘聚嚎阁’,你大爷的,哈哈哈!”
原本他调运体内气血向肩臂经络串行,正走在两腋后侧无脉无络之处,可是听了这二人对答,想着这些调侃骂人的话,心中大乐,所谓惊则气乱,笑则气散,他身上一松,气血立时就地散开,再也凝聚不起。
只听长孙笑迟淡淡道:“干什么说死,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水颜香嗔道:“你当然快活了,让自己人左右倒手,把我卖來卖去,沒想到居然真弄了个大头鬼出來,让你白白狠赚了三十万两,这钱來得可有多容易,我可沒花着半分!”
长孙笑迟道:“抬高你的身价,本为引人关注,希望能引得三弟出來【娴墨:高拱离职时,小香已在京中,当是正被炒得火热时,故朱情方有“几个月的策划,得來不费功夫”等语,可以推出,聚豪策略原本是双管齐下,一脚插山西,一脚暗插京城,山西出事后得了点内幕,于是将战略重心右倾,百剑盟维稳为先,必不肯让人在京中闹事,秦家的存在本身威胁不大,它起到的是一种牵制作用,所以聚豪阁这种策略,等于按住一个人的胳膊,去掐她的脖子,】,谁知道反勾得徐三公子动了心思,天下的事,可也真是难料得很!”水颜香冷笑道:“你在江南行事虽然多亏老徐在朝助益,可是供也上了不少,他儿子犯傻,这钱不赚,怎对得起良心!”
常思豪心中大叫:“妈的,原來这小**是这么个來路,那么之前朱情和江晚在口福居上夸她诗写的好,那自然也是在装模作样替她吹捧造势了【娴墨:只为提价的话,卖到徐三公子手,三十万两几乎再无人加价了,为何还继续炒,勾引“三弟”未成功故,翻回去看二君酒楼上夸水姑娘,明明就是为引人注意,否则何必发那么大声,跟斗文,真一笔不漏,】,真他妈的,可是他又说引什么‘三弟’,这三弟不是徐三公子,却又是谁,三弟又是谁的三弟,长孙笑迟在京城还有兄弟么,这可真是乱得很了!”
只听长孙笑迟道:“为免遭疑,事后我已让人在独抱楼撤了股,抽出不少钱來,加上之前的三十万两,都是你的,你爱玩什么玩什么?爱买什么买什么?如何!”【娴墨:好事太多时可要警醒,男人说给你东西,一定拿在手里再谈别的,倘是戒指之类,到金店验过再信方可,否则白搭青春还被人耍着玩,亏到吐血亦不知,】
水颜香道:“你当真要杀了皇上么,天下大乱,可不是闹着玩的!”
隔了一隔,长孙笑迟喃喃道:“我在江南纵横千里,曾觉豪情无限,可是回京之后,看到旧时风物,心中不知为什么?竟自冷了许多,卢靖妃下落虽未查出,但四弟已然在两年前……死在我手,母亲的大仇算是报了一半,三弟虽然于朝政无所建树,却也沒有大错,当年杜康妃只是协从,又已亡故多年,这笔旧帐,难道如今还真要落在她这儿子头上來算么!”【娴墨:“人已老,乡情怯”是也,】
常思豪大感惊奇,忖道:“照这话音來看,那叫杜康妃的便是他三弟的妈妈,他口中的三弟,竟然就是皇上,皇上他妈叫杜康妃,那可真是奇谈怪论,莫非嘉靖皇上爱好喝酒,便把自己的妃子都封成酒名么,这个叫杜康妃,那个叫花雕妃,还有竹叶青妃、二锅头妃……整日喝得迷迷糊糊,那才真叫‘昏’君!”
他被暗算倒地,心中气恼,总是想要骂人解恨,稍一冷静,便犯起寻思:“一般人家的老婆都叫什么什么氏,绝无可能叫妃,能叫的上妃的,自是皇上或王爷的老婆无疑了,他三弟如果真是隆庆皇上,那他岂不是皇上的大哥或是二哥么!”却在这时,听见水颜香冷冷地一哼,道:“杀景王又算得上什么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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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神思回转,只听水颜香满是不屑地继续道:“当年的事情都是卢靖妃的算计,那时候她这儿子还沒生下來!”
长孙笑迟沉默一阵,说道:“只是我势成骑虎,这条路已是不归之途,纵然不想走,也总有人推着我走,如果执意不从,岂不冷了这些年來大伙儿的一片心肠!”
水颜香道:“那几个老家伙要你杀他,不过是发泄自己的旧恨,哪里考虑过你的想法,再这样下去,你便成了人家的傀儡,谁还能再听你的,说不定那平哥儿把手一招……”【娴墨:平哥儿小登场,是言语间轻轻带出】
长孙笑迟道:“你不知道根底,不要乱说,燕老剑客闲游江湖,不知所踪,游老和李老更是退隐多年,不问世事久矣,偌大一个聚豪阁在我手中掌握,他们要我做什么傀儡!”水颜香道:“小哀,我可是一心为了你着想,你又何必腌着心说这话,燕凌云不知所踪,却有大徒弟龙波树在你身边守着,游胜闲教出來一个老徒弟江晚,便是他传声的筒子,难道你不明白!”
长孙笑迟声音有些不悦:“几位老爷子将我养大成人,传我武功,龙大叔他们这些年來又精挑细选了些人和我在一起,从玩伴悉心培养成好兄弟、好战友,助我步步为营,走向今日的成功,对我实有大恩,这些胡话,你以后切莫乱说,若让他们知道,我可保不了你,野平兄弟的事,你更是提也不要再提!”【娴墨:又轻轻抹去】
水颜香丧气道:“你向着他们,好啊!大不了让他们杀了老娘就是!”长孙笑迟道:“我怎能让他们杀你!”水颜香道:“那你夹在当中,又能做什么?”长孙笑迟沉默一阵,道:“真若有那一天,大不了,我带你远走高飞,远离江湖也就是了!”水颜香又惊又喜:“小哀,你这说的可是真的!”长孙笑迟沒说话,似乎点头许了。
听着水颜香欢喜无限上去献吻的声音,常思豪心道:“黑帮人物都是宁舍女人不舍兄弟,这种胡话,也只有你才能信,都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你头发最长倒也未必,见识之短,肯定排名第一!”
水颜香道:“小哀,不如咱们抛下一切,这就走罢!”
长孙笑迟道:“你已锦衣玉食惯了,若真远避荒野,颠沛流离,受得了么,【娴墨:小雨所谓“人嘴两张皮,翻覆见神奇”之谓也,不是我不带你走,是让你自己打退堂鼓,渣男对付女友多用此招,】”水颜香道:“只要有你在身边就好,若真是做了甚么劳什子皇上,怕是想见你一面也不容易!”长孙笑迟笑道:“傻子,待到大事成就,我也不理朝政,天天缠你,只怕把你缠得腻了,一见我便又打又踢!”水颜香笑道:“我又怎会踢你打你,只盼你莫嫌我出身不佳【娴墨:一句可知小香真底,更可知傻二人虽傻,眼却毒,此非有眼力,实实老员工才有此判断,所谓泄底怕老乡】,将我打入冷宫才好!”长孙笑迟道:“尽说傻话,快整理一下,咱们也该下去了,朱情他们仍沒消息,多半还是沒找到皇上他们,待会儿你在台上,多说些闲话!”水颜香语气里又有些冷冷的埋怨:“你要我來上几个风流段子【娴墨:“顾念”何在】,那太监自沒兴趣听,表情也必有所流露,是不是!”长孙笑迟道:“那也未必,你生得这般美貌,只怕……”水颜香一笑:“只怕冯保看了,心火更旺,是不是!”略嗔道:“你就是嘴甜,不管如何,总教他漏了馅就是,【娴墨: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知道,一遇上蜜色right就昏头,这是病,沒的治,】”
里屋传出打开首饰盒的声音,光线更亮了一些,水颜香道:“这道口子可是不小,这小尼姑恩将仇报,真是可恨,亏我刚才还去扶她,小哀,你身上有伤药,來帮我上点!”长孙笑迟笑道:“瞧你这般娇气,一道小印子,还沒指甲盖长,先用脂粉遮盖一下罢,【娴墨:小伤大惊小怪确是不值当的,然而这样又岂是真顾念人的】”水颜香道:“你倒说得轻巧,又不是划在你脸上!”长孙笑迟笑道:“红颜薄命,自然不可十全十美,你少破一点小相,以后才能生能养,大富大贵,【娴墨:一口老血……】”
水颜香嗔笑着:“给你生一窝小猪儿么!”长孙笑迟一本正经地道:“大胆东宫,竟敢拿朕的姓氏來开玩笑,來人哪,剥了她的裤子,朕倒要看看她屁股长得是红是白!”水颜香道:“你又胡说风话,治罪便治罪,看人家屁股干什么?”长孙笑迟道:“屁股是红则为忠,屁股若白则为奸!”
水颜香哧儿地一笑,骂道:“好啊!你变着法儿的骂我这脸是屁股!”
长孙笑迟道:“你不也在台上变着法儿地骂我來着,什么叫‘嫁个妖精做婆娘,生它一窝鬼’,大庭广众之下,唱着歌儿骂我是妖精,瞧你当时的样子,好得意哩!”水颜香咯咯坏笑【娴墨:可知当时往常思豪一桌看,实非看常思豪,正是闹着情绪,以小香之豪迈,岂不觉得二人装不认识十分可笑,故多发大笑,实为遮掩,】,长孙笑迟道:“也不用看了,你这大奸臣的屁股定是白的!”水颜香撒娇道:“好嘛,你这人太也小气,定要骂还回來,说一两句也就得了,总把人家屁股当脸说,很好听么!”长孙笑迟道:“这怎是骂,明明是夸,天下间只怕再也找不见这般好看的屁股!”水颜香笑啐了一口,却也不再罗唣了,【娴墨:女子身陷情事之中,往往看不清所爱人真面目,婚后久而自知,一切晚矣,交出自己,就是陷了自己,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老话岂是白说的,】
两人加速整好容装,把屋中灯烛全部点亮,又将屋门上栓,这样一來馆中奴仆闲人敲门不开,也就不敢进來,略微环顾一圈,这才绕过屏风下楼。
常思豪身上穴道封得久了,酸酸麻麻的甚是难受,听一阵再沒动静,暗想:“初时我们在大厅里沒加注意,自然不知道皇上在哪,现如今他们怀着目的去找,就算化装再好,又哪有找不见的道理,一打起來乱马人花,东厂的人必然要杀进來,长孙笑迟偷完驴跑了,老子倒成了拔橛子的,岂不倒霉,我可怎样才能解了穴才好!”想再提气,却觉丹田内空空荡荡,心下一懔:“啊!刚才我运气血想通开两臂,结果真气却在肩腋之间散去了,莫非再也提不出來了么,糟糕糟糕!”
便在这时,感觉有暖哄哄的小风吹入颈子,正自奇怪,忽然明白:“刚才那两个狗东西将我们一个个塞进床底,先塞的是廖孤石和荆零雨,最后塞的是文酸公,定是这家伙在我脖子后面喘气儿哩!”极力聚拢目光看去,荆零雨的光头就离自己胸口不远,可惜身不能动,眼珠空转毫无办法,忽然灵机一动,努力吸气,睁大鼻孔把热风向荆零雨的光头呼去,只盼早点把她吹醒才好。
热风呼得多了,遇上荆零雨的光头便渐渐结露,再有风吹來,便显凉了,常思豪加紧再呼,果然过不多久,荆零雨便已醒來,然而她穴道被封,却也是动弹不得,头部朝前,看不见后面是谁,却正瞧见眼前的廖孤石,她毕竟谨慎,听了一听周围动静,料也无人,这才轻声呼唤:“哥,哥……”常思豪心道:“看來她是被一击而昏,哑穴倒沒封,可惜我又说不出话!”
廖孤石眼皮合着,呼吸均匀,一点动静也无,有人轻声道:“是美貌的小师太醒了么!”正是那文酸公的声音,荆零雨听有人呼唤自己,偏在小师太前加上美貌二字,显得大是轻薄,不悦道:“谁!”文酸公道:“小生……”荆零雨道:“原來是你,小……常思豪,你在么!”她向唤常思豪“小黑”为戏,如今知了廖孤石的身份,心中难过,只因习惯唤了半声,也便改口,不再玩笑了。
常思豪说不出话,文酸公道:“常思豪,你是叫这救了小生的黑面英雄么,他在你后面,在我前面!”荆零雨心想:“他故意在我头上呼气,必是醒着,却被封了哑穴!”问道:“喂,小生先生,你还能动么!”文酸公道:“什么小生先生,小生便是小生,先生便是先生,小生多是用來自称,先生多是给别人來称,合在一处,却是不通之极!”
以荆零雨以往的性子,遇上这类浑头人物,必要和他开上一番玩笑,可是现在还哪有那般心情,耐着性子又问:“先生还能动么!”文酸公不答,荆常二人都觉奇怪,忽然闻到一阵恶臭,赶忙闭住了呼吸,隔了一隔,臭气散去,文酸公摇头晃脑地吟道:“哈,全身如散体如酥,也能笑來也能哭,一心还在腔中跳,肠中蠕动可放毒,屁來实在刻不容缓,两位得罪得罪!”
常思豪气得无以复加,荆零雨却感觉到了文酸公的动作,说道:“你头还能动是不是,对了,那时候小豪哥点的是你胸腰穴位,那是用來制住行动的!”文酸公好奇地道:“有趣有趣,我被这黑面英雄戳了两下,居然肢体酥僵,就如睡觉压麻了胳膊一般,这便是什么江湖上的点穴奇功么,小生早有听闻,却是头一次体验,英雄,你怎么不说话!”荆零雨道:“英雄被点了哑穴,你用头去撞他的后颈椎凹处,他就能说话了,说不定一高兴,还能把这奇功教你!”文酸公道:“有这等事,不过只怕不成!”荆零雨道:“怎么不成!”文酸公道:“头者,首也,为人一身之至尊,以头撞人,大是不雅!”
荆零雨气得只想上手挠他,但此时此刻,却是沒法和他斗这个气,当下哄道:“我要和他商量怎么救咱四人,你不解开他哑穴,待会儿穿青符袍的和白画袍那三个恶人回來,就要把你的‘至尊’摘走了!”
文酸公惊了一惊,似乎才想起此事,说道:“大丈夫生死自可置之度外,不过士可杀不可辱,被他们提着脖子走來走去,未免有辱斯文!”说着探头撞去。
解穴有多种方法,以大力点戳最是快捷,揉摩拍撞这些手法虽慢,却也有效,后颈椎下凹处,正是常思豪被封的哑穴,在文酸公努力撞击之下,果然过不多时,常思豪只觉气息一畅,哑穴已然通了,刚要说话,只听荆零雨“嘘”了一声,止住了文酸公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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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知道有事,登时屏住了气息。
只听有人道:“屋里沒人!”声音來自窗外。
有刀尖从门缝伸入,向上一拨,门栓跳起,脚步声响,几人走了进來,步音杂浊,显然武功并不甚高,一人道:“果然不出大档头所料,他们点了灯烛,只是作幌子摆空城记!”正是方吟鹤的声音。
另一人哼了一声道:“曹老大、吕老二和姓曾的都在下面护驾捞功,却让咱们干这四处搜搜看看的闲差,小的说句不该说的,他们这是故意挤兑您和四爷,明摆着欺负咱哪!”
常思豪心中突地一跳:“曹向飞他们已经进來了,怪不得沒听见动手的声音,看來长孙笑迟多半未敢轻动,大事要糟!”
又一人道:“倒也不关曹老大和吕爷的事,都是那曾老三跟咱们使坏!”
方吟鹤道:“都少说两句,饶他小人得志,也是一时之欢,四爷公干回來自然有他好看,现在咱们就忍忍吧!”几人都道:“千户大人说的是!”方吟鹤冷笑一声,道:“皇上本來是微服出宫,应该是不想让人知道,结果变数突起,有个小子冒充咱们的人混进馆内,搅了几位老大的布局,不得已他们这才堂而皇之地进來,就算护得圣驾平安,未必就能惹皇上和督公高兴了,要是龙颜震怒,他们还有的罪受哩!”【娴墨:陪上级领导是苦差事,行政成本很大一块要扔在这上面,很多面子工程都是这么來的,还未必能讨了好去,所以好领导沒事不往底下走,看到的也都是假象,白看,你哄我,我哄你,哄一个虚开心,有什么意思,但这就是政治生活,】
常思豪胸中一阵发堵,忖道:“好容易有个机会能诛杀冯保,结果现在东厂三大档头和郭书荣华都在,想要杀他是沒有可能的了,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冲进來就直接奔了大厅,找他拼个鱼死网破,就算把这腔血洒了出去,也强过现在的窝囊!”忽听耳边有人喊起來:“救人哪,救人哪!”正是文酸公。
方吟鹤等人咦了一声,立刻各抽兵刃向床榻边围拢,一人用刀尖挑开床帷,瞧见底下有人,便动手拽出,方吟鹤一眼瞧见常思豪穿的是东厂干事衣服,立刻揪住衣领,一把将他翻转过來,喜道:“这不是假冒咱那小子,哈哈,真是该着我立一大功,给四爷脸上增光添彩!”众番子都道:“恭喜千户大人!”方吟鹤笑道:“功劳人人有份,事了之后带你们上独抱楼喝酒去!”
常思豪呸地一口,啐在他脸上,骂道:“狗番子做什么千户,绝户还差不多!”他急急提气想要挣开穴道,然而丹田之中空空如也,被他意念一催,反而腾起一股虚火,立时两耳嗡鸣,轰轰如炸,只听得有人骂了声:“小兔崽子!”跟着后脑一疼,眼前暗了下去,就此人事不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耳边有人喝骂,睁开眼來,发现自己被铁链绑在木桩之上,四周青壁森森,墙上挂满夹板、铁链、钉锤、烙铁等刑具,眼前一个长条案几之后坐着个太监,两边站着曾仕权和吕凉,那太监在暗影之中阴森森地道:“咱们何仇何冤,你为什么处心积虑,要來谋害咱家!”
常思豪怒骂:“冯保狗贼,你祸国秧民,不得好死!”冯保笑道:“咱家祸国秧民,你瞧见了,就算咱家祸国秧民,自有衙门处置,你算么什么东西!”常思豪大骂:“狗太监人人得而诛之,你害死程大人一家,设计屠杀秦府上下人等,侮辱吟儿,坏事做绝,你这沒小鸟的尿笼子、屎笼子,老子一把火烧了你的笼子铺!”
冯保怒道:“你有小鸟是吗?來人,把他那玩意儿给我去了!”常思豪奋力扯动锁链,向前冲去,四周忽地冒出十几个太监,将他按住褪下裤子,曾仕权一张大白脸上笑得细皱纵横,手拿一柄明晃晃的月牙儿小铲,近前來在他面前晃了晃,忽地眼神一煞,手揪住他那话儿,狠狠铲了下去。
“咝,!”
常思豪猛地吸一口气,醒转过來【娴墨:摇头摇头,不好不好,既是玩的破中立,若把小常真写成太监,还能把后半本书编下去才算惊世骇俗的大本事,试问作者,有此胆量笔力否,】,只觉浑身酸楚,睁眼瞧去,自己正躺在一张锦榻之上,脸右侧低垂的帏帐上,绣的是团花朵朵,艳色争春,身上盖着一袭大红暖被,触感顺滑,宣柔轻软,说不出的舒服,心道:“我这是在哪,怎地像是女儿家的闺房!”伸手一摸,颈间锦囊玉佩还在【娴墨:时时警念,正是时时思念】,略放些心,想着梦中之事,忙又伸手向下摸去,忽地意识到自己被窝边有人,吃了一惊,挣扎欲起,却见一个女人在床边抬起头來,他慌乱中喝道:“谁!”
这女子头发散乱,妆色偏浓,五官端正,颇见俏丽,看起來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纪,神情中有几分困顿,一见他醒來,面露喜色,两只大眼眨了几眨,立刻水色盈然,她伸手探探常思豪的额头,笑道:“你中毒不轻,可别乱动,否则与身子大大有碍!”
常思豪愣了一愣,立刻皱起眉头:“你胡说,我哪里中过什么毒了!”女人笑道:“你中的是嗔毒,你瞧你,现在这脾气不是挺大么!”常思豪哼了一声,便要起來,一挥手间,暖被滑褪,只见自己胳膊、肩侧亮晶晶的一片,竟是密密麻麻插满了发丝般的银针,看得心里一阵发瘆,身上登时软了。
女人轻轻握着他的手道:“你运气岔了经脉,须得好生调理,否则两条胳膊便枯萎发黑坏死,神仙也救不回來了!”常思豪瞧着自己两臂,感觉软绵绵的毫沒力气,将信将疑,自言自语道:“我只是运气串经,后果怎会如此严重,若这两条胳膊真的坏死,那……那……”女人道:“那便怎样!”常思豪道:“那样每天走路,肩膀边就像挂着两条干腊肠,招來一群狗跟着,岂非糟糕透顶!”他想象着将來的情景,面上大有惨色,却把那女人逗得扑嗤儿一笑,掩住了小嘴,常思豪问:“我要多久才能好!”女人道:“刘……刘郎中说了,你这伤难治得紧,需要一动不动,卧床一年,方能痊可!”常思豪惊声道:“一年,那怎么成!”
女人笑道:“怎么不成,身体是大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若听话乖乖的安心静养,说不定……三五个月,也就好了!”
常思豪见她目中狡黠,心想:“这折扣打得倒大,她定是骗我!”闭了眼叹道:“这样躺着不吃不喝,用不着三五个月,三五天也便死了!”女人笑道:“我说是一动不动,什么时候说不吃不喝了,你是不是饿了,我來喂你吃好不好!”说着探手到床头,拿了块黄色小糕递到他口边,常思豪道:“就算有吃有喝,也一样要死!”女人道:“为什么?”常思豪道:“我能吃能喝,总不能……总不能不拉不尿,结果一样胀死,到时招得满屋苍蝇,对你可不大好!”
女人听他说得肮脏,皱了皱眉,却又一笑:“你故意这么说,是想让我离你远点,你好起來,是不是,可惜我受主人之命,要给你护理饮食,全权伺候,沒有命令,我是不会走的!”常思豪笑道:“哦,若是吃饭要你喂,拉尿也要你端,那你岂不是成了我妈了!”女人脸上一红:“你好好躺着别动,刘郎中说,你中了两记叫什么指,体内寒气煞是厉害,可别再受了风!”
常思豪回想自己被朱情点倒,确是感觉冷过,但那应该是廖孤石挥出的剑风所致,体内又哪里会有什么寒气了,哼了一声:“我感觉一点也不冷,定是你在胡说!”女人道:“你服了九剂六阳回龙烧,又由我贴身护理三日两夜,体内寒气自然除去不少,现在当然一点也不冷!”
常思豪惊道:“三日两夜,我昏睡了三日两夜!”瞧着面前这女子的表情,似乎真的不是在说谎,不由发起窘來:“那这两天我……”他想说我拉尿难道都是由你伺候,可是又说不出口,忽然想起一事,大声喝道:“你家主人是谁,你,你是狗番子的手下!”女人道:“哦,你这人真是转眼无恩,我家主人救了你,你却又來装不认识,若非他出手将你救下,只怕你早被押到东厂的点心房去了,那儿的点心,可沒有我这儿的好吃!”常思豪对她这话的真假有些拿不太准,或许自己仍在东厂控制之中,不知他们要耍什么阴谋诡计,眼睛转转,打量四周,沒有出声。
女人扫他一眼,下榻披衣,向外走去,说道:“你寒气既消,便老实躺着罢,可别乱动,坏了经脉!”常思豪见她虽然嗔怒,言语中却仍有关怀,心中信了几分,想到她护理自己肮亵之事,更觉过意不去,喊了声:“姐姐……”撑起身子撩开帷帐,只见几处红灯正由近至远,随着那女子轻盈步伐盏盏灭去,转眼之间,屋中便黑沉沉地一片,再也瞧不见了。
经这一动,他身上银针所刺之处又麻又痒,苦不可当,想着主人家别间屋子或许有人休息,不敢高声,轻轻唤了两声,见无人答,只得又躺回榻上,一时眼中尽是这女子柳腰桃臀,莲步婀娜的影子,心想:“她这般年岁,多半已嫁人了,怎能伺候我做那些,不对,她似乎尚未开脸,又不像是嫁了人的样子,难道是妓女!”
回想刚才这女子对待自己温言浅笑,十分体贴,心中又是一阵温暖,这感觉只有幼时在娘身边有过,长大之后,便再也沒体会过了,又忖道:“却不知她家主人是谁,这人肯出手在番子手下劫人,自是和朝廷作对的江湖好汉了……啊!莫非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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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之后常思豪一直沒有余暇思考过往,现在想來,自己为方吟鹤所擒,只怕邵方未必知道,就算知道,凭他的性子和能力又怎会出手劫夺,自己在京中朋友也不曾识得一个,那么能救下自己的,多半就是长孙笑迟了。
一想到是他,常思豪立刻坐了起來,心道:“当时东厂几大档头都在,长孙笑迟难以出手,大概未能轻举妄动,回來又不见了我,肯定四处寻找,方吟鹤一伙心向着四档头康怀,准备拿我向郭书荣华邀功,多半不会先让曾仕权他们知道,也许遇上长孙笑迟,就被劫了,哼,他救下我,又有什么好心了,无非是怕我在东厂刑囚之下,招认出來,泄漏了他造反之心!”四顾周围,又想:“邵方曾说徐三公子买下好几处茶楼,连成一体,这大屋装饰华美,多半便是颜香馆之下的哪个房间了,刚才那女子妆画得较浓,不是**便是歌女,还能是什么?”
想明此节,心中歉仄之情立时大减,瞧着身上这些牛毛细针,更觉忐忑,忖道:“本來我应该只是被点了穴道而已,哪用得着插上这么多针,分明是要害我!”想到这便伸出手去,捏住左肩一根银针,试着慢慢往外抽拔。
这银针露在外面的部分长不盈寸,却刺得极深,整根拔出來,竟有半尺之长,常思豪抬起胳膊看看,腋下并无孔洞,心想:“这针扎进去这么长,居然沒有刺透,也当真是奇,莫非在肉里还七拐八弯不走直线么,这么多针插进來,不整死老子才怪呢?”当下左一根右一根地拔了起來,不多时已将左肩、臂之上的银针尽数拔出,眼瞧皮肤上尽是芝麻大的血点,心中恨极,禁不住就想破口大骂,正要去拔右臂上的针,只觉气血上冲,阵阵头晕目眩,这时屋外有淡淡的说话声传來:“夜黑了,也沒什么事情,你回去吧!”听声音,正是那女子。
常思豪停手屏息静听,一个男子声音道:“刚才我看见刘先生还在呢?正给孙嬷嬷把脉,病人醒了,要不要我顺道去通知他一声!”听声音颇有朝气,应该很是年轻,女人道:“我已去过了!”那青年道:“你要回去陪他!”女人“嗯”了一声,那青年道:“钻被窝里去陪吗?”女人嗔怒道:“好小子,什么时候养大了胆子,乱说些不三不四的东西!”那青年哎哟一声,道:“不敢了不敢了,姐姐放手,我耳朵要掉啦!”女人道:“你还敢喊,教别人听见,可沒你好果子吃!”
那青年嘻嘻一笑,又叹道:“我也是看你对他太尽心,又是擦身又是端屎端尿的,这才两三天的光景,你可憔悴多了,妆画得再浓,也是遮盖不住!”女人沉默不语,常思豪心里一阵愧疚:“原來是真的……怪道她说我转眼无恩……”隔了一隔,听那青年续道:“姐姐,咱们虽然不常见面,但是你待我亲,我也待你是我的亲姐姐,咱们这些人,其实都是命不由己【娴墨:世上有几个命真由己,伤】,我怕你动了心思,到头來自己受苦,你沒听他这两日迷迷糊糊的,口中尽是嘟哝些‘吟儿’、‘阿遥妹子’之类的名字,显然不是娶妻便是有了相好,还不止一个!”屋外静了一静,女人道:“你多心了,我也是奉主之命,尽自己的本分罢了,分寸还是有的,你去罢!”声音显得冷了,年青人道:“那我走了,我去找刘先生,让他瞧瞧我这耳朵被你掐出的窟窿多大个儿,若是缝不上了,只好改天逛街,跟上师们要几副大金环子來戴!”女人一笑,骂声:“臭小子!”又补了句:“你呀,就喜欢神神叨叨的东西,还是少跟那些怪喇嘛往來的好,免得惹出事端!”【娴墨:喇嘛事如平哥儿事,都是随口來,随口去,语过无痕,却先有在这里】
只听得蹬蹬蹬步音声响,年青人小跑着离去,跟着房门微启,女人提着盏灯迈步进來,又缓缓合上了门,常思豪躺下把被子往身上一掩,心中呯呯乱跳。
女人提灯來到床前瞧瞧,见他闭着双眼,似已沉沉睡去,便不打扰,到旁边把灯放在桌上,支颐而坐,常思豪直挺挺地躺着,不敢发出声音,隔了好一阵子,女人仍无动静,偷眼瞧去,她似乎合着眼睛在打盹儿,看样子是要守上一夜了,常思豪心里又是愧疚,又是感激,轻轻咳了一声,女人立时警醒,听得常思豪又咳,忙过來撩开围帐问道:“你醒了,别急,我给你取些水去!”
常思豪道:“我不渴!”女人道:“不是口干么,还是肺子里不好受!”常思豪引开话題:“姐姐刚才干什么去了!”
女人道:“你醒了,我总要通报主人一声!”常思豪道:“他在哪里,不如引我去见,也好让我拜谢相救之恩!”女人道:“等你好些再谢不迟!”常思豪问:“我还有两个……三个同伴,不知是否也被贤主人一并救下了,他们现在哪里!”他想到当时除了荆廖二人,文酸公也被擒住,虽非相识,毕竟也算一个。
女人道:“不知道,你被送來的时候,只是自己一个人!”
常思豪见她表情冷淡,歉然道:“姐姐心里想必还怨恨着我,唉!说來我这人也怪极了,对我好的人,我总是疑忌,真正害我的人,我又总是忘了提防,也不知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娴墨:人性如此,是中国人太聪明故,人一太聪明,就爱自作聪明,】
女人瞧着他的方向,眼睛里却像沒瞧见他这个人,喃喃道:“这世上的人,本來就是相互伤害的事情做得多些,偶有好事临头,也会觉得别人另有所图,害你的人要接近你,自然要对你好些,让你放松警惕!”常思豪大生同感,心想天底下人,除了爹娘真亲,别人总是差些,若不能使着用着,博些好处,谁來亲近你,合上眼道:“不错!”女人道:“你现在就对我放松警惕了,最好小心些,免得将來懊悔!”常思豪尴尬一笑,觉得这女人时而温存,时而含怨,脾气不大好捉摸,说道:“姐姐还不原谅小弟,常思豪给你赔不是了!”说着推被而起,向她抱拳打揖。
女人叹了一声,淡淡道:“我怪你什么?是我自己在和自己发脾气!”忽又讶然而惊:“你,你怎么把针拔去了!”想要上前细看,又转身到桌边取灯,一阵手忙脚乱,常思豪道:“你别着急,我拔出來,也感觉沒什么?”
女人急道:“怎会沒什么?你可别动,我去去就來!”也不提灯,径自奔了出去,过了不大功夫,带來一位面上皱纹堆叠,长须及胸的老者,这老人虽然年纪不小,但是步履矫健,颇有精神,常思豪赶忙下榻施礼:“这位便是贤主人么,常思豪有礼!”
老者瞧着他,又回顾那女人一眼,说道:“常侠士误会了,小老儿刘丙根【娴墨:囧,留病根,嗯嗯,真是好大夫,】,乃是主家聘医,请坐!”常思豪在桌边落座,心道:“原來他是医生,怪不得精神健旺之极,却又不像有武功在身的样子!”刘先生拉了他左手腕子,细细品诊,女人取了衣衫,给常思豪披在身上。
这脉把得时间颇久,终无定论,常思豪等得颇不耐烦,刚要说话,却见刘先生收回手去,又撩衣看看银针,面色凝重,深深一叹。
女人问道:“怎样!”
刘先生道:“针头不颤,是未得气【娴墨:内行话,】,看來这刺得再多,也是徒劳,唉!内功真气,原也非老朽这针能引得动的,僭妄了,僭妄了,既然如此,都拔去也罢!”说着便开始动手,女人皱眉道:“先生,他这经脉真的保不住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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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先生道:“思衣姑娘只怕有所误会,他身上经脉倒也无事,只是真气痪散,丹田之内空了,只怕这内功要从头练起!”转向常思豪道:“常侠士须当好生调养,一时之间,行动坐卧倒也无碍!”那思衣姑娘一听面色沉重,似乎这刘先生说的话便是阎罗王的旨意,多半是改不成的。
常思豪大觉无稽:“先生莫不是在说笑,在下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就内功尽废了!”
刘先生道:“据小老儿所知,武林中点穴手法不一,大体分为‘截筋’、‘截血’、‘截气’这三种,截筋者取穴于筋骨肌**隙,点中之后可令人肌肉脱力或骨缝错位,无法动弹,这种点法最为常见,截血者取穴脉管簇集之处,点中之后可令人麻痒难当,久则坏死,此种手法最著名的是‘五百钱’,又称‘小手’,只在江西流传,北方鲜见,截气者则取穴于经络要道,点中之后,根据手法不同、时辰不同,其症也不一,往往能达到极为特殊的效果,你这背上‘神道’、‘灵台’两处督脉大穴中指,是截气点穴的路子,而且指力中蕴有阴劲,非但有阻截气路之功,更兼有寒筋凝血之效,能懂得这种点穴法子的人,必也是高手无疑了!”
常思豪心想自己懂的,只怕就是那截筋的粗疏法子,还是在去恒山的路上胡乱试出來的,对另外两种,根本连听都沒听过,说道:“原來老先生是位武术行家,失敬了!”
刘先生道:“唉!天下武功驳杂,奇功异术甚多,老朽也是年幼时从家父那略听过一些。虽然在医理上略通一二,对于真正的武功心法,所知是有限得很了,据老朽看來,点你这人的手法虽高,却沒有害命之意,督脉为诸阳之海,头为诸阳之首,他先点神道,注入寒气,后点灵台,是想以劲力催动寒气上冲入脑,与你自身阳气冲撞,引得水火崩炸,脉生风雷,将你激昏过去,而你自身的内功又兼具有向下和圆化的特性,将第二指的劲力消减不少,是以寒气未能如愿上行,而是滞留在了体内,这样人自然是不会昏厥的了!”
常思豪不住点头,心想:“当时朱情确是以为点昏了我,我还奇怪,照说以他的功力,想点昏我自沒问題,然而宝福老人一脉桩法与索南嘉措的时轮劲系出同源,我久练之下力來自偏,不以身承,已经形成了本能,看还还是起到了一定的防护作用!”
刘先生皱着眉续道:“有寒气入督,本也不是大事,可是你提真气想冲击督脉解穴不成,又引气串经,这便是大错特错了,须知常人经络之中气血运行不息,自有路线,哪里生病,哪处便有阻滞,以药石通了经络,病况即好,而练武人通过修行,可以以意领气,属于逆天行事,虽可改变身心,却易生偏差,故尔所有内功心法,皆是养气壮血,使其顺正经而行,归于丹田,犹如水盛河宽,百川拓海,功力渐深的同时自产异能,而引气串经,乃是武学大忌,如同于高山绝壁处强开运河,一个差池,轻则偏痹,重则瘫痪,大错铸成之时,任何药石也难解救,侠士妄自引动气血,当时若是硬冲过去,两臂便登时废了,好在不知出了什么差错,真气在途中散去,倒令你逃过了一劫!”【娴墨:练气功人都是妄自引导,所以练出病的极多,练武术人倒沒这些怪病,其实健康只要多睡觉即可,练什么功有什么用,都是一些人怀不可告人目的妄自作劳而已,】
常思豪回忆当时情景,自己那时想着长孙笑迟带领“三猴四兽”、“八大狗熊”开灵棚“聚嚎”,心中乐不可支,结果真气涣散,还道是分了心神致令功亏一溃,在心中骂了自己一回,沒想到竟是件好事,而自己体内所历状况,这老先生竟能说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则令人更感惊奇,看來医道与武功,都是针对人体的学问,其间大有相通之处。
刘先生道:“小老儿初见侠士,束手无策,后來思得一法,便是用这银针刺你肩臂经络,通旺血脉,希望能以末逐本,令气血逆行,将散于腋后的真气沿旧路逼回丹田,可是刚才一摸之下,脉象如旧,唉!老朽无能,有负……有负主家所托,惭愧无地!”
常思豪心想:“如此说來,我筋骨肌肉都沒事,那就如同跟我当初在军中时差不多,丢了内功,也沒什么了不起,大不了多站站桩,再练回來就是了!”笑道:“我不懂内功成法,胡乱运气,搞坏了身体也是活该,既然死不了人,又不碍活动,便无所谓了,先生又何必自责!”
刘先生瞠目瞧他半晌,喃喃道:“都说‘丹田养就长命宝,万两黄金不与人’,这长命宝,指的就是内功了,用來抵敌,劲力倍增,养而不用,更可增寿延年,只因命是先天给,内功却是后天一点一滴努力练成,得來不易,所以武林人氏但有所成,看得比这条命都重要,沒想到常侠士竟如此豁达,倒教小老儿佩服之至了,唉!可惜老朽医术不精,唉……”
思衣姑娘在旁问道:“刘先生,真个就再沒办法了么!”
刘先生思忖一阵,道:“老朽是不成的了,要是我那东璧老弟在……”
思衣忙问道:“您说的‘东璧老弟’是谁!”
刘先生笑道:“嗨,他呀,想來今年也有五十岁了,他走的早,你年岁小,多半沒听说过,医家针、砭、石、药四大神技,针法排在首位,东璧老弟便是用针妙手,医术之高,当世无人可及,还有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十针锁阎罗’,其实他要救人,一针下去,也就从鬼门关拉回來了,说十针锁阎罗,一來是与他大号谐音,二來也算是给阎王爷一点脸面,我们医家敬鬼神而远之,这点恭敬总是要有的!”
思衣笑道:“你说莫不是丢针儿李,我可还记着哩,小时常听嬷嬷们说:‘再淘气,再淘气叫丢针儿李把你扎成大麻子、歪嘴子,’说的不就是他么!”
刘先生一笑:“正是,丢针李这谑称,是大伙儿和他开玩笑,因他总忘了自己的针搁在哪里,看起來丢三落四,有些滑稽,说起來可就不大尊重了,其实那是他整日想着医道奥妙,时常陷入深思之故,他大名叫李时珍,却是时光的时,珍宝的珍,东璧是他的字,东璧老弟的脾气是很古怪,不过世上的天才多半如此,也就见怪不怪了!”
思衣道:“我听说当年院里的人个个都被他说成是庸医,别人给他起绰号,他也编绰号赠回,像个小孩一样,好像就连院里当时的孙陆周王四大圣手,居然也被他叫成什么孙瞎抓,陆背书,周不顾脚,王不认药之类的,我记得那时候院里的嬷嬷们最爱聊他,说起故事來逗死个人!”
刘先生笑道:“是啊!老朽那时也蒙他青眼相看,受赠了个绰号叫‘半庸’!”
思衣道:“啊!原來您这‘刘半庸’的绰号也是他给起的,他说别人是庸医,说您是半庸,那对您可算是相当推崇!”刘先生道:“推崇谈不上,以他的医术,对小老儿有三分看得起,老朽就已知足了!”
说话之间,臂上银针已拔得干净,常思豪挥挥胳膊,心道:“刘老先生话里客气,多半是给那人留着面子,一个人的名字居然被老太太拿來吓唬小孩儿,又能好到哪去!”
思衣叹道:“可惜他十余年前离开京师,云游四海,治病救人,也不知道到如今身到何处了,先生,您和他还有往來联系么!”【娴墨:此处写李时珍,谓要给小常治病,实意却不在此,实见平哥儿处方呈正文,写小常和平哥儿用医生暗连、用针灸暗连,正是为衰微之侠道诊脉扎针调气,以续其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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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先生摇了摇头,目光遥远,颇显寂寞。
常思豪笑道:“听起來这位李时珍先生有趣得紧,将來有缘得见,必当和他好好聊聊,治不治病的,倒也无所谓!”
刘先生道:“常言说‘治病治不了命’,世上多少痼疾难医,其实非医不好,皆因病人心性偏颇所致,常常治得其病,难改其性,故而医好又犯,性情二字,决定命理身心【娴墨:现代多谓“性格决定命运”,却不知性格亦决定身心健康,命运不是迷信,而是性格的自然发展,知识改变命运,不是直接的,而是通过改变性格,间接地改变了命运,】,常侠士性情开朗,能看得开,熬得过,那自然是好!”
常思豪点头:“是是,不知贤主人……”思衣道:“刘先生,來的时候我看您给孙嬷嬷的方子正开到一半,她的身子不碍的吧!”刘先生道:“哟,我倒忘了,她大冬天的沾了冷水,引起痰湿发作,咳得正厉害!”常思豪道:“如此先生快去给她开方便是,我这身子也不碍事,大晚上的惹得您又劳心费神來了一趟,可真过意不去了!”
刘先生收拾了银针起身道:“如此小老儿先行一步,待会儿完事再去找几个老朋友商量商量,查查医书典籍,看看还有什么办法沒有,唉!书到用时方恨少,病至束手悔不学啊【娴墨:作者惯给俗话接下句】,惭愧,常侠士不须相送,恐再受了风寒,思衣姑娘,你也留步吧!”
常思豪言说自己并不碍事,坚持送至门边,待看思衣转身回來有些闷闷不乐,便逗趣道:“原來姑娘辈分还不小,连这老先生都要管你叫四姨!”思衣果然笑了:“什么四姨,我名叫思衣,思念的思,衣服的衣!”常思豪心想:“看來你也是穷人家的儿女,爹妈生你时多半连衣服都给你做不起,于是就起名叫思衣!”笑道:“你叫思衣,我叫思豪,我看你多半便是我失散多年的姐姐了!”
思衣冷冷含嗔哼了一声,随即明白他并非调笑,而是想借话认自己为姐姐,这样自己伺候他二便之事,便与自己名节无碍,【娴墨:不直述,使小衣猜出,则二人心内体贴,一时都现,倘先写小常心理,再写小衣则赘】一时间心头转暖,低头道:“我姓顾,可不姓常!”
常思豪拍着脑袋道:“哎哟,咱妈改过嫁的事我倒忘了,原來咱俩是异父同母,那也是血脉相连,亲近得紧了,只不过,咱妈把你生得这样白,太也偏心!”
顾思衣被他逗得一乐,掩住了嘴,嗔道:“你这人怎么连爹娘的玩笑也敢开,当真是大逆不道!”知他这么说是为了自己,心里仍是甜丝丝的。
常思豪瞧她笑眼盈盈,心里喜欢,又有些自责,转开话題问:“姐,你在这家做婢女丫环么!”顾思衣嗯了一声,常思豪道:“这家主人不好,明天见着他,我便把你赎出來如何,将來咱姐弟回山西过日子,总比这要强些!”顾思衣道:“主人怎么不好了!”常思豪道:“你又不是个老妈子,我躺在床上,我……他怎能派你來伺候一个年青男子的……”他吭哧半天,面对那一双明澈的眼睛,屎尿二字终是说不出口,道:“总之,你还沒嫁人,他让你做这事总是不妥,一点也不尊重人,这样的主人不跟也罢!”
顾思衣忙掩了他嘴道:“你不可乱说!”
她回头听听四周并无动静,这才略微放心,叹了口气,道:“我这一生,就是这个命,是不会嫁人的了!”常思豪问:“那你老了怎么办!”顾思衣呆呆地道:“老了……老了就做老妈子,做嬷嬷!”常思豪眼瞧她花容惨淡,心中一疼,拉了她手道:“姐姐,你长得这么漂亮,心地又好,生生地熬成了个老嬷嬷,可是天大的罪过,你是在他府里圈得久了,不知道外面的天地有多大,我小时候也是和你一样的,还以为天底下都是四处风沙漫漫,旱得要死,大家都沒饭吃沒水喝,结果全不是那么回事!”
顾思衣听得茫然:“外面真的那么好么,【娴墨:试想:何种下人连府门也不出,】”常思豪笑道:“当然!”顾思衣眼睛亮起,笑道:“那你给我讲讲!”常思豪见她好奇,自己也來了兴致,便将在家乡的旱苦以及后來流落江湖,去过些什么地方讲了一遍,并且专挑景致好的地方大肆渲染,且将黄河之壮美、山西之繁华和恒山之秀丽说得尤其细致。虽然沒什么华丽词藻,大白话说得那些景致倒也一时如在眼前,顾思衣对什么山川景色倒也沒什么向往,对他在江湖游弋、战场攻杀之事反而兴趣更多一些【娴墨:女子因何不爱山水风情,却爱刀兵,】,末了叹道:“可惜我不是生为男子,要不然和你一样,出去闯荡江湖,快马长刀,多半开心得很!”
次日常思豪饭罢洗了个澡,换上顾思衣拿來的一套新装,对镜一照,倒也利落合体,原來自己穿的那套东厂干事服装也不知扔哪去了,不过怀里的银票火摺等杂物都收好放在桌上,一样不缺,还多了一块小木牌,他拿起瞧瞧,正是长孙笑迟那块济世令,不由一阵奇怪,回忆自己在颜香馆倒地之前,是感觉颈后先疼,然后才又中了朱情两指,忽然明白:“朱情不过是见机补手,之前挥灭灯笼,先行出手暗算的却是长孙笑迟,后來朱情抓我的脚拖往床下,这木牌多半就是在那时落进了我的衣缝里!”
他想明此节,捏着木牌恨得直痒:“这孙子嘴里不和我争论是非,暗里却嫌我碍事,跟朱情原是一个想法,只是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扮黑脸,不好的让朱情扛了,他这当老大的形象就永远光辉灿烂,即便将來重逢,我也只会记着朱情的仇,不会对他落下埋怨,【娴墨:正是做领导诀窍,领导做事总要有几个顶锅垫背的,所以手边总有一两个看起來什么也不是,却比较受看重、受宠的人,对此类人不必羡慕,更不必嫉妒,盖因他们干的是保险丝的活儿,闲时闲得美,出事就全毁,】”想到这儿嘴角勾起冷笑:“在那种情势之下还不把脸撕破,能想到要留出后路,行事果不一般,可惜你和水颜香又是调情又是想着下去杀皇上,忘了收回暗器,该着了让老子看清你这张狗嘴脸!”鼻中冷冷一哼,当下把东西都揣在怀里。
他整理一番,提出想要拜见主人致谢,顾思衣自去通报请示。
这功夫左右无事,常思豪便推门出來闲看,只见这院子长方,中央是一方小坪,四周围一片竹翠掩住红墙,雪化之后,地面含湿,在晨光之下如微雨之初潮,令人一见之下便觉清新,大有春來之想,他试着活动一下肩臂并无异常,便试着练起秦家的“大宗汇掌”,原來练此掌法之时,体内气劲不须去运,一拳一掌击出,自然有一种流动感水银般直贯手头,如今这种感觉却消失无踪,倒是像有两大团闷棉花似地东西,鼓鼓囊囊堵在肩腋之间,出拳再猛,身体内部却有着肉肉的滞感,颇不畅快,若再加力,反而气紧生喘。
他顺着肋骨向后摸了摸,心想:“我还以为真气到这里散去了,可是这两处不是经络通行之路,真气不会散走,而是淤滞在了这里【娴墨:与刘大夫所言不同,是自察与外切之区别,武功医学两套系统,知人难,如今大夫五运六气皆不知,上來就开药卖药,更视人命如草芥,有时不是他们想卖药,实实是真不懂医,不懂医其实又是真不知人,多少大夫自己得了病还不知道(电视剧往往还故意渲染此类事,以赞其工作之忘我,可笑之极),不能自察,又如何知人(可参作者《东厂天下》后记说武功处看,中有一段,武医同理可参照,),今人说传统医学沒道理,是玄学,错的,不是玄学,真真是人学,良心坏了,只知道赚钱,就治不了病,沒有艺德,表演不上高境,沒有医德,生生治不好病,传统的东西绝得很,】,像横背着两个无形的驼峰,真是难受得紧,看來武功确不是想当然的东西,我妄自引气,确是错到家了,还当回归原始,如宝福师言,松松静静,一心无想为好!”当下不再思内劲之事,一招一式柔柔练去,果然呼吸和顺。
如此练过一遍,又从头再來,连打了三趟,足有一个多时辰过去,见顾思衣仍是未归,心下不免生烦,瞧着院子东侧有一圆形拱门,便踱过來想到外面瞧瞧,到得门边,外面却闪过两名汉子伸手拦住,常思豪见这二人身着劲装,孔武有力,料是家丁护院一类,便拱手道:“两位请了,请问顾姑娘什么时候能回來!”那两人相互瞧了一眼,一人道:“姑娘办事,我等不知!”常思豪又问:“你家主人住的院子,离这很远吗?”那人道:“小人只看守这院子,别的不知,常侠士身体未复,还是在屋歇着的好,咱们家里房屋太多,容易迷路!”
常思豪心中不快,转身退往院中,只见自己一回來,那二人又复隐于拱门之后,他皱眉心想:“狗眼看人低,分明是怕老子乱走,偷你家东西,有钱了不起,房子能多到让人迷路,你当是原始森林么!”
他一甩袖子,进屋闲坐,回想起之前在颜香馆里的事情,心中有种种疑窦难解,尤其觉得长孙笑迟的话最为奇特,忖那水颜香说给他生一窝小猪,长孙笑迟却说她不该拿自己姓氏开玩笑,那就怪了,长孙和小猪又有什么关系了,小猪……朱,难道他这长孙的姓竟是假的,他原本是姓朱么,难道他真是皇上的亲哥,他一个**老大,又怎么会和皇上是亲兄弟,绝无可能,可又总不会是义结金兰罢。
他想來想去,总不可解,心下更是烦了:“奶奶的,我看是长江水产丰富,大鱼大虾的把他吃坏了脑子,又或是想造反想瞎了心,光是底下兄弟喊大哥不过瘾,整日妄想着皇上也管他叫大哥,什么这妃那妃的,杜康喝多的时候撒酒疯,多半倒管自己老婆叫过‘杜康妃’,哈哈!”
待了一阵,屋里空荡荡的,除了床铺、烛台和小桌,再无一物,实在沒什么可看,无聊之余又來到院中,回看自己所住这小屋漆色明红,顶上琉璃鲜亮,门窗各处漆画精美,比之秦府屋舍少了几分雄壮,精致却远有过之【娴墨:外形】,料想客房若都如此,主人家定是有钱得很,可惜房子盖的倒好,屋里空空如也【娴墨:内饰】,就算不摆古董,搁几个花架花瓶装饰一下也是好的【娴墨:因见惯了秦府,方觉缺东西,看肥皂剧,背景里东西摆得满满,无一样能入眼,换个频道就觉得屋里忽然发空,一个道理,一部只写秦家院落,未带内装内饰,此处虚陪一笔,则秦府中各房各院,一时琳琅满目矣,琳琅满目不着一字,是写小常无心看,看此处觉空,在郑盟主家时不觉空,不是郑家与秦家一样豪奢,而是屋中有一人情热,便不觉冷,作者惯用屋院建筑侧透人情,】,这么做多半是怕客人偷东西,未免太小气。
瞧着院中也沒什么景致,便走到墙边看竹。
这一片竹植得错落有致,粗细均等,他手抚竹身抬头瞧去,竹冠顶部枝叶繁茂,织幻层叠,高近三丈,小枝上窄叶如削,虽是隆冬之际,叶片仍是绿而不黄,不禁暗暗称奇。
脚步声响,一个年轻男子笑吟吟地信步而來,常思豪侧头看去,只见他身上穿象牙白色暖袍,蓝绒边打底,上有用银丝簪成的浪线,美而不花,随着他前进步伐掀來落去,动感十足,腰间斜挂着一柄汉装小剑,白鲨皮镶珠剑鞘,虎面剑格,珍珠母贝的柄片,精工细作,一见之下便知价值不菲,料是主人到了,忙拱手为礼。
这男子仰面一笑:“常侠士可别误会,在下刘金吾,是这家护院武师的小头目,可不是主人呢?”拱手之间长袖垂落,露出白白净净一段手臂,左腕上戴着串青黑色的珠串,工艺粗糙,更衬得他肤如细瓷,常思豪微觉意外,见他身材比自己为矮,年纪倒和自己也差不多,说道:“原來是金吾兄!”刘金吾见他盯着自己手看,便又特意把左腕前伸展示,一笑道:“这是我从白塔寺请的骨珠,是三十六位修密上师的眉心骨所制,常侠士也很喜欢吗?【娴墨:前者闲言搭出耳戴金环,此处又來一骨珠,渐渐渗入密宗事,无痕有迹,初读一顺而过,是浅埋深放,拉线地雷也】”
常思豪心想死人骨头有什么好,你弄这东西戴在手上,岂不晦气,摇头应付道:“还好!”
刘金吾笑道:“听底下人说常侠士等顾姐姐等得不耐,正好我也沒什么事儿,就过來陪兄台聊聊天,免得你一个人闷了,我们大户人家规矩多,主人又忙,事情通报起來慢些,也沒办法!”常思豪听他说到“姐姐”,正是昨天和顾思衣说话那年青人的声音口吻,见他和和气气,心中亦生好感,拱手道谢。
刘金吾扬颌笑道:“常兄在看竹么!”
常思豪也抬头一起來看:“大冬天的,这竹子还绿着,真是难得!”
刘金吾笑道:“这竹子是年初从江浙之地掘根植來,路途太远,中途要保持根部湿润可是不易,是以到得京师,十棵之中也只活一二棵而已,咱北方干燥,本來冬季叶片也是要黄的,好在咱们这院子临水,土质也好,又安排下人细心伺候,所以便无衰象!”
听他语中颇有自豪之意,常思豪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心想你家主人富贵,爱怎么布置院子是他的事,人家有钱,你跟着美个什么劲,【娴墨:做奴才能做出优越感,是国人千年绝症,鲁迅先生那些话岂是无因,过去体奴性现在暴政下的顺从和助虐,如今无人可跪,就去做脑残粉追产品、追明星,总之心中要有个能跪下仰望的寄托,走到哪都甩几句我是**我自豪才舒服,】
刘金吾手敲竹节续道:“此竹名为‘雷竹’,阴干之后点燃,裂声如电,咱们院子里存着不少,这眼瞅着离过年也不远了,等到了除夕之夜,咱们一起烧來听听,比纸卷的鞭炮还要过瘾哩,【娴墨:过瘾二字,真富贵人家讲究话,所谓爆竹,就是过年烧竹子,后來都点鞭炮了,弄得火药烟大,灰头土脸,只能崩得人往边上躲,如何能“过瘾”,真真是好传统一概丢尽,烧竹子闻竹味听竹裂,可得木气,有助于來年春天生发,纸鞭炮除震耳震心,别无益处,或有人说,此言太玄虚,是不懂天人之道,要知竹是木中奇品,无皮中空有节,青时柔韧干时脆硬,恰是骨相,肾开窍于耳,肾又主骨,烧竹裂声能听出骨头开缝般感觉,所谓取类比相是也,通过耳窍影响骨头,影响人的生理,如吃核桃补脑同义,鞭炮的震动非骨相,过强伤肾,或又有人说声音和吃核桃不一样,那又是不懂音乐疗法,五音是调神的,宗教都搞音乐,何以故,都唱圣诗、念经文,何以故,那都是在调神,神调形自调,很多人到教堂诚心唱诗、到庙里或在家诚心念经,都能把病念消唱消,这不是神迹,恰是医学常理,只是被人误作神迹,说到竹子,其实人也是有节的,男子占八女子占七,每七八年身体有一个大变化,年轻时不觉,到老了过不去节就是坎了,越到老越该听爆竹,小孩有的禀赋弱,也不该放鞭炮,搞不好能放到尿炕,大人常说玩火尿炕,现代人说沒科学道理,是吓小孩的话,其实不是吓小孩,那就是玩火把骨头烤凉了,伤了肾了,不信的到野外拢篝火,烤时间长一点,离开细品,骨头里往外凉,肾主闭藏,闭藏被干扰了,晚上睡觉才会遗精遗尿,所以说传统医学不是玄学,是藏着不为人注意的道理,里面是隔着一层或几层的因果关系,】”
常思豪脸上讪笑,心里寻思:“老子和你家主人道了谢就该走了,又怎会和你一起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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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刘金吾又道:“人都说竹临风有节,亭亭玉立,古來高士,无不爱其形之秀美和内在节操,其实若以内外神形论之,紫皮甘蔗色泽高贵,味道又甜,岂非比空心竹子强得太多,【娴墨:是笑话,为引逗小常,故有此言,最贵者莫过于气,最上者莫过虚空,甘蔗外紫内甜,怎比竹中虚无一气,】所以在我看來,那不过是人们把一些美好的东西往竹子身上套用附会罢了,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竹为笋时‘嘴尖皮厚腹中空’,长大了却集正直、坚韧、虚心、淡泊、清丽之性于一身,那不太也出奇了么!”
常思豪微微一笑,心想那些文人对竹吟诗倒很风雅,要是每人拿根甘蔗嚼,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娴墨:滑稽岂在外相,此识见又落下风,】
刘金吾笑眼瞧着他:“咱这些年给鞑子欺负得苦了,这回常兄你百骑冲营,杀得俺答落花流水,可给咱大明出了口恶气,哈哈,在小弟眼里,常兄既不是这空心竹子,也不是那甜心甘蔗,你乃是一根硬硬实实的大柱子,撑起了咱大明的志气哩!”
常思豪道:“可不敢当,其实当时还有位陈胜一陈大哥也和我一起冲营,只不过我在后驱动畜群,又碰上俺答,杀了一场,可能传扬出來,更易为人所知,也让我凭空落了个虚名,【娴墨:一哥分别久矣,点逗一二,使不寂寞,又出小常谦和】”
刘金吾笑道:“常兄客气,那位陈大哥想必也是英雄人物,将來有机会,定当结识才是,唉!说起來小弟练的都是些家传武艺,后來借着长辈的名头做了这护院武师的首领,对混江湖、杀鞑子的事很是向往,却一直沒有机会到外面走走,阵前杀敌是更不用想啦!常兄若是有兴,给兄弟讲讲,让我过过干瘾也是好的!”
常思豪初來京师遇上江晚和朱情,便将旧事讲过一次,当时品着壁上題诗,喝酒吃肉,谈得倒也痛快,昨日和顾思衣在一起,又讲了一回,却是为了劝她,现在这刘金吾又要自己讲,那是无论如何也沒了兴致,但瞧他如此热情,自己若是不讲,多半会让他以为自己持功自傲,瞧不起人,只好硬着头皮,摘其简要说了一遍【娴墨:这种事太常见,故应酬杀人,多少人把生命耗尽而不知,还当酒桌上高谈阔论是好事,叹】,饶是如此也听得这刘金吾兴高采烈,拉着他手不时追问细节,两人又聊了会儿闲话,常思豪道:“昨天我醒來之时便想问來着,不过一直错过机会,贤主人在东厂番子手中将我救下,在下感激得很,却一直不知贤主人的名姓,刘兄能否赐告!”
刘金吾笑道:“这件小事,对我家主人來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实在算不得什么?主人说过,常兄英雄了得,他能与你结识,欢喜得很,筹划着准备一件什么礼物,想要给常兄一个惊喜,吩咐我等下人不可先行泄露,那就不好玩了,我家主人绝无恶意,这点常兄倒大可放心!”
常思豪嘿嘿一笑:“贤主人玩心倒重!”心中暗骂:“奶奶的,老子白给你讲得热热闹闹,原來我这条性命只是小事,就算是客气也未免过分!”又想:“他这种人沒经过杀阵洗练,生死在心里就只是一个词而已,活得沒有畏惧沒有痛感,怎能知道此时此刻,这一呼一吸对我來说已是天大的福份,沒有经历不必强求,还是算了!”【娴墨:非自得语,是真知福也,女人做了母亲,整个生命都起变化,何以故,生理上是开胯,心理上是经历一场大生死故,剖腹产的和顺产的,将來疼孩子的疼法都不一样,】
两人闲聊良久,顾思衣仍然未归,刘金吾说要问问,便告辞离去,隔了一阵快到中午,顾思衣这才回來,说道临近年关,主人事忙,自己等了半日也沒瞧见他,常思豪一听便道:“如此我先告辞,改日再來登门拜谢便是!”顾思衣不住相劝,眼看已是中午,又吩咐人摆酒上菜,常思豪心想杀冯保暂时是不可能了,也不知长孙笑迟和郑盟主是否相会,谈的结果怎样,郑盟主有盟中诸剑护持,应该出不了大事,眼下最关心的便是荆零雨和廖孤石兄妹的安危如何,而这兄妹二人是和自己同时落入方吟鹤之手,他俩的情况,这家主人多半清楚,这一面终是要见,现下无非等等,倒也无妨,当下也便听劝落座吃喝。
餐罢撤席上茶,顾思衣问道:“你早上和金吾聊天來着!”
常思豪点头,顾思衣道:“这孩子喜好热闹,人是很不错的,只是一阵阵丢三落四,主人喜欢他,倒也不怪!”
常思豪笑道:“倘若那丢针儿李在便好了,正好收个好徒弟!”
顾思衣一笑,说道:“你也别心焦,李时珍暂时是找不见的了,但咱们京城之内,要说医术,只怕沒人高得过刘老先生,他认识的朋友,都是些医学世家,大家一起参详,说不定还能想出法子医治你的!”
常思豪道:“我都交待**成了,病还治它干什么?”顾思衣惊声道:“你说什么?”身子不由自主站了起來,常思豪笑道:“你别担心,我不是说身子不舒服,而是说这屋里院里空空荡荡的,我待一上午,已经闷个半死,再待久些,只怕这条命也就全交待了!”顾思衣缓缓落座,喃喃道:“哦,是这样!”隔了一隔,又说道:“你有所不知,咱们这边本是老主人原來住的地方,老主人喜欢德道之说【娴墨:不见下文,只怕又被人当错别字改成道德】,爱好清静,便在这边醮斋,后來老主人故去,他那些东西都被清走,仆从护卫也都撤了,所以冷清下來,每个院子也就留上一两个老下人打理!”
常思豪笑道:“你也算是‘老下人’么!”顾思衣点头喃喃道:“怎么不算,我來那年十四,十五、十六……嗯,可不是,一晃已经十年了!”【娴墨:小衣二十四岁,二七初得味,三七最美时,好青春已去三年矣,到二十八,发堕面焦,则成黄脸婆,中国晚婚,实控制人口无奈之举,男女十四、十六正好时,不结婚,却憋在学校读书,把大好青春都错过,真好孩子都该趁时早恋,以免错过青春,徒呼悔恨,无它,只为顺应自然就好,】常思豪见她神色有些黯然,心想她这十年最好的青春都在伺候别人,滋味多半不大好过,应当逗她开开心才是,引开话題打趣道:“你说老主人在这边搅灾是什么意思!”
顾思衣一愣,随即明白,笑道:“什么‘搅灾’,是醮斋,就是禁酒,素食,不沾女色,在这里烧香祭祀,礼敬神仙!”常思豪道:“原來是在家做道士,很多有钱人都是到庙里给钱就得了,你家老主人倒也虔诚!”顾思衣道:“光给钱有什么用,老主人说,道是要修的,别人代替不了,就算把天下金山银山都搬到庙去,自己也成不了神仙,今人把修心扔了,只剩下求心,对着木雕泥偶拜上万年,也是无用!”
常思豪笑道:“说得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就是这个道理,你家老主人看來是个明白人!”
顾思衣点头道:“老主人对《德道经》中之玄理研究极深,旁人都说他已得老子真意,现在多半在天上位列仙班了!”
常思豪心想:“道在屎溺,你家老主人在家研究屎尿也能成仙那就奇了,哈哈,【娴墨:道在屎溺,实言求快感,恐怕作者也不懂,其实很简单:屎尿排出体外之际,都有微弱快感,性快感多了伤身,五音五色让人耳眩目迷,都伤身,唯排出废物,对身体有益无害,知机者每日排二便时,细心体求,找到这种快感之后,时时体察身上,做其它事也能找出这种类似的快感來,便是修道了,比如按摩、捏脚,很多人喜欢剧烈的,被人捶个臭死才舒服,大错特错,真好按摩不需剧烈,轻轻柔柔把气血带起來,让自己的气血冲击自己,才最舒服,舒服到极点,才能称“妙”,妙不可言,得妙便是在道中,】”本想说出來逗她,想到拿人家故去主人开玩笑恐怕不大好,勉强忍住,笑道:“是,是,大道无边,高深莫测,能学明白这东西自然是很厉害的,不过你可能也有说错,老子的学问不是叫《道德经》吗?你好像说得反了!”
顾思衣摇头:“这倒不是的,老主人说世人印行之书都错了,《道德经》,实为《德道经》,这经分为两部,一部《德经》,一部《道经》,多半是后人传抄整理时,弄错了次序【娴墨:恰恰不是弄错,是故意如此,倒置逆天,才是我命由我不由天,此传统文化常态,盖因顺读流畅,读者便易起轻慢心,不能精细入微,体察至道,此古人设心引人入道法,比如此书,话从來不正面说,书翻跟斗,读前面勾着想后面,读后面总要思前面,如阴阳鱼咬头衔尾,最后成一个循环,读一遍是一个故事,读两遍是又一个故事,层叠掩映分表里,这就是最明显的传统特征,《道德经》何等经典,岂有传抄中连前后都弄错的道理,】,道法乃是登天的梯子,最为讲究次第,养德而明道,是以德在道先,不修德则不能明道,而世人以为明道而生德,是本末倒置,大错特错,德是积來的,不是突然一悟就凭空生出來的,所以千年之中,少有人能修成得道,其因就在于此,【娴墨:真言,是其解了其中真意,却不知古人特特反说的原因,才有印错次序之语,可知这位老主已经略知传统文化妙处,却尚读不透古人深心,入道之艰难如此,无灵性人真学不得,】”
常思豪心想人要是多积德行善,内心平安,自然其乐融融,对于世间大道,多半就能豁然贯通,而一心想当神仙,捧本书修炼,多半是缘木求鱼,走岔道了,看來他家这老主人研究屎尿,还真研究了点名堂出來,笑道:“怪不得姐姐如此漂亮,原來是老神仙身边的人物,我听说道士们讲究一人得道,家里的鸡啊!狗啊都会跟着上天,老仙家知道我日后有难,须得有人救助,特意留下姐姐,沒把你带回天庭,常思豪罪过不小!”
顾思衣笑道:“幸好沒带了我去,否则我还不成了小鸡、小狗么!”
常思豪道:“啊呀,若真如此,只怕要天下大乱!”顾思衣道:“那为什么?”常思豪道:“若是小鸡小狗都长得姐姐这般好看,天下百姓只怕田也不耕了,地也不种了,整天都要去偷鸡摸狗!”顾思衣扑哧一笑,手里茶碗拿得不稳,水都泼了出來。
这夸人的话头本是常思豪从长孙笑迟那听來的,只是稍加改变而已,沒想到竟逗得顾思衣这么开心,忖道:“看來女人都是一样的,夸她们好看,就什么都好办,【娴墨:暴露一级绝密,可杀】”当下哈哈一笑:“姐姐,咱们在这闷着也沒意思,你家主人富贵,想必楼阁屋院修的都是不错的,今天日头倒不错,不如带我出去逛逛如何!”
顾思衣犹豫一下,说道:“倒也可以,不过各院有人,相见不便,房子大同小异,也沒什么可看的,咱们倒不如去园子外头瞧瞧景色,你可得跟着我走,若看到哪儿好便胡闯乱撞,只怕连累我要挨罚!”
常思豪笑道:“我是粗人,可也知礼,姐姐放心,我出去只听你的,决不会冲撞了贵府的女眷就是!”顾思衣点头,两人加披了暖氅出得屋來,又和护院武士交待一番,这才领着常思豪离院。
常思豪本以为这院房子就不错了,哪想到出來一看,这外头墙院往错勾连,更为繁复精致,院中多植竹木,有的苍翠如新,有的萧零凋敝,在屋舍周围错落参差,看似随意,却有着精妙的布局【娴墨:富贵人家置物易,布局妙则难,爆发户满壁贴瓷砖,仿佛澡堂翻肠子,入眼令人欲呕,今各处大楼满壁玻璃、瓷砖,皆此类,非富贵堂皇,实有智无慧,美丑不辨】,这里房子大都建的不高,偶尔一角殿阁飞翘墙头,直指青天,上面所雕狮龙怪面,诡异雄奇,令人敬畏,心想若是荆零雨在,她懂得土木之学,定能说出这是什么殿顶什么卷棚歇山或是加柱造、减柱造之类的,自己也只能是看个新鲜,眼瞧顾思衣似乎怕人瞧见,脚步走的偏急,然而这一路行來,也沒见什么人影,倒是院落相通,道路错杂,曲折不尽,心想若真让自己行去,只怕还真找不见來去的方向,当下紧紧跟随在她身后。
一路也不觉行出多远,竟然走得晕头转向,过了不大功夫,脚下离了砖路,踏上青石小径,只见两边苍黄遍地,凄草埋萧【娴墨:字法,萧亦能埋,然愈埋愈萧,冷冷可伤】,一团团落叶灌木小丛似乎久未修剪,在残雪中支离疏乱,连肩扶傲【娴墨:傲被摧之,故有一扶,小小灌木,也活得虎虎倔强有生气,人呢?】,犹可让人想见往日风光,几只小雀正在荒坪中跃动啄食,见有人來,惊得振翅腾飞,落下几片羽毛,常思豪觉得有趣,凌空抄得一根,插在头上,看得顾思衣掩口而笑。
两人走过这片庭院,前方一排矮墙当中起拱,下面是一道圆形小门,顾思衣看看左右无人,推门而出,常思豪随后跟出,眼中忽然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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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前方晶光耀目,白茫茫一派平广,如扇面状向远处延伸,竟是个巨大的圆弧形雪场,常思豪抬手掩额,定睛瞧去,自己所在地三面环雪,似是扇柄轴心,此处向阳雪化,而这雪场之中却不见消融,就仿佛天地间有神仙扔下一块整玉,无翳无瑕,连个脚印也沒有。
顾思衣道:“冬天水面上都结冰了,要是夏天來看,这里又有水鸟,又有莲花,还有鱼儿跳來跳去,可要热闹多了!”
常思豪这才明白,原來这是一片大湖,怪不得一平如镜,底下有冰,上面的雪自然是化不去的了,目光放远,遥见雪连对岸,云走高天,胸怀立时一畅,点头道:“夏天繁盛,冬天干净,都好,咱们走走!”两人在岸边缓缓而行,阳光煦软,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很是舒服,小径两侧种着许多柳树,顾思衣指着一株道:“你瞧这些树干巴巴的,像是死了,其实开春之后,芽新叶绿,好看得紧,我小的时候,便常常偷跑出來拽着柳条打秋千!”常思豪笑道:“你倒淘气!”顾思衣笑了一笑,道:“都说草木一秋,其实树木逢春之时,生机勃发,年年有个新的气象,人却只能一年老似一年!”
常思豪瞧着她笑道:“你这么年青,偏有许多老年人的感慨,【娴墨:人有事做,不杂想,则无此叹,小常事多,闲下來未必不如是】”顾思衣娇容微涩,扭过头去,隔了一隔,犹豫问道:“你说想和主人说赎了我去,可是真心!”常思豪点头:“那是自然!”想自己临來京之时,从于志得那拿的几千两银票远花不完,只要主人肯卖,赎买一个婢女,自然不成问題。
顾思衣止步面向冰湖,遥望对岸的灌木丛林,让雪色掩去眼中的泪光,说道:“以前老主人喜好清静,我们底下人之间总想聊天,又不敢说,怕惹得他生气发怒,可是这一年來,老主人不在了,我和其它的姐妹、嬷嬷们常常聚在一起想说说话,却又沒话可说了,唉!人都是清静多了,就想热闹,热闹过了,又会想清静,热闹是一时的,清静才长久,【娴墨:是衣食不愁的话】”
常思豪微微点头:“这和吃饭一样,人吃饱了还会饿,吃饱是一时的,饿才长久,【娴墨:是惯在穷困中挣扎的话】”
顾思衣笑道:“你这人说话有趣,我见你这一天多來笑的次数,只怕比过去十年里都多!”常思豪道:“你定是夸张,之前还唬说我要卧床一年,后來又说三五个月,现在我站在这还不是好好的!”顾思衣笑道:“我怕你胳膊变成干腊肠,所以要你躺着多养养!”常思豪笑道:“养出一肚子熘肥肠,只怕更是不妙!”顾思衣大笑,常思豪道:“姐姐,其实你性子应该是很开朗的,大概是环境的缘故,待得久了自然心里闷,咱们出去以后,我先带你逛逛街,买两身新衣裳穿,心情必然大好,【娴墨:嗯嗯,真正的淑女,心情是不会受衣服影响的……咦,肚子上这扣怎么又脱线了,真讨厌,】”
顾思衣微微一笑:“你有心就好,我是不会离开这的!”
常思豪问:“为什么?”
顾思衣仰望蓝天,喃喃说道:“我一个人寂寞久了,已经习惯寂寞,渐渐的,寂寞就变成了性格,你能逗我一时的开心,却给不了我长久的欢乐,刘先生说‘治病治不了命’,是一点也不差的,【娴墨:“唯寂寞难醒”也】”
常思豪一时无语,不知该怎样劝她才好。
两人静静瞧了一阵景色,顾思衣忽然回首笑问:“我美么!”
常思豪愣了一愣,点了点头,见她眼波流转,仍在期待,忙说道:“美,姐姐很美!”
顾思衣低头浅笑,轻声道:“说起來让你笑话,我自小便觉得自己生得很美,常常对镜照上半天,越看心里越欢喜【娴墨:囧,怎么好像在说我……】。虽然沒像现在这样问人求夸,那也是恬不知耻得很了!”
她说话间回思往事,颊现红晕,在阳光下犹如桃花初绽,更显艳丽无俦,常思豪心想:“你比起水颜香來,怕是要差之千里,不过为人温柔,却又比她强得多了【娴墨:可知小常是爱温柔腼腆的,女人漂亮终无用,还要性格好才留得住老公】!”口中赞道:“这姐姐的福份恐怕就不如我了,天底下的镜子磨得再亮,照出人脸來也是黄泱泱的,哪像你真人这般白生生粉嘟嘟的好看,我看这一眼,只怕抵得上你自己照十年镜子,可惜我是茶壶煮饺子,心里知道你美得不行,却不大会夸了!”
“你这还不会夸,这嘴简直巧过鹦哥儿了!”
顾思衣大是开心,笑了一阵,又道:“本來人该时常感恩,我已得天赐,不应再要求更多【娴墨:就沒见过比自己好看的人,可见生活圈子之狭窄,此非写小衣之心,还是写其生活环境】,只是來这人世一回,我最美这十年都给了寂寞,从未听一个男子对我亲口夸赞,总是不甘,今日总算了却一桩心愿!”她手扶枯柳,向冰湖外远天瞧去,眼神中大生萧索:“在这青春尚未逝尽的日子里,能有你陪着走过这段湖边小路,对我來说已是足够……这段路,不管往后的十年,二十年,还是这一生,我都会记得!”
她说到后面几句,情柔声切,脉脉含伤,听得常思豪几乎流下泪來,忍不住拉了她手道:“姐姐,你这又是何苦!”还想再劝,一阵旋风起处,削得湖面雪雾如烟卷至,他急忙撩起暖氅,替顾思衣掩住头颈,这一低头间,眼角余光忽然发现左手边远处灌木丛中,有人探头向这边瞭望,依稀便是看守自己院门那武士,心道:“这人鬼鬼祟祟,莫不是在监视我!”
他心里加了提防,果然又发现一两个人或隐在树后,或躲在墙头,向这边窥视,心道:“我现在身在室外,他们自然不是怕我偷东西,主家既然肯让顾姐姐伺候卧床的我,自然更不会在乎我对她有非礼之举,在院里的时候他们就不让我出去,现在又來窥探,那自是怕我逃走了,这又哪里是待客之道,【娴墨:怕逃走本不该放出來玩,但不放出來,又惹怀疑】”他心思一转,大手拢在顾思衣肩头,说道:“姐姐,你瞧这湖面多干净,上面连个脚印也沒有,咱们上去踩着玩吧!”
顾思衣道:“好啊!”常思豪拉她上了冰面,脚踩下去,雪格吱吱轻响,脚印不深,原來冰平如镜,上面只是薄薄一层雪粉,常思豪笑道:“冰很厚呢?咱们來滑雪!”迈开大步向前打了个触溜儿,顾思衣被他拉着滑出老远,回看滑过地方露出冰面,青森森地冻得极深,料也结实,随他一起玩了起來,两人滑了几遭,兴致越來越高,常思豪道:“短滑太不过瘾,咱们玩个有趣儿的!”他让顾思衣蹲下,自己拉着她向前奔跑,冲出去十几步,腰身一拧,叫声:“走吧!”往前一甩,顾思衣的身子脱手而去,犹如一架冰车,直向湖心。
常思豪假意大叫:“啊!脱手了,姐姐等我!”随后追去,偷眼向后瞄,岸边、墙角墙头处六七个人探出头來,表情惊慌,不知如何是好。
顾思衣只觉耳边呜呜挂啸,身子急速向前,双足犁起的积雪化做冰雾随寒风扑面而來,赶紧闭上了眼睛,一时间连呼吸都已停滞,根本连声惊呼也叫不出來,就在感觉到身子摇晃重心不稳,即将摔跌的一刻,常思豪自后追上,抄住她小手一带,顺前滑之势身子转了个圈,已将她凌空打个旋儿提起抱在怀中,速度不减反增,借惯性直向对岸滑去。
顾思衣在他臂弯睁开双眼,只见常思豪双唇抿紧,目光坚毅,望定前方,两鬓发丝被风吹起,肩上的青天白云正急速逝去,自己在他怀中,倒像个被父亲呵护逗弄着的婴孩,高抛之下又接得稳稳,心中沒有恐惧,只有欢欣无限,脸上不由阵阵发烧,只盼这一滑,便滑向天涯海角,前路无尽。
常思豪仗着桩法扎实,重心拿捏得当,在中途几次加力,轻松滑到对岸,在冰雪上留下长长一道划痕,他收步回头望去,刚才两人散步的所在,竟是一个被冰湖包围的圆形小岛,那几名武士都不再隐藏,下到岸边,在柳树下向这边张望,距离太远,表情已经瞧不大清,似乎事出意料,他们也不知该不该追,常思豪将顾思衣放在地下,笑道:“看來你家主人很是好客,生怕我跑了!”
顾思衣如梦初醒,忙扯住他袖子道:“咱们赶快回去吧!”常思豪手一翻将她腕子捉住,盯着她两只眼睛:“你家主人倒底是谁,为什么要软禁我在这里!”顾思衣被他目中凶光扎透,一下从头麻到脚底,颤抖道:“你,你胡说什么?”常思豪冷冷道:“那些人明明是被派來看守我的,你会不知道!”顾思衣道:“他们是來保护你,怎么是看守!”常思豪怒道:“换个名称,结果还不是一样!”顾思衣急道:“他若要害你,又怎会在东厂人手底下救你!”常思豪道:“我怎知道他打的什么鬼主意,少废话,快说,否则……”扬起二指,对准了她双眼:“哼哼,你这对眼睛好看得紧,若是给挖出來,以后照不得镜子,心里可不大舒服罢!”顾思衣芳心大冷【娴墨:小常下狠话是真狠,一路温情之后说來,更觉其寒,】,含泪道:“主人吩咐我们不能说的,我们便不能说,你要伤我,那也由你,今天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你干脆杀了我,让我死了利索,免得将來还有许多岁月要熬!”说完闭上了眼睛,泪水在颊边划出两道亮线。
常思豪见她如此,心下迟疑,手劲放轻了些,说道:“好姐姐,你忠人之事,我不勉强,等咱们甩开这些人,你就带我去见他罢!”不等答话,一拉她手,钻进灌木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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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扯着顾思衣离开湖岸,沿园林前摸,岛上武士见他们果然要逃无疑,各自呼喝,向前追來,湖上冰滑,几人跌得七荦八素,爬起抽出了兵刃为拐,还有一个返身回岛上报讯,常思豪脚下加紧快行一阵,有树木遮挡,那些武士们渐渐地瞧不见了,又过不久,一片高墙出现在眼前,心想这地方错综复杂,如不由她指引,自己非得迷路不可,便问道:“咱们怎么走法!”顾思衣道:“我不能说,主人又沒召唤,擅自闯去,罪过可是不小!”常思豪冷笑:“你家主人规矩倒大,可惜管不着我这客人,你不说也行,我便一间间屋子闯去,看看找不找得见他!”顾思衣惊道:“那怎么行,这……这府里女眷不少,若有冲撞,可不是玩的!”
常思豪一笑:“有女眷很好啊!你长得这么漂亮,你家主人却沒收了你做老婆,这眼光可是差劲得很呢?我倒想瞧瞧他挑的媳妇小妾一个个的都是什么模样!”顾思衣红着脸半张了口,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犹豫一阵,终于道:“好,我便带你去见他,这一路上你可得规规矩矩的!”
常思豪冷笑道:“我们老常家沒那么多规矩!”他拧转顾思衣的肩头向前一推:“走罢!”【娴墨:竟似待犯人,男人心冷,最让人寒,待你好时能烤化,不好时一下冻裂,让你寒得觉不出疼,】
两人一前一后,沿墙行走,足足行了两盏茶时分,前面现出一座大院,顾思衣道:“这里面可走不得,咱们得从外头绕!”带他连绕过两间院子,走上一道小桥。
此处地势稍高,常思豪顺桥下河流瞧去,这条河在不远处汇入冰湖之内,出來时那圆形的小岛的位置竟是在冰湖中央,岛身犹如一个巨大的圆头蝌蚪,身后尾巴极短,与湖岸边延出的狭长半岛以石桥相联,忖道:“这小岛八面环水,只留一线相通,分明是个天然监狱,若非现下水上冰封,我又怎能逃得出來!”
顾思衣遥指前方一处小院道:“上午我便是在这里等主人,现在他在还是不在,我可不知道了!”常思豪瞧她所指之处墙青瓦碧,里面正殿檐下挂着“三清观”的巨匾,心下狐疑,问道:“这不是道观吗?你家主人是道士!”
顾思衣摇头红了脸,道:“不是的,不过,这里有两个女道士!”
常思豪瞧她那样子当即明白:“原來他这主人贪淫好色,居然跟道姑勾搭起來,你大爷的,有钱人三妻四妾玩得沒意思,偏喜欢这等花样,可是自己这一路沿墙行走,说明未出主家园林,难道这道观竟是他自己家盖的不成,有钱人家有个佛堂之类的倒也平常,盖个道观养道姑可是头回见,看來这俩道姑一定漂亮之极,否则这主人也不会下这么大的血本!”问道:“里面有多少道姑,多少道士!”
顾思衣道:“只有她们两个,再沒别人了,她们好清静,不喜欢别人伺候,主人平时到别处都会多带护卫,來这时只带几个随从也会惹得她们不高兴,咱们到观门口看看,如果主人还在,咱们就在外等着,他出來的时候自能相见!”
常思豪问:“你上午就是这么等的!”顾思衣点头,常思豪一笑:“我可沒那么好耐性!”顾思衣慌道:“你可不能胡乱闯去,那……”话说一半,身上中了两指,软软堆倒,常思豪将她扶住,拎到河边背风处,脱下身上暖氅给她盖在身上,笑道:“姐姐少歇,在这晒晒太阳罢,【娴墨:此时已不真当姐姐矣,否则以小常心思,身下也必要给垫上以免着凉】”说完伏低身形,向道观摸去。
他以正门为中心点,远远隐于草木之间作弧线行走,这样观内情形便可尽收眼内,只见正门处空空荡荡,半个人影也无,料是主人已走了,有些失望,有心回去逼顾思衣再去别处寻找,然而她忠于主家,颇有义气,逼迫太过,总是不好,想这观内道姑既然是主人姘头,多半不是好饼,吓唬几句,定能查出点线索來,他打定了主意,想这大清白日的,总不能自正门直进,便慢慢摸到后院,翻墙而入。
两脚刚一落地,就见旁边一个大铜缸上面的盖子动了一动,立时心中一紧,屏住呼吸慢慢靠近去,那缸盖又缓缓抬起一条缝隙,里面黑森森地,亮起两只眼睛向外探看。
常思豪一个低滚,贴近缸边,伸手揭开盖子,挥拳要打,拳头却僵在半空,原來缸里藏的竟是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女孩儿。
缸里这小女孩杏眼圆脸,肤色极白,前梳刘海,后扎两髻,表情有些怏怏:“你是來抓我的么,我不想回去,让我再跟安姑姑玩一会儿好不好!”常思豪一愣,只听前院有清悦的女孩子声音传來:“尧姜,好了沒有,我要抓你來了哟!”紧跟着有步音响起,他不及思索,一掀盖,也钻入缸内。
小女孩在黑暗中嘻嘻一笑:“原來你也是來玩的!”常思豪以指挡唇:“嘘”了一声,低低道:“别出声,要不就被抓啦!”小女孩点点头,缸中狭小,常思豪便把她抱起搁在自己腿上【娴墨:抱完姐姐抱妹妹……】,过不多时,步音渐近,那清悦的声音道:“尧姜,我看见你了哟!”连喊了几声,忽然道:“啊!你在这儿,还不出來!”静了下來,缸里的小女孩有些局促,常思豪摸了摸她头发,示意她不要上当,果然声音渐远,那女孩子找到别处去了。
小女孩低笑道:“安姑姑好诡道,还是你聪明,你叫什么名字!”常思豪道:“我姓好,叫‘好哥哥’!”小女孩笑道:“好哥哥,你这名字也真奇怪!”常思豪道:“有什么奇怪了,人的名字和人是一样的,我人好,所以就叫好哥哥,你叫尧姜,多半是块摇头姜!”小女孩摇头道:“我不是摇头姜,我姓朱!”常思豪笑道:“那你就是一头小猪!”小女孩笑道:“才不是哩!”常思豪道:“怎么不是,要么你为什么姓朱!”小女孩想了想,道:“大概因为我脸蛋儿比较红!”常思豪强忍住了笑,想这天底下姓朱的倒也不都如朱情那般可恶【娴墨:朱情躺着中枪】,说道:“啊!你知道朱便是红的意思,聪明得很,那肯定不是小猪了!”
小女孩朱尧姜受了夸奖,极是开心,问道:“你真的不是來捉我的,我还说呢?怎么跑出來这么一会儿就被发现了!”常思豪道:“你跑出來的事情早被发现了,不过我把他们指引到别处去了,这样你就可以多玩一会儿!”朱尧姜喜道:“真的,好哥哥,你真好!”常思豪道:“我是你的好哥哥,你是我的好妹妹【娴墨:对孩子吓唬比哄管用,且哄又费脑筋,小常粗人,何不去繁就简,凶一凶便了事,小常不忍如此,实实是潜意识中,时时念着自己妹妹小花,故对小女孩有好感,总想哄个高兴,】,咱们自己人,还客气什么?你先躲在这里,如果被人发现了,千万不要提起我,否则下回我就不能帮你啦!”朱尧姜连连点头,又道:“你要走么,到哪去!”眼中很舍不得,常思豪道:“我帮你引开追兵呀!”说着将缸盖向上托起,向外观看。
他刚刚托起一条小缝儿,却忽觉手上一轻,缸盖已然不见,一个充满喜意的声音道:“逮到你啦!”常思豪心知不好,急忙长身而起,他忘了自己丹田空虚,这一下沒有跃出缸外,在缸边绊了一下,向外跌去,正扑在喊“逮到你啦!”那人身上,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朱尧姜在缸中站起身來,拍手笑道:“姑姑,你沒逮到我,却被我的好哥哥逮到啦!可不能算我输,咱们再來玩过!”
常思豪见身下压这女子身着蓝色道服,头扎小髻,竹簪别顶,一张脸蛋嫩生生的温滑如玉,两眼露出又是慌张又是羞怯的神情,忙一骨碌身站起,心想她必是顾思衣所说的两个道姑之一了,看年纪不过十五六的样子,怎会和他家主人私通,伸手将她拉了起來,说道:“在下无意间冒犯了仙姑,得罪得罪!”
朱尧姜笑道:“我姑姑叫安碧薰,可不叫鲜菇,鲜菇是炖鸡汤用的,你当我不知!”
常思豪一笑:“炖鸡汤也少不了你这摇头姜,你别跑远了,免得待会儿做汤缺作料!”
这小道姑安碧薰瞧他一眼,抽回手去,扁着嘴问:“你是來捉尧姜回去的,我们才刚玩上一会儿哩!”常思豪瞧缸里这朱尧姜穿着淡绿色的小衫,外罩白貂绒坎肩,精致华贵,料想必是大户人家的孩子,管得严实,所以偷跑出來玩,忙道:“不是不是,我是來陪她玩的,平日我看她一个小孩子被管得太严,实在可怜得很!”
安碧薰高兴地嗔道:“可不是么,她才这么一点儿,整日练什么琴棋书画!”常思豪笑道:“是啊!不过主人也是一片好心,想把她早点培养成大姑娘不是,咱们做晚辈的,也当体会长辈的心情!”安碧薰点头:“你这话也有理,尧姜,你也不能太贪玩了!”说话间把朱尧姜抱出铜缸。
朱尧姜笑道:“姑姑,你不是也不喜欢念经书,怎么反倒说起我來啦!”安碧薰道:“人总得做自己不喜欢的事,那也沒法子,改天你求爹爹减些功课也就是了!”朱尧姜道:“我上哪去求他,近來我连他面也见不着,不如你替我和他说,他喜欢你,你的话他一定听!”一边说一边扯着她的衣襟摇晃。
安碧薰满脸通红,正要分辩,忽听身后有人喝道:“这话是谁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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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碧薰赶忙低头让开一步,口中道:“师父!”
一个中年道姑阔步而至,满脸怒容,瞧了眼安碧薰,目光落在朱尧姜身上。
朱尧姜脸色发白,摆手道:“不是我说的,是她们说的……”
中年道姑怒道:“她们是谁,把名字说來,我把她们一个个揪來剁了沤花肥!”
常思豪见她如此对待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心中大是反感,拦住了她的视线,说道:“你冲孩子发什么脾气!”【娴墨:正是疼妹子的心,遇小雨如此,遇尧姜亦如此】
中年道姑两眼圆睁,瞪他喝道:“你又是什么东西,好大胆子,竟敢擅闯三清观!”
这道姑皮肤白晰,眉目如画。虽然人到中年,尤可想见其年轻时的风韵,常思豪料想她必是与那主人私通之人,心中大是鄙夷,心想:“干点什么不好,偏做这等下流事,别人爱你的只是青春,年纪一大,保养再好谁又愿意瞧,多半那相好的又看上了你这小徒弟安碧薰,府中风言风语传到主人家闺女朱尧姜耳中,她一个小孩知道什么?此刻说來也是无意,你吃自己徒弟的醋也便罢了,还來骂人家孩子,真是不知羞耻!”当下悠然道:“闯个道观未必用得着多大胆子,不过有人色胆包天,偷汉子的本事倒不小!”
中年道姑又窘又怒,急道:“谁说我……”话说一半,意识到错了,柳眉一扬单掌挥起,向他当胸劈去。
常思豪忘了自己内息不调,伸掌相迎,只听得“呯”地一声巨响,身子被打得倒飞而起,背心正撞在刚才朱尧姜藏身那铜缸之上,吭哧一响,将铜缸砸瘪,喉头拱动,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中年道姑“咦”了一声,道:“你这身上明明有着内功的底子,怎地反倒真气浮背,头重脚轻!”
常思豪只觉两耳轰鸣,五脏如烧,一颗心似乎被震离了位,在后背上跳來跳去,心道:“这狗道姑好强的掌力,只怕我经脉沒伤的时候,挨这一下也是够呛,看來顾思衣故意说什么主人在这,引我來此,其实想的却是让这道姑收拾我,你姥姥的!”他深吸口气,想要挣扎起來,忽然感觉背上那两股淤积的气血在巨力之下,反而被震得松活开來,此刻仿佛章鱼探爪,正蠕蠕而动,一时又控制不能,使得半身泥软脱力,肩胛骨缝中更是酸痒难熬。
中年道姑闪身切近,一把将他揪起,喝问道:“你这话是哪听來的,还知道些什么?说!”
常思豪勉强一笑,道:“好,我说,我说……你他妈的雌牛鼻子狗道姑,披道袍,穿法衣,偷野汉子,生私孩子,妓院里的窑姐儿是荦**,你便是素**【娴墨:**分荦素,千年小说未见此语,真奇文,当年曹雪芹让宝玉唤出一句神仙姐姐,则既神仙又姐姐,既超尘又有情味,今见荦素**,倒真可与神仙姐姐一对】,一样不是好东西!”
这中年道姑目露奇色,松开了手,蹬蹬蹬倒退几步,满头满脸的不相信。
常思豪意外遭逢大创,被个道姑拎在手里,竟无还手之力,心中丧气愤恨难以言述,便随口开骂以求速死,哪想到她竟是这般反应,忖道:“这素**干的破事都被我说中了!”心中大乐,忍痛哈哈大笑。
中年道姑见他笑得如此畅意,更是遑然无主,连声道:“你是谁,你倒底是谁!”安碧薰见她其状若疯,抢前拉了她摇晃:“师父,你怎么了?师父!”抬头望去之际,忽觉脸上一凉,空中落來几点水滴,师父低头正向自己看來,泪水里满是爱怜,常思豪心下一动,冷冷道:“你还叫她师父,她是你妈!”中年道姑身子一软跌在地上,失声道:“你连这都知道了【娴墨:无语】……你怎会知道……啊!是安师兄给你讲的,是不是,这等事情,他又怎会对外人说!”她忽地瞪大眼睛,颤手指道:“啊!你,你莫非是小哀!”
常思豪微微一愣,小哀这称呼有点耳熟,不知那“安师兄”却又是谁。
只听前院有尖锐的声音传來:“奴才冯保,求见妙丰真人!”
中年道姑脸色一煞,恢复了一些神智,伸指连点常思豪几处大穴,说道:“薰儿,抱着尧姜跟我來!”提起常思豪自后门入殿,将他放在元始天尊神像之后,吩咐安碧薰道:“你和尧姜待在这里看着他,不要乱走动说话!”说完拭干泪水,定定神色,转身绕过神像,向外走去,安碧薰茫然点头,心下仍自惊疑不定,凑在常思豪耳边低低嘀咕:“师父是我妈,师父怎么是我妈!”
常思豪被她呵得耳孔生痒,气得心道:“问我干屁,老子又沒跟她偷过情!”然而穴道被封,想骂又骂不出來。
中年道姑刚到殿门口,已见太监冯保带随从到了阶下,她冷冷地道:“冯公公,你未经允许便闯进來,当我这三清观是城门洞么!”
冯保略微躬身:“真人恕罪,老皇爷在的时候,咱家自然不敢到这乱闯,打扰妙丰真人的清修!”
常思豪在神像后听得清楚,心道:“他真的是冯保,听声音确是太监,他怎么会來这里,这道姑好硬气,她又是谁!”
那道姑妙丰道:“哼,照你的话说,老皇爷晏驾之后,你就敢了是不是!”单掌往旁边汉白玉石栏上一拍:“砰”地一声闷响,殿宇震荡。
常思豪虽在后殿,仍感觉得到地面震颤,屋顶有些灰尘下落掉在脸上,他眨了眨眼睛,心道:“这道姑武功之高,怕不在荆问种之下,想必也是武林中的名宿,怎么出了家还不守妇道,真是沒法说,啊!错了错了,出家还守什么妇道,应该守清规才是,【娴墨:妇人何道,本不该有妇道,道法自然,修道哪有清规,】”瞧旁边这安碧薰生得细颈妙目,青春标致,料想她娘年轻之时,多半也是一样漂亮,佛前的供果,那自然是谁都想尝的了【娴墨:庙里女尼女道,皆是佛前供果,即便不偷情,是谁占之,依我说,倒是偷的妙,至少不负青春,】。
冯保身后一个面目清秀的小太监闪身出來,他个子不高,头顶只到冯保前胸,向前一步淡笑道:“真人掌力雄浑,已达无上妙境,相信再修炼不久,便可追上老皇爷的脚步,也能够白日飞升,列位仙班,不过这三清观是凡俗工匠所造,比不得天上的琼楼玉宇,若教真人给拍塌了,咱们现如今国库空虚,百姓贫苦,只怕皇上顾念着民生,多半不会拿出钱來重建,真人还是爱惜些的为好!”
妙丰气得浑身颤抖:“好,好,你好,冯保,你身边的小东西胆子可不小啊!”【娴墨:太笨,完全对不上來,只能骂人】
冯保寒着脸道:“小安子【娴墨:前者曾仕权口中一带,欲搁厂里做小老四之人也】,你这不知眉低眼高的东西,胡说些什么?还不闭嘴!”虽然骂他闭嘴,可是眼睛却未离妙丰,那闭嘴二字倒更像是对着她说的,那小太监黑溜溜的两只大眼狡黠一转,闪过些许笑意,低头道:“是!”退回冯保身后。
冯保微躬道:“真人不必动怒,其实奴才这身份不高,要忙的倒也不少,不比真人能在观中养福,清净安乐【娴墨:自己有用,对方吃闲饭】,若非宫里出了大事,奴才也沒必要过來骚扰真人!”
妙丰道:“宫里出事,自然是你们失职,与我有什么关系!”【娴墨:竟不能对,只答得上后言,是知武功虽高,头脑实不行】
冯保道:“是是!”
妙丰冷冷道:“莫不是栖霞公主又走失了,这内廷让你们这些人搞得乱七八糟,可是越來越不成话呐,真不知你成天忙來忙去的,忙什么來着!”
冯保略略躬身:“真人教训得是,栖霞公主年少顽皮,到哪儿去玩,一个转身就找不见她,着实让人头疼得紧,不过平时也便罢了,这次她走失得还真不是时候,奴才和公主身边的宫女太监们打听,他们都说公主喜欢到西苑來玩,尤其喜欢來三清观,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妙丰道:“小孩子出來玩玩又怎么了?孩子其性天真,不可管教得太严了,偶尔也该出去放松放松,整日和些个阴阳怪气的东西在一起,又能教出什么好儿來!”
冯保干咳两声,点头道:“是,要说咱西苑里的老宫人可是不少,皇上恩厚,准她们在老皇爷待过的地方养老,可是这些人里头,很有些个不识时务,不明事理的人,非但不感念皇恩浩荡,反而喜欢阴阳怪气地扯些怪话,公主年幼,奴才最怕她遇上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叫她们给带坏了,好在这三清观还是块净土,真人一向明白事理,道德高深,当年伺候老皇爷,是他老人家升仙的大功臣,座下弟子也懂得清规、谨守本分,公主在真人左右,玩耍之际得聆教诲,想必也会端庄起來,断不会变得阴阳怪气!”
妙丰重重地哼了一声,【娴墨:骂人反被骂,嘲人反受憋,口齿不灵切勿与人吵嘴,惹一肚气自己难受】
冯保道:“公主天真烂漫,幼而含威,要到哪儿去玩儿,奴才们自然不敢拦她,不过总要有几个人远远跟着以保万全,刚才听他们说,公主可能进了您这院子,这时候也不早了,奴才准备请公主回宫,抖胆还要找上一找,打扰了清静,还请真人配合谅解!”
常思豪一直侧耳静听,想冯保和这妙丰道姑谈话提到老皇爷,自然是指皇上的爸爸嘉靖皇帝了,假如老主人是嘉靖皇帝,那就跟顾思衣说的对上茬了,是了,是了,这园林这么大,那些从南方植來的竹子、错杂的院落、偌大的冰湖,除了皇家,还有谁弄得起,民间都说嘉靖整日不上朝,专门修道要成仙,和顾思衣所说也相符,又什么狗屁德道,有德有道,天下百姓能苦成这样,亏我还拿鸡犬升天的事儿和她开玩笑,怎沒想到是他。
他眼睛左右转动,想这地方叫西苑,应该离禁宫不远,嘉靖皇帝死了,他儿子隆庆帝不修道,醮斋的东西撤空,这地方就由太监们说了算,冯保把我囚在这里,自是为了审问方便,多半是我被擒之后,东厂料想江湖人骨头硬,明着审问未必查得出什么?于是便打造出一副我已被人救下的假象,以留客为名,将我软禁在岛上,又派顾思衣悉心伺候,套问所知【娴墨:前文小衣听“交待差不多”,以为是坦白交待之交待,故有惊讶,读时突兀,实应在此处,一言多歧义,是作者惯用小手】,那刘金吾也是一样,他二人跟我各套各话,然后一起再向冯保汇报,便可核对真伪。
想到刘金吾的热情以及顾思衣如何亲切,又装做哀伤,引得自己相劝种种情形都是做作骗局,不由牙根生痒,若不是身上穴道被封,恨不能连抽自己十个大嘴巴。
现在听到冯保说要搜公主,心下更是一片冰凉,知道他们这一找起來,必然发现自己,看來虽然识破了这狗贼的奸计,毕竟还是难逃一劫,正懊悔间,忽又想到一事,心中暗叫:“不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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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想自己被软禁起來,顾思衣心里清楚,又怎么能带自己擅离禁所,出去散步,难道是她为了避免我疑心,还是忘了如今正值冬季,湖面结冰,人能够逃得出去。
回想两人相谈情景,觉得她若是演戏,未免也太真了一些,而且自己听到她和刘金吾的对话,刘金吾还怕她对我动了心思,俗话说,要知心腹事,单听背后言,这些须不会是假的,难道她心中惧怕冯保,又不忍害我,竟想借散步之机,让我逃逸,临逃出來之际,又心中挣扎,怕躲不过东厂报复追杀,想诓劝我回去,诓劝不成便又想到引我來此,让这道姑对付我,这可难解得很了。
他想着这些事情,毫无头续,精神游离之际,便错过了几句冯保和妙丰的对话,这时只听妙丰说道:“尧姜是在这里,正和薰儿玩耍,她在宫里学得烦躁,就随她玩罢,这孩子经常过來,在我的身边,皇上也沒说不放心,还用得着你接护吗?到时候玩得累了,我差薰儿送她回宫便是,天若晚了,住上一宿也不打紧的!”这语气已比刚才缓和了许多。
常思豪瞧着身边这小丫头朱尧姜,心想:“她是公主,那不就是皇上的闺女!”这时朱尧姜拿着块小手帕,正给他擦着嘴边的血迹,见他看向自己,无声一笑,露出一嘴小白牙,仿佛个大头玉娃娃,常思豪心中失笑:“沒想到我死到临头,居然还有皇上的闺女在旁伺候,老天爷还真他娘的待我不薄!”
只听冯保喏喏道:“是是,奴才对真人自然一百个放心!”
见他仍不肯离去,妙丰沉着脸道:“还有什么事!”冯保道:“恐怕奴才还得抖胆搜上一搜!”妙丰不悦道:“干什么?”冯保道:“奴才这趟來,不仅是要接回公主,还要搜捉一个男人!”眼睛向上一翻,盯向妙丰。
妙丰脸色一变:“你说我这观里有野男人么,哪个奴才看见的,叫他过來捉奸便是!”
常思豪瞧不见她脸色,但听声音已知她嗔怒已极,想这妙丰多半偷汉子偷得心虚,人家一说男人,她便想到捉奸上去,头脑实在太过简单,不由暗自失笑,【娴墨:叹叹,头脑简单,连情都偷不好】
冯保低头缩身:“不敢,真人有所不知,这人是个采花大盗,胆大包天,潜进西苑,想要劫美貌宫女强行非礼,眼下宫里宫外正大肆搜捕缉拿,那大盗身手不凡,倘若真进了这院子,只怕有碍真人的安危和清誉,还是顺便让咱们察看一下为好!”
妙丰冷冷道:“要搜我的三清观,你找皇上來亲自和我说罢!”说完甩袖转身,迈步进殿。
常思豪暗思:“这道姑好大的口气,就算她伺候过老皇爷嘉靖修道,又怎会狂成这样,再者说嘉靖一死,醮斋的东西都清走了,道士为什么还要留下,莫非她当年和嘉靖皇上还有过一腿不成,哈哈,是了是了,在皇宫里偷汉子,还能偷谁,必是她和老皇上修道,结果修到一个被窝去了,冯保刚才说什么老宫人阴阳怪气,多半就是含沙射影骂她的,要不然她为什么那么生气,说书唱戏常听说尼姑道姑在庙里偷汉子,她能偷到皇帝头上,也算是一桩本事,佩服,佩服!”
冯保只是略微沉默,沒有离去的意思,忽又对着妙丰背影提高声音道:“奴才知道皇上对真人一向尊重有嘉,可这采花贼哪里不好去,偏往三清观方向靠拢,皇上若是知道此事,难免有些猜疑联想,要找奴才询问一二,奴才据实回答之后,皇上又难免有些推论,皇上天纵英明,烛照万里,能推想到哪去,实在不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能想像得到的,若想到了什么对真人不利的事情,于您这面上须不好看!”
妙丰转身怒道:“你威胁我!”【娴墨:居然也听出威胁來了,难得难得】
“岂敢!”冯保揣手于袖,直了直身子,道:“深宫寂寞,一些虚凰假凤的事是少不了的,不过要是有人胆敢内外勾连,秽乱宫廷,那事情可就大了,上头怪罪下來,谁也担待不起,若是本就沒有这事,白担个空名,挂个嫌疑,岂不更冤,【娴墨:偏替对方着想,到商场,懂推销的都这样,不说你买这个吧!而是说你别用这个,这个不适合你皮肤,这个才适合你,其实哪个用得着了,句句为你好,句句要你掏钱,】其实皇上日理万机,一些可大可小的事情何须惊动天听,宫里的规矩,上面是天,下面是地,咱们这些做云彩的飘在半空,哪处该遮,哪处该照,真人也曾在老皇爷身边伺候一场,想必应该明白!”
妙丰轻轻哼了一声,说道:“身正不怕影子斜,难道我还怕了宫里那些碎嘴子,以我的耳音,这院里进了人來,沒有听不见的,你也不用替我着想了,这样罢,尧姜也玩了这半天了,我便让你接她回去,其余的事情,休得再提!”冯保沉吟间,妙丰喊道:“薰儿,带尧姜过來!”
安碧薰应了一声,抱起朱尧姜走了出來。
妙丰转回身,在朱尧姜头上轻轻摸了一把,和颜悦色地道:“尧姜乖,跟公公回去,好好睡觉!”
朱尧姜嗯了一声,立时眼神涣散,有了困顿之意。
那太监小安子接过公主,他个头不高,抱着尧姜有些费力,妙丰道了声:“薰儿,送冯公公!”自己转身进殿。
安碧薰点头,向冯保道:“公公请!”
冯保左右瞧瞧,知道她这算是给出了最大的让步,真要硬搜,那也是不敢,皱了皱眉,将袖子一甩,道:“咱们走!”安碧薰送至门口,见他们走得远了,这才回來,妙丰到神像后解了常思豪哑穴,抓着他肩头低低问道:“小哀,你是不是小哀!”常思豪身子被他一摇晃,怀中物件散落,落地之际啪嗒一声,妙丰瞧见这些物件之中除了银票,还有一块小木牌,捡起一看,脸色登变,瞠目道:“果然是你!”
常思豪哑穴一解,气血自然上涌,又咳出一口血來,神情萎顿,妙丰急忙拉了他腕子审脉,忽然“咦”了一声,道:“奇怪,你中过‘阴符指’,你怎么得罪了师父他老人家,不对,他又怎会伤你,难道是朱情,岂有此理,这狗崽子,这不是反了他吗?咦,你还引气串经來着,你这孩子,怎么能干出这等傻事,必是给他气得疯了……”
常思豪听她提到朱情,心中一懔:“这道姑果然是和长孙笑迟一伙有关,却似乎把我认成了他,这又是怎么回事!”一时也想不清楚,含糊骂道:“对,是朱情这狗崽子伤了我……”
妙丰怒道:“我就知道!”大怒之下伸掌又要拍东西,意识到不是时候,忙收手道:“你先别说话!”说着从怀中掏出小瓶,倒出几粒红色丹丸,塞在常思豪口中,伸手在腿弯一抄,将他抱起,吩咐道:“薰儿,去取水來!”
常思豪身躯长大壮硕,妙丰抱着他却毫不费力【娴墨:偷情时大可抱着汉子跑】,上了二楼,常思豪见临窗设榻,桌列屋中,左手墙挂了副八卦图,图两边各挂一柄木剑,右手墙边竖着个立式衣柜,布置简洁,四周再无它物,心想:“你这汉子白偷了,原來啥也沒享受着,【娴墨:偷情偷的是情,岂为物质享受,真不解风情,】”
妙丰将他轻轻搁在榻上,拢着他头颈细瞧【娴墨:妙哉,小常心中多半要打鼓,以为自己也要被偷了……】,眼中无限疼爱感慨:“孩子,二十几年不见,你可长大了……唉!我若知道是你,也不会对你出手了,唉!我怎么沒想到,我早该想到了,从你一张嘴骂我,我就应该想到了,我这心里清楚得很,你知道了当年的事,一定得恨我骂我,是我不对,我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说到这儿竟自落下泪來。
瞧她举止疯疯癫癫,大不正常,常思豪心中遑惑,眯着眼睛盘算,可这事情千头万续,一时又哪里算得明白,心想总之一进京师就沒好事,自己连连受创,眼下更是情况不明,危机重重,可得小心行事,先混过了这关再说,这时安碧薰端了水來,喂他喝了一口,常思豪仰在榻上,只觉自打那几粒红丹丸吞进肚里后,体内生暖,应该是有所补益,不像毒药,勉强问道:“冯保走得远了!”
安碧薰点了点头。
妙丰道:“什么样的采花贼敢到宫里來,我便知道这姓冯的必是胡言乱语,唉!徐阁老斗倒了严相,忙着在外布局,一时沒顾得上内廷,结果任他坐大,这脑袋可是一天比一天抬得高了!”
常思豪道:“这狗贼……狂不了多久,如今徐阁老已经回过手來,前些日还向皇上建议让李芳代他來着!”
妙丰目露喜色:“真有此事!”
常思豪心想这事也是自己听來的,所知并不确切,当即点点头,不再言语,妙丰见他如此,似乎懂了什么?脸色也黯冷下來,从怀中抽出一柄小剑,缓缓道:“我明白,当年我听说你到了江南,以长孙为姓,便已知道在你心里。虽然还认祖宗血脉,却早就不想认那个爹了,别人也更不须提,我的罪过,万死莫能赎一,本來当年便该杀身谢罪,可是终究沒有那个勇气,腆着这张老脸,居然又活过了这么些年,唉!欠下的债,终归要还,孩子,你动手吧!”
常思豪见她将小剑交到自己手中,在榻边缓缓跪下,扬起颈子合上了双眼,不像玩笑,心中只觉匪夷所思到了极点,安碧薰惊慌失措,摇着妙丰的身子哭道:“师父,师父,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让他杀你,我不让他杀你!”
妙丰垂泪将她按着跪下,说道:“薰儿别哭,來,见过你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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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碧薰眨眨眼睛:“师父,他是我哥哥!”
常思豪心中大奇,见她二人都跪着,大觉过意不去,忙道:“快都起來,我可承受不起!”
见他挣扎要扶,【娴墨:伤势着实不轻】妙丰忙伸手拦按,说道:“你服下了鹰筋火凤烧,此药通经极速,且莫轻动!”叹了一声,站起身來,手抚安碧薰的发丝,眼神里尽是爱怜和落寞,缓缓道:“孩子,你也大了,有些事情,也该告诉你了,娘这上路之前,就向你交待个明白!”安碧薰身子一震:“师父,莫非他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是我娘,我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娴墨:天下寺庙哪有那么多孤儿,有残疾的或许是真扔的,好好的为什么扔,长大细想,在师父堆里找爹娘必有收获……罪过罪过……】
妙丰点头:“你当然不是孤儿,你有父亲,有母亲,也有兄弟姐妹,你亲生父亲,便是故去的世宗皇帝,也就是嘉靖老皇爷,眼前这人,便是你父亲第一个儿子,也就是你的大哥,他在江湖上的化名是长孙哀,字笑迟,真正的名字叫做朱载基!”【娴墨:长孙阁主何以着紫衣,第一个儿子,是皇太子也,东宫,紫气东來,正要夺朱,】
安碧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师父,你说老皇爷是我爹,那皇上不就是我亲哥哥么!”
妙丰道:“不错,当今隆庆皇上,是你爹的第三个儿子、当年的康妃杜氏所生,你大哥是阎贵妃所生,二哥朱载壑,是王贵妃所生,得病过世,四哥朱载圳,是靖妃卢氏所生,封为景王,两年前已经被你大哥给杀了!”
安碧薰惊恐地盯着常思豪:“他为什么要杀四哥!”
妙丰一叹:“我们当初对你大哥作下了孽,欠下了债,要还也是应该的!”安碧薰道:“你也欠了他的!”妙丰怔怔出了一会儿神,道:“只怕我欠下的最多!”
安碧薰见她目光凝痴,似在追忆往事,不敢打扰,常思豪心道:“长孙笑迟和他娘似乎为人所害,背负着一桩大冤仇,水颜香说当年害人的主谋是卢靖妃,妙丰又自称她欠下的最多,莫非她便是卢靖妃!”只听妙丰缓缓说道:“薰儿,咱们每年二月十五真元节,除了设坛祭拜太上老君圣诞,还要向南叩拜,那便是拜谁!”
安碧薰恭恭敬敬地道:“拜的是我门祖师,海南无忧真人,吴道吴祖师!”
常思豪心中一跳:“吴道,那不是雪山尼的老情人,无忧堂主么!”【娴墨:夫人解药在无忧堂中着落,故心中才跳,是关心小吟伤情故,不止惊奇巧遇】
只听妙丰嗯了一声,道:“吴祖座下,最初原只有六大弟子,你姥姥付凝芳排在首位,安瑞文师兄排在第二,文梦商、施谢唐分列三四位,然后是我和左攸征,后來又陆续多了敬国沙和姚灵璧二人,合成八大弟子,我们这八人,每两人之间,各都有一段故事、一段深情,我和娘是一对别别扭扭的历难母女,安师兄和敬师弟是同性之爱,文师兄和施师兄是异姓亲兄弟,左师弟和姚师妹之间是一段倾城绝恋,我们两两之间彼此情深义重,归在祖师座下,只因自己都是在绝路上走來,所以都能不拘于俗见,相互理解、彼此鼓励支撑,故称生死八义,然而我们的故事传之于外,却不能让世人理解、容忍,所以他们多管我们叫做生死八魔!”安碧薰似是初次听到这些,点了点头。
常思豪心想:“她说这些人,我是不知道了,不过左攸征这名字廖孤石倒曾提过,说苍水澜的‘云水七击’便是当年与这姓左的临战所创,想來左攸征也是相当厉害的人物,原來这样的高手只是八魔中的小师弟,妙丰是他师姐,怪不得这一掌,打得我翻江倒海!”意识往身上中掌之处移去,感觉药效渐渐行开,身上比刚才舒服了不少。
妙丰道:“当年嘉靖皇帝喜好修道,发榜天下,欲求真传,结果招來的多是些无学方士,行骗的小人,后來听闻吴祖道行高深,便派人带重礼南下桂林,到堂中來求,然而祖师视钱财如粪土,这俗世帝王,他亦不放在心上,嘉靖皇帝仍不死心,多次派人又來拜访求恳,说尽以往修行不得其法的苦处,祖师可怜他有此一片诚心实意,却得不到真传,所以派了安师兄入京,代师传授真元丹法!”
常思豪心想:“皇上派人下桂林找吴道,那自然是他还未退居海南之前的事了,年代可算相当久远!”安碧薰问:“那师父又是怎样來的!”
妙丰涩涩一叹,竟有几分扭捏:“那时年青,还是我们师兄弟只有六个人的时候,那时安师兄对我十分喜欢,我却似懂非懂,也是在堂中待得寂寞,见师父派他进京,我也想出來看看热闹,结果求师父不得,便偷跑了出來,在半路追上师兄,安师兄有我陪着自然欢喜,也就沒让我回來,就这样两个人一起去往京城,在路途之中,难免挨磨挤碰,就此定情,准备回去之后,便向师父请示,结为夫妻!”
安碧薰一听,联想到自己的姓氏,觉得有些不妙,愣在那里,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妙丰道:“抵京之后,嘉靖皇上大喜,就在紫禁城边上这西苑里,建了这么一座三清观,嘉靖帝和安师兄食则同桌,寢则同榻,每日里研学真法,我沒什么事情,就在西苑闲逛,结果,就认识了卢靖妃、杜康妃她们,皇上只顾修道,不理后宫,甚至不与她们相见,她们自然闷得很,和我一见如故,结拜做了姐妹,熟识之后,卢靖妃忽然想出一个好法子:要我去勾引嘉靖,说是引得他重拾人欲之后,她们有好处,我也能封妃宫内,锦衣玉食,当年我跟在师父身边清修,哪见过皇宫这般富丽堂皇的所在,大家又都是好姐妹,说得多了,也便信了她的,我知道丹法的秘要,专捡在嘉靖大丹要成,**最旺的那天,引开安师兄,去找嘉靖,果然令他功亏一篑!”说到这儿眼圈红了起來。
常思豪心道:“那卢靖妃怎会忽然就想出这等歪主意,又怎会和你个小道姑一见如故,多半是想出了主意后才去找你套的近乎,瞧你现在这样子,多半还是沒想清此事,看來脑子比我还不灵光!”
妙丰回思往事,睫起晶莹,她目光如痴,继续道:“安师兄知道此事之后,恨极了我【娴墨:为情所伤,慧剑何在,】,一怒跺足离去,流落街头,时值冬日,他如疯如魔,不吃不喝,只一味地往前走,直走得鞋开袜烂,足下鲜血凝冰,仍然不眠、不休、不停,我拦他不住,只能远远哭着跟在后面,直看他走过了一个风雪冬天,他瘦得容销骨立,居然历时三月不死,成为当时京中一大奇事,引得不少人到处围观,大多数人只是好奇,看过就算,却有一个男人,开始像我一样,痴痴地跟在他后面,和我不同的是,他不会哭,也不会去拦,相反眼睛里是满满的同情和热切,不像是一个旁观者,而更像是一个追随者、鼓励者,寻常人只道安师兄夜里偷着吃东西、睡觉,其实我却知道,他全是靠着多年修下的大丹自然辟谷,消耗着先天的真元,再那么走下去,真元耗尽,早晚油尽灯枯,他是必死无疑……”
说到此处,泪水忽地奔涌决堤,如珠成串,涟涟而下,她连忙伸袖擦掩,眼中悲伤却化做了欢欣,续道:“好在,他终于熬到了春暖花开,那日,我跟在安师兄后面,尤记得看着他走进绵绵春雨之中,天地间是一派清新的晦色,他赤脚踩着泥水,叽叽有声,忽然一声惊雷炸响,醒了他的心智,双目回神,眼前是一株开满桃花的老树,他笑了一笑,就此倒下,头撞在树干上,震得花瓣和雨,纷飞而落,那追随多日的男子猛地冲上去,抢在我前面,将他救起,呵他护他,悉心照料,使他渐渐恢复,后來安师兄回到无忧堂,引荐他也拜在师父门下,自此两人情投意合,互敬互爱,他俩的事,也不必细说了!”
常思豪心道:“他对女子伤心,又开始爱上男人,算哪门子恢复了神智,根本是疯得更厉害!”联想到荆零雨讲过的吴道与雪山尼之恋,觉得他这无忧堂主加上门人弟子,似乎都是重情伤情之人,倒和清修之士远不搭界了。
安碧薰道:“这男人定是敬国沙师叔了【娴墨:又伏下一个师叔,为《豪聚江南》牵线,旧武侠穿插來去,线索可比渔网袜,处处尚粉白露肉,此书细线密缝,倒似黑丝裹腿,肉隐肉现,若迷若蒙,真闷骚之作也】,原來安师伯是这样和他相识的,师父,那你又怎样了!”妙丰低头道:“害得师兄如此,我心有不安,既回不得无忧堂,也沒脸受封入宫,就在这三清观待下了,修道本是逆天之行【娴墨:道不在修,有修便是逆,是造作,故极不祥,怕伤及亲人才不得不出家避之,此真话,】,多有磨难,是以得道多,成道极少,吴祖师知道此事,也当做是定数,沒多说什么?嘉靖也沒怪我坏了他的丹法,相反对我还比较宠爱,他大丹未成,怪自己定力太差,觉得成道无望,很有一阵子情绪低落,于是又开始沉于酒色【娴墨:人不怕沒目标,就怕有目标努了大力仍无法达成,从此心气一落千丈,】,卢靖妃她们遂了心愿,可是沒想到又有了新的事端,那便是阎贵妃怀孕,有了你这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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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碧薰道:“那不是好事吗?”
妙丰擦了擦泪水,叹道:“对一个人是好事,对另一个人就未必是好事,当时嘉靖很宠爱卢靖妃,若是她先生子,那便沒什么?可是阎贵妃先生了皇子,长幼有序,当仁不让,这小皇子自然要做太子,皇权将來也都要落在太子身上,到时候阎贵妃也母以子贵,成了太后,便沒她卢靖妃的地位了,卢靖妃觉得自己是受宠的那个,结果只因别人先生了孩子,就要使自己失去未來的一切,自然不甘,于是她就找來王贵妃和杜康妃一起商议,要除掉小皇子!”
安碧薰眨眨眼睛,对这宫中倾轧之事,仍是似懂非懂,说道:“小皇子才生下來,又沒得罪人,怎么就要他死,卢靖妃不是好人!”
妙丰抚着她头发说道:“孩子,你有这句话,足见心地善良,将來修行成就,必然在他人之上,唉!当时卢靖妃來找我,要我给他做一个木偶小人,说是要送给小皇子玩的,我很高兴,便做了一个,可她却叫王贵妃将这偶人写上嘉靖帝的名字生辰,扎上刚针,偷偷放入阎贵妃寢室,然后逼使阎贵妃手下一个宫女,叫做采儿的去出首,指证阎贵妃有意咒害皇上!”
安碧薰道:“扎偶人有什么用,五天雷咒法可不是那么使的,皇上自然是不信的了!”
妙丰道:“皇上连丹法也沒学成,又哪里懂得咒法的真伪,他当时闻之大怒,命人将阎妃拖在庭院之中拷打,她本來生产不久,身子虚弱,沒几下,便被活活打死了!”
安碧薰皱眉道:“那偶人是你给做的,岂不也逃不了干系!”常思豪瞧了眼妙丰,心想:“问得好,若论心机,你比卢靖妃差得远自不必提,就算你这闺女,也比你当年机灵得多!”
妙丰点头:“她倒沒想害我,只是以后有好多事要用得着我,所以早就想好了要拉我下水,孩子,你不知道,在宫里,沒一起做过肮脏的事,便算不上真正的好姐妹【娴墨:绝响讲江湖人同嫖同浴,彼此便不隔心,还算小黑,宫中要心齐则要害人,那就是大黑了,】,当时阎贵妃死后,皇上大是后悔,觉得盛怒之下,沒查清楚,徒自害了她的性命,想派人查证实情,可是当时宫中是卢靖妃的天下,内廷和东厂的人等着捧她做太后,又怎能查得出來,此事也便不了了之,可是因此皇上也对小皇子加倍照顾,卢靖妃不得下手,便让宫女太监们四下传言,说小皇子夜啼不止,这是阎贵妃阴人附体,致成鬼哭之象,嘉靖去察看,果然夜夜如此,心中大是奇怪,其实是卢妃让太监买通奶娘,暗里多吃水产腥瀣之物,奶水不佳【娴墨:吃些鲇鱼尚可,蚌类少吃,蟹不能动,水物实寒,哺乳期当进些猪脚熬汤冻,养血又可美容,有条件阿胶也要进些,红枣切不可少,多少人孩子养大,人也被嚼干了,就是此时营养跟不上,不过产前倒不该进益太多,】,婴儿自然啼哭,旁人又哪里知道,眼见小皇子哭得肚子都胀了起來,皇上大急,四处找人替他驱鬼,卢靖妃授意杜康妃去说宫外的道士不干净,让皇上把小皇子送到三清观來,皇上准了,她便又过來找我,说我做偶人之事有所泄露,如果我能下手杀了小皇子,她便替我遮掩,否则偶人之事抖了出去,那就大祸临头了!”
安碧薰道:“她倒聪明,总让别人替她出头,有事也到不了她身上,可是偶人是她要去的,抖出去又有什么好处!”
妙丰道:“她和我要偶人,只是口头一说,沒有任何证据,我却曾找人出宫采买工具颜料,一查定然能查出破绽,那是赖不脱的!”
安碧薰点头道:“她行事稳妥,针脚绵密,当真是又奸又坏!”
妙丰道:“宫里头看似富丽堂皇,其实哪那么好待,在这样一个地方,沒有人会知道下一个得宠的是谁,也沒有人知道是否有祸事会忽然降临自己,大家都是努力地在活下去罢了,还有谁去讲什么善恶是非!”
安碧薰问:“那现在大哥好好的在这里,当初你便是沒有答应卢靖妃杀他喽!”
妙丰瞧瞧常思豪,愧然阖目一叹:“情势所迫,当时我不应也是不成,唉!”她轻轻一吁,声音里又有了往事的遥远:“……记得那天动手之时,是初冬的一个雪天,白刷刷的细雪片卷天铺地而來,仰天瞧去,天空黑沉沉的,仿佛满天星月都被寒风搅碎,撒向了人间,我用黑巾蒙了脸,点倒皇上派來的守卫,欺到这张床榻之前,小皇子静静躺在摇篮里,才出生两个月,睡得正香,我拔出这把小剑,举得高高,瞧着他那小鼻子一呼,一吸,气息平和,娇美可爱,看得身子僵住,下不了手,一时心中乱跳,耳中尽是满满的风雪声!”
常思豪瞧瞧手里的小宝剑,遥想她当年持此剑來到这张床边,刺杀一个无辜婴儿的情景,也不禁身上一冷。
“可是不下手,卢靖妃必要致我于死地,我回不得无忧堂,又惯了这富足安逸的生活,沒有再流落到江湖中去的勇气,思來想去,终于邪念占了上风,大喝一声,闭目捧剑,狠狠刺下,可是斜刺里窗纸忽破,啪地射來一件暗器,打在我腕上,登时这一剑,便刺得偏了!”她手中捻弄着常思豪怀里掉出來那块小木牌:“那件暗器,便是这济世令!”
安碧薰瞧着木牌,不解地道:“师父,这木牌雕得好看,拿來当暗器恐不合用,也太可惜了呀!”
妙丰道:“它自然不是暗器,它本來也不是用來伤人的东西,只因它的主人怕來不及阻止,身上又沒带暗器,所以才把它抛了出來,我当时吃了一惊,加上心本來就虚,一屁股跌坐在地,一个黑影破窗而入,用剑指住了我,那时节窗子一开,满屋风紧,烛光摇曳,扯得影舞四壁,如同森罗殿里一般,那黑影手向后一扬,劲风起处,窗子复又合上,烛光一凝,我这才看清他的脸庞!”
说到这,她眼睛里流露出一股奇特的神采來,似是倾慕、向往、怀念、幽怨等等多般复杂的情绪都在内心里交集闪烁,不知道哪一种更强烈一些,痴痴的目光中,便仿佛当年那人的面孔就在前方不远:“他的脸线条刚硬,棱角分明,一对眼睛精光四射,瞧得我心突胆寒,他剑尖抵在我下颏之上,缓缓迈步,逼得我在地上手扒足蹭,不住倒退,我知道济世令是西凉大剑燕凌云之物,可是见他年纪很轻,并不像是燕老剑客,惊声问他:‘你是谁,’那人说:‘我是燕临渊,’【娴墨:秦家人口中已谈多次,此番出场仍在人口中,却是有形有象,又进一步】”
“燕临渊!”
常思豪差点跳起來,心想那不是陈大哥的老情敌吗?秦梦欢至今不嫁,更对陈大哥一片深情视而不见,皆因苦恋此人,他是燕凌云的儿子,又怎会和皇宫扯上关系。
妙丰眼帘垂低,道:“对,正是他,唉!他虽然救下了你,却沒办法救治自己的伤心,听说后來把你带到江南,交到他父亲和那一班老剑客手上便离开,此后四处游荡江湖,居无定所,过上了自我放逐的日子,唉!当真是一场冤孽!”
常思豪忍不住问道:“他为什么伤心了!”
妙丰叹了一声:“我也是后來才知道的,原來当年他有一个心爱的女孩子叫做林夕夕,她父亲林尚青是在山西做官的,因嘉靖皇上修道要征女孩子做鼎炉【娴墨:说得好听,无非是**罢了,历史上嘉靖还专收集少女经血炼药吃,人一富贵到头了就不知道该干嘛】,她父亲为了升官发财,便将女儿送进了宫,到宫里之后,遇上你娘阎贵妃,你娘挺喜欢这孩子,就留下她在自己身边做宫女,夕夕顺从乖巧,颇得你娘的喜欢,这时候卢靖妃设下了偶人栽赃的毒计,让夕夕去出首揭发,夕夕不从,卢靖妃派人去杀她父母做威胁,燕临渊知道此事,赶去截击杀手,本來和夕夕约好救人后回來报讯,结果似乎在山西中了一个年青姑娘的圈套,绊住了脚步,使他回京时间迟了一天,夕夕以为父母和燕临渊都遭了毒手,悲恸欲绝,便自尽了,卢靖妃又威胁另一个宫女叫采儿的,采儿见了夕夕的下场,心中害怕,事就成了。
等燕临渊回到京师时,连你娘阎贵妃都死在了棍下,燕临渊是个侠肝义胆的人,就算沒有林夕夕这回事,他也要保住你的周全,何况知道你娘对夕夕甚好,夕夕宁死不屈,都是为了她,于是连夜查探到人在我这,这才赶來将你救下,然而他虽然救了你,却救不了自己心爱女子的性命,把这一腔恨意,都记在那山西姑娘身上,决意要杀了她,可是找去之后发现,那姑娘之所以设计绊住他,却是因为心中爱极了他,想多与他相处些时日,原无恶意,这样一來,他便下不了手,只能徒发浩叹,跺足离去,个中伤痛委屈,只怕是别人体会不到的了!”
常思豪心道:“那山西姑娘多半就是秦梦欢,她爱极了燕临渊,却无心做下错事,令他抱憾终生,怪不得每日里脸上总是有一股郁然,始终不散!”【娴墨:行文到此,小线头终于勾丝露块肉,梦欢列情榜第十,终是配角,笔墨也算不丰不减】
妙丰道:“那日他救你之后,剑抵颏下,向我询问情况,我将一切都说了,他见我是个女流之辈,不忍杀我,要我听他的话,我们弄了一个死婴将你替下,跟卢靖妃交账【娴墨:沒有外人相帮,以妙丰这智商,此事办來不易,】,燕临渊当时不杀卢靖妃,是想等你将來长大成人,能自己去手刃仇人,他把你带出宫去,什么情形,我便不知道了,当时老皇爷听说小皇子死了,难过了一场,百日之后给你补起了载基这名字,又追赠你为哀冲太子,有一年燕临渊偷偷带着你入西苑來探我,那时候你才五岁,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说你叫小哀,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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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张口结舌,长孙笑迟小时候的事情,他又如何知道,眼见这道姑陈说往事,情深意切,自己也不忍再撑将下去,正要表明身份,妙丰叹了口气,失笑道:“唉!你瞧瞧,我也真是,五岁的孩子,能记得什么?”
安碧薰问:“师父,那我又是怎么回事!”
妙丰道:“你是我后來和嘉靖爷所生,我非妃非嫔,名不正言不顺,嘉靖又记着安师兄的好处,便赐了你姓安,起名碧薰,养在三清观里陪我做伴,这事情只有我和安师兄等少有的几个人知道,谁也不会外传,连当今皇上也是不知,你这皇帝哥哥聪明睿智,却好色得很,沒事喜欢往这跑,我也怕他是瞧上你了,准备找个机会告诉他事实,可是一直难开这个口,他來得勤了,宫里难免有风言风语的不干净,三人成虎,我这几天正愁着这事,结果听尧姜这一说,唉!无风不起浪,真是烦什么來什么?怕什么有什么?本來老皇爷这一去,我在西苑再待下去也沒意思,一年來心烦意乱,干什么都不顺当,可是在这住了这么多年,想要离开,一时间天下之大,还真想不出能去哪里!”
“呵呵呵,真人这是跟谁聊天呢?”
一个清悦的声音响起,距离极近,应在窗边不远,妙丰脸色一变,急切间将常思豪往前一推,隐在窗台下暗影,随后单掌凌空虚劈,窗扇嘭然两开。
常思豪偷眼向外瞧去,只见一楼雨檐上负手站定一人,笑意盈盈,眉目如画,头戴青纱冠,蝴蝶结系在颏间,冠带随风,身着亮银色右衽长衣,两肩处绣着大朵的富贵牡丹,色彩鲜红,花团掩映,在夕阳下熠熠生辉,一条黑色银边大带扎在腰际,旁坠两枚方孔玉钱,长衣下摆泼拉拉顺风飘展,露出猩猩红的裤腿和皂黑小靴。
常思豪猛地吸了一口气:“世上竟有如此英俊的男子,便是明诚君沈绿在此,比他也大有不如!”
妙丰脸色沉凝:“我道是谁,原來是郭督公到了!”
常思豪一惊非小,几乎从床上跃起,五指紧紧握住那柄小剑,心中喊道:“他是郭书荣华,他是郭书荣华!”【娴墨:东厂天下走到第六部,郭督公方才登场,却精神百倍,被恨其入骨的小常先夸了一声帅,连明诚君沈绿都被踩下去了,这待遇比郑盟主挨骂强太多,】
安碧薰大声道:“我们这三清观是老皇爷敕建,要是踩坏了瓦片,你可赔得起吗?”妙丰手拢了她脸蛋,低低道:“薰儿不得无礼!”转向郭书荣华道:“郭督公不在东厂,到我这三清观所为何事!”
郭书荣华在夕阳中灿烂一笑:“我來宫里办些事情,在公主那里见着了冯公公,听他说道宫中來了贼人,我瞧见栖霞公主头晕目眩,与寻常困意不同,一探脉象,才知她是被人用内力震晕,也不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他语声温和清亮,听來十分悦耳,若非知道他便是郭书荣华,常思豪说什么也无法将这声音与阴狠毒辣的东厂督公联系起來。
妙丰道:“这宫里宫外,谁敢对公主动手,那可真是笑话了,倒是郭督公所到之处,香风抚面,公主闻之如醉,倒是大有可能!”【娴墨:可知香气在妙丰口中叙來时,已过三人鼻端矣】
郭书荣华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方小帕搁在鼻翼处,轻轻一嗅,说道:“真人那可夸张了,我真的有那么香么!”说着手一抖,那方小帕在风中平平飞來,直入窗内,妙丰劈手接过,只见上面有些许血污【娴墨:偷情偷惯了,若不见这血污,定道是督公也要和自己定情,笑】,郭书荣华悠然道:“这是公主身上的东西,她又沒受伤,这血是哪儿來的,可不挺奇怪么,我这心里记挂着真人,这便过來瞧瞧,刚才在后院地上又发现一滩血迹,尝了一尝,其味腥厚,和这手帕上的血倒是一样,我就想啊!真人多年素食,身上血液必然清淡,绝沒有这般腥烈如烧的道理,那自然是别人身上的了!”【娴墨:此书中多有写血处,是爱血也,爱血亦是爱红,作者博客诗中有“花雄坦放何言怒,向來情浓是血涂!”之句,可窥一斑,爱红者血必热,冷血人岂有血烈文章,】
常思豪提剑站起,指他喝道:“你既然尝了我的血,我倒也想向你要点血來尝尝!”
郭书荣华笑道:“常少剑,您是贵宾,还请自重,现下我來这三清观,可不是为了抓你!”
妙丰大吃一惊,瞪视着常思豪喝道:“你,你姓常,你不是小哀,那又是谁!”
院门处涌入人流,冯保阔步走进院中,大声道:“他是谁并不重要,真人还是先把那贼交出來的好!”
妙丰大怒:“什么这贼那贼,除了他还有谁!”
忽听身后有人答言:“他找的是我!”【娴墨:怪奇之至】
常思豪猛地回头,只见衣柜之中走出一人,身着淡紫衣,正是长孙笑迟,妙丰和安碧薰二人却不认得,妙丰惊愕问道:“你是谁!”
长孙笑迟眼圈红红,似是哭过,两眼望定了她,哑声道:“姑姑,可还记得小哀五岁來看您时,写下的那首诗吗?”
妙丰张大了嘴,半晌,说道:“记得,怎么不记得,东风摧骨遍地朱……【娴墨:东风者,东厂也,朱乃天子之姓,朱不在天,而在地,是知龙子龙孙,皆伏尸流血,朱正是血色,一句话点透宫变,】”
长孙笑迟接口道:“坤宁宫内闻鬼哭,【娴墨:国母皇后住坤宁宫,连皇后屋中都闻鬼哭,是知三宫六院,皆人间鬼域也,此点阎妃遭刑横死事】”妙丰猛吸了口气,眼睛亮起:“残竖深宫谋奇计!”长孙笑迟:“一天红泪洒皇都!”妙丰颤声道:“义士挟颅赴国难,【娴墨:义士,燕临渊也】”长孙笑迟提高声音:“哀子何敢意踌躇!”妙丰含泪道:“它年,雪耻,学孤赵……”长孙笑迟顿了一顿,缓缓道:“扶苏剑斩二世胡,【娴墨:诗文简白,然小哀五岁能写此诗,亦属小有聪明】”声多感慨,又满含悲愤。
妙丰颤巍巍抬起手來:“是你,真的是你……你怎么会躲在柜子里!”
长孙笑迟道:“我回到京师,自然要來宫里瞧瞧,只是在娘旧日住处追思往事之际,一时失神,露了些形迹,以致被冯保一伙四处追缉,路经此处,便进了这三清观,姑姑替我挡去了冯保,我本來正欲与你相见,却不料听你在楼下说话,似乎认错了人,我便藏身在柜中,想听个究竟,沒想到这柜子居然……”
妙丰眼睛瞪得老大,气息紧促地道:“你,你发现了……”
“无量天尊!”
墙壁之中,传來长长的叹息之声,脚步声响,又从柜门里走出两个老年道姑來【娴墨:怪奇之上,又加怪奇】,一个脸上皱纹稍多,眉分八字,面目慈祥,老态明显,头发却多是黑的,另一个则满头白发,从脸上看肤色光润,却又年轻得多,那柜子虽然不小,却也装不下三个人,显然背后另有暗室。
常思豪大为奇怪,心想顾思衣原说到这三清观中有两个道姑,怎么现在又冒出两个來,瞧她们这年纪也都不小了,又为什么在暗室里待着,不见天日。
妙丰道:“她们……是两个老宫女,因冲撞了我,被我抓來,囚在此处……”【娴墨:人笨连瞎话都不会编,抓來你伺候,那倒是囚啊倒是养啊!】
“无量天尊!”
那白发的道姑说道:“我们已向哀冲太子表明了身份,你还瞒个什么?”说着手一挥,几片纸落在地上,写满文字,显然是刚才在暗室之中,曾经有过笔谈。
妙丰扑嗵一声跪倒在地:“小哀,她们已经洗心向善,再沒做过一件坏事,当年若不是我做下错事,使老皇爷功亏一篑,也不会有后來这些事情,你要报仇,就冲我來,放过她们吧!”
黑发老道姑缓缓说道:“妙丰,你这又是何苦!”她似是身体虚弱,有些气息不足,然而语态柔和,温文尔雅,显然涵养深厚。
冯保率火铳手自楼梯处涌上,喝道:“长孙笑迟,还不束手就擒!”白发道姑转过身來,微皱其眉:“小保,你胡乱喊叫些什么?”这“小保”二字,是冯保年青时常被主子们叫惯的名字,他自入司礼监之后,大权在握,可是许久未曾听见过的了,登时不由一愣,仔细瞧瞧她面容,惊声道:“靖妃娘娘,怎么是您!”赶忙缩身施礼,常思豪更是一呆:“靖妃,这白发道姑是卢靖妃!”
黑发的老道姑道:“唉!还称什么娘娘,富贵荣华,早归尘土,如今她的道号洗心,早已入我玄门,做了贫道的弟子!”冯保抬眼瞧她,似乎觉得眼熟,揣摩半晌,忽然想起一人,试探问道:“恕奴才眼拙,您莫非是当年的王贵妃!”
黑发道姑微微一笑,甚是苦涩,仍是慢条斯理地答道:“这么些年过去了,亏你还记得,贫道如今道号无肝【娴墨:一洗心,一无肝,无肝为师,心肝连体又同级,则师徒又是益友也】,什么王贵妃的,可别再叫了!”冯保道:“是,娘娘!”言罢略一缩颈:这娘娘二字原是说惯了的,未及改口,偷眼瞧去,对方却也沒怪。
常思豪心想:“原來这老道姑便是王贵妃,那就是受了卢靖妃指使,去阎贵妃宫里藏偶人那个人了,怎么她反倒成了卢靖妃的师父,起个道号居然叫‘无肝’,更是奇怪之极!”
卢靖妃说道:“小保,你先带人退下,我和无肝师父有话要说!”
冯保面色微凝,迟疑不动,卢靖妃杏眼略睁,嗔容威肃:“怎么,哀家使唤不动你了是不是!”冯保忙道:“不敢不敢,奴才只是担心娘……真人的安危,故此……”瞧了眼长孙笑迟,卢靖妃道:“我们和自己孩子说话,能有什么事情,你下去吧!”
无肝道:“洗心,你还当自己是他的主子不成!”卢靖妃一愣,垂首道:“师父教训的是!”无肝慈容转和,道:“咱们事无不可对人言,他们不走,便任凭他们听去罢!”冯保连道:“不敢,不敢!”向后使个眼色,率人下楼,身形在梯口刚刚隐沒,传來低低的两声言语,似是在阻拦什么?又被断然喝斥,紧跟着又有两人走上楼來。
常思豪瞧见來人,却都认识,一个是刘金吾,另一个则正是那日在颜香馆放屁薰过自己的文酸公。
妙丰见二人上楼,微微点头,道:“你们來了!”很是和颜悦色,刘金吾和文酸公向妙丰、卢靖妃和无肝三人无声施礼,瞧见常思豪,都是冲他微微一笑,眼睛又都落在长孙笑迟身上,静静盯他,也不说话,安碧薰头低下去,脸颊微红【娴墨:何以微红,结合前文看,又在使暗透】。
常思豪回看窗外,郭书荣华早已跃下雨檐,与冯保所率人等静立院中,瞧这距离,冯保众人大概听不清楼上的谈话,但郭书荣华武功渊深难测,就难说了。
回过头來,却见无肝正瞧着自己,目有嘉许之色,问道:“你便是常思豪么!”
常思豪点头,卢靖妃一笑:“刚才在暗室中我们对你的來头很是奇怪,小哀便笔述了一番,你舍生忘死,杀退俺答,这份赤胆忠心,十分难得,有你这样的侠烈之士,是我大明的福气!”【娴墨:试想是何口吻,洗心无肝,都成道姑,何以无肝称道号,卢妃仍称卢妃,谓作者意有二:一、卢妃虽也悔过,但威态仍在,主子的心未去净,不宜用道号,二、卢妃是祸首,此一场公案未了,】
常思豪道:“鞑子到处杀人害命,坏事做绝,我只是觉得应该应份,就去干了,胆是有的,什么忠心,倒从來沒寻思过!”
无肝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好,这是实话,你是好孩子!”【娴墨:是母亲对儿语态】
常思豪这些事迹传开之后,人们见面总要捡精忠为国这类词夸上两句作为客套,他做事前本沒想过那些,是以比较反感,倒是无肝刚才这句“你是好孩子”,如同大人见小孩无心做对事,奖的一块糖,让他听來,大觉舒服,遂向无肝点头一笑,对她多了几分好感。
卢靖妃点头移开目光,道:“当年之事,我是罪魁祸首。虽然换了一身道装,又怎能洗去当年的血债,小哀,刚才在静室之中,我向你表明身份,便是沒想再活过今天,不过在临死之前,还有几句话,你务必听我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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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见卢靖妃虽清修已久,然而说话时眉目间锋芒犹在,言语之中仍是命令式的口吻,自是多年积累下來的习惯难改,可以遥遥想见当年的威势。
长孙笑迟沒有言语,静静瞧她,等待下文。
夕阳渐下,余晖入窗,从常思豪和妙丰二人当中照來,将卢靖妃的脸庞涂得耀目澄金。
她瞳仁收紧,缓缓地道:“当年我以为害死了你,可高兴了一阵子,不过回想起來,事情办的并不周密,若真被老皇爷查了出來,那可糟糕得紧,很是提心吊胆地过了些日子,后來看着沒事,也便不再担心了,可是沒想到,生第二个皇子的,却仍不是我,而是这王姐姐!”
听到“第二个皇子”这几字,无肝慈容转苦,皮肤收紧,仿佛脸上每条皱纹都是泪水垦就的沟渠,而今泪水已枯,沟渠尚在,却吹满岁月的风沙,令人不忍卒看。
卢靖妃望着她,目光里满是心疼,道:“王贵妃心地仁善,一直是我的好姐姐,当初害阎贵妃的事,是我逼的她,可是她的儿子、二皇子载壑出生之后,她也成了我的敌人,有阎贵妃的事在先,老皇爷对她和二皇子着意加护,一时难以下手,我只有等待机会,可惜,姐姐知我歹毒,早有提防,每日不离二皇子左右,在她眼里,宫女太监沒一个可信,每个人都可能会被我买通,所以载壑的穿衣、梳头、沐浴、饮食等等,一切巨细杂事她都亲自动手,就连如厕也要亲自跟随守望,有新枕、新被拿來,她都要拆一遍仔细查看,怕里面藏了毒针,就这样生生地守护了二十年,沒有给我半个机会!”
常思豪和长孙笑迟脸上都露出讶异之色,向无肝瞧去,护子是母亲天性,可是能够二十年如一日做到这般令人发指的地步,只怕世间还沒有几人,【娴墨:猪在狼窝里下崽,岂能不守得稳妥,如今的孩子说金贵,实实的离金贵太远,过去大户人家,上学放学,都要跟着小厮仆人,守到十六七,也是近二十年,如此仍难免有个磕碰,小孩不注意,脸上落疤破相,都是一生憾事】
无肝干枣皮般的枯指起了颤抖,不住捋扯自己的衣袖,精神开始在回忆中失陷。
卢靖妃黯然抽回目光,低下头去叹道:“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载壑一开始还很顺从听话,后來被姐姐看护到难以承受,常常情绪难控,一阵怒火冲天,一阵沮丧无言,一阵又大哭大嚎,每日都在崩溃的边缘,到了这第二十年头上,终于一病不起,不治夭亡!”【娴墨:未服五志迷情散,也得此病,是知情志致大病,害死人不是虚话,相思入骨者、事父母至孝者、大人疼儿女夭亡者,都有郁郁至死的,更不用说怒发脑出血暴毙之类了,清静二字难得,亦是养身之本,可惜世人爱热闹,不能守住】
常思豪瞧着无肝失神的样子,心想:“这神情好是熟悉,娘见我和小妹饿得哭时,也是这般模样……”想起母亲,心中不由得闷闷痛了起來:“这二皇子每天有娘在身边,自然不知道沒娘孩子的苦处,他是烦娘烦得要疯,我却是想娘想得要死,娘若能够活转回來,我被她这样日日夜夜看守着,定然也不觉苦,我不要征杀战守,也不管什么国家百姓,我宁愿在她怀中,沒羞沒臊地撒一辈子娇!”【娴墨:是真男儿也,恋母未必不男儿,恋更要护,为母亲撑起一片天才好,二皇子也不是烦娘,是烦娘做的事罢了,沒娘者见景生情,岂能不伤,故不可怪小常婆妈,实有情有义人方如此,】
只听卢靖妃道:“姐姐心痛欲绝,來找我拼命,可是载壑之死,确然和我无关,她又数度求死,皆被救下,她认为是自己当初害阎妃,造下罪孽,求死不得,便执意要剃度出家,老皇爷被她闹得无奈,却仍不许出宫,只秘密准了她到西苑三清观來,她來了之后,让人在楼上打起隔断,给自己取道号‘无肝’,就此于室内面壁自囚,不读经,不学道,只念一句‘无量天尊’,这一坐,到如今,已是第十一个年头了!”【娴墨:学佛有数十年念一阿弥陀佛者,念错亦能成就,可知不在于念什么?而在于一心不乱,世间事业,只要专注专一,沒有不成的,】
妙丰惨然道:“老皇爷沒想到她待下便不走了,最后只好对外瞒称她病薨,无肝师姐终日面壁,受尽孤独,才明白二皇子当年在她看管下,二十年的生活是如何的痛苦,因此追悔更深,曾说假使她能早一日明白这苦楚是何等难熬,哪怕给载壑一天的时间,让他尽享自由,也不枉來人世活这一回!”【娴墨:痛痛,大人疼儿女,懂此方知何为真疼,万不可按自己想法乱疼,是反令其苦也】
无肝慈容含笑,喃喃道:“十年了……你长大了……长大了……”说话时八字眉微微抽动,两只浑浊昏黄的瞳孔于泪水间浮沉,光芒难聚,看得众人胸中无不酸楚,【娴墨:十年梦里寻肝肠,乞天光,星不亮,耳畔幻听,声声儿叫娘,山高野远路不尽,人跌撞,腿筛糠,可怜,叹叹,】
常思豪见她声线嘶哑,浑粘的老泪一时盈于眶中滞久不落,脸上浮起的却是淡淡的笑意,似乎眼中瞧见了儿子一般,一时间只觉一股母爱罩身,荡气回肠,眼前早成模糊一片,心道:“儿子便是她的心肝,她死了儿子,便是无肝,可是起了这等道号,别人称呼起來,她却又如何清静,也许她根本也沒想过要清静,而是在这静室之中,每日里思念着儿子罢【娴墨:唤儿等于念佛,】,娘,您若是活着,一定和这无肝一样,爱我呵我,拢我在您的身边,不会让我流落江湖,做这样一个野小子,娘,不知您的坟长草了沒有,顶上压的砖还在不在,小花,我把你剩下的骨头和公公的肚肠一起埋在娘的身边,你有沒有好好陪她!”【娴墨:父母在,不远行,今人几个能守,日夜相见相处不知其爱其慈,待到天涯远游、行旅落魄、人人侧目、妒害相加之际,谁來护、谁來疼,】
自投军之后,每日里便是刀光剑影,生死搏杀,此刻回想起母亲在世时种种关怀亲切,以及自己和小花在她膝下顽皮的情景,生命里那一段贫穷却充满平和美好的时光骤然浮现眼前,泪水再忍不住,奔涌而出,【娴墨:有心人读罢此文,当回家为母亲炖汤煮肉,行一日之孝,方不负作者如此泪笔纯心,】
卢靖妃探袖在颊边略按,继续说道:“二皇子载壑出生后不久,杜康妃和我都接连生了皇子,便是载垕和载圳,其实当时我生了孩儿,心性也变了一些,觉得皇子若接连出事,老皇爷始终要怀疑到我头上來,多半得不偿失,孩子还小,一切也无需操之过急,还须以培固根基为上,于是便连络内外,着意经营,谁知愿不遂人,最终我儿封景王定藩湖广,大好皇位,还是教老三载垕得了去,我失落之际,痴坐对镜一照,满头青丝,竟是黑少白多,才知青春逝尽,容颜尽老,哪里还是那个受尽皇王宠爱的靖妃娘娘,回想当年在宫中痴嗔种种,谋划条条,无非痴人话梦,一颗心也不由冷了,直到前年,我儿死在藩地,我这白发人送了黑发人,这才彻底明白:人自以为能,其实老天睁着眼睛,早知一切竹篮打水,这些年來,又何必杀生害命,苦苦相争!”【娴墨:过來人方有此言语】
长孙笑迟目光收低,若有所思。
卢靖妃继续道:“当时我已有自尽之心,临死前想与老姐妹道别,便到此处來见妙丰,谈起以往,她打开暗室,我才知道原來王姐姐当年未死,我便拜她为师,取道号洗心,准备抛却已往,重新做人,妙丰又说起江湖武林的事情,我才知道我儿景王载圳,原來不是病死,竟是你杀的!”说到这目光停在长孙笑迟脸上。
长孙笑迟略感茫然地应道:“不错,四弟死在我手!”
卢靖妃道:“你娘和你都是我害的,和我儿无关,你本不该杀他,不过,既是我当年造孽在先,我也不配责怪于你!”
长孙笑迟低头默然。
卢靖妃移开目光,探袖替无肝擦了擦眼角的粘泪,继续道:“我们老姐妹相见之下,相约做伴,度此余生,老皇爷那边我连信也沒给,他派人在宫里四处寻我不到,也想不出我会在这三清观里,后來他自己也病重,也便顾不得我了,现在我对你讲这些旧事,也沒想要你饶我性命,而是临死前还有三个要求,希望你能答允,第一个,便是要你饶了我这无肝师父!”
无肝仍自怀念儿子,对她的话听而未闻,其状如痴,常思豪看得心中大痛,握紧手中小剑,心想若是长孙笑迟执意仍要杀她,自己便算拼了这条性命,也要维护她老人家的周全。
长孙笑迟道:“世上沒有解不了的冤仇,她老人家心地仁善,纵然做下错事,这十年囚居也都可抵了,我再杀她,便是不仁,娘啊!娘亲在上,请受孩儿一拜!”说着话在无肝面前跪了下去,咚咚磕头。
常思豪沒想到他这一统江南**的大枭竟能如此,一时心神激荡,扔下手中小剑一同跪倒在地,流泪说道:“长孙阁主说得好,这般慈爱母亲,世间少有,常思豪也当相拜才是!”也是咚咚叩头,口中叫娘。
无肝被磕头之声震醒回神,一见二人如此,心中大欢大喜,无可名状,登时老泪纵横,颤巍巍伸出手來:“好,好,好,你们,你们都是我的好孩儿,哈哈,哈哈,哈……”
她笑了三声,呼吸中停,身子一晃,向前栽倒,长孙笑迟和常思豪赶忙伸手扶住,同声叫道:“娘,娘!”只见无肝眼皮缓缓垂落,脸上尤含笑意。
夕阳逝尽,天地间一派浑沉,夜色袭來,将每个人身上涂冷,院中亮起了盏盏红灯,卢靖妃跪伏于地,哭道:“师父!”
常思豪紧紧搂住无肝身子,泪如雨下,口中嘶喊:“娘,娘!”直觉得母亲又在自己面前死了一次,地恸天悲,莫过于此,众人见了,都面色惨然。
妙丰长长而叹,也是难过之极,过來劝慰常思豪,想把无肝接过,手抓到她腕子之际,目中一亮:“还有救!”赶忙在她掌心劳宫穴连拍几下,将几股阴劲打入她体内,又取银针,在她十指尖上急刺,安碧薰取火石点燃了蜡烛,众人团团围看,只见无肝指尖鲜血淋淋而下,过不多时,喉头呃地一声,恢复了呼吸。
众人悲喜交集,莫可名状,妙丰释道:“她这是喜极中风,身子太弱,以至昏厥,现在我刺她十宣放血,去其心火【娴墨:赞作者发大善心,于小说中传此救命之术,此医家真传,读者当记清记彻,十宣即十指尖,又谓“鬼城”,刺十指放血,对于急性脑出血、脑中风当机立断有奇效,轻的能好,重的也能减轻大半后遗症,恢复时能快得多,倘当时不施此术,多半活过來也是偏瘫,切记切记,临事救亲人一命,比什么都强(其医学原理后文中暗藏了,此处不赘),家中备一套三棱针也沒几个钱,沒三棱针一般的针也都可,急时甚至不必消毒】,已无大碍,只是须得静养,碧薰,來帮我搭手!”两人在常思豪怀里把无肝缓缓接过,送入密室。
卢靖妃流泪道:“好人有好报,老姐姐命不当绝,可见老天有眼!”向西拜了几拜,站起身來,向长孙笑迟道:“杜康妃当年只是在我的授意下做过一些小事,跟你娘阎贵妃的血债关联不大,又早薨多年,我这第二个要求,便是希望你放过她的儿子,当今皇上,你那三弟载垕!”
长孙笑迟闻言怔住,久久不语。
卢靖妃殷切瞧他,等了好一阵,见仍无反应,蓦地杏眼睁圆,厉声道:“孩子,你们是皇家的儿女,可也是亲兄弟,有什么事情是说不开,讲不通的,这万里江山,花花世界,好则好矣,可是生不带來,死不带去,纵然全都教你握在手里,百年之后,又待如何,坐拥华堂万间,睡卧不过一席之地,什么天之骄子,什么龙种王孙,还不都是个人,那深宫大殿空空荡荡的,一个人躺在那里,要多冷清有多冷清,要多凄凉有多凄凉,把人的心都睡空了,睡冷了,想那些年半夜无眠,我时常爬起來瞧瞧星月,又躺下,再起來,反反覆覆,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时刻间提心吊胆,怕有人夺宠來害,沒人害我,我便先下手去害人,好像少了个对手,就安心一些充实一点,这哪里是人该过的日子,我们这一辈的人相互残杀,已经够了,难道你们这辈还要继续下去,你杀了我儿景王,难道还不解恨,非要再杀了三弟,这才甘心!”
“住口!”
一声大喝,吼得卢靖妃收声愣住。
长孙笑迟眼中精芒闪烁,顿了一顿,盯着她说道:“你可知道,我见你儿景王之时,是怎样一番情景!”
卢靖妃顿生忐忑,迟疑道:“怎……怎样!”
长孙笑迟长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当日……我潜入景王府,与四弟相见,表明身份,四弟上前抓住我双肩,流泪问道:‘大哥,真的是你,’我默默点头,他将我一把抱住,哭得泣泪交流,说道:‘大哥,爹生了咱们哥儿四个,因为你死的早,那狗屁方士陶仲文说二龙不相见,爹信了他的话,这么些年來,这几个孩子他谁也不瞧一眼,连话也沒有一句,哥,你瞧我这胡子,我二十八了,可是这二十八年來我连爹长的什么样都不知道,偶尔有机会见着也是远远的,根本看不清楚,可是沒想到,你还活着,哥,这是真的吗?哥,你沒死,’”
此时无肝安然睡去,无需人來看护,妙丰母女也走出了密室,听他转述景王的话声泪俱下,情境如在眼前,妙丰不禁鼻头一酸。
当年嘉靖皇帝确是如此,早年宫妃无人生养,他一直盼子心切,好容易大儿子出生,又在卢靖妃的策划下“被夭亡”,卢靖妃为遮掩此事,暗里递话给当宠的方士陶仲文,搞出一个“二龙不相见”的鬼话,意思是皇上是龙,皇子也是龙,天无二日,两龙亦不并立,见则相冲,必有惨事,不是父死,便是子亡,嘉靖悲痛之际深信不疑,自此发誓不再见自己的儿子,生怕一见之下,再行应谶。
此时此刻,卢靖妃心里十分清楚,儿子景王二十八年沒能见着亲爹,全系自己当初为掩盖罪行而弄出的一个小小谎言,多年來大事未露,早已安心,这些细枝末节更是忘得差不多了,儿子在自己面前,也从沒抱怨过二龙不相见的事情,沒想到在内心里,他的痛苦竟有如此之深,【娴墨:因果其实就是今人常说的蝴蝶效应,小事酿大祸不稀奇,航天飞机都能因一个胶圈掉下來,做人做事岂可不慎,】
长孙笑迟继续道:“当时我有手下跟在身边,指骂他不要假情假势,装得再亲,也难逃今日,四弟不解,问我:‘哥,你要杀我,你是來杀我的,’我点点头,说出当年母亲惨死根由,四弟听得愣了,说道:‘大哥,你不但要杀我,还要杀我娘,是不是,’我点了点头,他眼睛直直,退后了几步,从书案上猛地抄起一支凤翅金钗來!”
卢靖妃忙问道:“那金钗上可是在大凤右翅底下,镶了一只翠玉雕的小凤!”
长孙笑迟道:“正是,怎么,你识得此物!”
卢靖妃脸露欢容,凝目回忆道:“那钗上有一大凤,有一小凤,便是一对母子,本來是在我四十岁寿诞之日,他送了我的,我一直喜欢得紧,每天都在头上戴着,他临去湖北德安就藩之前,到宫里來告别,把这钗又要了去,我还笑说:‘你这孩子也太小气,送娘一支钗,却又要回去,’他说:‘娘,这钗您戴得久了,上面有您的味道,您的魂灵,儿子这一去湖北,不知道今生今世,还回不回得來,带这只钗在身边,就跟您在儿子身边是一样的,【娴墨:真好孩子,这样孩子如今也有,只是孩子有时扭不过面子,长大了再和娘亲觉得让人看了丢人,所以故意别扭,慢慢才有疏离】’我听他说得可怜,二人还抱头哭了一场,唉!等他走后,也不知是不是真应了这话,我这心思,总在想他,仿佛这三魂七魄,早分了些附在钗上,随他去了!”
长孙笑迟脸色惨然,说道:“是,当时这支钗就搁在书案之上,多半是他看书之余,便常常拿起瞧瞧!”【娴墨:是真想娘,作者之前处处写宫中无情,然燕临渊救爱人、二妃护孩子事层层递來,亲情爱情,一时都现,可知宫墙隔不断情义,规矩挡不住人心,】
卢靖妃欣喜点头:“嗯,你说他拿起这支钗來,便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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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笑迟面色迟疑,似乎一时难以出口。
卢靖妃料知不妙,急道:“你,你快些说,他拿了金钗,便又如何了!”
长孙笑迟瞧着她眼睛:“他握紧那金钗……抵住了自己的咽喉,对我言道:‘大哥,我娘当年所做所为,都是为了我。虽然许多事情办得有差,可是在她看來,只要是对儿子好,便是对的,所以必须要做,不得不做,她不是你亲生母亲,可是毕竟也是咱两兄弟的娘,咱们做儿子的,怎能对娘亲动手,大哥,当年的血债,是她为我犯下,便该由我來偿,今日我死在这里便是,只是求你放过我娘,大哥,你肯是不肯,’”【娴墨:卢妃之错,在母亲角度看是对,景王之举,在儿子角度看也不错,小哀报仇,理由更充分,这才叫清官难断家务事,】
常思豪心想:“天地间多是母慈儿不孝,忤逆子满大街,可这卢靖妃意狠心毒,景王对她倒孝顺得很,知道自己娘干下坏事错事,却不肯在娘身上加一个‘错’字,只说她‘事情办得有差’!”
卢靖妃听得儿子对自己如此孝心,胸中大生酸楚,喃喃道:“这孩子……”
长孙笑迟眼神渐冷:“我当时痴痴愣住,一时不语,四弟脸上变了颜色,说道:‘哥,咱皇娘死得太惨,我知道你心里有恨,有冤,委屈难过,兄弟这便让你解恨,让你痛快痛快,’说着扬起那钗,猛地向下落去,扑地一声,扎进大腿,登时鲜血直流,我沒想到他竟然如此,看得呆了,他见我不说话,当是不够,便一钗钗如疯似魔地向自己腹间、胸前刺去,血流如注,眨眼间半身衣服一条裤子全都染透了,流了一地腥红,他双目流赤,望定了我,一面猛刺自己,一面在口中喊道:‘哥,你痛不痛快,痛不痛快,痛不痛快,痛不痛快,痛不痛快,痛不痛快,痛不痛快,’”
他连吼七声“痛不痛快!”声嘶力竭,身上带着动作,便如同景王本人在眼前喊出來的一般,直听得卢靖妃肝肠如裂,跌坐在地,身子不住颤抖,好像那每一钗都扎在她的心上,她喉头哽咽着:“别……求求你,别说了……”声音断断续续,几乎细不可闻,【娴墨:刺得越狠,母亲越疼,哥哥越不忍,一家人何苦这般,真让人不忍卒看,有人诟病作者写吃人用实笔,大概是连僵尸片都沒看过,其实此类地方之磨心,比吃人更甚,写作路上,有人追求美,有人追求真实,要美,必然要遮遮挡挡,要真实则离不开揭露与批判,作者属于后者,搞的是在灵魂上挑血泡的工程,把成人童话写成黑暗圣经,是给武侠提高档次还是降低档次,不好说,写作上有温和就应该有激烈,保持多样性是有必要的,让余秋雨写废都,让张爱玲写亮剑,也都不是什么好事,在文学而言,对暴力、血腥、猎奇、残酷的描写是否降低文学性,要看它们是否是为暴力而暴力、为血腥而血腥,换言之就是它们有沒有一个要表达的主題,】
长孙笑迟吼完这几声,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悲凉而压抑,盯着她续道:“他连刺三十几钗,后來渐渐沒了力气,滑坐于地,看起來呼吸很是困难,料是刺坏了肺子!”说着手掩胸口,仿照当时的场景,发出低沉而费力的咳嗽声,听得卢靖妃不住摇头、去掩抓自己的耳朵。
长孙笑迟继续说道:“他咳了两声,口中涌出一汪血沫,已经说不出话,头无力地靠在书案边上,眼皮有些撩不开,却仍努力向我瞧來,眼睛里满是乞求凄哀,呼吸渐急,等着我答应他!”【娴墨:说得如此之细,是心狠,是报复,是自恨当时未能拦,千般矛盾、万般折磨,一时都在心头口头】
常思豪瞧他这副模样,真不知当时就是这副场景,还是他在故意折磨人,再瞧卢靖妃,脸上泪水扑簌簌滚落,一只手不知所谓地摆动着,仿佛此刻长孙笑迟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在她身上往复割锯,【娴墨:和司机家属听交警描述车祸现场一样,酷极痛极】
长孙笑迟肩头起伏,竟也喉生哽咽,额头颈间汗水涔涔而下,道:“我当时脑中轰鸣,头皮炸起,身子动弹不得,心下一片空白,就这样呆呆瞧着,不知过了多久,四弟长长出了口气,眼皮落了几落,终于在半开半合间停住,就此不动了!”
“儿啊……”
卢靖妃满脸是泪,大哭数声,音如嚎鬼,忽然一跃而起,吼道:“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两手连抓带挠,把长孙笑迟身上扯得布片纷飞,嗤嚓作响,众人见她如此,心酸之余无不骇异,一时竟不知拦。
长孙笑迟身如柱石,任她发泄,一动不动,意,更多悲楚,感情复杂。
卢靖妃毕竟年迈,只疾扯了十数下,力气便衰,一头顶在长孙笑迟胸前,揪着他破碎的衣领抽泣,肩背起伏,哭得呜呜嘤嘤,少顷两腿打战,身子缓缓滑坠,哧拉一声,又扯下一条衣衫來。
长孙笑迟胸口处肌肤裸露,现出一块红色胎记。
卢靖妃跌坐在地,见之一怔,情绪平复了许多,她仰头喃喃指道:“不错,不错,是这块记,当年你生下來,我们姐妹几个都过去看,杜康妃说,你这块记是心形,长在胸口,又红又正,便是心迹外露之象,长大必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儿,我可也不以为然!”
长孙笑迟道:“四弟为证实真身,曾要我解衣给他看此记【娴墨:是补缀文字,否则忽然府中來一江湖豪客,言是大哥,景王如何取信,道此是补笔,却又是正笔,本该前置,偏偏坠后,为的是启下文,若特意在前面说清,好像有备而述,反倒显得板,不够自然,】,莫非是你对他讲过!”
卢靖妃点头:“沒想到他还记着,有一回他洗澡,看到自己身上有块小记,嫌它难看,非要割了去,我自然不让,说有记是好事,有记就能当太子,于是也就提到了你,他那时才七八岁,整日读史入了迷,说道你可能是比干转世,只因被妲己挖去了心,是以千年之下,伤不去痕【娴墨:景王天真童稚想法,可爱可叹,可知其长大后孝母爱兄绝非偶然,三岁真可看到老】,我当时不愉,教谕他说:‘儿啊!你可不要把人都往好里想,沒有防人之心,莫说取得皇位,便是在这皇宫之中活下來,也不容易……’”
她回忆往事,一阵苦笑,喃喃续道:“当娘的这么教儿子,只怕这天底下也只有我一人了【娴墨:虽起意不佳,然宫中肮脏地,亦不能怪之,只可怜投生有差,不该入帝王家罢了】,难得我儿明辨事非,却又孝心,知道我是错的也不來反驳,每次都假装听进去了!”说到这眼中目光一虚,仿佛又看见儿子小时候捧书大声诵读的情景,不觉间喃喃念出声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两只手轻轻打着节拍,脸上淡淡浮显出一丝失神的笑意。
众人见她如此痴态,只怕要成癫症,各有忧惧之色,却又一时不忍打扰她的回忆。
长孙笑迟在衣内摸索,掏出一物,向她递过。
卢靖妃一见心神剧颤,眼前这一物,正是自己那根金钗。
她颤抖着双手接过,捧在掌心观看,只见那钗上凤头已被捏扁,花饰也早已变形,上面曲折之处隐约尚有干透发黑的斑斑血迹,本來展开的金丝凤翅打了折弯,压在翠玉小凤身上,反而像是将它呵护在了自己羽翼之下,联想到儿子为自己惨死,而自己却无力呵护,心中大痛,登时几滴悲泪落在掌心,喃喃道:“是我做下了孽……你沒有杀他,杀他人是我,是我……”
长孙笑迟道:“当时他自残自戗,我沒有出手阻拦,便和亲手杀他沒有分别!”【娴墨:是身边还有聚豪兄弟监看之故也,对得起亲兄弟,就对不起志同道合兄弟,试想当时身边是谁,江晚、沈绿,尚有人情,不致如此,多半当时又是带着朱情,诛情人更要放狠,岂能相拦,】
卢靖妃咬了咬牙,十指收紧,握住了金钗,抬头问:“小哀,我说要你饶过三弟,你答不答应!”
长孙笑迟道:“四弟之死,亦非我所愿,我又怎忍心杀害三弟!”
卢靖妃盯着他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面上露出微笑:“好,这就好,你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说话不会不算!”侧头唤道:“皇上,还不來见过你大哥!”常思豪见她瞧向刘金吾那边,心中大惊:“原來他竟是皇上!”然而却听文酸公应了一声,上前两步,向长孙笑迟跪倒行礼:“小弟载垕,见过兄长!”
这下不单常思豪讶异,就连长孙笑迟也是意外到了极点,迟愣愣问道:“你是皇上!”
文酸公抬起头來:“小弟正是当年的康妃之子,大哥,这些年來你飘泊在外,可苦了你了!”说着话以袖掩面,啜泣出声,【娴墨:八字真有文章】
长孙笑迟心想那日在馆中,他还曾对水颜香曲词大加品评,出尽风头,哪料想他就在面前,自己三人却又茫然不知,反而到厅里四处去寻,又哪里寻得着,这一趟阴错阳差,他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一些,讶异之余,不由得又想起一事。
那是嘉靖十八年,嘉靖皇帝要册封二皇子载壑为太子,同时也将三子载垕册封为裕王,在册封大典上两位皇子各领册宝回去,结果打开一看,两人的册宝居然弄错了【娴墨:史实确然如此,皇家出此大错,极不正常】,太子的册宝错给了载垕,裕王的册宝,却给了载壑,于是又快马加鞭地对调,换了回來,结果二皇弟终究早亡,皇位还是落在了这三弟载垕的头上。
此事传得天下皆知,都说冥冥中自有天意,看來人是终不可与命相争的了,眼见此刻他贵为一国之君,居然跪在地上向自己施礼,可见心中兄弟情谊尚在,而自己却始终有恨他之意,心胸之别,实在相差天地,赶忙上前扶起道:“三弟……不,皇上请起!”
隆庆皇帝站起身來:“咱们自家兄弟,不用多说,况且我代娘向大哥赔罪,也是应该!”
长孙笑迟道:“咱们既是弟兄,也是君臣,天地君亲,亲在君后,国体不可废也!”
卢靖妃含笑说道:“好,好,本來我还有第三个要求,便是希望你不要再图复夺皇位,引起杀戮,让天下重新陷入一场血雨腥风,现在看來却是沒必要的了,皇上,你这大哥命苦,皆是为我所害,你要好好待他,望你兄弟能和睦相处,治理好国家,让天下风调雨顺,永享太平!”说着话调转金钗,直向自己胸中插去。
长孙笑迟惊声道:“不可!”妙丰诸人一起前拥,却已迟了。
卢靖妃向后仰倒,灯影摇曳,血雾飞虹,长孙笑迟俯身上前一步将她搂在怀中,眼见金钗尽沒,直透入心,她是活不成的了,自己母亲的大仇得报,可是殊无半分欢愉,心中反而充满撕痛、悲伤与不忍【娴墨:仇恨原不能让人幸福,实实是与自己过不去,原谅二字,是幸福根因,天下多有夫妻反目成仇、兄弟间不说话、儿女父母不往來,全因一点小事不原谅而起,最后碍着面子就这样冷淡下去,】,想起囚病而死的二弟、自残赎罪的景王、颟顸糊涂的父亲,一时觉得人生大苦,骨起秋风,钗头那一对母子凤凰为鲜血浸染,在泪光里变得模糊起來,只剩下黄、绿、红三色晶莹。
卢靖妃伸出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知道他刚才喊出一声“不可”,在心中已然原谅了自己,淡淡一笑,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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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面对着卢靖妃尸身,各自难过感叹,长孙笑迟和隆庆两兄弟又哭了一场,妙丰瞧着自己多年的老姐妹亡故,心里更加不是滋味,跪在长孙笑迟面前请罪。
昔年旧事之中虽然有她全程参与,毕竟也是在卢靖妃的引诱下,步步泥足深陷,后來还算助燕临渊救过自己,长孙笑迟自不忍怪她,反而好言抚慰,【娴墨:是无肝病倒、卢妃痛逝、怀念景王,使阁主不能不痛、不能不转心也,其心早在颜香馆与水颜香谈话时已有流露,又非今夜一时之心】
刘金吾劝大家节哀,请示如何处理后事,隆庆略一思忖,转问道:“兄长,小弟实在心乱,沒有主意,此事还请兄长定夺!”【娴墨:试想文酸公这是何意,此人绝不简单】
长孙笑迟道:“卢靖妃不告而别。虽然宫中乱过一时,但是影响不大,此事若是传将出去,必然震动朝野,麻烦殊多,既然她入了玄门,便是三清弟子,也不必拘于俗情,不如将她秘密埋葬,好生祭奠也就是了,王贵妃薨逝,当年人所共知,看现在这情形,我看她也不会愿意被接回宫里享福的了,然而咱们小辈也做不得长辈的主,如今她还在病中,何去何从,待养好身体,再向她征询意见便是,现在消息也还是不要外传为好!”
隆庆眉心舒展【娴墨:四字心事俱现,前述只是说答应卢妃不杀皇上,然长孙阁主若要大张旗鼓处理二妃事,朝野震动,事情全漏,旧太子事岂能不露,因此如何处理,正可表露有无争位之心也,可知前问,绝非是心乱无主意的话,隆庆心底秘事,只用略一思忖、眉心舒展,八字全都写尽】,点头道:“好,好,都听兄长吩咐!”又跟妙丰说要给她和无肝安排新住处,妙丰说人死如灯灭,无需避忌,派人将屋里血迹清洗干净也就是了,坚持在此照顾无肝,不离开三清观,隆庆只好应允,将冯保唤上楼來,交办一切。
常思豪瞧见冯保,牙根复痒,便欲下手,瞧着地上妙丰那柄小剑,观察了一下周围,趁人不注意,缓缓蹲低弯腰准备去摸剑柄,隆庆唤道:“小弟,小弟!”常思豪见他竟向自己招手,愣愣不知所谓,心想:“谁他娘是你小弟!”隆庆道:“怎么,你不认识哥哥了么,在颜香馆上,你还救朕……救小兄一命來着!”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柄小扇,晃了一晃。
常思豪直了身子:“我当然记得你!”隆庆微微一笑:“记得就好,我叫你小弟,你怎么不答应,刚才你在我无肝皇娘面前可是磕头來着,皇娘也认了你做孩儿,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兄弟,可不许赖账!”【娴墨:郑盟主赴会如何要带常思豪,借助的是其秦家身份也,试想此处隆庆又是何心,认一弟,正为一兄,真人精方可为天下主,】
刘金吾道:“恭喜皇上,今日得与兄长重逢,又收一御弟,奴才刘金吾,给千岁爷请安!”说着单膝点地,向常思豪跪了下去,向他连使眼色,【娴墨:也是个乖觉的】
常思豪心知他这是要自己给皇上磕头谢恩,然而瞧着眼前这位“大明天子”的面貌,跟这身绣着祥云飞鸟的米色冬衣实不搭调,尤其那顶黑纱冠后面还有两个小小的半圆立耳,戴在头上像个兔儿爷一般,怎么看,怎么还是颜香馆中那副滑稽模样,寻思:“总听说圣天子如何如何,谁承想却是这个鸟样,他又沒三头六臂,又沒比我多个鸡八,,就算三头六臂,多根鸡八,老子也只看个新鲜就罢,干嘛要跪他!”脑中想着对方长两根**的造型,忽觉奇趣逗人,咧开嘴哈哈大笑起來,【娴墨:若无颜香馆一会,小豪也不致如此,只因先入为主有一文酸公印象,是以此时毫无惧戒,可知天下人都陷于名色二字上,一眼看济公,认出是佛,才算真识人也,帝王亦常人,作者不避脏字,特用脏字,全属故意,令人笑不是、骂不是、叹不是,】
隆庆也不怪罪,淡笑道:“兄弟英雄盖世,笑起來也这般豪爽,真教人看了也痛快!”他见长孙笑迟满身血污,便又道:“这里满室血腥,不是讲话之所,请兄长移步更衣,咱们再刻详谈!”常思豪心想:“若知我想什么?你还痛不痛快,嘿!可知你也是个肉人,不过如此!”回神再扫,地上小剑已被拾走,冯保也不知到哪去了。
妙丰将济世令还给长孙笑迟【娴墨:无漏】,三人与她道别下楼,前面有太监引路,刘金吾护驾,院中太监、侍卫两向分开俯首低头,在一行人昂然而过之时,眼睛也不敢抬一下,口中齐道:“恭送皇上!”郭书荣华低头之际俊目微斜,向常思豪投來一瞥,眼含笑意,常思豪一走一过,被这笑意惹得心头一荡【娴墨:竟能让这大杀将心头一荡,可见郭督公眉目何等撩人】,立刻想起这人喜好男宠,看自己的眼神暧昧,多半不含好心,暗骂道:“操你大爷!”
夜空蓝晦,满天星辰,观门外三只暖轿已然停在月光之下,隆庆推让一番,还是坐了头乘,长孙笑迟次之,常思豪居末,轿杆起处,一路红灯指引向前,常思豪坐在轿里揉按胸口,只觉呼吸匀畅,已无滞碍,显然妙丰给自己吃的伤药极是灵验,想起连雪山尼的医术都不如吴道,看來无忧堂的医术果然更高一筹,【娴墨:若无此伤,能不上去和小郭拼命,】
不多时來到一处院落,三人下轿,前面一幢宫殿映入眼帘,有人引长孙笑迟去沐浴更衣【娴墨:是沾了卢妃之血故,细】,常思豪由隆庆挽着手领进殿來,只见中厅高阔,灯满华堂,三十几名华服宫女齐齐将双手合搭于左胯,右脚后撤,缓缓屈膝低头,口中道:“皇上万福金安!”
两人携手揽腕來到中央圆桌之畔坐下,隆庆很是高兴,侧头说道:“这桌子选的不错,朕还特意想告诉你來着,你倒先想在头里了!”刘金吾笑道:“是是,今日皇上兄弟重逢,自然不能再用方桌,须得团团圆圆才好,【娴墨:马屁精】”常思豪问道:“你不说自己是这家主人的护院吗?以前跟我说的名字,是真的假的!”刘金吾笑道:“回千岁,我是锦衣卫内廷侍卫总管,姓刘名守有,字金吾!”常思豪点头,问道:“你的主人是皇上还是冯保!”刘金吾笑道:“宫里的主人自然只有一个!”常思豪道:“那是冯保吗?”刘金吾笑意立凝,这话可大可小,弄不好便是杀头的罪过,赶忙躬身道:“千岁说笑了,宫里的主人自然是皇上!”
隆庆笑道:“小弟,你也别來怪他,那日咱们四个被东厂小厮发现,你被打晕,那小师太便要吵嚷,我便赶紧表明了身份,那小厮不识得我,将咱们带出安全地带,这才派人进颜香馆通知永亭和荣华,他二人出來保驾回宫,本想把你三人收监察问,我哪能准,可是住宫里又不大方便,我便吩咐人,将你送到西苑南台,那里是以前父皇修行醮斋之处,很是清静,我又安排了一名宫女随刘太医前去伺候,只因不知你因何与永亭、荣华二人结下冤仇,所以告诉她不可透露身份,只需聊聊过往,向我回报,你可不要见怪!”
常思豪心想:“照你这么一说,顾思衣也便不是坏人,我倒错怪她了!”又想:“永亭大概是冯保的字,你叫得这么亲,想必对他很是宠信,却不知老子若真落在他手里,多半沒好下场,如此一來,倒算是你救了我一命!”回忆在水颜香屋里情景,当时这文酸公被朱情抓住,笑忒嘻嘻的,多半是听见了别人要杀他,故意装傻充愣,居然能瞒得过朱情这老江湖,也算有份急智,倒不像传闻中那样呆头呆脑木讷寡言,然而联想到软禁自己、派人探听这些手段,对他也便沒什么好感,当下脸上略挂些笑容,拱手不咸不淡地道:“皇上不爱江山爱美人,夜探水姑娘香闺,这一段风流佳话若传出去,可与当年的正德皇帝媲美哩!”
隆庆笑道:“兄弟敢不是在骂小兄为昏君吧!武宗当年提兵出边,破敌杀虏,其豪壮也属古之皇帝中所少有【娴墨:自家亲戚,当然替自家人说话,武宗提大兵几十万,杀死对方十六个人也成大捷,豪耶壮耶,】,民间多只传他风流艳闻,遂误其事事荒唐,小兄于文武之道均无大才,窃玉偷香也告失败,那是惭愧得紧,可和他老人家比不得了,【娴墨:谦了,历史上隆庆实比武宗强太多,】”
常思豪心想:“你脸皮倒厚,何必谦虚,偷香不成是真,不过放屁即能出诗,诗如屁臭,这份臭文才多半也属古之皇帝中所少有【娴墨:妙哉,想郑盟主家茶香,黑帮老大墨香,妓院姑娘颜香,到皇上这儿却偷香,偷还沒偷成,偷出个屁來,直让人笑崩,】!”他也懒得再骂,问道:“对了,那小尼姑和他哥哥,是我的好朋友,他们现在何处!”
隆庆道:“那小师太当时知道了我的身份,一直沒有声张,大家脱离险境到了宫中,东厂的人一离开,她便向我要你,我说这是我救命恩公,我决然不会加害,而且要好好封赏报答,小师太仍不放心,坚持要人,她那大眼睛哥哥说:‘人家自有人家的富贵,你如此这般,怎知常思豪将來不会怪你,’后來就将小师太劝动,两人一起走了!”
常思豪默默点头,心想:“廖公子护我,小雨顾我,他兄妹二人,待我都是极好,既然他们平安,那就再好不过!”
隆庆笑道:“这两天我一直发愁,琢磨着送兄弟一件什么礼物为好,可这人命是大,恩情无价,什么金珠宝贝,也抵不过这份情意不是,何况我着人查过了,大同守城之战,兄弟确实出力不小,若不是你在外面挡住了俺答,他这十万铁骑破城东來,只怕咱们这个年,须得在战壕里过了哩,我已下旨,多拨军饷赏银,犒劳三军将士,并且封了城头佛郎机炮为神威武勇大将军,兄弟你立这两件大功,封官赏金都是应该的,不过封得多大也是小了,赏金多高也算低了,好在老皇娘认了你做孩儿,咱们成了兄弟,这可是最好的封赏,天缘如此,小兄以为,这比什么都强,【娴墨:郑盟主拉小常,是以义动之,隆庆拉小常,是以情牵之,郑盟主是自述其心,隆庆则是借无肝皇娘作引,两个眼力都毒,小常这种人,基本上一目了然,】”
常思豪大不以为然,忖道:“知你者,李逸臣也,大炮是人开的,你封它个大将军有什么用,这皇上果然昏庸!”心中更有几分瞧他不起,懒懒散散地说道:“救你也是赶巧,当时我可不知道你是皇上,守城是应该的,国破家就亡了,这些道理我还懂得!”
隆庆笑道:“兄弟有功不居,正是丈夫本色!”【娴墨:有功不居和居功不傲是两回事,文酸公字眼果然找得准,】
常思豪道:“其实我沒什么本事,杀急了就是抡着刀砍呗,大同总兵官严大人倒是很有本事,可惜当时太原的于抚台和马总兵按兵不动,不予支援,否则人手若够,那一场仗还能胜得更漂亮些!”【娴墨:于马二人还有镜头,这回搂不着姐妹花了】
隆庆皱眉道:“有这等事,边防联动,原是一体,哪有只求自保不顾他人的道理,金吾!”刘金吾:“在!”隆庆:“将此事交归兵部,让他们查办核实,好好处理!”刘金吾道:“是!”
常思豪心中暗乐:“你大爷的,这回于耀亭和马林成就有果子吃了,沒想到老子一句话也这么好使,看來权势真是好东西,妙妙妙,老子也跟你们玩一回杀人不用刀,【娴墨:东厂天下玩的就是这个,小常渐入佳境矣】”眼见这皇帝处理军务说话挺干脆,对他印象也稍有改观。
这时冯保告进,说道卢靖妃后事已经处理妥当,隆庆点头,命他陪侍左右,常思豪向他斜瞄了一眼,心想:“沒想到今日你能离老子这么近,我现在虽有内伤,可这膀子力气还在,把老小子当场掐死却也不难!”想到这里,屁股便挪了一挪,把膝盖调整到对着他的方向,忽然闪念:“不行,小公子还沒下落!”欠起的屁股又落了回去,暗嘱自己道:“老毛病总改不了,把气沉住,着的什么急!”【娴墨:是倚、颜香馆、三清观连遭三险,气不由得不堕,人不吃大亏,便慎不起來】
冯保看他欠身挪屁股,以为有事要吩咐,含笑俯身以待。
常思豪见他这般恭谨,想到刚才给于耀亭和马林成使坏的事,心中不由暗乐:“这回咱们有的玩了!”装模作样问道:“这位公公贵姓!”
冯保瞳孔收缩,刚才经过一系列的事情,话也说了不少,常思豪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姓氏,现在來问,显然别有意图,心里加了小心,躬身道:“奴才贱姓冯!”
常思豪道:“哎,公公太客气了,你这姓怎么是贱姓,明明贵得很呐!”冯保连道:“不敢当,不敢当!”常思豪道:“你看你姓冯,那不就是二马吗?至少比姓马的多一匹马,加一起两匹马,那就值钱得多了!”
冯保满面堆笑:“是,是,谢千岁夸奖!”
常思豪点头继续道:“哎,不客气,我才发现,你这姓也真是好,你看骡子的骡,一个马,一个累,说明一匹马干活比较累,你却有两匹马,那岂不是干什么都轻松自在吗?”【娴墨:真农村孩子】冯保点头:“是是,奴才在皇上身边伺候。虽然事情繁多,总是忙不胜忙,不过心里想着皇上的巍巍圣德,天恩眷顾,自然精神百倍,干什么都轻松不少!”
隆庆笑道:“兄弟,你这字解得有趣极了,仔细一想,还当真是大有道理!”常思豪笑道:“我也沒怎么读过书,认识的字少得可怜,不过既然是乡下人一个,对驴马骡子这些牲口总还算是熟悉!”【娴墨:说得实在,让人怪不得】
冯保眼睛转转,似乎感觉到他这话里,像在骂自己是牲口。
隆庆问道:“听说现在民间生活大多贫苦,不知兄弟家乡过得怎样!”
常思豪叹道:“那就得看年景喽,闹干旱之前倒还有过两年不错的时候,有的人家还能养些鸡鸭猪狗,不过这些家畜都是小牲口,马呀牛啊的才算是大牲口,我们村子穷,每五家有一个大牲口就了不得了,一家有两个大牲口的,便算是富贵得很啦!”每说到一次“大牲口”的时候,便含笑向冯保瞧一眼。
隆庆嗯了一声,道:“边境被鞑靼、土蛮的番兵连年骚扰,人丁不旺,一个大牲口可顶好几个壮劳力!”
常思豪道:“可不是么,他们破城关过來,主要就是杀男人,奸女人,摔小孩子抢牲口,而且抢的都是好牲口,那些阉过的、老弱病残干不了活儿的,他们却一个也不要!”
冯保站在旁边陪笑,脸上多少有些不自然。
隆庆道:“永亭!”冯保躬身:“皇上!”隆庆道:“从明天起,朕不吃驴板肠了,告诉御膳房,把驴都放出去,送往边境,分发给农家!”
冯保深知皇上不喜山珍海味,专好这一口【娴墨:历史上隆庆确如此,爱吃这东西好怪,】,忙道:“皇上,咱们大明幅员辽阔,几头驴子可也算不得什么?您也不能过于节省了!”
常思豪道:“咦,我听说皇上是金口玉言,说什么便是什么?原來也是可以随意顶撞抬杠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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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保忙道:“奴才哪敢顶撞皇上,只是小小劝言罢了!”
隆庆一笑:“兄弟,你不知道,永亭办事得力,这宫里宫外的穿梭往來,少不了他,我也沒拿他当外人,宫廷之中,规矩条框甚多,是以我登上皇位之后,反而觉得不如以前做裕王自在,跟随在身边的这些人里,也还就是和永亭相处得宜,在一起聊天玩乐,都很开心,所以很多时候,也就不拘小节了,你别小看他,他这书沒少读,文采不错,对丹青鉴赏也有心得【娴墨:小保是清明上河图上留过印的人】,偶尔提些建议,都很有道理,比一些糊涂的大臣还明白得多!”
冯保跪地叩首:“皇上赞誉太过了,奴才实不敢当,皇上宽仁亲和,向來雅纳善言,兼听百家,古之明君亦有不如,且待奴才天高地厚之恩,奴才敢不鞠躬尽瘁!”
隆庆挥手道:“起來吧!父皇修炼这些年,朕也看明白了,人活百岁终是死,成佛成仙,都是飘渺虚妄,人便是人,不能事事看得清楚明白,听听劝还是有好处的!”
冯保道:“皇上圣明,那这驴……”
隆庆道:“驴还是放了吧!朕不差那一口,百姓可需要它种地啊!”
常思豪心想:“他这皇帝当得不也挺明白吗?倒不像刀切豆腐两面光,看來真和小雨说海瑞是一样的,多少人连皇上都沒见过,就坐在家里骂,同样沒见过海瑞,嘴里却喊着海青天,郑盟主说朝中官员应该核名实,可这皇上的名实,却又该由谁來核呢?”对这位文酸皇上的印象,越发改善许多,【娴墨:还是嫩】
外面报长孙笑迟告进,隆庆准了,门一开,长孙笑迟阔步而入,头戴黑纱冠,身上换了件黄锦长衣,上面鱼龙跃海,银线织云,腰扎一条宽玉带,利致规整,到近前施礼,隆庆急忙站起让座,长孙笑迟怎肯坐在主位,争让一番,坐在右首,隆庆吩咐传膳,酒菜流水般上桌,隆庆先行动筷,亲自上手给长孙笑迟夹菜。
长孙笑迟礼貌应付,却也吃的不多,常思豪瞧着他帽上的立耳笑道:“你这帽子谁给选的,怎么也像个兔儿爷似的!”
刘金吾脸色微变,这屋只有隆庆皇帝和长孙笑迟两人戴着这帽子,所不同者,便是皇上的帽子上多了两条龙,区别不大,他说“也像兔儿爷”,那自然是说皇上像兔儿爷了,这么说话,长多少脑袋怕也不够砍的,向旁边瞧去,冯保观察着皇上的表情,沒有动作。
隆庆哈哈大笑,说道:“兄弟有所不知,这叫翼善冠,经你这一说,我倒也觉得挺像兔子耳朵,只是小了一些!”伸指在自己的帽耳上弹了一下,【娴墨:动作戏谑有意义】
常思豪道:“原來如此,我看唱戏扮皇上的帽子金光灿烂,比你们这些强太多了!”隆庆笑道:“那种帽子也是有的,不过不是日常穿戴用的,而是冥器,下葬时才戴它,戏台上是唱假戏,活人演死人,所以须得穿戴死人的衣冠,否则一上台就违制大逆不道,戏台就成了断头台了!”
常思豪道:“原來唱戏还有这些讲究,我倒是头次听说,还以为咱们国库吃紧,那些镶珠带玉的,都被你拿去换钱了哩!”隆庆、长孙笑迟皆笑,冯保和刘金吾虽知他口沒遮拦,可也不好计较,只能笑脸陪着。
隆庆笑过之后,似是想起什么?脸色微凝,倒真的难过起來,停了筷子叹道:“唉!父皇那时候修道醮斋,买了不少宝石珠玉,都教那些臭道士骗了去,焚一道青词就要花黄金千两,光炼丹烧的炭钱,一年下來就是二十万两银子,国库日空,到如今更是入不敷出,我登基以來,成天愁的便是这事,唉!治国的本事,我是差得很了,皇兄,既然你回來了,咱大明就有救了,來來來,咱们把帽子换换,这皇上还是由你來当吧!”说着摘下头上双龙翼善冠,起身双手向长孙笑迟递过,【娴墨:是真是假,文章有前才有后,倘无上章“眉心舒展”那八字,此处意尚难测,读出來,便知此处真假,倘上一章的未读出,这一章的动作也有暗示了:隆庆哈哈笑,轻轻伸指弹帽耳朵,何也,三个字:戏弹耳,谐音便是:戏谈耳,这是作者安排在文外的小暗示,可知弹完之后,下面所说的都是戏谈,】
这一举动突如其來,把刘金吾和冯保都看得呆了,长孙笑迟赶忙站起道:“不可!”这一声不可脱口而出,煞时脑中一片空白,眼睛瞧着那冠上两条金龙,却似看见了这些年在江南的种种,自己聚财拢势,苦心经营,所为一切,岂不还是这顶帽子,现在它就在眼前,假使接将过來,改日诏告天下,弟兄行禅让之礼,天下便可归于己手,然而……无肝堕泪、景王自残等事也都同时浮现眼前,再看冯保和刘金吾神色怔仲,目光狐疑,不知朝中臣等又将如何看待自己这个当年的哀冲太子,到时必然还有一番龙争虎斗,小哀啊小哀,你原本已是个死人,还在这俗世人间争个什么?难道连卢靖妃看得破的,你自己还看不破么。
他一念至此,心意已决,眼中那顶帽子,便也不过就是顶帽子,与其它的帽冠,再沒任何分别【娴墨:其实原本也无分别,只叹人人看不破而已】,说道:“皇上,皇权岂是儿戏,此事万万不可!”
隆庆道:“兄长当年封为太子,这皇位本來就是你的,小弟不过物归原主而已,兄长何必推辞!”
长孙笑迟道:“皇上,莫非你对为臣还有疑忌!”
隆庆忙道:“不是不是,绝无此事!”脸色转苦:“唉!大哥,我这可是真心实意,说來这皇上实在太不好当,今天这个说要修长城,要钱,明天那个又说哪发大水,要钱,后天哪里又闹饥荒,还要钱,哪个都有理,哪个都不能不理,可是我哪个也理不起,天下人日子过得不好,都怪到我头上,我有什么办法,我弄不來钱,只好自己俭省,登基方才一年便已如此,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我这心里,真是一点缝儿也沒有,永亭,朝中事务你都清楚,你來说说,朕方才所言,实也不实!”【娴墨:说话怕人不信,偏拉些旁人來佐证,然拉冯保亦无不可,冯乃内相,国事尽在眼中,此明违制又合常情,愈亲近愈显弊端,知此处非仅为表白国家穷而写,正是一笔带两笔,点冯保权势、兼披露宫廷内情也】
冯保面有难色【娴墨:难色是懂其厉害,皇上习惯成自然,感觉不到压力,冯岂能无压力】,但皇上问到,不得不答,只好躬身应道:“是,皇上所言确非虚话!”转向长孙笑迟:“皇上早在年初就下过旨,每日膳食一餐只做六个菜,陈皇后一餐是四个,李贵妃她们都是三菜一汤,皇子、公主各随母亲就餐【娴墨:史上隆庆确如此,何以故,当裕王时受过穷,知道生活不易,】,刚才和千岁谈到边境缺乏牲口劳作,还下旨放了宫中养的驴子,其实这样俭省也省不出几个钱來,只是皇上体道民情……”
“等等!”常思豪心想其实一人吃六个菜也不少了,可是皇上毕竟和寻常人家不同,秦府开宴都比你这菜多,堂堂皇室难道还不如民间富户,绝无可能,截问道:“皇上今天早上吃的六个菜都是什么?”
冯保略一回忆,道:“回千岁,皇上早上吃的是金龙搅玉海、八宝碧鸳鸯、凤唱天下白、天地不老春……”【娴墨:晚饭后还有几个记得起自己早上吃什么的,真伺候人伺候成精,现在报得上來,就说明早晨上菜的安排用过心思,】
常思豪拦住,冷笑道:“好了好了,皇上,你吃这些东西如此名贵,一顿六个菜,怕不得花个百十两银子!”隆庆道:“这菜咱们桌上就有!”指向一个圆盘:“这便是金龙搅玉海!”常思豪依言瞧去,那圆盘里装的菜像一片沙丘云海,其色如玉,热气蒸腾,宣绵似纱,里面又有几条细长小龙穿绕其间,金丝金鳞,在灯光下一照,真如云海龙翔,煞是好看,他伸出筷子夹了条“金龙”搁嘴里尝尝,感觉皮酥肉嫩,略有腥咸,又夹了点“云泥”搁嘴里,感觉甜咸适中,软柔沙腻。虽然味道都好,却吃不出是什么东西來。
冯保道:“这小龙是泥鳅鱼挂面糊油炸而成,那云海是蒸山药泥,皇上觉得让人往宫里送鲜鱼太过破费,这些泥鳅便是御膳房的厨子们在西苑中海边挖的!”
西苑内有北中南三个巨湖,称北海、中海、南海,常思豪之前所在的圆形小岛为南台【娴墨:清朝囚光绪那地方】,便是在南海中心,经冯保和隆庆解说之后,他仍觉实难相信,又问其它几个菜,隆庆一一指出,原來那八宝碧鸳鸯便是小油菜炖麻雀,八宝就是大枣、红豆等物,那凤唱天下白,便是鸡头熬豆腐……这些个菜名字个个好听。虽然外形做得漂亮,可是原料都是寻常之物,很多都是就地取材,泥鳅是厨子挖的,麻雀是宫女们在雪地用筛子罩的……
常思豪越听越觉离谱,到后來,居然气得乐了,心想:“你说來说去,就差在宫里开犁种地了,老子再沒见过世面,也不至于上这个当!”【娴墨:不单小常不信,帝王家如此,真无人肯信也,然历史上隆庆确实有俭省之举,包括李妃三菜一汤那些都是真实定额,作者在考据上下足功夫,偏于此处反写,是匠心替隆庆刷金涂粉也】伸出手來拦住了他,大摇其头道:“好好好,得得得,皇上,你也别在这哭穷了,这顿饭我也算是吃了,你认我做兄弟,常思豪高攀不起,咱们就此别过,我这饭量大,吃多了回头你再心疼,饿自己一顿,可划不來!”
隆庆急得跺足道:“你,你怎么不信呢?你想想,我要真是有钱,能给城头上的火炮封大将军吗?”
常思豪一愣,说道:“那有什么关系!”
隆庆扳着指头:“我若封了哪个人做大将军,一年这俸禄得多少,这还不算什么?多一个大官,他手底下得有人吧!官越高,底下人越多,连起來就是长长的一串,每个人吃我一份薪资火耗,我这国库还能剩下什么了!”
常思豪不解:“什么火耗!”
刘金吾道:“火耗便是各级官员们从税收中截流,明明收上來一百钱,自己扣下二十,上交八十,上级又扣下二十,上交六十,如此等到进国库,便剩不下多少了,军队按级扣军饷,更是司空见惯,也算是火耗一类吧!”【娴墨:军队吃空额更多更厉害】
大明朝并无统一的中央财政,各部自有其账,军需所耗也经常在地方财政上扣除,并不归由中央调拨,审计方面也形同虚设,所以财政方面一向混乱无序【娴墨:明是中央一个库,地方一堆库,皇宫单有一库,干点什么?彼此间就扯皮要钱】,常思豪不懂这些,心想:“刘金吾所说这倒是真的,当年我在军中,程大人那算是廉洁之极的了,可是底下人捞着东西,还是要揩些占些,连我们伙头军那几个做饭的老家伙也说:‘厨子不偷,五谷不收’,弄好了吃食,自己总要先來一口,可见中饱私囊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其实国就是锅,谁不是拼了命地往自家碗里捞肉呢?【娴墨:是笑话,是真话,是实话,今公司用笔天天丢,打印纸刷刷下,何以故,视公司如锅也,公司如是,国家更如是,】皇上每天在宫里一闷,这大明天下说是他家的,倒也不完全!”
他想了一阵,点了点头,说道:“好了,我信了,不过古话说得好,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你这省着省着,窟窿等着,哪天一地动,一发水,该沒钱不还是沒钱吗?”
隆庆养在深宫,哪听过他这一套一套的土话,琢磨之下觉得大有道理,眼睛都闪出亮光來,道:“对对对,就是省着省着,窟窿等着,兄弟说得太对了,可不是吗?各部官员们左一个上书,右一个上表,都是伸出手來要钱,我又能朝谁要去,沒有办法,只好把嘴一闭,装木头人,当沒听见,躲在宫里,让徐阁老他们去想法应付!”
常思豪心中失笑:“传说中你呆若木鸡【娴墨:此应是明史说法,明史多有错漏,久不读史,忘大半矣,评來力不从心,但明史实在烂的印象还在,有兴趣了解历史的,万万不可看那些白话解读历史的书,多是根据史书用自己白话翻一遍,又加些无厘头发挥,自以为幽默,实则破漏百出不成样,真读史还当看明实录】,原來是这么个呆法,哈,把嘴一闭,闷不吭声,正是对待债主的好法子!”然而想到天下不明真相的百姓听闻此事,不免又要骂皇上封大炮是昏庸无道、不明事理,心头也不禁一黯:“原來皇上这玩意儿,也难当得很,若换了我,反正俭也是挨骂,奢也是挨骂,还不如每天胡吃海喝,气死猴儿,落个痛快,【娴墨:皇帝破罐破摔者极多,难保非出此心】”眼瞧着隆庆的苦样儿,一阵阵又觉好笑,心说看來你这文酸公,其实应该改叫穷酸公才对,给火炮封大将军來省钱,这他娘的馊主意,亏你也想得出來。
长孙笑迟道:“皇上,治国和行军打仗都是一样的,兵來将挡,水來土掩,你又何必心急,为君之道,首要第一便是要稳,咱太祖爷一无所有,白手起家,终得天下,现在不过是国库空虚,受一点小穷,你便轻言放弃,倘若是鞑靼兵临城下,亦或是西藏造反、土蛮來攻,届时你又当如何!”
隆庆愣然,喃喃道:“皇兄说的是!”
长孙笑迟接过他的翼善冠,双手高高举起,重新为他戴在头上,说道:“你心里有国家百姓,便能做一个好皇帝,做皇帝只要正心诚意就好,不需想得太多,缺钱便任用会筹钱的官,开战便任用会打仗的将,琐细的事务,便交给有相应才能的人放手去办,鹰飞得高,猎物才看得着,狗放得开,猎物才抓得到,事必躬亲,绝非领袖当为,更偏离了帝王之道,须知四海之内,皆有可用之才,你要时刻记着自己是刘备,可不能去做关羽、张飞或是什么诸葛亮!”
隆庆喜笑颜开,拉了他手轻轻一拍:“皇兄,你这番金石良言,真是让小弟顿开茅塞!”
常思豪暗自失笑:“他说的大概都是在江南经营**的法子,什么金石良言,明明是鹰犬之论,你照方抓药,岂不要把大明朝经营成个大黑帮,【娴墨:难道不是,】这明天子变成黑老大,你倒自觉新鲜,只是不知众阁老、尚书、巡抚们改做堂主、香主、旗主肯是不是肯,哈哈,到时天下百姓都是帮中兄弟,咱们又去哪里打家劫舍哩,【娴墨:以戏谑出真知,大讽刺正是大揭露,立法让平民纳高额个人所得税、以劳动、医疗强制保险骗钱,都是大黑帮的时代新技俩,又比过去耍鹰斗犬高明得多了,规则的受益者,永远是那些制定规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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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金吾在旁躬身相贺:“皇上,千岁说得有理,所谓欲速则不达,如今皇上才登基一年,一切不可操之过急,只要君臣同心,各尽其责,兢兢业业地干去,咱大明必勃然兴盛,气运如虹!”
隆庆笑道:“正是正是!”三人复归于座,杯來盏去,喝起酒來放松了许多,常思豪扫着旁边陪侍的宫女,觉得一个比一个漂亮,想起那日朱情的话來,举杯佯笑道:“皇上,你这日子过得这么节省,可是民间却说,你派人四处搜罗珠宝,又在江南选召女子,充实后宫,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隆庆道:“何止搜罗珠宝,大臣逼得急了我什么都要,那也不过是从我手头一过罢了【娴墨:这一桩认了,史上确有此事,】,登基之后,宫里确是要充实些新人,可也不用跑到江南去选,定是又有人打着我的旗号胡闹【娴墨:这一桩不认,史上也确有人冒充,到清朝冒充乾隆选秀的也有过,】,唉!这种事情,真是管也管不过來,【娴墨:妙在皇上也沒招,天下真不是他的天下,】”
常思豪一笑:“是啊!你在天上,老百姓在地下,中间有那么几块云彩遮來挡去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也不知道!”
冯保一听这些话正是自己和妙丰说过的,暗知不妙,把头低了一低,【娴墨:斗争中心又开始回转,那一夜在颜香馆打牌,这一夜牌局更大】
常思豪瞄了他一眼,续道:“这叫灯下黑,也沒办法,人哪,有些时候不往开了看还真活不下去,所以一方面国家大事要抓,另一方面也得及时行乐,有空乔装改扮一下,到民间访访疾苦,看看歌舞,与民同苦同乐,也是不错!”
隆庆脸上一红,知他意中所指,颜香馆虽然格调较高,毕竟是间娼馆,大家都是当事人【娴墨:此句妙,不是当事人,又当如何,一扎两透之笔】,自然瞒不过去,笑道:“说來惭愧,我去颜香馆,本是不该,也是永亭瞧我日夜为国库发愁,于心不忍,怕我在宫里闷坏了,便想了这么个法子,一起出宫玩乐开开心!”
常思豪点头,向冯保道:“原來如此,这么说冯公公也是出于一片好意了,你可是忠心得很呐!”
冯保小心地陪了一笑:“千岁夸奖,奴才看见主子殚精竭虑,为国操劳,自然于心不忍,又想到做事情有张有驰,方为长久之道,皇上如此下去,只怕于龙体有碍,一时心急,便出了这么个主意,现在想來,其中多有不妥之处,所幸最终一切平安,也是全赖皇上洪福齐天,自有神明佑护!”
常思豪嗯了一声,道:“皇上,我是沒见过什么世面啦!不过瞧着徐三公子那颜香馆修的,真是既精致又阔气,美轮美奂,美不胜收,不知道你觉得怎样!”
冯保听他夸赞颜香馆,脸上微露欣然,只见隆庆点头道:“很好,很好,我跟永亭和荣华为避免张扬,也沒参与竞价,只是坐在散台,我看那散台的桌子质地细密如玉,很是喜欢,跟他们说回头也想往宫中采办几张來用,永亭说,那都是好黄杨木的料子,黄杨是木中君子,每年只长一寸,分毫不差,到闰年时则又缩一寸,是为君子韬光养德之性,其材难得,其价亦高,我核计一阵,还是算了!”
常思豪一听之下自然清楚冯保当时的用意,笑道:“你替天下百姓省吃俭用,可是别人可不替你省哩!”
冯保道:“正是正是,千岁爷说得太对了,皇上,节俭自是应该,您可也不能对自己太过刻薄了,吃的也省,用的也省,您再这样下去,奴才这眼里,都觉得看不下去了!”
常思豪心中暗乐:“老子顺着你心思说,你便赶忙蹦出來帮衬,好,老子让你美!”当下“啪”地一拍大腿:“说得好,皇上,这世上狼子野心之辈在所多有,像冯公公这样忠心为主的人可上哪找去,这样的人,一定要重用、善用、好好用,要是有谁胆敢向你进言,说要把冯公公弄走换别人,那他定是奸臣贼子,我常思豪第一个就不答应!”
冯保听得脖子一动,笑容立缩。
隆庆有些迟愣,前些日子徐阁老不住进言,说冯保的不是,想要让李芳代他,只是自己和冯保相处融洽,也沒太放在心上,然而今天听了常思豪这番话,言语不多,却大有内容,冯保消息灵通,徐阁老的话多半也能传进他耳里,那么前后联系一下,他带自己出宫玩乐之事,目的恐怕就不那么单纯了,加上其间他盛赞徐家富贵的话,此刻想來意图就更加明显,想到这儿眉头一皱,眼睛便向冯保扫去。
冯保将头一低,不敢相对。
隆庆道:“冯保,朕的御弟对你这般夸奖,你沒有什么话想说么!”
冯保一听他开始自称“朕”,又直呼自己大名,已然心知不妙,扑嗵跪地,叩头道:“皇上圣明,奴才一片忠心为主子办事,绝不敢存有异心,奴才素知朝中有些人穷侈极欲,不恤民情,然而他们是朝廷柱石,国家重臣,奴才不过是一内廷小侍,若是妄自建言,乱发议论,不免要落人口实,说奴才内宦干政,可是眼见皇上在宫中勤俭操劳,别人却又在外面花天酒地,奴才实在看不下去,只好出此下策引皇上出宫,亲眼看一看实情实景,奴才常怀忠义之心,办出事來,难免遭小人忌恨,传出些不实的言语扰乱皇上视听,更有些人利益所致,更欲除奴才而后快,奴才知道皇上英明睿智,烛照万里,还请皇上为奴才主持公道!”说着话以袖掩面,泣涕连声,【娴墨:话是真好话,人说话办事太复杂了,想看明白,得多用几倍脑子,然而看懂了意义真又不大,最多学一个奸懒馋滑,所以说俗世毁人灵性,贾宝玉一见“世事洞明皆学问”,扭头就走,原因也就在这里,】
隆庆回想颜香馆富丽堂皇,徐三公子横行阔气,觉得冯保之言,也有道理,心中犯起核计。
常思豪见冯保先行合盘托出,沒理搅理,反而掌握了主动,不由心中冒火,霍地站起身來,喝道:“冯保,你还敢强言狡辩,你贪财好货【娴墨:你有证据,人言不足为信,太冲动了,】,纵东厂手下任意胡为,大明百姓哪个不知,我且问你,可还记得你害死的程允锋么!”
冯保一怔,张口道:“你识得俊亭兄!”见常思豪愣住,又解释道:“这是他的字,他家在太原,原來在京时官封指挥佥事,后驻防边关,家中还有一子一女,儿子名叫程连安!”
“正是他!”
常思豪想起往事,悲愤满胸,再也顾不得许多,大声喝道:“亏你害人无数,竟还记得,我操你妈的!”飞起一脚,正中冯保前胸,将他踢得滚翻在地,刘金吾唬得面如土色:当着皇上的面竟然动手,连打带骂,这还了得,赶紧上前拦腰抱住,连声道:“千岁息怒!”
常思豪此时丹田空乏,全靠蛮力,盛怒之下这一脚虽重,却也沒令冯保大伤,【娴墨:谓作者为写此段,煞费苦心,以小常对程大人情义,与冯保真动上手,岂能不是突然袭击,突然袭击,又岂能不下重手,然踢死冯保,祸大矣,真相亦无可知矣,故于前先写小常挨妙丰一掌,打得吐血,再之前又挨朱情一指,引气串经,破去内功,如此只剩一身肌肉劲,行动且不方便,更伤不得人,出手方能给冯保留一口气,令其诉说真相也,然前后挨打,皆事出有因,遮得无痕,应在此处,又令人反替小常惋惜不能杀贼出气,是真贼奸滑鬼之笔也】只见他打个滚儿又翻身爬起,抹了把嘴角的血沫,伏地大哭:“我们是结义兄弟,怎会害他!”
常思豪目似铃圆,气得连挣带跳:“你放屁!”刘金吾将他死死抱住。
冯保哭道:“皇上,此事定有误会,请皇上为奴才做主!”隆庆乍逢此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长孙笑迟拢了常思豪劝道:“兄弟,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娴墨:非得他拦不可,隆庆真拦不住,】”冯保道:“当年……”常思豪见他又想來那套恶人先告状的把戏,吼道:“你住口!”冯保一噤,不敢再言。
隆庆、长孙笑迟分别來劝,常思豪情绪这才缓和了些,心想我一把掐死这狗贼,程大人的事死无对证,还是无法平冤昭雪【娴墨:这才是大事,然事前必有一怒,也合常情】,当下尽量平稳了心绪,便一五一十,将程允锋之事快速讲说一遍。
隆庆前者曾派刘金吾和顾思衣探问过常思豪经历,两人回报之中也转述一些相关之事,毕竟差着一层,也不全面,此刻亲耳听來,真个句句是血,也大觉气愤,拍桌怒道:“冯保,你有什么话说!”
冯保不住叩头:“此事中间,大有曲折,还请皇上容奴才细细禀來,替奴才做主!”隆庆道:“讲!”冯保拭了泪水,扶胸喘了好一阵,感觉疼痛稍稍化开些,这才叹了口气,慢慢述道:“皇上圣明,奴才本是衡水赵家圈乡冯家村人,只因家贫,父母早亡,十岁那年便來京中投奔开豆腐房的叔父,每天做些零活,闲來读书,也想有朝一日,考取一个功名【娴墨:念书人出身】,记得那年开科取士,臭沟一开【娴墨:是指古代通下水道事,旧时冬天尿便上冻,因此春暖要通下水】,各地举子纷纷到京【娴墨:臭沟各地都要通,和开科有何关系,作者蔫坏,偏偏在此前把臭沟一表,倒像是举子特地來闻臭的,实骂人人追名求利,科举事业,无非逐臭人生也,】,京师中客店暴满,一些家境不好的举子,便四下寻民居寄住【娴墨:既是逐臭而來,何不躺在沟边打地铺,】,我叔父这豆腐房中,也寄住了一个举子,便是千岁说的那位程允锋,他是第三次进京赶考,年纪不过才二十出头,生得一对横刀眉,两眼有神。虽然说不上俊逸潇洒,言谈举止之间,却也十分刚毅果敢,隐然有任侠之风!”
常思豪听他讲述程大人年青时候样子,倒也沒有歪曲贬低的言语,也就压住火气继续听下去。
冯保道:“那时街头有一流氓,叫做小东子的,大名叫鞠远东,身形壮硕,膀大腰圆,不愿使力挣钱,却专门在菜市上作恶,横行霸道,欺负菜农,整条街沒人敢惹他,见面都要恭恭敬敬叫他一声‘小东爷’,奴才帮叔父出摊,每天也要向他上供一块豆腐,一日奴才腹泻,便央程举子替我看一会儿摊,结果正赶上小东子索要豆腐,程举子不给,奴才打茅厕出來瞧见,赶紧上去赔不是,拿菜叶包了豆腐奉上,不料小东子接过豆腐,一把抹在奴才脸上,将我推倒在地,又骂骂咧咧地掀翻了豆腐摊,两只脚上去又踢又踩,程举子登时冒火,探手就甩了他一个嘴巴,两人就打了起來!”
隆庆嗯了一声,面色转和,道:“打得对,应该!”
常思豪道:“当时是怎么打的!”心想这厮或许在胡编乱造,让他详细描述动作,必然露出破绽。
冯保点头:“是,我当时被推倒在地,看得很清,记得当时小东子大怒,探双手猛向前抓,程举子身子一矮,那两只手便在他肩上蹭过抓空,然后弓步前插,头往上一顶,小东子的双脚便拔了根,被打得腾空而起,直跌出去一丈來远,他翻身爬起,满口鼻全是血,怪叫一声,蹬蹬蹬紧跑几步疯了似地扑回來,程举子身往前迎,就在要被他扑中的时候,忽然弯腰向右侧斜下方前切,一个大弓步半身过人,左胳膊却留在后面,腰身猛地一拧,拳头抡得飞起來在空中走了大半个圆弧,呯地一声,整闷在小东子的脸上,将他打得两腿前悠,身向后栽,原地凌空翻了个个儿,当时不仅是我,连旁边的菜农们一个个都看得呆了!”【娴墨:如闻如见,大快人心】
隆庆击掌赞道:“打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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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保道:“是,是,当时他动手时只这两下,却打得惊心动魄,是以隔了这么多年,奴才还记得清清楚楚!”
常思豪心道:“冯保不懂武功,这打斗情景,行家一听便明,他这么短的时间内,定然编不出來,多半倒是真的!”
长孙笑迟道:“这程举子所用拳法,乃是山西走镖护院人常习的一种古拳,简拙实用,近身技为主,莫非他是山西人吗?”冯保道:“正是,俊亭兄的原籍是山西太原府人氏,一开始见他,口音较浓,有些话还真听不大明白,我后來问过他怎么会功夫,他说那都是小时候,跟着同街一个老汉练着玩学來的,老汉教了他一些,告诉他武者不祥,念书才是正事,煅练一下身体就行,便不再教了,他还笑说沒想到十多年不练,用起來倒还顺手!”隆庆道:“嗯,国家太平显文臣,国家有难靠武将,都有用,想來那野老是个失意人,看法未免偏颇,后來怎样了!”
冯保道:“奴才当时很佩服他,便想和他学拳脚,他不教,告诉我还是读书为上,自己也是每日苦读,大试之后看榜归來,他怀里抱了小缸似地一大坛酒,朝我要了一碟咸豆腐,进了屋去便开始喝,我一看他喝酒,登时心里高兴,知道他必是考上了,就说大喜的日子,怎么能只吃咸豆腐,咱们应该弄几个菜好好庆祝庆祝,他也不瞧我,更沒有表情,一碟咸豆腐吃尽了,便再要一碟,这样一碟一碟,一碗一碗,终于喝得大醉,我一看这情形,心里也就明白了!”说到这里,他缓缓叹了口气。
几人听到这里也都猜到答案,一时都沉默无语。
只听冯保叹罢续道:“第二天日上三竿,他还沒起,我在早市出摊回來,去他那屋去瞧,才发现他两眼发红,说不出话,额头烧得厉害,请來医生一瞧,说他是外寒内燥,心火过盛,给开了药方【娴墨:开方就错了,多半又下些黄连黄柏之类,患者春天考试失利后发病,两眼发红是夜不能寐血不归肝,说不出话是心火上喉,情志郁燥附春日阳气升发之象顺势而起,既住在豆腐房,每天喝些豆浆,再割些猪肉、猪血块以宽汤炖豆腐吃即可,既滋阴,又润燥,以药压火,如同烧红锅里扔冰,岂有不炸,倘身体好抗得住,火不得发,串至别处,又成害,所谓按倒葫芦瓢又起也,】,打这之后,每天叔叔去出摊,我就在家里照顾他,过了半个多月【娴墨:此吃错药故,不吃药,快则两日,慢则七日,必大安,】,这才好转,他对我很是感激,说我心眼好,可惜沒什么可以给我的,想和我结为兄弟,我一直很服他,自然高兴,当时家里沒有香炉,我们是拿了三根檀香,插在了一块豆腐上拜的神,当时他还说,咱们这香炉干净,清清白白,比别人的都好,还说他虽然落榜,可是得了个兄弟,也是一样高兴!”
常思豪暗思:“反正程大人已经过世,这些话你还不是想怎么编就怎么编!”然而瞧冯保说得流畅,又不像是现想现编,心下也不禁狐疑。
冯保道:“结拜之时,程大哥说他姓程名允锋,字俊亭,我当时只有名,还未有字,磕完头之后,便央他给我取一个,他想了想说:‘我字俊亭,亭者,含均衡正直之意,这样吧!我便给你取字‘永亭’,希望你永远做个正直的人,’皇上,奴才这‘永亭’的字,便是从此而來!”
隆庆听了,点了点头。
冯保继续道:“我当时高兴得不得了,劝他说这次落榜,还有下次,也不用灰心,他笑了一笑,沒说什么?沒想到第二天,他便不告而别,在桌上留下一个纸条,上面写了十个字:‘英雄今脱彀,不枉等头白,’。
隆庆一脸失望:“看來他是不会再赶考的了!”
常思豪问:“为什么?”隆庆却沉默不答。
长孙笑迟解释道:“他这话大有來头,当年隋朝创立科举之前,做官的人都是世家、门阀,代代相传,极为看重门第,而贫寒之人,则无做官的机会,后唐太宗改制,天下举子不论出身,只要考试过关,便可做官,是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常思豪点头:“唐太宗是好皇帝,我知道的!”长孙笑迟一笑:“是啊!人们都道是唐太宗任贤用能,求才若渴,可是一日他瞧见新科进士在榜下走过,大为高兴,随从以为他见国家召來才子,所以高兴,他却说道:‘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意思是,,天下的英雄们,你们都入了我的圈套了!”
常思豪很是奇怪:“他找來人帮他治国,又说他们上了自己的当,这不是奇了怪了吗?”
长孙笑迟目光里情绪有些复杂,说道:“你想想,有才华的人都去读书考试,以为进身之道,可是每次考试能中的人又有几个,一年年地考去,人也一年年地老去,人的心思都用在考试上,就不会有人想要去造反了,后來有人看明白了太宗之心,才写诗感叹:‘太宗皇帝真长策,赚得英雄尽白头,’点明了科举就是一个当,赚的是天下人的青春年华,程允锋诗中之意,便是不再上这个当了!”
隆庆摇头道:“他只是三次落第,便这般心灰意冷,性子还是躁了一些,须知十年读书,十年养气,土内藏金,终有露时!”
常思豪心想:“这简单的道理我一听都明白了,你却还糊涂着,可见唐太宗这招有多高明,不但骗了天下人,连你这后世皇帝都骗了,想來你若不是生在皇家,也必会去应试的,嘿!却不知你这文酸公能不能中状元!”
长孙笑迟道:“深宫之中,很多事看不到,开科之时,主考官员卖考題、卖名次、收礼金,想方设法大赚其钱,又穷又沒势力的人,就算有才,未必能考得上,有的进考场都难,普天之下地平山少,能出头的,总是有限!”
隆庆脸色不愉,问道:“后來怎样了!”
冯保道:“后來奴才家的豆腐坊被寻仇的小东子砸了,叔父病故,我活不下去,这才净身进了宫,一晃好多年过去,偶然在一份折子上瞧见了他的名字,开始以为是同名同姓,后來细辨,发现字也是一样的,他已经做了官,还是武将,那时正在京中述职,奴才闲时便去拜望,一见之下,果然是他,原來他当年考试不中,流落到南方,投身军旅,弃文从武,反而在平倭灭贼中建立了功勋!”
隆庆笑道:“你看,说什么來着,英雄总有出头之日,我大明还不至于那么暗昧无光,【娴墨:学文的转了武行就不暗昧了,沒功夫,转不了武行的又怎么说,机会总留给有准备的人谁都会说,但那是建立在社会公平的基础之上的,拿当今社会來说,哪个敢说有钱人孩子和穷人的孩子得到了一样公平教育的机会,】”
冯保道:“皇上说的是,当时他瞧见了我,又是高兴,又是伤感,我二人自此常有书信往來,直到前几年,他升职调在京师,当时朝中严嵩、严世蕃父子专权,那严世蕃喜好男风,常常狎戏娈童【娴墨:此明朝常事,不独世蕃一人】,他当时在宫中还有个相好的太监,名叫沈玉城……”说到这里,似乎觉得有些失言,抬头向隆庆瞧去。
隆庆皱了皱眉,一挥手,示意他继续说。
冯保道:“是,世蕃与沈玉城相好,一则是爱他生得俊俏,二來也是在宫中安插下了耳目,其实此类人物当时宫中还有很多,是以当初老皇爷的心思想法,世蕃都能猜得准确,摸得清楚,办起事來,自然无往不利!”
隆庆回想当初自己做裕王之时,每年的岁赐都要严氏父子批示,户部才肯发放下來,而自己因为沒给严世蕃送礼,这岁赐竟然被他连扣了三年,后來沒办法凑了一千五百两银子给他送去,户部这才给了补发,严世蕃还得便宜卖乖,当着大臣们的面说:“皇上的儿子也得给我送礼,【娴墨:史实,确有是事,】”可惜严氏父子在自己登基前已被打倒,否则这般奇耻大辱,自己真当加上十倍百倍地教他还回來,这股旧怨火气一直沒地方发泄,现在听到世蕃勾连宫内的旧事,立时火又顶了上來,重重哼了一声。
冯保的头微微缩低,凝定片刻,这才继续道:“世蕃有一次在独抱楼设宴,沈玉城也在场,酒一直喝到深夜,程允锋初调京师,在京卫指挥使司时任指挥佥事,见这酒楼公然违反宵禁,便进楼查看,当时世蕃已经醉倒,沈玉城瞧见程允锋威风凛凛,满身正气,十足的男子气概,便动了心思,竟然动手调戏,他料想自己是世蕃娇客【娴墨:二字绝倒,试想说对食,则世蕃“家伙”还在,试想说娈宠,又觉不体统,娇客元朝以前多指女婿,后來也指儿女,玉城自为娇客,是以世蕃为父、为岳丈,仰其恩宠衣食也,是家人,又非家人,客也,承恩泽露,故娇也,娇客二字,思來竟恰如其分,小保用词情趣精准,擅能在不经意处抓人痛痒,又不伤国家体面,隆庆听了能不气愤,掌印太监这地位真不是白來的,】,又是宫里的人,谁敢得罪【娴墨:皇上当年第一个就不敢,又是小逗一句,】,沒想到程允锋登时火冒三丈,把他绳捆索绑,就要押走,当时在场官员不少,苦劝得免,但沈玉城却已怀恨在心,待世蕃醒酒之后,便唆使相害,奴才得知这消息之后,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隆庆点头插言:“嗯,知奸臣害人而不举,见兄弟遭难而不顾,便是不忠不义,于公于私,你都该出头!”
“是,然而当时世蕃势大,奴才人轻言微,岂能与之相抗,后來奴才和程允锋想出一法,便是让他假意冲撞奴才【娴墨:真妙计】,奴才先将此事传得尽人皆知,又去世蕃和沈玉城处诉说恨意,说道想要整治于他,那二人一见,既然有人愿意出这个头,又何必脏了自己的手【娴墨:官场最常见事就是看人哈哈笑,】,事情便交由奴才來办,奴才从中周旋,想办法请言官参劾一本,将他贬至边关,离开了京师这是非之地,总也算保住了一条性命,听说到了边关之后,当地军民对他也很是拥戴,知道内情之后,更都不以被贬后的官职相待,而是按以前的旧职,称呼他为佥事大人!”
常思豪心想当初程大人说他是得罪了朝中宦官才被贬,倒沒说是冯保还是沈玉城【娴墨:跟斗文,精选小字眼倾力打造,品质十年如一,请认准倩肖夫斯基荣誉出品,嗯嗯,】,后來我和小雨、谷尝新去他府宅,谷尝新查知说他是得罪了冯保,但那是在山西本地查证,怎知京中真实内情,可是程母自缢而死,程夫人撞石磨而亡,小公子被掳走,程大小姐被卖,须不是假的,既是东厂的人去执行,他又岂能逃得了干系。
只听冯保道:“不久严嵩覆灭,世蕃授首,沈玉城等被诛,奴才便想上书陈情,为程允锋平反,他得知消息之后,写信给奴才,说嵩贼覆灭,国之幸也,他久在边城,与当地军民生死与共,感情深厚,加之外贼侵扰不断,他不愿也不能离开,奴才见事已至此,也只好由他,时至今夏,东厂太原分处忽有飞鸽传书,说是程允锋家被抄,家人两死两失踪,然而朝廷并无此令,事极可疑,且抄家的人自称來自京城东厂,不知是否有上峰密令,故此一询,奴才知无此事,那自是有人冒充东厂了,兹事体大,忙下令追查,结果在出关的路途上,终于抓获了这一伙冒充的人!”
常思豪一阵心头乱跳,按捺不住,急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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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保道:“这伙人举止可疑,而且带着个小男孩,对他推推搡搡,肆意虐待,是以引起干事的注意,拿下一问,才知那孩子便是程允锋之独子程连安,细审之后得知,原來这伙人,是投降了外邦的汉奸,其中一个名叫郭玉涛的,是他们的头领,时因有程允锋守城,土蛮大批番兵在边关久攻不下,早生退意,恰此时鞑靼土默特部俺答汗派來使者博克多与土蛮通好,,呃,这博克多,想必皇上您也听说过,那便是咱大明第一汉奸赵全的鞑靼名号,他还有个贼名叫仪宾傥不浪!”【娴墨:在此把第一部幕后事一表,鞑靼、土蛮、西藏的兵,在老百姓看來区别不大,故都叫番兵,小常全不在乎,所以也沒问过,到搞政治人手边,却不能不分个清楚明白,】
隆庆拍案怒道:“这奸贼我岂能不知,他是当年白莲教余孽,谋图造反,事败叛至鞑靼,替俺答出谋划策,建大板升城,招兵养马,坏事做绝,父皇曾以赐千金封万户侯的悬赏要他人头,可是这些年來,他还是活得好好的,竟沒有一人能杀得了他!”
冯保低头道:“是,此人生性狡滑,本來已经够难对付,加上俺答重用于他,下严令保护其周全,他自然是活得高枕无忧,此次俺答派他与土蛮联络,便是与对方商议对我大明用兵之事,他见土蛮战之不下,早瞧出明军气势全系在程允锋一人身上,便出了个主意,探得他身家相关之后,派人假扮成东厂干事,绕远路潜到太原抄底,程母和夫人不知是假,听來人宣读罪状,不忍其辱,双双抗冤自尽,郭玉涛等又捉了程家小姐和儿子,欲以为质,带到战场上要挟程允锋投降,嫌女孩带着不便,而且容易引起怀疑,便将小姐卖了,只带程连安【娴墨:是知汉人重男轻女故】一路往边关急奔,结果被干事们拿下!”
常思豪只觉万丈高楼一脚蹬空,脑中早已天翻地覆,一时直愣愣呆在当场,不知该说甚才好。
冯保续道:“奴才得知消息之后,赶忙将此事报与内阁,徐阁老说他早知边报有土蛮番兵犯境,连绵已近一年,但蛮兵鞑子皆不能久战,多半不久即去,边关将士用命,想來不致有失,这种边报经常会有,也就未加理会,后來皇上初登大宝,此事更不宜上报冲喜,张阁老闻之却急,指示兵部火速指派人手救援边关,然而国库空虚,兵饷钱粮,一时难以筹集齐备,好容易从各地抽调兵勇,集中一处,已然过了两个多月,到了地方才知城关已破,程允锋败亡,军民百姓被屠杀一空,番兵破关之后,入周围府县抢掠,结果发现四野皆穷,十室九空,毫无所得,只好屠杀数县贫民解恨,最终放火而去,【娴墨:是补上常思豪不知之后文,又是将徐阶推上风口浪尖之引文,程允锋是死在番兵手里,也是死在赵全手里,更是死在老徐手里,这才是风云起处,】”
常思豪心想那时候都吃上人肉了,徐阶还冲喜冲忧的穷讲究,原來救兵迟迟沒去,敢情根儿是扣在他这了,气得眼里火线乱窜。
隆庆眉头深锁,怒容上脸。
冯保道:“皇上息怒,其实徐阁老说的也是在理,贼番骑兵如卷地之风,原无久力,然而有了赵全这样的汉奸出谋划策之后,他们战法也有所改变,经常打一些持久战、消耗战,徐阁老身在京师,不知九边新况,判断失误,也在情理之中!”【娴墨:开脱正是状告,是真会告状人】
隆庆一拍桌案,震得盘碗直响,怒道:“连鞑子都知道变,他还是老脑筋,去年的黄历,你问他还能看得吗?”
冯保眼睛不敢正视于他,唯唯喏喏地道:“是是,皇上息怒,其实一旦年纪老迈,脑筋自不如年青时灵便,也是人之常情,徐阁老一向公忠体国,害怕皇上为此忧心,原是出自一番好意!”【娴墨:句句替他说,句句逼他死】
隆庆道:“哼,你不用替他说话,朕心里清楚得很,你起來吧!”
冯保应声,缓缓站起,似乎膝盖跪得疼痛,脸上连着抽动了几下。
隆庆道:“那汉奸郭玉涛人呢?”
冯保道:“奴才命人将他们一干汉奸押进京师,问罪后已经斩了,干事四处寻程家大小姐不着,也不知她被卖到何处【娴墨:东厂都寻不着,俨然彻底沒戏,然真寻不着,则成败笔,此书便不值得一看,】,奴才便让人将小公子程连安送來京城,将他收做了义子!”
常思豪急问道:“小公子人在哪里!”
冯保道:“奴才本安排他在东厂,这两天进宫來办事,倒是跟在奴才身边,现下就在宫内!”隆庆道:“快召來,这孩子是忠良之后,我要见见!”冯保点头出去传唤,不多时一个小孩來到檐下,高声道:“奴才程连安,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常思豪一听这声音耳熟,似是下午跟在冯保身边那小太监,当时自己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听得冯保曾唤他“小安子”,莫非是他,待隆庆传进,程连安又磕过了头,他定睛瞧去,只见这小孩个子不高,面目清秀,身上穿的是果然是太监服色,心下更是一沉。
隆庆也自奇怪,问道:“怎么是小太监!”
冯保道:“禀皇上,程连安感念皇恩浩荡,自愿净身入宫,伺候皇上,可是年纪还是小些,奴才便让他先在东厂跟着底下办事的人历练历练,这孩子聪明得很,学什么都很快!”
常思豪上前一步挡住冯保视线,从颈间扯下锦囊,挤出玉佩向前一晃,低低道:“你可识得此物!”
这小太监一见雕龙玉佩,讶然失色,指道:“这是我家的传家玉佩,爹爹向不离身,怎会……”
常思豪听他这话,颅内冰凝雪裂,早已是一片砧凉,又问他程大人相貌,答的全无差错,不由得两眼失神,更无半点神光,呆了一呆,喃喃道:“你果然便是小公子,你果然便是小公子……”蓦地转身,疾步冲去一把将冯保揪住,吼道:“你为何阉了他!”
冯保见他声音嘶哑,口如狮张,眼中喷火,其怒更胜之前,吓得容颜变色,颤声抖手指道:“他是自愿的,绝非奴才所逼!”
程连安瞧常思豪衣着非官非贵,斥道:“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在皇上面前如此无礼,还不将冯公公放下!”声音虽稚,却清亮高亢,隐隐生威,【娴墨:从和妙丰一对答处,便知此子不简单,曾仕权想把他提为小老四,并不全为讨好上峰】
冯保忙道:“小安子不得无礼,这是当今皇上的御弟,常思豪常千岁,还不赔罪!”
程连安一听,登时惊圆了眼睛,伏低叩头,咚咚有声:“奴才不知,罪该万死,请千岁治罪!”一边说,一边挥起两手左右开弓,给自己來了十几个嘴巴,极是用力,直打得嘴角渗血,两颊立时肿起。
常思豪看得呆了,忙过來将他小手握住:“你这是干什么?”伸手刚要替他擦血,程连安在地上蹭膝后退:“千岁不可,奴才的血不干净,别脏了千岁爷的手!”脸上还配着得体的微笑。
常思豪瞧他如此,心中更是揪痛,回看冯保,厉声道:“这都是你教他的,你阉了他还不算,还要把他培养成个奴才,你让程家祖宗蒙羞,香火断绝,还敢说你是程大人的结义兄弟!”
程连安叩了个头道:“千岁息怒,奴才愿意净身进宫都是自己的主意,跟义父无关!”
隆庆道:“那你为何如此!”
程连安道:“禀皇上,奴才之所以决意进宫,跟奴才的义父确实无关,倒是和奴才的亲生父亲有点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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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闻之更奇,问道:“你净身进宫,和程大人有什么关系!”
程连安叩头:“禀千岁,奴才的父亲名叫程允锋,是个浑人……”
常思豪火撞顶梁,嘶吼道:“你说什么?”
程连安身子伏低,以额抵地:“千岁息怒,做儿子的自然不可妄议父非,不过奴才的爹爹确实如此!”
隆庆伸掌向常思豪略按,目光转回,沉了声音道:“你说!”
“是!”
程连安跪在那里,和冯保一样,将菜霸小东子的事原原本本讲说了一遍,最后道:“奴才的爹性情侠烈,刚毅果敢,原是让市井愚人最佩服【娴墨:市井愚人谁也,小常能不扎心,】的一类汉子,他常常做出些事情,自以为行侠仗义,实际却害人不浅,就拿奴才的义父來说,年青时他二人感情甚好,兄弟相称,本來那时我义父每日出摊贩卖豆腐。虽然要与菜霸进贡,生活毕竟过得平安,可是我爹与那菜霸相争,将他打倒,看起來是替义父平了一时胸中恶气,后來却又如何,他走之后,菜霸复來,砸了我义父家的豆腐坊,将他连叔公爷暴打一顿,害得老人伤病夹气身亡,我义父无家可归,只得净身入宫做了太监,后來他们弟兄再度相逢,义父绝口不提当年的后事,怕惹我爹伤心,反而我爹偶尔想起,说到那一架打得如何痛快,他还盛赞我爹侠气!”
他与冯保声口一致,但冯保只说自己的叔父是病故,并沒提是经小东子报复、挨打受气而死,显然还为程允锋加了遮拦,【娴墨:有此一遮,事才更真】常思豪听得两眼发直,想这行侠仗义四字,在自己心中,原一直是理所应当之事,可是程大人当年所为,确是好心办了坏事,或许那时他不出手,冯保一家受些欺侮,也不过是每日失去一块豆腐,而反抗的结果却是家破人亡【娴墨:和打官司一样,国人不打官司,盖因不打只不过忍一口气,真打起來却要丢工作闹离婚倾家荡产,关键是打赢了赔偿还不合理,成本上太不合算,正义的成本很少有人去想,很多国家宁可花大笔纳税人的钱也要把一个陈年老案查到底,归根结底就是秉持着正义无价这个信念,在功利化的国度里,正义永远是一种奢侈,】,究竟孰错孰对,哪个结局更好,一时恐怕还真难说清,【娴墨: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国人怕事不是沒有理由的,世上见义勇为的结果往往如此,但人间岂能无正气,】
程连安道:“人生在世,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可是我父却不明白【娴墨:这时长孙阁主也静听着,此话看似是说当下事,其实又是为《豪聚江南》中“要鱼要粉”那一幕预备下的,不注意觉得糊涂,觉得阁主窝囊,两厢参对看,则当事心态一目了然,】,他在南方杀倭寇,平反叛,立下军功,做了官,脾气却还是沒改,我娘说以他的脾性,对敌则可,做官可就不成了,果然后來在京任职时,冲撞了沈太监,还好被义父救下,贬至边关,捡了条性命,他为人正直,一般百姓、下层军士都敬慕他,本來能再度投身军旅,于他來说也算是得其所哉,可是后來番兵來战,势不能敌时完全可以暂退,重整旗鼓再來,他却选择了死守孤城,不让寸土,百姓军士无知,信他跟他,甘与同死,结果导致全城覆灭,城亦被夺,不但失了土地,连人也搭进去了!”
他声音稚嫩,讲起往事,并无悲伤,反多遗憾,俨然一幅小大人居高临下,看透一切的口吻,常思豪想起程允锋临终之时,亦悔此事,当时他满身血污泪洗双颊,颤抖说出“人生非为求死,有生便是希望”的情景尤在眼前,一阵伤心袭來,默然无语,隆庆、长孙笑迟等人也是垂目凝思,各有所想。
程连安目光淡定,缓缓续道:“做官是为国家而做,为百姓而做,倘若让国家百姓都受损失,那是对也不对,我义父说,这世上的贪官并不可怕,因为他们只是往自己家里捞钱,危害还不算大,早晚一死,钱还是国家的,可怕的是有些人满腹学问,一腔抱负,对世上一切,处处看不顺眼,这种人一旦掌握了相应的权力,便按着自己心中理想去建构,明明走错了方向,可是偏偏还认为自己是最正确的人,其意在拯救万民,却害得天下受苦,搞不好还要弄得国家败亡,分崩离析,又难说他不是出于好心,西汉改制的王莽、北宋执行变法的王安石都是这样的例子【娴墨:人人都有见地,人人都有看不到处,试想剑家真若走上政坛,按理想办事,天下究竟会走向好,还是走向坏,清末百日维新也算好事,在革命党看來,则又不彻底了,】,奴才也觉得,还好我爹的官小,若是大些,说不定还有多少人跟着枉送了性命,那样一來,罪孽可就更加深重!”
隆庆见他小小年纪,说起话來倒很成熟,点头之余轻轻一叹,说道:“这识见也对,但变法改制,倒也不全是坏事,然非有经天纬地之才不能行也,所以古來成者廖廖,咱们后世之人,比不得开国伟士、匡正奇才,能专心务实,守成不亏,也就不错了!”【娴墨:不进则退,明清崇尚闭关锁国,正是想“老死不相往來”,以为可安享太平,其结局势必和秦家一样,】
程连安低头:“皇上说得是,义父常说皇上以仁德修政,谦厚俭省,是天下少有的好皇帝,眼见国库空虚,小民贫苦,也曾想过召治世能臣改革变法,振堕起衰,然而想到变法事大,连涉极广,而且成败未知,不愿以民生做赌,故未成议,这是皇上体恤着天下百姓,有一颗慈爱之心,能在您这样一位明君身边伺候,是他前世修來的福分,奴才听了也觉得,皇上您心眼儿真是好得很!”
隆庆点头微笑:“嗯,朕也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罢了,胸无大志,哪算得上什么明君,你起來说话吧!”侧看冯保一眼,目光颇含嘉许之意。
常思豪问道:“那你又为何來做小太监!”
程连安刚起身,闻言又把头低了一低,道:“本來义父要奴才多读些书,将來考取功名,可以在朝为官,可是奴才思來想去,爹爹当年读书刻苦,学业有成,可是脑子还是那个脑子,脾气还是那个脾气,这一辈子错得不能再错,连性命都搭了进去,可见读书虽然有用,决定命运的却是性格,性子不对,就像骑马走错方向,马越快,离目标越远,书读得越多,能办出的错事也就越大,所以奴才对义父说,不愿读书,义父又说,那么你便习武,将來考武举,做武将,也算子承父业,奴才觉得,假如奴才有功夫在身,看到不平之事,难免像父亲一般自恃有能,妄动刀兵,惹出祸事,若是什么也不会,遇到像菜霸欺人那类事,躲得远些也就好了,这样人我不伤,至少落个平安是福!”【娴墨:奇语,句句像人话,句句不是人话,句句有理,句句沒理咬理,句句孩子话,句句比大人还像大人,可畏可怖】
隆庆听得失笑:“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全看人怎么去用,怎能因噎废食呢?你这小子,定是太懒,才什么都不愿学!”
程连安躬身道:“多谢皇上夸奖,奴才可不敢当!”【娴墨:奇胆,敢在皇上面前插科打诨】
隆庆道:“我怎么夸你了!”程连安笑道:“皇上刚才夸奴才懒!”【娴墨:奇定,隆庆上句明明已有嗔意】隆庆不悦:“懒是夸人么!”程连安双膝扎地向上参拜:“回皇上,孔子述而不作,是懒,只因天下学问,前人都已说尽了,孔圣人也只有阐释一二而已,连孔子都如此,奴才不敢与圣人较智,老子曰: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又曰: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不行、不见、不为、不争,都是懒,皇上刚才说奴才懒,那岂非在夸奴才是小圣人吗?奴才自不敢当!”【娴墨:奇脑,智商才力高过秦绝响】
隆庆笑道:“哈哈哈,原來你这不读书是假的,前人经典,也看了不少,却來说反话与朕打趣!”
程连安听他高兴,也陪笑低头:“奴才自小便被娘逼着读,向來求不出甚解,也知自己无辅政治国之能,奴才觉得,这世上有些人,天生便是來做大事的,还有些人,天生便是來做小事的,我爹无才德而当大事,以致兵败垂成,害人害己,奴才有自知之明,断不能走他的老路,只求能在皇上身边伺候,做一片伴日的红云,也就心满意足了!”
隆庆喃喃道:“原來伺候朕是件小事!”
程连安眼睛偷瞄,瞧出他这是含笑佯嗔,连忙陪笑:“皇上说笑了,伺候皇上对奴才來说便是天大的大事,只不过皇上您是圣天子,什么样的大事搁在您眼中,自然也都是小事了!”隆庆果然微笑点头。
常思豪见他小小年纪,居然谄媚纯熟,俨然天生就是个奴才坯子,又是恼恨又觉可惜【娴墨:自己沒这本事,还替人家可惜,】,向冯保道:“他年纪还小不懂事,慢慢教化也就是了,纵然愿意伺候皇上,也用不着做太监,你一把年纪,怎能就依顺着他,让程家就此断子绝孙!”
冯保苦着脸道:“千岁不知,我义兄只此一子,全靠他继承后代香烟,他提出要净身随我进宫,我哪能允,劝他几日,他也不听,后來不知从哪里寻了柄刀子,竟然……竟然就自己动手,将人道割了去!”
“什么?”
常思豪回看程连安,只觉此事离奇透顶。
隆庆、长孙笑迟和刘金吾也都张口结舌,不敢相信这孩子小小年纪,竟然对自己下得去如此狠手。
程连安点头道:“本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损伤不得,然而我娘是个妇道人家,我爹又是个浑人,听他们的话未必就对了【娴墨:爹妈都瞧不起,还能瞧得起谁,】,我奶奶常说:‘长全翎毛自己飞,认得爹妈谁是谁,【娴墨:老太太绝了,试想何以老人有这话,盖因儿子那性格说打就闹,又在军队工作,指不定哪天就死,这是鼓励孙辈孩子们坚强的话,相当于提前打的预防针,也是叹自己老來老去,儿子却不在身边,自伤的话,儿媳妇在旁边听了又是什么心情,真伤感之极,又可怜之极,想一想就知道这一家人日子是怎么过的了,程大人为了自己理想,和军民同甘苦,真苦的只有自己家人,这种人生是好是坏,大结局中双吉的话,就是对此问題最好的回答,】’人终究还是要按照自己的意志來活,自我來到京师,义父待我极好,如同亲子一般,我想到天下间忤逆之人甚多,就算亲生父子,血脉相连,也未必父慈子孝,既有了进宫的念头,还在乎什么后代香烟,大不了将來再认养一个义子便是,只要情投意合,多半还比亲生的要强些【娴墨:真看得开,世事也真如此】,于是便自己动手去势,以绝义父杂念,而且我义父入宫,其因也在我父铸错当年,我行此事,一则遂了自己心愿,二來也是为父还债,图的是孝义两全,【娴墨:点題,孝义原來是这么全的,让人骨髓寒透】”
长孙笑迟吸了口冷气,眸里失神,不知想起了什么?隔了好一阵子,这才缓缓道:“好一个孝义两全!”
几人不再说话,偌大屋中,一时静寂无声。
程连安见气氛压抑,似有些忐忑,他不敢往上偷瞄,只低头转着眼珠思忖,回味着自己刚才话中是否有失,神色变得恭谨许多,【娴墨:变得恭谨,是知刚才还有得意,侃侃而谈,岂非自觉了不起,自割自美,以此为乐为荣,更觉阴气透人】
周遭暖炉中偶有红炭烧裂,吡爆出音,【娴墨:众人感觉到冷,方才注意炭火,是知写炭正是写冷】
常思豪离得暖炉最近,瞧着程连安,身上却一阵阵发冷,走近去将那块雕龙玉佩递过道:“这是你家传家之物,你拿去吧!”
程连安双手接过,收在怀中,退到一边。
常思豪问:“你不想知道它为什么会在我手里,【娴墨:问得好,】”程连安低头道:“奴才心里好奇得很,只不过做奴才的,要知道的第一件事,便是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千岁若愿说,自然会告诉奴才,如果不愿意说,奴才乱问起來,怕会惹千岁爷不高兴,【娴墨:答得更绝,】”
常思豪盯着他半肿的小脸,眼中情绪复杂,不知是该气、该笑,还是该哭,胸口里堵闷了好半天,终于吁出口气,心里一凉到底,想起廖孤石“忠良之后,未必忠良”的话來,沒想到还真是让他不幸言中了,眼前这程连安,不就正像荆零雨所说,是一个摇尾乞怜的小尾巴么,淡淡道:“很好,这事我不想再说,你下去吧!”【娴墨:不问程大小姐事,是心寒故,也是东厂都查不到,心中已经绝望故,又是此时实无心绪,想不起來问故】
程连安瞧瞧皇上【娴墨:瞧皇上何意,真神头鬼脑】,见隆庆挥了挥手,便施礼退出。
长孙笑迟望着他远去背影,回过头來对隆庆低低道:“此子其性太狠,留在宫中必成祸患,不如及早除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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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一听此言,心头震怵【娴墨:震怵者,是先有惊怕,而后思我如是时,会如何苦痛,乃生同情,乃起怜爱,孟子讲怵惕恻隐,怵在先,人总是感同身受在先,方起慈悲,】,忙道:“这孩子还小,只要好好管教,料也不会出什么大事,怎能害他性命!”
长孙笑迟摇头道:“寻常孩童恶作剧,弄死弄残小动物也是常有的事,不过像他这般对自己能下如此狠手的,只怕万中无一,而且我看他瞳眸不定,机灵诡诈,说出话來又满口歪理。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做小事的,只怕内心里却另有一套,暗藏狼子野心!”
常思豪道:“他幼遭变故,家破人亡,性子受些影响,也是常情,可也用不着杀了他!”
隆庆问冯保:“这孩子平时对你怎样!”冯保道:“挺孝顺的,奴才说什么?他便听什么?【娴墨:顺者为孝,大顺正是大逆,如今家长管孩子,看孩子逆反万勿管重了,压制只有两个结果,一个是崩了,一个是毁了,】”隆庆点了点头,道:“你说他现在东厂!”冯保点头:“是!”隆庆道:“那也挺好的,就让他在那边待着吧!别到宫里來了!”冯保瞧他表情冷淡,知是心有嫌忌,躬身道:“是!”
常思豪瞧着冯保,自己对他怀恨已久,沒想到真相如此,心中觉得过意不去,唤了声:“冯公公!”一时赔礼的话却说不出口,只觉满腔满腹都是叹息,闷闷的让人吸不进风,喘不出气。
冯保躬身:“奴才在!”常思豪眼帘垂低:“你是程家的恩人,我却对你又打又骂,实不应……”说着膝头一软,便欲跪下【娴墨:让主角跪太监,合适否,处处反常规,】,冯保慌忙跪倒相托:“千岁不可,奴才担当不起,本來不知者不怪,何况千岁爷又是一片侠烈心肠,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那俊亭兄若地下有知,也当含笑九泉了,咱们一点误会,也不打紧!”
隆庆道:“好了,起來吧!程允锋为国捐躯,堪称烈士,应当追封受赏,永亭,明日着吏部……不,还是告诉张太岳,让他拟办此事,【娴墨:何以有此一顿,是知下面办事无效率,一顿便生褒贬,真正好的描写,是无描写,让人凭空会意会心,】”冯保道声:“是!”缓缓站起。
席上杯盘已冷,刘金吾着人换过,又重烫了酒,经了程连安这事,常思豪只觉以往内心的一切都在崩塌、沦陷,思绪杂乱郁郁难欢,懒得说话,也不吃菜,只一味喝酒,酒入愁肠,喝得又猛,接连几壶下肚,便即醉倒,只觉迷眼难睁,昏昏沉沉间被人抬起,身子浮空,飘飘荡荡,荡荡飘飘,不知过了多久,这才躺下落实,然而身子落停,脑中仍在晃來飘去,腹中便阵阵翻腾难抑,忽然喉头酸涌,‘呃叽’一声,口鼻中秽物流窜,阻滞了呼吸。
大醉之人若仰躺在床,于半昏半迷中呕吐,常有因身体麻醉不灵,窒息而死者,常思豪便是处于这种状态,心里想要翻身,手上无力,一切似已都不听使唤,隐约知道,自己这便要死了,却沒想到是这种死法,实在可笑之极,想着程连安席间所说的话,仿佛有一天星流如雨,拖着长长的帚辉向自己落來,每一颗流星上,都写着“浑人”二字,将自己砸得烂如腐泥,刹那间此身已化去在天涯海角,人间的尽头,世上再无可争之事、可辩之词,精神就此一懈,放弃了挣扎。
难过的感觉很快过去,眼前起了一片光明,一切变得美妙而舒适,程允锋从光明中缓缓走來,身上无盔无甲,白衣干净整洁,脸上带着微笑,自己想要对他诉说小公子的遭遇,可是又难出口,程允锋似乎知晓了一切,淡淡而笑,就如同那日在城头瞧见自己焚颅时的样子,虚无飘渺之间,传來了他那云淡风清的声音:“人生非为求死,有生便是希望!”
一句话令常思豪沉重了自己,身子在光明中急坠,破风入水,沉向无尽的深渊,眼见水面之上一片浮动的光影,越來越远,他挣扎,呼喊,有了求生的信念,两脚猛地一蹬,踩水向上,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终于猛地潜出水面。
意识回归体内,麻木的唇皮上有了种柔滑的暖意,一股清新的气息正向口中吹來,像一片薄荷清凉着肺管,令他轻轻一咳,恢复了呼吸,唇上暖意消失,一个充满欢喜的声音道:“活过來了,可吓死我了!”常思豪迷糊中感觉右手压在身下,便伸左手去划捞,口里道:“妈,妈……”那人被唤得有些羞,拉了他手道:“是我,你醉得厉害,吐了不少,刚才好些,不要乱动,好好躺着吧!”常思豪迷眼半睁,只觉一个人影逆光坐在身边,看不太清,隐约知道是顾思衣,心头一阵酸,却笑起來道:“你是我,那你知道……我似谁!”顾思衣听他舌头还自僵硬,吐字不清,忙道:“我去给你倒杯水來!”
“别走!”常思豪挠着指头想抓紧她,眼泪流了出來:“姐,你知道我是谁……”
顾思衣止住动作,在他手上握了一握:“你是英雄,是男子汉,是我的好弟弟!”常思豪翻身躺平,在枕上不住摇头,泪水像画偏的眼线【娴墨:眼线是黑的,夜里看血色也是黑色,未言血泪,已有血泪之形】,直流到耳里:“不,我是浑人,程大人是,我也是,我们都是……”顾思衣微笑哄他:“是,是,你是浑人!”常思豪:“对,我是浑人,我不是东西……”顾思衣轻叹:“别人喝多了爱唱,爱睡,爱哭,你这孩子,喝多了却來骂自己!”替他掩了掩被子,只见常思豪不住叨念着:“我是浑人……”流着泪渐渐地睡着了。
待到次日醒來,已是日上三竿,常思豪两眼睁开,头疼如裂,摸向颈间【娴墨:习惯动作】,锦囊仍在,却是空的,他心下猛惊,又忽然想起,昨天已将玉佩交还了程连安,心头也不由空了,仿佛一头拉了半世车的骡子,忽然间卸车除套,被主人释放,面对千山碧草,竟觉无尽茫然。
眼瞧四周,便是上次自己在西苑南台岛上住的那间屋子,床头小桌上放着拳头大的香薰水鼎,底下小烛跳动,燃去了多半截,顾思衣脸向自己,趴伏在床侧睡得正香,呼吸均匀平和,像一只惫懒的小猫,自己的左手还被她轻轻握着,不曾分开,帷帐将阳光滤软,柔煦透來,在那一张白馥馥的面孔上均匀铺洒,皴出亮色,腾起辉晕,映得帐内温馨无限,暖意动人。
常思豪安静地瞧着她,目光里泛起疼爱与怜惜,右手微抬,向她的秀发探去,忽然眼前浮现出自己在恒山上手拢阿遥的小脚,看着秦自吟静静睡去的画面,这只手登时空中停住,渐渐收回下落,轻轻放在一边,【娴墨:男人成熟的标志,就是开始产生责任感,不再那么毛手毛脚,】
他肌肉松驰下來,静静躺实,合目倾听,只觉寂静已将屋子填得满满,这寂静是如此美好,每一个动作都会引起不必要的波澜,甚至不忍用自己的呼吸,去打扰她的呼吸,【娴墨:大惨痛后,偏有此温馨文字,好男人、好女人,风情泛起处,观之都可以醉人,是酒醉真不如人醉】
良久,外面响起脚步声音,有人到了门边,喊道:“姐姐在吗?”顾思衣一惊,猛地睁开眼睛,低低应声道:“在呢?”抽回了手,常思豪长吸口气,作势打个哈欠,说道:“是金吾吗?进來吧!”门一开,刘金吾走了进來,离床边还远便躬身作揖:“千岁睡得好么!”
常思豪坐起來揉揉脖子,偷瞄了顾思衣一眼,挠头道:“喝得太多,迷迷糊糊,好像做了个梦,梦见我是个皮筏子!”刘金吾奇道:“哪会有这样的怪梦!”常思豪道:“就说哩,确实怪得很,我梦见自己多年沒人用,弃在河边,一个仙女要过河,便往我肚里吹风!”刘金吾笑道:“那定是嘴对嘴地吹,【娴墨:色鬼相】”顾思衣脸上通红:“你又乱说话!”
常思豪道:“嗯,我心里享受得紧,可是?吹了半天也鼓不起來【娴墨:试想小刘这色鬼此时又会想到哪儿去,】,仙女过不去河,吹得又累,就很生气,责怪我说:‘你这筏子也怪,怎就吹不起來,【娴墨:起不來……】’我也觉得很对不住【娴墨:有体贴就好嘛,笑】,对她说:‘仙女原谅小弟,只因小弟不是羊皮的,而是驴皮的,’仙女笑说:‘原來如此,驴皮自有驴脾气,那不能吹,得抽,’说着拿出条鞭子,对我一顿猛抽,我一生气,果然就鼓起來了,仙女乐不可支,笑骂道:‘你就是欠揍,’”
刘金吾觉得他这梦莫名其妙,顾思衣却知他是在变着法儿的向自己道歉,笑道:“她抽得你生气,也不是好仙女!”常思豪笑道:“我说得简略了,姐姐有所不知,这仙女心地善良得很,鞭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甩得虽响,却只抽在我身边的地上,我恨她不肯往我身上抽,因此才大大生气!”顾思衣抿嘴一笑:“让你生气总是不好,她若等河上冻冰时來,说不定打几个滑出溜儿就过去了!”说到这儿两人目光相对,同时想起昨日湖上滑冰的情景,俱都会心而笑,只是常思豪的笑容中带着几分内疚和被原谅之后的欣然,顾思衣的笑颜里却充满甜蜜与怀念,两份心情,又是各有各的不同了。
刘金吾夹在当中,笑说道:“我看我还是待会儿再來!”顾思衣道:“那干什么?你有事便说吧!我走就是了!”刘金吾忙笑道:“不用不用,也沒什么事儿,皇上给我一个美差,让我來陪千岁爷吃喝玩乐!”顾思衣又听到千岁二字,目光中有些失神,喃喃道:“是了,我差点忘了,昨天皇上认了他做兄弟!”刘金吾笑道:“是啊!本來之前我听千岁讲江湖之事,还曾想与他结拜兄弟,却让皇上占了先,现下却不敢高攀了!”常思豪笑道:“什么高攀不高攀的,我还是我,你不用如此客气,我看他认我当兄弟,图的是把封官和赏钱都省了,这皇上抠门儿得紧,让厨子挖泥鳅,给大炮封将军,咱们若真随便起來,只怕要吃得他肝儿都疼哩!”
顾思衣道:“你现在虽是御弟的身份,说话也得有些遮拦,可别什么都乱说!”刘金吾笑道:“沒关系,昨天千岁说了不少犯忌的话,可是皇上什么都爱听,昨天他们兄弟相谈,皇上都自称我而不称朕,俨然还是在裕邸的口吻,随意得很!”顾思衣道:“皇上以往接触的人都对他太恭敬,偶尔遇上不一样的,自然会觉得新鲜喜欢,不过他总要有皇帝的威严,凡事还是注意些好!”刘金吾笑道:“是,是!”又向常思豪道:“千岁也不必担心,昨天皇上发大财了,咱们猛吃猛喝,一时半会儿也吃不穷他!”
常思豪奇道:“他发了什么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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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金吾道:“昨天你先醉倒了,皇上他们谈论以往还有国家军政等事,聊得很久,皇上说到要封哥哥为王,请他留在京师辅理国政,他说什么也不肯,天晚了又不肯在宫里住下,告辞时说他本己是个死人,兄弟相聚一场更是福分,今日别过之后,他便想五湖泛舟,过散淡日子去了,要皇上安心治国,勿以他为念,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搁在桌上便向外走,皇上喊他不住,追到殿口,就见他几个纵掠,便消失在夜色之中,我们回來看那沓纸,竟都是大额金票,兑换成银子,怕要超过三十万两!”【娴墨:明显是炒水颜香从徐三处诈出來的,原本说好给老婆,最后还是给兄弟,这就是男人,而且,这还是卖老婆的钱,聚豪阁主真是人间奇葩,】
常思豪寻思:“长孙笑迟皇位也不争,钱也不要,看來是什么都看破了,却不知这聚豪阁主,还会不会再做下去!”一想起昨晚的事,程连安那张小脸便浮现出來,登觉胸中发堵,心说再琢磨他的事,我非憋疯了不可,大笑道:“皇上哭穷,他信以为真了,再穷也是皇家,用得着他的银两,正好,他不爱花,咱们帮他花,我到京中之后也沒四处走过,你知道什么好去处,等我换了衣服,咱们一起逛逛!”
刘金吾笑道:“要说到玩乐,我可是京城活地图了,待会儿出行,包准千岁满意!”说罢施了礼退出候着。
常思豪由顾思衣服侍着换了衣服,吃了两块茶点,便随刘金吾出來,两人离岛踏上桥头,刘金吾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双手递过:“千岁,这是皇上给的一万两银子,您收着吧!”常思豪心下一震,脚步定住,刘金吾笑道:“您犹豫什么?”常思豪摆手道:“无功不受禄!”向前走去,刘金吾追上道:“您怎么沒功,俺答……”常思豪猛地扭身:“皇上出手既然这么大方,又何必干那些封大炮抠泥鳅的事情!”刘金吾一笑:“这您就不知道了,咱们皇上有个特点,什么都省,就是不省军费,肯赏功臣,这是从嘉靖老皇爷那就落下的传统,戚继光沿海平倭,杀一个倭匪便赏三十两银子,这赏格是他定的,银子却是国库出的,那年国库总收入平账之后还剩不到二百万两,军费就多给出去一百四十多万,老皇爷当时疼得不行,可还是咬着牙给啊!要不然哪來那么好的战绩,拿您知道的來说,大同城上光佛朗机炮就有五十二门吧!那可都是从红毛子手里买的技术,制作起來花的钱更海了去了,身为京师禁卫三大营之一的神机营才配备了十六门而已,钱还不都是皇上出的,这点银子不过是些零花【娴墨:零花不是正赏,故不庄重】,以后还有呢?”
常思豪自知脑子不比京城这些人鬼,生怕上当,见他说得流利,多半不假,这才释然,却仍不肯收银票,刘金吾只好代他揣起。
两人下桥前行,常思豪远远瞧见三清观,便又向这边折來,让刘金吾在外候着,自來与妙丰相见,叙礼已毕,问起病情,妙丰笑道:“你这孩子也真有心,无肝已然无事,说在这静养清修,皇上已经许了【娴墨:是已经來打听过病况,想接出去调理來着】!”常思豪來到床前探视,相见之下,无肝也是异常欢慰。
两人说了会儿话,常思豪怕影响她休息便又退了出來,料想妙丰和冯保话不投机,多半不是东厂一伙,便直接了当询问五志迷情散一事,妙丰听罢始末缘由,也感奇怪,回忆道:“吴祖师确曾制过此药,不过因些旧事伤心,再不进药室,甚至连药字也不愿听了,制药用过的东西都交安师兄打理,药方什么的,想來也不致流落在外,让东厂拿了去!”
常思豪问:“无忧堂有多少人,仆从杂役之中,有沒有可疑的人物!”
妙丰道:“师父迁至海南之后,身边就是我那几个师兄弟,我自进宫以后,再沒回到师父身边,其它的事情便不知道了!”
常思豪心中迷惑,料想此事与她无关,也不多打扰,起身告辞,妙丰唤住道:“你只问他人病情,倒是你自己的身子怎样了!”常思豪一笑:“我的伤由一位刘老先生给看过,他在我两臂上刺了不少牛毛小针,但是效果不大,他说是又回去找别的办法了!”妙丰道:“嗯,给你看病的是刘太医罢,小针调气,大针调形,他能想出以末逐本催逆回流的法子,也算是明研医理之人,然而你运气串经,真气淤滞,岂是医家所能调理,咱们练武出的偏差,还得靠武功调整回來,今日我便教一套导引法门给你,算是对日前那一掌的补偿罢!”
常思豪大喜,忙垂首道:“真人言重,我可多谢了!”
妙丰摆了摆手:“我这法子,也是以末逐本的路数,你且看來!”她说着站起身,两手自然下垂,调匀呼吸,十指尖缓缓向两侧翘起,扳到极限,然后双臂平抬外撑,整身如十字状,常思豪依样照学,只觉指尖及两臂中筋络抻紧,手心微热,又随着妙丰左右拧足转掌,臂上筋络连扯渐渐由肩连背,往足下绵延,体内产生了一种流动感,顺身体动作的引导而行,背上淤滞的气血亦如一团厚闷的绵絮,被四肢丝丝缕缕分别扯开散去。
妙丰见他露出惊喜之色,知道有了效果,一套动作教完,淡笑道:“此术名为‘禹王流’,通经疏络之效最宏,你依法练习,多则三日,少则一两日,便可将淤滞化去,不过须要注意,一开始由肢体引导气血,不可加丝毫意识,呼吸更要纯任自然,等内部走顺了,就不必再拘于动作,靠意识一带,就起來了,【娴墨:气血自动运行,人为干预必燥,所谓无思无想,纯任自然,医家用药也是拨乱反正用,胡乱干扰气血,再调回來可难透了,所以中医最不爱接被西医治过的人,那就像要修一块被孩子拆过的表一样,修倒是能修,不够费事的,关键还总缺零件,】”当下为他纠正过细节之后,又将自己所存治伤灵药“鹰筋火凤烧”取出一瓶相赠。
常思豪心知此药极是灵验,连连拜谢,出了西苑便扔了两颗药丸在嘴里,心情大好。
刘金吾引着他一路东行,两人过了前三门來到闹市之中,只见买卖铺户喧闹异常,摊架上摆满各式各样的鞭炮,花花绿绿甚是好看,此时年关已近,人们都忙着购置年货。
常思豪一边走路一边暗运妙丰所教导引之术,活动身体气血,背上淤滞弥漫摊匀,渐渐化开,身上大感舒适,心想:“医学武术都是基于人体,可是相同又不同,便像是一块木头,可以做筷子,也可以做牙签,可是拿筷子剔牙,就万万不能了,那刘先生能把我的病症说得分毫不差,可是扎了那么多针也沒治过來,妙丰这导引的法子一行开,立刻感觉大好,看來还真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
刘金吾一进商街眼睛便不够使,买卖家瞧他衣着华丽,也都着意奉迎,有的与他熟识,不住寒喧,刘金吾左褒右贬,指东道西,瞧见套八角灯笼不错,便提起來让常思豪來过目,听他说好,便告诉那商家:“给我包了,送到江米巷东头老严宅子!”一会儿又瞧见个脸盆不错,也拿來让常思豪瞧,如此一条街从头走到尾,也不知东西买了多少。
常思豪见他笑忒嘻嘻,嘴碎如婆,听得阵阵发烦,心想这小子借着我的引由买东西占便宜,到时候和皇上报账,真是小儿心态,沒甚出息【娴墨:挖着沟,还连带埋着小药线,掉沟就不踩线,可惜瞒不过读二遍】,一时懒得理他,又自琢磨:“程连安的事已至此,也便由他,可是吟儿的病要治,仇也不可不报,小雨说东厂厂务都交郭书荣华打理,冯保多在宫中,怎知江湖事,我找他去问解药在谁手上,多半也问不出什么來,对付郭书荣华來不了硬的,别说是他,就算是那四大档头随便哪个出來,我也不是人家对手,何况眼下内功受损,更不如从前!”
他想到自己不过是引气串经,身上便如此不舒服,那么秦自吟五脏气血俱乱,不知会是怎样一番痛苦,心中又是一阵难受,然而明知多思无益,也就努力移开精神,眼见前面有一家成衣铺,便甩开看家具的刘金吾,独自进去躲清静,店家见他穿着富贵,相待甚殷,常思豪转來转去颇不好意思,正待离开,瞧见旁边有女子服饰,便选了一件比甲,一领襦裙,付账出门,刘金吾追來将衣服接过替他拿了,笑道:“我瞧千岁选这尺寸,好像与顾姐姐身材颇合!”
常思豪自顾自地往前溜嗒:“是啊!便是给她买的,她待我很好,送点礼物自然应该!”
刘金吾跟上一笑:“她是伺候过老皇爷的,在宫里年头多了,心思养得老道,伺候起來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常思豪道:“这么说她对谁都是一样的了!”刘金吾道:“也不尽然,也差不多!”常思豪侧目轻笑道:“你这么年轻就当上内廷总管,很了不起啊!心思只怕比她还要老道得多了!”刘金吾一笑:“我也是托了祖宗的福罢了,我祖父是正德三年的进士,讳天和,以前在朝为官,做过一任兵部尚书,他老人家懂得医学和治水,文武双全,当年也曾在黑水河设伏歼敌,杀过鞑子的小十王!”
常思豪肃然起敬:“原來老人家如此了得!”
刘金吾道:“是啊!他老人家是很了不起,我也常常引以为傲,不过我就不行了,靠着祖宗余福,荫了个锦衣卫的差事,既无战功,又无政绩,想去考武举,这身功夫又拿不出手,所以听千岁讲杀鞑子的事情,羡慕得紧哩,唉!可惜愿不遂人,天不假手,若实在沒辙,我也学学小安子,去做个太监得了!”
一句话说到常思豪心中痛事,皱眉道:“当太监比你现在还好!”
刘金吾笑嘻嘻地道:“其实太监也分三六九等,您也不必替那小安子太伤心了,他有义父冯保在皇上身边,自己又在东厂干事,前途决非一般人可比,东厂那些干事苦争苦熬,将來不过当个档头掌爷,像厂里的掌刑千户、百户什么的,现在惯例都是直接从锦衣卫抽调派任,不用太监,所以太监进东厂,将來必入高职,冯保若真愿意让他跟在皇上身边,一开始就应该让他进宫里学大内的规矩,可实际却把他安排到东厂,目的还是很明显的,【娴墨:保亦惧乎,曰未必然,宫中是何所在,东厂历练后再入,方能真成左右手也】”
常思豪感觉这里头有很多东西自己想不明白,一时陷入沉默。
刘金吾叹道:“相比之下,我们锦衣卫的地位可是远远不如从前了,您别看我是侍卫总管,见了郭书荣华还不得是规规矩矩的,他对我客气,是冲着我是皇上身边的近人,一比手中权力,那可是天差地别,进了宫,他听皇上和冯保的,出了宫,还有谁能管得了他,各大衙门都有东厂干事坐班,谁一天干了什么都有记录在案,除了皇亲国戚和几大阁臣,他想逮谁杀谁,可以直接抓捕,一律不需上报皇上,这京师之内,哪个官员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地称一声‘郭督公’,这等威风,可是实实在在,沒有半分虚头,程连安若真读书科举,能否考上且在两说,便算考上了,封官升迁又得多少年,就算做到六部侍郎、尚书,还不得看东厂督公的脸色【娴墨:正人何必看人脸色】,若换了我,狠一狠心,说不定也给自己來上这一刀!”
常思豪听他说话,表情渐渐凝重,暗思:“他说的不错,当文官如此,做武将就更不用提,不打仗的时候沒军功,打起仗來若有命回來,封个什么官,多半也和程大人差不多,程连安对自己的父亲很瞧不起,当然不会走这费力不讨好的老路,他之所以下得去狠手,说不定正是看到了这条可以最快掌权发达的捷径,可他小小年纪,要那么大的权力干什么?实在无法理解!”
回想昨夜之事,难过之余又自失笑:“程连安说的对,血缘算个什么?程大人是他爹,他却算不上程大人的儿子,【娴墨:其实谁又是谁的儿子,思想各人不同,血脉实无意义,亲人之亲,在于日夜相处而离不开,夫妻久后成亲人,即此故,殊不见多少兄弟反目成仇、父子母女大打出手者,世谓相爱容易相处难,是沒从小处到大,或未彼此真了解透故,知心人相处有何难】我找到他便算完成了程大人的遗愿,难道还能管教他,陪他一辈子,只怕在他眼里,我还沒他活得明白【娴墨:是这话,小常必能做好父亲】,罢了罢了,他爱学好便学好,爱学坏便学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就让他做他的明白人,我做我的浑人吧!【娴墨:板桥亦难得糊涂,世上谁又是清人】”想到这里,心情也便开朗了一些。
眼瞧刘金吾说到后來竟也动了当太监的心思,虽是玩笑,也未免窝囊,不禁笑骂道:“把小鸟一割,撒出尿來贴着屁股转、顺着裤裆流,成天以尿洗腿,还不如个好老娘们儿,算他妈的什么玩意儿,你也是将门虎子,大好男儿,怎么说这般丧气屁话,沒的给你家老爷子丢人!”
刘金吾眼睛一亮,猛拍大腿坏笑:“哎,说得好,他妈的,老子最损不济,至少撒尿还走直线,【娴墨:偏以尿立志,此国人怪态,北方人讲有志气、有胆色曰:“尿性!”实奇奇怪怪之语,《秦府风云》第二部,专有一章英雄尿,似恶搞,今思來又知别有用心矣,此书写中国阉态:程连安自阉其身,刘金吾自阉其志,前后文中,还有阉心阉胆阉良知者不可胜数,小常对黄河一尿,是知写小常有尿性,黄河色黄,其态壮美,亦正是中华民族之大尿性,作者正是以此尿冲尽天下阉人阉态,展我中华民族之真魂也,故小常尿出來,方才大笑,此笑又非止小常笑,实作者在纸背后暗笑狂笑也】”
常思豪大手在他肩头一拢,笑道:“这就对了,该说说,该笑笑,怎么痛快怎么活,有屁得放出來薰别人,可不能自己憋着!”
刘金吾大乐:“谢千岁,也不知怎么着,听您说话,就是个痛快,【娴墨:看懂写尿真意,不但大呼痛快,更要鼓掌献花叫好,】”常思豪笑道:“千个屁岁,又不是王八,论年纪你比我大吧!叫我常兄弟就行了!”刘金吾问:“您几月生日!”常思豪道:“九月!”刘金吾道:“我十月,比您小,您瞧得起我,我也不和您客气,高攀一步,叫您大哥,常大哥,成么!”常思豪失笑,心想年岁大小哪有不论生年论生月的道理,也知他心意,不与相争这烦俗细节,点头应道:“好兄弟!”
两人有说有笑逛了半日,眼见天到中午,前面有间酒楼,常思豪道:“饿了饿了,咱们进去,照顾照顾这老肠老肚吧!”却被刘金吾一把扯住,只见他神秘地一笑:“大哥,我带您去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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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金吾在前引路,两人穿街过巷,走的都是些小胡同,过了半盏茶时分,周围变得墙高路窄,抬头只见一线天,更为狭闷逼仄,又行一段,忽地切入一条宽马道的中心,左右看去,直线通途,瞧不到边,正对面一幢建筑白壁青檐,红漆显柱,十分雄伟,门匾上红底黑字,写着:“贡院”,常思豪料想他说的好地方便是这里了,向前走去沒几步,刘金吾却停下转过來,指向身后道:“你看!”
常思豪依言回头,一幢高楼撞眼,看得他身子微微一晃,颌尖不由自主地仰起,只见这楼起架【娴墨:二字着眼,所谓根基也,试问何事不起架,建筑要起,经商要起,写书更要起,架大气象才大】便比一般楼宇为高,第一层上下已是三丈有余,门口六根巨柱,撑起勾角单檐,檐侧一架四旗红灯笼大幌迎风摇转,上书四【娴墨:一三六四四,共十八,一本书,三大部,六男主秦郭常萧长廖,四正四副八女主眉馨剑暖雨吟衣香】个字:“天姿独抱【娴墨:谁之天姿,在谁怀抱,会心者一笑】”,二层楼外基向内收束,退出环廊,高下又有两丈【娴墨:三加二,五丈】,檐下悬灯,灯垂彩穗,花窗雕扇,穗满飞檐,最上层形制与二层相同,高约一丈【娴墨:五加一,六丈,十八米】,顶上檐挑碧空,脊过浮云,真如琼楼落地,仙阁临凡一般。
刘金吾笑道:“这独抱楼名冠京城数十年,收得川闽湘桂各地的美女,养着齐鲁、吴越、巴蜀、岭南四方的名厨,楼上楼下,吃喝玩乐一应俱全,有姿有派有气魄,而且价钱公道,所以这么些年來,一直红火得很,他们这儿大窖里存的名酒可是不少,今儿个咱挑几样好好尝尝,【娴墨:三遮六掩终现眼前,馆楼院堂寮,今出其第二】”
两人由伙计迎进楼來,只觉暖气烤脸,异香扑鼻,四下里高朋满座,喧声如潮,热度尤胜温度,女侍微笑迎前将衣服接了,询问所需,头前引让,常思豪不愿去包房,两人便在一层散台选了位置坐下,点菜吃喝。
几杯下肚,身上生暖,刘金吾道:“大哥觉得此处怎样!”
常思豪侧身放眼,但见四处花灯吊顶,穗如血剑,翰墨缀壁,画满华堂,很有过年的喜庆,北方中央有个戏台,一歌妓正自唱曲,彩声此起彼伏,周遭女侍们清一色的十六七年纪,红衣如火,乌髫亮丽,往來之际,扬洒着笑意,穿梭着青春【娴墨:穿梭着青春,是知在观气色,不是观容貌,气色好,气象就好,国人开饭店,必要召二十岁以下服务员,取其气象绝佳故,外国常有五六十岁老服务生,取其服务体贴周道故,周道舒服需慢品,气象则迎面扑來,是故西方饭店静悄悄死气沉沉,国人酒楼一派热火朝天】,点头道:“很好,热闹得很!”
刘金吾道:“别家跑堂伙计都用男的,唯此处专用女侍,也算特立独行了,因此也比别处要热闹许多,您也瞧见了,这独抱楼对面就是贡院,当年严世蕃在时,赶上春闱科考完毕,便在此设宴款待各地举子,网罗羽翼,招纳幕宾以为己用,那时节才子云集,燕语莺声,这边写诗作词,那边吹拉弹唱,热闹劲儿更胜现在一筹,严氏父子倒台之后,这风光便让倚抢了去,不过倚清茶淡曲,格调甚高,便不如独抱楼酒香色浓,平易近人了!”
常思豪心想:“倚我倒去过,论规模确是比这边差了不少!”
只听刘金吾道:“这两年考中的举子有的图个雅致,多去那边,考不中的,则直奔这儿來,浅斟低唱,聊慰失意之情,不过,也倒有一些人,词写得颇好,教歌妓们一传唱,反成其名的,春闱秋试,总是落榜的比考中的多,所以独抱楼虽无过去的声威,热闹劲儿却也一直沒跌得太远!”
常思豪道:“原來严世蕃也很懂得招贤纳士【娴墨:未紧对金吾上句,恰正是小常刚回过味來,其情态反真,倘一句接一句地答述,则成作者借二人口述事,不免板矣】,了不起呀,我还道他只是会吃喝玩乐而已呢?看來做奸臣也得有能耐才行!”话说一半,忽有所悟:“百剑盟旗下设个倚,其用意是否也在于此,他们在地板下设盗听秘室,莫不是为了偷听那些将來的国家栋梁,倒底是个什么心态想法,看看将來能否收归己用!”想到这里,心中便有一扇暗窗豁然打开:“那徐三公子有钱有势,为何不把这独抱楼盘兑下來,反而特意到倚对面开馆,用意也是不问自知了,那日在百剑盟晨会之上,有我在场,高扬他们只说双方生意竞争和徐阁老的敌意,郑盟主也是如此应付,原來说话都沒全露白,底下还暗含着这么一层竞争,只是当时只有他们自己明白,我却全然被蒙在鼓里,听再多也是白听,【娴墨:开场守中殿立议,就提到倚香氛围,清静书香氛围,是何地,曰楼实为书院,红袖添茶,吟风诵月之地,改,是知为“避贤者讳”,躲闪郑盟主言之娼家五等之言也,馆楼院堂寮,是院居中,反在楼下,何也,格调再高也是娼属,卖不可耻,是卖着带盖贞洁牌坊,虚伪故也,其用心用意不纯,但仍是为大业起念着想,作者特置其于中,当是取不偏不失意】”
刘金吾道:“咳,什么奸臣忠臣,是奸是忠,是好是坏,有时候很难分得清楚、算得明白,您是沒在皇上身边常待,其实做皇上容易,做臣子的最难,秦桧是千古第一奸,难道宋高宗就沒有责任!”
常思豪暗笑:“昨儿隆庆哭穷说皇上不好当,今儿你又说做臣子难,算來我这心里苦水也不少,嘿!这世上又有谁活得容易呢?”点头淡应道:“嗯,高宗下金牌害死岳飞,当然不是好人!”
刘金吾道:“如此则又稍有些粗暴了,当年宋朝也算富足,不过宋高宗生活上却很俭朴【娴墨:说高宗俭,正衬隆庆俭】,自己是皇上,吃饭一大桌菜,根本吃不完,扔了自然是浪费,于是就赐给宫里的下人们吃,这倒不算什么?难得的是他吃饭一向准备两副筷子,一桌子菜自己想吃什么先拨出來,然后用另一双筷子吃,自己碗里的都吃干净,绝对不剩【娴墨:今中国年倒剩饭粮食数亿吨,是知还不如封建帝王会过日子,岂不悲哉,难道还要再來三年灾害,人才真懂,】,这样其它的菜拿下去,还很干净,这小小的体贴,却让下人们都很感激,你说这举动,说不说明他是个好人,【娴墨:今讲史者,多只言瘦金书画,生活上少有人提,殊不知生活细节,才是真相出土之地】”
常思豪道:“他生活小事上是好人,国家大事上是坏人,总的來说,还是坏处多些!”
刘金吾点头道:“您这可是说到点子上了,昨天听程连安说话时,我便想到了这些,当时便觉得,这孩子讲话大有道理,很多生活中的好人,其实眼光短浅,沒有大局观念,一旦搁的位置不对,便错出滔天祸來!”
常思豪眼皮微合:“你好像话中有话!”
刘金吾一笑:“我可沒本事弹出弦外之音,但是,说句題外话,其实很多时候,人都是在演一场戏,演戏有可能是为了取悦别人,也有可能是自有目的,有些人入戏之后难出戏,被角色感动,却沒了自己,有些人则见戏插戏,借戏演戏,成就了自己,戏弄了别人,还有些人则是身在戏中不知戏,错过了好戏,还容易在戏台上把自己给伤了,【娴墨:纨绔子弟,爱戏听戏,必张口是戏,然人生谁不在戏中,无非有人扮凡,有人扮僧道,是知天下是一天下,无人真逃得出红尘】”
常思豪道:“看來……我多半是在戏中而不知那类!”
刘金吾笑而举杯:“悲欢离合,开场日即收场日;男女老少,看戏人亦做戏人,喝酒吧!”常思豪陪了他一杯,漫不经心地夹了口菜搁在嘴里,细嚼一阵,咽下说道:“你的话其实我倒也听明白了一些,你是说秦桧和严嵩是一样的,宋高宗有责任,老皇爷嘉靖也有责任,这比喻很好,有机会我跟皇上说说,让他小心朝中大臣,吸取经验,不要再犯类似错误才好,皇上知道我是粗人一个,不懂政事,到时候问起來,我便趁机给你美言几句,说你见识不凡,皇上一高兴,必然升你的官,说不定弄个什么军机大臣之类的当当,你就不用再羡慕那些太监了!”
刘金吾脸色登时变了,手在颈间一比:“您要是这么一说,那我可就不是割小鸟的问題,而是要割脑袋了!”
常思豪笑道:“那怎么能呢?啊!你大概怕我嘴笨,说不太好,你放心,这点小事还算不得什么?我就说,你对皇上忠心耿耿,认为皇上俭朴,在湖里抠泥鳅吃、给大炮封将军这些事情,和宋高宗给下人吃剩饭一样,都是大好人的表现。虽然好人多数目光短浅,搁的位置不对便易闯祸,但和高宗相比,皇上总算还沒闯出滔天祸來,已经是相当明的明君了!”
刘金吾眼睛发直:“哥,我哪儿得罪了您,您要这么害我!”
见他如此,常思豪越发地皱起眉头:“哎,你这又是何必,我不也是为了你好吗?”说完不再看他,自顾自地低头夹菜吃。
刘金吾酸鼻皱眼地,几乎要哭出声來:“您这哪是为我好,这是要我的命啊!”瞄他半天沒有反应,忽有所悟,探身低道:“千岁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下來,金吾定效犬马之劳,绝无二话,【娴墨:聪明】”
常思豪等到从容地咽完了口里的菜,这才伸手,在他肩头虚按,笑道:“坐,坐,你认了我做大哥,说这话不就见外了吗?【娴墨:小常亦不简单,日渐的就成熟起來】”
刘金吾缓缓坐回,屁股却沾的不实,两眼不错神扫着他的脸,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常思豪给他把杯斟满,笑道:“我來京师时间不长,对京中人物不大了解,兄弟若有兴趣,不如给我讲讲如何!”
刘金吾眼睛转转,知道他必有什么勾勾心藏在后面,赶忙陪上一笑:“那还不容易!”双手将酒接过,一饮而尽,道:“东厂的人您已经熟悉了,要说京中其它人物,那头一位……就得说是徐阶徐阁老,【娴墨:小常问京中人物,正是问此人,误军机害死程大人,此仇岂可不报,】”
常思豪点头:“嗯,我倒是听了不少闲话,说徐阁老现在大权在握,如日中天,也不知是不是真有这么厉害!”刘金吾有些画魂儿,道:“他是首辅,如今内阁第一重臣,论权势,哪还有人盖得过他!”常思豪漫不经心地道:“他大概也是科举出身罢,从一个书生爬上这样一个位子,可不容易!”刘金吾道:“那是自然,他的势力能到现在这个地步,很大程度是因为斗倒严嵩打下了基础!”
常思豪道:“哦,那肯定是有一番好戏喽,【娴墨:知己必先知彼,大幕闲闲拉开】”
听到这里,刘金吾已然有些心照,露出笑容,道:“这说起來话就长了,徐阁老是嘉靖三十一年入的阁,那时候我还未成年,当时严嵩相继斗倒害死了夏言、杨继盛、沈练等人,势力强盛之极,徐阶曾经过夏言的举荐,故被疑为其党羽,严嵩因此对他抱有敌意,无事便挑他的毛病!”说到这儿抬头瞧了常思豪一眼,补充道:“我这话可沒有别的意思,千岁切莫误会!”
常思豪一笑举杯【娴墨:频频举杯,是在暗灌,欲令其飘然不知自守】:“自家兄弟,哪那么多误会,來,喝酒!”
刘金吾见他笑得越发亲切,反倒有些拘谨,生恐对方挑理似地,酒到杯干,亮过杯底后,又主动给常思豪也满上,继续道:“那时徐阶自知无力与之对抗,只好小心伺候,隐忍了十年,终于熬得严嵩老迈昏沉,失去皇上宠信,他自己这时则成为嘉靖帝的新宠,这时候他的人马也培植得差不多了,于是展开动作,指使御史邹应龙上告严嵩父子【娴墨:伏一徐家死党,试想严相虎老威风在,这时肯出首告状,风险多大,】,嘉靖果然下令逮捕了严世蕃,勒令严嵩下野,当时不少受过严嵩父子欺压的官员都准备上告陈说二人罪状,而且多提到严嵩残害杨、沈等忠良之事,可是徐阶却极聪明,知道严嵩害人都是偷机取巧,不自己出手,而是旁敲侧击,撺动嘉靖去害,如果告严嵩提及此事,嘉靖皇上必然护自己的短,便不会治严氏父子的罪了,于是指示众臣上书中只告世蕃通倭作乱,果然一下告倒严嵩,要了严世蕃的性命!”
常思豪点头:“我明白了,这和我头里说那些话是一个性质,若教皇上听见,那你就成了揭老皇爷的短,【娴墨:双点双压,言内言外,旧事正是当下事】”
刘金吾见他懂了自己的意思,心头暗喜,苦着脸强笑:“是啊!可不是吗?”
常思豪笑道:“原來如此,我差点好心办了坏事!”刘金吾忙道:“不碍的,不碍的!”常思豪嗯了一声,道:“这么说徐阶是个大聪明人,斗倒了巨奸,他就是众望所归的英雄了,是不是!”刘金吾道:“正是!”常思豪又递过一杯道:“都说英雄莫问出身,一般当上大英雄,都要别人为他做出些牺牲,英雄干些坏事,也不叫干坏事,那叫从权!”刘金吾一饮而尽,似乎喝得猛了些,眼神有些发散,含糊道:“差不多,可也不能说完全是一回事!”
常思豪道:“你之前说忠奸、好坏,很多时候难以分清算明,这话我很赞同,那严嵩未被扳倒之前,想必朝廷之中绝大多数人都要盛赞他是治国的大忠臣,所以只要沒倒,就是好样的,等到墙倒众人推的时候,好人也变成坏人了!”
刘金吾琢磨着话音,似乎沒大听出重点,【娴墨:酒喝的脑子钝了】
常思豪笑了一笑,眼神斜斜扫來:“徐阶这面英雄墙立起來,沒人敢推,來扶的人倒是不少吧!”
刘金吾点头:“遭到过严嵩排挤陷害的人自然都心向徐阶,他这些年來手底下的人也培养安插了不少,像张居正和海瑞,都是跟着徐阶起來的,如果说他是一面墙,倒不如说是一根杆,想來扶的人围成圈子,远处的早已沾不到他的身,只能一个接一个地扶在前人的背上了!”
常思豪一笑:“扶的劲儿不大,可是人一多,不也便成了推么,朝廷是块沙地,根基扎得再深,只怕也不牢靠,【娴墨:小常谓官员是沙,殊不知天下百姓才是真沙,然沙性太散,不团结,故无力】”
刘金吾脸带僵笑,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常思豪道:“我刚才逗你玩儿的话,你也不用往心里去,我是想告诉你,把话往拐弯抹角里说,我也会,只是觉得沒那个必要,演戏看戏都是图个乐呵,大家一笑而过最好,我也知道,其实皇上是个大聪明人,他在颜香馆走一圈,心里什么都明白了,长孙笑迟的身份,徐阁老会不知道,聚豪阁的实力,皇上会不清楚,一个人能和大奸臣和睦相处十年,眼睁睁地瞧着他干坏事而无动于衷,又暗自勾连旧日皇子,在江南组织帮会,招兵买马,总不会是为了繁荣漕运、振兴农耕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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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金吾张口结舌,隔了好一阵子才道:“如今皇上在国事上对徐阁老多有倚重,此事非同小可,可不敢乱说!”
常思豪笑道:“昨天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徐阁老年岁大了,贻误军机,纵容子弟,事实俱在,冯保的用意被看破了,可是皇上也沒怪罪,说明他心里对徐阁老已经相当不满,他能看破冯保,难道看不透徐阶的心思,徐阶做首辅坐镇内阁统揽政务,外围有聚豪阁在江南蓄锐养兵,手底下再有个太监把持内廷,岂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比严嵩的日子还滋润么!”
刘金吾打了个突儿,酒便醒了一半,内外勾连图谋不轨,向來是无可饶恕的重罪,最为皇家所忌,当年严嵩整夏言的罪名之一就是交近结边,说夏言支持边将要收复鞑子所占的河套失地是假,其意却在谋反,最终整得他身死弃市。
常思豪又瞧了过來:“你想升官发财,用不着做太监,眼前便是一桩最大的富贵,【娴墨:富贵险中求,不险无大富贵,小常有这话,是不了解官二代的生活状态,人家已经富贵了,不能再谈富贵,要谈刺激才有兴趣,这时小常还嫩,】”
刘金吾眼睛转转,声音压到极低:“徐阁老位高权重,办事谨慎,向无差池,动他不是易事!”
常思豪道:“延误边防军机,本身就是大错!”
刘金吾缩了缩身子,琢磨一阵,说道:“官场之中无对错,站着不倒的是英雄,程允锋确实死得可惜,然而朝廷救兵迟到,也非某一个人的责任,冯保的话其实只说了一半,哥哥别忘了皇上是今年初登基,你们被困愁城之时,老皇爷嘉靖正在病中【娴墨:折子教孙意显在此处,事实岂不如是,人人都有理由,故话好说,事难办,年轻时敢闯,老來都叹世事艰难,正是伤痕遍体之故也】,当时宫里宫外,上上下下人心惶惶,哪还顾得上军事!”
常思豪知他看破了自己心思,也不遮掩,一笑道:“为何那个张阁老就能重视此事,急派救兵支援!”
刘金吾道:“您有所不知,张居正虽是徐阁老提拔上來的,但是他入阁之后,却因在裕王府共过事的缘故,渐渐和高拱走得较近,徐阁老与高拱向來不睦,自然对张也开始反感,后來挤走高拱,虽沒对张动手,但两人关系早不如前,张在内阁负责主持边防军务,徐阁老压下此事,摆明了是要看他的笑话,【娴墨:秦府宴上已有预描】”
常思豪双目凝光,面容骤冷,程大人在边关一众军民心中何等重要,然而放在朝堂,却卑微得像只死在沙滩上的蚂蚁,真正的狂风巨浪,原是來自这几条搅海恶龙【娴墨:书开头先写程允锋意在此明点】,如此看來,张居正能着急此事也未必是为国着想,多半更是为了自己的地位稳固,绩效无差,其实大家争來斗去,谁也算不上是好人,至于徐阁老,则更是最大的祸根。
他暗自在心底切齿痛骂,眼角余光却感觉到刘金吾在观察着自己,登时眉心一舒,表情又变得轻松自在起來,端杯靠上椅背,仰头一饮而尽,笑道:“好酒!”
刘金吾提壶笑道:“酒好,那就再满上一杯!”
常思豪捻转着空杯,手臂微摆,避开了壶口,道:“哎,对了,昨天皇上弟兄相认的事,我怎么觉得不大对味呢?”
刘金吾一呆,目露讶色:“是吗?我怎么不觉得!”常思豪冷笑道:“兄弟,我说出这话,可是沒拿你见外,你心里早就清楚,又來和我装模作样,人生如戏,又要开演么!”刘金吾咧嘴一笑,一边替他满酒,一边说道:“小弟怎敢呢?您觉得怎么个不对法儿!”常思豪道:“昨天你的话不多,表情可都在我眼里,当时皇上认下兄长,你大觉突然,而后又有所领会,一切顺着來,当我看不出么!”
刘金吾嘿然一笑:“哥哥目光如炬,小弟这点儿心思都沒逃出您的眼去,我是有点明白,但也只是揣摩,说不太准!”
常思豪暗笑,心想在这点上咱俩也差不多,道:“你是怎么猜的,说來听听!”
刘金吾搁下壶道:“嗯,皇上前两天让我查了些江湖的事情,对于聚豪阁的情况也做到了心里有数,在三清观里,我们來时在冯保后面,开始沒动声色,也听到了些,对于长孙笑迟的身世大出意料之外,当时皇上沉吟好久,决定上楼,我还拦着,在楼梯上遇上冯保下來,他也拦,都让皇上挥斥开了,我沒办法只好跟上去,现在想來,长孙笑迟原对皇上有杀心,皇上在颜香馆和他碰过一次面了,不会沒有后怕,可是却敢上去和他碰头,这份胆色,着实让人吃惊!”
常思豪点头:“皇上不会武功,仍敢如此,显然是有把握应付得了他,【娴墨:武功原比不上人心险恶,铁锤再硬,扔沟里锈死你,你能怎样】”
刘金吾道:“我当时可沒想到此节,后來才有点明白,朝中的官不管多大都得听皇上摆布,可是江湖人可不一样,说个翻脸,天王老子头上都敢砍三刀,对付这种人,当然也不能用寻常的办法,长孙笑迟这个人懂得统率之道,在江南招揽贤人,经营有方,把个聚豪阁弄得风风火火,在江湖上显然是号人物,可是江湖人物也有其致命的缺点,只有极少数人避得开,所幸的是,长孙笑迟不在例外!”
“致命的缺点……”
常思豪心下一揪,目光放远了些:“情义,【娴墨:可知郑盟主心中最重者,实是弱点,江湖中人拿弱点在政坛闯荡,岂能不败,】”刘金吾仰头干了,笑着亮杯致意:“正是!”常思豪喃喃道:“江湖人脑筋灵便,思路敏捷,很难骗得倒【娴墨:有此言,是自居千岁,与江湖人拉开距离,拉开,正是为与小刘贴近,然非我自贴,而是让对方來贴自己,相比秦家情景,小常大有进步,官场真是炼人炉,见多了冯程隆庆这般人,安能不染其奸气】,可是在他们心里,情义这二字,却是万万不可扔的,最终也多半死在这上,真是不值呢?”淡淡一笑,又提壶替他满酒,刘金吾带着恭敬扶杯相接,口中道:“是啊!这种人能快意一时,却终究无法笑到最后,活着只不过是运气罢了!”
常思豪搁下了酒壶:“皇上认下长孙笑迟,确是一步妙棋,一來解除了自己生命的威胁,二來又翦除了徐阁老的一条臂膀,安内定外,一举两得!”
刘金吾道:“依您的意思,皇上已有了对付徐阁老的心思!”
常思豪笑道:“所以说这是一桩富贵,顺水推舟,最容易不过!”
刘金吾一阵干笑:“您太瞧得起我了,我一个小小的侍卫头领,岂能撼得动徐阁老这棵大树!”
常思豪道:“其实现在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你也是练武之人,还不懂得借力使力的道理吗?你撼不动,有人撼得动,水流千遭归大海,中间想灌哪块地得靠你自个儿引了,何况现在树大招风,这皇天厚土都松了,就看谁能看得懂这时势,伸出这把手去!”
刘金吾沉吟一阵,道:“此事非一人所能为!”
常思豪道:“非一人能为,并非不可为,富贵在前,总有先看见的人会取去,你常在皇上身边,应该能比我更准地揣摩出上意,依我看即便长孙笑迟不是这个身份,皇上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拉拢结识,他是个聪明人,不会让任何一个有才能的人游弋在自己的对立面!”
刘金吾眼中有讶异之色:“说得太对了,您不在皇上身边,却好像比我了解得还清楚彻底!”常思豪笑道:“这话太夸张了!”
“不不,一点也不夸张!”刘金吾道:“要说咱们这皇上,只怕是天底下最会当皇上的人【娴墨:言天底下最会,可知天下人都可当,只有当好当不好的区别】,那才真叫高深莫测,长孙笑迟的鹰犬之说,其实都是皇上早就熟烂用惯了的,他最大的本事,就是不管你有多大才学、多大能耐,他都能让你替他办事【娴墨:小刘惯能顺情说好话,能伺候好隆庆,和冯保搭台唱戏,能沒本事,】!”
常思豪一笑:“于他來说,这种事情岂非容易得很,毕竟他是当今天子,跟着他什么都有,这个诱惑太大了!”
刘金吾连连摇头,身子往前蹭了蹭道:“不然不然,皇上用人,自有一套,你看他当着面说冯保的好处,其实内心对他并不十分喜欢,宫里头陈洪、李芳、孟冲这些太监和皇上的亲近程度,哪个也不比冯保差了,尤其孟冲做的驴板肠是一绝,颇合皇上的口味,可是他表面和谁都亲近,一阵阵的好像和谁又都挺远,底下的人相互之间都猜不透谁更得宠些,于是便只能对他更尽心尽力地讨好,内阁那边也是一样,皇上专挑几个差不多的人入阁,有的资历老,有的功劳大,有的能力强,他们相互之间争斗不断,天平左上右下,起起伏伏,大家争着把事办得漂亮,皇上适时或夸奖两句,或贬抑两句,什么都不用做,就天下太平了!”
皇上的好恶、宫中的秘辛,对于外人來说遥不可及,多少官员想破脑袋,花费巨金,为的不过是在宫中近侍内臣口中“得句话儿”、“给个方向”,常思豪却丝毫未意识到自己已然受了这样一份“厚礼”,心想:“如此说來,皇上听了长孙笑迟的话高兴,不是因为受教,也不是觉得英雄所见略同,而是觉得这个大哥头脑也不过如此,去了心头一患,所以轻松!”【娴墨:将前文所埋、读者未必思明之意味透來,使文章连绵不失脉络,此谓戏后戏】眼见刘金吾说得摇头摆脑,似乎犯了酒劲,心中不禁暗笑,频频举杯相劝。
喝了几轮,刘金吾舌头渐短,被常思豪一逗,兴头又飙了起來,得意挂眉地道:“其实我看呐,长孙笑迟把聚豪阁经营得红火,不是因为他有本事,而是他底下都是些粗豪的江湖汉子,只懂喝酒吃肉,抡刀砍杀,这种人统驭起來还不容易,其实江湖……不过如此,要让皇上去带他们,只须使出三分力气,聚豪阁的规模实力起码比现在要大上十倍,而且他还能每天游山逛景,轻轻……松松!”
常思豪顺着他道:“是啊!上面的人越懒,底下人就越勤快,他是深明此道的!”
刘金吾大笑,自斟了杯酒一饮而尽,乜斜着眼道:“这话是说到点子上啦!其实懒才是聪明,大懒才是大聪明,所以程连安说破此事,皇上便不高兴,因为他看出了程连安的聪明劲儿,这才对他有了忌讳,那小子毕竟还是孩子,有些东西该说不该说的,处理起來还不够妥当,对自己狠算个什么?自残再狠点儿最多自杀,那不叫能耐,聪明才是最可怕的!”
常思豪叹道:“能被人看出聪明的人,只怕也不够聪明了,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真正的聪明,便是像你这般,表面不动声色,其实事事看得明白,这才是真正的好戏子!”
“嘿嘿嘿嘿……”刘金吾嘻笑之际摇着手自谦:“我不成,我这跑龙套的傻到不能再傻,哪像您大智若愚,胸有成竹,正经是四平八稳的老戏骨!”【娴墨:赞人戏演得好,不如直接去相信那就是他,有一赞,可知演的还不到位,看出來还是在“演”,这时酒是真有点高了,】
常思豪闲闲举杯自饮,道:“哦,我如何聪明了!”
刘金吾嘿嘿笑道:“那还用说吗?这世上倒下去的都算不上英雄,只有最后站着的才是好汉,您以一边城小卒的身份,结交上秦家总管,继而成了这晋中第一富户家的姑爷,大同一战,秦家人折了骨干,您却毫发无伤,杀败俺答全身而退,获尽全功,名传天下,昨日在无肝老贵妃面前那一跪,更是独出机杼,恰到好处,让小弟见识了一回大……大戏子的风采,【娴墨:小常无此想法,世人岂无如此念头,今人捐款,被骂钓誉,见义勇为,称出风头,自己不敢干的别人干了,就骂之虚伪,掩盖自己之懦弱小气,都是人间常态,故廖孤石“知我罪我,笑骂由人”是真言】”
“哈哈哈哈!”
常思豪仰面笑得畅意,嘴角边有微光闪出。
刘金吾被他这白森森的牙齿一闪,像是骤然想起些什么似的,寒毛直竖,酒劲立消。
常思豪这一笑余韵未逝,余光里瞥见他变颜变色,也明白他想到了什么?嘿然一笑,眯眼举起杯來:“好,说你聪明,果然不假,有了这般心计脑子,离将來荣华富贵、飞黄腾达也不远了,來,干了这杯!”
刘金吾听出了他“飞黄腾达”四字背后的意思,怔怔间忽意识到对方擎着杯正等自己,忙又堆起笑容欠身:“哈哈,借您吉言,别的都是虚,以后还得靠您的栽培提点啊!”举杯仍毫不迟疑地饮尽,又紧补了几口凉菜。
常思豪知他一再引开话題避过徐阁老,不谈这桩富贵,也不再多言,饮尽杯中之酒,仰在椅背上佯笑道:“痛快,咱们都是年青人,胸中都有一番雄图伟梦,可是单丝不成线,孤木不成林,若能相互帮扶,携手并肩,那走起路來,就容易得多了!”
刘金吾眼睛亮起【娴墨:装的,酒早醒了,】,摇着脸道:“哟,以您的机智敏捷,雄才大略,哪还需要我这痴人來帮扶,您若不弃,金吾愿在您身边随听候调,驱策马前!”说着拱手过眉。
常思豪翘起二郎腿來掸掸衣襟,笑道:“这话不假吗?你是侍卫总管,我哪有驱策你的资格!”
刘金吾道:“嗨,您是有真本事,又受皇上喜欢,将來前途无量,我这叫什么?两头受气罢了!”常思豪摆手:“能在皇上身边,已经威风得紧啦!”刘金吾道:“近者为奴,有威风也是小人的威风,我生平之愿,便是能做大元帅,统兵御将,调得动天下千军万马,那才叫大威风!”
常思豪一笑:“刀头舔血,可不容易!”
刘金吾摆手道:“真正的大帅哪有亲自上阵的,官再好也不值得拿命拼,很多人为了自己以为是有意义的事,敢于为之去死,而且死得慷慨,好像这条命是大风刮來的,这是莽士行径,不是智者所为!”常思豪道:“你口中的智者,只怕更近乎于权奸!”
刘金吾道:“都差不多,狐不露尾,谁知其为妖,别的不说,咱大明的俞龙戚虎,您也听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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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点头:“俞大猷和戚继光是世之名将,很了不起,人们都说,龙虎佑明,天下太平,可见他们俩在大家心中的地位!”
刘金吾笑道:“英雄豪杰,名不符实的最多,真翻起來,只怕谁的家底都不干净,拿戚继光來说,我原也是很仰慕的,可是前阵子他带人进京來,一见之下,也不过尔尔,他四处拜望显贵名流,大散其财,出手阔绰,也不知在南方平倭捞了多少好处,治军也只靠军法严酷、装备精良,战绩都是拿钱砸出來的,而且为人好色无厌,偷偷娶了小妾,东塞一个西藏一个,不敢声张,原來这么大个人物,却怕极了老婆,【娴墨:历史的真实,历史教科书上从來不写,读教科书,谁不崇拜岳飞戚继光,结果长大看史,方知继光四处偷娶小妾,谓作者亦必曾为此郁闷过,方特写來一骂,以消胸中块垒】”
戚继光当初在胡宗宪、谭纶部下,沿海破倭,屡立战功,他写的《纪效新书》更是兵家必读,常思豪在军中时便对他事迹早有耳闻,一直十分敬仰,心想他做人如何,我是不知,可是人家的战功是生生打出來的,岂是你这靠祖宗福荫的少爷羔子所能想见,嘿然一笑,顺着他道:“这你就不懂了,为什么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美人关’是说美人被关在家里,那不就是老婆,【娴墨:天下第一悲哀事,女人恋家,然家又是苦地,何等红颜,可堪家务消磨,倒不如青楼上去红尘潇洒,感那悲欢离合,纵老得快些,也落个痛快】”
刘金吾一拍大腿:“好解,好解,可不是吗?做老婆哪如做美人儿风光,心里一定是难过的了,还不能光自己难过,难过起來便折磨丈夫【娴墨:不是折磨,是诉说,男人往往把诉说当成折磨,婚前花言巧语说个沒够,婚后听进几句话就那么难么,若不要这感情,只想找个逼操,如今胶娃娃做得比人还真,又干净,你娶妻做什么?真真不是人话,】,谁害我难过我便要谁难过,要难过大家一起难过,哈哈!”
他酒意虽浓,说这几句绕口令般的话,居然吐字很是清晰,常思豪瞧得出他是在努力奉迎自己,举起杯來,陪他相笑了一回,饮罢搁盏,耳听得周围喊好声高涨起來,注意力便被吸引过去,只见北面唱曲的姑娘不知何时早换了下去,此刻小小戏台上花旗卷幡错、三弦起剑声,几个小兵正和一个老武生大战,那些小兵身着斑皮衣甲,近似鞑子,老武生白须及腹、服色鲜亮,正是明将打扮,一时间刀來枪往,笙紧琴急,煞是好看。
刘金吾讶异道:“咦,我才瞧见,几日沒來,这独抱楼又多了乐子了,这北昆班子也不知哪请來的,身手不错!”
常思豪问:“什么北昆!”
刘金吾道:“哦,这昆腔小戏本是南方江苏一带的曲种,原是唱些才子佳人的东西为多,传到咱这边來之后,北方人性情豪烈,改些曲调,编了不少武戏进去,作派也有变化,便形成了‘北昆’!”
常思豪点头,见他口中解释,眼睛却不离戏台,显是十分喜欢,此时戏台上一场鏖战,老生将鞑子杀退,站在城头之上,定势停身,忽然鞑子将领返身一箭,正中其胸,周围兵将抢上相护,老生单臂扬起,言道:“好贼子!”垂手而逝,呜啦啦曲声转哀,兵丁撤场,刘金吾纳闷道:“这是什么戏目,似是新编的,却沒看过了!”
只听琴笙皆息,萧声渐细,曲调悠缓绵长,甚是凄切,那老生换了一身雪白箭氅,苍头素靴,脚步跌撞,上得台來一步三颤,马头琴响,顿起苍凉,老生望望天,瞧瞧地,捧起白须,摇头如泣,浑身抖战,悲不可言,继而胡琴又催,台上便如弥了一层愁云惨雾,忽然间闻得梆子三响,惊得他双目圆睁,猛摆头将白须一甩,顿足提衣疾行,于台上往复穿梭,似过了千山万水,历经无数蹍转蹉跎,三圈过后,急急刹在台心,颠了两颠,身子一弓,足尖挫地而退,同时大袖挥舞,鼓得白须四起,如高山崩雪,面破粮仓,【娴墨:如见如闻,真好戏情,未唱一字,已是悲伤满眼,舞台功力真是在动作上,如今人们爱看电影,都不看话剧舞台剧,更不用说看戏了,还说戏剧表演夸张,舞台剧动作太大,其实好东西有几个真懂,传统文化,实际上是精英文化,不懂关窍不知好在何处,沒有鉴赏能力根本看不得,懂了妙处,才能十场八场地看,一辈子一辈子地喜欢,】刘金吾是看惯了戏的,见这老生作派绝妙,不禁喊了声:“好!”台下观者也都掌声潮起,喝彩不断。
三弦音消,琴声起调,那老生大袖一吞,须髯尽落,整衣装甩箭氅虚指江山,依咏唱道:“振白眉豪杰昂首,跨红日马跃城头,长刀指处众贼休,烽熄狼烟瘦,豪情纵横天地,热血暖了清秋,劈雳惊天恨当头,一身侠骨凉透,落落英魂别浊世,敢迎残阳独走,西行惟缺壮行酒,徒有鞑虏十万血,谁來蒸酿兑勾!”【娴墨:咏叹调最使人伤,依咏者,绵绵渐起高腔,气弱人听不得,思秦浪川,更让人迸出泪來,谓作者惯写此种文字,是武侠衰微,致胸中一股豪气盘肠难舒,不得伸展其志,故流发于笔端、铺陈于卷上也,叹叹,武侠与其它传统文化一样都沒落有年,如玉山倾颓,无人能挽,此历史车轮之必然,日本剑戟片曾风行一时,如今还有谁看,每一个时代的文学和艺术,都体现这个时代的风貌,在老太太倒地都要顾虑扶不扶的社会里宣扬侠义,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曲调悲摧如泼,豪迈跌宕,声音柔中起刚,听得常思豪惊心动魄,心道:“跃马城头……他扮的莫不是秦浪川!”待再细听,台上那老生演的亡者鬼魂,只使了几个身段便即退下,这场戏已然收了,刘金吾大感遗憾:“这老生扮得声情并茂,腔调身段都是下过大功夫的,可惜咱们尽顾着说话了,只赶了个尾巴!”
眼瞧旁边一盏裙花飘过,常思豪忙点手唤住,问道:“这戏文唱的是什么?”
女侍含笑万福:“回爷的话,唱的是山西一位老英雄秦浪川击退俺答的故事!”刘金吾道:“这戏字多调促,结合了元杂剧的东西,词句失糙,见筋力而不合旧谱,唱功武戏却着实是一流【娴墨:词是实,唱是虚,贬实处而夸虚处,可见虚处更美,听不着,又使人恨,作者特搔人痒,贱贱然坏得可爱,真倩肖夫斯基手笔】,戏班子是哪请來的!”女侍微笑道:“爷是行家,这是我们东家从昆山请來的梁家班,只因是唱惯南昆的,今儿唱的戏却是北昆的新戏,多半有些粗疏,让您这行家见笑了!”
刘金吾目露惊喜:“昆山的梁家班,班主莫不是‘仇池外史’梁伯龙么!”女侍笑道:“正是梁先生,刚才扮秦浪川的便是他本人!”刘金吾瞠目道:“怪不得,怪不得,除他之外,料别人也无这般好身段,好唱功,我还怪哩,北昆班子里头,哪有这等人物!”常思豪摆手挥退女侍,说道:“沒想到你还是个戏迷,这梁伯龙很有名么!”刘金吾道:“那是自然,他名梁辰鱼,字伯龙,可是响当当的大人物,不但生得一副好嗓子,更难得的是作词编戏,都是一流,大江南北戏班唱的昆腔里头,很多戏都是他写的,其才不逊唐之崔颢,宋之柳永,真真地是个大才子!”
其时戏行称“高台”,与搓澡修脚的人同流,地位颇低,甚至不如算卦先生,常思豪听他这么说,自感滑稽,笑问道:“大才子怎么不去考取个功名,反來写戏唱戏!”
刘金吾叹道:“他也是时运不济,本來他是苏州府人【娴墨:梁先生怪就怪在这,苏州人又不是甘肃人,为何有仇池外史的号,求高人指点,】,家里世代为官,到了他这,早早在太学捐了个太学生,打算直接在顺天府应试,本來准备充分,学问又好,等了一年,到考试前几天,忽然家中传來消息说祖父亡故,他忙收拾回家,治丧守孝,期间发愤苦读,努力更胜从前,三年满后复出,结果临进考场之前,消息又來:父亲又亡故了,他顿足捶胸,只好又回家守孝,如此又过三年,他踌躇满志,决心一定要考上,但是家中老母因亡了丈夫,这三年來病病恹恹,常常卧床不起,实在让人放心不下,老太太见他如此,便说你去吧!你青春不小了,总被老人耽误拖累也不是个事,你放心,这回就算我死,也不给你送信,梁伯龙是个大孝子,哪听得这个话,宁肯不考,也要在家伺候母亲病好了再说,老太太苦劝他不听,眼瞅着考期临近,再不动身就赶不上了,急得什么似的,对他又打又骂,他仍是不走,老太太实在沒办法,说想吃鲤鱼,命他去买,结果梁伯龙买回來一看,老太太已经上了吊了,桌上留书一封,只写四个字,你猜是什么?”
常思豪道:“快去赶考!”
刘金吾拍桌叹道:“正是,唉!这老太太也真是糊涂,多半是三国戏看得多了,竟学人上吊,以绝子之念【娴墨:是戏迷的话,凡事都能在戏上找根据】,可是她就沒想想,这样一來,儿子还能去考么,结果梁伯龙大哭三日,治丧理丧,又守孝三年,这三年他熬得哀毁骨立,可是其志不堕,反而弥坚,第三次又來考试,一路顺风顺水,顺利进了考场,一看考題,正是自己最拿手的,不禁大喜,料想这回不但考得上,而且定能夺得头名,可是他连年守孝,日哭夜哭,身子已然熬得极虚,这一高兴过度,竟然便昏倒了,末了大家交卷,他那还一个字都沒写!”
常思豪听得哭笑不得,觉得此人真是倒霉到了极点,而且霉得出奇,好像老天在特意与之作对一样,和他一比,程允锋那三次科考失败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了。
刘金吾道:“他十年读书,十年守孝【娴墨:非梁辰鱼一人命舛,千古多少文人皆如此,是文人可怜处,更是可笑处,冷暖唯其自知也,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都是混蛋话,谁让你非读书、非考试了,】,青春尽逝,父母皆亡,又名落孙山,人到中年,连家室都沒有,心中难过,是可想而知的了,从此心灰意冷收拾回家,不再赶考,花钱建了个大屋,置酒食于其内,邀得一帮天南海北朋友、三山五岳豪杰,不管文人墨客还是道士和尚,只要投缘对性,便当知己亲人一般,大家在一起击剑玩乐,吟咏文章,好不热闹,后來家财渐尽,便又四处闲游访友,足迹遍及大江南北黄河两岸,结识了曲圣魏良辅,这才拜师习昆腔,几年间得尽其妙,甫一登台演出,惹得四方轰动,传开盛名,到各地演出,皆是场场爆满,也算是大器晚成,只是听说近年來他都在江南,沒想到独抱楼竟能将他请來,京师的戏迷这下可有福了!”
常思豪点头,他对戏曲本身兴趣不大,倒是对这班主很是好奇,不知此人为何对秦浪川如此仰慕,居然会为他写戏词來唱,眼瞧刘金吾哼着刚才的曲调,回味咂嚼,如醉如迷,不觉好笑,说道:“既然难得一见,咱们便到后台去拜会一下如何!”
刘金吾登时眉开眼笑,搓手道:“原來您也有兴趣,我这心里琢磨,还沒敢说,本來是我來陪您,却只顾自己高兴,反倒像是您在陪我了!”
两人來至后台,拉住一侍者询问,说道要拜访梁伯龙先生,听侍者说戏班子正在卸妆,便在一边更衣间出口处相候,此时前台上已换了一班歌女,怀抱琵琶正自吟唱,一个个桃臀满座,纤腰细颈,耳垂滴玉,鬟髻钗封,背影里别有一番好看,二人正注目观赏时,忽听身边有人问道:“请问梁伯龙先生在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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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侧头瞧去,只见身边站了个二十來岁的青年男子,白衣素冠,雅度从容,身形微躬正向自己拱手,忙还一礼道:“梁先生在卸妆,我们也是在等他!”
白衣青年道:“唔,如此我也在这里相候便是了!”刘金吾料他也是个戏迷,便上前搭话,相谈几句,果然对方于戏曲艺苑之道极是精熟,不由大喜,拉着他聊东扯西:哪出戏编得好,哪家班子唱得妙,哪里当改,哪里不足,口中尽是些“犯调”、“借宫”、“豁叠”、“赠板”之类的名词,说了个不亦乐乎。
常思豪听得一头雾水,半点也不明白,但瞧那白衣青年兴趣缺缺,只是礼貌应付,偶尔简单说一两句,便引得刘金吾或是恍然,或是赞叹,显然水平比他高出不少。
过不多时,锦帘斜挑,众戏子们鱼贯而出,刘金吾拦问道:“请问哪一位是梁伯龙先生!”一白发老者侧头停步:“侬寻吾何事!”声不甚高,便是南人口吻,其音柔而气壮,目光炯炯,亦自慑人,刘金吾吃了一惊,见这人身高八尺,极其雄伟,比之刚才在戏台上远远來看显得高大许多,兼之生得浓眉高颧,颌下虬髯支离如炸,若不是面色白晰,只怕要被人当成李逵转世,仔细打量之下,他那与黑须形成鲜明对比的满头白发,原來并非发套,竟是真的,愕然道:“您便是梁先生!”白发人道:“弗错哉!”刘金吾有些迟疑:“如果我沒记错,您今年应该不过才四十六岁零三个月【娴墨:连这都算清,可谓老追星族,然又非小刘追星,实实是作者追星,】,怎地这头发竟全白了!”
梁伯龙呵呵笑道:“愁的唆!”
刘金吾连连感叹:“想不到,想不到,您的经历在下也知道一二,那般愁苦,确是伤人不浅!”梁伯龙笑道:“咿也,都是过去的事体,如今吾头上生白玉,说明脑内已无浊【娴墨:真奇人奇语,仿佛头发是脑内脏东西溢出來的,字炼绝处,真可成诗,好梁伯龙,】,侬又替吾伤的什嘛心呢?”前几句还是吴侬软语,末了一句,又夹些陕西味道,显然天南地北走惯了的。
常思豪听他说话敞亮,心中甚许,拱手道:“刚才听得先生一场大戏唱得凛烈生虹,令人胸膺大开、肝胆俱壮,佩服佩服!”
梁伯龙眼睛微亮,道:“这出戏只唱了几场,许多人都评说结局弗佳,令人气为之沮,其实是只见其悲,弗见其壮,你这后生,倒有些眼光哉!”这几句说來又夹些北方官话味道,多半是特意为让对方听得明白。
常思豪道:“天下英雄豪杰,一生风光适意、圆满善终者少之又少【娴墨:做事人,常为事所伤】,人活的是个过程,只要这一生敢爱敢恨,快意恩仇,活得轰轰烈烈,强于碌碌隅安终老,死之悲哀,唱來容易,先生这出戏,能唱这般生之豪情,那才足见功夫!”
梁伯龙一怔之下,喜出望外:“莫窥到,真个莫窥到,京中痴人数万,竟然还有一人知吾戏中真意,侬可知,吾使尽全身解数,正是欲待钓起万丈豪情,咏出生命之壮美,却教一班弗懂戏的只听出个呜呼哀哉,真闷得人沒脾气,还好有侬,还好有侬!”上前來拉了他手又攥又摇,【娴墨:是文中之文,是戏中之戏,外,俱成一体,情怀壮美,风味绝佳,可知文字技巧全是小,情怀方是大处,有大情怀,方有大手笔】【娴墨二评:《大剑》中,多处写失败,失败中之抗争求存精神,即生之豪情也,读出方知此为作者真意,所谓“有生即是希望”也,言此书黑暗残酷者,是未能解明其真心,不见黑暗之极致,怎知一线光明也惊心,不见残酷之极致,怎知一丝温暖也动人,】
他口音南北兼杂,总体來说偏于糯软,总是吴语多些,说得快了常思豪反应不过來,只是听懂了个大概,愧然而笑:“我也不懂戏,只是听先生唱得情真意切,有感而发罢了!”
一旁的白衣青年道:“梁先生声若龙吟,高时绝岭攀极,低如临渊取碧,令人赞叹,这一出《秦公烈》破古谱之窠臼,迸团圆之旧例,亦可算戏家上品,然却离登临绝妙还差了一小步!”
梁伯龙一愕:“请指教!”
白衣青年道:“戏曲之道,述事第一,述事即为陈情也,务在贴合人情事理,尽其原委,展露根源,摹物述心,状之如生,问答对话之际不见扭捏造作、斧凿精工之痕迹,方为一流!”
梁伯龙点头道:“行家,先生可否再详述一二哉!”
白衣青年拱起手來略揖:“在梁班主面前,先生二字,在下可愧不敢受!”袍袖落去,更续道:“这戏曲之妙,更见于功夫,寻常戏子,唱念俱佳者,不过一二分功夫而已,然一出好戏,却须得十二分功夫,才可称绝妙!”
常思豪和刘金吾听了,都觉此人大言炎炎,寻常戏子唱念俱佳已是难得之极,在他口中,却只算是一二分功夫,那么十二分功夫,岂非是要鬼神搭台、天仙來唱。
只见这青年刻意顿了一顿,微笑解释道:“这十二分功夫之中,也有本末之分,轻重之别:一分词句之工,一分曲调之美,此为骨肉,亦为轻末,却还须得十分情意,才得灵魂,方显厚重,先生之戏唱功身段尽是绝佳,若仅如此,也不过是匠人之材,难得的是先生出戏入戏,皆有一份英雄情怀,侠义肝胆,是以豪杰饰英雄,故成绝肖,以好汉扮烈士,乃承其魄【娴墨:好戏论,聊斋作者不得志,故笔下多出怪话,太史公受奇辱,才写出满腹牢骚,是故文心如人心,戏行何尝不如是,】,方才这出《秦公烈》只是词句粗豪,想來是武夫手笔,并非先生亲作,是以白璧微瑕!”
梁伯龙对他前面卖关子的调调原不耐烦,待听到最后这几句,却喜得双目睁圆:“大行家,呵呵呵,莫想到梁某一日竟得两知己,來來來,今日吾來请客,咱们呀醉方休哉!”说着兴冲冲张罗着召唤侍者要了间包厢,手揽二人,说笑前行,刘金吾跟随其后,他对这白衣青年佩服自不必说,但眼瞅着常思豪这不懂戏的居然被梁先生如此看得起,自己反而插不上话,郁闷之余不禁暗暗又摇头嘀咕了几句“高深莫测!”
四人进了包厢,各自落座,梁伯龙问起姓名,常思豪如实说了,梁伯龙瞠目站起:“侬便是常思豪,可不是胡调调骗吾!”
常思豪笑道:“常思豪何德何能,这名字还能拿來骗人么!”
梁伯龙满脸喜色:“怪勿得,怪勿得,吾还说呢?非是超拔卓绝的英雄好汉,谅也勿能与吾戏产生共鸣哉【娴墨:妙语快人,真心话怎么捧都不算过,假话一听必肉麻之极,】,却莫窥到,原來是破俺答的英雄本主到哉,來來,吾等不及酒來,使这茶先敬兄弟一杯!”常思豪见他慕自己为英雄,却仍是称兄道弟,大笑道:“先生好爽直!”跟他对饮了一回,梁伯龙又问白衣青年,那青年瞧瞧常思豪和刘金吾两人,脸色犹豫,不來答话,梁伯龙有些不悦:“大丈夫藏头露尾,岂是好汉作风哉!”常思豪见那青年表情尴尬,料想他是有事不想让自己和刘金吾知道,解围道:“大家相聚即是缘份,聊天互述真心即可,何必要知名姓!”
梁伯龙沉了脸,便不再理那人,笑问常思豪道:“兄弟怎地也这般有兴头,來京师看吾戏哉!”
常思豪心想你这人演戏演痴了,仿佛世人除了看戏便沒别的事,笑道:“倒是先生,怎么有兴致编了这么一出戏呢?”梁伯龙道:“咿也,说白了,这事体莫什么光彩,我们这上高台的还弗是得追铜逐臭,赚钱糊口哉,独抱楼的东家花重金请班子來京,到这给了个北昆的戏让吾來唱,吾这一瞧,也弗知哪个写的戏词,只顾状物叙事,完全弗合戏文规范,显然就是为了给这秦浪川扬名写的,吾一生气,就说弗唱了,唱弗好,莫料到旁人给吾一讲这老爷子的事迹,把吾可兴奋坏哉,当下拍板,把这戏接了,连着几天沒睡,改出了能唱的调子,排好了琴、笙、笛、萧等等乐器的诸般变化,还加了些鞑靼的乐器,试奏之下,效果倒也弗错,后來公演,反响却又一般,问了些人,原來北人豪爽,嫌吾们南昆动作圆柔绵小,后來这才又加了些大身段,这才唱火,【娴墨:是人皆爱热闹,无心品听戏文真意,可知古今一体,全是乱世浮尘,作者以武侠展襟抱,亦同怀此心乎,】”
“原來如此!”常思豪暗自纳闷:“怪了,这独抱楼的东家又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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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梁伯龙道:“吾本來自负才高,这辈头过得却甚是落魄。虽然弃了功名之念,胸中却有一股弗甘怨气,又开始向往佩剑纵横,行侠仗义,因此交下许多江湖朋友,可是大家弗过一起吃喝浪荡,败家而已,后來常写些闺中怨事给戏班來唱,聊寄情思,实为英雄气塞,无奈之举,沒想到写戏唱戏搞出了名堂,其实吾对这行当,还是有些鄙视,觉得自己弗过是破瓮头破摔,摔出了响动,如此数年下來,岁月消磨,雄心弗再,好像什事体都窥得开了,直听到秦老爷子的生平,才知道自己还是在抱怨和无奈中打转,这般活着,虽生犹死哉!”此时酒菜上桌,他便提壶给各人满酒。
常思豪心想那些击剑玩乐,吟咏文章之类的风雅之事多半也是传言渲染,他能自述颓态,足见真心,对这梁伯龙更生好感,安慰说道:“行行出状元,好的戏班子不论到了哪里,总是万人追看,能颠倒众生,也是大本事,未必就比别的行当差了,【娴墨:如今下九流都成人上人,是千年积怨可一扫而空矣】”
梁伯龙笑道:“对头,这个道理吾老里巴早隐约也懂,却只拿來自欺,沒真正转过味儿來哉,直到把这出《秦公烈》编排好了演出來,吾才在台上寻见了自家!”
常思豪寻思:“天下至道,都是相通,连唱戏也不例外,‘寻见自家’一句,跟郑盟主他们说武功的话也是如出一辙,看來这梁伯龙,确是摸着了戏路的神髓!”点头附合:“嗯,重复别人容易,找见自己就难了!”
梁伯龙闻言愣住,陷入思考,说道:“咦,弗对头,吾原以为是寻见了自家,经侬这一说,才觉差了味道,其实吾还是在重复别个,只弗过这个别个,弗是吾恩师,也弗再是其它的戏子,而是秦老相公,演得再好再像,也是俚,而不是吾!”他呆呆出了阵神,脸色忽地转黯,叹道:“原來吾距离真正的大戏子,还差得远哉!”
常思豪见他心思却无时不刻都在戏上,倒和自己琢磨武功时差不多,失笑之余也生感叹:“人生如戏,戏即人生,在戏台上要演好别人,在戏台下则要活好自己,一演,一活,一虚一实大有不同,先生可要记得出戏入戏,莫要爱戏如痴,丢了自己才好!”【娴墨:古人扮戏,涂了面是戏中人,洗了面是戏外人,现代演电影电视剧,入戏深者出不來,如红楼之陈晓旭、西游之女儿国王辈,误自己一生,此恰非艺术高,实艺术未上境界,不能出入自由也,俗人为之感叹,是不知戏,还道用情深、入戏深,实实可悲,】
梁伯龙咂磨良久,点头道:“讲的对头,讲的对头!”回过神來,哈哈笑道:“吾这些年陷在戏里,乌里乌涂,有一点名声便开始自以为是,尚弗自知,还弗如兄弟侬三言两语说得明白透澈,惭愧惭愧,兄弟既有悟性,又有灵性,若是学戏,定能成个颠倒众生的大戏子,成就远在吾之上!”
常思豪笑道:“先生说笑了,我一个握刀把子的粗人,哪有那个本事!”梁伯龙敛容道:“是是,常兄弟是战场杀敌的英雄好汉,怎能做个下贱的戏子,吾失言哉,失言哉!”常思豪的握刀把子本指自己在军中剔骨拆肉做厨子的时候,见他误会,忙道:“先生作戏细腻入微,赏心悦目,唱功更是一流,我这嗓子也不行,是真无自信学好,绝无鄙视戏子之意,其实我感觉作戏与武功大有相通之处,日后若有机会,还真当了解一二,以做触类旁通之用!”
梁伯龙道:“哪那许多日后的机会,常兄弟这话也弗过是托辞罢了,假哉,好假哉!”
常思豪暗道惭愧,心知在戏子面前,自是作不得戏,拱手笑道:“如此现在便请先生指教几手如何!”【娴墨:当下能做事,必当下做,这是最好活法,最好例子,常“以后再说”,就沒有以后了,】
梁伯龙大喜,他本來便是戏痴,给别人说戏正是最大乐事,站起身來,说道:“好,侬且來窥!”说着膝上生弯,身子微沉,整体有了弹性,手撩衣襟,鞋尖一挑,在包厢中行走起來,步速急中见徐,轻灵之中又不失沉稳,迈步之时头顶不见起伏,刘金吾知道他若是穿了戏装,如此行來便如旱地行船,上身不动,脚下衣袍如波起浪,便像水面上滑出去的一般,最能表现遇人欣喜,兴冲冲奔去的心情,脱口赞道:“好功夫!”
演戏和武功都是肢体动作,常思豪一见之下便看得明白,也站起身來,随后跟学,只行几步,便找见诀窍,他身上有天机步的底子,学这动作无非是步法的变化,自是轻松之极,走上两圈,直看得梁伯龙瞠目结舌,连连赞道:“好悟性哉,好悟性哉!”又连着展示好几个动作,见常思豪都轻松学会,不禁更來了兴致,想了一想,道:“看吾介个!”
他踱了几步,调了十数个呼吸之后,缓缓而静,转过身來,脸上浮生出淡淡的笑意,眼神中便起了一种柔情,似愁略喜,仿佛一个闺阁女子看久了书,有些乏累,有些感伤,推动窗棂,抬起了眼睛望向窗外,看见了景,又不见景,一颗心仍在书页里悲欢,跟着,心思回神,被阳光略刺了眼,抬手轻遮,长睫垂低,憧憬消散,情绪里有了被现实滞赘的无奈与感慨,身子横向略旋,肩头松下,在一口气呼出之间,目光柔柔随袖而落,便似有一股惆寥被轻轻掸去,却哀而不伤,恢复了大家闺秀的沉静与仔细,【娴墨:一颗心仍在书页里悲欢,真真读生出身,平日里必多这般情景,是以随手拈來,便尽其妙】
其实只是推窗、掸袖这一两个动作,然而与表情合在一处,连贯下來,情景如生,尤其抬手遮额之时,在座三人看得瞳孔为之一收,仿佛眼中也都同时映进了阳光,【娴墨:眼中又一侧描】刘金吾看得尤其入神,若非对方身材高壮满面虬髯,只怕真要将他当做谁家的姑娘,饶是如此,心中仍有几分倾慕难散,【娴墨:伪娘之美,正在于很多女人不知如何做女人也】
梁伯龙笑向常思豪道:“侬來!”
常思豪僵立半晌,脸上表情左变右变,古怪之极,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來,拱手失笑道:“这个真是不行了!”梁伯龙大笑,刘金吾赞叹道:“先生作戏,惟妙惟肖,真古今第一人也!”
梁伯龙笑道:“第一人之说,那是夸大哉,作戏一听一看,听的是唱腔歌喉,看的是身段做派,声音动作,缺一弗可,声音乃是天资,肉嗓嗓生的弗佳,那便莫法子,而动作却可后天雕琢,要想身段好,必得两样东西!”他说到这儿却又一停,举杯喝酒,笑眼瞧着三人。
刘金吾抓耳挠腮,只盼他这杯酒快些下肚,可梁伯龙这口酒却细啧慢品,迟迟喝不完。
常思豪学着南方话音笑道:“先生作戏急杀人,讲戏也要留扣子哉!”
梁伯龙哈哈一笑:“这是吾戏行的千金一口春,向弗传外,但今日都是好朋友,也无所谓哉!”搁杯于桌:“其实说白也简单,一是要学会眼中出神,二是要学会用骨头说话,所谓骨动肉松身弗僵,眼波流转似水行哉!”说话间指作莲花,明眸若盼,一眼瞥來,惹得刘金吾手舞足蹈,大声叫好,【娴墨:真真贱样,却令人反不觉贱,与颜香馆群丑跳梁完全不同,盖因前者完全是献媚,此处却是真服膺】
常思豪微凝二目,心中反复咀嚼“眼中出神、骨头说话”这两句,缓缓踱步,轻轻抬手、微笑,感受筋骨肌肉与精神的联动,回想着刚才梁伯龙的一颦一笑、种种情思,想像自己是一个女子,蓦然之间,好像看见了顾思衣,又走近去,与她融为一体,内心里起了一种温柔涟漪,吞吐包容着原本的阳刚,眼中顿时有了对天地万物的爱怜,泪水不由自主地盈溢,好像屠夫忽然在一滴血里找见了慈悲,心情随之蓦然激荡如潮,内息同时涌起,就如同当日观水颜香无声虚奏、看长孙笑迟写书法时情景一般不二。
这内息像一个无形的自我,又如同盛在皮囊中的水人,在体内摇晃冲突,缓缓沸腾,暖融融地将全身层层浸透,舒服之极,筋肉一块块松散开來,仿佛正被炖烂脱骨融于水中,他心中一惊又懒,想抬臂却无丝毫力气,同时感觉身上已然松到极致,瞬间失力,连眼皮也沉重无比,不由自主地闭合,全部肌肉向下脱坠,如洪水浸泡后的土坍壁颓,转眼间便只剩得一副白白的骨架立在地上,摇摇欲坠。
就在似倒非倒之间,足下忽生出一股极强的热感,如气如流,附骨充盈撑住身体,潮水般升上膝头、腰胯,顺脊椎上顶至背,遇到在此处将化未化的两股真气,未生阻滞,却忽地与之合二为一,其势更快,一下上冲入脑,摧得他眼皮自睁,双睛暴圆,【娴墨:串经之旧伤痊矣,万本武侠,功夫从秘籍來、从苦练來、从吸收來,种种來,未见一人从戏中來者,此正是“身秘”在现实中的验证和应用,】
梁伯龙和刘金吾讨论演技,还当他是在体味揣摩,也未打扰,常思豪脑中仿佛万石投壑,轰鸣如炸,只见二人嘴动,却什么也听不见,他想看看自己身上是否真的只剩下骨架,一收颌间,后脑上提,热流搜颅直下,如汤洗骨,面面俱到,说不出的自在舒坦。
他忙以导引要义收摄心神反观内照,脑中轰鸣顿时随着热流渐下,隐约感觉出那声音是骨头被内气摧得高频震动的声响,静静候去,声音走到脊椎的时候,已经是细微的嗡嗡声,待到足底,则细不可闻了,他心中暗暗安慰着自己,情绪也渐渐平静下來,略一抬手,轻飘飘的,手掌有肉,半点也沒失去,整个身心由内到外,每一个毛孔骨缝都似被暖暖蒸洗过了一遍,舒服之极,郑盟主的话恍惚响起,令他忽有所悟,禁不住兴奋起來,喃喃道:“情为假借,借假修身……我想谁,便是谁,是为得神,我以神体万物,身即万物;我以身拟万物,万物皆我,无路不可行,无可无不可,是我非我,我仍是我!”双拳一紧,气拓周身,顿时遍体通透如炸,衣衫澎然鼓起。
梁伯龙等人听他自言自语,哪里想得到他由扮戏玩乐之间,竟能悟透武学妙要神机,一时未明所以,却见常思豪冲这边柔柔淡淡一瞥,眼波流转,无限清愁,竟似绝代之佳人,看得三人情思难遏,怜意顿生,禁不住面上飞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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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伯龙毕竟是作惯了戏的人,最先缓醒过來,惊叹道:“奇哉,奇哉,常兄弟真是五百年一出的大戏精,刚才这一女儿之态,作得融情揉意、栩栩动人,胜吾多矣!”
常思豪面色一转,恢复了自己的常态,心中猛惊:“我想起顾思衣,心神便似与她的形象合在了一处,想必这也是一种模仿了,梁先生入戏能出戏,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演戏,我脑子里沒有戏,只有人物,刚才感觉满腹柔情,淡了自己,若不能恢复神智,那岂不是要糟!”赶忙收拢了心神笑道:“这个可不能多学,否则性子定要变得扭扭捏捏,可不成样了!”
刘金吾在旁仍两眼发直,满脸倾慕,拉着他胳膊痴痴地道:“千岁……奴才……”常思豪伸指在他头上爆了个响栗,笑道:“兀那宫娥,发什么癫!”弹得他“啊”了一声,梁伯龙点指相笑,只当是戏中言语,也未留心,刘金吾捂着头不好意思,三人喝了些酒,常思豪见那白衣青年一直静静相陪,并无一话,搭问两句,对方也是嗯啊支吾,心知他必然有事,定是等着自己先走,也不愿多耽他时间,当下起身告辞,梁伯龙道:“咿也,怎地这便就走!”常思豪笑道:“今天结识先生,受益非浅,不过在下有事在身,不便久耽,改日得闲,再來拜会先生,欣赏佳艺!”梁伯龙知他心思,大皱其眉,向那青年道:“吾当先生为知己,先生却弗发一言,又弗露名姓,倒底有恁事体,惹得吾贵宾坐不安生,反要來迁就侬!”常思豪忙道:“先生不可如此,我确是有事,与他无干!”白衣青年有些挂不住,站起身來,从怀中掏出一个线装本子,封皮无字,似乎是手抄一类【娴墨:好书多是手抄本,何以故,官方不允者,恰可触其根基、动人灵魂也】,递给梁伯龙道:“这里有一出绝妙好戏,特來请先生过目!”
梁伯龙本无心看,然而刚才在后台领教过他的学问,听他说是“绝妙好戏”,未免将信将疑,接过唱本,郑重读去,瞧了十数行,目光移动越來越快,迅速翻看两页,皱眉道:“这弗是拾人牙慧!”又连翻十数页,略看一看,冷哼了一声:“淫词滥调!”甩手扔在桌上道:“弗看了!”
那青年冷冷一笑:“临滩说海浅,对雾笑山蛮,浮躁人眼中尽是浮躁,不想先生竟也如此,可笑,可笑!”说着伸手去抓唱本。
梁伯龙一巴掌拍在那书上,道:“年纪轻轻,学來两句评话,便乌丢丢天花乱坠,说甚绝妙好戏來诓吾,这本破乌烂原入弗得吾眼,今日便批侬一批,教侬心服口服,知个山高水低!”说着抄起來连翻数页,寻下嘴处,读了一会儿“唔”地一声,目光亮起,细瞧一阵道:“有情味哉!”眼神里有了慎重【娴墨:可知不慎重读不得书,连这本小武侠都如此,更遑论文学大家之作】,继续看去,愈往下翻,惊喜愈浓,颤声道:“此大手笔哉,作者是谁!”
常思豪和刘金吾都想不到他态度变化如此之大,一时也充满好奇,只见那白衣青年负起手來,挺直了胸,目光转开,淡淡道:“便是在下的一位朋友!”梁伯龙表情讶异,眼睛又不由自主被吸引回戏本上去,不住点头,时而赞上一句“妙哉!”如此翻看十数页,兴致越來越高,竟有一气看到结局的意思,刘金吾极是好奇,探头想看,却被那白衣青年用身子遮住,常思豪拉他道:“咱们走吧!”拱手告辞之时,梁伯龙看得入神,眼睛闪着光紧盯戏本,竟恍若未闻。
两人出了包厢,走出一段距离,听身后还有“妙哉”的赞声不断传出,刘金吾不时回头去瞧,实不知这是一出什么戏,竟能让这大才子如此赞叹。
常思豪自去打听独抱楼的东家是谁,侍者说大约是外地的富商,因盘下來的时间不长,大东家并沒亲自來过,只是派驻在这一个姓陈的主管日常事务,不知全名,也不常见到,上头人都称他为陈总爷,连问几人,都是如此,刘金吾凑过來道:“秦老爷子如今侠名广播,有人敬仰,花钱替他扬名也是正常【娴墨:惜此古风今人久不见矣】,独抱楼易手后聘了不少新人,我都不认识了,不过也应该有几个旧相识还在的,要不然我去帮您打听打听!”
常思豪道:“也不必麻烦了!”刘金吾道:“麻烦什么?咱们上去转转,碰上了就问一句,也不搭紧的!”
上得二楼,刘金吾买了一袋东西递來让常思豪随便玩着,自去寻人,常思豪打开袋子,里面原來是一堆筹码,放眼瞧去,原來二楼上赌台四布,投壶、双陆、骨牌、覆射、斗蟋蟀,各种各样,应有尽有,但看众人衣着贫富不均,玩在一起却都兴高采烈,好像一上赌台,便不再有身份之差,穷富之别【娴墨:赌场无父子,何也,输了就是儿也,一切等级伦理全抛尽,只留输赢二字,】,他什么也不会玩,左瞧右看,踱到一处投壶台的旁边,一个小马仔瞧见他衣着华贵,忙上前伺候:“爷來投一把!”
常思豪摆手道:“我不会这个!”小马仔笑道:“投壶是古老了一些,不过玩起來简单极了!”他将一把小箭递在常思豪手里,指着前方不远处一个雕花铜瓶道:“爷扔出去,箭落在壶口里,就是赢了,每次一个筹码,投中则赢三个!”常思豪见那壶不过七八步距离,壶口约摸鸡蛋大小,心想:“这倒简单!”笑道:“好,那我便玩玩!”抽了枝小箭,瞅准壶口,掷了过去,然而准头不足,偏坠落地,连扔四五枝,仍是不中,心想:“暗器要打准,无非是劲头足、走直线,投壶抛的是圆弧,加点力气,又有何难!”二指又抽出一枝小箭,瞧着壶口,知道力量也不能用得太大了,否则箭尖平走,便不易进壶口,略一盘算,抖手投出,小箭直直而去,击在壶口,发出叮地一声,却落地了。
小马仔见他略有失望之色,笑道:“不妨的,爷这几枝投出去,越來越准,小的在这儿也干了些年头了,却沒见过有人上手这么快的!”常思豪笑道:“是吗?”又抛三枝,最后一枝终于落在壶中,小马仔鼓掌笑道:“厉害厉害,爷再扔几把,必定翻本!”说着拿起旁边一个小本子,翻过一页,在上面点了个点,眼睛又期待地瞧他继续,常思豪本來不想再玩,但见他伺候得殷勤,年岁又不大,多半是希望客人多玩两把,赚些赏头,回看刘金吾仍未归來,也便继续,接连又投了十余次,随手而抛,居然倒中了四枝,手中小箭抛光,拍了拍手道:“不玩了,算算吧!”
小马仔笑道:“是!”瞧瞧本子,说道:“爷扔了二十五枝,中五枝,三五一十五,爷给十个筹码正好!”常思豪从袋中倒出十个给他,又准备向别处去瞧,那小马仔接过筹码,神情一呆,原來这筹码中有四个是金边的,他瞧常思豪似乎真是不懂,也沒人留意自己的反应,小手一缩,将金筹码收进袖里,然而瞧着常思豪的背影,眼珠转转,手儿一翻,又都拿了出來,唤道:“爷先慢走!”
常思豪回头问:“什么事!”小马仔将筹码双手捧上,笑道:“爷弄错了,咱赌场里筹码分三种,一铜二银三金,铜筹码一个换一吊钱,银的换一两银子,金筹码一个则能换到一百两银子,一般來说來这散台赌的都是用铜筹码,所以也不必刻意强调,爷可能误会了,刚才给的这几个是金的,这钱可差着不少!”
常思豪点头笑道:“你倒诚实,【娴墨:正是要勾你玩大的,赌城常白送人筹码玩,正是为勾人赌瘾也】”翻出铜的与他换了,小马仔笑道:“赌场玩的是运气,决不能坏了规矩【娴墨:自守规矩,才能让客人守规矩,规矩是人家的规矩,你怎么守就怎么输,这就是定规矩的好处,一个行业中能干大的,利润最高的,都是规则制定者,】,本來也是怪我沒说清,应该的,爷还想玩儿什么?小的给您解说!”
常思豪四顾道:“我只是在等人而已,看看就好!”
小马仔笑道:“您等人,富贵可不等人,您这运气正旺,说不定一宝押下去,就能赚个满堂红,再说闲着也是闲着,人生苦短,理应及时行乐,您还有那么多筹码,趁等人这功夫玩两把,也省得气闷,您说是吧!”常思豪点头微笑:“你说的也是,不过这赌法太多太乱,规矩又多,实在麻烦,我可沒兴趣來学了!”小马仔笑道:“要简单的还不容易,这边就有,您请!”
常思豪跟他走了几步,却见旁边不远有好些人正在喊叫助威,便转向这边來瞧,只见他们围的是一个长条大桌,桌面刨有两臂长、一臂宽、四指來深的长方沟槽,里面竟然盛了半槽水,中间竖着打了两个长条隔断,将浅水分做长长的三条水道,每条水道里面都有一只巴掌大的小乌龟,此刻在众人助威声中,正努力往前爬,其中一个身上有绿毛的已经快到终点,押注的人喜形于色,弯着腰喊声更促:“快,快,快,快,哈哈,!”一只乌龟率先到了终点。
其它几个输家各自丧气,一人抱怨道:“我就说嘛,还是应该押明诚君,了数君和信人君游得太慢!”另一人有些懊悔:“奶奶的,它身上带毛,应该速度不快才对,上一把明明是信人君赢了的!”前一人指道:“信人君背甲又短又宽,多半是个母的,沒有长劲,还是明诚君好,这把我便押它!”后一人摇头道:“明诚君有绿毛,好像戴了绿帽子,押它太不吉利!”
常思豪仔细看去,水道边上有字,写的便是三个乌龟的名字,正是聚豪阁三君,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來,心想:“谁这么会糟蹋人!”只见庄家拿块带缺口的板子插在水池中拦住,给三只小乌龟各喂了一小条肉丝,喊道:“下注下注,信人君买一赔三,了数君买一赔四,明诚君买一赔二,限押一门,买定离手!”
众赌徒们都纷纷下注,多是押在明诚君和信人君这两只乌龟上,小马仔凑在常思豪耳边低声道:“爷,这两天了数君拉稀,您押另外两只,便有一半机会能赢!”
常思豪心中好笑,身后有人道:“谁说的,我看这回了数君一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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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侧头看,正是刘金吾,只见他探身将一柱银边筹码押在了对应了数君的名下,庄家见差不多,把三只小乌龟调转过头,将挡板一拔,喊声:“走哦!”三个乌龟又开始爬起來,众人纷纷跺脚呼喝:“快,快,快,快!”
常思豪问:“如何!”刘金吾摇摇头贴近:“赌场不比别处,可能是东家怕下人与原來的掌柜勾结骗财,所以不少旧人都清退了,待会儿咱们上楼,我再问几个相熟的姑娘吧!”一片呼喝声中,又有乌龟爬到了尽头。
小马仔拢过一堆筹码赞道:“这位公子爷手气真是冲,一押一个准儿!”
刘金吾笑道:“小东西,这点小玩意儿还能难得住我吗?”小马仔登时陪上笑容:“看來公子爷是大玩家,不如请到贵宾室如何,咱们这贵宾室最近财气旺得很,昨天有个大爷一下午就赢去了八千两银子,【娴墨:输一万的他绝不说,】”
刘金吾道:“是吗?今天我们出來玩儿,银子可也带得不多,大的玩不起啊!”小马仔笑道:“其实贵宾室和外面也是一样的,下注大小您自己作主,而且外面散台这么吵,您玩什么都不安生,贵宾室里清静雅致,更合两位的身份不是!”刘金吾一笑,知道他往贵宾室中拉有钱的客人大有好处,庄家赚的钱中至少能抽个二三成,侧头问:“大哥有兴致吗?”
常思豪想了一想,问道:“你赌钱本事怎样!”刘金吾拉开架势上下左右地比划笑道:“京师内外无对手,大江南北尽通吃,曾赢王母陪我睡,阎罗输得扮乌龟,【娴墨:阴阳两界都不放过,天堂鬼域皆赌人】”常思豪笑道:“好,你可别给我丢脸!”小马仔一见大喜,头前引路。
穿过嘈杂的大厅,向左拐过一道走廊,两边都是单间,每间门外都有一个马仔侍立,小马仔寻了间门外无人的,拉开门将二人引进。
屋内地板起高,铺着大红厚毯,正中央一个矮桌,两边摆放有宣白座垫,正对面一扇屏风,上画松壑清流,常刘二人除靴而上,盘膝就座,小马仔轻轻拍掌,替二人将靴子放进鞋架【娴墨:正是怕人在靴中藏牌耍诈,非服务精心,很多服务行业小心思都非为顾客着想,实实是设防之举】,微笑退身而出。
细碎步声响起,屏风后转出一名女子,头扎双螺飞云髻,斜插银步摇,粉面秀眉,盈盈含笑,身穿雪白对襟直领长衣,前露抹胸,后尾拖地,行走间只见裙动不见足尖,步摇上玉滴相碰,清音悦耳。
她走到桌边微施一礼,缓缓坐下,问道:“两位公子想玩些什么呢?”
刘金吾笑忒嘻嘻眼睛不住在她身上刮扫,笑道:“小弟想玩的,姐姐多半不愿给,【娴墨:骚包,对付这种男人,就放开,放得比他还骚,他自己就逃,越腼腆他越上脸】”那女子一笑,眼角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极是可爱:“我是认赔不认给,就看公子能不能赢了!”刘金吾眉开眼笑地道:“如此我若赢了,姐姐可愿陪我!”女子笑道:“赌场有赌场的规矩,哪有客人赢了又不赔的道理!”
刘金吾自然知道她是在借着字眼儿打岔,然而对方笑靥如花,跟她打岔逗趣也是件乐事,笑道:“大哥,咱玩儿什么?”常思豪将那袋筹码递给他:“我看你的就行了,记住不准输,只准赢!”刘金吾道:“那可不易!”常思豪道:“我不会玩,却最不愿输,你沒这能耐还來玩什么?”刘金吾笑道:“好,那便大开杀戒,赢个痛快!”那女子笑道:“希望两位公子可要高抬贵手才好,赢得太多,奴家在总爷那里可交待不过!”
刘金吾笑道:“姐姐这般温柔,小弟又怎忍心让姐姐受责呢?”他边说边往桌上摞着筹码,眨着眼挑逗道:“咱们就玩骰子如何!”女子笑道:“好!”探手桌下,拿出骰盅,交刘金吾查验,又托出一盘筹码放在桌边,说道:“奴家入行不久,骰子的玩法只学了四十种,公子想玩哪一种呢?”
刘金吾眉毛乱跳,嘻笑道:“姐姐竟会这么多,原來是扮羊吃老虎,看來我还得小心才是!”他想到常思豪性子干脆,又不懂打牌之类的赌法,如果玩些慢慢吞吞的东西,多半让他看得腻烦,便道:“那就玩简单些,你我各掷一把,比大小吧!”女子柔柔一笑:“好!”单手抓起骰盅來摇,扬臂时宽袖滑落,一条胳膊白生生地露到膀根儿。
“好,!”刘金吾探头向前猛凑,伸出大指笑赞:“好一条烂银打就白玉雕成的香藕臂,有福瞧上一眼,少活十年也值得!”那女子抿嘴儿一笑,也不遮掩,任他一饱眼福,口中道:“点大为赢,一比一赔,豹子翻倍,平局九点吃庄,余者吃闲!”骰盅往桌上一落,亮掌心作了个请势,笑道:“请公子下注,最低十两,上不封顶!”
刘金吾将几柱银筹码向前推去,笑眨眼道:“姐姐如此大方,小弟又怎能小气,下二百两!”女子微笑推出相应数额筹码,道声:“开!”揭开盅盖,骰子三六五,十四点大。
刘金吾道:“啊哟,这个点数可不小,这次多半要输了!”拿起骰盅,一面摇,一面侧着头笑眯眯问:“姐姐猜我是大还是小!”女子微笑:“大小由天不由人,岂是能猜得着的!”刘金吾冲她一挤眼睛:“猜是猜不着,不过伸手一摸就知道了!”说话间目光往下引去,女子笑道:“你还能摸到骰盅里面么……”话说一半,忽然明白,脸上红起。
刘金吾一见便知她是风情半解,似明实不明的,倘是浪荡惯的女子,岂会在乎这个,一时心中甚乐,骰子摇得更是哗哗直响,啪地一扣,叫声:“开!”三个骰子全是二点,一脸失望地道:“啊哟不好,我只有六点,果然小了!”女子道:“你这三个点数一样,明明是豹子,通吃翻倍,比我的大!”刘金吾惊奇地道:“原來我比你的大吗?我怎么不觉得!”那女子道:“当然是你……”忽瞧刘金吾满脸坏笑,两只手在胸前揉來摸去作好奇状,登时耳根红透,便不说了,刘金吾笑得眼眉上下直跳,似乎人生至乐,莫过于此,【娴墨:剑榜后若列个贱榜,金吾必然独占头名】
常思豪听他轻薄话儿说起來比在街上褒贬东西还流畅,显然是浮浪惯了的,也觉好笑,静静瞧着,不多时刘金吾连胜六七把,筹码赢了一大堆,那女子喃喃感喟:“公子手气好旺呢?”刘金吾笑道:“我会观气,看到今天手气旺,所以來赌!”女子笑道:“有这种事!”刘金吾笑道:“不信伸手來,我替你看看!”女子将信将疑,探出手去【娴墨:女子迷信星座手相,自古一然,白教人摸手,还教人笑白痴,何苦來哉】,刘金吾接过來轻轻捏了一捏,深深吸口气作陶醉状道:“啊哟,又香又软,姐姐的手气都含着,还沒发挥出來,不急不急!”女子脸一红,抽回了手。
再投四把,又都是刘金吾胜了,他瞧那女子微微皱眉,便向常思豪笑道:“大哥,人生总无十全十美,赌场得意,情场多半要失意呢?”
常思豪知他要放水,板了脸道:“赌就是为了赢,沒钱赚开什么心!”
刘金吾面露难色,这姑娘赌技不高,在自己见过的女人之中,相貌也只算得中人之姿,只因她说起话笑眼盈盈,极为可爱,心想输个几把,逗她开心一下也好【娴墨:有此心还算半个人】,然而自己是陪常思豪來玩,那自然是要顺着他的意思,他不懂怜香惜玉,那也无法,继续投去,十余把下來,又是全胜,然而点数相差不大,总算让那女子不太难堪。
那女子淡淡一笑:“看來奴家是不成的了,公子这么玩下去毫无悬念,也沒趣味,便由我姐姐來换换手!”啪啪击掌,略起身,让开位置,跟着屏风后转出一女,体态丰腴,长圆脸,双下颌,云髻高盘,蛾眉凤目,眼角上挑,穿着与先前这白衣女子相同,颜色却是一体纯红,一对软白宣嫩的**随着步伐跳动,在抹胸中颤涌欲溢,她面无表情,眯眼在常刘二人身上略扫,微微万福,來到刚才白衣女子的位置,一撩襦裙,单膝点地蹲下,将下摆掖好。
刘金吾隔桌见她露着半条大白腿,腿根部刺着一朵青蓝色玫瑰,花开叶绽,其大如拳,透着股寒意,看气势知道必是老手,笑问道:“怎么现在贵宾室的人都换了女子么!”新來这红衣女子道:“哦,想必公子是常客,我们都是东家新聘來的,以前的事便不知道了!”刘金吾笑道:“这位姐姐怎么称呼!”红衣女子颌首道:“小奴家刘三石!”
刘金吾瞧着她腿上那朵玫瑰花儿,又瞧瞧她这身材,料想体重不轻,石字又可读为“担”,一石为十斗,她这身量三石未免夸张,一石半倒是有的,然看此女虽胖,却肉感肥美,别有风姿,也不惹人厌【娴墨:真色鬼岂能不通吃】,笑道:“三生石下前缘定,玫盛如荷为谁开,好名字【娴墨:偏为骚包添一笔风致】,小姐姐,你呢?”
先前那白衣女子笑道:“奴家冯二媛!”刘金吾笑道:“好名字!”冯二媛笑道:“这名字普通得紧,怎么好了!”刘金吾道:“媛是名媛淑女之意,二媛便是说你身上有两个淑女的好处,那岂不是才华横溢,气质非凡么!”冯二媛甚是欢喜,笑道:“才不是呢?我姐姐叫冯媛媛,本來爹爹想再生个儿子,沒料到却又生了我出來,懒得起名,于是就叫二媛了!”刘金吾笑问:“那后來你家又生了弟弟沒有!”冯二媛摇头,刘金吾笑道:“真是可惜,要是生了弟弟,起名叫冯三媛,待到皇王开考,岂不是要连中三元,那可要大富大贵哩!”冯二媛掩口轻笑:“男孩哪有起这等女孩儿名的,公子尽是说笑!”刘三石面无表情,一晃骰盅道:“公子请!”
刘金吾笑眼瞧她:“这次我先來么,那就是算我做庄喽!”心知她是想瞧瞧自己手法,也不在意,随手摇扣,揭盅一看,三点尽红。
刘三石吸了口冷气,站起身道:“奴家也不必献丑了,两位若是有兴,请随我來!”刘金吾侧目相询,常思豪点头站起,随两女转过屏风,穿过小门,进了一间宽阔长厅,左右瞧去,只见自己所在位置是长厅中间,身边和正对面墙上,还有十数个小门,只有右手方向是一扇大门,常思豪这才明白:原來这贵宾室是套间结构,自己刚才所在,不过是外围的小包间而已,只见这长厅里面各式赌台四布,玩家虽然不多,台面上筹码却堆起小丘,换算起來每人面前七八千两银子是最少的,五十多名女子或立或坐,陪侍于侧,穿着与刘冯二女相同,见有新客进屋,目光齐向这边扫來,一个个玲珑俏丽,各具其媚,刘金吾一见眼睛便不够使,搓手笑道:“还是新东家好!”【娴墨:出场时还有两分公子样,一见女人,原型毕露矣】
旁边一桌上有笑声传來:“哈哈,旧巢新燕客來熟,窈窕淑女任君求,多情未必登徒子,只不过,这该凝眸处,公子还当且凝眸,【娴墨:任君求后,便是离别伤矣,欢场中只唱欢歌,不唱离别,只因离别必然事,能欢一时是一时也,行文到此,骚包愈來愈多,可谓群骚毕现,独抱楼内,新朋旧友卖骚,颜香馆中,众人集体犯贱,赌台上,几只乌龟竞赛,酒桌边,多方精英会谈,徐三公子,输银四十余万,小刘总管,赢个盆平钵满,水颜香性情洒脱色艺双绝,冯二媛腼腆生疏秀色可餐,隆庆帝,会哭穷,生活省俭,老冯保,遭误会,被屈含冤,看小常,先挨揍又被囚,越來越惨,现如今,吃得香玩得乐,尽展欢颜,有道是少年穷,莫相欺,人沒处看,认干妈做御弟,一步登天,这正是:有啥别有病,沒啥别沒钱,沒钱还有命,有命就翻盘,】”
刘金吾一见这人,哈哈笑道:“原來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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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身高七尺,生得俊逸潇洒,身上华服生光,看得常思豪眼前一亮,只见他起身拱手笑道:“好久不见,刘公子怎地今日有闲!”
刘金吾道:“原也是沒空的,不过今天陪着我家哥哥出來散心,便上來玩两把,可巧遇上这两位姐姐都可爱得紧,玩儿得挺开心哩!”那人瞧着刘冯二女道:“下次遇上这位刘公子,直接请进來便是,可别再让他在小包间里委屈着了!”刘三石和冯二媛都道:“是,场爷!”当下刘金吾给常思豪加以介绍,原來这人名叫康三寿,以前是在独抱楼**歌妓的,人称“训花郎康三”,如今换了位置,改在贵宾室做看场,管理众马仔和打手,刘金吾介绍时并不提常思豪身份,只说是自己大哥,康三寿料是有钱家的公子哥儿,也是着意奉迎。
三人在这赌桌边坐了,刘金吾笑道:“三儿,你这差事变动倒大,怎么训花改了训马了!”康三道:“嗨,总爷怎么安排,咱就怎么干呗,贵宾室里原來发牌的马仔都换了姑娘了,**起來也差不多!”刘金吾笑道:“自古财色不兼收,赌场里用姑娘可是少见,你们这新总爷很有想法啊!”康三道:“那倒是的,我原以为他们是哪來的暴发户,盘下來不懂乱经营,这些姑娘们赌技不高,这么弄多半是要赔钱的,沒想到客人们來得多,输的更多,还有专门为看哪个姑娘,特意來输钱买她高兴的,以前二楼的进项一直不如三楼,如今不但追平,还大有超出之势哩【娴墨:喝花酒是有定额,一两银子一两菜,赌台上岂有定额,故当今酒店都是高档小姐加暗赌台,吃喝玩乐一条龙,非如此不能让人入梦,否则客人有冷静时心疼钱,便赚不到钱】!”
刘金吾嘿嘿一笑,瞧瞧旁边的冯二媛:“姐姐们生得如花似玉,如能博她们一笑,就算赔上身家性命也是值得,谁又会在乎那几两银子!”冯二媛听得抿嘴一笑,刘金吾拍手道:“千金难买一笑,我还沒输,姐姐便先赏千金,果然是名媛淑女,待人大方!”常思豪眼睛左右横扫,说道:“这位新总爷能独出心裁,很了不起,不如请來一见,大家好好聊聊,日后生意场上,也能有个照应!”康三笑道:“倒不是总爷架子大,这独抱楼刚盘下來不久,事情很多,一天到晚,也瞧不见他在哪儿,两位若不嫌弃,就由在下相陪如何!”常思豪冷笑半晌,大咧咧地道:“好啊!赢谁都是赢!”
康三听他话风不正,多半以为自己是在替总爷托辞,觉得受到了轻视,这种纨绔子弟他见得多了,自然懂得伺候,笑问:“两位想玩儿些什么?”
常思豪道:“你们这都有什么?”
康三笑道:“麻将、牌九、双陆,应有尽有,样样俱全!”常思豪洋洋不睬地道:“这些都是多年前就玩腻的老玩意儿了,我是一点兴趣也沒有!”康三笑道:“那常公子有什么新鲜玩法!”常思豪抱起肩膀:“赌具赌术,总不离赌字,我这人赌性甚高,天下间只要瞧得见的东西都能拿來赌一赌,不如咱们随手取材出題,來赌着玩如何!”康三笑道:“好,有趣,就依公子,不过出題我倒不在行了,还请公子划出道來!”
常思豪点头,环顾四周,又转回他身上,说道:“咱们俩这第一赌,便來赌你身上的痣吧!”康三讶然:“这怎个赌法!”常思豪一张手:“我赌你身上痣为单数,五百两!”康三笑道:“有意思,那么咱们就到隔壁,请公子验看!”常思豪道:“在这验看也是一样的,其它客人也正好一起做个见证!”周围玩家有人听见,都觉有趣,纷纷罢手,围凑了过來。
康三四顾而笑:“如此大庭广众,未免观之不雅,咱们还是赌点别的!”
常思豪皱眉道:“是你让我划道,划完却不來走,这不是和我过不去么!”
康三心中一沉,他平时对自己这英俊外貌也甚是自负,寻思这公子莫不是好男风的,可是看他体格雄伟,充满阳刚,却又不像,陪笑道:“在下一个男子,也沒什么好看,不如赌二媛姑娘身上的痣是单是双,如何!”刘金吾笑道:“好也好也,不过姐姐的身子,便由我一个人來验就够了!”眼睛在冯二媛身上乱瞄,惊得她慌忙使手遮掩,仿佛衣衫已被人剥去了一般,脸上胀得通红,【娴墨:老实孩子,一说就信,若换小香,不知又能甩出什么词來,定然满堂热闹】
常思豪脸色一沉:“赌桌前看见女子裸身,未免晦气,你这不是要我日后逢赌必输么!”手掌在赌桌上重重一拍,康三一脸为难,嘿嘿陪笑,向刘金吾道:“刘公子,您看这……”刘金吾自然已经明白常思豪的心思,说道:“我大哥身份之尊荣,非是你所能想象,要你们总爷出來见个面,已是极大的恩宠,将來提点一二,必能让他财源广进,你推三挡四,那可是折了他的富贵!”
“生死有命,富贵由天,又有谁人能折得了呢?”
众人回头,随着话音瞧去,一个中年男子正缓步踱來,到了这桌近前,分开众人,康三早已站起,恭身道:“总爷!”刘金吾向这总爷瞧去,见他眉目庄严,有些显老,年纪似不到四十,也不似精明商人的模样,笑道:“您便是现今独抱楼的大主管陈总爷!”
这中年男子道:“正是!”瞧见常思豪,目光一闪,忙上前一步施礼:“陈志宾见过千岁!”
康三寿、刘三石、冯二媛等人都瞪大了眼睛,沒想到这黑脸小子竟然是什么千岁,那不就是皇亲国戚,王公贵胄,心中震惊,一时竟都忘了重新见礼,只有常思豪自己心里清楚,这个“千岁”的头衔毫无意义,就像戴了顶华美的纸帽,大石当头,自己这一颗脑袋不免还是要被砸成肉泥,他心里早猜出这独抱楼多半与秦家有关,却沒想到在这主持的竟是陈志宾【娴墨:聪明人必早已想到,但多半想到是陈胜一】,当初给秦浪川办丧事的时候也瞧见过他一眼,却是不熟,只记得他似乎是秦家临汾分舵舵主,有个小女儿叫暖儿,和绝响很是亲切,他又怎么知道自己被皇上认做了兄弟,竟然唤自己为千岁呢?脑中一时整理不出思路,只轻轻嗯了一声,正沉吟间,陈志宾身后缓缓现出一人,银衣素带,肩绣大红牡丹,富贵逼人,笑吟吟向自己瞧來,眼中似有绵绵情意,身后还跟着一高一矮,正是曾仕权和程连安。
常思豪见陈志宾竟然和郭书荣华等人在一起,登时心中一搅:“他投靠了东厂!”赌客中有认得曾仕权和郭书荣华的,早尿了一裤子,悄沒声地缩身避远,悄悄结账,剩下的几个看闲的虽然不明所以,瞧着那些人容颜更变,也是心中沒底,各自退开。
郭书荣华笑施一礼,悠然道:“沒想到千岁今日这么有雅兴,居然也來独抱楼消遣,跟荣华倒真是有缘呢?”
他语速柔缓,嗓音娓娓动听,仿佛故人赏花品茶时的聊天,韵致闲淡,拱手间衣袖舞动,一缕幽香飘逸而來,清新婉约,令人有一种涤荡身心之感,刘冯二女距离较近。虽然身为女子对香水习以为常,可是闻到这淡雅的清香,也禁不住浑身一爽,表情陶然略有醉意。
常思豪经历过几次挫折,心境已然有所变化,颇能压得住场面,当下稳稳心神,站起身回礼道:“郭督公雅兴也是不小啊!想必近來厂务不怎么繁忙,看來天下是要太平了!”
远处还在关注这边的赌客一听“郭督公”三字,各自缩颈,转眼间散了个干净,有的连赢的钱都不敢拿了。
郭书荣华笑道:“古人说得好,山寺日高僧未起,从來名利不如闲,这事情要做,人也要放松,休息好了身心,做起事來才能事半功倍,千岁气色绝佳,想必在西苑歇的不错,今天既然因缘际会,就由荣华相陪,大家一起赌上几局,开心一下如何!”
常思豪道:“好啊!我还真不知道,原來东厂还有这么一处产业,那就有劳督公做庄了!”
程连安一笑:“千岁说笑了,东厂代万岁经管这江山已经够忙,哪还有精力來操持什么产业呢?”常思豪心中冷哼:“好个代管江山,你这口气还真着实不小!”只听郭书荣华道:“客随主便,今日这东庄自然还是陈总爷來做,千岁和荣华都來做闲家,好不好!”
常思豪听他虽然软语温言,一副款款相商的语气,心中却知自己在他面前不过就是个软骨的老鼠,怎么玩都任凭他开心,扫了眼陈志宾,猜不到秦家现在情况如何、绝响和陈胜一安危怎样,然而忧惧无用,也便豁出去了,一笑:“好啊!请!”
两人在赌台两边相对落坐,刘金吾和曾仕权、程连安各自分立在两人身后,陈志宾移步台口问道:“不知两位想玩些什么?”郭书荣华伸食指在鼻下人中处移蹭轻嗅着,笑道:“寻常赌具千岁既已玩腻了,咱们自然也要玩出些花样才行,刚才千岁提的法子不就挺好么!”说话间俊目微斜,带着几分欣赏,向刘金吾身侧扫去。
冯二媛见他目光转來,登时忐忑低头,小手拢护衣领,偷眼瞧瞧刘金吾,觉得此人虽然对自己色咪咪的,在这当口,相比之下却比其它人更要亲近可爱一些,脚下便往他身后挪了一挪以作遮挡【娴墨:可知是无依无靠女子,有陌生人对自己示好便觉亲近,到南方打工的姐妹,看不上眼的也要搭一个男人做伴,非它,独在他乡寂寞杀人故】,刘金吾见她如此,自是将自己当做了保护人,心中欢喜,但假使郭书荣华真要当场剥她衣衫,自己却也不敢相拦【娴墨:沒担当就不要乱勾乱泡,此等人最无味,真如作者后记中所言,反不如流氓情真】,一时又大感为难。
常思豪之前不过是想找个岔口激出管事的人來,现在情况已明,自不愿侮辱了这女子,十指交叉,翘起二郎腿往后一靠,故作索然地道:“女人的身子,我见得多了,也沒什么好看,还是赌点别的吧!”
郭书荣华瞧着他淡淡而笑,未置可否。
程连安察颜观色,恭身道:“千岁、督公明鉴,世间女子阴秽,骨轻肉贱,情态不堪,难以入目,自是远不如男儿阳刚伟岸,饱满雄强,刚才千岁对这训花郎似乎印象不错,那便还是拿他作赌,也不错啊!”【娴墨:真无愧于忠良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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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听他童音稚气,说话却这般阴损下作,颇觉反感,心想久闻这郭书荣华独好男宠,可是看了本人修合仔细,儒贵雍容,也沒觉言语如何猥琐【娴墨:小常如此想法,何以故,有隆庆俭省事做底、程连安自阉事做底、冯保护程大人事做底,知人间误解为常态,故能慎也,铺陈细密】,你这孩子做了太监也沒几天,怎地反有一股子淫邪味道,皱了皱眉,说道:“女子阴柔,男子阳刚,都是人之常态,哪有什么不堪污秽了,你小小年纪,还须嘴上留德,少学些阴阳怪气的东西为好!”
程连安讨了个沒趣,低下头去:“是!”
郭书荣华道:“千岁说的话字字珠玑,你都要好好记在心里,其实人心如镜,观照出的东西便是你自己的化身【娴墨:真知人话,佛印看东坡是佛,即此意】,女子大多性情温存,姿容柔美,你瞧她们阴秽不堪,其实是自心生魔!”
程连安低头恭身,一副喜形于色的样子:“谢督公教诲,督公佛眼观世,心境高远,非常人能及,奴才确是自心生魔而不自知,督公一言惊醒梦中人,真令奴才受益匪浅,好像整个人一下子就清爽了许多!”
郭书荣华笑道:“我又哪算得上什么佛眼了,你跟着小权学的尽是这些么,有空还是多琢磨琢磨他办事的心思为好,那些个吹牛拍马的毛病就别学了!”
程连安单膝点地,诚惶诚恐地点头:“是,曾掌爷对督公忠心耿耿,常常给奴才讲说您的好处也是有的,却都是发自内心,绝无虚假,督公不喜吹牛拍马,正说明您老人家心清涤雪,神机明见,只是奴才每每想起督公语中哲思、英明行事,内心里便不由自主地产生崇拜之情,偶尔神情激荡,辞不达意,还请督公谅解!”
常思豪大皱其眉,心想这孩子在东厂再待下去,只怕一天比一天堕落,便是现在,只怕也不是厚颜无耻四字可以形容,然而这条道路乃是他亲手所选,且走的异常决绝,也真是拿他沒有办法。
银衣大袖刷拉拉一扬而落,两根修长的手指已然托住程连安的下颌。
郭书荣华明眸透冷,缓缓地道:“我说的话,你要一字一字地听明白,想清楚,东厂能有今天,靠的不是阿谀奉迎之辈,你若自认为有本事,就让我瞧瞧你的真能耐,否则不管是谁安排下來的人,留不下的,还是留不下,明白了吗?”
程连安只觉两片指甲在颈间蠕蠕划动,有如两柄锋利的小剑一般,身子不由自主抖成一团,尿水顺着大腿根热乎乎地淌了一小片,连连道:“是,是,奴才明白了!”
郭书荣华收指后靠,眼帘低垂:“小权!”
“在!”曾仕权折身垂首恭听。
郭书荣华不再言语,厅中陷入长久的静默。
曾仕权弯着腰,目光渐渐难定,也不敢偷眼去看,额头上细细密密地渗出一层汗來,终于打熬不住【娴墨:领导不说话时,正是在大说其话,但遇不敏感人,这手便无用处,故领导都怕粗人,许世友就是最好例子】,说道:“仕权该死,以后再也不敢了!”
郭书荣华眉头微蹙:“你们曹老大鹰武自持,跟着他学不着东西,吕凉深沉,教不出好苗子,我还指望你能好好带带他,结果你这老毛病又犯了,你说说,你什么时候能改呀!”
曾仕权眼睛直眨,一动也不敢动,汗水汇聚成滴,从眉锋、颌尖点滴落下。
郭书荣华掏出块白绢,轻轻在他脸上按拭:“现在知道出汗了,早干什么來着,我一再地说,咱们东厂的脸面是大,即便要丢,也要丢在家里,丢在自个儿人面前,绝不能让别人看了笑话,可是你呢?你听进什么了,來,你告诉我,你听进什么了!”说话间侧过耳朵,对向曾仕权。
曾仕权扑嗵跪地:“请督公息怒!”
郭书荣华掷绢于桌,起身负手,颈子回钩瞧他:“息怒,我有什么怒,我是难过,是恨铁不成钢啊!”
他在二人身边來回踱步,眼光不离曾仕权的脑袋:“当初咱们左支右绌,东挡西杀,历尽多少辛苦才得來今天的一切,你们的功劳我件件都记在心里,谁有多大的辛苦,就该享多大的富贵,你说说,你得到的,比你当初期望的少吗?”
曾仕权脸上肉跳:“不少!”
郭书荣华道:“功是立出來的,不是争出來的、压出來的、使坏使出來的,天道酬勤,创业维艰,守成不易,你难道不懂这个道理!”
曾仕权道:“懂!”
郭书荣华手指程连安陡然提声:“懂你能这么教他,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你知道天下有多少人当咱们是祸国秧民的奸臣、坏种,有多少人把咱们看成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妖怪,那是为什么?就是因为咱们的队伍之中,有人夜郎自大、有人吹牛拍马、有人胡作非为,如果你我都不能好好自律自省,如何能管好底下的人,又如何去监察那些贪官污吏、国之蛀虫!”他忽地弯下腰身,眉锋几乎顶上曾仕权的额角,目光殷切而哀伤:“仕权哪,咱们天天在厂门口的牌楼底下走,你可不能把上面那四个字儿给忘了,你也是奔五十的人了,就不能让我省、省、心,吗?”
曾仕权腰身僵硬如碑,眼皮垂低,不敢与他目光相接,一口气喘不上來,连咽了几口唾液,口唇颤动着道:“督公放心,小权今后一定以大局为重,决不再行错事,在自己人身上胡乱用功!”
郭书荣华一晃身坐回原位,靠上椅背。
曾仕权和程连安动也不敢动。
郭书荣华道:“得了,都起來吧!”
二人谢过,这才缓缓起身,低头侍立。
郭书荣华又掏出一方白绢來仔细地擦着手,两眼不离指头,边擦边道:“脸面,我是向來不愿丢的,可是真到非丢不可的时候,也用不着你们來替我丢,我自个儿一个人丢就成了,其实这东西,说有用也有用,说沒用,那真是一点用处也沒有,它可以丢,但是我宁可让自己丢一百次,也不愿你们哪个丢一次,丢半分!”
曾仕权头越垂越低。
郭书荣华看向程连安:“你们在下面行走,是去替厂里办事的,不是去给厂里丢人的,你虽然是个孩子,可是进了厂就是厂里的人,咱们是上下一体,你的脸就是我的脸,你们的体面就是东厂的体面、是国家的体面,懂吗?”
程连安汗水涔涔而下【娴墨:膀胱空矣】,垂首道:“懂了!”
郭书荣华起身到墙角,将两块白绢扔入盂桶,回來时向常思豪一笑,脸上不见半分烟火:“厂里的人太不争气,有些事情防微杜渐,急得缓不得,荣华一时浮躁,当众出丑,让您见笑了!”
常思豪目光从程连安脸上收回,心想我和他的关系你不会不知,耍这套威风是给谁看的,当下嘿然一笑,满不在乎地道:“人都说当面教子,背后教妻,督公训导部下的情景淋漓忘我,威风八面,可算难得一见,真让常某大开了眼界!”
这话不伦不类,程连安年幼自无所谓,在曾仕权听來,却像被骂作是郭书荣华的儿子,他低头无语,面无表情,也不知内心喜怒如何。
郭书荣华缓缓入座,安闲地嗅着食指,微笑道:“荣华一生与女色无缘,想來是沒有教妻育子的福分了,倒是听说千岁良缘得配,与山西秦家的大小姐结了连理,人言她性情娴淑,姿容绝妙,您能得妻如此,可真是福泽深厚,羡煞旁人呢?”
常思豪心中怒火窜了几窜,终于忍住,笑道:“原本我二人情投意合,很是美满,不过近來内子身染怪病,总是在夜里哭哭笑笑,喜怒无常,督公见多识厂,可听见过这类奇症怪谈么!”
郭书荣华道:“有这等事,唉!世间女人的性情本來就是很古怪的,多半她们想要什么东西,便來哭闹,千岁多加呵哄,满足她心愿也就是了!”
常思豪略探出身去:“看來郭督公对女人的性情倒是很了解的,以您之见,内子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郭书荣华笑道:“女子出嫁,无非盼夫家兴旺、娘家平安,尊夫人多半也是希望千岁能有个好的前程,将來再替您生个一儿半女,传宗接代,如此夫妇和谐,也就皆大欢喜了!”
常思豪心中滴血,眯起眼睛呵呵一笑:“我夫妻情重,和谐美满自不必提,托督公吉言,后代也即将要有了!”
“哦!”郭书荣华拱手道:“如此可要先恭喜千岁!”常思豪猛地单手探出抓其左腕,一寸一寸压按于桌上,眼对眼地缓缓逼近,脸上森森含笑:“不过她娘家惨遭祸事,一夜之间,死了六百四十二人,可是真凶却未查知是谁,东厂干事遍布天下,想必太原城中也有驻扎,不知这么大件案子,督公可曾听到些风声线索!”
郭书荣华道:“略有耳闻,不过东厂只管监查官员行止贪腐等事,对于江湖少有涉猎,纵有风闻,也不确切,秦家财大招风,遭此惨事,确是令人同情,人死不能复生,千岁还请节哀为上,如果当地官府查案需要东厂协助,荣华一定让他们尽力而为!”
常思豪嘴角斜挑眼蓄阴笑:“那就先多谢督公了,常某已经立下誓愿: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不但要报仇,而且要让这仇人受尽折磨,死得千疮百孔,碎成一片一片,方解心头之恨!”说话间五指收煞,刘金吾、曾仕权和程连安等都瞧出苗头不对,厅内气氛骤然紧张。
郭书荣华腕间银衣起皱,仿佛有绳索绞紧勒进肉里,面上却如无事人般,从容笑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本是天经地义,不过世间自有王法在,还望千岁能够给官府一点信心,提证写状,交由官断,不要违法私斗,若一个闪失,徒然送了性命,可是不值!”说到这腕子微微一转,常思豪只觉一股蛇形内劲绕指而來,震得虎口微酸,半身一抖,五指不由自主地松了。
他慢慢缩手缓缓坐回椅上,笑了一笑,道:“督公说的不错,作恶多端必伏法,巧取荣华不久长,但愿老天无眼,切莫把那些恶人先行劈死,也好能让他们有朝一日公堂伏法,打囚车装木笼,游街示众,当着天下人开刀问斩,让大家都知道这做恶的下场!”
“呵呵呵,!”
郭书荣华轻笑数声,说道:“千岁放心,天理在您手上,王法在我手上【娴墨:十二个字造就东厂天下】,将來荣华有机会,一定为您主持公道!”
南面门口处有人笑道:“哈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理法全在咱们自己人手上,还怕沒的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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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侍们两厢散开,当中走來一人,修眉贴鬓,白面含英。
常思豪一颗心猛地揪紧。
这人正是马明绍。
听这话音,马明绍和郭书荣华也是一路,他是绝响提上來的大总管,和陈志宾这分舵主大不相同,要是他也归顺了东厂,绝响的情况只怕更不容乐观。
马明绍不急不徐來到赌台之侧,向郭书荣华拱手施礼:“明绍有事耽搁,未能及时过來亲自接待督公,罪过不小!”
郭书荣华一笑:“我來的时候也不长,陪着千岁聊天说话,颇不寂寞,你又何必客气!”
马明绍笑道:“谢督公!”转向常思豪,单膝点地,拱手过头:“草民马明绍,叩见千岁!”常思豪鼻中嗯了一声,他本來是心情沉重,此刻鼻音冷冷,气象庄严不怒自威,倒真像是做惯了千岁的样子。
马明绍道谢起身,向旁边使个眼色,,陈志宾点头挥了挥手,训花郎康三和冯二媛等人全数退下。
他这才转向郭书荣华:“督公不知听说了沒有,昨晚长孙笑迟和手下已经闹翻,朱情和江晚两人联手擒他不住,教他携带水颜香逃出了京师,目今下落不明,聚豪阁现在群龙无首,想必这年终岁末,能有一番热闹好看!”
郭书荣华点头:“有热闹,生意才能火呀!”马明绍道:“徐三公子人财两空,大发光火,朱情和江晚二人在颜香馆待不住,去了徐阁老的宅邸,一直沒出來!”
郭书荣华含笑不语,曾仕权道:“徐三公子怒火再大,徐阁老也不会自毁长城,一定会对二人大加抚慰,力图稳定阵营,我看他们一时也不会把这消息传回江南,这件事,还得有人來做!”
郭书荣华笑道:“这种消息就算传去,有明诚君在,整体大局也还不致过于动荡!”
曾仕权点头:“是,事出突然,怎样处理,还请督公示下!”
郭书荣华道:“聚豪阁声威势壮,阁主八面威风,谁不想做,朱情和江晚胆敢对阁主动手,必然早怀叛逆之心,想要取而代之!”
曾仕权拱手:“仕权明白,这就去办!”转身刚要走,又被郭书荣华叫住:“江湖人的事自有江湖人办,用得着你我來参与,刚才明绍说聚豪阁会有一番热闹,那就一定会有一番热闹,你说是不是!”
曾仕权一怔,立刻明白马明绍那么说,自然是已将编排过的消息向江南传出了,即便沒有,这话撂出來,也等于给了他方向。
郭书荣华道:“心浮气躁要不得,说你的都是为了你好,记在心里,还得沉下去!”曾仕权低头斜瞄了马明绍一眼,应道:“是!”郭书荣华摆手道:“长孙阁主身份特殊,你告诉底下人留着点心,记着大概动向,皇上问起來有个交待就成,切记不可相扰!”曾仕权应声退下,【娴墨:东厂之霸气,在于敢把暗事做到明处,却是国法使然,乱自上作,历來如此,小老百姓唯恋衣食,能闹出什么祸国秧民的动静來,】
郭书荣华眼中含笑:“明绍啊!你能事事想到我前面,行动快捷妥帖,果然是个人才,秦少主身边有你,大事岂能不成呀!”
马明绍身子微躬:“督公过奖,有督公在京中遮护,秦家不管大事小情,自然都能一帆风顺!”郭书荣华点头而笑,正要继续说些什么?门口奔入一名东厂干事,到近前俯耳低低说了几句,郭书荣华嗯了一声,起身笑道:“千岁,你们自家人见面,想必有不少话要聊,宫里有事,荣华先走一步,告辞了!”拱了拱手转身便走,程连安紧随其后,陈志宾相送出门。
刘金吾一听宫里有事,便也有些待不住,说道:“千岁,郭督公走得甚急,不知宫中出了什么事,我是侍卫总管,职责所在,咱们不如也……”常思豪摆手:“你先回去吧!把给顾姐姐这衣服也替我捎上,我在这和熟人聊聊天玩几把再走不迟!”刘金吾有些迟疑,权衡一二,点头夹着衣服去了。
常思豪目送他出门,眼睛转回來,在马明绍身上扫了一扫,道:“马兄近來可好!”
马明绍道:“不敢!”常思豪笑道:“我这千岁是个笑话,咱们自己兄弟,不用这么拘谨!”马明绍道:“是,明绍一直过得不错,自您去了恒山,咱们可有些日子沒见了……”常思豪道:“是啊!我也时不时的想起你來,原本我们到恒山,馨律掌门拒不收礼,可是看了你挑的那些东西,倒觉合适,不但照单全收,还很高兴呢?我当时就琢磨着,这新任的马大总管想得周到妥帖,绝响果然沒有看错人【娴墨:夸绝响正是夸陈胜一,夸陈胜一正是贬马明绍,贬马明绍正是点绝响不知人,不知人而居于人上,秦家岂能不危如累卵】!”马明绍笑道:“小事一桩,也算不得什么?”常思豪道:“近來绝响怎样!”马明绍道:“少主爷安好,时常说起千岁,上午我已将您的事情报过去了,少主爷知道之后很是高兴!”
常思豪道:“他莫非也到了京师么,我可想念他得紧呐,你带我过去瞧瞧如何!”马明绍道:“少主爷不在城里!”常思豪道:“山西的鸽子不识北方路途【娴墨:可知秦家无野心,是想收束,否则怎能不在京师安插人手,窥测动静】,你们传信须得用快马,既然上午的信已有回馈,來回距离也不过一二百里吧!那也不远,我正好有事要找他说,咱们这就走吧!”说着作势欲起,马明绍笑道:“千岁这又何必,少主爷在周边办些事情,说不定过几天就能进京,您又何必急于一……”话未说完,常思豪身形陡起,一个鬼步跌前足甩出,踏中他脚掌,腰身挺处大手一张,虎口撑开有如月牙环铲,将他叉颈摔按在赌台之上。
马明绍后背着案,摔得吭然闷响,心肺剧颤,颈子已被扼得死死,咳不出半点声音。
常思豪双目成圆,逼视他道:“绝响倒底怎样了!”
马明绍几乎喘不过气來,急急道:“他沒事!”常思豪声音沉怒:“你和陈志宾如何投靠了东厂!”马明绍道:“是少主让我來的!”常思豪指端抠紧:“胡说!”马明绍额筋腾起:“是真的,我们是來打个前站……铺排卧底!”最后四字声音甚低,像是从牙缝中挤出來的一般,常思豪无法确信,目中凶光闪忽:“绝响现在何处!”马明绍道:“落脚于六十八里外卧虎山!”常思豪眼睛转转,从怀中掏出妙丰给自己的药瓶,倒出一粒鹰筋火凤烧塞在他嘴里,看着他咽下,说道:“这是恒山派秘制奇毒‘出生入死丸’【娴墨:卧底正要出生入死】,人吃之后大有补益,但一年之中若不服解药,必然浑身生疮烂死,你要想活命,就老老实实听我的话!”马明绍连道:“是,是!”
常思豪又按了一会儿,假意等药丸化开,这才放手,马明绍起身揉了揉脖子,闭了眼睛,感觉一股热流在胸腹之间弥漫,知道是药力已行开,长呼了一口气道:“您有所不知,少主爷之前先派了陈志宾入京,秘密物色合适的产业盘兑下來,以为秦家北上的根本,又派了我來与京师人物接洽,梳拢各方关系,其中最主要的就是东厂!”常思豪道:“刚才郭书荣华和你说的大事是什么?”
马明绍一怔,沒想到刚才话里隐藏的别音也教他听了出來,忙道:“我奉少主指示暗向东厂投诚,与郭书荣华经过会谈,郭让我先不要露白,仍在秦家供职,回复少主爷说我得到了信任,骗他以为计已得授,再暗暗向东厂提供情报,做一个双面人,我说大事小情都一帆风顺,便是告诉他少主爷已经上了这个圈套!”
常思豪道:“你又是怎样取了得他的信任!”
马明绍道:“我向他献上秦家横把以上骨干名册以及人力分布图,其实这些东厂早已大部摸清,核对之下自然知道这是真的,还对他说少主爷年纪小,脾气怪,明明封了我做大总管,却又让谷尝新和莫如之进行挟制,对我根本就不信任,而且极力拉拢部下,把我架空,使我真正实权反不如原來做分舵主时大,官场上明升暗降的事本來极是常见,郭书荣华在山西也有耳目,打听到确是如此,自然信了,另一方面,我在长治分舵时就和官府往來融洽,各方关系相处极好,表面上一直是对官家怀有向往,沒有敌意,想必他派人去长治调查,也不会有什么破绽,况且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既然有机会到京师,想换个东主,不再给秦家卖命也属正常!”【娴墨:此为新恩成新怨】
常思豪道:“那陈志宾呢?”
马明绍道:“我们说少主年幼好色,在给老爷子办丧事的时候还不老实,调戏他的闺女暖儿……”他脸色略有尴尬:“其实这事也不是假的,少主确时常对暖儿动手动脚,被人撞见不止一回,只不过大家都觉得少主爷似乎中意暖儿,说不定将來便要娶她做妻子,也就沒人嚼舌,于是我们就说因为这件事,陈志宾对少主怀恨在心,而且少主爷小的时候就祸害过暖儿,曾把她推进湖里,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郭书荣华只要查起來,三四年前的事,自然做不了假,想必他也不会怀疑!”【娴墨:此为旧仇加新怨】
常思豪静静听着不发一语,一时也听不出什么破绽【娴墨:恩仇各异,怨则同真,听來自无破绽】,最后道:“你说的这些恨事,倒大都是真的,绝响确实分了你的权,你不恨么!”
马明绍急忙躬身:“明绍受秦家厚恩,一死难报,绝无怀恨之意,请千岁万勿见疑!”
常思豪沉吟难信,问道:“绝响准备何时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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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明绍道:“少主爷还在犹豫,他说京师不比别处,沒有在内外稳妥的布局,暂时不会轻身而入!”
常思豪心知秦家本來实力就弱,又不像聚豪阁在京中有靠山,绝响如此谨慎自是应该,从马明绍话中也听不出什么破绽,然而沒与绝响核对之前难辨真假,多听无益,说道:“你现在备马,咱们这就去见他!”
卧虎山位于京城西北,两人策马疾行了小半个时辰,昌平州城在望,此时马力已疲,速度放缓,马明绍说还有不到十里路程,不如先让牲口歇歇,然后一鼓作气就到了,常思豪点头,进城在道边寻了间小驿栈,喊來店伴喂马,到店里找条凳子坐下刚喝了口水,就听门外马嘶蹄响,又有人招唤店伴,声音熟悉,常思豪放下水碗走出门來,只见道边三骑刚刚打斡勒停,最前面马上下來的是个身形矮胖的中年人,一眼便即认出,上前两步拱手道:“江总长,您怎么到这儿了!”
那中年人便是百剑盟主管外务联络的江石友,另外两个年青人也下了马,正是洛虎履和魏凌川,江石友一见常思豪,小眼立时笑得眯成了线:“啊哟,是你!”过來与他寒喧,常思豪道:“你们三位这是要上哪去!”洛虎履冷笑道:“我们去瞧暴发户,常兄弟可有兴趣么!”
江石友哈哈一笑,拉着常思豪道:“虎履喜欢说笑,常少剑别往心里去!”放低了声音:“独抱楼新东家一直神秘得很,派驻了个主管也不露面,每日让人持重礼去拜会各处官员,出手阔绰,目的不明,近日楼里又有人连续往卧虎山跑,显然在给主子通传消息,我们便奉盟主之命过來看看!”
常思豪心想如果只是察看,何须动用你这始部总长出面,必然是郑盟主探得了秦绝响的消息,想派人过來相见,双方交换一下想法,只不过洛虎履语带讥讽在先,你便替他遮掩,假意说不知是谁,抱拳说道:“实不相瞒,独抱楼的新东家可能是我那绝响兄弟,在下也正是要去寻他,咱们同行便了!”
江石友讶然【娴墨:讶得趣,和戏台上唱砸也要继续演一个意思,京中大戏子多得很】而笑:“是秦少主么,如此甚好!”此时马明绍也到了门外,与江石友一见彼此都认识,原來给秦浪川治丧期间,百剑盟便是派了江石友前去吊唁,认识了许多秦家后辈精英,当时常思豪去了恒山,所以错过,五人简单歇了一歇,重新上马起程,过了石牌坊便下小道沿路向西北而行,不多时前面现出一座小山,这山并不甚高,起伏平缓,略具虎卧之形,几人來的方向正对着虎的后胯,属于山体的阳面,但见雪冷山灰,枯木萧然,山脚下零零落落有些人家,寒风刮地涂霜,道上连个人影儿也无,偶尔有几只喜鹊被马蹄声惊起,拖着长尾,鸣声凄厉,毫无喜感。
马明绍引着众人來到山腰间一处小院,从外面看墙体矮陋,石基斑驳,屋顶墙头荒草丛生,甚是老旧,山风一吹,刮得墙缝中呜呜作响,常思豪回看來路呈一曲线,遥遥连向昌平,天低路远,无遮无挡,视角极佳,心想这地方如此冷清,若不与外界沟通联络,只怕住上十年八年也沒人知道。
几人下马进院,只见迎面正房三间,门扇歪斜半开,在风中吱呀磨涩,窗纸干净洁白,看得出來是新糊不久,马明绍喊道:“少主!”不见有人回应,闪身进屋,常思豪跟进來一看,房内有一张旧木桌,灶台上搁了些空碗,看起來倒像是有人简单生活过的样子,只是此刻却半个人影也沒有。
马明绍说道:“少主爷莫非又换地方了!”常思豪知道绝响生活讲究,此处如此简陋,他怎能住得下去,心中起疑,一把揪住他喝道:“你别给我耍花样!”马明绍道:“绝对沒有,现在少主爷即便是在山西,隔几天也要换个住的地方,这里清静,他能住上两三天,已经算是待得比较长的了!”江石友见灶间有些残灰,使柴棍一拨,底下还略有红火,说道:“这里曾经有人,去的还不算太久!”便在这时,几人耳中都听见隐约呯地一声轻响,这声音原本应该不小,但距离较远,听起來还有淡淡回音,似是响自山谷之中。
魏凌川在外喊道:“是火铳声!”
常思豪窜出屋來,飞身上房顺他目光观瞧,只见东北方向山形坡缓之处有一道垣墙,连绵极远,墙内大片园林植满苍松翠柏,中间有一条直通向北的大道,道边枯柳垂风,萧洗冷清,枝隙间隐见红色小楼、望柱以及狮子、獬豸、麒麟等石像生,沉静死寂,不见半个人影,问旁边跟上來的马明绍:“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凄清!”马明绍道:“这垣墙之内是皇家陵园,中间那条道是通往各处陵墓的神道,咦!”只见那条大道上现出一人,着淡黄衣衫,斜挎长刀,奔行速度极快,到了红色小楼之畔,纵跃而起,站在二层楼顶四处眺望,似有发现,又落地向西疾冲。
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但常思豪一见那人身法立刻认出,立刻提气喊道:“陈大哥!”
他喊声虽然响亮,怎奈是旷地荒山,距离又远,声音沒传多远便被山风打了回來,陈胜一向西直去,速度不见半分迟滞,显然是沒听见,眨眼功夫已消失在林隙之间,常思豪道:“我过去瞧瞧!”也不寻路径,顺山坡直奔而去,翻过垣墙急追,马明绍与江石友等简要说明一二,四人随后紧跟。
几人脚下功夫都是不俗,速度极快,然而林路绵绵,令人只觉这皇陵之广大,简直无尽无穷,远超想像之外,这一气下來也不知追出多远,经过一个小瞭楼时,发现旁边扔着把火铳,早被冷风吹凉,常思豪料是追对了方向,又加快速度,未出多远,前方一西一北两条岔道,陈胜一也不知到哪去了,江石友道:“咱们分散开來,先找到的给个讯号!”常思豪点头,自带马明绍继续向西,江石友三人向北。
又行一程,日头渐偏,前方山阴深邃,幽暗生寒,地表苍红如锈,四处都是枯僵的古树,根系裸露在外,纹理丝缕成条,仿佛扒皮晒干的肌肉,颜色灰败,扭拧纠缠,诡异之极,常思豪心中正自忐忑,忽然瞧见前面树影下有一只靴子,刚要去捡起察看,就听道边陵园内有女子声音道:“胡说,怎会这样!”他急忙收刹了脚步,同时向后伸手按住了马明绍。
一个慌乱尖锐的声音回答道:“确是如此,绝无虚假!”
常思豪屏息潜近十余丈,隐在一株树后探看,只见在夕阳余晖之中,一个着太监服色的人跌坐在一处墓穴旁边,右脚无靴,露着白袜,对面站了男女二人,男人身着紫衣,正望着那墓穴宝顶上的荒草发呆,女子双手拖拎着一个大包裹,缝隙中可以看到厚厚的黄纸捆,正是水颜香,她问道:“那么嘉靖老皇爷又葬在哪边!”那太监道:“在东北方向阳翠岭下,名为永陵!”
水颜香四顾说道:“此处风水极差,尽是衰亡气象,与老皇上相隔又这么远,为何要将她葬在这!”
那太监道:“阎贵妃所生皇子早夭,又无功绩,怎能和老皇爷合葬,不仅是她,王贵妃、马妃、哀冲太子、庄敬太子等一共六名妃子、两位太子,都葬在这边,好像是当年老皇爷听道士们说夭折的皇子不祥,所以这几处墓穴都选在西边阴杀之地,离自己的陵墓越远越好!”
水颜香皱眉道:“岂有此理,他活着时候便信什么‘二龙不相见’,死后还是和儿子隔得远远的,可当真无情无义,夭折的儿子便不是儿子了么,他怎能连生儿子的妃子也一起嫌弃上了,难道他的陵中便只有自己吗?那可真是孤家寡人了!”
那太监似乎挨过打,不敢责怪她这些无礼犯上的言语,老老实实道:“也不是,永陵中还有方皇后、陈皇后和杜太后,方皇后能陪葬永陵,那是因为她当年曾救过老皇爷一命,陈皇后和杜太后迁葬进去,是皇上今年下的旨!”
水颜香表情愤愤还想再斥骂,长孙笑迟转过脸來一声轻叹:“算了,方皇后有救驾之功,陈皇后本是他原配,杜太后是三弟生母,我娘原來不过是九嫔之一,后來册妃,出身低微,本來便比不得旁人,什么生皇子的功劳,那也更不用提了!”
那太监听他说这几句,直惊得两眼睁圆,牙齿打战,想到刚才自己拿火铳打他,他非但沒事,反而一晃便到了眼前,随手一点,自己便动弹不得,现在他竟自认为阎妃之子,那岂不是死鬼哀冲太子么,难道太子爷在阴间长大,如今回阳间來看娘了,长孙笑迟听他牙齿得得生响,颇令人烦躁,脚下微动,挑起一粒石子飞出,将他打晕。
水颜香把黄纸往地上一掼,道:“你倒看得开,你这三兄弟当了皇上,还知道把自己的娘加以迁葬,得享身后尊荣,你娘生时无端受欺,死后还遭冷落,那她这辈子岂不是大冤特冤,【娴墨:人活着是一口气,死了还要争一口气,是常情,又是笑话,小香若落在如今职场,必然不受人屈】她一个女子柔弱,不争也罢,你这做儿子的又怎能不來替娘出头,人若沒点血性,活一辈子便受一辈子窝囊气,又有什么意思!”
长孙笑迟沉默不语,水颜香道:“小哀,不如咱们明天一早就去找皇上,让他下旨把这墓也迁过去!”长孙笑迟满面萧索:“娘生前无争,死后咱们还空自争个什么?况且她老人家含冤而死,纵然葬在永陵,也未必就高兴了,我既然出京,便也不想再回去,來,咱们这便开始拜祭罢!”说着跪倒在墓前,缓缓磕头。
见他如此,水颜香也叹了口气,捡根木枝在墓前画了个圈子,开始烧起纸來,一时火光起舞,金焰腾起如妖魔,将远山夕照都映得黯了。
长孙笑迟眼望墓顶,眼神寂寞,过了许久,喃喃唤道:“小香!”水颜香:“嗯!”长孙笑迟缓缓道:“我原來一直很想娘……很想很想,不知怎的……到了她的墓前,却感觉不到悲伤,也沒有怀念,我根本……连她的样子都不记得!”水颜香道:“你有爹有娘,可也跟沒爹沒娘的孩子沒什么两样,沒在一起生活过,从别人口中听來的事,也不知几分是真几分是假,自然像是梦一样!”【娴墨:程连安和父亲多半也是这缘故,大人整日忙工作,孩子扔下变得不认识,最可悲,这样的父母,如何有脸对孩子唱常回家看看,恰该自生自灭,老死不相往來才对】
长孙笑迟叹道:“是啊!我一直想替娘报仇,可是?现在却不觉得自己为她报了仇,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替她报仇,卢王二妃都是害死娘的仇人,可是我看着她们的脸、听她们述说往事的时候,心里却有一种希翼,想要成为她们的儿子,不管这个娘对别人有多坏,她对我都是一门心思地好,疼我,呵我,爱我,那样我该有多开心,如果能有这样一个母亲,给我一个家庭,莫说是这聚豪阁主,便是玉皇大帝,我也不做!”
水颜香见他目光流痴,心中大生怜惜,拥着后背将他抱住,脸颊轻轻贴蹭着他的头颈,柔声道:“小哀,以后便由我來疼你、呵你、爱你,给你一个家,也是一样的,你难过就哭出來,可别这样,让人瞧着不知有多伤心!”
常思豪心想:“我们的想法倒是有些相近,不过至少我还和母亲、小妹一起生活过,心中有着抹不去的温馨回忆,和他相比,可算幸福得多了!”
就在此时,长孙笑迟猛地一转身,将水颜香压在身下,同时林中呯地一声铳响,血花标起,溅了水颜香满头满脸。
“哈哈哈!”
寂林中笑声陡起,有人油腔滑调儿地哼唱道:“冬天冷,好大风,扛着火铳打野莺,打着一个拿火烤,打着两个上锅蒸……”【娴墨:有点无根树的调子,宫里唱大戏,酒楼唱小戏,坟圈子堆边有野戏,宫里亲情戏,城里权斗戏,坟地里唱爱情戏,其实戏不止九场,这一场探陵恰是第十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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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现出一人,个子不高,年少无冠,头戴樱色乐天巾,身穿香丝蚕雪纺暖衣,上染红枫泼叶,腰扎大带,中镶美玉,玉如羊脂,带呈血红。
他哼着小调施施然走來,扬起手中火铳轻轻一吹,青烟消散,一对柳叶眼笑意盈盈。
常思豪又惊又喜,疾步而出:“绝响!”
秦绝响稍感意外,笑意却很从容地应了声:“大哥!”
水颜香怒喝道:“你干什么偷袭伤人!”
秦绝响不慌不忙地往铳里压着火药,冷哂一声道:“你们杀到秦府的时候,派人通知过吗?”长孙笑迟伸臂拦住水颜香,缓缓向前拱手:“原來是秦少主到了,少主一向可好,长孙笑迟有礼!”秦绝响道:“好啊!我好得很哩,从來沒这么好过,你有礼就拿出來吧!我胃口一向很大,來者不拒,有好东西是一定要笑纳的,作揖磕头什么沒用的就算了!”
长孙笑迟脸上略皱起一丝笑容,说道:“虽然前者咱们双方已然达成和解,但秦府血案在下难辞其咎,秦少主想要报仇便尽管冲着我來,水姑娘是局外人,又不懂武功,希望你能高抬贵手!”【娴墨:是探对方底线的话】
秦绝响笑道:“阁主对她倒是不错啊!好,我若答应不动她,阁主可能束手就擒么!”
长孙笑迟道:“我沒能给她幸福,至少要给她平安【娴墨:平安是最基本的幸福,天下多少老婆被家暴,竟连平安也不得】,如果秦少主能言而有信,在下愿意接受!”
水颜香急道:“你疯了,他那火铳一次只能装一发,你还怕拿他不下!”
望着表情淡定的长孙笑迟,秦绝响笑了一笑,点点头表示赞赏,轻轻吹声小哨,身后两翼林中又各有三人现身,每人手中一枝火铳平端,表情冷峻,对准前方。
水颜香登时愣住。
常思豪见这六人面目生疏,都不认识,想必是各分舵补充或新召來的好手。
秦绝响二指捏着一枚铁弹,轻蔑而写意地扔入铳口、压实,笑嘻嘻地道:“人说**无情,那是一点不假,这一铳打在头上,还有命么,你却只顾催他杀我,根本不考虑他的死活,长孙阁主,这样的女人,值得你为她这样吗?”
长孙笑迟道:“我爱她这一场,从沒想过值不值得!”
秦绝响嘬着唇角:“啧啧啧,世上哪那么多真心,好色就是好色,她若生得如同母猪,你还瞧得上吗?唉!本來我一直以为,聚豪阁能有今天的局面,头领亦必是了不得的英雄人物,沒想到阁主行止扭捏,言语作做,实在令人失望啊!嘿嘿!”
长孙笑迟目光凝止,缓缓笑道:“是啊……我确是爱她的美色!”
这句话说得如此坦诚,令得众人有种耳误的错觉,遥看水颜香脸色骤冷,呼吸若停,耳鼓中似乎都听得到她那扑嗵、扑嗵的心跳。
长孙笑迟远望橙空晚照:“她的容颜,就像这天边的夕霞,一千次地端详,便会看出一千种的美丽,这样的美色,又有谁会不爱呢?”
说罢陶然自顾地一笑,缓缓将头转向水颜香:“以前的我利令致昏,让你做许多不该做的事,你沒有怨尤,反而件件依从,有些我沒有想到的,你也替我去做,这世间沒有谁再比你更懂我,沒有谁,为我付出得比你更多,在这世上,也许会有比你更美貌的女子,然而她们站在这里,对我來说都是盲人面前的星光罢了!”
水颜香眶内一酸,感觉整个世界起了涟漪,回神时腰肢已被长孙笑迟扶拢在臂弯,登觉浑身暖意融透,整个人宣放出一种幸福的光辉。
长孙笑迟埋首轻嗅着她的发丝,吟哦道:“‘醉看英雄眼生媚,苎萝山下曾相对,少伯错手折青梅,方有夷光十年泪’,小香,直到今日,我才明白你的歌,你的心,你的苦,明白这世上谁对我最重要,就算是做作,为你,却又何妨!”【娴墨:自言做作,倒让人说不得,两个人相处时,说得再肉麻也不算做作,那时候往往还怕不够,此时当着人说,是感觉要生离死别,怕沒机会说了,苎萝山下,乃西施浣纱之地,水颜香自比西子,将小哀比作范大夫,如此简单的比喻,以往阁主岂能听不出來,只是听得出來,为了宏图大业,还要撑着这么做罢了,此时之言是后悔的话,也是虚假的话,男人骗女人往往如此,一开始乱骗,骗來骗去放不下,就说真话了,可这真话还有一多半是假的,至少要圆一圆以前的谎,使自己的形象不至于太难看,因为以后还要相处,女人这边,其实要看也能看得透透,至于点不点破就看人了,世界太大,有情郎自是难得,有个人处心积虑地骗你,然后骗得动了真情,你要不要,极少人转头就走的,大多数还是忍一忍,收了,为什么?因为要认清一个人、适应一个人、磨合到知根底太难了,很累的,所以哪怕你骗过我也无所谓的,不骗人的男人,这世上有吗?有,你能碰到吗?碰到了,能喜欢吗?要是结了婚,就更不好离,有孩子的,若不是男人触到某种底线,能忍就更忍了,】【娴墨二评:作为江湖三大势力之一的聚豪阁主,作者为什么要这样写,这一段很值得单独拉篇文章探讨一下,之前的高调进京,谈吐的从容文雅,应对曾仕权的风度,即兴发挥写诗的才情,种种迹象都显示此人不俗,可是到这里,他偏偏做出了一件最俗的事,从读者的角度,应该很期待阁主和郑盟主之间的龙争虎斗,加上东厂插足,势必好戏连台,可是作者在此下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直接把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给推到江湖之外了,归隐,是很多武侠小说安排结局时才用的,放在中段非常反常规,然而仔细一想,从《东厂天下》开始,反常规的地方太多了,救孤是为体现侠义肝胆最常用的,作者偏不救,直接给程连安去势了,女主角,一般來说必然是最美最动人,结果水颜香上台一舞,把秦自吟、沈初喃一干姑娘完爆了,隆庆、冯保、程允锋、郑盟主身边那些人,无一不呈现出一种好坏难分的复杂化,这还是爱憎分明、快意恩仇的武侠吗?结合第三部牧溪小筑的情节和大结局内容來看,作者如此写长孙的意图至少有三样,夹批写多嫌太挤,简单说说就是一、展开对传统武侠人物归隐后文化、感情、日常生活的追探,二、控制情节,避免高潮前置与京中的事(金木相争)形成冲突、为小方和平哥儿铺路,三、与吴道的事形成回互,成为整体大回互中的一环(回互法可参第三部燕凌云传枪事,且聚豪根基在南方,到北方即是虚火,虚火撑不住必然退火,所以除了回互,更是合五行,),】
秦绝响摩臂作瑟道:“长孙阁主,现如今你只剩下孤家寡人,难不成是想说几句好听的,让这女人献身当肉盾罢,哈哈哈哈,!”
长孙笑迟与水颜香一个好似渔人望海,一个好似樵子听风,相视而笑,彼此心通意笃,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秦绝响笑得无趣,撇了撇嘴,道:“好,好,两位视死如归,那死了倒沒意思,嗯,我有个让咱们双方都皆大欢喜的小小提议,不知阁主有沒有兴趣听呢?”
长孙笑迟移过目光,示意在听。
秦绝响來回踱了几步,笑道:“秦家产业不少,我最喜欢经营的就是当铺,沒事就爱坐在高高的柜台后头,低头瞧客人,因为谈生意之前,如果能够先站在有利的位置上,心里总会舒服一点,这实在是一个坏习惯,其实阁主英雄了得,在下一直是很仰慕的,刚才多有冒犯,望阁主莫怪,不要影响到咱们的心情!”
长孙笑迟听他居然向自己道歉,略感意外,道:“秦少主不必客气,请直言便是!”
秦绝响将铳口放低,道:“京中消息我也略知一二,听说阁主有意退出江湖,不论出于何种原因,这举动未免太过天真了些,如果阁主自忖才德不具,无法统御天下英杰,也不必如此失志颓靡,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本尊向來物尽其用,人尽其才,若阁主愿投靠过來为我秦家出力,将來一统江湖之时,阁主座次,必在他人之上。
长孙笑迟淡淡道:“秦少主这话未免更加天真了些!”
秦绝响道:“是吗?阁主只怕还不清楚状况,我秦家上下齐力同心招募志士,广揽贤才,短短两月间,已然将各分舵人手扩充了三倍,并且还在不断增加,预计在年后明春,整体战员再提高一倍,增至六万以上,阁主在江南虽也统御数万之众,只怕这数万人中,并非都是具有战力的精锐,还有不少是负责经商、供给等杂务的人员罢,那比之现在的秦家,也是稍有不如了,本尊正有意借鉴百剑盟规制,也建立三部,分管经济、外务与作战,并任命三大总管打理相应事务,阁主若能归顺于我,这总管之一便非君莫属,届时风云适意,定然比做那小小的聚豪阁主风光得多!”
水颜香一声嗤笑:“小孩子只会吹牛大气,说这些虚话欺人,未免把别人的头脑看得太简单了,六万人加上杂务冗员,至少接近十万,光是十万人吃穿住用开销,你供养得起吗?”
秦绝响哈哈笑道:“一说话便想到吃住开销,真是妇人小见,我秦家本就是晋中巨富,自不必提,我府中还有一个名叫洗莲池的人工小湖,这湖在引水进入之前,底部便先建好了三间石室,并且有滑道与地面建筑相连,我爷爷是个谨慎的人,知道家财聚之不易,怕后辈不肖,故而留下后手,每年将秦家在晋中全部收入的两成,折成黄金熔解,灌入湖底石室,这些年來从未断过,也从未启用过,我这人性喜败家,所以挖了开來。虽然爷爷数十年的功夫只灌满了两间石室,但是单只其中一间所存的黄金,已够十万人挥霍五年,所谓钱赚钱,不费难,这笔黄金用于经营运作,维持二十万人的开销也不是问題!”
他瞧着长孙笑迟:“阁主现在还觉得我天真么,【娴墨:以为有钱就能办成所有事,恰是最大天真】”常思豪见他目光冷静笃定,不由得心中微跳:“莫非他是认真的!”忽听身后步音响起,江石友、洛虎履和魏凌川三人已然闻铳追至。
长孙笑迟道:“秦少主这盛情在下心领了!”
秦绝响冷冷道:“我可不是在说笑,你以为自己能退到哪去,我爷爷当初有偏安之心,当初只是收缩了阵线,将各处产业洗白,还留存了相当的实力,到头來仍然悲惨之极,何况现在只身飘零的你,难道你以为自己还能够安然地回到江南,与老友共叙旧义,笑谈风月,过闲散日子吗?”
长孙笑迟目光缓缓而落:“天辽地阔,处处非家处处家,我已经不想再回江南去了!”
秦绝响冷笑道:“哈,你是想回也回不去罢,你们这次來是轻身而出,沒带什么人马,也就是说,现在聚豪阁全部根基都掌握在明诚君一人手上,你这一走,明诚君必然顺势接了这把舵,升任阁主,并且大削朱情和江晚的权柄,他俩回去怎么与之相争,他们多年辅佐,图的难道只是你的友谊,跟着你不但梦碎京城,现在拥有的一切也都要失去,自然气得发疯,必要杀你泄愤,明诚君为稳坐阁主之位,对你也须斩草除根!”
长孙笑迟二目凝神,沉默不语。
秦绝响脸色又缓和下來:“也许阁主还对我祖父的事心存顾虑,其实死者已矣,仇恨又何必长存于心呢?可是天下之大,未必有几人像我这般看得开,聚豪阁连年扩充,得罪的人还少了,所有的血债都要记在你的头上,如今你失了势,落了单,多少人要找你报仇雪恨,多少人等着落井下石,你这无敌的阁主现在非但有敌,而且天下处处是敌!”
长孙笑迟侧望远天,山峰之上已剩下最后一抹霞光,他喃喃道:“这两天我经历的一切,实大出意料之外,同时也让我明白,原來身边的友谊、忠诚、信任是何等的不堪一击,也正因如此,才令我的眼睛真正地明亮起來,远离的想法变得更坚,关于此事,秦少主不必多说了罢!”
秦绝响道:“阁主这话,不嫌太幼稚么,如果能做对方的主人,又何必做他的朋友,现在翻脸的还只是他们俩,消息未传至江南之前,一切还有翻手的机会,只要你愿归顺,我便派人与你同返江南,就说朱情和江晚觊觎阁主之位,趁入京之机,谋图相害、假传消息,到时把两人一除,聚豪阁这几万人马还是能好好地握在手里,咱们都是做大事的人,该如何取舍,难道还想不清楚么!”
常思豪只听得惊异莫名,心想几日不见,绝响这孩子怎么变得如此狂妄,【娴墨:平叛成功,自以为有了能力,狂性就起來,这本是少年人常态,以绝响的性格,这样已经不算太过分了,】现如今真正搞不清状况的,怕是只有你自己而已,长孙笑迟是连皇位都不愿再争的人,天下间还有什么能入他的眼去,就算他愿意当回阁主,又怎会听命于你,江石友等三人也已经听得明白,相互间交换着眼神,都觉这秦家少主行事大出自己想像之外。
秦绝响踏前半步道:“若阁主应下此事,我愿与你结为兄弟,现下秦家所有人等尽都听从兄长调遣,事成之后,双方兵合一处,全由兄长做主,咱二人携起手來,还有什么事做不成的!”
江石友等人闻听此言,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陈胜一和常思豪最了解秦绝响的本性【娴墨:笑话,千万不要以为自己能了解一个孩子,孩子的心太难捉摸了,而且随着成长,无时不刻在变化,】,更是大觉离奇。
然而众人心里也都明白,秦绝响的分析提议不无道理,长孙笑迟现在情势尴尬,如果真按此方执行,那么不但有望重掌阁主之位,更可将秦家兼而并之,届时声势实力必将一举超越百剑盟,成为天下第一大帮,横扫江湖,更是轻而易举。
水颜香手扶长孙笑迟伤臂,指端微微而动。
长孙笑迟感觉得出这不是担惊受怕的颤抖,而是犹疑不决的试问,当下在她发凉的手上按了一按,转向秦绝响道:“如果在下不从,秦少主便还是要报仇的了!”
秦绝响皱眉道:“阁主不至于这么不明事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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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道:“绝响,长孙阁主既然心意已决,不如成全了他!”
秦绝响一笑:“好啊!”扬手一铳,长孙笑迟身子被打得原地起个旋儿,扑嗵倒地。
寻常火铳都需燃火绳点药,发射有个延迟,他这却是扬手即发,显然经过了巧妙的改进,水颜香沒想到他抬手杀人竟如此轻描淡写,一时竟回不过神來,呆了一呆,两腿一软,跌跪于地。
常思豪惊道:“你怎么杀了他,我的意思是说他既然要退出江湖,便不如就放了他走!”秦绝响将短铳在手上耍了个花儿,缓缓前踱,笑道:“人活着就在江湖,不死又怎么能退得出!”挥了挥手,林中六名铳手也都走了出來,其中一人将铳口对准水颜香道:“少主,这女人怎么处置!”
秦绝响抱臂笑道:“咱们做事是要讲江湖道义的,女人自然不杀,这水姑娘本是颜香馆的大花魁,深受徐三公子的喜欢,这趟被劫持出來,三公子一定着急得紧,咱们把她救下送回,收点答谢礼金不也是很应该吗?”
水颜香怒骂:“你这算什么狗屁道义,根本连土匪都不如……”
如字尚只吐出一半,只觉眼前白影闪动,颌尖已被秦绝响指锋勾住,他小脸贴近,嘻嘻一笑:“呦呦,好爱叫唤的小母狗儿,你见过土匪吗?”
水颜香甩头骂道:“你就是!”
“哈哈哈,好啊!你说是就是喽!”秦绝响的柳叶眼笑眯眯地在她面上扫了一扫:“那你知道土匪抓到漂亮姑娘之后,都要先干些什么吗?”目光朝她胸前瞄去。
水颜香泼声骂道:“凭你这小崽子也配打老娘的主意,回家嚼你妈的**去罢,【娴墨:这话也就是小香骂得出,】”
秦绝响虽然说话表情看起來色眯眯,其实对男女之事毫不在乎,玩笑的成分更大,可是一听水颜香提到母亲,眉峰登时挑起,目中忽透出摧毁一切的狠色,冷哼一声单腿抡飞,向水颜香前胸猛踢。
蓦然地上紫影旋起,插在两人之间,与此同时林中一道金芒如流星刺日,直插紫影背后,呛地一声巨响,金芒崩起在天,一人喋血跌飞,秦绝响的身子原地打了个转儿,咽喉已经被长孙笑迟抠在手中,六名卫士火铳同时抬起:“放下少主!”
长孙笑迟喝道:“放下火铳!”声音雄亮震山,远胜六人,听得他们胸口一闷,眼前天地陡黑,铳口乱晃。
暗空中金芒打转落下,哧地一声插入土内,正是陈胜一的金刀,常思豪上前相扶,只见陈胜一嘴角挂血,虎口已裂,眼中然现出不可思议的惊恐,右手不住颤抖,遥指道:“‘转星垣神功’!”
秦绝响也怔了一怔,冷冷道:“这便是吴道的看家本事么,沒想到阁主竟然身兼百家之技,竟连无忧堂的邪门玩意儿也学在了身上,怪不得疯疯癫癫,起了隐遁之念!”
常思豪对这武功毫不了解,倒是江石友、陈胜一这些老江湖,原都以为无忧堂是因聚豪阁扩张才迁避海南的,两家无恨也该有怨,对这层武功传承都是大感奇怪。
长孙笑迟怒目压低:“吴祖座下都是至情至义之人,在下虽未拜入门墙,却也承其授艺之恩,请秦少主不要污我师门清誉!”
秦绝响侧头冷笑:“你既不再是江湖中人,又讲什么师门!”
长孙笑迟道:“好,你既承认我退出了江湖,咱们不计较此事也罢,退出江湖便是恩仇两消,秦少主,这武林的规矩你不会不知!”
秦绝响厉声道:“便是换一万个金盆,也洗不净你的血手!”
长孙笑迟眉心微紧,道:“我本不想再与人结怨,今日情势所迫,那也是被你逼得沒有办法,得罪了!”说着将水颜香拢在身边,逼视众人,以秦绝响为盾,拖着他缓缓后退。
常思豪抢出半步大声道:“阁主,有话好说,你要带他到哪去!”长孙笑迟道:“常兄弟放心,秦少主要送我一程,到了安全地带,他自会完好无缺地回來!”秦绝响眼中煞气陡起,衣袖微动,一柄短匕落在掌心,反手一撩,刺向他小腹。
本來他咽喉被长孙笑迟抓在手里,对方随时内劲一送便可结果了他,然而谁也沒想到他竟拼了性命不要,在这当口居然还敢出手暗算。
间不容发,长孙笑迟中节臀胯一摇,身子反向前贴,丹田横拱,正撞在秦绝响左肋,一声闷响,将他的小身子顶得凌空射飞。
众人看得明白,秦绝响是算准了对方心理行险出手,一个有杀心,一个无杀意,自然是他胜出的面大,两人相距较近,长孙笑迟一手拢水颜香,一手扣秦绝响,中盘空虚,就算是捏碎秦绝响的喉咙,自己这一刀也必中无疑,他敢于用贴靠方法迎锋而进,破坏对方发力中枢,避过此劫又不伤和气,这份武功机智实属难能。
秦绝响身子尚在空中,大喝道:“开火!”
“呯、呯、呯”铳声暴响,硝烟射漫,秦绝响两脚沾地,拧身回看之时,幽林之中枯木扭拧,森暗弥昏,紫衣融入夜色,长孙笑迟二人眨眼间已在目力范围之外。
常思豪怕他再追,忙上前拦住,秦绝响摸着颈间怏怏生恨,啐了一口,江石友过來打过了招呼,赞道:“秦少主好胆色呀!”秦绝响一笑:“我有什么胆色,只是天性不受人胁罢了,江总长别來无恙,身子又发福了哩!”马明绍见远处有火把游移,多半是守陵人在四处探看,忙道:“此处不可久待,咱们还是出去说话!”秦绝响道:“管它呢?看陵的太监闲來沒事便使火铳打鸟,他们都习惯了,不当回事!”陈胜一道:“躲开为好,避免麻烦!”常思豪到一旁拔起金刀,只见刀背上隐约可见半只凹陷的掌印,心中一凛,默默走回來将刀插回陈胜一腰间,低头将他挽起,几人就近从西山口翻出,沿小道向东,秦绝响见陈常二人走得慢,说道:“大哥,换别人吧!”指了两名铳手來架陈胜一,常思豪道:“沒关系,还是我來!”
秦绝响眼皮落低,似乎很久沒有体会到这种遭人违拗的不适,皮笑肉不笑地道:“好,你们也是许久沒见,正好聊聊天!”不再坚持,命马明绍在前开路,他和江石友边走边谈,六铳手随后相跟,把洛虎履和魏凌川混夹在当中。
山夜寂寂,月淡如遮,天地间一派青森墨色,安静而神秘,几人在盘肠山道上线行,秦绝响声音响亮,放得甚开,谈到他办完丧事,平了运城、候马两舵的叛乱,一时声威大振,随即采取中兴三策,顺势开始了扩充,将秦家现在的人手猛增至近三万,声势远比秦浪川中年时还盛,江石友笑容满面,话里话外总是夸奖的多些,说得秦绝响嘻嘻哈哈笑声不断。
常思豪与他两厢隔远不便插言,着意行得缓慢些,与前面拉开了距离,低声问道:“陈大哥,他说什么中兴三策,都是什么?”陈胜一道:“那是马明绍针对秦家现状提出的发展策略,简而言之就是拓展生意发展财力,广交朋友凝聚心力,招募人手扩充战力这三项!”常思豪默默点头,觉得这些策略简单直接,也都不错,听陈胜一证实陈志宾、马明绍到京结好东厂之事确实都是绝响指派,也便放了些心,陈胜一压低声音道:“小豪,秦家这次扩张,全靠钱砸,主要还是往扩充战力上倾斜,烧出來的是一把虚火【娴墨:可知和现在企业乱扩张一样,不是可持续性发展】,现在这孩子心越來越狂,变了很多,谁也劝不住他!”
常思豪心想:“他原來不就如此么!”说道:“他在京郊逡巡却不进城,说明心里还有数,不致于狂到哪去吧!”
陈胜一不语,步速放缓又拉开一段距离,这才低低道:“他那是对百剑盟不放心【娴墨:两头都不放心,是两头都不知心故,】,一则是查出郑盟主和东厂走的很近,二來之前治丧之时,他和江总长已经有过密谈,希望能联合百剑盟共同对付聚豪阁,许诺秦家只报仇,不取利,所获一切都归百剑盟所有,但是信传回去,被郑盟主委婉拒绝,他为此事也已经多次发过脾气!”【娴墨:郑盟主是忧心,绝响是闹心,郑盟主是太了解绝响的心,绝响是太不了解郑盟主的心,】
常思豪这才明白郑盟主在弹剑阁宴上那番话的來由,看來他是担心秦家会走上歧途,以为自己明知道绝响的所做所为却不懂规劝,所以才有那一说,又寻思道:“绝响心中只有复仇,根本沒有剑家那种大局观念,不管怎么许好处、套交情,在人家看來,就像孩子缠磨大人一样,眼光思想都不在一个层次,双方又岂能达成共识!”
只听陈胜一道:“他借秦家扩编之机,培植了不少心腹,地位越來越稳固,权柄也越掌越牢,这倒也不失为好事,只是前阵子却又成立了个元老会,把一些表忠不够热烈的老人都提入元老会架空,剥掉了实权,连安子腾也在内!”
常思豪一怔:“安舵主当时和咱们相处得也挺不错啊!绝响有什么不放心!”
陈胜一叹了一声:“他是让人放心,只不过,让引雷生取而代之则更放心!”
“引雷生!”常思豪一想起他铁塔般的大个子和身上的涡状疤痕,心中便暖,知道他因秦自吟相救之恩,对秦家确是死心塌地,然而他是个粗豪之人,跟安子腾一比,经验阅历和处事都还差得远,看來现在对于人事用废,绝响是只看忠心,能力倒摆在其次了,想到这忽起一念,问道:“那你呢?你该不会也……”
陈胜一笑道:“我沒事,你不用担心!”这一笑引动内伤,不由得轻咳出声,常思豪停下脚步扶着他后背轻拍。虽然隔着冬衣,仍觉有骨棱硌手,显然瘦下去很多,心中不由得隐隐不安,想要仔细看看他,然而陈胜一低头不住咳嗽,脸庞被夜色浸暗,瞧不真切,常思豪抬头向前望,黑森森草径遥斜,远沒山隈,那一线小队将自己二人已然甩出一道山弯,秦绝响大步流星,正走得意气风发,对为救他而受伤的陈胜一,似乎一点也沒放在过心上。
常思豪感觉到胸口有一种微微的涩痛,放眼去,山下穷村蔽落无灯无火,暗连荒田,大地与天空失去了界限,寒风洗啸,夜色正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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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常二人聊天说话,走得缓慢,回到卧虎山那间住所时,秦绝响几人早到多时,已在院中聚石成圈,中间拢了堆火,正自谈笑,江石友见他二人进來,忙起身热情招呼。
秦绝响笑道:“老陈叔伤势怎样,快过來烤烤火!”
常思豪听他口中“老陈叔”三字叫得亲切,不知怎地,反而觉得身有冷意,还不如听他唤陈胜一“大胡子”时那般自在。
陈胜一前倾着身子点头:“谢少主记挂,我不碍的!”
两人在火边坐了,此刻借着火光,常思豪才瞧清陈胜一眉苍须乱,颧颊焦瘪,比上次分别时显老了许多,心中暗暗一叹:“陈大哥居然称绝响为少主,变了,他变了,大家都变了!”江石友道:“长孙笑迟人称无敌,果然盛名无虚,那转星垣的身法一旦行开,便有一种不可阻挡的威势,我这一路思來,毫无破解之法,若真与之对敌,想必也难是他的对手!”
陈胜一知道他这话是替自己遮羞,照顾秦家人脸面,低头道:“惭愧,江大剑忒谦了,长孙笑迟武功练到这种程度,可算是登峰造极,想必那吴道的功力更是可观,至于能高到什么程度,还真无法想象!”
秦绝响笑道:“嘿!可惜脑子坏了,练成神仙也沒用!”
常思豪一听吴道的名字,忽然想起自己手里有无忧堂的伤药,猛拍脑门,赶忙从怀中掏出妙丰给的鹰筋火凤烧,塞在陈胜一手里让他服下,马明绍在旁瞧得清楚,这才知道他给自己服什么毒药之说是假的,也不以为意,道:“少主,看现在的形势,聚豪阁十有**是要落在明诚君手上了,这人武功比之长孙笑迟或有不及,但机智才能却未必比他差了,此人沒有感情上的弱点,在他统御之下,只怕聚豪阁会更加不好对付,【娴墨:是未听过水颜香的话,尚不知阁中还有个平哥儿故,方才料到明诚君头上】”
秦绝响冷笑道:“软骨头啃着沒滋味,咱们都年青力壮的,长了副好牙,难道还能天天喝粥么!”目光转向一边:“两位世兄,你们说小弟说的是吧!”
洛虎履道:“不错,聚豪阁在江南欺压弱小,力并群雄,我早就看他们不惯,可惜盟里商讨数回,始终难以达成动兵的决议,我有力无处使,也是徒呼奈何,兄弟你小小年纪便有雄心壮志在胸,勇于执天下之公道,怒讨不义,实令小兄佩服,不知兄弟准备何时动手,可记得给我來信,小兄定在京师裸衣击鼓,遥祝你们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说话间抱起拳來,眼睛在秦家人等脸上环扫。
秦绝响嘿嘿嘿地笑了一阵,道:“那就先多谢了,本來嘛,咱们年青人有如朝阳旭日,大好年纪,正是建功立业之时,若是整日在家一闷,哪还有什么阳刚之气,只怕连闺阁里的姑娘都瞧咱们不起,其实小弟能做得了自己的主,全因家中有了逆事,不过是赶鸭子上架罢了,跟兄长您相比又何足为观呢?小弟一向很羡慕兄长,兄长在百剑盟中,每日能有诸位大剑耳提面命地指点教导,学识成就远超世间俗手,将來在盟里亦必身居高位,做到三部总长、理事也不稀奇,说不定把盟主之位也要收在囊中哩,到时候大权在手,岂不是纵横天下,随心所欲!”
“呃……”
洛虎履瞧了眼江石友,低下头去,神色中有一丝懊恼失落,脸上渐渐粗红,魏凌川道:“哦,大家都还太年轻,目今还当以修习剑学为主,打铁还需自身硬嘛!”
秦绝响小小年纪便可以自作主张,掌控秦家这江湖第三大势力的舵,可算是春风得意,百剑盟人才济济,然而能人越多,却越难出头,盟里有些身份地位的,年纪一般都在四十岁往上了,洛虎履是骨干要员的子弟,若要在盟中安排职位,所遭非议也必然会多,成长升迁反会比一般人更要困难,而洛虎履就算将來能坐上什么重要职位,又怎能像绝响这般來得轻松痛快,因此听了有些难堪,江石友笑着转开了话題:“江湖上的事务,郑盟主早就想找秦少主谈谈,特别是聚豪阁情况有变,各方人心浮动,咱们现在做出的抉择,多半要影响江湖未來几年的走势,不知少主几时准备进京,我回去报上盟主,准备准备,一方面尽好地主之谊,另一方面早将大事商定,也免得大家日夜悬心!”
秦绝响连连摆手笑道:“小侄不过是个败家子而已,哪懂什么大事啊!郑伯伯太瞧得起我啦!今冬太原气候干燥,闷得很,我出來逛逛山景,散散心,觉得惬意极了,正准备再往北走走,到关外看看雪呢?京城么,我小时候來过一次,印象中也无非就是繁华一些,和太原区别不大,倒不想进了!”
洛虎履瞄着他:“是啊!人在城里待得久了,越是到荒旷之地,越畅心怀,不过咱们两方向來交好,过家门而不入总说不过去罢,兄弟若一时不愿进京,到城外云梦山汇剑山庄住下也是一样,为了明年的试剑大会,我盟在那里又增建了不少房舍,诸般设施齐备,景致也好!”
秦绝响鼻中嗯了一声:“的确应该去看看,冬天的云梦山不知是个什么样子,想必一定雾淞遍野,别具风情,只是四年前我们一家六口进山,出來的却是五口,如今只有我自个儿,进去之后,不知出不出得來哩!”
洛虎履听他话里似乎另有别音,像是在责怪百剑盟当年护持不力,才害得秦默身死,然而又非直接指摘,想驳也无处着力,转转眼睛,沒有接这个茬儿。
秦绝响笑道:“嘿!洛世兄,萧今拾月当年在台上威风的时候,你也在吧!”
洛虎履道:“在的!”眼神里明显地闪过一丝恐惧,【娴墨:能被小常吓沒魂,见阿月岂不尿裤子】
秦绝响道:“嗯,我还记得他在台上,这么‘刷,,’地一剑,把我爹爹的脑袋斩得跳起來,嘿嘿!那小子的剑,还真是快哩!”他说话时用手一挥,作横削状,篝火被他袖风鼓得一晃,斜向飘來,洛虎履猝不提防,发丝滋啦一响,额头被火苗燎到些许,热辣辣地,就好像被毒蛇舔了一下,他登时着恼便要发作,但火苗一晃即消,看秦绝响也只顾比划,不像是故意的样子,怒火漾了几漾,终于忍住。
秦默死于萧今拾月剑底之事,乃是秦家大耻,江湖上尽人皆知,江石友和魏凌川二人听洛虎履说起汇剑山庄,脸色已经黯了一黯,显然是不愿秦绝响勾思往事,坏了当下的气氛,然见他毫不在意,说话的样子还带着戏谑,心中都想:“原來秦默死后,连儿子也瞧他不起!”
常思豪想起当日在地底秘室中,绝响为父亲哭得一塌糊涂的情景,只觉面前这孩子虽然还是原來的模样,可是神情态度迥异,变化之巨,前后直如两人,心里更加不是滋味,眼见吞吐的火光将秦绝响白衣照亮,上面层叠纷呈的红叶在热气后撩忽,美轮美奂,极富动感,似乎也燃烧起來,与篝火连成了一体,他忽然意识到,那早已不是绝响母亲设计的蝶红旧款,【娴墨:怀念母亲,更要放下母亲,才能成长,成长就意味着生疏,孩子应当叛逆,叛逆后又让人伤感,人生总是这样让人不舒服,】
就在几月之前,这孩子还郑重其事地告诉自己,这套衣服,他一模一样的,有三十套。
衣不如新,人已非旧……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遥远。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他忽然觉得,现在的绝响,已不再是那个外表阴冷、内心纤柔,充满挣扎的孩子了,自己曾经感动于他对母亲的怀念,是否现在也应该对他的成长,给予祝福。
就在这一瞬间,他猛然又想起一个人來,隐约意识有些事情,只怕是自己根本不曾想到的,禁不住心头微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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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想到的人,正是程连安。
,,他难道从小便认为自己的父亲是个浑人。
他是否也像绝响一样,曾是个爱煞了父亲的孩子。
成长中,会带來思想的转变,更会导致旧有偶像的崩塌。
会吗?
即便是,又怎样。
一念及此,脑中陡然沉静,天地间似有无限黑暗罩來。
他忽然意识到,已经在饥饿与死亡边缘挣扎过來的自己,已经许久沒有想到过生存的艰辛。
因为自己,已经不需再想。
程连安呢?
正在思索中沉陷之时,忽见篝火对面江石友三人已然在准备告辞,他也便下意识地跟着站起,精道:“少主,关外冰天雪地,景致凄清,也沒什么好看,百剑盟汇剑天下,英雄豪杰不可胜计,江总长盛情相邀,您既然來了,还是去拜望一番为好!”秦绝响笑道:“郑盟主就跟我亲伯父一样,我还真能过家门而不入么,打个趣而已,怎么你倒当起真了,江伯伯,秦家这摊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小侄拿起來之后一直觉得力不从心,很多东西似懂非懂,正需要向郑伯和你们几位大剑请教,眼下有些事情要办,几日之内,必到贵盟总坛拜会!”江石友笑道:“说什么请教,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几人叙过别礼,告辞下山,洛虎履却心中火大,不吭不语,早快步抢在最前,秦绝响遥遥微笑招手:“洛世兄慢走,山道石子多,可别跌了跟斗!”【娴墨:跌出去正好练鬼步,笑】
将他们送走回來,常思豪在火中又填些柴枝,才算与绝响正式相见,相谈之下各叙前事,才知道原來他也來得不久,前些天都是在周边游走,行止不定,后见卧虎山清幽,多住了两日,今天准备再换处地方,便差了陈胜一去安排,期间底下的哨探來报说瞧见一男一女打听道路,女人美得极其惊艳,疑似水颜香,他便留了人等候,自带几个铳手沿迹追踪,陈胜一安排好住所归來,听说此事放心不下,便让留守人先去新址,自己返來接应,遍寻不着之际,听到铳声,这才有了方向,他俩对长孙笑迟來皇陵祭奠之事都感疑惑,待听常思豪简述了内情,这才明白,陈胜一道:“怪不得他毫不动心,敢情他是当年的太子!”秦绝响道:“我带人包抄之时,打老远就开始注意脚下别弄出动静,根本沒注意听他二人说的什么?后來听了一点更是糊里糊涂,绝然想不出那么偏僻的小坟竟是嘉靖妃子墓!”他拢着常思豪肩头一笑:“嘿!更想不到的,恐怕还是大哥你能让皇上认作兄弟,这回可好,此次北上算是在京师抛下了定心锚【娴墨:皇上认亲,必有用心,看不出此背后用心,还当是好事,小儿无知可笑】,风浪再大,也冲咱不走了,至于长孙笑迟,嘿!反正他脑袋也坏了,就随它去罢!”
常思豪道:“你不会是真想收伏他來做你的总管吧!”
秦绝响笑道:“有何不可,我今天一收到他要退出江湖的消息,兴奋坏了,原以为这人能把聚豪阁搞得如此风生水起,必然是个心黑手狠的人物,那样可难摆弄得紧,沒想到他竟然痴到这种程度,居然想金盆洗手,携美归隐,这不是臆想天开么,正如马大哥说的,要是换了明诚君做阁主,聚豪阁一定更难对付,如果我能在这时候及时伸出手去,不管是把他拉过來做总管,还是托回去做阁主,形势都对我有利得多!”
常思豪听他这想法非但不狂妄,相反很是冷静,甚至可以说有了一点点高瞻远瞩的意思,讶异道:“绝响,你真变了不少,记得前阵子你还是一提聚豪阁就想操刀砍过去,劝都劝不住,现在可大不一样了!”
秦绝响笑道:“我那时候多傻啊!经了平叛一事后,我才明白,砍人一刀下去就完了,单调乏味,杀得再多,一点意思也沒有,把敌人踩在脚下奴役,让他们为你拼死拼活地做事,这才是最痛快的【娴墨:这话能做不能说,说出來,是与小常不外,又是狂态毕露,手下人听了是何感想,敌人是奴,手下人便不是,领导细节不到位,秦浪川再不会说出这种话來,】,要做大事就不能记小仇,如果真能够把聚豪阁的人并入秦家,打脸的巴掌就成了自己的手,勾了原來那点血债又算个什么?说实话,只要大事成就,回头再收拾他也费不了多少力气,【娴墨:眼见他起高楼之际也,好一座明朝巨人大厦】”
常思豪觉得他一味只想着报仇固然不对,现在的心态却也未必就是正途,心头有些发堵,然而想要劝说,一时却不知该如何措词,犹豫片刻,便道:“來京之后,郑盟主对我甚好,他讲了很多东西,都大有道理,不知道你还有些什么事沒办,若不紧急,还是早点去见见他为好!”
秦绝响笑执柴枝在火中敲打,道:“我哪有什么事,只是别人迫切,我便要矜持,才显身段,说到郑天笑,多年不见,我对他的印象都有点模糊了,大哥听他讲了些什么?说來听听!”常思豪当下便把两人相见,郑盟主如何讲解剑家治国方略以及民族大混血等设想复述一遍,至于曾与沈初喃和洛虎履试技行步之事,自然为了他二人脸面,都遮过不提,秦绝响愈听愈奇,说道:“大哥,你不是编笑话逗我玩吧!”常思豪道:“这些东西我的脑子怎能编得出來!”秦绝响凝目而思,揉着下巴道:“厉害,厉害!”
常思豪道:“是啊!我听了也觉得这些设想极其宏伟,如果真能实现天下一家,不知该有多好!”
秦绝响晃晃手中柴枝道:“大哥错解了,我是说他病得厉害,比长孙笑迟病得还厉害!”常思豪皱眉:“这是什么话!”秦绝响笑道:“百剑盟要财有财,要人有人,风光多年,饱暖生淫欲,想出來的玩意儿便不切实际得很,国家大事连皇上都不操心,用得着他们瞎琢磨,以前爷爷总说他们如何了得,我一直不太服气,现在听你一说,他们比我原來想像中的还要糟糕,身为江湖人偏在官场里打转,能熬到今天也真算个奇迹了,哈哈!”
常思豪道:“我讲的不够细致,也丢三落四,可不等于人家的东西不好,你若亲耳听郑盟主來说,一定服气得很!”秦绝响哂哂而笑,对此显然毫无兴趣,又问:“他们教了你什么剑法沒有!”见常思豪摇头,便扬起眉來:“进一趟百剑盟,不学两手剑法,岂不是白去了!”常思豪道:“剑法确是沒学,不过倒是听他们就着书画,讲了些武功的渊源和窍要!”秦绝响惊喜道:“那就是秘诀了,说來听听!”常思豪将当时情景细说一遍,道:“以前只是知道个名声,也未觉怎样,可是一见之下,听两位大剑将武功秘要娓娓道來,句句直指核心,果然非同一般,只是我根基太浅,理解有限,像后來说的什么借假修真,我体悟还不深,就更不大敢说了!”
秦绝响听到半途便不耐烦,此刻更是大皱其眉道:“这不从头到尾都是空谈么,说什么模仿,又什么书决身秘,有什么用,他盟里这些年來精研剑道,像什么‘一天剑’、‘二江流剑’、‘三易归连剑’、‘四拙剑’、‘五边汇庭剑’、‘六奇布正剑’这些上乘剑法,都沒给你演示一二么!”常思豪摇头,秦绝响又道:“那像‘海歌山风剑’、‘寸日寒金剑’、‘雪断九式’、‘月仙子手抄三十八式’之类新创新编的剑术,总该给你瞧瞧吧!”常思豪茫然摇头,这些名词,根本听都沒听说过。
秦绝响愤愤道:“那像‘龙骨长短劲’、‘王十白青牛涌劲’、‘浮生化羽清静真经’、‘金不换双修秘旨’、‘果道七轮心法’这些上代高手研究出來的内功,定然是提也沒提的喽!”
常思豪更是摇头。
秦绝响巴掌往腿上一抽,冷哼道:“如此他们也太小气了,招待得再周道,却只是空谈,不给看真东西,又怎么算对你好了!”【娴墨:事业上放虚火,武功上倒讲捞实际】
常思豪忙道:“不然不然,你想想,望梅生津,是不是心理影响了生理,春來踏青,是不是会有好的心情,我开始也觉他们说的玄虚,然而听着讲述,看着动作,揣摩笔势,忽然就明白了,感觉身上确实有所改变,有些东西大概只有当时当令,应机而听效果才好,现在由我转述,你就觉得是泛泛而谈了,郑盟主待人极好,绝不是你说的那样!”
陈胜一道:“那些剑法精妙,自不必说,几大内功心法更是武林至宝,无上绝学,岂能轻易示人,郑盟主如此也属正常,小豪,很多时候咱们武林人交往,面子都是做足,真正宝贵的东西是不会随便露的,他们对你热情不假,你也不必感恩太过,【娴墨:小秦有此话不奇,奇在大陈也有此话,江湖和生意场一样,应酬而已】”常思豪道:“陈大哥,连你也这么说!”陈胜一移开了目光,淡淡道:“江湖原本如此,真正言行合一、豁然超拔的人可是不多,【娴墨:是跟惯了秦浪川,豪气人看不上俗气人故】”马明绍见常思豪不愉,笑道:“武功一途,也有顿悟渐悟之说,常爷悟性极好,我看他走的便是顿悟这条路子,郑盟主和荆大剑已是大通家,说不定早已以武入道,依据他的状态给一两句话便画龙点睛,也是有可能的!”
常思豪听他这话说得虽然顺耳,总有些为照顾自己脸面的味道,颇觉不是滋味,【娴墨:正是做足面子的话,当时讲当时就用上了,听着岂能舒服】
秦绝响腾地站起,大骂道:“狗屁,什么以武入道,都是骗外行大头鬼的,这你也信,你说说什么是道!”马明绍登时语塞,秦绝响满脸激愤:“道是什么都说不清,还跟着人云亦云、鹦鹉学舌地乱传,还觉得能‘以武’入进去,这不是笑话吗?他们自个还未必敢说自个是‘通家’,到你嘴里却早捧成大神仙了!”
“是,是!”马明绍不住汗颜点头,秦绝响仍然火气不消,绕着篝火堆转起圈子:“道來道去,我他妈最烦这调调,老子讲他‘不知其名,强曰为道’还是老实的,庄子讲‘道在屎溺’,那是被人左一句右一句地问烦了,答不上來就耍无赖,结果后世还有人信,【娴墨:这也是一说,所谓道听途说,大家都是摸象人罢了】什么治大国如烹小鲜,鲜是啥,鱼和羊好吃,加一起就是鲜,谁是鱼羊,不就是咱们小老百姓吗?老百姓不服管,搁锅里一炒就服贴了,这就是老子的治国之道,当官的自然喜欢这调调,还把治国美其名曰‘调鼎’,那是因为他拿着菜刀锅铲,剁不着也烫不着,你我这些待烹之辈还于锅里案上津津乐道,那才是不知死活,沒脑子到家了,【娴墨:不怪狂,倒底有些小见识】还有那狗屁‘防民之口……’”
他滔滔不绝,常思豪默默静听,仿佛家长被孩子训斥般,内心里有一种怪异的倒错感,这和当初看他主持秦浪川葬礼时那威仪并重的小当家人模样,颇有不同,【娴墨:沒当家时是一个眼光,当上家就能发现不一样,小常是沒主持过事务,不懂做领导的难处,宝玉还叹几个闺阁女子都维系不住,亲了这个便远了那个,何况是鬼诈的江湖】
秦绝响数落半天,止住身形沒了声音,不知寻思些什么?忽然哈地一声短笑,眼望茫茫远山,黑沉的夜色,冷哂道:“长孙老郑,都不过如此,天下更有何人!”
常思豪对他这样子一时很不适应,转开话題问道:“绝响,你去恒山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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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道:“恒山……我倒是一直想去,可是忙着办正事,沒有时间!”吐了口气,缓缓蹲下來,眼神里有了些许温暖:“也不知她怎么样了!”
常思豪低下头,瞧着渐弱的篝火:“她有喜了!”
秦绝响蹭地跳起:“什么?馨姐她……”忽然意识到他话里说的是谁,身子僵住,缓缓坐了下來,马明绍使了个眼色,六名铳手退出院外。
常思豪也被吓了一跳,怔了片刻,终于想明白“馨姐”就是馨律,不知他怎么又跟人家亲近了一层,称呼起來连律字都省去了,【娴墨:不愿带此字,正是希望她放下此字,可知馨姐之律,正是绝响心结】
“怪不得那时她吃不下东西……”秦绝响低低嘟哝着,脸上渐渐露出恼憎之色:“打掉了么!”
常思豪:“沒有!”
秦绝响皱眉:“那不得有三个月了,你还等什么?”
常思豪无话。
秦绝响呆了一呆,忽有所悟似地道:“对,这事和你无关!”他霍然站起:“我这就派人告诉馨姐,让她动手,!”
“绝响!”
常思豪几乎同时起身,眼中的悲凉令秦绝响直寒到脚底,他吸了口气道:“大哥,你难道想留着这个野种!”常思豪道:“孩子沒罪,而且我不想让她再受伤害!”
“这不是伤害她,这是为她好!”
秦绝响说着挥手便要唤人,常思豪一把握住他腕子:“你知道什么是为别人好!”秦绝响不耐道:“让谁高兴就是为谁好!”
常思豪道:“你怎么知这样她会高兴!”
秦绝响挣道:“她是我姐,我高兴她就高兴!”
常思豪手中握得死死,努力压抑着语调:“你知道她是怎么为别人好的,她给引雷生治病,肯于口吮脓疮,她为了救我,可以不顾男女之防,她对别人好是心里只想着别人,沒有自己,你呢?”
秦绝响大声吵道:“她给人治病向來那样,她救的人多了,不仅仅是你们,她现在是个白痴,她不能想的,我得替她想!”【娴墨:父母对儿女如此,儿女对父母也如此,给的都是对方不想要的,结果皆大伤悲,气苦相互不能理解】
“别说了!”
常思豪猛一抖手。
秦绝响猝不及防被甩了个趔趄,身子歪出去打个晃站定回头,见他虎睛凝怒,气势夺人,禁不住又倒退了一步,说道:“大哥,打个胎死不了人的,那野种和你半分关系也沒有,你为何这般护着他!”
“野种!”
常思豪目中一空,眼前忽见滚滚烟尘,满耳蹄声。
番兵鞑子來去如沙暴,席卷过后,留给村庄的除了尸体与灰烬,还有残垣断壁间全身**奄奄一息的妇女。
十月后出生的孩子,便是“野种”。
汉人看番人是野种,番人看汉人是野种,那么西藏、鞑靼、土蛮这些番邦之间呢?不同民族的人聚在一起,是否看对方都是野种。
记得那一夜,自己为埋葬公公挖烂了双手,天明回到张屠户家【娴墨:小常家事,零零散散,军中炖肉时一提,兄弟换心时又一提,想到便來,挥之即去,似童话中小女孩被继母弃之荒林,沿路寻鸟儿未食尽面包屑之文字,】,将一个饭碗失手打破,稀稀的米汤洒了一地,热气蒸腾。
当时张屠户狠狠地瞪着自己,牙缝里挤骂出來的两个字也是:“野种”。
异族是野种,同族非血亲的人还是野种,天下人岂非都是野种。
我们倒底能不能和野种交朋友,连姻亲,做兄弟,甚至……
,,做父子。
“如能抛却往昔的前仇旧恨,下令开放边境,设立马市,允许民间商贸往來,而后迁民与之杂居聚居,开放通婚,令民族间血脉相融,无论汉蒙回藏,皆亲如兄弟,再教而化之,使服王道,届时天下一家,战乱消止,何愁迎不來太平盛世!”
郑盟主那满载向往的眼眸,令人心折。
他直愣愣呆了半晌,心绪终于平复下來,转过身子,说道:“吟儿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什么野……以后不要再提!”
秦绝响惊指着他后背:“你……你竟然想要做那野种的爹!”
常思豪仰看夜空,二目凝神,冷毅如星。
思潮翻涌之际,心中响起的竟是程连安的话音:
“天下间忤逆之人甚多,就算亲生父子,血脉相连,也未必父慈子孝!”【娴墨:引思郑盟主、程连安语,是将二人又相提并论矣,这两人同论极不相称,郑盟主是理想主义,程连安是现实主义,理想和现实往往有些地方重合交错,关键看人怎么处理,】
程连安说这话时的表情,稚气而坚定。
自己难道还不如一个孩子看得开。
他侧头缓缓道:“只要家人和睦融洽,这孩子便是陌路拾來,又能何妨!”
秦绝响脸色铁青,猛地提高了声线:“大哥,你怎么变得这么浑!”
“浑……”
常思豪心底涩然生凉,凝了一凝,却忽然笑得无比豁达豪畅:“哈哈,我本來就是个浑人!”
秦绝响直勾勾愣住,难以相信,陈胜一皱眉沉思,马明绍略有尴尬,僵默不语,三人自然不会知道这些话的來由,更不知这浑人二字给他的触动曾有多深。
柴枝燃尽,篝火渐低,烘热的石圈中只剩一片暗红在明灭。
隔了好一会儿,秦绝响脸色缓和,眼中渐渐有了笑意,猛敲了两下脑袋,道:“嗨,我这脑筋太僵,心胸也窄,比之大哥的豁达可真差得远了,哈哈,大哥,你对我姐姐这份情意真让人无话可说【娴墨:和小吟感情无关,然不能不作此想】,便是一万个萧今拾月也比不上,无怪我爷爷、大伯一看见你便喜欢,这才是有担当、能扛事的汉子,好,这孩子留着便留着,他本來无辜,有什么错儿,我一时想不开胡说八道,想必大哥也能理解,可别怪小弟鲁莽才好!”
常思豪侧目相视,在那些表情动作中,难以辨出半点真心。
陈胜一抬头看天空郁郁凝寒,似乎又在酝酿着一场风雪,道:“少主,再待下去天就有点晚了,新的落脚地我安排在小汤山,暖儿他们都等着您呢?咱们这就过去吧!”秦绝响笑道:“好,那儿有热汤温泉,暖暖乎乎的,泡起來松骨解乏,大哥,咱们一起走罢!”说着伸过手來。
常思豪也不愿为个沒落生的孩子伤了兄弟的情份,当下略陪了一笑,伸手在他掌心一拍,两厢会意,不再多言,几人下山寻得藏在林中的马匹,一起上了大道,打马扬鞭直向东來,小汤山离昌平不远,不多时便到,陈胜一引着大伙來到一家不甚起眼的汤馆,门口匾上写着“和薰汤”,店伴远接高迎,将几人让进院子,暖儿听到声音早从屋中跑出,一见秦绝响,登时喜笑颜开,道:“响儿哥哥,你怎么來得这么晚,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她身上穿着小绿袄,领边白绒纤纤,将一张小脸衬得越发水灵,头上发丝新亮湿润,显然刚洗过不久。
秦绝响面有惨色:“小乌龟,我可不是出事了么!”暖儿惊奔到身边,摇着他胳膊道:“你怎么了?”秦绝响向她胸前摸去,笑道:“我手都冻硬了,來,快给哥哥暖暖手!”暖儿瞧他身边有人,红着脸笑躲开道:“不行!”见他佯有微嗔的样子,又怕会真的生气,凑过來拿了他一只手夹在自己腋下,低头扁嘴道:“最多这样!”秦绝响在她腋下一搔,暖儿痒得笑起來,身子打了个转儿,倒在他怀里,被秦绝响顺势亲了个嘴儿,又“呀”地一声挣起,惊笑逃开。
陈胜一避开自去周围巡视,马明绍等人对此似乎早已见怪不怪,常思豪瞧着这一幕,却感觉自己老了十岁,低低道:“绝响,你难道已经把她……”秦绝响嘴角邪邪一勾:“沒有,过了年她才十二,不着急,一收用过,便和别的女人一般,腻腻歪歪沒意思了,你看她现在这半懂不懂的样儿,不是更好玩儿么!”常思豪心想:“怪不得你沒功夫上恒山!”本想劝他几句,眼瞧暖儿笑吟吟地又绕回來和他玩乐,丝毫沒有被侮辱的羞耻感,心想:“这女孩子心地纯净之极,要是有了男女之防,反嫌作做,人生只要开心就好,我又何必打扰她的快乐!”【娴墨:这话既是又不是,馨律年纪大且人冷,绝响恋慕,小常不劝,是自己失母之情动,故能理解,暖儿情萌之际,两小无猜,碰碰挨挨倒无妨,但绝响却是过來人,带邪心行邪事,岂能不劝,不劝者,意当有二,一是小常本是此类看得开人,觉得不管绝响何意,暖儿的快乐是真就无所谓,二來是考虑到绝响让陈志宾投诚,狎辱暖儿是其中一罪,故不阻,外人看到可以为佐证,再有别思,当是他自己对小吟不能像绝响这般放得开,故看在眼里,心里实有一分羡慕,看得舒服,故不阻止,这是潜在心理的一种外在表征,自己不能察觉,】
温泉四季常热,店伴伺候说相应东西早都准备好了,请几人入浴,秦绝响甩开暖儿,带常马二人來到后院,只见西面植了株遮天盖地的大杏树,树下支着烤肉架,院心是两丈方圆的一汪小池,池边有个简易的单柱伞亭,这亭盖有一部分凌空探入池心,边缘设有圆形滑道,拉上竹帘即成更衣室,夏可乘凉,冬可防风,伞骨下挂着几只长圆形的纸灯笼,上画小童捉蝶、逗蛐、放鞭炮等图案。虽然工艺简陋,却也匠心别致,灯内烛影摇曳,光线柔淡铺來,照得亭下一片黄晕,暖煦薰人,有侍者见來宾已到,缓步行來于小池畔站定,静静躬身施礼。
这小池边缘全是中碗大的圆石垒就,中间一汪汤泉蒸腾冒泡,浑白如脂,水面淡淡弥漫着一股混杂了香料的硫磺气味【娴墨:还不是暖儿刚洗过之故,不写之写,早有暗透在先,只淡淡一句发色尚湿,未见半字描摹暖儿入浴情景,而裸玉融香之态尽在眼前,淫冶不露痕,】,秦绝响使手一探水温,笑道:“好,够热,大哥,咱们來吧!”也不到亭内更衣,三两下便脱个精光,将衣服往侍者身上一扔,跳入池内,这时陈胜一巡视了一圈回來,本不想洗,也被常思豪硬拉着解衣。
秦绝响埋头入水屏息良久,豁拉一声将头发甩起,双手在脸上一抹:“舒服!”【娴墨:洗澡还是小儿作派】常思豪下在水中,向他游近了些,道:“绝响,你做上当家人沒几天,秦家变化可是不小,不但战员大幅扩充,提拔了不少新人好手,还成立了元老会,让前辈功臣得享尊荣,想必大家都很和睦开心吧!”
秦绝响立刻听出重点,柳叶眼在陈胜一脸上飞速一扫,淡笑道:“是啊!其实我做上了当家人,才知自己脑子不够用,俗话讲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一辈人的经验智慧,都不是我这种孩子所能想见的,秦家有那么多跟随爷爷打江山的前辈,每个人都是一个智囊、一座宝山,我怎能不善加学习呢?可是大家散于各分舵交流不便,于是就想到把他们集中起來成立元老会,让他们能不为俗事所缠,心无旁骛地研讨江湖局势,为秦家未來的发展大计提供参考策略,也为我能随时听取大家的教诲提供方便!”
常思豪道:“原來如此!”目光凝敛,不再言语。
秦绝响招手:“马大哥,就剩你了,怎么还不下水!”马明绍笑道:“属下向來单独沐浴,这个……不大习惯!”常思豪道:“我听说江湖人能在一起洗澡嫖妓,便是心无隔阂,我和陈大哥可都下水了,马兄是不习惯多人同浴呢?还是不习惯与人赤诚相见呢?”
这话本是秦绝响说给他听的,此刻转述出來,一则是为了打趣,二來也是唤起旧忆,重新拉近感情【娴墨:心若不觉远,何必重新拉近,】,果然秦绝响在旁,听得嘿然一乐。
马明绍陪笑道:“常爷言重了罢,如此明绍也凑个趣便是!”到亭中拉帘脱衣,也下在水中。
四人舒舒服服泡了一阵子,秦绝响将头发往后抿拢,靠在池边点手召唤,人将烤架移近亭下,上面一头小猪刷得蜜色红亮,烤工吱吱嘎嘎摇动滚轴,琥珀色的猪身缓缓转动,油脂一滴滴落在炭火上,咝咝见响。
这乳猪是暖儿安排做的,本來已烤多时,因他迟迟未到,一直也未断炭,只将位置提高不断刷油,煨得更透,烤工见差不多便停止摇动,割肉斟酒,放在木托盘中,漂放池内,供四人取食。
烤工手粗,割得块大,常思豪尝了一块,只觉膏浆润泽,入口舒滑,肉味厚美,喝了口酒,辛气冲喉爽烈,更是过瘾之极,当下笑道:“这肉真是不错,來來來,陈大哥,马兄,都尝尝!”说话间颈侧忽感微凉,似有水滴落下,抬头望去,天空中有了层次,一泓黑宇间散落下无数梦境般的白,看得人身心俱爽。
“好雪啊!”
他放松向水下沉去,合目仰天,双臂抱在脑后,任脸上清凉落雪,一身暖意融融,觉得人生大美,直想懒懒地睡上一觉。
耳后有人温言笑道:“千岁可浸得舒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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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闻声侧目,瞧见蹲在常思豪脑后微笑的男子,心中暗奇:“咦,好俊品的人物!”
常思豪呼吸一顿,不必睁眼回头,听这声音也知是郭书荣华到了。
现在自己四人身上无衣,被困池内,形势简直糟糕到了极点,若出手反抗,便是自寻苦吃。
暖儿一行的前站是陈大哥安排,自然不会有差错,自己一行十人在夜色中行进,目标并不明显,东厂的人又怎会这么快便搜找到这儿來。
他声色不动,缓缓呼出这口气,淡淡一笑答道:“督公雅兴颇高啊!”
郭书荣华似乎听懂了他口中“雅兴”二字的别意,呵呵浅笑:“金枝入水玉露浓,平生稀见是风情,千岁一身棱岸,具山陵之巍,松石之伟,让荣华看在眼里,真有些怦然心动呢?”
常思豪身上暗起鸡皮,心想己方中青少壮四人也不知被他看了多久了,一想起來便肉紧胃酸,缓缓道:“可惜在下对男风一点兴趣也沒有,只怕要让人失望了!”
郭书荣华笑道:“南风潮热带來腐气,确也讨厌得紧【娴墨:双关语,是暗转嫁到聚豪阁人处】,这冬日里常有西风北渐,凛烈爽人,倒正合荣华的脾胃!”
秦家人自西而來,常思豪自然听得明白,却装作不懂道:“世道艰难,若是连督公都喝上了西北风,那我们只好去死了!”一句话说得郭书荣华抿嘴俏笑起來。
秦绝响自听常思豪说出“督公”二字,一颗心便绷起來顶住了喉咙,眼睛骨碌碌四处扫望,院中静静无声,自己北上所带人马虽然不多,但每到一处,四周要道都要布下哨探,侦察范围远达十里,身边护卫都是精挑细选,绝无可能被人潜入而不发出一点警示之理,难道他们都被东厂的人解决了,眼睛转到陈胜一脸上,着力瞪了一瞪,心里暗骂:“你他妈老废物,刚才巡视一圈巡出什么來了!”
马明绍拱手道:“郭督公好,您也是來此泡温泉的吗?咱们不期又在此相见,真是有缘,少主,咱们独抱楼盘下來之后,受了督公不少照顾,如今生意兴隆,可该好好感谢他哩!”
秦绝响强压心绪,哈哈一笑:“是吗?原來这位便是闻名天下的东厂郭督公,久仰,久仰,在下秦绝响,这厢有礼了!”
“秦少主有什么礼,不如现在就拿出來,我们督公虽然对世间俗物都沒有胃口,但是只要是好朋友的真心馈赠,还都是会欣然笑纳的!”
随着话音,打前院墙边转过一个人來,一张白脸笑得细皱成花,正是曾仕权。
他这话明显翻自秦绝响对长孙笑迟的嘲讽,常思豪立时明白:在独抱楼时郭书荣华曾让他去查长孙笑迟的动向,水颜香生得天姿国色,发现不难,显然东厂哨探于后远远坠上,也跟进了皇陵,如此再顺藤摸瓜,跟踪自己一行人也是容易得很。
秦绝响道:“秦家人说话向來不空,这乳猪烤得喷香,正要请两位尝尝!”
郭书荣华笑道:“好啊!秦少主这么热情,咱们可却之不恭呢?小权,这侍者粗疏,你与他换换手罢!”曾仕权应声挥退烤工,近前一手摇动转轴烤肉,另一只手伸进味盒中捏搓调料,轻轻匀匀地洒在上面,顿时一股孜然味道和着肉香弥漫开來。
香气四溢,人却无声,偌大院中,只剩下烤架吱吱呀呀的轴响。
武林中人用毒,只在指甲上挂一些便能夺人性命,何况整只手在味盒里抓來捏去,此刻只有常思豪不懂此事,池中其余三人眼神交递,脸色都在转冷。
吱呀声一停,曾仕权开始操刀割肉,郭书荣华挽袖收起池中木盘,笑吟吟地过來蹲身拾筷,夹起切好的肉片在碟中拼摆造型。
他目光专注,动作轻巧细致,修长白细的手指运筷灵活,缓急有度,仿佛一举一动,都在向菜肴里注入着情意,漫天雪花在他肩头足畔无声飘落,似都不忍打扰这份专心。
池中四人静静瞧着,觉得便是光看这份手工也是一种享受,在忐忑不安中又不由自主地生出些期许來,心里便不再像刚才那般拘谨。
郭书荣华很快摆好一碟,斟满杯中酒,将木盘放在水面,使手轻轻一拂,木盘在池中画了个弧,避开中间滚滚冒泡的泉眼,漂向常思豪。
池中波流是由中心向外,木盘在水流带动下应该只能偏向岸边,如今居然走出弧线,而且速度不快,缓缓如推,杯中滴酒不洒,显然是带有极高明的暗劲。
常思豪暗暗心惊:凭这一手,已知对方的功力远超自己,便是兵刃在手,未必在人家面前走上十个回合,正想间,又是三盘肉摆好,分别向秦绝响、马明绍和陈胜一面前漂來。
陈马二人显然沒想到自己居然也有份,低头瞧盘中之肉。虽然沒有伴菜,却以肥瘦摆出了色彩的层次,红白相间,掩映生辉,好像黄昏的彩霞被裁取浓缩了一段,看上一眼,似乎连香气都浓了几分,【娴墨:巧妇难为无米炊,然只有一碗米饭,又能做出什么花样來,一样菜,能摆成一盘菜,这也是功夫】
郭书荣华搁筷、左手拢衣蹲身雪中,膝头一高一低,身如碑直,仿佛一个尽心尽力伺候着主子的仆人,小臂轻转,亮起掌心笑道:“请!”
白润生红的手掌在灯下泛起柔光,将那张俊脸上的笑容衬托得越发修美动人。
秦绝响看得眯起了眼睛,微笑道:“水颜香算得上是人间第一流的绝色,可若是化为男子,怕也及不上督公一根指头!”
这话听來虽像是夸赞,但水颜香毕竟是京中名妓,以她作比,身份极其不称,充满讥讽调笑的味道,曾仕权脸上立刻有了变化,郭书荣华却毫不在意,微笑道:“看來秦少主是见过水姑娘了!”
秦绝响道:“督公既然能跟到这里,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两人四目相对片刻,都会心而笑。
曾仕权用眼神向水上浮盘一领:“几位,肉要趁热才好吃呢?”
一种阴郁的压迫感向池中笼來,四人均感觉自己被软软地将了一军,雪花不停落下,院中只剩炭火微爆声和汤泉冒泡的咕咕声在浮动。
陈胜一忽然伸出手去,也不用筷,在盘中抓了一把肉,塞进嘴里。
郭书荣华食指横抵鼻下,肩头轻轻耸动,微忍笑意:“陈二总管还怕我在肉里下毒么,看來江湖险恶,每日提心吊胆,活得可不容易!”说着探筷子夹了一小片肉放在口中,缓缓嚼咽,敛目点头:“嗯,这乳猪应是二十六七天的,过了满月,便不似这般滑嫩了!”侧过头去道:“小权,把咱们带的东西也拿出來吧!”
“是!”曾仕权一撩衣衫掏出布袋打开來,里面油纸包裹着十來串竹签穿就的菱形片状物,他小心抽出两枝,悬在炭火上方烘烤,登时一股臭味弥散开來。
常思豪和陈马二人都碍于礼数,强自忍抑,只微微皱眉,秦绝响却忍不住捏了鼻子,闷声闷气地道:“这不是臭豆腐,督公也太煞风景了罢!”
郭书荣华不答,等待片刻,接过烤暖的一串,侧头叼住豆腐的菱尖整片扯下缓缓咀嚼,笑眼渐渐眯起,脸上浮显出一种满足的幸福感。
咽净之后,他指尖轻捻竹签,望定旋转的尖端,又将焦点透远,落在秦绝响的脸上:“偏见源于无知,不解才会误解,世人总是先入为主的多,断定闻起來臭的东西,也必定难吃,其实却往往大谬不然!”
秦绝响捏着鼻子的手指缓缓放了下來。
东厂恶名昭著,郭书荣华如此说话,显然有着另一层的含义。
只见他眼波流动,转向常思豪:“荣华以为,吃东西的时候,其实食物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进餐的心情和一起吃的人,千岁,您说是吗?”说到这里微微侧头,眼中笑意颇显俏皮。
常思豪目光移开,漠然道:“督公大权在手,到哪里都吃得开,自然吃什么心情都好!”
郭书荣华将手中竹签打横,端详着,摇头轻轻一叹,道:“千岁不知,荣华也是从苦日过來的人,岂不晓得这一食一饭,都來之不易,如今这世道人心不古,手里纵端着金碗银碗,也是朝不保夕,说不定哪天,这手里的筷子、盘里的肉就被人抢了去,偶尔有一次能够安安静静、快快乐乐地吃顿饭,已经是天大的奢侈了!”【娴墨:每每见人打招呼,都曰:忙啥呢?整日上班,在外面对付一口,回家还是对付一口,一辈子对付下來,落个白忙,故谓闲是真奢侈】
秦绝响佯笑道:“郭督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要担心别人來抢你的饭碗吗?”
郭书荣华笑道:“人活着,需要的东西,总是想尽量地去抓住,且要抓得尽量长久,为的不过是‘安心’二字,荣华也未能免俗,其实,只要是能抓在手里的东西,也总有一天要离人而去的,谁又能留护得住呢?道理谁都能懂,然而看得破时熬不过,也是无可奈何得很!”
四人听了俱都沉默,各有所思。
秦绝响道:“督公说的真是至理明言,不过心这玩意儿,每刻跳动不停,这本來就是该动的东西,又何必非要去安呢?人生在世,想做的事就去做,想走的路就去走,求个畅意痛快,不也很好吗?”
曾仕权脸上笑意生僵,目光斜來对上他眼睛:“秦少主还是年轻啊!这世上的路,不是哪一条都能任人行走的,京师大道平天,看起來好走,其实不然,那些个红砖绿瓦的高楼,经常会落下个花盆來,把人砸个趔趄,那看似平坦的路面,也指不定在什么时候,就裂一条小小的砖缝儿,绊人个跟斗,何况道上的人实在太多,人一多,挡路的也多,前拥后挤,想走走不快,想退呢?又退不出,想走得畅意,只怕是难得很呐!”
秦绝响笑道:“瞻前顾后的人,不论到哪里,还不都是进退两难!”
“哟,那么阁下倒是个一往无前的人了!”曾仕权嘴角挑起,头眼向旁边偏斜:“督公,咱们京师道上,看來又要堵得水泄不通了呢?”【娴墨:聚豪阁人填堵,秦家又填一堵,百剑盟有自己的构想,是暗堵,三堵大墙齐横京师,加上徐阁老排挤冯保力推李芳上位,可谓内外皆堵,东厂道路能通才怪】
郭书荣华手指轻弹,那竹签射入红红的炭堆中,却沒有激起一丝星火,他笑道:“如果大家一个方向,走起來自如大江奔流,照样顺畅无比,所以道上的人多些,有时也并不是坏事!”
秦绝响已经听出些门道,脸上泛起笑意:“路这么难走,还有这么多人在走,一定有它的道理,有道是天下熙熙皆为利來,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有人的地方才有生意,我是个生意人,最喜欢凑热闹,也最害怕有人挡财路,这一点倒与督公所言颇为相合!”
“是吗?”郭书荣华眼皮微挑,笑态嫣然:“听说做生意总会有亏本的时候,尤其是大生意,就像赌博一样,搞不好就要倾家荡产,横尸街头,那不是很可怕么!”
秦绝响道:“督公这个比喻很好,这世上有些人,以为做生意就是积少成多,一辈子都是小打小闹,费尽心力也只能赚个零花,还有人生意做得很大,可是再大一点点,心里就怯了,想收手,想逃了,这是格局不够,我却向來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生意做不大,至于什么倾家荡产,横尸街头,我是想都不会去想的,因为我觉得,总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的人,将來一定会无路可走!”
郭书荣华微笑道:“秦少主果然好魄力,这些魄力搁在长江大湖操舟弄船,想必是绰绰有余,可若是放之海内,面对真正的大风大浪,怕还是不够呢?”
秦绝响笑道:“督公是明白人,自然知道这年头的人做事,一定要有胆有识,光有魄力沒有能力,最终也只能落个白日作梦罢了,以我之见,世上有三样东西是不等人的,那便是青春、机会与富贵,很多人都用大把的青春去寻找机会,机会來的时候又沒能力去抓,结果只好任富贵在手边溜走,这辈子过得庸庸碌碌,穷困潦倒,那也就怪不得别人了,我有大把的青春在手,却知道绝不能把它浪费,所以早早就训练好了面对风浪的能力,每时每刻都作好了操舟泛海的准备,只要机会來到,我一定不会错过!”说着伸手盘中,抓了片肉放进嘴里。
郭书荣华静静观察着他咀嚼中的颌骨运动和吞咽动作,直到他把这片肉吃完咽尽,这才道:“眼界决定视野,抱负预示成就,秦少主既有这等想法眼光,将來成就,也必在他人之上!”
秦绝响露出心领神会的样子:“督公夸奖了!”
一旁的曾仕权微微颌首,笑容里泛起一种锐利与冷冰:“可是?你凭什么以为,别人会给你机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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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扬洒,汤池中咕咕作响,热度更胜从前,蒸腾的水气使曾仕权的面庞有些朦胧难辨,凛烈的杀气却冷森森地透了过來。
这令常思豪皮肤上泛起一种被锋芒微刺的痛感。
郭书荣华仍微微地笑着,整个人是那样的温柔、淡定,犹如夏日呵霞的晚风。
他的位置距池边不过一脚半的距离,而且是蹲姿,旁边烤架后侧是曾仕权,如果将烤架打翻,炭火飞扬,曾仕权自会后避,而郭书荣华则要侧闪,足下发力之时,必有一刻是实实地踩在地上,趁这个时机抓他脚踝,只要将其拖入水中,自己四人对一,动作灵便,他衣衫裹水,纵有盖天功力,也必能为我所擒。
常思豪心中盘算之际,手已然在水下池壁间抠出一块圆石,脚趾暗暗扣定池底。
且慢。
他努力抑制着心跳:自己颜香馆遭擒,倚被缚,都是提防太少,过于冲动,现在的对手可是堂堂的东厂督公,刚才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对临死之人最后的馈赠吗?
小汤山远离城郭,幽僻安静,也算是杀人掩迹的好地方。
可是?身为东厂督公的他,实在不应该为几个死人如此浪费时间的。
只听秦绝响哈哈一笑:“曾掌爷这话,我可要小小地驳一句了,在我看來,单纯给出的绝不是机会,那只是施舍罢了!”
郭书荣华道:“是吗?那么以君之见,真正的机会是什么样的呢?”
哗啦啦一声水响,秦绝响抬起手臂,于木盘中拾起一根筷子,目光含蔑在曾仕权警觉的神情上扫过,忽一抖手,筷子飞出,插入炭火,发出咝地一声,与郭书荣华所掷那根竹签齐齐相并,悠然道:“双桥好走,独木难行,机会本來就是相对的东西,我卖,就给了别人一个买的机会,别人买,我就得到了一个卖的机会,所以给别人机会,便是给自己机会,相信商场官场大同小异,督公对此道也会有鉴于心罢!”
几人相对沉默,目光往复交织成网,空气中肉香与豆腐的臭气混合,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娴墨:大块喝酒吃肉,痛痛快快,是江湖味道,臭豆腐捏着鼻子细嚼慢品,如权力上身渐出滋味,是官场味道,二味合一,焉有不怪】
落雪片片,依旧悠然清凉。
郭书荣华缓缓站起身來,衣衫悉索落垂,仰天望雪,淡淡一笑:“少主既已离京不远,看來会有机会与我并肩同行的!”
秦绝响嘴角勾斜,微一抱拳:“并肩是不敢的了,不过高楼独卧人寂寞,知心朋友无几多,能陪着督公这般风流人物一路观风赏月,指点江山,想必也是一件大幸事、大乐事!”
常思豪眉间蹙起,感觉重逢后他变了许多,很多想法做法都和以前大不相同,瞧现在这副颇具诚意的欢喜表情,也不知这是一时权宜之计,还是出自真心。
此时只见郭书荣华答了声:“好!”又向自己这边柔柔淡淡地笑瞥了一眼道:“千岁,几位慢慢享用,荣华告辞!”说罢微作一礼,与曾仕权飘然而去。
常思豪四人相互瞧了一阵,赶紧出水更衣,到前厅一看,众护卫和店伴东倒西歪,暖儿坐在一边椅上,眼睛眨着,骨软无力不能动弹,陈胜一检查后道:“中了**!”马明绍见旁边桌上放着一只小绿瓶,拿起端详道:“我看郭书荣华不会再害咱们,多半这瓶中便是解药!”和秦绝响交换一下眼色,掩住口鼻,打开绿瓶口,伸到一名店伴鼻下,那人打个喷嚏,脸上有了如释重负的表情,马明绍见药起效,当下给众人都闻过。
问起刚才情形,暖儿道:“我们闻到一股香气,身上就软了,一个大哥哥和一个白脸的老伯走进來,老伯踢了店伴一脚,点了点头,大哥哥瞧见我,便把我抱起來搁在椅子上,后來就去后院找你们了!”
秦绝响问道:“他沒说什么吗?”
暖儿翻翻眼睛,道:“啊!大哥哥抱我起來之前,笑着说:‘乖,地上冷,女孩子不能着凉哦,’”
常思豪听得身上略起鸡皮,皱了皱眉,秦绝响冷哼道:“你还不洗澡去!”暖儿道:“我洗过了啊!”秦绝响骂道:“让臭男人抱过不嫌脏么!”暖儿道:“那大哥哥很干净的,他一点也不……”【娴墨:试想小郭之言,完全是大哥哥疼孩子话,何以常秦二人不舒服,暖儿心纯,是故看人不带感**彩,如表哥送表弟一玩具,表弟玩得高兴,表姐在旁边一句:那是沾了尿的,他嫌脏才给你,表弟是何感想,即便无此事,再拿此物,也是不舒服,可见万事万物,全在心相,小郭督公言观人如观镜,看出來的是自己化身,岂无深意,非经过大误解的人,不能有大谅解,小石头是面对误解转身就走,小郭是看明看透,怎样都无所谓了】一瞧秦绝响眼光不善,扁扁嘴,道:“好嘛,我洗就是!”低头去了,秦绝响又将众护卫臭骂了一通轰散,自拉了常思豪三人进屋,低低问马明绍:“我让你去卧底,他真的沒瞧出破绽!”马明绍道:“应该不会!”秦绝响眨眨眼睛,在屋中來回踱了几步,回盯马明绍道:“他让你做双面人,却不用你刺探消息,反而亲自过來试我心迹,依你看是什么意思!”马明绍愕了一愕,道:“这个……属下一时还真有些猜不透!”陈胜一道:“咱们这些日子在山西的动静他不会不知,作风与老太爷在日大不相同,我看他是真动了心思,想将秦家收为己用!”
秦绝响道:“你们说,他能否猜得到我已知灭门真凶之事!”马明绍道:“这事除了咱们四人,再就是几大分舵主知晓,并沒外传,后來一直把矛头指向聚豪阁,相信不会有任何破绽,但既是他做下的事,心里自然会有一份提防!”常思豪道:“我和他照面之时已经就此事打过哈哈,他沒露我也沒揭,但是多半心照,我还以为他晚上之所以会來,就是因为此事!”
秦绝响目中透冷:“他明知有险,还想收我为用!”
常思豪道:“郭书荣华每日与各处官员打转,对于摆布人应有相当的自信!”秦绝响眉头皱起,明白如果对方倘真如此就不是胆色过人的问題,而是已经把自己弱点看透,认为收控自如不在话下,这种想法,倒和自己看长孙笑迟的思路差不多【娴墨:螳螂捕蝉是也】,联想自己竟不知有人坠后跟踪,在山道上还大放厥词,最后落得光着屁股被人堵在池子里,不由得又羞又恼。
马明绍辨颜知色,早瞧了出來,开解道:“东厂侦缉番子极其难缠,江大剑与咱们同行,竟也沒发现他们跟踪,可见这帮人何等精擅此道【娴墨:江总长为照顾陈胜一面子,力夸长孙武功高难应付,马明绍却以这等踩人话开解人,高下立判,无怪陈胜一对其印象不佳】,我看咱们也不必再计较今日得失,以后再加小心就是,现在郭书荣华既然想摆布咱们,就一时不会动杀机,咱们也正好将计就计!”
秦绝响嘬着唇皮,柳叶眼斜來扫去,阴涩涩道:“不错,他既然有胆行险,我便当迎锋直进,看看究竟鹿死谁手!”
常思豪问道:“你在家快速扩充,又急急北上,便是为了对付东厂么!”秦绝响道:“正是,光说不迈步是不成的!”常思豪道:“我看东厂势大,不可以力并之,要想动他们,还得靠别的法子!”秦绝响点了点头:“我也知道他们不好对付,所以才派人渗透,想逐步摸底,大哥有什么好想法!”常思豪摇头:“暂时是毫无头绪,不过我想郑盟主在京多年,方方面面的东西别人看不到的,他却能瞧得着,听听他的想法,对咱们做事总有些助益!”
秦绝响长长地嗯了一声,表情犹豫。
马明绍躬身道:“有些话属下本不该说,可是属下忠心为主,又非说不可,纵然常爷怪罪也顾不得了,少主,百剑盟与官府联结日久,其性早变,想法做法都不是出自武林同道的考虑,前番老太爷治丧的时候,他盟里何曾表示过明确的态度和立场,后來提出联手被拒的事就更不必提,人走茶凉,过去的交情早就成了作废的黄历,百剑盟盘踞京师百年,已成独霸之势,岂能容别人进入搅局,我看他们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把咱们排挤出去,就更谈不上会给咱们出什么好主意了,常爷在江湖上涉足未深,对于他们那套虚头把戏判断不足,误以为真,这是陈总管之前也说过的,属下在这里就不多重复,总之属下以为,咱们秦家的方向步调,一定要由秦家自己人做主!”
秦绝响脸上渐渐露出笑容,听到最后一句尤其欣慰,点头道:“说得好!”表情遂又变得凝重起來,向常思豪道:“大哥,江湖武林人心叵测,很多事情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剑家那套说词都是欺人的虚话,百剑盟之前的作为有可能是为结你之心,反用來牵制于我,这是分化咱们兄弟,你可别把他们真当了好人!”
常思豪眉间皱起,瞧瞧在旁边默然不语的陈胜一,又瞧瞧绝响身侧诚意拳拳的马明绍,一时间觉得这屋中只有自己是个异类,心知马明绍的话就是秦绝响的心里话,现在劝也无用,只有等他亲自见了郑盟主,或许才有改观,当下淡淡一笑:“不错,京师是人精待的地方,我來的时间不久,却已接连几次受挫,可能是把有些东西想得太简单了!”
秦绝响大喜,过來拢了他后背笑道:“嗨,人心隔肚皮,菩萨肚脐儿也有泥,这世上好人不多,坏人不少,那是一点招儿也沒有,得了,不说这些了,今日送走了江总长,哄走了郭督公,这两方无事,暂时天下太平,咱们兄弟好久不见,可得好好喝它几杯!”
常思豪知道秦绝响本不喜欢喝酒,说这话无非是和自己联络感情,摆手示意不必,问道:“你准备何进入京!”秦绝响道:“我在外面打转,最大的忧虑便是东厂,这边维持得住,我自然随时都能进城!”眼珠一斜:“大哥,你莫不是还想着让我早点去见老郑罢!”常思豪笑道:“你要在京中扎根布局,少不得与他相见,是早是晚都沒关系,我有些事要去办,今天就先不陪你喝酒了!”在他手上握了一握:“绝响,你凡事小心,不可逞强,有事我会传信独抱楼和你联系,咱们改日再聚!”说罢转身出门。
秦绝响道:“大哥,你有什么事这么急!”马明绍低道:“少主,千岁手边的事情,咱们不便动问!”常思豪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手中棉帘挑起未落,听此言步子一停,猛地转回头來,在马明绍脸上冷冷扫了一眼,欲言又止,一扭头甩帘而去,秦绝响踏前一步,身形却又凝住,眉心微蹙,目光里有了犹豫,隔了一隔,斜向一边道:“陈叔,替我送送大哥!”陈胜一点头而出。
二人步音远去,秦绝响满脸不悦:“马明绍,你这是干什么?”
马明绍急忙恭身:“少主明鉴,属下也是替您着想,现在您这大哥已经今非昔比,难道您沒看出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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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道:“他怎么变也还是我大哥!”
马明绍道:“您这么想,只怕别人未必这样想,如今他名动当世,早已不是那个初出茅芦的小子了,况且现在他还被皇上认做了兄弟,身份岂是咱们这些江湖豪客所能比,您沒瞧见郭书荣华都对他客客气气,况且他的举止神意,武功较之在秦家之时只怕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他在独抱楼对我出手,使出的步法其疾如电,绝非原來便会的天机步,这些又是从何而來,他对百剑盟的人满口称赞,原因又是何在!”
秦绝响原有抗辩之意,一听他这话,登进陷入沉吟。
马明绍道:“有些话说出來恐怕您不爱听,咱秦家这些年來一直走下坡,今秋又遭大创,您这些日子加力扩充。虽然强势不少,只怕在别人眼里,咱们招來这些人比聚豪阁手下那些游帮散派更加‘乌合之众’,咱们找东厂、聚豪阁报仇的事,说出去多半更要被人当成笑话,相比之下,百剑盟稳镇京师,兵强马壮,又拥有修剑堂这样的天下第一武学宝库,和咱们不可同日而语,人总是要往高处走的,即便他顾念着与您的情谊,给自己辟条新路、留条后路也都未尝不可,亲近百剑盟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秦绝响皱眉道:“照你这么说,大哥岂不是拿我秦家当成了他自己的跳板!”
马明绍道:“绝无此意,属下只是照常理分析罢了,如今秦家人才紧缺,属下也万分希望在这中兴大业之中,常爷能帮您一把手,不过人生在世,始终还是要靠自己多些,所以虽然知道这些话会让您生气,属下还是要说出來,将來如果真是万里有一,少主也不至于伤心伤情,手忙脚乱!”
秦绝响沉默了好一阵,点头喟然嘘叹:“你耿耿忠心,我又怎会怪你呢?”
马明绍作笑道:“少主不怪就好,其实属下看得出來,常爷确实很关心您,尤其今天他见到您平安,喜笑颜开,绝对是出自真心,能有这样一位好大哥惦记,属下也替您高兴!”
秦绝响回想在嘉靖妃子墓前两人相见时的样子,脸上微露笑意,道:“是啊!我和大哥是换心的兄弟,感情始终是最好不过!”
马明绍低沉地“嗯”了一声,脸上略有些不以为然,秦绝响瞧了出來:“怎么,你有什么想法!”马明绍有些为难,被他盯得紧紧,又不得不说,闪烁着目光搓手道:“好是好,只是加个最字,却也未必!”
秦绝响柳叶眼一斜:“什么意思!”
马明绍赶忙躬身,眼睛缓缓挑起,向他脸上瞄去:“也许属下看得不准,以少主之见,是您和他的感情深些,还是陈总管和他的感情深些!”
秦绝响鼻翼微耸,眉毛动动,指节格地一响,【娴墨:绝响最痛处,知心人别有怀抱,最让人痛,最好的朋友之间,如爱如恋,容不下第三个人】
马明绍急忙收回目光,躬下身去:“少主息怒,属下也是胡说罢了,属下在下层惯与那些闲泼穷汉打混,知道很多人为了生存,什么都能干得出來,久而久之,未免心怀失望,笃信权钱,注重现实,其实当今虽然人心不古,相信世间必定还会有不变的真情吧!属下可能也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娴墨:不止明绍如此,秦家下人难免沒有此心态,刘金吾说常思豪是大戏子,正是侧击,此处则为直应,证不孤,则事毕显】
“我明白,不用再说了!”
秦绝响脸色郁然,缓缓背过身去:“独抱楼事情很多,我就不留你了,回京去吧!”
马明绍折身拱手:“是!”
“对了!”秦绝响点手唤住:“还有件事要你去办!”马明绍道:“请少主吩咐!”秦绝响道:“大姐在恒山,病情毫无起色,未免对馨律姐多有打扰,你派人去一趟接她回太原罢,不要太张扬,动静越小越好!”马明绍道:“是!”秦绝响眯眼斜瞥身后:“我大姐虽在病中,可也还是巾帼丈夫,我看不必备车,就让她一路骑马吧!”马明绍道:“骑马颠簸,大小姐她……”忽然明白,眼角抽动了一下,垂首道:“是!”
秦绝响解下腰间斩浪刀递过,淡淡道:“此事最好用生人來办,让他带上此刀,相见时可为凭信,此事切不可泄与老陈和常思豪知晓!”说完摆了摆手。
马明绍接刀喏喏点头,退出屋外。
他牵马出院,只见陈胜一正站在门楼之侧,望着茫茫雪道出神,过來执鞭拱手道:“陈兄,小弟要告辞了!”陈胜一回过神來:“哦,马兄弟一路小心!”马明绍扶正鞍辔,瞧地上一行新蹄印向南直去,上面已然覆了薄薄一层雪,道:“看常爷这方向是回京了,走得好急呢?”陈胜一嗯了一声,马明绍瞧瞧他,挽着缰绳走近些道:“我和常爷接触的时间并不长,不过感觉他这次进京之后,变化倒真是很大,似乎跟百剑盟更亲近,跟少主反倒有点疏远隔心了,我听说以往你二人交情不错,怎么也沒留他多聊会儿!”陈胜一半张着口酝酿了一阵,摇摇头,似是不想再说,叹了口气:“他有事要办,我又拉着他闲聊个什么?”马明绍见他郁色沉沉,笑劝道:“陈兄这又何必,心随境转,此乃人之常情,咱们在江湖上这么多年,什么人也都见过。虽然是您把他引入的秦家,可人家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咱们还是早点识趣为好!”
陈胜一不住摇头:“你想错了,他不是那种人!”
马明绍喟然一笑,贴近些低低道:“他是不是那种人,兄弟不妄加判断,不过我却知道他和陈兄绝非一类!”
陈胜一翻眼望他:“怎么说!”
马明绍道:“您当年跟秦五爷的关系,比他和少主这份情意只近不远,您对秦家的忠义,走遍天下再也找不出二个,可是时代变了,少主不是五爷,常思豪也不是你!”说到这轻轻一叹,眼光里有了不平与怅然:“不是在您面前买好,那江慕弦在兄弟手下多年,他的才能我是知道的。虽然这回在清叛一事中立了些功劳,可是论能为资历又如何能和您相提并论,让他做副职执掌外务接您的手,实在是小马大车拉不起來,兄弟曾经多次跟少主陈情想恢复陈兄的实权,可是少主一直不允,小弟也是徒呼奈何,常爷跟您的关系至厚,莫说身份变了,就算沒变,看到您这副景况,又怎能不为自己的未來担忧!”【娴墨:不念旧情是绝响特点,说小常往前看,如何不是暗示陈胜一也该往前看,】
陈胜一道:“秦家现在人力芜杂不精,德才兼具者少之又少,有德无才还可以慢慢培养,总比有才无德要好,我们这代人说起來还算年富力强,然而毕竟已在下坡路上,江慕弦虽然年轻,对少主却忠心耿耿,早些锤炼也是好事,他既是马兄弟的老部下,你还当好好提携帮助才是,至于我的事,并未和小豪说起,你若在京中见了他,也不要提!”
马明绍有些意外,点了点头,道:“兄弟受秦家厚恩。虽然也是一心为主,可是偶尔也难免有些牢骚,比起陈兄这份任劳任怨可差得远了,其实小弟也沒别的意思,只是一直希望咱们秦家人不管新枝旧派,都能抱起团來,好好干它一番事业,既是对得起老太爷子,自己也不枉來人世一回,陈兄的话小弟明白,咱们就相携共勉,各自尽力而为吧!”翻身上马,一拱手:“陈兄保重,少主的安危还得您多操心了!”
陈胜一无声回礼,目送他扬鞭纵马,消失在雪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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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郑盟主家中之时,雪已停晴,江石友和荆问种都在,一见常思豪來,高兴之余微感意外,郑盟主站起身來一面招呼小晴奉茶,一面拉他手笑道:“贤侄福泽深厚,遇事皆能逢凶化吉,可喜可贺!”
荆问种笑道:“那日在倚我到得晚了,累得你失陷颜香馆,盟主知道之后,可是把我和邵方骂了一通哩,盟主亲自出面去找东厂交涉,对方却拒不承认你在他们手里,探听之下才知道你进了皇宫,事情越來越复杂,搞得我们头都大了!”郑盟主摆手笑道:“小常能平安就好,过去的事也不必多说了!”从墙上摘下雪战刀递过【娴墨:之前扔在倚】,常思豪连连道谢,接刀带在身上,瞧荆问种和郑盟主等相处融洽,似乎沒有什么不愉快,心想或许之前怀疑他盗了《修剑堂笔录》的事是个误会,已经解释开了,当下也不便多问【娴墨:一是笔录所载涉密不便,二是自家身份不便,小常是真浑否,】。
四人在茶案边盘膝围坐,郑盟主道:“我听江总长说了卧虎山之事,以为你们兄弟许久未见要多聊聊,贤侄怎么这么快就回京了,莫非绝响也进城來了么!”
常思豪知道郑盟主对秦绝响素不放心,本以为江石友回來说起秦家扩充北上等事,会令他会产生提防形成误会,这才急急赶回京师【娴墨:不是和绝响沒话说,恰是为绝响着想,然绝响却不会这么想,陈胜一也犯此病,】,现在见他热情如旧,暗暗松了口气,然而现在不便一上來就提及此事,遂将小汤山郭书荣华來访的经过讲说一遍,三人听完相互瞧瞧,就连江石友那张圆乎乎的常笑脸上也不禁微微起皱。
荆问种支臂膝头,凝目说道:“郭书荣华如此做法,显然是已经放低了身段,看來他面对这场风暴,是要保持稳健的姿态,想尽量地往身边再拉拢一些资源來做压舱的石头!”
“风暴!”
常思豪觉得有些奇怪,不明白他所指何事。
郑盟主解释道:“贤侄有所不知,今天宫里传出消息,徐阁老突然入宫面君,提出要致仕还乡!”
“什么?”
常思豪实感意外,打断道:“他这阁老当得好好的,怎会想要辞官不做!”
荆问种道:“他当然不是真的想辞,只是前几番他就内廷问題向皇上建言,均被拖延不理,心中不满,才有此一出!”【娴墨:不是致仕还乡,只是虚晃一枪,】
常思豪一听内廷问題,心中已然猜出大概,道:“他是为挤走冯保么!”
荆问种点头:“正是,他辞官是假,逼皇上表态是真!”
常思豪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实在想不明白徐阁老有多大胆量,竟敢逼迫皇上【娴墨:历史上这种人太多了,小常少见多怪矣】,冷冷一哼道:“皇上因贻误军机之事正对他不满,他又跳出來往内廷伸手,岂非自讨苦吃!”郑盟主奇道:“这话从何说起!”
常思豪将程允锋相关前事简略讲述一遍,郑盟主听完和荆江二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说道:“原來如此,看來长孙笑迟的事情应该大出徐阁老的意料,他选择这个时候强行出头,也算是亮出牌底,然而能化被动为主动,也不失为下策中的上策!”
常思豪急切探过身來:“徐阁老在皇上心中已然形象不佳,如今走了长孙笑迟,他也算缺了条膀臂,依我看朱情江晚二人着急江南事务,难免分心分力,现在正是对付徐阁老的好机会,不知郑伯伯有什么想法!”
郑盟主背往后靠,摇头道:“贤侄想得过于简单了,徐阶势大根深,绝非易与,如今朝堂之上,李春芳闲散,陈以勤傲狭,张居正平淡【娴墨:一样话百样说,同样的评断,到底下就传飞了,】,沒有一个人可以像徐阶一样能够单独撑起内阁的局面,他若真的放手,百官皆乱,大明江山就塌了一半,皇上要用他,自然会容他,就算有再多不满,暂时也不能轻动,今天冯公公派人过來和我商议,说了徐阁老相逼之事和宫内局面,也有就此决裂发难之心,我是极力反对的!”
常思豪听得气闷无语,皱眉道:“那么皇上多半要听他的话,撤掉冯保了!”
郑盟主摇头:“我力劝冯公公暂忍一时,主动向皇上请示卸掉提督东厂的职务,只做秉笔太监,这样一來算是给了徐阁老脸面,让他不致于逼迫过甚,二來也是弃车保帅,留存了实力,将來还有反手的机会!”
常思豪问:“冯公公肯么!”
郑盟主道:“形势如此,也是别无它法!”
常思豪脑中闪过下午在独抱楼时郭书荣华匆匆离开的画面,知那必是冯保召他入宫交待此事了,沒想到半日之间,竟起了这么大的变化,郭书荣华一直过得舒服自在,如今徐阁老插手进來打击冯保,破坏了他在内廷的根基,那么这东厂督公的位子岂非也是风雨飘摇,面临这样一种形势,他的倾向和选择,可说是一个严重影响着时局走向的大问題。
此时茶已煮得,小晴托盘碎步而來,近案折膝,将杯盏依次奉上。
茶香幽细,四人表情沉凝,沒有一个人去碰杯子,小晴不敢相扰,抱盘当胸,颌首退在一边【娴墨:该活泼就活泼,该正经时知道正经,这才是家教,】。
江石友叹道:“当初高拱行事刚烈,结果被徐阁老打得一败涂地,如今冯公公也要收缩阵线,算是被人家又下一城,形势对我盟越來越不利,倘若郭书荣华转去再和徐阶结成联盟,天平便是一倾倒底了!”
荆问种道:“江总长说的不错,徐阶多年执政风格已定,要他接受剑家义理势如登天,再等下去,不但国事日衰,我盟在京也无立锥之地,盟主,咱们可不能坐以待毙!”
郑盟主侧头瞧着墙上挂的“人情义理”四字良久,缓缓道:“是不能再等,却又急不得!”荆问种迟愣片刻,一口气长吸长吐,凝目无话,常思豪心中明白,徐阶就像长在地基上的老树,想要连根拔起又不伤房屋,岂是一朝一夕可成,【娴墨:话也别这么说,严相也是说倒就倒了,关键在于谁能接住盘而已,】
小晴见气氛沉闷,一笑道:“对了常大哥,皇上和你称兄道弟,很是亲近啊!”常思豪听出她话里意思,道:“他认我不过是图个新鲜,戏言罢了,说不上是亲近,他对长孙笑迟倒很是尊重,可惜这人过于率性随意,竟然大扔大放,就这么走了,若是他在,说上几句,皇上或许肯听的!”
郑盟主缓缓道:“那日我下书与长孙笑迟约会见面【娴墨:文有主中宾,亦有宾中主,原该是正文的,偏作旁文用,事后叙出,可知这一场约见虽是正文,却是宾中之主,如此写,恰是避夺小常入宫这主中之主,】,次日赴约之时却在途中相遇,都起了游兴,弃下从人纵马出京,一路上观山望雪,互诉心志。虽然有些方面大家合而不同,总体上还算谈得投机,我观此人胸怀锦绣,言语审慎,并非率性随意之人,相比他离奇的身世背景,更让我意外的却是皇上,他一年來藏于深宫,无所作为,性情就连冯公公也说不太准,而从你转述他的行事來看,这人鹰灵狐狡,精于制衡之道,心机实在远远超出我等想见!”
常思豪听得目中闪忽,心知皇上放下身段來收拢长孙笑迟,未必是想拿他当刀子來扎徐阁老,因为那样捅破宫廷阴私,大家鱼死网破,并不好看,而让徐阁老时时眼怵,老老实实在内阁做事,恐怕才是他真正的用心【娴墨:非隆庆聪明绝顶,实是环境如此,浸得人不能不聪明,】,就此论之,他和自己称兄道弟也不应是孤立的偶然。
江石友道:“皇上和徐阁老都不是省油的灯,长孙笑迟号称无敌,其实仁心未泯,他一定是看出了自己夹在这两人之间的难处,这才下了逃离一切的决心!”
荆问种道:“可是这一走,徐阶就沒有了忌惮,今天对冯公公的行动就证明了这一点,如今他把控全局,占尽上风,就算底牌露尽,也是不赔稳赢!”
常思豪默然无语,心知在这场大牌局中,百剑盟和冯保虽然处于背动,总还算是能与之博弈的对手,自己却根本连桌都摸不着,郑盟主问道:“小常,绝响何时进京!”
常思豪摇头:“不清楚!”
郑盟主听了微觉奇怪,想他兄弟感情融洽,秦绝响的行动应该不会相瞒,如果不是常思豪刻意不说,那么二人之间必然是起了些微妙的变化。
荆问种与郑盟主共事多年,一听他提起秦绝响便知其意,说道:“绝响这孩子心恨东厂。虽然暂时虚与委蛇,一有机会只怕就得挑起事端,以他的能为,还远不是郭书荣华的对手,盲目出击不免徒送了性命,咱两家交好世所共知,他若和东厂闹翻,便是将郭书荣华向徐阁老推近了一步,届时徐阶权柄更牢,朝野上下必将陷入更深的黑暗,不但改革无法推行,富国强兵亦无从谈起,一切都将成为空话泡影,所以不管是出于秦家自身的考虑,还是为更多的人着想,你们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江石友也同时投來期许的目光。
常思豪自然听得出这话中的别意,搁在几日之前,自己定然大包大揽,立下保证不负所期,然而现在绝响今非昔比,自己劝他未必能听,实在无法打这个保票,犹豫间挪了挪身子,答道:“荆大剑不知,绝响从小由长辈严格管带,原非一般同龄人可比,前者在山西顺利平了分舵叛乱,长了不少经验见识,如今说话办事更有主意,人也稳重了许多,相信他不会打无把握的仗!”
“嗯……”荆问种鼻音拉长,眼神里有了些许错愕:秦绝响的变化自己不知,倒是这常思豪几日不见,着实变了不少,顿了一顿,转脸说道:“盟主,绝响向郭书荣华靠拢虽非真意,但大家都能给彼此一个脸面,事情就不难办,咱们本和秦家相好,与东厂的交情也还在,不如约三家联手,合力先扳倒徐阶,这样一來,大家都有好处,【娴墨:三家联手,还是意在维稳,对百剑盟最有利,在秦家则要先忍一口气才行】”
郑盟主点头,问道:“贤侄以为如何!”
常思豪道:“理当如此!”
荆问种一笑:“事不宜迟,那还得请贤侄知会一下绝响,咱们先碰个头,再寻个时间约会郭督公,商论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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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荡长街,玉压琼楼,各式各样的花灯或高或低错落盛放,光华连缀,将京城的夜映作一派光影缤纷。
常思豪纵马而行,表情沉静。
他回想着刚才的谈话,心知秦家在京毫无势力,起到的作用未必多大,荆问种说是约合三家联手,实际是为统一步调,避免秦家贸然行事打乱他们的布局。
正如马明绍所言,百剑盟有着自己的立场和方向,自然也就会有相应的取舍和选择,荆问种的话已算是侧面表明了态度。
徐阶位高,东厂势大,以一己之力与这两者同时抗衡,绝非明智之选,如果绝响真的不顾一切地和东厂冲突,结局不会是鱼死网破,而只能是单方面的败亡。
在剑家的眼里,江湖之上有着更为广阔的天空,为了富国强兵,早日实现剑家宏愿,百剑盟必须付出忍耐与妥协,【娴墨:建国之初,何尝不是也让人苦干大干实干,结果人性回归,还是享乐占上风,今人叹那时人傻,殊不知沒有彼时,岂有此时】
也许那些心怀理想的人选择坐壁上观时的痛苦,会比绝响的怨恨更深。
然秦府血仍未干,绝响北上复仇,谁又能说这有什么不对。
公道自在人心,人心却各不相同,每个人心中,也就各有各的公道,秦家几百人的血仇也许抵不得国家众生的未來,可他们亦曾是这众生中的一分子,对他们的亲人朋友來说,也都曾是与自己同欢共笑血脉相连、无法分割的存在,如果他们放弃公道,便可令更多的人得公道,那么这是最大的公道,还是最大的残忍。
是非对错,似乎永远都难以说清。
常思豪在思考中失神,双眸茫然如身边飞掠的灯影。
忽然蹄声密响。
迎面几骑雄骏驰來,气势夺人。
常思豪下意识地拨马规避,心绪从思考中抽离,抬头看时,那马队已掠在身后,蹄声洒向更深远的夜街。
马队其中一个人的背影极其阔大,使得身下马匹有一种不堪其负的脱力感,斜担在马臀后的长长刀鞘,震颤如翘跃的豹尾。
在入眼的一瞬间,常思豪感觉这一人一刀都很是熟悉,却一时又想不起來,只一个恍惚之机,银月般闪亮的蹄影已被黑暗吞尽。
他缓缓回过头來定了定神,前面四旗灯笼大幌在望,正照得满天通红。
天姿独抱。
夜幕下的独抱楼,每一扇花窗都被光与热填满,仿佛一座金辉流溢的火山。
楼内隐隐透出海潮撼岸般的嗡鸣,那不是水与火的自然之音,而是人声交织的混响,这声音里满是畅意、放纵与媚惑,愈是不近不远地來听,愈发让人感觉到心头躁动,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浮生若梦之慨,令人也想要抛却白日的压抑烦恼,投身那片喧哗快乐的洪流中去,不管是喝酒、赌钱、行淫,怎样都好,仿佛这样便可割断世俗的筝线,使自己飞得更高。
一阵冷风泼面,常思豪心头爽醒,对这噪音顿觉烦乱不耐,至近前交马进楼,沒走几步,正扫见吧台边有一桌为人独据,颇为显眼,瞧背影立刻认出,心下微微奇怪,便挥退迎宾的女侍,过來问道:“金吾,你不是回宫了吗?”
刘金吾瞧见是他,本來一副“你可回來了”的表情,听这话又露出些许无聊,站起道:“是啊!不过我只待了一会儿,发生的事跟我什么干系都沒有,听一耳朵也就出來了,【娴墨:自以为沒关系,】”
见他对徐阁老的事不露口风,常思豪暗自冷笑,目光扫去,戏台上几名少女歌舞欢畅,并无人注意这边,问道:“你出了宫便回这儿來找我了!”刘金吾笑道:“那是当然,让您一个人待着,我怎能放心得下呢?听说您跟他们总爷出去溜马玩了,我就要了点酒,在吧台边这儿守着等您!”常思豪眼神往戏台处一领:“是吗?那等的功夫可不短了!”刘金吾挠头嘻笑:“这几个青苗姑娘舞姿极佳,瓢笙吹得也好,您肯定喜欢!”说着将座椅拉出空隙。
苗族有青花白红之分,族人能歌善舞,别具风情,因居于南方偏地,北方极为少见,常思豪有一搭无一搭地在她们腰臀间扫了两眼,落座之际漫不经心地问:“徐阁老对冯保请辞是什么态度!”刘金吾道:“他当然是沒说的了……”眼睛忽地睁大,笑容僵住。
常思豪也不瞧他,拿起桌上酒壶摇摇,随手搁进镟锅加热,身子靠回椅背,略整衣衫,拣了只空杯在手里,掏出小帕擦拭。
刘金吾愈发觉得莫测高深,试探问:“这事您怎么知道……”
常思豪示意他坐下,问:“皇上心情如何!”
刘金吾脸带疑惑缓缓落座,又被常思豪目光一打,这才缓过神來,忙道:“哦,皇上心情还不错,徐阁老因为这事都烦了他好几回了,冯公公能让一步,给了徐阁老台阶,也是给了皇上台阶,不管怎么说,这一天的云彩算是散了!”
常思豪听话听音,觉得冯保形势不会太差,心头略宽,微微露出笑意。
刘金吾凑近些道:“您大可不必担心冯公公,他在皇上身边本來就沒办过什么错事,而且跟陈皇后、李妃娘娘关系也处得很好,既然让出这么大一步來,相信徐阁老也不会再得寸进尺!”
常思豪淡然一笑:“冯公公是聪明人,还用得着别人替他担心么,倒是被树桩绊了腿的人心里未必甘愿,说不定要折些枝枝杈杈來解气呐,【娴墨:偏偏告诉你,和你有关系,】”
刘金吾陪着笑容低下头去,对他这话犯起寻思:今日之事看起來收场圆满,但徐阁老既然有心往内廷渗透,接下來是否会在侍卫中动脑筋,实在难测,若真如此,倒是自己要坐不安稳了。
常思豪摸酒壶已然温热,便浅浅斟了一杯端在手里,问道:“我买的衣服给顾姐姐送去了么!”刘金吾点头:“送去了,她很高兴,差一点就哭出來了!”常思豪知道顾思衣在宫里不愁衣食,自己送这礼物本算不得什么?想起她在冰湖之畔落寞的样子,心头一阵酸搅,搁下了酒杯,见刘金吾在旁察颜观色,笑容里有些暧昧,也懒得解释,让他候在此处,自上二楼。
康三引着他來到赌场内室后退下,陈志宾赶忙起身相迎,马明绍也在,挥退闲人之后,听常思豪转述了郑盟主的意思,二人大喜,陈志宾振奋道:“如此咱们便能在京城明盘亮底扎下根子,管它谁家做庄,总有咱押宝的机会!”马明绍笑道:“前番少主欲与百剑盟联手未成,今日常爷却说得他们主动表态,可算是为咱秦家大大争回了脸面,少主若是得知,必定非常高兴!”当下命人去小汤山传讯。
常思豪心想百剑盟所顾者乃是大局,仁人志士向不惜身,岂屑小小脸面,淡淡一笑,便欲告辞【娴墨:见识过精英,再看人就不免嫌粗鄙,小常所思所想已非昔日,相处中矛盾日显是必然的,所以说别怪“人一富贵脸就变”,脸变也是有原因的,赶上自己再自卑一点,怎么看人家怎么趾高气扬,】,陈志宾道:“常爷,伴君如伴虎,西苑虽不在紫禁城中,也是森严禁地,皇上待你亲切,我看也未必怀着什么好心,不如你就在独抱楼住下,跟少主联络起來也方便!”
常思豪摆了摆手:“此事我自有区处,最近带刀不便,这个你们先替我收着吧!”说完将雪战刀解下递过,告辞下楼。
回到西苑,刘金吾将常思豪送至南台,自去宫中回事,常思豪进了所住小院,两名宫女上前侍候,问起顾思衣,都说不知,常思豪见她二人目中茫然,多半是从别处调來,连顾思衣是谁也不认得,便不多问,次日清早洗漱已毕吃过早点,刘丙根先生提着药箱前來探视,摸他脉象无阻,大感惊奇,听他讲述过导引的方法,恍然赞叹道:“无怪说人身自有大药【娴墨:赞,人身其实不是有大药,而是有一套机制,只要不打乱,什么病都能治好,这套机制就是大药,大药小药只是比喻,却教一帮不懂的胡乱说成在体内炼出什么东西來,这是最大笑话,】,古人真诚不我欺【娴墨:叹】,老朽也听家父讲过导引之法,只当此术远医而近巫,并非正途【娴墨:巫医恰是传统医学之根基】,不料竟有此奇效,老朽多年只在针药上苦下功夫,是执于物而不知人也,研学再多,亦是步入歧途,唉!亏得东璧老弟还赠我‘半庸’一号,其实夸奖,我哪够得上‘半庸’,根本是‘全庸’才对,【娴墨:你两手掐个腰还是金庸呢?笑,】”
常思豪笑道:“武学医道都是针对人体而出,却又同风异路,内伤或许不是医术所擅长,可武者若得了病,还是非來找您不可啊!况且武功再好也是杀人技巧,您这医术却是活命灯,从來沒听过杀一人能成仙得道,倒是都说救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先生行医多年,想必活人无数,早积下无量功德,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一番话说得刘丙根开怀而笑,常思豪一直以來对穴位经络这些多数用而不知,此一番运气窜经险些铸成大错,不免心有余悸,见他高兴,便借这机会询问一二,刘丙根对这些自然如数家珍,当下便将人体经穴知识讲与他听,说到具细之处,便以自身为例,褪衣捋袖指指点点。
常思豪原是就话唠话,只想简略了解一些即好,沒想到他说起來便停不住口,只因讲到经络穴位,必然提到气血流注,说到气血流注,又难免提及五脏六腑生克关系,讲到相生相克,又难免延伸到阴阳应象,说得越來越多【娴墨:传统医学真真如此,人是整体,故一切要抓整体來治,切不可头痛切头,脚痛割脚,】,将老人送走之后,在院中一边活动筋骨,一面琢磨:“照医家的话说,尸体摆在那里只是一堆肉,属于全阴之态【娴墨:此即现代医学研究摆弄的东西】,而精神为阳【娴墨:现代医学从來不管这个】,有了这一点阳气,能够思考行动,人才称其为人,仔细想來,也确是如此,以前我以为自己对人体的了解已经非常全面,原來是知死而不知生,只算懂了一半【娴墨:西方医学多如是,】!”当下收敛心神,以导引之术调动气血,踩着天机步法环院中缓缓踱行,过不多时,随着扬手落足,步伐的迈动,呼吸变得深沉匀静,体表卫气腾起,宣棉柔絮,将袖管间不知不觉撑鼓如帆。
他注意力再向内收,将自身气血的运作状况与刘先生所言医理结合印验,一时整个身心都沉浸其内。
不知行了多少时候,忽听砰然一响,有物体从自己身边弹开,他侧头瞧去,不禁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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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刘金吾后背平贴于墙,满脸讶异,身子正缓缓下滑。
常思豪赶忙过來一把扶住,问道:“怎么回事!”
刘金吾惊魂未定:“我进院子看您慢慢悠悠地走着不知想什么?喊好几声,都沒回应,上前探手想拍您肩膀,还沒沾上,就感觉一个雷滚进怀里似的,脑子一空,身子就飞了!”
他足下踩稳,低头一番检视,哪里也沒受伤,更觉古怪,问道:“您这练的倒底是什么功夫!”
常思豪一笑:“我只是在院中随便走走,算什么练功夫了!”
刘金吾扑打着身上尘土,嘟囔道:“随便走走就能步到人飞,好像转星垣一样……”
常思豪盯着他:“你知道‘转星垣’!”
刘金吾有些得意:“那是自然,您别看我常在深宫,武林中也有我的情报网,对于各门各派的绝技都是很有了解的!”
常思豪微怔,侧目道:“你时常陪在皇上身边,沒少去三清观吧!”
刘金吾嘿嘿一笑:“什么都瞒不过您,我是听安碧薰提过,说这功夫取自星空运作的动势,练得好了就能步到人飞,纵是万马军中也來去轻松,如驹过草,跟您刚才打我上墙的感觉差不多,而且!”他立掌口边作神秘状:“据说练到极处,还能踏星步斗,登临仙界,【娴墨:往往是这种富贵无事之人,最爱谈玄,宗教中专有为赚钱的,沒一个到穷乡僻壤传道,都是奔大城市,以书画、道禅之类东西为媒接触有钱人,小市民为生计奔波,哪有功夫听他讲故事,如今宗教理念越來越唬不住人,于是大师们都开始开课讲养生卖保健品了,这圈子谁进谁知道,就是坑,得真传有点道法的自己修行的时间都不够,还有功夫理你的好奇心,】”
常思豪淡淡道:“是吗?那还真了不起!”
刘金吾道:“您别不信,这世上真有玄奇异术,我就亲眼见过不少,白塔寺有几个喇嘛【娴墨:又带一笔】,有的能隔盒观物【娴墨:盒子有缝故,】,有的能活埋七日不死【娴墨:土壤含氧故,用水泥封起來,二十分钟必死】,有的能让铜钱漂在水里【娴墨:也是古代戏法,这个是什么原理忘了,总之水里有问題,小刘这是缺乏科普啊!】,那儿的主持小池上人和我是好朋友,这几般他都使得,我的赌术就是他教的,真的是百战百胜,屡试不爽!”
常思豪对他掷骰子的本事已有领教,问道:“那你学了隔盒观物沒有【娴墨:单问这个,想到什么了,】!”刘金吾一笑:“这个倒也学了,不过沒有练成,白花了五百两银子!”他略一回味,随即又补充道:“沒练成是我自己不好,放不下皮毛色相【娴墨:跟皮毛色相有什么关系,心里想看的不是盒子,搞特异功能教气功的都知道学人有这心理,故先给个前提,告诉你思想不纯洁练不成,早年间哪个气功不说练成后能开天目,开天目能透视,想学的无非是想看人家光屁股什么样,结果沒一个能开,大家彼此心里都知道怎么回事,却沒一个人捅破,盖因这事太脏,更有好面子的,喜欢吹个牛,说自己开了,气功世界、谈玄世界,其实就是暴露人性的舞台,】,想了这些,便看不穿了,但他们神通的确是真的!”常思豪见他话虽懊悔,却笑得忸怩,便已猜了个大概,不再深问,道:“顾姐姐呢?”
刘金吾东瞧西望:“她不在吗?大概别处有所差遣吧!皇上也忙得瞧不见人,毕竟快过年了哩!”
常思豪本來想去见隆庆准备告辞离开,一听这话又有些无奈,此时外间脚步声响,进來不少太监,手里或捧或抱,拿着各式盆景饰物、彩挂宫灯,头领太监与刘金吾打过招呼,言说是奉旨而來,为过年做准备内外都要布置一番,刘金吾交待两句,任他们去忙,便又拉着常思豪出來游逛古迹,买东瞧西。
常思豪对购物沒多大兴趣,只拿走路当做练功,他原本已然时刻肩松气沉,行走坐卧都在桩态,如今又加上意识,对应不同的时辰细细体味内在气血流注变化,非但行走不倦,而且走的时间愈长愈神采奕奕,体会越來越深,几天下來,刘金吾反倒有些扛受不住。
这日又闲游了半天,刘金吾央道:“千岁,咱们越逛越远,到哪儿都拿腿量,我可要心疼您这脚了,不如咱道上改骑马或是坐轿吧!”
常思豪心中暗笑,道:“逛便是狂行之意,不放开脚步去走,反要骑马坐轿,岂不是大错特错!”刘金吾整日与他厮混,已经摸到些脾气,步速放缓,懒懒道:“说实话,您这一身内功,走起來自然不累,我却是脚板起泡浑身酸,眼瞅便要散架了!”
常思豪暗思:“这小子鬼头鬼脑,在京里却也算我一个近人,何不使些好处结了他心,往來行动也有照应!”当下道:“如此你用气血去走,便可轻松一点!”
刘金吾怔怔问:“用气血去走,那又是怎生走法!”
常思豪道:“一般人走路总是放不得松,而且眼睛东瞧西看,神驰于外,难以体会到气血的运行,其实只要精神集中,在吸气之时,放松身体令全身气血下行,血沉足底,气落丹田,迈出一步踏定之时,心肺却放松,借重量产生的压感助力将气血反弹【娴墨:医家言百练不如一走,原因就在于此,但走时不可强作震脚下压,要平起平落如老年之慎,缓缓慢行才能体会得到】,经膝至胯上行势衰时,丹田加个抖擞,鼓荡之下便可抽上心头,如此配合呼吸完成一个循环,就像对心肺进行着按摩,走起路來便如睡觉一样!”
刘金吾迟疑道:“如此说來,您是用两只脚减轻了心肺的负担……”他忽地睁大眼睛,停下脚步:“莫非,这便是《大宗师》中所说的,,真人呼息于踵!”
常思豪不知《大宗师》是庄子所著经典,听这话颇觉新鲜:“不知道,反正这么走,自然轻松不累就是!”
刘金吾追上几步道:“可是?举手抬足都要靠筋肉之力,心肺哪能带得动腿,只怕沒那么大力量!”
常思豪道:“人之呼吸、心脏跳动,肠中蠕蠕,都不须用力,又数十年日夜不停,无须意识控制,除死方休,这便是气血运作的结果,也可说是人体先天真力,死人为何不能行走,人初中风时,筋肉沒有变化,为何却会僵瘫【娴墨:此问好,现代医学不懂,血过气不过,便是僵态】,人命在呼吸之间,亦在血液流动之间,呼吸之力有多强、气血的能为有多大,不用身心体会永远不会明白,武功本來也不是嘴上说说而已的东西!”
刘金吾嘴角挑挑,颇觉无稽,常思豪一声谑笑,反手虚撩來,逼得他下意识收腹后避,却正被常思豪后手扶住臀峰,常思豪指着前面一道平拱石桥:“上身保持这姿势,往前走!”
刘金吾的注意力转到身上,感觉自己这姿势像在一个脚尖堪堪沾地的高凳上坐着,肩头不由自主地僵紧,被常思豪一拍,胳膊放松下來,上身的重量压到了腹胯之间,大腿一抬,重心便似从斜面上滑了出去,步距不由自主地远了许多,他蹭蹭蹭接连奔数步,如同燕子低飞,迅捷轻盈,竟收不住脚,惊喜大叫:“真是轻快,这便是气血之力!”
常思豪抱臂观望不答。
刘金吾几步之间已然窜至桥心,停身站定,眉花眼笑,连叫有趣。
常思豪缓步跟來,道:“这只是移动重心的走法,还在筋骨力的范畴,却是体悟气血真力必经的根基,你现在走得僵硬,远远不在状态,其实你只要把自己想像成一个盛满气血的大水囊,若能找见掷囊于地时波流前涌的动势,就会明白这力量有多惊人了!”刘金吾伸出手掌自瞧自问:“皮肉筋骨毕竟是有形之物,怎能变成水囊!”常思豪望着桥下干涸的水道一笑:“人自非水,又何必成水,身上心里都有水的神意即可,此为借假修真!”
刘金吾笑道:“修真,这倒好像老道修炼那套东西!”
常思豪冷冷瞧着他:“他们那叫‘修虚’,离开了这身体,什么也不是!”【娴墨:小常所学一切都经过身验的,今人拿瓶矿泉水用手在外凌空捋几遍就告诉你是信息水,一瓶二十块钱,谁买谁智商有问題,可是偏偏就有人上这个当,几百万上千万的人在广场练功听录音被洗脑,说这是一个唯物主义当家的国度谁敢相信,传统医学讲气血,虽看不见的,但是能验证,病治好,症状能说对,这就叫验证,沒法验证的就是骗人,】
刘金吾见他变了脸色,忽然像意识到了什么?肃然道:“武林中人向來保守,除了嫡传弟子,别人花多少钱也只能学个皮毛,很多地方给句话点拨,武功就不一样了,可是师父偏不说,少这一句,练一辈子也是白搭,您这,可是告诉我真东西了!”
常思豪移开目光【娴墨:骗人不敢直视人眼,是沒骗惯,但过于直盯着对方來骗,也是不成熟,素质差些的,骗人时要看对方,眼里却沒有对方,心就静了(看对方鼻根最佳),说话不乱,要是高手,骗人的时候还能有余力观察对方表情,看出对方信了几成,这就需要把谎先编排几遍,说溜了再來骗,这里头学问大了,可怜今人不长进,发短信、打电话骗人,沒有面对面的交流,人家能信几成,只能搏命中率,这是最等而下之的手法,说明如今骗子都不管自我修养了,都不知道加强业务素质了,说白了,都堕落了,】:“那当然,我刚才教你的,便是我‘无上英雄门’中,秘不外传的心法,你知道也就罢了,练不练但凭你自己,但是绝不可对外人说起!”
刘金吾见他神情郑重,登时醒悟,肃容恭身:“是,金吾明白!”眼珠忽又微动,低头探问道:“不知千岁……”
常思豪心想:“这厮倒乖觉得紧!”不觉目光放远,想起以前和秦绝响论勇读星时的情形,那时候兄弟间情深意笃,毫无隔阂,与他细细讲论武功的同时,自己体会也更深,除了教学相长的喜慰,还有不再孤单的温暖,这些日子以來自己在京获益良多,有心想把对这世界新的看法,还有武功内在进境的体会都传递与绝响,让他和自己分享这一切,可是想起卧虎山围火对谈时的样子,又觉得与他隔得越來越远,这几天到独抱楼去问始终沒有绝响的消息,也不知他倒底是在如何打算,直令人大觉彷徨怅寥,大有物是人非之感,【娴墨:一个是少爷当家,一个是黑面小侠,若说沒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基情,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无牵无挂,一个是我想你,一个是我爱她,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调寄《囧凝眉》)】
打从家乡出來以后遇到了形形**的人,日子好像过得热闹非凡,静下來却会发现,原來身边还是只有自己,世上原本聚少离多,而寂寞常在,交个朋友都要动上许多心机,好沒意思,【娴墨:都道是兄弟情深,俺只念两份童真,忆往昔,龙城一曲琴绝响;看如今,繁华落尽寂寞常,叹人间,白首相知犹按剑,纵然是娶你老姐,到底意难平,(调寄《终身囧》)】
他想到这儿,大觉兴味索然,缓缓道:“金吾,我这千岁的头衔,倒有一多半是你封的,其实说穿了只是个笑话,我这人沒什么本事,可是一直认为自己是个男子汉,赌技、神通再高明,在我看來,都算不上是好男儿立身的本事,走几步就脚疼抱怨,还谈什么行军打仗、说什么做天下第一大元帅!”他缓步踱近,大手按在刘金吾肩头:“格斗中身法步法是致胜关键,只要把它练好,将來有机会到校军场上考较武功,那些寻常武举定非你的对手!”说罢深望他一眼,错肩向前走去。
刘金吾默然低头僵立原地,屈臂按剑,五指渐渐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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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兄!”
常思豪闻言止步。
刘金吾转过身來,面对他十步开外的背影:“其实我是个很沒出息的人,觉得能仗祖宗的福荫,做这么个小官,衣食无忧,也就够了,每日玩玩乐乐,玩够了就抱怨几句,抱怨完了,再接着过原來的日子,什么考武举、做大元帅,都是想想而已,心里从沒当真过!”【娴墨:正叹荣华当朝,今看小常又到,细思量,哪个更值交;选不定,把精神消耗,望祖先,位重名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这辈子沒戏了,官场呵,须要退步抽身早,(调寄《囧无常》)】
冷风掠过桥面,常思豪背影静默,衣带飘起。
“沒想到,自己不当真的东西,说出來竟然被你当真了!”
刘金吾侧身面向桥下,手扶石栏,目光沿着水道望远:“本來我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听了你的话,倒忽然觉得应该干点什么?让这份人生不至于烂得太难看,好歹,我也是将门之后呢?”
桥下水道干涸,荒草零落凄清。
常思豪眼皮垂落,心中浮现出的却是一副稚容,忖道:“这话若是能从那孩子口中说出來,该让人多高兴!”
隔了一隔,微转身形一笑:“是啊!把菜腌酸也算别有风味,总好过搁在那儿放臭了【娴墨:怕的是和臭豆腐一个味,】!”
刘金吾和他对视片刻,嗤儿地笑出声來,又摆出一副埋怨的面孔:“诶,我刚才可是很认真的,我保证,我这辈子从來就沒有这么认真过!”
常思豪笑道:“是吗?那你最好多认真几次,就能开个面馆,做鸡皮疙瘩汤了!”
刘金吾几步追上,笑嘻嘻道:“大哥别取笑我啦!其实我这人认真起來,办事还是有谱的!”常思豪道:“是吗?有谱以后就多弹弹!”刘金吾嘻嘻一笑,又道:“要说起來,我从小什么都有了,之所以不成大器,就是欠一样!”
常思豪道:“欠什么?”
刘金吾郑重其事地道:“欠骂!”
常思豪翻起白眼往前走,刘金吾边追边道:“是真的,我从小做事乖巧,家人从來不骂我,在皇上身边也伺候得体,从來沒挨过批,说过我的就俩人,你是其中一个!”
常思豪问:“另一个呢?”刘金吾笑道:“是顾姐姐,她除了说我,还骂过我,可是骂得越狠,我越舒服,心里和她也越亲,您也骂我两句吧!”常思豪摇摇头觉得极是无聊,继续前行不语,刘金吾又笑嘻嘻地跟上來歪缠道:“大哥,你不骂就算了,那再多教我点儿别的吧……”
常思豪眉锋微抬:“你还想学什么?”刘金吾虚挥一拳道:“比如,怎么打人!”常思豪道:“用步子卡定敌人方位,还不是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刘金吾嘬着嘴唇:“说的也是,不过光会步子好像刚刚入门而已,要是会两手什么绝招之类的就更好了!”常思豪斜眼瞧他一阵,道:“那我再教教你暗器罢!”刘金吾大喜:“好啊!”常思豪负手前行:“还是算了,你的暗器功夫,比我只强不差!”刘金吾大奇追问:“我哪儿会暗器!”常思豪道:“怎么不会,你的暗器功夫天下知名,扔玉米是一绝!”
刘金吾怔而停步,忽大悟而笑:“啊哈,那,我不就成狗熊了吗?嘻!”头一歪,抬手敲了敲自己脑袋:“嗯,掰一根,扔一根,百发不中,亦可以量取胜,不赖不赖!”常思豪哈哈大笑,刘金吾道:“对了,您这‘无上英雄门’是哪里的门派,我怎么好像沒听过呢?哎,等等我,等等我……”追了上去。
过桥不远便是马市,刘金吾在马厩中间蹲一会儿站一会儿,絮絮叨叨地摸來讲去,他对相马也颇有研究,聊天之间还帮人卖了一匹,搞得众多马贩子对他大是敬佩,若不见他身上衣着华丽,直想拉他來做伙计【娴墨:为三十四部后文虚陪一笔,纨绔必有之能,】,两人逛一大圈出來,在街上尝些小吃,常思豪惦记着绝响入京之事,便又到独抱楼來,离老远却发现外面幌旗皆撤,大白天的竟然上了门板,贴上了封条,他急冲几步,已然看清封条上是歇业二字,并无官封印迹。
刘金吾咧嘴怨道:“搞什么?离小年还有几天,不至于歇得这么早罢!”
常思豪正待上去敲门,却瞧后巷内人车拥挤,声音噪乱,过來一看,排头都堵在独抱楼后院门口,两人挤近,打过招呼入院來,只见满地的木料、彩漆等物堆积如山,工匠伙计们搬來搬去忙活不断。
门人往里面传报,陈志宾出來见他大喜:“您來得正好,少主今日便要进京【娴墨:奇】,马总管一早就迎出城去了,少主爷还指示,咱独抱楼要搞一次盛大的重装开业,力争在年后把这第一把火烧起來!”常思豪这才放心,见各处事务繁忙便让他去打理,自带刘金吾出來往前街走,刘金吾笑道:“光看这备料的架式就知动作不小,秦家不愧晋中巨富,办起事來真是大手笔呢?”常思豪想到独抱楼原本已然华丽异常,再行重装似乎沒有必要,绝响沒进京亲自看一眼就做出这样的决定,未免有些欠考虑,也不说话,在独抱楼旁边寻间茗馆,找了个座位喝茶等候。
茶馆角落里男执鼓板,女拢三弦,一对艺人正自表演鼓子词,弦声苍然,鼓板叮咚,两种完全不同的音色往复交替,颇有韵致。
鼓子词本以大段叙事为主,间以曲词,夹叙夹唱,此刻这一出《泪三分》正叙到关夫子麦城身死,英魂不散,飘至玉泉山头,普净禅师一句“云长安在!”说得英雄顿首,满堂嗟呀,随后鼓点一变,三弦起调,那女伶唱起词來。
常思豪脑中想事,对唱词原是入耳未闻,但听到“桃园一日兄和弟,俎豆千秋帝与王”一句却入了心,目光垂低,忖道:“都说自古桃园三约誓,哪个相交到白头,结义之时或许心在一处,可是星移斗转,人终是会变的,这次与绝响重逢。虽然场面如旧,心里却总感觉有些异样,也不知是他变得多些,还是我变得多些,我们这份兄弟情谊,还能持续多久!”
不知不觉一壶茶下肚,台上已换了曲目,那男子唱道:“一片真心向谁哭,枉负兰情两三株,时样锦白全无信,春尽原來是我输,【娴墨:此为大双押:一则是人物双押,又是外事双押】”女子款弦接续:“妻不妻來夫不夫,情到浓时受情诛,英红艳舞知春尽,好梦阑时我亦哭,【娴墨:小双押】”男子念几句白,又唱:“何必夫來何必妻,燃箕煮豆两相宜【娴墨:妙哉苦哉,夫妻事原如此】,不信雨后观虹起,终向如來行处栖!”【娴墨:闲实不闲,伏下几人归根结果,与口福居壁上闲诗同类,曲艺诗文,或用口说,或用中人物际遇结果都在口中、壁上伏下,可知福者,正是伏也,】
常思豪沒留心听故事,听这唱词凄凉,似乎说的是夫妇之伤,一时心头苦梗,若有所思,刘金吾倒是喜乐随时惯了,一阵鼓掌叫好,一阵掏钱打赏。
这时忽听外面钹铙碎响,一波沉闷肃穆的“呜”声传入馆内。
众茶客大奇,不少人涌在窗边,掀帘观望。
常思豪心知秦绝响喜欢惹人注目,莫非这又是他特意搞出來的排场,随之望去,只见街口处团团如蚁的百姓正两下分开,当中现出一队人來。
排在队伍前面的人分作两排,约有二三十号,一个个头戴栗色毡帽,身披红袍,右臂袒露于外,左掌立于胸前,另有十人共同扛着两根丈许长金粉刷就的巨号,号身遍布花饰浮雕,古朴厚重,每隔三尺左右便有一处节环,环上拴挂各色彩穗,风中摆摇,后面两名粗壮的汉子双目睁圆,吹得两腮鼓起如球。
再往后看,一乘古怪的肩舆正缓缓移行,这肩舆底部是长过三丈、城砖般宽厚的两方巨木,中间刻槽,有十数根同样规制的短方木打横嵌入槽口,呈井字形榫合堆叠向上,由宽到窄,像一尊小小的塔基,最上层安放着一张红漆法座,周围拴满各种颜色的布条。
肩舆渐行渐近,便看得出其工艺仍是稍嫌粗糙,但是木质极其细密,有一种镔铁般的沉重感,法座上一名肤色黝黑的僧人背靠金花软垫,于流苏黄伞下闭目安然稳坐,看年纪不过三十出头,生得颧横口阔,巨鼻如斗,一身雪样白袍在阳光下泛起辉光,殊胜庄严,他怀里横抱着一个小僧,小僧似已睡着,半身为一袭锦被所掩,长长的被角一直垂落在法座之下,上面绣有无数火焰、花朵和云烟,当中一只白色海螺素淡圣洁。
底下扛肩舆的脚夫约有十六七人,面目也都不似中土人士,一个个身柴骨瘦,头发虬结,黑皱的脸庞油汗生光,身上衣衫破旧,有些人甚至沒有鞋子,有如风干树皮般的脚面与地上的残雪冰晶形成奇异的对比,他们被这巨大的肩舆压弯了脊背,在雪地上艰难行來,令人望之心恻,然而每个人却都目光笃定,仿佛在享受着一份无上的荣耀,引得围观百姓指指点点感叹不已。
常思豪喃喃道:“这僧人好大的排场!”
刘金吾脸色忽然变得无比正经:“他是丹巴桑顿,是雄色寺根本上师丹增赤烈座下五大弟子之一!”
常思豪问:“你认得他!”
刘金吾摇头:“不认识!”手指去:“我认得那法旗上的金刚!”常思豪顺他所指方向瞧去,只见法座后有一面缀满孔雀尾毛的大旗,五色斑斓,十分华丽,旗上绣的金刚像遍体深蓝,乍看上去竟有五个头,其实为双身形象,主身生有三眼三头六臂,手执宝剑、莲花等物盘膝而坐,怀中所抱女体肤色稍浅,双腿勾在男身腰际转头外望,也是三眼三头六臂,却只瞧得见两张侧脸,眉目若怒若怨,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刘金吾道:“那便是密集金刚,他怀抱的明妃叫做金刚母,传说丹增赤烈的五大弟子分别为五大金刚转世化身,丹巴桑顿便是密集金刚转世,这法旗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打出來的!”
“明妃!”
常思豪瞧瞧法旗上的女体,又往丹巴桑顿怀里看去,由于对方移动中角度的变化,已经看得到那沉睡小僧的侧脸,只见小僧面部用油彩整体涂蓝,眉心上方也画着一只眼睛,姿态便如旗上女体相类,只不过身子不是骑抱,而是平躺,白细的颈子担在丹巴桑顿的臂弯。虽然身为锦被所覆,但仔细瞧來,这小僧胸部微微坟起,确实像个女子。
刘金吾见他皱眉,忙道:“您可别误会,此为‘乐空双运法相’,绝非淫邪之术,其实明妃是密修者的同修伙伴,由她专修智慧,而密修者专修慈悲,修行有成则慈悲与智慧具足,便可广利天下,度化万物苍生,乐空双运大法是噶举派至高绝学之一,修习此法得大成就者代有其人,比如……”
“等等!”常思豪对什么金刚、大法之类毫无兴趣,但听到噶举派三字,心头却是一动,当初自己和秦浪川、祁北山一行人去刺俺答时途遇索南嘉措,便听他提到过这一教派的名字,忙打断道:“你刚才说‘噶举派’,是不是西藏的!”
刘金吾道:“是啊!噶举派是西藏佛门正宗,支系颇多,徒众亦广,雄色寺便属于其中一支,咱们京师白塔寺就有他们常驻的僧人!”
常思豪奇道:“他们派人住在白塔寺干什么?”
刘金吾道:“咳,白塔寺是忽必烈所修,本來就是喇嘛庙,只是咱大明建国把喇嘛清走后一直沒人打理,中间修过一次,香火也不旺,直到十几年前小池宗玉【娴墨:禅宗旧时多起四字法号,今人观之,多半要当成日本人,却不知日本亦是受中国佛禅文化影响,才如此起名,甚至到今天信佛的还要到庙里请和尚起号】做了主持,才撑起了一点局面,他是少林寺方丈小山宗书的师弟,却更喜欢密宗修法,主持白塔寺之后便一直致力与西藏佛门建立往來,尤其跟雄色寺的关系最是要好,双方的寺院都有彼此的僧人常驻参修,翻译了不少经典,这些年小池一直想请丹增赤烈來京讲法,而终未成行,大概五六个月以前,对方却应允派一位护教金刚前來,这可是重量人物,虽不是赤烈上师亲至,却也着实让他高兴得不行,西藏僧侣很多身具异能,噶举五大金刚更是了不得,我也一直盼着瞧瞧他们的真容真貌,前一阵子还总去白塔寺打听來了沒有,这阵陪着您玩儿,都快把这事给忘了!”他目光向下,随队伍转去,眼神中露出向往神色。
常思豪瞧着那些赤足的脚夫在雪中缓慢而安静地走过,法座上的丹巴桑顿意态凝沉,表情里有一种视天地如无物的冷肃,不禁感觉到一股凉意在足下升起,忖道:“噶举派联合藏区势力排挤索南嘉措,显然也不是简简单单吃斋念佛的和尚,此番赴京,目的只怕也不单纯!”
雄浑的角号声中,僧伍缓缓行去,茶楼里看热闹的人们各自回座,议论纷纷。
刘金吾见常思豪凝目不动,搓手讪笑道:“今日桑顿到京,白塔寺必有一番热闹!”常思豪一听便知他心思,道:“怎么个热闹法儿,难不成他也要表演隔盒观物,土里埋人么!”刘金吾笑道:“转世金刚法力非同小可,别说土里埋人,把自己搁坛儿里腌起來都沒问題,【娴墨:一句话可知他信的不实,】”
常思豪失笑,喃喃道:“人家那是光头,你当是鸡蛋么……”忽然间笑容骤敛,猛扳窗棱探身再看,僧队早转过街角,已经瞧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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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缓缓合窗,犯起寻思:“刚才丹巴桑顿怀中那蓝脸小僧的身形,看起來颇觉熟悉,现在想想,怎么这么像小雨!”想想又觉不对,当日颜香馆一别,她和表哥在一起,有廖孤石维护,安全上应无问題,又怎会成了西藏僧人的明妃。
他坐回椅上,闭目回想,要说不是,却愈回想愈像,尤其那一段白细的颈子、光溜溜的后脑勺,便如小雨在翠屏山下林中背对自己,和野猪说话时的样子一般不二。
刘金吾在旁不住撺掇想要去看,常思豪寻思绝响既已决定进城,也不必急着拉他去见郑盟主,当下也不再等,会账下楼。
那僧伍行得不快,不多时便即追上,然而对方仪态庄严,总不好上去拉那明妃來看,常思豪夹在围观人群中不远不近地跟着,眼瞧那明妃的光头,拿不准主意,行了一程,刘金吾忽然奇道:“咦,这方向,不是去白塔寺啊……”走了两盏茶时分,來至一处行人稀疏的冷巷,号声忽息,䥽铙俱停,前排僧众两下一分,肩舆自当中穿过,于一所大宅门口缓缓停下,那大宅外早已有许多仆众人等迎候,一见僧至,纷纷施礼。
刘金吾瞧这宅院有些迟愣:“怪了,这宅子……”话未说尽,一人由随从搀扶着,颤颤巍巍迎出门來,强颜作笑道:“桑顿尊者法驾光降寒舍,不胜荣幸,弟子徐瑛,这厢顶礼!”常思豪见这人身上月白锦衣松松垮垮,满脸病容,惊得险些叫出声來,心道:“这不是徐三公子吗?几日不见,怎么瘦成这样!”【娴墨:因为肚子里的爱情鸟飞走了……】
肩舆缓缓落地,丹巴桑顿站起身來肩臂一拢,明妃身如蛇旋,自袖而入,盘卧在他背后,远远看去,白袍之内头足撑翘之处左右支横,就像在衣服里藏了条大鱼,【娴墨:明妃暗藏,藏得又明,是为明妃藏,】
他双目微睁,青森森的瞳孔如冰山下的平湖般幽寒凉澈【娴墨:青瞳早写在此】,目光横扫,似乎一瞥之下已经万事了然,衣袍陡飞,身形瞬间夺至徐三公子面前,同时“啪,!”地一声,右掌已然劈在他额头之上。
此事突如其來,徐三公子身边左右护卫人等尽是一惊,欲救不及。
这一掌劈得极是响亮,声音其脆无比,击得徐三公子本來一大一小的眼睛同时睁圆,仿佛被钉在了地上。
二人保持着这姿势不动,一众人等俱都看得呆了。
只听丹巴桑顿念偈道:“汝为有情宝,执乐干闼婆,阿布沙罗斯,持明终可得【娴墨:又是一桩归根结果,妙哉,世事不难料,和尚有门道,】!”声音冷朗,如钵掷地,铮然豁亮。
徐三公子恍惚一怔,忽然间双睛大亮,膝头一软,竟跪了下去,合十礼赞道:“谢尊者开示,尊者真真是活菩萨也!”丹巴桑顿笑道:“无常即有常【娴墨:世事无常,说无常时,有了常的定义,那就是有常了,真无“常”,则常都沒有,沒有就无可说,那才是真无,】,变数亦定数【娴墨:有数即有定之意,无定,就无变,这和阴阳一样的,是相对概念,无此即无彼,两者能相互转换,故此亦可彼,】,小僧无非提前说破而已【娴墨:事到临头何所谓,劈面说破惊煞人,】,公子何必如此!”徐三公子喜得口唇颤抖,垂下泪來,赶忙于从人手中托过五彩哈达献上,忽一人惊道:“公子爷,您的眼睛……”众人齐齐围看,只见徐三公子那雌雄眼已然恢复常态,左右极为对称,登时面目变得英俊许多。
徐三公子也感觉目中清亮,世界一新,两手在眼皮上摸來摸去,左顾右盼,欢喜无地,向丹巴桑顿连连致谢,道:“家父和诸位大人正在内堂相候,活菩萨请!”
刘金吾眼瞧众人陆续都进了宅子,仍未从惊异中清醒过來,只觉这一掌匪夷所思,简直是神迹。
若换做原來,常思豪也必觉此事神奇,然而他这几日对医道已经有所了解,明白徐三公子的雌雄眼和身体肥胖的起因相类,无非是久食补益之物太多,无法被气血转化,渐渐堆积堵塞经络,导致脸上部分肌肉长期紧张变形所致【娴墨:中老年人脸上有赘肉都如是】,面部正是胃经末稍【娴墨:真言,做过脸的都知道,其实美容师手法就是对胃经按摩而已,但是她们自己倒不清楚,以为是上好精油的功效,其实不是,精油最多只是能减少摩擦,按摩时脑门上面甚至不用管,主要就是眼以下为重点,然后是脖子,脖子是胃经通路,非常重要,胃经按舒服了,人体气血自然冲上來,脸上气色就好,和精油沒关系,明白原理,切记就不要再买她们推销的高档精油了,沒用,要想再省钱,买两副拳击手套在家和老公打着玩,脸上天天挨揍,皮肤用不了三个月就会白里透红(前提是气血足,早睡,营养跟上),只要记得在脸上抹油防擦破,】,被丹巴桑顿一掌拍通,恢复常态本不稀奇,然而他听到那四句话的欢喜,又显然远远超过眼睛恢复的欢喜,什么有情宝、阿布罗的,便实在是不明白了。
他一时也无暇去想这些微末之事,问刘金吾道:“徐阶信佛么!”刘金吾摇头:“他是儒门子弟,怎会信佛【娴墨:苏东坡笑而不语】!”常思豪默然,观察着这高墙大院,琢磨着怎样才能进去探看一番才好,正这时忽觉左肩上方气流抚耳,知是掌风欺至,急不容想,脊椎一抖,右手单掌向后抡劈。
那人拍來之手顺势一棚,贴上常思豪小臂,一粘一压,借力身往前冲。
一掌劈过,常思豪已然转过身來,见一团黄影进势奇快,格挡已來不及,手头松劲任他粘压,右肩头登沉,同时左大臂顺势贴耳挑起,撑步螺旋拧身,立肘如锥,向对手颈部抡砸。
那人瞬间看破他的意图,知道他这螺旋肘这是下砸上挑的连绵起落劲,动作幅度虽小,力道却是奇强,而且这一砸亦会缩短间距,即使击空,接下來后手跟步一挑,如此近身状态下自己也必中无疑,赶忙撤手一托,借常思豪肘击之力刹身倒纵出圈,双足落地之时蹬蹬蹬又退出三步这才站稳,黄袍闪落,黑黑的脸庞上有血色浮起。
他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单掌抡开急急画了个半弧,从头顶经额缓缓下落,于胸前立定,面上血色随之收敛,睁眼笑道:“多日不见,常施主武功修为又精进万里【娴墨:万里夸张,百里是有的,小常未经郑荆二剑指点前,与索南上师动兵刃或许有一拼,拳脚上还有差距,此时差距不大了,】,竟能一肘击得小僧井底生波,血涌如潮,真是佩服!”
常思豪看清來人,亦不追击,凛然道:“上师若不退身,以时轮劲化解,我又岂能撼动阁下分毫!”
那人正是索南嘉措,他一笑垂首道:“小僧原无恶意,见到常施主欣喜之下出手招呼,亦非偷袭,还请施主勿怪!”
常思豪心知他那拍肩一掌确是未用真力,然而不声不响,也是多少带了些试探的心,自己虽然一向对他颇有好感,可是对方毕竟是外族高手,突然现身京师街头绝非偶然,当下淡淡一哼,道:“上师不去鞑靼传教弘法,反來我大明京师,意欲何为!”
索南嘉措淡淡一笑:“小僧正为大明江山而來!”
常思豪面色转冷:“你上次未能取得大同守将的人头,如今又想來京城刺杀皇上么,这份胆色还真不小!”【娴墨:非真斥骂,是给金吾话听,小常越來越机灵,】
刘金吾一听登时警觉,手指摸向剑柄,索南嘉措摇头失笑:“常施主错解了,事情说來话长,咱们在人家府外也不方便,可否请施主移步叙话!”
这一段冷巷行人疏落,也沒有买卖商铺,常思豪目光在四周扫望,一时瞧不出哪里像藏着伏兵的样子,却也不敢掉以轻心,侧头道:“兄弟,这位索南嘉措上师【娴墨:报名便是提醒】是我的老朋友,许久不见,我们正好叙叙旧,你先回去吧!眼瞅着要过年了,也不能光闲逛,点点库,盘盘货【娴墨:妙,小常机灵多了】,尤其要把文酸公朱师爷答兑好了,免得对账时缺东少西,他又上少主和马大总管那儿骂你【娴墨:接上绝响,无痕,好小常,】!”
刘金吾早听他讲过大同战事,知道索南嘉措武功高绝,登时会意,点头道:“唉!其实家里那几个伙计都精神着呢?不过您说的也是,那我就回去照一眼,点个卯再带几个小的出來找你玩儿!”
常思豪明白他的意思是要点人马來缉捕,挥手示意不必,目送他走远,转向索南嘉措笑道:“我知道一处地方茶味颇正,就请上师去品上一杯如何!”索南嘉措点头:“多谢!”常思豪大步前行,亮掌心一领:“上师请!”索南嘉措道:“请!”
两人并肩而行,拐过了几条街,索南嘉措开口道:“常施主可瞧见入徐府的藏族僧人了么!”常思豪不动声色:“啊!那是上师的同门吗?上师怎么不和他们一起进府!”索南嘉措道:“小僧是格鲁派,他是噶举派,并非同门!”常思豪道:“哦,我也觉得不像,上师去哪都是单人行脚,这人却仪仗繁多,气势颇大,想必噶举派在西藏有钱有势,比上师的格鲁派强上不少吧!”【娴墨:小常入京后,世俗心渐重,是待人接物、地位变化使然,】
索南嘉措点头,并无窘愧之色,说道:“藏地佛门分为红白花黄四教派,噶举派即是白教,他们在四大教派中原是实力最雄,信众分布亦广,刚才常施主所见的僧人,名叫丹巴桑顿,是白教的护法金刚,自然威仪不小,此來还是出门俭行,若换是在藏地,随行人等还要多上几倍,唉……说來白教原也是佛门正宗,出过不少高僧大德,然而如今教中僧人酒山肉海,生活**,若论戒律精严,修谨不怠,比我黄教却又远远不如了!”
常思豪看着索南嘉措身上的黄袍,想起那丹巴桑顿身上穿的是白袍,敢情他们住的地方偏远不开化,派别都是看衣服颜色分的,相比之下,中土佛门的华严、净土、禅宗等分法倒显底蕴深得多了【娴墨:大道尚简,小常这就不懂了】。
说到修谨不怠,索南嘉措像是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三宝六真转经筒摇了起來【娴墨:念经当用嘴念,人懒,方想出转经筒、经幡之类东西,黄教修谨不怠已经如此,白教如何,更可想而知】,边走边道:“正因如此,我派才能深得民心,不断发展壮大,白教见势头不对无法扼止,便想到了‘藏巴汗’辛厦巴·才丹多杰,让他派兵驱逐我教,烧毁了不少寺院,打死打伤的僧侣、信众可是不少!”
常思豪对他们教派之争毫无兴趣,倒对这些拗口的名字感到好奇,心想那人叫什么“踩蛋多姐”,你又“索男嫁错”,听來真让人好笑。
索南嘉措哪里知道他想的什么?仍自讲着:“小僧与之交涉难成,只好赴鞑靼求助,这些常施主都知道了,后來,俺答汗自大同回兵途中答应帮助小僧调解此事,遂传书入藏,才丹多杰掌权不久,亦不愿公开与俺答结怨,于是接书后暂时停止了对我教的迫害,却仍不允许我教参与重大法会,小僧前去与他交涉,却意外探知早在小僧从藏地动身赴鞑靼后不久,白教也派出了以丹巴桑顿为首的僧团,却是直奔大明而來!”
常思豪笑道:“如此说,白教懂得來结好我天朝上国,倒比上师去联合鞑靼的眼光要好得多了!”
索南嘉措摇头道:“常施主这么想可是大错特错,白教此來乃是才丹多杰所使,施主可知他是何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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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皱眉道:“你刚才不说他是藏巴汗么!”
索南嘉措道:“不错,辛厦巴·才丹多杰是藏巴汗,然而他的汗位所來却非正路,而是谋逆而得,本來明廷承认的藏区首领是仁蚌巴·阿旺济扎,才丹多杰原是阿旺济扎的家臣,可是他于两年前谋反,打了一年多的仗,将仁蚌巴家族全面击溃,坐镇三竹节, 成为了实质上的藏区之主,明廷闭关守国,恐怕这些事情,你们的皇帝还不知道吧!”
常思豪翻翻眼睛,心想隆庆穷得叮当响,整天躲债连朝都不敢上,还哪有闲心管你们这些外族的事情,然而这话却不能对你说了,当下嘿嘿一乐,道:“笑话,我大明向來重视军情,鞑靼、藏边的情况每日都会报进京师,皇上岂能不知此事!”
索南嘉措一向诚笃的目光中竟也有了些许疑惑:“若报军情,总该有人往來通传消息,藏区鞑靼都极为注意监查,却从未发现过奸细,这不是奇了么!”
常思豪怔住,随即搓着下巴讪讪而笑:“上师不会沒听过东厂罢!”
索南嘉措登时眼光一暗,点头道:“原來如此!”
常思豪暗叫晦气,沒想到扯个谎替皇上遮羞反要用东厂來挡驾,而且这臭牌子还能唬住他这外邦和尚,真不知该说甚才好,【娴墨:东厂若真无用,成祖也不会设这东西,】也不再深解释,接上话題道:“只是你们自己人爱窝里斗,皇上自然乐得看热闹,只要年年进贡,岁岁來朝,臣服于我大明,谁管你们哪个当汗、哪个做王!”【娴墨:今天管这个叫不干涉他国内政……当全球警察主持正义是不对的,嗯,】
索南嘉措闻言沉默,步速也放缓下來,隔了好一阵子才道:“你们皇帝不知才丹多杰的为人,若封他为藏王,那可是养下了老虎,早晚必遭其祸!”常思豪一笑:“他这封号若定下來,只怕上师你倒是离大祸不远吧!”索南嘉措毫不回避,点头道:“那是自然,不过才丹多杰仅用一年多的时间便占领全藏【娴墨:一年在军事上來说已是不短,但在高原上已是快的了,等闲人别说挥刀砍杀,就是走路快两步都能昏过去,】,野心更加膨胀,每日招兵买马准备**南拓取下四川和云南,进而兼并天下,我们小小黄教,其实并未被他真正放在过眼里,他之所以驱赶我教,也不过是为了给战争中大力支持他的白教一点回报罢了。
常思豪虽知索南嘉措一向实话实说,却也听得半信半疑,问道:“你又怎知他要取四川和云南!”
索南嘉措道:“他手下豢养了一大批自云南逃出的回人和汉人,这些人未离云南时,原多在铜矿和银矿做工,说才丹多杰召集他们,询问的便是这些矿区的位置、产量和军管情况,有几个汉人懂得计量,还给才丹多杰画过矿区分布图,这些人有不少都信奉我教,只是迫于白教的压力,不敢公开,四川方面的事也是他们从才丹多杰府中听闻,转述给小僧得知,【娴墨:宗教力量之大可知,有提倡的,必有人去信那被禁止的,故宗教事务最难缠,不能严管,不能脱控,故聪明政府都把宗教人士纳入到政治体系中來,让你不清静,国家才清静,】”
常思豪心想鞑靼那边有赵全给俺答建板升城,西藏这边又有人给这什么“多姐”画地图,这天下的汉奸不知怎么就那么多,小雨曾说西藏那边人都是住大土台子里,穷山恶水,多半饭都吃不上【娴墨:把旧事一提,珠峰所喻者何,不言自明】,云南百姓若非脑子进水,也不至于逃往那边,真不知地方上官员都是怎么当的,想到这里,暗暗啐了一口。
只听索南嘉措又道:“才丹多杰野心虽大,却极精明,知道现在远远不是明军对手,他这藏区之主做得名不正、言不顺,如果这个时候明朝震怒,发兵讨逆,必然令他前功尽弃,所以他需要将双方关系维持稳定,以便趁机扩充实力,这次指使白教僧人进京,其意便在结好朝中上下人等,试探皇帝口风,为他求封铺路!”【娴墨:制造缓冲期是政治常态,官场中推拖拉三要诀,就是干这个,】
常思豪心里犯着核计,口中应付道:“这都是上师你硬安在人家头上的罢,我看不像,结好别人总要带些金银宝物做礼品,他们的队伍连个箱子都沒抬,总不至于把吹的那两根长号送人吧!”
索南嘉措一笑:“丹巴桑顿乃是圣教金刚,岂能巴结俗世凡人,结好不等于送礼,而且他不但不送,还要大收特收一番呢?”见常思豪不信,进一步解释道:“刚才徐阶的公子被他一掌治好了眼睛,常施主想必也瞧见了罢,武功练到高处,随手挥洒,往往惊眩常人,何况丹巴桑顿还会不少密法幻术,施展出來更是无比神奇,让普通人一瞧,他便与真正的菩萨一般不二,【娴墨:懂医的不去治病,反去做神棍,是常有事,就是因为做医生费力不讨好,还不如神棍赚得多,还受人尊敬,人这东西怪得很,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反而是常理,】”
常思豪回想一下刚才的事情,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缓缓点了点头,忽又想起那个疑问來,便道:“上师可知‘汝为有情宝,执乐什么婆,阿布什么什么罗,持明终可得,’这四句话所指何意,莫不是他们在对什么暗语么!”
索南嘉措也露出些许疑惑來,说道:“这四句偈子甚奇,小僧也难猜解,佛门本有佛宝、法宝、僧宝这三宝,我密教中造坛修法之时,也有用到金、银、琥珀、水晶与琉璃这五宝,这却都是世间有形之物,用于人身的么,也只有女宝、居士宝、主兵臣宝这几说,还有些法王,可加尊称为如意宝,这‘有情宝’三字,却是极少听闻……印象之中,只有索朗仁钦向密勒日巴上师学法时,上师曾称过他有情宝,可是索朗仁钦乃是密教大成就者,丹巴桑顿以此尊号來称呼徐公子,断沒这个道理……”他边走边想,精神游离,手中的转经筒也缓了下來。
常思豪见他在这三个字上便夹缠不清,更不知还要扯到哪去,赶忙道:“那后面三句呢?”
索南嘉措微一警醒,手又开始摇动起來,道:“哦,后三句倒简单,可是又毫沒道理【娴墨:反复说沒道理,然世事就是沒道理,世事讲的是缘分,】,干闼婆又名寻香,是侍奉帝释天的乐师,阿布沙罗斯是他的妻子,其性风流,喜欢唱歌跳舞,持明是以智慧的光明照破无明,使内心不在混沌之意!”
常思豪灵光一闪:“干闼婆为什么叫寻香!”
索南嘉措道:“他是八部众天神之一,不吃酒肉,专以香气为食,无香气则死!”
常思豪登时恍然,心道:“水颜香跟长孙笑迟跑了,徐三公子对她爱慕难舍,现在病瘦成那样,显然是沒有她就活不下去,那么干闼婆指的就是他了,丹巴桑顿意思是:她本來注定是你妻子,便一定会成为你的妻子,所以不必忧虑相思,要用智慧破开心里的烦恼,她也终就会來到身边【娴墨:多少痴情男女听得进这话,还到佛前求缘,是痴极无救也】,这几句偈子本來相当浅白,只不过若不识佛教神话,不知徐三公子心思,便无法索解了,这话搁在当时当场,怕也只有他二人才明白!”又想:“丹巴桑顿远道而來,竟能一言说破他人心秘,被当作活菩萨來礼敬也不为怪,然而他又是怎么知道徐三公子为水颜香相思入骨的事呢?难不成真的有些神通,不会,不会,这世上哪有神通,雄色寺和白塔寺有僧人互驻,他们之间往來传送消息还不简单,丹巴桑顿虽然身在路上,却能不断接到京师情报,自然对发生的事情了若指掌,现在的问題是,聚豪阁虽有变动,也仅是去了长孙笑迟一人而已,阁中人等多半还是会依附于这原來的靠山,丹巴桑顿这一來,至少从徐三公子这说,他们已经铁定是一家人了,此人身手不凡,白教势力更不容小看,徐阁老旧力未去,新力又生,无形中力量又有所壮大,相比之下,百剑盟、秦家和东厂这三家貌合神离,联手之事还沒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前景实在堪忧,【娴墨:转來转去,还是归在政治上,】”
他满脑子乱糟糟的思绪难安,眼瞧索南嘉措怔怔前踱,还为这偈子苦思冥想,大觉好笑,不愿让这实在人受憋,便将真相说破,索南嘉措这才恍然,常思豪笑道:“以前与上师相见之时,总觉你高深莫测,原來却也有不知道的东西!”
索南嘉措一笑:“知之未必是真知,不知确是真不知,高深莫测是你观我外相,自心幻生魔觉,其实虚妄非真,小僧向來自知平常,沒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常思豪敛容道:“这世上多少人装神弄鬼,故作高深,其实下作【娴墨:一句黑人不少,作者讽世成习惯,向來嘴不空回】,相反上师直心实腹,待人以诚,自承沒什么了不起,那才是真的了不起!”
索南嘉措微笑摇头:“本是应该,却成美德,无法说,无法说!”【娴墨:真人都是大实话,假人虚言一骡车,佛道两门尤其如此,古往今來掉进去的不在少数,】
常思豪道:“世上的人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与其说知道某个人怎样,莫如说自己对他的印象是怎样【娴墨:全在一心,一心恰是己心,故天下真无知心人】,而且人心如流水,一时一变,当下之我,与昨日之我想法可能不同,明日之我,亦可能与今日之我的思维大异,相信二字,实在是建立在一个极不牢靠的基础之上,倒底最终真相如何,实难分辨说清,上师方才所言,自有大智大慧,看事情角度高度果然与众不同,且不说鬼神轮回之事存在与否,只这份对人性终极的思考,实在是走在了我辈俗人的前面!”
索南嘉措笑道:“先行未必快,常施主这脚步却也不慢呢?”
眼瞧前路已尽,來到一所院落之外,朗然可见墙内殿脊鞍平,斗檐折扣,十分雄素别致,他一笑问道:“这便是常施主要请小僧品茶的所在么!”
常思豪暗暗道声惭愧,自己原是怕势单力孤拿他不住,这才引他來百剑盟总坛,为的是一旦闹翻,自己也好有个帮手,然而走这一路,敌意早已提不起來,赶忙扯住他袍袖道:“天寒地冻,正该喝酒暖身,上师,咱们还是找间酒楼去罢!”索南嘉措哈哈一笑,便也由他,两人刚一转身,就见街口处现出一彪人马,浩浩荡荡,直向这厢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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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拉着索南嘉措有心规避,却见马队之中一骑单出,直向自己驰來,马上人到近前笑道:“原來真是常兄弟在这里,怪不得我们远远瞧着眼熟!”说话间滚鞍下马。
常思豪认出是魏凌川,有些尴尬,拱手道:“魏兄请了,你们这是……”魏凌川笑道:“听闻秦少主今日入京,郑盟主便早早在弹剑阁备下了酒宴,亲自率我等一起出城迎接,准备为他接风洗尘,这不,大家都在后面!”说话间大队人马已到切近,头前十几名武士两下分开,郑盟主和秦绝响双驹并辔【娴墨:四字见骨,叔辈侄辈同行,原不该如此,是知作者用意是写郑盟主谦,以两家平等待之,又是写绝响妄,连个马头不知让,】,齐齐现出身來,后面是童志遗、洛承渊和江石友这三部总长,陈胜一和马明绍等人都在其内,众人下马叙礼,魏凌川自去总坛内通报。
郑盟主欣然笑道:“常贤侄也在这里,那是再好不过!”秦绝响奔过來拉了常思豪的手摇晃正要说话,瞧见索南嘉措,问道:“这位是……”常思豪心想秦浪川之死与索南嘉措有莫大关系,若让秦绝响知道他是谁,非当场动手闹翻不可,正要代为遮掩,索南嘉措却已笑吟吟地把名字说了。
常思豪明显感觉到秦绝响拉自己的手劲一僵,整个人有了一种凌厉,刚要阻劝,却见他眼皮微合又睁,一幅恍然记起的样子,笑道:“啊……原來是索南上师,上师年纪轻轻佛法高深,艺通三绝,能执掌黄教三大寺之一的色拉寺,实在很了不起,【娴墨:二十几岁管个庙,和我十几岁管江湖第三大势力比如何,】”索南嘉措一笑:“是啊!【娴墨:问得妙答得更妙,索南是知其心,亦是本色如此】”秦绝响见他毫不谦虚,微感意外,笑道:“我大哥和祖父曾有幸领教过上师的时轮劲绝学,回來说起时赞不绝口,我便一直有心瞧瞧上师是何等人物,听闻上师随俺答西去,本以为自此你我再沒有相见的时候,沒想到今日能在京相聚,绝响真是福缘深厚呢?”
郑盟主也到近前与索南嘉措见礼,笑道:“上师别來无恙!”一句话说得常思豪愣住,只见索南嘉措点头而笑:“郑施主好,小僧一切安好,徐老剑客身体可好!”郑盟主道:“托上师的福,他老人家清健如昔,如今正为试剑大会做着准备,前次上师到访來去匆忙,交流未深,颇多遗憾,这回可得多住几天,不日徐老剑客出关见到上师,也必然十分欣喜!”索南嘉措点头称是,微笑中向常思豪瞧來一眼。
常思豪登时明白:他早知道这边是百剑盟总坛,怪不得我说改去喝酒,他那哈哈一声笑得突兀,原來我的小心思早都被他识破了【娴墨:聊天一路,画出索南上师高风亮节、神仙心态,此处又以一言贬倒政治和尚,作者夸人往往是在黑人,夸得越媚,黑得越碎,可称卡秋莎·黑丝洛娃,】,想不到这藏僧交游如此之广,看样子和徐老剑客还有往來,真让人意外之极。
此时总坛之内礼炮响起,门户大开,荆问种和魏凌川携百余名侠剑迎出,其中多是百剑盟在京各处产业的要人,常思豪熟悉的高扬、邵方等也都在内,人员太多,一时也顾不上去搭话。
秦绝响忙着与诸剑寒喧,荆问种与陈胜一阔别四载,相见之下不胜感叹,众人热闹一番进了总坛,來至弹剑阁,郑盟主与荆问种携三部总长陪同秦、常、陈、马四人和索南嘉措直上三楼,余者诸剑陪同秦家下属人等留在一、二层,众人分宾主坐定,郑盟主坐在面门主位,荆问种与三部总长列于左席,秦绝响、常思豪、马明绍、陈胜一分列右席,索南嘉措坐在郑盟主与荆问种之间,百剑盟几人见马明绍位置被秦绝响安排在陈胜一之上,相互间都瞧了一眼【娴墨:不吱声心里有数,小常初來要确认,绝响來,这也是一次确认,】,茶罢搁盏,酒菜齐上,索南嘉措道:“盟主可知丹巴桑顿入京之事!”郑盟主点头,荆问种道:“辛厦巴·才丹多杰轻取全藏之地,今使白教僧人到京,看似为讨封铺路,其实野心未必在此,说不定只是缓兵韬晦之计!”【娴墨:原该以绝响为主戏,然索南一句话,话头就转了,绝响进京的戏反压在后面,文情变幻,】
索南嘉措笑道:“荆理事见识卓远,果然一锥破囊!”
郑盟主问道:“上师可知才丹多杰手中现有多少兵马!”索南嘉措道:“约有二十万!”陈胜一讶然道:“俺答才不过十万精兵,藏区向來人丁不旺,加上红白花黄四大教派着力宏传佛法,导致遍地僧人,沒想到才丹多杰竟还能聚兵如此之多,其势真不可小觑!”索南嘉措笑道:“不瞒施主,这二十万人中,倒有十七八万是僧兵,平时养在寺院,尤以白教僧人为多,这些僧兵虽多数毫无训练,但为弘法护教向不惜身,所以战力说弱也弱,说强却也极强!”
郑盟主道:“藏地贫瘠,生产有限,而且道路不通,往來不便,才丹多杰虽然野心不小,可是却坐困天城,他若想有所作为,必取川滇二地以富兵,再召集苗瑶、乌蛮、摆夷等族共同作乱!”
索南嘉措赞道:“盟主神算,所料皆中!”遂将才丹多杰收拢云南矿工之事说了【娴墨:此事原该此时说,然宴上要说的实在太多,故作者把此事前调,搁在路上和小常聊天处,此处略带一笔叙事不减流畅,又使文字轻盈不赘,此为倒插法,】,童志遗手捻白须,虑色凝重:“云南矿藏丰富,如今铜银产量几占全国的五成,若被他占去,必铸造伪钱,大量置换财物,对我大明经济造成极大冲击!”他在盟中主管财权,对于经济尤其敏感。
常思豪皱眉【娴墨:之前听索南上师讲,沒明白深层利害,故听童老一说,才知严重】道:“盟主,咱们可得想个法子对付他才好!”
郑盟主见秦绝响一直低头吃菜,不声不响【娴墨:绝响妙,冷我的场,我就冷冷地看场,然此情不直写,偏借郑盟主眼中看,又照出老郑一番情绪,】,问道:“贤侄可有高见!”
席上安静,秦绝响抬起头來:“啊!啊!哈哈,其实这些国家大事,小侄年幼,是不懂的,郑伯伯和诸位剑家久在京师看惯风云,想必早有成算!”
众人相互间交换眼神,对这推磨的言语显然不够满意,却听他又道:“若非让我來说的话,小侄以为,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僧兵信佛,那么退敌之事还应在佛法上着落,此事怕是要索南上师多费些心了!”
郑盟主大感欣然:“贤侄之见正与我合!”
索南嘉措一笑:“中原有句话,叫做名不正则言不顺,倘若才丹多杰的地位得到了承认,那么小僧即使有心除魔,却也无力回天,所以这次赶至京城,还望与诸位精诚合作,以破坏丹巴桑顿此行图谋为基,取得先机和主动!”
郑盟主道:“才丹多杰为逆作乱,图谋中原,我等岂能听之任之,自当与上师协力同心,携手共进,期望能够克定家邦,请!”众人随之举杯,相顾而笑。
一巡酒过,郑盟主向秦绝响道:“前者我已着人通讯给贤侄,说到三家联手之事,未审贤侄意下如何!”
秦绝响一笑搁杯:“小侄思來想去,还是觉得不妥!”
众人脸色齐变,席上登时又是一静。
秦绝响笑道:“其实小侄这点人马实力,怎可与堂堂的东厂和百剑盟相提并论【娴墨:前写山道上和江总长吹牛,正要衬此处之谦有多假】,而且我又是您的子侄一辈,说三家联手,则有比肩之意,未免太过了,小侄才学粗疏,阅历浅薄,原不足与伯伯和诸位剑家共论大事,伯伯但有令旨,尽管吩咐下來,小侄能做到的一定努力去做就是,【娴墨:作得一手好戏,做不做得到且在两说,席上场面话要说到,不输人场,】”
郑盟主解颐而笑:“贤侄忒谦,江总长从山西回來时就说,绝响这孩子识大体、顾大局,很有领袖气魄,前途无可限量,前些时听闻贤侄在周边平叛,事情处理得体到位,颇得晋境豪杰的称许,我这心里更是说不出的高兴,【娴墨:戴上小高帽,乖乖别胡闹,】”
秦绝响笑道:“伯伯谬赞了,小侄哪有那么大的能耐,还不是江湖同道们给面子嘛,【娴墨译:江湖同道都给面子,所以你这当伯伯的更要给面子,你若不给面子,那岂不连远近都不知了,现在这热乎劲岂不都是假的了,】”
荆问种道:“秦老爷子痛逝,我等无不伤感【娴墨:听出味就打岔,种爷妙人,】,此事虽与索南嘉措上师有莫大关联,但当时也是形势所相,乃成一战,我盟与上师渊源颇深,知道他素怀慈悲,一心只在宏传佛法,度化众生,不管是对藏民、鞑靼还是汉地百姓,都视如同一,希望贤侄还当摒弃前嫌,与上师和平共处才好!”【娴墨:是虚中实话,因知其性情,高帽戴够之后,不得不有此一补,索南只是引头,原谅得了索南,就能原谅秦家、边关两番遭难,百剑盟皆不出手相帮事,】
秦绝响哈哈大笑:“这是哪里话,可见外了,所谓不打不相识,我爷爷与上师一战之后,对他颇有敬意,而且若非上师一掌击碎落石,只怕我爷爷早丧命于云冈石窟之中了,所以小侄非但不恨上师,相反一直想与上师见面,好好盘桓盘桓,领略一下宗喀巴大师三绝学的风采!”
索南嘉措道:“闻知秦老施主亡故,小僧一直深以为憾,今见秦少主胸襟豁达,果然有尊祖之风,不愧为秦门之后,秦少主若是不弃,小僧愿将我教的大手印神功传与施主,以表歉意,【娴墨:小黑一笔,是结好之举,非止心胸明朗无私,正是写政治人物,无一事不可交换,只因作者处处要黑人,故把主角写成黑脸,遇谁,就是黑谁,又不怪人家黑,实是这些人自黑,小常只是他们的镜子罢了,】”
郑盟主等人听了无不惊讶,黄教三绝学中,果道七轮心法曾作为换艺,百多年前由大慈法王传给老盟主韦天姿,早不神秘【娴墨:未必给了真的,否则也不会有阮剑魔练疯事,】;时轮劲乃宗喀巴大师据天正老人所传桩功研悟所得,与中原内家法脉同源,也不希奇;唯有大手印是藏密绝学,向未传至中土,今日索南嘉措竟肯教与秦绝响,可算是打破了宗喀巴系藏传武学最后一块秘镜,具有非同一般的意义,【娴墨:此是诸剑都知以索南嘉措性情,必教真的,故有此一喜,】
秦绝响一笑:“如此就多谢上师了,不过秦家人也不能白受了这份厚礼,绝响愿将我爷爷手书秦家大宗汇掌的秘谱赠予上师,咱二人当做换艺,如何!”
索南嘉措喜道:“能得秦老施主手本,那可是大慰小僧渴思!”
一片欢声笑语中,秦绝响起身下座,依次给各人满酒。
常思豪心想:“武功须得言传身教,光看秘谱毫无用处,绝响以书换艺,其实仍是白捡便宜,场面上却显得好看得多了【娴墨:卡秋莎·黑丝洛娃又开始晾丝袜了,】!”眼见他和大家谈笑风声,心中却隐隐有股说不出來的味道,【娴墨:小常知,诸剑能不知,索南是傻子,大家都知,却都举杯欢笑,是何景况,作者暗下褒贬,黑得不动声色,给满座剑侠和尚,人人头顶偷偷套一裤袜,谈笑风生,正是丑态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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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给大家斟过了酒,回座举杯道:“郑伯伯,当年我爹爹在时,小侄也常听他说起你们大伙儿的交情【娴墨:你给我戴高帽,我拿交情跟你套,】,爹爹对各位大剑的武功才智,一直都是十分佩服,我爷爷也常对我说:跟百剑盟一比,咱家的武功就是乡下把式罢了,你将來长大了,一定得去京城见见世面,跟你郑伯伯、荆叔叔他们好好学学东西,如果有机会能入修剑堂【娴墨:小探水】,让徐老剑客指点一二,那就更是天大的福分,现在想來,这话就跟昨天在耳边说的一样,沒想到物是人非【娴墨:妙在不深入,及时打轮,绝响是真有备而來】,转眼间……说话的人都不在了!”他说着说着,神色一黯,落下泪來,【娴墨:酒杯可举着呢?说这话,】
郑盟主也自伤感,忙劝道:“贤侄何须如此,他们不在了,我还在,你荆叔叔、童爷爷、洛伯伯、江伯伯,大家都在,不管是事务上的问題还是武学上的疑惑,只要你提出來,大家自然都会尽力帮忙!”【娴墨:检验领导的时刻來了,大家都是头头脑脑,真格的张一回嘴,沒个不答应,但这事怎么答应,百剑盟小喃一出场就在立规矩,自立自破,谁还守规矩,郑盟主是真疼孩子,已经暗有松动,也是为大局着想故,】
洛承渊插【娴墨:插字用法可思】言道:“盟主说的甚是,我盟之中各种武学浩如海烟,可惜贤侄年幼,很多高深武功还练不成,既然上师有话,贤侄便随他好好学一学大手印【娴墨:高深武功不成,大手印则不高深耶,洛总长主管战事,说话便不如江总长平衡柔和,恰赶上索南上师人品好,不会挑理而已,换个人來,又是一场官司】,四年之后当有所成,那时节你也十七八岁,长大成人,功力也有了基础,自可來京试剑【娴墨:又设一卡,是关上后门了】,以贤侄的武功才智,想必从试剑大会中脱颖而出应无问題【娴墨:妙在还是捧着说,】,进了修剑堂,秦老爷子和你父亲、大伯在天之灵也必十分喜慰,【娴墨:凭实力进來比走后门光彩,直说了,孩子脸上该挂不住了,还是照顾了绝响的面子,也算得体,】”
秦绝响闻言,抽噎为之一顿,随即竟哭出声來,片刻后强自压抑,以袖掩面泣道:“多谢洛伯伯,秦家交下的朋友虽多,仇人可也不少,这些人见如今秦家是我这么一个小孩子作主,无不心怀叵测,伺机报仇,前些时小侄便频频遇刺,每日里连觉都睡不安生……可惜我爹爹、爷爷、大伯尽沒了,四姑又不知去向,我连家传的大宗汇掌也只学了个残碎不全,悔当初沒听爷爷的话,把武功练好,到如今只能东躲西藏,一天换个睡觉的地方,想起來真是无颜面对秦家列祖列宗……”【娴墨:毒哉妙哉,不是为了贪图学本事,是我这晚辈生命有危险,你们做长辈的,还能看着不管吗?你们可瞅好了,这会儿我酒杯可沒撂下,还端着呢?索南嘉措这外人也瞧着呢?这酒倒是喝得成喝不成,这场宴会还能往下进行不啦!这就卡住,以后还想和我秦家合作吗?你们大谈三家联手,诚意何在,】
郑盟主等人心里清楚,武功一道最重言传身教,秦家武学脉络已出现断层,绝非勤学苦练能够挽回,几人相互间交换着眼神,有的感叹,有的皱眉【娴墨:感叹是假,皱眉是真,又是涂遮瑕霜,】。
马明绍歉然道:“我家少主见到几位大剑如见至亲骨肉,想起惨事难免伤悲,有失礼之处还请诸位原谅!”又向秦绝响连使眼色,小声道:“少主且住悲声,免得让外人听闻多生猜想,道是几位大剑吝艺不教,惹得你失望伤心,【娴墨:明绍真妙人,绝响能不喜欢,直说到心里去了,】”
秦绝响一惊【娴墨:损极恶极,】,道:“是是是,马大哥说的是,可不敢让人误会了!”连忙擦拭眼泪,又道:“我现在内功不深,正该潜心打好基础,洛伯伯说得是再对也沒有了,啊呀,对了,上师,你的大手印功夫习练起來可有年龄和功力的限制,若是有的话,我怕也是学不成呢?”【娴墨:转得妙,损极恶极,】
索南嘉措笑道:“小僧十岁在哲蚌寺坐床时,所修的便是大手印,历时十年成就,中原武功小僧不大清楚,我藏传武学却是修习得愈早愈好,也沒有什么根基的要求!”
“啊……”秦绝响大松【娴墨:大字恶甚】了口气:“那样的话可真是太好了!”马明绍也笑道:“是啊!武功虽逃不出四肢躯干的运动,习练起來却是大相径庭,看來藏地武学,果然有其独道之处!”
他二人搭着腔儿给人话听,在座都是心明眼亮之人,谁又听不明白,郑盟主淡淡一笑:“贤侄,有一套‘两相依剑法’,是我第二位老师相忘生所创,贤侄若有兴趣,我便传了你,恩师他老人家并非我盟中人,我传你此剑也不算违反盟规【娴墨:看似妥协取中的话,其实暗含着对盟里人的不满,这是郑盟主的大局观,】!”
秦绝响面露喜色,问道:“两相依剑法,这名字倒颇有趣,不过却沒在江湖上听过,想必是伯伯所得秘传,那位相忘生前辈,更不知是哪门高隐!”
郑盟主道:“我这位恩师姓林,讳寻花,本是天山养志塾第十二任总塾长林若斯的后人,却一生结庐于山野之间,以习剑逐蝶为乐,并未涉足江湖,恩师身具诗书画剑棋五绝,以诗词成就为最高,却是见景生情,吟过即忘;书法排于第二,又皆写于沙土,不存世间;山水花鸟今夜画就,明朝都作升灶引火,棋则黑白自执,但乐听落子之清音,常下满千盘而胜负不计【娴墨:人生原是一场空,活人如何空掉自己,曰:忘,昨天就是上辈子事了,记着有用,】,唯一传承下來的,便是教我这套‘两相依剑’!”
常思豪心想:“照这么算法,武功敢情倒是末学【娴墨:武侠武侠,武是末学】!”
只听郑盟主接着道:“相依者,分身心相依,人剑相依,万物相依三境,身心相依修的是形神俱合,人剑相依则是以有情动无情,令剑生灵性,顽石点头,若能练至极处,便可感应到万物间微妙的联系,明白生化衰亡的道理,恩师于三十年前更曾突破三相依,达到相忘之境。虽然只有短短的七天,却似看到了宇宙的终极,每每与我说起此事,都如孩子般地开心,我得授此剑法之后也曾勤加练习,至今亦只达到人剑相依的中境【娴墨:到相忘之境,也要抛下剑盟去追蝶了,盟里怎么办,小晴怎么办,(小晴:my爹地,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贤侄大好年华,如朝阳旭日,只要专心致一,将來成就必能在我之上,【娴墨:小雨言大剑乃九天明月,月亮之上是什么?(绝响:是多少梦想在自由地飞翔,)错了,是黑啊!是卡秋莎·黑丝洛娃出品的一片漆黑啊!少年……】”
秦绝响讪笑道:“承蒙郑伯伯以此绝学相授,绝响不胜感激,在这先行谢过!”常思豪瞧他言不由衷,心知他定觉得这林寻花前辈是个糊涂蛋,即使学了这剑法也未必好好去练,正想岔开话題,却听秦绝响又道:“不过小侄现下基础不固,主要是内功不足,听爷爷说,郑伯伯盟中有几大内功心法甚是了得,其中尤以‘龙骨长短劲’、‘王十白青牛涌劲’最为著名,不知道小侄是否有此福缘,能蒙诸位叔伯择其根基简要,传授一二呢?”
“秦绝响!”
随着这声大喝,靠左梯口屏风后转出一人,众人抬头看去,那人怒目横眉,正是洛虎履。
秦绝响笑道:“这不是洛世兄么,小弟正想你哩,自打上次相会,你我一见如故……”
洛虎履按剑喝道:“少套交情,我盟上乘剑学只有通过大会试剑的人方得传授,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得了便宜还敢挑三捡四,又伸手要内功心法!”
“放肆!”洛承渊喝道:“当着贵客的面竟然如此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娴墨:自己就在大呼小叫,岂不可乐】
洛虎履手指秦绝响:“叔父,谅他一个小毛孩子能有什么作为,你们非得强加维护,处处顺他而行!”话尤未了,一道白光射來:“啪”地一声,碎在额角,倒退两步回看,洛承渊正向自己怒目而视,桌上瓷杯已然不见。
秦绝响忙搁杯下座躬身道:“小弟以为百剑盟精研武学,风气开放【娴墨:一句一捧,实一句一损,壮哉我卡秋莎·黑丝洛娃同志】,各种武功传旁人个一两手的也不打紧,沒想到犯了忌讳,个中规矩,小弟实实不知,还望洛世兄原谅!”
“你……”
洛虎履眉毛挑起,可是知道叔父向自己掷杯,说明已经大为光火,只好强自忍抑,一时不敢再行造次。
郑盟主淡然道:“自古艺不轻授,道不轻传,我盟中各种高深武功,也要视学子资质品德,择人而授,此既为重艺,也是对人负责,龙骨长短劲乃我盟修剑堂第二代十位大剑共创【娴墨:第二代,是大兴的一代,】,当时他们之中年纪最轻者二十二岁,最长者四十七岁【娴墨:真闲文,却有用,不过是,】,这些前辈总结前人内功心法,历时二十五年时光【娴墨:二十五年是明点,四十七减二十二,正是二十五,再看不出者不是铁杆武侠迷,】,研明指出天下所有内功的核心,都來源于在丹田带动下的脊椎运动和气血流灌,可说是前所未有地揭开了内功原理的真正面纱!”
常思豪听到此处精神一振,心道:“这不是和我近來体悟的一样么!”
只听郑盟主续道:“天下内功大同小异,都各有其修行次第,多数内功都是在四肢的运动中或入静状态中去寻找脊椎和气血的感觉,使之由飘渺不定到招之即來,由不可控到随心所欲,并将之运用到格斗中去,可是很多人包括他们的老师,即便练成了内功,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多半走上弯路,演绎出种种仪式化的东西,甚至步入玄幻的窠臼,使得习练内功的效率随着传承越來越差,甚至产生了十年不出门之说,龙骨长短劲则不然,由于它紧扣核心,一切都抓住根本去练,使得习练者进境极为快速,练上三五个月,即可超过普通内功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效果!”
秦绝响听到此处,嘴角挑动,眼中露出难以抑止的羡艳光芒,马明绍和陈胜一也都是练武之人,知道修行的艰苦和时光的宝贵,禁不住心跳加速。
郑盟主道:“然而也正由于其进步太过快速,人体负荷极重,未成年者练习会导致发育停止,无法长高,以贤侄的年纪來说显然并不适合,至于王十白青牛涌劲,入门第一步即要燃天癸,消耗的也是先天发育的生机,女子十四,男子十六岁方可练习,否则与龙骨长短劲也是一样结果,这就更不必说了,其实我盟向以传承发展武学为己任,与江湖上别家门派间相互交流,有时也会将一些内功剑法破例外传或是拿來换艺,以咱们两家的交情,贤侄想学什么?提出來自当满足,但是有些功法现在学來,对你來说有害无益,贤侄是明理之人,还望你能了解我这番心思,【娴墨:真正婆心苦口,】”
秦绝响笑道:“伯伯哪里话來,各位叔伯都这么替小侄着想,小侄怎么会不明白呢?其实这事都怪小侄口无遮拦,不懂规矩,望各位叔伯还有洛世兄千万勿怪!”说着向众人团团拱手揖拜,常思豪也跟着打圆场,拉洛虎履到自己座位斟酒相劝【娴墨:小虎真有脸喝倒是人物了,】,陈胜一问道:“盟主,关于三家联手之事,不知你与东厂可有联络,对方态度如何!”
郑盟主缓缓一吁,眉目深沉地道:“郭书荣华近來与各处官员接触频密,而且今天他也受邀去了徐府,内部情形如何,尚未闻报,我也正为此事忧心!”
忽然梯板处步音促响,有武士抢上:“禀盟主,大量官兵正向总坛包抄,【娴墨:笑,悬念章章见,传统章回路数,倩削夫斯基同志惯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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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上众人均是一惊。
除了郑盟主、荆问种和秦绝响,其余几人都闻声而起。
洛承渊快速问道:“是三大营的兵马!”
武士面有迟疑:“不是,这枝兵马并无旗号,士卒多矮小【娴墨:难道是郭家军,(韩寒:噗,,又黑我亲爱的)】,却极精悍,绝不像周边禁军!”
第二名武士快步上楼:“禀盟主,官兵现已将总坛各出口要道封锁,诸剑正在布防,经查对方总人数过千,五成配备弩箭与火铳!”
郑盟主道:“传我令,全体撤防进入室内,不可与之正面冲突!”两武士应声而下。
陈胜一道:“官兵來得突然迅速,而且赶在这个时候,显然带有一网打尽的意图,明绍,待会儿突围,我和小豪在前你在后,一定要保护好少主!”常思豪称是,马明绍点头,又和秦绝响交换了一下眼神以作确定。
郑盟主二目凝光:“这股官军來得蹊跷,京师禁卫军与周边大营都在我盟监察之下,断无围至总坛方才得报的道理,老荆,咱们出去看看!”
刚走两步,第三名武士现身梯口:“禀盟主,有人认出,官军带队的是戚继光,【娴墨:顶灯兄來了,】”
众人大奇,匆匆下阁來到前院,只见总坛外墙上伏满弓弩手,对准环廊院道等冲要之处,正门口两排官兵已然入院,前蹲后立,手端火铳,瞄着大有殿的方向不动,铳手背后两列小校护定一人,身高不到五尺,年纪在四十左右,表情冷肃,面容瘦黑,半掌长的胡须让他看上去十分显老,此人头戴纱冠,身穿朝服,又非征战的打扮,在他身边站着一个白衣青年东瞧西望。
常思豪一眼便认出那白衣青年是刘金吾,心里登时明白,赶紧跟郑盟主低语几句,走了出來。
刘金吾瞧见是他,忙喊道:“都停手,不可伤到千岁!”戚继光一摆手,前排铳口放低闪开道路。
常思豪过來背过众人,拉了刘金吾低低道:“这些兵是怎么回事!”刘金吾道:“当然是我调來的,宫里已加强了防备,万无一失,我想帮你抓索南嘉措,正好戚大人蒙皇上召见也在宫里,听到这事就请命点兵跟我來了,我们沿路打听,好在你二人特征明显,否则找起來还真麻烦!”常思豪道:“事情有变,你不用管了,让他们撤吧!”
刘金吾嘬嘬牙,往郑盟主一群人方向望了一望,道声稍等,过去和戚继光通报,两人嘀咕几句,戚继光朝常思豪瞧了一眼,过來躬身施礼道:“末将戚继光见过千岁!”常思豪赶忙伸手相扶:“戚大人军功盖世,为天下百姓敬仰,小子何德何能,敢受大人如此礼拜!”戚继光微感意外,眼睛挑起在常思豪面上迅速一扫,忙又垂首道:“不敢!”凑近些道:“千岁,此事皇上已知,若不能拿回索南嘉措,末将和刘总管失职是小,只怕这年终岁末之际,皇上忧于行刺之事,龙心不安!”
常思豪眉间微皱,回身瞧索南嘉措就在郑盟主那一群人中,黄袍僧帽甚是显眼,知道瞒不过去,点头道:“此事出于误会,我与你们进宫,给皇上一个交待就是!”戚继光露出些许为难之色,被刘金吾一瞪,忍住低下头去。
常思豪回去和郑盟主等人简单解释几句,出來随戚、刘二人撤兵回宫,隆庆正在万岁山赏梅,闻报即刻召见,刘金吾头前引路,三人从玄武门而出,经北上门、万岁门,來至万岁山前,常思豪见面前山陵小而挺峻,托雪连云,更有红墙金瓦掩映于枯琼翠柏之间,宛若神仙洞府,想不到紫禁城后还有这样一处所在,不禁暗暗称奇,【娴墨:今日赏雪看奇处,正是他日垂泪凭吊处,小说能让人乐,读史最令人伤,】
行至山腰,远远便瞧见前面石径尽头有一处小小空场,四下残雪生白,周围腥红连缀,梅枝虬黑如墨勾连其间,好似妙笔画就的一般,靠西侧有一座八角小亭,隆庆皇帝正坐在其内,望着点点红梅间玩耍的小女孩微笑,冯保笑吟吟地站在隆庆身后,侍卫人等远远地围了一圈。
三人走近,那小女孩一见常思豪,脸上登时笑出两个酒涡,跑过來扑在他腰间叫道:“好哥哥!”
常思豪笑道:“啊!摇头姜!”
朱尧姜道:“我才不是哩,我是栖霞公主,你见了我还不请安!”常思豪抱臂道:“你既叫我好哥哥,我便是你的长辈,岂有长辈反來给小辈请安的道理,应该你给我请安才是!”朱尧姜眨眨眼睛想了一想,嗯了一声:“也对!”退后半步,两手按在胯侧微蹲,一本正经地做了个万福的姿势,垂首道:“尧姜给好哥哥请安!”声音虽然稚嫩,却颇有淑女风范,隆庆哈哈大笑:“尧姜啊!你得叫叔叔才对,要不然咱们的辈份可真要乱了哩!”又回头道:“小钧,你也來和常叔叔打个招呼!”【娴墨:此书多写辈份乱、身份乱,且特特点明,是故以君不君[隆庆]、臣不臣[徐、郭辈]、兄不兄[陈、长孙辈]、弟不弟[秦、刘辈]、姐不姐[馨、衣辈]、妹不妹[暖、遥辈]、夫不夫[管、常辈]、妻不妻[应、雪辈],僧不僧[六、碧辈]、俗不俗[宝、无辈],形成所谓混沌一气,而神斧何在,曰无神斧,无是沒有么,非也,实应在后文索南嘉措的手心里,】
冯保身子微向前挪,常思豪这才注意到他怀中抱了一个小男孩,这小男孩长睫忽闪似乎有些恐惧,头往冯保怀里扎了一扎,弱弱地道:“大伴,他的脸为什么这么黑,【娴墨:小常脸色之用意,前已批过,作者怕人不懂,时不时都要提点挑逗几句,此处特借童言,】”冯保一笑:“千岁是包公转世,脸当然黑啦!”小男孩一笑:“包公是好人,你跟我讲过!”冯保笑道:“对,包公是好人,千岁自然也是好人,【娴墨:大家都好,便沒恶人了,一本书里沒有恶人,怎么形成戏剧冲突,】”小男孩想了一想,撅嘴道:“那也未必,【娴墨:这才是好读者,读得懂此段,便能读懂此书,更不难读懂世情,】”
隆庆大笑,说道:“这是我三子翊钧,到明年就该六岁啦!怎么样,还是挺聪明的吧!”
常思豪笑道:“这孩子小小年纪便能明辨是非,自有主意,很了不起!”
隆庆点头而笑,问道:“戚将军,可将索南嘉措拿获了么!”戚继光垂首道:“这……”常思豪赶忙接口:“皇上,我已查明索南嘉措來京并无恶意,故尔阻止了戚将军!”隆庆道:“嗯,我见宫里增派人手,便唤金吾來问,才知索南嘉措到了京城,此人是黄教领袖,一向与仁蚌巴家族关系密切,如今辛厦巴才丹多杰占了藏区,力挺白教,他失去生存空间,出來四处奔走,无非是为争取同盟,行刺既无理由,也无必要,此人身系藏蒙两地安宁,本來应该见上一见,不过现在不是时候,既沒带來,也暂且由他去罢!”
常思豪试探道:“这什么‘多姐’兵变谋逆,不知皇上有何对策!”隆庆笑笑,又是一叹,道:“藏地偏远,难以攻伐,加之才丹多杰实力雄厚,朝廷这些年平倭灭寇已经左支右绌,对他也只能是安抚为上了!”戚继光躬身道:“皇上,臣愿提一旅之师扫平藏区,将才丹多杰党徒一网打尽,以报圣主龙恩!”
隆庆道:“戚将军忠勇可嘉,不过将军多年平倭劳苦功高,正该歇马京城,安享富贵,朕又怎忍心远派你到那不毛之地呢?你先下去罢!”
戚继光本來还想分说,见隆庆挥手,不敢再言,喏喏而退,有太监來报:“禀告皇上,徐阁老求见,正在朝房候旨!”隆庆点头:“朝房太冷,让他到养心殿候着吧!朕这便过去!”太监应声而去,隆庆吩咐冯保照看公主和皇子,自与常刘二人起驾下山,路上问道:“金吾,礼物可备好了么!”刘金吾一笑:“回皇上,已经备好了,本來今天打算带千岁过去看,不过因为有索南嘉措的事就耽误了!”隆庆一笑:“朕要与徐阁老商谈国事,也不知什么时候完结,左右无事,你就带他去吧!”刘金吾笑道:“是!”
常思豪见他二人对答含糊表情神秘,似乎给自己早准备了什么东西,也猜不透究竟,出了万岁门,辞别隆庆,便由刘金吾领着向西,过乾明门、承光殿、玉河桥,一路出了西安门。
出了西安门便转向南行,他在路上探问,刘金吾只是含笑不语。
两人在胡同民巷中曲曲折折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切入一道稍宽的小街,來到一所大宅之前,刘金吾上前扣打门环。
常思豪抬眼瞧去,见这宅子高墙耸立,门楼小巧雄健,雕板漆彩一新,料是有钱的人家,正自猜想,院中步音碎响,大门无声滑开,里面现出人來,看得他为之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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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多日不见的顾思衣。
她身后十几个家丁在院中排成两列,后面还有丫环仆妇各色人等,垂手恭恭敬敬。
顾思衣瞧见常思豪,低下头去,万福道:“千岁!”
刘金吾见常思豪愣住,哈哈一笑:“里边儿请吧!”
两人到正堂,常思豪见各色家俱用品都是前些时他逛街时所选,问道:“这里莫非是你家!”
刘金吾一笑:“不是我家,而是你家!”
常思豪道:“你说什么笑话!”
刘金吾解释:“这宅子本是严嵩在京中诸多府宅中的一所,他倒台之后,家产变卖一空,小宅子多被富商买去,这处大些,沒人买得起,也便一直空着,皇上想把它赏给有功之臣,正好您在京也需要有个住的地方,就给您了,那些家人也随便使唤,一切开销不用您管!”【娴墨:先前逛街购物,买办东西,都是为此】
两人边走边看,顾思衣坠后相陪,穿过正堂、小天井,又进一院,常思豪在穿行之间,但见院墙连房,房山连院,院外有院,院院连通,十分繁复精致,心下不禁感叹严家的豪奢,刘金吾笑道:“这院子太多,打理起來颇不容易,这几天可把顾姐姐忙得不轻!”顾思衣道:“金吾,我什么时候回西苑!”刘金吾笑道:“來了怎么能走呢?姐姐,你还沒明白吗?这院里沒有你,又怎称得上是一份大惊喜!”顾思衣掩口道:“你是说……”眼睛向常思豪瞧去,眼圈里微微泛红,刘金吾笑忒嘻嘻地道:“这事你可得好好谢我才行,若非我在皇上面前力推此事,姐姐一辈子在西苑熬嬷嬷,那可苦得紧!”常思豪喜道:“这下可好了,姐姐,咱们真该好好庆祝一下才行!”刘金吾道:“正是,姐,我买的鞭炮呢?快拿出來!”顾思衣道:“在库房,那不是过年要放的么!”刘金吾笑道:“放鞭炮就是图个高兴,不趁高兴时候放,什么时候放,听我的,來吧!”
三人召唤家院取杆挂炮,不多时在门口架起两排十多挂万里红,刘金吾亲自上前点燃,刹时间吡啪暴响,金裂生虹,整条巷子里硝烟弥漫,热闹非凡。
鞭炮声中刘金吾退回阶上,用肘尖捅了捅常思豪,喊道:“大哥!”常思豪:“啊!”刘金吾挤眼坏笑:“趁着这大喜的日子,把顾姐姐收了房吧!”常思豪嗔笑道:“别胡说!”回头瞧去,门楼下的顾思衣两只手捂着耳朵,睫边有些幸福的湿润,似乎什么也沒听见,看自己望过來,也回瞧了一眼,笑了一笑,又去看鞭炮的火花了。
次日清早常思豪起來吃过早点,正盘算着去百剑盟看看,有家人递上名贴,报说戚大人过府拜会,常思豪有些意外,匆匆來至前院,果见门下戚继光身着便装斜挎腰刀,正自等候,忙抢前几步出來拱手施礼,戚继光也有些意外,回礼道:“怎劳千岁亲自相迎,真折煞元敬了!”常思豪道:“戚大人何出此言,您是国之栋梁,常思豪一直仰慕得紧,可惜昨日未得其便,还想着找机会去拜见大人,沒想到您倒先來了!”
戚继光摆手逊谢:“什么国之栋梁,可不敢当,元敬早闻千岁于大同城外,率百骑冲营,驱畜群、破大寨,炮打中军,一仗杀得俺答丢盔卸甲,落荒而逃,这一仗打得严谨,算得巧妙,以虚破实,以声势造胜势,可谓有胆有识,深得兵法之要,我看,这国之栋梁四字用在千岁身上,才更为恰当!”
常思豪嘴角抽动,脸色冷了些,淡淡陪了一笑道:“大人夸奖,里面请!”
“请!”
两人并肩而行,戚继光察觉出刚才的马屁似乎拍得不正,稳稳心神,堆上笑容感慨道:“记得十七年前【娴墨:1567减17,正是1550年,算來戚继光正二十出点头,】,我考中武举,进京会试,正赶上俺答犯京,便在城中守九门协助防御,当时朝中徐阶主战,严嵩主守,最终还是顺严相之意坚壁清野,大家闭门不出,战战兢兢,无一人有千岁这般男儿气慨,哈哈,说來也真是惭愧!”一边笑着一边眼角斜扫常思豪表情。
只见常思豪淡淡道:“鞑子弓马纯熟,在旷地之上对战,我军原是胜算不大,取守势乃是正确的策略【娴墨:想想,严嵩竟是对的,世事难言如此,】!”
戚继光目光微亮:“千岁果然善战知兵,一语中的,当时军中大量吃空饷,兵士人数不足,而且缺乏训练,且不像现在,又有火铳,又有火炮,有些人不顾军中情况,仗血气之勇想出兵与俺答对战,我两次上书陈说利害,提出防御策略,幸而先帝应允采纳,才使得京师得以保全,事后朝中人等大赞先帝英明,我却被同期几个主战的武举骂得狗血喷头,当时若有千岁在,元敬定不致受此责难矣!”
常思豪心想你这嘴变得倒快,一笑道:“被几个人骂,总比城破后遭万人埋怨要强,不能审时度势,又怎算得上是兵家妙手,大人后來赴山东、江浙等地整顿防务、抗倭杀敌,数年间怒夺岑港,转战台州,突袭横屿,大战莆田,斩首六万有余,终于一举扫平倭寇,官升总兵,统领闽浙粤三地军务,名传天下,可谓不负大丈夫之志,那些骂您的武举,如今又在哪儿呢?”
戚继光这些事迹遍传乡野,无人不知,尤其台州九捷这几役,夺港破岛,奇计迭出,更是他生平得意之作。虽然早已听惯了夸奖,经常思豪当面一提,内心仍大是欢喜【娴墨:小常听人夸多即烦,戚听得更多,因何反仍“大是欢喜”,谓不是欢喜这些事有人记得,是欢喜这份亲近,有亲近事即好办也】,赶忙摇手逊谢,两人一路聊起兵事,倒有几分投机,直走到后花园,常思豪才想起错过了客厅,也不好意思往回拐,便引他至园侧观景暖阁落座。
仆人献茶退下,戚继光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含笑推近去道:“千岁喜入新居【娴墨:不是喜迁,戚顶灯是精细人耶,未必然,一般人顺口就都说喜迁新居了,他此处一个小字眼也沒说错,显然此來是有准备的,】,元敬有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千岁笑纳!”
那信封上写着四个字:“百二秦关!”常思豪不知何意,拿起打开,只见里面厚厚一沓银票,少说也有百來张,讶然道:“大人何必如此,这礼在下可不能收!”说着将信封放下推回。
官场的规矩,送财礼不能见光,需得套在封袋之中,封面写上几句暗语,指出里面钱款数量,这暗语文官多用典籍诗文,戚继光是武将,用的军形兵容之喻,秦朝乃形胜之国,凭山河之险,有两万人守御足抵百万精兵,故称“百二秦关”,写在这里便是指送上白银两万,本來以当今的行情,礼金过千已是极重,料想常思豪见了定然大为震动【娴墨:皇上也沒赏这么多,】,沒想到对方竟毫无感觉,而且还打开看过再往回推,这举动未免太离谱了。
他一愣之后,立刻又堆起笑容:“这点小意思孝敬千岁自然是不够的【娴墨:显出底下官员比皇上还能张嘴是常态,一黑又是一片,】,只是元敬调京不久,一时手边不凑,还望千岁原宥,日后得便,一定再行厚补!”说着又将信封推过,常思豪按住他手背:“在下岂是嫌少,大人快快收起,勿让常思豪为难!”戚继光略一犹豫,落目扫去,见他的手背肤色较深,指节粗壮,上面脉络纵横,显得极为有力,心中落底,再次陪笑道:“元敬久在南方,不识京城风雨,日后少不了要受千岁的照顾,千岁如此,倒是叫元敬为难了!”
常思豪盯着他眼睛霍然而起:“戚大人,人都说岳飞之后无名将,唯我大明戚继光,我在军中之时,听大伙儿谈论最多的便是你和俞大人在沿海抗倭的事迹,一向敬你是为国杀敌的英雄好汉,可是进京之后,又听说你这人喜欢结交权贵,四处送礼,本來我是不信的,沒想到果然如此,真令人大失所望!”
戚继光愣愣瞧他半晌,目光转落于地,发出一阵自嘲式地苦笑:“英雄好汉……呵,如今我自身难保,每日如坐针毡,说什么英雄好汉,都是笑话罢了!”
常思豪道:“这话从何说起!”
戚继光叹道:“千岁可知我现在的官职!”常思豪道:“不是三省总兵么!”戚继光摇头:“我现已调在京师,做神机营副将!”常思豪有些意外:“那又怎样!”戚继光道:“神机营是京师拱卫三大营之一,表面看去,是比我在南方做总兵风光,可是手中却无实权,而且营中大小将领多是名臣子弟、王室宗亲,这些人整日提笼架鸟不学无术,把营中弄得乌烟瘴气,上面的我管不了,下面的我指挥不动,夹在中间只能徒乎奈何,本來倭寇既平,能做个京官,这样过下去也未尝不可,但有同僚告知,皇上调我入京,原來是有人做下的手脚,遭罪的事情只怕还在后面!”
常思豪难以相信:“大人军功卓著,海内驰名,谁敢陷害于你!”
戚继光见他脸上怒容蕴漾,不禁心头生喜,仍涩涩叹道:“可不敢说陷害二字,只当是对我有误解罢,向皇上提出建议调我入京的,是给事中吴时來,我在南方屡获大捷,手握重兵,引起朝臣顾虑也不为奇,然而此人却称我对朝廷不满,暗示我有反心,这实在是无中生有,唉……”
常思豪道:“他总不能凭空诬人清白!”戚继光恭请他归座,这才道:“千岁不知,当初我平了浙江倭患,闻福建告急,便急调兵而去,头一仗便拿下了横屿岛这块最难啃的骨头,它本是倭寇大本营,因占地利,易守难攻,曾让闽军吃尽了苦头,扫平此处,军民上下无不欢欣鼓舞,得胜后我便在海边召开庆功宴聚将会饮,当时明月皎洁,大家席地而坐,望海观涛,平酒方肉,吃得兴高采烈……”他说到此处原有两分快意,长吸了一口气,脸上又变得满是寂寥之色:“沒想到,当时席间有人吃醉,言说我的军功实大,足以封侯,皇上只封个总兵官,未免不够,众将都附合称是,我一时兴起,便起身随兴吟唱了一首《凯歌》!”
常思豪道:“得胜之歌,必定慷慨激昂!”
戚继光摇头而叹:“若不是这首歌,也不会惹出那许多事來!”常思豪道:“莫不是歌中有了犯忌的言语!”戚继光苦笑道:“是否犯忌,元敬却不好说了,这短歌不长,我且吟來,请千岁评判!”略施一礼,吟道:“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杀尽倭奴兮,觅个封侯!”
常思豪闻之沉默片刻,道:“果然气冲斗牛,吴时來挑你的理,必是在封侯二字了,【娴墨:继光才力缩窘,其词略嫌勉强,尾二字无非为押韵而已,何不改成“收尽倭血兮,洗我兜鍪”,至少可免却这杀身之祸,这种人越沒本事的越爱写诗装相,结果只能落笑柄,都是倒霉催的,如今网络小说中更是诗山词海,酸文假醋,读來如嚼屎橛,一发说不得,】”
戚继光道:“千岁英明,吴时來确是抓住了这两字大作文章,言说部下如此妄议君非,我不严厉斥责,反吟此歌,实属借題发挥表示对皇上不满,更有扩大争议,搅动军心,鼓动部下怨上作乱之嫌!”
常思豪一笑:“那戚大人你,究竟有无封侯之意呢?”
戚继光脸上变色,登时起身作揖道:“千岁明鉴,实实绝无此意,元敬但有一腔热血,只在报国安民而已,席上吟唱此歌,乃大醉之际顺着众将高兴一时失口,岂是发泄不满,责怪皇上!”
常思豪心想:“当初在南下平倭之前,你便曾写下‘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的诗句以为述志明心,这两句诗早已传遍大江南北,哪个不知,哪个不晓,现在又來‘觅个封侯’,岂非是自相矛盾,若无此心,大可绝口不谈就是,为何写出诗來又句句不离封侯!”【娴墨:小常此时亦是乖觉人矣】一笑道:“戚大人不必如此,我也在军队待过,哪个小旗不想做总旗,哪个部将不想做将军!”
戚继光听了,果然脸上尴尬。
常思豪眼皮微落,全无所谓地道:“这本是人之常情,吴时來据此嚼你的舌根,也是毫无用处,大人何必夸张到如坐针毡!”
戚继光叹道:“他参我原不只这一条而已,还说我手下浙兵被称为‘戚家军’,更是大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军乃国家之军、天子之军,岂可称戚家军之理,一经怂恿成患,來个黄袍加身,后果不堪设想!”
常思豪失笑道:“当年岳飞手下军兵称‘岳家军’,也沒见秦桧以此责难,吴时來这理未免挑得太歪了罢!”
戚继光双睛起亮,折身感激道:“千岁明见,六科之中,多是这类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这些言官百无一能,只会空发牢骚,沽名钓誉,别人在阵前浴血,他们却在后面拼凑是非,不管打胜打败,总是有他们话说!”
常思豪已然今非昔比,一听他说出这话,又一副大遇知音的样子,心里已经提高了警觉,淡然道:“言官的事情我也听过一些,不过想來皇上自有公断,总不会任人搬弄是非!”
戚继光道:“是,是,照说吴时來这些言语提交上去料也无人理会,可是居然能通过部议,不得不让人怀疑其中别有内情,我本來对他不甚了解,这些日子着人一查,打探出些底细,这才感觉到大事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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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外人声响起:“在这屋吗?”脚步切近,刘金吾挑帘走了进來。
戚继光忙起身施礼:“刘总管!”刘金吾点指笑道:“戚大人,我就知道你一准儿得來,特意起了个早,还是让你给超在头里了,怎么,对调职的事还不死心吗?”
常思豪问道:“什么调职!”
戚继光有些尴尬,刘金吾嘿嘿笑着走近,眼睛往桌上略扫,啧舌道:“百二秦关哪,乖乖不得了,戚大人,要说你这回下的血本可也不小,不过也得看对象啊!这百二秦关在别人那儿或许分量足矣,到千岁这儿,怎么着也得‘挂甲十万’才够看,【娴墨:语出十万雄兵齐卸甲,更无一个是男儿之句,嘲得狠极,说话真不知轻重,却又是大内御卫总管的身份,】”见戚继光脸上阴晴不定【娴墨:视其与三大营中众纨绔一类人也】,又安慰地一笑,凑近道:“大人不必生气,我也是开个玩笑罢了,你在南方征杀不易,如今扫平倭寇,不能得享荣华,反而要折在小人之手,就算你认,我都替你不甘呐!”
戚继光苦笑道:“平安是福,功成身退也是一件美事!”
刘金吾哈哈一笑:“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大人可记得胡少保这两句诗么!”
戚继光脸色陡变,垂头不语。
刘金吾道:“大人若是一味退避,只能落个同样下场,倒不如与千岁携起手來,谋它一桩天大的富贵!”
常思豪听他说到“天大的富贵”,心头一动,问道:“戚大人,刚才你说到一半,那吴时來的底细,究竟怎样!”
刘金吾一笑代答:“还用说吗?吴时來是徐阶的门生,不管是弹劾严嵩还是挤兑高拱,他始终是一面旗帜,徐阶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飘,如今旗角抽在戚大人的脸上,那可是要倒霉了!”当下便给常思豪讲了事情经过。
原來吴时來上书之后,部议通过,交在皇帝手里,隆庆下旨,将戚继光调來京师任神机营副将,然而戚继光到京之后,发现处处不对头,得到线索一查,对吴时來自然十分愤慨,紧接着又查出此人背后有徐阶指使,这才慌了神,他知道武将斗不过文官,连严嵩那样的人物都栽在徐阶手里,自己更不用提,于是四处送礼,结纳官贵,期望能有人使上把力气,把自己调离京城,可是这一路下來,钱花了不少,却沒有任何效果,昨天在万岁山见常思豪和皇上如此亲切,显然是说话有分量的人物,于是晚上便去拜会刘金吾,向他打探了情况,得知常思豪出身军旅,又探出了他与徐阶不合的口风,今天这才过府來送礼。
常思豪听完又觉奇怪,问道:“徐阁老为何要跟戚大人过不去呢?”
刘金吾道:“说起來这根子可就深了,戚大人的老上司胡宗宪当年官居兵部侍郎,因平倭有功,封至兵部尚书加太子少保,人称胡少保,他因与严嵩义子赵文华的交情深厚,五年前被给事中陆凤仪弹劾,诬为严嵩党羽,被贬丢官回了原籍,隔两年后又被人挖出把柄打入监牢,最后自尽狱中,这一切当然都是徐阁老的手笔,以他的谨慎,只要是和严嵩有关的官员,一定会除尽方安,本來戚大人是胡宗宪的嫡系,胡既被除,徐阁老应该早就想动他,不过顾忌倭寇作乱,有戚大人在,总比他自己费心要强,如今看南方已然彻底平静,自然应该算算旧账!”
常思豪向戚继光看去,只见他虽静静听着,两腮根肌肉却跳动不止。
刘金吾道:“戚大人战功卓著,官职却低,不像胡宗宪是兵部重臣,照说徐阁老现在如日中天,也沒必要和他过不去,昨天和戚大人这么一聊,我这才明白里面还有另外一层原因,却是他沒意识到的!”
戚继光一愣:“我沒意识到的,是什么?”
刘金吾笑道:“徐阶是松江华亭人,他在朝为官,三子徐瑛跟在身边,另有长子徐璠、次子徐琨在家,华亭地处杭州湾畔,长江三角洲南翼,属于沿海冲要之处,他这两个儿子为祸乡里,恶名传遍四方,除了借‘投献’之名大量兼并土地,自然也少不了做些违禁的买卖!”
戚继光目光亮起:“走私!”
“不错!”刘金吾笑道:“跟土地上那点小钱比起來,走私所获就要丰厚得多了,而走私就不可避免地与倭寇勾结,戚大人,大倭寇头子汪直的老巢在哪,你不会忘了吧!”
汪直的巢穴就设在松江华亭,戚继光岂能不知,此处是徐阶的老家,显然他这话里透露出了两者间微妙的联系。
常思豪道:“他们竟敢做汉奸!”
戚继光道:“千岁在北方,可能不知南边情况,南方倭寇之中,日本人其实只是少数,绝大部分都是汉奸,他们的成分极其复杂,除了一大部分是沿海的渔民、农民,也有一些是专职的盗匪和走私的小队,这些人不满海禁国策,为谋暴利以身试法,与倭人勾结作乱,由于熟悉地形,语言又通,在海上有日本人做靠山,到内陆有地主巨富为掩护,如癣如芥,极难对付!”
刘金吾听得出他还不敢说得太明目张胆,当下笑道:“是啊!若沒这些汉奸,只是平山灭岛,以戚大人的才能武功居然用了这么多年,那就有点太说不过去了!”
戚继光讪讪道:“是,是!”
刘金吾眼睛斜着他:“其实说穿了很简单,徐家走私是为了钱,倭寇抢掠也是为了钱,平倭更是桩大买卖,本钱却是国家给出,赚了名利全是自己的,皇上想要天下太平,可是天下若真太平了,让底下的人功从哪立,钱从哪來,官儿怎么升啊!越是有仗打,越是有钱赚,倭寇越是横行,灭倭的功劳越大,胡宗宪当初的功劳财富是怎么來的,想必戚大人也清楚得很吧!”
胡宗宪在平倭过程中曾与一些海盗头领结下深交,有过纵容的表现,明着虽说是为了诱捕而设下的计策,但是双方往來之际,各种礼贿很多不清不楚,引起朝廷之中不少争议,而且他生活奢糜,挥霍的钱财远超其奉禄,更是尽人皆知,除了贪污受贿,沒有别的可能【娴墨:胡确是贪污,在狱中还写忠魂绕白云,可笑之极,然而这正是中国的特点,做官是让你为百姓办事的,办完了事还凭这功劳占据不适合你的岗位,并以此岗位做违法乱纪事,当然要追究,功和过是两码事,可是在中国总要两抵,中国从來就不是一个法制国家,更不知民主为何物,】,戚继光是胡的老部下,自然心中有数,也明白刘金吾是在点自己,无法辩驳,也只好尴尬陪笑,常思豪对这些虽不了解,但看戚继光容颜有变,也便猜到了个大概。
戚继光说话一直陪着小心,此刻见他眉头微蹙,立时警觉,脸上大不自然。
刘金吾笑道:“大人不必如此,这屋里只有咱们三个,还怕让外人听去,千里做官为的吃穿,天天下海,衣裳上还能不沾点盐吗?咱们自己人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就得了,皇上支持你平倭是真舍得出钱,你也真给皇上长脸,可是凡事都要讲个平衡,你老兄太过实在,把把掷大豹子,自己通吃不赔,让别人都输光了屁股,还有谁能和你玩儿呢?徐阁老岁数也不小了,让家里人下手猛些,无非为将來养老考虑,你可倒好,直接掐了人家的脖子,人家还不和你急吗?”
戚继光道:“刘总管说得极是,我一向只懂为将,不懂为官,落得现在皇上嫌忌,朝臣排挤,教我如之奈何!”
常思豪道:“戚大人,你可能找到徐阶二子与倭寇勾结的切实证据!”
戚继光想了一想,面露难色:“到南方取证迁延日久,麻烦重重,恐怕不是那么容易,何况现在倭寇已平……”
这话说的虽是实情,刘金吾却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笑道:“徐璠和徐琨这俩人虽然也是一对草包,不过比他们家这老三可强太多了,做事不容易留下证据,要查这些东西,咱们是沒希望,不过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天底下的事逃得出别人的眼睛,却绝逃不出东厂的监视!”
戚继光废然一叹:“郭督公手里的东西,还是不要指望了罢!”
刘金吾笑道:“不指望就不指望,戚大人又何必如此颓唐,皇上见吴时來告偏状,并沒下旨查证治罪,而是将你调來京师,可见他只是顾虑到你的兵权,并未对你的人格产生怀疑,所以现在的情况还不算太糟,您的军功可是一刀一枪,真杀实干拼出來的,怕他什么?”
常思豪见他神情得意颇为亢奋,句句都是往深了在引,心知必然有了什么变故【娴墨:小常是真进步了】,伸手拢住他肩头道:“金吾,我是小兵,戚大人是老帅,你为士,说白了咱们都是握刀把子的,如今不是岳帅的年代了,咱们宁中敌人的刀枪,却绝不能受奸臣的暗箭,戚大人的事就是你我的事,你要有什么好主意,不妨直接说出來,看看能不能也将他老徐一军!”
戚继光听了这话大有合心通肺之感,也殷切望來。
刘金吾瞧瞧俩人,抬起手在常思豪拢在自己肩头的手上按了一按,笑道:“您的心思我明白,戚大人的想法我也知道,我要是沒下定决心帮戚大人,昨天晚上也不会对他交您的底,说实话,我现在还真沒什么主意,不过我这人看势一向看得很准,当初夏言如何,严嵩又如何,内阁里浪头太大,从來就沒有不翻的船,现在咱们手里虽然沒有徐阁老的把柄,但是只要机会对上,把他掀了也不是不可能,正如您所说,咱们握刀把子的整日水里來火里去,要是让耍笔杆子的给弄死,那不太他娘丢人了吗?”
戚继光狠狠扽着他的手,神情激动,说道:“好兄弟,这话真他老宁说到俺心窝头去了!”
“老宁”便是姥姥,戚继光本是山东人,兴奋之下竟冒出一句家乡方言來,登时意识到失礼,忙收敛了笑容。
刘金吾坏笑道:“哈,戚大人,你來京这些日子满嘴官话,憋得够呛吧!”戚继光瞧了眼常思豪,更觉尴尬,常思豪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拳,笑道:“娘个蛋的,彼此彼此!”戚继光惊得咧开了嘴,半晌战战兢兢的小心,沒想到一句脏话反而拉近了彼此距离,讪讪陪笑道:“实话说,我在前线骂兵骂惯了,进京之后还真不习惯!”
“底下多挨骂,战场少挨刀嘛!”常思豪说着扯了他手攥了又攥,笑道:“都是血窝子里爬出來的,明白,明白!”
四只手实实握在一处,那粗壮的指头、紧实的肉感登时让戚继光的心里沒了缝儿,两人搂在一处大笑,刘金吾张臂拢來:“我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能领兵打仗,可惜还沒这个机会,但是跟你们两位兄长在一起,感觉这全身的血都热了,戚大人,咱们三个同心同德,如蒙不弃,何不学学古人,來一出桃园结义!”戚继光欢喜犹豫,向常思豪瞧去。
常思豪笑着把那封“百二秦关”塞回他怀里,说道:“百二秦关终是土,怎比大明戚老虎,能与戚兄结拜,那可是常思豪的福分!”
戚继光大喜:“说什么福分,戚某才是求之不得呢?”疾步墙边推窗望去,扫见园中花径曲折处有一小池,周边瘦柳凋敝,当中一株古梅远探池间,长枝虬拧峥嵘,苞英疏淡,甚是好看【娴墨:你看那红梅凋柳池边对,能不思世事衰荣双垂泪,你看那梅在枝头向夜红,谁留意柳袖随风甩地黑,梅笑柳,柳望梅,待到那春风化雪后,柳绿梅凋又看谁,叹官场春秋真如是,回头须趁早,往事可干杯,】,遂指道:“可惜隆冬无桃花,就到那株梅下如何!”
常刘二人一见此景绝妙,俱都叫好【娴墨:景致也就是一般园林的景致,用得着如此夸耀,可知作者此处又别有文章,那么看他二人叫的什么好,曰:梅好,官场看上去很“美好”,其实早晚“沒好!”安排戚继光提议,是戚不知悲,悲不知戚,看不破官场梅林有深意,用常刘叫好,好景恰恰不“常留”,此处宅中只有一株梅,昨日宫中山上是一片梅,胡宗宪的号就叫“梅林”(见后文),宫内梅林今尚在,而“梅林”何在,正是好景不常留之意,可知作者特用“常刘二人一见此景”,不是无故简化,是特为提醒读者而设,】,刘金吾道:“还须准备香蜡,我去喊人!”常思豪一笑:“大丈夫何必烦琐!”从墙上摘下一柄镇宅宝剑,当先出了暖阁。
三人來到梅树之下,常思豪拔出剑來,直插入地,戚继光会心而笑,也拔了自己腰刀插在左边,刘金吾拿下自己那柄镶珠嵌玉的小剑,插在右侧,三人于刀剑之后齐齐跪倒,仰望梅枝之上无限天穹,拜了三拜,站起身來,执手互视大笑,又热络许多,说到兄弟排名,戚继光年纪自然在常思豪之上,不免觉得有些拘束,刘金吾道:“戚兄,我们敬你的是军功,可不是年纪,内阁那帮老头子哪个不七老八十了,年纪是大,又做过什么事來【娴墨:爬上去不仅手腕要高,身子骨更要好,其实人过五十,精力就大衰了,还治什么国,只能维持,看日本政坛就知道他们为何经济无起色了,什么时候敢用二十五岁小伙做市长、三十五岁壮年做总统,国家才有希望,】!”常思豪也点头同意,两人拜过大哥,刘金吾顺势将常思豪也拜了,笑道:“咱们兄弟只我沒有军功,自然是做三弟啦!”常思豪见他执意如此,也便不去多说,笑着伸手将他挽起。
戚继光从怀中掏出两柄无镡的短刀分赠二人,常思豪接过來一瞧,只见这小刀长度不过两掌,象牙柄、象牙鞘,柄上嵌刻有圆边的桐叶樱花纹,式样与瓦当类似,轻轻拔出少许,立时有一股清气外泻,刃锋冷森森带着波浪状的幽纹,脱口赞道:“好刀啊!”戚继光笑道:“这种刀名叫‘胁差’,是当初平倭之时我在一日本刺客手中缴的,因爱其做工精细,所以一直带在身上,今天正好送给两位兄弟,权作结义之礼吧!”【娴墨:一般讲两肋插刀是义气,这是两柄本來要插在他身上的刀分出來送人,可谓分刀聚义】
刘金吾耍了两耍,也很是喜欢,笑道:“那可要多谢了!”揣进怀里带好,拍了拍膝头尘土,又道:“不过,戚大哥,现在朝廷还在徐阶掌控之下,咱们结义之事不宜外传,当着外人,平时怎么称呼还怎么称呼,免得落下结党营私之嫌,让人抓了把柄!”戚继光点头:“正该如此!”刘金吾道:“咱们现在要将老徐的军还有点困难,不过他想动咱们兄弟,也沒那么容易,我已经想过了,此公太滑,要动他,还得从他儿子身上下手,走私通倭虽然取证不易,但是兼并土地的事总是瞒不住人,你对南方比较熟悉,还有不少老部下在那边,这方面的材料须得多搜集搜集,否则空口无凭,将來不好说话!”
戚继光点头:“极是极是,我这便着人去办!”
刘金吾笑着拔起小剑擦拭,道:“不急不急,喜事当前,咱们先來看一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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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戏!”
常思豪和戚继光都不明其故,收起刀剑跟他來到前院,这才发现院子里站满了人,中间搭起一个戏棚,锣鼓架好,戏子们在后场穿梭不断,前堂正厅门户大开,座席早已安置妥当,廊下不远处顾思衣正陪着一个白发男子叙话,笑意盈盈,看起來谈得颇为投机。
常思豪认出那白发人正是梁家班的班主“仇池外史”梁伯龙,赶忙过來招呼:“哈哈,听声音就知是先生到了,梁兄近來可好!”梁伯龙向他点指而笑:“莫窥到,真个莫窥到,侬原來做个千岁,瞒得吾好苦哉,若非今日侬乔迁新居【娴墨:细,是不知根底,故用乔迁二字,和戚继光言喜入新居不同,】,刘公子请吾來唱戏,吾还要蒙在鼓里无出头!”
常思豪见他知了自己身份仍是如此洒脱,极感开心,拉了他手:“诶,我这算个什么?先生每日帝王将相轮流做,要当东海龙王也由你,那才叫舒服哩!”
梁伯龙大笑摆手:“灶王倒做得,龙王却做弗得哉,咱大明封海,渔民无得打渔,哪有香火來供吾,穷神仙勿当也罢!”
顾思衣笑道:“金吾,你在哪识得这位梁先生,他这人当真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说起话來更十分诙谐,有趣极了!”
刘金吾嘻嘻笑道:“姐姐,你还沒听梁先生唱戏呢?听他唱的戏,保管你听到如醉如痴!”
常思豪回看戚继光拉着手下卫兵避在一边正交待事情,也不便过去给他介绍,笑问:“梁先生今天给我们來一出什么戏啊!”
梁伯龙道:“那还逊得哉!”手指后台一人:“今日吾梁家班台柱出马,扮一出《精忠记》,包侬大家满意哉!”
刘金吾见他手指之人约摸二十一二年纪,生得眉目清秀,别具情致,登时眼睛笑出花來,搓手道:“那莫不是‘闺门第一’林怀书林姑娘,可是精忠记又无闺门旦,你教她來扮谁!”
梁伯龙道:“闺门第一,难道便扮弗成老旦哉,今日由悝來扮岳母,正要让侬等瞧瞧吾梁家班的人才!”
刘金吾拍手道:“妙哉妙哉真妙哉,小姑娘偏扮老太太,林姑娘戏路宽广,真绝品才艺,我可等不及了!”梁伯龙一笑,自去张罗准备,此时戚继光交待完了事情,转身回來,刘金吾笑道:“戚大人,你这心里可长了草了,官场不比战场,有时还当戒急用忍才是啊!”戚继光含笑称是,家院來报有官员到访,刘金吾解释是自己请來的朋友,赶忙迎进來与常思豪一一介绍,其中不少人是三大营和锦衣卫的军官将领,戚继光也认识,彼此间相互客气寒喧,氛围倒也融洽,这些将领大多是名臣子弟,身家显赫,年纪轻轻品派十足,都是风月场上逛惯了的,一听请了梁家班在此,俱都兴高采烈,纷纷入厅落座,畅聊之际,眼睛滴溜溜地瞄着后台姑娘转。
不多时开席走戏,唱将起來,这一出《精忠记》从岳母刺字开始,林怀书所扮岳母姚氏上场,举手投足老成庄重,果无丝毫少年人的轻佻,唱腔更是沉稳老练,收放自如,席上这些年轻的将领于吃喝玩乐之道极精,自然懂得欣赏其中的妙处,一个个大声鼓掌叫好,气氛空前热烈,接下來梁伯龙所扮岳飞亮相,背上刺字,辞母投军,一出出征杀战守唱将出來,豪英尽展,文武戏码俱都精彩绝伦,【娴墨:作者前番写了不少戏,颜香馆、独抱楼处所唱都是原创,精忠记一是旧作,二为避繁,故此处不细表,】
常思豪瞧着戏台上的岳飞杀敌破虏,回想自己在大同时杀得鞑子泄血,遍野哀鸿,一阵阵心神激荡,接演大破朱仙镇,十二金牌退兵,看秦桧东窗画柑定计,不由得又丝丝寒意透骨,胆底生风,心想:“岳帅与其待日后平反,倒不如提枪回马并了那昏君,杀个痛快!”待看演到韩世忠诘奸无果,岳侯冤死风波亭,火气在体内直闷得窜不出來:“自古奸臣当道,做宰相丞相的更沒几个好东西,秦桧、严嵩、徐阶这些人都是一样!”想到徐阶,忽然心头一闪,有了个主意,略一盘算,大觉可行,笑向戚继光看來,本待招呼说话,却见戚大人拿一方小帕正在擦手汗,额角鬓边刚刚擦过,也是潮乎乎的一片,当下奇怪地道:“戚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戚继光抹额讪讪一笑:“近來少上校场操练,体虚汗多,不碍的,不碍的,【娴墨:怵目惊心,冷汗,】”见他冲自己和刘金吾递个眼色,便侧身聚首过來,只听常思豪压低声音道:“咱们请皇上看一看这出戏,如何!”
刘金吾登时会意,嘿嘿笑道:“好主意!”戚继光怔了一怔,随即明白:自己军功卓著,说句不害臊的话,跟岳武穆也算有得一拼,若刘常二人能在皇上看这出戏的时候替自己溜两句小缝儿,谁再敢明目张胆地进谗言使坏,便是自找倒霉,眼下虽奈何不得徐阶,至少此举能制造一个缓冲,让对方不致逼得太急,想到这心中大喜,低道:“此事还得请千岁和刘兄弟帮忙!”
常思豪递过眼神:“金吾,能安排吗?”刘金吾略一沉吟,道:“过两天小年儿祭灶,皇上大宴群臣,宫里自有一番热闹,到时候少不得娱乐戏码儿,他知我懂戏,总是让我挑戏班子【娴墨:可知隆庆虽节俭,玩乐也是少不了的,能被冯保勾出宫去听水颜香唱曲亦非偶然】,此事只管包在我身上就是!”戚继光低道:“那就有劳兄弟多费心了,不过此事大有风险,宜当隐秘从事,万不可让人发觉与我有关,亦不可先让这些戏子知道了咱们的用意,否则他们惧怕徐阁老,多半就不肯演了!”
刘金吾道:“戚大人放心!”戚继光道:“小人向利,给这帮戏子的打赏不可少了,一切应用,兄弟尽管到我这來支!”刘金吾笑道:“这等小事,哪用得着您破费,來來來,喝吧!”把起杯來不住向二人劝酒。
《精忠记》演罢,换了一出《玉簪盟》,唱的是些男女情事的段子,堂上众人刚刚从肃杀的悲情戏里走出來,忽见如此旖旎风情,无不大乐,兴致比看岳飞还高【娴墨:妙哉,岳飞的裸背有何看头,读此句可知今天网络小说为何都在打擦边球,这是人性,无三俗不成世界,哪怕留不在历史上,红火一时是一时他们就满足了,】。
刘金吾瞄见梁伯龙卸完妆进了西厅下院,便离席找了过來,西厅里专为戏班人等设下了酒席,演完的戏子都在这里吃喝,梁伯龙坐在人堆里,一见他來,赶忙起身招呼,刘金吾靠边寻沒人入席的一桌单坐了,笑道:“梁先生这一出《精忠记》着实不赖,大家看得连连叫好,千岁在那边陪客不便,特意叫我过來敬您几杯!”
梁伯龙过來笑道:“勿须客气,有道是平地抠饼,对面捉贼,吾们这班戏子,莫得好本事赚铜板,戏复唱得歪调调,就只好喝西北风哉!”【娴墨:堂堂郭督公都怕有点闪失就要喝西北风,何况一个戏行班主,】
刘金吾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了,道:“是啊是啊!不过刚才我听千岁和戚大人他们谈论,这戏是好戏,可惜大半都在唱岳飞如何忠勇,对于秦桧的可恶,未免着墨少些,戏这东西也讲究个虚实掩映,若能详尽秦桧之大奸,则岳飞之忠勇也必衬之有力!”
梁伯龙击膝道:“千岁弗曾学戏,却是大戏精哉,本來这本子吾也多次想改,可是每到落笔,都对这奸相恨之无地,愈想愈气,结果只好扔在一边!”
刘金吾举杯笑道:“梁先生果是性情中人,來,咱们干这一杯!”梁伯龙举杯一饮而尽,恍惚向他瞄觑了一眼,缩回目光,含笑轻叹道:“唉!人生际遇,真弗敢想像哉,莫窥到此次來京,除会了破俺答的英雄、锦衣卫御前的总管,还能窥着鼎鼎大名的戚老虎,要是有机会能给皇上演一场戏,那便真是弗负此行哉!”
刘金吾暗乐,心想沒等我來勾你,你倒先送上门了,一笑道:“说实话,皇上最爱看戏,哪年宫里过年,都少不了戏码杂拌儿,可是京城又有哪个班子有您这么高的造诣,我跟在皇上身边,也知他看得乏味,就是聊胜于无罢了,先生艺冠天下,只能在民间演出,也真是可惜呢?”
梁伯龙闻之色动,问道:“实话讲,吾早想为皇上献艺久矣,刘总管想必在宫中人脉颇广,弗知能否代为安排,哪怕演个一折两折,吾愿足矣!”
刘金吾皱起眉头,大感为难:“这个怕不容易,因为这些事情向來都是交给太监们安排,我只负责安全保卫,能说上话的机会不多,何况皇家选戏,早在三月前便已定好,此时更动,恐怕难成!”【娴墨:滑贼,本欲让人演戏,倒让人來求他,反占人情】
梁伯龙见他并未把话说绝,知是还有希望,忙将大手一伸道:“公子若能玉成这件事体,吾年底便弗封箱,只要公子愿听,从大年初一到正月十五,点哪出戏吾便给你唱哪出戏,保侬满意,分文弗取!”
“这个……”
刘金吾咧着嘴,从牙缝往里吸气忍笑,左思右想了一番,道:“我是您的大戏迷,这事当然一定得尽全力,说起來我倒是和冯公公、陈公公他们都还算熟。虽然递得过话去,事情能不能成,可就在两说了,这样罢,我知道皇上喜欢岳飞戏,你把这本子好好改改,静候我的消息,事若不成,您可也别埋怨!”【娴墨:这事办的,漂亮之极,】
梁伯龙大喜:“成!”
刘金吾陪他喝了几杯,回到正厅,冲戚继光挤了挤眼,表示事情办成,看到常思豪位子空着,问道:“千岁呢?”戚继光道:“报说东厂派人來道贺【娴墨:又要有大戏,可谓好戏连台,】,千岁刚迎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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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仕权和程连安笑吟吟地站在阶下,身后十数名东厂番子抬着一大五小六个金漆木箱,上面绸花十字挽红,甚是扎眼。
常思豪行至府门前,向二人拱手略笑:“什么风把曾掌爷给吹來了!”
程连安揖手深深一躬:“得知千岁喜迁新居,督公特地派我前來送上薄礼,略表心意,【娴墨:喧宾夺主】”曾仕权也笑道:“正是正是!”
常思豪眼睛在他二人面上來回扫动,觉得气氛有些异样,说道:“这么多礼物未免太过了罢,郭督公的盛情我已心领,还是麻烦两位……”
程连安前迈半步,两手揖高,斜斜抬眼一笑:“千岁别的礼物可以不收,这几箱礼物,却是非收不可,否则怕是要终身遗憾【娴墨:聪明人一听就懂了,】呢?”
常思豪目光盯进他眸子审视片刻,侧看曾仕权含笑不语,猜不透其中玄机,哈哈一笑:“是吗?看來郭督公这礼物定然稀罕得紧,我倒真想瞧一瞧了,两位里边请!”说着侧身相让,程连安眼神一领,曾仕权等人跟在他后面,常思豪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道:“督公既知此事,怎么不來亲自到访,我还想借这机会,找他喝两杯酒哩!”
程连安陪笑道:“督公本也是想來的,奈何要在厂里接待秦少主,未免分身乏术!”
常思豪不知道他这“接待”二字作何解释,心里格登一沉,不动声色道:“原來如此,改日我也应该到厂里看看,听说郭督公很会享受,厂里专门设有点心房,做出來的风味胜过很多京中小吃,只是不知道平时舍不舍得拿出來待客呀!”
程连安笑道:“千岁说笑了,点心房是审问罪犯的地方,又怎能拿來待客呢?”常思豪道:“哦,我听说不管谁进东厂做客,都得先吃几道点心,敢情是讹传吗?”程连安笑道:“正是正是,东厂虽然执法森严,却一向秉公办事,民间传言大多虚妄无稽,奴才进厂的日子不长,对此倒感触颇深!”【娴墨:臭豆腐吃多,已渐不知臭,反入三味矣】
常思豪知道秦绝响今非昔比,也许昨日郑盟主他们商量了什么?去东厂打个照面沟通也在情理之中,不再深问,眼见前面已是戏台,遂召唤家院來接礼物,指道:“今儿这班子唱功可是不错,两位就请坐下來一起看戏如何!”
程连安笑拦道:“督公说,这礼物还是请千岁当场打开观看为好,存放起來,怕就容易忘了!”常思豪眼睛眯起:“哦,好啊!那就打开吧!”程连安四顾道:“此处人多眼杂,多有不便!”常思豪有些气闷,又感好奇,道:“如此请到后院!”程连安点头,吩咐道:“三档头,你就在这院儿陪众位大人瞧瞧戏吧!”曾仕权点头:“是,千岁请,公公请【娴墨:句句对小程恭敬之至,然连着上文看,隐约就觉在弄假装样】!”
常思豪引着一行人來到后院,礼物都抬进花厅,程连安摆手让众番子退下,见厅内窗门闭合,四下无人,言道:“千岁请!”说着來至第二个木箱前解开绸花,打开箱盖。
常思豪早加着小心,只凑近些许,见那箱中黄缎闪亮,当中放着成卷的丝绸,也沒什么出奇,程连安在绸卷旁边一抠,似地【娴墨:当为“似乎”之笔误】按动了机关,箱板侧面跳开,啪地着地,里面骨碌碌滚出一个人來。
这人本是蜷躺在箱中,这一滚出來四肢伸展,才显出身子长大壮硕,常思豪见此人生得圆眼厚唇,有几分憨相,略一恍惚,登时想起他绰号叫傻二,是独抱楼牵马的小厮。
傻二身上多处包着药布,脸部、手背都有淤青,似乎经过刑求折磨,他躺在地上,两只眼睛却转來转去,一幅有心无力的样子,常思豪问:“这是何意!”
程连安一笑不答,依次打开后面几个箱子,里面又滚出四名黑衣武士,这四人却是被黑带蒙眼勒嘴,双腕双足都被捆绑在一处,躺在地上也是骨软身酸的模样,无声无息。
程连安道:“前些天夜里,这五个人各骑一匹好马从独抱楼出來,引起厂里关注【娴墨:楼里一出來便关注,可知 非关注人,实一直在关注楼】,便派人远远坠上,结果发现他们几个出城一路往西,竟连过几处府县,越走越远,哨探飞鸽报回,督公下令沿途留意,最后发现他们上了恒山!”
常思豪心想傻二是独抱楼的人,也就是秦家的人,他们上恒山自是要去见秦自吟了,现如今竟被东厂捉來,苗头可是不正。
程连安察颜观色道:“看來千岁果然不知此事!”
常思豪心中暗沉,已经想起那天从小汤山归來后的事情,当时一枝马队错肩而过,消失在夜街,其中有个高大壮硕的身影十分熟悉,现在想來,定是这傻二了,他们出去应是奉命办事,却不知被东厂抓來,要搞什么鬼,当下一语不发,只冷冷地瞧着。
程连安移开目光,指道:“这大个子名叫李双吉,绰号傻二,是这四名黑衣人的头目,他五人在无色庵接了三名女子下山,其中一个是秦家大小姐,千岁的夫人,另外两人是夫人随身的侍婢,一行人到了山下,恒山派送行的人回去,余下八人在一处说话,他们因为骑马还是坐车的事情起了争议,这大个子强扶夫人上马,两个婢女似乎特别气愤,上前拉扯,结果这四个黑衣人出手,一人一拳将她们打昏,搁在了马上,夫人倒似乎觉得沒什么?也便上了马!”
常思豪一开始还未反应过來,觉得为这点事情动干戈大可不必,待听到秦自吟上马,忽然明白:“吟儿已怀孕三月,马上颠簸,岂不是容易流产么,阿遥和春桃拼力相阻,想必也是为此,这傻二不懂体恤人,其余四人怎么也这般粗鲁,竟敢对吟儿的婢子动手,又或是春桃嘴不饶人,骂他们骂得过分了【娴墨:带一笔春桃,这丫头小虚荣,嘴不好,人其实不错,当初灶边劝阿遥的虽不中听,其实是好话,身份二字限人,世上俗不能逃,】【娴墨二评:春桃拿大拿惯了,挨两拳也好,】!”眼瞧程连安说得煞有介事,心底不禁半信半疑,可若说这是他编的,却又何必。
程连安道:“我的话是否是真,待会儿千岁自己审上一审,自然知晓,这些人中了我的‘秦淮暖醉’。虽然全身无力,耳朵却还是听得见的!”
常思豪自觉脸上沉静如常,并未流露出情绪,沒想到心事却被一眼看穿,不禁对他这份洞察力暗暗吃惊,算來自上次见面到现在也沒过多少日子,却感觉他身上少了油浮虚华,多了几分冷森森的成熟和精准【娴墨:写小程进步,正是写小常眼力提升,刚才一路多写小常心事,不写言语,便是他的沉静,他的成熟,】。
程连安道:“当时夫人既然上了马,两婢女又昏晕过去,便沒人再行争吵,几人开始前行,可是走了不远,争议又起,这次却是内讧,那四人要催马快走,李双吉却非要缓缓慢行,似乎十分顾念着夫人的身子,几人争吵之下,一张嘴自然抵不过四张嘴,李双吉不再发言,却把夫人的缰绳抓在手里,意思似乎是随他们如何催动,他就是这么个速度,绝不加快,见此情景,四名黑衣人交换了下眼色,一起挥鞭,在他和夫人两匹马的后臀上狠狠一抽,!”
常思豪惊道:“什么?他们竟敢,!”
程连安眼睛斜瞥,从容淡笑躬身:“千岁勿惊,要说还真多亏了李双吉这大个子,当时两匹马吃了痛纵蹄前窜,他双腿一夹,胯下马两肋扇登时瘪了,库秋一声倒地,他向前一抢张手抱住夫人所乘马颈,沉身狠命一勒,足下趟起两道尘烟,生生将那马的前窜之势刹住,夫人在马上微微一晃,却是什么事儿也沒有!”【娴墨:小程略得评书三味,使活却使得颇不是地方,还是写其嫩,】
常思豪听他说得慢条斯理,有几分耍弄自己的意思,不禁有些着恼:“后來又怎样了,你给我痛快一点,【娴墨:不成熟了,情绪控制的分寸,是成熟和伪成熟的分界标准,】”
程连安淡然一笑,打开顶头最大的木箱,里面数层长绒雪毯铺得宣柔堆暖,亮眼生白,有一女子赫然在内,身子蜷曲侧着脸蛋,露出半截细长颈子,正是秦自吟【娴墨:上文一张嘴所谓“终身遗憾”正是与“终身大事”有关,小小文字把戏,玩得不亦乐乎,不知又惹几人偷笑,】。
常思豪抢前两步,见她双目闭合,呼吸匀静,回首疾问:“你给她也吃了**!”
程连安道:“不敢,夫人孕期嗜睡也是正常【娴墨:孕中是母体最脆弱时期,须以养神第一,然神须自养,困乏时该睡便睡,不必拘时,如今小年轻不知谁出的主意,死猪般扶个肚子往沙发边一仰,眼看电视,嘴里填食,一点家务不做,根本不活动,结果该睡时睡不着,烦躁起來必拿丈夫出气(现代医院居然认为这是正常的),生完孩子必然神不守舍,医院一瞧,什么产后忧郁的都來了,国人几千年生孩子有几个产后忧郁,说忧郁的那都是产前神沒养好,久坐不动致肺气弱了(和用功学生长期伏案致病类似,古人读书从來不是现在这个读法,就不跑題细说了),老辈人拖着肚子光脚下地插秧,哪个忧郁了,生孩子是大事,身条骨骼神气都变,此时不知养,下半生就毁了,】,千岁大可不必担心,出发的时候夫人还醒着,知道我们要送她來和千岁团聚,心里欢喜得紧!”
常思豪本以为秦自吟已落入东厂手中,不知郭书荣华准备要胁些什么?沒想到他们竟然把人送上门來,实在大出意料之外,一颗悬心坠了几坠,仍不明白他们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程连安道:“当时李双吉救下夫人之后,跟其余四人打了起來,据我们的人回报说,原來他只有一身蛮力,却根本不会武功,当时被另外四人打得遍体鳞伤,不支倒地,夫人喝斥不住,便出了手,那四人武功着实不赖,以四敌一当然场面占优,此时一名婢子醒了过來,她拿起挂在马上的弓箭,瞄准一人便射,无奈手劲不佳,射出的箭毫无威胁,那人瞧见她又在瞄第二箭,扬手便是一镖,将她打落马下,破头而死,后來我们东厂的探子见事情危急,怕夫人受惊,对身子不利,便出手相帮将几人拿下!”
常思豪听到一婢身死,心中突突乱跳,尽量克制着情绪,问道:“还有一个婢子呢?”【娴墨:不问死者而问生者,何也,正是恐心中人死,知生者即知死者,隔一层,虽伤心不可略减,心里却好过些,可知小常担心阿遥,实远过他人,】程连安道:“那便不知道了!”常思豪皱眉:“你们人都在场,怎会不知!”程连安道:“呃……据办事的人回忆,似乎前一个婢子落马之时,手中那一箭也歪歪射了出去,正中另一匹马的后臀,那马吃痛受惊,驮着另一个婢子便跑走了,战场打得乱极,也沒人去管,事情结束之后虽不见了她,但想不过是一婢女而已,也就沒放在心上,死去的婢子也就地掩埋了,干事们请示过督公,这才把夫人和他们这几个带到京城!”
常思豪手扶木箱闷了一阵,甩眼瞧他道:“郭督公想要什么?你直说了罢!”
程连安笑道:“督公岂会有什么贪图,他老人家说,这是千岁的家务事,东厂不好动审过问,又不能将夫人送回秦家,只好给千岁送來,这几个行凶的人也交由千岁发落为好!”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瓶递过:“这是‘秦淮暖醉’的解药!”
常思豪接过來倒出一粒放进李双吉嘴里,过不多时,就见他长出口气,眼睛里有了精神,询问之下,果然与程连安所言一般不二,待问到此事是谁主使下令,李双吉道:“是马总爷给俺把刀做为凭证,让俺带队去接大小姐回太原!”
那边程连安打开最后的箱子,里面琴匣衣物都是秦自吟的东西,他探手入内,取出一柄刀來,常思豪接过见是斩浪,呼吸陡滞,心知此刀绝响极是喜爱,前些时在小汤山还见他带在身上,若无命令授权,马明绍绝不可能将这刀交与旁人,【娴墨:信物即是证物,爱人却要伤人,以刀为信物,正为斩情断情、刺心伤心,娘的生日礼物,竟成小生命的死亡纪念物,将來秦自吟瞧见此刀一回便要伤一回,下半辈哪还能过生日,绝响这罪过大了,】赶忙又给一名黑衣人服下解药相询,那人身子颤抖,一五一十道:“我们四人受马总管秘令,说是少主爷的主意,务要使大小姐在途中流产【娴墨:绝响不说明,马明绍必得嘱明,否则任务完不成不好回话,】,疏不间亲,我们哪敢执行,马总管说他和傻二说过,一切已安排定了,到时候你们把罪过推在傻二身上即可,我们只是执行命令,与大小姐绝无冤仇,请常爷开恩饶命!”李双吉一听破口大骂:“你们几个歪鼻贼,俺日你家双料祖宗!”
常思豪问:“马明绍怎和你说的!”
李双吉骂道:“他说找先生算过,说甚么北斗气盛,天舆失轨,坐车必有灾祸,一大套乱七马八,俺也记不得清,总之只教她骑马,【娴墨:骗傻子定要用迷信,傻二爸妈更迷信,好事成双,不迷信能给孩子起名叫双吉,一傻傻一窝,】”
常思豪想起在卧虎山上与绝响的对谈,禁不住脊背生凉,忖道:“真是绝响,不,不会,他不可能如此绝情,那可是他的亲姐姐!”
然而,。
他真的不会吗?
比起秦浪川,只怕他与秦逸相像的地方更多些。
又想起在秦府中,他称吟儿为废人,不愿与之闲磨的情景,刹时心中如沸。
目光向箱中落去,秦自吟泪痣掩在长睫之下【娴墨:痣的位置实不好,懂医何不调点药水自己点了去,】,睡态详和,鼻翼旁的雪绒纤毛被匀静的呼吸轻轻吹拂,变幻出一种美妙的生动,自然曲置在嘴边的右手食指与樱粉色的唇瓣轻轻触碰在一起,指甲修合适度,予人干净整洁的美感,而腕间几道粗粝凸起的深红色伤痕却将这美感打破,让人感觉到一种揪心的残忍。
郭书荣华怎会有如此好心。
绝响制造意外想打掉吟儿的孩子,其心虽狠,尚且算事出有因,【娴墨:小常深爱绝响,凡事为其开脱、找原因,何以故,曰:都是沒娘孩子故,】东厂捉人暗送入府,难道不是在制造我们之间的矛盾。
他放平了心绪,轻轻抽出斩浪,眼望刀铭笑了一笑:“督公这份大礼,可着实不轻,倒教常思豪有些过意不去呢?”
程连安道:“大家自己人何必客气!”
“自己人”这三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似乎带着些许讨好和邀功的意味。
常思豪道:“既蒙督公如此深情厚谊,在下也当有所回礼才行!”
程连安笑道:“那倒不……”就见常思豪腕子一翻,长刀斜甩,向自己颈子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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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快如闪电,猝不及防,却在与颈部相距不逾寸许的地方停住,向下一压。
程连安锁骨一疼,如遭雷击,扑嗵坐地,颤声道:“千岁……这是何意!”
常思豪道:“若换作别人是我,你已经死了!”程连安怔怔难明,常思豪收回刀去,说道:“你现在就是傻二,你明不明白!”
程连安慌速不能答,常思豪道:“堂堂皇上御弟的家务事,他郭书荣华都要避开,又是你这小太监该知道的吗?”程连安满目惊疑:“这……”常思豪不给他思考余地,二指夹着解药的小瓶一晃:“这个什么‘秦淮暖醉’的解药是谁给你的!”程连安道:“是三档头!”
常思豪鼻孔轻哼:“他今天教你來主持此事,对不对!”程连安忙不迭点头道:“他说我现在足可独挡一面,正好借这机会……”说到这儿目光一凝,僵默失语,常思豪蹲下身子盯着他:“你是冯保的义子,被他安排到东厂,身份自然与别人不同,人家辛辛苦苦,立下多少汗马功劳才坐上个掌爷的位子,可是你呢?只须凭着这层身份闲待几年,便能提上去骑在他们头上,你说人家开不开心!”【娴墨:之前小程“吩咐”曾仕权等着,已有显尊上位之意,拨在厂中学习的人,显何尊,曰显其义父之尊也,李敖讲国民党是靠生殖器串连的关系,今东厂冯程二人,竟连生殖器也沒有,一样串连,那么权力就是他们的生殖器了,真真可笑,可笑处正是国人大可悲处,曾仕权等不开心,天下谁人能开心,故曰作者写东厂天下,实写怨气中国也,】
程连安稚嫩的脸上阴晴不定,汗水从额角毳毛间缓缓渗出,常思豪大手啪地在他头上一拍:“回答我,开不开心!”程连安被他打个冷不防,身子一缩,下意识地回道:“开,不……不开心!”常思豪瞪着他:“我杀你很容易,可以不用刀的,在你身上这么轻轻拍一下,可以让你两个时辰以后暴毙,你信不信!”程连安缩身躲避着他示范拍來的手,怯声道:“信,我信!”
常思豪道:“你不会武功,脑子又笨,凭什么在东厂这种地方待下去,他们想杀你,就像捏死个蚂蚁一样,只是懒得自己动手,你知不知道!”程连安扬身相抗道:“我是冯公公的义子,谁敢动我,【娴墨:有靠人思想,便该打,】”常思豪大手在他头上啪啪猛抽【娴墨:抽头不打脸,是给其留脸乎,】:“不笨,不笨,跟我犟嘴还敢说自己不笨,笨不笨,你笨不笨!”程连安疼得咧嘴,抱头一屁股坐回地上龟缩成团,连道:“笨,笨,我笨,奴才不敢了!”
他躲避之际,怀中物品散落,发出吡啪的声响,除了几块散碎银子,还有他那块家传的雕龙玉佩,常思豪停了抽击,弯腰拾在手中摩挲着,冷冷地道:“太监要养子多的是,【娴墨:明内廷奇相,太监无子,干儿、滴沥孙嗒拉孙一帮,都是下面沒有的,照样传宗接代】只要大权在手,想认他当干爹的还能少了【娴墨:过去都是小子认干爹的多,如今都是丫头四处认干爹,国人阴盛阳衰,连认干爹也阴盛阳衰,可乐之极,】,死你一个有什么稀奇,别说是你,就算他冯保今天死了,那也是当场拉下去一埋,谁也不会朝他尸体多看一眼,【娴墨:古今一理,活人不顾死人,又非内廷如此,如今不讲封建迷信,连年节祭祖的人都少了,不记祖宗,自然不孝爹娘,】”说着将玉佩摔回他身上。
程连安手将玉佩抓在手中,泫然忍抑,口唇颤抖不己,手指边缘渐渐发白。
常思豪站起來问道:“傻二,你身子怎样!”
李双吉扶着胸口早靠在箱子旁边,听他召唤忙答道:“沒事啊!俺壮着呢?”
常思豪问:“你可知我是谁!”
李双吉嗵一声摔膝于地【娴墨:难得傻二爽脆有型】,大声回:“知道!”
常思豪问:“知道,我是谁!”
李双吉道:“临派我们出去之前,马狗人已经公开了,说俺们大东家是山西秦家的少主,您是大东家的姐夫,那自然就是在大同杀鞑子的常思豪了,常爷,您是鼎鼎大名的人物,梁先生唱的戏里都有你,俺怎能不知道!”
常思豪见他环眼圆睁,郑重其事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把斩浪刀扔给他道:“在这儿守着!”说完拢颈托膝轻轻抱起秦自吟,招呼程连安跟上自己从后门出离花厅。
來到寢室,他将秦自吟安置在床盖好被子,退至外间,拎过一把椅子示意程连安坐下,道:“你可知我为何管教你!”程连安静静跟了一路,心情显然比刚才平复了许多,眼珠骨碌碌地转动:“想必和家父有关!”
常思豪身靠桌角俯视他,冷冷抱起肩膀道:“你是说冯保吗?”
程连安忙道:“不,是亲生父亲!”
常思豪道:“原來你还当程大人是亲生父亲!”
程连安抬起眼來:“义父已经将千岁和家父的事情对奴才讲过一些,千岁忠人之事,千里寻孤,奴才感激不尽!”
屋中一阵安静。
常思豪审视他道:“你有什么打算!”
程连安低头一阵沉默,道:“沒有打算,我……只想活下去!”
他的头再度扬起,脸上是一种死般的漠然:“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你错了,你根本不懂我!”
他目光转低,眼中情绪复杂。
复杂得绝不像一个孩子。
但常思豪却懂了,【娴墨:经过人方能懂,小常是经过了,】
,,我只想活下去。
他沒有亲人,沒有朋友,沒有武功,只有一条命,一张需要食物的嘴,他需要一个位置,属于他自己的位置,可以令他活下去的位置。
生存不需要孺慕天真【娴墨:非孤儿真难明此间感慨,作者身世也可怜,叹叹,】。
义父可以提供他所需一切,然而男子汉又岂能寄食于人。
人,早晚都要自食其力的。
一瞬间,常思豪仿佛看见了家乡那间低矮破旧的肉铺,看见了那方被乱刀剁得糟碎的砧板、那把挂着肉的油亮亮的黑铁钩和那对同样油亮亮的继父的眼。
他几乎想要破口说出來,告诉程连安:“我懂你!”然而这三个字出口,只怕程连安又未必明白,明白又未必相信,相信又未必承认。
纵使有相同的经历,相似的心路,也未必有相近的想法。
这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使得他陷入良久的沉默,他忽然觉得不知该怎样与这孩子沟通才好,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软弱无力,【娴墨:天下谁能真懂谁,关键是懂了又能怎样,多少文人写诗写词,都是“无人会、凭栏意”故,此真千古第一凄凉事】
隔了好一会儿,他说道:“离开东厂吧!”
程连安问:“为什么要离开!”
常思豪反问:“东厂有什么好!”
程连安抬眼:“东厂有什么不好!”
常思豪胸中腾起怒火:“你怎能是非不分,东厂是魔窟,天下百姓无不痛恨的魔窟!”
程连安不屑冷笑。
声音平静如水:“如果东厂是魔窟,那么天下又何处不东厂!”【娴墨:深思,全书大要在此】
常思豪身子一震,目光直,耳中天地陡静。
想这世间政界黑暗,官场倾轧,将军墨吏贪污腐化,治世能臣致仕归家,武林之中勾心斗角,江湖内外日夜厮杀,商人谋利迭出奇计,僧侣相争各供菩萨,哪一处不是魔窟,哪一处沒有魔鬼,这人间本是地狱,只是人却错把这里当成了家啊!
,,天下何处不东厂,【娴墨:再标再点】【娴墨二:传统小说所谓大关目,二部一百八十章正写此七字也,放开去,全三部百余万字亦写此七字也,全局大关目偏交于程连安这小儿口中出,有深心在焉,程连安是何人,是何身份,和小常、绝响一样吗?作者此笔乃刺中刺、云上烟,】
也许这句话搁在半年,甚至三个月前,自己听了还会不屑一顾,可是现在,大不一样了。
程连安道:“我來到京师,就必须融入这里,从我对自己下手的那一刻起,就早已不能回头!”【娴墨:秦绝响可能回头,小常可能回头,郭书荣华可能回头,百剑盟、聚豪阁可能回头,婚恋可回头,生命可回头,破镜重圆非前镜,今秋又非往年秋,天下原无回头路,何必头前无路想回头,闻此言真当自思自省,这可是个孩子,动手去势后,可有悔,曰必有悔,然悔亦无用矣,惟大悔大恨过,方能做大诀别,人生中那些爱的、恨的、怨的、恋的,沒了,去了,走了,散了,放不下又能怎样,】
常思豪瞧着他的眼神,忽然看见他光着细伶伶的小身子坐在空房里,低头面对一柄刀的模样,心中猛地抽痛,指尖微颤。
程连安继续道:“其实郭书荣华说得对,东厂二字,只不过是挂在门上的招牌,真正运转着它的,是人!”
他的目光缓缓转來,定在常思豪脸上,声音冷静而清晰:“这些人可以是郭书荣华、曹向飞、曾仕权,也可以是您、是我,不是吗?”
这目光如此澄澈、坚定、鲜亮,像在溪底游弋浮沉的阳光,一瞬间令常思豪有种被征服的错觉,隐隐约约地读懂了他别样的雄心,【娴墨:无生殖器反有雄心,岂不奇哉,曰:不奇,自古中华儿女多奇志,奇的是大使棺被炸,钓鱼道被侵,棺方无一动作,全靠民间学生、保钓人士撑局面,可知天下从來不缺阉人,中国根本就沒有最后一个太监,】
程连安站起身來,从怀中掏出雕龙玉佩,看了一眼,轻轻放在桌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这块玉佩对我來说已无意义,就送给千岁,留个纪念!”
他转身走向门边,挑起棉帘,微微侧头回看,说道:“我是我爹的儿子,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不过,,他是他,我是我!”【娴墨:小程也是一位风云人物,不愧为程大人之子、将门之后,】
“奴才告退!”
棉帘垂落,屋中为之少暗。
常思豪无言沉默,缓缓探出手去,将玉佩拾起,上面残留着的淡淡温热令他指尖微跳,刹那间时光回转,满目黄沙阳光耀眼,仿佛自己触碰到的,是程大人那将冷未冷的血肉之躯。
他脑中纷乱一片,思想不能。
回到前院时,程连安和曾仕权已经带人离开,锣鼓仍在继续,台上已经换了戏码,看在眼里不知所谓,只觉在那一片高低起伏的呐喊声中,是一派衣锦鲜明的凌乱,【娴墨:当今闹世中华,正是一派衣锦鲜明的凌乱,一切歌舞升平,都是高低起伏的呐喊,】
他唤过顾思衣,嘱咐她安排人去照顾秦自吟,并将四名黑衣武士妥善看押,另找医生为李双吉察看伤势,自己回到座席,一口气长吸长吐,脑中阵阵发空。
他掏出重新挂在颈间的锦囊,轻轻摩挲、审视,米黄色锦囊上绣的白龙依旧灵动如生,有了玉佩的撑挺,布面熟悉的触感令他内心隐隐揪痛,他想起阿遥将这锦囊交在自己手上时的羞涩,也想起她被秦绝响骑在身下鞭打的可怜;想起她为自己暖衣相披的关切,也想起心杯接雨的喻言;想起恒山那一场风雪的浩瀚,更想起她山脚告别的孤单。
他实在很想将秦自吟唤醒,问一问死去的婢子是谁,然而又不忍、不安、不敢。
他害怕此刻自己手中的遗物,会由一件,变成两件。
原來世事真的无常,分别时是笑容,也许一回首已成惨案,总以为下次可再相逢,那个转身却可能会成为两人一生的错肩,【娴墨:人生不过离别事,未有凄凉不觉甜,哲啊!不要想太多为好,】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身边一阵阵欢声潮起,一阵阵人影阑珊,直到屋中安静,消失了动感,一股寒意逼近,才发现阳光已从堂口退到了阶前。
放眼四顾,厅上已只剩碟碗杯盘,戏台撤走,曲终人散。
一件暖裘搭落在肩。
常思豪将锦囊收进怀里,长长吐出一口气來,闭目垂头捏着两眼之间缓缓道:“姐姐,金吾呢?”
“出去送客了罢!”
常思豪:“哦!”手指转去揉搓前额。
“他们和你说话道别,你充耳未闻的样子,好像有什么伤心事,大家都沒敢惊动!”
“道别……”
常思豪听到这两个字,眼皮微睁,眼前浮现出一个在山脚下挥手的人影,泪水忽然就淹沒了目光。
他赶忙合上眼睛,隔了一隔,道:“姐,我和你说过阿遥吗?她是我结义的妹子!”
“我知道!”身后的声音很轻。
常思豪道:“我一开始认识她,觉得她很可怜,后來……又觉得她很体贴,很温暖,她长得清秀,不似吟儿那般惊艳,却像个失落在山间的小兔,让人一看到就很想去呵护她、照顾她!”
“你……很喜欢她吧!”
“喜欢,不,不,,她就像是我亲妹妹……”
他的目光忽变得茫然:“我说不好……我怎么会呢……”
衣衫悉索,两只手臂自后伸來,拢在常思豪颈间,在耳鬓厮磨的微痒中一股香气若有若无地呵來:“等把她找回來,寻个好日子,你把她收了便是!”
常思豪陡然而惊,猛抬眼,就见刘金吾和顾思衣有说有笑正自院中踱回。
身后女子轻轻冷冷地一笑:“感觉好些了吗?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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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一惊之下险些歪倒,扶着椅背侧身道:“吟儿,原來是你!”
秦自吟直起身子,笑眼盈盈向前望去:“你把我当作是她了么!”顾思衣忙紧走几步过來见礼:“夫人!”刘金吾笑咪咪地在秦自吟身上扫來扫去:“啊呀呀,二哥好福气,嫂嫂当真是花容玉色,倾国倾城,哈哈,小弟刘金吾这厢有礼!”说着折身作揖【娴墨:不问如何來京,便是知情了解根底,作者不写,正是要人自思】。
秦自吟笑道:“叔叔免礼,相公,原來你在京还有家人!”常思豪拉着她的手:“且不忙说这些,刚才你说到‘把她找回來’,莫非下落不明的是阿遥妹子!”秦自吟眼神转冷:“瞧你叫的这亲,还说不喜欢她,是,是,死的是春桃,你开心了,【娴墨:聪明人早已料到,无它,想那摘弓去射人的事,阿遥必做不出,故当时必是春桃醒來,阿遥昏趴在马上,】”常思豪失笑:“我怎会盼春桃死,她……她嘴是利害些,人还是好得很!”
秦自吟甩开他的手:“哦,人都死了,你还记着她的坏处,一听阿遥沒事,你却忍不住要笑出來!”常思豪瞧瞧刘顾二人,有些尴尬,然而听到阿遥未死,自己内心忍不住高兴,确也无可辩驳,秦自吟扁了扁嘴,接着道:“阿遥是很好啊!你肯替她暖脚,都不肯替我暖,我被人劫來抢去的,你见了面都不问我怎样,也不问问咱们的孩子是否平安,就只顾想着她!”说着眼圈红起,一甩袖子走向后堂。
顾思衣忙道:“夫人孕期烦躁,你别怪她!”急急跟去。
眼见二人走远,刘金吾笑道:“嘿嘿嘿!二哥不必生气,女人都是这样,越是嫉妒,越是心里头有你,给这个暖脚,就得给那个梳头,夸这个美貌,就得赞那个温柔,若是厚此薄彼,又怎能尽享齐人之福呢?”
常思豪心烦意乱,甩了他一眼:“你经验倒多!”
刘金吾嘻嘻一笑:“见笑见笑,承让承让,【娴墨:真说得出、认得下,早不知羞耻为何物矣,】【娴墨二:贱格日涅夫同志笔下的小贱格日涅夫,】”
常思豪长长吐了口气,漫无目的地左右瞧瞧,问道:“戚大人也回去了!”
刘金吾一笑:“回去了!”手往怀里一伸,掏出那“百二秦关”的信封來,在掌心一抽,笑道:“不过把这个留下了,咱们三兄弟结拜,他这当大哥的总要出点儿喜钱!”说着向前递过。
常思豪摆手:“你留着罢!”又问:“皇上那边又有了什么变化!”刘金吾道:“能有什么变化!”常思豪目光冷扫:“跟我打哑谜么,你原來对徐阁老可不是这个态度!”
刘金吾拿信封蹭着脸嘿嘿一笑:“其实也简单,那天在石桥上,我在不是说了么,我这日子不能再这么烂下去了,要想有改动,就得有行动,这东西就跟赌钱一样,要玩就得玩大的,哥哥敢玩儿,小弟有什么不敢跟的!”
常思豪道:“你赌钱都靠手法作鬼,关系到身家性命,自然更不会打无把握的仗,【娴墨:一眼看透,小常进步绝大】”说着身子后靠,十指交叉在胸前,眯目一笑:“昨天徐阁老见皇上,双方不大愉快吧!”
刘金吾脸色一正:“高深莫测,高深莫测,二哥,我算服了你了!”他凑近些道:“徐阁老见皇上,是说西藏的事!”常思豪:“哦!”刘金吾道:“他替才丹多杰说话,想让皇上把藏巴汗这封号给端正承认,皇上回來很不高兴,据我猜测,皇上其实是想打!”【娴墨:想打,是因逆不可助,端正汗号,是考虑息事宁人,一为情理得体,一为利益方便】
常思豪迟疑道:“可是皇上不是说藏地偏远,才丹多杰实力又雄厚,他想安抚为上么,徐阁老所言,应该正合他意才是!”
刘金吾道:“龙意难测【娴墨:君心岂能让人知,何况小常这样人】,皇上是什么人,据我对他的了解,谋逆作乱这种事,皇上最是不喜,你想想他为什么肯把国库几乎全部的收入拿出來支持平倭,为什么对王崇古、李成梁、俞大猷、戚继光这些将领这么重视,现在他不是不想打,而是打不起罢了!”
常思豪恍然生觉:“这么说,戚大人的事……”
刘金吾笑道:“嘿嘿!戚大人遭人弹劾,皇上哪能放在心里,其实皇上明白他于大节无亏,只是有点小贪,比大肆铺张的胡宗宪要低调得多,当官不怕你贪,贪得再多,大不了用不着你的时候定个罪一抄家,钱还是皇上的【娴墨:不悟此道不能当皇上,一个人享受能享受多大,古董是替人攒的,钱更不用说,最后只落个吃喝罢了,】,就怕你沒本事还瞎贪污,那就纯粹是祸国秧民了,我看皇上调他入京的意思,是借这个引子敲敲戚大人,让他别太骄了,也顺便封了别人的嘴,以后该用还是会用的,戚大人唬得不轻,他成天在前线攻杀战守,哪能明白这里面的奥妙,瞧他那战战兢兢的样儿,我瞅着都好笑!”
常思豪道:“既然咱们结成了兄弟,你何不对他直说了此事,也免得他为此悬心!”
刘金吾连连摇头:“不能说不能说,我以前是误会他了,现在明白过來怎么回事儿,我是打心眼儿里真仰慕他【娴墨:戚娶小妾是好色,小刘不以为意,盖因自己更好色,】,可他是靠军功起來的,眼里瞧不起我这号人,不借这机会,我哪能和他套上交情,朋友各有各的交法,您可也别给我捅漏喽!”
常思豪淡笑:“好,我不说就是!”
刘金吾拍着手里的信封:“二哥,这钱你真的不要!”
常思豪摇头:“你就拿这些去打点宫里人吧!给梁先生安排戏码,肯定就要挤到别人,分些好处出去,也省得你落埋怨!”刘金吾大奇:“二哥,你真是妖怪,你又沒在官场待过,又沒在宫里待过,怎会对这帮人如此了解!”常思豪一笑:“有什么稀奇,说白了不过就是个平衡,武功讲究力不出尖,这是劲的平衡,医学讲究阴阳调和,这是气血的平衡,延伸出去,家国人性莫不如此,明白一样就一通百通,刚才你不还在说暖脚梳头不可厚此薄彼么!”
刘金吾挑起大指:“行,我服了,您这不叫聪明,叫智慧【娴墨:聪明是以脑力想事情,智慧是处理事情的办法从心里自然地生出來,道门的气听法就是这个,人一上岁数,都有种记不住东西的感觉,这就是脑力衰了,脑力会衰,慧一开就不衰了,故自古佛道两门都修慧不修脑,否则以佛经之浩瀚,靠脑力怎么能背得下來,】,哈哈!”他把信封又在手里抽了个响,道:“那我先回宫去转转,把这事给安排了!”
送走了刘金吾,常思豪回到后院,就见李双吉蹲在屋檐底下,一圈一圈的正往下解绷带,便问他这是干什么?李双吉答道:“这东西勒得慌,俺向來皮实好得快,包得厚了就痒痒!”说话手还不停,两三下绷带褪尽,三两把便抓掉了痂皮,露出满胳膊的红印子來,果然好得差不多了,常思豪问:“你何时回去复命!”
李双吉眼一翻:“复命,复麻皮命,缺钱能赚回來,缺德谁给俺补,要早知道他找俺干的是这麻皮事,俺一早就摔耙子了,还给他复命!”常思豪一笑,越发觉得这人憨直可喜,凑近蹲下和他聊了起來,原來这李双吉是关外人,父亲早亡,他带着老娘流落京师,在城外赁了个棚户住下,靠卖力气度日,后经人引荐到了独抱楼接马,一干多年,如今每月能领一千五百钱。
常思豪问:“娶了媳妇沒有!”李双吉摇头:“嗨,不娶那玩意儿,如今女子,沒过门都是好姑娘,过了门偷人、底漏、扯老鸹舌【娴墨:李双吉“傻二”一个,可能想到这些,势必是其母饶舌灌输,勿当是他自心想出來,】,有几个是正经人,娶回來沒的让俺娘受气【娴墨:看看,可是能自己想到的,必是他妈怕受气,先打预防针,孤母养儿往往如此】!”常思豪失笑,心想这可是一杆子把一船人都打翻了,又问:“一千五百钱,够花么!”李双吉道:“还成,俺这人沒别的,就是吃得多,赚的钱买粮食倒够了,客人有打赏就割点肉和下货跟俺娘改善一下,吃不着俺也不馋!”常思豪笑道:“真不馋吗?”李双吉打了个沉儿,叹了口气:“嗨,实在馋了,就到城外勒野狗去,俺娘倒挺爱吃狗肉的,【娴墨:不知孝而孝,方为真孝,故曰有心有意都是假,孝到无心始见真,母子之情,最美是那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无私无挂地对你好,】”
看着他这笑容,常思豪倒想起了在家乡堵鼠洞挖野菜的时光,喃喃道:“你这么离开独抱楼,以后恐怕会经常去勒野狗了!”李双吉眼睛直了一直,又嘿嘿一乐:“嗨,干啥不是吃饭!”常思豪在他肩上一拍:“你既然不愿回独抱楼,就留在我这儿吧!”
李双吉猛侧头望过來,一脸惊奇,又见常思豪正伸出二指:“工钱给你每月二两银子,可惜我这不卖酒招客,赏钱你就落不着了!”他登时大喜:“这就够了,还要啥赏钱!”常思豪站起身道:“我这院子不少,你要愿意,就把老娘接來一起住吧!”李双吉眼睛圆起:“有这好事,常爷,您这是因个啥呀,这是,是因个啥呀!”常思豪一笑:“不因个啥,瞅着你,心里踏实!”
李双吉以往接触到的人总当他憨傻,也不來和他真心交朋友,今见常思豪如此信任自己,登时大为感动,怔了半晌,也想不出什么感谢的话來,蹭蹭鼻子道:“啥也不说了,啥也不说了!”跪下來磕起响头,常思豪拿靴尖一挑他胳膊:“得,大老爷们儿要有个人样,别学狗样儿,起來吧!”
李双吉高高兴兴站起身來,回手抓起斩浪刀递过,常思豪瞧了一眼,心想曾几何时这把刀是吟儿的生日礼物,现如今却差点成了她送命的冤家,不愿再碰,说道:“你先替我带着吧!”李双吉爽爽快快应了声:“行!”把刀插在腰间一拍:“您盖房子俺抡锹,您做关老爷俺扛刀,跟着英雄,打今儿个起俺也算豪杰了!”常思豪失笑:“我这脸是老君炉里烧出來的,哪有关公的样儿啊!包公还差不多!”
旁边有人笑道:“原來包大人在么,奴婢正要替我家夫人申冤呢?”
随着话音,顾思衣挽着秦自吟缓步踱來。
常思豪见秦自吟闷声不语,上前拉了她的手:“还在生我的气!”
秦自吟道:“我有什么气好生,我病的时候那般吵闹折腾,都是你们在照顾我……”
常思豪听她语气脉脉含伤,又似带有几分无奈与不甘,心想:“原來她记得这些,是了,我们接她上恒山时,距服药已经两个多月,药效过去大半,对后來的事情还是会有点印象的!”想到些两人喂饭吃药的亲呢情景,脸上有些发烧,轻声道:“别说傻话了,咱们是夫妻,我若病了,你也会那样照顾我的!”
秦自吟抬起眼來:“相公,咱们真的是夫妻,【娴墨:怪话不怪,却让人伤,】”两人执手相对,常思豪见她双眸若水,内中却无尽迷茫,不禁心头起皱,脸上强作笑容,安慰道:“傻瓜,不是夫妻,你又怎会怀上我的孩子!”顾思衣听得掩口一笑,招手引着李双吉悄然避开。
秦自吟长睫垂低,想了一想,喃喃道:“说的也是!”她幸福而又不解惆怅地一笑,两臂环在常思豪腰后,向前贴來,将头缓缓靠在他身上。
天清地静,寂寥无声,常思豪只觉肺腑间如揉如搓,一时间悲酸难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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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秦自吟安抚已定,常思豪一方面派人出去打探秦绝响情况,又教授李双吉几句,命他将四名黑衣武士提來。
李双吉将解药给另三人也服过,站回常思豪身后,负手问道:“你们想活还是想死!”
四人身上药性虽解,却仍被点着穴道,东倒西歪地齐声道:“想活!”
李双吉抱臂道:“你们几个傻子,比俺还傻,其实此事不是少主所差,只因马明绍与常爷有过节,才暗地陷害大小姐,你们也不想想,她是少主爷的亲姐姐,少主怎会对她下此毒手!”
四人相互瞧了一眼,面上直愣、迟疑、犹豫、疑惑,变幻來去【娴墨:已将实情伏下了】,不一而足。
常思豪道:“就算事情办成,全怪在傻二头上,难道他马明绍还能留下你们,所谓疏不间亲,这事情若是暴露给少主,他还有命在么!”
一人歪头撞地:“常爷,小的们糊涂,请常爷指条明路!”另三人也赶忙随着称是。
常思豪问:“你们叫什么名字!”那人道:“小的叫齐中华!”另三人道:“倪红垒!”“小人郭强!”“小的武志铭!”常思豪道:“好,藏头露尾必小人,有名有姓是汉子,有些人眼里,我在秦家只是个外人,后來居上,难免会产生一些看法和冲突,我这人恩怨分明,不会把账算在底下人头上,既然话说明了,我也不会再为难你们,回去复命吧!”说着给几人解了穴【娴墨:欲伏之,先纵之】,倪、郭、武三人大喜叩头,缩身想走,齐中华身形微凝,又跪倒说道:“常爷,我等办事不力,回到独抱楼哪还有命,即便我们逃走,过不多久无人回报,马明绍必然知道事情败露,一定会四处追查,我们人单势孤,天下虽大,又能逃到哪儿去!”另外三人一听,各自面露徨恐。
齐中华跪爬两步,向上叩头道:“常爷,您收了我们吧!”
常思豪微微皱眉,佯作犹豫,另三人一见,相互瞧了一眼,也都赶紧随着磕头,常思豪说道:“非是我不愿留你们【娴墨:再荡一笔】,现在马明绍是秦家大总管,势力不小,现下还沒到和他撕破脸的时候,若是让他瞧见你们几个,只怕要起冲突,于我大有不利,而且你们是马明绍手下旧人,日后若是反起水來……”
齐中华呆了一呆,忽然向旁边爬去,搂住桌角抡头便撞,砰砰几声,在前额、腮侧磕出好几道口子,鲜血直淌,伏身道:“常爷,小的是真心实意,您看这样成不!”常思豪立时明白:他这一是表忠,二是毁容,搞得满脸伤痕,纵是教马明绍瞧见,也不好认,见其它三人各自咬了咬牙,也要效仿,他赶忙拦住:“不必如此,你们实在要留下,须小心点,少抛头露面也就是了!”
四人大喜,连连叩头称谢。
常思豪瞧着齐中华脸上皮肉翻卷、鲜血淋漓的豁口,倒觉有些对之不住,说道:“赶紧下去裹伤吧!以后你们就在双吉手下做事,以后要叫他‘吉爷’【娴墨:风水轮流转,】,不许再叫傻二,知道吗?”
四人都忙不迭地道:“是!”
常思豪摆手挥退几人,过不多时,派出探听的人回报,说秦绝响一行已然安全离开东厂回了独抱楼【娴墨:接小程口中事,小常挂记绝响,不能不打听】,他也便放下心來,次日早起,出门直奔百剑盟总坛。
郑盟主听他讲完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大为高兴,说道:“本來我盟也曾派出人去查访徐阶二子的罪证,苦于人地两生,难有进展,如今由戚大人的部下來做此事,那可容易得紧了!”常思豪道:“徐阶已经进宫顺说皇上,要他承认才丹多杰的地位,显然是丹巴桑顿起了作用,这藏僧能量不小,咱们还得想个法子对付才是,另外,他那明妃……”帘笼挑处,荆问种走了进來,常思豪一见是他,忙起身施礼,把后面的话也咽了回去。
荆问种打过招呼,盘膝坐在他身侧,道:“听说前日在徐府宴上,有几位大人向丹巴桑顿求治旧疾,无不应手而愈,从昨天开始,他又在白塔寺前搭台讲法,治病救人,有拄拐多年的病患被他轻轻一拍,便可行走如飞,还有盲人被他在腿上一掐,竟能开眼视物,种种神奇不胜枚举,京城百姓竞相奔走传颂,已经轰扬动了!”
常思豪道:“我见过他治疗徐三公子,无非用的是以内劲通经络的法子,可盲目乃是天生残障,他竟也能治好,这倒真奇!”
荆问种道:“我到庙前看过了,残障也分多种情况,有的确有复明的可能,桑顿用内劲强催病灶,调动的是人体储存的精气,就像一条河道淤积,他不去清淤,却加大源头水流,一时看似治好,其实病根未除,却大大消耗了元气,简单來说,就是牺牲了病人寿命來换取暂时的健康,这种治法救人如同害人,向为我中原医家所不取,可是百姓无知,只看效果,那也无可奈何【娴墨:今无此法,然服激素也是同理,尤其市面上各种壮阳药泛滥,都是催死,正常人性生活加前戏五到十五分钟即可,今人偏用药物支撑到一小时两小时,那不是有病吗?你挖鼻孔挖一小时试试,看受不受得了,催情药调动的是肾精,也就是生命力,消耗多了,人体自然要闭藏救急,这时男人就会阳萎、女人会停经,养一段能自然恢复,继续用激素逼着打开,肾精耗光,大病來了就一点办法也沒有了,】!”
郑盟主忧心忡忡地道:“丹巴桑顿如此邀买人心,无非是为才丹多杰造势,过两天便是小年,宫里照例会祀神祭灶,大宴群臣,到时少不了娱乐一番,据索南上师说,那丹巴桑顿颇会一些悦人耳目的幻术,徐阁老说不定就此机会要将他引介给皇上,若是皇上为他的邪术所迷,那可就糟了!”
荆问种道:“盟主,何不让冯公公留意此事,适时点拨,否则徐阁老他们又占先机,对咱们可是更加不利!”
郑盟主摇头:“他前番受挫,气象未复,一时不可与之争锋!”
常思豪道:“此事小侄倒有可能使上力气,不过我对什么幻术一无所知,怕又帮不上忙!”
荆问种笑道:“那有何难,索南上师的黄教与白教是异路同源,他对噶举秘术也多有了解,待会儿回來,让他教教你便是!”此时门外脚步声响,索南嘉措走进屋來。
郑盟主笑道:“上师,我们刚刚谈到你呢?你回來得正好,绝响的大手印学得如何!”索南嘉措道:“秦少主绝顶聪明,复杂的姿势一学就会,只是他总无法静心体会内在,这倒让小僧有些为难!”郑盟主笑道:“绝响也是一方宗主,事务繁多,难以静心也在情理之中,上师日常都在戒、定、慧中,时时自律,原非常人能比,对你來说最简单的东西,只怕在世人看來就要难过登天了【娴墨:故曰道不远人,人自远之,又曰得道容易成道难,】!”常思豪打听之下这才知道,原來秦绝响昨天从东厂出來,去了趟独抱楼看看装潢进展,晚上又过來学武功,也就住下了,现在就在试剑亭内。
郑盟主和索南嘉措已经约好轮流执教,索南嘉措既归,便轮到郑盟主去传剑法,常思豪不便跟去,正好留下來和索南嘉措学习了解幻术,藏地环境恶劣,人们除了简单的歌舞,其它娱乐较少,也正因如此,给了人们更多思考的空间和时间,使得佛学兴盛,研修精深,而且结合佛法衍生出种种异术,变幻瑰奇,匪夷所思,由索南嘉措当场演示出來,看得他叹为观止【娴墨:妙在不实写,盖因此术本是虚,】。
时到中午,郑盟主才带秦绝响一同归來,大家用餐已毕,荆问种有事先走一步,小晴下去泡茶,常思豪问起东厂情况,秦绝响笑道:“嗨,什么东厂西厂的,也就是平常的院子平常的人,衙门口儿也不大,沒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底下人跑來跑去的看上去挺勤快,仅此而已,那几大档头都是熟人,我四年前就见过,这回重新熟悉熟悉,人都还不错,倒是有个小太监面孔新得很,底下人称他程公公,郭书荣华叫他小安子,这小子年纪不大,看上去在厂里混的还挺好,【娴墨:冲冯保,程连安的日子在脸面上总过得去,绝响只看到表层更未深想,】”
郑盟主道:“郭书荣华一向重视人才,尤其喜欢年少聪颖之辈,那小安子是冯公公的义子,很会审时度势,讨他的喜也在情理之中!”常思豪不愿多听程连安之事,问道:“小侄自打进京,便有个疑问,那郭书荣华看上去十分年轻,居然能当上堂堂的东厂督公,他究竟是什么來头!”郑盟主一笑叹道:“要说起他來,话可就长了,其实他出身并不很好!”
秦绝响眼睛亮起:“怎么个不好法儿!”
“据说他母亲名叫郭怀红【娴墨:妙哉,】,是东厂大狱中一名女囚!”
“女囚!”
常思豪和秦绝响相互瞧瞧,对此都觉意外。
郑盟主道:“是啊!郭怀红当年也曾是江湖上一位女侠,名头不甚响亮,至于犯了什么罪,现在已经沒人知道【娴墨:笑,怎沒人知,明明是政治犯,借古射今,以名字暗透其事,偏要用此笔荡开,真滑贼,】,有人说是她入狱之前便已有孕,也有人说她是遭到了狱卒的**,真相如何,更无可考【娴墨:妙在无考,看懂者万不可说】,郭书荣华随母亲的姓,落生时起的名字原叫郭苦【娴墨:非小郭名字真叫“苦”,实作者又借字作科,织锦绣文章也,苦味入心经,正与怀红相照,怀者,拆开是心不,怀红,便是心不红,在天朝心不红,乃受非人之刑,遭无由之狱,方生此苦也,再深思,此牢在何地何处來着,属谁所有來着,不必深言,悟者自知,悲哉我造苦中华,壮哉我天朝铁狱,】,生他半年后郭女侠便死在狱中,那时小郭苦刚能坐起,还不会爬,有人想把他扔掉,却被一个牢头拦了下來!”
秦绝响一声轻啐:“且,他倒好心!”索南嘉措闭目合十,念了声佛。
郑盟主长吸了一口气,缓缓叹出:“唉……好心倒也未必,那牢头救下小郭苦,在他腰上套了根绳子,拴在自己办公的桌角,闲來无事,便褪下靴袜,让他舔自己的脚癣,【娴墨:写一人食癣,正是写亿万人民食癣,可怕的是人人如婴孩,食而不自知,甚至产生奴性和依赖】”
小晴正端着茶盘上來,听到这话表情扭曲,险些勾起呕意,秦绝响哈哈大笑:“郑伯伯,有这好事儿你怎不早说!”用肘尖碰了碰常思豪:“怪不得,怪不得,他那张臭嘴就吃不下香东西,哈哈!”常思豪知他说的是郭在小汤山吃臭豆腐的事,眉心微皱,以目示止,然而秦绝响笑得畅意,对此浑然不觉。
郑盟主接着道:“那牢头让他舔上一阵,便往脚上洒些酒水,本意是为了祛除癣毒,沒想到却成全了小郭苦,他无人喂食,每日只靠脱落的脚皮和这点酒水维持生命【娴墨:人民跪谢天朝赏饭】,居然熬了两个多月未死【娴墨:两月正是千年】,而且可以满地乱爬了【娴墨:我大中华民族生命力向來顽强】,那牢头的脚癣也就此痊愈,大为高兴,于是每天牵着他在牢里爬着玩儿,也分一些犯人的汤水粥饭给他,就这样让他活了下來!”
索南嘉措合十礼赞:“因果本非由心而造,有些看似是恶行,往往也能种下善根【娴墨:人间道德规范,往往害人,大家都如此,你不如此,则必被排斥,即是社会性的抹杀,正是人帮人活,人唾人死也】,他二人能各得其所,实乃机缘天定,我佛慈悲!”
郑盟主道:“是啊!上天造物必得其用,造人亦必赋予其命,又有谁能想到,这么一个孩子,竟能在东厂顽强生存下來,九岁做干事,十四升档头,到后來力压‘龙’、‘鬼’两系群雄,登上副督公的位子,一路走到今天!”
其余四人尽皆沉默,各有所思,隔了一阵,秦绝响问:“怎么他后來又改了名字!”
郑盟主道:“那是他有一年得到机会,去拜见大太监黄锦,那时冯保还在黄锦手下做事,算不上出人头地,与郭相见之下颇对脾气,听他说名叫郭苦,说这名字不够讨喜,黄公公喜欢读书人,你不如改名叫郭荣华犹豫再三【娴墨:何以犹豫再三,是大丈夫坐不更名,立不改姓故,】,见了黄锦,果然报了这名字【娴墨:是丈夫从权了,人都要有这第一次,小程是自阉,小郭是改名,都可一叹,】,黄锦对他也很是喜欢,除了加官进职,还给他起了‘荣华’这个字相赠,他为表示感激,把字加在了名中,以后便自称郭书荣华,黄锦知道后很是欢喜,后來他能当上督公,于黄锦身上也大有得益!”
秦绝响笑道:“原來他也是拍着马屁起的家,加上脚丫子、臭豆腐,算是他人生三大神器,【娴墨:绝响是大户孩子,人人仰着他,故不必拍人马屁,不知马屁人也有辛苦,】”
郑盟主摇摇头道:“其实在那之前,他已经功勋卓著,为人却不讨喜,所以一直难以发达,冯保的点拨,可说是他人生中一个重大的转折!”
常思豪默默静听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那天郭书荣华训程连安也许并不是演给自己看的。
会不会,他是在这孩子身上找到了一点自己当年的影子,为自己的影子“犯错”而心疼,训程连安,也许真的是发自内心地在“为他好”呢?
一念及此,脸上涩涩泛起笑意,同时又感觉有一种莫名的恐怖与悲伤在心底漫延开來,忖道:“我在军中吃人,为的是生存,程连安呢?他又何尝不是!”【娴墨:明点,此作者自解其文心、自释其情怀处,《狂人日记》人人从小学就开始念,吃人二字,岂是为猎奇而写,】
,,只不过他吃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他吃的不是血肉,而是天性、良心和灵魂,这些东西,要吃到一点不剩,才能够在东厂活下來,在这个世界上活下來。
常思豪的目光忽然变得深邃。
程连安这样吃了,是因为郭书荣华当年也这样吃了,他们不但要吃自己,还要让别人也吃,吃完了自己,再去吃别人,无限重复,无限循环,无限传承,因为这是“为他好”,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只有这样,大家才能够活下去,于是每个人就不停地吃、吃、吃、吃、吃。
一念及此,胸口忽然涌起强烈的呕意。
他发现,这件事比舔一个人的脚癣还要恶心,【娴墨:理想主义受挫了,就走进现实主义,人人如此,少年叛逆,非叛逆也,是真性情,人老奸、马老滑,非事故、成熟也,实恋龟壳温暖,混世熬日月,虽生犹死,作者写吃人,初用实笔,此处用喻笔,可知人之一物,不管从灵魂还是肉体,都逃不出被吃的命运,《狂人日记》中说历史书中写的满满的都是“吃人”,《大剑》则是把吃的过程写给人看,恶心吗?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作家在控诉,诗人在愤怒,观众在麻木,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脚癣者:“足下有病”是也,足下谁耶,就是你,就是我,是所有的人类,包括作者自己,】
然而……
“天下何处不东厂!”【娴墨:再点再标,】
天下就是这般天下,任谁都无处可逃,无处可避。
程连安早已看清了前路、接受了现实,原來后知后觉的,只有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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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陷在低沉的情绪之中,心头烦乱,茶罢搁盏,便即起身告辞。
出了郑盟主家的小院,余人止步,秦绝响依然陪行,边走边道:“大哥,怎么,你好像不开心!”常思豪喃喃道:“我应该开心吗?”秦绝响笑道:“那当然,人哪,时时刻刻都应该痛痛快快、高高兴兴地活着,才算不枉此生,不开心是跟谁过不去,还不是自己嘛!”
常思豪心想你指使齐中华一伙所为,岂非也是为自己高兴,眼睛余光在他脸上略扫,点头佯作同意,试探道:“对了,绝响,京师想必名医不少,我有心接吟儿过來,不知你意下如何!”
秦绝响扭头东瞧西看:“还是不必了罢,恒山医术天下第一,馨姐都沒办法,别人更不用提,我已告诉马明绍派人把她接回家去,慢慢调养也就是了!”常思豪讶异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沒和我说一声!”秦绝响笑了一笑:“已经有几天了,忘了和你说,唉!他派这几个好像是京城新人,粗头笨脑的,也不來个信儿回报一下,办起事來我可真有点儿不大放心!”
常思豪心里明镜一样,知道他这是在下毛毛雨,想为以后出事做铺垫【娴墨:绝响若写书,也是把好手,笑】,胸中一阵酸堵,单手拢住他肩头,脚步放缓了些,道:“绝响,你姐姐命苦,身边除了你我便再沒有别的亲人,有些事情大家不想,她也更是不想,可是既然发生了,咱们做男人的,应该替她撑起來,如果连你我都嫌弃,教她怎么往下活!”
秦绝响咧嘴作笑道:“嫌弃她,怎么能呢?”
常思豪明白他的意思:问題不在于秦自吟,还是在于那个未降世的孩子,有心想劝,身上却觉得有一种丧气的脱力感在弥漫,恍惚了一下,涩然叹道:“我想说的话,在卧虎山上都已经说过了,现在也就不再重复!”他停下脚步:“绝响,如果那几个人办事粗糙,你现在加派人手,快马过去接应一下,也还來得及,【娴墨:最后给一次机会】”
秦绝响淡淡一笑,伸手肩头,在他那只手背上略按,口中满是安慰的语气:“大哥,放心吧!沒事儿,我也是那么一说,自打秦家遭难以來,我总是把事情往坏处想,已经形成习惯了,其实马大哥办事妥当,他安排的人多半不会出问題的,你也就别惦记了!”
四目相对,手背上一股温暖传递而來,常思豪打个寒战【娴墨:温暖是冷的】,默默点了点头,缓缓把手抽了回去。
两个人继续前行,谁也沒再说话。
空空的院子里只剩下“沙、沙”的步音,又多几分旷然。
來至总坛门口,常思豪在阶下停步侧身:“你还是住在这里!”秦绝响:“独抱楼现在杂乱不堪,我在这儿又可以学上乘武功,又有人保护安全,何乐不为!”常思豪失神地点点头,有些欲言又止:“我……住在江米巷!”
秦绝响脸上有了笑意。
望着他的眼睛,常思豪有一种跌入深渊的错觉,恍惚间他蓦地回过神來,赶忙转过身去,心田在刹那间为悲伤浸透,化作一片阴潮的湿地。
走出十数丈,仍有目光在背上。
他步子微凝,仰头向天,一口气长吸长吐,终于忍住回头的欲望,抓着外氅领子猛地一抖,抖去那束目光的重量,昂首阔步,加速消失在街角。
他在人的缝隙间不断穿梭,前行,仿佛逆流之舟般,想要将身上的一切烦恼、羁绊与彷徨冲洗在身后,人流愈來愈急,又愈來愈稀,不知什么时候已然奔出城外,上了一片枯木离疏的小岗,猛停步回头,高天晴冷,城垣铁壁远在浮云之下,周遭棋路连荒,斑山残雪,万里凄凉。
一时间,悲伤窒息了自己,他猛一挺胸大张双臂,仰面长吸。
,,走吧!走吧!离开这无情无义的地方。
,,走吧!走吧!带上吟儿去寻阿遥。
,,三个人一起去看黄河,游四方……天下之大,何处……
“何处不东厂……”
寒风搜身而來,将他雕成一座无言的冷像,【娴墨:前者言何处不东厂,是言制度,此处言人性,两者相辅相承,是知从古至今,人间无时不是东厂天下】
月华初上。
江米巷常府院中一派蓝深晦色,静寂安详,正厅檐下,顾思衣身着红裙,手里捏着片纸,在门口那一方光明中若有所思地踱着步,脚下两条暗影往复交错,轻剪着一地明黄。
直到常思豪走近,她这才发觉,忙停步侧身道:“你回來了!”
常思豪越过她默默入厅。
顾思衣端着汤盆【娴墨:古人管热水叫汤,不是米汤】跟來给他净手,道:“今天梁先生來过,说是唱本已经改好了,來问问安排的情况,他在这待了一下午,金吾沒來,你也不在,后來就走了!”
常思豪点头,堆坐椅上。
伸手入盆,却懒得动上一动。
顾思衣见状,过來握了他的手轻轻撩水揉搓,恰到好处的水温与女性手指柔滑的触感令常思豪身上疲惫一轻,蓦然有了家的感觉。
他懂了一点秦绝响对馨律的感觉,心底泛起希望的暖光。
一个人若对感情还有渴望……【娴墨:总希望绝响还有救,其实正是希望自己也有救,希望这世界也能有救,如果说成熟是理性选择的结果,那么感情就是超越理性的东西,是让人宁可受伤受害,也要为一个虚无的东西拼豁出去的东西,世间制度、人性之恶,唯真心真情可解可破,此《大剑》一书黑暗中光明之所在,故作者特于东厂天下真意说明后铺写出來,】
顾思衣替他擦过双手,撤下汤盆,回來微笑道:“你乏了罢,夫人说要亲自给你准备晚饭,现下正在厨房炒菜,我先给你沏杯茶來!”她转身之际,衣袖垂落,掉下一片纸页,浑然未觉,常思豪瞧了一会儿,俯身拾起,原來是一张写着些蝇头行楷的小笺,他扫了两眼上面的字句,目光略一凝定,嘴角勾起笑意,将小笺迅速收进怀中。
不多时顾思衣回來,将茶盘搁在桌上,摆好茶碗,提壶來斟,常思豪整理着袖口,漫不经心地道:“姐姐觉得梁先生戏唱得怎样!”
顾思衣道:“那自然是一流!”
常思豪点头:“我和梁先生认识不久,对他却佩服得紧,他这人不但写戏唱戏是一流,耐性更是不错!”
顾思衣奇怪:“你又怎知他耐性好!”
常思豪一笑:“他耐性若不好,坐坐也就走了,又怎会在这儿等一下午!”
顾思衣眼神闪烁,错开他的目光,道:“那是……是我陪他聊天來着,让客人在这里空等,总是不好!”
常思豪点头微笑:“还是姐姐体贴人!”说着端起茶碗轻吹,忽又叹道:“唉!梁先生哪里都好,只是风流成性,喜欢四处留情……”余光扫处,顾思衣在腹前交叠的两手轻轻搓弄着,似乎有些不安。
他轻轻呷了一口,将茶碗搁在桌上,左顾右盼道:“吟儿这晚饭还沒做完吗?我倒是有点饿了!”顾思衣道:“快了,我看她炖了骨汤,要熬得久些方才好喝!”常思豪点头,伸了个懒腰,喃喃道:“哎,乏呀!”探手去揉自己的脖子和肩膀。
顾思衣过來与他换了手,常思豪往后一靠,闭目作享受状:“舒服,谁能娶了姐姐,那才真是好福气!”顾思衣手上轻加了把劲儿:“你尽胡说,都是跟金吾在一块儿,被他给教坏了!”常思豪一笑,也不反驳,隔了一会儿,顾思衣道:“那梁先生真的很风流么,我看他倒不像那样的人,【娴墨:大龄了就是经不住逗,叹】”常思豪忍了笑,一只眼皮抬起,略微后瞄:“哦,那姐姐看他像哪样人!”顾思衣道:“他长得看似粗犷,其实心思倒挺细腻,挺善解人意的!”常思豪道:“是吗?姐姐只和他见过两面,倒是相知很深啊!”顾思衣嘴唇抿抿,不再说了。
常思豪道:“今天我上独抱楼去,看见那儿的姑娘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不知聊些什么?一问才知道,她们在互相比较,倒底梁先生为谁写的诗好!”
顾思衣问:“他给很多姑娘都写诗,写什么诗!”
“那还用说!”常思豪轻拍着椅子扶手:“自然是情诗喽,哪个姑娘特别漂亮,他还要加赠一首!”说话时只觉肩上按摩的力度微轻,节奏一滞,又跟了上來,顾思衣声音转低:“他是大才子,写诗送人也沒什么不对【娴墨:写诗和写情诗是两个概念,何故把那情字抹去,笑】!”常思豪道:“后來姑娘们比來比去,终于选出一首最好的來,得到这首诗的姑娘,果然也是最漂亮的,那首诗怎么说來着,我当时本來印象挺深,怎么又有点儿记不起來了……”顾思衣语气明显转冷道:“记不起不说也罢!”
常思豪道:“啊!等等,我想起來了,第一句是……寒气透疏棂……什么破什么猛……”
顾思衣停了手,快速接道:“正牕儿破风儿猛!”
常思豪笑道:“对对对,正牕儿破风儿猛,然后是……嗯,背却残灯,愁听,什么什么秋夜清……什么鸟儿啼一声來着……”
顾思衣黯然接续:“高梧露滴秋夜清,南山子规啼一声,月沉西门暗扃,晓钟何处,当当五更,薰笼坐倚直到明,辗转梦不成,难道便一生孤另,【娴墨:孤另二字用得很少,查了一下,确非孤零,梁辰鱼原作如此,此诗非作者杜撰,是梁公原有此作,】【娴墨二:寒气透疏棂之棂,原作实为“櫺”字,估计作者是怕此字太生,影响读者观看,故改为棂,两者同义,】奈香冷篆冷,衾冷枕冷人冷……”说到后面几字,目光渐直,眼圈里有些发红。
常思豪歪头回望,故作讶异:“怎么,姐姐也听过这诗么!”
顾思衣直了身子,从椅后转过,缓步踱到中厅,眼望窗纸:“下午闲聊时,他给我讲了自己赶考学戏的经历,说到身世,我也便讲起自己在宫中的日子,他听了很是感慨,便当场写了这首‘四季花’送我【娴墨:史中无载,此作者发挥文字】,诗中字字血泪,诉尽我十年寂寞【娴墨:原诗应是写歌妓生活的,植换宫人身上,切合诗境,倒也熨贴,】,从小到大,还从來沒有遇到过这样一个人,这般懂我心里的感觉,沒想到……罢了,罢了!”
“原來如此,哈哈!”
常思豪从袖筒中掏出那张小笺,瞧瞧題头,一本正经地道:“嗯,果然是四季花,唔,赠思衣姑娘,嗯嗯,难道便一生孤另,梁先生这诗好,字也好,都好,都好……”
顾思衣猛回身瞧见小笺,怔了一怔,手往袖边捏了个空,登时反应过來,只觉两腮红通通地胀跳,有种沒处躲沒处藏的尴尬,常思豪笑道:“姐姐不必害羞,刚才我都是开玩笑的,梁先生仍未婚配,姐姐若是有心,我便去给你提亲,大家都是好朋友,他总会给我三分薄面吧!”顾思衣道:“谁要嫁他,快还來!”伸手去抓,却踩了裙边,一个踉跄跌在常思豪怀里【娴墨:贱格日涅夫】,被他大手拢住:“姐姐,我说的是真心话,梁先生这诗明显对你有心,你看上去也不讨厌他,既然如此,干什么躲躲闪闪!”
“别再说了!”顾思衣挣出身子,脸露愠容。
她毕竟是久在宫中,板起脸來颇具威仪,常思豪怕她真的生了气,将小笺递还道:“姐姐,你这又何必!”
顾思衣背身向门,低下头去,手边传來纸页揉折的声响。
隔了好一会儿,她缓缓说道:“这世间彩云易散,琉璃易碎,情爱总无长久,大家临山望水,彼此留一份风景在心也就够了,【娴墨:无人欣赏,也便无人厌恶,话是这么说,然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人老珠黄,那就长久了,故爱不爱、独不独身不是错,追求长久才是错,沒有老公随时出轨的准备,就别结婚,连偷情的想法都死掉,就别嫁人,感情是活的,用婚姻锁死,不是婚姻的错,是两个人的错,】”
后堂脚步声近,秦自吟腰扎白色卷边围裙走來,手里端着个砂锅,笑着召唤两人:“相公,顾家姐姐,还不快过來,尝尝我的手艺!”
“哈哈,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嫂子肯不肯给小弟加双筷子呢?”说话间刘金吾迈步进屋,瞧见顾思衣,登时一愣:“咦,姐姐怎么哭了,谁欺负你,小弟给你出气!”
顾思衣嗔道:“臭小子,就会许空头人情,我打个哈欠而已,哪用得着你!”
刘金吾笑眯眯地道:“打哈欠自是用不着我,打过了哈欠,就用得着小弟了,【娴墨:打过哈欠就该睡了,骚包无一句不是荦话】”言罢嘻嘻一笑,不理顾思衣的嗔视,凑到常思豪近前道:“二哥,喜事儿來了!”【娴墨:悬念收科,倩削夫斯基惯笔】【娴墨二:小刘每每看着闲,其实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在皇上身边,随时能请假出行不易,文中有不少地方借此暗表事出有因,是不写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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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道:“戏安排妥了!”
刘金吾点头:“不仅如此,我还发现个事儿!”他嘿嘿一笑:“咱们这儿折腾,似乎冯公公那儿也沒闲着,今天他接折子的时候跟李春芳聊了半天,下午又去逗陈以勤,我看这内阁之中又在蕴酿着一场好戏,咱们这条道上,人可是越來越多了呢?”
冯保受徐阶的排挤自然不会甘心,去联络另外两个阁老,目的也可想见,常思豪点点头,问道:“他最近还有沒有别的动向!”
刘金吾道:“我这阵子总不在宫里,听的东西也不大确切,都说他卸了东厂职务后一直比较低调,倒是沒事儿总往李贵妃那跑,现在三皇子和栖霞公主跟他都亲得很,尤其三皇子,天天离不开他!”
“三皇子!”常思豪恍惚了一下:“是那天咱们见着那个小钧吗?”刘金吾道:“对,就是他!”常思豪纳闷:“这小钧排行在三,冯保整日绕着他转有什么用!”
刘金吾一笑:“您不知道,前面那两位皇子都夭折了【娴墨:皇宫里总死孩子可真怪,嘉靖那辈也如此,隆庆是老三,万历也是老三,】,这三皇子就是实际上的老大,加上陈皇后沒有生养,宫里头就是李妃母以子贵,最吃得开【娴墨:李妃是隆庆当王爷时便早娶的,不是登基后娶的】,冯公公是聪明人,怎会不懂这眉眼高低!”常思豪心中落数,默默点头,见顾思衣和秦自吟已动手将酒菜布好,当下招呼他一同落座吃喝。
几杯酒下肚,常思豪道:“我看让梁先生去唱戏这事,还是取消为好!”
刘金吾一愣:“为什么?”顾思衣也瞧了过來。
常思豪道:“现在咱们仍远远处于下风,这出《精忠记》一唱出來,徐阶不会不明白其中用意,若是激怒了他,只恐对梁先生不利!”
刘金吾笑道:“徐阁老也是有身份的人,不会和一个戏子过不去罢,再说有咱们在皇上身边帮衬,能出什么大事!”
顾思衣虽沒听到他们三人结拜时的密谈,但听话听音,此刻已然猜出來**分,问道:“你们在宫里搞这出戏,是针对徐阁老!”刘金吾点头:“是啊!”顾思衣道:“我不知道戚大人和徐阁老有什么矛盾,可是这么一來,你们不就等于是对徐阁老宣战了么,他可是当朝首辅,这事岂是闹着玩的!”刘金吾嘻嘻一笑,不去看她,顾思衣道:“你还笑,徐阁老的势力你不是不知,怎能把这种事当成笑话!”
刘金吾笑道:“姐姐放心,这回打的是闷棍,徐阁老查不到我们头上!”说着调皮地挤了挤眼睛。
常思豪目光斜扫,心中却是一警,想金吾这人表面天真,内里也小有奸滑【娴墨:是大有,】,他原对徐阶敬畏有嘉,如今这般不当回事,莫非心里打着别的主意,这出《精忠记》真要当着皇上演出來,只要他临场不开口替戚大人说话,便沒人会怀疑到他头上,一來因他安排戏码已经不止一回,徐阁老查究此事也只能怀疑是戚大人动了手脚,二來他一个荫封子弟和实战名将向无瓜葛,也沒有替对方出头的动机,此事若成,戚继光得买他的好,若不成也是我想出來的主意糟,那么这件事于他來说,其实无关紧要得很,他之所以如此积极地参与进來,又是干什么呢?莫非是想用戚大人当做投湖的石子,看看究竟水有多深,【娴墨:更能看掀起多大浪來,然此石子是谁投的就在两说了,】
只听顾思衣又问道:“梁先生知情么!”
刘金吾筷子晃着在菜盘间犹豫,口中应道:“若告诉他,到时候唱得走板跑调儿【娴墨:太瞧不起戏子了,戏子什么场面压不住,那可是舞台剧直面观众练出來的,】,皇上怎能爱听!”
顾思衣急道:“这可是要命的事情,你怎能不交他实底,你家里是达官显贵,戚大人有军功在身,梁先生有什么?真若闹将起來,他必然第一个被徐阁老拿來出气!”
刘金吾嘻笑着翻起眼睛:“姐姐,你怎么这么着急梁先生!”【娴墨:滑鬼,显然之前唱那场戏时,便已留心,更不必像小常一样看到书信才知,】
顾思衣憋红了脸道:“我不是着急他,是你这事情办的不对,【娴墨:事原如此,说來场面反不好看】”
刘金吾一笑:“功名自來刀上走,富贵荣华险中求,姐姐,这戏可是梁先生主动求着我给安排的【娴墨:用人,反钓人,钓人者,愿才上钩,出了事也怪不到他头上,】,一个落榜多年的书生进宫给皇上唱戏,那是多大的荣耀,【娴墨:是何言也,读书人沦落,正是内心大耻处,让莫言上春节晚会跟郭达演小品,是那回事吗?你以为文人都和余求雨一样呢?真纨绔语,】他师父魏良辅号称‘曲圣’,也沒有过这等殊荣啊!您哪,就什么也甭说了,这叫各取所需,他有他的想法,我有我的目的,一切都已落定,他知道的越少,也就越安全,你明白吗?”
顾思衣眉头蹙起,目光转向常思豪,寻求支持。
不料常思豪神色怔仲一阵,却不再坚持原來的意见,眼皮垂低,夹了些菜搁在她碗里,淡淡道:“吃饭吧!”
秦自吟笑眼盈盈地听着瞧着,既不知他们说的人是什么人,也不知事儿是什么事儿,见常思豪给顾思衣夹菜,自己也伸出筷去给常思豪夹菜,然后蜷手桌边,歪着头瞧着他夹起來吃,笑咪咪问:“味道怎样!”
刘金吾看得眉毛乱蹦,笑忒嘻嘻地把碗也伸过來:“嫂子,那个我够不着,【娴墨:骚包,专有一些女孩子喜欢此类人,不知是何想法,】”
“啊!是清油小炒肉吗?”秦自吟伸筷夹了几片,以手托护,搁在他碗里,笑道:“这是湘系做法,我这手生做的不好,叔叔见谅!”
刘金吾连道:“谦虚!”忙不迭夹了一片放在嘴里,眼睛登时眯成细线,露出无限陶醉的表情:“啊……好吃,不知为什么?这些菜里头,就是嫂子给夹的这个,特别香!”
“是吗?”
秦自吟听他夸赞,笑得极是开心,常思豪问:“吟儿,你怎么懂得南方菜的做法!”秦自吟抿嘴儿微笑:“是荣华大哥教的呀,他给我弄了许多好吃的,都是自己亲自下厨,手艺好得很呢?”
刘金吾眉飞色舞地赞道:“咦,原來是跟他学的吗?怪不得,京城的馆子小弟都吃遍了,沒有一家的小炒肉能做出这般美味,就算宫里的御师傅,怕也赶不上哩!”秦自吟道:“你这却是在虚夸了,说來也怪,我试做了两次,虽是手把手的学來,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出他那天的味道,【娴墨:小郭非止下厨,更有一番传教,手把手三字,小常思來是何感想,】”刘金吾笑道:“小弟可真不是虚话來哄嫂子,以嫂子这刀功,这火候,真是登峰造极,口味也是沒的说,若真要鸡蛋里挑骨头,那只能说食材上可能有所欠缺了,郭督公做菜讲究是出了名的,听说他做小炒肉,必将猪用枣木棍敲颈打昏,趁机在背上开一小刀,将腰柳这条嫩肉从皮下活活抽出來,方才鲜嫩,这关窍他等闲可不能外……”
话沒说完:“啪嗒”一声,秦自吟的筷子早落在了桌上,顾思衣嗔道:“你这家伙,只顾沒口子的乱说!”冲秦自吟道:“夫人莫怪,这孩子整日里惹嫌,说起话來沒个底谱!”刘金吾缩脖作态轻扇自己的嘴巴,笑道:“嘿嘿!都怪菜做得太好,小弟又吃滑了舌头!”
时到酉末,有家人來报,说是梁先生到访,刘金吾笑道:“來得真是时候!”常思豪吩咐将客人请到西客厅少候,自己饭也吃得差不多,便简单漱了漱口,离席來见。
梁伯龙被家院引在厅中闲坐,不时伸手搓捻胡须,眸中有些焦虑,显得心事重重,一见帘笼挑处,二人到了,忙改换笑容拱手施礼,刘金吾指道:“梁先生,你可真得好好谢千岁和我哩!”梁伯龙展颜大喜:“事情成了!”刘金吾笑道:“那是自然,千岁,我这便给梁先生说说罢!”常思豪点头一笑,打了个随意的手势,他本來什么也不晓得,打出这手势倒像是全知全能,一切安排若定的样子【娴墨:如今领导多如是,能耐不大,谱大,谱一大,就显得能耐大,】。
刘金吾拉着梁伯龙落座,掏出一张纸來,上面写的都是些宴会中各类文娱穿插细则,当下找到戏曲部分为梁伯龙解说了场次安排、人员要求等规范,最后拿出张贴子道:“明天你带戏班子的人拿着此贴到礼部演礼,招呼我都已经打好了,所有言行仪轨,都要照他们说的办,切勿出了差错,后天我会亲自派人去接你!”
梁伯龙捏着这张贴子神情激动,好一阵才回过神來,连连摇头道:“莫窥到,真个莫窥到,刘总管办事恁个妥贴,真弗知怎个感激侬才好哉!”
刘金吾将目光引向常思豪:“这事儿能成,大伙儿是冲千岁的面子【娴墨:一个戏子的情我不沾,沒必要沾,拿來贴你的脸,事后出毛病更沒我的责任,小刘脑子岂是“小有聪明”而已,】,小弟无非连携内外,搭桥行个方便,但咱们兄弟归兄弟,朋友归朋友,你自己可说过,这事儿办好了你过年不封箱,上我家白唱半月,我可跟老娘都说了,她老人家也已经惦记上了,你可别來反悔,【娴墨:带一句闲话,不是闲话,恰是为遮掩前半截话里真意,避免别被人嚼出滋味,奸滑之至,】”
梁伯龙是见惯世面的人,瞧他佯嗔带笑,知道不过是打趣而已,一笑道:“小事一桩哉,哪个用來反悔么!”又向常思豪郑重致了谢,棉帘挑起,顾思衣入厅换茶,梁伯龙扫了一眼,将贴子收入怀中,起身整理衣衫,目光转低:“吾还有许多事体准备,弗多打扰,这便回去哉!”刘金吾瞧了常思豪一眼,见他沒有挽留的意思,便学了梁伯龙的腔调笑道:“哈哈,也是,那就不多留先生了哉,先生除了好好备戏,也要把觉睡足哉,我们大家等着看你的好戏哉!”一边说,一边手作请势,想往外送。
只听常思豪道:“顾姐姐,替我们送送先生!”
刘金吾听他说替“我们”送,言外之意,便是要自己留下,他略一恍惚,也便停住脚步,【娴墨:真机灵人,换傻二再也听不出,】
顾思衣扫了眼常思豪,见他面色淡然,沒有表情,一时也猜不透意思,便搁下茶盘低头贴步到梁伯龙身侧,梁伯龙笑着拱手作别道:“弗客气,多谢多谢,告辞告辞!”当下和顾思衣一起出门。
听步音渐远,略隔一隔,刘金吾凑到门边将棉帘挑起小缝往外瞧着,转回头低道:“二哥,你怎么让她去送,要把事情说漏怎么办!”
常思豪坐态安然,将桌上顾思衣留下的茶盘向自己身边略拉,挑了一杯托在手上,目光如茶香般平淡:“顾姐姐会有分寸!”【娴墨:妙极,小常这谱也是越摆越大了,笑,】
静夜无风,环廊间红柱默立,飞檐下风铃无声。
轻捷的步音响近,灯影照着人影,一地黑红交错离幻。
梁伯龙步幅较大,顾思衣落在后面跟得稍嫌匆忙,轻唤道:“先生慢些!”梁伯龙身形一顿,脚下登如趟在了泥中。
隔了一隔,他陪笑道:“失礼失礼,还望姑娘勿怪!”
顾思衣听他这两句话尽量咬准了北方音,知道是为让自己听得明白,嘴唇微抿,轻轻摇头,示意无妨,又想到对方在前,自己在后,也许人家沒看见自己摇头,抬眼偷瞧,梁伯龙在行走中也正侧头回望,脸上的光影仿佛白云过峰。
目光相触,犹如火星溅脸般,顾思衣的头迅速垂低,步伐更慢了一些。
梁伯龙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眼中却起了犹豫,几番挣扎,终于忍下,环廊的尽头早在眼内,长度却似在无限地延伸。
顾思衣在后碎步磨移,头眼也再沒有抬起。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走到了门边。
梁伯龙缓步下阶转身拱手,声音低沉:“姑娘请回!”
顾思衣瞳眸不定,长久地沉默。
梁伯龙道:“思衣姑娘,吾……这便告辞哉!”见她仍是不答,顿了一顿,转身前行。
“先生!”
梁伯龙回过身來。
顾思衣略一沉吟,低头从袖中抽出一张小笺递出。
梁伯龙走近双手相接。
“先生保重!”
顾思衣低低说这一句,也不瞧他,转身关门进院。
梁伯龙的视线被门切断,怔了一怔,低头展开小笺籍门首灯光照看,只见上写一首小诗,字迹绢秀,尾划多连少断,显然落笔颇急,他上下快速扫了几眼,目光猛然撩起:“嘶,!”地深吸了一口气,瞧瞧红漆大门,又抬头瞧瞧夜色,眼珠凝定,转了一转,眉关收紧,疾迈几步上阶伸手探向门环,忽又僵住,两眼微眯,思忖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蓦地一拧头,转身疾行而去,【娴墨:诗中所写者不重要,重要的是说透,对不住常思豪、刘金吾之谋划,不说透,恐害了梁伯龙,说与不说之间,如何传达,是大难处,透与不透之间,如何掌握,是大苦处,皇宫中寂寞,有寂寞苦,出來遇人动情,有动情苦,人间即苦世,故人人苦、处处苦、事事苦,思衣者,知寒热也,衣之增减便是其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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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清晨早起,紫禁城中气氛一派庄重,乾清宫外侍卫百官排开长列等候,三大营军士各选精锐排成方阵,抬着玉帛牛羊、瓜果酒肴等祭祀用品,诸般礼器造型精美,花式却不多,显得颇为俭省,常思豪见隆庆还沒露面,想必仍在准备,他本來对祭祀活动毫无兴趣,知道时间还早,便和刘金吾打过招呼,直奔西苑三清观。
安碧薰正打扫院子,瞧见他來,赶忙上前相迎,妙丰在案头抄经,听见动静,也搁下笔走出正殿,见常思豪头戴黑纱冠,身着大红云锦衫,外罩飞雪英雄氅,血红湖绉里子被风一打翻扬在外,腥艳艳煞是好看,含笑道:“你这孩子,可又精神了哩!”
常思豪伸臂瞧瞧自己身上,心想纵然我长得再不济,早上经吟儿和顾姐姐两番打理,也当有模有样了,一笑施礼:“真人这些日子过得好么,孩儿在这儿提前给您拜年了!”妙丰是无肝的老姐妹,他也便以儿辈自称。
妙丰笑叹道:“年节好过,平常素日难熬,咳,又老了一岁呢?【娴墨:修行人也说家常话,正是真人样子,岸然坐于金台之上,待信众磕头叩拜捐钱者,饶着要人钱,还要占大辈,天下好处都占全了,是真人乎,】”说着过來伸手握了常思豪脉门,隔了一隔,放手说道:“好,好,这‘禹王流’你练得很勤啊!淤滞的气血都已散得干干净净了!”
常思豪一笑:“说來惭愧,您教这导引之术,我还真沒怎么去练,只是在逛街的时候玩玩,体悟一二而已,后來偷懒,就不再用意识去控制,都交给脚下了!”
妙丰怔然道:“交给脚下!”
常思豪道:“就是利用走路自然产生的压力,以脚底为心肺,控制血脉与呼息,让气血自去运作,慢慢也就不用意识了……”妙丰打断道:“你是怎样以脚底为心肺!”常思豪道:“却也简单,迈出一步,脚跟先落地,然后脚掌自然落下,五趾往地上一捻一抓,脚底心就往上缩一下,抬步前迈时放松回來,如此一缩一张,就和呼吸差不多,又很像心跳……”【娴墨:打坐讲五心朝天,人身岂止一心而已,心即是藏神处,手巧未有心不灵者,】
妙丰又打断道:“这心法……这是谁告诉你的!”常思豪道:“是我自己试出來的,沒人告诉!”妙丰心中暗奇:“这怎么可能,‘真人之息以踵’的真诀乃是千古不传之秘,竟被你……”一时呆呆怔住。
所谓真人之息于踵,是记述在庄子内篇中的一句话,原文为:“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看上去像是说上古真人呼吸深沉,仅为一个比喻,其实藏有修行秘要。
踵就是足跟,乃足太阳筋结所在,人老常常会发足跟痛,其实病不在足跟,而在于内部气血的失调【娴墨:真言,现代科技大谈这是缺钙、长骨刺,都缺钙了还长什么骨刺,任何人体活动都必造成损伤,有损伤就在自修复,脚跟天天踩地,损伤亦巨,骨修复时都是要多修出一点,不合适处,再分泌酸,把它消掉,无法泌酸,就是气血失调,骨变形压得肉疼,】,人体器官互为表里,内部有病症能体现在外面,同样的,如果强化了足跟,也就能扭转体内的局面,但足跟是大筋结,很难深入刺激它,这就需要一些特殊的办法。
正常人脱掉鞋袜,将大脚趾极力上翘,会在脚底心摸到一根斜向的筋连入脚后跟,每天搓揉这根筋,就像拨动琴弦一样,能使整个人体像琴身一样产生回响和共鸣,此法健身效果宏大,可是人往往不能坚持,于是道门前辈便研究出一个办法,反其道而行之:不翘脚趾,而是往下扣脚趾,使这根斜筋内收,只要加了这个意识,迈出步子起如鸡爪,踏如鸭掌,一缩一放,不但方便,而且效果比每天按摩还好。
武功中要练出丹田劲、内劲,要诀在于提沉二字,这提,除了提肛门、玉枕穴,便是提手心脚心,这一份提沉与喘气的呼吸不同,但动态类似,且同样能带动全身气血运行,起到的和呼吸是一样的作用,人性喜好神秘,这法子太过简单,直露写來反而容易湮沒,所以庄子并不写明,而是留下一个“真人之息于踵”的扣子,这样后人在读书时纳一个闷,慢慢钻研根由,解出妙要,才能如获至宝,而且即便师徒心口传承不幸断绝,此法也可在有心人间隔代相传,心性浮躁、心怀恶念之人难以沉心研究,忽略错过,这秘密也就不会被他们发现,【娴墨:古书之法,向來如此读,平时少读书者,读懂这本大剑,再去,相信必有启发,致成破竹之感,古人如小孩子,喜欢藏东西,找到了即是百代后真知己,含笑九泉,乐也安然,读古书,有的不仅要思考,更要实践,把不可验的东西慢慢品出來验出來,方能知古人出言不虚,】
此时妙丰瞧着常思豪确然不知的样子,心里纳着闷间,忽又解悟过來:“是了,是了,前辈先贤的秘谱,何尝不是自身体悟的记录,后人以书为师,按图索骥,难免画虎不类,这孩子却是着眼自身,全凭身体感觉,反朴归真,却正应了先贤之意!”
她这几句话是自言自语的嘟哝,常思豪并沒听得太清,道:“我正有问題要请教您,近來我偶尔会有心跳和呼吸都愈來愈慢,有近乎停止的感觉,不过身子倒无不适,不知是何缘故!”
妙丰不答,拉了他进得屋來,带到真武大帝神像之前说道:“你來磕六个头!”
常思豪不明其意,但想快过年了,拜神仙也是正常,当下伏身拜了六拜,【娴墨:阴九阳六,是大礼了】
妙丰拉了他在一旁落座,道:“呼吸和心跳减慢不算什么?全部停止而人不死,方为我道门常态,说明你已修行有成,不必担心!”常思豪大奇:“人哪有不喘气、不心跳的!”【娴墨:真有,只是太少,不是此非常态,而是人人皆属病态】
妙丰淡然一笑,问:“你可有过割破指尖的经验!”常思豪点头,小时候四处刨野菜,手尖被划破是常有的事,却不知她提这有什么关系,妙丰道:“指尖被割破后,如果静心体会,就能感觉到伤口周围会有小小的‘心跳’,一动一动!”常思豪道:“对对,是有过这感觉!”
妙丰道:“人体是封闭的,为何打开一个缺口,心脏频率不变,指尖却在跳动加压,你可想过原因!”
常思豪茫然摇头。
妙丰道:“人们都以为是心脏的跳动将血液压送往身体各处,其实大谬不然,给血液提供动力的,其实是‘孙络’!”
常思豪听刘半庸讲过医学【娴墨:医学不白讲】,登时意识到她言中所指,问道:“你指的是身体各处微小的脉管!”
妙丰点头:“心脏不过是个水坝,起的是调节作用,真正的动力是在细末之处的无数源头,它们提供的波动积小而大,乃成滔滔,心脏这个水坝受到血流冲击,忽缩忽胀,就让世之庸人误以为它是动力之源了,你的心跳会偶尔停止,说明气血可控性已经大大增强,各处气血平衡,不需要水坝的缩胀來调节流量,继续练下去,直到心脏永停不动,便是真静之法,道门称之为活死人!”【娴墨:世人大谈修道修仙,又给活死人修墓造坟,实属听來一个活死人的名词便大发大挥,胡乱想像,是其不知就里,未得传授故,此般人物,反教世人扣上“诗书医画皆入文章,才如大海”的帽子,岂不可笑,惜乎“一天卖得三担假,三年卖不出一担真!”笑话太多,作者欲正本清源,也是笑话,如今反中医都叫翻天了,读者信你的才怪,】
常思豪听得惊心动魄,自打生下來,这心脏就沒停过,平时倒也不去管它,可若真有一天心脏不跳,还真不知是怎样一番光景,他摸摸胸口,禁不住有些忐忑。
妙丰续道:“不用害怕,肺主皮毛,人体表面皮肤,都有呼吸的功能,肺与心脏的运作原理也很类似,胎儿在母体之中并不呼吸,生下倒过來一拍屁股,吐出浊液,就激活了肺子,有了这后天一气,也就有了生老病死,皮肤好的人自然气足,所以都很健康,而人老皮肤先老,皮肤一老,气便不足,最后只剩肺部缩张,那是反客为主,本末倒置之相,呼吸越來越差,人的精力也就越來越衰竭,咽下最后一口气,也就死了,你的呼吸停止,说明皮肤呼吸能力正在转强,让肺部得到了间歇性的休息,与心脏停跳一样,这也是由后天返先天过程中的一个表相,等到日久功深,一切都能自控,心跳呼吸都停了也沒关系!”
经她这一说,常思豪神随意走,罩遍周身,登时起了敏感,仿佛遍体寒毛都在被细细的暖风呵动着【娴墨:是静坐至一小时左右,卫气罩身生暖、如披绒被时方有之态】,感觉新鲜诡异,莫可名状,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些许森然怖畏之色。
妙丰笑道:“瞧你吓的,好了,好了,不用担心了,都是正常的,世间有人得了点道术皮毛,能埋在土中几日,便龟息、胎息的吹嘘,其实浅薄得紧【娴墨:瑜珈术师躺倒一片】,人体自有神奇妙处,说什么常与超常,顺死为鬼,逆死为仙【娴墨:可知仙也是必死,只不过在活着时达到了死的状态,所谓的“阎王老子管不着”状态,】,仙佛神鬼,无非是人的几种状态,就像有人去做厨师,有人去做裁缝,做的事情虽然不同,人这个根本属性却是不变的!”
常思豪听得精神为之恍惚,问道:“照您这么说,这神仙岂不成人了吗?”
妙丰道:“这个自然,系辞中有云:‘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利用出人,民咸用之,谓之神,’这就是讲出了神仙最开始的缘起,打个比方:古人衣叶穴居,不知用火,燧人氏看到雷击树木而起火,此乃见象,然后琢磨出用树枝钻木取火的办法,再教授给大家制造使用,大家受益,就叫他神了,可他不还是人吗?到了后世也是一样,聪明正直谓之神,延年得寿谓之仙,孙真人注《恶疾论》言:‘神仙数十人,皆因恶疾而得仙道,是尘缘都尽,物我俱忘,毫无转念,因祸得福,’既然神仙‘数十人’,说的可不都是人么,【娴墨:一语道尽天机,再痴迷于神仙玄幻中者,无药可医矣】”常思豪道:“可是?神仙不是有神通法力,腾云驾雾,知过去未來吗?”
妙丰哈哈大笑:“通读史书,是否可知过去,据史裁新,岂非便晓未來,【娴墨:人言未來不可料,此说正言未來可以见,人类历史总是重复出现灾祸,如今德国反省二战,日本却始终不认南京事件,德国未來绝难挑起战争,日本则挑衅日多,未來如何,几乎一目了然,发动战争永远是少数人的权利,核弹红钮,只有六十亿人人手一个,同时同刻按下才能发射,世界才真有救,】至于神通法力,有一些是武功外景,有些是讹传虚话,还有些是故意编的!”
修道人讲究法地侣财,因为修行本身已经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根本无暇他顾,所以利用戏法武功蒙骗痴男信女布施,为的不过是赚些生活费用【娴墨:几万人养一师一徒是常态,今人上山学道的,得一两句真言可走人了,别妄想得全套,那真是十倍天子福分才能玩的东西,而更大的可能是,你这师父装得很像,其实未必有你懂得多,】,道门和佛门一样,是一种对待生命生活的方式,而宗教形成的原因很杂,且多半和政治有关,制订出的很多规则甚至和实修者大相径庭,常思豪听她这一番解释,感觉脑中很熟悉的东西都在被颠覆,一时大生茫然。
妙丰道:“远的也不必多说了,你是仙家根器,修來容易,虽自悟颇多,毕竟也是先学了导引之法,得过先贤的好处,刚才这前三拜便是要你谢过古人之恩!”常思豪道:“是,这个自是应该!”妙丰又道:“但是未得道家正宗法脉传承,妄修所得,易出偏差,必遭天谴,后三拜是要你为此谢罪!”
常思豪哭笑不得,心想神仙都是荒诞传说,又哪來的天谴,这妙丰脑子不清不楚,当年便被卢靖妃骗得团团乱转,整个一个呆头鹅,我却还信她的,又听了这半天,早知如此,这头不磕也罢,【娴墨:实实如此,不怪小常这么想】
妙丰瞧出他神色不正,肃容道:“古人未曾学艺先学礼,你可知其缘故!”
常思豪摇头。
妙丰道:“人有了礼貌,就有了慎重,只有战战兢兢,方能体会精微,察觉到身上的变化【娴墨:此言大是,既对又有不对,妙丰实属妙疯,】,你刚才气质大变,显然心态不正,恐有入邪之虞!”
常思豪作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道:“是,是,真人说的是!”
妙丰面色缓和了些:“你根器虽佳,亦当勇猛精进,他日位列仙班之时,自知我言不虚,前番传你的‘禹王流’,是我无忧堂内功绝学‘天梯八法’之一,我本意是想让你用此术导引自治即可,传的只是皮毛,沒想到你能进一步悟出心法真诀,想來也是天意安排,今日我便将整套行功法门都教了你,代祖师接引你为无忧堂第七代弟子罢!”
常思豪心想你师父吴道整日痴迷玄幻,已经躲到海南神神叨叨,你们这些什么生死八义还是八魔的师兄弟也是一个个糊里糊涂,我可不想变成这样,起身笑道:“我对做道士沒有兴趣,还是不学了罢,其实今天我是來……”
妙丰打断道:“哎,做我门弟子不必非要出家,大道直指人心,岂有拘执于形式之理,所谓法合先天,体道自然,在我门中修行,便是娶妻生子也沒关系,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她表情愈是恳切,常思豪愈感无聊【娴墨:修行寂寞事,世俗之物,追求到手容易,只要豁出去干,少有干不成的,唯修行不然,红尘看着修行苦,修行看着红尘苦,红尘知苦时,看修行逍遥,修行熬不住时,又思红尘痛快,大家彼此对看无聊,实是取向不一故】,连连点头,陪笑打岔:“是,是,对了,无肝老皇娘身体可好么,我想见见老人家,给她拜拜年、磕个头呢?”
妙丰扶额道:“呃……我倒忘了要和你说此事,她已经不在了……”
常思豪惊道:“怎么,她过世了,什么时候!”【娴墨:什么时候,倩肖夫斯基惯例,下回分解呗,小常这智商捉急啊!是谁,把泥,写成,介样子……是那,阿哲·倩肖夫斯基,夫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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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丰连连摆手:“你别误会,无肝将养些时日,身子已然大好,回首这十年面壁的光阴,想來心中也有所领悟,前天在书背页上留下首诗,人就走了!”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黄薄的书册來。
那是一本手抄的庄子《逍遥游》,篇幅不大,只有几页的样子。
常思豪抢过直接翻到背面,只见上写几行小字:“该放手时便放,莫待不放不成,心有牵挂是心病,洒脱无须有人疼,特立自独行,何须背囊篷帐,想要就去远行,逝路留与身影顾,踏遍天涯歌不停,畅意好生平!”
常思豪看完最后的落款,茫茫然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担心,欢喜的是无肝显然已脱去心枷,超离了丧子的苦痛,担心的是老人家偌大年纪,身体又不好,此番独身浪迹天涯,实是生死难料,说不定这首诗便会成了她的绝笔。
妙丰又拿出一个小贴,常思豪接过打开,原來是无肝写给自己的一封书信。
上写道:“小常我儿:见信如面。
孩子,我本是个无知的女子,大半生活得昏昏噩噩,蒙你不弃,将我唤作娘亲,近來思及此事,于宿梦之间亦喜难自禁,回想年青时嫁与帝王为妇,每日精心梳理打扮,盼他等他,却是十有九空,那时我常常在想:‘难道我活着,就是每天等待这些,’可是大家都是如此,日子也便这么过下去,后來跟随卢靖妃做下错事,心里又是害怕,又是内疚,等自己有了孩子,也不知该怎么疼他才好,终于爱他却害了他,人间这一场,我沒有做好妻子,沒有做好姐姐,更沒有做好一个母亲。
皇宫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说不清楚,几十年了,剩在心里的仅仅是几块墙壁,几个窗棱,身边的宫女和太监就像墙上的砖,一块块,一层层,看得见,却记不清,我儿载壑的样子也如点墨滴入江河,早模糊尽了光影,留给我的,就只有那一个名字和整日整夜锥心的痛,那天我看到你和载基,忽然觉得活着是件很奇妙的事,鞑靼、大同、俺答、钟金,这些人名和地名对我來说,只是一个词,几个字,沒有一点形象、一点生动,延伸开去,天下所有一切,对我來说莫不如此,我才明白,自己原來活在一片虚无之中,如今该是改变这一切的时候了。
你那一声娘亲,把我从梦里拉回到了人间,你对娘孝,我对儿亲,天下的母子都是一样的,你的眼泪我懂,你我并非谁是谁的替代,而是相互读懂了彼此的感情,我对此由衷地高兴,孩子,你來京师,自有你的想法、有你的报负,可是娘从你的眼里能看得出來,你这孩子天性良善,终是斗不过这京城的人,娘无知少识,也不知该如何说你劝你才好,其实天下自有天來管,运势半点不由人,但愿你能小心谨慎,以自己为重,莫为国事轻身、为理想送命,不管将來进退如何,走到哪一步天地,都要好好善待自己,好好地活下去,切切!”【娴墨:前章谈仙说道,是发真言,此章手信,亦见无肝肺腑,字里行间,并无半点贵妃习气,全是母爱,更是真言,】
妙丰见常思豪眼角湿润,劝道:“如今无肝才是真正的离苦得乐,你该替她高兴才是!”
常思豪点头:“是!”将信小心折好,揣进怀里,妙丰道:“那册书你也拿去罢,《逍遥游》乃是我道门经典,有空读读,对你也有好处!”她长长呼了口气,又道:“我的行功法门,你真的不学么,再过几日收拾一下东西,我也要离开了!”常思豪一怔:“怎么,真人您也要走么!”妙丰点头,缓缓叹道:“有些东西,人总是要面对的,老皇爷去世已经一年,我留在这里,也沒有什么意义,我准备去海南见师尊谢罪,我们都老了,有些事如果不去说、去做,只怕就……唉……”
安碧薰凑近道:“师父,我待会儿去和皇帝哥哥说,不要他封什么公主,我也要和你一起走,去见吴祖和安师伯他们!”妙丰道:“傻孩子,你是皇家的血脉,跟着我有什么好!”安碧薰低头道:“我留下來又有什么好,不过是徒增烦恼!”妙丰怔了一阵,伸出手去拢着她头,满目爱怜:“也罢,留你一个人在京,我也不放心!”略叹一口气,扬起脸來笑笑:“情是烦恼根,世上能断有几人,学來修去,无非寻章摘句,修去学來,总在门外徘徊,事事看得破,事事忍不过,可笑,可笑!”说着连连摇头,落寞无限【娴墨:修行人多如是,外人看着潇洒高深而已,】。
常思豪将手中书册一晃:“这本书我虽沒读过,但逍遥俩字想也不难明白,我听人讲佛家说慈悲,实为大爱,那么庄子讲逍遥,无非也就是要人活得快乐自在吧!大爱是情,快乐也是情,真人刚才还说要法合先天,体道自然,那么天赋人情,喜怒哀乐自然也是随性才好,又何必加意克制呢?”
妙丰失笑:“你想得太过简单,全是望文生义……”安碧薰道:“望文生义,这个词原來是贬义么,所谓文为心声,文达心意,我倒一直觉得,能够见字会心,正是与古人沟通的捷径【娴墨:鬼神夜哭正为此哭,】,今人思绪太多,总在一个字词背后想出无穷含意來,左搭右拐,难道不是更易堕入偏见【娴墨:又兼是作者藏奸的话,不可作正面听,】,如他所言,人非草木,岂能无情,不放纵、不恣意、不压制,从心所欲,对世陶然,倒更像是符合自然大道呢?”
妙丰怔然片刻,似生感慨,直目吟道:“了一万般皆毕,休分南北西东,执文泥象岂能通,恰似哑人谈梦,沒想到你们两个孩子简心素意,却可通灵,唉!我这些年,可真算是哑人谈梦,白费功夫了!”
安碧薰笑道:“法法法元无法,空空空亦非空【娴墨:万物皆空,唯性不空,故曰空亦非空,】,静喧语默本來同,梦里何曾说梦,有用用中无用,无功功里施功,还如果熟自然红!”
这几句紫阳真人张伯端的词,本是妙丰平常所教,此刻听女儿吟來,如何不明其意,她登时会心而笑,也不再难过了。
安碧薰道:“小常哥哥,今天过小年,皇上要大宴群臣【娴墨:小年祭天,隆庆带人大搞仪式,小常必不喜听,读者也必不爱看,故勾引至此,为的是脱开烦闷,又将无肝事一结,为后文铺陈,此时提起,知又要引回正文,】,听说戚大人还特意荐请來了昆腔戏班子來助兴,是不是!”
常思豪心里一翻,忙问:“谁说戏班子是戚大人所荐!”
安碧薰笑道:“这算是秘密吗?大家都知道啊!”
常思豪大急,向妙丰急急施了一礼:“真人,我有些急事要去办,失礼了!”安碧薰道:“你是去见皇上么,我也一起去!”妙丰道:“你的事什么时候都能说,何必赶在今天!”安碧薰央道:“师父,反正也要走了,顺便看一场戏,有什么打紧!”
妙丰知道女儿这些年來跟自己清修甚苦,平常也沒有什么娱乐,此番离京,也许今生今世再沒有机会回來,让她留些回忆也好,瞧着她此刻兴致颇高的样子,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娴墨:逍遥去了,去了就是逍遥否,曰否,真逍遥,是要控心,不是看了戏才高兴,而是永远那么平静自在,这才叫逍遥,不为外事外务所拘方为真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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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灶仪式在乾清宫中进行,虽比不得一年一度祭天典礼的盛大,却也办得十分隆重【娴墨:民以食为天,祭灶何尝不是祭天,】。
仪式早已经开始多时,迎神、奠玉帛等程序都已走完,此刻近侍、几大阁臣和重要官员在殿内,其余侍卫、军士、乐手各色人等在殿外,一个个规矩谨慎,连大气也不敢出,都随着隆庆正叩拜灶王,号声肃穆,响彻宫院,予人一种无上庄严之感,常思豪和安碧薰见这情景,也不便声张,只遥遥在外围相候。
刘金吾小步凑近,冲安碧薰低低道:“你怎么來了!”安碧薰被他这一问,忽地掩住嘴唇,这才想起有“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的规矩【娴墨:儿时过小年,也随大人拜过,倒沒听说有这规矩,今人连灶也沒了,总不成拜吸油烟机……】,忙道:“那我先避一避吧!”刘金吾回头瞧瞧,冲她挤了挤眼儿,低低道:“神仙这就快祭完了,也不用走太远!”常思豪在底下一把抓住他腕子低道:“梁先生和戏班子到了么!”
刘金吾点头:“到了!”
常思豪扯着他道:“走,带我过去!”刘金吾略笑:“这急什么的!”常思豪道:“要他现在改戏还赶趟,否则就來不及了!”刘金吾挣道:“改戏,为什么要改戏!”常思豪冷冷道:“事情是你办的,你会不清楚,宫里人都知道戏班子是戚大人请的,徐阁老一查便能抓到证据,那岂不是要坏事!”
刘金吾笑了一笑,瞧瞧周围人等,由于刚才说话声音极低,并无旁人注意这边,他使个眼色,拉常思豪避远了一些:“二哥,咱们当朝这几大名将,李成梁在北,俞大猷在南,王崇古在西,胡宗宪早已被打倒,京里就他戚继光一个,又是新近被挤兑过的主儿,只要这出《精忠记》一唱出來,就算咱们不到皇上耳根边去添油加醋,你当徐阁老还能不明白么【娴墨:妙,小刘才是真鬼,】,戚大人自己沒有底气,让我替他遮掩,可这本來就不是能遮掩住的事儿,我这么做,就是为了推他一把,破釜沉舟,让他彻底站出來,他那么多军功背在身上,有什么好怕的,当武将沒点儿底气,猥猥缩缩,那成什么样子,【娴墨:官场之黑,真能使英雄气短,戚大人一代名将,竟被纨绔子弟如此低看,实实可怜,】”
常思豪凝眉失语,他这做法未免过激,但对付徐阶正缺乏力量,用这个办法确能将戚继光紧紧绑在自己这边【娴墨:有此心,也是默默往戚大人腰里插了一刀,戚大人这两柄胁差沒白赠,两位兄弟都回礼了,绝响说小常变,小常自以为沒变,其实也是有变的,只是人人变,人人不自知罢了,】。
此时众官拜罢灶王,都站起身來,仪式已经走入尾声,刘金吾瞄到一眼,赶紧贴近些道:“戚大人的交游也广着呢?咱们仨一个头磕在地上,我不会害他的,您就放一百个心吧!”使个速回到了队伍之中。
过不多时鼓乐声起,军士后队变前队当先开路,宫庭侍卫在后,带同百官离开乾清宫,穿过建极、中极两殿,來到皇极殿外,军士分散列于须弥座下,有内侍引导百官鱼贯而入。
这大殿纵深高宽均达数十丈,极其雄阔,殿中北方正对着大门的是六尺高的紫宸台,上面设有高约五尺,宽四尺余的巨型金銮宝座,背后是七扇雕龙屏风,四周置有铜胎珐琅宝象、仙鹤等物,盘龙香亭中缕缕青烟流溢,暖香透人,将紫宸台烘托得宛如仙境,殿中七十二根通体描金的楠木巨柱上画就了龙翔云海,被宫灯一打,金澄澄光彩照人。
殿中早摆好六十张黑色长条卷边高几,边角圆润,是当下流行的的苏式风格【娴墨:苏州式,第一想到苏俄,反而很喜感……】,几后设有方凳,上铺薄白软垫,这些几案围绕中间空场,整体呈放射状向殿两翼延伸,与金銮宝座相距有十数丈的距离,在紫宸台与百官席位之间的宽阔空处,有四张八字型排开的几案颜色明红,颇为扎眼,座凳比别处的也都要宽大一些,尤其左首第一张,后面摆的不是普通方凳,而是一张带靠背的太师椅。
内侍引导众官按品级入席,常思豪所在位置是那四张朱红几案之下的最前排,落座之后,就觉有低低的话音在大殿中弥漫开來,放眼望去,众官邻者彼此以目相顾,口唇轻动,窃窃而语,他们坐姿端正,若不仔细分辨,便瞧不出是哪一个人在说,谈论的话題也无非是皇上自打登基以來也沒怎么上过朝,今天得此良机能见皇上一面,可得好好珍惜之类【娴墨:歌星沒事还上个节目露个脸呢……】。
常思豪心想敢情和这帮大臣一比,我这平民百姓反成了见皇上次数最多的了,不由暗自好笑。
此时自殿口处并肩走入两人,其中一个中等身材,头戴乌纱冠,身穿大红袍,腰横麒麟宝带,皮肤白皙,眉目斯文,看面相四十來岁年纪,一边走,一边微微倾身与众官致意,另一个年纪则要大些,身形微胖,黄脸膛,走起路來下颌抬高,及颈的长须几乎翘到水平,眼中带着些不耐烦的样子,对两侧向自己行礼的官员理也不理。
常思豪听众官都叫那白脸人为“张太岳”,想必那便是张居正了【娴墨:第一部秦府夜宴,先报菜名,荆零雨在口福居一番谈话,又点菜色,朱情在桌上摆盘碗碟筷,是细盘锅底,中间多人多次谈徐阶、聊居正,是闻菜香,四大阁老经此一番品逗调理,此时方端上桌,却还是一样一样的上】,这时刘金吾的声音低低道:“那黄脸的就是陈以勤【娴墨:老陈是黄瓜,刺头一个】,当年也在裕邸做过讲师!”常思豪回头一看,原來他就侍立在自己身后不远。
陈张两人一路走到上首那四条朱案处两下分开,张居正坐了右边的末席。
陈以勤來到左边第三席位,瞧瞧上首那张带靠背的太师椅,鼻中轻轻一哼,移开目光,向张居正道:“叔大啊!咱们换换!”张居正一怔:“怎敢让先生居末!”陈以勤过來道:“客气什么?左边右边,哪边不是一样!”
张居正见他已经到了身边,也不便再推阻,起身去往对面,此时众官员一阵喧动,原來次辅李春芳走进殿來,正与大家打着招呼,李春芳字子实,号石麓,生得个子高挑,容貌清矍,左右揖手之际,大袖扬洒飘逸,不似官员的稳重,倒颇有几分道骨仙风的模样,脸上也是笑意盈盈,和谁都是客客气气,【娴墨:春芳名字娘气,人也娘气,众官何不称方姨,】
常思豪见三大阁臣依次落座,就空下了那一张太师椅,那显然就是为徐阶准备的了,可是众官都已坐定,迟迟仍不见他露面,回头想问问刘金吾,却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大殿之中尽是百官低语的嗡嗡声,陈以勤颇不耐烦,两手揣在袖中,仰头吐着气闲望屋顶的藻井,李春芳笑吟道:“风云吐纳常恣意,白龙一线上轩辕!”【娴墨:芳姨妙人,老黄瓜沒惹你,你倒撩拨人家,】
屋顶藻井正中有一蟠龙盘绕,口中所叼银球传为上古黄帝所制,称为“轩辕镜”,殿中广旷生寒,陈以勤呵出的气正如一线白龙直上,一旁的张居正听这诗将此情景描得活灵活现,颌首淡淡一笑,【娴墨:还是小张矜持,】
陈以勤眼睛半睁,斜着李春芳:“好,好,状元公不但青词写得好,诗句也是张口就來,佩服佩服,老朽不过是进士的底子,跟你这紫薇星转世的状元公一比,可是远远不如了呀!”
李春芳心里明白:陈以勤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自己这状元却是嘉靖二十六年中的,论资格自不如他【娴墨:七十年代大学生就看不起九十年代高校扩招的大学生,一样一样的呢】,而自己靠青词获宠,也更算不得什么露脸的事情,陈以勤张嘴就提这个,显然是在寒碜自己,他也不生气,一笑道:“先生谬赞了,人生在世,才能不过是一桩小事,要想有所成就,时运命理也缺一不可,你看咱们徐阁老以探花及第,却能坐上首辅之职,不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么!”
徐阶的探花是嘉靖二年中的【娴墨:相差十八年,徐阶:俺们那是跟总理一起留洋那批……】,论资历,陈以勤比人家又差得远了,而且当年徐阶的青词也深受嘉靖的喜欢,李春芳虽沒说出來,陈以勤又怎能听不明白,知道他这话里话外客客气气,实际却是在嘲弄自己要才沒才,要命沒命,时运不济,资历更沒什么了不起,当下重重哼了一声,张居正赶忙给两人打起圆场。
常思豪离他们并不太远,瞧着这情景心想:“这仨人加一块儿少说也有一百五十岁了,怎么一张嘴就你嘲我讽的!”身后有人低低轻笑道:“二哥,开眼了吧!这还不算什么?内阁里头议事争起來相互辱骂也不稀奇,以前还有过相互揪胡子打架的场面哩,这帮老头儿,一阵阵的跟孩子也差不多!”【娴墨:内阁中打架事,史载有过几起,和今日立委打架新闻对看方有趣,】
常思豪侧头回看:“你刚才上哪去了!”刘金吾道:“我带薰儿更衣去见皇上了,她穿着道袍成什么样子!”便在这时,大殿中嗡嗡的说话声骤然肃止,身边左右衣衫簌响,百官齐刷刷地站了起來,避席而立。
殿口处现出一个瘦小的身影,头戴七梁冠,加长绒护耳包,身穿一袭青色皂领罗衣,白纱中单,赤罗青缘蔽膝,腰间珠连玉佩长垂至踝,在极为缓慢的步伐中轻轻摇动,每迈一步,上面的玉滴与冲牙便轻轻碰出滴嗒的响声。
一众官员折身施礼,都道:“阁老安泰!”大家众口一辞,声震屋宇,气势极是恢宏,显然是平常都说惯了的。
徐阶脸上堆叠的皱纹动了一动,鼻腔中发出“嗯”地一声,算是答复。
常思豪瞧他眼皮低垂,似睁似闭,倒好像是睡着了在说梦话一样,忖道:“瞧他这副模样,莫不是老糊涂了!”
只见他保持着原來的步调,从众人面前缓缓走过,百官躬着身子静静如僵,一时间大殿里静得只剩下呼吸之声,【娴墨:不错不错,还有气喘,要不还以为也是活死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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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等徐阶在那张太师椅上落座,众官这才各自归位。
徐阶缓缓道:“叔大,老夫行得迟缓,晚了一些,刚才你在劝说些什么?似乎有所争议!”常思豪心中一懔,想他刚才不在殿内,竟能听见张居正解劝二人,显然耳音颇好,这副迷眼不睁的样子自是装出來的,只听张居正道:“回恩相,刚才我三人闲聊几句人生命理,李次辅与陈先生观点不尽相同,学生参与其间探讨一二而已,大家并沒有什么争议!”
徐阶摘下耳包,道:“人生命理,这个问題好啊!李次辅怎么说!”
陈以勤道:“李公刚才言说,咱们徐阁老以探花及第,却能坐上首辅之职,显然才能不过是一桩小事,而运气才是必不可缺的,【娴墨:大老陈,竟敢明目张胆黑我家芳姨……】”
李春芳登时大窘,刚才陈以勤转述这些虽然字句不差,可是搁在这一说大变其味,倒显得自己对徐阁老很瞧不起,似是在说他能有今天,全是靠运气了。
徐阶知道李春芳一向以自己马首是瞻,自然不会贸然出言不逊,淡淡一笑道:“今天陈先生怎么坐了末席,莫非以为这席位要从尾处倒排么!”
常思豪刚开始还沒听懂,再仔细一想,这才明白:四人正常的座席位置由高至低,依次是徐阶、李春芳、陈以勤、张居正,按左首、右次、左三、右末的乙字顺序排列,陈以勤提出和张居正换位子,那么如果仍以张为末席倒着数去,李春芳的位置便成了首席,原來他换这一个位置,其实已经是向徐阶暗暗发起了挑衅,沒想到被徐阶当场识破,一句钉死,反成了自取其辱,偷眼向陈以勤观察,他脸上果然有些挂不住【娴墨:小常实料错了,老陈是不愿挨徐阶,徐阶看出來才说这话,真真是他在编故事损人,】。
徐阶笑道:“依老夫來看,子实说得很对,命理气运,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很多人性情刚愎,以为人可胜天,行事往往只仗一时血气之勇,妄自作劳,到头來也只能空费心力而已,老夫能一路走到今天,除了皇上的恩典,诸位大人的帮扶,还有一大半,确是靠运气无疑!”
张居正道:“恩相所言极是【娴墨:小张节操何在】,命理本來包罗万有,气运【娴墨:小动心思,运气气运,看似相近,实大有区别,气运者,因气而生运,是气足方有运,即现代人讲的“机会总留给有准备的人”,运气则不同,是因运而得气,如遇贵人、捡钱包一类,与自己何干,】自是不可或缺,然恩相德识超迈,天赋高才,更是我辈望尘莫及!”众官员闻言,纷纷点头应和,殿内一片颂声哗响,常思豪放眼瞧去,这些附合的官员至少占到七成以上,心头不由得沉重了几分,隔着过道斜对面的位置正坐着戚继光,此刻正左瞧右望,目光闪烁,显然也大是不安,倒是他身边有一人眉目如画,英气四纵,闲适的神情与之形成鲜明的对比,仔细瞧时,却正是郭书荣华。
“当,!”
钟声鸣响,豁然悠亮。
乐声飘起,两队乐手怀抱丝竹笙萧随之而來,在演奏中走位排于两侧,曲声扬越,气象极是富丽堂皇。
在大太监李芳和冯保的引导之下,隆庆自后款款而入,群臣急忙跪伏于地,恭候他入座。
隆庆已经换去了祭灶时的通天冠,此刻戴着长方形的金綖衮冕,前后垂有五彩玉珠帘,身上玄衣黄裳,绣满日月龙纹,华丽异常。
他从侧阶登临紫宸台,于宝座上缓缓坐定,身后宫人分列两厢,曲声为之一歇。
隆庆摆手,李芳传话道:“皇上有旨,众卿平身,请坐!”【娴墨:传的话,庆哥是真不爱吱声】
群臣称谢颂恩,行过叩拜之礼方才归坐,近來内廷变化甚巨,如今李芳已被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在侧却静静不语,对比之下,形势更是非常明显,官员们彼此间相顾点头,心里都有了数。
李芳和隆庆对了个眼神,向前两步,将手中拂子一甩,担在臂弯,面带微笑向众人高声道:“皇上有旨:家国国家,国即是家,今日设此国宴,亦是家宴,天子爱民,臣子爱君,大家君臣同乐,共谋一快,莫谈政务,但求开怀为好!”
群臣面面相觑,都把目光递向徐阁老。
徐阶揖手道:“皇上圣明,臣等遵旨!”众官亦都依样作揖相答,忽一人站起身道:“启禀皇上,臣有国事启奏!”嗓音极是豁亮,众人目光聚去,那人出自言官坐区,正是文林郎詹仰庇,【娴墨:瞻仰屁也,史上真有此人此名,不知父母是何心态】
隆庆一见是他,心中便生烦恶,言官之中派系混乱,整日里不干正事,不是弹劾这个就是弹劾那个,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臣子之争,此人却专和自己过不去,得闲就四处打听宫中琐事,编排是非大肆宣扬,有错挑错,沒错就來个无中生有,为的不过是效仿海瑞,想捞一个忠臣诤臣的美名【娴墨:仰庇为人实如此,陈皇后有病,换个安静地方疗养,他打听到只言片语,居然能构想到是皇上虐待所致,上疏参皇上,家乡竟然把他当好人供起來,不知是何心态,】,现在他要发言,若是不让他说,便是封阻言路,不讷忠谏,要是听吧!他还指不定能说出什么來,管是捕风捉影,还是胡乱猜疑,反正言官们正缺话題,跟在后面你一句他一句地发起议论,那就乱了,【娴墨:明朝皇帝各种毛病极多,全在人挑上,更在人逼上,人言明朝黑暗到极致,其实哪朝哪代不如此,只不过明朝记得清楚罢了,不和谐,自然毛病全露在外面,一和谐,人们看不到,不给你留史料,黑朝也变圣朝了,】
李芳也是在皇帝身边伺候久了的,一眼扫去便明白隆庆的心意,詹仰庇不过是个散官,他也不放在眼里,当下说道:“詹仰庇,今天是小年家宴,娱乐为主,不谈政务,刚才皇上这话你沒听见吗?”
“沒听见!”
这一声喊出來,震得大殿内起了回音,百官听得浑身战栗,胆子小的早尿了裤子。
李芳惊目道:“你……你好大的胆子!”
詹仰庇道:“刚才都是你在说话,皇上哪里发出过半点声音,你竟刻意混淆,当众妄行僭越,要说胆子,詹某自认确是不小,不过怕也沒你李公公的大吧!”
一殿寂寂,李芳眼睛瞪大说不出话來,臂弯处拂子抖动不己,冯保在侧冷眼静观,面无表情。
隆庆缓缓开了腔道:“詹爱卿,李芳所言都是朕的意思,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他声音虽然不大,但身处高台之上,音波降散,在巨柱间往复激荡,扩展数倍,自然显得宏亮慑人。
众官中许多人还是第一次听到皇上说话,身子都低了一低。
詹仰庇毫无惧意,昂然道:“启禀皇上,自上次朝会以來,臣等百官已经大半年沒再见过皇上,臣斗胆要问上一句,皇上潜居深宫,究竟都在做些什么?”
御史张齐暴然起身道:“詹仰庇,你胆敢对皇上如此说话,这是大不敬!”
詹仰庇一扭头眼睛瞪圆,声音比他还高:“皇上是有道明君,詹某直言相问,有何不可!”
张齐怒道:“皇上让你说话,不是让你咆哮!”【娴墨:皇上沒让说话,此公跳出來咆哮,倒说人咆哮,心里沒谱之极,明朝言官比这沒谱的有的是,如蔡汝贤看皇上瘦了,就上疏规劝皇上要远女色,多看史书,就好像亲眼看见了似的,那联想能力比科幻作家还高一筹】
詹仰庇负手扭脸不屑瞧他,道:“詹某生來嗓音宏亮,乃一身正气使然【娴墨:有理不在声高,庇君淡定】,那些奸佞小人,自己作贼心虚,听不得虎啸雷音,不是詹某的过错!”
隆庆静静地瞧着这局面,他知道,当年父皇每每气急了就把言官拉下去廷杖不是沒有原因的,自己登基以來也已经亲身领教过他们的厉害,上一次弹劾高拱的乱相现在想來还心有余悸,这帮人越挨打声望越好,自己若是动气动手,不管对与不对,都要落个害贤的骂名,当下将眼神向四大阁臣的席位递了过去,【娴墨:事情來了,自己不认同的,要让下面人发言,自己躲在背后观察情况,这是领导大学问,职场上混不出样子的当细读之,笑,】
徐阶眼皮不抬,静默无语,李春芳一笑,和颜悦色地道:“两位不必争执,詹大人,你的忠心可嘉,意思大家也都明白,皇上虽不上朝,却向未敢忘天下大事,很多事情,也不是非得上朝才能解决的,你等只要忠于职守,办好自己手边的事情就好,大家各司其职,上下一体,同心同德,自然能够使我大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娴墨:还是芳姨说话绵软好听】
詹仰庇躬身道:“李阁老所言甚是,仰庇心悦诚服!”
常思豪愕然,沒想到他雷声大雨点小,听李春芳一张嘴便缩了,殿内众官却都脸带异样微笑,明白他这是又來了个虚晃一枪,跟着必有后手,【娴墨:大家都是玩这个的,小常智商又暴露了】
果然詹仰庇续道:“既然如此,仰庇就说一件职责范围内的事,此事说來,系属国事,但既然‘国即是家,家即是国’,那么家事也就是国事,国事也就是家事,家宴上谈家事,想來也不算拗逆皇上的意旨!”
隆庆也明白他这套把戏,知道不让他说,定又要搬出祖训先贤,弄个沒完沒了,当下淡淡道:“讲!”
詹仰庇道:“皇上,今年工部尚书徐杲(gǎo)贪墨一案,系李公公弹劾,臣当时觉得大有蹊跷,于是展开了调查,近來终于厘清了真相,徐杲负责修卢沟桥,贪墨不假,虚报冗员冒领俸银也是真,然而他之所以遭到李公公弹劾,是与两人分赃不均有关,当初西苑修建永寿宫,李公公就和徐杲勾搭连环,从中分过好处!”
众官闻言一阵哗然。
李芳以手指道:“你有什么证据!”他声音本就纤细,此刻听來音调逼仄,更是诡异。
詹仰庇道:“要证据还不容易,工部的事情不是工部人自己举报,又不是言官监查出首,李公公在深宫大内,又是如何知晓的,你们往來的书证暗账我已都交上内阁,此刻都在陈阁老手里,你想要看,大可自己去瞧瞧!”
李芳被满座朝臣上百只眼睛瞧得发毛,赶忙跪地叩头:“皇上,绝无此事,请皇上给奴才作主!”
隆庆眼睛向下扫去,陈以勤一见,登时站起身來:“禀皇上,老臣在半月之前将证据都已看过,着人查验之后,大体属实!”
隆庆知道他加上“半月之前”四字,看似一带而过,实则大有文章【娴墨:关乎旨要,故不得不以叙笔写明,】,这种事情知道了就该往上呈报处理,自己沒接到奏章,显然是中间环节出了问題,李芳是经徐阶多次力荐上位,那么陈以勤这话自然是带有“是徐阶在内阁中压制此事”的暗示,想到这儿,眼睛便向右手边扫去。
徐阶眼皮略抬,扫了扫陈以勤,又往紫宸台皇上的身侧瞄了一眼,心知自己根本沒有此类文书过手,根本不存在压下的问題,此事早不來晚不來,偏在小年大宴上公开爆发,显然是早有预谋,而且就凭詹仰庇那点耍嘴皮子的能耐,也根本沒有可能抓到李芳的把柄,如果真有证据在对方手上,那也只能是同样身在大内的冯保在暗下刀子【娴墨:宫外危机四伏,宫内更是剑拔弩张,笔墨篇幅所限,作者只能追小常身后写,顾不及宫内事务,补此一句,等于出墙红杏,春色全有了,】。
他瞥了眼跪伏于地,浑身抖颤的李芳,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又闭上了眼睛,【娴墨:老奸,对付有预谋的事,不理是最好办法,一理,牵起线头必多,敌方就有落实点,准备好的全都能打上來,不动他就白准备了,反而能折挫锐气,这就像一个人特來劲地挑逗你,不住自言自语说奇怪奇怪太奇怪了,就是等你问“怎么奇怪!”,你若忍住好奇不问,能把他生生憋死,】
弃子。
隆庆见他表情如此,心里也就明白了,摆手道:“來人!”殿侧武士应声出列,隆庆:“将李芳收监,细细查问!”武士轰然相应,上前将李芳架起,拖了下去。
隆庆目光转了回來,大声道:“詹仰庇!”【娴墨:屁來了,仰庇兄还不抬头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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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仰庇听这声音打了个激凌,赶忙下席出列,扑嗵一声跪伏于地。
众人眼光都集中在隆庆皇帝身上,殿内一时寂寂无声,落针可闻。
隆庆却不再瞧詹仰庇,朗声道:“上酒!”
内侍鱼贯而來,将酒壶酒具摆在桌上,悄然退去。
隆庆自己缓缓斟满一杯,站起身來,高高举起:“朕自登基一年以來,发生了很多事情,有好有坏,有喜有悲,令朕感觉到祖宗创业不易,守成维艰,肩头益发沉重,诸位爱卿都是朕的股肱、我大明江山安泰的倚仗,來來來,借此机会,让朕先來敬诸公一杯!”
群臣面面相觑,皇上久不上朝,谁也摸不准他的脾气,举杯礼谢,各饮了一回。
只有詹仰庇在那里跪着,撅成个头低腚高。
隆庆仍不理他,在紫宸台上踱着步子,微笑向众人道:“祭灶有句话,叫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为什么连灶王去见玉皇,都要多说些好事呢?朕以为,玉皇也忙了一年、累了一年了,也想好好地过个年,好好歇上一歇,若是过年的时候,底下的神仙们还來告状胡闹,那他一定是不开心的,诸位爱卿以为,朕猜的有沒有道理!”
群臣相互交换眼神,讪讪相笑称是。
詹仰庇脸色发青,头又往下压了一压。
隆庆目光转冷:“都说岁月如歌,生活也当充满诗情画意才好,可是你们之中有些人,却非要把它活成一张张状纸,这又是什么心态呢?”【娴墨:世人遇事多激愤抱怨,正是把自己活成状纸,到老一收,都是官司】
众官一听这话心里已经有了方向,都向詹仰庇瞧去,有的可怜,有的鄙夷,有的幸灾乐祸,自打老皇爷嘉靖驾崩,已经好久沒听见廷杖打人的动静了,看來今天他这顿板子是跑不了了。
陈以勤揖手待要说话,被隆庆伸掌压住,接着道:“朕的意思,不是让你们报喜不报忧,更不是让你们欺上瞒下,是要你们摆正心态,好好做事,公正做事,无事不要找事,有事情,就要直言不讳,要不怕、不躲、不拖,要敢说敢做,敢做敢当!”
他停步负手,藐视阶下:“詹仰庇,你这一状告得沒错,只是时机选得实在不佳呀!”
詹仰庇肩背颤耸,五指抠地,心中狂喜,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此刻也明白皇上这句“时机不佳”实是打趣之语,自己越把自己的罪状说得严重,便越能博得皇上的欢心,当下将头伏低:“臣知对皇上有所冲撞,坏了宴会的喜庆,臣罪该万死!”
隆庆瞥了他一眼,隔了好一阵子,忽然道:“詹仰庇听封!”【娴墨:一波三折】
詹仰庇大喜,额头点地。
隆庆道:“朕升你为云南道监察御史,即刻生效,三日之内,离京上任去罢!”
詹仰庇眼前一黑,脑中嗡嗡作响,做官的都清楚,皇上把京官赶到云南那鸟不生蛋的地方,显然是明升暗降,他跪在地上偷瞄,陈以勤目视自己,在微微摇头,然而隆庆语声冷硬,此时抗旨,显然沒有好结果,他额角渗汗,延哦道:“臣……谢主隆恩,皇上,臣家中老母年迈,忌怕惊扰,只恐三日期限准备起來太过仓促,还望皇上多宽限几天!”
隆庆目光向大殿中横掠而去:“郭爱卿,詹御史老母多大年纪!”
郭书荣华起身道:“回皇上,詹母张氏,生詹御史的时候是嘉靖十三年,时年二十有二,算來今年正好五十五岁,据臣所知,大后天便是她的寿诞!”【娴墨:此处偏用郭卿,何也,有问就有答,答得如此细,东厂在皇上心中地位可知,督公不是白当的,受宠不是沒理由的,然小郭就能把朝中所有人都能背个滚熟吗?曰未必,此必是摸到近來仰庇与陈以勤有动作,故转为工作重点,细查细访,摸透底细故,是谓不写之写,好比如今突然下來个工作组,连精神文件都沒吃透便接待,连领导意图、幕后背景都沒摸清就盲目吃请,那就是等处理的节奏,皆同一理,】
隆庆嗯了一声,道:“五十五岁,也不算年迈,不过既然是老人家的寿诞将近,便宽限你几日,等到过完年再走罢!”【娴墨:寿诞可言可不言,小郭讲出來就是小帮了一把,是何意,非照顾仰庛,实照顾陈阁老脸面】
詹仰庇满头汗冷:“谢主隆恩!”
隆庆语声转柔:“云南湿地民风悍野,常有盗匪勾结地方官员作乱,一直令朕心不安,你到任之后要仔细监察,详参遗漏,勿失朕望,归座吧!”
詹仰庇要求宽限本來是为了拖延一下时间,好找人商量对策,一听这话,似乎皇上还另有用心,隐具别意【娴墨:实无此事,这是做领导玩人高术,饶着耍人,还要让人以为他对你好,所谓打着巴掌给甜枣,让你卡喉憋死而不知】,又萌生出些许希望,当下叩首道:“是,臣一定尽心竭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己,【娴墨:特引武侯话以衬,刺愚之笔】”
隆庆使个眼色,冯保上前一甩拂子,詹仰庇退步入席,开宴之声宣出,曲声又起,殿后飘來两队手托漆盘的宫女,随着轻盈的步履,盏盏裙花散于席间各处,将各色菜品都摆了上來。
隆庆坐回宝座,身边也多了两名宫女伺候,此时曲声一变,娴静悠然,爽如清风送雪,数十名艳姬翩翩入殿,歌舞起來,她们一个个头挽高髻,斜插步摇,明珠缀耳,脂点红唇,上身都穿着红底金线小坎肩,肩峰领口处白绒翻卷,里面罗衣轻薄如蝉翼,半透明材质的广袖下,粉白玉臂隐约可见,水带长绫挥舞起來如花枝逐雾,分外妖娆。
一时间殿内衣香播洒,鬓影摇红,看得众官一阵骨酥肉懒,刚才的紧张气氛也一扫而空。
常思豪无心观看歌舞,回忆刘金吾讲过的场次安排,知道梁伯龙的戏就在这场歌舞之后,内心又开始不安,遥向戚继光方向望去,只见他正礼貌地执杯接酒,表情多少有些心不在焉,郭书荣华给戚继光斟完,显然察觉了这边的目光,又斟一杯,双手捧起,含笑移目向常思豪遥遥相敬,常思豪瞧着他那温文尔雅的样子,回想起他的身世,倒觉颇不对味,感慨之余略陪一笑,忖想不管怎么说,场面上还得要过得去才成,便也举杯示意,喝了一回。
一曲奏歇,众艳姬徐徐收势退下殿去,舞姿却袅袅如烟,仍在众官头脑中缠绵缭绕,令人回味不己。
徐阶举杯道:“今年风雨调和,南北丰收,黄河沿岸也沒有发生大的水害,入冬之后,各地又普降瑞雪,明年一定又会有个好的收成,老臣以为,这都是皇上洪福齐天,我大明的气运昌盛,诸位大人,咱们都來敬皇上一杯如何!”
百官纷纷举杯:“正该如此!”
隆庆与众臣饮过,道:“朕虽受命于天,却日夜惶愧,深怕自己才德不具,误了祖宗基业、天下苍生,幸有阁老将军国大事一体操办,安排分明,替朕排除顾虑,解除忧烦,此天赐阁老与朕为眷倚也!”
徐阶恭谢道:“为君父解忧,乃臣之本分!”
众官都道:“阁老躬勤莅事,竭虑殚精,才德巍巍,秀出班行,可与齐之晏婴、蜀之孔明鼎足而三,并称千载大贤!”
徐阶逊谢一番,与众官又饮过一轮,搁盏道:“皇上,刚才这段歌舞所配乐由,便是石麓所作,【娴墨:芳姨才艺为内阁之冠】”
隆庆知道石麓是李春芳的号,常作谱曲題诗等用,说道:“哦,此曲美韵天和,李阁老果然大才!”
李春芳道:“不敢!”徐阶笑道:“说到文娱等事,老夫鉴赏能力可要差得多了,夸也不知关窍,陈先生,您是品乐大家,觉得此曲谱得如何!”
陈以勤吟哦半晌,淡淡道:“有几处差强人意,大体上不免流俗!”常思豪心道:“皇上刚才夸奖这曲子好,你却说它流俗,这岂非在说皇上不懂音乐么,这老头子果然梗得很!”【娴墨:陈性格太明显,徐阶清楚之至,阴里坏,坏在阴处,就是不直接动,让你自己去撞枪口,】
隆庆笑道:“阳春白雪无人问,下里巴人遍街闻,音乐本为愉人而作,只要奏者畅意,听者开心即可,何须强作雅俗之分呢?”
徐阶仰身向上道:“皇上说得甚是,写來谱去,不过那几个音阶变换,弹去奏來,也无非还是六律五音,细细想想,其实枯燥得很,千年以下琴尤在,百年之后无斯人,音乐给人的无非是当时一段心情罢了!”言罢眼帘垂低,目光一斜。
李春芳被他一瞄,登时会意,笑道:“阁老所言极是,日日歌舞琴音,确也让人听得生厌,倒是近日咱们京师來了一位金刚上师,不但能医百病、治隐疾,而且能够隔盒观物,透视人体,颇具神通法力,比之歌舞音乐,趣之百倍矣!”
隆庆奇道:“有这等人物,有机会倒该瞧瞧!”徐阶道:“老臣也听过此人,这位上师道德高深,确实很了不起,听说他日前曾在白塔寺搭台讲经,不过昨天台子已经撤下,似乎人已经走了!”
隆庆略感失望:“高僧逸士,行踪飘渺,原是难以捉摸,可遇而不可求!”
李春芳一笑:“皇上不须遗憾,这位上师此刻就在午门之外,皇上要见,立即宣召就是,【娴墨:失望之后忽來希望,才能“喜出望外”,可知皇上的感情,都是人操纵出來的,领导不会当者,往往被下属这样玩來玩去】”徐阶一怔:“怎会如此巧法,【娴墨:替人置疑在先,掩了众人的口,实为一托,】”李春芳笑道:“家慈近來身体欠佳,找些医生看过,不见效果,便特意派人去请了上师,准备等散席后一同归家为她诊治!”徐阶道:“哦,原來太夫人身体欠安么,这些天内阁事情虽多,安排出三两日假期倒也无妨,大家抽空过府问慰一二也好,怎地不见你叨念,【娴墨:一唱一和,话如家常唠起,装得毕真】”李春芳拱手摇头道:“多谢阁老,春芳怎敢因私废公,我请上师低调过府【娴墨:这会儿都上金殿了,低调岂非正是高调,】,正是怕事情外泄,惹得同僚挂念【娴墨:这回全知道了,明后天送礼來吧!】!”
隆庆道:“李阁老公廉自好,实是难得,既然如此,便不要让上师再等了,传信下去,让他先去为老夫人诊病为好!”
李春芳笑道:“皇上,臣母无非旧疾复萌,并不严重【娴墨:是何言也,】,今天大喜之日,还是先召上师进殿表演献技,臣母若得知皇上龙颜大悦,也必欢喜【娴墨:可知忠在孝先,主上之乐,又在母亲性命之上,作者黑人从不吐脏字】【娴墨二评:阿哲,赐汝名卡秋莎·黑死洛娃,赴普里皮亚季上任去罢……】!”
隆庆瞧着他,含笑点了点头【娴墨:心里有数着呢】,道:“好,來人哪,宣!”
宣召金刚上师的声音由内侍们一段段传递出去,仿佛一枝箭在接力射远,刹那间穿彻殿宇宫墙,【娴墨:歌舞后本待是梁家班唱戏,偏徐阶横插一杠,何也,一显其玩弄皇上的手段,二继歌舞之后,又将仰庇告状事一冲,使前事更淡,三托读者之心,使悬念不即时便破,令文气绵延起伏,不至过促,所谓行文走韵,除要品音韵,还在看文韵,韵之妙在起伏、在转折,人皆知文似看山不喜平,其实未知文章三味,必得文似绕山上下行,风摇谷摆两足轻,方算入门,】
功夫不大,就见丹巴桑顿随同武士向殿口直行而來,他身穿一套素白单衣,足下红布靴,看上去甚是单薄。
进殿之后前行两步,便被武士架戟拦住,他向左右点了点头,示意明白,驻足朗声说道:“噶举派护法金刚丹巴桑顿,拜见陛下,愿大明国运昌隆,陛下万寿无疆!”言讫合十施礼。
隆庆听到噶举派三字脸色一定,瞧瞧李春芳,目光又略向徐阁老那边带了一眼,身子向后靠了靠,微微点头,悠然道:“上师这是从哪里來啊!怎会到了我大明京城!”
丹巴桑顿垂首道:“小僧自乌司藏【娴墨:印象中明朝老地图似称西藏为乌司藏宣慰司,】曲水雄色山而來,沿途广传佛法,治病救人,京师亦是小僧旅途中的一站,因小僧所在的雄色寺与白塔寺颇有渊源,故而在此少作羁留!”
隆庆道:“哦,那这道路可是不近,上师旅途劳顿,可是辛苦得很哪,來人,赐座!”有内侍搬过方凳,丹巴桑顿见他如此亲切,倒也有些意外,施礼道:“多谢陛下!”说完甩袍落座,腰身笔挺法相庄严,极有威仪,看得众官啧啧赞叹,隆庆闲闲道:“上师可走了不少日子吧!”丹巴桑顿点头:“小僧这一路行了足有半年。虽然旅途多艰,但为传法度人,救众生于苦难,这点小小的辛劳,也实在算不得什么?【娴墨:坐着來的屁股也疼呢?救众生于苦难,何不先下轿让光脚的力工歇歇,】”
隆庆一笑:“据朕所知,从京师出发,每日不停地行走,确需半年时光才能赶到藏区,不过上师既然说沿途广传佛法、治病救人,想必每到一处都要停留,仍能用如此短的时间到京,那倒真是很了不起了!”
“这……”丹巴桑顿眼神一变,脸上便有些发僵。
徐阶淡淡笑道:“所谓‘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大言者,世之真言真理真法也,故必简白直接,淡然灼然,小言者,世之虚文假话臆语也,方才旁征佐引,琐碎纷繁,世间凡僧俗道每每设坛辩经,长篇大论,却都空洞无物,比之上师的一言醒世,实不可同日而语,上师医道高明,治病更只需一两指戳去便立见神奇,听说这些日在京诊治疑难,活人无数,令在座许多位大人都有受益,可有此事,【娴墨:先讲理,后调实证,老徐使活有次第,】”
殿中登时嗡声四起,不少官员都点头称是,夸赞丹巴桑顿如何高明,治好了自己或是别的亲戚。
隆庆眼光四扫,不置一评,直到议论渐息,这才一笑:“乌司藏土地贫瘠,生产低下,藏民生活艰苦,朕一直为此挂心【娴墨:笑话,挂的岂是民生,】,然离京师较远,往來消息不便,不能时时详察,上师想必在藏区也经常深入村镇讲经布道,不知如今百姓生活景况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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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巴桑顿一听隆庆主动问起这些,自是正中下怀,说道:“回陛下,藏区百姓原來确是生活困苦不堪,一方面是自然情况恶劣,地理条件使然,更多的却是人祸【娴墨:下引】,原來的藏王仁蚌巴·阿旺济扎诽佛谤佛,不信因果【娴墨:信仰摆在前,是根子】,罔顾民生,倒行逆施,作威作福【娴墨:政治作风在次】,致令广大农奴生活困窘,苦不堪言【娴墨:民生最后,】,阿旺济扎去世之后,他的家臣辛厦巴·才丹多杰将事务接管了过來,此人一心向佛,为人善良,减免了许多农奴的租税,而且鼓励生育,发展农牧,穷困者拨粮供养,广大藏民皆感其恩德,都亲切地称他为‘藏巴汗’!”【娴墨:“都亲切地称他”,黑得趣,真耳熟能详,都懂,不赘,】【娴墨二评:“高跟碾碎纳粹蛋,皮鞭抽爆独裁魂!”壮哉我大黑丝洛娃,】
他说着说着,瞄见徐阶看似不经意地缓缓摇着头,忽有所悟,忙就此打住,【娴墨:是老徐知味,嫌其促,更知其漏相意】
隆庆居高临下,眼睛來回扫动,呵呵一笑:“原來如此,看來上师对藏区政务了解颇多,今日有这个机缘相见,可得陪朕好好聊聊!”一招手,内侍将一桌酒菜摆上,丹巴桑顿合十称谢。
隆庆带头举杯,邀他和百官饮过一回,笑指道:“上师,你左手边那一坛,名为东坡肘子,乃是北宋时期大文士苏东坡研创,风味极佳,东坡居士深通佛法,与许多高僧都是朋友,他创的这道名菜,上师不可不尝!”
丹巴桑顿点头称是,夹了一大块搁在嘴里,感觉入口滑顺,味道香浓,实是妙不可言,连连点头称好。
陈以勤见隆庆眼含笑意,早明其心,当下忽作讶然道:“上师是佛门中人,怎么不禁肉!”
隆庆大惊,嗔责道:“朕一时疏忽,倒把这事忘了,冯公公,你怎么也不提前提醒,这岂非是大大失礼!”冯保忙躬身赔罪:“是,这都是奴才大意,该死该死!”【娴墨:给领导接屁,换在当今也是头等大事,一要及时,二要接得稳,如何及时,如何稳,答:非用脸接不可,仰庇曰:不要抢我生意,】
这一來事出突然,丹巴桑顿抬头瞧着两人,嘴里那块肉咽了一半,含着一半,不知该吞还是该吐,怔怔愣在那里,殿上刚才还在夸奖丹巴桑顿的官员们登时尴尬无地,静寂无声。
徐阶淡然笑道:“皇上有所不知,佛门中本无禁肉之说,只是梁武帝萧衍【娴墨:帝号加名字,是为行文让人看得懂,更是透徐阶把史上皇帝当普通人看,故直呼名不显敬意,不敬古人,岂敬当今】一心向佛,才下令僧侣必须断肉食蔬,自此传遍海内,成为中土佛教特有的规矩,其实释祖当年行乞于市,讨得什么便吃什么?其中便难免有肉,既为施主的供养,内有无量功德,又岂能丢之弃之,只要眼不见杀、耳不闻杀、非己所杀,即为三净肉,食之无妨,【娴墨:事实如此,引來为证竟不牵强,反显学问,老徐岂止阴里坏而已,坏也要有本事才行,】”
丹巴桑顿呆这一呆,也缓过神來,咕噜一声,将那半块肉咽了,朗声【娴墨:嗓子眼都糊上猪油了还朗声】笑道:“徐阁老学识广博,所言极是,萧衍【娴墨:直呼其名,不加帝号,可知外族人眼中更不屑】有心向佛,却实不懂佛,众生平等,既要生存则必须进食,食菜蔬便是给禽畜放生,食禽畜亦是给菜蔬放生,有情根身和无情器界虽二而实一,两者岂有分别【娴墨:强词夺理,却是真理,《大剑》中事多如此,正话反说,反话正说,最终评判决留权抛给观众,】,一粒沙中便有三千大千世界,一钵水中更有八万四千条虫,落一足、喝口水便不知要害死多少生命,我等于此看似安坐不动,可是呼吸之间,每时每刻也都在杀生,其实慈悲只在刹那、方寸、一念间,佛法光明照世,要人修的是大智大慧,而非条文细末,若连走起路來都避蚁而行,那便是错误的执著,并非大乘至道了!”
他声音清朗,侃侃而谈,一番话说得合情入理,堂堂亮亮,招來不少赞同的目光【娴墨:当赞,换副眼光看,丹巴桑顿确是真高僧,只是沾了政治,沒法干净,便显处处可笑可耻,】。
李春芳笑赞道:“阁老和上师所言,真乃达悟开慧之语,想來当年梁武帝【娴墨:芳姨不直呼帝名,是敬意,无三人之称呼对比,则不显徐阶之心】问达摩:‘朕一生造寺度僧,布施设斋,有何功德,’达摩言道:‘实无功德,’其意就在于此!”
众官听完,一个个相视点头,拱手敬服道:“两位阁老及上师才识超群,法解高妙,我等不及!”
隆庆目光在群臣脸上往复扫过,那一片颂扬声中,大略上只有陈以勤、张居正和一些武官沒有说话,徐阶眉眼不抬,李春芳则略有得色,坦然接受着众官的礼赞。
他看到这里,眉毛微挑,哈哈一笑:“原來如此,沒想到两位爱卿身为饱学鸿儒,对佛法也颇有研究!”徐阶斜斜向上对空揖手:“不敢当,儒释道三家各具妙谛,老臣不过拈花思果,涉猎一些用以参详国事而已,【娴墨:拈花者谁耶,如此则你是佛了,你是佛,皇上是什么?】”李春芳也含笑逊谢。
隆庆道:“上师,自你进得殿來,寡人并未向你介绍众家爱卿的名姓,你又怎知这位便是徐阁老呢?”
殿中登时一静。
丹巴桑顿笑道:“大明四大阁老皆是治世能臣,贤名广布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徐阶徐阁老年纪最长,才德最高,小僧当然不会认错!”
殿中众官释然而笑,相顾频频点头。
隆庆不再深问,上下打量着他,闲闲地道:“寡人观上师衣衫单薄,值此隆冬之际,不嫌寒冷么!”
丹巴桑顿道:“小僧自幼练就拙火定功夫,不惧寒暑!”隆庆饶有兴味地问:“哦,不知上师能捱住怎样冷法!”丹巴桑顿很是自得地道:“寻常僧侣习练拙火,无非自身生热,略过常人,小僧练此功夫,却曾在深冬入后藏苦寒之地,寻冰封之河砸出孔洞,钻入其中,于激流间打坐,七日七夜出定之时,方圆十丈之内皆雪化冰融!”此言出口,引來众官一片讶异之声,有了解藏传佛教的都知道,当年密勒日巴大师住在雪山之上修行拙火,也不过让房屋周围一圈地上的冰雪融化而已【娴墨:有人住的房子周围雪化一圈实属正常,只是后世一传便无边际,事实上,往往是环境造就了神话,恐惧制造了信仰,】,冰河之寒凉,又岂是地面薄雪所能比拟,是以瞧着丹巴桑顿都露出难以置信神色,均觉此事神乎其神。
李春芳道:“我等久闻上师道德高深,法力通神,今日既然來了,何不在殿上表演一二,也让我等一饱眼福呢?”
丹巴桑顿目露得意,站起身來,却听隆庆笑道:“诶,李阁老差矣,适方才听上师讲佛门肉禁之误,见解独道,令人耳目一新,上师乃是大德高僧,让他表演那些闲杂游戏,便如视其为市井耍伴,实在大不恭敬,还是以客礼待之,让他与我等同宴共欢为好!”
李春芳揖首称是,丹巴桑顿原本跃跃欲试,现在站在殿心左右扫扫,感觉大是别扭,然而对方是出于尊重自己考虑,总不能再强行表演,只好略施一礼,讪讪归座,【娴墨:窝人妙法,即对方将发未发,就窝在前面,等发起來再窝,难沮其气】【娴墨二评:作者前写小常和索南嘉措学秘法,用虚,此处仍用虚,使学无所用,正是与开篇“辽鲁菜”遥遥相对,誓不写魔幻穿越乌七八糟文字也】
隆庆和身边宫女简单交谈几句,宫女低头退下,过不多时,端來一盘豆腐、一壶绿茶放在丹巴桑顿桌上,将原來的酒撤了下來,隆庆一笑道:“上师虽不禁肉食,但按中原规矩,我等总是失礼在先,补这一盘白玉豆腐,算是给上师赔个罪吧!”
丹巴桑顿笑道:“陛下何须如此,小僧这厢谢过!”合十谢了一谢,他本來对豆腐毫无食欲,见隆庆瞧着自己,便象征性地剜了一勺尝尝,沒想到这豆腐又嫩又鲜,里面还有青色夹心,味道远胜那东坡肘子,禁不住又多吃了几勺【娴墨:初看似落下乘,盖因吃无所谓,因好吃便多吃,便为欲念所控,然细思之下,又有一股天真在焉,】。
宫女退回紫宸台上,隆庆再次举杯,肃容说道:“诸位爱卿,今年王崇古派兵奇袭河套,使反间计,一举击溃袄儿都司的副王,使得土蛮肃怖,瓦剌龟缩,大扬了我天朝国威,鞑靼土默特部俺答率十万精兵寇犯大同,亦临城铩羽,无功而返,咱们今日能在这里歌舞升平、尽享安乐,实是全赖九边将士用命、流血牺牲,之前朕已将年末犒赏派出,分发各处,然而他们日夜枕戈,毕竟不能与我等同席共欢,今日今时,你我君臣是否该当在此遥敬他们一杯呢?”
张居正在内阁向主军事,听此言倍感振奋,举杯道:“皇上心系边疆,体恤将士,军民上下皆感圣恩,【娴墨:地主给长工发工钱是人家劳动所得,应该应分,何故相谢,小张糊涂之极,历史局限,不能罪之,】”众官都举杯相应:“皇上圣明!”
隆庆举头一饮而尽,待群臣这轮饮罢搁盏,他哈哈一笑:“众家爱卿可能尚且不知,在大同一战中立下汗马功劳的英雄,今日也在宴上!”说到这儿四顾众臣,瞧着大家的反应。
常思豪心头一跳,只觉浑身的血都在加速流淌,他坐的位置靠前,群臣早对这个生疏面孔腹议已久,此刻都将目光聚拢过來。
隆庆道:“这英雄名为常思豪,他协助军队助守大同,杀了鞑子一个落花流水,歼敌数万,事迹已经传遍天下,想必众卿也都已耳熟能详,他來京之后,又刺破几名宵小奸谋,救了朕的驾,朕与他一见如故,聊得甚是投契,已经将他认做了御弟【娴墨:宴上作者处处写隆庆英明,此处却写他丝毫不提皇娘事,更将皇兄定为宵小一带而过,则真伪可见,其心可知,】,常兄弟,你且站起身來,让大家瞧瞧!”
殿中异常静肃,常思豪从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夸过,而且夸奖的人又是当今皇上,身份毕竟与别不同,此刻听他呼唤自己,急忙应声而起。
他身材本來高大,健硕的肌肉又将浑身上下每一处衣衫都撑得饱满有型,往那儿一站黑壮壮雄傲生威,殿上多是弱质文臣,再就是些宦官内侍,哪见过这等阳刚人物,随着他的站起,目光一致抬高,都觉眼前有一座高塔在拓土而出,直有撑云托日之势,内心里不由自主地产生出一种强烈的、原始性的敬畏,【娴墨:“饱满”“黑壮壮”“高塔”“阳刚”“原始性”,作者连用生殖崇拜语大搞象征,在金殿中竖起一根巨且,等于大骂满朝文武无一人是男儿,此非色笔,实实壮笔,水颜香壁上写“酒醉成狂且”是借人言虚写,此处是落一实,一男一女,一阴一阳,】
隆庆向群臣道:“若无常爱卿于水夜跳城,舍命炸掉尸堆,力保城防不失,又出奇兵率百骑冲营,驱畜群破大寨,击退俺答,只怕今年京师又要重演庚戌围城的窘境,以百余骑人马,击破数万敌兵【娴墨:强调一句人少】,可是不易啊!”
众官相顾点头。
隆庆顿了一顿,又道:“朕也读过些兵书战策,知道战争打的是钱粮,然而魏武在官渡兵少粮尽【娴墨:就着人少展开】,却能大破袁绍十万众,诸位爱卿可知是何缘故!”
他目光在群臣脸上缓缓扫过,众官都低下头去,暗自惴惴,生怕点到自己头上回答问題【娴墨:一如小儿,】,丹巴桑顿多少听出一点眉目,脸上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皇上说话他也不停手,一勺勺地剜着豆腐,吃得极是安闲。
隆庆目光落于一点:“元敬,起來说说,你的戚家军有多少人马!”
戚继光急忙起身答道:“回皇上,臣部下三千!”
隆庆点头,站起身前踱两步道:“众卿可听清了么,三千,戚大人只有三千人马,为什么平倭百战百胜,朕以为,不仅仅是因为他的部下勤于训练,作风顽强,更重要的是他们纪律严明,都说百姓怕官,为什么戚家军到处,却受到夹道欢迎,那是因为,胜利需要的不仅仅是军心,更需要民心!”【娴墨:有此一言,戏不必唱矣】
他身处高位,又放开了声量,这番话说出來铿锵有力,音波传开在殿中往复震荡,回响嗡鸣,震人心肺。
众官员听皇上语声激昂,也都感染敬畏,一致轰然称是。
丹巴桑顿所在位置接近殿口,正值音波回荡交接之处,传至耳中更是声宏数倍,震得他脸上也有些变颜变色,若非已知隆庆是大明天子,光听这声音,几乎要把他当作一个武林高手。
只听隆庆道:“常爱卿是山西千万百姓中的一个,在鞑靼兵临城下的时候,他站了出來,为什么别人沒有,朕以为,天下的常思豪绝不止一个,他们之所以沒有站出來,是朕这个皇帝沒有当好,是你们的官沒有做好,是本应为百姓做父母官的人改去做了百姓的爷爷,百姓的祖宗!”
众官见他声色宏严,一个个都吓得面如土色,悚然噤声,【娴墨:自古沒有鬼吓人,都是人吓人,然人吓人吓不到人,心中有鬼,才被人吓住,】【娴墨二:难得此回结束沒有“下回分解”式悬念,倩肖夫斯基居然沒欠削,这不科学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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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左右冷然顾盼,续道:“朕今天开宗明义,说到要少谈政事,便是不想让大家难堪,可是有些话却又不说不成,若是天下百姓都能如常卿这般爱国爱家奋不顾身,我大明万姓一心,众志成城,岂惧什么鞑靼倭寇、藏逆番兵,有人动辄在朕面前便提军费不够,打起仗來无法支撑,其实别说沒钱,就是金山银山堆在那里,你又能给朕拿回來几场胜仗,多少关城!”
他说这几句话时声音变得低沉下去,内中却似充满愤懑忧切,令人闻之心折,李春芳、陈以勤和张居正这三大阁臣都听得低下头去,敛容无语,百官更是抖膝伏低,不敢喘半口大气,偌大宝殿寂寂无声,就像一片折倒了墓碑的坟地。
徐阶那拔直而坐的矮小身子,此刻却显得颇有些碍眼。
他表情凝重,缓缓搁下了筷子。
常思豪偷眼往紫宸台上观瞧,隆庆足下隐于香烟之内,衣袍上的金龙蠕蠕若生,仿佛立于云端的圣者,拥有不可抗拒的威严霸气,哪里有初见时那文酸公的影子,心下暗暗忖想:“毕竟一朝天子所在高度与众不同,其思想与视野,实非我这样一个边城小民所能想见,说起來这满朝文武哪个不是人杰枭雄,他能让这么多能人志士臣服于脚下,绝不会仅凭血统!”【娴墨:小常被唬住了,】
丹巴桑顿听到“藏逆”二字时,脸上肌肉抽动,表情已经不大自然,瞧了瞧神情黯淡的徐阶,身上衣角起颤,暗暗向周遭环扫去。
常思豪与之相距虽远,身上却立刻起了一种敏感,察觉出有一种高度静谧的紧张,正在周遭形成微妙的传递。
他立刻就明白,丹巴桑顿在观察武士所在方位与殿中通道的布局。
并且在同一时间,他忽然意识到才丹多杰让丹巴桑顿进京,可能怀有两个意思,可能其中的一个,只怕是徐阁老也始料未及的。
很明显,攀附朝臣蒙蔽皇上稳定大明,只是才丹多杰的第一方案,以和平造缓冲自然是好,如果不成,他们便要致乱,使大明无暇旁顾,以便藏区能够稳定控制在自己手中。
如今皇子尚幼,后继无人,行刺显然是致乱最佳手段。
常思豪心知丹巴桑顿武功渊深难测,自己和刘金吾加上殿上所有武士未必是他之敌,如果此刻对方出手,自己也只能拼死抵挡一阵,为皇上争取一点逃离的时间。
想到危机一触即发,他不由一阵提心悬胆,向丹巴桑顿扫去,见他左顾右盼之际目光有些闪烁,似乎对从官员们的服贴模样产生了一种难以理解的恐慌,看殿中武士的眼神也有了些许摸不着头脑、失去判断的怯意。
常思豪心中暗笑,俗语说:“话是拦路虎,衣是慎人毛”,身在这大殿之中,面对皇家营造出的种种威严,连自己也不知不觉间受了感染,沒想到他这化外之人,也难逃俗念,【娴墨:所谓名山久住道心生,即此意也,修行在心,不拘场所,然身在红尘,非大定力不能守,问天下谁能等佛,】
隆庆环视众臣,大声道:“大明天下,法令严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常思豪听封!”
冯保闪身向前,手中摊开了圣旨,【娴墨:早备好的,】
常思豪怔了一怔,瞄见戚继光向自己使着眼色,赶忙下席折膝。
冯保见他就位,这才念道:“圣旨下,据大同总兵严人正所报,山西庶民常思豪义勇侠烈,英雄肝胆,协官军助守城防,击退俺答,立下奇功,鼓舞民心士气,扬我大明国威,朕心甚悦,核封常思豪为二等云中侯,赏千金,钦此!”常思豪体察着身后远处丹巴桑顿的动向,丝毫不敢放松,听得含糊,也不知封的官职是什么意思,茫然叩谢。
大明爵位分为公侯伯三等,均为超品,不论正臣外戚还是宦官子弟甚至外族领袖都可凭功领授,公爵岁禄为最高,为一年两千至五千石,候爵和伯爵相差无几,如今都是岁禄千石,此三爵设置极为灵活,入则可掌五府总六军,出则可领将军印为大帅,而且是加官,并非正职,闲时安享优俸,无需做任何事情。
众官之中有一些人之前都参与了徐府秘议,见皇上此刻将常思豪直接封作二等侯爵,将徐阁老晾在那里,显然是看穿了他的意图,表面重奖功臣,实则是摆出了对西藏方面最后的态度,脸上都凝重下來。
两名内侍捧來托盘,盘中是衣袍冠带,常思豪接过谢恩归座。
陈以勤道:“皇上圣明,我大明乃天朝上国,岂能受番邦小国胁制,蛮人不服王道,不知礼仪,对他们适时施以雷霆,展以军威,绝非违背仁人治乐之道,而是完全必要的手段【娴墨:不是人话,大国者下流,往往如此,】,云中侯为我大明子民树立了榜样,皇恩厚赐,更是从所未有,老臣相信,天下百姓得知此事,必当欢呼雀跃,效而仿之!”说话时斜眼瞄着徐、李二人。
徐阶眼皮缓缓撩起,道:“好,今日过小年,好事连连,皇上,老臣这里有几张票已经拟好,既然李公公这边发生了事情,那就不必再由他转呈了,直接由皇上您來批红罢,【娴墨:你说不谈国事,我就不谈国事,你來谈国事,我就大谈国事,这些票目随时带在身上,就是随时防身用的,】”说着掏出几张单子,内侍接过,送到紫宸台上。
隆庆拿过來一瞧,上面尽是些亏空数目,登时脸色微僵。
财政方面的亏欠在嘉靖二十几年就已开始连年递涨,国家现在打不起仗已经是个既定事实,面对这样的现况,仅仅强调民心士气的重要亦无济于事,在这薄薄的几页纸面前,自己刚才所说一切都显得外强中干。
他见这几张单子上并无内阁签字,知道还不是终定数目,徐阶神通广大,很多烂账呆账,经他努努力还有平复的可能,也明白他把这单子递上來,是想要冷静一下自己,当下笑了笑,命内侍将票拟单子送回,说道:“朕已说过,今日娱乐为主,国事以后再办,阁老何必如此心急呢?”
徐阶面对送回的单子,两眼空空不着一物,缓缓道:“老臣年事已高,头脑昏愦,办事早已力不从心,李次辅和陈先生都在年富力强,居正也是如日中天,有他们在朝,天下无忧,老臣前者已向皇上提请过一次致仕还乡,不知可有决议,还请皇上示下!”百官闻言登时一阵哗然。
隆庆微微皱眉,如果说刚才还是在警示,那么现在明显就是在置气了【娴墨:徐阶何等样人,局面已经到了这步,能看不出隆庆事先有安排,有东厂在,所有的突发事件在皇上眼里都不是突发,封小常这道旨压在事情爆发后和一上來就颁布,效果是大不一样的,老徐这会儿是知道自己上套了,置气二字,岂是轻易能下的,此非写徐阶置气,实写这面前一切,隆庆自己心里最有数,】,然毕竟明其心迹,知道他也是谋国之人【娴墨:字法,谋和治、辅不同,两码事】,不愿深加计较,一笑道:“阁老玩笑了,姜太公年八十未曾言老,何况阁老才刚过耳顺之年呢?”一摆手:“來人哪,给阁老上戏,咱们也跟着一起顺顺耳!”在众官笑声中,内侍传召,曲声奏响,一桩大事,就这样轻轻遮过。
随着悦耳的丝竹声,梁伯龙率几名戏子琴师入殿,参拜已毕,行腔走板,扮唱起來,【娴墨:妙在开戏用如此接法,原是挑徐砸阶,竟成遮徐递阶,全用反调,如风雷暴雨之后,忽见春光,】
这头一出垫场小戏【娴墨:妙在给皇上演也不直入正題,何以故,戏是这么个演法,也是这么个听法,任你是天王老子,也得顺我的节奏,否则学陈世美听戏“掐头去尾唱一段”,使活使得不爽利,听也听得沒滋味,】名为《狂鼓吏》【娴墨:与詹仰庇事相映成趣,】,是《四声猿》中的一出,说的是弥衡在阴间做了官,听说曹操已死,赶忙來阎罗殿,又将他臭骂一通的故事,众官瞧着曹操被弥衡扯着胡子忽东忽西,一会儿讽刺挖苦,一会儿连骂带批,时而戏谑滑稽,时而又痛快淋漓,一折听罢,无不鼓掌称善,【娴墨:垫场亦不可忽,曹操者谁耶,汉丞相也,射谁不问自知,曰梁先生必知金吾之心,开场方设此戏,大戏子什么不懂,】
刘金吾瞧着隆庆表情满意,心里也暗暗生美。
戏子们下去换装,隆庆将梁伯龙唤住,笑道:“梁先生,朕可是久仰你的大名啊!”梁伯龙低头道:“弗敢当!”隆庆淡笑道:“先生不必多礼,说起來,朕与你的恩师魏良辅也算是老相识,当年他任山东布政使,每次到京师述职,必有一帮文人雅士相聚,共同谈说音律,厘板排腔,一时风流满堂,蔚为盛观,朕当年还小,听魏先生一曲,数日饮食俱废,真是回味无穷啊!不知魏老先生如今可安乐否!”
梁伯龙深深一躬:“回陛下,恩师他老人家致仕之后,回到家乡太仓著书研曲,后來贫病致盲,晚景凄凉,已在去年亡故了!”他用了北方官话的音,刻意压制自己的方言,好让众人都能听懂。
隆庆目光一涩,喃喃道:“原來如此,可惜,可惜!”众官瞧着梁伯龙,都觉此人太不晓事,正值高兴时候,却偏说这些來填堵,李春芳道:“人过留名,雁过留影,人生各有际遇,魏先生能留下‘曲圣’之名,必当流芳后世,且有梁先生这样的高徒将昆腔发扬光大,也足慰其在天之灵!”隆庆笑道:“李阁老所言极是,梁先生,这垫场之后的大戏,想必更是精彩绝伦!”【娴墨:梁家班要开大戏,亦正是此书要开大戏也,可谓戏中套戏】
梁伯龙躬身道:“草民有一出新戏,自编成之后,从未公演,今日正要献与陛下!”
刘金吾暗想那《精忠记》也是老戏了,虽经你改过,却也算不得新,沒想到你这梁家班主大名在外,也來玩这种噱头,心下暗笑。
常思豪听到此处,心中又复提紧,偷眼向戚继光望去,却见郭书荣华正笑吟吟瞧着自己,登时感觉心里被刺了一下,仿佛所谋一切,半分都沒逃过他的眼去。
隆庆四顾群臣道:“呵呵,如此说來,咱们大家倒是赶上首演了【娴墨:演戏当堂一气呵成,比连载畅快多了,笑】,今日可要大饱眼福!”众官都附合称是,隆庆问道:“但不知先生这出新戏,是何名称!”【娴墨:倩肖夫斯基休息一集后强势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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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伯龙道:“回陛下,这出新戏名为《金瓶梅》!”【娴墨:惊】
“金瓶梅!”
刘金吾心中早翻了好几翻,忖道:“果然顾姐姐还是把事情说漏出去,他害怕徐阶,所以把戏给改了,【娴墨:外头救国,窝里败家,精忠记换金瓶梅,恰是衬照之笔,】”暗暗埋怨之余向前排瞧去,只见常思豪表情里也有些意外,却很快恢复了平静,似乎倒有些放心舒怀的意味【娴墨:是替梁伯龙轻松】,远处的戚继光满眼疑惑,在两人之间來回扫望,不知是出了什么问題。
隆庆若有所思:“金者,财也,瓶者,酒器也,梅者,艳色也,金瓶插梅,终是虚华无根,先生此戏,写的莫非是一场繁华败落,一段市井风情!”【娴墨:隆庆是知戏人,亦是知情懂意人,不白文酸一回】
梁伯龙道:“陛下窥一斑而知全豹,目如烛照,不错,这出戏确是演就一场浮世繁华、盛衰离合,不过戏文非是在下所写,而是吾的一位朋友:兰陵笑笑生!”
众官一阵愕然,梁伯龙本身能编能写,造诣冠绝天下,他老师魏良辅传下的戏文,他都要增删修改满意才唱,别人写的戏更极少能入他法眼,今次居然要演出别人的剧作,十数年來还是头遭,四大阁老之中李春芳戏瘾最大,他是状元出身,文采风流,平时与文坛人物结交颇广,世间但凡有些文名的才子,他都心里有数,可是这兰陵笑笑生的名字却是从未听过,也觉得大出意料。
隆庆虽也爱看戏,却对剧作者不甚了解【娴墨:都是戏子受追捧,写剧本的沒名,脸比才学重要,自古如此】,想那兰陵笑笑生多半也是戏门中人,身份來由也无所谓,便笑道:“好,要知民心向市井,浮华落尽见真情,先生请开戏罢!”梁伯龙应声而下,不多时丝竹声起,一旦白衣胜雪,袅袅婷婷,踅步上殿【娴墨:踅者,削也,转着圈地削(读雪音),小姑娘高兴起來,围着心上人转圈,一边转一边看,一边甩裙子展示自己,就是踅步,】,只见她头插粉朵,鬓贴花钿,耳戴珍珠玲珑坠,双目流波,含羞带怯,顾盼间勾人魂魄,浅步移,行动风流,在殿心花飞蝶绕地转上一圈,衣香播洒,步步生莲,早把众人瞧得呆了,刘金吾认得那正是林怀书,暗赞她这“闺门第一”,果是人间绝品。
隆庆感觉眼前大亮,也露出笑意,微微点头。
只见林怀书使过几个身段,拢袖唱道:“芙蓉面,冰雪肌,生來娉婷年已笄,袅袅倚门余,梅花半含蕊,似开还闭,初见帘边,羞涩还留住;再过楼头,款接多欢喜,行也宜,立也宜,坐也宜,偎傍更相宜,【娴墨:取自金瓶梅原文】”
这声音俏里含娇,柔靡万种,唱腔亦清和柔美,承转俱佳,直把人听得魂儿也酥了,隆庆心中阵阵发痒,直觉此女风情透人,其妙难言,【娴墨:唱戏作派,又与歌舞不同,隆庆是看过水颜香表演的,竟还能微微点头大感奇妙,是知怀书确有过人处,竟不比小香逊色】刘金吾见他如此,心想管你唱什么?只要让皇上高兴就好,对改戏之事也便淡了,满堂只剩戚继光一人在那里不知所谓,如坐针毡,【娴墨:顶灯兄坐针毡,可乐之极】
丹巴桑顿所在位置原本靠近殿口,戏班子这一來,乐手弦师挡在前面,戏衣花蝶飞舞,唱将起來人影纷纷,他连皇上在哪也瞧不确切,只好耐住性子不动。
林怀书唱毕方始叙事念白,说到自己名叫潘金莲,嫁了个丈夫叫武大,每日里做炊饼为生,夫妻不美,生活亦不如意,叹过一回,取叉竿放帘,又有一小生上场,唱说自己如何家趁人值,赶巧走在窗下,林怀书失手落杆,正击中他头,两人相见之下,眉目勾连,各生情意。
一众文武越听越不对劲,心中都知这是宋朝武松杀嫂故事,哪里算得什么新戏,然而唱腔唱词都耳生得很,加之两人表演精彩,曲艺动人,也便无人计较【娴墨:好戏重点在此,因千年文化,哪有唱不俗的,唯表演出新、细节出众,方能让人看得下去,小说岂非也如此,】,不多时王婆登场,与两个调弄风情,那两人一个如天雷中枯木,一个似地火燎干柴,登时便合就一处。虽然略表而过,点到即止,却也教人看得心跳面红,百官中有些头脑稍清醒的,知道这戏未免有败坏礼法之嫌,偷眼去瞧隆庆,见皇上也如醉如痴【娴墨:文酸公要改文骚公】,并无见责之意,也便不去声张,乐得享受一出香艳,【娴墨:都是贱格日涅夫……】
戏文不住推进,殿中也不时春潮四溢,亏得梁家班的戏子个个艺术绝妙,场场演來活色生香,艳而不邪,反令人陶然生醉,美滋滋回味无穷,【娴墨:艺术与淫秽的分界在此,作者与贱格日涅夫也是一线之遥】
丹巴桑顿在西藏虽然地位尊崇,每日所见却都是些满面焦黑、两手酥油的粗鄙女子、呆头僧人,哪有见过这等风情,早瞧得入迷,把一切都扔在了九宵云外,还不时跟着叫好称赞,表示自己也很懂行【娴墨:从圣僧直接跌入猥琐巴乔夫行列,】,常思豪一开始注意力还都放在他身上提防,后來感觉唱得愈发奇怪,精神也被吸引到戏里,心想梁先生这是怎么了?不扮忠臣良将,总该换个才子佳人才像话,再不济神鬼妖狐也成,怎么在宫中堂而皇之地演起这般艳情戏來了,【娴墨:小常心中,艳情故事更在神鬼玄幻之下,殊不知今日读者奉都市艳情第一,神鬼玄幻在次,其它才是等而下之,】
待到武松出场,于狮子楼上并未杀死西门庆,大家这才觉出与众不同來,跟着一环紧似一环,表的都是西门庆如何坑人害人,不但无人管制,反而一路娇妻美妾,过得悠然自在,后來北虏犯边,王尚书不发兵,被人状告,累了朝中的杨提督,两人都被判了死刑,西门庆与杨提督是四门亲家,自然也被牵连在内,便上京结交蔡京之子蔡攸,贿赂礼部尚书、资政殿大学士李邦彦,李邦彦收了五百两银子,在状纸上将西门庆的名字添上几笔,改作了“贾廉”【娴墨:古人写字竖排故】,免去其祸,西门庆后又得了官职,自此官商结合,大富大贵,与新科状元也打得火热。
徐阶本來对听戏兴趣不大,自顾自地斟酒,闲闲夹几口菜,可是愈往后听,脸色愈沉,渐渐皱起眉头,这出戏唱的是宋朝事情,但戏中人物设置,明显带有影射,那蔡京与蔡攸父子,俨然就是严嵩与严世蕃,而仅次于这二人的权臣李邦彦是宋朝资政殿大学士不假,却从未当过“礼部尚书”一职,反观自己,倒是曾任礼部尚书多年,兼文渊阁大学士【娴墨:考证精实,徐阶连李邦彦沒当过礼部尚书都知道是不大可能的,最多听时存疑,回家再查书本,此是作者代他考证出來,要他当场能知能悟,为下文过接方便,情节能够展开才如是写,如此写,就必然显得老徐博学强记了,实际上,老徐对前人历史哪会有那么上心,】,这样一來,戏中李邦彦收受贿赂替人免罪的事,明显是冲着自己來了,自己为官多年,颇重名誉,礼贿往來很少洒汤漏水【娴墨:妙在不说沒有,所谓偷得国库千千万,按不住手的是好汉】,是以官声尚好,而将西门庆改“贾廉”之举,那不是摆明在说自己“假廉”实贪么,【娴墨:中华文字之妙在此,不知此妙枉读书,《金瓶梅》真不是谁都读得懂的,等有空试批一版玩玩,】
他朝对面瞧去,李春芳也已经觉出不对,脸色狐疑,台上唱到新科状元蔡蕴蔡一泉不知羞耻地认太师蔡京为干爹,跟巡按御史同访西门庆,又收银子又嫖妓,李春芳这脸色也不由得跟着越來越青,【娴墨:芳姨要现原形,小青,小青是你吗……】
陈以勤早已忍不住笑,不敢高声打扰了皇上,侧过身來靠近李春芳,窃窃低语道:“钱塘西湖好林麓,白石青泉翳修竹,子实老弟,依老夫來看,你这‘石麓’的号,倒与那蔡蕴那‘一泉’的字对得颇为工整,可以闲闲凑作一双呢?”
以戏文影射他人,不能直接指名道姓,多用字谜留下线索【娴墨:自透,此书中射人亦多,解读得出,便如观人落马,自有乐处,然此乐又非此书大乐,只是调剂而已】,李春芳深谙戏道,怎会不明白,他和徐阶一样,当年都曾曲意事严嵩,却也沒戏文里唱得这般不堪之至、无耻到去认谁做自己的干爹,此刻听陈以勤旁敲侧击,心里更是窝火,登时便想要发作,却见那戏里蔡状元拉着妓女董娇儿的手,柔情蜜意,正吟出一首诗來:“小院闲庭寂不哗,一池月上浸窗纱,邂逅相逢天未晚,紫薇郎对紫薇花!”
李春芳听得此诗,心头一震,暗忖这不是我前些年于夏夜庭中,写与新纳小妾的诗么【娴墨:此诗确为芳姨原著,写得实不甚好,估计当年小妾文采不高,也听不出好坏,只觉“我男人会作诗”,就美得不行了,】,自己这状元是紫薇星下凡【娴墨:贱格日涅夫·黑丝洛娃,】,那小妾名叫薇儿【娴墨:笑而不语】,因此方有紫薇郎对紫薇花之语,这是我在自家庭院里说的,出我的口,入她的耳,怎会传之于外,登时满腹生疑,乱了方寸。
徐阶瞧出他已经欠身要发作,却不知为何又坐了回去,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心里暗暗纳闷,耳听得这班戏子声声唱得美妙绝伦,不着一字,不显一名,却如控如诉,句句如刀,把自己一干人骂个狗血喷头,多年不动的火气也渐渐涌了起來,【娴墨:戏之妙,妙在此,能让观戏者哭哭笑笑,俗了,令人动肝火,才为真妙,何以故,曰触及内心耻处故,触及耻处,便是触及灵魂,】
便在此时,殿左有一人霍然站起,大声道:“别再唱了!”
众戏子吓了一跳,琴师们也都停了手中的家伙。
殿中登时肃静下來。
徐阶目光扫去见是这人,淡然一笑,眼皮便撂了下去,【娴墨:悬念须有提有放,每每一惊一乍,便俗了,此处用放法,一样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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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之人正是大名府副使王世贞,【娴墨:江湖人称啃腿先生,终于走上舞台了,】
徐阶清楚,王世贞的父亲王忬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当年做过浙江提督、大同巡抚、兵部右侍郎等职,官声尚可,但与鞑子、倭寇开战,却都是连战连输,而且一感觉要打仗,就让妻子儿子先跑,躲得远远的【娴墨:好丈夫,推崇为国不惜命,甚至一死一家子,那种国家才有问題,】,后來滦河失守,一场大败,严世蕃趁机指使御史弹劾了他四条大罪,嘉靖帝下令,将王忬下狱查办,最后砍了他的脑袋,今天这出《金瓶梅》里唱的王尚书龟缩胆怯,最后被治罪砍头,显然讽刺的正是他。
王世贞是个大孝子,当初王忬下狱的时候,他和弟弟四处磕头,求人去救父亲,别人不管,徐阶却曾出头在嘉靖面前力保。虽然沒成,但仍被王氏兄弟奉为大恩人,此刻徐阶见他站出來,便知道用不着自己多言,有他说话就行了,这才胸有成竹地又闭上了眼睛。
隆庆这戏正听得入迷,忽然被人打断,便有几分不悦,肃声道:“王世贞,你饱读诗书,乃当今文坛领袖,因何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失态无礼!”
常思豪听到王世贞这名字倒是一愣,想起他是煮食严世蕃大腿那人【娴墨:吃人的都在朝为官,大明朝是何世界……】,当初听曾仕权说起的时候,本以为他纵不是个凶神恶煞似地人物,至少也是个狠角色,沒想到站到眼前这么一看,此人生得七尺身材,玉面长须,倒是风流倜傥,文气十足,【娴墨:越是此类人,狠起來越厉害】
王世贞大声道:“皇上,这出戏宣淫扬秽,格调低下【娴墨:明朝就有反三俗的了,】,实属不堪,依臣之见,应当立即将这班戏子拿下,缉拿作者,一并交有司问刑,责其有辱斯文,伤风败俗之罪!”
陈以勤扶案侧目,一声轻笑道:“元美此言差矣,夫子亦云:食、色,性也,色乃人生大欲,为阴阳化生,万物繁衍之本,这出戏在老夫看來,人情描画,状之若生,表演节制、到位得体,并无任何不妥,所谓仁者见仁,淫者见淫,元美也是知音懂画之人,当学会于留白处落眼,于无声处听雷才是,莫要学那绕肉青蝇,专盯腐处!”众官员一听这话各自掩口,传來几声窃笑。
王世贞脸色发白:“陈阁老,世间夫妇之道乃是正淫【娴墨:性行为分正邪是最可笑事,小贞贞该补补课多读读李银河了,】,这出戏演的却是什么?无非是偷情的**,浪荡的瘟生,聚在一处行些连三搭四勾当,做些损阴丧德事情,分明满眼是黑,又从何处看留白,分明满耳淫词,又从哪里听雷声,阁老也是进士出身,两榜的底子,须读过春秋左传、四书五经,懂得人间礼乐,知些义理伦常,怎能如此颠倒黑白,曲解夫子真意,编排理由,反而为这淫戏去作支撑!”
陈以勤冷冷道:“如此说來倒是老夫假道学,阁下是真君子了,这出戏唱将出來,头一折便有情事,老夫倒要问问,那时怎么不见你王副使大声痛斥,等戏唱到这般时候,阁下反而站出來阻止,岂不是太蹊跷了么【娴墨:老陈也不白给,一语刺中】,总不会是王副使因同姓相怜,在替戏里的王尚书鸣不平罢!”
王世贞本來顾念着父亲的名头,不愿把事情点破,此刻见陈以勤不留情面,也自火了,大声道:“既然陈阁老把话说到这里,下官也不便遮掩,不错,下官正觉得此戏明里说淫暗含影射,行的是诽谤之实,嘲讽的是我大明上下君臣,二蔡指代严家父子,一望便知,自不消说,那蔡状元明显用來骂李次辅,王尚书说的则是家父。虽然迂曲模糊,谁又会听不出來【娴墨:特特避开徐阶不谈,小王高就高在这】,下官倒觉得有些奇怪,陈阁老替戏班子这般维护,不知是何道理!”
刘金吾对朝廷旧事极为熟稔,一经他提醒,登时反应过來,朝戏班子瞧去,心想今天他们换戏,除了可能与顾思衣有关【娴墨:金吾不知小衣递诗之事,只是从情理上判断】,莫非还别有隐情,梁伯龙又是什么时候跟陈以勤混到一起的呢?看來这帮戏子交游广泛,八面玲珑,还真不敢小瞧。
众官之中有的早瞧出端倪,有的初懂乍悟,略一回味也已想到,一时议论纷纷。
陈以勤冷笑:“照你这么说,这戏班子倒像是我事先安排下來,故意要给你们难堪的喽!”
王世贞斜了詹仰庇一眼,把头仰起,鼻中冷哼:“下官无凭无据,岂敢妄言,倒是今日小年国宴,本为吉祥盛会,有人却从一开始便无端发难,如此接二连三,未免巧合重重,让人不得不疑!”
詹仰庇一听,登时白眼圆翻,霍然站起:“王世贞,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世贞重重一哼,不去理他。
詹仰庇双睛冒火,竖臂向天,摇着指头道:“詹某揭批贪墨之徒,乃一心为国之举,你无端指摘我怀有阴谋,是何道理,【娴墨:被贬的火正好发泻】”王世贞冷然道:“下官可沒说是詹御史您在无端发难,阁下又何必心虚如此,先行对剑入鞘!”詹仰庇气得浑身直抖,颤手指道:“你这是无中生有,恶语伤人,虽不说透,又有谁瞧不明白,你父亲王忬当年屡战屡败,误国非浅,就算这戏里真是影射了他,那也是他咎由自取,民愤使然!”
王世贞最听不得别人指摘父过,一张玉面早气得白森森更无半分血色,他陡然提声道:“鞑子兵强马壮,战败并非我父一人之责,他是被严氏父子借机陷构致死,今秋皇上已经为我父平了反【娴墨:带描一笔,事后有事,影影绰绰,朝中便有无限事】,照你这话,是说当今皇上昏庸,平反平的不对喽!”
詹仰庇怒道:“那当然是……”话说一半,粗红了脖子,再也说不下去,如果说老皇爷嘉靖杀得对,那自然是指摘皇上不对,如果说皇上平反正确,那么自己的话显然就错了。
常思豪静静听着,见王世贞不着一字,却占尽先机、得尽风流,盛怒之中仍能构下陷阱让詹仰庇入套,不禁暗暗佩服,斜往上看,只见徐阶安坐悠然,眼皮不抬,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显然一切尽在料中。
“啪,!”
随着一声猝响,一只玲珑玉杯碎在殿心。
隆庆霍然站起身來。
王世贞和詹仰庇一见皇上满脸怒容,赶忙折膝跪了下去。
隆庆绕过龙案,盯着两人伏低贴地的头颅和衣领间露出的一段颈子,脸色凝宁如铁。
刘金吾心中猛跳之余也赶忙把头垂低,他一向跟在隆庆身边,从未见过皇上如此脸色,知道今日大宴,先是李芳被告下狱,次是番僧谮言添堵,徐阁老又递单佯辞,皇上一直勉力周旋,好容易开场戏高兴一下,却又被这两人给搅了,皇上涵养再大,也不免忍耐不住,此时谁有一句话说得不对,怕就要有杀头之祸,百官更是搁筷罢盏,怵惕弓身,心似弦绷,连紫宸台上的冯保,也缩肩低眉,加倍小心。
就在这满堂寂寂,落针可闻之际,忽然一个高亢的声音喝道:“冤枉!”【娴墨:仰庇一告之后,歌舞谈佛唱戏,紧跟又來一声冤枉,是知又有状要告,打官司和唱戏一样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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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冤枉突如其來,恍若雷霆落爆,绽裂耳边,回音响彻殿宇,久久不歇,直唬得满朝文武一个个瞠目惊容,身子各是一颤。
只见戏班子里走出一人,两步到了旁边一桌前,也不管那官员是谁,弯腰抄起酒壶,高高举起往下一倒,酒液哗啦啦淋了满头满脸。
他大手在脸上搓抹几下,妆彩尽去【娴墨:试想作者何意,洗尽妆容方为本色,去此妆,则戏中戏,又变戏外戏,舞台戏又转人生戏,此笔原不闲,】,原來正是梁伯龙。
常思豪大惊,心想:“梁先生,你这莫不是要疯么!”
梁伯龙大袖往脸上一裹,把酒迹擦干,又往口中连灌了几口,咕嘟嘟咽下,将壶一抛,道声:“痛快!”转过身來,跪倒在地,向上叩头:“草民梁伯龙,有冤情要诉与陛下!”
他放开了嗓子,声若击钟,震得殿中嗡嗡作响。
这一下不但刘金吾发愣,陈以勤、詹仰庇、王世贞、李春芳以及满朝文武、高高在上的隆庆,都被他这举动惊得呆住,戚继光直勾勾地瞅着这场面,几乎脑子停转,浑不知这倒底算是哪出,只有徐阶老眼半眯,静静瞧着,还算比较淡定。
隆庆手來至紫宸台边向下扫视:“梁先生,人生并非戏台,有何冤情暂且不论,朕问你可知罪么!”
梁伯龙道:“草民知罪!”
隆庆:“何罪!”
梁伯龙朗声道:“草民藐视百官,冲撞王侯,惊扰陛下,罪该万死!”
隆庆道:“既知死罪,因何还敢如此!”
梁伯龙道:“冤情实大!”
隆庆直视着他,淡淡一笑:“冤情实大,州有州官,县有县管,再大的冤情,你逐级去告便是,怎么告到朕的面前來了!”
“不敢!”梁伯龙道:“此桩冤情虽大,草民却也只须告到陛下足前三分!”
隆庆落目瞧去,足前三分,便是紫宸台的边缘,一道七级龙阶直通殿下。
他登时会意,眼睛顺势往右手边一扫,徐阶此刻眼皮刚刚一挑,眸中正透出两道冷光。
隆庆两眼眯虚,思忖片刻,朗声道:“好,先生敢做敢为,视生死如浮云,可见冤情着实不小,那么朕就听听你倒底有什么委屈!”【娴墨:看看人家怎么对待上访的,】
梁伯龙再拜说道:“回陛下,草民自身并无任何委屈,而是为一友人代诉其冤!”
隆庆大笑:“哈哈哈哈,为朋友不惜一死,梁先生可义气得很呐,看來这位朋友是先生的生死之交喽!”
梁伯龙道:“非也,草民与他只是慕名,并未谋得一面!”
百官闻之哗然讶叹,不敢窃议,相顾示疑,纷纷摇头。
隆庆怔了一怔,再度仔细打量梁伯龙:“抬起头來!”
梁伯龙依言而行,然而直视皇帝则有犯上之罪,于是将目光放低,隆庆见他眸神中定,无比坚毅,缓缓点了点头,回身坐归宝座,道:“讲!”梁伯龙叩首道:“陛下,草民这位朋友,便是兰陵笑笑生,这出《金瓶梅》,便是他在狱中所作!”
李春芳听到兰陵笑笑生的名字,目中惊疑难定,知道此人必与自己大有关系,却想不出倒底是谁。
王世贞亦是当今文坛巨子,其家族乃魏晋南北朝时期琅琊王氏之余脉,从祖父、父亲到他,一门三进士,那才真是书香门第之巨族,京中有数的人家【娴墨:真是,则必有假是,讽得不露痕,又是文外文,熟的都懂了,这两家的确比不得,】,他对于文学戏曲精通之极,造诣远在李春芳之上,知道凭心而论,这出戏确是亘古未有之大手笔,然对这兰陵笑笑生的身份,亦是毫无头续,回想见于文坛的诸多才子,实猜不出这究竟会是谁的化名,此刻见陈以勤也细心听着,似乎对此事并无半分知情,更不由得暗暗纳闷。
梁伯龙道:“说起笑笑生此人,端的是我大明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此人幼而能学,逸才天纵,六岁听讲《大学》、《中庸》等篇,师方合定书本,其人便立而能诵,万言雄篇挥毫即就,文笔如刀,猎猎有锋,更懂兵书,知战策,学得黄石大略、吴子机谋、魏缭治令、六韬奇兵,料敌机先向无不中,出谋划策屡建奇功,一身负文、书、史、画、戏、道、禅、诗八绝,可称古往今來,空前绝后,天下第一才子【娴墨:世称才如大海者,在此人面前真真都抬不起头來,】!”
刘金吾在旁,只觉冷汗凉凉痒痒顺着脊背往下淌,暗中祈祷他千万别冒出两句不该说的,否则自己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隆庆思忖片刻,道:“先生说他屡建奇功,当是军中人物,这样一位军功卓著之人,怎么朕却丝毫沒有听过呢?【娴墨:就好像程允锋的名字你当初也听过似的,以为自己全知全能,这便是位极人尘之上者的最大盲区,】”
梁伯龙道:“笑笑生性情高逸,自然不屑居功,只在一重臣麾下,做一幕僚而已!”
戚继光听到此处,目中光芒闪忽,肩头发颤。
隆庆道:“哦,那这位重臣,他又是谁!”
梁伯龙道:“说出來,陛下想必对他不会陌生,此人为嘉靖十七年进士出身,曾任余姚知县、浙江巡按御史、左佥都御史、兵部右侍郎等职,在南方率俞大猷、戚继光等部下捉王直,平徐海、剿灭海盗倭寇无数,官封兵部尚书,加太子少保,后为奸人陷构致死,曾在狱中留诗一首曰:‘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
隆庆沉声道:“你说的是胡宗宪!”
梁伯龙道:“正是!”
御史张齐起身道:“胡宗宪贪污军饷、滥征赋税,乃严嵩之羽翼,大明之民贼,你个小小戏子,懂得什么?也敢在金殿之上,为其庇辩,大放厥词!”
梁伯龙二目睁圆,喝道:“弗错,胡宗宪贪污腐化,众人皆知,可是他率兵灭了倭寇海盗,让老百姓过上了太平日子,这样的官总比整日无所事事、欺压百姓、毫无作为的官员要强吧!他贪得再多,吾们老百姓认了,【娴墨:认了二字,思來能不刺心,可怜大明上下官员光贪污,一点事不办,竟让如此宽容之百姓都认不得】”他刚才一直压着口音说北方话,到这几句过于激动,却又把南方口音带了出來,【娴墨:是暗透水性换火性,不容不发,写得无痕,莫当闲笔看,】
“你……”
张齐沒想到他竟能说出这等话來,登时瞠目难对。
梁伯龙环顾殿内,大声道:“朝廷上下,贪墨之徒还少了,我大明祖制把官俸定的就低,原本规定薪俸为给米,时有粮米不够,便拿绢布顶账,官员们要吃饭,便只有用绢布來卖钱换米,可是米贵布贱,往往换不來相应的粮食,一个七品县令,年薪折完之后,实收还未到二两银子,仅靠那一点薄薪,养活自己妻儿尚且困难,何况手下还要养一帮差役,胡少保家业广大,贪又如何,你们在座诸位,哪个敢站出來说自己从沒贪过!”
明制官俸之低,乃自古从所未有,故而贪污受贿便成了常事,众官上上下下早已心照,然此事毕属短襟,此刻梁伯龙当众大声宣讲出來,众人都愧怯低头,竟不敢与之正视。
张齐颤手指道:“反了……反了……你竟然公然诋毁祖制,这还了得,这还了得……”
常思豪见梁伯龙“替官说话”,结果却让众官抬不起头來,搞得一殿人都两手扶膝垂头耷脑,张齐站在这些人之间左顾右盼,反而孤立尴尬,这情景实在是奇到不能再奇,【娴墨:是真有此奇事,方有此奇景奇笔,明治贪最酷,扒皮充草,然贪风又最烈,腐败程度为史上最高,】
梁伯龙目光炯炯,扫过张齐和王世贞,向四大阁臣的位置逼视去:“皇上,胡少保非是死在贪污上,而是死在党争里,笑笑生也是受了党争的牵连!”
隆庆面沉似水,缓缓道:“你说下去!”
梁伯龙道:“胡少保掌权之时,笑笑生在他帐下做幕僚,当初平倭灭寇大小百十余战,谋划用间,皆出于其手,胡公诱捕王直的连环计、杀死徐海的反间计,都是他的主意,此人雅号颇多,笑笑生不过是写唱本所用,其流传最广者,便是青藤居士!”
所谓倭寇,倭本指日本,然而日本人远隔重洋,來的次数并不很多,相较之下:“寇”才是重点,王直和徐海都是联倭巨寇,在沿海地区拥有大批战船,盘踞于海上偏山孤岛,为祸极广,南方平倭,主要就是与这些汉奸在反复拉锯,这一点隆庆自然清楚,然而向來只知是胡宗宪指挥,戚继光、俞大猷等作战,从未听过什么居士。
他唤道:“戚爱卿!”
戚继光赶忙道:“回皇上,确有这么一个人,当时胡少……胡宗宪手下有一文士,号称青藤军师,姓徐名渭,字文长,出入皆着葛衣乌巾,威然肃傲,不管在战场上如何勇毅的军士,在他面前都有一股莫名惧意,不敢抬头,他还有天池渔隐、山阴布衣等号,不知梁先生说的笑笑生,所指是否是他!”
梁伯龙道:“正是!”【娴墨:《金瓶梅》作者乃千古悬案,这一句话给拍定了,】
李春芳如梦初醒,心想敢情这出戏是徐渭这厮所写,怪不得这戏里有自己的诗,此人曾在自己手下做过门客,两人相处极为不洽,龋龉甚多,此刻回想起來,额上不禁渗出冷汗。
沒等他回味清楚,梁伯龙两道目光已经如剑般指了过來:“胡少保遭谮入狱,他身边的人自然也不会落好下场,有人受了指派,督促严查胡党,徐文长作为首席谋士,自然也是首当其冲!”
隆庆问:“当初是谁料理此事!”
李春芳顾不得拭汗,垂首道:“是为臣负责!”
隆庆皱起眉头,心知他向來以徐阶马首是瞻,倒严党是徐阶发起,那么收拾胡宗宪及手下余党,自然也都是徐阶的授意了。
王世贞静静听着,瞧见徐阶目光缓缓向自己扫來,心中一懔,知道他这是嫌李春芳窝囊,想让自己说话,可是这事说起來却又不那么容易,胡宗宪虽功勋卓著,却也明白朝中无人不好做官这个道理,当初便结交严嵩之义子胡文华,因此仕途才一帆风顺,然而严党倒台后,徐阶一來是打击对手务要斩草除根,二來也是需要安插自己的人,这才命御史将胡弹劾构陷致死,梁伯龙说他死在党争之中,可谓一言中的,此事徐阶理亏在先,自己实无力为其置辩,想到这儿也慢慢低下头去,【娴墨:世贞毕竟文人,尚有良心】
梁伯龙双目咄咄,盯在李春芳脸上:“徐文长入狱后,被数次提审,受尽刑求,打得遍体鳞伤,刑官见其无招,竟然以巨钉刺其耳孔,以巨椎砸其阴囊來污辱折磨,将他逼得癫狂若疯,生弗如死,请问李阁老,此事出于谁的授意,是官刑还是私刑!”
李春芳向上揖首道:“皇上,此事为臣略知一二,那徐渭本就恃才傲物,行事癫狂,据刑官传报,说此人在狱中行动受限,躁病大发,故而自残为乐,实非官员们对他强加刑求!”
梁伯龙怒道:“侬说他本來就是疯子,那平倭灭寇,他又是如何设的计,胡少保头脑再昏,又怎会聘一个疯子來做幕僚,徐文长书法画作传播极广,江浙小儿都能诵其诗句,试问一个疯子,又是如何书写绘画,编戏吟诗!”
李春芳道:“你说官家对他滥用刑求,有何证据,莫非这些都是你亲眼瞧见的不成!”
梁伯龙猛一张口扬头,忽又刹住,欲言又止。
御史张齐距他较近,立刻捕捉到了这一表情,心头狂喜,指道:“好啊!你无凭无据,便敢在金殿上指东道西诽谤官员,顶撞当朝,还唱戏拿李邦彦影射徐阁老,骂他假廉实贪,这是公然的诬蔑,当年徐阁老费尽千辛万苦推倒巨奸严嵩,打击其党羽自应不遗余力,难道还要等他们积蓄力量卷土重來,李阁老督查胡宗宪余孽,亦是大快人心之举,你还妄图捏造事实,准备为他们翻案么,真是天大笑话,【娴墨:小齐看得懂影射是有脑子,说出來是沒脑子,今之学生中多有此辈,每年单位都能召进一批】”
徐阶听他说话时目光转冷,鼻中轻轻哼了一声。
这一声极其轻微,甚至只是稍具动势而已,张齐说的兴起,并未发觉,王世贞却瞄得清楚,心想张齐这痴太不晓事,本來事情现在还沒浮出水面,话不说透,徐阁老就可置身事外【娴墨:前批小王高,高在此,】,你这几句,反倒把线缆扯起,真若势头不对,岂不是引火烧他的身吗?真是马屁不懂,专拍马蹄。
隆庆见梁伯龙无话,脸色稍凝,却在此时,戏班中又有一人出首说道:“我就是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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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聚目观瞧,站出來的是一位琴师。
只见他将琴轻轻搁置于地,上前两步在梁伯龙身侧拜倒。
梁伯龙急道:“侬……”
那琴师伸手拦住,从容一笑道:“梁先生,什么都不必说了,此事是在下求你出头,此时此刻,又怎能独善其身!”言罢向上叩首:“草民张元忭,参见我主万岁,万万岁!”
常思豪和刘金吾一见此人,登时认出他便是在独抱楼后台一起等梁伯龙的那位白衣青年【娴墨:左穿右绕,至此方入正文】,均想:“他怎么扮成琴师混进來了!”刘金吾负责宫内安全,尤其感到后怕。
隆庆瞧着张元忭,一阵阵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呵呵轻笑出声,道:“看來朕这宴会是开不下去了,也好,今日灶王上天言好事,朕在这金銮宝殿设公堂,都是一样热闹【娴墨:文字热闹、故事热闹都不是好事,金庸自言射雕情节热闹,就是对当时的自己不满,然不热闹,吸引不得眼球,如今木心、废名等人文字,几个还读,作者铸大剑,热锤冷煅,中前期不得不写热闹,写热闹正是烧红剑体,为淬火做准备,冷透处才是真真扎心处,】!”隔了一会儿,问道:“张元忭,你又是何人!”
张元忭道:“回陛下,草民乃浙江山阴人,与徐文长乃是同乡,草民父亲张天复乃嘉靖二十六年进士,是徐文长的同学,因长辈交厚,草民又喜爱徐公的戏作,故而常至狱中探视,知晓一些内幕实情!”
御史张齐眼睛亮起道:“哦,你是提学副使张天复之子!”
张元忭道:“正是!”
张齐大笑:“你父数败于流寇,又在云南任上贪污,被削籍遣归,不好好在家闭门思过,又遣你上京來告偏状,莫非贼心不死,还想借徐渭这点事情打击报复朝中大臣,为自己争名翻案么!”【娴墨:言官闻风就雨习性暴露无疑】
他笑了半晌,忽觉气氛不对,殿中官员一个个闭口无言,都静静瞧着自己,偷眼一瞥,皇上目光不正,大有嗔色,他赶忙低下头去。
隆庆瞪了他一眼,转向张元忭道:“你肯讲明出身,显然心中无愧,好,那便原原本本,把事情讲來给朕和众卿听听!”
张元忭向上叩首,当下一五一十将始末根由诉说起來。
原來徐文长受胡宗宪一案所累,入狱遭刑之后,双耳被刺穿,身上伤口处处化脓,下身溃烂,尿水淋漓难下,三度寻死,均被狱方阻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精神多次崩溃。
然而毕竟人命关天,且因其文名太盛,各处许多诗人、文士、名流、画师、高僧、商贾都曾设法营救,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他若是将他逼死狱中,上下人等难脱干系,于是官员设计,买通徐继妻张氏,假意说徐文长确属无辜,放他回家,令张氏监察其行动,将往來书信暗录附本,交递上官,查其蛛丝马迹,以为明证,那张氏人品不正,与徐又是半路夫妻,贪图财物,也便一口应允,【娴墨:半路夫妻之鉴,为小三抛妻的都好好想想吧】
徐文长九死一生,好容易将伤病养好,偶然间发觉此事,大为光火,精神再度崩溃,与张氏口角之余撕打在一处,不慎失手将其打死,地方官员便又把他羁押在案,判为死罪,【娴墨:直叙省笔】
述过前情,张元忭伏地道:“皇上,胡少保功过是非,暂且不论【娴墨:此言见小张真精明】,徐文长之两度入狱,实为大冤,他身遭非刑,受尽苦楚,在情绪极其不稳的情况下与妻子冲突,又是失手误杀,实在罪不致死,望皇上念他平倭有功,灭寇出力,曾为我大明立下汗马功劳的情分上,免其一死,放他出狱,如此江南百姓、士人学子,必都欢呼雀跃,感念皇恩!”说着冲旁边递个眼色,梁伯龙从怀中掏出一沓纸來举高,内侍接过查检一番,送至紫宸台上。
隆庆接过细看,前面是呈状,写清事件始末、证人证言,后面几页,都是密密麻麻的签名,足有数百人之多,其中不乏一些高僧雅士、书画名家,末页最后一行的名字,赫然就是梁伯龙。
他沉吟片刻,道:“海瑞何在!”
席间一个瘦小身形站了起來:“臣在!”
隆庆将呈状交予内侍一挥手,说道:“这件事情,就由你这大理寺丞辛苦一番罢!”
海瑞接过状纸,并不回话,前前后后地翻看了一番,这才道:“回皇上,徐渭一案正是臣之所辖,臣查看公文时,觉此案疑点重重,颇为蹊跷,故而早已派出人手去山阴查证,结果与张元汴这份呈状所陈事实大体相符!”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双手捧过头顶:“臣知此事牵连颇多,不敢擅作主张,已写下奏折准备提交皇上,请皇上龙目御览!”
徐阶和李春芳眼瞅着内侍把折子接过送向紫宸台,脸色都沉了下來,隆庆久不上朝,平时众官都要把折子交到内阁,内阁能作主的便作主,作不得主的便转呈内监上交,海瑞这折子压着不递,专门等今天小年亲呈皇上,显然也是早有预谋【娴墨:告状,当然第一状要告到海青天的衙门】,而且里面的内容多半对己方不利。
殿中再度沉寂下來,偶尔刷啦、刷啦地传來一两声翻动纸页的声音,众官递目相示,唇眉作语,仿佛在演着一出哑戏。
常思豪忽然想起监察丹巴桑顿的动向,侧目瞧去,却见他此刻脸上似笑非笑,美滋滋地不知想什么?顺眼神寻去,原來他目光所向正是戏班里那“闺门第一”林姑娘的背影,一时大感丧气,心想:“怪不得索南嘉措说白教僧人不守戒律,我还道他要使什么邪法,敢情是在瞧女人!”便在此时,丹巴桑顿忽然脖子一颤打个冷战,眼珠转动,脸色有了警觉,常思豪赶忙移开目光。
隆庆搁下折子,沉默不语。
满朝文武眼睛在皇上和徐、李两阁老之间扫來扫去,都猜不透皇上最终会拿个什么样的主意,如果长的冤狱,势必胡宗宪一案也应重新彻查,这一查起來事情就多了,徐李二人的对头必然不遗余力地为胡翻案,那么内阁中,必然又会掀起一场大的风暴,闹个地覆天翻,【娴墨:众人皆知,隆庆岂有不知,小张高就高在料得隆庆知,】
徐阶向下使了个眼色,王世贞顿感压力,垂首缓缓道:“皇上,徐渭性情骄狂,恃才傲物,行为乖戾,包藏祸心,写戏诽谤谩骂诬蔑朝臣,影射当今,其心可诛!”
张元忭眉头一紧,《金瓶梅》实为徐渭泄愤之作,王世贞这话不提别事,单说他写戏的居心不良,确是扼中要处,让人无法置辩,【娴墨:避重就轻法,小张高,小王更高,】
“别再说了!”
隆庆脸色凝冷,顿了一顿,说道:“海瑞!”
海瑞道:“在!”
张元忭、梁伯龙尽皆伏低,众官及戏班人等也都注目静听。
隆庆道:“传朕旨意发往山阴,免去徐渭死罪!”
张元忭、梁伯龙相互瞧了一眼,目中皆欣喜若狂。
却听隆庆续道:“着改判其为终生监禁,梁伯龙、张元忭及一众戏子为友请命,其情可嘉,均免责不究,《金瓶梅》不得再行公演,下去吧!”【娴墨:简短有力,何也,与众臣顾虑相同故,快刀正为斩乱麻,小王高,隆庆更高,】
梁伯龙一听登时不满,刚要说话,被张元忭拦住,以头顶地道:“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叩头之际向身边连使眼色,梁伯龙虽然不解,亦知其必有深意,也随之叩头谢恩,携众戏子下殿,【娴墨:小年宴上两场状,一场仰庇告,一场梁先生告,一场官家事,一场民间事,官家事,是修桥宿怨,民间事,是官场旧殇,是为官家事正是民间事,民间事正是官家事,作者借隆庆之口,于开宴前宣:“家国国家,正是一体”,早引在前,是知天下事事一体,如百姓不参与政治,亦受政治影响之态,天网大造,谁能逃哉,两场状又是两场戏,有戏前戏,有戏后戏,有戏中戏,有戏外戏,戏玩到极致,又被开了平方,好坏且不论,作者前穿后插,多线并拉,如伏尔加河上独行的纤夫,在玄幻飞天、都市盖地的光怪陆离中拖出一本武侠,此情便可入画,】
海瑞道:“皇上,臣手中还有七件大案,需要皇上批示!”说着手中怀中一摸,又掏出一沓折子。
隆庆一皱眉:“海瑞!”海瑞低头:“臣在!”隆庆:“朕把你从大牢里放出來,要的便是你为朕办事,为天下百姓办事,朕问你,你手里有大明律沒有!”海瑞低头:“有!”隆庆甩手冷冷道:“有就给朕按律办!”【娴墨:斩截有力】海瑞大喜应道:“是!”低头退回席位。
隆庆甚是烦躁,眼神一领,冯保唱声道:“皇上起驾!”
百官全体伏低,叩头相送,就在此时,常思豪忽地感觉到:丹巴桑顿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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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巴桑顿轻吸一口气,脊椎略微弓欠,稍具纵跃之形。
动作虽然不大,但却令常思豪有了一种令人毛为之耸的感觉,仿佛看到一只猫儿正无声无息地将爪子扣进地里。
冯保在头前引路走向殿口,身后是四名内侍,隆庆被两名宫女和刘金吾的侍卫团夹在中间,他于行进中道:“云中侯,随朕一起來吧!”常思豪微怔,忽然明白是在召唤自己,点头起身加入队列。
冯保缓步前行,臂弯处的拂尾轻轻向后飘动着,百官匍匐的姿态,令仪仗显得愈加昂扬威武。
丹巴桑顿与隆庆的距离越來越近,那低头挑目的姿态,令常思豪心脏猛地一提,瞬间停跳,全身毛孔开张,呼吸骤止,刹那间天安地静,整个身心进入前所未有的战斗姿态。
每个人的步音与呼吸都变得如此清晰可辨。
当隆庆所在位置与丹巴桑顿形成一个对冲夹角的时刻,就见丹巴桑顿足下猛地一挫,。
常思豪同时射步前抢。
就在冲出去的瞬间,他却忽地看到,丹巴桑顿眼神一软,膝头脱力,跪倒在席前,表情里有了一种莫名的惊疑和难以置信。
常思豪赶忙将手掌一翻,向他臂下插去。
丹巴桑顿之所以软去,是因刚才在启动瞬间打了个寒战,他全身脱力,心中陡惊,密宗讲究脊椎一线为中脉气轮所在,拙火由海底轮引出,沿中脉行走,烧得全身气血如沸,方可不惧寒暑,一身内劲也是由此而來,连打寒战,显然极不正常。
眼瞧常思豪双手已到,他下间识地生出反抗之意,吸气猛提拙火,想运功格挡,可提上來的却是一股凉气,感觉就像抽上來一泵井拔凉水相仿,顿时浑身大冷,寒意迅速向四肢漫延,身体由无力转为发僵。
间不容发,常思豪手已插在他腋下,向内一按,便可轻取性命。
丹巴桑顿心知大势去矣,闭目等死。
然而只觉那两只手掌來力柔和,并未进攻,而是向上一托,丹巴桑顿猛睁开眼,常思豪脸上神色从容,似乎并无敌意,在他颈后,隆庆的队伍已经走近,身边两名宫女之一在行走中正笑眼盈盈瞧向自己,那神情娇媚、顽皮,却又是如此地不怀好意。
他心中猛省:“豆腐里有毒!”
常思豪手掌与他身子一触就感觉有寒意传來,又见丹巴桑顿脸色有异,以为对方是用上了什么阴邪功夫,肩头一抖,登时两股内劲自其双臂打入。
喀啦轻响,丹巴桑顿眉心一皱,两臂脱臼。
他目光撩起,眼中却露出感激神色,知道对方察觉了这两股内劲打入自己手臂之后毫无阻碍,故而中途顿断,只是震脱了关节,如果纵劲入身,击裂内脏,自己必死无疑。
就在大家相互间一对眼神的功夫,隆庆已然停住了脚步,侧头看了过來:“上师进殿之时只合十为礼,立而不跪,此刻又何必如此客气呢?”
常思豪知道丹巴桑顿已无还手之力。虽然事出突然,大感奇怪,还是放手后撤,让开空间。
内劲只在体内行走,众官看他二人的动作虽快,无非是一跪一扶,只当丹巴桑顿诚意要叩头为皇上送行,并未感觉到任何的异样。
丹巴桑顿的脸像冻硬的鱼一般毫无血色,他两眼略顾四周,勉强陪笑道:“上国……乃礼仪之邦,小僧自当入乡随俗……”说完这两句,牙齿竟抑制不住地打战,嗒嗒直响。
隆庆冲他一笑:“上师这拙火,似乎不大顶用!”侧目唤道:“金吾!”刘金吾在身边垂首躬身:“在!”隆庆道:“回头选件暖裘给上师送去!”刘金吾道:“是!”丹巴桑顿苦着脸低头谢恩,青森森的瞳孔里也沒了锐气光芒,隆庆抬眼,向殿门外那一方蓝天极目穿望,喃喃道:“本是加件衣服的事,却偏要耗上十几二十年的光阴去练什么拙火,岂不可笑,【娴墨:妙极,世人练气功、跳舞、跑步,多是想健康、增加寿命,其实干这些事情的时间就等于把生命时间耗掉了,里外等于白受累,所以说这辈子什么也别干,喜欢什么干什么?别为一件事情去干另一件事,这样最直接,生命效率也最高,】”说罢摇了摇头,阔步而出。
丹巴桑顿又急又气,鼻孔中扑地喷出一条鼻涕,挂在唇边,狼狈之极。
殿中四周布满炭火柜,并不寒冷,众官见他这副模样,显然什么在冰河里待七天七夜都是胡说八道,各自投來鄙夷目光。
常思豪出得殿來跟随隆庆一路向后绕行,走过殿角,忽听他身边一个宫女轻笑出声,仔细看时,竟是安碧薰【娴墨:小刘之前带去换衣服,早告诉你了,还诧异】,隆庆笑道:“忍不住了,适才在殿上看你熬得可苦!”安碧薰笑道:“可不是,皇帝哥哥,我可从沒瞧见你有这般严肃的时候【娴墨:可知以往到三清观时都是嬉皮笑脸】!”
隆庆表情寂寞:“孤家寡人,自有孤家寡人的难处,我这一张脸上嬉笑怒骂,都是拿來用的【娴墨:可知刚才也是在作戏,殿下演的是民间戏,中间观的是群臣戏,自己演的是帝王戏】,哪如你们随心所欲!”
安碧薰笑道:“那番僧也有趣,妆模做样,却痴得像个猪,我在那里顾着体面,想笑笑不得,把个腮帮忍得发酸,险些憋出内伤來!”隆庆笑道:“嗯,今天可是多亏了你呢?”
原來安碧薰想要听戏,因身份不便公开,刘金吾便出个主意让她扮做宫女陪侍在隆庆身侧,丹巴桑顿在底下说自己的拙火定如何了得,安碧薰一听,便觉这功夫的效果与道家的武火周天相似,都是鼓催自身元阳的功夫,瞧出隆庆暗暗着恼这厮,便偷将破解之法与他说了。
常思豪听完解释,道:“怪不得,是你在那豆腐里下了药吧!”
安碧薰笑道:“哪用得着药啊!告诉你吧!他吃那盘根本不是豆腐,是猪脑!”
常思豪一怔:“猪脑!”
安碧薰瞧着他诧异的样子:“看你身上也是道门的根基,如何不懂这个!”
常思豪道:“我只懂些粗笨功夫,高深实是不知!”
冯保在旁一笑:“侯爷,周天是调运气血养蓄内功的法门,有文武之分,练功前先调养津液,养足肾水,待调起心火來,却往下降,把肾水调在上面烧,是为文火周天,此法水火既济,阴阳调和,因此身上不热,而拙火则直接挑拨鼓催元气,不调肾水,如架柴烧燎躯壳,火炼金刚,此法修起來更速,却极易出偏差,练这功夫,气血消耗极大,需要大量食物供给运化,此谓添柴,如果不及时补充会大大伤身,而所添之‘柴’,则以酸枣、川椒等【娴墨:不一定非要这些食物,椒枣者焦躁也,人吃焦躁故焦躁,不得中平,倒置谐音乃作者惯用小戏法,时时不忘耍一耍】阳性食物为上佳,猪脑是至阴至寒的东西,最能消磨阳气,如何能吃得!”
刘金吾嘻嘻笑道:“哎我说冯公公,道门里的玩意儿,您也学了不少啊!”
冯保道:“不敢,当初黄公公在老皇爷身边伺候,对此道颇有心得,我也是沾花挨露,略知一二而已!”【娴墨:皇帝管理国家大事,研究这有何用,一个传一个地学,都成半仙了,夸奖嘉靖处,正是骂死嘉靖处,黑丝洛娃句句不饶人,】
刘金吾道:“听说古时妒妇见丈夫娶妾,便做一碗猪脑给他,丈夫吃了,至少半月行房不利【娴墨:此真话,看去切莫拿來害人,丈夫有外遇,两口子当多沟通感情,以此法害之,实害人害己】,因此不得小妾的欢心,常人尚且如此,专修拙火之人也更不用提了!”
隆庆道:“你知道的也不少嘛,平日在白塔寺假公济私,都学着什么了,给朕说來听听!”
刘金吾一听他变了口吻,忙陪上笑容:“微臣一直严格按照皇上的吩咐行事【娴墨:无限沟壑在其中,皇上沒事吩咐身边人逛庙干什么?可知写拙火不是单为拙火而写,猪脑也不止写丹巴桑顿一人】,要说假公济私,微臣可哪儿敢呢?”隆庆笑着一摆手:“行了,【娴墨:偏一带而过,又是是蜻蜓点水文字,】”刘金吾点头躬身:“是,拙火这东西,确是耗费甚大,一般人家不是大富大贵、体格不够强健,都不敢练,喇嘛们不事生产,需要受很多信众的供养,才能练习此法,我在小池上人那只学得一点拙火的根基,叫做宝瓶气,只修上半月便能闭住全身毛孔,一般的寒凉都不在话下,可是饮食上却翻了两三倍之多,心里也焦燥,【娴墨:应前文之椒枣,怕人不懂,又实点一句】后來便不敢再练了!”
安碧薰笑道:“还好你沒练,这门功夫只在藏区高寒地带习练,才易成就,只因西方属金,金能生水,拙火一出,天地自能滋养了他们,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藏僧修拙火虹化而死,其实不是成就,而是拙火脱控反噬,引起自燃,生生地把人烧死了,【娴墨:人体自燃的事出过不少,人体神奇太多,此处倒不算玄幻,】”
常思豪颇觉无稽,轻轻摇了摇头,认为练功夫竟能烧死自己,简直是骇人听闻、胡说八道【娴墨:人生奇妙得很,日后自有亲见之时,】,只见刘金吾吐了个舌头,又笑嘻嘻地道:“一想起那丹巴桑顿我就想笑,他最后连鼻涕都出來了,脸上还尽量保持着严肃,实在滑稽!”
安碧薰表情里有些奇怪:“那不是普通的鼻涕,我们道门的说法那叫冰垂玉挂,是伤了督脉的表现!”冯保道:“奇怪,本來吃一盘猪脑应不至如此……”眼睛斜瞄着她,安碧薰涩涩一笑:“是,为了提鲜,我又在猪脑里加了点蟹心【娴墨:此非止写夹心物,实透隆庆厨下备有螃蟹吃,文外另夹一心也,螃蟹能是宫里小湖所产吗?必來自海边,有海味就有山珍,那么宴会桌上饭菜如何可知:“省着省着,窟窿等着”,过小年了吃点喝点也正常,到颜香馆走一圈,民间都这么吃,当皇上的不吃给谁省,此写隆庆,却不从隆庆处写來,绕个大弯,连带着把白教金刚也收拾了,一笔作几笔用,省笔省力,否则单独又写隆庆奢了,与正文又无太大关联,则显赘拙,】……可是?这两样寒物让他吃了,最多也就是拙火难升,抗不住冻,他伤成这样,肯定是着急运功來着!”
隆庆眼睛里有了警觉。
常思豪无法避开他的审视,点头道:“他当时是有所动作!”
隆庆目中神光收敛,知道常思豪沒把话说透,是不想事后居功,拉了他的手道:“贤弟,你又帮了朕的大忙啊!”
常思豪赶忙道:“沒有,是安姑娘制敌在先!”
刘金吾也反应过來,一脸惶恐,猛然折身道:“皇上,臣下这就去,!”
隆庆冷冷截道:“不必了!”
刘金吾五官一皱:“那……”
冯保垂首道:“皇上圣明,丹巴桑顿是李次辅找來的,今天也算是给了他们一个很好的教训!”
刘金吾目光旁扫,心想:徐李二人位高权重,或许皇上只想打一打他们气焰就好,又不能过了,何况凭李春芳那窝囊样子,未必想得到丹巴桑顿潜藏的危险性,同时眼珠转去,也明白了冯保这话既是对皇上说的,也是暗着对自己说的,请梁家班唱戏的事是自己安排的,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真追究起來,这责任可是不小,好在他们这一状也狠狠地打击了徐党气焰,算是顺了皇上的意,大家各退一步,谁也不提这事,那么自己这篇也算是可以揭过去了,再生是非,恐怕会带來更多麻烦,想到这,便懂了为何皇上刚才对常思豪说“又帮了‘朕’的大忙”,而不说又救了他一命的用意,而常思豪还以护驾为由在逊谢,显然是缺乏政治敏感,根本沒听明白【娴墨:小常在官场也是猪脑】,当下不再吭声。
一行人來到养心殿,卸去寒裘,隆庆命人将座椅向火盆移近,招呼常思豪和安碧薰落座,刘金吾和冯保侍立在他身后。
隆庆身上原不甚冷,向火暖了一暖,打个手势。
冯保眼色递出,有内侍端上三只青花瓷盅來,隆庆自取一盅,内侍将余下的两盅送到常、安二人面前,安碧薰探手拿起一盅揭开瓷盖,只见里面盛的是栗色的泥膏状物,掺有青红二色糖丝和花生瓣儿,热气腾腾,浓香扑鼻,她瞧着新鲜,问道:“皇上,这泥似的东西,是什么啊!”
隆庆一笑,身子后靠,点指道:“这是山西的一种小吃,名曰‘秦公茶’,俗名油茶面,近來京师连开了几家山西茶点铺,以此为主打,广量铺货,在京师流行开來,喝着很暖身子,尝尝吧!贤弟,你也來!”
常思豪点头:“是!”接在手中,忐忑暗生。
安碧薰拿起小勺舀了一点尝试着搁在嘴里,露出笑容:“嗯,真的很好吃,皇上,待会儿我拿点给师父【娴墨:明明是妈,改不过口來,细想也不稀奇,现代社会还有少女妈妈,生完让孩子管自己叫姐的,】尝尝成不成!”
隆庆笑道:“成,成,你不说我也正要给她老人家送去呐!”手掩瓷盅轻轻吹着热气,目光掠过油茶,向常思豪瞧过去:“弟妹身子可还好么!”
常思豪神色一僵。
隆庆目光移回盅内,用小银匙轻轻搅拌着,微笑道:“荣华把她來京【娴墨:來京,绝响设谋的事,小郭是瞒了,还是实报了,估计是瞒了,一个层面的事不能往另一个层面搁,让不同层次的人知道不同层次的事,事方好办,】的事情跟我说了,这是好事,免得你们远隔千里,两厢牵挂!”
常思豪点头:“是!”
隆庆道:“听说你的内弟也到了京师!”
常思豪道:“是!”
“可惜……秦老先生战死沙场,唉!”隆庆一声叹过,搁下瓷盅【娴墨:做个样子而已,暗透皇上知其寓意,隆庆见到小常就想到怎么交结、怎么用他,其眼力绝不次于郑盟主,】,续道:“能守住大同,他也【娴墨:大同事,秦公功居首位,此处竟用一也字,是勉强,更是重小常,严大人想留小常在大同,奏折势必也多夸小常,倘给个一官半职送到大同守边,是他的乐事,小常今日荣耀地位,实是多方共同促成的结果,】是一大功臣,秦家的子孙,应当嘉奖重用!”一点手,冯保从旁捧过一支黄绫卷轴,隆庆道:“朕已将旨意拟好,就让金吾陪着,由你去宣给他听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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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听隆庆用上了“朕”的口吻,知道不能推却,将卷轴接过,隆庆垂目道:“金吾,去领件暖袍给丹巴桑顿送去,朕说过的话,就要算数!”
常刘二人从养心殿里出來,到司房领过衣服静静往宫外走,行了一程,常思豪眼睛缓缓斜來:“金吾,这圣旨里,写的什么?”
刘金吾一笑:“我怎么知道!”
常思豪道:“这旨意明明是早就拟好的!”刘金吾笑道:“那也是冯保代笔,我哪知道!”常思豪伸手入怀,把黄绫卷轴掏出來便要打开,刘金吾赶忙插手拦住:“我的哥,你连这规矩都不懂,圣旨未宣之前,岂能私自观看!”常思豪斜瞄着他一阵,瞧瞧御道两边的守卫和零散行走的内侍,把圣旨又揣进怀里。
刚出宫门,戚继光便凑了过來,低低问道:“怎么回事,可把哥哥我搞糊涂了,怎么好好的《精忠记》改成了《金瓶梅》,唱着唱着《金瓶梅》,又改成告御状了【娴墨:前批戏都开平方了,岂止这三出而已,戚大人军旅出身,看出來的戏还是少,笑,】,你和金吾这是耍的哪一出儿啊!”【娴墨:不知不怕,称之为连台戏可也】
常思豪扫了刘金吾一眼:“我也糊涂着呢?”戚继光愣了:“这不是你们的策划!”常思豪道:“到家再说吧!”
回到江米巷常府,门外多了几名卫兵,一个个红氅银衣,利落精神,一见常思豪到了,立刻将身子拔得笔挺,齐声喊道:“恭迎侯爷!”刘金吾一笑:“皇上这么快就拨下人來了,好,好,人多使着方便,以后这常府可要叫侯府啦!”常思豪瞄了他一眼,撩衣直进。
刚入了院子便有家人迎上,报说梁伯龙、张元忭來访,由顾思衣陪着已在客厅等候多时,三人进了客厅,梁伯龙一见常思豪,登时撩衣跪倒,道:“梁某特來请罪!”张元忭也跪倒于地,顾思衣无声万福,低头退了出去【娴墨:瞧瞧顾家姐姐这分寸,】。
常思豪赶忙相搀:“这又何必,快快请起!”
刘金吾指着梁伯龙道:“你啊!你可真是害人不浅!”见他红了脸要再拜,又扯了袖子阻住,道:“现在來这套还有用么,皇上要杀,现在我就已经绳捆索绑,奔了西四啦!”
西四是菜市,每有处决重大犯人,衙门刑场便设在此处,为的是传播开來,以儆效尤【娴墨:杀人必去西方,且必到秋季,这才不伤天地生理,午门乃正阳之门,非肃杀之地,岂能在那杀人,可笑今人写小说,还有不少是“推出午门问斩”,沒一点常识,】,梁伯龙一听脸色微变。
常思豪安慰道:“先生不必如此,事情沒那么严重!”刘金吾冷了脸:“沒那么严重,今儿我可是严重失职,梁先生也不用说了,关键还有个证人,混进來的是琴师还是刺客,性质还不是一样,【娴墨:小刘心里反感一直在小张身上,不在梁伯龙身上,盖因之前看唱本时就小张在那拦着,这仇不能不记,】”
张元忭道:“刘总管且息雷霆,此事根源在我,要怎样责罚,请总管张口便是!”
“我张口,哼!”刘金吾一屁股窝在椅上,仰着身子,挑起一条眉毛,斜眼瞧着他:“我张口还能吃了你,梁先生,今儿这事儿你说怎么解决!”梁伯龙躬身道:“但听刘总管安排!”刘金吾见常思豪脸色阴深,颈子微缩闷了一会儿,道:“好,《金瓶梅》我要看全本儿,打明儿个起,上我家唱去,短了一折,可不管饭!”【娴墨:历史上小刘确是《金瓶梅》最早期版本收藏者,其缘故由作者演绎在此,纯属小说家言,真实情况已不可考】
梁张二人怔了一怔,相顾失笑,常思豪道:“这小子在耍宝打趣而已,两位不必理他!”戚继光笑打圆场:“真唱这戏,可不能落下了我【娴墨:骚包】!”梁张二人这才放心展颜,忙又与他见过礼,常思豪拉过梁伯龙的手:“梁先生,你这出大戏唱得好啊!现在戏唱完了,來吧!跟我们说说,倒底怎么回事!”梁伯龙道:“嗨,说來话长哉,元忭,你來吧!”
张元忭笑道:“也好!”对大家讲述始末,【娴墨:戏后戏】
原來徐文长在狱中受刑,悲愤满腔,无处发泄,便偷偷写下这出《金瓶梅》來,将朝中官员骂了个遍,后來被判死刑,不想让这出戏就此湮沒,便待张元忭來探监时将手稿给了他,张元忭为了救徐四方奔走,联合各路人氏签了名状,來京四处告诉无人受理,正赶上梁伯龙在独抱楼唱响了《秦公烈》【娴墨:又接上秦浪川,好戏连台,绵延不断,经此一提,则戏又由宫里唱到宫外,是谓天下大舞台也】,每日看戏的人络绎不绝,他看了几场,料想此人必怀血性义心,又是戏行名流,或与徐先生有相惜之情,便到后台寻访,结果遇上了常刘二人【娴墨:一番话里还是有真有假,】。
听到这儿,刘金吾一哂道:“看來,当时你那出‘绝妙好戏’,自然是这《金瓶梅》了,当时遮遮掩掩,好不馋人哪!”
张元忭低下头去:“此事干系人命,不能轻泄,所以我才藏头露尾不敢示人,惭愧惭愧!”
常思豪静静听着,暗忖你既來京告状,自然少不了到海瑞那儿去,海瑞这人刚直不阿,宁可自己在家种菜吃也不贪污,今天梁伯龙在金殿上大骂所有人都是贪官,他能不动声色,直到后來才将准备好的告诉材料呈上,显是经过了策划安排,你们到现在还不将这层说破,是小心回护着他,显然对我仍有顾虑【娴墨:小常抢嘴都说白,沒的可批了】,此刻心里虽然明白,面上仍保持了笑容,点头道:“小心一点自是应该!”
张元忭笑道:“别说了,那天你们走后,梁先生看完唱本,居然不接这个戏!”常思豪道:“哦,梁先生爱戏如痴,有这等好戏,岂有不接之理!”梁伯龙一笑:“吾是何等样人,瞧他那副样子,就知必有奥妙,看了两遍唱本,察觉里面大有文章,假意辞演略一深沉,便把他这实话逼出來哉!”【娴墨:台上作戏,现实中更要作戏,台上戏作得好,台下戏做得更好,真戏曲人生,】
张元忭摇头而笑:“我这一说实情,梁先生立刻把戏就接了,丝毫沒顾虑可能会招來的祸事,其实我最初是想瞒了他,借他的名头和技艺,把这出戏在京师唱响,引來关注,好为青藤先生申冤,根本沒考虑过他的安全,说來私心颇重,真是惭愧无地呀!”
梁伯龙嗔道:“诶,这说的是哪里话來,侬出手为公道,吾做事凭良心,大家彼此彼此,何必客套,要说私心,吾倒也弗比你差哉!”说着转向常思豪:“当时吾带着戏班子排练得妥帖,正准备公演,却赶上独抱楼装修停业【娴墨:可知装修一事又不独为表绝响狂妄,更伏此后笔,前穿后插,天衣无缝,】,正在发愁的时候,刘总管过來寻吾,说侬这边得了宅子要入住,要跟吾约订堂会事宜,吾这才知了侬二人的身份,也就想出了借路搭桥,接近皇上的主意【娴墨:之前欢庆入住时,和小刘那一番对话全是作戏,小刘竟看不出,戏都白看了,】!”
常思豪这才明白事情的來龙去脉,大笑道:“好个梁先生,弄了半天,原來我们都教你给捉弄了,【娴墨:跟戏子耍把戏,你们都还嫩,】”
梁伯龙一叹:“说实头话,吾们做戏子的在台上人人喊好,下了台有多少人愿意正眼窥一下【娴墨:别着急,二十一世纪才是你们的世纪,到时粉丝狗仔成天跟着你,要多少眼睛就有多少眼睛,】,就算肯结识,表面客客气气,心眼里也是瞧勿起【娴墨:这倒是实话,否则也不会有人花钱请明星陪饭陪睡了,天朝只有官贵二字是最顶层,其它全是下九流,】,可自相识以來,侬对吾可是莫得一丝亏欠,这件事体若是一个弗慎,非但吾们整个戏班子都要掉脑壳,更要连累侬和刘总管,那时候可是道什么歉都晚了,吾这事体办得……唉!真个是无够义气哉!”
刘金吾道:“嘿!算你还有点良心!”
常思豪笑道:“梁先生这话不见外吗?你为一个闻名未见过面的朋友,都可两肋插刀豁出性命,如果这不叫义气,那天下便再沒义气可言了!”【娴墨:**无情,戏子无义,此书专以此二类人物显情著义,翻案之笔恰是讽世之笔,】
戚继光佯嗔道:“说起來前两天咱们可是见过面的,你们明知我和青藤先生曾是同僚,來替他告状却不把我叫上,两位这是瞧不起我戚某人哪!”
张元忭道:“当今朝堂上徐阁老只手遮天,告这状是九死一生,我们搭上这条性命倒也罢了,怎能轻易拉戚大人下水呢?”
梁伯龙笑道:“说什么只手遮天,其实权重位高自然就有威势,也是常态常情,哈哈!”
戚继光在胡宗宪出事后选了明哲保身之路,对徐阶的敌意也不是那么明朗,常思豪心知在这一层上,梁伯龙对他还有顾虑,当下道:“先生不必掩饰,其实我们都是一条路上的人!”跟着将戚继光受徐阶排挤以及程大人等事简要讲说一遍。
梁伯龙喜道:“这么说來,大家唱的一台戏,那就更沒有外人哉!”五人相视而笑,刘金吾道:“要说起來,这回还多亏了海瑞,他去年被嘉靖关在牢里,是徐阶拼命保他,沒想到今天,他倒反了水!”
戚继光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公是公,私是私,分得不能再清楚了,当初在浙江,我对他这倔劲儿可也有过一些领教!”
常思豪扫着两人表情,见戚继光言语诚笃,显然说的是实话,刘金吾则眼神狡黠,以他在官场上的机灵,显然也猜到了海瑞预先参与之事,当下点过去一眼,刘金吾会意,冲着含笑不语的张元忭点点头,也就不再深说。
梁伯龙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元忭,侬在殿上,因何那么着急谢恩,咱们若是坚持请命,或许能让皇上把青藤先生无罪释放,如今只是免去死罪,却还要押在牢里,未免勿够圆满,【娴墨:叹叹,世事长缺,梁兄还悟不透么,】”
张元忭道:“你在殿上大说胡宗宪冤枉,我冲你使眼色,你也沒瞧见,你就沒想想,为什么后來我说到胡少保的事只是一带而过,你要知道,现在徐阁老手握大权,青藤先生的事和他隔着好几层,咱们的御状一告上來,一定要有个结果,他为了平复此事,或许可以睁一眼闭一眼,但要给胡少保翻案,那就呛了他的肺管子,如果咱们坚持强调这个,他一定力压此事,到时候不但翻不了胡案,连青藤先生也必死无疑!”【娴墨:办事如伺候男人,火候拿捏是本事,古人办事妥帖,别人舒服,自己也舒服,今人皆学西方,谈谈即崩,好像落个痛快,实则伤人伤己,且于事无助,如今年轻小夫妻天天吵架,不是不爱对方,恰是都不懂处事做人也,】
戚继光点头:“不错不错,皇上最后也只说徐渭的事,对胡案只字未提,显然也是有过这一层的考虑,这样的处理,也算是现阶段能让大家都可接受的最佳方案,【娴墨:隆庆快刀乱麻,定案极快,刀快脑子就快,】”
梁伯龙迟愣一阵,仍觉可惜,张元忭道:“唉!不管怎么说,保住了徐先生这条命,总算沒白忙一场!”
刘金吾嘿嘿笑道:“人苦不知足啊!这会儿还在想这想那,你们能全身而退就不错了!”忽然笃笃声响,有人隔门报道:“梁班主,有人找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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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伯龙挑帘出來一瞧,常府家院身后跟的是自己戏班子的鼓师,脸色不正,赶忙问:“怎么了?”
鼓师道:“您走了不大功夫,客栈的掌柜就逼着结账,把我们轰了出來,我们联络别家客栈,可是都不肯让咱们入住,说是有人传了话儿,谁敢留梁家班住宿,立马拆房清户!”
此时常思豪几人也都出了屋子,戚继光道:“是徐阁老!”刘金吾摇头:“不能,徐阁老在皇上面前都沒造次,现在事情都过去了,更犯不上和一班戏子过不去【娴墨:政治家应有之品,】,肯定又是徐三公子在作怪【娴墨:官二代惯有之态,】!”常思豪见鼓师缩手缩脚的样子,问:“你们的人都在哪呢?”鼓师呵着手道:“在门外!”常思豪目指家院:“把他们都请进來!”当下又招呼了顾思衣负责接引,把众人暂领到后院安顿,升起炭火给大家取暖,一众戏子们千恩万谢而去,【娴墨:凤凰男必有之举,】
刘金吾将他拉开低道:“二哥,这事咱不能管!”常思豪目光斜挑:“嗯!”刘金吾道:“徐三这小子手底下也有一帮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犯起浑來怕是压他不住,而且以现在的形势,咱们还沒到跟他撕破脸的地步,再说以您的身份,也犯不上出这个头!”
那边张梁二人也在并头商量,见常思豪皱眉回瞧,梁伯龙遥遥拱手道:“侯爷,吾这便要启程离京,去喊大家准备一下!”常思豪甩开刘金吾的手,过來拦道:“梁先生,你这又何必,连皇上都沒责罚你们,别人有什么可怕的!”张元忭挡在梁伯龙之前,微笑道:“是这,徐先生的官司已经改判,我在京师也沒必要再逗留,梁先生有意去拜访徐公,我们一路同行,也正好做个伴!”
见常思豪表情犹豫,戚继光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倒不如顺了他们的意思先避避风头也好,在外总比在京安全!”刘金吾插过來笑道:“梁先生,你欠我半个月的戏,日后再來京师,可得补上!”梁伯龙一笑:“忘勿了哉!”和张元忭向三人一躬,径向后院便走。
两人到了月亮门处,只见青石甬路边一人静立于梅株之畔,正是顾思衣【娴墨:园中梅畔植衰柳,此处梅畔立伤人】,瞧她脚步未动,也不知是行到此处刚止了步,还是原來就一直守在这里。
梁伯龙怔了一怔,退步让她先过,顾思衣也低头向后让开,两人就此僵住,彼此盯着对方的鞋尖,谁也沒说话。
张元忭轻轻扯了一下梁伯龙衣角,当先前行。
梁伯龙缓省过來,向顾思衣略拱了拱手,眼光移去,与她错肩而过。
常思豪看在眼里,颇觉不是滋味,转身进屋。
顾思衣低头默默,站了一会儿这才动步,來到檐下,就听厅内戚继光道:“沒问題,但我的兵不宜进城,梁先生他们要去山阴,走陆路迁延日久,远不如水路迅捷,出城往东经天津卫上船是最好,我可以派人到马房寺等他们,最好是天黑以后!”常思豪道:“明白,那就定在酉末时分吧!有劳大哥了!”戚继光一笑:“这算什么?他们也是帮了我的忙呢?那你们聊着,我先回大营了!”
顾思衣听步音奔门來了,向后略退,待送走了戚继光,这才低头踱回厅來,刘金吾谑笑道:“姐姐似乎不大开心!”顾思衣头也不抬,缓缓向常思豪禀告:“你们回來之前,郭督公派人送來了官服,说是侯爷落在席上的,【娴墨:细,小郭有心,作者无漏】”常思豪怔了一怔,才想起自己曾在殿上领过官服一事,点头道:“知道了,姐姐,你去告诉梁先生一声,让戏班的人不要着急,吃完晚饭,天擦黑的时候分散开來出城,酉末时分在马房寺汇合,就说我已和戚大人说好派人护送他们!”
“是!”顾思衣低头去了,【娴墨:何不言“好”,答是和答好大有区别,是对常、刘二人使计让梁伯龙弄险仍记在心故,彼此间生疏了,小常事多,已顾不到这些,世间所谓人一阔脸就变,往往未必出于人家本心本意,】
刘金吾跟到门边,撩帘往外瞧瞧,回过身道:“二哥,咱们也该去宣旨了罢!”
常思豪安安闲闲地坐下來,眯起了眼睛:“忙什么的,对了,你不是要给丹巴桑顿送袍子么,怎么不走!”刘金吾笑了一笑,也坐下道:“那也不忙的,说不定这时候他还哆嗦着呢?”
常思豪含笑阖目,向后仰去:“大有可能!”
两人坐定无语,厅中寂寂,气氛诡异,刘金吾笑嘻嘻探着身子:“要不您跟我一起去看看,他这会儿样子大概滑稽得很!”
常思豪眉眼不睁地答道:“我对和尚沒什么兴趣!”
刘金吾见他爱搭不理的样子,倒跟徐阶的派头有几分相类【娴墨:见啥人学啥人,小常得书诀身秘,又在梁伯龙处得了戏道,自然学样有样,要神有神】,心里有些沒底,试探道:“二哥,我劝您别为梁先生出头,您该不是心里埋怨上我了吧!”常思豪缓缓道:“怎么会呢?”刘金吾等了半天沒有下文,又见他一直合着眼睛,也不知想的什么?不禁又有些局促,陪笑道:“咱们见见嫂子去吧!小弟正想给她问安呢?”
常思豪摆了摆手:“你去罢,我要在这静一会儿!”
刘金吾笑容有些尴尬:“小弟怎好只身进内宅呢?我也在这儿陪您好啦!”
常思豪眼皮撩起一条小缝,目光冷冷如冰:“你是怕我独处,偷着拆圣旨來看吗?”
“嘿!嘿嘿嘿!那怎么能呢?”刘金吾笑得有些不大自然,脸色又很快变得严肃了些:“不过,别怪小弟罗嗦,做官最重要的,就是要耐得住性子,这东西早看晚看,内容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又何必豁出身家性命,违那个制,犯那个规呢?”
常思豪明白他的意思,一來圣旨的内容是板上钉钉,成而不改,二來他提到“身家”性命,显然不仅仅是指自己这一个人,还暗含着吟儿,秦自吟被搭救之后送归,不管是郭书荣华的主意还是皇上的安排,总之对自己來说既是安抚,也是奖励,更是控制,把她送到自己身边,比扣在他们那里要好得多,这一手玩得确实高明。
他鼻中长长地“嗯”了一声,伸手在怀道:“说得好,不过我这个人是急性子,脾气上來,什么都不管不顾,这东西揣在怀里怪沉得慌的,去找绝响之前,你就先替我揣着吧!”一甩手,把圣旨扔了出來。
刘金吾赶忙去接,卷轴碰到了腕子,跳了两跳,这才接稳,头上已然冒出一丝冷汗,他咧嘴道:“我的哥,这东西可是闹着玩儿的,掉地上沾了泥土,小弟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常思豪侧目一笑:“就算落在地上,这厅里只有你我两人,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既当我是哥哥,我还能去皇上那揭发兄弟你吗?”
刘金吾摇着脑袋:“那也不能……”忽然眼前一花,对面椅上早空,同时一只单掌扣在了自己的肩头:“你放心,哥是头顺毛驴,只要沒人给我戴眼罩,不呛我的毛,我的蹶子,绝尥不到他身上!”
刘金吾惊魂未定,脖子像安上齿轮般,战战兢兢一寸寸偏过脸去,被常思豪凌厉的眼神一扫,登时打了个激凌,强自笑道:“是,是,……那,小弟先找丹巴桑顿,给他送袍子去……”
冬日时短,到了申末时分,天色已然暗得瞧不见了,戏班子的人轻装简行,都三三两两散出,张元忭也已经出发多时,最后只剩下梁伯龙守着两大箱子戏服发愣,顾思衣本想劝他弃了这些轻身上路,可是瞧见他两眼失神,大手轻轻在箱体上摩挲的样子,又觉不忍,吩咐家人在后门套车,将戏服都搬了上去【娴墨:散戏便该收戏,收戏便要收衣,唯思衣者,方记得收衣,故戏服交给思衣來收,前写戏论曾言要“体贴人情、尽其委曲”,此处恰是实例实证,可知写作当务实,不是嘴上说说而已,是要落在纸上、融进戏里,】。
常思豪踅出后院,一阵劲风打脸,抬头看,湛空郁冷,月隐云城,满天空一星都不见,他点手命人拿了床软褥來铺在车里,又在车头多挂上两匹马,吩咐李双吉负责赶车,回首瞧见在井边怔怔发愣的顾思衣,一把扯住笑道:“姐姐,咱们一起送送梁先生吧!”【娴墨:得送,沒有梁兄,汝今还在病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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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暗天低,不见星辰。
李双吉轻轻打马,车轮驼橐【娴墨:拟音常用橐橐,用驼字引,当是取骆驼脚掌肉垫走路声象,速度感低,出城之前不可行快,免引人注目意,】声响,一路向南。
梁伯龙盘膝坐在左面装戏服的木箱旁,常思豪和顾思衣在右,由于身量高大坐姿又挺直,梁伯龙的头部已经贴近马车的弧顶,头上的瓦楞帽随着车身的摇晃,不时和背后板壁轻轻磕响,顶篷上一盏小灯随着“得得”的蹄声摇來晃去,光线照得他眯起了眼睛,也在顾思衣低头垂目的脸上皴起晕黄。
常思豪偷眼瞧瞧无声无息的两人,嘴角微微挑起。
行了一程风声渐响,蹄声里有了沙土的质感,变得不再清脆,李双吉道:“常爷,已经出了城了!”
常思豪掀开车尾帘瞧瞧,离开城门已经有很长一段距离,方向已经转往东南,召唤道:“停一下,我要小解!”
马车停在道边,常思豪下去片刻,回到车里搓着手道:“姐姐上去些!”顾思衣低头往里挪挪,就坐在了梁伯龙的对面,常思豪笑着打个响指,马车又重新启动。
车中狭窄,梁伯龙低头是顾思衣的裙子,抬头是她的脸,身边放着木箱,又无处可避,合上眼睛,只觉阵阵体香飘入鼻孔,他勉强侧身拱手道:“侯爷,咱们安全出城,应弗会再有什么事体哉,侬三位请回吧!剩下的路,吾自家赶车走就是!”
“不急不急,安全第一!”
常思豪笑笑,饶有兴味地瞧着他,略隔一隔又道:“啊!梁先生,咱们相识这一场,也沒空一起坐下來聊聊天,对了,您是唱惯了戏的人,那些个笑傲风月、才子佳人的故事,你说倒是编出來的,还是确有其事呢?”
梁伯龙道:“嗨……吾们这行有句话,叫天地原本大戏场,角色都是古今人,人生里总有故事,故事里也总有人生,真真假假,都如一场大梦,其实也沒什么分别哉!”
常思豪道:“是啊!人活百年终是死,一脑袋扎下去,才是真醒了,有人活得痛痛快快,有人活得窝窝囊囊,有人做了帝王将相,有人一辈子种地插秧,以前我总觉得这不公平,其实后來想想,无非是心态不正,只要人愿意改变,想说什么就去说,想做什么事情就努力去做,结局一定不会是原來的模样,人生一世,总是畏畏缩缩,甘心在原地踏步,又怎能给自己赢來幸福呢?”
顾思衣低头静听,手指轻轻搓捻着衣角,【娴墨:当思自己临山望水,留一份美感在心等语】
梁伯龙虚目摇头:“人哪,总是看得破时熬不过,说來容易做來难也!”笑罢又是一叹,眼底颇具风霜。
三人各有所思,陷入沉默,车轮滚滚,耳边不时传來一声挥鞭的轻响。
蹄声变促,速度渐渐快了起來。
良久,顾思衣轻声唤道:“先生!”梁伯龙道:“姑娘,有话请讲!”顾思衣低着头,思忖半晌,说道:“只今一别,或许再无相见之日……车中寂寞,小女子愿献上一曲,为先生送行,不知先生可愿垂顾屈闻,【娴墨:戏子面前唱曲,如关公面前耍刀,不得不如此大谦】”常思豪笑道:“好好,姐姐唱歌,我还沒听过,今天借梁先生的面子,正好饱饱耳福!”【娴墨:对口戏也有观众捧场,笑】
梁伯龙怔了一怔,点头道:“好!”又问:“思衣姑娘可用乐器!”说着打开箱盖。
顾思衣见压在戏服之上的有一只胡琴和一只菱纹短瑟,便将短瑟取出,托放膝上,使手一揉,水音漾起,她眉心微凝,低头细看时,讶然道:“一般长瑟五十弦,短瑟二十三、二十五弦,这瑟是二十七弦的,可是少见!”
梁伯龙笑道:“姑娘是行家哉,大瑟谓之洒,原是五十根柱,五十根弦,取合百数,有圆满之意,然而世事如月,总有憾缺,五十弦看似圆满,音域却过于细腻,奏來容易令人多愁善感,昔黄帝命素女鼓瑟,闻之哀弗自胜,恐后人为瑟声所伤,于情志有害【娴墨:音乐本是调神之物,但有差池,势必伤身,譬如今之青少年喜听摇滚,又把声音调到极高,沒一个不伤肾的,那些摇滚歌星本身肾也伤得厉害,精力越來越差,才会想要用各种药物刺激,鼓作肾精支撑,导致脸色日差,身体日垮,学传统乐器的有几个这样,外国古典音乐问題也极多,像命运,就不能多听,尤其神能入进去的人,被乐曲催得心潮起伏,自以为美,实不知已受其伤,相反听什么都不入牛耳的,伤害反而小,至少神不为之所动,人耳本身有过滤功能,把它当杂音,神不过去,就不受摧损,】,故命将弦柱除去一半,只留二十五弦,然而这样古音旷然,又未免有些空泛,经吾多次试音之后,又加两弦,一补高音,一补低阙,弹來总算是中和庄正,哀而无伤哉!”【娴墨:音乐虽好,知音人不可多弹,音乐再美,人生总寒,愈听必愈生暇思,念头起则生凄凉,哀而无伤,谁能做到,】
顾思衣手抚瑟身默默点头,向前微微折身作了一礼,口中道:“先生才情高致,自有机杼,思衣献丑了!”梁伯龙依样回礼:“不敢当!”【娴墨:用北音,不用弗字,知其郑重】
常思豪见二人礼多絮烦,便忍不住想笑,他不知音乐本起源于蛮荒时期祭天仪式的鼓点节奏,乃人类静心与天地神明沟通的手段【娴墨:说到点子上了,还不确,其实也不是天地神明,是人自己的神明,如旅游看景色,景色好了,心里敞亮起來那股劲就是神明,心不静者感受不到,感受到了,浑身寒毛都苏苏的像要活过來,】,是以古人奏曲之前都要沐浴斋戒、郑而重之,梁、顾二人对拜除了是对彼此尊重,更是在调心理神向天地致意。
礼毕,只见顾思衣亭身直坐,悬臂瑟上,纤指挲弦,揉弄起來,一缕轻音如水波浮起,溢满香车。
曲声绕身而來,如春风抚面,坐沐暖阳,常思豪静静听着,只觉眼前似是茵茵绿草间奔跑欢乐、不知忧愁的童年时光,一时大觉温馨。
正陶然如醉时,音阶渐转,叮叮咚咚,尽是冷调,犹如乌云慢掩,月照残墟,说不尽的凄清荒凉,顾思衣兰音幽放,曼声唱道:“寒气透疏棂,正牕【娴墨:音窗】儿破风儿猛,背却残灯,愁听,晓钟何处,当当五更,薰笼坐倚直到明……”歌声如烟似雾般,拖起长尾随逝路飘散开來。
梁伯龙一听开头,便知这是自己写给她的那首《四季花》,默默和着节拍向对面瞧去,见顾思衣眼似流波,专注深情,声音柔切,幽幽若诉,仿佛将多少年心事流水价倒來,眼前一时变得迷离起來,感觉这车中昏黄的灯色,似也被她稀释呵软了。
歌声仍在持续,而悲意转平,顾思衣双眸渐失焦点,神色俱空,尤其那句“难道便一生孤另!”唱得无烟无火【娴墨:四字难上九宵,所谓高音好上,低音难求,低音却仍似无火有烟,真到无烟无火,剧场是听不到的,必得面对面,古人听曲必上高楼,必坐船到幽旷水深处,最不济也要小包厢,三五人一处,道理就在于此,人稍多一点,呼吸声都搅乱了,】,字字平静,梁伯龙却听得更加动魄惊心,他乃是曲艺大家,深知愈是至深之伤,愈是平冷到极处,愈是受尽孤独,便愈是离不开这份凄清,想到自己多年编曲唱戏游荡江湖的经历,身边每日虽人潮人海,而知己难寻,景况虽异,其情同然,禁不住眶中泪冷,【娴墨:流泪当流热泪,何以泪冷,泪冷者,是不眨眼故,看到神失之际,眼皮不眨,泪水凝而未落,又值冬时,故感凉意】
常思豪虽早见过这首诗,然而笺上文字与歌声又有不同,【娴墨:严格來说,词不算诗,只能算诗余,古诗词原都是唱的,今只存词而失调,是神色俱失,只留苍苍白骨矣,】他虽沒经历过深宫幽闭之事,但听得此曲,直觉眼前尽是顾思衣在宫墙月下,独自无言闲坐的瘦影,一时心中堵闷,说不出的难受,心想:“挺好个人偏爱唱自怜歌,岂不越唱越孤,越唱越悲,越唱越冷,女人家都一样,拧拧巴巴,专门和自己过不去!”【娴墨:不是过不去,是时常用情故,用情则为情伤,】
一曲奏歇,顾思衣轻轻捋整衣袖,低头为礼。
梁伯龙目下离神,口中叹息般缓缓吟哦道:“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哪……”
这诗乃是晚唐时候李商隐的名作《锦瑟》,后面几句是“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顾思衣自然懂得,心里随之默诵,待念到“此情可待”四字,心头愀然怅痛,长睫垂低,余光里,对面的梁伯龙正向自己望來,【娴墨:此时眼里才有他,且是余光,可见刚才眼似流波时,是寻弦看瑟,非窥梁先生,否则岂不成一花痴女了,】
两人谁都沒有再说话,似乎沉默才是彼此的语言。
车外一阵劲风号啸,窗角棉帘缝隙窜进些许雪花,三人均感身上一凉。
常思豪揭开后车帘,但见苍天白地,逝雪茫茫,两道辙线在缤纷落玉中渐行渐消,隐于夜色,令人有一种正在坠入深渊的错觉。
“好雪啊!”
梁伯龙身上麻麻冷冷地起了些鸡皮疙瘩,沉静片刻,深吸一口气道:“蒙姑娘临别慨赠佳曲,吾亦当以好音和之!”
他说完怔怔地发了阵呆,呼出一口白雾,蓦地将那把胡琴抄起,撑在膝头,手指拨弦铮铮铮连走几个高音,飞弓转颤,一个长调低旋直落,抖作精神,开喉唱道:“桀骜男儿,何屑黄金榜,万里关山踏遍,意何畅,顾千家灯火,一烛足暖心房,不屈是强项,画阁搭台,哪管姿容浮浪,街头巷陌,随手吹拉弹唱,不须乞侯恩,媚王上,自來傲骨随身,对天敲,铮铮响,一曲流云淌,向古英雄,便是这般模样!”【娴墨:梁伯龙现存作品中查不见此首,知又是作者代撰,词虽粗浮脱律,倒比酸文假醋、堆生僻字的新武侠大师们略动情些,笑,】
这一段长歌激越豪迈,似放纵而出的猛兽般、山陵滚落的巨石般、崩堤狂泻的洪流般,以骇浪惊涛之势破车而出,向苍茫大地间横冲直撞而去,。
“好!”
常思豪听歌望雪,豪情陡升,心中起啸,忍不住喝起采來,刚才的压抑一扫而空,赶车的李双吉也受到了感染,马鞭凌空甩得啪啪爆响,三匹马儿长嘶欢叫,驰纵若飞,车后狂风滚裹,乱雪如龙。
顾思衣含泪而笑:“先生能记得这诗,小女子毕生无憾!”
常思豪心中一奇:“我还道是梁先生自抒心胸,怎么,这首诗竟是顾姐姐写的!”
只见梁伯龙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张小笺:“思衣姑娘这首《傲戏子》,在下一直带在身上!”【娴墨:一首小歌写尽梨园男儿志,是真知己方有此呕血知心语,岂能不珍之宝之,】
顾思衣望着自己的笔迹,涩涩道:“那日我听先生要去宫里唱戏,知道凶多吉少,写下这首诗给你,原本意在提醒,想先生若真是傲骨铮铮,自当知耻远避,也躲过一桩灾祸,若是执迷不悟,遭其罪劫也是自取咎由【娴墨:妙哉,是故小常曰:“顾姐姐有分寸”,小衣真好姑娘,这不是年龄问題,是性情问題,换小雨、小晴、馨律、傲涵、紫安辈,万万做不出來,】,今日知道你终究去了,心里还曾大觉失望,沒想到先生此行,实是为青藤先生申冤!”她说到这里,调整了一下坐姿:“先生舍生忘死,仗义直言,并非醉心名利之徒,思衣错怪先生,这厢陪罪!”说着将螓首垂低。
梁伯龙也赶忙折身还礼道:“姑娘何须如此,这可折煞在下了!”车中狭窄,他又身形高大,这一急动作起來险些撞在顾思衣头上。
常思豪笑道:“拜來拜去的,你们这是在拜天地吗?【娴墨:观众起哄得真是时候,笑,】”
两人脸上一红,各自直身,都有些不敢瞧他,常思豪抱起肩膀笑道:“姐姐,你瞅瞅人家梁先生,把你写的笺收得好好的,可见多么重视,梁先生写给你的那张呢?”
顾思衣难为情道:“我向先生道歉,便是为的这个,今天我听到梁先生宫去唱戏的消息,以为他醉心名利之中,一时生气,便把这张笺给撕坏了!”当下略一犹豫,从怀中掏出一张小小卷帕,展将开來。
帕上裱着一张小笺,正是那首《四季花》。
梁伯龙见那片纸满是裂痕,似乎是撕碎后又拼粘在一起的,却不曾缺失一角,显然收管得极是精心,瞠目道:“姑娘,梁伯龙不过一天涯戏子,何德何能,劳姑娘如此……”话说一半,只觉指尖温软,原來自己和顾思衣的手,已经被常思豪拉近交叠在一起。
常思豪在二只手上着力握了一握,语速极快地道:“你们就别再扭捏了,姐姐,实话说了吧!今天我让你跟來,就沒想过让你回去,梁兄,我这姐姐以后,就要拜托你了!”【娴墨:黑脸汉偏做小红娘】
梁、顾二人窘里含羞,又惊又喜,常思豪忽然仰头高声唤道:“双吉!”
鞭梢抽爆,蹄声立密,马车骤然加速。
常思豪深深望定二人:“保重!”一转身棉帘垂落,人已不见。
梁伯龙大惊,撩帘瞧去,北风嚎啸声中,常思豪身如巨鸟正跃在半空,大氅兜风一滞,哗啦啦猎响,如筝扯起,立刻与马车拉开了距离,两边荒林夹道急逝,來路方向,无尽风雪中现出快马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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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双足刚一沾地,两匹黑骏破雪驰到。
马上二人一持长枪,一持朴刀,刀划白影,枪绽银光,挟雪流烟,齐往他身上招呼。
常思豪足尖一挫不退反进,双臂伸处已将两件兵刃夹在腋下,一声怒喝,反将二人脱镫顶起在空,同时飞起一脚,左右摆踢,正中二马后胯根,唏溜溜嘶啸声起,两匹马被踢得飞翻折倒:“库秋”、“库秋”分滚于道边。
蹄声密集如鼓。
间不容发,又是四骑插上。
马上人黑衣连暗,浑看不清,只有兵刃破风映雪,精芒煞眼。
常思豪左手枪杆一抡荡开兵刃,右手刀柄斜指,左突右捅,刹那间搠翻四人,纵身跃起,一旋身将两件兵刃向后掷出。
四匹雄骏擦着他靴底而过,背上无主,失了方向,沒头脑地扎向林暗处。
兵刃被夺那二人尚在空中急坠,刀枪飞至,刃后柄前,正中二人颈间,将他们凌空打了个跟斗,昏摔在地【娴墨:字法,是昏了才摔,不是摔昏,有次第,】。
常思豪身在空中眼望远去的马车,目露欣然,就听背后衣袂挂风声响,天空中雪势忽地一乱。
掌风能将如此疾风骤雪击得改变方向,可见來敌功力非浅。
常思豪于空中无处凭依,难以发力,赶忙以手为鞭,肩头挂劲,向后疾甩,,对方一个沾粘,顺势扣他脉门,,常思豪任他去扣,借力旋身,抡腿便踢。
來敌本以为扣住脉门,便可使他受制,沒想到对方毫无反应,只当这条胳膊沒长在身上一般,而且一腿甩來猎猎挂风,仿佛坍梁压顶,自己手臂再长也长不过腿去,赶忙松手变拳,向前一迎,。
这一拳一**在一处,周遭被风旋削而來的雪片忽地一凝,澎然响处,被震得细碎如烟。
一对身形射落两分,常思豪落地旋身卸去身上余劲,一回头已然看清对方面容,挑眉扬指喝道:“江晚,我原当你是个人物,沒想到今日出來替徐家办事的竟然是你!”【娴墨:朱情來则必无此言,是明怨江晚,暗贬朱情】
信人君江晚站直身子,拍了拍手背的泥土,淡笑道:“做大事者何屑虚名,要按常少剑的思维,您不也投身官府,做了皇家的鹰犬么!”
他不待回答,自顾自地哈哈一笑:“荣华富贵,谁又不爱呢?”
常思豪无心与他舌辩,大声道:“江先生,你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梁伯龙不过是个艺人,何必苦苦相逼,你的人我只是击昏,并未痛下杀手,大家不如就此作罢!”
风号雪啸,那六人歪斜倒地,毫无声息,最初折翻的两匹马被踢伤了后胯,竟也站不起來,蹄子无力地刨着,在雪地上挫出道道印痕,四野沉暗,另外几匹马不远不近地散在林间,因是骑养惯了的,乍失主人,亦不知逃。
江晚目光转回,眼含笑意:“梁伯龙不过是个戏子,常少剑何苦为他如此拼命!”
常思豪道:“梁先生义薄云天,其行其心,非你所能想见!”江晚点头:“今日国宴之事,江某亦有耳闻,人说**无情,戏子无义,梁伯龙可谓少有之异数,常少剑肯为义士出头,可见胸中皓然!”
常思豪道:“既然你还知道好歹,何苦來此替徐家作恶!”
江晚笑道:“是谁告诉少剑,在下是听命于徐家!”常思豪微愣:“那这些人又怎么讲!”江晚道:“他们不过是徐三公子的家奴,奉命來抓梁伯龙,在下埋伏于此,也正为料理他们!”常思豪冷笑:“鬼才信你,你既是料理他们,又为何对我出手!”江晚负手笑道:“沈绿回到江南一直提说常少剑乃后辈佼佼,不容轻视,江某也好奇得很,刚才不过是打个招呼,怎能算得上是出手呢?倒是少剑刚才脉门被扣而不受制,显达无脉无穴之境,倒真让人意外!”
回想刚才拳脚相对之时对方确未算是用尽全力,这话说來虚中有实,只算是半假不真,常思豪冷冷哼了一声。
江晚声音转低,神情变得审慎:“城中人多眼杂,不是那么方便,其实江某此來,除了料理这几个奴才,更重要的是要见少剑一面!”
常思豪一奇:“你找我何事!”
江晚单掌伸出一拦,身形展动,向一倒地家奴跃去,探出手去“格”地一声,掐碎那人喉骨,剩下五人中突有三人跳起,围上來挥拳便打,原來地凉风冷,他们已经缓醒过來,刚才都在暗暗偷听,江晚身如鬼魅,只一个照面:“格、格、格”连响,击毙三人,又俯下身去,将剩下的两人喉骨掐碎,一脚一个,都踢下道边,随后嘬起唇皮向周遭吱溜溜一声呼哨,林中幽光亮起,十余名蒙面武士现出身形,一水的暗红劲装被夜色融染,看不清轮廓,二十多只眼睛在迷蒙风雪中幽幽闪闪向这边瞧着,透出一种冷肃的精悍。
正在常思豪作势提防之际,江晚转回身笑道:“风雪颇急,可否请少剑移步说话!”亮掌向疏林处一引。
那些武士未向这边围拢,而是去收拾六名秦府家奴的尸体。
常思豪双目四顾,加着小心,示意他走在前面。
两人入林寻了一处背风的所在,江晚回身道:“首先,聚豪阁就是聚豪阁,我们虽与徐家往來,却无从属关系,这一点还请少剑分清,徐阶老家在松江华亭,离我们很近,拉拢我们是为自己和儿孙留条路,我们与他结交也不过是为的大树底下好乘凉,常少剑可以不信,不过这是事实!”
常思豪静静听着,不动声色,亦不予置评。
江晚续道:“自秦府一役之后,常少剑可曾想过,为什么东厂要搅动江湖风雨,为什么要引起秦家和聚豪阁的火拼!”常思豪道:“秦家转做正行小心度日,自然惹不上他们,说到头还不都是你们在南方大肆扩张,闹得轰轰烈烈,引起了官府嫌忌!”江晚笑道:“就算如此,那么常少剑可知为何我们能扩张得那么大、那么快!”
常思豪道:“那自然是靠你们阁主特殊的身份,让人有个奔头!”
江晚道:“那你就错了,长孙阁主的真实身份,仅有我们几个少数人清楚,根本沒有外传,否则早已尽人皆知了,我们之所以扩张快速,其实是得益于连年的平倭之战!”常思豪大奇:“这话怎么说!”江晚道:“你是北方人,自然不会清楚,平倭说得好听,好像对手是日寇,其实大谬不然!”常思豪嗤笑道:“我怎么不清楚,不就是打汉奸吗?沿海居民勾结倭寇,走私抢劫,自己人杀自己人,这种人理当与倭寇同论!”
江晚双目挑火,一闪而逝,只沉了声音道:“那常少剑可知,为什么那些百姓会变成汉奸,为什么要冒着杀头的风险去抢劫走私!”说话间扬臂西指:“你与鞑靼交过战,应该对他们有所了解,赵全为俺答建的大板升城里面多的是汉人,他们都是汉奸吗?如果日子能过得下去,为什么他们会背井离乡去投靠外族!”
常思豪默然。
江晚道:“我大明有海禁国策,闭关锁国,不允许民间进行海外贸易【娴墨:郑和当年下西洋也不是为了通商,中国人向來轻商,沒这传统,下西洋主要还是扬大国之威,显摆成分更重,如今之放着希望小学不建、放着养老金缺口不管,去造航母、搞亮化工程、朝非洲穷国输血等行为一样,】,外国客商进來买卖也要驱逐,蛮横执法,杀人扣货【娴墨:这四个字怕是下层私为,天朝官面上这点脸还是要的,】,结果引发矛盾惹得对方打过來,这倒底是人家无礼,还是咱们的问題!”他对自己渐促的语速有所察觉,缓和了一下,继续道:“封海虽然愚蠢,总算还是为国防考虑,也不必说了,离谱的是,为避免与倭人、红夷冲突,官员竟然下令,将沿海居民迁进内陆,不许他们再打渔,渔民不会耕作,又沒有自己的地,叫他们怎么活!”
常思豪对南方情况确不了解,然听到此处,倒忽然想起自己前两天和梁伯龙的调侃,当时自己说:“先生每日帝王将相轮流做,要当东海龙王也由你!”而梁伯龙回答:“灶王倒做得,龙王却做弗得哉,咱大明封海,渔民无得打渔,哪有香火來供吾!”
这句话自己当时毫沒注意,现在回想起來,倒透露出现实的一面,与江晚所言如出一辙。
江晚道:“大量渔民挤进内陆,使得内陆农民压力倍增【娴墨:广东有不少黑人,云南等地还有越南人偷渡过來找工作,历史总是相似,】,以前沒田的人家还可为大户做佃农,渔民一进來,连这个做工的份额也在急剧减少,达到了你争我抢的程度,最后大家都沒工做,沒饭吃,只好铤而走险,闹将起來,官府就套上个通倭的罪名派兵镇压,结果把他们在这条路上越逼越远,常少剑,你想过沒有,江湖的帮派能有多大,聚豪聚豪,我们聚來的豪杰中,武林人士又能有多少,其实论绝对实力,我们原來远不如秦家,快速扩张不过是数年间事,这些年來除了收帮并派,我们更暗地兼容进來无数的难民,这才逐渐积聚出与天下一争雄长的实力和本钱,这才是我们在南方崛起的真相!”
他双目殷切:“此事泄露出去,聚豪阁便会坐下通倭收匪的罪,朝廷立刻出师有名,今日在此合盘托出,是因为在下相信常少剑的为人,我想让少剑知道,遵纪守法未必良民,官府也永远不可能成为江湖人和千千万万百姓真正的依靠!”
常思豪只觉背上了一块大石,有了身陷泥淖的沉重感【娴墨:有梁之言为佐证,则不得不信,既信之,则心不得不痛、不得不沉】,隔了半晌,侧目道:“你和我说这些,用意何在!”
江晚瞧着他表情,似乎读懂了他的想法【娴墨:有郑盟主担心绝响一幕在前,小常想到了什么?已经可以轻松猜到,作者此处不写,是避繁免赘,】,脊背略直,笑道:“我倒想反问一句,少剑以为,皇上封你侯爵,用意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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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道:“在下不知,请先生赐教!”
江晚道:“答得好快,少剑究竟是佯作不知,还是真沒有想过!”常思豪作笑道:“在下头脑愚钝,能想到的,无非是他要将我收归己用,将來派去守驻边城一类,这本是臣民应尽之职,倒也无妨!”江晚道:“恕江某直言,常少剑作如是想,实有些自抬身价,皇上给你授爵而不加官,不过是个空头荣誉,领些俸禄,并无实权,他在九边大将身边还要安插太监督军,又岂能信得过你!”
常思豪道:“常某行事无愧于心,信不信得过是别人的事情,与我无干!”
江晚道:“可若是皇上想用你对付秦家呢?”常思豪早猜到他会有此一说,笑道:“秦家现在不过是一民间富户,皇上何必要对付自己的臣民!”江晚道:“少剑这话岂非太自欺了,谁不知秦绝响近來招兵买马,拼命扩充,我们眼睛不瞎,东厂、皇上的人更不瞎,以前秦家收缩,朝廷还敢于挑事,现在扩张起來,实力雄厚,朝廷必然要换一种对付的手法,而拉拢阁下从内部瓦解,正是他们要走的第一步棋!”【娴墨:隆庆与郑盟主行为相近,但细思起來绝然不同,】
常思豪笑道:“这种事情我也想过,大不了一走了之,又有何难!”
江晚皱起眉头,正色道:“常少剑,江某可是在和你推心置腹,少剑这话,未免太不老实了罢!”
常思豪侧目佯愠:“诶,先生这话怎么说!”
江晚显是大有不满,犹豫片刻,眼角泛起皱纹,脸上挤出些许意味深长的笑意:“独抱楼树大招风,多少双眼睛都盯得紧紧的,前些天派出去一支小队远赴恒山,做下了什么事情,想必少剑已经知道了,东厂的人救下尊夫人,我们的人远远观瞧,可也沒闲着!”
常思豪眼前闪过一匹惊马飞出的画面,心头骤紧。
江晚道:“郭书荣华的行事,还不都是出于皇上的授意,常少剑自以为得逢知遇,频受君恩,实为步步入彀,泥足渐深,现在夫人也陷在京中,哪那么容易便能一走了之!”他等了一等,见对方眼睛发直并无回应,又嘿然一笑:“或许少剑心里事事明白,如今只在托辞而已,根本就沒想过要走罢!”
常思豪冷冷道:“我与绝响乃是换心兄弟,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真若有一日皇上逼我们反目,我一定站在他这一边!”
江晚道:“巨轮之下,蚁臂难支,事情真到了那个份儿上,恐也由不得你!”
常思豪大觉躁然:“先生想要我怎样,就请直说了罢!”
江晚淡笑:“其实并非我等要少剑怎样,而是少剑应该想想,面对这个局势该当何去何从!”
两人四目相对,察颜观色,常思豪知其必有深心,当下佯作卑姿:“常思豪身陷危局,实在想不出许多,先生若有明路,还望不吝指教!”
江晚道:“指教绝不敢当,倒是有几句话,早在第一次相见的时候,我们就想说了!”说到这向前迈出半步,身子倾斜过來:“如今皇上昏庸,朝廷腐败,百姓疾苦民不聊生,大明沉痾难起,已经无药可医,你若是站在朝廷这边,即便将來不被奸臣所害,最后也只能沦为他们对付江湖好汉的工具,而秦少主只想着称雄称霸,实乃小儿心态,将來格局有限,少剑心怀家国,在下和言义兄都非常激赏,何如过來与我等携手,共谋大事!”
“大事……”
江晚目光笃定:“对,大事!”
常思豪顿觉压迫,撤步后退。
江晚跟身进步:“常少剑沒有想错,我等诚心邀请君上加入聚豪阁,同举反旗,大兴义兵!”
常思豪:“国家再不济还可以改制,可以变法,怎能说造反便造反!”
江晚止步失笑:“改制变法,谁会听,谁來操刀执行,常少剑此言未免太幼稚了,况朽屋改复,不过多撑几年风雨,建基构新,方才气象元足,要想让苍生脱困,万姓得福,非得平推宇内,重扫乾坤不可!”
风声呜啸,疏林内雪走如烟。
常思豪掩领的同时眯起眼睛:“江先生,你这想法激进,却很落伍,你若肯听,咱们约会个时间,我把郑盟主找出來,大家一起坐下谈谈,他,!”
江晚打断道:“你是说他那套剑家方略么,那不过是些书生之见,纸上谈兵,前有他联手高拱的败例在先,已知断不可行,【娴墨:历來鹰派瞧不起温派,何以故,认为对方不彻底故,温派总希望能感化对手,鹰派则执著地消灭对手,不彻底是因为有要守护的东西,而加入聚豪的人一无所有,】少剑当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帝王不仁,便以百姓为刍狗,百剑盟那套东西在权贵看來岂值一哂,他们也不过是人家眼中的吠日之犬,想要推行自己的想法,自古至今除了流血,别无它途!”
常思豪皱起眉头:“流血,南方倭寇稍息,九边战乱频仍,老百姓流的血还不够多吗?揭竿一起,你们要粮要兵,朝廷也要粮要兵,苦的还不是百姓,再者说内战一起,鞑靼必会趁机來攻,瓦剌、土蛮、西藏众番邦更是哪个也不会闲着,届时天下大乱,又当何去何从!”
江晚逼步急道:“自古不乱不治,现在的百姓是在被钝刀割肉,血总会流尽,人早晚要死,若能壮士断腕,奋力一搏,将來才能有一线生机啊!”
常思豪侧身摆手:“先生别说了,我是个浑人,脑子不好,就认一个死理:打仗不是什么好事!”
江晚道:“常少剑这是有爱民之心,怎能说是‘浑’呢?但打与不打,不是某个人所能决定,少剑此时不同意,是因为官府还沒有把刀架在你头上來,可是南方百姓,已经有太多的人被逼到沒有活路,不打不成了,如果少剑有心,可随在下到江南走走,亲眼看一看,自知吾言不虚!”
山陕一线都民不聊生,何况天高皇帝远的南方,常思豪心知江晚所说多半是实情,可一件事情的背后实在纠集了太多的因素,满朝文武各级官员不都是傻子,封海禁商想必也有它的道理【娴墨:朱元璋封海,毫无道理,唯欲龟缩自安而已,至郑和下西洋时,海禁取消,略有过一段繁荣,到嘉靖时之所以重新封海,完全是走私集团勾结倭人作乱太剧无力打击,封海实为不得已之举】,江晚这种沒有办法的办法,未必便能解决这些满是问題的问題。
江晚眼神不错地盯着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缓缓道:“江某在此交个底,我聚豪阁虽然对外号称徒众过万,只不过是为了蒙蔽朝廷,其实远远不止此数,凭阁主一枝大令,我们随时可调动十万以上的义军!”
“十万!”
常思豪瞳孔收缩,似在瞬间照见了钟金和乌恩奇扎下的那片连营:圆形的白色军帐紧致错落远连天际,军旗猎猎如洗……那种连天接地的震撼一眼入心,便再难忘怀。
当时钟金的大营只不过两万多人,十万义军阵列在前,又将是怎样一番景象,【娴墨:兵在边关外,和在国内腹地又有不同,小常暂未想到此处,】
江晚虚目相视:“此事干系非小,常少剑也许需要一些时间來想想,那也无妨!”
常思豪瞧出了他表情里那股自负与得意【娴墨:江晚未必真是此心,小常不能不有此想】,顿生反感,豁然道:“不必想了,你说我不知民情,难道你就真正懂得帝心,你们知道的只是一个不爱上朝的皇上,什么喜爱珍玩珠宝,什么呆若木鸡,那不过都是传言而已,如果你见过隆庆,也许就会明白,他其实并沒有你口中说的那么不堪,相反他生活朴素节俭,善于用人,绝非昏庸无能之辈,有他在,大明不会垮的!”
江晚愕然:“隆庆倒底说了什么?竟把你蒙哄到这种程度,你想想他登基一年做了什么正事,难道将來你也想像海瑞侍奉嘉靖那样,期待所有的改变都在他的‘一振作间’,那才真是浑人!”
常思豪大感不悦:“常某虽浑,却不是三岁孩子,是否被骗,自己心里有数,恕我直言,在我看來,你们阁主算是当世一等人物,但是若论做皇帝的本事,他未必赶得上隆庆,之所以选择离开,那是他有自知之明!”
他话音冷硬,斩钉截铁,然一言既出,却有另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心底升起,那是一种难以拿捏得当的忐忑,一种带有着某种期望,且坚决不愿在未來收获失望的惶惑,似乎这话出口的同时,便是对命运的方向进行了一次确认与抉择,【娴墨:整部东厂天下的转折点在此,】
“自知之明……”
江晚双睛透火,牙根磨响:“这贱人……”
他这句只是在口中含混嘟哝,常思豪却听得闷真,怔了一怔,忽然明白他口中的贱人所指并非是长孙笑迟,而多半是水颜香,登时心底冷笑,对他看轻了许多,大声说道:“如果是只为水姑娘而离开,那么恐怕他也真不配做你们的阁主,先生还是不要乱找借口,怪罪他人为好!”
江晚闻言警醒,犹如雄鸡湿羽,傲意顿消【娴墨:一笑,雄鸡湿羽者何也,无非落汤鸡,然话到口中翻成此四字,便觉英雄气在,大体不失庄严,】,他自己和朱情、沈绿都是才学自负之辈,之所以追随在长孙笑迟身边,绝非只因他的血统,而是打心眼里真真正正地服了这个人,以阁主的脾性,如果有什么能令他中途放弃,除了这件事本身毫无意义,便是他已将结局看穿、看透,知道一切只是空费心力,断无成功的可能。
常思豪见对方神色颓怆,又有些不忍,说道:“你们相处多年,阁主离开之前,应该表明过心迹罢!”
江晚摇头,眼神空洞:“那晚一听他说要走,我们登时便火了,大家吵起來,根本沒有人听他说了什么?本來还不至于闹翻,可是言义兄先动了手,要杀水姑娘【娴墨:大凡男人有什么事,先怪罪于女人者,是无自信、无担当、不知羞耻,然朱情为人心红手狠,动手则必是为绝阁主之念,非迁怒也】,结果……唉!可惜我们多年的经营,终于到了可以翻云覆雨、大展鸿图的时候,谁料想竟……”
常思豪劝道:“先生,您也是聪明人物,何必在此事上大走极端,依我看,百剑……”听到“百剑”二字,江晚忽地清醒了意识,赶忙伸掌一拦:“不必说了!”他移开目光,定了一定心绪,又补充道:“君子和而不同,咱们各行其道便是!”【娴墨:这话看似简单透顶,很多人就是做不到,这边说周五做礼拜,那边说周六做礼拜,为这点事就能打上一千來年,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常思豪大感头痛,然而又无法说服对方,眼睁睁瞧他侧着脸丢下这话,朝自己略一拱手,穿林踏雪向荒地中的马匹行去。
“先生!”
江晚停步甩头。
常思豪一个沉吟,试探道:“听先生刚才所说,似乎在东厂救内子时也有所动作,莫不是拦下了驮在惊马上的婢子!”江晚在风雪中眯虚了眼睛:“这个婢子对常少剑很重要么!”常思豪道:“那也不是,只不过这婢子是秦府旧人,内子使惯了她,若是被您的人救下,还望先生能够赐还,常某及内子皆感激不尽!”
江晚静默片刻,瞧出了他的言不由衷,常言说妻不如妾,身边收用过的丫头,往往有的比夫人还得宠,他鼻中哼出一声短笑:“少剑方才腻谈国事,原來心中,也只挂记着女人【娴墨:也字真如刀,长孙阁主若听到,是何感想,】!”他仰面长嘘:“大好男儿,竟重一婢而轻天下,岂非真成了浑人,【娴墨:试问江晚:不重一婢者,又何以能重天下,】”摇摇头甩衣振雪,飞身形上马,扬鞭而去。
常思豪在风中怔矗良久,想着他话里的“也”字,缓缓叹了口气。
他诚知多思无益,当下辨准方向,向东南而行。
走了不到半刻钟,正遇李双吉骑着马,牵一匹空马赶回【娴墨:车上多挂两匹便为此准备,】,他离老远瞧见常思豪,早大声喊叫起來,就滚鞍落了马,迎风冒雪蹬蹬蹬跑将过來,掏出一张小笺递近,口里讲说戚大人派兵接洽等事,常思豪以为是戚继光给了个回信,抖衣雪伸手接过展开,李双吉在旁打亮火折,背身屏风替他照着,只见小笺正文只有八字:“小弟保重,相逢有期!”落款是:顾思依,字呈粉色,乃是用胭脂草就,【娴墨:两张诗笺相递赠,一张信笺忽又回,三笺來去如小燕,几处空巢待人归,细数下來,大家都是沒家的人,思來伤感之至,越是沒家的人,越重情份,】
李双吉有些奇怪:“咦,思衣姑娘明明和俺说过,她的名字是衣服的衣,怎么衣边还有立人!”
常思豪会心而笑,将小笺就着火烧化了,拍了拍鞍座上的雪,道:“回去罢!”说罢翻身而上,一磕马镫,纵驰向前。
李双吉咧大嘴喊道:“哎,你笑个啥么【娴墨:傻双吉,依者,人家姑娘身边有人了】,哎,白走那快呀,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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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空簸玉,雪似飘棉。
秦自吟望了一眼雪势,望了一眼通往前院的月亮门,合上窗子,手掩长裘坐回灯下,捻起了插在衣上的小针。
前院有马匹的喷鼻声响起,她抬起头來,神色微凝,搁下了手中的活计,抬眼望窗,身子却未再动。
过不多时,沉沉的步音压雪切近,棉帘挑处,常思豪钻身而入。
秦自吟忙起身上前替他拂扫头肩,卸去大氅围上暖袍,引到炉边取暖,又提起水來替他闷上一杯姜茶,口中不住问候着寒暖。
常思豪自身气血充盈,虽在风雪中纵马奔驰良久亦不觉冷,只是一路尽想着江晚的话,心头阵阵躁乱,对秦自吟的问候也是充耳未闻【娴墨:男人多如此,回來伺候个周道,他倒不搭不理,实是外事还在心头故,默默地等他回过神來就好了,如今小年轻们只顾自己感受,不知体贴,遇此事只当热脸贴了冷屁股,往往撮火吵起,是不知体谅人心,离了再嫁,不改还是照离,自己却全然不知错在哪,】,他将两只大手在火盆边略向了向,身子一调仰在椅上,寻思:“南方如此乱法,才丹多杰若真杀來,两股合成一股,必然势如破竹,俺答得知消息,更不会放过趁火打劫的机会,如此一來,大明岂不是要亡国!”
他思來想去,忽觉屋里静静,寂寞杀人,侧看去,秦自吟早坐回了灯下,手中针行线走,缝着一个小袖,旁边的针线笸箩里,有剪刀压着件略具雏形的小衣,面料艳红,倒与秦绝响旧时的穿款有些相像。
若是长大的小花遭逢惨事,变得和吟儿一样,自己会否像绝响一样待她。
沉吟良久,他轻唤道:“吟儿!”
秦自吟继续缝着,沒有抬头。
又瞧了一会儿,常思豪问:“你记得绝响么!”秦自吟冷目微斜:“你现在愿意搭话了,却怎又想起问他!”常思豪自有心思,沒意识到刚才对她的冷落,仍顺着思绪继续问道:“在你心里,他是什么样的人!”秦自吟道:“他很好啊!”手头不停,口中道:“他很聪明,会做各种机关玩物,也喜欢小动物,只是大家都约他管他,沒人去真正关心他想的是什么?于是他就很难过,也就会常常发些脾气,其实,是个很好的孩子!”常思豪声音起颤:“这些你都记起來了!”想到她可能恢复了记忆,忽然有些无法与之面对的局促。
秦自吟眨眨眼睛,表情困惑:“春桃和我在一起,总是讲些家里事情,她一遍遍地说,我一遍遍地听,到后來也搞不清是想起來了,还是记住了她说的!”
“唔……”
常思豪呆了一呆,绷紧的屁股又缓缓松弛了下去,腰脊重新靠上了椅背。
秦自吟略带奇怪地瞧他一眼,似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扁扁嘴,低回头去,手中的针一剜一剜,线走得明显快了许多。
屋外风声号啸,雪片不时打在窗纸上,嚓嚓作响。
只听常思豪声音暗哑,缓缓道:“假使有一天,我二人反目成仇……”秦自吟本不想再理,然听这声音哑哑如叹,不由停针抬起头來,再度向他望去:“反目,你和我吗?”
等了半晌,常思豪失去焦点的目光这才从窗纸上转回,瞧过來,摇头淡淡一笑:“谁也不是,夜了,别再对着灯火熬眼,歇了罢!”
秦自吟审视他良久,捏着钢针的指尖渐渐生白,忽然像是有了决心般,毅然道:“你在外面有了女人!”
常思豪愣住,失笑:“怎么会……”却见微光一闪,弹指针飞,秦自吟抄剪刀猛地站起,一反手对准了她自己微隆的小腹。
常思豪惊起道:“你干什么?”
钢针“铎”地轻响,啄入楣梁,【娴墨:几件事常在同时发生,写來笔再快也有先后,文字之难,甚矣,飞针必快,然响声在惊起话后,可知这话出得多快,】
秦自吟道:“派去接我回家的,其实是你的人,你……你在京师又有了别人,就不想要我了,是不是!”
常思豪一呆,登时明白自己把齐中华等几个留在身边,她知道以后产生了误会,以为自己嫌她有病,又另结了新欢,因此才派人“假传”秦绝响的信害她,可是这事涉及绝响,一时倒真不易解释,忙道:“你别胡说,快把剪子拿开!”
“别过來!”秦自吟厉声道:“我只问你,倒底有是沒有!”【娴墨:有又怎样,天下女人都如此,明知是伤,定要问个明白,明白了还是伤,只是明确了一次,又是想让给个机会,再让男人骗一次,含含糊糊,就当骗言是真,心里也好过些,】
常思豪听得出她声音虽厉,其心却软,当下一个鬼步跌切近,单手钳腕一拧,顺势将她扯进怀里。
风膨窗纸,烛影摇飞,秦自吟挣了两挣,沒有挣动,忽被耳边一声轻轻的“小心孩子”呵软了身心,指尖一松,剪刀滑落。
她直去的眼中忽淌出两行清泪:“孩子,你还知道孩子……”
常思豪怕捏疼了她,手劲稍稍放松,道:“吟儿,我被那窑姐儿哄得一时迷了心,我错了,我向你发誓,我再也不去那地方,再也不见她了,好不好,【娴墨:是知解释难信,顺水推舟倒容易,故有此语,男人往往图一容易便不解释,或认子虚乌有之罪,谓之男子气,实傻气,现实哪能如故事,哪容易就能赶个巧都能在某天解释开,故做过的定要承认,未做过的,决不要装腔扮英雄,能理解便理解,理解不成便罢,纵打上一架,也好过让女人活在一个误会里,这一点上,小常实远不如廖孤石,】”
秦自吟大哭出來,用头狠狠顶他,撞得他腔内“咚”“咚”直响。
常思豪兀立不动,默默地挺受着。
撞了十几下,秦自吟满腹心酸,满身无奈,最后一头撞在他胸口里,扎住不动,流泪切声道:“你若再敢负心,便休想再见到我和孩子……”说话间十指收拢,将常思豪背上衣衫抓皱,【娴墨:全看孩子份上而已,】
灯烛将她的乌发皴起棕红的血色,融融流溢的光泽里,是一泓馨浓含香的暖。
常思豪低头深深一嗅,沒有说话,双臂环紧,艰难地合上了眼皮。
次日雪净天晴,李双吉起个大早过來伺候,见他脸色沉沉,便道:“常爷,有事您吩咐,这是闷个啥呢?”
常思豪若有所思:“是有事,只是你太惹眼,用不得!”忽然闪过一念,问:“你手下那四个人怎么样了!”李双吉道:“挺好,都听俺的!”常思豪点头:“叫來!”
不多时齐中华、倪红垒、郭强和武志铭四人來到厅下给常思豪见礼,身上都已换了侯府的新衣。
常思豪见齐中华脸伤果然未愈,贴着些膏药纱布,问道:“可好些了么!”齐中华赶忙垂首:“好多了,小人躯贱身微,不敢劳侯爷问慰!”常思豪道:“我不拿你们当外人,你们自己也不要见外!”
四人连连称是。
常思豪眼睛在他们面上环扫一圈,脸上挂起笑容:“这满院子的人都是皇上给的,说起话來要留两分深浅,用起人來总要留三分客气,算是对天恩的答谢,这样一來,却不如自家人那么放得开了!”
齐中华神头鬼脑,听出话里另有别意,赶忙上拜:“能跟着侯爷,是小的们福气造化,咱四个毕竟是秦家旧人,侯爷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保管您用着安全妥贴、放心舒心!”
“好!”
常思豪很是满意,让李双吉传话门前:若是刘总管來时,不必通禀,直接让进就是,又挥退另外三人,将齐中华召近,在耳边嘱道:“你马上去百剑盟总坛,让他盟里的人传话给绝响,就说……”声音压低,齐中华听得连连点头,转身去了,安排已毕,常思豪自净了面來到前厅,挂起帘子,坐在炭火盆边望着院里的雪,翘个二郎腿,一勺一勺品尝秦自吟熬的南瓜粥,【娴墨:南瓜俗称窝瓜,此处偏写它,恰又是小藏一笔,何以大早上吃窝瓜,谓一宿都窝着心呢?所以吃它,这瓜又是微甜的,不闹了,合好了,正是点其心情,小窝心加小甜蜜,夫妻过日子,几乎天天如此,故天下夫妻都可称窝瓜夫妻,】
过不多时,果然刘金吾早早到了,离老远在院里便笑嘻嘻地打起招呼,秦自吟与他寒喧让座,又盛了一粥碗端來,添了羹匙,道:“叔叔也尝一盅!”刘金吾摇头陪笑:“小弟吃过了,不敢劳嫂嫂招呼,【娴墨:南瓜者,又是难过也,小刘未婚,喝酒听戏有的是乐子,根本不“难过”,怎能有兴趣吃这个,】”说着话余光扫去,只见常思豪面无表情,两眼放在院中只顾看雪。
一勺一勺将粥都吃尽了,常思豪这才道:“胃口若还有饶,就勉为其难吧!你嫂子端來一趟不容易!”
秦自吟在旁听见这话,一只手轻轻抚在微隆的腹部,脸上含笑,微微泛红。
刘金吾点头嘻笑:“是!”托起那碗來尝了一口,粥却又有些凉了。
常思豪瞧在眼里,假作不知,问:“袍子给丹巴桑顿送去了!”
刘金吾点头:“昨夜便送去了,皇上吩咐的事情,小弟怎敢耽搁!”一勺一勺慢慢将凉粥送进嘴里。
常思豪拿方小巾擦着唇角,侧目瞧着他微笑道:“兄弟办事麻利,无怪皇上喜欢,做哥哥的在江湖惯得闲散,昨天只顾忙活闲事,耽误了宣旨,这罪过可不小呢?”
刘金吾道:“昨夜那般大风大雪,纵有所耽搁也不怪的!”
常思豪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笑道:“嗯,今天艳阳高照,天气倒是很好呢?”甩了小巾在桌上,托起旁边的汤罐闲闲踱至檐下,一面看家人往來清雪,一面咕噜噜漱口,不一会儿,门角闪入人來,一顶暖帽头上扣得严实,膏药、白布裹着脸,露两只眼往前厅瞄望,扫见常思豪身后有人,便缩步不前,只缓缓沿边廊走向后院。
常思豪认得那是齐中华,眼神一对,瞧他虚略点头,知道事已办妥,当即走下院心,一口水标在雪堆里,回身道:“宣旨不是小事,不漱干净些,只怕不恭敬呢?”刘金吾搁下碗笑道:“二哥做了侯爷,又是千岁的身份,本是金口一张,哪用得着这么讲究!”
常思豪回屋把汤罐一撂,摘大氅刷拉拉披在身上,笑道:“走罢!”
來到百剑盟总坛,早有门人迎上问候,常思豪当先迈步上阶,还了一礼,道:“我來找绝响有事,麻烦通报一下!”那门人目光越过他肩头,瞧了眼刘金吾,微笑道:“哎哟,真不凑巧,秦少主不在啊!”常思豪喃喃自语道:“咦,我听他说过要回山西过年,沒想到这就走了!”转身问:“金吾,你看这怎么办!”却听门人在背后笑道:“常爷误会了,秦少主跟随郑盟主他们去白塔寺了,方才走了两刻不到!”常思豪心头一拧,鼻翼皱了两皱,沒有作声,刘金吾嘿嘿一笑:“咱们只当游玩,顺便到庙上逛逛,也不打紧的!”【娴墨:一场戏虽小,内容却多,】
白塔寺位置在西苑以西,刘金吾是这里常客,自然轻车熟路,一道上仍是嘻嘻哈哈,常思豪跟在他后面脸带凝重,行了一程,隔着三四条街,远远便瞧见前方几簇飞檐拥住一尊白塔,塔身洁白如玉,晶莹挂雪,阳光一照七彩生霓,塔的整体高壮墩实,像个大陀螺倒放,造型与众不同,踅到山门进來,就见东西两侧石栏上拴了不少马匹,许多劲装汉子拥在中间石板道上,里面还杂着一簇簇僧道儒俗各色人等,看似拥挤,彼此间却又自成群落,保持着一定距离。
有知客僧往里殷勤相让,两人杂在人群中穿堂入院,眼前豁然开朗,只见正前方矗着两根三丈有余的大经幡,幡身一层层裹着牦牛皮,经幡顶部横拉绳索,上面挂满七彩风马旗,旗上印的都是咒语、经文和神鸟图案,在微风中泼拉拉抖展作声,旗门后一座大殿红漆碧瓦,庄正威严,殿前双层须弥座并不甚高,呈凸字形向前探出一块,由阶梯相连,形成一块小小平台,院里四下积雪已然清扫干净,露出由方条石拼铺而成的地面,异常平整。
常思豪瞧经幡下拉拉杂杂站满了人,有的挎刀,有的背剑,心想:“又不初一,又不十五,怎地聚了这么多人來,瞧着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刘金吾陪他杂在人群后面东瞧西望,偶尔瞧见寺中相熟的喇嘛便打声招呼【娴墨:手上之珠串、隆庆之吩咐、喇嘛之招呼,是见纨绔、见密探、见朋友,金吾一身三色,神头鬼面,摆庙里也是个金刚,】,未及详聊,就听当当钟响,院中肃静下來,正殿处大门敞开,一队白衣喇嘛和灰衣僧人排成双列并头而出,人字形两分,散于檐下,白塔寺主持小池上人和丹巴桑顿在左,郑盟主和秦绝响在右,陪同一个矮胖的白须僧人走了出來。
那白须僧头大如斗,笑眼如迷,身着大红袈裟,足踩黄布僧鞋,单手在腹间捻着一串素珠,缓缓下一重阶,在小小平台上站定,身量虽然不高,却显得持重老成,有十二分的气派,其余四人在他两侧排成微弧的一线,分别让了他半个身位。
小池上人向白须僧略躬,前踱半步,向院中群雄合十笑道:“南无毗卢遮那佛,不期诸位侠剑同时光降,敝寺狭小,一时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群雄七嘴八舌答道:“好说!”“小池上人不必客气!”人群中一青年道姑道:“听闻少林寺方丈小山上人法驾临京,我等不胜欢欣,今奉我师红日真人之命,特來问候上人清安,愿邀上人赴白云观一行,设坛开示,讲解因缘,以慰我等对大德之渴思!”
这道姑身形娇俏,声音绵水轻柔,说出话來又含羞带怯风情万种,惹來几声闲笑,【娴墨:不怪人笑,道姑请和尚,谓“渴思”,又讲“姻缘”,纯属故意,于夫子(于谦)曰:你不想它不**,】
白须僧不慌不忙,朗声答道:“老衲受师弟之邀赴京而來,本是为了沟通显密,弘扬佛法,然释道无分别,三教本一家,久闻红日真人道德高深,法理玄妙,老衲在京期间若得闲暇,必当登门求教!”这番话说得定静祥和,令满场肃然,邪气顿消。
那道姑红了脸局促摇手:“对,对不住,刚才我说错了,我师父道号日红,一时口误,望上人恕罪!”说罢退回人群。
群雄一阵骚动,有人道:“我说么,怎么沒听过白云观有这么个人!”“就是,就是!”“大概是在教的,不是武林中人!”还有的道:“咦,日红真人这名字,好像也沒听过,自己师父的名字都说错,当真是岂有此理!”既是这道姑说错了名字,那小山说什么久闻其名,自然是虚头客套了,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一來显然大失身份。
刘金吾听那道姑声音大觉熟悉,在人群后却只能瞄见一个背影,在她转身之时,这才看见了一个侧脸,登时怔住:“这不是冯二媛么,独抱楼歇业,她怎么跑这來了,还当了道姑!”
常思豪此刻认出冯二媛,也是一愣,眼往台上扫去,秦绝响脸上笑吟吟的正自得意。
小山上人脸上肥肉颤动,有些难看,再找那道姑,已陷在人群里瞧不见了,此时另有崇福寺、智化寺等处僧人纷纷出首表礼,跟着八卦门、太极门、昆仑、点苍、青城等各派驻京头目以及京师几大镖局当家人、武馆馆主等都來问候致意,小山一一应答,总算遮盖过去。
见礼已毕,小山道:“天寒地冻,说话多有不便,师弟,不如且请诸位侠剑到茶院向火品茗!”
小池上人点点头,目光向人群中瞧去,正要说话,只听有人大声道:“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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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雄听这一声,俱都回头來看,只见风马旗下人群分处,走出一个白面锦衣的后生,腰插小宝剑,满脸笑容,后面跟着一条大汉,身高体壮,肤色栗黑,表情沉凝庄重,披一领血红里子暖氅,走起路來龙行虎步,意态豪雄。
看面目二人形似主仆,不料走出人群,那后生反将黑面大汉让在前面,甚是恭敬,群雄中有小部分人窃窃私语道:“那便是新封的云中侯!”顿时议声蚊起。
秦绝响在台上一笑,提高声线道:“大哥,你也來了!”
这声招呼打得豁亮,将低议声远远掩过,群雄中也有许多人不了解常思豪的來历,听了都大感讶异,不知秦绝响如何一进京便与这位侯爷攀上了关系。
常思豪侧目回扫刘金吾一眼,先到郑盟主前折身深施一礼,又和秦绝响打过招呼,郑盟主大喜,亲自下阶把臂,引他到小山上人面前,说道:“这位是少林寺的方丈,小山宗书大师,乃当今少林派掌门,上人,这便是郑直与您说过的常少剑!”
常思豪还是头一次听郑盟主自道本名,想來他在小山上人面前是执晚辈之礼的,不可怠慢,低头向上拱手:“常思豪见过上人!”
小山淡笑道:“常施主盛名远播,老衲在嵩山也有耳闻,施主击退俺答,救得百姓无数,功德无量,可称驻世菩萨,有你这等后起之秀,也是武林之福!”常思豪直身道:“不敢当,上人过誉了,【娴墨:冷硬,已知心态,】”
廊侧忽有人疾步闪出,依在郑盟主身后,低低耳语。
话未说完,只听齐刷刷衣袂风响,东西两侧墙头跃上人來,手托机弩对准院心,每枝都是黑森森三个箭头,同时快步声起,一支黑衣队伍插进院來,迅速贴墙分作两翼包抄,将群雄围在当中,正惊疑间,听得有人喝了声:“闪道!”两名差人身披黑斗篷手按腰刀头前拓路,破开人群,引领一支队伍直向台前。
群雄一望便知是东厂的人,哗声立消,顿时满耳里都是官靴整齐踏地的驼橐声。
开路干事冲到阶前两下分开,当中让出一个人來,群雄中有些认得的,一见之下便惊出个寒噤,往怀里摸兵刃的手也都缩了回去。
常思豪让在一边定睛去瞧,见此人四十左右年纪,七尺身材,生得一张刀条瘦脸,鸮眉隼目,鹰鼻薄唇,头戴黑纱飞翼冠,两条坠有方形玉扣的紧帽绒绳结于颌下,直垂腹前,身着铁蓝色交领公服,云纹暗隐,锦波幽藏,斜披一袭白绒大氅,掩住少半个侧身,戴着黑鲨鱼皮手套的右手,在腰间按定一柄官制银扣件绿漆鞘柳叶定风刀。
小池主持白塔寺,与达官显贵往來颇多,一见之下满面堆笑,赶忙下阶前迎:“原來是曹掌爷大驾光临,小僧有失迎迓,望乞恕罪!”说罢合十躬身。
“哈哈哈!”
曹向飞身量比他高一大块,略低头,眼往下扫,一对黄睛射电,鸷气逼人:“不必了,大师近來可好么!”声音亦是奇响。
小池笑道:“托掌爷的福,还好,还好!”
郑盟主和秦绝响都过來寒喧,曹向飞笑道:“好巧啊!两位好朋友都在,小秦爷,这两日在京里玩儿得还痛快么!”
秦绝响嘿嘿一笑:“近來跟郑伯父学两手功夫,倒沒四处逛去!”
曹向飞道:“哦,郑大剑肯教你,那可得好好学学,他盟里好东西多的是,只一个毛病:不挤可不爱出脓儿啊!”郑盟主道:“掌爷玩笑,时至年关,近來正要到府上拜会,却沒想到不期在此相遇,真是天缘凑巧!”曹向飞道:“嗨,做公的身子须不是自己的,我这点事儿你还不知道,一天到晚摸不着家,唉!烦哪!”
小池笑道:“请掌爷到方丈奉茶!”
“不忙!”
曹向飞张手阻住,扣身形,眼向院中环扫:“我一早听人报说有大批武林人士突然齐汇京师,本地也有不少门派召集行动,沒想到都聚到你这來了,上人寺里这香火要大旺啊!”
群雄多不敢直目相接,低下头去,还有一些只是移开了眼睛,太极、八卦等几个门派的人在被目光扫到时,都欠了身子,微笑着向曹向飞点头致意。
小池笑道:“掌爷动问,小僧不敢相瞒,只因数月前噶举派赤烈上师答应派人到京弘法,小僧不胜欣喜,故尔下约,邀了小山师兄來京一同参研,共襄盛事,少林事务繁忙,师兄落在后面,昨夜方到,只因他有武林身份,故而许多江湖绿林道的朋友们都赏光过來问候,上师,师兄,这位是东厂四大掌爷之首的曹向飞曹大掌爷,掌爷,这位是丹巴桑顿上师,这一位便是小僧的师兄小山宗书,现任少林方丈!”
小山上人立单掌垂目道:“阿弥陀佛,贫僧这厢有礼!”丹巴桑顿也在后打个问讯,他此刻体内虚弱,拙火难提,动作起來微微发抖,看上去倒像是十分害怕的样子。
曹向飞藐了一眼,毫沒把他当回子事,挺起胸膛向小山道:“哎哟,可不敢当,少林乃武林名宿,了不起啊!说起來小时候给我开手的武师,便是少林俗家弟子呢?那时候我大概才十二三吧!这日子过得,还真他妈快!”
小山上人微笑道:“沒想到掌爷与少林还有这么一段渊源,那咱们就更不是外人了!”
曹向飞大笑道:“是啊!可惜那武师教东西左藏右掖,忒不爽利,后來被我用戒尺抽死了,也忘了问他师承哪个,要不现在论上一论,倒能跟你们叙叙辈份、话个家常,哈哈哈!”
小山上人听了这话大觉尴尬,脸上颇不自然,小池则陪笑不语,似乎对这位大掌爷的性子十分了解,听他说什么都属正常。
曹向飞在说笑的同时,一对鹰眼左穿右晃地观察各人表情,一下扫到避在旁边的刘金吾,便弃了半尴不尬的小山,转过來道:“哎哟,这不是小刘总管,今儿怎么也这么得闲哪!”
刘金吾笑道:“曹老大又來拿我开涮,兄弟也是个做公的身子,哪來的闲功夫呢?今儿是奉了圣命,陪侯爷出來公干!”曹向飞“哦!”了一声,眼光往他身边一错:“这位是!”刘金吾道:“这位便是前日皇上新封的御弟,云中侯常思豪!”
曹向飞身子微凝,突然抖衣襟冲前一步,单腿打钎钉在地上,垂首道:“东缉事厂总役长曹向飞,给侯爷请安!”
他声音本來奇响,这一声侯爷喊得更是豁亮之极。
常思豪初见他向自己冲來,心头登时一紧,身未动而意先动,已在筹措反击,却不料对方竟然跪了下去,登时便怔在那里,与此同时,余光里,院中群雄数百只眼睛齐刷刷向自己看來,一时间讶异、惊奇、羡艳、鄙夷、厌恶种种表情不一而足,秦绝响半个身子隐在郑盟主背后,目光闪亮热切,嘴角勾起,【娴墨:是见权势之好处,竟可令这旁若无人者折膝,羡得热切,自为与大哥一体,大哥受此跪,则等同自己受跪,又倍感惬意,少年人见此情此景,能不勾起对权势之渴求,】
曹向飞见无应答,便自己站起身來,向刘金吾道:“曹某不过是例行巡查,侯爷和刘总管既是奉圣命而來,凡事自当以你们为先,请!”
刘金吾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黄绫卷轴,高高举起,大声道:“有旨意!”
曹向飞赶忙绕避到他身后,手下干事则一个个折膝跪倒,小山、小池、郑盟主、秦绝响两两互瞧,东厂的人都如此,别人岂敢造次,也都下阶相从,寺中白衣喇嘛、少林寺带來的僧人皆跪在原地,院中群雄或是來自武林,或是來自绿林,不少人身犯要案,背着几条人命在身,人员极其混杂,而且大多个性慓野,不受羁勒,然而放眼看去,连百剑盟的盟主、秦家的少主都已跪下,自己势单力薄,又有什么可说,各自瞄了眼墙头的弩手,也都趴伏下來,丹巴桑顿老大不情愿,扯了扯身上御赐的暖裘,挪着步子下阶,勉强在小池身后跪了。
常思豪心中扭拧,总隐约感觉势头不对,正犹疑间,却见刘金吾把圣旨递了过來,近耳低道:“皇上命您宣旨,我只作陪同,您怎么忘了!”说罢已经撤手退开。
黄绫卷轴在手中一沉,心头也有了重量,常思豪环顾院中,七彩风马旗猎猎作响,经幡下一片脊背好似数百个坟包,满地里眼神乱递,沒有一人作声,暗思:“今日之事恁地蹊跷,我担心这圣旨不利绝响,特意传话让他避开【娴墨:交待前文隐处,】,百剑盟的门子却出了纰漏,刚才刘金吾喊破人群冒出头來,更是突兀,现下又弄这个局面在这里,究竟是怎么个意思!”
刘金吾微挑目光,在身侧低声提醒:“侯爷,这地上凉,不合让大家多等!”【娴墨:小刘这节奏控的,真非纨绔所能,真纨绔,隆庆岂能用,官场政坛水太深了,】
常思豪心知脱不过去,扫他一眼,稍一犹豫,大步上了小平台。
曹向飞、刘金吾跟上,分左右立在他身后。
常思豪头颈不动,眼睛左滑右转向后略顾,心中暗暗冷哼,将封套扯去,刷啦啦卷轴展开,缓缓读道:“奉天承运,皇帝勅曰:鞑靼土默特部俺答,其性慓野,率部屡犯边庭,劫掠作恶,今有太原府商户秦浪川心怀家国,忠义素著,相助大同守军定计破贼,立下奇功,不幸殁于战阵,诚为可惜,核其平素为人刚正,迨有古风,治家训严,地方名重,其心可嘉,其节可赞,其风可表,其德可颂,特追赠其为庄翼老人,赏千金,以为军民表率,另,经云中侯常……思豪……举荐,秦浪川之孙秦绝响,幼而聪颖,才智过人,弓马纯熟,可堪委用,着封其为锦衣卫副千户,即日赴南镇抚司领赏就职,钦此!”
这圣旨字数不少,常思豪缓缓读來,本來渐渐放心,迤逦读到末一句,忽又悟道:“不对,皇上把绝响封在锦衣卫,那岂不是要归东厂调用!”心神一纵之际,目光迅速在庭中数百东厂干事的脊背上展开,一绺寒风串地呜响,入颈,那种冰茬般的锋利,登时令他整身清澈:“绝响心里恨极了这帮人,如何肯做这个千户,圣旨里拿我來做引头,其意不言自明,这回真个要应江晚的话了,莫非今日种种,便是皇上设局相激,要來拿他!”
忽听阶下传來清稚响亮的声音:“臣,,秦绝响,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言讫,秦绝响三拜起身,低头猫着身子小步碎频,來到近前亮掌心,双手高托过顶。
常思豪直目盯他半晌,缓缓收拢卷轴,郑重交付,看着他缩身退回原处,眼睛低垂,居然仍一无异状,也不往上來瞧,心下暗奇:“绝响的忍性今非昔比,较在大同的时候好了不少!”此时,小山、小池并郑盟主、丹巴桑顿及群雄人等都已拜过,站起身來。
曹向飞喝道:“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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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东厂干事垂首恭身:“听掌爷吩咐!”
曹向飞摆手道:“通知外围的二队、四队,都收了吧!”两名干事应声而去,奔向寺外,曹向飞打了个手势,墙头上飞哨声起,弩手也都撤下,他侧过脸來向秦绝响一笑:“恭喜恭喜啊!日后小秦爷在南镇抚司做事儿,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瞧您这话说的,原來也不外啊!”秦绝响笑道:“兄弟在京东新兑下一个云华楼【娴墨:有用意,此是引一笔,后文入正再批】,正好设宴庆贺,得,今天您哪儿也别去了,來给小弟捧个场吧!今儿到场的弟兄,有一位算一位,都带上,所有开销,我包了!”
曹向飞挑起大指笑道:“正,是个做大事儿的样儿,可惜老曹今日还有公务在身,不能多陪,來日方长,以后少不了受用你的!”说着话向常思豪一礼,冲郑盟主、小山、小池等略抱了个拳,摆手道:“收队!”刘金吾紧接着道:“千岁,奴才也要回宫交旨,恕个罪,先行一步!”眼珠环扫尽到礼数,跟在曹向飞身后,中间两翼的东厂众干事们后队变前队,斗篷掠动,脚步整齐划一,走云过雁般悄声而退,刹那间撤了个干干净净。
院中群雄都自噩梦中醒來般,松了一口大气,一枝队伍从殿侧闪出,为首的两人正是马明绍和陈胜一,后面是几名百剑盟的随从。
马明绍到近前接过秦绝响递來的圣旨,对个眼神,彼此脸上都略起了些笑意,陈胜一面无表情,不远不近地站在旁边,常思豪瞧在眼里暗暗纳闷。
院中忽然有人大声道:“既是寺里有官家人在,我等不便打扰,改日再來拜望上人吧!”这人说话时特意加重了“官家”二字的音,虽说要走,身子却一动不动,群雄中不少人听见,眼神起了犹豫,纷纷向前观望。
小山、小池相互瞧了一眼,双手合十,光头垂低,观望的群雄嘈嚷起來,显然对两人的态度大不满意。
此时有人说道:“诸位,老朽有一言,请诸位赏脸!”
常思豪听声音有些熟悉,侧头看去,人群中一白须老者闪出身形,微笑四顾,正向群雄示意,此人衣着笔挺讲究,干净气派,鬓发梳得根根妥贴,一丝不乱,看面目倒从未见过。
有人认得他是点苍派的前辈,姓夏,名增辉,人称“八钳手【娴墨:蟹生二钳,横行霸道,八钳又要横到什么样,】”,指掌功夫极是了得【娴墨:可知善于戳戳(脊梁骨)拍拍(小字辈),】,江湖上也有些声望,便纷纷伸臂压声道:“静一静,听夏老侠客说!”
待人声平息下來,夏增辉环视一周,微笑致了谢,捻髯说道:“诸位,想秦老爷子在日,纵横山陕,桀骜独行,江湖上的朋友提起來,无不佩服他老人家丹心铁血,傲骨铮铮,其人其行,皆可称武林宗范,诸位说,是也不是,【娴墨:老江湖,黑人必捧在先,】”
“不错!”“正是!”
夏增辉摇摇头:“唉!惜天不祚佑,侠星坠地,豪杰命陨,血染大同【娴墨:老派人的调调,说话讲究上口】,偌大秦家,仅剩儿孙妇幼,如何支撑,老朽每与人谈及此事,未尝不感慨下泪!”
群雄失语,几人嗟叹,响起一片唏嘘之声。
“近闻秦家少主在晋中招募侠义,聚拢贤才,大有将秦家振奋中兴之势,小小年纪,有此胆气魄力,令人不能不感叹后生可畏!”说到这里,夏增辉眯起了眼睛:“然武林与官府各行其道,井河不犯,泾渭分明,这老辈人传下的规矩,向來沒有人不遵守的,老朽以为,秦少主久在乃公膝下,聆诲必深,对这些规矩岂能不知,何去何从,想必他亦有决断,你我大家何必做杞人之忧呢?【娴墨:有分寸,还把话说透,这是本事,】”
群雄听罢纷纷点头:“夏老所言甚是,圣旨抗不得,受了爵再辞官挂印,不就行了,【娴墨:这类则相差甚远】”“对对对,走个过场,这样彼此都有脸面!”“可不是么,秦家在武林也是一面大旗,总不成换个手就折了杆子!”
众人热议一番,目光再度前聚,却见秦绝响背着手儿微笑,丝毫沒有要向武林同道表态的意思。
太极门总门长“顺水推舟”石便休走出人丛,大声道:“各位,自古道,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咱们武林人数十寒暑,习得一身真功,总不成黄土埋金,扔到市井中卖艺去,秦少主为国出力,因功受赏,又有何不妥呢?”
“呸!”院西有人啐了一口,骂道:“你们太极门平日里着力巴结达官显贵,靠着编式子、教花活度时光【娴墨:知道对方沒本事,方才敢啐,否则怎不去啐秦绝响,】,也配自称武林人!”“正是,打死不卖拳,饿死不售艺,你们爷们儿还要脸吗?”【娴墨:可知武林和江湖两码事:“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但未必有武林,】
石便休脸色刹冷,呼拉拉步声哗响,几十号徒子徒孙从人群中闪出,围在他身后拉开架式张望,可是骂人者陷在人丛之中,一时也难找得出來。
倒是群雄都看得一愣,沒料到他竟带了这么多人。
“大家稍安勿躁,可否容在下说几句公道话!”
随着清朗的话音,八卦门长霍秋海站了出來,此人四十來岁年纪,举止沉稳,体貌威严,众人目光在他脸上一聚,立时为其神情所慑,俱都静了下來。
霍秋海昂然道:“自春秋战国时起,四公子座下召养客卿千人,其中不乏刺客、武者,皆可称武林前辈中的前辈,唐开国功臣秦叔宝、程知节等,原为瓦岗寨的好汉、当年绿林道里的英雄,宋太祖赵匡胤,手中一对杆棒打遍天下,所创太祖长拳流传至今,更成为武林美谈,然自元朝亡我之后,外族主政,汉人倍受欺凌,各地仁人侠客秘密结社,联络往來以图大事,故而传下武林人不可做官的规矩,皆因那官是鞑虏之官,非我汉人之官,如今早已改朝换代多年,我大明既是汉人主政,武林却还按照旧时规矩办事,未免有些抱残守缺,【娴墨:摆史实】”
不少人听了,觉得这话倒也有理,夏增辉二指微捻须髯,淡淡一笑:“霍门长,您这话,老朽可就不敢苟同了,武功是祖宗神器,传下來为的是对付贼寇外侮、奸臣逆子,如今官场黑暗,污吏横行,做了官的人,说话做事别有立场,纵然手里拿了刀,还能斩自己的胳膊肘吗?规矩就是规矩,能在武林中传守至今,自有它的道理,如果说这是抱残守缺,那么老朽与点苍派千百弟子,都要抱守到底了!”
石便休大笑:“夏老侠客,不是石某笑你,去年的黄历,今年可看得么,自严党倒台之后,新帝继统,四大阁老主持内阁,政务早已上下一清,哪有你说得那么黑暗【娴墨:五毛拿好,旱涝保收】,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只要违法作恶,东厂沒有一桩不敢查问的,假使老人家真知道哪有恶吏、哪有不平,刚才曹大掌爷在时,你何不拦住喊冤呢【娴墨:妙哉】!”
几个点苍弟子听得怒火上涌,手按剑柄作势要上前,被夏增辉横臂拦住,他哈哈一笑:“照石掌门的话说,郭督公便是北帝仁宗驾下包大人,东厂就是当今的开封府了!”说着侧顾身边半驼的老者道:“不禄老哥,看來咱这代人,的确是老了呢?久不出來走动,连这等新鲜事都不知道,老骨头说起话來,都有些不合时宜,让年轻人笑话呀!”
霍秋海认得他身边那老者是昆仑派的耋宿,姓余,名登科,字不禄,手中一对黑骨鞭四十年前叱咤风云,在江湖上向无对手,只因与掌门的师侄不睦,特讨了个差事驻京养老,如今虽然年近八旬【娴墨:故前用“耋”字,是作者嫌耆字老得不够】,脾气还是火暴得很,尤其见不得年轻人张狂,以他的身份和威望,若是此刻张嘴替点苍派说话,那么形式对己方可是大大不利。
他想到这里,忙陪上笑容道:“夏老侠客这话可说深了,在下以为,石门长也沒有别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可能语气冲了一点,世事确如前辈所言,总有不如意处,然而相对來说,如今在几位阁老的治下,世道总是比以前好了一些,武林人究竟该不该做官,也许晚辈人轻言微,沒有这个说话的权力,但咱们京师百剑盟【娴墨:妙哉,不愧是鬼八卦的掌门,转得和顺自然】,在郑盟主统领之下,与官府和睦相处,互济互利,做了许多有益民生的事情,晚辈以为,不能不说,这就是一个很好的尝试!”
百剑盟坐镇京师,势大人多,名头又正,如今郑盟主又在场,谁又能当面与之过不去,群雄中原有支持夏增辉的,也都沉默了下來,【娴墨:百剑盟不倒,是根基大、实力强,武林中岂能无怨无忌,霍秋海之言,是正引,余人向绝响发难,正是侧击,】
此时余不禄撩起满是皱纹的眼皮,嚯嚯一笑,哑声道:“说得好,人老了,其实不一定都对,规矩老了,也未必总是要守,老嘛,只是一种状态,未见得代表着真理!”
霍秋海拱手道:“前辈哲思,令人开阔!”
“不敢当!”余不禄耸了一耸半驼的后背,眼眯成缝斜斜瞧去:“方才听圣旨中说,秦少主受封做官,是这位常少剑的举荐,少剑原是秦家股肱,也是武林中人,如今挟功骤贵,位列王侯,还能够帮扶故主,不忘旧恩,实在难得呀!”
常思豪听他声音哑哑,好像有多年的喘病,说出话來慢条斯理,仿佛再快一分,气息便要中断,令人有一种心头洒沙的燥然,且话中貌似是夸奖,却又隐约带着钩子和暗示,言东指西,像是个抛过來的陷阱,秦家原算不上自己的什么故主,但在此纠缠必然引來忘恩负义的评断,如果此时回答做这一切都是应该的,就坐实了圣旨的内容,可若是辩解绝响受封并非出于自己的举荐,必然又会惹來更多的争议和混乱,【娴墨:人生处处是这样的境遇】
他犹豫间眼神忽然一定,心想自己真是越活越完蛋了,遇事瞻前顾后,还不如那狗头鸟眼的曹向飞,当下仰天大笑:“哈哈哈,前辈抬举啦!在下这脑子糙得很,搞不清什么官场、江湖、武林,就知道交朋友,挺兄弟,抡刀把子,绝响在守城时原就出力不小,若沒他夜潜敌营探军情,仗不会胜得那么痛快,这份封赏于他是应该的,说实在的,什么官场、武林,教你们分得那么清楚,在我姓常的看來都一样,我们爷们儿在城上砍鞑子的时候,身边只有秦家的兄弟、大同的守兵,我见过嘴叼头发搬石头上城的妇女,也见过腰别弹弓放哨的孩子,却沒见着哪个领兵來救,更沒见着在场哪位武林人过去帮了忙,老人家,常思豪是个浑人,说出话來可能不中听,你老别怪!”【娴墨:黑丝洛娃威武,不是骂,却比骂狠一千倍,真黑出**子來了,】
江湖人向來行端义重,豪杰自许【娴墨:妙在自许二字,推的、捧的、抬的都不算什么?自为英雄才最可笑,黑得狠,黑得好,】,家国之事更常挂在怀,常思豪这话措词不算激烈,群雄闻之,却如刀剑插入肺腑,脸上登时变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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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小池见气氛不洽,都垂眉低目,合十口念弥陀。
余不禄耸耸驼背,眯眼瞧着常思豪,点了点头:“好,昆仑的山高,养坏了老朽的眼,向來见不得年轻人张狂,不过你是例外,别人狂是虚狂,你却有狂的本钱,狂得有理,有据,有味道,呵呵呵,也算是故人见惯江湖旧,今日耳目终一新哪!”说到这目光旁移:“秦少主名门之后,年轻有为,入职官场的表现,很让老朽期待!”【娴墨:对支援抗敌的事一句不搭,闪避得好,脸皮不厚,不能走江湖,】
秦绝响和他对上眼神,微微一笑:“蒙前辈高看,绝响肩膀太窄,压力可是不轻,说起來江湖武林,都沒离开这率土之滨,你我大家无不是大明百姓,君下的臣民,为民谋福是官家职责所在,绝响一定尽己所能,对得起朝廷的俸禄,百姓的税金,年轻人办事总难免有不周道处,将來要有什么马高镫短,还望前辈能伸一把手,递一个肩呐!”
余不禄笑道:“嚯嚯嚯,好说,好说!”
夏增辉见他撤了梯子,又往另一边瞧去,青城派领队的二侠徐瑞宾两眼望天,搓起了手:“哎呀,这天儿是真冷,真冷!”【娴墨:冬寒噤不得天下,绝响倒震得彻武林,青城派沒大侠却來个二侠,二的好,二得好,】
其它小帮小派零零散散,观望的居多,几个大镖局子的当家更沒必要为此出头,夏增辉见无人公开支持自己,不怒反笑,腰杆一直拔高了颈子:“哈哈哈哈,无规矩不成方圆,今天当着郑盟主在这儿,老朽也便有话直说,咱们武林人与官府打交道,确是避免不了,百剑盟和官府走的虽近,却也沒有一个人直接了当地做了官,我想这是郑盟主英明,心里念着老辈的规矩,沒有越这雷池一步,所以江湖上的朋友虽也偶有非议,却沒人挑他的理【娴墨:妙哉,不但八钳手,更是八钳嘴,】,上人,您是少林一派的掌门,主撑着武林的宗风正气,今时今刻,您來说句公道话,难道老朽错了么!”
他这话里别音,群雄又怎能听不出來,都把目光齐刷刷向小山上人投去。
常思豪看在眼里,心中越发纳闷:瞧这些武林中人的样子,还是不愿与官府打交道的居多,或许只是碍着秦家势大,不愿张嘴出头而已,点苍派來的人不多,也瞧不出在江湖上有多大号召力,姓夏的不依不饶,又给百剑盟戴起高帽下杠子,究竟是哪來的胆气。
“嗯……”
小山上人鼻腔中闷起长音,手里的素珠愈捻愈急,【娴墨:不好不好,此处不该捻素珠,给他俩铁球抓挠才可乐,什么?沒有铁球,视线缓缓下移中……郭纲曰:方丈,你也穿毛线的内裤了,】
小池瞄了一眼师兄的脸色,将身子略向前迎,笑道:“小僧以为,还是常少剑说的有道理,武林官场,何必分的那么清呢?武林中有门户之见,官场内有党徒之分,皆为祸乱之由,门派与官职背后,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强作区隔,未免自寻烦恼,其实人身乃五蕴假合,将此身强曰为‘我’,便为我见,便生我执,老侠客若能化去人我之别,相信自会无怒无争,一心清静【娴墨:剑家讲有我,他这专门讲无我,】!”
在场除了几个道家、佛门人物,其余群雄都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豪快之士,少有人读经学佛,什么五蕴我执,听來如同梦呓,然而听话听音,总能摸出大概方向,显然小池这是力挺秦绝响,与太极、八卦两门站在了同一阵线上,登时四下哗然。
夏增辉目指小山道:“上人,这也是您的意思!”
“哈哈哈哈!”背后忽有笑声响起,夏增辉回头望去,只见群雄两下分开,门外走进一队人來,为首的是个中年妇人,一身缟素外披雪氅,单手按剑,意气风发【娴墨:写中年妇女用此四字即是怪态】,转眼到了近前,边走边道:“是谁的意思,又有何区别呢?您守您的规矩,人家做人家的官,大家各行其事,一拍两散,岂不是好!”
她腰如柳软,举手投足极具成熟女性的魅惑,一身素衣更将纤丽的身条缠裹出别样情致,勾得不少人眼底生热。
小池上人合十笑道:“原來是泰山派的掌门夫人到了,贫僧这厢有礼!”
这泰山派掌门的夫人应红英,是昔年泰山六老第二老“三潭剑影”应东流之女,因下嫁师弟管莫夜并扶持其做上了掌门,所以派中大事小情多半要由她说了算,其彪悍霸道的作风遍传江湖有年,很多人都不待见,群雄中有熟悉她的,此刻投來的目光中或带轻嫌,或挂怵意,脸色都不大好看。
应红英听了小池的话,单手扶胯歪了身子【娴墨:身架好,时时要给人看】,一对细眉微挑:“我丈夫已然过世【娴墨:过世,戴着孝,意气风发,一路叙來,回头看,作者设心可知】,如今是我儿管亦阑做泰山掌门,上人怎么还称我为掌门夫人,【娴墨:嘿!又是跟斗文,翻回來看,真真可乐之极,此处别有门道,又是后文跟斗节点,伺后再批,】”
小池恍然记起般,赶忙陪上笑容:“哎哟,贫僧一时忘了改口,还望夫人恕罪,呵呵呵,管少掌门可好么!”
“有劳上人挂记,不过……”应红英扬起脸來甩出一声冷笑:“我儿好与不好,那可得看人家的心情了!”
她说到“人家”二字时,语声刻意加重并且眼睛斜向郑盟主,众人都有些不解,只见她说话间把手一招,身后有泰山派弟子抬过來一副担架,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躺在上面,左胳膊吊着绷带夹板,身上几处地方白布厚裹【娴墨:伤布正是孝布,此孝可发一笑】,口中嗬嗬**,似乎极为痛苦。
郑盟主一眼便认出那是管亦阑,向前迈出半步道:“出了什么事!”
未等应红英回答,那担架旁边闪出两位老人,其中一个大声道:“这恐怕还要问盟主您了!”
这老人嗓子极其豁亮,震得满寺回音,功力显然卓厚之极,郑盟主一见,赶忙下阶施礼:“哎哟,孔老剑客、曹老剑客,两位老人家一向可好,郑直这里给两位请安!”
常思豪不知江湖风物,对他的恭敬自不理解,秦绝响心里却极清楚,泰山派上代人物中,当属徐向海、应东流、尚云丽、许漫峰、孔敬希、曹政武这六人武艺最高,江湖人称泰山六老,如今徐、应、尚、许四老都已不在了,只剩下六老中的第五老“侠英东岱”孔敬希和六老“摩崖怪叟”曹政武,这二人乃泰山派耋宿,自幼练武终身未娶,六十余年童子真功炉火纯青【娴墨:一甲子的功夫轮回重开,正是青春再度焕发之时】,行走江湖之时罕逢敌手,只是二人退隐已久,多年不见在江湖走动,沒想到今天居然现身京师,着实令人生讶。
刚才说话的正是曹政武,只见他挺起胸來冷冷一笑:“不敢当,我们两个老小子是哪年的黄历了【娴墨:正冲前文的话來的】,如今又岂能看得!”郑盟主沉吟间未及接口,夏增辉先走了过去,拱手笑道:“多年不见,两位老剑客可是越发清健了呢?点苍派夏增辉,可给老剑客问好了!”
曹政武遥遥望着郑盟主,对他的问候不屑回答,倒是孔敬希眼光略扫过來,淡淡道:“夏老剑客何必客气!”
江湖上点苍的名头远不如泰山派响亮,夏增辉虽资格较老,可也够不上剑客的身份,一听孔敬希如此称呼自己,登时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忙不迭笑地道:“不敢当,不敢当,老剑客抬举了,抬举了!”说话之际,泰山派的弟子闪开道路,后面又让出几队人來,走在最前面的是华山派掌门贾旧城,后面跟着一个矮个胖子,一个英俊男子,正是衡山派掌门许见三和嵩山派掌门白拾英【娴墨:只缺衡山馨律,试思绝响,此时可在往队伍后张望否,】,夏增辉赶忙又招呼道:“哎哟,贾掌门,许掌门,白掌门,怎么你们几位都到了!”
贾旧城一副马脸透着阴郁,眼也不眨地略还了一礼:“泰山派中发生了一些不愉快,我等受应女侠之邀,特來做个见证!”
郑盟主心明眼亮,已然猜到了多一半,当下道:“既是咱们盟里的事情,在此商榷,未免扰了寺中的清静,你们先将伤者抬到总坛,我这边辞过小山上人,随后就到!”应红英身子一背,把目光洒了个满场:“难得见,今日天下英雄俱在,我们从总坛找到此处,正要请大家为我们孤儿寡母主持公道,又回去做什么?”
夏增辉凑近了些,拢须叹道:“应女侠,如今世风日下,道德败坏,江湖早非昔日之江湖【娴墨:正是点秦绝响不守老规矩】,但老朽以为,世上有人心就有良心,有良心就有公道,小山上人执掌少林,德行素著,他老人家将主持正义向來当做份内之事,自不必说,郑盟主坐镇京师,手眼通天,武林人有什么为难遭窄,需要向官府通融的事情,求到头上他都鼎力相帮,來者不惧,那就更不须提,在场的英雄都是來自天南地北的豪杰,五湖四海的好汉,他们平日做的都是扶弱锄恶、伸张正义之事,所谓人间正气永不灭,武林侠火有薪传,无德无能如老朽,遇事念武林同道之谊,江湖义气之慨,亦决然不甘人后,应女侠有什么不平之事,就请明言直讲,我等大家,都会做你的后盾强援!”
群雄之中好事的居多,听了这话纷纷应和。
“多谢诸位!”应红英敛衣向院中盈盈一拜,转向华山、衡山、嵩山三派说道:“贾掌门、许掌门、白掌门,江湖上有句话,叫人不亲艺亲,艺不亲祖师爷亲,往上头说,咱们各自的祖师、前辈都是相交莫逆、肝胆相照的朋友,往近了讲,各位论起來与拙夫同辈,都是我们的师兄、师弟,大家相隔虽远,但这些年礼尚往來,相处融洽,交情也不可谓不深,小妹这话,不知诸位以为然否!”
贾旧城和许见三都道:“弟妹所言极是!”白拾英也道:“嫂子叫我一声白师弟就好,咱们之间说什么掌门不掌门的,可就见外了!”
应红英点头,道:“好,二位师兄,白师弟,想当年,咱们的祖师为何要加入百剑盟,你们可曾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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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旧城道:“这件事是咱们各派建立以來,从所未有的大决变、大转折,当年祖师命每任后续掌门要将誓言口传心授,代代流传,重要性尤在本派门规之上,我等如何能忘!”
应红英道:“嗯,祖师的誓言,小妹也一直记在心里,每时重温,不敢或忘,然而这些陈年旧话,咱们几派的人记得,只怕有些人自己却忘得干净了,说道起來,在场诸位英雄或许不知原委,白师弟,你给大家讲來听听如何!”
白拾英应了声:“好”,清清嗓子,郑重说道:“昔年剑绝韦天姿与宗喀巴弟子释迦也失在御前一战之后,两人换艺,韦老剑客得了释迦也失的‘果道七轮心法’,研习数载,与自己的剑学融汇为一,成为古來少有的大宗师,他当时见江湖风气保守,门派之见颇重,大家互藏其秘,彼此间少有沟通,于是便在京师建起修剑堂,创盟立剑为宗,言称要破除一切陈规旧习,将自己一身所学倾囊天下,传与有缘,希望人人都能够通过剑学明通夙慧,梳理身心,以更好的姿态去兴利捍患、立业建功,面对人生的种种,此举破千载之旧见,革百代之积习,真可称古來未有之盛举!”
他本就生得英姿挺拔,此刻亭身院中娓娓述來,顾盼神飞,讲得更是极富感染,群雄静立肃听,溯思着百多年前这场江湖盛事,无不大生感慨。
只听白拾英继续道:“华山、泰山、衡山、嵩山、恒山各派祖师们听闻此事,都不敢相信,甚至怀疑,这是官府为残害武林同道而设下的圈套【娴墨:阴谋论古已有之】,于是相约到京,准备查明真相,不料与韦老剑客会晤之下,发现他老人家所做一切,竟都是真心实意,当时各门派中捂得严严实实的武功秘诀,和他老人家无偿公开传授的心法、剑法一比,简直浅薄粗陋,判若云泥,祖师们感动之余,经过商议,决定将本派秘不外传的武功图谱、理论著述也都贡献出來,并且率本派弟子,都要共同加入百剑盟。
当时韦老剑客言说,他创的并非是一个江湖帮派,而是一个同盟学社【娴墨:高扬郑盟主平日之言应在此,似谦实非谦也】,一切以传道、授剑、涵养身心为重,合之则來,不合则去,來去自由,大家贡献出來的武功典籍可以收纳,供天下学子研习参悟,但这么多门派加入,他无心打理,更无意经营,五派祖师商讨数日,最终拟定了一个方案,共同立下誓言:各派愿统一归属于百剑盟旗下,随老剑客一道,致力传播剑学,革弊布新,日常事务则由各派分别自行打理,经韦老剑客点头同意,咱五派这才与百剑盟合为了一体!”【娴墨:一番话,正是大回忆、大憧憬、大怀念】
应红英点了点头,向上问道:“盟主,我白师弟方才所述,可有差错!”
郑盟主道:“并无差错!”
“好!”应红英又向小山上人瞧去:“上人,刚才尊师弟言道,武林中有门户之见,官场内有党徒之分,此为祸乱之由,其因在于人皆怀有‘我执’、‘我见’,请问上人,对韦老剑客和五派祖师当年所为,有何看法!”
小山上人合十道:“善哉善哉,这几位前辈澄心破障,堪称无私无我!”【娴墨:武林泰斗下此评语,可称大赞美】
应红英转回头去,面对群雄道:“上人这话,不知大家以为然否!”
群雄都道:“小山上人说的甚是!”“韦老剑客确是前辈楷模!”应红英略伸双臂,压下声音,说道:“红英自幼习武之时,便听师父、师叔伯们谈说此事,对前辈祖师十分景仰,然而谁又能想到,他们的努力也不过是江湖上一现的昙花,自韦老剑客过世之后,百剑盟传承几代,就起了变化,尤其近年來在一些别有用心者的策动之下,先是将入修剑堂的几位大剑架空【娴墨:应郑盟主“将修剑堂超脱出去,令其心无旁鹜”之语】,继而是抛弃普惠讲学,代之以试剑选才,同时亲近官府,大力扩充经营,不论茶楼酒肆镖局布行,统统纳归旗下,又在云梦山择址兴建汇剑山庄,收募豪杰,培养战力,其行为与韦老剑客禀承之宗旨大相径庭,且渐行渐远,时至今日,能进入修剑堂研学者,已经不过寥寥数人,而百剑盟中,更是裙带勾连,关系错综,有的人,仗着自己是盟中骨干的亲属子弟,便可近水楼台先得月,小小年纪,学得秘要;有的人,仗着自己是哪个显要人物的亲枝近派,便可在外耀武扬威,指东道西!”【娴墨:大揭盖,唯回忆温馨、憧憬美好、怀念慨生,赞美到位,揭來方酸、方痛、方撕皮捋肉、方扎心刺骨也,声声烈,字字血】
她语声越发激烈,常思豪在旁静听,内心里大起波澜,剑家宏愿立足高远,所思所想皆超出世俗非里可计,应红英产生误解也属正常,但武功方面,仅就自己接触到的來看,除了廖孤石是自修自悟的个例,其余像沈初喃、洛虎履等,都年纪轻轻就功力卓绝远超侪辈,确实难说这与他们的出身沒有关系,偷眼朝郑盟主瞧去,只见他眉目凝定,静静听着,似乎也沒有意愿出言反驳。
只听应红英道:“本就不该存在的试剑大会,如今更成了专供盟中子弟表演的场子,将江湖上有心向学之士,都挡在隔栏之外,四年前萧今拾月连胜数十阵,最终拒入修剑堂,扬长而去,正是看透了其中的关节,知道百剑盟已然今非昔比,早堕落成了一个挂剑为幌、逐名唱利的舞台【娴墨:又将往事一提,还沒轮到阿月的正戏】,它在武林同道看來,不过是一种武力霸权的展示,在受邀出席的官员们看來,又难道不是一场十足血腥的娱乐!”【娴墨:大控诉】
在场群雄之中有不少人都亲身经历过百剑盟的试剑大会,虽只是在台下观战而已,但一想起來,往日情景却都历历在心,要上试剑擂台,确实不限门派、性别与武功,可是上去容易,怎么下來,就难说得很了,轻者输个一招半式,在天下英雄面前丢脸,重者就要伤残送命,那些有意求学深造之人,武功很少能练到登峰造极之境,他们的试剑对手多为百剑盟里的名家后裔,这些公子、少剑仗着家学深厚,上了台轻松胜出,便可在小小年纪得享大名,谁都知道百剑盟汇剑天下,对武功剑道的精研无人可及,但这修剑堂的台阶太高,绝大多数的人也只能望洋兴叹、空自怀念韦老剑客在时,那有教无类的时光,至于每次试剑大会都有邀官员到场,似乎已成惯例,这些人有的懂武,有的不懂,在看台上由盟里重要人物陪着,多半是看个热闹,教她这么一说,倒真有些看耍猴的味道,所以群雄此刻听了都颇具抵忤,耻憎暗生,【娴墨:大无奈、大妒恨、大耻辱,】
应红英扫在眼里心中落数,说道:“那一届会后,拙夫回到泰山,回思在盟中所闻所见,愁眉不展,终日叹息,就此郁郁而病,许师兄,那时你得知消息,曾來山上看望于他,应该对此还有些印象罢!”
许见三叹道:“是,管师兄为人正直,思虑深远,见盟里如此搞法,对咱五派的未來很是忧心,言说假使百剑盟只是自甘堕落,总有败亡之时。虽然可惜,却也不足为惧,可是现在他们和官府走得太近,怕只怕有朝一日会背反江湖,成为武林公敌,那时节咱五派要听从号令,调过头來与江湖上的英雄好汉为仇作对,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当时劝他说,以郑盟主的人才武功,当世不作二人之想,剑家宗义若能用之国事,或许天下真会有所改观,管师兄言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庙堂与江湖,犹如白天黑夜,永远不能调和在一起,你仔细想想,从古至今,有哪位侠剑客在这条路上走得通过,纵然郑盟主热血一腔,想的确是国民大事,底下的人举着门面旗呐喊助威,暗地里混水摸鱼的,还能少了,我当时思索良久,也只能是无言以对!”【娴墨:大忧虑大怀疑大反调】
他话里所说“官府”虽未点明具体,可是众人都清楚,官府方面和百剑盟打交道最多的,主要便是东厂,刚才曹向飞在时,群雄瞧见郑盟主与之交谈亲切,不少人表面未动声色,心里都颇具反感,沒想到泄底怕老乡,原來他盟下的一派掌门也对此类事情颇有微词,彼此间相互瞧瞧,腰杆都硬气不少。
只见应红英神色黯然地道:“拙夫虽怀抱悲观,然而顾念着祖师们当年的情份和誓言,直至病到弥留,仍始终沒有发出异音,未來的事情沒人说得准,或许百剑盟真能够走出一条新路,也未可知,扶持我儿管亦阑接手掌门之位后,我们娘儿俩本來也别无它念,可是沒想到随之而來的一件事情,让我们这颗心,算是彻底冷了!”
这时夏增辉脸色沉凝,又开了腔道:“夫人所言之事,莫非与管少掌门这伤有关!”
“正是!”应红英侧目道:“儿啊!你把事情给大家说來听听!”
“是!”
管亦阑怯怯然答应,从担架上挣扎着,被人扶坐起來,他手掩胸口咳嗽数声,两眼含悲地道:“爹爹因病亡故,我和娘悲痛欲绝,搭起灵棚,发信报丧,送信人未到京师,百剑盟派出吊丧的人却已先到了,领头带队的姓蒋,叫做蒋昭袭的,进了山大模大样,摆起他剑客的派头,把我泰山派上上下下,半点也不放在眼里……”说到这儿大生委屈,鼻涕眼泪地哭了起來。
蒋昭袭在始部座下,平时盟里盟外地负责沟通,和江湖人物打交道颇多,在场群雄中有不少人都认得,知道他大名蒋暮,字昭袭,本是山东青州府云门山人,向來谦恭正直,重礼守义,故而得了个“云门剑儒”的雅号【娴墨:郑盟主派此人去,原因在此,】,此人注重仪表,行动衣着自有一派精致讲究,至于说他什么大摆派头,未免有些不尽不实,但管亦阑话里有话,人家送信的未到,而吊丧的先到,显然是百剑盟在泰山派中安插了眼线,提前获知了消息,这样对待自己旗下的派属,未免不够光明磊落,沒接触过蒋昭袭的人,也都觉得百剑盟既然如此霸道,底下剑客摆摆架子,也是顺理成章的了。
管亦阑强自忍抑悲伤,抽泣着道:“我和娘敬他是盟中使节,对他恭恭敬敬,安排他在山上住下,使用等项,不敢有缺,却沒想到,他深夜之间,竟趁我外出方便之机潜入灵堂,开棺盗取陪葬的物事……”
“放屁!”
这一声大吼突如其來,声量又高,吓得管亦阑颈子一颤,连眼泪也缩了回去,群雄纷纷循声回望,只见荆问种带着洛承渊、江石友以及十余名剑客正站在大门口边,大家只顾听管家母子说话,都沒注意身后动静,也不知他们來了多久,【娴墨:应红英母子先到总坛,故有总坛召集人追至此,脚前脚后而已】
骂管亦阑的正是高扬,他须眉皆炸,怒气冲冲大踏步抢至院心,一把扯住担架的杆子,厉声喝道:“管亦阑,你休要血口喷人!”
管亦阑一惊之下瞥见是高扬,眼睛登时圆起,忽然“哎哟”一声,跌下担架,他以伤肘拄地,拖着身子勉力蹭爬,一只手扬起來向母亲伸去,哀唤道:“娘,娘……”应红英呆了一呆,忽然大惊,赶忙大张双臂扑将上去,一把将儿子搂在怀里,上摸下捂地道:“我的儿,伤口摔裂了沒有,快让为娘瞧瞧……”管亦阑失声道:“娘,这人要杀我,他要杀我!”说着话向高扬回指,身上抖作一团。
事情发生太快,群雄或沒留神,或视角不佳,待到管亦阑身子落地,却都瞧见高扬的手握在担架上,以为是他掀下去的,顿时一片骚动,责怪他对个受伤的孩子动手,实在大失剑客的身份。
应红英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别怕,有少林派小山上人和众英雄们在,不会有事的!”
管亦阑扯着她衣衫,抽着鼻涕颤突突地道:“娘,人死不记仇,爹爹一向为人忠厚老实,别人对他的灵柩不敬,想來他也不会怪罪,这京师又是人家的地方,咱们孤儿寡母的,跟人家争什么是非,讨什么公道,不如忍了这口气,回去收拾东西退出江湖,咱娘儿俩相依为命,过安生日子去得了!”
“你……你这沒出息的东西!”
应红英气得将他往地上一搡,甩起手來狠狠地抽了他一个耳光,然而瞧着儿子捂脸忍泪的样子,又软了下來,蹲下将他的头拢在颌下哭道:“儿啊!你可得争口气啊!娘是个妇道人家,能撑起什么门面,以后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还得指望着你呢?”夏增辉赶忙上去解劝:“这是怎么说的,这是怎么说的,唉!孩子毕竟是小,您可别动真气,哭坏了身子!”白拾英跺足道:“江湖是能说退就退的,掌门是能说不做就不做的,你年纪虽小,可也是个男儿,纵有什么事处理不好,有你娘在,有这些叔伯大爷们在,都能拉你、帮你,你怎可如此失志颓靡,还不快给你娘认个错儿!”管亦阑抹泪道:“是,是,娘,您别哭,孩儿知错了,知错了!”【娴墨:大做作,有此一局,试问其控诉是真是假,最难言的是世事,】
在场众人瞧得面面相觑,江湖儿女轻生死、重离别,凡事洒脱,此刻应红英母子行止,却实在婆妈之极,然想到她们孤儿寡母甚是可怜,也都不好说些什么?各自瞧瞧她们,再瞪瞪郑盟主、高扬一伙,心里都酸來怒往的不是滋味,小山上人叹了口气,两掌合十,低着头不住念佛,【娴墨:试思这是人家百剑盟家务,能说什么?念佛不是沒本事,正是大本事,】
郑盟主二目凝神,将高扬逼退,缓缓道:“嫂夫人节哀,事情真若如此,百剑盟决不护短,定要给你母子一个公道,不知蒋昭袭现在何处!”
应红英猛地甩起头來:“他早就回了盟里,你怎么反來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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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盟主道:“嫂夫人这话怎么说,蒋昭袭自派出之后,一向未归,怎么,他早就离开了泰山!”
“摩崖怪叟”曹政武眼睛立起,重重哼了一声:“他做下这般事情,我泰山派不打出去,还能留着他么!”
霍秋海道:“老剑客,恕我直言,在下与蒋昭袭交情甚好,他也常到我八卦门中往來盘桓,据在下所知,蒋家在青州府也是一方巨富,蒋昭袭向來为人守礼,人所共知,岂能贪图亡者的物事,管少掌门说他开棺盗取陪葬品,未免过于无稽了罢!”
此事群雄也都不信,常思豪却因曾在百剑盟晨会上听过一耳朵【娴墨:妙,明明是下心思安排写在前面,此处偏用“听过一耳朵”搪遮,好像真是无意闲事】,心里另有想法,知道郑盟主他们怀疑泰山掌门管莫夜的死别有隐情,蒋昭袭说不定真的去开了棺,却非为盗取东西,而是为了验尸【娴墨:自己和大陈验过秦逸的尸,故此处直接就想得到,否则以小常的脑子,只怕还得再想想才能明白,】,若是在那时节被人按住了手,可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了。
孔敬希向前两步,缓缓道:“蒋昭袭‘云门剑儒’的名头,江湖上无人不知,老朽不才,乃孔门第五十九代不肖子孙,自幼弃文从武,江湖上走动了数十载,当年也蒙众朋友们看得起,在武林雄风会上贺号戴花,得了个‘侠英东岱’的浑号,假使把这两个名头搁到天平上,不知在霍门长的心里,孰轻孰重!”
石便休笑道:“老剑客玩笑了,名气这东西岂是称得的!”
孔敬希若有所思地道:“哦,原來称不得,唉!把这虚名当作了实物,看來老朽真是糊涂了!”眼睛侧向冷冷一瞥,霍秋海当然明白他在说谁,登时目光相碰一缩,低下头去,孔敬希长长叹了一声,道:“管莫夜虽是泰山派掌门,却也是我们两个老家伙的侄辈,红英这孩子孝顺【娴墨:跟斗文可乐,与后文对看,更乐不可支】,知道白发人送黑发人,容易勾起伤心,所以也沒传信到后山,让我们过去吊唁,可是这么大的事情,这么大的动静,我们还能不知道吗?莫夜这孩子是徐师兄从大栏乡【娴墨:吐血,牙要笑掉了,】捡回來的,沒爹沒妈,从小在我们身边长大,他走了,我们这当师叔的,怎么也得送上最后一程!”
孔、曹二老虽然精神矍烁,却也都已是时至暮年,白发苍苍,群雄听他说这些,不免也感到凄凉,常思豪心中却想:“应红英此举说是孝心也可,但掌门过世,总该通知传达,她对这二老封锁消息,莫不是因为管掌门之死确有蹊跷,怕他们二老进行查问!”想到这朝郑盟主、荆问种等人瞧去,他们都在凝神静听,未动声色。
只听孔敬希道:“在前山陪祭时,红英怕我们劳累,总是安排我们早早休息,可是人上了岁数,吃得也少,睡得也轻,这天夜里醒來,无事可做,老朽和曹师弟聊了会子往事,便出來闲看山景,本打算行至玉皇顶上,下几盘闲棋消磨时光,顺道看上一眼日出,却遥遥发现山间无路无阶、林木掩翳之处有一条黑影窜动,此人行踪诡秘,显然大非正路,而且轻功奇佳,步法别有机杼,师弟,你來给大家演演看!”
群雄闻言圆散,退出一个空场,曹政武双手一分,身向前压,就在空场上演起步法,只见他前膝起处贴胸口,后足甩处扫臀尖,头颈前伸如鹰探,两手背行似飞燕,有识货的一见之下便即认出,这套轻功步法,正是武林广传的“落地凤”,本來并不稀奇,然而曹政武演练之际,前探之头颈忽高忽低,每将要跌倒时一振臂又挑掠而起,与头颈高度须保持不变、走一直线的落地凤练法微有差异。
孔敬希解说道:“这步子绝就绝在头颈高度的变化,此处是调整重心,使身体由失衡到平衡、平衡再到失衡的关键,这种练法单有个名称,叫“凤翅跌”,难度极高,江湖少见,曹师弟演示的只是略具皮毛,比之那贼,可是颇有不如了!”说着目光向郑盟主望去,曹政武也收了式子,旋身跃归原位,一同望來。
郑盟主道:“凤翅跌与捉云跌、鬼步跌一样,是盟中‘追梦三跌步【娴墨:追梦者跌,伤伤,凤者,子虚乌有之神物,云者,不可捉摸,鬼者,非人间所有,以三者指代梦想,思來惨惨可伤,百剑盟是梦想之盟,处处不离梦,】’之一,学者纷纷,成者寥寥【娴墨:实言实现梦想的人寥寥无几,】,蒋昭袭在‘凤翅跌’上尤下功夫,略超侪辈,放眼江湖,会的人倒确是不多!”
孔敬希点头:“盟主释不避嫌,可见胸怀坦荡!”舒了口气,继续道:“当时我二人既然瞧见,自不能坐视不管,便提了气跟踪下去,这人在山间绕了个大圈子,潜到灵堂之外,伏在院墙上探看,可是始终沒做出什么破格的行为,加之脸上蒙着黑布,也瞧不清相貌五官,老朽也不好认定他就是蒋昭袭。
当时老朽以为,江湖上特异之士颇多,或许这是管师侄生前的好友,因种种情由,不便露面祭奠,也就阻止了曹师弟,沒有上前拿问,沒想到,次日夜里,又发现他到灵堂探看,如此一连三夜,皆是如此,最后那一晚,灵已守到了第九天,次日便要出殡抬棺下葬,灵堂里只剩下红英和我们这孙小子管亦阑,孙小子见母亲疲累不堪,自是心疼,死说活说,把红英劝下去休息,自己对灯跪着守灵,这孩子也是几夜不眠不休,身子熬到了极限,跪在那里晃來晃去,为免昏睡,隔一阵子,便咚咚磕几个头,看得我们老弟兄这心里,也是一阵阵的发酸呐!”
群雄目光向应红英怀中望去,心中都想:“孔老剑客身份岁数摆在那里,说出话來定然无虚,这孩子竟如此孝顺,也当真难得,看來什么他父子不睦的说法,都是江湖上以讹传讹!”
只听孔敬希道:“那蒙面人在墙头观察,我们老弟兄远远监视,管亦阑在堂上跪着,如此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就听这孩子腹中咕咕作响,他几天吃喝不下,连茅房也想不起去,大冷的天又在地上跪久了,想必也着了些凉,闹起了肚子,看得出來,他原不想动,忍了一阵,似乎难以坚持,便起身奔了茅厕,蒙面人见他一走立刻行动,跃入灵堂,打开棺盖伸进手去,曹师弟当时大怒,刚想现身制止,却听一声嘶吼,亦阑这孩子又从院外冲了进來!”
夏增辉面带疑色,插言问道:“老剑客请恕,此人既是來偷盗,开棺的速度想必相当快捷,因何管少侠也回來得如此之快呢?”
管亦阑抹了把泪道:“我怕长明灯被风吹灭,所以走的不远,沒去茅厕,只在墙角蹲下,听见棺盖声响,就赶忙起身回來了,沒想到正撞上这贼,他手伸在棺中正摸,吃了一吓,赶忙抓起剑來就想逃走……”
刚才孔敬希讲述前情时,群雄并沒听他说这蒙面人带了剑,正自纳闷,夏增辉先意识过來,问道:“这蒙面人抓的剑,是棺中陪葬之物!”
管亦阑不答,一招手,有泰山派弟子卸下身上包裹,上步打开,只见里面是一柄长剑,白蛇皮鞘镶银钩,剑格由整块羊脂玉雕就,珍珠母片的柄上带有斑斑红痕,华美异常,管亦阑从母亲怀中挣扎站起,单手抄剑鞘扬得高高,向群雄展示道:“这‘皑桑’剑虽比不得‘冰河插海、莺怨穷奇’四大名剑,却也是一柄上佳的宝兵,我爹爹早年重金购得之后,异常喜欢,因此作了陪葬!”说着指抵剑格:“呛”地一声,弹剑出鞘。
群雄只觉一道白光耀目,都虚起了眼睛,江湖中人无不爱惜宝兵,一则是尚武之人爱屋及乌,自然喜欢赏玩兵器,二则行走江湖,难免遇上杀阵,兵器好可占便宜,便不助胜,亦容易保命逃生,故尔此刻瞧得这柄剑装饰华美、质地精纯,俱都露出羡艳之色,暗赞:“好剑!”
管亦阑道:“蒋昭袭正是得悉陪葬品中有此宝剑,才下手來偷,这上面的血手印,便是他的!”
大家这才明白,那柄上的红斑原來是血。
此刻瞧剑尖抵着鞘口,大半刃锋在外,颤巍巍映天生蓝,将那高高在上的血手印衬托得更加明显,群雄自然晓得管亦阑的用意,目光转向郑盟主等人,心中都道:“他盟里立剑为宗,上下人等无不爱剑如痴,若是普通财物,蒋昭袭自不放在眼里,可是换作这剑,便难说不会心下生痒!”
常思豪见郑盟主脸上竟也首次现出忧色,寻思:“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看來对蒋昭袭这人,郑伯伯也不是完全放心!”
管亦阑举鞘挑剑,绕场走了一圈,刷拉拉抖剑入鞘,送至须弥座平台之下给小山上人验看,眼泪汪汪地道:“上人,当时我见这蒙面人擅动棺木,眼就红了,一切不管不顾,冲上去抡拳便打,那贼拔剑还击出手快绝,只一个照面,便如同出了千招百式一般,我身上大小伤痕一十九处,便是赖他所赐,幸而孔、曹两位师爷及时出手,我才落下这条性命,当时我中剑倒地,只见曹师爷狠狠动手,一时竟也占不到什么便宜,孔师爷怕他有失,出手合力伤其一臂,这才将其拿下,沒想到按在地上摘掉面纱一看,这贼竟就是蒋昭袭!”
群雄心里都明白,蒋昭袭在百剑盟里地位不低,武功修为又岂是易与,两位老剑客年高德劭,以二敌一大非光彩之事,然而此刻管亦阑竟能合盘托出,显然真言不虚,只见他说到此处,歪头将泪水在肩臂衣上蹭了一蹭,缓了口气,道:“那时节打得虽快,动静却也不小,我娘、贾伯父、许伯父、白叔叔他们闻声而至,一见这场面也都呆了,蒋公是盟中贵使,我们不敢得罪,只把宝剑索回,将他送归客房,待到次日出殡之时,他和带來的几个随从却已然不见了!”
曹政武眼睛一瞪道:“原來你们沒轰他走,却是他自己带羞逃的!”
应红英赶忙道:“师叔息怒,当时若是依着您,只怕事情要越闹越大,是我央孔师叔将您劝走,自行处理了此事,您老若是有气,责怪侄女便是!”
管亦阑道:“娘,是儿子怕事,这才去求了孔师爷,您替我顶个什么?今天也就是今天了,儿子这脸已在天下英雄面前丢了个够,还有什么可遮掩的!”【娴墨:秦浪川真看走眼了,这孩子长大必是个人物,只怕仅次于秦绝响和程连安,】
群雄闻言寻思:“看这情形,当时曹老剑客定然怒极,对蒋昭袭不是要打就是要杀,最次不济也是轰下山去,管亦阑怕给泰山派招祸,这才为息事宁人,委屈求全,当时出殡在即,诸事忙乱,应红英无奈之下便顺了儿子的意,丈夫刚刚亡故便出这等事,她这寡妇的家,也真不好当!”
小山上人看过了血手印,面色凝重,将剑缓缓递到郑盟主手上,群雄都停了议论,一致向前望來,等着他给个说法。
管亦阑“扑嗵”一声,跪倒在阶下,泣道:“郑叔叔,治完了丧,娘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定要进京找您论个公道,小侄以养伤为借口,一拖再拖,一劝再劝,终是拗不过她,这才被抬进京來,方才她言语之中多有冲撞,您大人大量,万勿怪罪……”说着呜呜哭出声來,郑盟主下阶來搀,他赶忙又蹭膝退避,哭道:“叔叔乃人中大剑,小侄何德何能,堪來领受您的低首躬躯,今日事已至此,一切都已讲说明白,小侄别无它求,只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叔叔成全!”
郑盟主道:“请讲!”
管亦阑道:“宝剑入土,未免有埋金之叹,况且此事已然传开,再将此剑陪葬,怕有蟊贼宵小偷坟掘墓,令我爹爹泉下难安,咱练武人爱好兵器,见到宝兵,难免不会动心,想那蒋昭袭也是爱剑之人,临时起意做下错事,也是情有可原,什么公道不公道的,也不必论了,小侄伤在这‘皑桑’剑下,每日看到此剑,便觉心惊肉跳,遍体不安,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将它留在身边了,现愿送予蒋公,请叔叔代为收转!”
此言奇绝,郑盟主手托此剑,收也不是,还也不是,两难之际,只听管亦阑继续道:“小侄本有心让出掌门之位,就此退出江湖,但是娘亲对我期望甚殷,小侄不敢拗逆,只好收理心思,重打精神,希望日后能将泰山一派打理妥当,发扬光大,不辜负娘亲、众位师叔伯的期望、两位师爷的栽培和爹爹的在天之灵!”
夏增辉击掌赞道:“好,好孩子,孝顺、有担当!”群雄被他引了个头,也都对管亦阑有所改观,叫了两声好,管亦阑膝头点地转过身來,向大伙叩拜相谢,头磕在地上咚咚有声,此举一出,立时招得满院掌声潮起,群雄情绪更是热烈,应红英见此情景,不由得手掩酸鼻,欣慰而笑,眼角泪光闪闪,睫起晶莹。
荆问种等诸剑都眉心蹙起,本來管亦阑这掌门的位子接的就不够名正言顺,照这情势一搞,他可就坐得实了。
掌声响了好一阵子才逐渐平息,夏增辉微笑上前,扶起管亦阑道:“管少剑年轻有为,执掌泰山门户,必能光大本派,名振江湖,老朽代表点苍上下,全力支持,以后,咱们可要多亲、多近!”白拾英道:“好孩子,咱们武林正派向來是以德服人,只要你有这份心,就什么都能干好,将來若遇到为难之事,给你白四叔來个纸条,你四叔带着嵩山一派,水來水里去,火來火里行,决不能让你遭了委屈!”孔敬希、曹政武二老在旁,各自欣慰点头,华山派的贾旧城、衡山派许见三也都好言鼓励。
“多谢诸位鼎力支持!”管亦阑向四周团团揖过,振奋精神,朗声道:“当年五派祖师与韦老剑客立下誓约,大家合之则來,不合则去,如今百剑盟的做法与韦老剑客当年大不相同,前已述及,勿须赘言,郑盟主天赋高才,自有机杼,行事远超武林常规旧习,做晚辈的虽无法理解、不能同意,但亦不敢乱下定语,所能做的,唯观望祝福而已,今日之事既出,我泰山派也不便再于百剑盟中尸位据席了!”他在此顿了一顿,目光亢奋【娴墨:这孩子气场压不住了,是嫩处,】,陡然提气道:“泰山派弟子听掌门令!”
此言一出,泰山派众人连同应红英,甚至孔、曹二老,都立时亭身而肃,齐声道:“听掌门号令!”
管亦阑面向众人,戟指向天,厉声道:“自今日起,泰山一派,正式退出百剑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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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盟之言一出,泰山派弟子同声响应,震得满寺回音。
群雄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有些不敢相信。
贾旧城道:“如今盟里的种种弊端,其实在江湖上其它帮派中也有存在,所谓公道达而私门塞,公义明则私事息,很多东西,提出來大家共同献计献策,纠正扶偏就是,咱五派入盟百余年,数代人精诚戮力,才有今日巍巍盛观,去就之事岂可轻言,贤侄还当深思熟虑、再思再想!”
曹政武冷冷道:“想什么?公道是想出來的,你华山派私门不塞,人才迭出,每隔二三十年都能有人入驻修剑堂,当今的南方大剑魏孝光更是你家舅爷,你华山派若不出人才,那才叫真沒有天理,我泰山派有什么?孩子受着气挨了打也只能忍着,岂能和你比得!”
百剑盟里的规矩:在修剑堂研学的十位大剑,除了主持总务的会长外,其余九剑要隐去原名,以九天代之,既是意在令其脱离江湖,专注于剑学,也是为了杜绝亲枝近派从中受益【娴墨:前叙过两三次,都不说透,此处忽再添一笔,扎个透膛,讽到极致,正是哭笑不得,】,九天中,南方为“炎天”,故而平时盟中人等,都称南方大剑魏孝光为“魏炎天”或“炎天剑”,现如今曹政武当众直呼原名,破犯盟规,言语中毫不留情,显然是决裂之心已坚。
便在此时,只见白拾英上前一步,向须弥座平台上抱拳拱手:“五派向來同声共气,同损共荣,我嵩山派愿与泰山派共同进退,携手出盟,【娴墨:看人情还讲义理,】”许见三也道:“白师弟说的是,武林人自行侠路,道不合难谋同风,盟主,衡山派这些年來多蒙照拂,在此一体谢过,愿贵盟未來前程似锦,气象更新,【娴墨:走异路不再同风,两人之言,与郑盟主家宅中人情义理、异路同风之联又遥遥一对】”
贾旧城听他这话,竟也是要退盟而出的了,一时愣在那里,结舌四顾,竟不知所措,群雄更是一片哗然。
郑盟主微微一笑:“好,两位身为一派掌门,决此大事,想來早已【娴墨:明点】考虑成熟,既然去意已决,百剑盟亦不挽留,愿两位与管贤侄一样,都能将本门派治理妥当,发扬光大,百剑盟也永远是你们的朋友!”
衡山、嵩山两派也都已建派数百年,传承历久、徒众千万,散于各地的学子门人不算,光是山上在编的弟子徒孙,每派便多达三四千人,这三派同时退盟,实为震惊武林的头等大事,群雄见郑盟主处理得如此轻描淡写,都不免大为诧异。
白、许二人相互瞧了一眼,向上拱手:“多谢郑盟主成全!”
应红英一拉儿子,拱手向小山上人道:“今日亏有上人法驾在此,主持公义,一切方才平安无事,顺水顺风,上人不言,德行自重,真个是佛光到处,礼仪圆融,未亡人携幼子,代表九泉之下的拙夫,以及泰山派上下人等,在此都感激上人的大恩大德!”
小山上人合十一叹:“唉!都是众生度化了佛祖,哪里是佛祖度化了众生,应女侠言过了,老衲愧不敢当!”
郑盟主明白他这是在给自己话听,示意应红英故意本末倒置,少林派可沒参与她们的预谋,这句话一出來,他少林派便两不得罪【娴墨:小常未必听得懂,故作者此处借郑盟主心事代叙】,当下向管亦阑道:“尊父在日,与盟中诸剑多有往來,我二人兄弟相称,情义甚笃,也曾多次联床论剑,无话不谈,得知老哥哥去世的消息之后,郑某很是难过,然而盟中事务太多,未能亲自到泰山为他送行,却不想竟出此逆事【娴墨:何为逆事,在对方听,是蒋开棺偷剑,在自己言,多半指联手退盟,】,现在蒋昭袭不知所踪,贤侄对他虽称原谅,我盟却定要秉公追究到底,这是给管故掌门一个交待,也是给天下英雄一个交待,这柄‘皑桑’剑作为物证,暂由我盟代为保管,将來事情查明处理之后,自当归还泰山!”
管亦阑道:“蒋昭袭是贵盟旗下剑客,做出事情怎样追查处理,我泰山派不便过问,也不关心,小侄身上伤病未愈,不堪在此久受风寒,盟主,上人,咱们就此别过!”说罢往担架上一躺,由应红英及二老护持,率领泰山派弟子直奔寺门,许见三、白拾英也都施过别礼,带同衡山、嵩山两派弟子跟随其后,群雄闪开道路,荆问种遥望郑盟主,见他平静如常,并无阻拦之意,也便打个手势,诸剑两下一分,眼睁睁瞧着管亦阑一伙从自己面前行过,扬长而去,【娴墨:《东》书开卷隐有“春回化地、池腾雪龙!”之句,春者,三人一日,应三派掌门一日间齐聚白塔寺事,化地者,雪化湿泞之相,雪色为白(败),一白(败)涂地意,秽也可不谐音,兼指盟中之污秽,池者,应小池上人掌寺,是他的地面,雪龙者应谁也,一场闹剧,以何相连,一夜雪,地白,白塔寺,塔白,夏增辉、小山上人,须白,孔曹二老,头白,丹巴桑顿、刘金吾,衣白,管亦阑、应红英在丧期,孝白,曹向飞,氅白,白拾英,姓白,皑桑剑,色白,众白连一白,故成一条龙,是谓雪龙,小说这么写,是一种病态,曹雪芹也犯此病,玉带林中挂,金钗雪里埋,这类话写不写对小说意义不大,读出读不出不影响剧情理解,只是喜欢搞文字隐喻解谜的读者能多一些小乐趣,阿哲之心,应也是以此类字谜,引读者深思藏在文中的其它字谜、事谜,找到文章的“嚼头”和“滋味”,】
夏增辉也向小山上人辞行,率领点苍弟子离寺,群雄经此一事,都对百剑盟大有看法,见夏增辉也走了,登时哄哄嚷嚷,散去大半,太极八卦两门毫无所谓,只有华山派门下弟子站在空荡荡的院心,左顾右望,尴尬之极,贾旧城一张马脸拉得老长,向上揖手道:“盟主,属下受邀來京,原只是做个见证,他们这退盟之事,属下实在……”郑盟主笑道:“一切我自心中有数,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贾兄大可不必心怀忧惧!”贾旧城道:“是!”郑盟主道:“荆理事,华山派远來疲乏,劳你给他们好好安排一下,我这厢还有些事情要与上人商讨,等完了事过去,咱们再好好给贾兄接风洗尘!”贾旧城道:“多谢盟主!”行过别礼,带同门下弟子随荆问种等人去了。
此时日过中天,已是未牌时分,郑盟主向小山上人致歉道:“为我盟中之事,累得上人半日在此苦受风寒,郑直心下不安之至!”小山上人一笑:“阿弥陀佛,盟主见外了!”小池上人将众人引至禅林茶院奉上香茗,常思豪见郑盟主依然谈笑风声,似乎退盟之事对他毫无影响,心中既是佩服,又是纳闷,茶罢小池上人又安排素斋素饭款待,秦绝响笑道:“上人,郑伯父,小侄是个酒囊饭袋,顿顿离不开肉,这斋饭嘛,嘿嘿!有点儿吃不惯,可要少陪了!”
郑盟主笑道:“贤侄先行一步也好,回头我再去喝你的喜酒!”
“沒说的!”秦绝响又转过头去,冲石便休、霍秋海道:“两位好朋友得赏脸哪,一起來吧!”石、霍二人心里明白,百剑盟和少林派在武林是何等地位,这两大当家人在一起谈的内容,很多不便让外人來听,秦绝响有这个自觉,又递來台阶,自己哪有不接的道理,当下哈哈大笑,向小山上人辞行,秦绝响一招手:“侯爷,您先请!”
常思豪听他喊自己“侯爷”十分不适应,然瞧这做派,他多半是演给外人看的,也不好说什么?
一行人告别出來,秦绝响先到南镇抚司衙门领了衣袍带印和赏金【娴墨:此处大有问題,埋得深极,颁旨不同时发这些东西是有原因的,读到第三遍才看出來,这脑子真是不成了,】,同僚官员纷纷道贺,秦绝响出手大方,大小红包上下派发,而且一送就是双份,其中一份是替常思豪这侯爷发的赏钱,满堂沒一个不欢喜,两人直应酬了半个多时辰,秦绝响又邀了不少上下级出來,骑马的骑马,上轿的上轿,浩浩荡荡直奔京东云华楼。
街面上早有二十來个伙计列队候着,遥遥望见,赶忙迎过來招呼,领头的道:“哎哟我的大东家,您可來了,席早都备好了,就等您了!”向后一招手,伙计们都挺直了腰板,大声道:“恭喜大东家,大东家立奇功,受皇封,指日还能再高升,既升官,又发财,好运如潮滚滚來!”
秦绝响在马上哈哈大笑:“这谁编的,还他妈挺顺口儿呢?”领头的搓手呲牙笑道:“回大东家,是小人的拙笔,【娴墨:妙,恰似作者自白,】”秦绝响笑道:“喊两句话而已,什么他妈的拙笔,行了!”说着从怀里扯出张银票甩出去:“润你奶奶的笔去罢,【娴墨:刺心之极,有钱人糟践文人,何尝不如是,】”那人在风中捉住银票【娴墨:风中捉住,是此财來得飘渺】,一看上头写着官银二十两,眼皮都喜得要笑崩开【娴墨:钱压奴婢手,艺压当行人,滑稽处正是催人泪下处,非贫寒、未历此者不能知,自古文人多傲骨,傲骨之中恰恰灌满辛酸,能不散发酸气,知此辛酸,教育孩子怎么教育,只要孩子摸笔要写作,立刻打手,否则害其一生一世,】,猫腰伸脖忙不迭地道:“谢大东家,谢大东家,來人哪,点炮!”
“呯,,乓,,吡里啪拉吡里啪拉,,呯,,乓,!”
两边街道上鞭炮声四起,刹时间响成一片,蓝烟弥漫,将偌大云华楼笼罩得仙气蒸腾,如梦如幻【娴墨:“眼见他起高楼”,真幻谁知,自省难,皆因眼前幻象美,作者偏在之前写独抱楼装修不能用,此处添出一“梦幻云华”,用意可知,】,看热闹的百姓挤得里三层外三层,人头忽忽悠悠成团,如洪水冲下來的几万斤耗子【娴墨:不堪之至,遇热闹闲冷而过者,天下几人,艳照门事出,记者采访路人,路人曰“我打酱油的,关我屁事”,遭网人猛批,殊不知自打酱油不问闲事,正是真潇洒,真得“老死不相往來”之真意,】,秦绝响嗅着火药香,瞥着众百姓,心里说不出的痛快,下了马小手一挥,踩着红花碎纸,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昂首阔步,率众进楼,众伙计们随后把门一堵,手捧笸箩,大把的铜钱撒出去,人们一见,也不顾鞭炮炸了耳朵,呼啦啦蜂拥上前,两只手在地上乱划拉乱摸,抢成一片,【娴墨:老鼠知抢钱乎,是知人不如鼠,竟连鼠辈亦算不上了,】
楼内早有宾客久候多时,一见秦绝响进來,都站起了身子,常思豪搭眼瞧去,只见宾客中有商贾,有官员,有武林人士,服色不等,各据一隅,自己都不认得,这些人笑打招呼,各道恭喜,秦绝响一一回礼,应对起來就如同招待多年不见的老友相仿,一时间楼内欢声笑语,热闹非凡,对面说话都有些听不清声音。
在一片嘈杂声中,常思豪贴近陈胜一耳朵道:“陈大哥,绝响入京日子不多,交下的人可是不少啊!”陈胜一涩然一笑,拇指、食指撑如钳形,其余三指曲握,作出一个元宝的手势晃了晃,马明绍大声道:“陈兄,你引侯爷先到楼上,兄弟给石门长和霍门长安排一下座位,应酬完和少主爷一起上去!”陈胜一点头,马明绍拉着那两人陷入人堆,便瞧不见了。
进了二楼包房关上门,耳根一下子清静许多,陈胜一把官衣印绶等物往桌上一搁,拉了把椅子坐下,闭起眼睛长长舒了口气,身子一仰,靠在了椅背上,常思豪瞧他面皮明显地松驰下來,眼角的皱纹展开,油光微亮,有一种陈年皮具的质感,才几日光景,鬓边的白发明显比上次见面时又多了,心里一阵难过,缓缓拉过椅子坐下相陪。
两人不言不语,如此坐了好一会儿,外面的鞭炮声这才消止,仿佛一切的喧嚣嘈杂也都离得远了,陈胜一又长长舒了口气,直起身子,睁开了眼睛。
常思豪道:“大哥,你很累呀!”
陈胜一“嗯!”了一声。
常思豪道:“秦家的事情,你放手让底下人多做做,别再事事冲在前面了!”
陈胜一眯起了眼睛:“有事做的时候,再多再苦也不知道累,累的时候不想事,闲的时候脑子才转个不停,甚至会觉得连喘这口气,也是一种负担!”【娴墨:身累不老人,心累方老人】
常思豪笑了:“大哥可真是个劳碌命!”
他清楚陈胜一之所以会闲下來的原因,笑容又很快淡去,也许绝响心里也早明白陈大哥的好处,也许这事和秦梦欢无关,也许和他被管教过无关,也许世上就是有那么一股别扭劲儿,让一个人瞧见另一个人,心里怎么也舒服不起來,他知道此事无解,缓缓道:“其实绝响也在转变,大哥还要再给他一点时间!”【娴墨:小常是不懂,陈胜一与秦默生死弟兄,而绝响讨厌他,正是因为对方给了他一种父亲的感觉,绝响看似独立,其实不然,他心中总想有个依靠,穿小红衣思母亲、雕其像是,认大哥作姐夫也是,恋慕馨律更是,小常则是真自主,自主人方能想到呵护爱人、照顾小妹,能自撑起一片天空,才能替别人撑,相比之下,绝响实实是在硬撑,】
隔了一隔,又补充了一句:“他的忍性,其实就好了不少!”
“忍性!”
陈胜一略怔,随即明白他说的是秦绝响沒有当众抗旨一事,瞅着桌上的官服摇了摇头:“你错了,你以为这官职是怎么來的!”
常思豪道:“那自然是皇上别有用心,设下……”他看到陈胜一眼神中流露出來的否定,登时沒了声音,顿了一顿,惊悟道:“难道他……”
陈胜一点头:“你瞧见楼下的宾客,便早该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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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沉默良久,仍觉实难索解,问道:“绝响买这官干什么?”
陈胜一道:“恐怕不是买的!”常思豪一听更感奇怪,陈胜一解释道:“前日在东厂,他和郭书荣华有过一次密谈【娴墨:应前文,是程连安口头带一句,令小常担心那一次,小常和小程在谈时,恰是小郭和绝响在谈时,】,具体内容我不清楚,不过经我推断,东厂是想控制秦家,于是绝响就主动递出了这把手去,一來能得到郭书荣华进一步的信任,二來有了官身,做起事情会更方便!”【娴墨:明言绝响是与小郭有勾连,带透小郭说动隆庆,方有旨,否则与小常相见时便有此意,这旨就该早下,而不必等到绝响來,】
常思豪知道绝响去过一次东厂,但在百剑盟谈起时,他却对此只字未提,是因当时郑盟主在场,还是他刻意对自己也进行了隐瞒。
这时脚步声响渐近,包房门一开,秦绝响拿着黄绫封套的圣旨,笑咪咪地走了进來,颠着步子到窗口,向外望了一望【娴墨:正是瞧看热闹的人群,人们來看热闹,也反被人当热闹看,闹世可叹,】:“哈哈”一笑,转回身來,将圣旨对天抛了个高儿,接住,往桌上一拍,旋身倒【娴墨:一倒字,浪荡之至】进椅中,翘起腿來,叉指笑道:“真别说,怪不得人人都想考功名,这当官儿的滋味儿,还真不赖!”
常思豪观察着他。
秦绝响笑道:“对了,这还得多谢大哥,向皇上举荐小弟!”
常思豪不动声色地道:“此事并非出自我的举荐,想來,是皇上别有用心!”
“哦!”秦绝响笑吟吟道:“怎么个别有用心!”常思豪道:“秦家势力越來越大,若一直在野,颇难应付,封了你官,他便容易管理,你若不愿为官,他也造出了我已投靠朝廷的假象,以此自能勾你反感,引得咱们兄弟反目!”
秦绝响笑道:“大哥这话就差了,咱们是大明子民,本來就该尽忠朝廷,怎能用得上投靠这个字眼儿呢?大哥做了千岁、侯爷,做兄弟的替你高兴都來不及,只有羡慕,又怎会反目!”
他背窗而坐,光线将他头身边缘打亮,面部却陷于暗影,常思豪虚着眼睛瞧了好一会儿,缓缓道:“绝响,咱们兄弟之间,还是别演戏了罢!”
秦绝响往陈胜一的方向瞄了一眼【娴墨:窃以为不瞄这一眼更佳,因不瞄,心里也必想得到是陈暗透了,瞄这一眼,显得绝响还是忍不住,】,保持着笑容:“哦,这话怎么说!”
常思豪道:“楼下那些來祝贺的宾客摆在那儿,还用我说明么,若非早有邀请,这些人绝难來得如此整齐,也就是说你在接旨之前,便已知道这是皇上要封你的官,早已下贴邀客,提前准备好了这一切,我不知圣旨中是何内容,怕于你不利,早上特意让人去百剑盟通知,想让你相机而动,避上一避,哪怕能把这旨挪到城外去宣,闹将起來,逃也容易,却沒想到闹了半天,只有我一个人是被蒙在鼓里!”
秦绝响凝目盯他半晌,缓缓舒了口气,身体松驰下來,说道:“大哥,你果然还是沒变,这世上真疼我的,就只有你!”
他仰起头來深深一吸,又叹了出去,说道:“不是小弟和你隔心,这事说起來真不怪我!”目光缓缓转來:“大姐她,身子好吗?”
常思豪一懔,登时心头雪亮,【娴墨:绝响背小常下令,是与小常隔心,小常背绝响收人,是对绝响寒心,绝响心有隔阂,原在马明绍那一句话上,是纠结兄弟的情份,此是一,知小常收下大姐不通知自己,显得好像做亲弟弟的反不如姐夫疼姐姐了,加上一层,隔阂势必更深,在小常则无愧,何來一懔,不在秦自吟这件事上,而是怕和兄弟情份生到这个程度,连自己家里的动静,兄弟都要监视了,】
缓缓答道:“还好!”
秦绝响目光发空,低下头去:“大哥,不是小弟心狠【娴墨:先把话压在前面,事情不关他性情,关乎什么?】,我也就这么一个姐姐……【娴墨:如此说,小常所为倒像是在刻意疏间你姐弟的情份了,】”
常思豪叹了口气:“不必说了,我明白!”
缓了一缓,秦绝响道:“咱们那天在百剑盟门口分别时,我总觉得你问话中别有意味,就让人查了一查,沒想到是东厂的人在帮你……大哥,你如今身份有变,地位不同,我总觉得你说话办事,都和以前不大一样,心能否还是当初那颗心,小弟有些摸不准了,再一听到东厂的人替你办了事,不由得不多生顾虑,【娴墨:乍一听是真话,细一想则半真半假,是两人话说透一半,以此再引逗一层,观察对方反应的话,】”
常思豪苦笑:“什么身份地位,我还是我,常思豪永远是那个常思豪……”说到这里,心中忽然有所警觉,问道:“绝响,东厂为我救下你大姐的事,是谁报给你的!”
秦绝响道:“是陈志宾啊!怎么!”
常思豪眉心一凝:“此人可靠么!”
秦绝响笑道:“可不可靠说不好,反正秦家上下都知道,他闺女暖儿将來肯定是我的人了,老丈人总不会害亲姑爷吧!我一早就安排了他和马明绍向东厂投诚,探出來的消息总是**不离十的【娴墨:自信满满,倒不是傻,沒到决裂动手之前,相互渗透的事即便双方都知道,也都要给些真情报稳对方心情,恰如钓鱼,起杆之前必先打好窝,让鱼儿吃些甜头,】!”
常思豪道:“吟儿被东厂救下后,送來得非常隐秘,自然是想遮过所有人的耳目,此事怎会轻易泄露出去!”陈胜一道:“东厂是什么地方,泄露出來的东西,自然是他们想泄露,不想泄露的东西,就算别人挖地九尺,又岂能闻到一丝一毫!”秦绝响柳叶眼登时一横,欠身向前探來:“大哥,如此说來,他们秘密救下大姐送去,先在你那卖了个好儿,然后在我追查此事的时候,又故意泄露消息,让我误以为他们是在你的授意指使下去救人的,这样就能在我心里形成一个你已改心变节,与他们联成一体的假象!”常思豪道:“不错!”
秦绝响缓缓坐了回去,凝目想了一会儿,嘿嘿嘿嘿地笑了起來,喃喃道:“郭书荣华,果然好手段,【娴墨:引到小郭头上,实为自己开脱,分散注意力而已,绝响做事脸压不住,黑不到底,每有扯谎,总觉这谎言有创意,多半嘿嘿两声遮掩自己内心得意,】”
常思豪道:“手段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他看穿了你我的心!”
秦绝响道:“不错,咱们兄弟如今各有一摊事情,心里想的,手头做的,如果有地方欠缺沟通,沒有及时互换消息,便容易让人有机可乘,从中进行分化,大哥,咱可不能让他们得逞!”
常思豪点头:“以后我会派专人和你多通消息,不过你身边人既多又杂,都难保险,我会告诉手下,只认你和陈大哥!”秦绝响打个恍惚,这样一來,显然就将陈胜一捆在了秦家权力的核心处,他随即笑道:“明白,不过,大哥手底下这人,可靠么!”常思豪道:“他叫李双吉,人很实在【娴墨:说双吉实在,恰是透小常不实在处,小常留用双吉,并不仅在于怜悯老实人,这是小常进步处,又是堕落转变,连老实孩子都知道巧使唤人了,官场使人成熟事故,实实毁人不浅,这种毁,在成人世界里则称为成熟,】!”陈胜一道:“是原來在独抱楼牵马那个大高个子傻二!”秦绝响见常思豪点头,不禁奇怪,盯着陈胜一问:“你认识这人!”陈胜一道:“不认识,只是咱们到京每收购一处产业,我都要把此处人员名册略作浏览!”秦绝响一笑:“老陈叔果然闲得很!”
常思豪心里清楚,若真是略作浏览,岂能一听到名字就能想到绰号体型,显然为了安全起见,陈大哥狠下了一番功夫【娴墨:又抢批语,】,当下道:“绝响,你和陈大哥倒底哪里别扭,今天当着我的面,摊开來说了罢!”
秦绝响向陈胜一瞄了眼,摊手笑道:“哪有,我们这不挺好的嘛,哦,我知道了,你是看他闲着沒有事做,对不对,啊!老陈叔,马大哥在楼底下接待客人,有些支应不开,你下去帮帮他如何!”
陈胜一缓缓应了声“是!”站起身來,开门走了出去,常思豪大睁着两眼盯着秦绝响,脸上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秦绝响收敛了笑容,压低声音,郑重其事地道:“大哥,你又想哪儿去了,这可不是我刻意疏离他,京中人多事杂,我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让他这老江湖沒事做,就闲下了一对眼睛替我照顾身边动静【娴墨:偏有的说,恰是小雨所谓“人嘴两张皮,翻覆见神奇”,】,我这可是把身家性命都交在他手上了,这不用之用,才是最大的重用【娴墨:歪理却是正理,恰如男人跟狐朋狗友竟夜不归,反曰联络感情,请领导吃喝嫖赌,还道为了事业】,但他又是跟在我爹、我爷爷身边的老人,资格摆在那里,给他好脸,他就端大辈的架子來训我,唠唠叨叨个沒完,我有什么办法!”
常思豪听这话真是既窝心,又别扭,无奈把脑袋一歪,无话可说。
秦绝响道:“说句不好听的,这叫老驴拉磨屎尿多,沒他我还不吃豆腐了,眼罩一蒙,该转圈就转圈去,好料供着,好草喂着,还跟主子哼哼叽叽,那就该等着下汤锅了,大哥,这话我也就是跟你说,当初我爷爷讲,做得了自己的主方为好汉,我认了这句话,于是他老人家再说什么我都不听了【娴墨:教得妙,学得更妙,可见孩子教育之难,教的什么和他学到什么永远不对等,鲁迅在桌上刻个早,孩子也都刻早,你不让他刻,他说你不让他向鲁迅学习,说中国教育体制不行,一个早字都刻出独立思考的作家來了,绝响也属这类孩子,】,别人又算老几,【娴墨:姑、姐、大哥,都包在内,】秦家是条大船,划桨的划桨,扯帆的扯帆,可是这船往哪走,得我小秦爷说了算,【娴墨:一个称呼就知道东厂人多会说话,说到你心里,让你自己沒事都喜欢用这称呼自称,】”
“小秦爷”这称呼,常思豪最初是从曹向飞那听來的,此时三字入耳,曹大档头那飞扬跋扈【娴墨:曹老大言语利落,爽气之至,原比小山小池、霍秋海等辈强,但因一个身份,他人眼中,一切就成跋扈了,试想小常当着天下英雄大说自己在山西打仗事,在那些人眼中,不是标榜自己,不是同样跋扈,只怕比曹向飞还有过之,此处作者不用直叙,用小常心态带叙,正是脱出上帝视角让予读者看是对是错,】的面目便浮现在眼前,不由得一阵反感【娴墨:写小常反感曹向飞,正是写群雄反感小常、绝响,连衬带透,勾勾抹抹,总是这一枝笔,省墨之至,】。
秦绝响瞧出他脸色不愉,笑道:“大哥别想多了,我就是那么一说而已,老陈叔对秦家出力不少,我还能真把他下了汤锅么,你放心,我已经想好了,等四姑从川中回來,我好歹说说,把他俩搓和成一对也就得了,将來老陈叔走不动、爬不动那天,我秦家养他的老,送他的终,你看怎样!”【娴墨:把老小姐许给老家人,在他心中正是下嫁,正是天恩,大谈感情,正是沒一点感情,姐姐可拿來用,姑姑自然更能拿來用,死去爷爷的名声都能拿來用,】
望着他那对笑意盈盈的柳叶眼,实难分辨出其中有几分虚假,几分真诚,常思豪移开目光,叹道:“这么多年來,你四姑心里就只有燕临渊,又岂是你能说合得成的!”
秦绝响笑道:“那也不见得……”他话音绵延中消,显然心中本有下句,常思豪明白,他定是想说“我大姐苦恋萧今拾月,不也移情向了你!”然而此刻秦自吟处境悲惨,说來不免影响气氛,故而半途忍住未讲,回想妙丰提到过燕临渊的情事,显然秦梦欢对人家不仅仅是爱慕,还有深深的歉仄,她又怎会怀着这份歉仄,去嫁给一个深爱自己,而自己却无力去爱的人。
正自他神思愁困之际,房门“笃笃”地响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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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道:“谁!”
门外女声清悦:“响儿哥哥,是我和二媛儿姐姐!”
秦绝响白眼一翻,懒懒地道:“进來吧!”
门一开,暖儿笑嘻嘻地窜了进來,翘指两臂举高,身子打了个转儿,旋起裙花,问道:“好不好看!”
秦绝响支肘于桌,侧撑着腮帮瞧她,皱眉道:“怎么又换了衣服,早上那件不是挺好么!”暖儿背过手儿去,左脚尖轻磕着右鞋跟儿,歪头嘟哝【娴墨:娇女儿妙态如见】道:“人家怕你看厌了嘛!”秦绝响懒懒伸出一只手去,毕竟有常思豪在,暖儿虽嘟着嘴儿不好意思,却仍是乖乖把自己的手儿递过,被秦绝响一扯,身子便跌进他怀里,秦绝响捉了她的小下巴颏儿,低头轻快地嘬了个响儿,指头在她脸上一刮,笑道:“小乌龟,不是让你今天去陪爹爹么,他人呢?”
暖儿脸蛋儿红红地靠着他,缩着肩膀道:“爹在独抱楼监工呀,忙得很,他说今天是你的大日子,要我过來陪你呢?”秦绝响道:“这算什么大日子,‘洞房花烛夜,金榜題名时’,等咱俩成亲的时候儿,那才叫大日子呢?”暖儿扭动身子不依道:“成亲要穿大红衣裳,难看死了,我才不要哩,我喜欢穿绿的,【娴墨:绝响原來一直穿红,如今不穿红,身边依旧总是血色,而绿带生机,正可搭配调剂,所谓红男绿女,】”秦绝响戳着她的酒坑儿坏笑道:“你当成亲就是穿红衣裳吗?后面还有更妙的事儿呢?”暖儿眨着眼道:“什么妙事!”秦绝响笑道:“笨蛋,成亲成亲,就是什么也不干了,成天亲嘴儿,你说妙不妙!”暖儿“哎呀”一声,胀红了脸,道:“那……那咱们连饭也不吃了吗?”
冯二媛“扑哧儿”笑了出來,两颗小虎牙一闪光,她赶忙又伸手掩住,仍是忍俊不禁。
常思豪道:“今天白塔寺那道姑,是你扮的吧!”
瞄见秦绝响以眼色允可,冯二媛这才敛衽颌首道:“回侯爷,是!”
常思豪道:“绝响,你也真是胡闹,小山上人身为少林掌门,连郑盟主对他都敬重有嘉,你怎么乱开他的玩笑!”秦绝响满脸的不在乎:“大哥,你不知江湖事,还真拿他当瓣儿蒜了,少林派沒落有年,早就沒了唐、元的气象,现在他派中护寺的棍法,还是俞大猷教的呢?”
常思豪一愣:“俞大猷,‘俞龙戚虎’那个俞大猷,与戚大人齐名的那个!”
秦绝响点头:“对啊!就是他,这人很了不起,他师父是昔年南方名剑李良钦【娴墨:史上真有此人,确有此事,】,这李老可是个人物,他家在沿海,总遭倭寇侵扰,不胜其烦,于是他变卖家财打了不少宝剑交给村民,组织团练抗倭,打了几场仗发现,剑走轻灵,不是这帮村夫农民能练好的,于是就改剑为棍【娴墨:盖因农民总抡锄头、挥铁锹故】,教那帮泥腿子用棍棒使剑法,结果把倭寇打了个稀里哗拉,俞大猷跟他学了几年,带兵打仗的时候,用的也是这套,收效很大,十年前,他把这套棍法和打仗中积累的实践经验总结了一下,写成一本书,起名叫《剑经》,便是因为他这棍法,实是从剑法里脱胎化出來的【娴墨:剑经至今尚存】!”
常思豪道:“他是领兵打仗的将军,又怎会把这棍法教给和尚!”
秦绝响笑道:“咳,那是六年前,他领旨到南边打仗,路过少林寺,想进去学学天下闻名的少林神功,结果把和尚们叫出來一瞧,练的玩意跟卖艺的一样,根本不实用,上來一个趴下一个,结果和尚们被打哭了,围着他跪了一溜【娴墨:渲染夸张,把人都糟蹋碎了,】,说大人,您定是达摩老祖转世【娴墨:绝倒】,您这才真叫神功绝技,俞大猷气坏了,说,什么神功又转世,武功就是动胳膊动腿,实战打出來的,哪有那些玄虚【娴墨:实言醒梦之语,可笑国人擂台都不敢上,还神拳神掌地胡扯内家外家,到特种部队、武警处几分钟全趴下】,还吹什么少林武功天下第一,我看你们一个个都是神棍【娴墨:二字恰极】,说完扭头就走,小山上人那是人精,一瞧这情形,赶紧跪下求恳【娴墨:绝响黑人直白,明知是编的,看來反而过瘾】,好说歹说,让俞大猷收了两个和尚当徒弟,这俩和尚随军而行,一边学武,一边也参与抗倭,沒两年就练出了真功夫,回了嵩山把东西传开,少林派短短两三年光景,培养出了一批不错的好手,这才稍稍能在武林重新抬起点儿头來,说白了,也就是民间不懂武功的人,把这些和尚捧成天下第一【娴墨:妙】,像咱们这些行家里手【娴墨:难保不是作者自白其心之笔】,有几个把他们放在眼里,今儿我是碍着郑盟主的面子,沒办法才跟过去瞧瞧!”【娴墨:如今少林派到外国很受欢迎,正是被人当成杂技团看,又不能怪人家那么看,什么枪刺喉,布袋上吊,翻跟斗之类,还不是杂技是什么?费时间练的都叫功夫,玩扑克厉害也叫功夫,功夫能不能打人,就在两说了,】
他一面说话,一面在暖儿身上揉來摸去,暖儿知道秦绝响的脾气,既不敢打断他们谈话,又不好逃开,歪在他怀里怯怯羞羞地扭闪拱动,小脸儿一阵红一阵消的,如受艳刑。
常思豪凝思【娴墨:视而不见,纵逸后可就难管,人变质都是从小事上來,故旧时大户人家都讲立规矩】道:“瞧这样子,小山上人和官府的來往,大概也不少吧!”
秦绝响道:“那还用说!”忽然觉得这话别有意味,手上一停,甩了个眼神将冯二媛支退,这才问道:“大哥,你觉得他有问題!”常思豪琢磨了一会儿,迟疑道:“少林寺僧众不少,时到年关,想必事务繁忙,他这做掌门的,为了与白教护法金刚一会,轻身而出,未免有失中土佛门的体面!”秦绝响摇头:“体面不体面的,他也许倒不在乎,不过他在寺中向不轻动,这倒是真!”常思豪道:“以你之见,京师谁能请得动他!”秦绝响嘴一撇:“这大头和尚虽沒什么了不起,但是名声、身份、地位摆在那里,谁想见他,还都得上寺里去拜望,哪个能请得动他下山呢?”
暖儿不解地问:“谁家里要做法事,派人到庙里一召,和尚就來了呀,少林寺哪里出奇,会这么难请!”
秦、常二人对视一眼,立时通了心意,秦绝响道:“对,或许不是请,而是召,是命令,使他不敢不來!”常思豪目光深冷,长长叹出一口气,双臂抱颈靠上了椅背:“倚得东风,势便狂啊……”
这句诗本是朱情用來调侃曾仕权的,秦绝响虽未在场,但此时此刻,却也明白其中的意味,凝目说道:“这样看來,小山上人的入京、武林群雄的到來、宣旨的时机、曹向飞的围寺、泰山、衡山、嵩山三派的退盟,彼此之间,都有着隐隐约约的联系,绝不是孤立的存在……咦,你说老郑他今天如此坦然,轻易答应了退盟的事,是不是因为察觉出了势头不对,所以未敢轻动!”
他手捻暖儿的耳珠【娴墨:艳刑仍在继续,思绪从阴谋诡计刀光血影的故事情节中拔出來,想像这场景,简直一天一地,此书惯以各种正经和崩坏结合,以大反差形成讽刺效果,】,目光直了一会儿,作出了自我确认,喃喃道:“这老江湖,果然是金风未动蝉先觉……”
常思豪的表情比他还要沉重许多,心知如果这猜测正确的话,那么说明三家联手之事已彻底告吹,东厂对自己和绝响明勾暗挑,设计引來武林争议,激起怒火,断去己方后路,推向江湖人的对立面,同时又开始分化百剑盟,且这所有一切,只在今日小半天的功夫内大告全功,郭书荣华这谋划之精、手笔之大,真不知远超聚豪阁多少倍了【娴墨:小郭脑子好,是地位造就了眼光,也是信息掌握的全面,相比而言,这边分析起來难度就大了,小常脑子不行,绝响勉强能起个马后课,也不够用,大陈使不上劲,秦浪川活着也未必是对手,除小方之外,沒人有和小郭争衡的资本,程连安算是精明,但太小店儿了,使不出小郭这样的细腻不减大气的手腕,】,当下嘱道:“绝响,以后不管在哪里遇上武林人士,不管出什么误会,闹什么别扭,对方说什么出格的话,你尽量能忍则忍,千万避免和他们动手冲突!”
秦绝响一笑:“放心吧大哥,今天那老夏头儿里挑外拨的在那儿炸屁,你瞧我动气了吗?兄弟也是要做大事的人,肚量宽着呢?”
说到夏增辉,把常思豪心底的疑惑又勾了起來,问道:“绝响,点苍派在江湖上,很吃得开么!”秦绝响不屑道:“他们哪,吃不饱,饿不着,不上不下吧!江湖上门派众多,但以剑学为主的,便是五岳各派加上昆仑、青城和他们点苍了,昆仑派武功独步天下,超逸绝伦,门人弟子个个都像大神仙,他们不屑与中原各剑派为伍,门一关,玩儿自己那一套,其余七大剑派各有所长,便都差不太多,点苍派处于云南边远之地,门下能有个千把來人,对中原影响也不是很大!”
常思豪道:“秦家和点苍派,或是与夏增辉个人之间,以前可有过节!”秦绝响道:“沒有,离得这么远,哪会有什么过节,大哥,你不用担心这姓夏的,你是不知道,江湖上像他这路老顽固多的是,上了几岁年纪,就以为这江湖武林是他们的了,看有年轻人上來就不顺眼,满嘴里这规矩、那规矩,其实就是一条带嚼子的狗,咬人他不敢,叫的比谁都欢!”【娴墨:如今退居二线还想指东道西的,可以此言醒脑】
常思豪听完这话,一时沒了声音,老的看不惯小的,旧人排挤新人,不光是在武林,各行各业都存在,但老江湖毕竟是老江湖,聪明人欺老不欺少,何况秦绝响已经成了气候,不是几句话就能打压得了的,夏增辉敢于公开叫号抬杠,绝不是一句老脑子、老顽固这么简单。
秦绝响颠着脚儿蔑笑道:“其实在场那些个老家伙,有几个瞧我顺眼的,别看那昆仑派的余不禄缩了,这老小子是江湖上有名的‘压青石’,看见好苗子冒尖儿,他是定要踩一脚的,当初就是踩他师侄沒踩住,让人家冒了头,做了昆仑掌门,他这块石头这才被顶倒,滚到京师來,他的俩孙子如今都在百剑盟下深造,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回昆仑吐气扬眉,我跟老郑走得这么近,他张一句嘴,就得罪两家人,这才生生地忍了,你沒瞧他笑得那模样,那一腔子老肠老肚儿里头,不定怎么骂咱们兄弟呢?”
常思豪这才明白自己把话说得那么冲,那姓余的老者非但不怪,反而夸赞的原因,笑道:“敢情我这侯爷沒当场挨骂,是沾了你和郑伯父的光呢?”
秦绝响哈哈大笑:“大哥,你那几句话一出,算是把那帮小子骂劈了,得,啥也别说了,咱们喝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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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酒喝了半个多时辰,屋中光线愈來愈暗,掌起了灯烛,秦绝响仍是酒到杯干,极是畅快,令常思豪颇有刮目相看之感,道:“你这酒量,可是见涨啊!”
秦绝响一笑,把自己的杯递了过去,道:“你尝尝!”常思豪拿起搁在鼻边一闻,愕然道:“是水!”秦绝响道:“大哥别怪,我主要是陪你喝个高兴,至于喝的什么?就无所谓了!”常思豪苦笑:“只为陪我,这又何必呢?【娴墨:若真为你高兴,会实告诉你否,喝下千斤水,恰为拴定一颗心耳】”秦绝响笑叹道:“这酒啊!真是好东西,现在,我只有喝多了才睡得踏实,可是醒了之后,会后怕的!”
常思豪缓缓放下了杯子,道:“绝响,你这样……太苦了!”
秦绝响二指敲着桌子,道:“这是哪儿啊我的哥哥!”常思豪心里明白,闷闷地呼了口气,道:“做官容易受人摆布,还是太险了,不如你还是向皇上辞了回山西罢!”秦绝响笑道:“大哥,你说什么傻话,两个人交手,隔着八丈凌空挥拳,打得着吗?【娴墨:笑,打得着、打得着,武侠电影中常见之极,可知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揣几根炮仗也敢闯江湖,孤陋了吧!】”常思豪道:“贴身靠打更不容易,尤其郭书荣华浑身是刺,四大档头也不是省油的灯,你受着人家的管,就等于被控了步调,走位不佳,又怎能打出致命一击,你再想想,以百剑盟的实力,安插些人去做官也不是难事,郑盟主为什么不这么做【娴墨:百剑盟既要进,又要守江湖的本分,这就是他们的矛盾所在,也是无法快速实现自己意图的原因,】!”
秦绝响沉吟片刻,道:“大哥,你知道我喜欢研究机关簧巧,东厂摆在那,组织严密,运行有序,在我看來,便如同机关一样,这东西若是制得牢靠,硬砸硬拆是不成的,可若是它里面哪个齿轮、哪条簧扣出了问題,就会整个陷入瘫痪,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先让自己成为一个齿轮,然后再‘嘎吧!,’这么一卡……”
常思豪会意,凝目缓道:“想要改变体制,先要进入体制【娴墨:深思,人家嫌一万年太久,故只争朝夕,连朝夕亦争不得时,怎么办,曰培养好下一代人独立思考的能力,然后,静静地等死可也,下一代,再一代,体制倘还是那个体制,人已非原來之人,不过三五十年,看得见也罢,看不见也罢,历史滚滚前行,民智岂能总愚,必有翻天覆地之日,此郑盟主所谓求功当求百世功,图利当图千秋利之真意也,非如此,国家不能有救,抱怨何用,故曰埋头做事是真】,你的想法,倒与他有些相似!”
秦绝响:“谁!”
常思豪道:“程连安!”
秦绝响奇怪:“程连安是谁!”
常思豪道:“你见过的,就是东厂那个小安子!”
秦绝响眼中一亮【娴墨:这就投缘了】:“怎么,大哥,这人可用,你和他很熟么!”
常思豪一想起程连安的事心头便堵,摇了摇头不想多说,端起杯來,又想到秦绝响喝的是水,连酒兴也阑珊了,不多时伙计來报,说百剑盟主來贺,秦绝响一笑:“老郑來了,大哥,待会儿少说话,瞧我的!”巴掌在暖儿的小腰儿上一拍,眉毛跳着道:“來,给哥哥更衣!”暖儿美滋滋地伺候着,给他把新领的官服换上,常思豪也重整衣衫,一同下楼将郑天笑迎了上來。
三人落座,侍者将席面重新布过,暖儿俏立把酒,屏退余人,郑盟主笑道:“绝响,你这身官服剪裁得体,倒是合身得很呐,以后我可得改改口,叫你千户大人了【娴墨:非嘲讽,是试探的话,郑盟主沒那么小店儿,】!”秦绝响笑道:“咳,您这是骂我呀,咱们自家人,还说这个,到什么时候,我也是您的侄儿小子啊!要说呀,这皇上也真小气,给个官,还不给个正的,张嘴一喊是个副千户,多不好听啊!您说是不是,嘿嘿嘿……”郑盟主微微一笑:“副千户也很了不得了,一般父荫子职的还要降一阶,你这一上來便是从五品的高位,起点已经不低,以贤侄的聪明才智,提成正五品也是指日可待呀!”秦绝响笑道:“借您吉言!”郑盟主道:“胜敌志强曰庄,思虑深远曰翼,秦老爷子受封‘庄翼老人’,可称恰如其份,贤侄既然受爵,还望能够继承老人家之遗志,把这个官当好,为天下百姓谋福才是!”秦绝响笑道:“天下的百姓太多,我可顾不过來,身边左右,能照顾的,就照顾照顾吧!哈哈!”
郑盟主对这笑话似乎不喜,眼皮微垂,目光又向旁移,揖手略一低头:“侯爷!”常思豪赶忙道:“郑伯伯可别这么称呼,仍叫小常就是!”郑盟主道:“这合适吗?”常思豪如今也是心明眼亮之辈,登时明白,这是自己在白塔寺里大放厥词,说绝响凭功受赏应该,让郑盟主误会圣旨的内容都是真的了,刚要解释,秦绝响先笑了起來,说道:“哎呀,说起來,还真有点那个……不妥当,不过,咱们既是自家人,在外人面前装一装也是必要的,现在屋里只有咱们仨,那就无所谓了!”说话间脚在底下横向轻轻一磕,常思豪想起刚才的叮嘱,不知他有何用心,也便把话忍了下來【娴墨:若沒发现过倚有盗听秘室、沒发现盟中派别暗流等事,此处必不能忍,至少要用话压一压绝响,让他礼貌些,正是有了这样那样的事,之前廖孤石说的话由“不懂苦心”到隐约难言,才产生了这样一种微妙,使得小常心中不由得不生出一种想窥看到真相的动摇來,】。
郑盟主点点头沒有言语。
秦绝响叹息道:“唉!今日之事,也真是沒想到,怎么说呢?家家都有不孝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吧!这百剑盟人太多、心太杂,您精力再强也管不过來啊!偶尔出一两个败类也不算过分!”
郑盟主道:“蒋昭袭贺号‘云门剑儒’,走得正,行得端,岂是偷盗之人,此事是有人故意泼脏嫁祸,真相绝非如此,你沒有见过他,被误导也在情理之中!”
常思豪记得那蒋昭袭英儒卓俊,确是翩翩君子的样子,刚要应声附合,秦绝响先道:“咦,那岂不怪了,既是如此,伯伯怎不当众辩白!”
郑盟主道:“他已死无对证,我们只凭印象观感,辩也无力!”
秦绝响道:“他死了,你怎么知道,尸体呢?”
郑盟主不刻作答,轻轻一叹,道:“前者因管莫夜死因迷离,故而我们派蒋昭袭以吊丧为名,去查明真相,他号称云门剑儒,凡事守礼,自不会在下葬之后,再偷偷去坟地掘土验棺,那样便是刨坟掘墓,对管故掌门大大不敬了,所以他要验尸,一定要赶在出殡之前,如果管莫夜的死真有问題,你们想,害他的人会怎么做!”
秦绝响道:“要是毁尸灭迹,倒显心虚了……”常思豪道:“设下圈套,引人來查,当场抓住,反咬一口……”
郑盟主点头:“不错!”
常思豪疑惑道:“可是……当时那两位老剑客可都在,如果蒋昭袭当场向他们解释清楚……”他正说着话间,发现郑盟主眼珠不错地望着自己,目光中有一种深深的遗憾,当下忽然有所意识,愕然道:“难道……两位老剑客便是主谋……可是?我记得您当初在吩咐蒋昭袭之时还曾说,泰山派有两位宿老在世,让他别越失了礼数,如果查明了真相,尽量还是交由其内部解决处理,显然对这两位……”
郑盟主叹道:“隔肠不知心哪!”【娴墨:点章节題目,试想谁与谁隔,绝响与陈胜一隔,与大哥亦稍隔,小常如今与郑盟主亦隔,三派人与盟众隔,人人独立人人隔,天下谁人不隔肠,上文題目曰通心,刚通心,便隔肠,是知通非久态,隔才深远】
秦绝响嘴角斜斜一勾:“郑伯伯,别怪小侄说话不好听,‘侠英东岱’孔老剑客和‘摩崖怪叟’曹老剑客,一身童子功号称“纯阳道体”,那也是多少年前就在江湖上成了名的大人物,他们退隐已久,干什么闲來沒事去害自己的师侄,如果是应红英谋害了亲夫,或是管亦阑以子弑父,这两位老剑客自会清理门户,总不至于糊涂到反去帮那个泼妇和少爷羔子,在天下英雄面前撒大谎吧!”
郑盟主道:“这就真应了孔老剑客那话了,这名头,还能真搁在天平上称一称么,另外,说句最到家的话,非是你郑伯伯在这里夸口,蒋昭袭虽不是出自战力最强的元部,但放之江湖,也罕有敌手,孔、曹两位老剑客以年青时的巅峰状态与他对敌,也未必能占到几分便宜,何况二人已是垂垂老矣,当时华山、衡山、嵩山三派掌门听见打斗很快就到了现场,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说什么二老联手伤了蒋昭袭一臂,外人听來或许不疑,在我盟众人眼中,这显然是无稽的笑谈!”
常思豪道:“武功差得悬殊,那么他们也许是抓住蒋昭袭守礼的特点【娴墨:长处变成短处】,进行了暗算,可是?有另外三派掌门赶到,当时蒋昭袭只是受伤,如何不向这几位求助、分辩!”
郑盟主道:“我來这之前,已接到荆理事的传讯【娴墨:回盟则讯不必传,既传,就是传到白塔寺去的讯,郑盟主是出了寺就奔这來了,可见对小常绝响的重视,】,他向华山掌门贾旧城询问了经过,说当时蒋昭袭浑身是血,伤势应该很重,而且不断辩白,但管亦阑、孔、曹两位老剑客众口一词,这几位掌门又是二老的后辈,如何不信,况且那‘皑桑’剑确是剑中逸品,蒋昭袭之前为了查案,又确曾在山上四处打听情报、搜集线索,让人无法不疑!”
常思豪道:“照这么说,他们是谋定后动,蒋昭袭是自投罗网,既然决定把事情闹大,他们自是不会留下活口的了!”
郑盟主道:“老江湖办事妥帖,别说活口,尸体又岂会剩下半根头发,【娴墨:非如此不为江湖真常态,可笑多少小说中案子,非要留些马脚给侦探访查,岂不假哉】华山、衡山、嵩山三派掌门受到了蒙蔽鼓躁,致使其中两家与泰山携手退盟,蒋昭袭之事冤沉海底,已无希望,现在的问題是,孔、曹两位老剑客不顾晚节,谋此巨计,背后必有极大隐情,栽赃陷害应只不过是个引子,以退盟之举想勾起冲突、激起天下英雄的声援來颠覆百剑盟,或许也只是个前奏,【娴墨:此言小常信,绝响必不能信,否则何以刚才句句压断,这会儿反不出声,】”
常思豪悚然道:“如果连这都仅仅是前奏,那后面的阴谋岂非要骇浪滔天了,应红英他们或许还在城里,咱们应该想个办法探听一下才是,至少做到知己知彼,才能防患于未然!”
郑盟主摇摇头:“三派的人想必对我盟都不放心,早已出城了,我爽快答应三派退盟,应该已经打乱了他们的步调【娴墨:可知当时郑盟主说话少,不是不能主事,恰是能解能搪,】,也许现在,他们便正策划着下一步的行动,但我盟既然决定放手,又岂能再继续跟踪追查,否则被江湖朋友知晓,定然责备我盟表里不一,言而无信,华山派方面,我也已让他们回去了!”
常思豪道:“您若不方便,那……”秦绝响哈哈一笑,压下了他的声音,笑眯眯道:“伯伯所言极是,人生天地之间,无信不立,这三派的人既然已经背心丧德,便非百剑盟的同道中人,这样的货色走得越多越好,留下的才是实实在在的精英,至于这些老头、泼妇、小孩崽子,能谋划出什么來【娴墨:妇女小孩老人僧道是江湖大忌,遇上都要躲着走,今竟如此托大,绝响之狂甚矣】,他们想动您的百剑盟,那是蜉蚍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啊!有什么值得忧心的呢?來來來,咱们该吃吃,该喝喝,等着看这些小丑來跳梁吧!哈哈哈……”
郑盟主审视二人,片刻后微笑缓缓点头:“呵呵呵,贤侄说的不错,兵來将挡,水來土掩,身在江湖每日如此,原也不必多放在心上,我此來除了要给贤侄贺喜,便是向两位解释一下个中情由,以免两位贤侄将歪曲的形象当真,对我盟剑家产生误解和看法!”【娴墨:小石事事不解释,郑盟主却必要解释清楚,何以故,曰自了者都无所谓,怀天下不可不争,】
秦绝响笑道:“人的名,树的影,宵小之辈几句闲话就能诋毁了咱光屹百年的威名,那哪儿能呢?”常思豪心想:“刚才咱们还讲虚名头上不得天平,你现在这话,岂不是跟沒说一样!”听着感觉颇不是味儿。
郑盟主的目光左右平移,在两人脸上点过即收,笑道:“哈哈哈,说得好,既然把话讲开了,我也就不担心了,盟里事务繁多,我且先走一步!”说着站起身來,常思豪刚要说话,秦绝响笑着起身拱手:“今天人多客乱,招待不周,小侄也不留您了,改日小侄做东,咱们单拉一桌,喝个痛快!”
待送走了郑盟主回來,常思豪不满道:“绝响,郑伯伯和咱们推心置腹,你怎么说起话來云山雾障的,你倒底什么意思!”
秦绝响“嗤儿”地一笑,闲闲坐下道:“大哥,你还沒明白吗?老郑跟咱们说那套话,明显是他想查,又不想自己动手,怕在江湖上落下话柄儿【娴墨:这话不能怪绝响多虑,实因荆问种之前总这么干,】,他想让咱们兄弟去替他办这事,可是偏不來求咱,反用话套你,让你主动请缨,咱们兄弟是傻小子吗?让他这么摆弄着玩儿!”
常思豪皱眉道:“他查起來确有难处,咱们搭把手又有何不可,现在东厂才是咱们的仇敌,就算郑盟主有什么不好,他也是咱们这边的人,男子汉大丈夫,眼睛何必总盯着这些细枝末节!”
秦绝响歪在椅上笑道:“你放心,咱不动手,他也会自己去查!”
常思豪瞧着他那洋洋生懒的模样,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身推门而出。
秦绝响道:“大哥,你上哪儿去!”
常思豪不答,步履急仍。
秦绝响柳叶眼立起,一拧身到了门口,追上两步,冲着他背影厉声喝道:“你给我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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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闻言拧身回望,廊间壁灯幽斜,照得秦绝响官服上锦纹蠕暗,肃郁阴沉。
光影浮动中,那一对透出怒火柳叶眼里,分明还有一些无法理解的委曲,【娴墨:是心未通、肠又隔,不能不生委屈】
暖儿在门口望着二人,不敢靠近。
秦绝响缓步前移,低声道:“大哥,不是我吼你,老郑已然吃透了你的性子……【娴墨:绝响分明也吃透了,区别在于绝响肯说明白,可知绝响感情还在,只是想维系住小常,】”常思豪一听立即扭头,走向梯口,只听背后秦绝响切声道:“你这样浑闷听不进好话,叫咱们这兄弟,以后还怎么做!”
常思豪脚步一凝,眼望走廊尽头的明窗,缓缓道:“自从妹妹和公公死后,在这世上,我便再沒有一个亲人,忽然间有了你这么个兄弟,我不知道有多开心!”顿了一顿,头向后微转,露出小半张侧脸:“绝响,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我心里始终会认你做弟弟,至于拿不拿我当哥哥,是你的事了!”说罢紧行几步,迈步下梯。
秦绝响身子直直地僵于灯下,鼻孔缩张如马,【娴墨:又非止说鼻孔,更可见脸拉得如何长,形状可笑】
二人在楼梯间说话声很大,马明绍正陪客饮酒,却也听得清清楚楚,见常思豪顺梯而下,忙过來笑问道:“侯爷,您要走了!”常思豪点头略笑:“心里闷,出城逛逛,马大哥,有好马么,借一匹來骑骑!”马明绍笑道:“背月鞭名马【娴墨:绝响此时小脸如马,鞭马正是鞭绝响】,踏雪奋青蹄【娴墨:青者,黑也,雪者,白也,从此**人走上白道矣,**人谁也,小常脸黑,绝响心黑,秦家原是黑帮,**者何也,东厂阴谋黑、是夜天下黑,天下黑则道路不得不黑,是故白道亦**,走过來走过去,还是轮回】,好想法!”亲自下厩选了一匹牵至街前。
常思豪飞身上马,道声:“谢了!”一磕镫绝尘而去。
泰山、衡山、嵩山三派结伴出了城一路向南,急急行了一程,见平安无事,速度也便缓了下來,眼见天色见黑,便在前面村镇中寻了个大客栈歇脚。
正值年关,出行者稀【娴墨:如今反是过年过节酒店里热闹,做菜做饭的事是省了,然酒店饭店,都是小聚即散处,哪有个家样,回到住处窗寒灶冷,思來伤感,便生离别,西方有派对习惯,正常都在家中搞,自己做菜,方能拉近感情,在外面弄那叫酒会,交际感是不同的,】,客房、院子都闲着,掌柜一见这么多人到來,又都是武林人士,不敢怠慢,赶忙唤店伴殷勤招呼,将三派门人弟子让进客房,另安排洒扫了几间小院,泰山二老一间,管亦阑、应红英母子一间,衡山、嵩山两派掌门各占一间。
管亦阑不怕花钱,要的就是舒服【娴墨:秦家比管家有钱多了,然绝响能住卧虎山,生活上可粗可简,这一点比小管强,秦浪川看不起管亦阑,多半也是此类事上着眼,所谓穷讲究,都是越穷越摆谱,】,见掌柜的安排周道,店伴伺候得体,甩手多赏了几两银子,众人自是皆大欢喜,应红英怕他牵动伤口,屏退了店伴,到屋亲自用热水浸了手巾,坐在床沿替他把脸上尘土揩净,又拉过手來在盆中泡过揉过,一个指缝一个指缝地替他來擦,【娴墨:此书有三洗手,一曰馨律洗绝响,勾起爱意,二曰思衣洗思豪,令思亲情,香之远闻曰馨,故古人常言“听香”,唯六律能调五音,故,律不馨美不成绝响,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衣者,遮风挡雨如母亲呵护之手在身,故不思身上衣,不知母慈(文中当时为后文跪无肝做伏笔),三即红英洗亦阑,其情笔不能述,口不能言,红英者,花红至盛之时,写红英亦阑,作者之心可知,一个姓应,一个姓管,合成“应管”,是孩子应管,还是大人应管,还是死去的泰山掌门应该管管他这老婆孩子,会心者自识之,不赘,】
管亦阑斜倚枕头,在床上半靠半躺受着伺候,眼睛一直不离母亲的脸,静静地等到最后一个指缝儿被擦完,手上一紧,将她将要收回的手握住,眼中露出乞怜之色。
应红英红唇微抿:“冤家,你又拉着我干什么?”
管亦阑软娇娇地道:“娘,我脸上火辣辣的,定是给你那一巴掌扇得肿了!”应红英目光里立时有了疼惜,伸出手去,轻轻在他脸上抚摸,忽又变了颜色道:“哪有,连个手印儿也沒留下,又來骗我!”管亦阑一笑:“娘,我就爱看您疼儿子这模样儿,儿子便是给您扇上几十记、上百记,也开心得紧!”
应红英鼻中轻轻一哼,长睫抿低斜他一眼,甩脱了手,道:“行了我的冤家,好好在床上躺着,乱动弄破了伤口,以后可要落疤呢?”说着把手巾往水里一担,端盆起身。
管亦阑猛地挺起身來:“你到哪儿去,你陪我!”应红英搁盆皱眉,把他重新按在床上道:“说了让你别乱动,今天瞧你那一摔,都把娘疼死了,快给我老实些罢!”管亦阑拉了她手,扭着身子道:“我不,我不要你去伺候那两个老东西,今天的事能成,还不是亏了我,他们干什么了!”
应红英赶忙将指头按在他嘴唇上,听听外面无声,这才埋下头來,贴在他耳边道:“冤家,你作的什么死,娘处事不比你明白,他们那岁数,还能活几天,你爹的事也干净了,往后的好日子还不都是咱们的,听话,啊!”
管亦阑怏怏地松了手,又嘟嘴道:“娘,我渴了!”应红英白了他一眼,到桌边取壶倒了一杯茶送到他嘴边,见儿子无动于衷,俩眼直勾勾仍瞧着自己,心中会意,皱眉说了句:“烦人!”将茶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凑近,管亦阑探手拢着娘的脸,美美地接口喝了,应红英杏眼含嗔地瞧着他,又扑哧儿一笑:“你个死孩子!”管亦阑一笑,这才顺顺当当躺下。
应红英端着盆出來换了水,亲自送到孔、曹两位老剑客的院落,一进屋,忽觉脚下一空,水盆撒手飞了出去,明白过來时,整个人已被曹政武横抱在怀里,水盆也被孔敬希抄了个正着,她惊魂未定,手抚胸口,沒好气儿地道:“你个老沒正形儿的,快把我放下,老许、小白就隔了一层院子,你还闹!”
曹政武探鼻子,贴膝顺腿到鞋尖闻了个香儿,放下她身子,笑忒兮兮地道:“事儿都办妥了,你怎么谢我!”
“呸!”应红英低低啐了一声,道:“今儿都是我儿在人前露脸,你们俩拙嘴笨腮的都干什么了,就是装个像摆个谱罢了,姑奶奶捏个蜡的摆那儿也比你们强!”
孔敬希搁下盆笑道:“曹师弟是沒说上什么话,我那几句可都挺给劲吧!來來來,先给师叔抠个枣儿吃!”
应红英沒好气儿地哼了一声,解腰带蹲下,手伸进裤子里等了一会儿,摸出两枚大红枣來,扔给二人,道:“吃吃吃,什么好东西!”
孔敬希笑道:“枣为木性,吃了火旺,须得以阴气平之,才不伤身,你瞧,早上放进去还皱巴巴的,这会儿不就又鼓、又圆、又亮了么!”他二指捏着枣子瞧了一瞧,扔进嘴里嚼着,点头道:“嗯,枣还是咱山东的甜哪!”
应红英道:“以后姑奶奶可沒空给你们整这些劳什子,今天抽我儿巴掌那会儿,一松劲,险些把这玩意掉出來,这要让天下英雄瞧见,我还有脸活吗?”
孔、曹二老嚼着枣子目光相对,哈哈大笑,【娴墨:两位老贱客】
应红英寒了脸,转身便走,被曹政武一把拦住道:“侄儿媳妇,这是干什么?生的哪门子气嘛!”应红英怒道:“你还知道管我叫侄儿媳妇,我跟你两个说,回去你们在后山过你们的,咱们的事,就到今天这儿了!”孔敬希不悦道:“怎么,你这是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呀!”应红英撑睫翻眼地道:“我还念完经打和尚呢?”扭身便要走,曹政武手中刹劲,立刻将她钳得额角渗出汗來,应红英道:“怎么着,要和我动粗么,姑奶奶可喊人了!”曹政武不知自己劲这么大,见捏疼了她,登时一慌,放松开忙陪不是,孔敬希道:“红英,你这是干什么?我们豁出这张老脸,可给你帮了不少忙,要不然别说什么蒋昭袭的事要漏,就是你死鬼丈夫那关,你过得去吗?”
“哎哟!”应红英晃着颈子瞧着二人,道:“跟我翻小肠儿是吗?好啊!姑奶奶也來戳戳你们的老肋条【娴墨:点題】,在山上,你们出手若利索点儿,我儿能伤成那样吗?你们两个练一辈子童子功,老來老去了,是谁舍了这白花花的身子,让你们尝了一把做神仙的滋味儿,要不是姑奶奶我,你们死都不知道人间有这美事儿,一辈子都是白活,我不说便罢,还敢跟我翻小肠!”
孔、曹二老脸色尴尬,曹政武道:“英子,你的好那还用说吗?我们下辈子也记着,那姓蒋的功夫着实的硬,我们也是尽了全力了!”孔敬希也道:“所以说呀,咱们有啥说不开的话呢?你这打开门儿又关上,这不是坑我们吗?”
应红英拍开了曹政武的手,整了整衣裳,眼睛斜地,抿着头发说道:“我也明白,这事儿开了闸,是收也收不住的,这样吧!等回去,我买两个姑娘给你们送后山去,咱们的事,也就算两清了!”
曹政武瞅瞅孔敬希,孔敬希瞅瞅曹政武,两人挠着白胡子根,都有点犹豫不决。
应红英缓和了脸色,挽起袖子,到桌边伸手盆中,搓洗着手巾,语重心长地道:“你们二老啊!都是剑客的身份,侄女说句不中听的话,都这岁数了,还有几年好活,安安稳稳地度过去就得了,你们放心,这姑娘,我一定挑漂亮的买,她们年轻,比我还不强吗?”她拧干了手巾,一面说着一面替二老擦脸:“到时候你二老也要注意身体,可别太放纵了,走上我爹的老路【娴墨:又陪上一位老贱客,泰山派三观尽毁,泰山北斗如此,天下可知,写泰山正是写天下武林,】,知道吗?”
孔、曹二老听到这般款款温言,目光都软了下去,应红英替曹政武侍弄下衣领,又替孔敬希抻了抻衣襟,拍了拍肩头皱褶【娴墨:会做人,戳肋挠痒之后,必要揉揉,】,默默收拾木盆出屋,合上了门板。
二位老剑客身子一懈,坐靠在椅上,都感觉有气无力,曹政武侧头问:“师哥,别的姑娘,也能和红英一样吗?”孔敬希有点拿不准,道:“女人照说……大概都差不多!”俩人想像了一会儿,各自长长叹了口气,曹政武黯然道:“怪不得有俗话说,人不风流枉少年,敢情真是……”孔敬希一托颌下白须,低头自己瞧着:“开弓沒有回头箭哪……师弟呀,咱们的青春,回不去了……”说着怔怔流下泪來,曹政武也哭道:“早知这样,我他妈练这武干嘛?我二十,不,十八,不,我十六就下山,娶老婆去,我一娶就娶俩,娶仨!”孔敬希巴掌在大腿上狠狠一抽:“我他妈娶六个!”“别说了!”曹政武吸着鼻涕,呜呜嘤嘤地道:“师哥,咱们回不去了,真回不去了……”两个老人轻拍着彼此的后背,哭成一团,【娴墨:肋条被人戳完,就要互揉互摸以慰之,别人揉那两下还远远不够,思前文,可知此即郑盟主所料之“惊天大阴谋”,岂不更令人笑崩,】
应红英到前院把盆交给店伴,刚要回自己那屋去看儿子,就听有人笑道:“嫂子,还沒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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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红英侧头瞧去,见是许见三和白拾英笑按剑柄走了过來,翻了翻眼睛答道:“是啊!沒歇呢?”白拾英看看左右无人,一扯她袖子低道:“嫂子,可否借一步说话!”此时天色已晚,四处点起风灯,三派的弟子们都在前院客房,无人出來走动,店伴也都各有其事,沒人注意这边,应红英左右瞧罢,点了点头。
白拾英眼色一领,三人穿堂过院,來到一处黑暗无人的墙根,许见三一扯应红英的胳膊,将她抵在墙上,道:“弟妹,下半册呢?”
应红英背上硌痛,皱眉道:“瞎使什么劲哪,人家沒给我送來,我哪有东西给你们!”
许见三道:“那他什么时候送來!”
应红英拍着衣裳道:“我哪知道,也许三五天,也许隔俩月,总得看看事情平息了再说!”白拾英冷冷道:“再往前走,咱们可要分道扬镳了,嫂子,你得给我个准信儿!”应红英道:“急什么的,我也得等人家不是,你们就先照上半册的练,不是一样吗?”
许见三阴恻恻地道:“这上半册的内容,很多东西都在盟里公开过了,下半册才是秘密核心!”
白拾英也道:“不错,你母子怕盟里追查,我们可沒退盟的必要,和你联手冒了多大的风险,只为个上册,毫沒这个必要,你可别想这么轻易地就把我们糊弄过去!”
应红英媚然一笑,手在白拾英胸前摸了一把,道:“哟,白师弟,怎么跟嫂子说话呢?这么凶啊!”白拾英心头一跳,半身发酸,有些支支吾吾,许见三道:“小白,你别上了这婆娘的当,咱又不是那两个老童男,什么样的女人弄不着,什么样的婆娘沒见过!”白拾英一听,面容立肃:“说的是,嫂子,再不给个交待,休怪小弟动粗了!”
应红英笑道:“你有多粗啊!你动啊!你动啊!动动让嫂子瞧瞧!”
许见三一捏她胳膊:“别废话,下册在哪!”
“咝,!”应红英疼得吸口冷气,猛一甩手,冷哼道:“好,我告诉你们,姑奶奶向來说话算话,岂能自削脸面【娴墨:小点題】,东西沒有就是沒有,有了,决不会少了你们的,那人和我向來单独联系,你们若是伤了我,这下半册今生便是休想!”
白拾英和许见三相互瞧了一眼,都有些无奈,露出怏怏生恨的表情,对个眼色道:“走!”按剑并肩离去。
眼看二人走远不见,应红英抱起肩膀,鼻中冷哼,轻轻啐了一口,低低道:“呸,跟姑奶奶來这套!”拢着头发拧着身子,回奔自己那院。
片刻之后,墙头上缓缓升起半个脑袋,左右瞧瞧无人,一长身翻了进來,轻轻落地,隐于暗影,正是常思豪。
他纵马驰出城后向南疾行,一路遇上行人便打听,泰山、衡山、嵩山三派人手不少,又都佩剑悬刀,特征明显,很快便摸准了方向,追到这镇子打听到他们住进了此店,便将马拴在别的店家,借着夜色偷偷潜來,武林人谨慎,门口各处都有三派的望哨,他好容易寻到这处沒灯沒火的墙根,正准备跳进去,听到脚步声近,说话声起,赶紧屏住了气息,沒想到竟是应红英、许见三和白拾英这三人回避着自己的门人弟子來此密议,【娴墨:光明正大不躲人,不会教人听去】
此时他在暗影中寻思:“看來连郑盟主都猜错了,许、白二人并非受了蒙蔽,相反也是同谋,他们似乎是为了什么书册才帮的应红英,应红英又说什么‘你们先照上半册的练’,这么说來,这书册定是记载武功的秘籍一类了,而许见三又说什么这上半册内容‘在盟是公开过’,难道……”他心中一震:“难道是《修剑堂笔录》!”【娴墨:光是二位老贱客的事便把大阴谋解释开,岂不让人丧气,大风云只落小雨点,便真成俗笔矣,故此处接上《笔录》,方为正文,】
当初郑盟主可是说过,《修剑堂笔录》是诸位剑家们武功智慧的结晶,其中一些内容都在盟中公开过,但由于果道七轮心法部分的不完善,所以需要有人帮带着练才能过得去关,那么这部分,会不会就是他们说的下册,听他们这说法,似乎还有一个人拥有这笔录的下半部,要交给应红英,再分给许、白二人,作为退盟之事的酬谢,这个人,会不会就是盗笔录的人,难道他才是整个事件的主谋。
一时也來不及细想许多,他从暗影中悄悄移出身子,向应红英走的方向摸去。
來到她住的院子之外,刚想闪身进去察看,就听脚步声响,赶忙贴身墙后,只见桔光染地,有泰山派服色的弟子提一盏灯笼从前路经过,进至院中,向屋内禀道:“师娘,掌门,外面有百剑盟使节求见,递了个纸条,说是给您看了便知!”
常思豪登时一怔,心想:“郑盟主怎么派人來了!”只听屋门轻响,有人走了出來,到院心停步片刻:“咦”了一声,似是看过了纸条,跟着步音又走回去,屋中响起一阵低低耳语,最后应红英放大了声音道:“让他进來吧!”那泰山派弟子道:“师娘,要不要设剑阵布防!”应红英道:“不必了,这是自己人!”
那泰山弟子应声而出,不多时领來一人,常思豪在藏身处偷偷瞧着,只见那人穿着青色交领衣衫,压熨笔挺,外披环羽黑色斗篷,头上暖帽压得极低,斗篷在环颈处的羽毛又多又密,挡住了多半张脸,一走而过瞧不清面目,心想:“应红英的‘自己人’,那岂非是百剑盟的叛徒了,是了,若非是有内鬼,又岂能弄得到《修剑堂笔录》!”
泰山派弟子将这人送入院中便即退出,听得一声门响,似乎那人进到了屋中。
只听应红英“咦!”了一声,颇含戒惧,隔了一隔,又笑了出來:“嗬,吓我一跳,敢情是戴了这劳什子,我还以为不是你呢?”
那人嘿嘿一笑:“不是我,还能是谁呢?”
一听这人声音,常思豪登时心头篷篷乱跳,忖道:“是他,怎会是他!”想要爬墙探看,又怕被人发现,只好硬生生忍住。
只听应红英责怪道:“你來这么早干什么?老许和小白跟我们还沒分开呢?这多招眼!”那人笑道:“怎么,你泰山派要吃独食儿么【娴墨:红英之心被人识破,其心其行,实为自削自脸,侧点題,】,这样不好吧!”常思豪听了这一句,心中大确:“是他,是他,不会错的,这声音是‘假袁凉宇’,原以为大海捞针,再无寻他之日,沒想到今天居然撞上门來!”
他手心一阵发潮,向腰间摸去,身上却沒带着兵刃,只听管亦阑低低地道:“什么好不好的,别废话了,三大派退盟成功,剩下那半部《修剑堂笔录》呢?”
那人的声音道:“在这儿……”
屋中微静,忽然“呃,!”地响了半声,跟着“扑嗵”有人倒地,同时管亦阑嘶声吼道:“娘,!”声音骤断:“啪啦”门声响起。
常思豪急窜入院,只见屋门大开,假袁凉宇已经踪迹不见,应红英倒在血泊之中【娴墨:“英红艳舞知春尽”也,应前文诗,】,一张俏脸从左腮到右眉锋被斜斜削去了半边【娴墨:实点題,此书往往一处刮开,八处抽奖,笑】,管亦阑从床上跌了下來挣扎着,两手捂着咽喉,目眦欲裂,鲜血从指头缝中迸窜如流,眼见也是不活了【娴墨:“好梦阑时我亦哭”也,】,常思豪哪还顾得上他们母子,紧跑几步身子一跃上了房坡,拢目光察看,只见夜色之下,一道黑影正在屋脊间掠动,起落如捕鼠之蝠。
幸而正值过年期间,家家户户挂满红灯,光线从屋檐、天井处升起來,纵是一掠而过,身体斗篷也会被勾出淡淡轮廓,常思豪瞧得清清楚楚,急不容想,一拧身追了上去,【娴墨:思当时场景,脚下黑色板块缝隙中尽是红光,窜行其间,真有在熔炎火地裂缝中行走之态,看得人心亦如火】
那假袁凉宇也是脚下奇快,发现有人在追,又将速度提了一提,不多时便出了镇店,窜入荒野。
此时月华天漏,清光纤丽如洗,了无尘隔,旷野之间积雪未化,无树无遮,两人似闯进了一个只有黑白两色的世界,【娴墨:心热如火时,颜色一转,直如坠下寒川】
距离愈來愈近,假袁凉宇显然察觉到追踪者的轻功高过自己,不住向后射出暗器,常思豪左闪右避,速度有所减缓,因此便总是差上一截,心中不由得暗暗起急。
不觉间距离镇子已然相当遥远,前面一条冰封之河拦路,过河再有不远,便是连山的荒林,假袁凉宇沿冰河而行,刻意放缓脚步等常思豪追近,听音判位,猛地一拧身,斗篷甩起打脸,一剑自后挺出,。
常思豪见前面荒林连山,心下正急,却见假袁凉宇速度慢了下來,以为此贼力衰,便加劲愈追愈近,张手刚要去抓,忽然斗篷挂风抖起直向自己脸上削來,他赶忙向后一仰,,剑尖却从斗篷之下透出,,他大急之下,正好身子也仰到了极限,本可以逆行鬼步跌避开,然而这一避,只怕便让这贼逃了,他牙根一咬,脸上皱起狠色,下颌猛地一收,上身生生勾回,腹向后坐,两臂抡开,双拳如抱,向刺來的长剑击去,。
间不容发,只听“铿呛”裂响,常思豪两只拳面一左一右,交错合击在剑脊之上,将长剑击得断成三截,刃片崩飞。
那假袁凉宇哪见过如此泼命打法,惊得眼也直了,只见皎白月光照在常思豪脸上,那立起的剑眉仿佛正往自己心里扎來一般,他惊声道:“小辈,是你,!”
话尤未了,就觉眼前顿暗,一只钵大拳头裹风而來:“砰!!”地一声,正砸他鼻梁骨上,将他打得呼吸一闷,腮帮起鼓,两耳里就像放了个炮仗,一个跟头扎在冰上,向河心哧溜溜滑去,断剑撒手。
在滑动中他两手在胸前乱扒,大张了口,刚刚抽进半口气來,常思豪已经在冰面上打着滑触溜儿追至,近前來身往半空起跳,抡起挂血的拳头,一个大弧“啪,!”地正削在他眉心骨上,登时“嘎啦”冰层裂响,将他半个脑袋都凿进了冰河之中,【娴墨:削脸结束,以应红英三番引逗,正題实在此,】
他原在冰上滑动,脑袋这一扎进冰窟窿里,身子随着惯性也往里滑,常思豪赶忙一把扯住,拉着衣服将他揪起,提拳还想再打,只见这假袁凉宇左眼珠已被打得冒了出來,贴着绺头发,此刻正搭在烂鼻子旁边,血水和着冰水滴滴嗒嗒往下淌,被风一吹,这眼珠已经冻得和脸皮粘住了,嘴里也都是血沫子冰渣子,有出气沒进气,常思豪心知不好,赶忙提着他走上岸來,寻了根草棍给他插进鼻孔里,又掏了嘴里的东西,摆成侧躺姿势,观察一会儿,总算是恢复了点呼吸,【娴墨:红英言中不肯自削脸,干的却是自削自脸的事,于是被人削去半边脸,是言行不一,结果反应,此人想用剑削小常的脸,却又被小常用拳头削爆了脸,是言行合一,因果逆转,言行一致和言行不一致结果都被削,可知脸之命运,全在自己做的事上,事做好了,方才有脸,事做差了,脸早晚教人削也,】
常思豪想到大仇得报,胸中真是无限欣喜,瞧瞧野旷无人,捉腰带提起他,顺原路往回走寻找官道,行不多时,只见远处一马扬蹄,向自己直冲而來,【娴墨:惯例又玩悬念,倩削夫斯基快把脸也伸过來,给你5秒钟,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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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怕是这假袁凉宇的伙伴來助,单手抠了他颈子静立以待。
蹄声切近,马上白衣人翻身跳下,叫道:“大哥!”扯下了掩颈的风巾。
常思豪一愣:“绝响,你怎么來了!”【娴墨:绝响着白衣,正是西金之白虎,】
秦绝响笑道:“总在屋里太闷,我也出來溜溜马呗,你怎么在这儿,那三派人呢?”
常思豪知他在京师每天睡觉都不安生,却肯单人独马寻出城來,这份关切自己怎不明白,心头暖起时又即刻想到正事,道:“先别说那些了,绝响,杀你大伯的凶手在这儿!”一松手将人扔在地上,秦绝响一呆:“他就是假袁凉宇!”柳叶眼一立,提拳过來,揪了他衣领刚要打,一瞧他这模样,登时吓了一跳,脚下一偏险些坐在地上,退开半步细瞅瞅,又乐了,抬头笑问:“怎么这么惨!”常思豪道:“我手重了点,你还是别打了,很多事情还要在他身上查问!”
秦绝响有些懊丧,瞅着这假袁凉宇嘬着牙道:“他妈的,仇人在眼前还不能打,这多憋气!”忽然灵光一闪,从怀中摸出柄小刀,上前割了他的手筋脚筋,得意一笑:“哎,这东西出血少,也挺享受的!”
假袁凉宇本处于昏迷状态,身上这一受割,便醒了过來,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眨右眼瞧见秦绝响,登时一惊,腰脊一挺,弹身站起,可是脚筋已断,撑不住劲,身子一软便又跌跪于地。
秦绝响笑道:“咦,你这是在玩儿摔娃娃吗?”
假袁凉宇抬臂见自己手筋也被挑开,知道武功已然全废了,脑后脖筋与脚筋连通,底下一断,上面也是晃晃荡荡,直不起颈,他歪着脑袋悲愤地道:“沒想到今日栽在你们两个小辈之手……真是岂有此理……”
秦绝响一怔,道:“咦,这声音怎么这么熟!”
常思豪更是一愣:绝响应该从未见过假袁凉宇,怎么会熟悉他的声音呢?
秦绝响伸出手去,点了假袁凉宇的穴道,拨开他脸上冰湿的乱发,只见他左眼球挂着像个铃铛,满鼻口都是血污,瞧不清楚,秦绝响皱了皱眉,解开裤带,一泡尿撒过去,冲算把他这脸冲得干净了些,假袁凉宇直气得哇哇暴叫,却也无可奈何。
秦绝响仔细观察着他的面貌,一捅常思豪,道:“大哥,你瞧他像谁!”
常思豪打起火摺,拢光照看,仔细辨认了好一阵,不由得也是怔住,喃喃自语道:“这……这不是点苍派那个夏增辉么,他怎么会是百剑盟的叛徒!”
秦绝响奇道:“百剑盟的叛徒,这又是哪儿挨哪儿啊!”
常思豪也觉难以索解,白天在寺里,自己听到他的声音便觉熟悉,可是瞧见那张老脸,听他再拍起老腔,便无论如何想不起來了,忽然击掌道:“对了,此人擅长乔装易容,他当初不就扮作了袁凉宇么,肯定戴了人皮面具!”
秦绝响也想到了此节,点头道:“不错不错,咱们把他这面具揭下來看看!”他由于嫌尿脏,所以拿了那把小刀,到发际之侧比比划划,准备切割。
夏增辉大叫:“别割,别割,这是真皮!”
秦绝响哪管许多,一刀下去,血立刻冒了出來,他很惊奇地道:“咦,能冒血,这脸做的,还他妈挺真!”又继续加力。
夏增辉疼痛难忍,鬼哭狼嚎地道:“当然是真,这就是真脸,我本來就是夏增辉,干嘛还要装,住手,快住手!”
常思豪感觉不对,赶忙把秦绝响拦住,移火光仔细观察,刀口处皮肤已被翻起一点,血流如注,确是真皮,心想这人常在伪装之中,行动作派能乱假为真,但总会带着些与身份有关的物品吧!想到这便伸手到他怀里去摸,掏出东西都扔在一边。
秦绝响在旁用小刀拨拉,只见这些杂物里面有几个药瓶、一把火摺、散碎银两,都是江湖人必备之物,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蛇皮袋,打开一看,欣然道:“在这儿了!”一抖手都倒在雪上。
常思豪回头看去,雪地上是几片人皮面具,他捡起一片,便搁在夏增辉脸上比量,找了半天,并沒有像袁凉宇的,问道:“袁凉宇的面具呢?”
夏增辉道:“谁是袁凉宇!”
常思豪见他那一只眼里满是惊奇的样子,不像是装的,心里便有些画魂儿,忽然想起一事,将他衣领往两边一扒,只见他右肩峰有一条极大刀疤,正是自己当初所劈【娴墨:第一部大风暴來时所伏,应在此】,哪还有假,又在他腿侧摸出那根黑色四棱短刺來,甩手往雪里一掇,怒道:“你还想挨揍是不是!”
那大拳头只在眼前虚略一晃,夏增辉便打哆嗦,知他瞧人就跟尸体一样,下手是真黑,赶忙道:“用完了就扔,谁还留着它,等着被捉时当证据么!”
常思豪心想这肯定是沒错了,敢情这假袁凉宇是个老头子,怪不得那时候一怒极起來便骂人“小辈”【娴墨:点苍在云南,所以有“吸魂蛄”这类东西,但这小虫來历,陈胜一知,小常不知,故此处作者不写,翻第一部前文,说此虫产于滇南之地,已是伏应一笔在先,】,然而此刻脑子里问題太多,盯着那些人皮面具,一时想不出该问什么才好,忽然意识到雪地上并无书册,便问:“修剑堂笔录呢?”秦绝响一听眼睛亮起:“大哥,他有《修剑堂笔录》!”
夏增辉定了定神,有了底气,冷冷一笑:“想要笔录,便赶快给爷爷接筋治……”这最后的“伤”字还沒出來,秦绝响飞起一脚正踹在他脸上,将那吊在外面的眼珠踢了个爆,夏增辉虽然穴道被封,居然疼得“嗷,!”地一声崩起身來,又重重跌在地上,浑身上下不断抽搐,花的白的,汁水糊了个满脸,秦绝响骂道:“你他妈是谁爷爷!”
常思豪蹲下身子道:“你落在我们手里,活是不要想了,一切照实说,便可少受折磨!”
夏增辉缓了半天气,切齿道:“横竖是死,你们休想从我身上套话!”说着口唇一动,。
“要咬舌!”
间不容发,秦绝响抡起腿來又是一脚,。
夏增辉脑袋被踢得一歪,带起身子打个滚又翻过來,半侧脸朝地,嘴唇已连腮撕裂,一口血标出來红中有白,满口牙下來十五六颗。
好半天,他终于喘过一口气,胸脯子一抽一抽地上下忽扇,一只眼里淌泪,一只眼窝里淌血,嘴里含着血沫子呜哝呜哝地道:“别打了,给,给个痛快……”有了哭腔。
常思豪把他揪起成坐姿,道:“你倒底是什么人,怎会有《修剑堂笔录》!”
夏增辉软软地由他揪着,彻底放弃了抵抗,有气无力地道:“我叫夏增辉,是百剑盟安插在点苍派的人……”常思豪登时心里一翻,只听他又道:“《修剑堂笔录》,我只见过上册,把它……转交到应红英手上,为的是……让她拿这东西去诱说衡山、嵩山两派……共同退盟!”常思豪问:“笔录上册是哪來的!”
夏增辉喘息良久,道:“是……是荆大剑给的!”
常思豪道:“荆问种!”夏增辉无力点头,合了合右眼皮,叹道:“荆理事……对盟中现状早不满意,决心打破修剑堂的壁垒,恢复韦老剑客时的旧况……大家都退了盟,试剑大会办不下去,盟里就会被迫作出改变……”秦绝响捡起那四棱黑刺,在他腿上一戳,骂道:“你他妈若是百剑盟的人,为什么装成袁凉宇上山西,又是怎么杀的我大伯!”
夏增辉似乎已经被打得麻木了,被刺之后呆了一呆,忽又惊叫道:“刺上有毒,快给我解药,给我解药!”秦绝响笑道:“咦,怎么这会儿你又不想死了!”夏增辉道:“这点毒剂量不致死,却刚好让人半死不活,比死还惨!”秦绝响从雪里抓起那几个药瓶问:“哪个是!”夏增辉道:“那瓶黄的是!”秦绝响手一松,其它几瓶落地,剩了那瓶黄的在手里,往怀里一揣,道:“我看一时还死不了,问了你什么赶紧说,这是你的毒,你自己总知道厉害吧!”
毒素开始走窜,夏增辉疼得脸上肌肉直抖,忙深吸了口气,快速道:“聚豪阁本來就是我盟最大的威胁,先挑起你们的争端,打个两败俱伤,我盟出手才更有胜算,只是沒想到你们打了一场又和解了,我们这才出下策趁虚奇袭,为的是给聚豪阁栽赃,因为用盟中人手容易漏白,所以召集的都是潜伏在外面的好手,拿我來说,我隐藏在点苍派里,只是个沒名的侠客,谁也不知道我武功高强、深藏不露,干了什么坏事,也怀疑不到我头上來!”
常思豪皱眉道:“这些又是谁的策划,也是荆问种!”
夏增辉道:“是郑盟主!”
常思豪怒道:“放屁!”
秦绝响咬牙切齿:“我就知道老郑这帮人不地道,沒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卑鄙!”常思豪忙道:“绝响,你别轻易相信他,这人擅长乔装易容,是个老骗子,说出话來未必是真!”只见夏增辉厉声道:“我说的是事实,你自己不愿相信,可别來怪我!”常思豪抡拳又要打,秦绝响拦道:“大哥,你好好想想,进京之后,老郑和你是挺客气,可是哪教了你真东西,他那情意都是虚的,老荆笑里藏刀,更不是好饼,这帮人在京师跟官员们打转儿,表面乐呵呵,背地动刀子,再正常不过!”【娴墨:不怪绝响多心,江湖实如此,】
常思豪目瞪如铃,一对铁拳捏得骨节生响,想那时自己与郑盟主对坐喝粥,彻夜长谈,所说所讲,什么剑家宏愿,治国良方,难道是假的。
“百剑盟乃藏污纳垢之地,盟中尽是狼子野心、下流无耻之人,廖某羞于与之为伍……”
,,若真应了廖孤石这话,那百剑盟其言其行,实是让人齿冷之极,,不会的,决然不会,【娴墨:牙为骨梢,长在嘴里,真冷时,能冷透整个人,夏增辉牙吐一地,是齿冷到家了,却未必比小常之冷更深.】
此时夏增辉愈发痛苦,又无法咬舌自尽,不住哀求索取,常思豪冷冷道:“解药可以给你,甚至我可以饶你一命,不过,我要你当面去跟郑、荆二人对质,你干不干!”
夏增辉那一只眼里有些犹豫,问道:“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去!”
常思豪道:“回城就去!”
夏增辉迟疑道:“你真能饶我!”
常思豪道:“常某向來言而有信!”
夏增辉道:“好!”
常思豪使个眼色,秦绝响将黄药瓶掏出來打开盖子,倒一些在掌心,问道:“吃几颗!”夏增辉盯着那药丸,道:“半颗!”秦绝响捻起一颗凑在嘴边,正要去咬开,忽然眼神一煞,骂道:“他妈的,当老子是大孝子么,凭什么他妈伺候你,奶奶个腿的!”把药丸扔在他嘴里,道:“自己咬!”夏增辉恨怏怏地,嘴巴歪來拧去,他牙齿几乎掉光,须得努力尝试着找两颗上下能对得上的來咬才行。
常思豪哪有闲心等候,将他腰带一提,道:“咱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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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华楼内空空荡荡,桌面收拾得干净整齐,众宾客们散了多时,伙计们也早都领赏回了家。
马明绍在柜台后核对着账薄,忽见常思豪提着个满身血泥的人:“扑嗵”一声扔进來,登时吓了一跳。
秦绝响在门口脸色阴沉:“通知陈志宾,让火铳队化整为零,两刻钟后【娴墨:一刻钟这个单位,今人仍多沿用,其实纯是古制,一刻是十四分多一点,约十五分钟,两刻就是半小时后】,在百剑盟总坛外集合!”马明绍满目惊疑:“少主……”秦绝响眼睛一瞪:“办,【娴墨:绝响虽在盛怒下,但换知仇人是东厂,绝然不会如此雷厉风行,原因盖有三:一、百剑盟再强,仍是江湖门派,对付江湖人,不比东厂这官府有畏忌,二、百剑盟今天出事了,三派退盟,声誉大受折创,管亦阑都敢碰,绝响更有胆气碰一碰了,三、绝响今非昔比,一有官皮在身,二有大哥这“侯爷”撑腰,不独是昔日秦家之少主而已,三个主因之外,还有一因,就是趁热打铁,否则小常之心不坚,将來和郑盟主穿一条裤子,对绝响接下來在京展开动作十分不利,】”马明绍道:“是!”撇下账本,转身出门。
陈胜一过來道:“这是谁!”
常思豪道:“假袁凉宇!”陈胜一吸了口气,托起夏增辉的下巴瞧了瞧,眉心纠结:“夏老侠客!”秦绝响斜了他一眼,侧头道:“大哥稍等,容小弟更衣!”说罢转身上楼。
常思豪把事情简说一遍,道:“我们到百剑盟去与他们对质,若是事情属实,便跟他们拼了!”陈胜一呆了片刻,忽然道:“小豪,你上当了,这夏增辉若真是百剑盟的人,又怎会杀申远期!”
常思豪听得一愣,就见夏增辉呵呵笑了起來,道:“外人看我盟是铁板一块,其实内中也有派系,申远期是元部的人,跟洛承渊、洛虎履叔侄是一体,他们的根子是北方玄天大剑洛承空,百剑盟二洛以武功冠领全盟【娴墨:父辈占强,只虎履一人是短板,廖孤石不走,虎履更上不得台面,魏凌川明显依附于洛家,小川是谁儿子,十大剑中只一个姓魏,那就是魏孝光,此人又是谁,贾旧城家的舅爷,那就是贾家娶了魏家的姑娘,魏家贾家这是一派亲戚,这样一來,二洛、魏家、贾家串连起來,这是一大派,泰山派巧使唤贾旧城,退盟的牌一打出來,贾就傻了,衡山、嵩山两派和泰山派一样,几代不出人才,抢不上修剑堂这槽子,这是不得志的一派,荆问种属于草根上位,爬到最接近盟主的位置,说话办事和郑盟主配合得相当好,他属于郑盟主的亲枝近派,郑荆算是一家,荆的表妹嫁给廖大剑,有廖家在修剑堂,等于内外都有人,这是掌权得志的一派,但他们后继无人(小雨毕竟是女孩家),所以廖孤石身上其实承受着很大的期待,荆问种说“不愁给你安排一个美好的未來”,是有指向的,就小虎那样,以后用小石头挤掉他接元部总长,绝无问題,杀死亲妈的事,在荆问种这边不算事,太容易摆平了,高扬沒事挑逗洛虎履,是替自己的玄部总长出头,可知玄部童老和洛家不对付,可是这童老掌握盟中经济,元部搞作战,作战的和搞后勤的不对付,百剑盟的战力必受削弱,他们这帮人都到中年,再往上,也熬不进修剑堂了,又沒有亲戚在修剑堂中,又沒见什么后辈有出息,但他们是这样:你们掌握武功,我就掌握钱,沒事挑动你们闹,属于闲逗气的一派,这数一数,就已经有四派了,写一可以写二,写三可以写四,再多则赘,故作者省了其它的,以点代面,有这几条人脉关系,也可知百剑盟内部如何之乱了,家大业大,都不好管,这是常情,郑盟主又要对付外头,实现剑家愿景,又要平衡盟里各方关系,事务繁多,很不容易,也正是对于裙带关系的头疼,才让他一见到小常就想到种种拉拢谈心,盖因这个人利用好了,绝响这边能安抚住最好,否则聚豪阁再上來,他就真手忙脚乱捂扯不住了,】,对荆总理事的地位大有冲击,我既然有这个条件除去他们一条膀臂,机会放在眼前,又怎会不动手!”
常思豪冷冷道:“你今天替荆问种办事,自是他这派系的人了!”
夏增辉道:“正是!”
此时秦绝响换完了官服官靴【娴墨:换官衣就是办公务,受伤就是公伤,敢对公人动手,就是对官府动手,那就是造反,绝响盛怒下,心思依然老道,是回來路上就谋划定了,】,正从楼梯走下,常思豪扬头道:“绝响,咱们上当了!”
这一下把夏增辉也听得愣住。
秦绝响步子一缓:“怎么说!”常思豪道:“在山西的时候,我在林中遇上申远期伏击廖孤石,当时听廖公子说他始终不是甘居人下之人,可惜跟错了荆问种,这说明,申远期是荆问种这一系的人,可这姓夏的却说他是元部二洛的人,显然都是编造!”
秦绝响神色未动,夏增辉又哈哈哈地笑了起來,常思豪道:“你的谎言已被拆穿,还笑什么笑!”夏增辉道:“我笑你这黑厮头脑简单!”常思豪道:“你死到临头,却还嘴硬!”夏增辉冷笑道:“廖孤石一个小毛孩子,喜欢独來独往,凡事只看个表面,哪懂什么派系,二洛让申远期假意投效我们,荆理事早就看出來了,盟里的人事错综复杂,岂是你这板刀汉所能想见,落在你们这两个饭桶手里,是该着老子倒霉,來,就给爷个痛快吧!”
常思豪脸色一凝,又沉默下來,百剑盟里的派系问題,可真有点难说,当初自己初到京师,于弹剑阁中,高扬便撺掇洛虎履和自己动手,长孙笑迟也曾说到过因二洛在上压着,高扬无法出头,所以只屈居一剑客之位,当时都沒感觉什么?现在想想,显然他这是与二洛不和,洛虎履在行步中输手,又抽剑逼自己比兵刃,本來他盟里人应该劝住,荆问种却又加以鼓励,这又难道不是想看二洛的笑话,既然这些派系、斗争真实存在,那么申远期之事,也并非沒有可能。
秦绝响紧走几步一扯他胳膊,声音转低道:“不是百剑盟的人,他能拿到《修剑堂笔录》【娴墨:对】,不是他去灭我秦府,我大伯头上会有那十字窟窿【娴墨:确凿之极,】,大哥,现在他还沒回去交令,盟中定无防备,咱们冲进去打个措手不及,灭了他这总坛,树一倒猢狲就散了,如今兄弟身上是官衣,大哥您是皇王御弟、一国的侯爷,哪个敢來造次【娴墨:可知上批不虚,】,到时候百剑盟一倒,这京师,就是咱的了!”
常思豪惊目瞧他,半张着口说不出话來。
秦绝响一摆手:“老陈叔留守,其它人跟我走!”【娴墨:刚才压低声音,正是不想让陈胜一听见,否则又多一拦路的,】
月冷风凝,夜幕下的京师红灯点点,炫然静如星海。
宽街上黑影流窜。
这些人满面涂黑,身背火铳,臂装连弩,腰缠飞爪,肋掖镖囊,靴藏短匕,斜挎长刀,全副武装,行动起來居然声息皆无,在陈志宾的旗语指挥下,齐刷刷聚向一个中心。
在与百剑盟总坛尚有约百步距离时,令旗一落,人影顿时全部消隐无踪,若仔细看,他们并非停止不动,而是在暗影中缓缓前摸,步似虫蠕。
秦绝响在六名精英铳手护卫下,从黑街里现出身形,一张小脸月光下半明半暗,森然如鬼,马明绍贴耳报來:“禀少主,一切就绪!”秦绝响夜花偷放般一笑【娴墨:笑容阴深之至,非延时摄影拍不出來】:“跟上!”抬头挺胸、稳稳当当向百剑盟总坛正门踱去。
门卫一见有小个子官员腿迈方步闲闲而來,都有些纳闷,仔细瞧时,立刻便认出了是秦绝响,往身后再看,常思豪、马明绍等更是熟悉,赶忙下阶相迎,一人施礼笑道:“原來是秦少主,您这穿官服的模样,还真叫人有些不敢认了,如今您做了千户大人,咱们可得给您道喜呢?”秦绝响笑道:“咳,我这叫什么官儿,尸位素餐而已,今儿个牛犊儿拜四方,我都快成兔儿爷了,要想混得下去,还不得靠四方朋友的支持嘛,來呀,!”身后马明绍微笑闪出,从怀里拿出两个红包,哈腰递上。
那两个门卫连连道谢,低头伸手接过,直起腰的时候,就觉后脑被硬物顶着,侧眼回瞄,竟是黑洞洞的铳口,登时颈子一僵。
“秦少主,这是……”
秦绝响一笑:“这大过年的,都图个喜庆,听说人头炮仗最响亮,两位想不想听啊!”
两人眼睛发直,赶忙摇头。
秦绝响遗憾地道:“这样啊!我向來不喜欢强人所难,别人给我脸呢?我也一定让别人过得去的,两位,我郑伯伯这会儿在不在,可否告知一声啊!”一人颤声道:“在,盟主在弹剑阁,与众剑议事!”秦绝响问:“多少人!”那人道:“玄元始三部剑客都在,一个不少!”
“哦……”
秦绝响眼皮微合,拉起长音:“走着!”小靴一抬,当先进门,常思豪提着夏增辉随后跟随,马明绍手指连点,紧步疾追,二守卫中指颓然瘫软,未及倒地,早有武士架住拖走。
陈志宾令旗一挥,众铳手贴墙而來,无声潜入,过央坪绕廊穿院向东,檐间走水般迅速向弹剑阁作钳形包抄。
來到东院,铳手散开,前蹲后立,交错站作双排,举铳向前瞄准,动作整齐化一,常思豪抬头瞧去,只见弹剑阁一二层间一片黑暗,三层一隅有灯光射出,芒连星宇。
秦绝响小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心想你盟里人仗着武功盖世,便疏于设防,在江湖上如此妄自托大,那可怪不得别人,武功再高,剑术再精,又岂能躲得过老子的火器。
他向身边六名精英铳手低嘱:“一会儿我來喊话,只要发现哪处窗纸捅漏,或郑天笑现身露头,你们立刻瞄准,将其击毙!”
常思豪一听忙道:“你怎这般着急,总要先对质过再……”
忽听阁中传來朗朗笑声,有人道:“是绝响和小常么,两位贤侄深夜到此,所为何故!”是郑盟主的声音。
秦绝响笑道:“郑伯伯,小侄有些事情正想找您商量,另外还带了位您的老朋友來,您瞧瞧,还认得他么!”六铳手都举铳瞄准,屏住了气息。
三楼上那灯窗丝毫未动,郑盟主的声音道:“呵呵呵,既是谈事情,何必带这么多铳手來围呢?你把那位朋友,带到阁上來吧!”
秦绝响心知事泄,恨声喝道:“郑天笑,你休在那里装模作样,今日老子就要踏平你的百剑盟,要你知道知道小秦爷的厉害!”
阁中沉默一阵,忽听“嘎啦啦!!”绞链声响,地面为之震颤,弹剑阁楼体微微一错,紧跟着竟然旋拔向上升起,四周八面微尘散落,楼基底部竟然现出一圈方形窗洞,同时里面响起一阵钢砧相碰、轨道轮滑的金属声音,一只只海碗大小黑洞洞的炮口伸了出來。
楼基分为八面,每面四门火炮,合计三十二门,炮口罩定了所有方位,一旦开火,秦家全员必死无疑。
常思豪听到那钢砧相碰、轨道滑动的金属声时便觉熟悉,猛然想起,和洛虎履行步时,自己因怕撞伤他,将劲力打在了脚下,楼体一晃,便是出现了这种声音,当时自己怕哪里有内伤,体察着自身状态,未曾留心,现在想來,大概当时便是震颤到了这些火炮,使其在轨道中产生了些许滑动之故。
秦绝响感觉脑袋呜地胀大起來,两个眼珠打了压般黑疼,耳朵里嗡嗡作响,一时什么也瞧不见、听不清【娴墨:惯用火器,是知火器厉害故,又是大仇难报,绝望至极故,其目色之惊,又与小常惊目不同,却都是点題语】,众铳手们见少主如此,也都慌了神,彼此左顾右盼,不知如何是好。
弹剑阁上刹那间灯光全亮,如塞满火炭的铁笼般金红交错,映得所有人虚起了眼睛,洛承渊的声音道:“秦家人等放下火铳,可予免死,否则大炮一开,纵使你是神仙妖怪,也要片骨无存!”
众铳手呆了一呆,吡里啪拉扔铳于地,秦绝响大怒:“捡起來,都给我捡起來!”往怀里伸手一掏,拔出手铳就要打人,常思豪赶忙扔了夏增辉,剪臂将他拢住,喝道:“绝响,不可!”
“啪,!”
三楼灯窗大开,郑盟主和荆问种露出半个身子,【娴墨:两人实实一体,故现身也一起现身,】
秦绝响泼声骂道:“有种下來和小秦爷决一死战,这算什么本事!”
荆问种笑道:“剑家无所不通,无所不至,土木之学当然也算在内,这弹剑阁旋转炮基,便是我早年一份不成熟的习作,贤侄也颇爱机关簧巧,不知觉得此设计匠心如何!”
听他语带嘲讥,常思豪心里顿生反感,联想以前每每看他似春风化雨,如今细辨细思,那些倒更多是用软话磨人,以达到他自己的目的,或许绝响真的对了,或许真是自己不经世事,太容易交出自己,。
忽听“哧拉”裂帛声响,原來是夏增辉肘膝并用向前爬去,扯破了裤子。
只见他猛地扬起头來,大张血口嚎道:“盟主,我有大事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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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增辉满脸血污,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饶是灯光明耀,在楼上也看不真切,由于沒了牙齿,说话声音也含糊不清,然而毕竟上午还曾在白塔寺见过,郑盟主似乎找到了印象,问道:“莫非是夏老侠客么,有事请讲,何言禀报二字!”
夏增辉伏地大声道:“盟主,秦绝响狼子野心,见今日三派退盟,便和他手下人在一处密议,说我盟如今分党结派,裙带勾连,乱七八糟,必然一触即溃,值此良机,何不灭了他的总坛,给他來个树倒猢狲散,他还和那姓常的说,说自己是官衣在身,姓常的是一国侯爷,以后江湖武林谁敢动他们,我盟一倒台,这京师便是他们兄弟的天下了,然后便策划如何进攻总坛,我本來去给他贺喜,结果偷听到此事,正要回盟禀报,却不慎被他抓住,灌下了剧毒,现已毒发深入无药可救,盟主切勿顾念于我,速速开炮!”【娴墨:绝响对小常之言,是低声说,为避免陈胜一听见,夏增辉也必然听不见,可知刚才一番话全是他自己编排出來,竟与绝响所言几乎不差分毫,识人之精准、思维之机敏可知,】
他说到此处,侧身勉力扭回脸來,用剩下那一只眼狠狠盯着秦绝响和常思豪,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狰狞的冷笑,忽然身子一挺,倒了下去,微微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一股黑气迅速在他脸上漫延开來,显然是剧毒扩散的征象,秦绝响见了不由心中大奇大怒,两眼如刀,向身边左右刮扫,马明绍见他怒火强极,惊得退开半步道:“属下可沒碰过他!”
常思豪心知马明绍确实沒接触过他,而这夏增辉身上的东西又早被自己掏空了,那这毒就來得蹊跷之极了,近前仔细瞧去,只见夏增辉嘴角有淡淡的绿液流出,掰开下巴一看,口中是一颗被牙床压破的黄色药丸,绿色液体便是在药丸之中淌出。
秦绝响登时明白,看來这厮被四棱黑刺扎了以后,不堪折磨,要的其实不是解药,而是剧毒,想要一死解脱,自己给他药丸时问他吃几颗,他回答说半颗,一旦自己替他咬开,也就中毒身亡了,想到这不禁一阵后怕,觉得此人心机,实在深不可测,骗起人來竟不露半点痕迹【娴墨:察颜观色就把你看透这本事更厉害,沒意识到么,】。
弹剑阁上一片哗噪,诸剑涌在窗边,见夏增辉被迫害成这般惨状,又死得如此痛苦,一个个都怒火雄燃,纷纷喊道:“秦绝响早怀叵测,丧心病狂,盟主,开炮吧!”
此时常思豪心下万事了然,知这夏增辉含着这药丸不吞下,是在当时就已算定一切,忍熬伤痛前來,准备趁此对质之机豁出己命,给两家打个死结,然而此刻人已死无对证,如何能向郑盟主分辩得清楚。
他向前半步,大声向阁上喊话道:“郑盟主,今日之事蹊跷甚多,大家切不可一时冲动,酿成大祸,请问盟主,这夏增辉可是你百剑盟的人!”
郑盟主道:“他是点苍派的,怎会是我盟中人!”
秦绝响骂道:“是你们把他安插在点苍,这种下三滥的勾当,你又岂能当众承认!”常思豪道:“绝响,这都是咱们听夏增辉一面之词,他有可能是骗咱们的!”秦绝响怒道:“那《修剑堂笔录》是他拿给应红英的,三派盟都退了,难道有假,那笔录是他盟中至宝,收得自然隐秘,不是他盟里人,如何能拿到手里!”
荆问种急切道:“笔录现在哪里!”
秦绝响冷笑:“荆问种,你就不用再装了,笔录是你给他的,如何不知!”只听楼内洛承渊的声音悠然响起道:“哼哼,荆理事,这又是怎么回事啊!前番廖孤石回盟刺探,便指称是你偷了《修剑堂笔录》,你追出去,回來又说那人不是廖孤石,是你闺女装的,因为沒有证据,盟主替你压下來,我们也不能说些什么?可是如今这事,你又怎么解释!”【娴墨:苍蝇不叮无缝蛋,可疑必有可怪处,此事对二洛等人确难解释】
荆问种背过身去,面向楼内:“荆某做事,向來有一是一,有二是二,每日盟务繁忙,我连功夫都久搁不练了,身子发福胖成这样,你们谁瞧不见!”
洛承渊的声音道:“纵是你自己不练,还有你女儿、外甥呢?”
荆问种道:“小雨一个女孩子,根本沒兴趣上擂台试剑,要这笔录有何用处,我原也以为是廖孤石练剑入迷偷了笔录,可是细想下來,以他的性子绝无可能,这孩子心里自有一份孤傲,就算我真有心偷笔录给他,只怕搁在面前,他会连眼也不眨,他可不像有些人,阳奉阴违不守盟规,偷着搞那些歪门邪道!”
洛承渊怒声道:“荆理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荆问种道:“洛总长,你觉得呢?”
童志遗、江石友见这情况,赶忙都出言相劝,诸剑有支持荆问种的,有支持洛承渊的,一时弹剑阁上说话声乱成一片,秦绝响一见这情形,眼珠转动,便想趁机后撤,就在这时,忽听背后步音杂乱,猛回头,就见火把烧天,吡啪作响,一大队人各提长剑冲了进來,看服色都是泰山、衡山、嵩山三派的人,为首的正是泰山二老:“侠英东岱”孔敬希和“摩崖怪叟”曹政武,旁边跟着衡山派掌门许见三和嵩山派掌门白拾英,还有人抬着担架,上面放着管亦阑死不瞑目的尸体,脖子上一个大血窟窿。
曹政武怀抱着应红英被削去半张脸的尸身,老泪纵横【娴墨:是初恋情深故,有此四字,则猥琐又消尽矣,老剑客其实可怜】,望着三楼窗口大骂道:“郑天笑,荆问种【娴墨:一郑一荆,正是“正经”,骂正经人者,必不正经,】,你们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说什么來去自由,背地里却暗下毒手,老夫跟你们拼了!”
孔敬希大袖甩起,抹了把老泪,带着哭腔喝道:“英子,在天之灵别散,师叔这就给你报仇哇,给我上!”大吼一声,挺剑向前冲去,许见三和白拾英一个目光闪烁,一个脸色怯然,都显得大沒底气,三派弟子來势虽然汹猛,进來一瞅弹剑阁楼基架着火炮,哪个敢往前冲,都挥着剑呐喊,沒一个动地方。
二老在悲痛之中眼睛只盯着楼上,哪顾得上瞧别人,什么火炮更是瞧也沒瞧,一马当先直冲向前,秦家人一看,何必当其锋锐,各自往两边闪开。
郑盟主情知事情决然不对,肯定中间大有误会,喝道:“不可,!”
可是稍稍晚了一步,正对着二老的一只炮口火舌陡窜,就听一声惊天动地巨响,铁砂铁弹化作流星亿万,从硝烟中暴射而出。
那二老原准备窜上一楼外檐再往上攀,前冲数步脚尖点地往空中跃起时,正被这一炮闷了个正着,只见二人身躯如筝,在空中一滞,猛地臀背鼓起如虾,被打得浑身起火,向后倒飞而去,一个跟斗摔在十数丈外,尘埃落定之时,燃烧着的衣料碎片仍在空中飘散,状如纸钱,【娴墨:敢情一直穿冥币逛街來着,】
炮膛内装的是散弹,杀伤面积颇大,秦家人虽然早已让开,却也有十几名铳手受伤,两厢哗散。
许见三和白拾英听炮声一响便即卧倒,捂着脑袋瑟缩在地,此刻抬眼一瞧,两位老剑客浑身焦黑,遍体疮痍,惨不忍睹,直吓得险些连屎都拉了出來,一起往上磕头道:“盟主,我二人是被胁迫而來,绝无与盟中敌对之心哪,盟主饶命!”“盟主,一切都是应红英的谋划,她和儿子**事泄,害死了丈夫,【娴墨:第二十六部中,小常、金吾听曲,唱到“妻不妻來夫不夫,情到浓时受情诛,英红艳舞知春尽,好梦阑时我亦哭!”四句,应在此处,正取头字为“妻情英好”,倒取尾字为“哭尽诛夫”,读前文可知管故掌门是借妻子之力上位,有点入赘意思,必有受气处(前文应红英说“别走了我爹的老路”,已透出管掌门这老丈人也不是好饼),岁数一大,上一代的老人都死了,当权的男人就要占上风,应红英对丈夫的感情应该是还好的(妻情应好),但丈夫一翻身,自己反过來受气,就受不得了,故泪水哭尽,就杀夫(诛夫)了,里故事如此,】”“正是,她因怕盟里追查这才搞出这许多事來,我两派是受了她的蒙蔽啊盟主!”“盟主,如今我们情愿重回盟里,再不言退,请盟主大人大量,原谅我们吧!”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磕头如捣蒜一般。
曹政武向前冲时怀里抱着应红英,这一炮倒教她的尸身挡去不少,此时晃晃脑袋,撑身坐起來,只觉耳中吱吱呜响。虽然中了不少铁砂弹片,总算尚不致死,侧头瞧见师兄孔敬希已然沒了气息,胸中悲伤惨痛,实是万语难言,一见许、白二人跪地乞饶,登时大怒,推开压在腿上的尸体,晃晃荡荡爬起來抡剑便砍。
许、白二人都是一派掌门,满身的功夫亦非俗手,可是现如今这情况实属百年不遇,平生罕见,一瞧曹政武满脸乌黑,浑身淌血,脚步踉跄,眼似牛圆,原本如老神仙般的一部白须烧得七长八短,仍冒着焦烟,跌撞攻來,出剑更全无章法,一时竟不知如何闪避才好,情急之下,便手膝并用在地上爬來躲去,场面滑稽之极。
常思豪大声喝道:“老剑客且请住手,咱们都上了当了!”
曹政武一來耳鸣心乱,二來只顾着砍人,哪里会听他说,常思豪见状无奈,只好上去将他抱住,把剑从他手中掰下,曹政武已是强弩之末,口中含糊骂着,却也无力挣扎,只好任其摆布,泰山派几名弟子围拢上來,替他清理弹片、包扎伤口。
常思豪向前两步,站在院心,大声道:“各位,咱们的争斗,都是这夏增辉一人促成,再打下去,只会让他背后的指使者看了笑话,现如今大家还是收炮撤剑,一起坐下來把话谈开,厘清真相为好!”
郑盟主在楼上道:“绝响贤侄,你意下如何!”
秦绝响心知大炮顶胸,硬抗也是僵局,当下道:“就依我大哥的话办!”向陈志宾使个眼色,令旗挥处,秦家武士缓缓退出东院,三派弟子一见,也都避祸为上,不顾掌门如何态度,纷纷撤身而出。
郑盟主道:“请两位贤侄、两位掌门、曹老剑客上楼叙话!”
秦绝响柳叶眼一斜,心想如今事情未明,我等贸然入阁,岂非自投罗网,身子凝止未动,郑盟主似乎察觉到了这情绪,说道:“贤侄勿疑,这弹剑阁乃木质结构,只需隔墙远远投掷火把,便可将我等尽数焚灭于内【娴墨:坦荡之至,非托大,秦浪川当初不计仇嫌,肯放明诚君,也是这份心胸,领袖风采,必能人所不能,老秦说绝响“匠人之资”当不了家,原因就在于他心眼小,抠的常是细枝末节,这是匠人通病,匠气难改,一时不改,便一时成不了艺术家,写文章也是一样,很多人明了气脉,可是又执于此道,不能脱化,便难逃匠人之资,】,有马、陈两位及秦家、三派诸多人手在外,你们大可放心进楼!”
秦绝响一听此言,目光生亮,足跟缓缓后撤,忽然间,被人架住了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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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侧头一瞧,架住自己的正是常思豪,只听他低低道:“此刻炮火齐发,焉有你我的命在!”秦绝响明白他的意思,抬头看去,诸剑在窗边目光炯炯,都盯在自己身上,一退便即发觉,想要逃远再用火攻,那是绝无可能,当下将心一横,飞身入阁,许见三、白拾英相互瞧瞧,也都站起身形,紧随其后,常思豪架起曹政武,坠在最后,马明绍和陈志宾都缓缓后退,守在院口。
上得楼來,只见阁中灯火明耀,照如白昼,玄、元、始三部剑客全数都在,郑盟主回手关了窗子,屋中肃静下來,常思豪将曹政武扶坐在一边,当先将自己如何去追查三派动向,如何听应红英、许、白三人谈话,如何发现并捉住夏增辉等事讲说一遍,许见三和白拾英也把应红英拿着《修剑堂笔录》上册來顺说自己联合退盟之事讲了,说完从怀里掏出书册奉上。
郑盟主将那两本上册接过,翻了一翻,纸质甚新,显然都是手抄誊录,并非原版,曹政武讶异地瞧着许、白二人道:“你们得了《修剑堂笔录》,怎不见红英说这些!”许见三道:“她对你们二老只是利用而已,岂会事事交底!”白拾英也道:“管亦阑才是她的心尖儿宝贝儿,这事也就是瞒着你二老不知!”许见三道:“我们答应退盟,是因为能得到《笔录》,避免了试剑的麻烦,也少耗几十年青春,她又是怎样和你二老说的!”曹政武脸上被炮火崩黑,瞧不见面色,耳朵却胀得通红,他猛地站起身來,瞪着眼睛直勾勾半晌:“嘿!”地叹了口气,切齿道:“人过留名,雁过留影,罢了!”眉毛一立,口中“崩”地标出半口鲜血,直挺挺向后倒摔于地。
江石友急忙跑近诊视,片刻,抬头道:“老剑客自断了心脉!”
许见三咚咚向上磕头道:“盟主,他这是畏罪怕羞,因此自尽,他们二老和应红英……”
“别说了!”
郑盟主肃声一喝,压下杂音,说道:“老剑客受人蒙蔽做下错事,一时难以自恕,故此杀身谢罪,其人其行,令人好生敬仰,真不负泰山派数百年之威名,从今以后,江湖上但有关于两位老剑客的不雅传闻,盟里绝不答应,【娴墨:对耶,错耶,小常、绝响乃至所有看懂其意的人,必然不以为然,可是自己临此事时,未必不如此做,旁观者都是道德的巨人,世事往往如此,】”
许见三和白拾英都明白这话里意思,缓缓低下头去道:“是!”【娴墨:写二人总是许在前白在后,按作者常用倒置法,实际应为“白许”,俩人折腾一通,应红英答应的都沒得到,许的承诺都是“白许”,正应此处,】
郑盟主缓和了面色,道:“小常,你方才说,在那客栈院中,夏增辉报的是百剑盟的名头,应红英相见之下,先是意外,然后才认出是他,显然,夏增辉此去,便是怀着给我盟栽赃的心,他戴着面具进去,杀人后逃走,泰山派人便会误以为是我盟下的手,这等手段,便和他伪装成袁凉宇、祁北山、杀害申远期、秦逸等行径一般不二,此人在秦家、聚豪阁和我盟之间往复穿插,目的只在挑起争斗,方才又以死设计,欲令我等自相残杀,其心机之毒,计策之密,用心之苦,皆非寻常可比,之前一些误会,咱们还当共同摒弃,重新携起手來才是!”
常思豪拱手道:“自当如此!”秦绝响眨着眼睛,沒有说话,见郑盟主目光瞧过來,便冷冷道:“请问盟主,刚才许、白两位掌门交出的笔录,可是假的!”
郑盟主道:“虽非原本,但内容确是真的!”
秦绝响柳叶眼向他和诸剑冷冷一扫,道:“那就说明,盗取笔录、主使夏增辉做案的犯人,此时此刻,就在你们之间!”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紧张,诸剑神色一震,身形虽然未动,可是任谁都感觉得到,他们彼此间都稍稍拉开了一些距离。
荆问种道:“这笔录乃我盟数代剑家智慧的结晶,就是在修剑堂中,也要十位大剑轮流保管,别人殊难靠近,当日轮至东方大剑保管,廖孤石弑母离盟之后,便即不见,那天乃剑祭之夜,盟中全员都在,可是进了他们那院的,也就是盟主和三部总长这几个人!”【娴墨:傲涵等孩子也看见了,沒进院必是大人拦着】
洛承渊道:“荆理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笔录还是郑盟主偷的,还是在暗示我们,当时我们可都是闻声赶到,你却是先从那院里跑出去的,身上带了什么?那我们就不清楚了!”
荆问种道:“我已然说过,笔录于我毫无用处,倒是你们兄弟,为了让洛虎履成名,不知会干出些什么事來,可惜,虎履在四年前看萧今拾月剑扫擂台,已经被吓破了胆子【娴墨:洛世兄和常思豪只是行步,就被打出一个“神打”,看萧今拾月杀人岂不吓得破胆尿裤,】,再怎么培养,也是空费心力罢了!”
洛承渊怒道:“笑话,我洛家的‘王十白青牛涌劲’乃一代内功奇葩,无上绝学,比之‘果道七轮心法’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等绝学,我们都毫无保留,贡献给盟里,我大哥又早已入了修剑堂,笔录就是他每天在写,我侄儿便是想学,他直接口传心授就是【娴墨:自说出來,且理直气壮,妙哉,】,又岂会偷这东西,相反你和廖夫人之事,盟里早已风言风语,那天廖孤石弑母,也与你有莫大关系,你在人家里干了什么?今日何不在此说清,给大家一个明确交待!”
荆问种道:“不错,王十白青牛涌劲是你们兄弟贡献出來的,但你们可受过盟里的亏待,你的地位是从哪里來的,你的剑法又是学自何方,十大剑、江总长、童总长、盟中诸剑、当年的五派祖师,哪个沒把自己的武学毫无保留地献给盟里,你叔侄得闲便把这挂在嘴上,分明是大怀委屈,嫌换到的东西不够!”
洛承渊喝道:“你休要东拉西扯,逃避话題!”【娴墨:荆者,经也,洛者,络也,经络不调,安得不病,作者怪奇文思,处处埋,处处应,是知六年间沒少动脑,掉二十八斤肉果非虚谈,】
忽然楼梯声响,有人急匆匆跑了上來,常思豪侧头回望,來的正是郑盟主的女儿郑惜晴。
郑盟主脸色立沉:“小晴,你來这干什么?”
小晴连呼带喘,扶着梯栏道:“爹,不好了,修剑堂里……打起來了!”
“什么?”
诸剑一听全都变了脸色。
小晴急急挥手道:“是廖大哥,他闯进修剑堂,九大剑已经有好几位被他所伤,你们快去瞧瞧!”
诸剑一听更是心中大奇,多日不见,廖孤石剑术竟已精进如此,居然能伤得了修剑堂中人物,而且一伤还是好几位,【娴墨:小石头前些时甚至不敌聚豪三英联手,能赢九大剑,我也不信,】
洛承渊道:“他定是偷学了笔录上的武功,当年剑魔阮云航发疯时的先例,你们都忘了么!”诸剑一听,脸上都露出骇然之色。
郑盟主挥手道:“快走!”
如此危急时刻,诸剑哪还顾得上走楼梯,豁拉拉纸裂声响,各自破窗而出,空中展臂,一时如群鸟脱林。
常思豪窜墙跃脊,紧随其后,不多时來到修剑堂外,只见那高阔堂屋门窗大开,堂中一团蓝光缭绕,地板上三簇白影缤纷,四人正自恶斗,后墙“清光照胆”四个撑天拄地的巨字之下,有一白须老人在地板上垂目而坐,嘴角沁血,如僵如瘫,冲进堂内,但见周围条案倾跌,两侧另有八个人倒卧歪斜,不知生死,沈初喃、于雪冰等人和几位大剑的夫人已经到了,守在父亲、丈夫身边或是呼唤,或是哭泣,乱作一团。
恶斗的四人中,廖孤石自己当然认得,另外两个持汉剑的年轻人,一个是洛虎履,一个是魏凌川,另外一个中年人,平眉深目,腮削鼻高【娴墨:这长相就不对头,】,长须及颈,手中一柄三尺龙泉舞得光影流华,气象万千,却是头一次见。
荆问种喝道:“小石快住手,怎么和你爹爹打起來了!”廖孤石目光冷硬,狠狠动手,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莺怨毒在他手中使到极致,力压三人竟无衰象,显然武功比离盟之时又高了数层,常思豪一怔:“廖公子的爹爹,那中年人便是东方大剑!”到这般时候,荆问种也顾不得盟规了,大声喝道:“广城,你们先住手,有话好说!”东方大剑廖广城哈哈大笑:“姓荆的,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好说!”手中龙泉剑舞动如飞,又加紧了攻势。
郑盟主大声道:“虎履,小川,你们二人退下!”
洛虎履和魏凌川一听,都撤剑退在一旁,额边鬓角已是热汗如蒸。
郑盟主喝道:“廖孤石,还不弃械投降!”
见廖孤石剑势仍急,不为所动,洛承渊上前半步道:“盟主,还废什么话,这孩子原來就不正常,如今更是疯了,他那口宝刃太过厉害,为免伤亡,咱们还是合力将他拿下算了!”说话间抽出剑來便想出手。
荆问种知道洛承渊武功极高,他若出手,只恐廖孤石非死即伤,当下一言不发,抢步飞出加入战团,廖广城一见他参战,便收剑后撤,廖孤石岂容他走,跟步追击,却又被荆问种挡在面前,直气得双睛冒火,大喝道:“你快滚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一剑挥來。
荆问种也是大急:“你这孩子……”话出一半,蓝光忽沒,莺怨毒已刺入胸膛。
他眼睛撑得老大,悲声道:“小石,你真个疯了么!”身子一沉,双膝砸地,廖孤石未料这一剑竟然得手,眼也直了,呆怔怔不知如何是好,与此同时,斜刺里一剑破风,由肋入腹,将他半身刺透。
“廖公子!”
常思豪惊声而呼,想救已是不及,郑盟主、三部总长以及在场诸剑、沈初喃、于雪冰等人都看得呆了。
廖广城收剑后撤,鲜血顺着龙泉剑尖滴滴嗒嗒滑落下來【娴墨:这剑拔得里太多人带着剑说话,一说半年,都赶上机关开会了,】,常思豪一步窜出,來到廖孤石身边,连点他身上数处穴道,一看伤口方位,知道这一剑穿破许多脏器,他是活不成了,廖孤石瞧见是他,握了他手,勉力道:“常兄……小公子的事,有负所托……”
常思豪泪涌睫边:“到这般时候,你还说这个干什么……”想起当日由剑知心,自己与他和苍水澜在酒楼上对坐饮酒谈心情景,不由得更是悲从中來,仰起头來怒目喝道:“连自己儿子都杀,你真下得去手!”
廖广城阴仄一笑:“他能杀自己母亲,我又有什么下不去手的,何况,他根本不是我的儿子,【娴墨:看长相不对头就在这,但孩子也可能随妈的,】”此言一出,震得惊讶满堂,荆问种扶伤喘息着,扬起脸來道:“广城,你也疯了,说的什么胡话!”随着说话,鲜血不住从指缝窜流而出。
廖广城冷笑道:“荆问种,时到如今,你还在骗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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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问种奇道:“我骗了你什么?”
廖广城道:“琬怡嫁我之时,已经怀了你的孩子,你会不知,她之所以会委身于我,还不是为了让你在盟中有山可靠,以便飞黄腾达!”
荆问种大惊失色:“你胡……”话到一半,忽然僵住,向廖孤石脸上瞧去,这孩子眼大鼻小,倒和自己十分相像,可是……
廖孤石瞧见荆问种的脸色,失神道:“荆问种,你果然沒有骗人……不知情的,始终是你……小雨和我,沒有办法在一起的,你不知道,才会在林中说那些,也终于让我明白,究竟是谁在害我……”
廖广城脸色青森森地:“荆问种,琬怡的事,你真个不知!”
荆问种眼睛发直,神情恍惚,已不知在想些什么?
廖广城仰起头來,发出“哈哈”两声毫无欢愉的短笑,说道:“当初我发现了这个事实,才明白为何琬怡的脸上总是沒有欢笑,堂堂的东方大剑,枕边是爱着别人的老婆,膝下是继承别人血脉的儿子,在这个家里,原來只有我才是可有可无的外人,我纵然练到天下无敌,受千万武林同道敬仰,又有何意义!”
他垂下头來,望着廖孤石:“‘莺怨’剑是我早年所用,其性诡异刁钻,使用者不可避免地会被带偏性情,我将这柄妖剑送你,盼的便是让你早日练剑成魔,发疯才好,我从不教你武功,告诉你一切要从实战得來,让你出去和人拼命,本以为你会死在谁手,可是你虽然偶有损伤,居然每次都能活着回來,而且武功越來越好,真是气煞了人,我又告诉你凡事受屈,不可解释,大丈夫当‘知我罪我,笑骂由人’,你也全盘接受,我偷去紫安的糖葫芦,拿走傲涵的布娃娃,把事情引到你身上,你果然不解释,任自己被冤、被恨、被打、被骂,始终不吭一声,背地里却躲进树洞暗自流泪,每当我看到这番情景,心里都快意无比!”
诸剑听他竟如此阴毒,都感觉到不寒而栗,江紫安、罗傲涵那几个女孩更是惊大了眼睛,原來自己小时候丢的食物玩具,竟都是东方大剑所盗【娴墨:不直唤其名,恰是暗留深意,身份和人是有区别的,写來用意也不一样】,又都怪在廖孤石的头上,那些年來,他受的这种委屈何止数百件,一时间,都各自想起廖孤石被冤枉责骂后,孤零零低头默默走开的身影,江紫安哭着爬过來,搂住廖孤石不住呼唤:“哥……哥……我一直都信你,我一直都信你的……”
“我知道!”
廖孤石眼睛望着她,无力地探出手去,指尖在她微翘的上唇边轻触,说道:“紫安,你的嘴唇好可爱,我总想摸一摸,可是?很怕羞……”
说话之间,他微微一笑。
这笑容是如此的温柔、明妍,就像雨后推窗,晨曦在湿润绿叶间明旭照來的一刻。
然而,就像疲倦了般,他的笑容缓缓地褪去,慢慢合上了眼睛。
“哥……哥……”
江紫安捉了他手放在唇边,亲吻着,大声呼唤着,泪珠大颗大颗滚落,她不住地眨着眼,拼命地眨着,却愈來愈看不清那被不断淹沒的面容。
江石友在旁有点看不下去,用手捂住了口鼻。
一时间,郑盟主、洛承渊、童志遗、常思豪、洛虎履、魏凌川、沈初喃、于雪冰、罗傲涵、霍亭云、楚冬瑾以及修剑堂几位大剑的夫人、盟中诸剑,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廖孤石的脸庞上,面色怆冷,默默无语。
荆问种却始终盯着廖广城,目光里有种要顿足捶胸般的怨责和委屈,他摇头半张着口,舌尖努力够着上牙根,发出轻微的“此”声【娴墨:是想说真相】,似乎极力想说些什么?然而瞳孔中空,也就此停止了呼吸,【娴墨:死后便无真相,然真相实实已露,又非明露,全在文外意会处,所谓里故事在此,说了反沒意思,此处比应红英母子之事藏得深,】
廖广城瞧着两人尸身,脸上肌肉跳动,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快慰。
隔了许久,童志遗喃喃道:“看來,《修剑堂笔录》也是你……”
廖广城道:“你们知不知道,洛承空经常偷将修剑堂研学的秘要传给他儿子和弟弟,他们兄弟叔侄的武功和盟中广传的似是而非,你们难道看不出來!”
人们的目光都向洛承渊和洛虎履瞧去。
修剑堂笔录中的武功有一些太过先锋和渊深,对于修习者的功力也有要求,所以并非人所共知,若是从中抽取一些出來,以洛氏兄弟的才思略作增减,改头换面,别人确是无法分辨的。
廖广城瞧也不瞧他们,自顾自地继续道:“或许你们是早意识到,只是心照不宣罢,盟中多少人穷尽一生得不到的东西,有人却能轻轻松松拿走,至于各种党争分派,也便更不须提,百剑盟已经乱了,这样下去,只能越走越偏,越走越远,诸多前辈、徐老剑客以及我等为实现剑家宏愿,不舍寒暑,不问春秋,日日夜夜在修剑堂中研习,一切都是真心实意,可是盟里又有多少人,把剑家宏愿只是当做遮羞伞、门面旗,他们的追随,服从,支持,不过是为了在盟里获取更高的地位,得授更强的武功,也正是这种私欲,将百剑盟逐渐拖入名利的深渊,沉痾难起!”【娴墨:天下事无不如此,如今诗坛文坛,整日骂人批人、自哀自怨者多,有几个肯扎下心來写几个字,作家无佳作,皆因天天不在家坐,反坐到电视台嘉宾座上去嚼舌根赏美腿当评委也,此书中多有骂文坛老丑处,或拐弯抹角,或直露怒批,如喷头狗血,凌厉过瘾之极,读书夜半,偶有会心,可对月邀杯,与笔者同乐之,】
他深情侧望壁上“清光照胆”四个巨字,慨声道:“今日之盟,已非昔日,所有这一切,早已大违当年韦老盟主的遗意,既然事已至此,何妨打破痴梦、搅碎僵局,将这百剑盟彻底毁去!”
郑盟主眉心深锁:“原來,一切都是你的策划!”
廖广城道:“也不全是!”
众人一怔。
廖广城道:“应该说是‘我们’!”
“什么?”
诸剑都感奇怪。
廖广城道:“百剑盟走到今天,很多人都自认为它的成长添过砖、加过瓦,可是又有谁,不曾为它的垮掉添一份力!”
诸剑默然。
所有的组织帮派,是公就有私,是私就有弊,真的论起來,绝难做到全心全意,正如雪球在滚动的同时也在积攒着压力,以致于滚到了山脚下,失去了动能,沒有撞击,却会在静静中崩地一下,从中开裂,【娴墨:做企业的最怕这点,所以人事部门是重中之重,】
童志遗道:“别的且先不论,我问你,修剑堂笔录究竟到哪里去了!”
廖广城道:“内外合一,才能摧枯拉朽,要毁掉百剑盟,自然也不能靠我一人!”洛承渊忽然反应过來:“难道说,你把笔录给了……”诸剑也立刻想到曹向飞在白塔寺现身的事,心里同时一凉,眼盯廖广城,但盼这推论不是真的,廖广城道:“不错,你们猜到了什么?就是什么?我在盟中身份太高,不献上这本笔录,如何能取信于人,把事情栽在廖孤石身上,不过是为了事后处理容易!”
诸剑明白:所谓处理容易,一是廖孤石性子太独,被冤枉也不会解释,二是他到了江湖上,人们为夺笔录会蜂拥而上杀了他,这样死无对证,就不会有任何问題。
童志遗手按胸前,将衣衫抓得皱起,悲目颤指道:“我盟百多年來智慧结晶,竟被你如此轻描淡写地送予那帮恶贼……”【娴墨:别人在修剑堂内有亲戚,童老抢不上槽子,故有此语,否则洛家奉献得大,听说东西给人了应当更愤怒,怎么不安排他來说,反要安排一直沒什么话的童老來说,听这话,再思他前面初见小常时那句“我养气功夫不到家”的自我调侃,就知其心里其实暗有一碟酸葡萄在,郑盟主等人哪个不知,当时听了都是一笑,只有小常看不懂,这种跟斗文章,必翻回头看方有意思,】
“恶贼,呵呵!”廖广城昂然道:“看來你们是真的忘了,开诚布公,有教无类,这才是韦老剑客的遗意,人有善心,亦怀恶念,善恶行來只在临机一念而已,人之善恶,更非由其所在位置、所做职业而定,东厂的人若能着意学练,达到心剑通明,自然也能够了然至道,端正行止,安邦治国,广惠苍生!”
“哈哈哈哈!”洛承渊放声大笑:“指望东厂安邦治国,我看你才是失心疯了,【娴墨:是自己不信能心剑通明,方有此语,元部总长如此,可知郑盟主那套剑家理论,有几个是真信,然而这也不怪大家,传统的东西都是验证到的才能实信,医学不也是很多人觉得玄虚,古人讲艺不轻传,道不轻传,原因就在这,他带你走进的是一个非常理可测度的世界,心不坚者得不着东西,还浪费一生,带你进來就是害你,所以宁可拒之门外不教,沒有断臂立雪之诚,想入传统文化的门,难,盖因自己内心若不强大,总是先自行崩溃,】”挺剑斜指,喝道:“你叛盟作逆,今日休想活命逃生!”
廖广城目透清光,淡淡道:“生死等闲事耳,只不过,你的武功是偏学而來,必致身心俱馁,凭这样一副外强中干的架子,也想杀我!”
一语破胆惊心,洛承渊目光立虚,偷往旁边瞧去,大哥洛承空在嫂子怀抱之中嘴角挂血,脸色灰败如土,他的武功在盟里有口皆碑,公认仅在徐老剑客一人之下而已,今日竟栽在这廖广城的手中,那自己岂非更是白给。
廖广城笑道:“不必看了,他们心脏都被我掌力震碎,焉有生理!”
洛承渊脸上肌肉难以抑制地跳动起來,心知此人能连毙八大剑和徐老剑客,这份功力自己说什么也是抵不住的。
然而常思豪心中却颇不以为然,以自己对人体的了解,武功自有其极限,如果实力相当的人打在一起,胜负只在一机一势之间,大家都是入驻修剑堂的高手,绝无以一胜九,无伤胜出的道理,眼见盟中诸剑都面有惧色,显然是带了思维的惯性,【娴墨:无信心不成黑马,所谓自胜者强,何以自胜,不相信自己,必不能自胜,】
只见廖广城继续笑道:“你们也不用枉费心机了,今日在白塔寺宣旨后,曹向飞的人并沒有真走,做个样子,只是为确保后续计划顺利实施而已,是郑盟主嗅出危险,见风使舵,避免了与三派当场动手后遭东厂围剿的厄运,这才使盟里逃过一劫,可是晚上三派复归來围,说明鬼雾一系的人二次策动成功,百剑盟气数已尽,还是逃不出这个命运,大炮一响,便是它土崩瓦解的丧钟,再毁了修剑堂,彻底打破界限,这东厂天下,便是剑家新的基石,呵呵,诸位,今日你我凤凰浴火,合当高兴才是!”
诸剑瞧着几位大剑惨死情状,见他这般狂态,一个个悲满胸膛,然而更加明白一件事:他敢于如此合盘托出,肆无忌惮,多半胸中已有了将所有人灭口于此的成竹。
郑盟主表情沉静,缓缓说道:“人之资质不一,学起武功有快有慢,人之愚慧不等,对于剑家愿景的接受程度,也各有不同,有教无类与试剑取才,只能说各有利弊,广城兄既明善恶仅在一念间的道理,又如何在此事上大走极端,我盟确有许多事情不如人意,说起來与我这盟主也大有责任,可是?产生问題,应该想办法解决,弃之不理与全盘毁灭,岂是智者当为,究其根源,还是你家庭不幸,心怀仇恨,将这腔怒火,都加诸在剑盟身上了罢,孤石一个孩子,从小烂漫天真,却在你的身边受尽心灵的创痛,在场这些后辈,像初喃、雪冰她们,哪个见了你,不恭恭敬敬喊一声‘叔叔’、‘伯伯’,如今你却让她们失去了父亲,扪心自问,你真的毫无愧疚!”
廖广城悄然静立,眼光缓缓在几位大剑尸体和他们的夫人、儿女面上环扫而过。
郑盟主道:“血债欠下,大错已成,广城兄身为一代大剑,当以身份自重,何去何从,请君自裁!”
这话出口,用意不言自明,众人心头都闪过刚才曹政武自断心脉的画面。
廖广城横起剑來,看着冷森森三尺青锋,哈哈一笑:“十年后剑家主国,苍生得赎,天下大治,你们便会知道,我沒有错!”眼睛向诸剑面上一一扫去,声音转冷:“你们这些人鼠目寸光,见事不明,又在盟里打理日常俗务,无暇参悟至道,比之我在修剑堂日夜钻研,相差何止万里,就凭你们,也想逼得廖某横剑自刎!”
便在此时,就听一声娇喝,地上红云陡起,一人挺剑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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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剑之人,正是江紫安,【娴墨:平辈人未出手,安排后辈人先出手,是写紫安对小石头之用情,紫安是西方昊天剑之女,朝东方大剑出手,恰似大江东去,白虎要斗青龙,】
她怀抱廖孤石之际,身上红衣被鲜血染浸,其色更鲜,此刻旋身起势,红衣怒绽,这一剑如自血海中來,杀气万千,【娴墨:紫安手底一向凌厉,功力实不浅,前批修剑堂中有几脉亲戚,江紫安父亲当然也姓江,三部总长中,始部总长姓江,这多半又是一门亲,大抵和洛氏兄弟或贾、魏两家那种姻舅亲差不多,此是前已写出四门亲,作者应是怕写多繁赘,故简省掉了,只留姓名关联,让人会意即好,】
郑盟主知道以她武功绝无胜理,惊叫:“不可!”拔步前冲。
与此同时,廖广城身形不动,龙泉剑起,由左至右微画个弧圆,剑脊贴上江紫安的剑脊,悄无声息,顺势一按一带,。
江紫安前冲之势本已十足,这一下受了个加力,速度更快,脚下不稳,便生踉跄,剑尖也被引向虚空,就在她失衡将跌之际,廖广城一脚飞起,穿过她右腋下的空档,折膝向后一勾,正踢在她背心之上,。
只听“喀”地一声骨裂脆响,江紫安的身子飞起在空,向他身后跌去,【娴墨:非白虎不敌青龙,真白虎是其父,紫安这白虎是虚位,不过是个“沒毛的丫头”,】
剑光忽然耀目。
廖广城右单腿仍在空中未收之际,郑盟主一剑已然递在中途。
常思豪明白,此刻廖广城剑中劲路向后未回,一腿在空旧力已去,另一腿用作支撑,需要弯曲才能再度加力闪避。
可是弯曲需要一个瞬间。
郑盟主这一剑直取对方腰际,正是攻其必救又救之不及处。
间不容发,就见廖广城腰胯一拧,在空之腿下沉,支撑腿甩起,向郑盟主腕间扫踢。
这一踢的力量仅凭重心转换得來,无法借助蹬地贯劲,力道不强,却又是以横破直的妙手。
以横破直,如同在末梢拨动平衡悬空的秤杆,力度无需很大,只需轻轻一点。
用最小的消耗,做最大的功,正是内家武学的妙要核心,【娴墨:其实医学也如此,比如肿瘤,传统治法,都是用药消掉,不能完全消失,至少也能控制让它不发作,现代医学却偏偏要动刀,开膛破腹最伤元气,且不除病因,肿瘤还要再长,而且还扩散,分明是不懂疏导,】
两个人格斗,身体之间必有距离,而出招的速度再快亦有极限,以身形的进退、身法的转换缩短彼此间距,即便出招的速度不变,击中对手的时间却能得到大幅的缩短,这便是以空间换取时间,亦即武学中的时空转换,以横破直,便是这种时空转换的应用之一。
由于身位的变化,对手重心已不在原点,郑盟主情知在自己刺中对方前,一定会被先踢中手腕。
寻常武者面对此般变化,一定选择撤剑截击对方足、胫,或退步让招,再行组织进攻,这是因为人在生死之际对武器有一种强烈的依赖感,有人在格斗之中,明明手中兵器已然派不上用场,仍要死死握住,便是因为有了兵器,心里才会踏实。
郑盟主是何等样人,当时五指一松一送,。
长剑撒手。
舍得,舍得,不舍不得。
剑脱人控,仍往前行,攻势未衰,不改胜局。
廖广城右手持剑,剑在身后;左手在空掌握平衡,回救不能;右腿下落,足未沾地;左腿前踢,未中敌身,眼瞅这一剑便要从腹间刺入,他眉峰一挑,心中发狠,背上用力,向后一挺,。
嗖地一声,脱手剑刺入衣内,贴肤过胸,剑尖直向下颌透去。
他感觉到胸腹之间一凉,知道不好,也摸准了方向,拼命向右侧头,只听“哧啦”一响,剑尖刺破领口,窜将出來,冷冰冰剑脊贴在腮边。
郑盟主猛提气跟身进步,一个虎纵跃起在空,正扑在廖广城向后仰去未及沾尘的身上,双臂一紧,将他死死抱住,与此同时,江紫安的身子已飞出三丈多远,摔出“啪,!”地一声,颌尖扎地,两眼往圆里一撑,鼻孔中挤酱般涌出两股血泥。
郑盟主大喝道:“快动手!”
众剑心里都明白,廖广城武功太高,郑盟主舍剑扑身,都是玉石俱焚的打法,喊人便是要大伙上去补剑,将两人扎个对穿,否则再难有压制住他的可能。
江石友一个急窜抢在最前【娴墨:是既有疼,又有恨,恨意,是将前文已微透过的里故事又暗暗一点,疼,兼透和紫安有亲戚,又是一笔双用,疼是真疼,恨更是真疼,】,洛承渊紧步抽剑在后,童志遗惊目叫道:“不可!”
此时廖广城臀尖略沾上地面,已明郑盟主的思路,知道不好,猛地运足全身内劲,脊椎一抖,。
这一招瞧在眼里,诸剑心头一揪,腿上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软。
这抖脊一式,名为“鱼龙震”,乃盟中至高绝学“龙骨长短劲”中的一式,脊椎在武学中,被称为人体的“大龙”,是发挥一切劲力的中枢,习练鱼龙震者,凝聚全身内劲以抖脊之势发出,其力圆整如爆,摧枯拉朽,练到极处,便可成就无极之身,是为贴身技的无上法门,当年参与研创此功的熊照国熊老剑客,甚至可将自己的身体冻封于七尺冰川之内,运功一震之下,破冰而出。
廖广城在修剑堂研学多年,在龙骨长短劲上用心尤多,其功力不在当年的熊老剑客之下。
而此刻,死死抱在他身上的郑盟主,便是封在他身上坚冰。
一瞬间,就听“嘎啦啦”一片骨节折碎脱环的爆响,郑盟主眼、耳、鼻、口鲜血崩溢,钢牙咬碎,怒目睁圆,双臂锁紧依旧。
洛承渊已近【娴墨:岂不怪哉,江石友原抢在前,此时反落后,可知是写洛家轻功之快,非笔误,洛家兄弟武功冠领全盟,作者再写他快,就俗了,故用此笔,不显山不露水,】,立剑高举,。
廖广城左手单掌在地上一拍,身子腾起,凌空又是一个“鱼龙震”。
全身骨节被崩脱震碎之后的郑盟主,再也无法承受下去:“砰!!”地一声,身子被震射而出,正砸在洛承渊胸前,两人同时折倒。
“天笑!”
沈初喃弃了父亲尸体【娴墨:弃了父亲】,一声悲呼扑上前來【娴墨:扑上前來】,一看郑盟主七窍淌血,脸色如纸,登时一股惨色袭上庄容,洛虎履手足抖颤,局促地瞧着,竟不知去查看叔父伤势,【娴墨:又被神打,孩子你还能干点什么不,】【娴墨二:看错了看错了,此时虎履不仅是被吓故,更是摸不清初喃心事故,后者重于前者,】
小晴在远处小辫一歪,瘫坐在地。
廖广城足下一错,稳稳站定:“叮叮当当”脆响,有金属碎块从他衣间掉落在地上,正是郑盟主那柄长剑,江石友前冲的步子登时凝止,诸剑亦都凛然生惧,身子为之一晃。
只见他淡淡一笑:“郑直,连接两记鱼龙震而不死,天下可称少有,修剑堂外,你武功当属第一,刚才这一击也算有胆有识,只可惜你盟务缠身,不能精进一步,若能在堂中参学几载,想要追超于我,亦非遥不可及!”
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鱼龙震击人岂需二次,只不过你的功夫距登临绝顶尚差半步,还沒达到无极之身罢了,而且,天笑这孩子肋间有伤,故而未能倾尽全力,你沒有瞧出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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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一听之下登时想起,郑盟主和荆问种前阵子交过手,中了一掌,断了根肋骨,或许还有内伤【娴墨:这内伤不是为与长孙阁主相会准备,实实是为今天准备的,文字龙蛇穿绕,】,刚才行动之际似乎也沒什么妨碍,居然有人能瞧得出來,实在大不简单。
侧头瞧去,声音却不是童志遗发出,满堂之上,只他年纪最大,除他还能有谁。
廖广城对这声音却极是熟悉,向那“清光照胆”巨字之下看去,只见那老人缓缓睁开了眼睛,屋中就此多了一抹亮色。
“徐老剑客!”
诸剑大喜,纷纷前涌。
便在此时,一道水蓝,向廖广城直刺而去。
“莺怨毒!”
廖广城神色陡变,心知自己刚才在听到徐老剑客说话之时,心神游离,给了别人可乘之机,手中三尺龙泉剑几乎是无意识地挥起,向那蓝光格去,。
蓝光如水,无孔不入,在那一格之下,倏地打了个弯,剑尖反而正点中他颈嗓咽喉。
常思豪大喜挺剑加力,身往前冲,诸剑也都沒想到能被他一击得手,各自又惊又喜,还未叫出声來,却见那莺怨毒蓝汪汪的剑身中央忽地起鼓,腾起一个巨大的弧,那抵在廖广城咽喉处的剑尖,便不再是刺,而变成了按。
诸剑这才瞧清拿剑是不是廖孤石,心中忽凉:“他不会使软剑!”
常思豪瞧剑身起鼓便知不好,隐约瞄见廖广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脸向侧斜让过剑尖,身子偏起,知道这必是要起脚,赶忙刹步后撤,极力仰身,只听风声擦响,靴尖刷地贴腮而过。
廖广城这一脚扫空微感意外,身子旋回之际龙泉弧扫,直削他左膝。
常思豪身往后仰,正是此膝撑劲,避之已是不及,刚要想使“鬼步跌”,忽听徐老剑客喝道:“放下!”
这一声來得突兀,别人听不明白,当时当刻,常思豪却懂了,全身大松,撤劲任身体摔去,哧拉一声,龙泉剑尖破衣而过。
,,如果是以鬼步跌來避,膝头必然还有撑劲,相差虽只毫厘,这条腿却定废无疑。
他后背刚刚贴地,还來不及后怕,就见龙泉竖起,直直向自己前胸钉來,赶忙一抖手,,莺怨剑打卷正缠在龙泉之上,,廖广城向上一拉,左掌击出,直奔他胸口,常思豪握着莺怨剑柄被他拉起,见这一掌击到,忽然想到要“放下”,手上一松,鬼步跌逆行倒射,堪堪避开了这一击。
两人动手不过三招两势,常思豪却觉在鬼门关边走了一遭,旋身站定,额角已然热汗直淌。
只见廖广城原地一抖手,将龙泉剑上的莺怨毒刷拉拉抖散开,张臂一抄,握在手里,腰身一转舞起剑花,但见三尺龙泉寒光泻雨,七尺莺怨绕体如龙,刹那间似出了千招万式,真个惊心动魄,眩目已极。
顷刻间剑花舞毕,廖广城身躯一定,龙泉指天,莺怨斜地,眉峰挑起,意傲神雄。
慨然四顾而笑道:“好剑,好剑,廖某十七岁持此剑横行天下,所向无敌【娴墨:自古英雄出少年,十几岁最有想法、最有创造力,现在把孩子都圈在学校里念书,是最不人道,也最不科学的事,书一定要按需來学,觉得这方面欠缺了,就针对性地查资料,这也学,那也学,结果最后用不上,还浪费了精力,岂不白瞎了这场生命,】,沒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使着还是如此得心应手!”【娴墨:男人还是中年有样,小石、小常等辈相比之下,真真远不够看】
诸剑一瞧这般情景,各自吸了口凉气,他手中拿着柄龙泉便已极难对付,如今双剑合璧,又有谁人能敌。
此时徐老剑客事外人般,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角边挂在白须上的血痕,闭目咂摸滋味,露出寂寞的一笑,说道:“这自己的血,好多年不曾尝过啦!可惜睡了一觉,已经晾干放凉了,广城啊!來,再打一掌,让老夫吐些热的尝尝!”
诸剑一听哭笑不得,江石友道:“廖广城叛盟作乱,杀死多人,在这当口,老剑客您就别玩笑了!”
徐老剑客扬起一条白眉毛,问道:“是吗?那你们怎么不阻止他!”
江石友苦了脸道:“老剑客,连您和八大剑都非死即伤,我们之中,哪有人是他的对手!”
徐老剑客笑道:“嗨,他若不对我等下药在先,又岂能胜得这么容易,广城啊!你用的药,是‘秦淮暖醉’罢,唉!每日研学剑道,弄得神思疲困,借此药力睡上一会儿,还真是精神百倍呢?”
廖广城道:“徐老剑客。虽然廖孤石破门來攻,使我受到了干扰【娴墨:小石头本是來救人的,却惨死剑下,叛盟者正是救盟人,可惜一颗孤石太寂寥,敲在门上,哪有回音,】,可是打你那一掌,也确确实实震断了你的心脉,如今你老已是强弩之末,还是别在大伙面前硬撑了!”
徐老剑客点头:“不错,我已是个死人,你们的事,我管不了啦!”说着垂下眉去。
诸剑一听脸色早变,纷纷唤道:“老剑客,您怎么样了,老剑客!”
徐老剑客被叫得大不耐烦,一摆手将众剑挥散,白眉上翻下挑地瞧着他们,道:“死都死不清静,这当口,你们还想着让我出手,來替你们撑撑局面吗?”
诸剑面面相觑。虽然口上不说,可是内心里确早都将徐老剑客当做了最后的希望。
徐老剑客道:“广城这能为是不小,但你们二十几号人也都是修剑堂的候补,盟里顶了尖的人物,就无一是男儿,无一有这出手的胆色!”高扬从人群中拧过头來,短须戟张,喝道:“老剑客说的是,临敌无胆向前,空自眼明手便,咱们一齐上,还怕胜不了他!”众剑客听罢互瞧一眼,掣剑转身,一个个脸挂决然,向廖广城怒目而视。
徐老剑客扫了一眼,叹道:“唉!凭你们这些人,还真是不成!”
诸剑听了大为泄气,只见徐老剑客道:“格斗对剑,说白了也就是在时间与空间的利用与转换中,获取有效打击,群战更是要把这种利用转换提到一个高速的极致,你们看上去人是不少,但对手只他一个,挥起剑來,能冲到上去有效进攻的,不过三五人而已,多了岂不互碍手脚,容易自伤,再者说莺怨剑长达七尺,使开來攻击距离极远,届时你们能靠近的,恐也只是一二人而已,上的再多,也只在外围,伸不上手,又有何益,唉!你们也是盟里的精英人物,一把年纪仍这般不上进,将來还有什么指望哟!”
诸剑听得无不宾服,一时丧气无地。
在一片愁云惨雾中,徐老剑客向旁边瞧去,唤道:“那死孩子【娴墨:称呼妙,街边老头儿惯用,】,你过來!”
他眼光所看之处,孤零零只有一人,站的正是常思豪。
诸剑都已愣住,从沒见过徐老剑客唤人用这般称呼。
常思豪一听“死孩子”三字入耳,却立刻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此刻的自己虽然额角淌汗,却无心脏跳动之感,赶忙伸手一摸,鼻孔处也沒了呼吸,他双目一直,登时明白刚才自己和东方大剑动手之际,每招都是生死千钧,由于过度紧张,已经将呼吸心跳都滞住了,然而此刻已然缓了半天,怎么还沒恢复。
未察觉时倒沒什么?心里这一明白,身上顿觉脱力,精神有些恍惚,不由自主地想起妙丰“活死人”的话來,难道,这半痴不癫的道姑所说,竟是真的,【娴墨:真言必有应处,无应验不是真言,学传统文化,文学上还差着,尤其学佛、修道、就医等方面常容易被人蒙骗,只看他说的能不能在身上体会出來,就知真假,】
徐老剑客道:“让你放下,你放下了么!”
常思豪神思魂魄似在虚无飘渺间,茫然恍惚,不知应答。
徐老剑客道:“你已是个死人,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一句真言入耳,常思豪目光一舒,心开天籁,身静如水,再不觉得沒有呼吸心跳属于异样。
徐老剑客欣然道:“减事可以成佛,安心即得逍遥,放下便为收获,多少大德高贤,以毕生之功,修得九龙十象之力,为的便是放下,但放下不等于放弃【娴墨:自杀以为解脱者,正是放弃】,过眼云烟须过眼,云烟过尽眼中留,放下须得先找见,找见放下为过手,【娴墨:如洗衣也,脏衣入水,正如心在红尘】老子言:‘吾之大患为吾有身’,试问吾若无身,何來大患【娴墨:一言问死老子,】,无身之吾,寄予何存,释祖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法门,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试问世间无吾,正法何藏【娴墨:一言问死释尊,】,世无吾身,怎入法门,故剑家特云:‘以身为剑,吾为剑身,以剑为身,吾为剑魂,吾在剑在,无吾不存,’将一切归结于吾【娴墨:正与小池上人在白塔寺中“人身乃五蕴假合”等语相反,是知剑家不图清静,不图寂灭,与佛道二门大异,在佛门看來,必是“我执”,殊不知天下事,尽是名词之争,辩來何益,不如放开心胸活去,世上既真无我,又怎能大谈无我,可见我是世界根本,说无我者,都是瞪眼说瞎话,】,今试问汝,‘吾’是谁也!”
常思豪道:“‘吾’就是我!”
徐老剑客道:“不错,吾就是你,你就是我!”手在腰间一拍,宝鞘间剑鸣起啸,白光陡起,直向常思豪射去。
廖广城亦是武学大痴,听着二人对答,也正在解悟机锋,忽见剑光射出,知道那是徐老剑客佩带多年的剑中神品“十里光阴”,立生警觉,扬手一剑,莺怨飒飒而出,半途裹住“十里光阴”的剑身,向后抽带。
常思豪瞧着这柄剑倏然靠近,又倏然远去,当即想到“放下”之前,须先“找见”,登时足下一挫,鬼步射出,刹那间已然握住“十里光阴”的剑柄。
“找死!”
廖广城左手莺怨后甩,右手龙泉挺出,直刺常思豪咽喉。
五指握住剑柄之际,常思豪立即一切“放下”,身心骤松,下跌及整体突进速度却陡然加快,眼见龙泉剑直刺而來,自己沒有闪避,剑尖竟然飘然贴发而过。
向上纵跃可以用力,力强则高远,向下摔跌,想要加快速度,却不那么轻松。
就算是以失衡态为核心的“鬼步跌”,也需要在向前跌冲的状态下,保持身体不散,这样才能如箭如一。
然而人体毕竟有四肢,不散,就要用力。
“放下”得到的,是彻底的解脱,令常思豪在一瞬间,身如水之长泻。
这一瞬间,他忽然就明白了宝福老人要自己去叩拜黄河的用意,【娴墨:而今心中有河,身如逝水,我即是河,更不必见河】
“放下不等于放弃”,高速中,他指尖微动,便又有了剑柄的实感,同时明白,郑盟主那一式撒手剑,是舍而未得,选择了放弃。
放弃自己,如何能赢。
一刹那耳中天清地净,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廖广城的心跳却密集如鼓。
手中的“十里光阴”被莺怨带偏,早从廖广城的左腋下空处滑过,自己的身体,正在拉力、惯力、冲力三重作用之下,以极高的速度撞向对方的前胸。
就在两人贴合前的瞬间,廖广城嘴角勾起冷笑,脊椎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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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龙震!”
诸剑知郑盟主的惨剧即将重演,都觉惨不忍看,纷纷闭上眼睛。
间不容发,常思豪的头,正结结实实地顶在了对方的胸口。
一瞬间他脸上皮肤泛起波纹,涟漪般向全身扩散而去,。
这一刻,天地间似沒了声音。
人影乍合即分,一人向后崩飞。
诸剑急目前望,常思豪左足踏地,膝贴肩头,原地保持着低弓步持剑前刺之势,手中的“十里光阴”与头颈、腰身、后足成一斜线,与地面形成极窄的锐角,身体不动,人亦无声,缓缓歪倒。
空中,廖广城一个跟斗稳稳落地,双臂一撑,两眼紧闭,鼻孔中“嗯”地一声,缓缓哼出半口白气。
脑中嗡鸣之声不绝。
他知道,这是刚才在被击中时内劲反弹催动了全身骨骼,从而引起的高频震颤。
鸣响的同时,内劲随着震动不断收敛入骨,带來一种超妙的舒适感,令他一时身心两忘,似如不在人间。
人若以双手掌心掩耳,四指在后脑弹拨,会感觉有巨大的敲击声传入内耳,是因为这声音并非以音波方式,而是以震动方式刺激到了耳内听觉器官之故【娴墨:不神奇,与骨传导耳机同理,】,廖广城此刻情境便是与此相类,全身骨骼震动传音,比之四指弹拨后脑要强烈得多,是以他自己如历尽一场宇宙的重生,别人却听不见一分一毫。
弹拨后脑是一种养生手法,在道门称之为“鸣天鼓”【娴墨:确有,】,因掌心连心经,耳通肾经,取意为心肾相交,水火既济【娴墨:真言宛然梦噫,世人难信,信者难能坚持,鸣天鼓还有秘密,作者并沒全说,去试着弹弹就能感悟出來,】,而他全身这种无声之炸,则是一种修行至深层境界的表相,内行人谓之“串心雷”。
心非心脏之心,而是取意中心内部,暗指骨骼【娴墨:四个字扔在古代,可值千两黄金,所谓宁给千两金,不给一口春是也,】,有了这种征象,说明体内水火相交风雷炸起,身心一如,元婴已成,这种境界,在佛门喻之为“一人开悟,震动十方世界!”十方世界并非外在十方,而是身内自一宇宙,元婴也并非真的是个婴孩,而是一种指代,元即最初,元婴即最初之我,是为真我【娴墨:真我成就,是骨骼成就,作者揭此千年之秘,不知要挨多少骂,佛门总言“皮毛色相”、“臭皮囊”,从不说骨头沒用,这就是最大秘密,然而这东西很多僧人都不懂,可这秘密再大再真,对于世人毫无意义,揭出來,不过是能让那些成天讲虚法、给不出实修次第的师父沒法再骗人而已,这类“大师”们,看到此书跳出來骂就太笨了,还是继续装成大师面貌,摆出庄严法相,说一句“此小说家言,何足为信!”信徒子弟自然就回脚边磕头捐钱了,笑,】。
人类的思维万万千千,最终总是归结到两个问題上,就是自己从何处來,又能到何处去,这问題的答案想不出來,要知道不能靠思考,只能靠实修。
实修不是看是学,学到的只是知识:“若从纸上寻佛法,笔尖蘸干洞庭湖”,故学法不能证法,学道亦非修道【娴墨:古人曰:“绝圣弃智”,真大智大慧之语,知识学了会忘,慧开了可大不一样】,实修也不是克制欲望,心念追不着,欲望压不下,靠意念來控制,不能说假,但是太难,几乎无法做到【娴墨:意想丹田有热气往哪哪走这类,全是勾虚火,故练疯练傻,走火入魔,世人受武侠小说影响太深,在医家看來都是笑话,气这东西是体内有了,自然生成了,人便感受到,不是靠意念勾起來的,这就像一个马达,你摸着它,用脑子想发动,它一辈子发不动,但是它自己发动了,震动传到你手上,你就感觉到了,这才是正确的,各家各门发动马达都有自己的方法,其理不外乎动静结合涵养气血,好比就是把马达油箱里的油养足了,忽然等來一个火花,就发动起來了,】,佛道两门实修都靠打坐入门,秘密并不在于控制心念,而在于如何摆正骨骼【娴墨:正骨是门大学问,今人要学,不必学双盘单盘,盘乃胡坐,非我中华正统,何为中华正统,看日本的跪坐,那才叫正统:“正襟危坐”就是那样,】。
骨在肉体中心,将骨调正则为真修心,这句话是千古不传之秘,其实俗语一句“主心骨”,早已道破天机【娴墨:真理总在无人理会处,古人云“正心诚意”,正心恰是正骨,非端坐不生肃然,】。
活着总有恐惧,怕老、怕病、怕死,沒有的怕得不到,得到的怕失去,故而人人“提心吊胆”,【娴墨:提心吊胆,肺必然是紧的,呼吸不畅,】
把骨架调正,肉体如挂,五脏松垂,便是心胆俱放,由此入手,只管坐去,久之两肩如沙陷山沉,念不收而自消,息不调而自匀【娴墨:两个“自”字,是真言,一切有为都是做作,】,肉体会自动进入一种强劲的自我修复强化状态【娴墨:坐到脚心热往上窜,耳朵隐约感觉到肩膀在呼吸时就不远了,然实坐时,心意不可在此处搜求,要“清香过鼻,不请自來”方是真,武医真同源,】,在改善营养吸收转化能力的同时,更可以让天地间肉眼看不见的物质能量影响自己,日久功深可达身变,自然可以看开很多东西,死后焚出舍利、肉身不朽,都是身体被未知能量物质转化的必然结果,也是人类在心理和生理上脱离常人,达到更高层境界的证明,【这种理念,与传统医学讲“风”症的理论类似,比如伤风,风无形无质,怎会伤人,但传统医学认为,是风带來的空气中有肉眼看不到的某种致病因素,也就是现代医学讲的细菌或病毒,古人认为风中是有东西的,繁体“風”字里面原本就是一个“虫”,现代科技的电磁波、电波甚至电能都可在空气中传播,这也是能量在空气中承载传递的例证,】【娴墨:上为作者原注,水能浸透皮肤,空气中的能量也能,感受到热,就是热辐射能量在穿透,传统医学理论今人多不愿深学,当玄虚看可也,不必和作者较真,有兴趣可寻旧医书來,结合现代理论,用身体去感觉,非验不能实证,批传统医学者,多是不学明白就骂,正是浮世常态,中医用药,时辰不对都要增减调换,现在成药的卖法完全是一条裤子大家穿,怎能合身,加上当今中医骗子多,也怪不得人说,如今这闹世浮生,写得越玄虚越有人看,作者在此替谁正本清源,看來思來,真有“临表涕零”之感,武侠小说衰末,犹不损我中华气脉,传统医学被人批來批去,甚至要“取缔”,真若达成,那才是伤经动骨,盖因小说可以随便写,医学大脉,断了再续就很难了,叹叹,真是悲哉武侠,哀哉国医,】
从意识入手,逐步改变生理,如同积攒弹力,期待一跃上峰,由身体入手,逐步改变意识,则如缓步攀援,同样能到终点,前者需大定力,在毫无效验的时候要能够苦苦坚持,而且更需要相当大的智慧天才,相比之下,后者则比较稳健,身心原为一体,色识亦是不二,廖广城是武学大家,修为已在峰肩,然而多年來却始终未能走上这一步,如今体味着身体的变化,心下明白:自己已然在外力之下身变心通【娴墨:中华绝学妙处在此,学医的学不进去,身上得场大病,体虚弱了,人敏感了,忽然一下就能明白,故古之大医、修道有成者,多是一场大病改了人生,生理对心理的影响是非常大的,心理同样反过來能影响生理,给一棒子,能打得人开悟,是不可思议,恰又是常态常情,现代医学有安慰剂,其实等于在调神,不懂调神是治不了病的,过去医家教徒弟先教嘴,说得病人心肯,药效作用都能变强,不是药真变强了,是病人信心起來,肌体自我修复能力自然提升,】,终于迈过这道门坎,从此更上层楼。
嗡鸣渐消,一睁眼看到屋墙、木柱、灯烛、剑架、条幅、尸体、众人,相熟如旧,又陌陌似生,不禁感慨万千,欣然满目。
诸剑瞧他不但沒受伤害,皮肤面色反而如刚蜕过皮的龙蛇般融融细嫩生光,有种焕然一新之感,似乎功力又得到了极大的提升,都不禁暗吸了一口冷气:原來的他已难对付,如今还有谁能制得住。
“嘡啷啷”钢音脆响,龙泉、莺怨,双剑落地。
徐老剑客缓缓道:“你也放下了!”
廖广城道:“是!”
徐老剑客道:“讲讲!”
廖广城望着地上荆问种的尸体,道:“世间唯一真我,我却非世间唯一,放下世界,天地自有载承!”
徐老剑客笑道:“好,妻子嫁了你,不等于便是你的【娴墨:笑,撂下饭碗就打老婆的快都來看,】,儿子不是你的,叫你声爹时,却又是你的【娴墨:娶了漂亮老婆又整天怀疑自己喜当爹的來看,】,钱花出去的时候是你的,搁在怀里,是口袋的【娴墨:攒钱不花有病不治活活抠门抠死的快都來看,】,衣穿在身上是你的,脱下一搁,是衣柜的【娴墨:买一柜衣服满屋鞋还板不住逛商场的姑娘快都來看,】,吃在口中的饭菜是你的,拉出去,是茅房的,躺在身下的床是你的,出了门,是空气的【娴墨二:床如此,夫妻更如此,一丈之内是丈夫,出去一丈,就是男人,不是丈夫了,这话恐怕沒几个真懂,真懂了,世界上就沒有那么多盼郎归可唱、沒那么些夫妻架可打了,人永远别想着控制别人、占有别人,那是自己内心有问題,】,于这大千世界之内,无一物是你我的,然只你我能见,能闻,能尝,能触,能听,能思悟,有感情,岂不神奇,岂非神通,向外去求,缘木无得,了悟真我,心剑通明!”【娴墨:我执,而我却不执,我无神通,而我就是神通,生命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何苦追求奇迹,活着是让人來享受这一场生命,不是回归无智无得的空寂灭、一心无念的假清静,那么剑家所为者何,用郑盟主引韦天姿的话说,是为了为这生我养我的世界做一点点事情,这一点点做事情的心,恰正是真侠情,是剑家光辉之所在,】
廖广城默默点头,目光转向趴地不动的常思豪,略感歉然:“只是我虽成就,却又损了条性命!”
徐老剑客笑道:“他是个死孩子,哪來的性命给你害,你们是两头大钟碰一块儿啦!”
“十里光阴”忽地一转,剑尖插在地上。
常思豪艰难抬起脸來,抖抖仍自嗡鸣不已的脑袋,拄剑扶摇站直了身子。
廖广城见他毫无喘气呼吸之象,目露感慨惊奇之色:“沒想到,此子小小年纪,竟能修得无极之身,达到了活死人的道门真境!”
“哈哈哈,道成无高下,入门有早晚哪,活死人有何稀奇,离究竟还远呢?”徐老剑客唤道:“我说那死孩子,你是谁家的子弟!”江石友忙道:“这位是秦浪川老爷子的孙女婿,山西秦家的孙姑爷,姓常,名叫常思豪!”徐老剑客点了点头,道:“怪不得,我说么,盟里有这样的孩子,怎么不早送到修剑堂來!”一甩手,剑鞘扔出,道:“这‘十里光阴’,给你了!”
常思豪手中剑相迎一指,应声入鞘。
盟里有传剑之规,十年随师未必弟子,心灯相对即是门徒【娴墨:妙哉,传统文化真如此,禅武道医,莫不如是,】,诸剑一见老剑客如此做法,自是将他当成了衣钵传人。
瘫软在地的郑盟主目睹到这一切,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笑意,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道:“小常……我死之后,这盟……”“盟主!”洛承渊插身过來大声道:“休说这不吉利的话,你安心运功把这口气吊住,待会儿拿下廖广城,咱们却再说话!”众人再看时,郑盟主喉头血哽,气息中停,颈子已然歪去,后面说了什么?便沒听见,【娴墨:洛总长好脑子,可惜,可惜,郑盟主的情怀、愿景和深意,岂是被权力蒙心者能懂的,】
沈初喃庄容凝怒,掣剑向廖广城喝道:“我不管什么放下得到,这一笔血债,你休想弃之不还!”
说话间桔裙朵卷,旋起黄影缤纷,一剑如艳阳光泻,电闪而出。
于雪冰、罗傲涵都惊呼道:“喃姐!”
廖广城不作反击,任由剑身硬生生透体而过。
烫热的鲜血溅上面颊,令沈初喃怔了一怔,目光扬起,见廖广城一张脸上淡定从容,心下登时明白,不再多言,抽剑退到郑盟主身畔蹲下,纤手向他尚温的鬓腮处虚虚探出,眼眸里柔情满满,指头终究沒有挨上,忽地闭目旋身,横剑刃在腮下轻轻一蹭,割破脉管【娴墨:脉管是动脉血管,不是喉管,以往写武侠小说,往往写自刎是割喉,可笑之极,割喉至少还能喘半天,割破动脉当时几秒就脑死,救都无救】,贴肩挨颈,静静地躺倒在他身边。
桔裙折光映血,透暖金红,把小晴看得眼也直了,这位初喃姐为人持重,一直以來都很照顾自己,却不想她竟然对父亲有着如此的眷恋【娴墨:给小晴留带桔糖葫芦事正着落于此,跟斗文字,处处是跟斗,作者学孙猴,这云可沒少驾,《东》开头,小虎去沈宅邀初喃玩雪时,初喃“心情不好”,非为被常思豪袭胸事,而是郑盟主闻听此事后,并无情人般关怀,而反如长辈般宽慰她之故也,暗笔点逗于先,此处明露于后,】,那么她对自己好,岂非不是姐姐对妹妹的关爱,而是……而是……一念生处,心里便如被什么堵住了一般,捂脸流泪后堂跑去,人们目光都在沈初喃身上,也沒人注意她,这时洛虎履指尸大哭大骂道:“我还道你这贱人心里有我【娴墨:爱一个人,她干了什么?也不该说人家是贱人,说人家贱,你就是渣,】,沒想到,原來你一直想做盟主夫人【娴墨:初喃有心于盟主,盟主实未感知,或者说是有感知,但脱避开了,虎履眼里只看到奸情,看不到爱情,眼中无爱,心中岂能有爱,可知他对小喃才是慕其色,而非真爱其心,虎履者,老虎穿鞋也,你就是穿上阿迪达斯,照样还是畜生,】!”上去抡腿就要去踢尸,早被叔父洛承渊扯住胳膊,罗傲涵骂道:“你从來就是自作多情而已,像你这般幼稚的家伙,大姐怎会看得上眼!”于雪冰赶忙也上去拉住,洛虎履扯脖子骂道:“她是侄辈,有此邪心,便是不伦,沈孤学,你干什么早死一步,你怎不睁眼瞧瞧你养这好女儿,这都是你教的吗?【娴墨:郑盟主虽死,虎履骂这骂那,仍未骂郑盟主,可知郑盟主平素为人,必然挑不出毛病,作者在《东》开篇便写郑盟主的复杂性,明明暗明,闪闪忽忽,总体上仍是褒多于贬,然而郑盟主是个经权达变之人,他有很多负面事情的决策,其实都让荆问种担了,郑荆二人说话办事,确都很“正经”,至于有多少真多少假,此时虽已盖棺,却仍不好判定,】”洛承渊怒斥道:“虎履,注意你的身份!”【娴墨:妙极,一句话把自己骂死而不知,作者下笔太黑,伸手不见五指,】【娴墨二评:壮哉我大卡秋莎·黑丝洛娃……】
洛虎履本來状若疯癫,听了这话却“哈”地笑了一声,甩开手退了半步,说道:“身份,哈,我是什么身份,百剑盟的少剑客,未來的元部总长【娴墨:这话头信息量大】,河南洛家的后辈第一人【娴墨:入百剑盟,便入剑家,剑家以天下为家,干嘛念念不忘洛家,】!”他将腰间松纹古剑刷地连鞘扯出來,横举在叔父眼前:“打六岁起就让我练剑【娴墨:此处应实前文,王十白青牛涌劲岁数小不能练,故先练剑,可知郑盟主当初真不是骗绝响,】,练得不好,你们说有辱家门,练得好了,说还不够用心,什么练好武功将來前程似锦,,谁他妈要前程似锦了【娴墨:贱人矫情,你为给初喃看,这似锦前程,即便不想也定然要争的,贱人反省也反省得不老实,处处句句带着假话,情绪大激动下仍本色不改,真现世活宝,作者惯黑人不动声色,此处用笔不减“范孝子吃虾”之苛辣,然虎履为人如此,非此笔不能骂透,我不敢为怪,】,是我要前程似锦,还是你们想要脸上有光【娴墨:以贱人骂贱人,这大嘴巴子抽得痛快】!”他将古剑“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吼道:“还给你,都他妈还给你!”【娴墨:虎履办事说话挺不是人,此处又稍有点人味,可知他本性原不是这样,实实是被长辈逼成这样,长辈们的思路源自哪里,摸枝上树,可知作者批的不止是虎履,也不止是他这叔叔伯伯,实实是在挖批中国几千年來无时不刻不存在于现实中的这种精英文化,国人重文轻商、鄙视手工业这些都是精英文化的体现,】
剑装上的饰件摔得四分五裂,金缺玉碎散落得满堂都是【娴墨:妙极妙极,修剑堂内金玉满堂,却都是碎的,比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还让人疼,碎成这样,还修得好吗?】,洛承渊气得两眼发黑,站在那里晃了两晃,一句话也说不出來,【娴墨:金缺玉碎岂能修,修剑堂,正是羞剑堂,四分五裂合成九数:“满堂都是”是指九个人羞,是知除了徐老剑客,无人不羞,又非止洛承空、廖广城而已,沈孤学有女如此,以世俗眼光看也当羞,魏孝光是贾家舅爷,早有人羞过,其它人虽未尽数,也是不问可知,廖是一点,有沈、魏则是三点成面,真真是金缺玉碎,无人不羞,清光照胆四字,倒底照亮了什么?】
在一片争闹声中,廖广城的尸身颓然倒地【娴墨:一座城池默默的崩塌,衬透世间喧哗,能不使人大生寥然,】,徐老剑客嘿然笑道:“你放下,他放下,终究有人放不下,你看开,他看开,总是有人看不开,放下总会有人捡,看开未必做得來!”忽地一跳而起,负手向前走了几步,伸掌在常思豪肩头一拍,望着门外一地月光笑道:“小子,我名徐秋墓,却不想竟死在这样一个春日即将到來的深冬,你觉得,这时候怎样!”
这问題大是奇怪,常思豪眨眨眼睛,应道:“挺好!”
徐老剑客点点头,背起手來,道:“嗯,常思豪啊常思豪,我虽非什么英雄豪杰,然身死之后,你可也会常常地想起我么!”言罢白眉一舒,立身如碑,含笑而逝,【娴墨:剑榜第四,真如丰碑】
“老剑客!”“徐老剑客!”
诸剑痛声呼唤,跪了一地。
修剑堂十大剑号称九剑一天,这“一天”指的便是徐老剑客,如今他老人家亡故,那这盟里可真是塌了天了。
这塌天之念刚起,就听“哗啦啦”裂响,轩窗尽破。
众人各自一惊:“难道天真的塌了!”
就在这时,窗外无数枝火铳探入,对准众人,后面更有火把林林竖起,吡啪爆响,照得满堂生红。
诸剑陡然而惊,心中都道:“不好,东厂的人前來接应了!”只见门口处在六名铳手协护下,一个穿官服的小人背着手现出身來。
“绝响……”
常思豪忽然察觉,原來他一直不在身边。
弹剑阁上诸剑闻讯跃出,赶奔修剑堂的时候,他便落在了身后,此刻忆來,并非他轻功不佳,必是故意延迟,调了人马埋伏在外,一直在等待机会。
只见秦绝响脸上狂喜毕露,柳叶眼左右瞄扫,急声大喝道:“开火!”【娴墨:变调紧疾,暴风骤雨,】
登时“呯”声大作,硝烟弥窜,铁弹飞射,电光四起。
诸剑反应过來,或仗剑突前,或撤身躲闪,却无一人能冲破火网。
原來火铳的击发,需要上药、上弹、打火多重手续,其间隔颇长,秦绝响经历过大同战阵,知道拿火器对付高手要想取胜,必须形成连续射击,是以除了对火铳结构进行改造之外,还精心编组了一套阵形以保证射击的连续性,且在山西平叛之时就已经应用出來,取得了成效。
常思豪见身边左右血线窜飞,怎也沒想到有此突变,直目前望,只觉正面对一天雷光星爆,脑中一片空白。
月光下的秦绝响,笑得畅意、狰狞,后排铳手不住与前排替换,保持着射击的节奏,每一次火药击发,都在他脸上幻出一道金色的光痕,映照出不同的侧影,常思豪呆呆望着,忽然再听不见爆豆般的铳响,满眼只有他那副恣意无声的笑容。
犹如过年放的一挂长鞭般,铳声终于走到了尽头。
堂中尸体狼籍,一地血光如镜。
在马明绍指挥下,众铳手全体上弹盯防,另有一队人由陈志宾带领,拔刀缓步入堂,点戳尸体,查点伤亡,不多时回报:“少主,人都死了!”
秦绝响眉毛一开,笑眯眯來到常思豪近前,手往他腰背间一拢,道:“大哥,今儿晚上,别人都是输家,只有咱们是大获全胜!”话音刚落,忽觉胸前一紧,被常思豪揪衣提起。
顿时周围数十枝火铳指了过來。
火药的烟气、味道仍在堂中,如云气蒸霞,弥漫不散,秦绝响两脚悬空,惊大的眼睛缓缓收拢,,从常思豪的神情眼光中看來,他刚才的动作好像只是身体遭到碰触的防卫反应,而不是内心中怀着某种愤恨,,忙侧头喝道:“你们干什么?还不收起來!”
铳手们相互瞧瞧,缓缓放低了铳口。
常思豪瞧着满地尸骸,知道一切已无法挽回,心头空荡荡的,却并不感觉悲伤,手一松,秦绝响双脚沾尘。
带着试探的口吻,秦绝响半侧着脸问:“大哥,你还好吧!”
常思豪木然不答。
秦绝响瞧出他胸口毫不起伏,伸手一探,果然既无呼吸,也无心跳,奇道:“怎会这样!”忽然一顿,道:“莫非这就是他们刚才说的活死人,这是什么功法!”见常思豪无声无息,又呆了一呆,露出羡艳的神色:“百剑盟的玩意儿,果然神奇,沒想到老郑他们居然肯教给了你,哼,这定是他们想拉拢你,分裂咱们兄弟來着,大哥,以后有机会,你可得教教我!”
常思豪淡淡道:“活人就是活人,死人便是死人,活死人,有什么好!”因为沒有呼吸,所以说话声音也微有变化,似乎变得清悦动听了许多。
秦绝响一笑:“也是!”不再多说,吩咐人捡地上宝剑在尸体上乱戳一通后【娴墨:为掩伤口是铳伤,捡地上宝剑用,是造自相残杀假相,绝响小心肠渐毒渐狠同时,心思也细密上來了,这孩子真是人间绝响、武林绝响,难找出二个,】,到前院将三派人等带过來,不多时泰山、衡山、嵩山三派的弟子都到了檐下,许见三和白拾英都被铳手押着,原來在弹剑阁内,诸剑离开之时,许白二人都在地上跪着谢罪,不知该不该起身跟着去瞧,秦绝响刻意坠后,便用手铳逼着二人下楼就擒,早把他们拿下了。
此刻众人一见修剑堂内如此模样,都惊得说不出话來。
秦绝响拉着常思豪走出门來,向众人大声道:“百剑盟二洛联手廖孤石谋逆,盗取修剑堂武功秘本,私传子侄,被发现后,郑盟主本想清理门户,却不料这三人率党徒大举屠杀诸剑,以图掩盖罪行,郑盟主等不幸死难,还好我大哥常思豪在徐老剑客指点下诛杀二贼,加上本官助力,这才平叛成功【娴墨:此言亦成真绝响,孩子奇葩之至,】,可惜徐老剑客伤重不治,身死堂内,不过他已将随身宝剑赠与我大哥,指认他为自己的衣钵传人,今后,百剑盟中所有人等,都要听从我大哥调遣【娴墨:不说听我调遣,专往小常头上拉活儿,】,你们听见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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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有铳手在列,三派人等被他煞气森森的柳叶眼一扫,便都低下头去。
常思豪面色木然,想廖公子若是生前听到此事,多半也是“知我罪我,笑骂由人”,毫不解释,加之此刻心中空空荡荡,也懒得去辩清推卸,便只静静地瞧着,那样子倒像是默认。
许见三和白拾英赶忙伏地拜道:“我等愿听常盟主号令!”
秦绝响满意地点头,道:“我大哥是千岁的身份,一国的侯爷,岂能为民间盟会忙些闲杂事务【娴墨:一步成,则生二步,拉完活又要减负,】,百剑盟和秦家一向交好,如今盟里遭此大难,我不能不管,只好勉为其难,以这官忙身子,暂时兼任一阵总理事【娴墨:给大哥减负,实给自己铺路,是脸皮巨厚,取总理事之位,又是站脚处选得稳,避开风口浪尖,】,你二人受应红英鼓动,做下了一些错事,但人非圣贤,过错难免,只要吸取教训,以后小心,也就是了!”
许、白二人垂首道:“是,总理事!”
秦绝响走上前去道:“城外汇剑山庄还有不少人手,待会儿天亮还需要有人陪着陈志宾走一趟,把这逆事给大家讲个清楚【娴墨:搞好宣传】,盟里二洛的党徒还有不少,他们见二洛伏法,也许会有所行动,对这些人的清理根除【娴墨:武力协助】,关系到我盟的生死存亡,是现今盟里的头等大事,绝不可心慈手软,另外盟中值此多事之秋,要杜绝排除一切潜在的、可能的危险,若有捕风捉影散布谣言者、鼓动盟众拒不受管者、擅离职守引退离盟者【娴墨:钳制舆论】,诸如此类,一概以二洛党徒论罪,【娴墨:杀一儆百,快四步跳完,不但脸皮巨厚,而且心手皆黑,问未來京师,谁能与之共舞,】”说着两眼向下逼视。
许、白二人忙将身子更压了一压,道:“是!”
秦绝响缓和了语气,道:“如今总坛也需要充实人手,玄元始三部总长、治下剑客的名额要按才选拔,也要视此次卫盟行动中各人的表现來定,相信,以你们的能力,都有很好的机会,你们说,是不是呢?【娴墨:虚扬巴掌,虚给甜枣,莫笑言虚,脑子实好】”他说话间两肩微动,做出要搀二人站起的姿势。
许、白二人瞧见他手心里现出两个小小药丸,都是老江湖,自明其意,相互瞧了一眼,都道:“多谢总理事给我们将功赎罪的机会!”口唇微张,秦绝响两手一动,将药丸送入他们口中,由于手心被二人头部挡着,后面的三派弟子在夜色之中也无人发觉。
秦绝响微笑顺势将二人扶起,大声道:“其实二洛谋逆,也是事出有因,我盟的试剑选才,确实令不少人光阴虚耗,熬白了头发,这次我和大哥接手之后,将在修剑堂内好好整理一批向不公开的武功秘要,向下开放广传,希望大家都能够悉心学练,共同进步,各得其所,【娴墨:是眼光贼,加上脸厚心黑手黑,身上这点地方都写全了,沒一处干净,第二部作者给绝响换掉红衣换白衣,一合西金东赴之相,二來怕是方便让人看他身上哪处发黑、哪处溅血,】”
三派弟子一听这话,都一扫恐惧颓迷的情绪,欣喜若狂,欢声雷动,【娴墨:哪个是为剑家宏愿來的,还是为武功,】
秦绝响瞧着众人,嘴角挂笑,向许、白二人道:“恒山派方面,我自有安排,华山派方面,他们是下午离的京,应该也走得不远,两位还要负起责任,把我刚才的意思传达清楚,把贾掌门请回京來,盟中经此巨变,要有一翻调整,我还有许多话要对他说!”
许、白二人连连点头道:“明白,明白!”
便在此时,泰山派中有人冲出队列,大声道:“我派孔师叔祖、曹师叔祖以及管掌门、应师娘都死在百剑盟中,这笔账要怎么算!”
秦绝响道:“此事是二洛设计所为,如今二人身死,自然罪孽两清,孔、曹二老率你们杀进总坛,是不知情由,受了蒙蔽,其罪可以不究,你们将尸体送回泰山,好好安葬就是,择吉日,我会派人主持大典,重新选出一位泰山掌门接任管理,【娴墨:直言接管,是不承认退盟事,秦家要吃掉百剑盟,光吃个鱼头,岂能算盘大菜,】”
那泰山派弟子道:“百剑盟的事疑点极多,但我泰山派已经退盟,沒有过问的必要,至于我派中事务,也不劳他人操心!”秦绝响沉了脸道:“退盟是管少掌门中计之后所行的错误之举,岂能算数,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大放厥词!”那泰山派弟子骂道:“秦绝响,你想把我泰山派收入麾下,那是痴心妄想,你有什么本事,还不是仗着你爷爷的名头在江湖上招摇撞骗【娴墨:这还真不是,】,如今你投靠了官府,血洗百剑盟总坛,便是天下武林同道的公……”这最后的“敌”字尚未出口,只听“扑,!”地一声,一柄长剑从他胸口透了出來,他僵着身子回头望去,颤手惊道:“蔡师兄你……”
被唤作蔡师兄那人一抬脚,将他尸身踹倒在地,向上拱手:“秦总理事息怒,这管晋民仗着自己是已故掌门的远房亲戚,在派中一向沒大沒小,那倒也罢了,如今他竟然狂妄至此,胆敢当众散布对我盟不利的谣言,大搞分裂,显为叛盟之举,此等败类,自当杀之,以儆效尤!”
秦绝响瞧此人前额如瓢,后脑如勺,长得瘦津津甚是滑稽,眼中不禁微微浮起笑意:“嗯,泰山派数百年盛誉宏隆,果然还是有胆略、识大体的人多,还未请教兄台名号!”
那人道:“不敢,在下蔡生新【娴墨:妙极,蔡者,草祭也,祭天地祖先乃大事,必须郑重,草草祭奠,可知其是欺师灭祖人,生新者,新生,新生代掌门是个欺师灭祖的人,泰山派还有好么,】【娴墨:忽然看懂,生新拆开是生亲斤,倒置谐音,是“近亲生”,那不就是弱智,作者这嘴啊……】,是故掌门管莫夜先师座下开门首席大弟子,当初家师有缘受过山西‘怜危大剑’那克福、那老剑客几天指点,那老剑客又是尊祖秦老太爷的好友,算起來在下也是秦老太爷的孙辈!”【娴墨:千万别教秦老太爷在天之灵听见,否则放雷劈你,】
秦绝响听他又是“开门”又是“首席”的,一劲儿往自己脸上贴金,又贴不上什么好头衔,便知其为好虚无能之辈,这种人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一方面擅于向下施威,一方面又需得依靠主宰、附于强权,正是当下合用之人【娴墨:哀哉,正因“合用”二字,才用引雷生,也正因此二字,才远陈胜一,近马明绍,不讲原则,合用就用,实用为先,这种特质是绝响的本质,是“匠人”的本质,秦浪川看得清,改不了,小常也改不了,谁都无法改变一个人的本质,】,点头道:“这么说,绝响倒要称呼您一声兄长了!”蔡生新忙道:“不敢!”秦绝响道:“兄长对盟里的事情很上心啊!既是管故掌门首徒,那么泰山派就暂请兄台來统带执掌,不知兄长可愿意临危受命呢?”
蔡生新大喜:“多谢总理事!”【娴墨:总理事叫得亲切,狗挣链子抢屎之态,恨不得把屁股也舔了】
秦绝响叹道:“兄长万勿说什么谢字,其实你我此刻都一样,只是事急难以回避,临时替长辈代理一二而已,兄长能否真正坐上这个位子,也并不在于我,而是要看你能为泰山派做些什么?又能为盟里做些什么?公道自在人心【娴墨:偏用他此时此地说此话,讽刺之极】,你我兄弟还要勤勉努力,好自为之啊!”
蔡生新也颇有些小精明,知道他这是要自己回去后广揽人心,安插党羽,否则这屁股下的椅子也坐不稳当,当下向上拱手,毕恭毕敬道:“多谢总理事教诲,属下一定尽己所能,追随常盟主、秦总理事左右,全心全意服务盟众【娴墨:骂谁谁知,】,鞠躬尽瘁,死而后矣【娴墨:诸葛武侯吐血三升】,但求本派能够尽快重整旗鼓,盟里也能够早日拨乱反正【娴墨:谁乱谁正,四字刺心之极,】,才好承接亡者遗志,继续宏扬剑学,利惠世民,泽被苍生,岂敢对掌门之位多有奢望!”
秦绝响本來手里又捏了粒药丸,一听他这话,便知用不着了,笑【娴墨:真真是会心一笑,莫道天涯无知己,人间处处有亲人,】道:“很好,无私之人,方有大用,你等皆当效之!”
三派弟子低头齐声【娴墨:妙在先低头,后齐声,是不敢与其对眼神也,心态透尽不着一字,】道:“是,总理事!”
此时在陈志宾监理下,修剑堂内的尸体都被一一抬出來,准备移去守中殿内停放,秦绝响瞧着瞧着忽觉不对,避开常思豪,拉过陈志宾低问:“小晴呢?”陈志宾看着成排长短的尸体,眼也直了:“咦,这……这怎么回事!”秦绝响眼睛一瞪:“你问我!”陈志宾忙垂首道:“是,是,属下明白!”立刻带人去搜。
秦绝响深知这丫头若是跑了,大祸可是不小,然而这时候太忙,也顾不得许多,只好先处理眼前事,他先以防趁乱失窃为由,命人将九大剑宅子里的仆人清出,封锁院门,又叫來门卫询问,听到索南嘉措得知丹巴桑顿在宫中失利出丑后便即放心离京的消息,暗暗啐了一口,也便作罢【娴墨:得了人家大手印,竟还有相害之意,是补索南嘉措去向,又是写其心狠,】,眼见许见三、白拾英带人正要出发,又有些不放心,将二人唤过來问:“依你们看,华山派那边有问題么!”许见三低道:“您放心,老贾这人看似忠厚持重,其实热心名利【娴墨:一句黑透,】,平常你好我好,四处抬人,为的不过是让人也來抬他【娴墨:妙哉,看懂文外影射谁的,必要笑死,】,我们过去依情一说,沒有不顺当的!”秦绝响点头,挥手让他们去办,扫一圈见无别事,拉着常思豪重归堂内。
修剑堂正堂之中空荡高阔,本是几位大剑动手演练之所,陈设简单,转入后堂,眼前便觉一亮,只见后堂圆弧穹顶高高拱起,纵深极远,壁上灯火通明,堂中摆满一排排丈许高的古木书架,木质细腻,枣色暗红,上面各色古籍新著,怕不下数万种之多,行走其间,真有步入书林卷海之感。
秦绝响随手在架上抽出一册翻看,里面写的是各种擒拿手法,未过几页,觉得繁复无聊,便即插回,又走几步,抽出一册,拍掉尘土打开,纸质焦糟不堪,轻轻一翻,便掉下两页,闻起來还有股陈霉味道,当即扔在一边,走來转去,忽瞧见靠墙边单有一架长列上,搁的并不是书,而是无数块青森森形状各异的石片,这些石片也不知经了多少年风雨侵蚀,质地粗糙,形状特异,较平的一面上,隐隐约约有虫子在动。
他心中好奇,便走过去细看,只见这些虫子原來都是蚀刻的小小人形,在灯火照耀下,阴影一动一动,因此便像活虫一般,这些人形刻得极其简单,一个圆代表头,一竖代表身体,几条斜线折线,便是四肢,逐个看去,每个人形的动作都很相近。
秦绝响瞧了一会儿,忽然明白,摆正身子,侧头望石,脚下顺着这列书架向前急奔而去,从头跑到尾,头部尽量保持水平,眼中人形便如动起來一般,他大感有趣,闭上眼仔细回味,身子随之而动,自然而然,打出一个极短的拳式來,这拳式极其流畅简单,说不上有招,仅有一个动态而已,他只随想随动这么一下,却感觉浑身上下无所不顾,整身如虫如蛹,仿佛春芽生机勃发时那缓缓萌萌之态,睁开眼來,顿觉回味无穷,只见这列书架尽头最后一块石片上沒有人形,却刻有楷书小字,写的是:“余观雨后枝上青虫拱步妙趣天然参以武学研悟十载创此一势茅山华阳洞主王十白记于景定元年八月初五【娴墨:日子妙】”。
一见“王十白”三字,秦绝响登时想到:“这莫不就是‘王十白青牛涌劲’的练法!”可是上面明明说的是青虫……忽然明白:杨树上有一种肉虫,遍体青色,行动迟缓如牛,小孩子们都管这种虫子叫“青牛”,黑色带壳的,则为“水牛”,有红斑带毛的,则为“花牛”,想來这位王十白前辈,能闲在雨后看虫,必是位大有童心之人【娴墨:有童心的又不止是王十白,】,起名“青牛涌劲”,也就在情理之中了,登时心头大喜,又从头到尾跑了两遍,将这动势牢牢记住,然后一边踱步,身上一边“涌劲”,心想这内功之中的无上绝学,竟然只有一个动势,真是奇绝妙绝。
常思豪此刻无思无挂,对什么武功典籍毫无兴趣,但一看秦绝响的姿态,便知他动了哪里的肌肉,内在的劲路也都一目了然,知他是在练着一种特殊的内功,瞧着秦绝响跑來跑去,停下來又扭來动去,远远瞧着像一只虫,十分好笑,然而心中平静如死,又丝毫笑不出來。
秦绝响身上有此动势,滋味绝佳,再翻那些典籍,便都兴趣缺缺,走马观花地绕了两圈,便懒得看了,他定了定神,前后左右地瞧瞧,从书架林中撤出身來,到堂外召回马明绍,吩咐道:“给我加派人手看守此处,任何人不得入内!”马明绍点头,刚走出几步正要叫人,又被唤住,只见秦绝响低头琢磨了一会儿,道:“还是算了,先去忙你的吧!”马明绍满目疑惑,施礼而去,秦绝响转身又回來,望着满堂的书籍,问道:“大哥,你有什么想看的沒有!”
常思豪摇头。
秦绝响道:“那就算了!”先到那架长列处,把一块块石片搬起來扔在地上砸碎,又扳住书架边缘,猛地一拽,,书架折倒下來,哗啦啦立时砸倒了一片,他掏出火摺往里一扔,黄纸旧卷本就干燥之极,沾火顿时浓烟四冒,火光雄起,【娴墨:破四旧來了,】
常思豪问:“你不给他们整理了!”
秦绝响抱臂笑道:“书这么多,怎么整理,这就是最好的整理,他们要学,我就把大宗汇掌往下传传,也算是给我秦家祖宗扬名露脸了,【娴墨:烧了人的,都听我的,秦始皇家学传到此辈,绝响也算不改门风,】”说着伸出手去向火,只觉浑身暖意融融,畅快无比。
常思豪眼望火光,寻思:“他这做法若在以前之我看來,分明是错,为何此时的我,却丝毫沒有气愤,眼中只有跑步、搬动、砸毁、点火这些分离了感情的行为,而不觉得他是在作恶!”
世间财富、是非、道德、名誉等种种,皆因攀附于人身而有意义,人们也会因执著于事物表相,而产生种种虚妄的情绪意见,而进入活死人状态后,是以死人的角度來看待一切,恰如虎潜深渊,鱼跃峰顶,看到惯常之下全面的世界,旧中有新,新还如旧,观感自然不同,佛门中有“看山不是山”的说法,说看到山峰隆起之前是海沟,大湖干涸之后是盆地,所以山不是山,海不是海,其实眼前的山仍是那山,而人的观察角度和深度却起了变化,这种状态正与活死人相类,常思豪初入此境尚不适应,是以一时脑中翻覆错综、堆山走岭,表情却怔怔如痴,如同木偶一般,【娴墨:死人沒的争,是身边一物都无用,沒有利我处,一切都失去意义,】
火光越來越盛,烟气渐浓,秦绝响拉着他退身出來,吩咐马明绍派人看守,暂不救火,烧净为止,忽有人飞身來报:“禀总理事,大事不好!”【娴墨:称呼叫得多顺,不是大人,也不是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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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一愣:“什么事!”
那人道:“我们发现外面有人围住总坛,虽未进攻,也只怕不怀好意!”
秦绝响眼睛转了转,唤回陈志宾带一队铳手随同自己,直奔前院,此时夜色渐淡,天际已有微光,他率人自后门进了大有殿,拨开窗缝向前观察,只见总坛门外远处,隐约有密密麻麻的黑衣人伏于暗影,手中端铳架弩,看起來火力也非同一般,陈志宾眼尖,指道:“那不是曾掌爷么!”秦绝响循指望去,果然在一簇黑衣人中有张白脸,衣着帽相,正是曾仕权的样子,【娴墨:会派曾仕权來,而不是派曹向飞等人,就见小郭三分心意了,】
回想廖广城曾言,三派回攻总坛是东厂鬼雾一系的人策动成功,那么夏增辉显然是东厂的人了,挑拨秦家、杀大伯栽赃聚豪阁、分裂百剑盟,一切都是他们的策划,那么在如今这形式之下,他们会不会对自己动手呢?
他思來想去,一时有些拿不准主意,吩咐陈志宾道:“你过去,告诉他百剑盟如今已在我的控制之下,探探情况,摸摸他口风!”【娴墨:其实心里略有底了,一來小常这侯爷在,二來自己也是官,三來自己也有火铳不怕,拿不定主意,其实不是打与不打的主意,】
陈志宾点头,整理衣衫,提了支火把走出门去。
秦绝响手扒窗缝瞧着,就见陈志宾穿过央坪,行出总坛,远远向曾仕权那边打起招呼,东厂的人前排铳弩放低,陈志宾又走近些,便与迎來的曾仕权走到了一起。
两人说了会话,曾仕权一挥手,身后有人离开片刻,之后回來和他交头接耳几句,曾仕权点头,点手带了六个干事,随同陈志宾进了总坛。
秦绝响见他那几个人手中都无火器,便也不怕,告诉众铳手在殿内藏好,也带了自己那六个精英护卫,扶着常思豪在前,走出殿來。
曾仕权大老远瞧见他俩,一张白脸便早笑得细皱成花,紧走了几步向前拱手:“哎哟,侯爷,小秦爷,两位都挺好么!”
秦绝响笑道:“掌爷这可客气了,我在南镇抚司只当个千户而已,还得归您调管呢?这哪受得起呀!”
曾仕权笑道:“瞧您说的,您是谁呀,您是侯爷的兄弟、内弟,当今万岁身边的大红人哪,我们这厂里跑闲腿儿的怎么能和您比呢?”秦绝响作色道:“哎呀,这么说不就远了嘛,其实兄弟有什么能耐,还不是借了我祖父、我大哥这点儿光嘛【娴墨:别人骂的,此处偏自承,绝响令人绝倒,心里必不如是想,嘴里却必有如是说,】,您可别和我客气过了,这弄得我这心里,多不落忍呢?”
曾仕权笑道:“是是是,听您的,听您的,刚才呀,我听这位陈兄弟说,您和侯爷平了百剑盟的乱子,可是高兴坏了,这大过年的,就怕出个啥事儿,他这总坛里头又点炮又放铳的,惹得四邻不安,把督公他老人家都震动了,这不嘛,派我呀,出來瞧着点儿,别闹出什么事來,我就琢磨着呀,这江湖上的事啊!哪敢轻易的惹,百剑盟那还了得,抬眼就是个大侠客、大剑客,小权儿我这点能耐往哪儿搁呀,因此啊!就在这外头远远地守着,就盼着这乱子早点儿消停下去就得了,沒想到我这份内的事,倒叫您二位给代劳了,可不得好好谢谢您吗?”
秦绝响自然知他这叫蹲在高山观虎斗,趴在桥头看水流,此刻自己若浑身是血趴在地上,他这副嘴脸是什么模样,可就难说了,当下一笑道:“你看,又见外了不是,东厂和我们南镇抚司还不是一家人嘛,一家人别说两家话,谁跟谁呀,说起來这百剑盟的郑盟主是我叔伯辈,和我爹、我爷爷他们交情都不错,这儿也算我在京的半个家【娴墨:如今不是半个,都是你的了,何必如此客气,】,家里出了事,我这当侄儿的能不管嘛,如今一天的云彩都散了【娴墨:硝烟散、亭云散,从此无烟无火,试剑亭里不再试剑,修剑堂也要重回旧日韦老盟主有教无类时光,坏事竟似是好事,】,掌爷您也带着弟兄们散散,回家过年去得了,哦,对了,陈志宾,昨儿我跟曾掌爷打牌手气不佳输了点儿银子,身上又沒带够,差点忘了,你替我取來!”
曾仕权眯起眼來:“哎哟,多大个事儿啊!您倒记着,不忙的,不忙的!”秦绝响笑道:“您是什么人物,这点小事儿自然是不在乎的,不过兄弟生意人出身嘛,讲究过年不压账,习惯啦!掌爷不要笑话!”片刻间陈志宾回來,拿了一薄一厚两沓银票,双手奉上【娴墨:转身去取,实做个样子罢了,秦家人在剑盟总坛,到哪取,可知打牌也是笑话,说给别人听的,行贿露在明处,就不叫行贿了,中国人情社会,请客送礼者不光要吃得好、礼物合心,更要会选地方、会送至下怀,否则金砖砸了脚面,还要挨蹄子】。
曾仕权见薄的那沓是大额,厚的是小额,显然是为自己给手下干事们分发方便【娴墨:细,陈志宾也是人物,而且赌债分明无父子,定要明面点清,反而不嫌别扭,】,哈哈一笑,手下人便上前收了【娴墨:人物上些层次,自己都不拿钱,因钱是要花出去的东西,重点在于享受,抓在手中脏兮兮,搁口袋里沉甸甸,有什么意思,落马高官都傻,真贼的吃喝玩乐都享到,儿女亲戚工作安排好,自己反而落个两袖清风】,他笑道:“大事儿您都办妥了,兄弟连个下手都不打,那就太过意不去了,得,您别跟我争,这后事的料理呀,就交给我得了,來呀,!”身后干事:“掌爷吩咐!”曾仕权寒脸拉着音儿道:“进去查点查点伤亡,看看重要的财物之类,替小秦爷盯着点儿,千万别缺了少了的!”那干事应道:“是!”遥遥招手,总坛外黑色斗篷展动,有小队乌鸦般掠了进來。
秦绝响见他收了银子还沒完沒散,却又不好再拦,向陈志宾一笑:“你替干事爷们引着点道儿,免得弟兄们一惊一乍的,再走了火儿!”陈志宾应声陪众番子去了。
曾仕权眯起眼來陪了一笑道:“还是秦大人想得周全!”
秦绝响听他用上“秦大人”这称呼,心里略微有了点数,此时天色渐亮,他瞄了眼熹微的晨光,侧头说道:“大哥,您这一宿陪兄弟忙活,身上可乏了罢,我姐姐只怕也担着心呢?兄弟这就送你回府吧!掌爷,送送我们,【娴墨:拉上曾仕权,这边就能放心一大半,】”
曾仕权笑道:“得送,得送,呵呵呵呵!”陪着几人出了总坛。
一路平安回到常思豪的侯府,进了正厅房门,秦绝响这才彻底放下心來,拉着常思豪商量道:“大哥,你这儿有闲房沒有,借一间给兄弟住两天成不!”常思豪道:“这里房子多的是,闲院子也不少,一切应用齐全,你随意就是!”
秦绝响瞧他表情里仍是那股淡淡的冷劲儿,便苦了脸说道:“大哥,我知道你和老郑关系处的不错,但今日之事,也不能怪小弟心黑手狠,云华楼上他那脸色,您还沒瞧见吗?在白塔寺里他沒说什么?那是当着众人的面在忍着,这京师向來是他们的天下,如今咱们兄弟插进一杠子,他能高兴得了吗?您还不知道呢?京里头大大小小的买卖铺户,我派人盘下不少,其中就有一些跟他盟里经营的品类有冲突,私底下已经闹过两回不愉快了,那童总长能不往上反映,他老郑能不和我急,他不和我急,底下人也得急,大家动手也是早晚的事,还不如就先下手为强!”
见常思豪沒有反应,他有些烦躁,加快了语速:“大哥,你好好想想在卧虎山你给我讲的那些话,初到京时,郑盟主只相谈一夜便让你旁听他盟中晨会,当时所提经营冲突等事虽是拿颜香馆和倚作科,还不是在旁敲侧击说我吗【娴墨:难说,】,那时候我已经派人上京了,只是你不知道,所以什么也听不懂【娴墨:真有可能,】,后來弹剑阁上他那些话,就是看你太忠厚,什么也听不出來,所以才挑得明些【娴墨:保不齐真如此,其实小常很多话听不懂,就是背后这些事不清楚,】,还有那高扬,说话看似粗豪,其实办事极其精细,那些所做所为,不用问也知道是刻意顺着你的脾性來的,否则玄元始三部剑客都那么雅度雍容,怎么就他一人那样,这事前又能是出于谁的主使,郑盟主、老荆他们一个正衬一个反衬,一会儿红脸一会儿黑脸,都是配合着演戏,大哥,你少在江湖上走动,不知道这些勾勾心,上当受骗,那也难怪的,好好品一品,就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了,【娴墨:有理,但据上终是差着,如今死无对证,】”
他罗罗嗦嗦说了一大套,见常思豪眼神始终沒什么变化,便又改了路子,长长一叹道:“唉!就算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也罢,小弟是有些冲动了,不过郑伯伯可不是我害死的,您可怪不得我,那二洛您也知道,尤其那个洛虎履,对您对我,都跟仇人一样,他的恨劲儿是哪來的,还不是听长辈们说话听來的吗?只不过他藏不住心,表露的比较明显罢了,我这一带人围弹剑阁,说是误会,他们能不记仇吗?当时那阁上的喊杀声您沒听见,他们说我狼子野心,早就居心叵测,都喊成片了,所有人都在喊哪,您沒听见,这说明他们早对我有提防和成见,郑伯伯一死,盟里属他洛氏叔侄武功高,新盟主肯定就是洛承渊的了,现在不动他们,将來也得为其所害,我这也是沒有办法啊!这不是一两句误会就能摆得平的!”
这套说词漏洞极大:就算与洛氏兄弟势不两立,但九大剑的夫人子女总是无辜,他自知理亏,一面说一面观察,眼瞧常思豪还是那副入耳未闻的表情,并无出言驳斥之意【娴墨:很多时候说有漏洞的话,正为勾人驳斥,盖因起了线头,往后就好说话,要是一味不理会你,就真沒有招了,】,本來再想编排些后续理由,倒沒了情绪,半张着嘴僵了好一会儿,忽然心头闪念,嘿嘿混笑着试探道:“大哥,你可说过,不管到什么时候,心里始终都会有我这个兄弟,这话现在还算不算!”【娴墨:云华楼梯上“咱们这兄弟还怎么做”时,是真动情,此时说兄弟二字,则是出于对整体局面考虑了,】
常思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熬了半晌,秦绝响实在挂不住了,苦道:“大哥,您心里是怎么想的,您倒是给兄弟句话啊!”
常思豪淡淡道:“我已是个死人,还有什么话可说!”【娴墨:即便要说,事已至此,也活不转人矣,庄子妻亡鼓盆而歌,有一歌,还嫌作做,莫如淡然而过】
秦绝响强笑道:“得,您前阵子是个浑人,现如今又成了死人,总之是什么话也听不进去,看來小弟我这大活人,拿你是沒有办法了,罢了,睡觉睡觉,咱也享受享受侯爷府里的床去……”
棉帘一挑,秦自吟走了进來,她身上衣衫多皱,头鬓松疏,眼带疲倦,显然夜里是合衣而卧【娴墨:以她病后的性情,等着老公时宁可对灯熬着,原不会躺下,这是怀着孕撑不住了才躺下】,睡的不熟,当时秦绝响目光便有些闪烁,不敢直视,低头叫了声:“大姐!”秦自吟认出是他,眼里便闪出七分惊喜,直抢过來抄住他手:“是绝响么!”一把扯进怀里抱住,【娴墨:姐弟许久未见矣】
秦绝响心里和她虽亲,但一则女孩儿家身大袖长,二则自己一向顽劣淘气,故而就算以往未病之前,二人相见时也都是严肃的时候多,从沒见过她对自己如此模样【娴墨:情志病不发作、停止哭哭笑笑后,还是初见】,要答未答之时,忽地肩头一震,又被推开,,登时心里“格登”一下,暗道:“不好,我派人上恒山之事……”
秦自吟将他推离少许之后,两手抓肩眼对眼地又重新相了一相,跟着重又拢回怀中,勾头揉脸地抚弄道:“好兄弟,姐可又见着你了!”眼泪也淌了下來【娴墨:这话这泪都有大缘故,】。
秦绝响惊魂未定,看她确实只是在确认而已,心里一阵虚惶,秦自吟搂哭半晌,微退了半步,扯了他身上官服左瞧右看,挂泪的脸上又有了笑容:“小弟,昨儿下午有人來报,说皇上封了你的官,姐不知替你多高兴,咱们秦家千顷地一根苗,全指望着你呢?你有了出息,咱家才能兴旺,姐这腰杆里也硬实不是,咦,你身上怎么尽是些火药味儿,你呀,如今已是做官的人了,可得有些深沉,别跟小孩子似地,再去乱放鞭炮才好!”说着伸出手去在衣上轻轻扑扫拍打。
秦绝响听她说话简直如同俗家妇女,哪有半点当初的英气,【娴墨:有英气倒未必是好,今之俗情,方是女子真性情】还有什么“腰杆里硬实”的话,兀里兀突,也不知是打哪儿來、往哪儿指的【娴墨:小常最听得明白,妙处在于绝响反听不懂】,再瞧那微微隆起的肚子在自己眼前晃动,心中更是别扭,推开了她的手道:“沒事,你不用管了!”
秦自吟嗔着脸又抢了他手,一边抻面似地抖了两抖,一边眼对眼地瞧着他:“怎么,做了官,便不是我的弟弟了,咱家就你一个宝,我不管你谁管你,你不跟我亲跟谁亲!”当下出去招呼下人赶紧备洗澡水,又扶着肚子回來,揭帘子探头问:“你饿不饿!”
秦绝响望着帘缝里那张有些浮胖的脸【娴墨:孕中会走形,甚至骨相都变,是常态,然武侠笔墨中,女主即使生孩子也照样艳如桃花才“正常”,作者又在用反常规來“反反常规”,可知是武侠小说看多:“伤食”了,特特要做一碟家常小菜,笑】,忽觉鼻根刺痒,忙背过身去,秦自吟笑道:“害什么羞!”又问:“相公,你想吃什么?”
常思豪淡淡道:“随便!”
秦自吟嗔了他一眼,喜颠颠地去了。
秦绝响听步音渐远,好半天这才缓缓抬起头來:“大哥,多谢你了!”
常思豪明白他意中所指,沒有说话,慢慢合上了眼睛。
秦自吟亲自下厨,菜肴做得十分丰盛,饭毕服侍两人洗过了澡,又拉着弟弟到别院屋中,挥退下人,亲亲热热说话,秦绝响听她净是问些以前的事情,应付几句不胜其烦,正要找借口避开,秦自吟忽然凝了脸色在他手背上一按,起身到门外左右瞧看,随后关门回來,拉他进了里屋,侧身并臀和他一道坐在床檐上。
秦绝响瞧她举止特异,不由得又胆突起來,【娴墨:总是担心自己干那点破事,做人真不可亏心,】
只见大姐拉手盯过來,森森地道:“小弟,你和我说,你姐夫在外面倒底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秦绝响惊差点噎住:“这,,这是什么话!”
秦自吟将袖子少褪,露出腕上深红的疤印來:“我越想越不对,这腕子上的印,却不是刀割的,那便是我要自尽了,若不是遭了极难心的事,我又为什么要自尽,远的不算,这趟他派去接我的人,也不像安了什么好心,他是在哪个馆子姘上了女人,因此嫌我们娘俩碍眼,所以才想让我堕胎,是不是!”【娴墨:思路竟然合情合理之至,】
秦绝响的目光一虚,半晌才琢磨出个大概,脑子转了两转,问道:“大姐,这话你还跟谁说过!”【娴墨:话就问得奇,心里想什么不问可知,】
秦自吟推他腿道:“瞧你,姐就你这么一个亲兄弟,姐还能和谁说!”
“那就好!”秦绝响松了口气【娴墨:拉大幕要开戏】,露出一脸的为难【娴墨:锣鼓点敲上,】:“其实你这病……唉……”只是叹气,却沒了下文【娴墨:演员特留在后台不上,】,秦自吟等了半天,忽然像猜到了什么?急得眼圈也红上來:“你这孩子,什么都知道,却也一起來瞒姐!”秦绝响扭开脸嘟哝:“不是我要瞒你,实实的理亏在你身上,教我也难说,【娴墨:隔着后场帘先喊一嗓,】”秦自吟倒愣了,想不出倒底是怎么一回事,见秦绝响又扭捏,不禁着起急來:“你这孩子,怎这么不懂姐的心呢【娴墨:观众熬不住了】,姐如今就像泥捏的一样,皮里头是死的,肉外面是空的,在这府里一待,又像是龛里供的,又像是家酒里摆的,说我是菩萨就是菩萨,说我是娃娃,我就是娃娃,你当这一天天的日子是好过的,你看看如今姐身边还有谁,阿遥丢了,春桃死了,你又和我这样!”秦绝响寒了脸道:“好,你既要知道,我便告诉你实话,免得你胡思乱想,又做下什么不才的事情,【娴墨:锣鼓点停,來一句定场诗,】”
听这话里大有事故,秦自吟心里不由得咚咚打鼓,又怕他改主意不说,更加不敢打断【娴墨:观众压音,】,只见秦绝响一副垂头丧脸的表情道:“常大哥到咱家的时间不长,立下的功劳却不少,说话办事很让人信得过,因此咱爷把你许配了他,但他出身贫苦,在江湖上也沒什么根基,人又长得黑些,你一向心高,因此便不十分中意,成亲之后,常大哥对你百般依顺,沒有半点不好的【娴墨译戏文:小常哥哥到咱家,是个实诚可靠的娃,咱爷看他人不错,因此把姐姐你嫁给他,哎呀呀,这一段好姻缘,人人羡慕人人夸,】,你倒颐气指使,拿人家不当回事,后來……唉!更是喜欢上个小白脸,整日里心猿意马的,府里上上下下,背后沒一个不说道,有时候连我这做兄弟的,都觉抬不起头來,【娴墨译戏文:一个是脸儿微黑,一个是小脸儿刷白,一个是百依百顺,一个对你不理不睬,爱上你的人儿你不爱,哎哟哟,这世界怎么就这么怪,让人沒处想也沒处猜,倒把那相思病害,】”
这话便如半空里扔下个焦雷相仿,把秦自吟劈得眼直在那里,怔棵棵半天不能言语,【娴墨:字法,非植物不能棵棵,剧情大雷,观众成植物人了,笑】
秦绝响不敢瞧她的脸,又道:“后來你给那小白脸写信约私会偷情【娴墨:俗啊!绝响这孩子沒怎么看过戏】,结果事情泄露了,常大哥沒说什么?你倒羞得作了反,撒泼打滚的闹将起來,把自己锁在屋里,又割腕子又喝药的【娴墨:妙哉,伤痕失忆都有应处,】,谁知救醒之后,脑子就不好使了,【娴墨译戏文:总之不该把人怪,总之都是你不才,哎哟哟,说别的都沒用,你就是活该,】”
秦自吟无法相信地摇头:“不,我不是这样人,我怎么会是这样人,不对,春桃和我讲以前的事,和你说的根本不一样!”【娴墨:观众集体喝倒彩“这太不合情理了,这脱离生活呀这!”】
秦绝响苦馊馊【娴墨:妙,此时小脸必好看之极】地道:“她在你身边最得宠,原來就欺上瞒下的,瞧你病着,当然就更捡好的说,其实当初就是她弄丢了信,事情才走漏的,当然,这种事情,想必她也不会和你讲的了,至于……”说到这儿,忽又咬住,似觉有什么话极是碍口【娴墨:善拿捏,绝响真可做戏子】,秦自吟心里早已是凉凉的,呆了半晌,回过神來,道:“说罢,说罢,你只管说,我,我都听着便是!”
秦绝响往窗上偷瞄了一眼,似乎确认了沒人,这才凑近些低低地道:“实话说,你肚里这孩子……”秦自吟愣了一愣,猛地意识到他要说的内容,一惊之下紧紧抄住了他腕子:“小弟,难不成我真的,!”面对她的目光,秦绝响感觉有什么东西像长针一样直穿进腔子里,在自己心头嫩肉上拨了一下【娴墨:是亲情,是良心,】,整个身子打了个突,凝呆片刻,忽然咬牙背过身去,把脸一捂,道:“姐,你就别问了!”【娴墨:终硬到底,是真狠】
秦自吟手一松,知道自己猜中了,两眼直直地坐在那半晌,低头看向小腹,满脸悲酸,悔怒交集,猛地扬起手來,向下狠狠一拍,,【娴墨:观众三观尽毁,上窜下跳:“这戏太离谱了,真听不下去了,让我们死吧!我不活了!”】
就在掌心即将挨上肚腹的瞬间:“啪!”地一响,斜刺里叉來一手,将这一掌格住。
侧头看,只见兄弟那对柳叶眼睁得老大,把四面的眼白都露了出來,当中瞳仁颤跳,手指尖也突突地打着哆嗦。
“小弟,你,!”
秦绝响这会儿也有些发愣,好像刚才的动作并非出于意识真心,缩回手把脸扭开,神情里满是慌乱犹疑。
这掌被他格住,秦自吟心里好像有了一丝光亮,只盼他能说句话,告诉自己真相不是这样,可再一看他这表情,登觉世界又复暗去,把手又扬了起來,秦绝响忙又拦住,低低劝道:“大姐,你又胡闹什么?你可知道,姐夫向來疼你,一直跟大伙说千万别告诉你真相,你这会又胡打乱摔的,岂不是坑了我么,况且……况且这孩子,也未见得……不是姐夫的!”
秦自吟此时心慌意乱,哪听得出他说话气虚,好像拉着根救命稻草一般,扯住他手揉揉搓搓,难得无可如何,却只是口唇张动,除了“我……”、“我……”二字之外,再说不出别的。
秦绝响心软下來,眼角余光瞄着大姐的肚子,隐约意识到有一种永不再來的良机正在手边滑过,虽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道:“你这性子也太急了,其实我也是那么一猜,咱家深宅大院的,你身边又有丫环仆妇守着,有些事情,做來……可也不是那么容易……”秦自吟闻言大急:“你这孩子,这种事也是能胡乱猜,!”
秦绝响忙把她嘴按住:“我的姐,你可小点声,这要让大哥听见……”忽然间,一个念头自心底漾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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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迅速地整理了一下思路,将秦自吟的两只手都紧紧握定,用力地摇扽了两下,重新放缓了语气:“姐,你安下心來,听兄弟说,不管怎么着,这些事都过去了,如今咱爷他们都不在了,多少人等着看咱的笑话,我这小孩能撑得起什么门面,还不得指着你吗,可你又是个女流之辈,纵然能拿能撂也不是那回事,能在外头帮我的,也就剩姐夫了,常大哥对你好,这是再真也沒有的,只要以后你改了,一门心思地待他,他是个豁达不计较的人,原也觉得自己是高攀了你,看你如今温顺了,沒有说不好的,咱们三个有依有靠,相互支撑着,好歹也是家人家,你说是不是。.”秦自吟直着眼睛:“……我看他这为人也蛮好的,我何尝不想这样,我以前怎么会……怎么会……”秦绝响道:“唉,人迷一窍吧,谁还沒有犯错的时候呢,好在那些都过去了,如今姐夫是侯爷的身份,你可别再像以前那么作妖了,温顺点,和蔼点,好好过日子比什么不强呢。”
安抚半天将大姐送走,秦绝响这才发觉自己背上凉丝丝的,早被冷汗打透了,然而虽把她暂时安稳住了,心中仍然不十分落底,在屋里转來转去,转了好几圈,终是熬了一夜,十分困乏,又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事到如今,真闹起來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干脆往床上一扎,蒙头大睡起來,
一觉睡到掌灯起來,外面早有手下等候多时,叫进來听了消息,又各授机宜挥去,一切处理完毕,下人來请,原來又把晚饭准备好了,当下胆突突來在正厅落了座,只见大姐左右夹菜,笑吟吟地忙个不停,已经看不出有何异常,偷眼再瞧常思豪,表情淡淡,也还是那副活死人的样子,他无味地嚼了两口饭,眼珠转转,缓缓叹了口气,搁下筷子道:“姐姐,您这家,小弟是不能待了。”秦自吟一愣:“什么你家我家,姐家不就是你家,既來了就长住下吧,怎么要走。”秦绝响瞄了眼常思豪,低下头道:“小弟做了些错事,惹了姐夫不高兴。”秦自吟瞧瞧丈夫,又看看他,说道:“做了错事,知道改了也就得了,你姐夫也是恨你不成器,哪是给你脸色看,你呀,人小心重,想得多了。”目光转回:“相公,我说的是吧。”
常思豪沒有看她,默默半晌,点了点头,
秦自吟又给两人夹了菜,笑道:“你看看,饭桌上说这干嘛,來,吃菜吃菜。”秦绝响厚着脸皮也换了笑容,嘻嘻哈哈,支撑场面,饭罢又陪大姐说了会儿话,听下人來报百剑盟的情况,便去处理,秦自吟从他这院出來,眼见夜色深了,便回奔自宅,到屋一瞧,丈夫却不在屋里,问婢子,说是侯爷奔后院去了,寻到花园,果然见常思豪背对自己这方向,正立身于柳侧池边,面对那株老梅怔怔不动,
秦自吟摆手让婢子退远,自己踱到近前,顺他目光斜望,只见夜色中那一树寒梅虬枝扭拧,好一似乱墨勾成,其间花开朵朵,缀满枝头,殷殷香透,满目熟红,
有零星花瓣散落于地,
秦自吟看着几片花瓣落上自己鞋尖,眼中略透伤感,喃喃道:“梅破知春近,这个冬天,要过去了呢。”
常思豪依然故我地仰着头:“是啊,一切都会过去的。”
秦自吟悄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少隔片刻,无声一笑:“既然如是,我……绝响的错,你便也不究了罢。”
那一个“我”字说得很轻,常思豪也并沒介意,淡淡道:“世上本无对错,只因衡量标准不同,也便有了各自的对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谁又有怪罪谁的权利呢。”
这话说來平淡,秦自吟不知百剑盟事,听來却觉别有意味,一时心里空空的,泛生出一种被孤立、甚至被行将抛弃的哀痛感,
她轻轻移步到丈夫身前,不敢抬头去望他的脸,只背转身來低垂螓首道:“你的世界里,还有我……我们娘儿俩。”说着向后微靠,敛他双臂,围拢在自己腰间,手心按手背地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肚腹之上,
院静无声,几片梅瓣悄然飘落,
常思豪已经平静如死的胸膛里,忽然“砰”地一跳,
秦自吟身体忽觉异样,似乎有什么东西,带着强烈的坚实与火热,侵犯性地向自己挺进,
似承受着炭火的烘烤般,她的脸上忽地飞红,意识到,自己在病中和孕期,大概已让丈夫数月未碰,
如果自己沒有这病症,以前沒有那样嫌弃他,他会不会对那些沒廉耻的女人动心呢,这些日子相处虽然不多,却感觉得出,他应该真的不是那样的人,男人终归是男人,一时沒有把持住**,也是可以原谅的吧,何况自己以前,又是那个样子……
有些事情,过去的就过去了,绝响说得很对,还是要维持好这个家啊,
好像不知不觉间,那孩子已经变成大人,而不懂事的,反倒是自己了,
她稍稍偏离了身子,回望着丈夫,,那双大眼似乎并不是在看梅,而是穿去远远,投向了梅隙之外那被锦锦重花所掩的星空,,微微一笑,唤了声:“相公……”牵了他的大手,摇晃着,将他轻轻拖动,向一旁的暖阁行去,
炭血殷殷,暖香浮动,阁楼内室中,一地衣衫轻落,
秦自吟将丈夫轻轻推坐在榻,放下帷帘,顿时滤淡了灯光,帐内一派锦色春红,她努力克制着羞怯,屏住呼吸,将最后一袭抹胸绫纱轻轻扯落,呈现了自己,
榻侧不远隔着帷帘,黄澄澄的穿衣镜中隐约映出自己丰隆的小腹,就在不久前还倩如削玉的肩膀,此刻已失去棱角、变得圆腴,两颗挺拔的**因鼓胀饱满而呈现出一种微微下垂的趋势,昭示着身体已做好了某种准备,而这又忽然让她觉得,好像对一切都沒有准备的,反是自己,
一瞬间,她有种无地自容之感,忙闭上了眼睛,稳稳心神,鼓起勇气靠近去,双臂拢住丈夫的颈子,合目柔柔淡淡地一吻,贴身挨腹,缓缓滑坐了下去,
常思豪静静地瞧着她动作,感觉与吃饭、喝水一样,沒有什么不同,脑中却忽然浮起一个画面,
那是丹巴桑顿所打的密集金刚法旗,
他忽然觉得,此时此刻的场景,与那法旗上的模样如此相近,不由自主地,两膝一收,向上盘起,伸出手去,拢住了秦自吟温滑如玉的后背,
法旗上的金刚与明妃遍体蓝肤,三头六臂,犹记得,那六只手中,握着宝剑、金铃和莲花,
他观想到宝剑,食指与中指便并在了一起,像为剑刃抛光般,在秦自吟背上滑动,抚摸到哪里肌肉紧张着,便轻轻划抹点勾,秦自吟在巨大的充实中忽又受到按摩的刺激,登时浑身骨节大开,眉饧目懒,****,此时常思豪又想起了金铃,
手中无铃,便托了她柔颤的双峰,上下左右捻摆轻摇,
像是涨潮般,秦自吟感觉到有一种强烈的幸福感从体内深处一波一波汹涌而來,一切如此润滑、轻畅、丰盈,未过多久,又感觉丈夫那两只大手变得开放、舒展,如花瓣般于身背上轻柔抚扫,痒痒如春阳懒晒,充满蜜意柔情,
此时节,她觉得自己整个身心都是美丽、欢乐与生动,哪怕一生只有这一刻,已不憾死,也不枉生,
常思豪安静地动作着,在***融中逐渐明白,旗上的法器其实是记述着一种动态,因人们看到的是静止图画,便以为那些只是象征,
这便是噶举派乐空双运秘法的核心么,
他继续探索着,深入着,夜色暗去,天光亮起,又暗去……
昼夜如轮,交替而过,
秦自吟又一次在头脑的空白中醒來,仿佛在幻境中、在一层又一层的梦里重新找回了自己,长睫丝颤,气抽如噎,交颈在常思豪耳边,无意识似地唤道:“相公……我,我真个要死了……”
“死……”
这弱而含娇的声音,仿佛小腿湿漉漉还在清风中打颤的初生羔羊般,令常思豪忽然有了一种疼惜,就在此时,腹间贴合处有胎动传來,这生命初萌的动态,令他猛然一惊,陡然而悟:这个世间的一切都在动、在改变、在活着,山花海树,鸟兽石沙,大千世界,都是活生生的……生命自有雄奇大美,活死人若死若生,亦死亦生,正如徐老剑客所说,岂是究竟,
一念达此,他咝地吸一口气,心跳骤然腾起,长洪大泻,从活死人之境中超拔而出,恢复了有情之身,
体内无比旺盛的生命活力泉水般涌起來,整个身心欢乐无限,
秦自吟被洪流骤烫,两腿抽颤,浑身一酸,又自晕厥过去,少顷,悠悠转醒,瞧见对面关切望來那对生威的虎目,不由得颊腮红透,幸福满心,
常思豪凝视爱妻,觉得刚才的自己,也许和某些人毕生探究的世间终极答案已然擦肩而过,心中却沒有丝毫遗憾,
一旁散落的衣衫上,斜丢着本薄薄的书册,正是无肝留给自己的《逍遥游》,
鲲鹏翔于九天之上,视地下野马如尘埃,先贤悟道,看众生亦同一理,所以才有天地不仁之说、得出大道无情的结论,然人可以悟道,却不能执著于道,因为人道非天道,有了生化衰亡,生命的过程才华莹可珍,不管活死人还是乐空双运,久在其间也许可达至某种无上境界,却未必适合于人吧,
想到这里,他阖上双眼,低头深深一吻,
清泠如水的阳光丝丝缕缕从帐外透來,照在二人脸上,辉光殊胜,法相庄严,
忽然一连串“咕咕”声响,好像僧侣低哝的梵音,
两人都觉奇怪,细听下,原來是从腹中传來,又都相视一笑,
常思豪下榻收拢了衣衫,帮秦自吟穿好,又伏身替她穿好鞋子,自己也整装已毕,与她并肩携手走下暖阁,一出门冬阳暖照,清风满庭,就见秦绝响和刘金吾在池边嘻嘻哈哈地聊着天,暖儿手里拿个苹果在旁陪着,却是不吃光玩,
丫环婢女们见侯爷和夫人下阁,脸上都红通通地,忍着笑低下头去,
刘金吾遥遥瞧见,赶忙过來,一脸羡慕冲常思豪嘻笑:“高深莫测,高深莫测,二哥,我是越來越服您了。”
常思豪一愣:“服我什么。”
刘金吾眼睛在他夫妻脸上扫动,坏笑道:“这还用说吗,您这功力太大,沒的说,小弟是五体投地的了。”秦自吟听他说得隐约,却也明白,然此刻幸福满心,笑吟吟挽着丈夫的胳膊,也不觉得如何羞窘,
秦绝响那对柳叶眼半尴不尬地瞄着姐姐,仿佛有话粘在牙上,有点张不开嘴,
暖儿扯他袖子低道:“响儿哥哥,你真的沒骗我,成亲的人,果然连饭都不吃了……”刘金吾不解其意,秦绝响凑他耳畔低道:“我跟她说过,成亲就是成天亲嘴儿,这丫头当真了。”刘金吾哈哈大笑,问暖儿:“小妹妹,你也想成亲么。”暖儿瞄了眼秦绝响,甜丝丝地低下头去,秦绝响道:“你害什么羞,我才不和你成亲。”暖儿急道:“为什么。”秦绝响道:“和你成亲,岂不要饿死。”暖儿期艾了半天,也找不出解决办法,道:“那怎么办呢。”
瞧着她为难的样子,秦绝响心里酸酸痒痒的,就是爱煞了这股劲儿,笑道:“别为难啦,抽个空,总还能吃个苹果什么的,來,给哥哥一口。”暖儿把苹果递过去,却不料他一晃身侧过头來,在自己脸蛋儿上亲了一下,叫好道:“不错,又甜又脆。”暖儿愣了一愣,这才明白过來,脸蛋儿如手里苹果般红,跺足道:“怎么是这个,那岂不还是要饿死。”众人皆笑,秦绝响伸臂笑道:“來,好事成双,左右都香。”暖儿“呀”地一声,把苹果向天一抛,摇着手儿转身逃开,
刘金吾张臂抄住苹果,咬了一口,笑道:“小秦爷好艳福啊。”
秦绝响笑道:“什么艳福,小丫头片子而已。”刘金吾眉毛乱跳起來:“不然不然,有道是,**岁儿,刚有味儿,粉粉嫩嫩馋死个人儿,十一二儿,小开门儿,胸前鼓起两座坟儿,十三十四儿,满怀春儿,挤眉弄眼最勾魂儿,十五六七有女人味儿,浑身上下香肉皮儿,十八十九成美人儿,闭月羞花等闲事儿,鱼儿若见也钻泥儿啊,这大有大的好处,小有小的妙处不是。”秦绝响听得眼睛起亮,挑起大指笑道:“哎哟,不服不成,还得说您有讲究。”
秦自吟红着脸道:“叔叔哪里学來的这些怪话,可别教坏了我弟弟,相公,你也是说说他呀。”常思豪眼眯如线,心想还用人家教吗,这俩人一个是花间老鬼,一个是色里魔君,凑在一起,可算是臭味相投之极,向刘金吾问道:“年关不忙吗,你今儿怎么这么得闲。”
刘金吾一笑,从怀中掏出张大红请柬递近,道:“明天立春,郭督公在府中设摆酒席,请您过去赴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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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眼睛瞧着他,没有伸手去接,问道:“郭书荣华请我,为何请柬却在你手。.”
刘金吾忙答道:“我也是到他厂里办事赶上了,想着办完事要上您这来,就把您这份直接带过来了,我也收到一份。”说着拿出自己那份请柬一晃,
常思豪也不查看,向前走去,问:“他设这宴干什么。”
刘金吾拿着红柬自后跟上,道:“立春是东风解冻之日,每年这个时候,郭书荣华都要大摆筵席,会请各路宾客辞旧迎新,为来年祈运,今年赶得好,明儿二十九立春,后个大年三十儿,再后天大年初一,连一块儿了。”
常思豪心想:“绝响闹出这么大动静,不知东厂方面是怎么个态度,俗话说酒无好酒,宴无好宴,但若是各路宾客齐聚,去的官员们定也不少,多半便不妨事,倒是这刘金吾整天笑忒嘻嘻,办起事来云山雾罩,虽然大家结成了兄弟,却也摸不透他心里想的什么。”当下说道:“旨宣完了,事情你也办妥了,督公想必满意得很,夸了你什么没有。”
刘金吾明白他的意思,赖巴巴笑了起来:“二哥,陪同宣旨的事,真是皇上吩咐的,当时您不也听见了吗,我是内廷的人,虽然要敬着郭书荣华,却不受他的管,至于小秦爷这官儿是皇上的心意,还是别人使了力气,那兄弟就不清楚了,其实您看现在这局面,不是挺好的嘛,您也就别想得太多了,有兄弟在宫里做总管,小秦爷在外当千户,戚大人在三大营,将来不管是入部还是狩边,彼此都能有个照应,咱们的台架子也就算搭起来了,您这大角儿再一粉墨登场,弟兄们拉弦的拉弦,打锣的打锣,这戏还怕唱不红吗。”
常思豪淡淡一笑:“就怕唱的是《斩单通》,唱来唱去,把我这吃饭的家伙倒给混没了。”
那单通,字雄信,山西人氏,绰号“赤发灵官”,手使一条金顶枣阳槊,胯下闪电乌龙驹,横勇无敌,乃是隋末九省五路绿林英雄都头领,响当当的江湖道总瓢把子,曾在贾家楼三十六友义结兄弟,到后来兵败被擒,众兄弟却站在旁边大看热闹,无人相救,《斩单通》这一出,便是单雄信倒剪双臂在辕门外,痛数兄弟无情无义的骂戏,那一出唱来可真是血烈十分,撕人肝肠,刘金吾向爱听戏,怎不晓得,登时脸色大苦道:“二哥,您可别这么说,咱们兄弟要做刘关张,哪能学他们贾家楼呢。”
秦绝响插言道:“几日不见,我大哥倒成了你二哥,你们兄弟三个梅园结了义,我老人家可往哪儿搁呢。”
刘金吾左手背一砸右手心儿,冤掰掰地道:“哎哟我的小秦爷,您是侯爷的亲内弟,我和戚大人怎么比啊。”又转向秦自吟说小话儿诉起苦来:“嫂子,你瞅瞅,这整个院儿里就我一个外人,还遭着欺负、受着委屈,这大过年的,可叫兄弟怎么待呀。”
秦自吟知道他这人没正经,都是做出来的样子,笑道:“这可教人没办法了,叔叔自家把话儿往远了说,我又如何能拉得回来呢。”刘金吾半捂着脸哭丧道:“完了完了,连嫂子也不疼呵兄弟了,那我还活个什么劲儿啊。”瞧见躲在一边的暖儿,忙又招手唤她道:“小妹妹,过来替大哥哥说几句好话儿,大哥哥请你吃苹果。”
暖儿遥遥盯了他的脸,一扭头道:“哼,你的苹果,我才不吃哩。”
刘金吾知道她把“吃苹果”又当成了“亲脸蛋”,板了脸拱手道:“佩服,佩服,不愧是小秦爷未来的夫人,果然是贞洁烈女。”惹得众人大笑不止,
转过天来日上三竿,常思豪换罢公服,刘金吾也到了,一切收拾停当,与秦绝响三人各乘一轿,直奔东厂,到了地方常思豪下轿观看,只见一座冲天式牌坊撑天拄地而立,全木结构,浮雕满柱,精工细刻,栩栩如生,正中央横一块巨匾,上书“百世流芳”四个大字,后面便是青砖白壁的东厂大院,早有人把讯息传入,郭书荣华笑容满面,率人亲自出迎,常思豪仰面四顾道:“原来督公的府第就在东厂大院,真可谓是以厂为家啊。”
郭书荣华笑道:“荣华愧受皇恩,敢不尽心竭力,侯爷,里边请。”
进得院来,此时中庭已经站满了人,常思豪一边走,眼睛一边往两侧扫看,这些人为官的居多,名流文士、军政各界都有,王世贞、詹仰庇这些自己见过面的也都在其内,戚继光独自一人站在角落里,常思豪一走一过,相隔稍远,只和他对个眼神,也没有说话,众人见郭书荣华迎进了常思豪,都上来施礼,刘金吾是皇上身边的人,大伙着力巴结,更不必说,只有秦绝响没什么人认识,一带而过,
众人前簇后拥过了几层院落,沿廊穿过一道月亮门,来至**,只见眼前是一片纵深较长的天井小花园,花园后正堂屋门大开,檐外侧两廊延伸,将花园环抱在内,廊间都挂了挡风帘子,里面摆满桌案、升了炭火,程连安穿了一身新衣,面带得体的微笑,给常思豪请罢了安,退让在一边,安排其它等级较低的官员到廊间入席,像御史张齐、文林郎詹仰庇之辈,因是言官,品级微末,居然都进不得屋,
常思豪在正堂落座,只见自己面前这桌面浑圆宽大,乃是黄杨木所制,上过数道清漆,金澄澄如同水中黄玉,四顾别瞧,所在位置乃整个屋子中心偏左,面门背壁,视野绝佳,刘金吾瞧见自己的上司、锦衣卫总指挥使、“成国公”朱希忠在另一桌上,忙过去见礼,此时人来传报说徐三公子已到,郭书荣华便又致了歉,率人出去迎接,过不多时,就见徐三公子携丹巴桑顿及小山上人,带着几个随从,和郭书荣华有说有笑,走进了花园,本来已在廊间落座的众官一见,忙都起身,遥遥拱手示礼,
进了正堂,各方见罢,郭书荣华将徐三公子一行领至常思豪这桌近前,引手笑道:“这位是云中侯常思豪常侯爷,想必三公子已有耳闻。”徐三公子笑道:“何止耳闻,我们早就见过了,那时侯爷衣装雄武,可让徐某见识了一把大英雄的豪野本色呢。”
常思豪心想在颜香馆中与他相见时,自己穿得和猎户差不多,说什么衣装雄武,岂不是寒碜人么,一笑道:“三公子说笑了,记得前些时公子神光傲目,颇有睥睨天下之姿,如今看来,心境倒像是平和了不少啊。”
徐三公子原是雌雄眼一大一小,被丹巴桑顿治好后,面目英俊了许多,听到这话也不以为意,笑道:“这都是上师以佛法化解救难,才令徐某重获新生,上师,小山上人,请来和侯爷见过。”丹巴桑顿低首道:“侯爷气色绝佳,想必夫妇和谐,家庭幸福美满。”他这见面话颇为怪异,既非问候,也非祝福,有些不伦不类,别人听了当是他汉语不佳,辞不达意,常思豪心中却是一动:“说什么夫妇和谐,莫非我按法旗图形行事,在身体上会有所反应变化,让他看出来了么。”眼瞧这藏僧衣衫单薄,身形沉稳,姿容安泰,多半是拙火已复,当下暗加小心,还了一礼,
小山上人合十微笑:“两日不见,侯爷唇润丹晖,瞳绽青莲,颊腮满隆,宏声清远,竟大具佛相,令人望而生敬啊。”
前者在白塔寺中,常思豪见这大头和尚虚头滑脑,倒也并无所谓,但听秦绝响讲过少林旧事,又料他与东厂勾结,对其印象便转不佳,淡淡道:“不敢当,在下双手沾满鲜血,罪孽深重,只具凶相,哪有佛相。”小山上人笑道:“侯爷忒谦了,有道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呀。”常思豪身微后仰,单手在腰间一拍,“十里光阴”刷地跳出半尺,冷森森在小山上人眉眼间映出一方亮白,看上去便如戏台上的小丑一般,他大笑道:“哈哈哈哈,借上人吉言,我倒是放下了屠刀,不过又带上剑啦。”一抖手,剑复归鞘,
郭书荣华笑道:“不向山边听虎笑,岂知侯爷是妙人呀,来来来,三公子,两位大师,请坐,请坐,今日客人来得不少,荣华还要接待一二,少陪少陪,咱们待会儿再聊。”说罢转身去了,
眼瞧徐三公子、丹巴桑顿和小山宗书落了座,秦绝响微欠身子笑道:“上人,咱们在白塔寺里也没好好聊聊,我还真不知道您会看相,既然给我大哥看过了,不如也替我来瞧瞧气象命运如何。”
小山上人略整僧衣,微合两袖,一颗大头不动不摇,和他的柳叶眼对望着,道:“秦大人年纪轻轻便做上了五品高官,这气象命运,还用看吗。”
秦绝响笑眯眯点头道:“嗯,穷人算命,富人烧香,看来我日后,还得多到上人的寺中舍些布施才好哩。”小山上人笑道:“多谢秦施主,老衲求之不得,不过出家人不贪图凡俗之物,钱财布施于老衲来说倒是小事,只愿来年天下能够风调雨顺,少一些惊涛骇浪、电闪雷鸣,那就再好不过了。”
秦绝响侧目道:“哎哟,听上人这话,对明春的气候似乎不大乐观哪。”
小山上人一笑:“老衲夜观天象,见东风催雨,雾潜龙翔,西金克木,天笑有殇,云中裂电,秋墓灰扬,星移斗转,主客更张,这天下之风雨,倏忽即来,倏忽又去,令人防不胜防,老衲又怎能乐观得起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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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眯起眼睛,又向前微欠了些身子,意味深长地道:“造化莫测,天机难料,上人执掌少林,又不靠天吃饭,还是多参禅悟道,少做些杞人之忧为上啊,” 小山上人道:“禅道即是天道,天道即是人道,佛法并非脱世之浮学,实乃救世之良药【娴墨:好话,真正大德,哪有在庙里闷着不做事的,好的僧人,往往是社会活动家,教皇谁做都可,职位而已,特蕾沙修女辈方是真佛,】,老衲身为三宝弟子,对这人间风雨,怎能不多作关怀,”
秦绝响道:“上人说的也是,其实在下也颇喜欢夜观天象,数日前见一大头流星,借足东风,自西南向东北而來,流光溢彩,上窜下跳,蔚为壮观,真不知吉凶祸福,是何预兆,”
常思豪险些笑得喷出來,心说嵩山就在京师西南,你这什么“大头流星”说得如此露骨,不是分明在讽刺他勾结东厂,是个跳梁小丑么,然而瞧着小山上人那颗又圆又大的脑袋,说是流星,还真恰如其份,
只见小山上人哈哈一笑,道:“流星乃是天外客,这早春东风再大,怕它也借之不着啊,”
常思豪心头微动,试探道:“星走天外,终落人间,雨既随风,星又何尝不会呢,”小山上人摇头道:“侯爷此言差矣,世道变更,天道岂有变更,细雨不自重,故必乘风,星有星辰路,岂效浮萍【娴墨:妙哉,这话头可得记下,看说得到者,能否做到】,倒是那青枝骨软,浮云易变,动辄摇风聚雨,骤落雷霆,伤人害畜,为祸不轻,让人可发一叹哪,”
常思豪听他说到青枝的“青”字发音短促,听起來倒像是“秦”字,至于什么“浮云易变”,更不用说是在与自己“云中侯”的名号挂勾了,一时心中盘算揣摩,定静不语,【娴墨:恰是此书读法,有些地方批出往往有表不出那种会心通意的感觉,倒真不如定静不语为妙,】
“哎哟,侯爷,上人,你们几位聊什么呢,”
随着话音儿,曾仕权踱了过來,
小山上人忙起身笑道:“曾掌爷好,老衲正与秦大人聊些星学气象,”
“哦,”曾仕权笑道:“这话題好啊,在下也对这些星学啊、相学啊什么的颇感兴趣,今天督公待客甚忙,就由小权儿陪几位先聊会儿如何,”
秦绝响略抬头,瞧着那袭水红公服之上的大白脸,嘻笑道:“好啊,曾掌爷学问大,我等求之不得呀,”曾仕权哈哈一笑,拉了椅子和小山一起坐下,道:“要说起來呀,这天星离人间太远,能看出來的东西,也都是些王朝盛衰,百年大事,就不如相学这般平易近人了,”秦绝响笑道:“正是,正是,掌爷,方才上人给我大哥看过,说他颇具佛相,您既然也懂相学,不如也來看看,”
曾仕权鼻中“嗯、嗯”有声地点点头,侧着身子朝常思豪的脸观望了片刻,笑道:“上人法眼独具,确实看得很准,不过却说错了,侯爷这面相并非佛相,而是王者之相,王者之威,凛然不可侵犯,比之佛子圆融的宝相,更多了杀气千重,身前身后,自有百步的威风啊,据传释祖出家之前,便是一国的王子,上人只仰德容,未曾领略其威,想必便是少误于此了,”
秦绝响拍手笑道:“说得好,掌爷这话,才真是一语中的,直指核心哪,掌爷,刚才上人对明春的前景不大乐观,您何不也给上人看上一相,看看他老人家來年的吉凶祸福,流年大运,”【娴墨:跳出三界,还数流年,可知根本就不信他跳出三界了,】
曾仕权佯皱其眉,笑道:“哎,上人乃是三宝弟子,一入修行之门,自有神佛护佑,在下怎能看得准呢,”
秦绝响在他脸上瞧瞧,又往小山上人面上望望,哑然失笑道:“哎呀,那掌爷您这相法,可就不算学到家了,我就知道一个人,卜相奇准,数术精深,上人的气运,他一定看得出來的,”
曾仕权道:“哦,此人是谁,”
秦绝响笑道:“说來掌爷您也认识,那便是‘了数君’朱情,朱言义先生,”曾仕权眼神略定了一定,瞄向徐三公子,道:“朱先生的相法数术,堪称天下第一,不过距上次见面,也有好久了,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也不知他还在不在京里呢,”
秦绝响笑道:“在的,在的,而且离咱们还不远,”说着眼神往门外廊下一领,在座几人除了徐三公子,都同时顺他目光瞧去,曾仕权略一细看,登时便即认出,朱情和江晚二人化妆易服,混夹在徐三公子那几个随从之中,常思豪心道:“徐三公子赴宴还带着他们,难不成内心里对东厂大有戒惧,双方的关系正在紧张,”
曾仕权脸色微凝,厂内平日戒备森严,立春宴上若再如此,未免压抑气氛,因此很多地方都有放松,这二君危险性极大,深入厂内实属漏查,本当立拘锁带,可是他们又是跟着徐三公子來的,这一层不得不考虑在内,于是又换了笑容,道:“三公子,这是怎么说的,这两位先生可都是大才,既然到了厂里,怎不请进來一同入座呢,【娴墨:极不合理,又极合理,盖因把人留在外面,不如在眼皮底下看着方便,隆庆肯让绝响做官,其实也是同样心情,你是官身,就服官管,总比在山西往大了闹强,】”
徐三公子笑道:“什么大才小才,不过是我徐府的奴才罢了,”秦绝响故作惊诧:“可不敢这么说,纵是鸡鸣狗盗之辈,亦在函谷关救过孟尝君的性命,三公子如此说话,岂不是大失仁人义士之心,”又转向常思豪道:“大哥,三公子忒谦,不肯招门客入堂,看來还得咱们兄弟,亲自下阶去请才好,”徐三公子道:“岂敢劳侯爷大驾,”当下向外摆手,朱情和江晚虽在廊下,眼神却不错地注视着堂内动静,一看公子相召,相互间对视一眼,都整理衣衫,步进堂來,
和大家见礼已毕,两人便侍立于徐三公子身后,秦绝响笑吟吟地瞧着,见自己身为座上客,堂堂的聚豪阁三君之二却成为立身奴,真是快意无比,热情招呼道:“哎呀,两位高士怎好站着呢,快请入座,”
朱情冷着脸【娴墨:情者,心青也,此时不但心青,脸也青了】也不看他,挺直腰板道:“我二人俱是白身,这华堂之内,哪有我等的座位,”这话不单是给秦常二人听,就连小山上人和丹巴桑顿也被讽刺在内了,
此刻秦绝响越想越是高兴,笑容压抑不住,越发绽放开來,点了点头:“嗯,也对,先生果然是个懂礼守节、知时达务的人哪,”
朱情脸色泛起青气,袍袖澎然起鼓,江晚忙在底下拉了下他的衣襟,
秦绝响往椅背上一靠,笑道:“啊,朱先生,您号称‘了数君’,相法精奇,自不必说,刚才我等谈玄论术,请小山上人和曾掌爷替我们看了面相,两位都各抒见解,自有独到,既然先生在此,又岂能错过,不如也给我等看看如何,”
朱情道:“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表面亲切,实则笑里藏刀,有些人外示忠厚,实则内藏奸诈,故相法虽可参考,却不精确,观之无益,这相不看也罢,”
他说到“表面亲切”时,眼睛便瞧着秦绝响,说到“外示忠厚”,又转去看常思豪,便如同直骂二人一般,
秦绝响丝毫不怒,笑道:“先生法通阴阳,精于数术,观人方法也必很多了,像什么摇签啦、起课啦、子平啦之类的,以先生之见,哪种方法,所测更为准确呢,”
朱情斜了他一眼,道:“占卜起课无非骗人钱财的把戏,倒是武者能交手观艺,由剑知心,文人可落笔成文,诗墨传情,文武之道乃心之投影,倒是瞒不住人的,【娴墨:什么人写什么书,作者又是何等样人呢,嘿】”
秦绝响笑道:“打打杀杀都是莽夫行径,可沒什么意思,写大块文章,也沒那功夫心情,不过,既然说写字也可以看出人心,那今天赶上先生在,咱们可要风雅一把了,”
朱情移开目光,沒有言语,
秦绝响也不瞧他,只当他是默应了,笑道:“今天能请朱先生给测字儿,真是无上荣幸呢,來來來,大哥,你先來,”
常思豪与江晚曾在林中一晤,知道他们心系国民,胸中自有其志,只不过与自己的意见不合而已,却也不愿得罪伤了他们,此刻二人身着仆随装束立于徐三公子身后,任绝响调侃,对他们來说,脸面已经丢到极点,自己更不想再行添乱,摇头道:“还是算了,朱先生博古通今,让他來测字算卦,岂非大才小用,”
秦绝响正要相劝,却听朱情先开了口道:“侯爷义勇侠烈,凭功受爵,当之无愧,然初入官场,难免水生浪不熟,朱某不才,倒有意为侯爷这前程测上一测,”
常思豪望着他,心想莫非他对自己有话要说,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先生了,”略想一想,手指蘸茶,在桌上写下了一字,
众人聚目去看,只见他写的,正是个“侠”字,【繁体写为:俠】【娴墨:此作者原注,】
朱情眼睛微眯,说道:“侠字左人右夹,是一人面对夹缝之象,说明其人处于两难之中,面临着一个选择,”说到这里,刻意一顿,两眼前盯,
常思豪寻思:“面临选择,什么选择,是江湖与官场的选择,还是愿否与你们一起兴义兵造反的选择,”
只见朱情望定了自己,又道:“这夹字,是一个大人,肩上有两个小人,预示着正人君子选择不慎,必受到小人胁制,将來结局堪忧,看來侯爷在这春风得意之时,还当小心谨慎,珍重为上,”
此刻常思豪坐在秦绝响和曾仕权之间,正是二人夹一人的状态,所以这话一出,满桌人脸上的笑容都有了保持和牵强,秦绝响大笑:“啊呀,我大哥身边,就我最小,朱先生这话,该不会在说,我是小人吧,”【娴墨:绝响做事有极不妥、极不当处,但严格來说确不算小人,】
江晚笑道:“您这可玩笑了,这君子、小人之分的小,岂是指的年龄,何况现如今您是堂堂五品的‘秦大人’,怎么会是小人呢,”几人一听,又都笑得放开了些,
秦绝响笑道:“嗯,说的也是,不过朱先生这侠字的解法,是否太悲观了呢,依我看來,这侠字,是一个人站在旁边,看着一群人围拢着另一个人,小人可解为百姓,被围拢的,自然是大英雄,大英雄做了侠义之举,故而人们夹道欢迎,这明明是欢喜庆祝之象嘛,”【娴墨:如今世上多混蛋,英雄且须冷眼看,夹在人群里受欢迎的未必是真英雄,】
曾仕权笑道:“嗯,小秦爷所言,似乎更为贴切,”
朱情道:“测字也讲天时地利,也要看情境时机,诸位请再细看那侠字是用何物写成,”
大家依言再往桌上看,只见那字水迹未干,却不明其意,
朱情道:“侯爷蘸这水是茶水,”
别人尚在恍惚,常思豪想起小晴说茶的事【娴墨:一个跟斗又翻回五十万字】,立刻便明白了:“茶字上草下木,草随风,木抗风,人在其间,是做随风之草,还是做抗风之木,自然是一个两难之选,和前述面对夹缝之意相同,”
秦绝响脑子灵活,也立刻想到,但当着曾仕权的面,这话再往深说便嫌露骨,也便不再和他抬杠,一笑道:“嗯,茶者,插也,我大哥天降奇兵,插入官场,果然是容易受到排挤呀,朱先生解得甚是,了数君的名头,果然是名不虚传,”
曾仕权笑眼微眯:“这满庭满座的,哪怕官居一品二品,也无非仍是些与草木同朽【娴墨:有此一句便是前面都听懂了】的俗人,和侯爷这皇王御弟,金枝玉叶,可怎么比呢,大伙儿纵然是聚在侯爷身边,那也是图个大树底下好乘凉罢,”
秦绝响乐不可支道:“掌爷,好解,好解,看來您对测字也大有研究,來來來,我说一个,您來给我测测,”
曾仕权笑道:“您这可是为难人了,我哪里会呢,”
秦绝响笑道:“又谦虚了不是,”伸指去杯里蘸茶,心里盘算着写个什么不好解的字,这念头一动,便想到了“解”字,测字实为解字,若反以“解”字來测,岂不妙哉,落指要写,又觉不成:解字分作牛角刀,带有杀意,与今日宴会气氛不洽,忽然想起这两日大姐拉着自己闲话家常,不胜其烦的事來,心中一乐,当即这一撇下來打了个折弯,顺笔写下一个姐姐的“姐”字,
曾仕权笑道:“好,姐者,解也,仕权才薄,可是真解不出了,不知朱先生有解无解,作何解释,”【娴墨:书中表层之下多有此类要破解处,此章则是明題明解,表面是剧情,下面是教人如何看书,看过再翻头看前面,细思细品,则势如破竹】
朱情居然难得地一笑:“秦大人、各位恕罪,此字虽然有解,在下却实实解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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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仕权奇道:“先生这话就奇了,既然有解,又为何说解不得,” 朱情道:“只怕在下解出來,惹得秦大人和侯爷动怒,岂不坏了宴会的气氛,”
曾仕权极其乖觉,听他如此说,便不再行劝迫,闭嘴來个坐壁上观,秦绝响笑道:“先生未免把在下看得太沒肚量了,有解大可直言就是,该不会,是先生解不出來,故作推辞罢,”
朱情静静瞧着他,微一拱手:“大人若是不怪,那在下,可要失礼了,”
秦绝响笑道:“先生请,”
朱情道:“姐字,左女,右且,女为女子,且为男根【娴墨:象形字】,礼定男尊女卑,左尊右卑,今女反在左,是为尊女,且在右,是为卑男,男根陈于女子之侧,形成以客犯主、以卑犯尊之象,昭示主家女性有遭受淫辱之行,”
秦绝响柳叶眼一立,登时火撞顶梁,刷地一声站起身來,
朱情身子微直,与他目光昂然凝对,表情淡定,不发一言,
常思豪心中也大感不悦,然而双方有言在先,此刻动怒未免大**份,当下用脚轻轻磕了磕绝响的靴边,徐三公子对秦家有什么女眷并不了解,此刻一瞧秦绝响的反应,心里也便明白了他家中必有难堪丑事,嘴角略微勾起笑意,
秦绝响直视朱情良久,脸上泛起僵硬的笑容,道:“先生这字解得准么,”
朱情道:“铁板钉钉,”
秦绝响道:“那我回家,可得小心着点儿了【娴墨:自解尴尬语,只当事还沒发生】,不知这卑劣之男从何方而來,还请先生明示,也好让我做个准备,”
朱情道:“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他虽说出了四个方向,但“姐”字是左右结构,显指尊女在西,卑男在东,大家自然也都听得明白,一时桌上目光交错,空气凝凝如铁,
程连安从花园里走进堂中,來到这桌曾仕权近前道:“曾掌爷,仪式都准备好了,督公让您过去,”曾仕权忙起身向桌上一抱拳:“各位,少陪,”随着程连安走入花园,
此时堂内堂外各桌上的官员、文士,各色人等都停止了交谈,向花园中注目,常思豪也移目光望去,只见花园里设起了香案,铺上了红毯,案头上首摆着一尊彩漆雕像,锦衣玉带,金甲银盔,身上披一袭血红大氅,按剑而坐,正是精忠岳飞,下首一尊雕像稍小,丹凤眼臣蚕眉,手拿《春秋》,正是武圣人关羽【娴墨:关羽不说也知道穿绿袍,一红一绿,恰似红花绿叶,神仙按出生时代论來是关羽在前,岳飞在后,作者惯用倒置法,此处连神仙也倒置,岳飞为忠,关羽为义,忠在义先,是东厂身份,】,
郭书荣华整衣衫执香下拜,口中念颂祝词,身后四大档头也齐齐跪下,低头静听,曹向飞、吕凉、曾仕权这三人,常思豪自都认识,最末位那人倒是头一次见,只见此人头戴银丝黑纱冠,身穿月白交领公服,腰扎黑玉连锁带,葱心绿的裤子掖在黑绒小靴之内,紧趁利落,看面相生得平眉细目,肤色白晰,虽比不上郭书荣华,在这四大档头之中,也算是品相绝佳,心想:“看來这人就是四档头康怀了,”
秦绝响瞄着朱情、江晚二人,低低一笑:“两位应该和康四档头很熟罢,”
康怀字慨生,当年拜在西凉大剑燕凌云的膝下,论起來,还要管聚豪阁四帝之一的龙波树叫声师兄,然龙生九子,子子不同,何况弟子门人,龙波树出师后加入聚豪阁,扶保长孙笑迟,燕临渊伤情后爱上漂泊,四海为家,康怀却到了京师进了东厂,做干事,升了档头,大家各有其志,各有各的人生,朱、江二人自是最清楚不过,此刻遥遥相望,面上都无表情,
祝词简短,郭书荣华语速虽慢,却也很快念完,他拜了六拜,站起身來,插香入鼎,拿起旁边一个拉炮,一扯引线,“吱儿,,”地一声信弹窜上天空,“啪”地炸开,彩纸缤纷而落,外间顿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众人鼓掌称贺,四大档头也都起身,向周围团团拱手回礼,
郭书荣华宣布宴会开始,登时满院侍者穿梭,菜品齐上,他回到堂中,左右支应了一番,來至常思豪这桌,扫了江、朱二人一眼,见气氛不正,便向丹巴桑顿一笑:“上师,你们大伙儿都在聊些什么,怎么这般严肃,”
丹巴桑顿道:“大家都在解字拆字,大体都是围绕着东风、气运、主客、冲犯一类在说,太过深奥,小僧多难理解,【娴墨:又吃猪脑了,】”
他虽说“多难理解”,可挑出來这四个词却又都是谈话关键,郭书荣华冰雪聪明,八个字入耳,事态已然知了个大概,一对湛水清眸里登时笑意嫣然,缓缓于常思豪和徐三公子之间落座,曹吕曾康四大档头双手交叠,翼护在他身后,铁蓝、炭黑、水红、月白四色公服衬着郭书荣华银衣肩头的大红牡丹,将他显得越发好看,【娴墨:小郭就是帅啊】
只见他指尖轻捻着茶杯盖儿,笑说道:“原來几位正在打字谜,猜闷子,这游戏,荣华也喜欢得很,当初跟在黄公公身边的时候,跟他老人家可是沒少玩儿呢,”
徐三公子道:“呵呵,听说黄公公甚爱读书,督公这‘荣华’的字,便是他为您起的呢,”郭书荣华食指在鼻下轻轻蹭了一蹭,道:“嗯,富贵荣华一场空,他老人家晚年心境莫测高深,以此二字见赠,也有警示之意,故而我特将此字加入名中,提点自己时时自省,其实诸位,倒应该唤我‘郭书空’才是呢,”
常思豪心想:“你若叫这名字,最好别去赌场,否则岂不输个两手空空,”说道:“纵使有一天荣华散尽,督公也享受到了这人生最得意的一程,这得后之空,与未得之空,岂能一概而论呢,”
这话说來很不吉利,周围不少人听了都微微变色,郭书荣华却毫不在意,含笑望着他:“这‘过眼论’与‘存恒论’、‘身剑论’等论述一样,都是剑家思想之一部,看來侯爷果然继承了徐老剑客的衣钵,想必在他老人家身上,获益良多呢,”
徐三公子好奇地问:“这过眼论,倒好理解,身剑论,似乎与武功有关,至于存恒这词,在下可就闻所未闻了,督公可否详解一二,”
郭书荣华笑道:“存即存在之存,恒即永恒之恒,明眼人一听也便懂了,存恒论,说的是‘发生即存在,存在即永恒’,比如男人爱上一位女子,山盟海誓,却未能善始善终,到头來绝情断义,各奔东西,世多谓激情短暂,爱情不可靠,世间沒有恒久的真心,然而剑家却认为,即便最后分开,但两人在一起时的一颦一笑,每一次牵手,每一次相拥,只要已发生,都是恒久不灭的存在,爱情可淡去,消散,但相爱的真心即是永恒,时间可淡去消散,但相爱的一刻即是永恒,两个人都会老去、死亡,但他们曾经活过、爱过的事情,即是永恒,这一切不因他人的知晓忘却和自身的存在消逝而改变,所以,按剑家这条理论來说,我们的每一刻,都在制造着永恒,”说到最后这“我们”二字时,向常思豪望去,目中殷殷含笑,倒似这“我们”,便是“我俩”一般,
徐三公子目光失去焦点,喃喃道:“话是不错,纵不能再相逢于人海,一场聚散,总归也是三生有幸……可是……可是……唉……”不住叹息【娴墨:三哥实有可爱处】,在座的官员们大多听说或知道他和水颜香的事,此刻见了都想:“偌大个颜香馆如今门可罗雀,阴死阳活,三十万两银子打了水漂儿【娴墨:开张还扔十万两呢,装修雇人加一起沒五六十万下不來,】,徐家虽然有钱,看來也不免肉疼,【娴墨:只懂皮肉之欢者,如何知用情人疼在心间,可笑之至,】”
常思豪此刻,想到的却是秦自吟受辱的图景,眸中透出丝丝冷光,说道:“不错,爱恨情仇,都是永恒,做下的孽、结下的怨、手上沾满的血,一切的一切,是想磨灭也磨灭不了的,”
秦绝响打着哈哈笑道:“咦,本來是打字谜,怎么越说倒越远了呢【娴墨:做弟弟的反而不以此仇为念,刺心之至】,既然我们每一刻都在制造永恒,每一刻又都无法再行更改,不如少想些忧愁,多制造些欢乐为上啊,你们说是也不是呢,”【娴墨:姐夫咬牙,内弟倒打圆场,是小常沒在乎过这个侯爷,绝响却丢不下这个千户矣】
小山上人也看出常思豪神色不正,笑道:“秦大人所言极是,今日借督公的东风,你我大家欢聚一堂,实属难得,正该开怀一畅,猜字谜冥思不语,倒有些闷了,不如咱们便來接诗答对如何,”
徐三公子被丹巴桑顿在底下一捅,顿想起“持明终可得”的偈语,满心希望,人又活泼起來,更不想愁眉苦脸让人看笑话,拍掌道:“好好好,不是徐某夸口,这接诗答对,在下还从來沒被难倒过,”郭书荣华微笑道:“三公子学养深厚,京师驰名,那自是有口皆碑的呀,”秦绝响笑嘻嘻道:“满桌人就数我不学无术,不过一点小机灵倒也有的,勉可奉陪一二,既是上人提议,那便由上人出題好啦,”
小山上人笑道:“那咱们就每人说一句诗來接,诗中须得有在场几位名字中的一个字,接不上來的,可要罚酒一杯哟,”又向郭书荣华身后道:“四位掌爷若是有兴,也可参与,人多才便热闹呀,”有郭书荣华在,曹向飞不敢太过造次,无声一笑道:“多承上人美意,这些游戏我是不在行了,老三、老四,你们注意着点儿啊,【娴墨:不提老二,可知吕凉平时就冷淡,不爱凑热闹,小权必爱热闹,康怀未必爱热闹,却是有文才,故曹老大才有此一说,一句闲话,描出四人形象,省笔之至,】”曾仕权和康怀都微笑略点了点头,周围桌上有人听到的,都大感兴趣,说话声低了不少,将目光聚拢过來,
郭书荣华笑道:“就请由上人说第一句罢,”
小山上人点头,眼睛在桌上一扫,落在常思豪脸上,吟道:“常思侠士豪气勃,”
“嗬嗬,”郭书荣华云淡风清地一笑,点指道:“好啊,上人明明说一句中只占一字,自己却又连占三字,岂非大沮我等之气呀,”小山上人笑道:“以督公大才,接此俗句,岂非轻而易举,”郭书荣华笑道:“上人过誉了,荣华实不敢当,还是请三公子來罢,”
徐三公子摩拳擦掌地笑道:“好好,该我了,该我了,”略一思索,接续道:“酒剑诗书载兵车,【娴墨:此句实占两个荣华之书,一是小山宗,小山一句占三字,三公子一句占二人,才力实不次于小山,】”说罢得意洋洋地向常思豪瞧去,微笑道:“有请侯爷,”【娴墨:抢着接下句,正为寒碜小常,】
九章 恒与空
曾仕权奇道:“先生这话就奇了,既然有解,又为何说解不得,”
朱情道:“只怕在下解出來,惹得秦大人和侯爷动怒,岂不坏了宴会的气氛,”
曾仕权极其乖觉,听他如此说,便不再行劝迫,闭嘴來个坐壁上观,秦绝响笑道:“先生未免把在下看得太沒肚量了,有解大可直言就是,该不会,是先生解不出來,故作推辞罢,”
朱情静静瞧着他,微一拱手:“大人若是不怪,那在下,可要失礼了,”
秦绝响笑道:“先生请,”
朱情道:“姐字,左女,右且,女为女子,且为男根【娴墨:象形字】,礼定男尊女卑,左尊右卑,今女反在左,是为尊女,且在右,是为卑男,男根陈于女子之侧,形成以客犯主、以卑犯尊之象,昭示主家女性有遭受淫辱之行,”
秦绝响柳叶眼一立,登时火撞顶梁,刷地一声站起身來,
朱情身子微直,与他目光昂然凝对,表情淡定,不发一言,
常思豪心中也大感不悦,然而双方有言在先,此刻动怒未免大**份,当下用脚轻轻磕了磕绝响的靴边,徐三公子对秦家有什么女眷并不了解,此刻一瞧秦绝响的反应,心里也便明白了他家中必有难堪丑事,嘴角略微勾起笑意,
秦绝响直视朱情良久,脸上泛起僵硬的笑容,道:“先生这字解得准么,”
朱情道:“铁板钉钉,”
秦绝响道:“那我回家,可得小心着点儿了【娴墨:自解尴尬语,只当事还沒发生】,不知这卑劣之男从何方而來,还请先生明示,也好让我做个准备,”
朱情道:“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他虽说出了四个方向,但“姐”字是左右结构,显指尊女在西,卑男在东,大家自然也都听得明白,一时桌上目光交错,空气凝凝如铁,
程连安从花园里走进堂中,來到这桌曾仕权近前道:“曾掌爷,仪式都准备好了,督公让您过去,”曾仕权忙起身向桌上一抱拳:“各位,少陪,”随着程连安走入花园,
此时堂内堂外各桌上的官员、文士,各色人等都停止了交谈,向花园中注目,常思豪也移目光望去,只见花园里设起了香案,铺上了红毯,案头上首摆着一尊彩漆雕像,锦衣玉带,金甲银盔,身上披一袭血红大氅,按剑而坐,正是精忠岳飞,下首一尊雕像稍小,丹凤眼臣蚕眉,手拿《春秋》,正是武圣人关羽【娴墨:关羽不说也知道穿绿袍,一红一绿,恰似红花绿叶,神仙按出生时代论來是关羽在前,岳飞在后,作者惯用倒置法,此处连神仙也倒置,岳飞为忠,关羽为义,忠在义先,是东厂身份,】,
郭书荣华整衣衫执香下拜,口中念颂祝词,身后四大档头也齐齐跪下,低头静听,曹向飞、吕凉、曾仕权这三人,常思豪自都认识,最末位那人倒是头一次见,只见此人头戴银丝黑纱冠,身穿月白交领公服,腰扎黑玉连锁带,葱心绿的裤子掖在黑绒小靴之内,紧趁利落,看面相生得平眉细目,肤色白晰,虽比不上郭书荣华,在这四大档头之中,也算是品相绝佳,心想:“看來这人就是四档头康怀了,”
秦绝响瞄着朱情、江晚二人,低低一笑:“两位应该和康四档头很熟罢,”
康怀字慨生,当年拜在西凉大剑燕凌云的膝下,论起來,还要管聚豪阁四帝之一的龙波树叫声师兄,然龙生九子,子子不同,何况弟子门人,龙波树出师后加入聚豪阁,扶保长孙笑迟,燕临渊伤情后爱上漂泊,四海为家,康怀却到了京师进了东厂,做干事,升了档头,大家各有其志,各有各的人生,朱、江二人自是最清楚不过,此刻遥遥相望,面上都无表情,
祝词简短,郭书荣华语速虽慢,却也很快念完,他拜了六拜,站起身來,插香入鼎,拿起旁边一个拉炮,一扯引线,“吱儿,,”地一声信弹窜上天空,“啪”地炸开,彩纸缤纷而落,外间顿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众人鼓掌称贺,四大档头也都起身,向周围团团拱手回礼,
郭书荣华宣布宴会开始,登时满院侍者穿梭,菜品齐上,他回到堂中,左右支应了一番,來至常思豪这桌,扫了江、朱二人一眼,见气氛不正,便向丹巴桑顿一笑:“上师,你们大伙儿都在聊些什么,怎么这般严肃,”
丹巴桑顿道:“大家都在解字拆字,大体都是围绕着东风、气运、主客、冲犯一类在说,太过深奥,小僧多难理解,【娴墨:又吃猪脑了,】”
他虽说“多难理解”,可挑出來这四个词却又都是谈话关键,郭书荣华冰雪聪明,八个字入耳,事态已然知了个大概,一对湛水清眸里登时笑意嫣然,缓缓于常思豪和徐三公子之间落座,曹吕曾康四大档头双手交叠,翼护在他身后,铁蓝、炭黑、水红、月白四色公服衬着郭书荣华银衣肩头的大红牡丹,将他显得越发好看,【娴墨:小郭就是帅啊】
只见他指尖轻捻着茶杯盖儿,笑说道:“原來几位正在打字谜,猜闷子,这游戏,荣华也喜欢得很,当初跟在黄公公身边的时候,跟他老人家可是沒少玩儿呢,”
徐三公子道:“呵呵,听说黄公公甚爱读书,督公这‘荣华’的字,便是他为您起的呢,”郭书荣华食指在鼻下轻轻蹭了一蹭,道:“嗯,富贵荣华一场空,他老人家晚年心境莫测高深,以此二字见赠,也有警示之意,故而我特将此字加入名中,提点自己时时自省,其实诸位,倒应该唤我‘郭书空’才是呢,”
常思豪心想:“你若叫这名字,最好别去赌场,否则岂不输个两手空空,”说道:“纵使有一天荣华散尽,督公也享受到了这人生最得意的一程,这得后之空,与未得之空,岂能一概而论呢,”
这话说來很不吉利,周围不少人听了都微微变色,郭书荣华却毫不在意,含笑望着他:“这‘过眼论’与‘存恒论’、‘身剑论’等论述一样,都是剑家思想之一部,看來侯爷果然继承了徐老剑客的衣钵,想必在他老人家身上,获益良多呢,”
徐三公子好奇地问:“这过眼论,倒好理解,身剑论,似乎与武功有关,至于存恒这词,在下可就闻所未闻了,督公可否详解一二,”
郭书荣华笑道:“存即存在之存,恒即永恒之恒,明眼人一听也便懂了,存恒论,说的是‘发生即存在,存在即永恒’,比如男人爱上一位女子,山盟海誓,却未能善始善终,到头來绝情断义,各奔东西,世多谓激情短暂,爱情不可靠,世间沒有恒久的真心,然而剑家却认为,即便最后分开,但两人在一起时的一颦一笑,每一次牵手,每一次相拥,只要已发生,都是恒久不灭的存在,爱情可淡去,消散,但相爱的真心即是永恒,时间可淡去消散,但相爱的一刻即是永恒,两个人都会老去、死亡,但他们曾经活过、爱过的事情,即是永恒,这一切不因他人的知晓忘却和自身的存在消逝而改变,所以,按剑家这条理论來说,我们的每一刻,都在制造着永恒,”说到最后这“我们”二字时,向常思豪望去,目中殷殷含笑,倒似这“我们”,便是“我俩”一般,
徐三公子目光失去焦点,喃喃道:“话是不错,纵不能再相逢于人海,一场聚散,总归也是三生有幸……可是……可是……唉……”不住叹息【娴墨:三哥实有可爱处】,在座的官员们大多听说或知道他和水颜香的事,此刻见了都想:“偌大个颜香馆如今门可罗雀,阴死阳活,三十万两银子打了水漂儿【娴墨:开张还扔十万两呢,装修雇人加一起沒五六十万下不來,】,徐家虽然有钱,看來也不免肉疼,【娴墨:只懂皮肉之欢者,如何知用情人疼在心间,可笑之至,】”
常思豪此刻,想到的却是秦自吟受辱的图景,眸中透出丝丝冷光,说道:“不错,爱恨情仇,都是永恒,做下的孽、结下的怨、手上沾满的血,一切的一切,是想磨灭也磨灭不了的,”
秦绝响打着哈哈笑道:“咦,本來是打字谜,怎么越说倒越远了呢【娴墨:做弟弟的反而不以此仇为念,刺心之至】,既然我们每一刻都在制造永恒,每一刻又都无法再行更改,不如少想些忧愁,多制造些欢乐为上啊,你们说是也不是呢,”【娴墨:姐夫咬牙,内弟倒打圆场,是小常沒在乎过这个侯爷,绝响却丢不下这个千户矣】
小山上人也看出常思豪神色不正,笑道:“秦大人所言极是,今日借督公的东风,你我大家欢聚一堂,实属难得,正该开怀一畅,猜字谜冥思不语,倒有些闷了,不如咱们便來接诗答对如何,”
徐三公子被丹巴桑顿在底下一捅,顿想起“持明终可得”的偈语,满心希望,人又活泼起來,更不想愁眉苦脸让人看笑话,拍掌道:“好好好,不是徐某夸口,这接诗答对,在下还从來沒被难倒过,”郭书荣华微笑道:“三公子学养深厚,京师驰名,那自是有口皆碑的呀,”秦绝响笑嘻嘻道:“满桌人就数我不学无术,不过一点小机灵倒也有的,勉可奉陪一二,既是上人提议,那便由上人出題好啦,”
小山上人笑道:“那咱们就每人说一句诗來接,诗中须得有在场几位名字中的一个字,接不上來的,可要罚酒一杯哟,”又向郭书荣华身后道:“四位掌爷若是有兴,也可参与,人多才便热闹呀,”有郭书荣华在,曹向飞不敢太过造次,无声一笑道:“多承上人美意,这些游戏我是不在行了,老三、老四,你们注意着点儿啊,【娴墨:不提老二,可知吕凉平时就冷淡,不爱凑热闹,小权必爱热闹,康怀未必爱热闹,却是有文才,故曹老大才有此一说,一句闲话,描出四人形象,省笔之至,】”曾仕权和康怀都微笑略点了点头,周围桌上有人听到的,都大感兴趣,说话声低了不少,将目光聚拢过來,
郭书荣华笑道:“就请由上人说第一句罢,”
小山上人点头,眼睛在桌上一扫,落在常思豪脸上,吟道:“常思侠士豪气勃,”
“嗬嗬,”郭书荣华云淡风清地一笑,点指道:“好啊,上人明明说一句中只占一字,自己却又连占三字,岂非大沮我等之气呀,”小山上人笑道:“以督公大才,接此俗句,岂非轻而易举,”郭书荣华笑道:“上人过誉了,荣华实不敢当,还是请三公子來罢,”
徐三公子摩拳擦掌地笑道:“好好,该我了,该我了,”略一思索,接续道:“酒剑诗书载兵车,【娴墨:此句实占两个荣华之书,一是小山宗,小山一句占三字,三公子一句占二人,才力实不次于小山,】”说罢得意洋洋地向常思豪瞧去,微笑道:“有请侯爷,”【娴墨:抢着接下句,正为寒碜小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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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知道这徐三公子是想为难一下自己。心想我倒是能认字。但也就是读过军中发的那套《纪效新书》。哪懂什么诗词歌赋。但值此当口。捱不过去。若不拼凑出一句。未免丢人。当下想了一想。续道:“无路山间踏小路。 众人听这前两句都是侠气四纵。到他这句。却忽然偏題。意境大显逼仄。都想:敢情英雄侠士拉着一车酒剑诗书。居然无路可走。到山间去踩小道。车宽道窄。艰难之象毕露。这岂不是太别扭了么。徐三公子听得满脸是笑。几难自制。幸而是坐在椅上。如是站着。定要笑到打跌。
郭书荣华道:“侯爷这句诗。内含一个‘山’字。一个‘小’字。将上人的法名连占了两个。不易不易【娴墨:是夸小常。其实是带着夸三公子。点明你那一句占二人我懂了。你有本事。别闹了。】。而且英雄岂走寻常路。无路我自拓。万里更独行。个中豪情霸气。真然呼之欲出啊。”
这话虽好听。大家却都认为他这是在给常思豪作个脸、捧个场罢了【娴墨:都沒听出小郭第二层心】。秦绝响心知大哥这句离題太远。下句极是难接。自己可不能出这个丑。便笑道:“督公既解其中真味。那这下一句。定是非您莫属了。”
郭书荣华一笑。当仁不让地点了点头:“荣华才疏学浅。只能占得一字。各位见笑。”小山上人笑道:“督公太客气了。请。”
郭书荣华目光环扫一周。笑吟道:“荣华这一句是:驻向云天赏巍峨。”
这一句占的是曹向飞名中的“向”字。又不仅仅是简单续接而已。而是将第三句的意境一下扭转了过來。使得落魄英雄无路可行的窘态。转变为观云望海的隐士情怀。登时峰回路转。使得全诗有了一种沟行崖底。忽见青天的开阔的气象。众人听了。无不鼓掌喝彩。
小山上人念诵道:“常思侠士豪气勃。酒剑诗书载兵车。无路山间踏小路。驻向云天赏巍峨。好。好。督公才情四纵。堪称惊艳。以老衲看來。这一‘驻’字。用得极警、极逸、极确、极佳。极具洞察。前句有一‘踏’。后句则有一‘驻’。正是此字接上了侯爷第三句的气脉。显示英雄自有前程。只是在山头驻足暂歇。临风天下。一畅胸襟。若是用‘闲’字、‘笑’字。则未免粗俗了。”
众人听得此解。都频频点头。只有王世贞在人头丛里暗暗一笑【娴墨:世贞大才。这等诗岂入法眼。鄙视也正常。】。曾仕权道:“大家都接续过了。小秦爷。这回总该轮到你了罢。”
秦绝响笑道:“督公这句已然气象全出。别人再接什么。岂不都是狗尾续貂。不如就由我起头。咱们來接个对联。”
小山上人道:“也好。也好。督公以为如何。”
郭书荣华笑道:“就依秦大人便是。”
小山上人笑道:“好。好。那便请秦大人先出上联。”
“别着急。”
秦绝响晃了晃脑袋。眼睛往徐三公子身后扫去。笑道:“有了。”
众人都聚目静听。只见秦绝响拉着长音出联道:“易容。。谈何。。容易。”
朱情和江晚一听自是明白。他这摆明了是在嘲笑自己二人改装不成功。被认出泄了老底。朱情眉心一皱。眼中便具凶相。江晚忙暗暗碰了下他的衣襟。常思豪就坐在徐三公子对面。自然看得清楚。心想徐三公子当这二人是狗。这二人也把徐三公子当虫。现如今他俩一直努力压着火气。看來还是怕了郭书荣华和四大档头。只见此时朱情紧了紧拳头。果然又强自忍抑了下來。
堂中有不少文士名流。此刻都在苦思冥想下联。有的道:“温泉因为泉温。”有的道:“地瓜种在瓜地。”有的道:“香梅自产梅香。”有的道:“大船果然船大。”有的道:“娘老便是老娘。”一时嗡嗡生乱。
常思豪听着大感好笑。心想:“这联不是简单得很吗。鸟呆岂非呆鸟。屁臭纯属臭屁……”
小山上人晃着大头。眯目拢须。一副为难模样道:“易容。乃是武林中变脸的学问。谈何容易。又是一句成语。易容、容易、谈何、何谈。又形成回文。秦大人这一联。实在难甚。难甚。”徐三公子刚才在接诗中并未出彩。正想着接一妙联。也好扬眉吐气。可是面对此联。一时间思之不得。顿时胸中大堵。【娴墨:初读时在此停留良久。居然也未对出。真老了。】
郭书荣华沉吟着。眼光向堂中扫去:“元美兄何在。”
西面一桌上。王世贞站起身來。自是明白郭书荣华相召之意。身子微躬。面露难色道:“惭愧。秦大人此联妙绝。下官才力浅薄。实难应对。”
满堂寂寂。都知他王元美是当今文坛领袖。才冠京师。连他都对不出的联。谁又能想得出來。那些刚才还在喃喃自语对“地瓜、老娘”的。此刻也都闭上了嘴。
郭书荣华四顾笑道:“各位。明年东厂搬家。到时你们大伙儿可要來凑份子。”众官一听都愣。东厂大院自建成以來。从沒挪过地方。怎么突然间要搬。郭书荣华笑道:“王大人每到徐阁老、李阁老或别家府上。都文思泉涌。到我这儿就不成了。显见着此处风水不佳呀。”
王世贞忙道:“督公这可说笑了……”其实秦绝响这联不难。只不过料定郭书荣华也有。自己在这当儿口说出來。不免有显胜之嫌。因此乖觉作怯。装装样子。可是听郭督公这话头儿。倒像误会自己只顺从徐阁老而不给他面子了。忽然又想:刚才自己听小山上人大吹特抬。夸得极是肉麻。心里暗笑。莫非脸上不由自主地带出來些。让他瞧见了。若被误会。那可更是大事不妙。正要想个法子搪一搪。却听徐三公子催道:“谁不知你是王大学问。比这再难十倍的也是张嘴就有。这会儿当着大伙儿要你说。你又拿上了。快说快说。”
常思豪在旁冷眼瞧着。心想:“从小年宴上的举动就可看出。这王世贞必是徐阶的亲枝近派。徐三公子连自己人都不懂维护。心里真是沒数得很。”秦绝响也听说过王世贞是什么文坛领袖。想必才华横溢。接个下联应无问題。可是徐三这话一撂出來。他这下联说与不说。都得落个里外不是人。因此见王世贞那儒白雅净的脸上青红变幻。心底一时暗乐不止。在座官员中还有不少徐党成员。见此情景。一个个尴尬别扭。都觉不大自在。
郭书荣华一笑道:“三公子也不用逼他了。荣华倒有一联。就应在王大人这张脸上。不过大有缺欠。又难补构。”众人听了尽皆一奇。眼睛在王世贞脸上扫看。不知他这五官上哪里藏着下联。王世贞自己只稍微一愣。跟着脸上略微恍惚。却又变做了好奇思索的模样【娴墨:真才子。脑子快极】。小山上人道:“督公不妨说來听听。大家一齐参详也好。”
郭书荣华见王世贞那一闪的表情。知他才思超敏。已然会意了。却仍在装模样【娴墨:有快的就有更快的。小郭还了得。】。也不点破。笑道:“我这下联是:‘难色谓之色难’。”【娴墨:上文卡思半晌。读此句真觉一亮。小郭不得了。】
众人听完一静。各自琢磨。王世贞击掌道:“好。‘易容’源于武林。‘色难’出自《论语》。一文一武。殊称妥当。容与色。一述面貌之真伪。一讲人心之反映。一内一外。又堪双绝。谈何、何谈。谓之、之谓。文气相通。亦属允当。督公此联。可称三全齐美。”【娴墨:一场接诗答对。明捧小郭。暗出王世贞。小王乃徐家重要党徒。前者小年宴上已有一明引。在此加一暗接。无非为《豪》后文铺设道路】
原來《论语》中讲过一件事。说子夏问:“何为孝。”孔子答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说的是人之孝顺父母师长。有活替他们干。有好吃好喝给他们吃。这很容易。但是每天都能给他们好脸色看。就不容易了。在坐众官多是科举出身。自然对这则典故耳熟能详。此刻再听了王世贞的讲解。也都赞叹起來。纷纷道:“督公妙才。果然不同凡响。”
郭书荣华笑着摆了摆手。道:“‘谈何容易’乃是成语。‘谓之色难’却不是。这下联实在牵强得很。诸位切勿再加谬赞了。”
小山上人笑道:“气通则文达。以闲言对成语。又有何不可。督公忒谦了。”众人也都纷纷应和。以郭书荣华的身份。就算对得不好。又有谁敢多言半字。【娴墨:不言谁敢放屁。已是极大客气。笑】
郭书荣华按手压下满堂颂声。举杯笑道:“大家如此抬爱。可真愧杀荣华了。此上联实为绝对。秦大人年少才高。可见前途远大。咱们都敬他一杯吧。”【娴墨:怪怪奇奇。又转到绝响身上。小郭妙人】
见众人举杯相贺。秦绝响颇有春风得意之感【娴墨:不是心里沒谱。是人捧人。捧化人也。真能时时保持警醒的太少了】。站起身來向四外致了谢。陪大家饮过一回。郭书荣华一招手。花园里笙笛起处。有班子扮起戏來。满座人一面欣赏。一面彼此劝酒、交头喁语。
常思豪笑完了徐三公子。本來心情尚佳。然见满堂官员不管品级高低。都对郭书荣华毕恭毕敬。连他自承对的不好的下联也都要大夸大捧一番。可见对东厂是何等的忌惮。大明上上下下的官员都是这副样子。平日做事也多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而已。这样一副官场。想要振作起來都难。又何谈实现什么剑家宏愿呢。心头一时又闷闷生堵。
一场《借东风》唱毕。众戏子领赏暂歇。徐三公子满脸的无聊:“三国戏么。前面的还好。可惜《借东风》赤壁鏖兵一过。什么走麦城、战猇亭、失空斩之类。一段不如一段。再往后就更沒什么可看了。”【娴墨:赤壁后还有取西川。但其实意思不大。三公子看惯了戏的人。品鉴不失不远】
这话題极是微妙敏感。众官呷梅雀静【娴墨:呷梅者。口中含酸不能语。雀静者。鸟儿落定不鸣。二者非相结合。而是相并列。不能与不鸣。两种状态写到。方不失静悄真态。此俗语。世多作“鸦沒雀静”。部分《红楼》版本也如此。那是比较之意。如何形容得当。倘作“鸦沒有了、飞走了”解。则文字又生歧义。红楼原稿多不至于如此疏荒。大抵是传抄中又有不懂字法的。乱改雪芹原稿所致。奇的是这般错字还有人批妙。显是硬充知己。】地听着。沒一个敢來附合。
郭书荣华道:“三公子说的是啊。常言有‘事在人为’之说。其实是不知天数气运的痴话。蜀汉有那么一个阿斗在。纵然有诸葛丞相的大才辅佐。也是无力回天呢。”王世贞见他目光含笑。说话间有意无意地在自己脸上扫过。心头不禁微微一跳。低下头去。
徐三公子道:“刚才这戏班子。腔调唱得倒也清和板正。不过论风采神韵。身段做派。可就差上一些了。”郭书荣华一笑。拿壶替他斟着酒:“三公子久惯风月。这等末流戏子。哪能入得您的法眼呢。”久惯风月并非什么褒扬之词。徐三公子倒似毫无所觉。忽然俩眼一亮。來了主意。提议道:“督公。听闻您也颇爱曲艺。尤其精于昆腔。何不在此高歌一曲。以助酒兴呢。”
众官听了都兴奋起來。不少人鼓掌称善。也有人拍着拍着。缩回了手去。只因郭书荣华乃是堂堂东厂督公。让他给大家表演。岂非大**份。他高兴还好。若是回头反应过味儿來。多半要拿鼓动的人开刀。徐瑛是堂堂首辅徐阶之子。别人哪有他这般深厚的背景根基。更有人感觉到徐三公子这话看似无心。实则带着挑衅、看热闹的意味【娴墨:笑。多虑了。三哥实沒那脑子。】。不由得微微变了脸色。
曾仕权瞧督公含笑未语【娴墨:小郭不语。是知三公子性情故】。便弓着腰往前凑了凑。将一张笑得细皱成花的白脸腆过來道:“三公子。各位。这昆腔北曲儿的。在下倒也能抓挠几句【娴墨:妙在不是唱出來。是抓挠出來。俨然老猴耍戏。情景思來奇绝】。大家伙儿要是有这兴头。就由我來一段儿助助酒兴如何。”
秦绝响笑道:“哎哟。这提议不错。想來督公这强将手下必无弱兵啊。三公子。您说呢。”徐三公子笑道:“敢情。不用听唱。瞧掌爷刚才这笑模样。那不就是一折地地道道的《诈疯》吗。”登时满堂皆笑。曾仕权笑道:“您可把我糟践苦了。”得了郭书荣华的允许。在桌边请了个安。便略直起腰。退身挪出几步。來到门口亮地里站定。清清嗓子摆了个姿势。忽然想起沒有伴奏。。官员中起了几声轻轻的哄笑。。便又冲外招手。将几个乐师唤到檐下。吩咐:“起个‘投罗鸟’【娴墨:曲牌妙。小权是有心。作者会使坏】。”那乐师们听了。一个个操琴横笛。仰头歪脸吱吱呀呀拉起散曲的调子。
曾仕权弓腰耷背装出一副小丑模样。笑眯眯朝屋里屋外众位官员们又团团揖了圈手。重新摆好姿势。逼腔作调【娴墨:四字憋出一副鬼嗓】。就唱起來道:“抚镜笑。顾盼雄姿傲。自诩高逸绝尘。世情看冷。胸如天穹浩。未曾想。痴心暗许锁相思。情网当头。才知缘字妙。凝眸斜窥自心焦。意虽倾。爱难道。且侧坐拾香。温言婉转。慢将心儿靠。”
其时嫖院里姑娘们常唱的曲子。分为粉头段儿、追瓜段儿、掸镜段儿等多种。粉头段多含狎呢之词。掸镜段多是发浮生之叹。追瓜段则是喜中见乐。俏皮滑稽的为多【娴墨:孤陋了。只听说过有粉头段】。曾仕权唱这一段投罗鸟便属其类。描述的是公子哥儿如何调戏少女的情事。“侧坐拾香”后面。还有因靴底踩了狗屎而把姑娘薰跑的一节。曾仕权不敢太过造次。因此掐去不唱。【娴墨:妙处偏掐去。恰如国人只能看纸质阉书一样。网上文学火。与尺度亦不无关系。出版机构几层编辑几层领导。上面又有审查批号的。每层删些改些。红楼梦也能改成琼瑶】
众官对这曲子熟烂得很。觉这位曾掌爷把个浪荡人物扮得唯妙唯肖。足堪绝倒。后情虽然未表。彼此也都心照了【娴墨:心照是何故。因熟烂故。熟烂又何故。常逛妓院故。不着一字。已狗血淋头矣。满堂宾客。恰是满堂嫖客。东厂岂非成了“国家大妓院”了。笑死。】。一曲听毕。都哈哈大笑、鼓掌喝彩。【娴墨:满头狗血。还当在洗泥浆浴。彩满堂正是骂声满堂。】一洗刚才神头鬼脸的压抑。
“这小权。可也太不成样了。”郭书荣华在掌声中微笑着轻轻地说了这一句。收转目光。拈杯微掩道:“侯爷见笑。三公子。來來來。请。”常思豪应着喝着。倒觉刚才这曲中“顾盼雄姿傲”、“侧坐拾香”之语。似有所指。带着调侃之意。斜眼瞧去。徐三公子果然听得大不是滋味儿。脸色枯馊馊地好像个酸菜帮。心想:“郭书荣华和徐家的关系不清不楚。倒不如就此机会试探试探。哪怕他们关系当真不错。借曾仕权这小曲儿。说不定也能挑起点火來。”当下假借酒劲道:“要说小曲儿呢。还是姑娘家唱來好听些。三公子前些时开了一家香馆。召來满堂的姑娘。要多热闹有多热闹。督公想必去捧过场了。”
徐三公子正不愿提颜香馆的事儿。听这话立时侧目:“听曲不听音。方为会听。和性别又有什么关系了。侯爷和梁家班。。”
“呵呵呵。”郭书荣华一笑截过话头:“女子嗓音得天独厚。声色婉美。可以令人畅怀。然曲艺之道另要观其情态。品咂功力。赏的是一段风流。听曲本如观画。要的是幻中真。虚中美。三公子这句‘听曲不听音’。可谓行家。”
常思豪寻思:“你看出來我是存心。却就话來了句“听曲不听音”。看似夸他。实际还不是冲我说的。显见着是在堵我的门了。”心里便有两分火气窜涌。搁杯笑道:“我呢。是个粗人。不懂得什么曲艺。胡说两句。可惹你们大伙儿笑话了。”见郭书荣华要张嘴。忙伸手虚按了一按。也不理秦绝响在底下磕來的腿【娴墨:桌面上热闹。桌底更热闹】。微笑继续道:“好坏虽然分不大清。不过我倒是挺喜欢听唱儿的。既然三公子这大行家都说督公精于此道。想必您的技艺一定是非比寻常的了。”
郭书荣华笑道:“怎么。侯爷也有兴听荣华一曲么。”
常思豪冷笑道:“刚才就盼着见识一下督公的风采。只是我这面子矮。哪好张这个嘴呢。”郭书荣华微笑道:“侯爷这可是在骂我了。”含笑垂头片刻。合袖站起身來:“看來今日在劫难逃。荣华只好赶鹅上架。勉为其难了。”一听郭督公要出头。登时满堂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來。
徐三公子假嗔带怨地捅小山上人:“瞧见沒。人家一说他就动。可见着我这面子不成。”小山上人道:“三公子这就错了。”徐三公子道:“怎么错了。”小山上人道:“大姑娘上轿得两头抬。不能一头不动一头动。”谁也沒想到他这少林方丈也能说出这种俏皮话來。登时满堂皆笑。气氛大松。秦绝响笑道:“狂朋怪侣遇当歌。看來督公这趟是想不唱也不成啦。”
郭一笑。银衣一摆。來至花园之内。曾仕权连使眼色。乐师忙也跟了下來。
众人满怀期待。都停止说话。谨慎了呼吸。
只见他于湖石小径间凝神轻踱数步。似乎胸中有了词句。挥散其它乐师。只留下一个持萧的。简单交待几句。乐师点头。萧声便起。呜呜嘤嘤。曲调简素天然。如过耳之清风、少女之叮哝。
就在这当口。花园尽头的月亮门处。程连安脚步轻捷。引进一个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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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众人眼光都在郭书荣华身上。对门口便不注意。秦绝响本也如此。却隐约感觉朱情和江晚对了个眼色。细看时。他俩的目光穿望颇远。都瞄着月门。跟着瞧过去时。只见那边程连安领进的人须发已然有些花白。约摸六十來岁的年纪。身上轻衣薄甲。武将装束。并沒换上常服。 程连安待要通禀督公。却被那老将拦住。二人就在门边站定相看。
秦绝响眼睛从月亮门处收回來。瞄了一眼朱、江二人。心里犯起核计。一时也猜不透他们是何心思。便又随着曲声将目光向庭中放去。只瞧郭书荣华一提袍襟。便上了身段。时如拂枝过柳。时如登临攀缘。便似是轻装简行。來至了山野之间。【娴墨:无路山间踏小路是也。】
众人见他仅用几个动作。便将山路之曲折、林木之茂繁、清风之爽心、浮云之安闲、阳光之璀璨表现得淋漓尽致。不由得都大声喝彩。
郭书荣华行走间将手中所提袍襟轻轻一放。便如登上了山巅。顿时眉目舒展。眼中如同有了葱笼山色。河野香川【娴墨:驻向云天赏巍峨是也。处处有应。小郭腰身一扭词儿就來。且由前诗所生。接情移景。作派齐全。真好才思、好才艺。】。
当时将两手高下一分。唱将起來。唱的是:“官居东厂自荣华【娴墨:自字是眼。可知这荣华不是我要的。是随地位而來的。小常兄弟。你懂了沒有。】。闻多鄙屑【娴墨:小汤山割肉劝君之事。切莫忘怀】。知我嗟讶【娴墨:圣经中写性行为文字。都以“i know you”隐代。那就是我知你。或者我懂你。小常底笛。雷鸡不鸡呀。】。毁誉不在心头挂。豁达自然人潇洒【娴墨:小常啊。侬欲让阿拉粗丑之心。阿拉啷个看不粗來。但阿拉还是要舞给侬看、唱给侬听。让侬见识一下真我的风采。侬晓得伐。(再搞下去要由焦恩俊饰改成周立波饰了……嗯嗯。打住先。)】。一生惯讲是真话。无欲心清。自洗浮华【娴墨:坐镇东厂。富拥天下。确然无欲无求……】。笑将青春换白发。岁月剪來做窗花【娴墨:非生活有情致者不能为】。负手登峰歌一曲。声破云海。唱醉夕霞。怀阔何必装天下。闲把足印赠山茶。【娴墨:山茶者谁耶。茶者。草木之间的人。小常诗云:无路山间踏小路。山茶者。正是山上面临选择的小常也。声已破“云”海。可能入(云中)侯爷之心。霞者。火烧云也。唱醉夕霞。可能醉红侯爷之面。这些人家都不管了。这天下都不在人家的胸中。却有一份心情暗藏足底。追随着你旧日的步履。一步步印在你的足印上。天下英雄谁属。你我临风携手相看。小常弟弟。人家这份心。你可懂吗。】”
一曲唱毕。身形扭转。拈指回眸定势。含笑间慢展长睫。一时风情万种。眉目如画。【娴墨:被调戏一大圈。还这样淡定……(小郭:讨厌。走开了啦。到后台再找你算账)】
满堂宾客直勾勾地瞧着眼前这位郭督公。好像眼里忽然间就沒了他这个人。却似望见了一株冷山中的白牡丹。于暖阳之下正安然静放。寂而不寞。自散孤芳。矜持中含着骄傲。节制中带着奔放。仿佛它就是高贵。它就是坦荡。高贵得沒有争竞。坦荡得沒有是非。入眼之际。就连一向文华自负、风流自许的王世贞也暗生出一种自惭形秽之感【娴墨(学熙凤大笑往小王脸上甩手绢儿):比下去啦。】。
常思豪激郭书荣华唱曲。本意是想让他当众出丑。不管唱得如何。传扬出去总是“堂堂东厂督公给人扮戏作小丑”。实实料想不到他能唱出这一套词來。明知什么“惯讲真话”、“豁达潇洒”与他这东厂督公绝然不会沾边。可这会儿与之目光接对。偏偏也瞧不出对方有丝毫矫饰突兀、拿腔作调之感。反觉那些唱词与他十分洽合贴切。似乎这人始终便是如此超逸绝伦【娴墨:小郭实配得起。纵观这一本大书。配得起这四字的也真真只有小郭和阿月俩人。小常都不配。廖孤石更是白给。小方风采上差一大截。平哥儿等而下之。长孙太土了。郑盟主长得不行。徐老剑客、游老、吴老等都是老辈人。纵配得上这四字。也终是少般滋味。】。反是自己先入为主地误会了他、错看了他一般。心里不由得别别扭扭。一时大不自在。
众官员们看得入神。曲声止处。满院寂静悄然。忽听“啪、啪”响起掌声。有人朗声笑道:“哈哈哈哈。督公风华绝代、风华绝代呀。”
郭书荣华缓缓转身。冲月亮门边呵呵一笑:“哎哟。原來是您到了。”
那老将军面带微笑。心中却明白:以他的机敏。自己在月亮门边一露面。必然逃不过他的眼去。而他却假作不见。生生要等唱完了这一出再來接待自己。表面上虽恭敬之极。骨子里却实实目中无人。骄矜之甚了。【娴墨:明知如此而不怒。反拦住程连安。不让其通禀。老将军这忍性也深】
在一片喝彩声中。郭书荣华迎上前來。笑容满面。道:“俞老将军。您什么时候回的京呢。”那老将军还礼道:“啊哈。刚到。刚到。看黄历今日立春。就想起督公这一年一度的大宴了。琢磨着若不借您这东风來吹吹老脸。來年用兵怎么能顺利呢。这不就來了吗。”郭书荣华笑道:“老将军兼得孔明周郎之智。孟贲夏育之勇。上有圣恩眷顾。下面士卒服膺。挥洒纵横。无往不利。哪用得着向荣华借风。倒是荣华要趁此机会要向您老多借借光。这厂里蓬荜生辉。才显亮堂呢。【娴墨:你借我风。我借你光。大家一起都风光。小郭俏皮可爱】”老将听得哈哈大笑。郭书荣华含笑引手道:“來來來。老将军里边请。里边请。”
二人携手揽腕进了正堂。和众人叙礼已毕。郭书荣华又将他带到常思豪这桌。小山上人早已提前站起。与这老将军亲切招呼。显得甚是熟悉。郭书荣华又给常思豪进行介绍。言说这位老将军便是闻名天下的俞大猷【娴墨:俞老号“虚江”。当以俞虚江称之。方显亲切。然恐知者太寥。小常更未必清楚。说來反显生。小郭周到之至。】。常思豪暗惊道:“原來他就是把荆楚剑法传入少林的俞老将军。”赶忙深施一礼:“常思豪见过老将军。”
军中人物背正腰直。自有作派。俞大猷带兵多年。双睛透电。在常思豪这身段上一扫。便能闻出些许军旅气息。微感讶异。道:“老朽久在广西。对京中风物都不熟悉了。不知侯爷是哪位王家之后。”
徐三公子笑道:“老将军这就有所不知了。常侯爷是凭军功受爵。他的事情说來话长。您还是坐下來。咱们慢慢说。”
俞大猷登时脸色便有些不悦。嘉靖一朝除了俺答犯边、倭寇作乱、各地有些造反起义外。大体还算和平稳定。隆庆帝登基以后也沒有什么大的战事。沒有大战事。哪來的军功。自己从嘉靖二十一年到现在。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少。立的功劳堪称两朝武官之冠。如今却也只不过是广西总兵官加都督同知的虚衔。此人小小年纪。凭什么位列王侯。尤其这话由徐三公子阴阳怪气地说來。让人既不爱听。更不爱看。登时身子一挺。便不坐下。道:“这一桌都是公子王孙。我一个老头子。只怕和大家说不到一块儿啊。”一抬眼瞧见角落里的戚继光。露出笑容:“元敬也在。好。咱俩凑凑。”
郭书荣华忙在手上加力。笑道:“老将军这又何必。”侧身唤道:“戚大人。。來來來。过來这桌。一起陪陪俞老将军。”【娴墨:如今戚继光之名远较俞老为盛。全因有戚家军而已。和俞老一比。继光生活作风很不怎样。明当代评价也一直是低于俞老很多的。俞老本领是武林人传授。为人也有剑客之风。与寻常官吏不同。】
俞大猷使个眼色。想让戚继光别动。不料他却站起身來。躬着腰陪着笑走了过來:“志辅兄。一向可好。元敬给兄长问安了。”俞大猷一瞧他这模样腰酸骨软的。哪还有半点英雄气概。脸色更是不正。问道:“元敬。你莫不是病了么。怎地背也驼了。腰也不直的。”
戚继光左右虚顾。涩涩一笑:“是。是有一些。在外行军打仗惯了。一驻京师。这身子不知怎地便绵软了不少。”
俞大猷皱起眉來。想起这老战友怕老婆名声在外【娴墨:非俞老抖底。实作者又在用老乡揭盖儿。给金吾之言加侧证。笑】。莫非是被偷养那几个小妾淘空了身子【娴墨:有史料可查。真脱避不得。戚大人哪。你活着时有狗仔记录。死后又有作者來挖坟。请问您此刻心情如何。戚继光(挺起胸部遮掩镜头):不好意思。其实我姓黄。你找错人了。】。不悦道:“你比我年青二十四岁。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怎可这般颓迷。唉。这刮骨钢刀你就……”郭书荣华笑道:“哈哈哈。老将军鞍马劳顿。还是坐下说话嘛。來來來。”说着亲自搬过椅子。扶他坐在丹巴桑顿的对面。作势又要去搬。戚继光知趣。赶忙自己搬了一把。坐在俞大猷和丹巴桑顿之间。
俞大猷和戚继光并肩作战多年。说话向不顾忌。见桌上徐三公子脸带谑笑。自己总不能当着这公子哥暴老战友的短。被郭书荣华拦下。也便不再多说。但坐下一瞧常思豪。颇不顺眼。又见自己身边是个半大孩子。穿着官服。一对柳叶眼骨碌碌转來转去。古灵精怪。更出奇的是对面还有个西藏和尚。这一桌人不知怎样凑來。心中更觉诡异。徐三公子适时扇起小风道:“老将军一定奇怪皇上的封赏为何如此之重。其实侯爷的军功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曾经救过驾呀。俗话说的好。功高莫过救驾。计狠不如绝粮。只怕在皇上心里。还嫌这二等云中侯。封的小了哩。”
常思豪心想:“看來这草包至今仍不知长孙笑迟等人曾想谋害皇上。这事和你大有关联。要不是涉及宫廷秘辛。被皇上刻意压下。说出來只怕把你吓尿了裤子。【娴墨:笑。别着急。人这东西难说。屎尿來得可快。】”
若是别人來解说。俞大猷心里的火还能拱一拱。听徐三公子來扇风。他反倒不受这个激了。哈、哈地笑了两声。道:“是吗。难怪啊。谁让咱运气不佳。只能在南方平平山、灭灭岛。抓点海上來的小矬贼呢。”
常思豪忙又再度站起躬身:“倭寇为害多年。祸乱极大。老将军和戚大人都是劳苦功高。我不过是一军中小卒而已。机缘巧合。暴得虚名。怎能与老将军相提并论。”戚继光忙道:“侯爷不必如此。志辅兄。你是有所不知。这位常侯爷一副英雄肝胆。真是义勇侠烈之人。我在京师多曾受他照拂。日后你我大家多多往來。您定知我这番话绝然无虚。”当下又将秦、常二人在山西事迹简说了一遍。
俞大猷本是豁达之人。见老战友这么说。定是无虚的了。他也在大同驻扎过一阵。见识过俺答骑兵的厉害。知道能用那么少的代价把鞑子击退。着实很了不起。看到常思豪此刻又如此恭敬。心底也就释怀了许多。何况桌上坐着徐三。自己跟这小常侯爷过不去。岂不让他这酸兔羔子看了热闹。当下也微还一礼道:“侯爷不必客气。你我虽沒在一个马槽子里吃饭。但既然都在军中待过。大家便是自己人。我老头子岁数大了。又带兵带惯了。爱拍个老腔。论个阶级。有什么冲了撞了的。别往心里去啊。”
众人知他这两朝老将连皇上也要礼敬三分【娴墨:妙哉。皇上礼敬三分之人。小郭敢让他站在园门口把唱儿听完。夸中黑。黑中夸。黑完补夸。夸完补黑。正面侧面反面。处处刷色。是作者惯用笔。】。如今说出这话已算不易了。当下都哄声陪笑。常思豪也便归座。此时身后有人托着杯酒凑了过來。笑道:“俞老爷子。许久不见。您这声音还是这么洪亮。说來也怪。您这属鼠的嗓子。怎么和属鸡的一样呢。”
俞大猷一见是刘金吾。登时脸露笑容。道:“哎哟。小猴崽子。你这是又精神了啊。娶了媳妇沒呢。你爷爷死得早。我得替他老人家抱抱孙子啊。”
刘金吾的祖父刘天和当年做过一任兵部尚书【娴墨:前文已有自述。此处略一提。勾带文气。“小说是遗忘的艺术”。可知中西小说创作手法。原是一体不二。】。和俞大猷不论在公在私都往來颇多。小的时候。只要俞大猷进京过府。刘金吾就去绕着他腿边转。缠他讲带兵打仗的事。故尔两人十分亲切。此刻一听俞大猷拿自己逗趣。便也笑了起來:“嗨。我这功不成。名不就的。靠着祖宗余荫度日子。哪还有心娶妻呢。本來也想着投军效力。攒点军功。可是俺答让侯爷给退了。土蛮让李成梁给挡了。倭寇让您和戚大人平了。我是老牛大干燥。。有劲沒处使啊。”俞大猷一笑:“小子。马上就有你使劲的地方了。”刘金吾惊喜道:“怎么。倭寇又卷土重來了。”
郭书荣华道:“瞧你。倭寇若真重來。也是百姓先受苦。有什么可高兴的。”
俞大猷摇摇头。脸色凝重:“不是倭寇。是有人屯兵。要造反呐。”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刘金吾笑道:“造反。不会又是那些种大地的泥腿子罢。他们闹闹哄哄的。年年折腾。能成什么气候。”俞大猷道:“这你就太小看他们了。韦银豹这名字。你可听过么。”刘金吾翻翻眼睛。想不起來。常思豪、秦绝响更是都沒听过。
郭书荣华道:“南蛮洞民有五类。便是苗、瑶、嘹、獞【音壮。即今之“壮族”】【娴墨:好像是周总理给改成了壮字。改得实好。】、仡佬。尤以獞人最为善战。韦银豹便是獞人的领袖。从他父亲韦朝威那辈开始。便不断反我大明。组建匪军。韦银豹也是从年轻时便参与进來。带领匪军夺县攻城。在广西一带为害甚巨。官兵几扑几灭。始终未能将他们剿尽根除。老将军。怎么。他们近來又有所抬头么。”
俞大猷道:“何止抬头而已。只怕要站起來了。前段时间由于军粮总是不足。我派人查问情况。发现百姓的粮另有别人大批收购。一开始我还当是不良米商所为。哪想到顺藤摸瓜。却查到了韦银豹的头上。此人与我同岁【娴墨:六十多了。俺答也老。岁数都不小。俗话讲有志不在年高。实是大傻话。年高了还能有志的。才是本事。】。十几岁便开始造反。闹腾了五十來年。忽然消声匿迹。却原來带领着一伙人隐匿在古田一带人际罕至的山中。打造军器。积草屯粮。据粗略估计。他手下人数至少已达五六万之巨。一旦攻杀过來。莫说是村野小县。就算是卫所巨城。也难抵敌啊。”
戚继光道:“这便奇了。几万人的军粮收购。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以前这些古田匪军组织混乱。更无财力。缺东少西便到县城烧杀抢掠一番。如今怎么忽然变得如此精明谨慎、财力雄厚了呢。”
俞大猷道:“我对此也大感奇怪。着探马详查之下发现。他们现在的人员组成也变得极其复杂。原來只是些广西当地的獞人。还有些苗瑶杂蛮。原都是务农者居多。现如今却又增加了大批的汉人。大多个子不高。口音复杂。竟然像是來自沿海一带。由于他们现在组织严密。极难渗透。故而未得其详。今次回京。我便正要向皇上禀报此事。尽快组织财力物力。将他们扑灭于萌芽之中。以免久后其势大成。则悔之晚矣。”
常思豪听到此处。目光不由自主地便向徐三公子身后瞧去。恰此时。江晚的目光也正向他这边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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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目光一交。常思豪立时明白。自己猜得对了。 那夜送梁伯龙走时。曾与江晚一晤。当时曾听他说聚豪阁现今能调动十万以上的义军。长江一线都在他们的控制范围内。广西虽在后方。多半也在其列。韦银豹的古田义军充斥进大批沿海汉民。那自然是聚豪阁依托周边水道进行的输送。其严密的组织、良好的运作。必也是受到了这些老江湖的规划指点。聚豪阁把控漕运。财力雄厚。提供一些军费则更不成问題。【娴墨:俞大猷口中言。江晚心腹话。前后贯通。连入古田。彼此互为着落】
在座所有人中。只有自己知晓此事。如今四大档头昂然在列。郭书荣华安坐桌边。江晚投來的目光。用意不问自知。
俞老将军一生为国。刚正不阿。首要考虑的是国家安宁。平息叛乱。可是古田义军又是被逼得无路可走的贫民。他们或无渔可打。或无地可种。处境悲惨。参与造反。也许不过就是为了一日三餐。国家安宁。要保护的就是百姓。可是百姓们却在受苦。被逼上国家的对立面。此时此刻。自己是应该揭破答案。还是替其隐瞒。
郭书荣华瞧出他面容有异。微微一笑道:“侯爷。您在想些什么。”
常思豪被他这一问。登时收敛了神思。笑道:“沒什么。只是觉得。有一果必有一因。造反是条不归路。如非逼不得已。他们未必会这样做。或许派兵镇压并非最好的解决之道。如有可能。还是尽量安抚收编。划拨田地。让他们有口饭吃。也许就沒事了。”
小山上人道:“阿弥陀佛。侯爷这几句话有大悲悯在焉。可称慈心罗汉、热肠菩萨。这些年來南方战乱。北地不安。不少人流离失所。四处逃难。我少林也收留了许多难民。给他们剃度出家。做了僧侣。安排在周围庙产耕种作业。生活虽然清苦。总算能吃上碗饱饭。南少林的小风师弟那边【娴墨:北京有一小池师弟。南边又饶一小风。少林眼目也遍天下。】。也是如此。有些话。本不是老衲该说。但如今吏制**。封海闭关。豪绅圈地。百姓失田。生活苦不堪言也是事实。俞老将军和督公若能向皇上陈情。讲明利害。减少些税赋。整顿官场。放渔船归沧海。还百姓以良田。则强过刀兵杀战。善莫大焉。”
俞大猷和他是老相识。听此言长长一叹。道:“政局国策。归由徐阁老他们参谋。我一个武职。不便多谈【娴墨:底下体现的是执行力。决策哪轮得到他。】。但那韦银豹身边都是南蛮洞民。不服王化。朝秦暮楚。反复无常。而且多年來的攻杀。已积下几代仇恨。岂是简单安抚就能解决。侯爷和上人想事情。太过简单了【娴墨:旧问題。如今依然有。民族问題永远是大事。故郑盟主和小常开篇一讲就是混血。大事解决。其它就不算事了。】。”
秦绝响道:“老将军说的是。那些个苗瑶獞嘹妖里妖气。当年诸葛武侯也须七擒七纵。才拿下了他们。这帮人转眼忘恩。哪有什么好饼。正该刀刀斩尽。刃刃诛绝。”
朱情听得皱眉。拳心便紧了一紧。只见刘金吾笑道:“秦大人所言极是。量他们这些杂凑乱兵也不堪一击。全数剿灭。一劳永逸。岂不更好。”俞大猷摇头道:“说你小瞧他们。你还不信。那韦银豹与官军作战五十年。经验极其丰富。岂是易与。他们盘踞高山密林之内。占尽地利。莫说全数剿灭。就是胜上几场。也不容易。”
秦绝响笑道:“谁不知道俞大将军的本事。您溃海贼于汀州、定侗叛于恩平、收黎蛮于昌化、破王直于舟山。其后擒张琏。捣兴化。镇潮州。定翁源。节节胜利。用兵如神。哪路叛民倭寇是您的对手。‘龙虎佑明。天下太平’。您和戚大人的本事。那是有战绩摆在那的。可不是随便说说而已哟。您这么说话。可是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俞大猷原只当他是个黄口孺子。浑沒放在心上。不想此刻听他将自己的战绩历历道來。如数家珍。倒觉有些意外。戚继光笑道:“我这戚虎是纸虎。老将军这俞龙可是真龙。民间谬赞太过。其实我哪能跟俞大人相提并称呢。”
众人都笑起來道:“有两位将军保定江山。真是我大明之福啊。”
一片赞颂声中。却听有人冷冷地道:“俞将军是真龙。那皇上呢。”
此言一出。登时厅中大冷。俞大猷侧目一瞧。说话之人站在徐三公子身后。仆从打扮。自己并不认得。戚继光脸色有些发白。沒想到自己小心來、小心去。今天见了老战友。一时嘴里沒了把门的。冒出这么一句。真若追究起來。俩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徐三公子只当朱情是自己手下奴才。听到他无端插话。本來大具反感。但一瞧俞、戚二人的表情。心下便又得意起來。只因他二人当初都是胡宗宪的部下。跟爹爹徐阶正是对头。如今他们虽有一身的战功。在朝廷里头却失了根子。这会儿说起话來如同受到众星捧月一般。却被我门下家客一句话吓得沒了声音。岂不可乐。【娴墨:心里真沒谱。】
俞大猷瞧着他那暗自得意的表情。料想仆人未经他的允许授意。绝不敢狂妄至此【娴墨:必然会如是想。徐三想不到这。反觉可乐。是真沒谱。古田闹这么厉害。正指望俞戚二将平叛。皇上都要敬老将军三分。徐阶就算不敬也正要用人家。这时候挑事可合适。可知三哥不但心里沒谱。肚里连草也沒塞。草包都算不上。竟是空皮囊。】。显然徐家这是还记着胡少保的旧账。无事便想生非。得闲就來揪自己的胡子。当下大笑道:“俞某自然不是什么真龙。不过自觉着还够个一撇一捺。总也比那些当面摇尾、背后咬人的劣狗强得多啦。”
徐阶当年曲意事严嵩、收拾胡宗宪。都是阳里面和。阴中用计。这“当面摇尾、背后咬人”八字。谁又听不明白。徐三公子的脸色登时便有些发紫。把戚继光看得心里一提。登时肺翻气紧。手脚有些哆嗦。
此时程连安却在旁边笑了起來。小手插袖在腹前一揣。踱近说道:“老将军乃国之柱石。跟个沒眼色的狗下人置的什么气呀。想当年诸葛丞相号称‘伏龙’。刘皇叔也沒因此嫌忌不是。下人、下人。便是下贱之人。下贱之人。能有什么高见哪。这厮不懂礼貌。三公子回去自会好好管教。老将军可莫要因此气伤了身子、坏了两家的情分呀。”
他这话刻意把狗的骂名转到了朱情身上。也给了徐三公子台阶。本來引导得极为得体。常思豪一听却知要糟。正要说话。朱情却已先笑起來道:“呵呵呵。你这小太监懂得什么。老将军这是在骂徐阁老呢。”
程连安面色一冷。又忽转了笑容。揣手向徐三公子躬身道:“三公子。今儿是我的不是了。怪我在干爹冯公公膝下跟的日子短。沒学会该怎么说话。您看这……”【娴墨:小程已是极客气。否则该说:我沒学会该怎么说“人”话。】
堂上堂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徐瑛也有些挂不住劲。回头道:“这堂上哪有你两个说话的份儿。还不给我滚出去。”
朱情低首躬身道:“是。”和江晚转身向外走。刚绕过小山和丹巴桑顿的身子。忽地戟指如剑。直向椅上的俞大猷颈间刺去。
俞大猷从学于名剑李良钦。又在战场历练了几十年。反应极其迅速。而且由于刚才的冲撞。本身就对这个以小犯上的仆随加了注意。听见风声就知不好。左臂扬起一格。。磕不动。护腕铆钉反将自己硌得生疼。立刻明白是遇上了武林的高手。。赶忙一矬身滑入了桌底。扬手一推。“哗啦啦”杯盘瓷响。将桌面顶掀起來直向朱、江二人砸去。
那桌面乃是黄杨木所制。厚达四寸。极其圆阔。重逾四五百斤。这一被掀起來呼呼带风。真如飞起面墙相仿。
就听“喀喳”一声。桌面四分五裂。一掌穿出。早被朱情击破。
“动手。”
他不顾身上沾满菜汤。大喝一声。起腿向俞大猷便踢。【娴墨:喊动手。却起脚。试思是何用心。尽是小趣处。】
江晚未闻其声。也早将两掌一分。直向戚继光攻去。
这几下突如其來。在场许多人还沒反应过來。已经打成了个乱马人花。众官员名流文士惊得目突手颤。筷子哗拉拉掉了一地。程连安极是乖觉。早早闪在一边。
俞大猷将桌子掀飞时用力甚猛。重心移在前足。身形稍具踉跄之形。就见朱情劈桌起腿那一脚已到胸前。只觉其动作之快。真如惊沙入面。
他已知这一招难以避开。双掌前合。想抓拧朱情的小腿。可是十指刚一触到对方。立刻被一股螺旋抖劲弹开。眼见这一脚就要踢中心窝。忽然感觉领子一紧。身子左偏急速倒飞。同时一剑生华自右肋后侧部指來。直刺那贼仆的前胫。
俞大猷在向后跌去的刹那间惊直了眼睛。心想:“好快的剑。”
朱情一缩腿避过“十里光阴”【娴墨:剑名光阴。光阴能不快乎。】。百忙中冲常思豪的方向虚略投去愤怒而失望的一瞥。与此同时。四大档头已然由两翼包抄攻到。
曹吕曾康四人一见朱情动手。脚下便已启动。不过是因站在郭书荣华的背后而略慢一拍而已。
间不容发。朱情左臂一棚架住曹向飞的鹰爪。右臂下挡。格住康怀的剑指。缩回的腿向左摆踢。控住与吕凉的间距。“呯。。”地一声。腹间中了曾仕权的一掌。顿时“扑”地一口血雾喷出。身子倒飞而起。直跌向天井花园。
江晚指掌如飞。眼瞧已将戚继光抓在手中。忽见朱情跌出。惊喝道:“怎样了。”
话尤未了。四大档头同时攻至。
这四人拉出一个都与他势均力敌。甚至尤有过之。何况是四人齐出。配合无间。
他急切间双臂抡开。“啪啪”接住两招。胸口、肋窝各中了一拳一指。
众人听得骨裂声响。惊得身上的肉都不由自主地跳了一跳。只见他将口中血向曹向飞“扑”地一喷。借拳指之力身子后退打个了旋儿。“哧拉”一声。将自己衣衫撕裂。手中“啪”地打开火摺。嘶声喝道:“住手。”
只见他衣衫裂处。绑着两捆采石崩山用的红皮火药。
其中一捆的中央已被拳劲击瘪。凹陷了下去。四大档头一见。身子立刻一凝。
朱情在花园中翻身爬起同时也撕裂了衣襟甩燃了火摺。胸前的火药包已被鲜血殷深了颜色。四面八方的东厂干事潮水般涌來。他大喝道:“俞龙戚虎。一个也不可放过。”吼罢将火摺往药捻上一触。顿时“哧哧哧”窜起怪响。他一切不管不顾。返身向堂中冲來。
江晚一看。也把火摺往药捻上一碰。两眼透红。直扑俞大猷。
众人无不惊骇。谁也沒想到这二人竟怀死志。徐三公子满裤兜精湿。惊得连屎也拉出來了。一串屁把椅子崩得毕卟直响。【娴墨:早说了这东西來得快……】
眼见火药捻窜烟冒火快速燃烧。曾仕权尖叫道:“保护督公。”四大档头都张臂后退。忽见银衣陡起。郭书荣华身如飞箭。掠过四人头顶【娴墨:小郭才情固然好。更难得有这好胆色】。甩腿向江晚攻去。
此刻江晚眼里只有俞大猷。侧头避开空中踢來的一腿。身子仍往前冲。想要尽量缩短距离。确保爆炸的威力。郭书荣华使个“云浪翻”头下脚上。一张手正抓住他后背衣衫。空中借旋身坠落之力。猛一抖腰。将他揪得双脚离地。抡起一个大弧。直直丢向门外。
朱情冲到半途。一脚刚踏进门里。江晚的身子忽被扔出。正砸在他身上。只听蓬地一声。两人一齐向外飞射。再度跌向花园中心。
众东厂干事们正要前冲捉拿。就见两人身上的火药捻子已经快要燃尽。赶忙都抽身后撤。就听一声惊雷劈入耳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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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惊雷却非爆炸之音,而是响自环廊之顶的人口,
随着这霹雳般的怒喝,一人射身而下,双手一伸,“崩、崩”捏断朱情、江晚两人胸前绑绳,将两捆即将爆炸的火药抡开,抛向堂内,
然而由于所剩药捻极短,未到门边便已凌空爆炸开來,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气浪腾飞,顿时满堂窗纸爆裂生花,两廊所挂挡风暖帘刷拉拉如帆分飞扯起,屋檐瓦片颤了几颤,灰土簌簌而下,
江、朱二君一侧头瞧见來人,又惊又喜道:“伯山,”
常思豪在堂中看得清楚,來者面如温红玉,眸若冷晨星,正是明诚君沈绿【娴墨:绿哥儿好久不见】,
与此同时如潮涌上的东厂干事,又忽然自后排扑扑折倒,原來两廊飞檐翘脊之上各有二人现身,八臂齐摇,飞镖暗器连珠暴射,阻挡他们的攻势,顿时天井内血光四溅,腥艳满园,【娴墨:小绿一到满堂红,好看】
明诚君喝道:“大事未济,岂可轻身,走,”一抓江朱二人腰带,抖手扔上廊顶,
“哗拉拉”窗棱碎响,曹吕曾康四大档头纵身而出,兵分两路,一拧腰也抢上廊顶,狸猫般窜纵向前,
正在发射暗器的四人一见,大喝道:“抄家伙,”甩大氅各亮兵刃,左边一条盘花连珠棍、一条三节链子枪【娴墨:使枪的自是云边清,然他枪长九尺,不好携带,此來故使链子枪,周致,】抵住曹向飞和吕凉,右边一条金攥伏虎盘龙梢、一对凌云飞虎爪拦定康怀和曾仕权,八个人快手如电,四攻四守,四进四退,刹时节人似猛虎,衣赛蝶飞,兵刃舞起來乌刷刷一天钢风啸雨,快急步更踏得廊顶泼啦啦瓦碎如鞭,
明诚君沈绿被众干事围在院心,却毫不畏惧,手中一柄长剑【娴墨:带的不是七尺大剑,盖因不便携,小绿行事周致】泻雨惊风,挑得血光漫漫,人若草飞,厂内火铳手此刻已然闻讯赶至,正在形成包围,郭书荣华负手悠然踱至门边,放眼瞧去,今日因是大宴之期,四大档头都沒带着兵器,但即便如此,场面仍然稍稍占优,他心知这几人已断无可逃,脸上笑意微展,忽听衣袂挂风声响,身后一人跃入院中,“十里光阴”一指,喝道:“闪开了,”
众干事侧头回望,一见侯爷要出手,大感惊奇,都把目光都移在他身后,
郭书荣华打个沉吟,二目微眯,轻轻点了下头,干事们各自散开,让出空地,
常思豪目光往廊檐上一扫,风鸿野、云边清仗着兵刃在手,对付曹向飞、吕凉虽然吃力,尚可支撑一阵,另外那两人与曾仕权和康怀打得陀螺乱转相仿,也未见败象,朱情和江晚已经逃得瞧不见了,一批东厂干事蚁聚蛇连,正在墙下涌窜追去,
他心中有数,大声道:“沈绿,可认得本侯么,”
明诚君摆剑而笑:“沈某倒还略具印象,只是有些人究竟是谁,只怕自己却早已忘了,”
常思豪喝道:“你这厮恶贯满盈,若是乱铳打死,难消我心头之恨,秦府旧债,当教你泼血來偿,”说着腕间一抖,“十里光阴”直刺而去,明诚君长剑一格,与他战在一处,
此时秦绝响、刘金吾、小山上人、丹巴桑顿、俞大猷、戚继光都出了正堂,列身檐下观战,但见两人一个英俊,一个雄武,一个伟壮,一个峭拔,一个锦衣花摇,身如彩画;一个雄凝似铁,动若崩崖,一个出招周严绵谨,细如工笔白描,精中显密;一个剑势写意雄奇,畅如依山泼翠,走墨流葩,一时都看得呆了,
笑眼相看间,郭书荣华俊目微眯,长睫缓起舒落,眼光也变得柔婉起來,刘金吾对他十分了解,一见这情形,心里便即明白,眼瞧园中格斗的二人好一似粉子都遭逢黑孟起,猛潘安遇上了铁子龙,风流勇毅,各擅胜场,这男子之伟傲雄姿,又远胜娇娥多矣,嘴角也不禁微微勾起笑容,众东厂干事们虽是身经百战,对此等上乘武艺却不多见,一个个更是看得目直心炫,俞大猷和戚继光惊魂未定,眼见这般情景不禁起急,戚继光道:“督公,以侯爷的身份,只恐久战有失……”便在这时,战场中忽起变化,常思豪出手起急,一招走空身子前抢,被明诚君探手抠住颈子一拧,将他背转身形,如盾般拢在身前,戚继光一拍大腿:“你瞧瞧,”明诚君喝道:“都给我住手,”
廊顶上的曹吕曾康四大档头听见园中情况,各自向督公处回瞄,见郭书荣华一摆手,赶忙收身回撤,这攻势一消,风鸿野、云边清等四人也都各退数步,鼻洼鬓角的热汗这才有空淌了下來,【娴墨:赶情汗也知道轻重缓急,趣】
花园四周火铳刷刷扬起,齐指明诚,周围早已跌趴一地的众官员见侯爷都被贼人擒住,更吓得心惊胆裂,缩着屁股往后爬去,两手乱摸,各自在地缝儿里找家,
“嘡啷啷”声响,“十里光阴”落地,常思豪闭目等死,
秦绝响惊叫道:“大哥,”抢身向前,
明诚君喝道:“站下,”手中紧了一紧,见常思豪颈间被抠得起皱,秦绝响赶忙停住了脚步,明诚君向廊顶上喝道:“你们先走,”
风鸿野四人互望点头,一转身飞掠而去,曹吕曾康沒有督公命令,也不便追,
偌大花园里一时间静悄悄地,
郭书荣华定静如叙地道:“聚豪阁把控长江水道,聚财敛势,资助叛民,意图谋反,其志可谓不小,可惜长孙阁主心倦江湖,萌生退意,三君无谋,不知轻重,四帝少智,一勇之夫,纵有雄兵百万,又如何能用,沈绿,念你一表人才,趁着罪孽尚轻,早早弃剑投降,还可从轻发落,若是一意孤行,伤了侯爷,恐怕谁也救不了你,”
秦绝响一听这话,露出讶异之色,心想说聚豪阁是长江一线乃至整个南方最大的黑道帮派倒也不假,可他们又什么时候开始要造反了,戚继光和俞大猷对江湖事并不了解,更是满目惊奇,
常思豪寻思若非郭书荣华一早即知此事,便是从刚才朱情江晚针对俞、戚二人的拼死攻击中猜出了答案,大杀阵中几个武功高强的人改变不了总体胜局,战略层面上的指挥者才是胜负关键,俞大猷和戚继光虽然从武艺上说并非这些江湖剑侠的对手,但论起用兵打仗,却是天下无双,聚豪阁欲除之后快,正是为的将來大举义兵能畅通无阻,不受人羁,
明诚君畅声一笑,长剑前指:“郭书荣华,沈某向擅观察表情,识人心迹,沒想到你这话说出來,居然能颇具诚意,”【娴墨:小郭之心特用明诚君一鉴,再看后文,便有根脚、便有准绳,越翻回头來看,越觉处处周致到家,】
郭书荣华道:“你若真心悔过,决意投诚,就是高官厚禄也能指日可得,到时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负胸中所学,岂非比造反作乱要强得多,”
“深感督公盛情,”明诚君笑道:“可惜沈绿飘泊江湖,自在惯了,”说着手中又是一紧,提高声线道:“想要他活,放下火铳,”
百官、干事目光齐向檐下聚來,僵持片刻,郭书荣华使个眼色,众人铳口放低,明诚君拖动常思豪缓缓向月亮门处后退,曹、吕、曾、康四人眉头齐皱:厂里办事向來沒这规矩,今日之事何其难堪,难道就因为这姓常的,督公竟要放贼人出去,
“且慢,”
秦绝响缓步向前,一边走一边将腰间的“落日”长刀连鞘抽出,扔在地上,大张双臂道:“沈绿,冤有头,债有主,秦家的仇要应在秦家人身上,放下大哥,我跟你走,”
常思豪眉头一皱,喝道:“绝响,说什么傻话,秦家仅剩你这点血脉,你姐姐还指望着你呢,还不退下,”
秦绝响听他冲自己大吼,眼中立时有一丝笑意闪过,冷了脸迈开步子继续前逼:“大哥,你这叫说的什么话,我姐姐如今身怀六甲,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教她孤儿寡母依靠何人,”说着倒剪双臂,挺起胸膛,梗直了脖子:“沈绿,來吧,”步步前逼,
本來见四周火铳围紧,势难逃脱,故尔常思豪才挺身出來,在打斗中与明诚君交递眼色,想让他胁持自己逃走,沒想到秦绝响偏偏中间插來一杠,如今瞧着他那对柳叶眼里有笑意隐约,心中陡然明白:自己被掐住的是咽喉,吼出这么大声音,显然把明诚君并未扼紧的实情暴露了出來,已被绝响窥破,当下身子忙往后靠,
明诚君当即会意,手一拢向后疾退,,
就在此时,一道水蓝耀目,莺怨毒自秦绝响腰后抽射而出,飒然向二人头颈部直刺而去,
明诚君知道这宝兵的厉害,只是沒想到会落在他手里,一惊怔间长剑微斜,找见莺怨的剑尖,腕子一旋,剑花便起,将莺怨绞作一团,
间不容发,就见秦绝响小小的身子如虫般一涌,,
一股极强劲力透入莺怨剑体,有如地动引起的海变,浪涛澎湃拔地起山,刹那间,莺怨如紧到极致而崩断的发条般逆向旋削而起,蓝蓝的剑身蓦地一红,,
断指碎剑纷飞四射,花园中就像凭空脆生生爆了个血罐一般,
众人定睛看时,七尺莺怨挺得笔也似直,在常思豪肩侧斜斜而过,透入沈绿咽喉,偌大的明诚君,拿剑的右手臂已然有多半条无影无踪,保持着前伸姿势的半截大臂断处骨茬森白,血流如注,
常思豪只觉颈间生暖,有液体痒痒顺背流下,扼在自己咽喉的那只手一松,蹭着肩衣滑落,身后“喀嚓”一响,发出细枝折断的声音,
猛回头,一株小冬青被沈绿压在了身下,几颗圆圆红红的果实正散落在他耳边,
瞧见常思豪向自己望來的眼神,明诚君沈绿微微一笑,移开了目光,头枕绿叶,眼望青天,眉心舒展开來,视线就此定住不动,【娴墨:徐三公子单恋水颜香,是情爱之投罗鸟,明诚君救人深入重围,是义气之投罗鸟,俞大猷不屑官场人,仍要屈身于官场做事,是民生责任之投罗鸟,常思豪与东厂虚与委蛇,是理想梦想之投罗鸟,秦绝响深入京师兴风作浪,是仇恨野心之投罗鸟,丹巴桑顿、小山上人本处佛门却东酬西酢,是热衷政治之投罗鸟,众人单拉出來都是了不起的人物,又各自在各自心网中,皆不能逃,作者写东厂春宴,单以《投罗鸟》起头抻线,织就一张罗网,用意全在此处,然此网谁织,曰作者织,作者织网,织网人莫非不在网中,曰不然,作者有武侠梦,恰是落入梦网,在网中织网也,可见天下人人皆在网中,书读至此,可知世间真一大罗网、大陷阱,惜作者亦未能自悟,能自悟者,拔腿抽身要趁早,写到此处时,就当把稿随手一扔,转身而去也,何苦在此书上虚耗青春,叹叹,徐老剑客曰“你看开,他看开,终究有人看不开”,世上几人成仙,几人成佛,真真都是一场啼笑,】
“大哥,”“侯爷,”“您沒事吧,”众人纷纷而上,
郭书荣华下阶入园,施礼柔声道:“贼人猖獗,荣华照顾不周,让侯爷受惊了,”
常思豪回过神來缓缓摇头,目光移开,只见秦绝响甩净血迹,正将莺怨毒向腰间盘回,与廖孤石带法不同的是,他将剑柄扣在腰后,更加隐秘,【娴墨:此隐秘另有深意,解來却极简单:前已解过第一部中精美食物一章,朱江二君对应前两块食物,第三块什么样,“一个小翠葫芦”,翠者绿也,葫芦是沈绿否,曰不是,沈绿者,绿的状态是可软可化,文中翠葫芦是硬的,故喻沈绿的不是葫芦,而是入口即化的竹叶,“竹叶雕工精美”,当是喻沈绿为人修饰合体,俊美潇洒,“叶脉清晰可见”,当是指其“明诚”之心、之风骨也,“腰间有面捏的细带”,此腰带也,谁之腰带,原属小石头(硬玉葫芦即石头),今属小绝响(怪虫发怪响)的莺怨剑是也,腰带是面捏,面是白面,是谓玉带,玉带横腰,正是遇带横夭,竹叶入口即化,是绿意沈沈化去,正是沈绿入东厂之虎口(葫芦口),生命消亡之相,】
刘金吾笑得合不拢嘴,捡了“落日”长刀走近递还【娴墨:此刀刚才被抛在地上,可谓落日坠地,落日是秦浪川配刀,抛此刀是何喻意不问自知,秦门家风扫地矣,叹叹,】,不住赞道:“小秦爷真是有胆有识,出手干净利索,”
曹吕曾康四大档头仍在廊檐之上,曹向飞大声道:“督公,”
郭书荣华明白他的意思,说道:“下來吧,”
四大档头也明白了督公的意思:双君四帝非是寻常江湖豪客可比,能潜得进來,就能逃得出去,以他们的脚力,此时必已走远,不要白费功夫了,当下各自飘身落回院中,都觉得有些颜面无光,干事们手脚麻利,迅速将明诚君尸体搭下,便在此时,就听正堂屋中传出一声凄厉的怪叫,【娴墨:每章末尾必设一悬念,此评书惯例,土到掉渣,作者复古,直接复到评书去了,可见是单田芳的徒弟,既然复古,何不把欲之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也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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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心想莫非聚豪阁还有高手潜伏在堂内伤人,
急匆匆奔至门边一看,立刻又都哭笑不得,原來徐三公子早已失禁,坐在自己的一泼屎尿里,两手黄汤臭水,无处擦抹,正自号啕,【娴墨:喝黄汤,拉黄汤,处处都有轮回,说人下辈子能变猪,我不信,说有的人是猪变的,我真信,】
郭书荣华道:“來呀,快扶三公子下去收拾,另在我屋里备水,伺候侯爷清洗身子,更换血衣,”有人应声而去,
又有人将“十里光阴”捧來,常思豪接过带在身上,道:“我回府清理即可,怎好玷染督公的器具,”郭书荣华笑道:“这侯爷就见外了,把您干干净净请來,却浑身是血地回去,夫人纵不责怪我,受些惊吓也是不好,【娴墨:体贴周致,不是为你着想,是为你爱人着想,言语款贴,能不依顺,小常,來嘛……】”点手一唤,程连安笑吟吟地过來道:“侯爷这边请,”
常思豪瞧着他的小脸,点了点头,随着他穿过侧门,一前一后向西而行,路上墙高路窄,甚是曲折,常思豪见身边已然无人,放缓了脚步,问道:“你在厂里过得如何,督公待你可好么,”
程连安行走中身子躬着略向回侧,微笑道:“回侯爷,奴才如鱼得水,督公待我亲如一家,”常思豪道:“今天这么大的日子,红龙四大档头都在,怎不见鬼雾的人來,”程连安一怔:“鬼雾,那是什么,”常思豪微感失望,心道:“你连这都不知,算什么亲如一家,”忽又想到:别人或许真个不知,冯保把他安排在这,又怎会不告诉他,眼见程连安扭回脸去,半人高的小身子碎步频频,白白细细的后脖根瞧上去就像个丫头,真不知上面这脑袋里头装了些什么,
说话间进了一个小院,院中仅有一房、一缸、一树【娴墨:妙极,大结局中事已定基在此了,藏得深,】,布置简洁,周围的院墙却有四条通道,八人把守,两人进來的正是靠东这条,就见房门一开,有六名干事排成小队走了出來,手里各拎两只冒着热气的空桶,排头的干事道:“禀安祖宗,水已经备好了,”
程连安赶紧低骂道:“蠢才,还不退下,”
那六名干事忙低了头道:“是,”从南侧通道快步出院,程连安回瞄了眼常思豪的脸色,笑道:“这帮奴才不懂事得很,侯爷莫怪,您请,”
常思豪淡淡而笑:“安祖宗请,”程连安惊跪于地道:“奴才该死,可不敢受这个,”常思豪向守卫扫了一眼,道:“有威无德,怎能服得了人呢,”程连安眼睛转动,瞬间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厂里的人个个非精即怪,哪有如此不懂事的道理,显然刚才那干事并非叫顺了口,而是平日压下了怨气,这才在外人面前不动声色地小捅自己一刀【娴墨:小捅一刀者,是在外人前显小程之跋扈,传言于外,则必引厂内上层之嫌忌,况小常是小郭宾客,言语中略带一点,也就够瞧的,厂里小厮亦不简单】,忙陪上笑容道:“多谢侯爷教诲,”
程连安见他望着字帖不动,笑着解说道:“这些都是督公的亲笔,他老人家精于书道,擅写各家笔体,自己又独成一家,您看这则、俗、谋、技、力,用体分别为欧、颜、柳、苏、黄,而这首帖‘思’字,却是督公自己的笔法,人称‘傲今体’,其势雄健超拔,气象又更在五大书家之上了,”
常思豪道:“书法我是不懂,倒是这几个字五不挨八,不知是干什么用的,”
程连安笑道:“督公雄视八方,高瞻远瞩,其思维非奴才所能测度,不过据奴才所猜,这大概督公对于国体政事该如何处理这方面,总结出的几个要点罢,”
常思豪哼然一笑,随他转过屏风,进入内室,只见地中央放着一张枣色花雕架子床,床前一只半人來高椭圆形的大木桶,里面汤白花粉,热气蒸腾,四周八面全是齐顶的满满,唯东面书架中间一格里摆着尊观音像,千手千眼,若男若女,眉目半睁,仪态从容,像前一尊小小的三脚黄玉薰笼清香爽逸,烟气流沉,
程连安伺候着他入了水,将衣剑拿到外屋,唤人取走了血衣,将剑倚在屏风之侧,取澡豆【娴墨:就是豆面粉,相当于今之摩砂膏,可除角质滋润皮肤用,有兴趣的可以买点豆自己做,绿豆可排毒,最佳,有寒性但不入口无所谓,生磨成粉,用时洗面后轻揉细搓,洗掉再涂一层做面膜,纯天然效果极佳,红小豆和黄豆则次之,能洗全身则更好,但至少一次要半斤,唯须注意现磨现用,还要小心堵下水】和珍珠粉进來,调匀搁在旁边,又臂搭手巾端來一个小凳,搁在木桶下垫脚,撩了水润湿皮肤后,抿起一把澡豆來替他擦背,常思豪感觉背上温温腻腻的,颇为舒适,笑道:“让安祖宗伺候,那我岂不成了老祖宗么,真是不敢当啊,”程连安一边擦抹一边歪着小脑袋笑道:“当得,当得,您对我程家大恩大德,奴才给您当牛做马也是应该的,”常思豪道:“哦,我对你们家又有什么恩德了,”程连安笑道:“侯爷在奴才爹的身边,陪他走完最后一程,这便是最大的恩了,何况您又千里寻孤,到京师來找我传讯,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哪,”
常思豪耳里听着,感觉他在颈后擦抹的动作微微一重,劲走横斜,有了笔划,细细辨去,写的是:“鬼雾即驻外内应,从不公开现身,”登时心中明白,他刚才在外面佯作不知,实是谨慎之至,暗思:“这便错不了了,红龙在明,负责日常公事,鬼雾在暗,大抵负责渗透各种江湖帮派,东厂所得情报,都是由他们提供,夏增辉一人便掀起如此大的波浪,江湖上那么多帮派,这卧底的情报网亦必极其复杂,那么这一系的人手,只怕是少不了,”
想到这儿,望着书架间那一格神龛说道:“怎么你们督公这屋摆着观音,莫非他信佛吗,”
程连安笑道:“督公理通三教,学贯古今,他老人家究竟信什么不信什么,那可不好说了,”
常思豪假装打量着观音像:“你说这千手观音,究竟会有多少只手,莫非整整一千,”
程连安立解其意,一边替他洗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笑道:“哦,民间的传说,这千手观音原名‘妙善’,是妙家的三女儿【娴墨:就沒听过有姓妙的,除非妙丰也算】,因爹爹病重,需要一只手、一只眼來做药引,妙善的大姐、二姐都舍不得,妙善便割了手、挖了眼,给爹爹治好了病【娴墨:这是纯神经病,神话中总有这种不可理喻的故事】,佛祖感其孝行,这才给了她一千只眼、一千只手【娴墨:真真妙善,妙到都让人要疯了,治病就沒听过有剁手挖眼能治的,感孝给人家一副新的也就罢了,给那么多不是明摆着让姑娘基因变异嫁不出去吗,】【娴墨二:嫁不出去正好出家……】,其实千只是个虚数,只是象征很多罢了,至于具体究竟有多少,怕也沒人数过,更沒人知道,”
常思豪听他对答知机,想这孩子整日在龙潭虎穴,果然心思机敏,道:“你们督公学识广博,定然清楚,你若有机会,该当向他多多‘请教’才是啊,”
程连安笑道:“督公乃驻世菩萨,凡事不论巨细,一切自是了然在胸,不过他老人家太忙,奴才人小言微,想时常能听几句真言、教诲,可不大容易了,”
常思豪也明白他的处境,沉吟着不再言语,洗了一会儿,只觉背上又有了笔划:“侯爷勿怪奴才,鬼雾之事极其深密,奴才所知确少,但厂里传言很多,据说他们和红龙一样也有头目,”常思豪心中一动,知道程连安误会自己嗔他,但既然僵出了话來,便也不急解释,
背上撩了两把水,又写道:“他们的头目,好像被称作什么暗督,,”此时外间忽传來守卫问候的声音:“督公,”程连安赶忙将手巾往盆边一搭,下了小凳,无声略施一礼,退出内室,似乎刚出内室就迎上了郭书荣华,忙也止步唤了声“督公,”又道了声:“是,”退了出去,
常思豪的呼吸忽然变得沉静,
步音轻轻缓缓停在屏风之外,纱面上显现出一个修长的侧影,定了一定,人影微微折下身去,拾起了倚在旁边的“十里光阴”,
常思豪停止了往身上撩水的动作,觉得这世上如果有件自己唯一做不來的事情,那一定是谨慎,
“嗒”地一声簧响,剑身弹出两寸,
郭书荣华缓缓拔剑,柄上修长白腻的指节一如步步显露的剑身,隔纱相看,光泽质感如一,竟无半分区别,
剑身在抽出尺余之际停住,
一个柔和得仿佛被这白纱滤细的声音,缓缓地传了过來:“一派清光照侠胆,十里剑飞走光阴,荣华原以为,在徐老剑客之后,天下再无这般清豪勇逸的男子,沒想到,原來错了,”
常思豪用手巾浸足了水,在肩颈处撩泼,会错意似地道:“沈绿名动江湖,人剑双绝,确实天下难寻,”
“刷,,”
剑倏地收合,入鞘的磨响令撩水声混入了一种粗糙与仄然,
郭书荣华静了一静,轻抚宝鞘,动作又归复缓慢:“百剑盟弘扬剑学,多利民生,郑盟主在日,与我也多有往來,大家互述见解,各有启发,听闻他盟里近來多事,盟务转由您和秦大人掌管,希望日后,侯爷也能与荣华亲密无间,一如既往,官场事多人乱,南镇抚司也不例外,咱们双方,还当尽已所能,彼此间多多地维护、照顾,”
常思豪本无意执掌百剑盟,然听他此刻的言语,这风雨飘摇中的江湖第一大势力,如今倒像是成了加重自己身份的一只砝码,冷笑道:“督公太抬举了,我们算个什么呢,只有要人照顾的份儿,哪有照顾别人的份儿,不过既然您这么说,那以后少不得要占您的便宜了,在此先行谢过,哈哈,”
白纱上郭书荣华的影子扬起手來,似在轻掩着嘴唇,语态中也明显露出笑意:“侯爷客气,既然如此,您可要经常过來,咱们得闲聊聊剑法,谈谈武功,也是一桩快事,”【娴墨:偶尔能偷看到人家洗澡,更是一桩快事……】
常思豪道:“啊,在下用惯了刀,对剑法实是一窍不通,这恐怕不能如督公的意了,”郭书荣华道:“呵呵,这是哪儿的话呢,刀尖为仁,刀刃为义,刀背为礼,刀镡为智,刀鞘为信,刀法中用仁的部分【娴墨:用仁者,正是用人也,暗示无痕,】,便是剑法了,所以剑法全在刀法之内,侯爷一定谈得來的,”常思豪侧目道:“刀还有这么多讲究,我倒听说,刀是小人用,剑是君子用,刀这兵器,其实很不入流呢,”
白纱后又传來淡淡的一笑:“刀具贴近百姓生活,剑除镇宅演武,别无它用,确是事实,然而自唐以降,战争中用剑,已经越來越少,一來剑走轻灵,难以破甲,二來过短不利,过长易折,不长不短,实用性又差,今人佩之多用于装饰,以表性情、彰显品格,其实倒成了摆设,”
常思豪笑道:“看來我盟立剑为宗,原來是错拿了个空有其表、并不实用的兵器作了图腾,这岂非大不吉利,倒不如,改成百刀盟才好呢,”
郭书荣华道:“中原历朝历代治国,都是道之以德,齐之以刑,阳尊儒术,阴用法家【娴墨:实话,统治阶级一向虚伪,明明用人家李斯韩非的,还特特要把他们弄死,后世手中沿用,口里不住贬低,以显自己高尚,儒术称王,不是他们的理论好,实是他的欺骗性最大,】,相信很多事情,触类可以旁通,”
常思豪望着白纱上的人影,冷冷地道:“什么儒术法家的,我是不懂了,不过督公您这话,听起來倒像是要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两面三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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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之外静了一静,郭书荣华轻轻笑出声來:“呵呵呵,侯爷误会了,荣华的意思是,很多东西沒有必要较真太苛,有时只是简单变通一下就好,” 常思豪道:“我猜也是的,督公坐镇东厂,监管各路官员,可谓法上执法,岂能不行得端,走得正,况且宴前我看督公叩拜岳帅、关公,神情倒是虔诚得很,怎会教人学坏呢,”
郭书荣华笑道:“却也不是这么说,岳飞精忠,亦止于忠,未能匡国复业,枉称英雄,荣华拜之,非敬其人,实为诫己耳,【娴墨:独出机见,是其雄】至于关羽,不过一好色之徒、浪得虚名之辈,只是世人愚崇,约定俗成,东厂有此传统,荣华便也只好在人前做做样子罢了,【娴墨:随俗化境,是其奸】”
关羽岳飞忠义之名遍传天下数百年,在世人心中极有地位,听此言常思豪不觉勃然动怒,冷冷道:“我听人说,自古不以成败论英雄,岳飞未能复国,是因为奸臣陷构、皇帝是个昏君,于他又有什么关系了,”
郭书荣华道:“侯爷差矣,君不正,臣不忠,臣投外国,父不严,子不孝,各奔他乡,国乃宋人之国,并非赵秦二姓之国,以当年岳帅之兵势,足可弃金牌不受,径自杀虏破敌,尽复河山,回手收拾奸臣贼党,匡正君父,斯真君可为君,臣可为臣,百姓亦能安居乐业,尽享太平,似这般如此,岂不比风波亭下饮鸩酒、泣血空嗟满江红、二圣蹉跎亡北地、人民左衽丧家邦要好得多吗,”
常思豪静静听着,感觉这些话就像一块巨大抑且无可抗拒的石头,正缓缓沉下來,要把自己这棵菜压垮、榨干一般,【娴墨:澡盆变成酸菜缸,虽不写酸,身上已带酸软意】心想:“这话如何不是,当年若换我统兵,一定万事不顾,哪怕留下逆臣贼子之名,也要先干了金兀术再说,”【娴墨:印象中,当时历史情况应该是岳飞想进,但其它地方已经撤了,后勤供应不畅,孤军深入以岳帅來讲,未必不能胜(北地百姓必大力支持,绝不会饿着子弟兵,且金人气沮,已无战心,岳家军以少胜多真不是难事),然终是心气不足,所谓的历史局限吧】
郭书荣华道:“荣华此言,可能侯爷难以接受,可是世事本來如此,往往人们为了突出一面,就要去掩盖另一面,拿关羽來说,历代封绶不绝,由侯而王,由王而帝,由帝而圣,直成‘关圣帝君’,市井戏文,也都传唱他如何敬重皇嫂、如何许田射围时见曹操僭越,愤欲杀之,实际上呢,据《华阳国志》、《魏氏春秋》所载,关羽是在濮阳时反复向曹操求恳,想纳秦宜禄之妻为妾,结果操自纳之,以致后來操与刘备出猎之时,关羽才动杀机,此事在《蜀记》中亦有载录,可见并非无由毁谤,然而传到如今,实情早已湮灭,往事只在故纸堆中沉埋,又有几人肯耗费精神,为历史正本清源呢,” 常思豪闷极忽想:“咦,我明白了,这厮尽力往这两位大英雄身上泼粪,无非是在替自己遮羞,想说明自己清清白白,并非世间所传的那么臭名昭著,”此念一生,就像这心缸忽然凿开了个窟窿,压力全泄,再无苦闷可言,笑往身上撩着水说道:“是啊是啊,别人不肯做的事,督公肯做,可见督公眼里不揉沙子,瞧见**立贞节牌坊,是说什么也看不过眼去的,”
郭书荣华听水声哗响,内中颇多刻意,也便会心,更不申辩,指头轻轻抚弄着“十里光阴”的剑柄,在屏风外微微一笑,
沒有了回应,常思豪反而感觉压力像阴云一样又向屋中弥漫过來,大咧咧地找话題道:“哎,我看督公这屋里还摆了尊观音,想必督公日夜参拜,大具佛心慈念,难得啊,难得,”
郭书荣华微笑道:“是,不过荣华虽然喜欢这尊观音,却非有心向佛,”
常思豪道:“哦,那督公这是……”
郭书荣华道:“侯爷想必早已发现它的特别之处,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常思豪望着佛像:“除了千手千眼,还有什么特别,”
“这便够了,”说了这句,郭书荣华就此凝住,隔了片刻,才缓缓地道:“因为……手眼,可以通天,”
沉香流溢,水雾蒸腾,常思豪目光定直,神龛中观音手心里的每一只眼似乎都在望着自己,瞬间觉得,那一条条姿态各异的手臂仿佛虫团堆聚,在轻烟水雾中蠕蠕而动,说不出的恶心诡异,
,,为什么过眼云烟过的是眼,为什么抓起放下的又都是手呢,【娴墨:妙问,谁能答,我也想听听,】
他怔忡良久,喃喃道:“还好它是佛不是人,一个人有了那么多手眼,只怕心里乱得很,”
郭书荣华道:“手眼有一处照顾不到,便丢了信息,心里有不知道的事情,岂能安稳,”常思豪叹道:“心里装了太多的事情,纵然天梯就在眼前,怕也身子沉重,难以爬得上去呀,”
郭书荣华呵呵笑了起來:“侯爷语带禅机,真如春风化雨,令荣华身心滋润,”
常思豪失笑道:“督公是滋润了,我这身上,怕要闹起涝灾了呢,”
郭书荣华抱剑在屏风后略施一礼:“侯爷妙语连珠,令荣华一时忘忧,不觉间便耽搁得久了,失礼失礼,如此请侯爷出浴,荣华暂行告退,”说着一笑搁下宝剑,步音向门边移去,
常思豪望着那背影在白纱上化作圆晕,暗忖此人功力渊深莫测,江晚身为推梦老人游胜闲的得意弟子,在他手下也只走了半个回合,以自己现今的实力,假使一冲向前,抄起十里光阴于背后刺他,会否一击得手,
心中衡量、计算之时,忽然想起外面所挂的六个立轴來,蓦然间,心里好像有一层窗纸在捅破,
思、则、俗、谋、技、力,这些可否理解为几种不同的杀人方法,
力是暴力,是最笨的办法,针对的仅是**,技巧的应用无非减少一些体能消耗而已,一条谋略可以在战争中杀死成百上千的人,而风俗呢,外族拜神多有以人命血祭,人人都觉理所应该,中原礼仪之邦,又有多少寡妇为一句圣人之言,守定贞洁牌坊,任半生灰逝,虽生如死,生命由时间一点一滴组成,那么每年考科举的学子们,难道不是在这规则中被剥去了生命,有多少人真正明白这个圈套,能像程大人那般“英雄今脱彀,不枉等头白”,至于思……
程连安捧着一叠衣服走了进來,
稚嫩脸庞上的笑容如此得体,如今,这具小小的身体里,还有多少是“他”、多少想法属于他“自己”,他还是原來那个人吗,
上次见面,他还只是个被人玩弄于股掌间的小太监,如今,他已成了某些人的“安祖宗”,
思想的转变,在朝夕相处间,在潜移默化间,每个“成熟”的人,是否都是自己亲手杀死了童真的自己,
就连绝响,都已是如此的陌生,他们究竟在想些什么,究竟是什么带來了改变,是世道影响了人心,还是人心改变了世道,【娴墨:留此一问,亦是为后文讲“回互”所设,可知回互二字,在作者心中,是解答世间一切疑问的终极方法,】
怔怔间,郭书荣华从容的步音已然远去,
耳中,那脚步竟如此安闲,
是否因他已经设定好了机制,就此便可一劳永逸,不,他也仅是这机制中的一环,
天下何处不东厂,东厂只是一个符号,一个代表而已,正如刺一俺答不足以平鞑靼,杀一郭书荣华得到的,也只是一时快意,无法改变天下大势,相反,自己出手成与不成,都会被迫逃亡,失去现有的地位和话语权,由绝响來统领百剑盟,剑家义理也会彻底湮枯,郑盟主的遗志更无人堪继,这天下,便永远是东厂天下,
思想决定了制度,决定了支撑着这个世界运作的机制,要改变世界,须得改变每个自我,剑家将一切归结于“吾”,正是直指核心,因为我们就是众生,众生变,方为翻天覆地,【娴墨:深意特特挑明写、挑明说,原不符写作原则,然这恰露出作者深心所在,是希望能以此言激活读者之心,生出大家通过各自坚持自我來共同改变这世界之念,这一段话,可谓作者大愿景,此书真灵魂,】【娴墨二:其实作者之理念,有甘地不抵抗思想的成分,甘地那时候,当权人掌握的资源,民众无力抗拒(捡砖怎么砸坦克,),这时候怎么办?他就说不要去激化矛盾,只在内心中坚持自我,慢慢等那些当权人改变,等他们老、死,而民众呢,每一个“我”都做一个好人,培养孩子也是做这样的好人,等坏人都改过了、死光了,好人自然占领世界,这个想法消极而缓慢,效率很低,但不会犯大错,中国现在发展得快,是以牺牲了很多东西为代价的,人家经济衰退,人民生活依然比中国人过得好,幸福指数依旧比咱们高,那么是经济重要还是人的幸福重要,经济是为谁而存在、又是为谁來服务的,甘地的“不作为”,恰是一种作为,过马路大家都不守规则,“我”守我自己的,但不去指责别人,强求别人,当守的人越來越多,每个人都守的时候,中国式过马路就不见了,重点在于,在普遍不守规则的大气候下,我的内心有所坚守,不会因别人的不守规则,而令我自己感到“傻”,感觉不舒服,】
哗啦一声响,他从水中蓦然站起,目中凝光如铁,
奶白汤水自他亮栗色的皮肤表面顺滑而下,程连安仰对雄伟,“咕咙”咽下一口唾沫,将衣物高捧过头:“请侯爷更衣,”
刘金吾、俞大猷、戚继光都在跨院花亭,众星捧月般围着秦郭二人闲坐吃酒,瞧见常思豪回來,身上锦线盘花,银衣闪闪,颇显精神,都禁不住赞叹起來,郭书荣华笑道:“我这件衣服做得之后,向未上身,好在剪裁宽大,侯爷穿着也不嫌紧迫,”
几人仔细瞧去,这才意识到常思豪此刻所穿与郭书荣华身上的形制、颜色、款式都很相近,只是常思豪较为高壮,将衣服撑得更加饱满,肩头的牡丹便显高了一些,刘金吾眼睛骨碌碌在两人身上转动,明白郭书荣华的用心,笑容不免有些暧昧,
常思豪将袖口贴近鼻侧,深深一嗅,开怀笑道:“原來是督公的衣裳,怪不得香气扑鼻呢,”
郭书荣华见他的高兴似是发乎内心,也自欢喜,常思豪落座发现不见了小山和丹巴桑顿,问到:“上人他们呢,”刘金吾笑道:“跟着徐三公子走啦,他还非要四大档头护送不可,这位徐三爷呀,这回是真吓破胆了,”
常思豪目光微凝,又向旁扫,欲言又止,
郭书荣华使个眼色,侍者退下,仅留程连安在侧,
常思豪道:“聚豪阁外扶反军,内勾重臣,今日闹出如此大事,可见气焰嚣张,督公还当上报朝廷,由内而外,一体肃清为好啊,俞老将军,戚大人,你们说,是不是呢,”
戚继光在京师待的日子不长,却已经在官场磨得两面见光,近來和刘金吾搭上,又学得不少,一听话音便知他是借机來咬徐阶,今日郭书荣华受到冲撞,机会确是正佳,忙道:“侯爷言之有理,贼人猖獗,正当请示皇上,发起天兵,将之一扫而平才是,然当初胡少保带领我们在外平倭,便是有人在朝中搞鬼,结果弄得处处掣肘,难尽全力,尤记得当时有人传言,大海盗头子徐海便是朝中某人的亲戚,因此走私通倭,无人禁得止,如今韦银豹一伙和这什么聚豪阁勾连成气,皇上得知必然下旨剿匪,广西定是有一场硬仗要打了,可若是有人在背后捅刀,俞老将军这仗打起來,恐怕也不会顺利,”
俞大猷道:“嗨,文官斗心眼儿,武将抡拳头【娴墨:文官喜斗,从不明说,武将粗鲁,偏爱装有文化,老俞一句话把两边都得罪,是真坦荡,】,世上哪有顺当事,该怎么打还得怎么打,自知无愧于心就成了,”
秦绝响虽不知常思豪他们怎么和徐阶结下仇口,但一听话风,心里便有方向,适时帮衬道:“老将军旷达自适,真英雄也,不过您也要知道,将相不合,都是将倒霉,那么大的岳飞都栽了,何况旁人呢,”俞大猷听了哈哈一笑,不当回事,却也不再多言,
程连安明白自己被留下來的意思,一直堆笑听着谈论,同时观察督公的表情,此刻见常思豪等人不再说话,督公又静静不语,便即欠身向前,一笑道:“徐阁老乃国之重宰,相信行事自有分寸,三公子年轻好玩,交游不慎,便易为人所乘,诸位放心,东厂一定细细查办此事,绝不会让两位将军受了委屈,”【娴墨:单位讲话,多是二把手讲得多,何以故,发言人被攻击、非议时,一把手正可以后面观察情况也,到闹得差不多时,大领导不发言,则莫测高深,若发言,也是总结各人发言情况而发,出口必然面面俱到,令人以为领导真高,实际不过是小把戏,明此道者,于职场小心从事,指日高升不难】
程连安是东厂的人,在这场合里,他说话即代表着郭书荣华的方向,戚继光听他话里对徐阶大加维护,脸色便有些不大好看,刘金吾笑道:“督公,今日那两个贼,以前便常跟在三公子身边,今日若非经他允许,能化装跟來吗,您在东厂,我在内廷,说起來咱们都不外,请问督公,冯公公被逼卸职,是谁的意思,您不会不知吧,”
程连安一听话风便即明白,这一桌人显然已经形成了倒徐的联盟,俞、戚二将有旧怨尚可理解,沒想到刘金吾也加入了进來,他是皇上身边的人,代表着某种程度上的风向,这一点尤其耐人寻味,
刘金吾继续道:“詹仰庇和陈阁老在金殿参倒了李芳,他们手里的证据是哪來的,您明白,我明白,徐阁老心里更明白,您是跟冯公公相处了多少年的人,您跟他不亲,谁相信哪,李芳被徐阶强推上位,屁股沒坐热就被挤了出來,落了个掐监入狱的下场,徐阶这心里能沒些计较,这两年他往朝廷四处安排的人,哪个不是泥坑里栽蒜,稳稳当当,”
见郭书荣华脸上保持着淡淡笑意,也不知想些什么,常思豪忽然有些不耐,豁然道:“督公,前些时,郑盟主也曾派人与您接洽过,现如今他们不在了,我还在,今天大伙也都在这儿,我就跟您摊开了说罢,徐阁老持政保守,只顾安插党羽,不恤九边将士,构陷胡少保,排挤冯公公,害死程允锋,私通叛民逆匪,纵容三子胡为,再这样下去,他就是第二个严嵩,这面大墙,到了该倒的时候了,不光金吾、戚将军我们几个,就连陈阁老、张阁老他们也一样,大伙都是这一条心,您是个什么态度,就给个话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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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人说话。向來空空洞洞、雾罩云山。不让人摸见方向才好调头。突然來这么几句。令人大不适应。戚继光等人手里捏了把汗的同时。反而觉得搁下了包袱。目光也都硬了起來。【娴墨:恰似贱男被原配查出有小三的确凿证据。反而破罐破摔、牛起來的样子。这心理微妙之至。 郭书荣华略微一笑。道:“国事日渐衰微。九边日益疲惫。荣华对此也思之久矣。不过兹事体大。一切还须考量周详才好。不知几位有什么好的办法。不妨说來听听。”
常思豪心想这话仍是无棱无角。无非在引逗己方交底罢了。笑道:“倒徐就是办法。目的就是方向。细节还须督公帮着考量啊。”
桌上安静。程连安眼睛左瞄右转。陪上笑容试探道:“侯爷恕罪。要倒徐。需要真凭实据。更需要言官配合。如今众言官大多是他的门生弟子。这号子如何喊得起來。况且现在朝堂政事大半交在徐阁老手上。他若一去。还有谁能撑得住门面。内阁一乱。百官的心怕也会散了。这样一來。皇上这边。如何交待。”【娴墨:小程已经上道了。说话越來越有味。小郭留他在身边。绝不仅仅因为想利用他和小常的关系。】
这一番话说得戚继光垂下了头去。刘金吾神色也有些黯淡。他心里最清楚。官场上有两个字的讲究。一个是顶。一个是踩。这些人如同房屋的立柱一样。总有一个承力最重。不论是把人顶到上面以虚职架空。还是踩下去降职处理。总要留个办实事撑大局的。内阁中李春芳在文学造诣上颇高【娴墨:传说中的西游记真正作者】。政务上拿不起來。陈以勤是个酸炮【娴墨:二字定评绝妙。不陈不酸是也。】。仗着资格老。看谁都不顺眼【娴墨:金吾是荫职。老陈未必正眼瞧过。因有此说。其实老陈瞧不起人也轮不到小金吾。能让他瞧不起的。也就是内阁圈子内有数这几个】。本身却沒什么建树【娴墨:是陈阁老硬伤。日常办公谁都会。干不出震惊朝野的俏活儿。就沒威望。其实大家都差不太多。徐阶若沒干掉严老。哪有今日风光。】。张居正年纪最轻。四十多岁的阁老。连六部堂官都不太压得住。靠他支撑大局。那是更沒希望。皇上是个有大聪明的“懒人”。若是内阁办事不力。处处要他过问。肯定大发雷霆。
常思豪目光在程连安的小脸上落定不动。心想你话里表的是郭书荣华的态。可是一旦有事。他却可以像壁虎尾巴一样把你一甩。责任都推到你身上。他明知你我的关系不寻常。却故意把你留在身边。推在前面。难道你就不明白他的肚肠【娴墨:确实如此。却又不仅如此。小程自身素质跟上來也是个原因。以前挨训的时候。小郭是真看不上他。小程也是真不懂事。要知道。小郭是苦出身。坐在今天这位置。凭的是硬打硬、实打实的能力。所以看不上吹牛拍马的人很正常。他要的。是人们发自内心对他、对东厂的尊敬。越是虚拍。他越反感。】。目光斜去。见郭书荣华始终笑吟吟的。又寻思:“不对。这孩子不是不明白。只是有些事情。懂了还必须要做。因为他早已无处可去。现在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栖身的家园。人家在上面笑着。他就得在底下撑着。我给上面多少压力。最终还是要压在他的头上。”
他脑中急速转动着。努力平复着心绪。渐渐放开了捏紧的拳头。四顾朗声笑道:“哈哈哈。你们若是担心这个。那就大可不必了。徐阁老的后任。皇上已有人选。只是忧心徐党作乱。先行谋害。故而未加公开。近來由于徐阁老对西藏叛逆才丹多杰的态度问題。皇上对他很是不满。内阁变动之事。也便提到了议事日程。现在的问題是如何不损墙皮地拔下这颗钉。其它的事情。就不用多想了。”
这一下连刘金吾也大感意外。说道:“侯爷。这是皇上对你说的。他怎么会和你说这个。”
常思豪一笑:“他这皇上。也难当得很呐。身边左右。知道哪个是徐阶的耳目。也就是我这个天外飞仙。沒根沒底。倒能让他放得开些。其实丹巴桑顿和徐家的事情。皇上心里都清楚。督公冰雪聪明。想必也在小年宴会时。从他的言语态度中有所领悟了。现在是箭在弦上倏忽即发。在下多费一句口舌。无非是在靶心落地之前。套督公个人情而已呀。哈哈哈哈。”
郭书荣华瞧着几人。笑吟吟地道:“这份情。看來荣华是一定要领的了。”
戚继光等人眼光立刻亮了起來。
常思豪笑道:“好。这么说。以后督公和我们大伙儿也就不分彼此。真成了一家人了。”
郭书荣华道:“荣华尚有一事不明。”
常思豪道:“督公请讲。”
郭书荣华盯了他眼睛:“侯爷若是真心倒徐。却又为何相助沈绿呢。”
常思豪明白。三君四帝大闹东厂的事百官皆知。用此事來对付徐阶是最好不过。然而聚豪阁人走的路只是和自己不同而已。为国家百姓这颗心还是一样的。将來能劝过來还要尽力相劝。以此事來倒徐。必定要接着马上平叛。届时南方暴乱。引发外族趁虚而入。天下分崩。大明就完了。可是朱情江晚之心。对这些人却不便说。当下无所谓地一笑道:“当着绝响在此。有些话让他听了。恐怕不大高兴。但督公既然看了出來。一切也只好坦白。我与沈绿两次对剑。杀得畅意痛快。仇恨之外。也颇有些惺惺相惜。见他要横死当场。未免于心不忍哪。”
郭书荣华睫掩星眸。喃喃道:“美人无争竟。唯妒佳丽。豪杰向自许。却爱英雄【娴墨:妙哉。试想小郭是说小常还是说自己。倘是后者。又是以美人自居。还是以豪杰自许。这痒挠得好。】。世间知己难寻。更难得的却是对手。侯爷这般心情。荣华倒也能解得一二呢。”
刘金吾欠身笑忒嘻嘻地为大家满上了酒。举起杯來:“督公说得好。世间知己难寻。今天咱们走到了一起。却是彼此相知、志同道合【娴墨:志同道合。便是同志。小刘爱玩。花样少尝不了】。侯爷。督公。小秦爷。两位将军。咱们就满饮此杯。以为祝贺。”戚继光等几人也都举起杯來。饮过一回。
六人把酒言欢。尽兴而散。从东厂出來时天色已经暗了。常思豪与戚继光、俞大猷作了别。将轿夫挥退。身上带着拳意。溜溜嗒嗒闲逛长街晚景。想着洗澡时程连安透出的信息。心里琢磨起來:“他说鬼雾另有头目。似乎沒有写完。不过那‘暗督’二字后面。多半跟的是个‘公’字。难道东厂竟有两个督公。一明一暗。”
此时趁着身边无人。刘金吾问道:“二哥。皇上所定的新首辅是谁。可否给小弟透露一二。”常思豪一笑:“你何不自己去问皇上。”刘金吾面露难色:“您这是又拿我开心了。”隔了一隔。又问:“陈阁老自來与徐阁老不睦。这我知道。不过张阁老论起來可是徐阁老的门生。又是怎么到了咱这边的呢。您什么时候拜访过他。我怎不知道。”常思豪笑而不答。信步向前。
闷闷地跟着他走了一段。刘金吾忽然掩唇惊道:“您该不会是……”
秦绝响从打过小年到现在。几乎一直在常思豪身边。对他的动向自然心中有数。笑道:“虚虚实实。大哥这是用上兵法了呀。”
常思豪道:“别的都次要。最重是军心。”
刘金吾急道:“可是。张阁老和新首辅人选可都是关键中的关键。在这上挂虚头。怎能打得赢。”常思豪一侧头:“谁说这两样是虚。”刘金吾登时愣住了:“那……”常思豪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刘金吾呆了一呆。喜道:“您有办法把张阁老拉过來。”常思豪哈哈一笑。道:“过年宫里事情也不少。你先回去吧。绝响。咱们走。”刘金吾赶紧追上來。笑眯眯压低了声音:“您两位上哪儿去。张阁老的府。我倒是很熟呢。”常思豪一笑:“上他那儿干嘛。我哪儿也不去。回家过年。”刘金吾仿佛被一大团棉花打蒙了般。站在原地。望着二人一高一矮远去的背影。口中喃喃念诵:“高深莫测。高深莫测……”
回到侯府。屏退下人。秦绝响一对柳叶眼几里骨碌地转动着。笑问道:“大哥。你觉得郭书荣华信了吗。”常思豪道:“他只是虚与委蛇。岂会真信。”秦绝响道:“那大哥的想法是。”常思豪淡淡道:“这世界是活的。每一刻都在运动改变【娴墨:秘中密】。真的会变成假的。假的也会变成真的。”说罢不再理他。自回内宅。
秦绝响本以为他背着刘金吾。总能对自己说实话。却不料也一样被这棉花包挡了回來【娴墨:跟你这种人说了也白说】。自从血洗百剑盟后。他在人前虽然还装装样子。可是独处时明显对自己又冷淡了许多。现如今也许是为了大局。也许是为了旧情。也许是为了姐姐。他沒翻脸。可是心里想的什么。已经彻底猜不透了。当时心里一阵烦躁。拧身便走。
到了自己那屋。暖儿正对灯守着【娴墨:俨然小两口了】。见他回來。便把底下所报江湖的动向说与他听。得知陈志宾已带着贾旧城、许见三、白拾英和蔡生新四人会同东厂将汇剑山庄的人安抚已定。心头不由沉顿了一下。暗忖:“他们去就对了。干什么还会同东厂的人。”随即明白:汇剑山庄还有很多硬手很难弹压。之前曾仕权已然插进來半腿。陈志宾这么做既借势立了威。又给了东厂面子。也算两全其美。想到事情这么顺畅。当时大感痛快。往椅上一歪。拢过暖儿亲了个嘴儿。暖儿坐他膝上略推道:“你可也别高兴。家里那边來信儿了。说是咱在这边消耗太大。各方面有些供应不上。像是在京扩开店铺、往來应酬什么的。还是省着点好。”
秦绝响皱眉道:“家里有的是钱。这么小门小势的干什么。定是元老会那帮人又作怪。”暖儿道:“也不是那么说。家那边开那么多店。什么类型都有。铺户、门面、人工都是大开销。况且像赌场、院子之类又要打点官府。也是一笔出入。临出來时你又扔下个造船的活儿……”秦绝响听得心烦。挥手道:“得得得。”略凝神间。忽地身子离开了椅背。道:“不对。这不是你的话。你快说。这是谁教你的。”暖儿道:“这还用人教么。人怎么说。我怎么学呗。”秦绝响问:“你学谁的。”暖儿道:“还能有谁。”秦绝响怒道:“陈大胡子。他又耍这套。”暖儿道:“你又乱埋怨他。我都好几天沒见着老陈叔了。是马大哥说的。”秦绝响微微一怔。喃喃道:“他。他怎么也学起大胡子來了。”鼻孔里哼了一声。暖儿见他不悦。便挎他胳膊笑道:“你放心。我爹说这事也沒什么。反正如今百剑盟和秦家一体。凡有应用。先从京中抽现顶上也是一样的。”
秦绝响脸露笑容。懒懒地又靠回椅背。道:“嗯。很好。很好。就知道我这老泰山能干得紧。”伸手又往她怀里摸。却见暖儿听了这话不羞不躲。反倒恹恹地低下头去。当时兴味索然。问她怎么了。又沒回应。便“哈”地一笑。道:“知道啦。又想做衣裳啦。看上什么料儿就买去。别听风就是雨。你才多大个身子。能用得了几尺几分。弄那一副小冤模样。好像我堂堂秦家。转眼间连块好料子都置不起了。”
暖儿仍不言语。连挎他那只手臂也抽了回去。秦绝响纳闷。又问了几句。无非是猜她看上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之类。见总猜不中。沒了耐心烦【娴墨:有感情就有耐心。然有的时候感情再深也能把耐心磨光。所以女孩子一定不要挑战男人的耐心。总逗着人追。又不给甜头。人家必跑。结婚的男人都图个安稳。沒事磨人找打架。等于是把他往离婚上推】。往她腰里一掐。道:“小乌龟。有屁快放。”
他这一掐并沒用大劲。搁在往日。暖儿必是怕痒逃开。这次却沒半分笑模样。只是微微扭了扭身子。秦绝响从未见她如此。倒有些发毛。轻拢了她肩头。扳过來脸对脸地问道:“暖儿。你倒底怎么了。谁欺负你。跟我说。看我不弄死他。”暖儿抿了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似地。扬起脸來问:“馨姐是谁。”【娴墨:來了。早晚是个事。】
四个字像冰椎一样。刺得秦绝响脸上要起裂纹【娴墨:脸上能起裂纹。可知也是块冰。未写脸冷。脸也冷透了】:“你问这干什么。”暖儿摇他手臂道:“我听说。你往恒山发了信。请馨律师太到京。是不是她。”秦绝响甩手站起:“男人的事。女人少问。”暖儿脚沾地退了半步。被吼了个哆嗦。委屈地低下头去。小嘴扁扁的。泪珠像松针上的清露。亮亮地含在下睫毛里。秦绝响看得皱眉。心里又烦躁。摆手道:“她是个尼姑。你吃什么醋。”暖儿抽泣着抗声道:“不。你喜欢她。你沒事就念叨她。睡觉说梦话也喊她。我全都知道。全都知道。”
秦绝响陡然而惊。一把揪了她衣领:“梦话。你敢偷听我梦话。【娴墨:心中无鬼。何怕人听。】”
平日暖儿已被他喝骂惯了。此刻却也吓得不轻。一对大眼睛在泪水里**着。惊恐着。颤声道:“我。我不是有意的。冬天凉。你又喜欢蹬被子……”
秦绝响目光狠戾逼人。审视着她:“所以你替我掖被子。就听到了。”
暖儿点了点头。目光缓缓落了下去。细声慢语地道:“你睡着的时候。合着眼睛……”秦绝响见她仿佛回想着特别美好的事情。脸上竟微微露出些许笑意。把恐惧害怕都冲淡了。便骂了声:“废话。睁着眼睛。那叫睡觉么。”语气虽重。表情却放平和了许多。暖儿被他呵得一缩。也瞧出他气消了下去。低头忸怩道:“是呢。你睡着时。合着眼睛。一呼一吸。鼻子便轻轻扇动。不知怎的。我替你掖被子时看到过一次。便时时想再看看。有时候拿着烛台蹲在边上看着、数着。便觉得很开心。然后又害怕。总觉着。要是我不守着、不看着。你就不喘气了可怎么办。【娴墨:叹叹。是孩子话。又是真爱者言。感情到一定程度。必有此阶段。心里沒有别的。只有一个他。坐卧都想。伸了腿让他枕头而睡。看那唇上胡须似三春嫩草。看他一脸雀斑也是天边晚霞。等你生完孩子一脸斑让他看。他看你才怪。天下女子。切勿学这孩子犯贱。无它。男人早晚有让你梦醒的时候。】”
秦绝响冷眼斜盯着她。鼻孔里笑道:“真是孩子话。你这倒是盼我好。还是咒我死呢。”
暖儿急道:“我怎会咒你死。我……我……”连说了几个我字。脸上通红。只是不知往下该说什么才好。
秦绝响虽然总对她行狎邪之事。但知这丫头太小。两人不是分房。便是分床。向未逾距【娴墨:成天揉來摸去的还想怎样。这样还叫不逾距。那逾距得逾到哪去。】。此刻见她这般模样。显然对自己已是情根深植。眼下又是这样一副楚楚可怜模样。心里便有种要好好疼惜她一番的冲动。当时一下身。托膝勾颈将她抱了起來。眼捉眼地问道:“暖儿。你真是这般爱我。”
暖儿拢了他脖子。红着脸不敢对他目光。嘴唇抿紧。憋足勇气点点头。头上扎作双环的小辫经这一晃。便向两边歪软。颇像猫儿显乖时的耳朵。
秦绝响嘿嘿一笑。眼睛顺着她白藕似的细颈子往领口里搜去:“好妹子。今儿晚上。哥哥就要了你罢。【娴墨:疼惜人家。不是一心一意爱人家。是要上人家。这叫哪门子疼惜。可知绝响这性心理实不正常。这种人他根本不懂得爱。】”
暖儿怔怔地道:“要我。怎么要。你要我。便不要馨姐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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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想到要让馨律动情千难万难。心底便又生烦躁。再瞧暖儿。便觉这窝边的青草。嚼着也沒意思。当时手一松。将她辍在地上。 暖儿等了一会儿。见他冷着脸也不说话。弱声问道:“响儿哥哥。你还要不要我了。”
“要个屁。”秦绝响一旋身倒回椅中。甩手吼道:“滚。”
暖儿衔着下唇。见他歪头不瞧自己。眼睛连眨几眨。终于忍住泪水。慢慢转身挑起棉帘。低头无声走了出去。
秦绝响指头动动。轻敲着扶手。闭上眼睛长长出了口气。脑中翻烟搅海。隔了一隔。瞄着垂落的棉帘。又蓦地站起。紧走两步撩帘欲追【娴墨:小猫小狗摆弄惯了。一天不吃食也心疼。此非真爱。】。忽又僵住。目光里狠了一狠。猛地把帘一甩。回身吹灭了灯烛。也不脱衣。倒进榻上扯被便睡【娴墨:绝响真不是人。然这都是他爷教惯的。老秦家上下就沒好人。】。
一觉醒來意识回归。感觉身上颇不解乏。眼睛睁开。窗纸上已透进來微微的晨光。
忽听得外面有“戚、戚”的声音。他登时警觉。一翻身撩被坐起。细听之下。声音又消失不见了。他从怀中慢慢掏出手铳。摸到窗边。把窗帘挑开小缝往外瞧。院中空荡。并无异样。凝了凝神。又悄然回到门口。猛地一踹门。射身而出。在出來的同时。眼角余光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窗下。火铳一甩刚要开火。却忽地愣住。道:“你蹲这干什么。”
暖儿被踢门的声音吓得身子一歪。坐在了地上。瞧见是他。哇地哭了出來。头顶的环形辫子耷拉着。两只小手冻得萝卜般红。
秦绝响提着警惕看一圈确无外人。过來用脚尖踢了她屁股一下:“你在这蹲了一宿。”
暖儿扯他裤腿哭道:“响儿哥哥。暖儿知道错了。你骂暖儿。打暖儿。千万别不要暖儿。暖儿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好不好。”她脸腮已然被冻僵。说话声音古怪。含糊不清。泪水扑簌簌落。
瞧着她这样子。秦绝响心里像被利爪挠了一把。抬脚尖在她肩膀上一个碾蹬。骂道:“你这丫头。什么都当真。我说不要。就真不要你了。”【娴墨:打是亲。骂是爱。不解风情用脚踹……虐恋情深啊】
暖儿被蹬得身子一晃。后脑险些撞在墙上。心中却无比欢喜【娴墨:这姑娘就是个包子。沒救了。】。秦绝响眼瞧她手冻得通红。便捉过來想替她暖。两手一碰。那冰茬儿般的冷顿令他猛地一缩。暖儿知道冰着了他。赶忙抽回。秦绝响忽想起以前过年时的恶作剧。当时看她被人从洗莲池里捞出來。冻得脸上发白发硬。身子不住抖。自己心里得意得紧。可是大冬天的全身湿透。岂非比自己这冷还要痛苦十倍百倍。【娴墨:……难得还有能设身处地替别人想的时候】
此时暖儿鼻子生痒起皱。赶忙伸起袖子扣在脸上。“戚”地一声轻响。打了个喷嚏。把腮上、颌尖的眼泪冰珠也震落了好几颗。
她双袖筒里都沾着不少鼻涕。冰湿一片。秦绝响瞧见登时一阵嫌恶。皱起眉來刚要斥骂【娴墨:惯惯的了】。忽然明白:她这是怕吵醒自己睡觉。所以把这一宿的喷嚏都闷在了袖筒里。不由得心中大热。脱口道:“好暖儿。以后我谁也不要。就要你。”咬了咬牙。又重新伸出手去。把她手儿捉住。【娴墨:可费个大劲。在他而言。已是极限了。咬牙其实是脸面问題。是僵在这了。不握显得不厚道。】
外街上传來吡里啪拉的声响。是早起的人家在放鞭炮。暖儿心里也如鞭炮炸开似地快活。身子扭了一扭。抽不回手來。也便由他握住。眼泪却又像断线珠子似地滚落下來。秦绝响骂道:“不准再哭。再哭我抽死你。”暖儿略吃一吓。但瞧他不是要真打。便又破泣为笑【娴墨:也是挨得惯惯的了。拿这当个乐了。话说作者这是明目张胆的抄袭啊。这故事原型我可看过。叫《瑜妹妹与黄小盖的爱情故事》。那故事好温馨的。可惜后來有个叫亮亮的小三把人家小夫妻拆散了。瑜妹妹还死了。好惨的……】:“是。暖儿听话。以后再也不哭了。”
秦绝响把她抱进屋中。扒去外衣塞进自己尚温的被窝里。四角掩好。把炭炉移近。靠在榻边哄她睡觉。暖儿冷身子进了热被窝。身上抖个不停。两只手万把针扎着似地又疼又痒。兼之心中正自欢喜。怎睡得着。捱了一会儿。口中轻唤道:“响儿哥哥。”
秦绝响道:“干什么。”暖儿不答。将脸移近。乖顺地在他腿边蹭动。抬眼瞧瞧他。又怕羞。不敢看久了。美滋滋地瞄到一眼便即缩回。隔了一隔。又唤道:“响儿哥哥。”秦绝响道:“干什么。”她又沒了声音。如此五次三番。把秦绝响气得急了。掐住她脸蛋骂道:“你老叫我干什么。”暖儿脸皮被他扯得横向张开。好像一只两头带尖的螃蟹壳。却甜丝丝地笑起來道:“不干什么。我就是想叫你。也想听你答应。”秦绝响气得想把她当场掐死。暗骂道:“孩子就是孩子。【娴墨:喜欢馨律。就是因为馨律是“馨姐”。不是这孩子样。向往成熟女性。正是自身渴望关爱。渴望成熟的心理投射。】”一扭头站起身來。暖儿忽然道:“啊呀。今儿是三十儿。总坛要举办年会。须得盟主列席。我还沒跟常大哥说呢。”挣扎着刚要起。却被一脚踩在脸上。秦绝响说道:“小乌龟。老实睡你的吧。”说罢褪官服换了便装出屋。
暖儿躺在被窝里。摸着枕边刚才秦绝响坐热的地方。把脸贴去。抿嘴而笑。忽然想到什么。爬下床找到铜镜一照。脸上果然有一个弧形鞋印。她幸福地摸了一摸鞋印边缘。轻声唤道:“响儿哥哥……嘁。。”又打了个喷嚏【娴墨:这种感情不叫感情。是一种不对等的施受癖。双方平等的感情生活。往往反倒容易起争议。人这东西沒处看去。很多姑娘喜欢找个丑男。觉得这样对方不如自己。就有亏欠感。就会对自己好。不出轨。其实男人好色程度不因美丑而增减。而且长期的压抑必然导致在你人老色衰的时候反弹。那时节就轮到你百依百顺伺候人家了。男人不一样吗。丑妻近弟家中宝是什么心理。他娶的明说是老婆。其实是想找个妈。等他四十來岁真正有点成熟了。就醒悟了。于是又开始疯狂追求小姑娘。追到手年貌也不相当了。年貌相当、门当户对。从來就沒什么好结果。平淡毫无刺激。所以你看为什么那么多姑娘和穷小子私奔。那么多小伙谈姐弟恋爱上熟女。不对等。有落差。往往是爱情生活中最强的结合剂。把“条件”挂在嘴边、时时放心里衡量的。从來就不是纯正的爱情。那只是长白配约克还是约克配红毛的问題。】。
秦绝响到内宅一问。听说常思豪早起进宫去了。眉头立皱。此时马明绍已经带人來接。他等了一会儿。心知进宫一时半会儿出不來。也便作罢。一挥手。率人直奔总坛。
陈志宾、贾旧城、许见三、白拾英、蔡生新都各换了新衣裳在总坛门口笑脸迎候。一见他來。赶忙上前参拜。秦绝响亲切搀起。问慰一番。进得院來。只见央坪中间一条红毯直通大有殿下。两侧人满为患。压压茬茬有千人之多。身上并无刀剑。衣装混杂。大体黑、白素色为多【娴墨:盟里死了这么多人。虽过年也不能穿太喜庆了】。陈志宾一挥手。院墙两侧红巾摆动鼓乐齐鸣。秦绝响拍了拍身上红霜底【娴墨:喜庆之至】湘锦飞花箭袖。稳了稳头上金线盘夹绉绒巾【娴墨:喜庆之至】。抬千层底鸦黑绒船头小靴当仁不让走在中间。左右六名铳手护卫。后面是马明绍、陈志宾和四派掌门【妙。娴墨:陈马二人是秦府家奴。四派掌门排在家奴之后。又是何身份地位。】。
一行人穿过人群。踏着红毯來到殿下。余人在阶下两分。形成翼护。秦绝响独自上阶來背转身形。面对群侠。两臂鹰张。登时鼓声一停。满场皆肃。
他目光缓缓在众人面上扇形扫过。脸上悲郁凑集【娴墨:悲郁凑集。便是东拉西扯而來。不是由内而发】。提气纵声道:“各位。这即将过去的一年。是我盟成立以來最为艰难黑暗的一年。就在五天之前。一场突如其來的灾难。使我们痛失了二十七位剑客、三位总长以及郑盟主、荆理事和修剑堂的十位大剑。他们是盟里的栋梁、骨干。是我们敬爱的师长、最挚爱的亲人。他们的离去。是盟里的重大损失。也是我们永远的痛。【娴墨:妙哉。此谓借文。讽谁谁知道。】”
群侠、剑手们默默听着。大多数面无表情。有几个斜眼睃睃他那身衣服。秦绝响伸袖在颊边略拭。随即露出愤怒之相:“二洛勾结廖孤石。盗取修剑堂笔录。烧毁堂中所存武功秘本。谋害其它八大剑和徐老剑客。妄图夺取盟主之位。谋划之密、手段之毒。令人发指。幸乎苍天有眼。他们身死事败。但这件事情。却给盟里敲响了最大的警钟。由于试剑选才这一错误决策的应用。使得高深的武功都集中在少数人的手上。这给一些阴谋家和别有用心的人提供了条件。使百剑盟的命运掌握在了少数人的手里。有心向学之人苦无门路。二洛这类人却可凭自己在盟中的地位。徇私舞弊。为所欲为。这令剑家蒙羞、盟中挂耻。更违背了当年韦老剑客创盟的真意。”
这些话群侠也都听许见三、白拾英等人讲过。细节比这还丰富许多。因此仍都默然不语。【娴墨:所谓“沉默的大多数”】
秦绝响在讲话中转动着身子。让不同角度的人们都能看到自己的正面。声音变得更加慷慨激昂:“各位或在汇剑山庄演武学剑。或在京师内外负责各类产业的经营。正是有了你们在底层强有力的支撑。盟里才有了今天的气象、今日的繁荣。可是相比之下。大家付出得太多。得到的却太少了。有鉴于此。盟里必须进行彻底的改变。这第一个改变。。”他斜向天伸出一指。加大了声音。“就是要将试剑选才。重新改为普惠讲学。让每个人都能得到公平进步的机会。第二个。就是要将盟中旗下所有产业进行梳理统计。核股平均分配下去。机会均等。人人有份。以后。盟里的。就是大家的。”
此言一出。满场哗声立起。大多数人喜形于色。也有一部分人面带不满。闹嚷片刻之后。西面有一老者大声吼着压下声音。喝道:“此事不妥。平均分配。大不合理。【娴墨:批大锅饭的來了】”人群静了一静。有人道:“王老侠客。你老入盟三十余年【娴墨:工龄不小。笑】。自认沒有功劳也有苦劳。觉得平均分配。使自己和刚入盟的小年轻分的一样多。是吃了大亏。是不是。”那老者重重哼了一声。并不答言。似不屑理会那年轻人。显然也算是默认了。忽然一个尖厉的声音道:“王老侠客。你还敢夸口入盟的年头多。唐朝的夜壶也是臊的不是。咱们‘长连祥’布庄。每年都有一笔大亏空。都是你吃喝玩乐弄出來的。至于你私卖货物。不往盟里报账的事儿。大伙儿可也都不瞎。都在心里给你记着哩。”
这话一出來。立时又有人喊起來:“刘大侠说的对。王老侠客。你资格老。大伙儿沒不尊重。可是公事得公办。上个月就是我收欠款给你平的账。一笔一笔都在簿子上。不信让秦总理事查查。您老可别说我们不厚道。”有了俩人开头。立刻周围一群人七嘴八舌地都揭批起來:“对。对。他就是靠着跟童总长有老关系【娴墨:死后更有余波。文无余波不好看。童老一直镜头少。如今正是大给镜头的时候。一给就是黑镜头。可笑之极。羞剑堂中谁死得冤。】。要不然早就被清出去了。”“正是。”有的凑上去还想动手。那王老侠大怒。粗脖红脸地争辩起來。
许见三板了脸大声道:“都别说了。”
那几人乱乱糟糟。仍是不清不楚。忽听一声“好了。”如半庭空打了个响雷。震得耳内嗡嗡作响。侧头看时。那一声竟是秦绝响发出。谁也沒想到他这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功力。再看许见三、白拾英、贾旧城脸色都不大正。忙都闭了嘴。缩肩退回原位。秦绝响凝定凝定。这才将柳叶眼微合。放缓和了声色道:“大家既然都入了盟。就是一家人。我相信。有什么话都可以说开。有什么事都可以解决。五指伸出來都不是一般长。何况千人千面。今天是大年三十儿。是今年最后一天。盟里也将迎來一个新的开始。过去的旧账。恩恩怨怨。都可以一笔勾销。但自今以后。再有人作奸犯科。立惩不怠。”
那王老侠客脸上抽动几下。缓缓低下头去。其余原有不满的。也都沒了声音。
秦绝响一摆手。马明绍连击两掌。大有殿门缓缓打开。两队人手捧漆盘走出。盘子里的红包满满地堆成一个个小山。秦绝响微笑道:“过年沒什么礼物。所以给诸位每人封了百两纹银。一点小小心意。权当遮羞。绝响从晋中远來。所带不多。还望大家体谅。另备有一些小红包。待会儿由马明绍分配。请各位领回去。负责发放给盟里的兄弟。”
群侠闻声纷纷动容:百剑盟为了实现剑家理想。有很多事情要做。处处需要大量用钱。是以盟中旗下产业虽丰。从郑盟主、三部总长到诸位剑客。平日用度都极为俭省。那些负责经管各类产业的管理阶层。除了维持必要开销。利润也几乎全部上缴。生活都并不宽裕。汇剑山庄里很多來自五湖四海的侠客。为了多学一点武功。无不拉关系、套门路。甚至还要往里搭钱。十两银子已够五口之家富富余余地吃上一年。百两岂是“小小心意”。如今光在场的就有近千人之多。秦绝响自掏腰包。每人百两。就是纹银十万。其出手之大气。真是无与伦比。而且今天來的还都是盟里的中层。底下的盟众若每人都有红包可拿。又是一大笔不小的数目。看來秦家这晋中巨富之名。真是半分无虚。当下眼瞧着那些人手里的托盘。绝大多数都露出欢喜之色。【娴墨: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绝响无非看准了人性而已。】
秦绝响却不着急分发。说道:“我秦家与百剑盟交情深厚。在场诸位有很多人。与我祖父、大伯也早就认识。咱们大家说起來原也不外。我此次进京來。本是來领受皇封。顺道來盟里看望一下郑盟主和各位叔伯。不想竟赶上这等惨事。结果临危受命。才和我大哥共同接下了这个摊子。不过。这百剑盟的总理事我也只是暂代而已。过完了年一切安定之后。还要组织会务。另行选拔人才接手。诸位如果有好的人选。可以先行通报上來。也好让我开列一个备选名单。”
群侠一听都大出意料。蔡生新赶忙出列躬身【娴墨:欺师灭祖的自然要先來】道:“若沒常盟主和秦总理事力挽狂澜于既倒。我盟已毁在二洛的手中了。您刚才也说。秦家与百剑盟原也不外。您又是郑盟主的子侄。又是他的亲传弟子。怎能弃剑盟于不顾呢。在下刚才听您一席话。便如点亮了心灯。这才知道盟里之所以会出事。是有其深远的根源和长久的积淀。而且您提出那两条办法彻底解决了我盟存在已久的积弊。为盟里指出了一个光明的未來。可见您高瞻远瞩。善于洞察。才识远超我等。这总理事一职若非由您來当。我们还能指望谁呢。”
秦绝响摇摇头。缓缓地道:“我说那两条。也只不过是提出的建议、意见而已。至于是否能够执行。还要看你们大家的意愿。和做不做总理事。可也沒多大关系。”
白拾英出列道:“秦总理事所言发人深省。所提两条切中实弊。指引新生。我嵩山全派举双手支持、坚决执行。诸位。你们说呢。”许见三忙道:“白掌门所言极是。我派也是全力拥护秦总理事。”当下泰山、嵩山、衡山三派弟子都齐声呼应。
秦绝响叹道:“这可让人为难了。绝响一來是官身。怕生异议【娴墨:将白塔寺中事一点】。二來年少。身轻言微。恐不能服众啊。不过我倒有个主意:想当初韦老剑客聚盟汇剑之时。便是华山派第一个先破门户之见。前來响应。如今华山派的贾伯伯德行素著。人望也高。武功更不用提。前时我听徐老剑客说想调他进总坛。接手主持修剑堂來着。不过如今盟里这般情况。实顾不得那许多。莫如就请他來做这总理事【娴墨:小常这总盟主的身份是绝不让的】。打理这些闲杂虽然俗了他【娴墨:真妙语。勉为其难。屈才无奈之色。一时都现。此处托老贾一把。也含探底之意。】。不过。相信以贾伯伯的人品胸襟。总能不避烦难。欣然接受吧。【娴墨:小话使得周到。绝响是有精心准备的。】”
贾旧城笑道:“总理事过于抬举了。在下实不敢当啊。其实自古英雄出少年。秦总理事聪明绝顶。识见远在我等之上。这一趟又识破二洛阴谋。挽狂澜于既倒。有大功于剑盟。大家哪有不服的道理。至于官场身份。正是一柄遮风挡雨的大伞。更对我盟有益无害。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倒是您若一味拿自己见外。只怕冷了大伙儿的心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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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秦绝响陷入沉吟。蔡生新紧走两步在阶下折膝跪倒。双手高揖过顶。道:“秦总理事若不接手盟务。我等便长跪不起。”泰山派弟子也都齐刷刷跪倒。白拾英见他事事抢在前面。大感恼火。赶忙带嵩山派的人也跪了【娴墨:磕头也要抢也恼來】。衡山、华山两派也都效仿。盟中众侠很多都是为学高深武功而入盟。拿剑家宏愿只当个虚头帽子而已。此刻一见风向大变。那些剑客都死了。跟着秦绝响又有武功学。又有钱花。较以前的清苦胜强万倍。怎不高兴。登时呼啦啦跪倒一大片。同声呼应。心里有其它想法的。也都有个眉高眼低。至于明显怀疑不愤者。更早被马、陈二人清理在外了。因此在场余人膝盖一弯。都随大家应了景。 “快快请起。绝响怎敢受各位如此大礼。”秦绝响下阶來搀四派掌门。实在搀之不动。无奈叹说道:“既然诸位如此抬爱。绝响也只好勉为其难了。今后大家都是一家人。愿诸位能齐力同心。遵申前辈遗志。承前启后。继往开來。将剑家义理阐释昌明、发扬光大。更使我盟能够宏基再拓。兴旺发达。”
众人一听脸露笑容【娴墨:笑是何笑。多半是:“我就知道是这套”。谁傻。世上沒有傻子。只是大家都默守着一个台阶。彼此不捅破这窗纸罢了。这就是社会。这就是人间。】。各自起身。马明绍过來道:“请总理事为死难者家属发放抚恤。”
秦绝响点头。随着他的指引。來到央坪东侧。此处站着些妇女、儿童。都是盟里玄元始三部剑客的亲人。马明绍逐个介绍。秦绝响一一亲切慰问【娴墨:俨然新闻镜头。黑得好】。从身后接过托盘。亲自递到家属手上。众孤寡无不感激称谢。走到蒋昭袭家人面前时。只有一位妇女。一个小男孩。马明绍介绍:“这位是蒋夫人和公子蒋扶桅。”秦绝响见那小男孩不过六七岁的年纪。身上穿着孝衣。头裹白布。两只大眼睛黑黝黝的。甚是可爱。便蹲下身子逗道:“你叫扶危。好啊。以后长大了。可要扶危济难呢。”
蒋扶桅稚声道:“我是在船上生的。所以叫扶桅。桅是桅杆的桅。不是危险的危。”
“哦。”秦绝响打量着他。笑道:“你父只是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怎么就穿上孝服了呢。”
蒋扶桅道:“他若逃得性命。早也就回盟來了。怎会迟迟不归。我父是因公殉职。盟里的扶恤应该有他一份。总理事不许赖皮。”蒋夫人听了最后这句。面上甚是惶恐。赶忙在他肩头拍了一下。
秦绝响知道这必是夫人的授意。然蒋昭袭家中富有。夫人岂会贪图什么抚恤。此举看似是争。其实是向外示弱。表明不会再揪查真相。报什么仇了。如今应红英母子已经伏诛。她这弱是向谁來示。看來修剑堂血案不是那么好遮掩的。盟里聪明人不少。日后有机会还得再深入地收拾一下人心。当下笑眯眯地道:“不赖皮。不赖皮。”回身接过托盘交在他手上。蒋扶桅道:“谢总理事。”秦绝响摸着他的脑袋。眼睛往蒋夫人脸上扫去。笑道:“真乖。”
马明绍继续向前。又介绍下一位:“这位是申远期的胞妹申雪。”申雪手按胯侧。向秦绝响盈盈一拜。口中道:“申雪给秦总理事请安了。”秦绝响见她约摸二十一二岁的年纪。却未曾开脸。显然仍待字闺中。一袭厚厚的大红裙袄裹得严实。瞧不出身材。但外露的颈子手腕都显得细伶伶的。长得眉目清秀。倒也有两分姿色。当下说道:“申远期虽亡故在数月之前。但也是二洛整个大阴谋的受害者。绝响与远期兄曾有数面之缘。思來深为痛切。”申雪道:“多谢总理事。”道谢之际低眉落眼。颇具媚态。秦绝响端托盘递出时。看得略一恍惚。就见她身子猛地一旋。。
红袄裹风甩起。
那大红棉袄一起來便发出“呛、呛”声响。袄边伸出数十片羽毛般的刀锋。二指來宽、长达半尺。精芒闪亮。如钢鹰展翼。秦绝响见势不好。赶忙蹲身下势。托盘撒手。。数十把刀锋贴面而过。。
间不容发。一柄短剑已刺到眼前。
这一剑來势速度之快。无与伦比。迫面寒光直惊得秦绝响瞳仁紧收。他拼尽全力向后仰去。同时脊椎一涌。。
王十白青牛涌劲何其强劲。瞬间将他身子弹丸般崩射而起。一个跟斗落地。已是三丈开外。
“哗啦”托盘落地。银破红封。满场哗然。
秦绝响只觉脸上火辣辣地。伸手一摸。左腮边有道大豁口。从颌弓直挑到颧骨。一时额角冷汗窜如惊蛇。心想这申雪武功怎会如此之强。这一剑之快。恐不在廖广城之下。抬眼看时。申雪两臂鹰张。红袄下钢锋映日。身前却多了一个女孩。歪歪的小辫。红红的脸蛋。手里一柄小剑。正向自己怒目而视。
他一见这女孩。登时明白:她是藏在了申雪的衣下。在袄刀甩起同时出剑。刺向自己即将闪避去的方向。这一剑不知试练过多少次。已将所有一切拿捏算准。志在一击必得。自己能逃生不死。已经是幸运之极了。
此时不少人都看清了那女孩的面貌。都惊呼起來:“是小晴。”“是郑盟主的女儿。”
“呛呛呛”拔刀声响。马明绍带人将申、郑二女围在垓心。
郑惜晴知道这一击不中。自己二人已再无生机。甩手将小剑甩在地上。昂然引颈待毙。
秦绝响心里明白。此时对她二人动手。必然大失人心。改脸笑道:“原來是小晴妹妹。那天打得乱马人花。抢救尸体时唯独不见了你。我还担心呢。派人四处寻找你的下落。怎么今天倒和哥哥动起手來了。怕不是心里有什么误会罢。”
小晴气得浑身颤抖:“误会个鬼。是你杀了他们。人是你杀的。”
这话一出口。在场群侠一片哗然。
秦绝响道:“妹妹【娴墨:敢从从容容叫妹妹。绝响真沉得住气。是之前在山西平过叛。如今在京师又混得风生水起。胆色心气都壮起來了。世面见多。人自然沉稳。】。盟里这么多人都在。五派中有四派掌门人也都在。天地良心。咱们实话实说。你说人是我杀的。那我问你。徐老剑客是我杀的。”
徐老剑客是中了廖广城之掌。断了心脉而死。小晴自不能安在他身上。说道:“不是。”
秦绝响道:“你爹爹郑盟主可是我杀的。”【娴墨:好脑子。】
郑盟主是死在廖广城的两记鱼龙震下。小晴想起父亲惨死情状。泪水涌出【娴墨:正中绝响“动其情”的圈套】。摇头大声道:“不是。”
秦绝响又道:“荆理事是被廖孤石一剑穿身而死。自然更不是我杀的了。”
小晴抹泪道:“不是。”
在场群侠一听。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还哪有是的。一个个都迷惑起來。
秦绝响柔声道:“妹子。你当时瞧见父亲惨死。一时心神激荡。情绪失控。正好我带人冲进來救人。你被这一吓。脑子便乱了。”
小晴哭道:“我沒乱。我沒疯。你是沒杀他们。但是你杀了洛总长。杀了虎履哥。杀了……”秦绝响截道:“对啊。傻丫头。你还沒明白。他二人就是罪魁祸首。就是他们策划阴谋。害得我盟分崩离析……”
小晴大声道:“不是。策划阴谋的是廖广城。是东方大剑。”【娴墨:句句实话。句句白说】
群侠一听。心中都道:“这孩子确是疯了。东方大剑怎会干出这等事來。”丹阳大侠邵方从人群中挤出。说道:“秦总理事。大家都听明白了。这孩子是受了刺激。神智有些不清。望总理事不要怪罪。咱们还当找医生给她好好调治才好。”众人一听都点头称是。有的心里画魂儿。惧着秦家的势力也都不敢言语。还有平时不得志的。喜欢秦绝响推行的新政策。因此万事不管。只來个混水摸鱼。
申雪一切只是听小晴转述。心里也有两分恍惚。此刻想要为之一辩。自己又非目击者。说服力未免大打折扣。小晴见这场面。心中大急。知道上了秦绝响的话套。跟这无耻之徒从一开始就不该讲什么真相。把所有事往他身上一栽就成了。当下大声喊道:“我爹爹也是你杀。。”喊到一半。已知道错了。果然群侠一听这话出尔反尔。更无人信她。都哄哄嚷嚷起來。【娴墨:众人一心分股获利。薰心已昧。何以辨真。明知是假。也必懒得辨了。】
小晴有点捉弄人的鬼机灵。办起事來乱糟糟【娴墨:早在替虎履解围时有领教。这孩子不是年龄小的事。她就是这样的人。类似现在小年轻们讲的天然呆。】。此刻见群侠无一人相信自己。真是有苦说不出。急得直跺脚。秦绝响一使眼色。马明绍冲上前去。连点几道大穴。将她擒在手中。秦绝响骂道:“你手脚轻些。伤到我小晴妹子一点油皮。我拿你是问。”马明绍惶恐称是。秦绝响道:“先把她带到郑盟主的宅子。等事情办安了。我亲自过去照料就是。”马明绍应声抱起小晴去了。秦绝响望着二人背影。表情难过之极。
蔡生新仗剑大喝道:“申雪。你还不认罪。”这一声颇高。嗓子岔了音儿。差点喊劈。【娴墨:劈得妙。是看刚才动手。申雪武功很高。怕上去打不过。又不得不献媚。故有此一喊。岔音可见不是怒。是吓的虚】
申雪见院中上千对眼睛都盯着自己。勉强稳定心神。大声道:“秦绝响。修剑堂出事的时候。只有你的人在场。还不是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秦绝响望着她。叹了口气。向群侠拱手道:“出事当天。泰山、衡山、嵩山三派的人也都在总坛。只是过去得晚了些。沒能给我做个见证。今日蒙诸位看得起。推举在下为百剑盟总理事。可是绝响向在山西。和大家沒共过事。不能取信于人也在情理之中。既然有人当众抗议。在下还是把这理事一职辞去了罢。”
蔡生新忙道:“总理事。当时您是临危受命。郑盟主哪还顾得及找见证人。再说了。您是他的子侄。又是他的徒弟。长辈传后辈。师父传弟子。需要什么证明了。常盟主得徐老剑客衣钵。手中的‘十里光阴’更不是假的。她一个人的想法。岂能代表我们全体。您可别和这妇道人家一般见识。”
申雪道:“徐老剑客一死。宝剑还不是谁想拿谁拿。你口口声声说这姓秦的是郑盟主弟子。这事又有谁听过。”
群侠一听。倒也觉得有理。秦家和百剑盟交好。江湖皆知。但要说郑盟主和秦绝响有师徒关系。这就真不知道了。武林里有讲究。收徒弟要举行仪式。上拜祖师。下示门人。郑盟主这么高的身份。收徒弟自然更不能草率为之。
秦绝响深深一叹。从地上拾起小晴扔下那柄短剑。说道:“绝响有一套剑法。请诸位鉴赏一二。”说着将身一摆。当场演练起來。申雪和群侠注目瞧着。但见他腰如柳软。脊似缠蛇。剑随身走。如砺如磨。由足跟到剑尖连通一气。劲力圆活。转眼间三回九转练完一式。剑光便如有一条小龙凭空游历一遍。又凭空消失离去。看得众人两眼发直。神不知归。
贾旧城拈须缓缓道:“如果在下沒记错的话。秦总理事刚才所练。是郑盟主‘两相依剑法’中的一式【娴墨:郑盟主教绝响一片好心。可曾想到今日。】【娴墨二:作者安排郑盟主教绝响。正为此时。此埋骨法。老奸巨滑。小说如人。有神意皮肉筋骨三相。一等小说只见神意。不见骨肉。二等小说看得见皮肉。神意全无。不知筋骨何在。三等小说皮肉神意皆无。只看到干巴巴一个大架子。俨然板条骷髅。绝响索艺。是听小常转述书诀身秘之后。心中反感。故必有这一出。郑盟主为维绝响之心。稳京中之局面。例又不得不破。结果促成此局。前文毫无牵强。则后文无可垢病。后文无可垢病。则读者只能叹人事蹇舛。无心理会作者如何埋骨搭架。构建文章矣。】。十几年前盟里剑祭之时。他曾乘兴演练过一次。真个是人若惊鸿。剑似游龙。与秦总理事所练。一般不二。”
在场诸侠中。有很多都入盟已久。经这一提醒。也都想起当时的盛况。纷纷点头称是。有的道:“依我看。秦总理事所练。只怕比郑盟主的还高明些。”“正是。正是。秦家原以刀法称世。秦总理事再习剑法。便是刀剑合一。怎能不青如于蓝。”“唉。看到秦总理事。就想起当年郑盟主年少时的英姿。时光荏苒。真令人可发一叹哪。”
秦绝响憾然摇头:“我这套剑法练出來。威力远不如郑伯伯的十分之一。可惜横祸突來。未能在他身边多多请教。实在可惜。身为武林人。绝不能欺师灭祖。这是老辈传下來的规矩【娴墨:武林人还不让当官呢。越不守规则人。越來讲规矩。盖因讲规则让别人守。自己反能逍遥。比如今日要求人人上保险、单位强制捐款。人人办身份证。就有人天天坐收渔利、拿着善款养干闺女、办好几个身份证买楼。一个道理。所以看破此事者。除非能坐在上层吃别人。否则务要千方百计从社会这套规则中跳出來。自玩一套。这样才不会被人玩死。那些卖保险的、要捐款的。上门來一个嘴巴抽出去就对了。】。在下做不做总理事是次要的。这师承问題。倒一定要作个澄清。”说着目光转向申雪。
此时此刻。自然再无异议。申雪也无话可说。秦绝响微微一笑:“小晴神智不清。申姐姐错听了她的话。闹出一点误会。有什么打紧。以后遇事慎重仔细一些。也就好了。”安抚几句。也不加刑。另取一盘抚恤银两递过。群侠无不夸赞他宽宏大度。申雪推辞不过。只得接了。当下气氛大好。年会照常进行。待全部抚恤红包发放完毕。众人相谢而散。秦绝响命陈志宾严守各处。自带六名铳手直奔郑盟主的小宅。
进了院子将手一摆。铳手散开。各据出入险要。他掂着小剑径直走进屋來。只见小晴蜷着身子。侧躺在茶室当央。马明绍吹着炭火。见他进來忙起身施礼。秦绝响把小剑往地上一甩。酸着脸道:“今天是怎么搞的。”
马明绍忙躬身道:“属下该死。那申雪是女子。搜身排查多有不便。又是亡者家属。是以一时疏忽了。”
“别跟我讲这个。”秦绝响猛一挥胳膊:“什么时候出错不成。偏这时候出。大胡子呢。他是干什么吃的。”
马明绍道:“少主还不知道。津直兄已经离开了。临走时留了个口信。说是上川中去寻四姑娘。”秦绝响暴跳如雷:“谁让他去的。谁让他去的。他算老几。他他妈算老几。我这是舍粥棚吗。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我他妈是秦善人。你他妈看我像不像秦大善人。”马明绍缩身听了半晌。一直不敢搭茬。待等他不骂了。这才略抬起些眼來:“依属下之见。他是知道了百剑盟的事情。多半有些不适应罢。”秦绝响大骂道:“什么不适应。不顺眼就是不顺眼。我办事他从來看不顺眼。”马明绍低头道:“是。”
秦绝响又骂半天。喘了阵粗气。柳叶眼又复斜來:“你也真不争气。【娴墨:骂人话正是疼人话。】”
马明绍身子又低了一低。道:“是。属下一定好好整顿。决不会再出任何纰漏。”见秦绝响挥手。便倒退几步。转身而出。
秦绝响双手掐腰。平复了一阵心绪。瞧着地上怒眼圆睁的小晴。又嘿嘿一笑。靠近蹲身。托起她的小下颌來:“好妹妹。你瞧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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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晴狠狠地瞪着他,显然想要破口大骂,却因点着哑穴,骂不出來,
秦绝响笑道:“啊呀,瞧你,鼓眼努腮,是在学金鱼么,大过年的,这么会逗人开心,真是乖呢,”说着身子一歪,坐在旁边,伸出两手來轻拍小晴的腮帮,边拍边唱道:“过大年,敲大鼓,大锅來把饺子煮,煮饺子,吃饺子,吃完再玩小**……”
小晴眼中几乎冒出火來,一时却也无可奈何,
秦绝响又去捋她的小辫,摇头晃脑,故作哀叹道:“唉,傻妹妹,你是真的疯了,我以前养过条狗儿,吃了腐肉得了病,眼睛红红的,也是你这般模样,那天修剑堂里,廖孤石发疯杀了诸剑,二洛也刺死了徐老剑客他们,难道这些你都忘了,”
他见小晴有讶异之色,又道:“咦,你这是什么眼神,难道你心里在想:‘咦,奇怪,这会儿沒有人在场,响儿哥哥怎么还在撒谎呢,’是不是,”他嘻嘻嘻地笑了一阵,道:“你呀,一定是不喜欢读书,所以不懂哥哥我所行的圣人之道,其实圣贤的学问,可是大着呢,我也懒得读书,可是人懒,就要善于提炼,把一本大书提炼出一句话,将它的核心决窍概括了,得了这句话,以后整本书都可以不看,你说这个法子好不好,嗯……你心里一定在说:‘很好,很好,这可很省时间呢,’是不是,”
小晴狠狠剜他一眼,闭上了眼睛,
秦绝响一笑,道:“儒家所有经典,总结起來只有两个字,说出來,便可解了你的心结,你想不想知道,”
小睛睁开眼睛瞧着他,
秦绝响叹口气道:“我反复读了那么多遍才总结出的心法,一张嘴就告诉了你,岂不冤枉,【娴墨:二字作者终不说,不是逗趣,实是真有,儒门经典总结起來真真不出这二字,作者不说,我也不说,】”
小晴明白他在耍弄自己,气得又把眼闭上,
秦绝响道:“唉,真是沒办法,其实我哪有撒谎,你是真的被吓坏了,误把我当成了凶手,你想想,我是郑伯父的弟子,他又答应把你许配给我为妻,我怎会对盟里做出那等惨无人道之事,”
小晴一听,气得又把眼睛睁开,怒目而视,似乎在说:“你真不要脸,【娴墨:要脸还怎么当官,】”
秦绝响嘻嘻一笑:“好了,好了,我们翁婿【娴墨:郑盟主一口老血……】之间谈定的婚事,还沒來得及跟你说,不过,现在不就告诉你了吗,本來我已经有了两个心上人【娴墨:心上有二人者,怂也,绝响欺侮暖儿,是怂,不敢对馨律把话说透,是怂,忍耻与东厂陪笑,江湖豪气顿失,是怂,做种种坏事不敢正面承认,总是闪烁其词,是怂,小常是浑人,绝响正是怂人,妙在让他用调侃话自骂,不露痕迹,绝响一向凌厉,但若言他是霸气外露,实是未看透其真心实底,】,可架不住郑伯父说什么‘小晴这孩子挺好的,又会做饭,又能收拾家里,你娶回去,当个老妈子也不错呀,’”
小晴气得眉毛扭结,几乎要哭出來,只见他笑嘻嘻地又继续道:“当时我就说,这样不好罢,郑伯父说,有什么不好的,咱两家是世交,百剑盟和秦家又是亲密伙伴,你年少有为,江湖上还有哪个年轻才俊比得上你的,把这沒娘孩子交给你,我也就放心了,”
小晴鼻孔中发出‘哼’地一声微响,露出不屑神色,秦绝响板起脸來道:“你这是对丈夫的态度吗,”小晴目光偏去,闭眼不再瞧他,忽然感觉腰间一松,自己的衣带被抽动,她赶忙又睁开了眼睛,只见秦绝响笑嘻嘻地,手又正向自己怀里摸,她登时大急大怒,眼睛几乎瞪出血來,秦绝响手一缩,佯作吃惊道:“哇,这么泼辣,将來还不得打骂公婆,给本夫大戴绿帽,”
小晴立目重重一哼,似乎在说:“你知道就好,”
秦绝响嘿嘿坏笑,从怀里掏出个小棱方瓶來,说道:“还好还好,前两天认识个在宫里办事的好朋友,送了瓶好东西给我,”说着拔开瓶塞子,往手指尖上倒了一些白色粉末出來,说道:“瞧见了吗,此物名曰‘奇淫两肾烧’,专治悍妇难驯,风雨不调,药性可是强得很,用上米粒大的一点,便可让人春情大动,三个时辰之内不与人交合,必然七孔流血而死,”说着把手指晃來晃去地逗弄,嘿嘿坏笑,向小晴嘴边凑近,
小晴大急,赶忙紧紧闭住嘴唇,眼见指尖到了嘴边,急智忽生,鼻孔中扑地一鼓气,将那粉末吹得雾散如烟,
两人贴得较近,秦绝响急闭呼吸跳起,口鼻中仍然吸进了少许,小晴喷气之后也要吸气,药雾下落也随之进入鼻孔,秦绝响赶忙拢袖在脸上扑打,只觉一股酸甜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來,他眼睛有些发直,喃喃叨念:“糟了糟了,该不会对男人也有效罢,”踢了小晴一脚,道:“你这臭丫头,我本來闹着玩的,这下可好,【娴墨:家里男女小孩看似天真无邪,往往闹出大事來,故古人云:老要张狂,少要稳,如今可好,上中学就当妈,】”
小晴在地上躺着,药粉下落,还是她吸入的为多,只一会儿便两腮生红,瞳孔放大,眼神变得迷离起來,秦绝响见她这副模样极是可爱,忽觉自己腹下一团热火拱动,心知不好,骂道:“他妈的,果然男女通用,”赶忙到茶桌边想弄点水喝稀释药性,可是这里已经几天沒有人住,壶中都是空空如也,回头再瞧小晴唇如樱瓣,媚眼如丝的样子,又一阵心痒难熬,笑骂道:“臭丫头,你自己做的孽,可就别怪老子了,”过來伸手便逮她衣衫,
不多时小晴身上便已只剩亵衣亵裤,她药性虽然发作,神智却也有几分清楚,急得眼泪直淌,秦绝响瞧在眼中,愈发感觉刺激,连剥也懒得剥了,哧拉一声,撕开了小晴的抹胸,两团嫩豆腐般的小娇颤就跳入了眼帘,忽听外面有人禀道:“总理事,恒山派馨律掌门求见,”【娴墨:刚上肉菜就撤台,这堂跑得可欢,】
秦绝响此刻已是箭在弦上,若是换了旁人,定要回绝,可一听是馨律,立刻浑身大暖,邪念全消,说道:“请她进……不,稍等,”将药瓶急急收在怀中【娴墨:药第一,淫药万不可露】,转身拢起衣物【娴墨:衣在二,有女孩衣服极难解释】,又拔起那柄小剑【娴墨:剑在三,类似动过手的迹象要抹除】一并拿着,抱起小晴【娴墨:最后是人,绝响将來偷情必是把好手,滴水不漏,】直奔里屋,放在炕上,又拉过被子把她蒙头盖好,稳了稳心神,这才整理衣衫接了出來,
馨律带着意律、孙守云在院门前候着,一见秦绝响出來,齐齐施了一礼,馨律道:“因家师不幸蒙难,贫尼本拟在恒山守孝一年,之前已传信给郑盟主请假,不料前日收到飞鸽传书,言说盟中出事,故此星夜兼程赶來,不想还是错过了年会,望秦总理事海涵,”
秦绝响见了她,心中便似开了八扇门一般【娴墨:官家称“六扇门”,绝响身兼百剑盟总理事和秦家少主,各两扇,算來可不是八扇,小调侃虽不重要,亦要有根脚,有着落,胡扯八扯不是阿哲手笔,】,忙上去拉了她手:“馨姐,大事我都安排定了,你可也不用这么急的,”
馨律垂眉低目,缩回了手去,秦绝响略感尴尬,又嘻嘻笑了起來【娴墨:怂样儿,真心喜欢往往如此,却不知越这样越讨人厌】,拉着意律、孙守云的手问寒问暖,脑袋还直往她们怀里钻,意律见他比在大同时稍稍长高了些,说起话來还是和以前一样孩子气,觉得掌门师姐这么冷淡设防,未免有点过分了【娴墨:不经世事,卖了替人数钱的主儿,凉音安排馨律接任,不独是看她大师姐的身份,别人脑子实不如小馨,】,扶着他肩膀,稍稍推离开一点端详着,笑道:“如今你已是盟里的总理事,可得要端重些才好呢,”秦绝响笑道:“端重自是要的,不过也得分对谁啊,我这心里和几位姐姐说不出的亲切,想要端重,却也端重不起來呢,”
四人说着话进了茶室,秦绝响喊人快去烧水,馨律望着墙上“人情义理,异路同风”八字,【娴墨:初來小常看,而后绝响看,最后馨律看,正是要人常看、勤看、用心看,真懂得这人情义理,世上便无可争之事,真懂这异路同风,就不会有种族问題,不会有仇富践穷,马丁路德金曰:“我有一个梦想,”到中国,一篇演讲说白了,就是这八个字,】叹了口气,道:“记得当初我随师父、师叔初來拜会盟主,听他讲起剑家义理,说到异路同风这四字内涵,心中曾大生感慨,沒想到头來,同路人终究各怀异梦,二洛果然还是和盟里决裂了,”【娴墨:世上人多心不齐,又不单是种族问題,志向问題,】
秦绝响道:“莫非凉音、晴音两位师太早就料到了二洛之心,”
馨律似觉得不该提起这些,沒有回应,意律便解释起來:“这件事恐怕很多人都知道,河南洛家祖上娶了王十白前辈的后人为妻【娴墨:妙哉,洛家的东西也不是好來的,靠的是姻亲,有什么脸在盟里说三道四谈贡献,】,得了天下无双的内功心法,自此武林中便声名鹊起,成为与蜀中唐门、江南萧府齐名的武林三大世家,但他们虽然在内功方面造诣颇高,却在剑法上远远落后于人,洛承空、洛承渊兄弟加入百剑盟时,目的就很明显,但徐老剑客不计得失,对二人悉心指点,二洛武功这才突飞猛进,又上层楼【娴墨:照说这些秦浪川该告诉的,绝响不知这些,是平时贪玩懒得听,加上年纪小,也沒想到能摊上这么些事,】,洛承空感其恩德,也认同了剑家思想,这才与兄弟商量,把家中‘王十白青牛涌劲’等武功绝学贡献出來,可是此举也引起了洛氏家族极大的争议,那时二洛年轻,洛老太爷认为他们是被徐老剑客设计骗了,亲自进京师要讨公道,双方说不到一处,结果当场动手,他被徐老剑客一剑削断了六个金戒指,虽然皮肉都沒伤,却又羞又愧,回了河南老家,不出半月,生生气死了,二洛虽然沒怪徐老剑客,只怕心里也有些嫌隙,”
秦绝响心想削断戒指不伤手,已然够难,五个一齐削断,更是奇能,可六个金戒指,必然戴在两只手上【娴墨:六指怎么办,笑】,格斗之中,两手方位不定,能以一剑同时削断两手上的戒指,这份劲道的拿捏,简直是不可思议了,然而二洛既然和盟里有此过节,倒正为自己的编排提供了佐证,真是再妙不过,当下一叹道:“唉,你放下,他放下,终究有人放不下,你看开,他看开,总是有人看不开,盟里开放的风气,岂是江湖俗辈所能想见,连洛老太爷这么大的人物都如此,就更别说旁人了,其实放下世界,天地自有载承,执著自己那点东西,又有什么用呢,【娴墨:一口老血……】”
馨律哪知他这是鹦鹉学舌,欣然感叹道:“这话可真是达观开悟的言语了,唉,后世之人,总不比五派祖师、韦老前辈那一代,这一点私心,总是有的,”孙守云笑道:“是呀,听说你做了总理事,我还和师姐说,这下好了,绝响这孩子和咱们亲,以后咱们恒山派在盟里,就能受惠多多了,她们都说:‘你有这私心,可真该打’,”
秦绝响笑道:“姐姐疼弟弟,弟弟爱姐姐,这叫什么私心,应该叫天地良心才是,”
意律和孙守云都笑了起來,馨律嗔了她们一眼,道:“这次盟里出的事太过惨烈,可怜九大剑的夫人、子女也都沒能活下來,刚才我们在來的路上,遇上汇剑山庄的人,听他们谈论,说小晴得以幸免于难,但是受了刺激,有些疯疯癫癫了,不知情况究竟如何,我这点医道多少还管些用处,不如让我來替她诊视诊视,”
秦绝响与她相见之下,一时都把小晴给忘了,听她提起,便即着念,刹那感觉到体内的药性潮水似地涌起來,登时脸泛红潮,铁杵横腰,他强自压抑着,笑道:“她只是精神受了些打击,一时脑子不大清楚,缓个几天也便好了,姐姐远來劳顿,小弟正要给您接风洗尘呢,來,我带您到大哥的侯爷府,咱们一家人好好团聚团聚,”
馨律道:“大过年的,出家人怎好到侯府中叨扰,此事断不可行,”秦绝响道:“嗨,这有什么不行的,小山上人也沒你这许多讲究,”劝了好半天,馨律仍执意不从,秦绝响一笑道:“那这样,咱们到云华楼去,我让他们准备一桌上好的素宴,我大姐也正想你,待会儿把她也一起叫來,呵呵呵,您看怎么样,”心想我大姐是怀孕的身子,你不买我的面子,总能心疼她吧,
馨律犹豫片刻,道:“也好,还请理事引我等先到灵堂拜祭过再去,【娴墨:小馨非不懂人情、不知体恤,实为避嫌不得不如此,所谓“舌根底下压死人,”】”秦绝响点头:“是,灵堂就设在修剑堂内,姐姐随我來罢,”四人起身刚要走,就听里屋隐约传來“呼哧、呼哧”的声音,
秦绝响一听便知是小晴在作怪,心道:“大事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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馨律、意律和孙守云听到这“呼哧、呼哧”的声音。都觉奇怪。眼睛往屋中各处扫望。馨律道:“怎么回事。好像有人在喘息。 秦绝响忙故作悠闲地皱眉道:““暖儿这臭丫头。睡个觉也不踏实。呼噜打得恁大。【娴墨:有人念叨。暖儿此时在家睡觉。多半又要打喷嚏。】”又换了副严肃的面容:“馨律掌门请在此少候。意律、守云两位师姐。有些事务。我要对你们单独嘱托。”拉了意律和孙守云向后便走。
二人见他忽然变得庄重。都不知有何重要大事。各自心头惴惴。一路跟着他进了内室。只见炕上铺着棉被。中间有个一个不大的人形凸起。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都觉奇怪。秦绝响过去把被子一揭。露出小晴满面红赤。娇涩含春的脸來。意律和孙守云一见。惊道:“这是怎么了。”【娴墨:想必这辈子还沒见过吃**的。】
“嘘。。”
秦绝响指头在唇间一竖。苦着脸低低道:“两位姐姐。实不相瞒。小晴确是疯了。她如今已然不知羞耻。当着人就脱衣裳。我上去阻止。替她往身上穿。她还打我、骂我。说我杀了盟中诸剑。又说是东方廖大剑策划了什么阴谋。您瞧我脸上这道口子。就是她拿剑划的。”
小晴一听。立时怒目狞眉。鼻孔中粗气哧哧生响。孙守云瞧着她的样子。觉得甚是吓人。然而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目睹一场惊天动地血案。吓成这样。着实可怜。低声道:“师姐多半还有法子治的。何不现在让她进來看看。”
秦绝响满面愁容地道:“唉。其实你们來之前。御医刚走。说是这病是惊吓所致。药石无用。诊脉的时候。小晴发作起來。还给了人家一巴掌。又不住脱衣裳往上扑。可怜那老御医七十來岁的年纪。哪受得了这个。险一险便中了风。我这才点了她的穴道塞进被窝里。只怕馨姐一瞧见她这模样。会误会我对她非礼呢。【娴墨:妙在自说。反让人疑不得。】”
意律和孙守云都知道。如今常思豪是侯爷。秦绝响也做了官。认识御医并不奇怪。眼见小晴这模样赤身露体的。也着实不堪。师姐是个端谨严肃的人。绝响这孩子平时又显得浮滑调皮。乍然见了。岂能不被她误会。【娴墨:折子教孙那点事。学完都用这上了。不知秦老太爷在天之灵见此一幕作何感想。汝孙真活学活用。非匠人矣。】
孙守云是个俗家。恒山派出门在外。都是她负责应对打理。脑子比较灵活。此刻也明白了秦绝响的用意。既然给皇家看病的人都下了定论。那自己恒山派的医术纵然再精。也不好來强出这个头。说道:“此事确容易误会。不唤师姐诊视也罢。可是。她这个样子。以后可怎么办。”
秦绝响哀涩地道:“到京师之后。郑盟主待我极好。收我为徒。传我剑法。再一喝酒谈心。我这才知道。原來我爹爹在世的时候。他俩已经说好。给我和小晴定了娃娃亲【娴墨:……】。现如今盟中遭难。小晴变成了这副模样。难道我还能见异思迁。撒手不管么。虽然婚礼是沒法办了。不过这辈子。我一定倾尽所有。要好好照顾她就是。”说着说着。眼泪竟掉了下來。
意律和孙守云一听。都大感同情。孙守云尤其难过。把秦绝响拉进怀里。拢住他的头叹道:“好弟弟。可苦了你了。”
若搁在平常有这等事。秦绝响定然钻头蹭脑。大快朵颐一番。可是此刻体内药力发作。哪敢前贴。上身被拢着。屁股却向后微撅。拉开距离【娴墨:……贱格日涅夫你好】。好在衣服宽大。也瞧不出來【娴墨:就怕顶上……】。等孙守云一放开。他擦了擦眼角泪花。神色忸怩地道:“两位姐姐。我有个重大秘密。要对你们说。”
意律和孙守云一听。面容又审慎起來。道:“好兄弟。你说。你说。”
秦绝响为难半天。压低了声音:“其实。我一直很喜欢馨律姐。”
意律和孙守云相互间瞧了一眼。虽然以前都沒把话说透。但秦绝响瞧馨律那眼神。大家还是有感觉的。这会儿他竟能毫不遮掩。合盘托出。可见对自己二人的信任。意律尴尬中点点头道:“这个……我们也知道一点。”
秦绝响脸上掠过一丝哀怨。叹道:“馨姐是出家人。我们之间。本來希望不大。(意律、孙守云都想:‘根本就沒有希望。’【娴墨:我也这么想。】)现在有了小晴。我要担起责任來。和她就更不可能了。(意律、孙守云都想:‘以前也沒有可能。’【娴墨:完全沒可能。】)我对馨姐的情意。她也清楚。以前还偷偷劝我说:‘以后会有与你年貌相当的女孩子爱你。和你成亲。’(意律、孙守云互看一眼。心想:‘咦。原來掌门师姐也是有心之人。还能说出这等有情味的话來。’【娴墨:可知铁饼子脸对自家师妹也一样是铁饼子脸。又不独是冷绝响一人】)现如今若瞧见小晴这模样。知我婚姻不谐。未免替我伤心。(意律、孙守云都黯然惨然地想:‘何止是她。我们现在也正替你伤心。’【娴墨:我替你俩伤心。】)所以。我琢磨着。还是不要让她知道我和小晴的婚事。也不要让她俩见面为好。”
孙守云看着意律。意律看着孙守云。二人沉默良久。都叹了口气道:“说的也是。”秦绝响施礼道:“如此。待会儿馨姐若是问起相关。还须两位姐姐帮忙配合。一切尽量顺着我说。响儿在此先行谢过了。”孙守云按了他腕子道:“唉。这点小事还谢什么。师姐。你说这孩子可多懂事。小小年纪。竟摊上这等怨缠。莫不是前世的孽么。”说着一掩鼻子。险些哭出声來【娴墨:痴女】。意律合十叹道:“阿弥陀佛。唉。可怜。可怜。【娴墨:呆瓜。是在感慨自己的智商么……绝响未入京前。玩这些人已是小菜。更不用说现在了。叹叹。】”
小晴一直听着。早气得两眼翻白。秦绝响一拉被子又把她盖上。带着意律和孙守云重回茶室。
馨律刚才听说什么“暖儿打呼噜”。料是个女孩子睡在内室。但此刻秦绝响是盟里的总理事。自己总不好对他的私事多行过问。在这等了半天不知所谓。见他三人出來。两位师妹脸上都有哀色。又不禁大感奇怪。意律和孙守云出來看见她。都想:“绝响这孩子对师姐一往情深。倘若师姐能还俗嫁了他。倒算是一桩美事。总也好过他跟个疯丫头过一辈子。唉。俩人小小的年纪。这得熬到哪天是个头呢。”一时都悲心堵肺。满面愁容。
秦绝响心中暗笑。板起面孔引领三人出了茶室往后院走。边走边道:“馨姐。这回之所以会发生退盟之事。皆因盟里管理松散。权力脱节。使得小人有机可乘。故此。我与其它四派掌门都商量。准备自今以后。让五派将本门事务交由手下打理。各派掌门常驻京师。协理盟务。其它四派也都答应了。不知馨姐意下如何。”
馨律知他向來沒对自己断了那股肠子【娴墨:心有明镜。出家人不傻】。现如今提出此事。莫非是故意要自己留京陪他。说道:“我们出家人。哪里管得好什么盟务。四派之中。贾掌门、许掌门他们都是一方人才。有他们在。想必也就够了。况且恒山沒人打理。也是不成。”
秦绝响笑道:“小弟初掌百剑盟理事一职。做事全靠大伙捧场。如今连不熟识的人都鼎力相帮。姐姐可不能拆小弟的台啊。百剑盟旗下五大派向來共同进退。只有四派掌门在京。可有点不成话。恒山派馨意神严四尼。乃凉音、晴音两位师太得意高足。精通佛法。办事妥帖。江湖上提起來哪个不知。其实派里的事情。留严律姐一人料理就够了【娴墨:心意神眼。有眼看着。确实不用担心。】。盟中的事情。那才多得缠人。现在贾掌门、许掌门、白掌门、蔡代掌门都在整理着本派武学。不日便将各派功法付梓印行。我也准备将秦家的大宗汇掌贡献出來。姐姐也当把恒山派的武学好好整理一下才是。大家一起在京研讨疑难。必多启发。咱们若能亲手把盟里恢复到当年韦老剑客时的盛况。不也是件了不起的壮举么。”说着向她身后二人使起眼色。
意律和孙守云早跟他成了一条心。不管什么都大力配合。当下你一言她一语地跟着劝说。馨律料想刚才二人进里屋。多半就是跟秦绝响商量这事去了【娴墨:竟然合榫之极】。无奈之下。只好含糊答应。
秦绝响欢天喜地领着她们到修剑堂祭奠亡灵【娴墨:欢天喜地。后接祭奠。一语黑透】。其间发出消息让人准备素宴。又让人到侯府通知大姐。等祭奠完毕來到云华楼时。秦自吟也由府中卫士陪护着到了。与馨律相见之下不胜欢喜。进了一楼包房。酒菜上桌。五人团团围坐。吃喝闲聊。互叙别情。秦绝响体内药性难抑。一阵阵只觉她们个个都冲自己娇笑。连身边大姐的腿都想摸上一把。他心知超过三个时辰自己才有性命之忧。现下馨律心情不错。和大姐说起话來也有笑容。正该好好套套近乎。只要陪好了她。待会儿再回去找小晴也來得及。当下不住举杯。以酒盖脸。遮掩丑态。
出家人自有矜持。馨律和意律略进一些。感觉腹中不空。便停了筷子。满桌就剩下孙守云和秦绝响两人在吃。馨律要过秦自吟的腕子。把了把脉。微笑道:“这脉象蓬勃宏越。可见。孩子将來必定活力非凡。”孙守云笑道:“那是自然。常少剑的孩子【娴墨:扎心之至。小常在时扎。人不在时听來更扎。】。那还错得了么。”
秦自吟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微笑之余。神情又稍显怅寥。孙守云问:“怎么。夫人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怀孕期间。最怕生气。夫妻间可别吵嘴的好。”秦自吟看了弟弟一眼。目光垂低。缓缓摇头道:“他对我。是很好的。可是。我却总觉得缺点什么。师太。我的病。真个沒法恢复了么。”
馨律道:“你走之后。我仍沒断了钻研医书。可是也沒找出什么有效的法子。海南路途遥远。雪山师叔祖一去了无音讯。解药的事情。也便更无眉目。其实有些事情。也实在不必着急。须知情志不安。也是一种致病之因【娴墨:情志病比器质病更难治。调身容易调神难。故古人讲四气调神。要借春夏秋冬。天地之变來调。】。”
意律叹道:“是啊。过去的事情。不记得便算了。我倒有许多事情。想忘却忘不了。时常忆起。心里便烦乱得很【娴墨:意不能律。】。”孙守云笑道:“师姐。你可是有故事的人。不如讲出來给我们听听。讲得多了。自己也就不当回事了。”意律脸上一红:“你别乱说。”
屋里沒有外人。馨律也沒责怪。说道:“佛曰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世间情孽纠缠俱为空幻泡影。于此间消磨时光。最是可悲可叹【娴墨:所以闪婚沒什么不好。谈八年未必把人看透。拿婚姻当回事。往往为婚姻所累所伤。随意结合随意离。倒是好事。】。心里有了一点苗头。便该及时扑灭才好。免得将來害人害己。”意律低头道:“是。师姐。”
秦绝响虽见她不瞧自己。却也知道这话是冲着谁说的。笑道:“佛的想法。小弟不敢妄言。不过。空幻泡影也是一种存在。就如同风刮过了。毕竟还是有过这一场风。情爱、念经、成亲、剃度。这些剥开揉碎。都是一种行为。是行为便有开始结束。便为泡影。不管做什么。生命都会被时间带走。消磨在哪方面。还不都是一样。因怕烧手。就不用火把照亮道路。倒有点因噎废食了。”
孙守云停了筷子。思之喃喃道:“这话。好像也很有道理耶。”意律笑道:“你什么也不好好学。这不就是我盟‘存恒论’的一种推演么。”
秦绝响仔细回想自己刚才的话。也品出味道。寻思:“沒想到我只听了那么几句。思维便大受影响。不知不觉中心里就有了他们剑家的东西。这倒底算是我拿下了百剑盟。还是他们把我给俘虏了呢。【娴墨:不要小瞧文化的力量啊少年】”一时大感别扭。忽听外面有人问道:“我响儿哥哥呢。”【娴墨:笑。觉刚睡好了。戏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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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自吟笑道:“是暖儿來了。小弟。快去叫她进來。 秦绝响赶忙道:“好。我去看看。”知这必是暖儿睡醒了。听说馨律到京。故此跟在大姐后面追來。若是见了面不知深浅。又哭又闹的。那岂非坏了大事。然而起身刚到门边。包房门已然打开。暖儿露出头來。身上穿了身白丝绒边的小绿袄。头盘双环辫。一笑两个酒涡:“响儿哥哥。你果然在这屋儿。有点要变天了。我给你送了围脖來。”说着拍了拍胳膊上搭的白狐围脖。又惊道:“咦。你脸怎么划破了。”伸出手去摸【娴墨:馨律必也看见了。是不说。在暖儿则必说。一语见两人心态性情】。被秦绝响冷着脸拍开。
旁边有伙计点头哈腰地献着殷勤:“大东家。您这桌儿还有什么吩咐的沒有。”
秦绝响笑道:“沒了。你办事很麻利啊。到账房领二两银子赏钱。”伙计大乐:“谢大东家。”平时暖儿在秦绝响身边。总是被他连搂带抱的。大伙儿心里都清楚把这丫头伺候美了必有好处。今天只是带了个路就得了二两银子。怎不高兴。当下欢天喜地去了。秦绝响瞧着他背影心想:“伙计太多。我认不出脸來。有空问今天哪个领了赏钱。到时候不揍死你才怪。”他一边想着。一边用身子挡着路。把暖儿往外顶。【娴墨:作者往往有隐笔勾色处。诲淫不倦。偏不露痕。试思此时绝响以身挡路。必是张臂作拦。那么顶。是用何处顶。可知用顶字不用推字大有因头。此书有大正经处。亦有大不正经处。有些地方。读不出是褒。读得出是贬。细想褒即是贬。有些地方。读不出是色。读得出是情。细想。无所谓****。根本是一体不二。暖儿与绝响。平时多有肢体碰触。但终有保留。绝响此一顶看似是顶。其实是想把她羞退。羞退和顶退是两个概念、两份心情。真细墨如丝。】秦自吟唤道:“干什么呢。怎么还不进來。”暖儿笑【娴墨:这一笑便是知羞。便有风情万种。可知平时春色】道:“这就來了。【娴墨:答得妙。平时必要逃开。今日馨姐在。无论如何也要照一眼。故坚决不走】”秦绝响不好再拦。用眼睛狠狠一瞪。示意“少说话。”换了副笑脸。掐着胳膊把她让进屋中。
秦自吟将暖儿唤到近前。给馨律介绍:“这孩子是我们秦家原临汾舵主陈志宾的女儿。名叫陈阳阳【娴墨:此书出人物往往一连二带。而且一人数出。侧出、旁出、借出、代出。少有一次写透者。是为避传统“开脸”介绍式写法之呆板。是复古中之不复古处】。小名暖儿。这会儿大家都进了京。她也就跟着來了。暖儿。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馨律师太。你也叫姐姐就是了。”
暖儿向前瞧去。桌对面坐着个年轻的女尼。瓜子脸上两条细剑眉。一对飞凤眼。白白细细的颈子。仿佛从缁衣中生出的一段藕。神情严肃清和。看起來便如一尊清瘦的观音菩萨。当下款款正正地【娴墨:正妻打量小三的姿态】道了个万福。笑说道:“馨律姐姐。吟儿姐姐和响儿哥哥都经常说起你呢。果然和我想像中的一样漂亮。”
秦绝响心想:“死丫头一上來就满嘴废话。你夸尼姑漂亮。和夸和尚帅气有什么区别。【娴墨:这就不懂女人心了。女人漂亮应该。尼姑漂亮便不应该。暖儿此一夸不能说含嘲带讽。至少是有酸妒意。恰似小女孩看着成熟体形的芭比娃娃。总是想拧掉它的头一样。这是一种带着竞争心态的潜意识。】”眼见馨律点头一笑。似乎这局面一时尚不至太糟。也不好马上就把暖儿轰走。便关了门。回來半忐不忑地坐了。秦自吟道:“瞧你。也不知给她搬把椅子。”暖儿道:“不用了。我站在响儿哥哥身边就好了呀。”说着把围脖在墙上挂好。回來双手交叠。规规矩矩站在秦绝响椅后侧。小嘴微抿带笑。
馨律三人见了。都觉得这孩子懂事知礼。但这礼貌中又隐隐约约有一点特殊味道。尤其瞧她贴着绝响那么一站。颇有点像个暗暗守护着丈夫的小新娘子【娴墨:有礼是自重。是轻蔑。更是挑衅。感觉丈夫有外心的可学着点。越是把三当回事。丈夫就越不把你当回事。你自己堂堂正正的。邪就压不过你的正。你要是气急败坏地和小三去抓头挠脸。丈夫想的是我家里怎么搁这么个泼货。心就偏过去了。夫妻战岂是好打的。学问大着呢。】。馨律道:“刚才睡得还好么【娴墨:吓杀。】。瞧你面色。似乎受了些风寒。”听这一句话问出。秦绝响就觉两耳膜从里往外鼓。心头噔噔乱跳。【娴墨:换徐三哥又要拉一裤子。绝响成长到今日。已是万事能扛。此时心乱。恰是关“馨”者乱。】
暖儿笑道:“多谢姐姐关心。我鼻子倒有些不通气。醒后喝了点姜汤。已经不碍事了【娴墨:这孩子体格也好。当初在洗莲池里激出來的。有底子。笑。】。”说着瞄了眼秦绝响。以为他把自己蹲在他门外冻一夜的事给馨律讲过了。如此不避不忌。显见着这颗心已转在了自己身上。一时大感幸福【娴墨:天下多少爱情恰恰仅是会错意而已。叹叹】。馨律则以为在总坛听到的声音便是由于她呼吸不畅发出。也便解开疑窦。不再多问【娴墨:世间原无真相。都是你我眼中看到的片面幻景。折子教孙之事乃此书大旨。处处有应。】。秦绝响见沒漏馅。心中狂喜。忙陪笑转开话題道:“馨姐。待会儿你就陪我大姐到府里住下。今儿大年三十儿。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吃饺子。”
馨律本來在盟里和他变成上下级。已然够麻烦。如今越说越近乎。又变成要和他家人一起过年了。再应下來。恐怕越來越不成话。眉头微皱。说道:“还是不必了。以往我们陪师父、师叔进京來。都是在护国寺挂单。今次也照例便是。”
暖儿奇怪地问:“姐姐。我听你们也师父、师叔、师姐、师妹的相称。既称父叔姐妹。前面加个师字。难道就不讲亲情、不要团圆了么。庙里冷冷清清的。咱们一起过大年可多热闹。【娴墨:是孩子话。也是以为绝响转心爱自己的放心话】”馨律淡然一笑:“人间亲情爱欲。皆是心妄。世上团圆离别。都属无常。这三界之内有如燃烧中的火宅。在你们看來是家。在我们看來。却如同地狱呢。”意律和孙守云一劲儿地使眼色。都想这大过年的。师姐却跟人家孩子说什么人间地狱。岂不晦气。
暖儿不解地问:“火宅。哪里也沒着火呀。”馨律瞧她歪头四望的样子十分天真。笑道:“这是比喻罢了。就像你喜欢小白兔。每天照顾它。逗它玩。很开心。结果有一天。它却死掉了。你是不是就会伤心呢。这种痛苦。就是火呀。”暖儿笑道:“它死掉了。我便再养一只。也是一样啊。”馨律道:“可那只死掉的白兔呢。它这么快就被你遗忘。会不会伤心呢。”秦绝响听到她的比喻。一时动起了心思。琢磨着这白兔比喻的。莫非是她自己。或许她怕对我用情之后。时间一久。我又喜欢上别人。对她冷淡了。所以干脆还是不要开始为好。想到这里。便脱口而出道:“不会的。不会的。”话一出口。只见桌上四女目光立时都向自己聚來。他立刻明白大家误会了。忙又摆手道:“不不不。会的。会的。”忽又想到:“我若说会。那岂不是认同了三界真是火宅。让馨姐这套理论压倒。以后就更难说服她还俗了。忙又摇头道:”不不不。不会的。“
秦自吟道:“小弟。你这是怎么了。又是会又是不会的。瞧你脸上这个红。”【娴墨:脸红又不止于羞窘。药劲越來越大。翻上來了。】
秦绝响大感尴尬。挠头讪笑:“我这酒大概是喝急了。还真有点上头【娴墨: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心头。又上**……】。”
暖儿笑道:“我觉得响儿哥哥说的很对啊。假如这人间真是火宅。兔儿死了就是离开火宅了。怎会伤心呢。”
秦自吟笑扯了她手道:“你这孩子。还真是夹缠不清。”又劝馨律道:“师太。你若不爱热闹。我们府里院子多。单独收拾间清静的便是。大过年的。放着自己家不去。到人家寺里挂单。怕也不好。另外住在一起。我找你说说话儿。也近面、方便。”馨律知道自己住在别处。怕是要惹得她这孕妇天天往外跑。便有些犹豫【娴墨:亲近姐姐。难躲弟弟。闪开了秦大人。躲不开总理事。】。孙守云道:“听说侯府过去是严家的宅子。阔气得很呢【娴墨:特特一提。正是明点。严(炎)宅火上加火。正是大火宅。烧得更厉害。京师大宅子还少吗。隆庆拨严宅给小常。正是置其于火中也。早有埋笔于前。偏不动声色。此处借出家人之口点透。以建筑应人事是作者惯笔。】。”意律道:“师妹。你就知道这些。”孙守云道:“说说又有什么打紧的。”又问:“对了。那件小衣服你做得怎样了。”秦自吟笑道:“我这手笨。缝得太慢。前些时才刚上了袖儿呢。”孙守云笑道:“头次做也算不错的了。我还会两种。赶明儿再剪个样儿给你瞧瞧。”
秦绝响盘算从祭完灵到上这來。又喝这半天酒。只怕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药性越來越扛不住。这些女人家说起话來絮絮叨叨。不知要拖到何时。自己真个发作起來控制不住。丑态百出。可要糟糕。当下犹豫片刻。笑道:“大姐。我刚想起点事來要去办。馨姐就交给你了。无论如何。可不能让她跑了。回头咱们府里再见。”说着起身向馨律三人施礼。忽又想起暖儿在此指不定说漏了什么出來。身子佯醉朝她一歪。暖儿來扶。便顺势扣了她腕子。
秦自吟道:“这大过年的。有什么事不能等的。”秦绝响摆手笑道:“小事。我去去就回。”拢着暖儿歪歪斜斜往外走。路过门边。暖儿一探手。从墙壁挂架上扯下围脖。给他往颈间一搭。两人出了包房。
來到大门外。秦绝响直了腰仰头看去。天凝盐月。夜抱归云。已到了掌灯时分。冷风劈面而來。拔肤梳骨。分外扎人。暖儿替他掩着围脖。眨眼一笑【娴墨:妙态撩人。暖儿和小晴、小雨等女孩截然不同】:“喝哦。响儿哥哥。原來你沒醉。”秦绝响道:“谁说我沒醉。我被风一吹。酒便醒了。”暖儿道:“酒醒得那么快。定是掌柜把水兑多了。自己人喝的。总该少兑一点才是。”秦绝响心中好笑:“自己人要喝。干脆不兑水便是。干嘛要‘少兑些’。”看來让这丫头做老板娘。肯定只赚不赔。斜眼瞧她:“那你又好到哪儿去。你真是來送围脖儿的。”暖儿低下头。上唇叼着下唇。轻声囫囵着道:“我只是來看看。沒捣乱哦。”说话时目光在长睫间滑动。身子微扭。很是无辜的样子。秦绝响翻起白眼:“你來了就已经是在捣乱了。”暖儿捉了他胳膊轻摇:“我怎么会给你捣乱。女人要给男人做足脸面。自己才有脸面【娴墨:男人当面教子背后教妻。也是一理。】。让你难堪。岂不是给我自己难堪。”秦绝响一脸刮目相看的表情。跟着冷冷道:“这话又是打哪儿听來的。”暖儿头一歪。用指尖抵着自己的酒涡笑道:“嘻。我自己想的呀。”
秦绝响沒事便给她灌输“婉娩听从”之类的东西。无非想让她变得恭顺驯和。不妒不嫉。自己才好上下其手。此刻见她如此听话。心里大感满意。笑道:“这才是我的好暖儿。來。让哥哥看看‘大乖’乖不乖。”伸出手去。在她怀里揉了一把。
暖儿怕惊动了馨律她们。又觉得让她们看到这情形才好【娴墨:微妙。暖儿心里不慌。盖因一來自己与绝响年貌相当。二來看馨律那样子。绝响虽有心。得手却不易。三是两小肌肤常亲。自觉密不可言。较馨姐为近。四是绝响早上刚刚说过谁也不要。就要你。故此时暖儿似羞还美。美劲占上风。担心大减。且还想晒晒自己这点小幸福。】。矛盾中偷瞄了眼假装不往这边看的伙计们。缩着肩红脸忍下。秦绝响本是摸顺了手。揉了这一把才想起馨律离着不远。回头见她们所在的包房窗口望不到这边。稍稍放心。倒产生了一种偷情的快感。颇觉刺激。寻思:“大过年的图个好心情。小晴见了我呲牙瞪眼的。也实在沒什么意思。倒不如借这机会把暖儿收了。也好让她心里踏实。少來捣乱【娴墨:哭杀】。”点手唤人牵过马來。吩咐道:“待会儿我大姐她们一走。楼里也就把幌摘了罢。另外通知各处。歇业放假七天。”说罢向自己那六名铳手使个眼色。一回手。把暖儿托上马鞍。自己也翻身而上。一带丝缰。催马直行。铳手们也都拨马跟上。
暖儿靠在他怀里问:“响儿哥哥。咱们到哪儿去。”秦绝响笑道:“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行了一程。暖儿瞧了出來。笑道:“这路不是去独抱楼么。那里都完工封了大门。年后就能重开。你想先验看一下。”秦绝响嘿嘿坏笑道:“是啊。不先开封瞧瞧。就有点不放心呢。”暖儿不懂为什么他的语气怪怪的。也想不出这有什么好笑。向后略瞄了一眼。道:“响儿哥哥。你把刀柄【娴墨:一口老血……这孩子你是有多傻】移开些。好硌人呢。”秦绝响口里笑嘻嘻地答应着。刻意放缓马速。把大氅往前一围假装给她遮寒。暗里大施怪手。两人在马上就像米袋里露出头的两只小耗子。动來动去。好在大过年的街上灯多人少。否则。真个要把暖儿羞死。
于志得负责在独抱楼留守。估摸着也不会有人再來了。便带几个人在后院厢房里推牌九。一听秦绝响喊门的声音。忙笑着迎出來:“少主爷。这大过年的。您怎么过來了。”
秦绝响笑道:“啊。咱们在京盘下这么些买卖。弟兄们也都很辛苦啊。我惦记着大伙儿。便四处看看。走一圈累了。正到这门口。就进來歇歇腿儿。”
于志得道:“哎哟。这哪用得着啊。您对大伙儿真是沒说的。快请进來。哟。暖儿姑娘也在。真是越长越漂亮了。”秦绝响笑道:“我是真乏了。有能住的房间吗。最重要是床要舒服。”于志得忙道:“有有有。”在厢房取了钥匙。引着几人往楼里走。边行边道:“您哪。也不用事必恭亲。经初步的核算。百剑盟旗下的产业。光京师城里上规模的就有二百余家。并过來之后。加上咱们盘下的买卖就得过三百了。您就是成天的跑。也跑不过來啊。”
秦绝响忽然凝住了脚步。摸了摸脸上的伤。喃喃道:“不成。”
于志得和暖儿都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睁大眼睛瞧着。
秦绝响一扯暖儿的胳膊。道:“你先在这待着。我不回來。你不许走。”说罢一扭身直出院门。上马带人扬长而去。
鞭炮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暖儿追出巷口。脸色一苦。嘟起嘴巴。于志得跟过來。望着蹄声消散的空街。缓缓轻叹道:“少主爷如今是大忙的身子。暖儿姑娘。你要懂得体贴他才是啊。”
秦绝响在马上瞧着天色。估计离药性成毒也就剩下小半个时辰。心中不由起急。琢磨着自己就顾着馨姐和暖儿了。现在盟里人都知道小晴在自己手上。她中的药力更深。这时候可不短了。七窍流血而死倒是小事。可是盟里谈说起來。自己如何给大家一个交待。【娴墨:做官的身子不是自己的。做总理事的身也不是自己的。**也不是因爱而做。那这辈子算是给谁活呢。】当下一路加鞭。打得马儿飞也相似。
到了总坛。不理众人问候。直奔郑盟主家宅。到内室点着灯烛一看。炕上的被子还是原來的模样。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当下稳定了心神。嘿嘿一笑。凑近來。轻轻一个小跳。坐在炕沿边上。摩着手掌道:“小晴妹子。看來是天意该着。今天。还得咱二人來做这对夫妻。”说着缓缓探出手去。二指轻轻拈住被角。美滋滋往上一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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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被底下盖着个枕头。哪有郑惜晴的踪影。
不单人沒有。衣服小剑全都不在了。他呆了一呆。立刻意识到小晴可能藏在某处。正准备攻击自己。赶忙一回身抽出落日刀來在身边左右挽了个花。
屋中无声无息。并无人來袭。
他提烛台左瞧右望。拎着刀屋里屋外地寻了一遍。仍沒发现小晴的影子。心想:“糟了。这‘奇淫两肾烧’催动人体气血扬溢如潮。难道说顺带冲开了她的穴道。”急忙出院來大喝:“马明绍。”
有人闻声赶來。低头拱手:“少主爷。”
秦绝响见是陈志宾。沒好气地问:“小晴人呢。”陈志宾一愣:“不在里面么。”秦绝响直想上去抽个嘴巴。但碍着他是暖儿的父亲。总要留些脸面。道:“人在我还用找么。快给我搜。”陈志宾忙道:“是。”一挥手。武士四散。秦绝响带着陈志宾返身回屋。劈箱挪柜。寻找可能的秘道。找了半天。也沒发现任何异常。院子外汪汪乱叫【娴墨:后事已先伏于此。又是远隔数十万字之长线】。武士们陆续回报。也都沒有收获。秦绝响心想这总坛虽然算不上大。但小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犄角旮旯熟悉之极。只要脱离己方控制。躲起來想逃出去却也不难。忙命人扩大搜索范围。又问陈志宾:“我走之后。可有人來过。”
陈志宾想了一想。道:“应该沒有。”秦绝响心想:“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什么叫应该沒有。”陈志宾瞧出他的心理。补充道:“马总管曾过來一趟。可能是找您。待会儿又走了。他是自己人。自然不会有问題。”
秦绝响皱着眉头踱來踱去。心想小晴跑了死在外面。倒还好说。就怕她找人解了药性。留下这张嘴到处乱说。一想到自己身上药性也还未解。登时打了个激凌:來总坛路上消耗了些时间。刚才又找这么半天。现在想赶回独抱楼找暖儿。怕是來不及了。这可如何是好。
意识往身上一收。感觉下体阵阵发木【娴墨:长时间**能导致坏死。】。当着陈志宾的面又沒法说。心里暗骂:“他妈的。流年不利。该着倒霉。救命要紧。就近找个馆子嫖一把算了【娴墨:有这想法。霉倒得更快】。”抛下一句加紧搜索。把烛台一扔。翻墙越脊出了总坛。连那几个铳手也顾不得带了。
大过年的买卖铺户家家歇业。妓院也都上了板子。他急急奔了三四趟街仍找不到营业的。知道时间紧迫。再往下找只怕更耽误时间。实在不成的话就得闯民宅了。正想着。忽然瞧旁边一间小楼檐边探出根横梁。上面挂着条绿绸女裤。裤腿下缝着只旧绣鞋。在风里荡啷着。正是小妓院的幌子【娴墨:烂裤子谁都可穿。旧鞋即破鞋。叹。】。此刻楼里面有灯光。隐约还有人声。便冲上去咣咣砸门。只听里面一声“谁呀。”跟着脚步慢慢悠悠切近。“吱呀”一响。门板上打开二尺见方的小窗儿。露出半张烤鸭般黄亮生皱的脸來【娴墨:……外焦里嫩的老鸨子】。尖声嘎气地说道:“大过年的。干什么呀这是。”秦绝响拍门骂道:“快他妈开门。客人來了都不知道。”
那婆子正是这家娼寮的老鸨。这门上小窗太高。她刚开始还沒看见人。眼光往下一瞄。才见是个半大孩子。穿着看起來挺有钱。只是话头太冲。不由得脸色一沉。心里很不高兴。但是迎來送往的惯了。还是不愿伤了主顾。便歪了身子。把脸往门板上一贴。慢条斯理地道:“公子爷。咱们这行老辈儿的规矩:过大年是家家团圆之日。这时候开门做生意。搅得人夫妻不合。家里头不安宁。张起嘴來一骂就是一年。我们可就缺了大德了【娴墨:可笑古人这行当尚有规矩。今人酒店不分年节都有小姐奉陪。还要打折促销。更无半点规矩矣】。再者说……”
秦绝响急得火燎眉毛。哪有心听这屁话。一脚踹在门上:“少废话。快开门。”
门板哗啦一响。房檐的土都被震落下來。老鸨子被惊得一眨眼。险些磕了脑袋。登时也变了脸色。戟指骂道:“你个瘸卵子沒长毛儿的小瘟生。大过年出來嫖。也不怕生大疮。烂了你的花花肠子。实话交给你。老娘这四美堂【娴墨:馆楼院堂寮。前三者皆出。此出其四。故曰四美。】里有的是漂亮姑娘。一个个水腰滑腚【娴墨:四个字说得诱人之至。做买卖必得有张好嘴。】。洗得干干净净。就是不给你开门。”
秦绝响气得八窍生烟。连肚脐都要鼓了出來。“呛啷”一声拔落日刀就要劈门【娴墨:此处直写拔刀亦可。作者却特特将落日二字一表。可怜行侠仗义之刀。竟要劈嫖院作抢妓女用。秦老太爷九泉之下是何感想。】。就听身后有人笑道:“哈哈哈。这不是小秦兄弟吗。这是生的哪门子气啊。”秦绝响回头一看。险些哭出來。赶忙一个窜纵到了近前。扯住这人胳膊:“金吾哥。你给我那药【娴墨:就知除他以外沒别人】。有解沒。”
刘金吾见他这副样子。不由笑出声來:“怎么。这么快就用上了。”秦绝响跺着脚道:“别说了。我上午吸进去些。一直不及行事。眼瞅着要到时候了。马上就……”说到这。就觉鼻孔一腥。红红的鼻血淌了出來。本來他吸入的药粉不多。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指头一摸见了血。知道死期将至。登时浑身发软。
刘金吾知道这药的厉害。脸上立刻变了颜色。赶紧拖着他到了那小窗之侧。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张银票塞了进去。老鸨刚要骂人。一瞅上头红边金字是五百两。登时俩眼乐得开了花儿。语速极快地道:“哎哟我的公子爷。这话儿是怎么说的。快快快快快快请进。小三儿。小五。赶紧的还不卸门板。闺女们呐。别包了。艳秋。玉梅。年还沒过呢就开门儿红啦。赶紧的。。”身后有人应声。吡里啪拉一阵忙活。
门板刚欠开缝儿。刘金吾等不及上去就是一脚。紧跟着提起秦绝响钻身而入。眼一扫。两个龟仔抱着门板仰倒在地上。楼内花灯高挂。满屋生红。屋中间摆着个大圆桌。桌帘落地【娴墨:笑。桌帘最要紧】。上头搁着面盆、面板子。有面、有馅。一个大茶壶负责擀皮儿。高矮胖瘦十几个姑娘围着正在包饺子。其中两个姿色稍好的。拍了手上的面。一个拢头。一个抠牙。正在整理容装。【娴墨:想必就是艳秋和玉梅了】刘金吾也來不及挑。上去随手抓了一个身体小巧些的【娴墨:妙在既不要艳秋。也不要玉梅。这牙都白抠了。】。按住脑袋。把她和秦绝响都塞进了大圆桌底下。
一时间桌帘扑簌簌抖成一团。就听桌底下传來喀哧喀哧撕扯衣服的声音和那女人的尖叫。桌上面盆乱颤。包好的饺子都跳起了舞。姑娘们哪见过这个。吓得小耗子般吱吱乱叫。向后跳开。
老鸨子瞧得两眼发直。心肝皆颤。抖手道:“我的天妈吔【娴墨:绝倒。】。公子爷。这这这这这。这怕不是把我那闺女给吃了罢。”其它姑娘们也沒瞧清秦绝响是人还是妖精。一听这话。不是花容失色便是娇躯失禁。妈呀怪叫。吡里扑嗵倒了一地。
桌底撕衣声止。那姑娘像打嗝儿般“呃”地抽了一声。刘金吾长出了口气。身体松弛下來。扯了条凳子坐下。道:“放你一百二十个心吧。”
老鸨子看他这安闲自若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也稳当不少。细听听桌底动静。眼一撑:“嗯。上道儿了。噫。可也真怪。老娘这花窑儿开了半辈子。就沒瞧见过这么一个心急的。”【娴墨:此段必用京味儿读出音儿來才妙。把蓉嬷嬷找來。脸上刷点麻油。扮相更佳。笑。】
刘金吾一笑。说道:“别瞧了。他这时候长着呢。沒个把时辰出不來。”老鸨子阅人多矣。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眼神斜冷着【娴墨:俗作“斜楞”。但有一楞字。则为老鸨之精明减色。作者此处用冷。则斜中透冷。有叠加效果。阴相毕见。】暗啐了一口:“呸。小王八犊子。大过年的弄点破药來作践我闺女。【娴墨:风尘中彼此怜惜。不是亲人也是亲人。该使还得使。说不疼。其实也疼。这疼劲比疼亲人差着。类似于看客人摔盘摔碗的不得劲儿。】”眼瞧姑娘们一多半都在地上躺着。赶紧过去轰:“都起來。都起來。一过年嘴馋手懒的。还不给公子爷倒茶去。”姑娘们左搀右扶。趿拉着湿鞋走了【娴墨:娇躯失禁故。非要带一笔不可。作者是何居心。以后不叫倩削夫斯基。改叫你贱格日涅夫。】。老鸨子不大放心。靠圆桌边蹲下。隔着桌布向里招呼道:“闺女。不行就打招呼。换你姐啊。”桌布底下突地伸出一只小手來。五指戟张。把她吓了一跳。就听里面猪吃槽水般声响中【娴墨:贱格日涅夫又贱格了。猪吃泔水声今人难得听见了。到养猪场都少见。必得农村养猪才有。农村家猪小的时候。不给喂好料。都是先给糠掺水。让猪长骨架。名为“熬架子”。猪吭吭地吃。吃一肚子汤水怎么也不饱。光长骨头不长肉。到年底临杀之前一两个月才给大量好吃的增膘。猪抢泔水吃的时候最可怜。那声音说不得。】。那姑娘一颤一颤地带着哭腔道:“妈。现在就换吧……【娴墨:是答换你姐的话。不是换老公的话。和批文接在一起真混乱】”老鸨子在她手背上一拍:“去。人勤地不能懒【娴墨:村话可乐。这老鸨多半是苦出身】。再扛会儿。”站起身來看着满桌打滚儿的饺子。又叨念:‘哎哟。可别糟践了东西’。吩咐大茶壶:“赶紧把面盆面板撤下去。”又喊:“两个死狗还不起來。”那两个龟仔如梦初醒。这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身來。把门板靠在一边。
刘金吾觉得这帮人颇具喜感。扫了眼饺子。笑问道:“什么馅儿的。”
“呵呵呵呵呵呵呵。”老鸨子发出一连串儿夸张的媚笑。好像打碎了一地的碗盘儿。四分五裂却也不乏脆生。把炭火向他挪近的同时抿了一把耳边的头发。斜斜浪浪地瞄过來道:“我们这儿呀。什么馅儿都有。随便挑一个。都是皮儿滑、肉软、汁水儿多。香喷喷儿的。包公子爷您喜欢。”刘金吾笑道:“我说的是饺子。”“我说的也是啊。”老鸨子眯眼笑笑。忽然摸着脸佯嗔:“啊哟。公子爷。您想到哪儿去了。”刘金吾点指笑道:“好你个坏妈妈。”“呵呵呵呵。”老鸨子花枝乱颤起來【娴墨:阿哲落伍了吧。如今的新名词儿叫乳摇】。抛着媚眼儿道:“说我坏。我就坏。可惜这人老容颜败。要不然哪。一准儿要您点我的菜呢。”
乍一见时刘金吾并沒朝她细看。只是大略有了个丑印象就沒想过要再细瞧。这会儿老鸨子贴身挨面地站着。不由得这张脸不入眼。只见她这一笑。从嘴里突兀地伸出一颗牙來。。这牙是如此的孤芳自赏。一点也不怕生。它长得长而且瘦。从上唇正对人中的地方支出來。好像棉袍底下伸出的一只小脚儿。探够着天涯远隔的地面。带着两分风情。却把紫焦的下唇衬得越发像个门槛子。。忍不住就笑起來道:“嗯。瞧您这模样儿错不了。年轻的时候。一定风华绝代。呵呵呵呵。”
两人聊会儿闲话的功夫。姑娘们也都整理好了容妆重新到厅上一字排开。老鸨子从怀里抽出方半旧的帕子一甩。笑道:“公子爷。您瞧我们这姑娘。那是一水儿的江南美女。您喜欢哪个就随便儿的挑吧。”
刘金吾瞧她们脸上虽收拾了收拾。身上换的衣服却比原來的还旧。看來生意不佳。好行头就那么一身。他是逛惯了上流香馆的人。小寮里这些个姑娘皮焦骨瘦。哪瞧得入眼。但是看惯了香玉美人。再看歪瓜劣枣。又觉别有情趣【娴墨:美人无情趣。便是真花瓶。做摆设还得勤擦勤拭。不如旧茶缸子用着舒心。所以丑姑娘万勿自卑。不怕长得丑。就怕沒女人味。】。二郎腿一搭。笑向一个额头圆的问:“你叫什么名字。哪儿的人啊。”那圆额姑娘道:“鹅叫大娟儿。似夯州來咧(我叫大娟儿。是杭州來的)。”
她说“娟”字之时。上下唇外扩。像个踩瘪的喇叭。又像是酒爵的长沿。看得刘金吾差点笑崩。心想:“这口音明明是河南的。哪是什么江南的。”强忍着。点头道:“杭州好啊。晓月平湖。夕照雷峰。既有美景。又有美人。你既是杭州人氏。想必也沾了不少的灵秀之气。”
这里的姑娘平日接的客人都是些干粗活儿的力巴、剃头搓澡的小工。上來便猫挠狗咬似的【娴墨:捎带一笔民间丑态。正衬小刘假斯文。真扒皮挠心之语。作者揭此类人、事。向不留情。】。哪说过这等言辞。大娟儿半懂不懂。直勾勾站在那儿。瞧着他的粉白脸蛋。咬了指甲吃吃地只顾笑。
这一下倒把刘金吾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心说瞧她这表情。不像是我來嫖她。倒像是她憋着要嫖我【娴墨:嗯嗯。难得來了这么个好小伙。岂能轻易放过……】。笑问道:“学了曲子沒有。像什么西江月、山坡羊之类的。随便唱一个來听听。”
大娟儿欢喜点头:“羊算啥。牛咧也会呀。鹅嗓子可高哩。嫩听着。”就拈了个兰花指。眼睛斜望红灯。唱道:“山乡咧小伙呀牛毛儿多。小妹鹅只爱哥一个。哥呀嫩不嫌妹妹丑。妹也不嫌嫩嘴有豁儿。哥呀嫩稀罕妹妹的撅儿(脚)。妹妹也爱让哥哥來嘬【娴墨:豁豁嘴**丫子。难为你怎么想來。】【娴墨二评:山歌里都带上恋足癖。可见国人一向都是什么德行。恋足是国人通病。作者写阿遥、初喃时是画其美。此处则画其粗丑】。哥呀嫩啥时候來娶鹅。洗罢了屁股鹅就上嫩的车……讴儿……”沒等唱完。忽听“咣当”一声怪响。定睛看时。那位公子两脚朝天。椅子翻扣了过去。老鸨子道:“哎哟。这怎么说的。”赶忙搀扶。
刘金吾仰在地上。两只手兀自在大腿上连擂带捶。泪珠儿都崩出來八对儿半。乐得上气不接下气。心想这哪是曲子。这不是串街要饭唱的河南讴儿吗【娴墨:讴歌、讴歌。讴乃中华古调。今人不识其滋味久矣】。别说。她声音高亢嘹亮。唱得情趣欢喜。只是调门儿起得太高。多少有点破音儿。粗砺中反而别具原朴之风味。陕西、河南一带有些地方。全是黄土原。经年干旱。水比油都金贵。所以有些人家洗完脸的水还要拿來做饭用【娴墨:真有是事】。一年到头甚至数年都不洗澡【娴墨:农村此事不新鲜。有水地方亦如此】。姑娘出嫁用清水洗洗屁股。已算是最大的浪费了【娴墨:西北人民生活真不易。叹叹。本地人习惯了还好说。支教的姑娘们辛苦了】。这种不文之事教她唱來。丝毫不觉放荡。反倒真实有趣。爬起來重新坐好时。感觉两肋发酸。连下巴都笑僵了。
老鸨子见他高兴。眉开眼笑地招唤道:“大娟儿。公子爷爱听这类的。再唱一个。再唱一个。唱你拿手那个‘花荫留少水多多’。【娴墨:贱格之至。我知你又在讽谁。这趟偏不拦。只恨你讽的还不够。】”大娟儿登时憋红了脸。侧过身子扭捏:“那个太臊人咧。鹅唱不來。鹅莫不开。”刘金吾心想:连你唱來都害羞。那这曲子得不堪成什么样儿啊。心里极是想听。但他是逛惯了大地方的人。颇能怜香惜玉。不愿在众人面前让这大娟儿难为情【娴墨:有家教】。当下摆手一笑道:“算了。再听你唱。我肚皮都要笑破了。”目光移去。又问靠边上一个道:“你叫什么。”
那姑娘直溜溜地站在那不知回答。老鸨子道:“公子勿怪。她以为您问别人呢。”到近前去。一扳那姑娘腮帮:“洋洋【娴墨:不写明姓氏。已是留脸。】。瞅这边儿。公子喊你哩。”把脸这一扳正才看出來。这姑娘长了对斗鸡眼。一只朝左上。一只朝右下。倘若中间的鼻梁再歪些儿。正好能凑成一幅太极图。听鸨儿娘说人家叫自己了。她赶忙应道:“哎妈呀。是咋哩。”急急一个万福。脑门却正磕在老鸨眼眶上。俩人哟了一声。都摔了个腚墩儿。
刘金吾乐得腰疼。心想这些人可比那些玩琴棋书画的有意思多了【娴墨:殊不知如今正是这帮人在侠坛上调弦弄笔、大出洋相】。以前沒到这地儿來瞧瞧。真是损失不小。问道:“你也是江南的。”
那叫洋洋的姑娘爬起身來。斗鸡眼如阴阳鱼儿乱转。一时丢了方向。四处瞅不准人。口中道:“嗯哪。”
刘金吾问:“你们这江南。是哪条江以南哪。”
洋洋怔住。直勾勾地道:“还有哪条江。黑龙江呗。”
刘金吾哈哈大笑。道:“不挑了。都过來。都过來。”当下把姑娘们都呼拉拉唤到近前。左问一句。右逗一句。摸摸这个。捅捅那个。聊得不亦乐乎。
嘻嘻哈哈过得快。不觉间半个时辰过去。圆桌面停止了抖动。秦绝响抹着鼻血从桌底爬了出來。老鸨子见他额上热汗蒸腾。身上颤颤巍巍。两腿哆哆嗦嗦。赶忙道:“哎哟哟。出來了。快扶一把。裤子给提上。别受了风。赶紧的。”姑娘们瞧他只是个半大孩子。此刻也不怕了。分过三五个。上去架胳膊的架胳膊。掏手绢的掏手绢。替他抹尘土、拍衣裳、揩热汗、擦鼻血【娴墨:五百两银子挣得不易】。另有两人到桌底去拉那姑娘。
秦绝响坐下喝了点热茶。这才缓过口气來。小脸儿像烧融的蜡头儿。软软蔫蔫。油汪汪的【娴墨:丑态可恨又可怜】【娴墨二评:懂了。写脸实非写脸……贱格日涅夫同志。你这样很不厚道呀。】。刘金吾笑道:“托你的福。我算是來着了。今儿这三十儿。过的比哪年都有意思【娴墨:又是双押。自己过得有意思。绝响出洋相的事看在眼里。岂非更有意思。】。怎么样。身体还吃得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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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了。”秦绝响一脸苦涩。伸出手來无力摇摆。一副要虚脱的样子。 刘金吾笑道:“沒事。歇歇就好了。”秦绝响问:“你怎么赶巧正遇上我。”刘金吾笑道:“哪有那么多巧事【娴墨:天机在此。妙在自说】。本來我从宫里伺候完出來。正准备去找你。走到半路听见声音。吵吵闹闹的挺像你的声。就过來瞧瞧。结果还真是。”秦绝响问:“你找我。有事么。”刘金吾笑道:“事倒沒事。每到过年。我就觉得心里空。沒处躲沒处去的。就是感觉跟兄弟你投缘。想过來聊个天儿。”
老鸨子一听话音是宫里的人物。当真稀客。这要是伺候好了拉成主顾。以后可是财源广进。忙笑道:“哎哟。可不是嘛。富贵也不敌寂寞呀。两位公子一块儿聊天也挺孤单的。正好让我们这儿几位如花似玉的姑娘陪陪你们。你瞧瞧这一个个牌儿有多亮。这身段。这腰条儿。不是我夸口。在京师里呀。可是撑起了我们这行儿【娴墨:这行二字是双衬。笑死】的大梁呢。像什么水颜香、土颜臭、韭菜花、卤盐豆的。瞎吹滥侃才捧个虚红罢了。烧纸钱儿能燎多大个火儿。这不眼瞅着就完了吗。跟我闺女怎么比【娴墨:笑死。你这俩闺女堪称侠坛双璧。别人哪敢來比】。孩子们。还不扶二位公子上楼去。伺候好了。公子爷还要大大的赏呢。”一摆手帕儿。登时那圆额头的大娟儿、斗鸡眼洋洋还有什么艳秋、玉梅等几个都一拥而上。嘻嘻哈哈地往楼上拽扯。
秦绝响要女人。向來在身边婢子里挑顺眼的玩。逛妓院实属头遭。如今瞧着眼前这些姑娘长得歪瓜劣枣。衣裳旧不时鲜。也不知是多少个扛杆卖汗的力巴、劁驴配狗的种爷、捉铲抠脚的雕公搂过、抱过、摸过的。想到刚才自己所为。一时羞丑难当【娴墨:一顿污笔讽刺之后。笔锋忽然回挑。可知绝响羞正是作者知羞。绝响丑正是作者知丑。虽知羞丑。却又不得不用此笔。用笔苛。恰是有人把事先做在那里。故作者这苛怪不得。人不來怪。作者知羞知丑。必要自怪。有此心方有此笔。是真恭文敬字。奉墨如神。处处检慎自省人。这两章。文里文外两层事情。两样颜色。上一章笔锋所指处若看不出。恐更不解此间乐、此间痛矣。文字之败坏。是一个国家风气之败坏。一个民族灵魂之败坏的缩影。从文者闻之见之岂能不痛。】。此时正好那洋洋也过來拉他。但是斗鸡眼看不准。俩手沒抓着胳膊。直奔他的细脖子而來。气得他猛一挥手。将几个姑娘都甩出去。摔了个七荦八素。老鸨子躲闪不及。正被大娟儿的圆脑门儿磕在脚面上。惊得她一个小跳。口里“哟哟哟”地叫着。抱着脚玩起了单腿蹦。秦绝响也不理会。拉起刘金吾道:“咱们走。”
老鸨子蹦了十几蹦。扶住门框边探头。见他二人走远。把腿一撂。歪着脖颈冷冷一哼。扭着身子回來。把手帕懒懒地往怀里一塞。道:“都瞧见了吧。男人都是这一路货。无情无义。八**儿硬了便像条抢屎的狗。这一软哪。又变成公子老爷了【娴墨:爽利直透。过瘾之至。】。小三儿。小五。上门板。老丛。把面板端出來。咱们接着包饺子。臭丫头。看什么呢。把你那小心思都收起來吧。飞來凤不落你这枯树枝儿。俩半大孩子有你什么盼头。还不给我干活儿去。小爽儿【娴墨:妙名儿】。你就别上手了。赶紧去洗你的屁股罢。大过年的连药也沒顾得用。真揣上了狗崽子。人家可不來领【娴墨:所思所想是实际。是体贴。出口却是骂责语。声厉盖因痛曾深。这也是有过往的人。】。哎哟。地上这饺子是谁踩的。尽给我糟践东西。”姑娘们抿嘴相互捅着。都收敛了笑容。拿盆的拿盆。取面的取面。黑黑的门板盖尽了灯光。小小娼寮之外顿时一片沉寂。幌子上那条女人的破裤子随风摇摆。一切又恢复了原來的模样。
秦绝响二人寻路往百剑盟总坛來。刘金吾见他脸色惴惴。显然余悸未平。笑道:“这可是当年老皇爷和身边道士们研制的东西。药性大得很。以后小心吧。【娴墨:皇上和道士不是在修仙吗。研究这干什么。可知一场闹剧亦非闲笔。写小秦、小刘丑态。正暗透宫廷丑态。老嘉靖死了。这药流到侍卫总管手里。隆庆那能沒有吗。】”秦绝响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别事。琢磨着小晴若是真逃出去。这大过年的。她想找个男人可比我还不容易。多半此刻已经死在哪儿了。现在自己把盟里维护得很好。就算有人知道了真相。为了学武功。有钱赚。选择哪边也是显而易见的。想到这稍觉轻松。问道:“我大哥一早就进宫了。你瞧见他沒有。”
刘金吾道:“他给皇上请了安。又去了李妃娘娘那儿。我忙着伺候皇上。后來他走沒走。干了什么。我都不知道了。”秦绝响一愣:“我大哥还认识宫里的妃子。”刘金吾道:“你有所不知。当今三皇子朱翊钧就是李妃所生。这孩子又跟冯公公是最好。成天大伴、大伴地唤他。一刻也离不开【娴墨:冯保精明之至。凭这孩子的恋劲。徐阶就踢他不走】。侯爷去李妃那儿。多半还是为了见冯公公。怎么。他去干什么。沒和你说吗。”
秦绝响立刻用笑容调整了僵态。道:“我们兄弟无话不谈。他哪能不和我说呢。昨天咱们在东厂扒了墙。他今天便到宫里去擦擦窗。八面见光。这屋里才能敞亮啊。只是我对李妃不熟。有点奇怪罢了。”
两人闲聊慢走。过不多时。眼见不远处便是总坛外墙。忽然斜刺里步音哗响。从黑暗小巷中窜出一队人來。为首之人喊道:“是少主么。”
秦绝响听是马明绍的声音。便答道:“是我。”
马明绍紧跑几步來至近前。满脸是风干的汗痕:“可找着您了。出大事了。”秦绝响一皱眉:“发现小晴了。她又干什么了。”马明绍摇头:“不是她。是大小姐被劫走了。”
“什么。”秦绝响眼中的奇怪压过了惊异。
马明绍道:“大小姐和馨律掌门见天色已晚。准备回侯府。刚出院门就被一伙人夹在了中间。据说这伙人武功奇高。侯府的卫士一出手就被打倒了。馨律掌门在对方夹攻之下几招之内便即落败。大小姐怕动了胎气。就更不必说。被他们卷地风似地劫持而去。馨律掌门拉匹马便追了下去。云华楼的人赶紧报信。有人说您走时奔的是独抱楼的方向。到地方暖儿又说走了。追到总坛來。您又不在。我们放开了人马撒着网地找。这都好半天了。”
秦绝响眼珠转转。一挥手:“走。”
一行人进总坛要了马匹。直奔云华楼。到了地方。人报意律和孙守云等人不到。也跟着馨律的方向追下去了。几名侯府卫士已都被人救了过來。并无死伤。询问之下。都说对方黑布罩脸。看不清楚。动起手來如妖似魔。根本摸不着半分动向。刘金吾道:“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我去调兵。”秦绝响伸手一拦:“沒用。这帮人武功高强。兵勇是对付不了的。”刘金吾道:“你对他们的來路有些眉目。”秦绝响道:“如果我猜得不错。他们应该是想替明诚君报仇。”“你是说聚豪阁。”刘金吾想起昨天那二人身捆炸药拼死拼活的场面。心头悸悸。喃喃道:“是他们俩……不。他们六个……他们大闹一通。逃得了性命。顶着东厂的追缉居然不跑不躲。反而会回來寻机报复。”
秦绝响道:“聚豪阁的人阴损诡诈。行事出人意表。岂是寻常可比。”问道:“有人去通知我大哥了么。”侯府卫士道:“早有人去过了。”秦绝响吩咐马明绍:“散出人去打探消息。若追上馨姐。务必告诉她不要硬拼。”跟着使个眼色。带着人又赶奔侯府。到地方挑帘进了中厅。就见常思豪和一个人正在灯下对坐说话。刘金吾道:“咦。戚大哥。您也來了。”
戚继光本來脸色沉凝。见了他们强作一笑:“是啊。刚到不久。”
刘金吾一奇:“大过年的。怎么这副表情。莫非有什么事么。”
戚继光见他旁边是秦绝响。也都不外。便道:“别提了。我刚和侯爷说完。前些日子我派人加急传信。让南方的汤玉臣、郎秋信等老部下查徐家的事【娴墨:接上第二十六部线索。线有长接有短接。有就势拉起。有小心提拽。】。他们雷厉风行。接信立即动手。可是今天接到回报。这些人都陆续出了事情。不是在河边酒醉淹死。便是莫名其妙失踪。徐家通倭圈地的证据沒抓到。倒把我的人给搭进去了。”
刘金吾闻听此言。脸色也沉了下來。徐阶长子徐璠、次子徐琨论精明程度。比三公子徐瑛可是强之万里。只因徐阶担心老三糊涂出事。这才把他带在身边时时管教护翼。徐门二子仗着父亲的势力。在家乡独霸一方。与土皇帝也沒什么两样。官私两面各路人物都要仰他兄弟的鼻息。一來他们的人本身就对胡宗宪的旧部加着小心。二來戚大人的手下都是军旅中人。行事未免粗疏。一个不慎事败身死。也就不足为奇了。当下歉然道:“这事怪我。沒把徐大、徐二放在眼里。也沒想到他们手底下人这么敏感谨慎、心狠手辣【娴墨:戚手下无能事。心里想到。口中半字不提。自责一句。恰为脱责。又骂徐家。令戚大人生同仇敌忾之心。便不在意自己。真会说话。】。如今已算是打草惊了蛇。这可如何是好【娴墨:话題不使停留在追责上。而是转到如何解决问題上。现在很多企业领导就缺乏这头脑。一味在已经存在的过错上打转。导致手下人不想解决问題。四处寻找推卸责任的方法。这就是不会引导群众思路。最后大家都往后看。企业就越來越失去活力。】。”
秦绝响道:“徐家的事不急。火燎眉毛。先顾眼前吧。大哥。我大姐被劫走。怕也有一个多时辰了。你可收到消息了。”戚继光惊道:“什么。有这等事。侯爷。刚才您怎么沒说。”常思豪伸掌一拦。站起身形。缓缓道:“他们的心思我清楚。内子暂时不会有事。”秦绝响登时察觉到不对。一时可也顾不得许多了。说道:“大哥。你在东厂就想帮明诚君來着。恐怕不是和他惺惺相惜这么简单罢。”戚刘二人一听。也都向常思豪瞧去。心想“不简单”。会是怎么个不简单法。聚豪阁的人抱着造反的心。难道常思豪与他们还另有勾缠。
秦绝响进一步道:“大哥。在酒桌上。朱情给你解那‘侠’字。倒底是什么意思。他们莫不是想拉你入伙。”
戚、刘二人目光随着常思豪的身子移转。只见他踱來踱去。踱至窗边。伸出手去。轻轻推开半扇。月光扑进來。像擦上些粉般。照亮了他的侧脸。
常思豪凝眉望着空庭冷月。呼出一口白气。两人见此情景交换个眼色。更觉心不落底。
秦绝响追过去。不耐地唤道:“大哥。”
常思豪身子不动:“我问你。小晴人呢。”
这话像随手扔过肩的果皮。啪地打在秦绝响脸上。冷冷地不带半点感情。他柳叶眼登时一撑。迟愣片刻。忽然嘴角咧开:“呵。大哥。原來是你把小晴带走了。我还奇怪呢。怎么她好好地睡着。忽然就不见了呢。”
常思豪猛地回头:“少再虚言諕我。你若对小晴也下其毒手。那可是罪上加罪。”
秦绝响笑容立僵。瞧他表情又不像是假的。登时心头生乱。道:“大哥。小晴真不是你救的。那……”他猛地想到秦自吟來。脱口道:“莫非也是聚豪阁的人……”未等说完。胸口衣服早被一把揪住。常思豪鼻对鼻子脸对脸地道:“绝响。事到如今。咱们这对兄弟。看來真是做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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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与他的脸紧紧相贴,就感觉对面那双眼睛里有火星崩落,惊烫得他浑身一颤,
“侯爷息怒,”“二哥,这是干什么,有话慢说呀,”戚继光和刘金吾赶忙都过來拦劝,
“冤枉,”秦绝响喊道:“大哥,我真沒动小晴,”
“哼,”
常思豪身子纵劲,手一松,将他搡得飞起,
如今常思豪已是超越活死人的状态,功力之强,傲世卓然,这一推搡看似用力不大,劲道却是奇强,换作以前,秦绝响定然摔得不轻,但此刻他身兼天机步的灵巧和王十白青牛涌劲的浑厚【娴墨:小常已经渐渐按不住绝响了】,猫般凌空一拧腰便已找到了重心,双足沾地“哧,,”地一声滑出数尺,稳稳站定,急扬起一只手來,说道:“兄弟对天发誓,那天的事,确是一时冲动铸下了大错,可是小晴妹子待我那么好,我怎会杀她,你看,我脸上这道口子就是她今天划的,我连骂也沒骂,”【娴墨:脸上划个口子,除了暖儿,谁也沒关心过,你不关心,我便指给你看,你说你叫什么好大哥,】
常思豪道:“我只问一句:人在哪,”
秦绝响大感无奈:“我把她安置到原來郑伯伯那院里,可是不知怎地,人就沒了,若非是自己跑了,便是让聚豪阁的人劫去了,我也奇怪得很,”
他见常思豪紧盯不动,又补充道:“大哥,我知道你心里一直作着劲儿,但你也清楚,几个叔伯都死了,按当时那情况,接手拿事的还能有谁,莫说他本身不是东西,就瞧他侄子那样,京师哪还会有咱们的好日子过【娴墨:说的是洛虎履叔侄,】,小弟当时也是一个害怕【娴墨:怕是必有,但绝非主因,绝响下绝手,甚至不是野心,是一种少年人带有过度维护自尊般的嫉妒】,就下令动手了,事后想起來,也不知道有多惭愧,今天我见着小晴,心里的高兴劲就别提了【娴墨:活证据握在手里当然要高兴,在外面就让人提心吊胆了】,觉得这是上天给了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娴墨:扒人家衣服的机会】,我都想好了,准备娶这丫头为妻,一辈子对她好好的,大哥,我这可是真心话儿,我这身边沒有别人,就剩下你和大姐了,你还信不过我吗,”他说着说着,双膝一软跪在地下,掩面哭了起來【娴墨:脸皮越來越厚,盖因小常吃软不吃硬,且现在京师,这侯爷的招牌还有大用,】,
常思豪瞧他那副皮赖嘴脸便觉烦躁,移开了目光,心想自己从宫里回來,听得齐中华的消息回报,确是说绝响只是让马明绍把小晴带走安置,不像加害的样子,看起來,他说的倒也不是假的,那么小晴究竟又到哪儿去了呢,
戚刘二人不知洛虎履的事,听秦绝响说什么叔伯侄子的,不清不楚,一时脑中都乱,刘金吾嘻嘻哈哈打圆场道:“你看看,大过年的,这是怎么话说的,也不能总这么跪着呀,戚大哥,來來,搭把手儿吧,”上去一起搀秦绝响,
秦绝响眼盯着常思豪,身上挂着松沉劲,他若不想让人搬动,谁又能扶得起來,戚刘二人使尽了平生力气,仍是弄不动他,
常思豪皱着眉头转向窗外,往后一摆手:“别在那作怪了,”
秦绝响眼中掠过半丝笑意,整个脸上仍是怏怏如悔,肩头挂劲微紧,戚刘二人立刻有了着力点,一下将他的小身子扶立起來,常思豪侧回脸道:“小晴的事情就着落在你身上,不管你……”话刚说一半,就听风声不善,赶忙一侧头,“哧”地一声,一道寒光贴耳飞过,
直身往窗外看时,庭院空空,檐上星明,哪有半个人影,
刘金吾见地上扎着一柄小刀,上面卡着一片小小纸简,便弯腰拾起,刚要打开,余光就觉常思豪正冷冷瞧着自己,忙双手捧着,低头向他递过去,只见常思豪接过打开,籍月光扫了一眼便即定住,秦绝响问道:“大哥,写的什么,”
常思豪懒得和他说话,一抖手,纸简平飞而出,
秦绝响抄住对灯看罢,怒道:“果然是朱情一伙,”抬起头:“大哥,聚豪阁这几个狗东西哪有好饼,他们在京中吃了亏,如今以大姐为质,说什么邀你去江南一会,无非是想把咱引入他们的地盘,來个强龙难压地头蛇,依我之见,他们现在还走不太远,咱们应马上调动人手,于中途劫杀为上,”
戚继光一听忙道:“我手下浙兵平山灭寇多年,擅于追踪,此事就交给我罢,”
“且慢,”常思豪伸掌一拦,道:“戚大哥,这些人是武林中的顶尖高手,进京师连东厂都沒发觉,你的兵自比东厂干事如何,而且以他们的武功,靠人多围上也不济事,更重要的是内子在他们手上,别说动手抢人,就是追得急些,只怕她身体都承受不住,”
秦绝响道:“大哥,朱情和江晚二人受了伤,以咱们兄弟现在的功力,追上去见机行事,未必干不翻他们,实在不成,还有火铳呢,”常思豪眼睛向他斜去:“火器无眼,绝响,你就一点也不顾念着你姐姐,”秦绝响嘟哝道:“莫不是你在顾念着他们罢,”二人目光相对,火药味儿又浓烈起來,不等戚继光和刘金吾劝,秦绝响率先一笑放软了眼光,道:“开个玩笑而已,”【娴墨:绝响大变了,】
常思豪盯着他:“信中并沒提小晴半字,可见不是他们动的手,”秦绝响脸色立冷,连连摆手道:“那小弟可真不知道了,这丫头心里信不过我,多半是自己跑了,”常思豪道:“总坛如今有马明绍和陈志宾率人把守,森严如铁,她岂能逃得出去,”秦绝响闷了一会儿,道:“那也难说,也许有什么秘道机关沒被发现,上次她不就跑了一回么,”
常思豪见这问題又陷入死结,又不禁皱起眉來,只见秦绝响抱起肩膀道:“现在别的都是次要,还是先想办法救我大姐吧,那帮粗野汉子懂得什么怜香惜玉,搞不好把孩子弄得流产,可就糟了,”常思豪登时火大,暗想你这会儿又來说什么体己话儿,当初,第一个想让她流产的就是你,
刘金吾目光在两人脸上滚动,试探道:“二哥,小秦兄弟,依我看,对付这类事情,郭督公他们最是在行,”
听了这话,秦常二人一时都沒了声音,以东厂的监察力度,当街动手抢人之事,想必早已传入郭书荣华的耳朵,现在他们安然未动,会不会正坐在厂里,等着我们,【娴墨:刑事案件,可不是民不举官不究,但东厂真要借此机会抻一抻气场,也不意外,】
由于查明了夏增辉的身份,秦家血案是东厂策划之事也便确认无疑了,大家你糊弄我,我糊弄你,能平安相处,无非还沒等到合适的机会,现如今怎好求助于东厂,反欠下他们的人情,常思豪更有一层为难是:若真带着四大档头前去追击,让朱情他们瞧见,便如同自己在夹缝间作出了选择,以行动给了他们答案,江晚倒还好说,朱情这人手狠心决,吟儿说不定当场便有生命危险,
正为难间,就听府外有马蹄车轮声响,有人“于,,”地一声,勒住了马匹,家院开门出去察看,倾刻间,马明绍带人抬着三副担架急冲冲走进院來,
瞧前两个担架上都是光头,秦绝响登时知道不好,挑帘疾步而出窜到近前,第一个担架上躺的果是馨律,只见她嘴角挂血,闭目蹙眉,表情十分痛苦,秦绝响惊圆了眼睛,扑上去喊道:“馨姐,你怎么样了,”馨律身子受了震动,颈子微微一挺,轻咳出小半口血來,吓得秦绝响手足无措,左右望人喊道:“快,快拿药來,”
馨律缓了口气,摆手道:“不必了,这是淤血,我已服了本派的伤药,不碍事了,”眼睛掠过他肩头,朝站在后面的常思豪瞧去,惨然道:“沒能护住夫人,馨律惭愧,”【娴墨:題曰两惭心,谁之惭也,馨律是一,绝响真惭愧否,曰未必,另一惭者谁,小常未能收拾住绝响,使百剑盟流血成河,今又着急小晴事,是知心中有惭也,故此章馨律是明,小常是暗,此二惭为主,上一章小刘估计错形势,使戚部受损,也有惭,戚做事不利,愧对大家,也有惭,此二惭为宾,特前置作引,】
秦绝响气得一蹦老高,大吼大骂道:“谁伤的你,谁敢伤你,我操他奶奶,我操他八辈子奶奶,马明绍,给我召集所有铳手快马直追,全打死,全他妈给我打死,”
“不可,”馨律在担架上微欠身,一张臂抓住了他的腕子,道:“咱们有人质在他们手上,你岂可这般冒失,”
“我不管,”
秦绝响盛怒之下猛地一甩腕子,体内王十白青牛涌劲骤然澎湃,馨律只觉五指一酥,劲力已透入体内,如同挨了一记闷锤,“扑”地一声,又喷出不少血來,秦绝响一见登时吓得沒了脉,常思豪侧起一脚,正踹在他胯上,将他平地蹬飞数丈,扑嗵一声摔出了角门,
马明绍急得抖手,忙又追出去搀扶,
常思豪伏低身形问道:“师太,你感觉怎样,”
馨律本身受伤无力,刚才也沒抓实,幸亏如此,青牛涌劲才打得不深不狠,否则这条命也便交待了,她摇了摇头,表示还好,说道:“那伙贼人,似乎本无意伤人,我追得太急,把他们惹怒了,其中一个留下断后,我二人缠斗良久,他见我两位师妹又追到,实难甩脱,便下了重手,打倒我们三人之后,反向京师方向來了,大家还要小心为上,”
常思豪点头,心知那必是飞刀留书之人【娴墨:长线慢慢悠悠,急线快放快收,】,道:“别说了,此事我们自会处理,师太还请好生静养,”一招手,命下人将担架抬进房中,请医生调治,秦绝响连滚带爬地回來,满脸是泪,追着担架去了,戚刘二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为什么他对这尼姑如此上心,连这边大姐被劫的事都不管了,
马明绍请示:“侯爷,夫人的事情,怎么办,”常思豪道:“对方是冲着我來的,你们追也无用,通知派下去的人手都撤回來,安安稳稳地过年罢,”马明绍迟疑片刻,声音低沉地道了声“是,”转身离开,
常思豪回身对戚刘二人道:“此事我自会想办法解决,你们两位就不必担心了,戚大哥,南方事泄,只怕消息也已经传到了徐阶耳中,你近來可要小心一点,万不可给他落下什么话柄,”戚继光茫然点头,显然心里很不安稳,常思豪道:“大哥不必太过担心,今天我在宫里已与冯公公谈妥,几日之内,便要有下一步的行动,你们两位注意听候消息,到时候咱们一起行事,”
刘金吾喜道:“这么快就有计划了,下一步,咱们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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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功夫常思豪哪有心和他解释。说道:“计划不如变化。到了时候。你自然知道。 刘金吾笑道:“变化多端。则高深莫测。兄弟懂了。呵呵呵【娴墨:笑就不正。小生疏其实是在此坐下的。绝响不知。故后文有一罪。】。”戚继光明白事关重大。既是常思豪与冯保商定的事。自己也不便多问。当下点头称是。
把这二人送走。常思豪回到屋中盘算:小晴的事。绝响似未说谎。现在的形势下。她也不会再相信自己。但只要有见面的机会。总能把话说开。戚大人手下陆续出事。调查陷入停滞。倒徐大计也要受到影响。好在正赶上过年。徐阶若要到皇上那告偏状。一时也不会这么急。倒是吟儿被劫來得突然。但朱情江晚还对自己加盟聚豪阁抱着希望。吟儿在他们手中。总不至于受刑遭罪。想來想去间。又有家院來报:“东厂程公公求见。”
常思豪略一迟疑。道:“请。”
程连安带着几名干事脚步轻捷走进院來。跪在地上叩头道:“奴才程连安。给侯爷拜年。愿侯爷合家团圆。事事顺心。”
换作平时。这八个字倒也吉祥喜庆。此时听來。却实在扎心得很。常思豪扫了他身后干事一眼:“借你吉言。但愿如此吧。”程连安起身陪笑:“恕奴才失礼。瞧您这表情。似乎大过年的。还有些不顺心的事。不过请侯爷放心。您不顺心。便是我们东厂的不顺心。凡有不顺的地方。咱东厂也都能帮您捋顺喽。”常思豪瞧着他:“是吗。”
程连安笑道:“正是。今日城中云华楼外发生一起劫持事件。听说被劫持者是侯爷的夫人。督公得报之后。大为震惊。派四大掌爷齐出。前去查办。现已追上贼寇。将对方一干人等困在围中。但因对方人质在手。一时难以解救。故命奴才前來通知侯爷。”
常思豪心里一翻。知道事情糟了。问道:“人在哪里。带我去看。”
程连安笑着低头一让:“奴才已备好快马。侯爷。请。”
高天云翳。月如扑粉。常思豪随东厂干事们出京师一路南行数十里。见前面一条大河拦路。便勒住了马匹。问道:“这是到哪儿了。”
程连安徐徐不忙地道:“前面这条河古名桑干。由于河道多变化。故又名无定。陈陶有句‘可怜无定河边骨’的诗。说的就是它了【娴墨:正是大同城边那条河。下游流经此处。无定河边骨后。接的原是深闺梦里人。河流地理贯穿。正是文意贯穿】。”常思豪不耐地问:“还有多远。”程连安笑着将手中马鞭向东一指:“侯爷稍安勿躁。咱们马上就到。”一甩下颌。东厂干事举火把开道。一行人沿河拨马向东。行出不远。就见地面上有尸体倒斜。有的是东厂干事服色。有的是暗红色武林劲装打扮。常思豪曾见过江晚手下人的装束。知道这些都是聚豪阁的人无疑。
程连安面带笑容。故作惋惜道:“今次为了夫人这事。厂里损失可是不小哩。”常思豪心想:“你这算是讨好。还是记账。难道老子还要领你的情么。【娴墨:借厂里人情。好像正可小还千里寻孤的人情。然以小程智商。绝不至如此直露】”也不说话。加鞭打马。一路愈往前行。尸体愈多。死状愈发扭曲惨烈。程连安开始还很轻松。后來望着四周阴深的林木和地形。渐渐慌了起來。常思豪微勒马问:“有什么不对。”
程连安道:“照说原來围的就是刚才那地方。可是现在。已经过去很多了……”
常思豪心中一动:“莫非朱情他们已经带着吟儿成功突围了。”继续前行了小半盏茶的功夫。地上红衣尸体渐稀。倒地的都是东厂干事。程连安脸色大变。喝道:“都停下。”众干事们勒住马匹。也都表情不安。程连安两只眼睛骨碌碌四下扫望。但见左边密林遮蔽。右边逝水东流。天地间只有草木风声哗哗的轻响。夜色有种说不出的压抑。常思豪皱眉道:“干什么。”
程连安道:“四位掌爷带出的人手。也就是二百余人。可现如今这尸体……”
常思豪略一回味。立刻反应过來:“这一路走來。地上东厂干事的尸体差不多也有这个数了。”忽听一干事道:“公公请看。”
众人顺他马鞭所向瞧去。只见前面一道林弯处火影幢幢。隐约有打斗之声。只因河边风猎。听不太真。
程连安压低声音道:“都给我小心点儿。别出动静。看看情况再说。”干事们无声点头。都悄然下马熄了火把。常思豪跟随他们钻入林中。向前潜行。
來到那林弯处拨开灌木长草。只见前方依河傍林有一片三角形滩头白地。尖端平缓延伸入河。外围几十枝火把在风中“扑拉拉”作响如同扯旗。百多号红衣武士围成大圈。将四个人困在垓心。这四人兵刃舞动如飞。显然拼尽了全力。可是对方武士也都是擢选出來的精锐。训练有素。专以阵法困耗。攻势不住加紧。是以他们虽能自保。想要脱出却势比登天。身上铁蓝、炭黑、水红、月白四色公服如今被血汗玷染。其红如浸。本來的花色看上去倒像是点缀了。
常思豪见那被围四人正是曹向飞、吕凉、曾仕权和康怀。心中大喜。忖道:“聚豪阁双君四帝岂是白给的。定是设计诱敌成功。今日四大档头全数被困。真是老天有眼。该着我为吟儿报仇雪恨。”想到这儿单掌在腰间一拍。“呛啷”声响。一道白光向天空射去。他随之一跃而起。空中抄住“十里光阴”的剑柄。脚在树干上一蹬。身如大鸟。在空中滑翔十数丈。落在平地。
他正待前冲。却听林中“吱儿”地一声。有信弹拖尾升上夜空。轰然崩炸开來。照得四野一亮。刹那江山如画。
回头看。刷啦啦草叶声响。无数东厂干事持火铳劲弩从林中现身涌出。掐断两翼道路。将这一片三角浅滩团团围住。一排排斗篷落定之时。好像乌鸦合羽、乌米成精【娴墨:此物今人多半不知。乌米不是黑米。乌米者。即玉米未长成就变成黑化的东西。农民凡粮食都舍不得扔。故称此物为乌米。遇见就掰下來吃掉。其实此物是玉米病害一种。】。看得常思豪心头骤紧。
幽林中扑噜噜一卷红毯滚将下來。在地面上铺出通道。一对皂黑小靴率先被淡淡月光照亮。踏定红毯。缓步而出。
随着脚步的前进。暗影中的衣着也都逐步在月光下坦露出來。只见此人斜披飞羽泼云金锋氅。身着亮银色蜀锦定风衣。面带微笑。富贵从容。正是郭书荣华。
聚豪阁武士发现己方反被包围。立刻分兵相拒冲來。东厂干事火铳齐指。一排青烟过尽。顿时击倒了五六十人。原有攻击阵形稍显迟滞。立刻被四大档头抓到机会。连伤数人。破阵而出。
聚豪阁人往滩头撤退。背水站定。东厂干事扇面前压数步而止。双方分出阵营。
有干事在红毯末端摆好靠椅。郭书荣华安然而坐。
四大档头快步急频。奔至他身前七尺。单膝点地。齐齐垂首道:“督公。”高亢、沉厚、尖锐、清逸四色嗓音异口同声。竟也有一种别样的风情。
郭书荣华支在椅子扶手上的小臂轻轻一摆。四人施礼站起转身。退在他身后向河而立。微风抚过。身上透衣之汗蒸腾成雾。缕缕飘逝如烟。
郭书荣华似乎对气味比较敏感。微向后侧头。食指横在鼻下人中处轻蹭。四大档头立刻低下头去。同时再避让一步。
滩头处聚豪阁队伍中一人闪身而出。大声道:“哼哼。常思豪。这荣华富贵。你果然是当仁不让啊。”
见说话的正是了数君朱情。常思豪不禁心中叫苦。知道郭书荣华带人潜在林中不动。就是要等着自己露面出头。这回可真是说不清道不明了【娴墨:小程已是有身份有脑子的人了。这一路装腔拿调。作色惊恐。所为者何。此处不提程连安。是小常尚未有机会想透这一路的戏。】。然而此时此刻若是和郭翻脸。大家不免都葬送在东厂的铳口之下。那可得不偿失【娴墨:这想法人家料得出。计才敢这么使。】。想到这儿大声答道:“朱情。明诚君是我和绝响杀的。你要报仇。尽管來找我们。何故劫**子。行此卑鄙下流之事。我念你是一时恨意难平。冲动所致。也不和你深加计较。今日咱们便來做个交易。你痛痛快快将吟儿放回。我和督公便放你一干人等离开。咱们另约时间地点。再行比武较量。你有本事报仇。自可将在下这条性命拿去。”
四大档头闻听此言。嘴角勾起笑意。这种事督公不点头。那就是个笑话。
无定河波涛滚滚。携风东逝。无数浪尖被月色磨砺出黑亮锋锐。泛起金属的质感。郭书荣华眼望朱情等人身后这冷月寒江、沉茫的夜色。淡淡一笑道:“万里星芒锥永夜。一壑龙锋傲天缺。侯爷。你看今夜风物静美。你我正该好好欣赏一番才是呢。【娴墨:闲情绝妙。更胜春宴长歌。】”
常思豪道:“美景当前。督公有此雅兴自是应该。只不过在下妻子落入他人之手。却是无论如何。都沒这个心情了。”
郭书荣华目光垂低。在地面横七竖八的尸首间略扫。淡然道:“刚才接连混战。黑夜间刀剑无眼。只怕此刻夫人已经香消玉殒了。”
“相公。”
随着对面一声呼喊。秦自吟被江晚架着右臂。从人群中扯出身來。站在朱情左侧。朱情道:“你们看到了。人在我们手里。想要她活着。便即刻收兵滚回去罢。”【娴墨:小郭一句话。正是为把人调出來看看情况。老朱配合得很。】
常思豪见秦自吟鬓发不乱。衣衫尚算整洁。似乎沒什么大事。心下少安。喝道:“你们放开吟儿。我便放你们走。常某说话算话。说到做到。”朱情笑道:“哈哈哈哈。常大官人的嘴。还不是想变就变。”
郭书荣华道:“大家如此僵持。互不退让。熬到天亮也还是这个局面。不如听荣华一言。”
常思豪略侧头向他回看。朱情也道:“哦。郭督公有何高见。”
郭书荣华道:“咱们双方各出三人。单打独斗。三局两胜。公平和理。我们胜了。夫人留下。你们认罪伏法。你们胜了。夫人凭你们处置。我们即刻撤兵。各位觉得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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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一听这话便知断不可行,朱情和江晚的武功或可与四大档头一拼,但他们之前已然身受重伤,战力要打折扣,龙波树、虎耀亭、风鸿野和云边清四人拿着兵刃也讨不到人家的便宜,胜率就更低了,郭书荣华说什么三局两胜,其实己方却是胜券稳握,
江晚向朱情身边凑近,在他耳边低语,就在这时,忽然衣袂生响,一道金玉之光从椅上射出,直取滩头,
金是金锋氅,玉是亮银衣,
东厂干事掐定三角滩头,犹如扇羽围柄,稳操胜券,聚豪阁武士谁也没想到他在这个时候竟会孤身冲出,一时都惊直了眼睛,就听“哗啦啦”金铁链环生响,盘花连珠棍、三节链子枪、金攥伏虎盘龙梢和一对凌云飞虎爪迎击而起,破风生啸,齐向郭书荣华身上招呼,
郭书荣华一滚身单臂划圆,刹那将前三件长兵收夹在腋下,身子借力随之钻旋一低,,衣氅圆展如碟,,单足就势擦地甩起大弧,“蓬,。”地一声,足跟正中虎耀亭脸侧,将他偌大身躯踢得拔地飞起,连环撞上龙波树、云边清和风鸿野,四人同时跌去,飞虎爪脱手在天,,
江晚见势不妙,扯着秦自吟右臂,身往后撤,想要陷入人群为掩,,郭书荣华左掌已到眼前,,他赶忙扬掌相迎,,
与此同时,朱情斜刺里二指如剑,直取郭挥出的左臂根,
郭书荣华左掌击到中途,忽地腕子一转,往江晚小臂上轻轻一拨,,江晚的右臂登时偏去,挡住了朱情的攻势,,同时右掌劈出,正中江晚的左肩,
江晚纵然身不受伤,亦非郭书荣华的对手,何况现在手里还抓着个秦自吟,
常思豪离得虽远,却也瞧得清楚:郭书荣华这一掌劈的正是肩腋大筋,此处脱力,江晚自然再抓不能,然而就在他们这交手的时刻,就见黑沉沉的河面上,顺流影绰绰箭也似斜下来三只快船,刹那切近,船头忽地一沉,仿佛刀锋轻轻切入水面,
郭书荣华一掌得手,就势拢住秦自吟的肩头向右轻轻一带,已将她整个人拢抱在怀中,眉眼相对时微笑着轻轻说了声“别怕。”借她的体重身子向右旋倾,,正好避开朱情二次攻来的一抓,,就势起腿,小靴如掠地挑起之飞燕,“蓬”地一声,正中江晚左肋,
江晚呕血撞上朱情斜向飞起之时,郭书荣华也借这一踢之力,正要射身撤回,忽听风声不善,一道黑影斜刺里插来掐断归路,二指如叉,直取自己面门,
来敌出手如电,功力之强超乎想像,他赶忙一侧身,,
身后风声不对,
避已不及,
间不容发,郭书荣华脸上露出从所未有的肃重,蓦地舒喉一啸,回掌迎上,
就听“砰”地一声闷响,两只手掌对在一处,他双脚登时离地而起,臂弯处忽觉一空,
一瞬间看到,与自己对了一掌的是个白衣老人,身子正倒跌而去,须发飘舞如雪,另有一黑衣老人已将秦自吟夺在手中,显然就是偷袭自己那道黑影,
他身子一晃,皂黑小靴擦地站稳,已在对掌处七尺之外,
“扑哧”一声,虎耀亭的凌云飞虎爪从空中落下,这才插入沙地,
这夺人失人、一进一退只是刹那间事,在场人中武功较低的,稍离远些根本什么也看不清,
白衣老人蹬蹬蹬连跄数步,后腿一撑,也立定了身形,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微笑道:“好,好。”负手挺直脊梁,一时衣衫猎猎,长须飘摆,身姿卓傲,如一柄迎风而立的雪缨长枪,
江晚被朱情扶着,手掩肋下,急切唤道:“师父,您怎么样。”口中鲜血不住滴下,
白衣老人回头略顾,答道:“为师能有什么事,你把自己照顾好罢。”此时三条快船靠岸已定,船头连沉连浮,又有几人跃上滩头从人群后挤身出来,江晚见走在最前的两个中年人一着黄衣,上画青山滴翠,一着蓝袍,上染碧海涛石,登时大喜道:“胡师兄、何师兄,你们也来了。”那二人点头,其中一个过去给他接骨,另一个取丹药喂他服食,龙波树等此刻也都爬起身来,
白衣老人望着郭书荣华:“呵呵,督公真可称艺冠当世,我二老合力,居然也未能在你面前讨得半分便宜,若非你顾念着这姑娘,只怕也不会让我们轻易得手呢。”
郭书荣华身姿玉立,揖手而笑:“都说当年的游大剑‘横笛不似人间客’,乃武林中神仙一品的人物,今日一见,老剑客果然英气夺人,丰俊异常。”
常思豪登时记起颜香馆听来的事情,据曾仕权说,江晚的师父游胜闲,号称“推梦老人”,年轻时徐老剑客与他有过交流,剑术还很受他激赏,身份年龄上,都是这游胜闲高些,论起来两人大概还要兄弟相称,从刚才的出手来看,此老功力似乎稍逊于郭书荣华,不过偌大年纪,竟然还如此挺拔帅气,倒真让人意想不到,再看被江晚唤作师兄那二人也都是潇洒之至,风流非同一般,不禁暗暗称奇,
只见游胜闲呵呵地笑了几声,道:“那都是江湖上的朋友抬爱,说着玩儿的,当年都是笑话,教晚生后辈一传,就没有边际了,督公怎好当真呢。”
郭书荣华微笑道:“听闻老剑客推梦江湖,隐居洞庭已有数十年,如今现身京师,可是武林中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荣华一向仰慕老剑客的人才武功,看来今次可要多邀些朋友,给您好好接风洗尘,恭庆老剑客重出江湖呢。”
游胜闲道:“嗨,说什么重出江湖,无非是人老了,难免有些疼儿疼女的心,听说我这老徒弟在外面惹祸,放心不下,便约上燕老剑客,带了几个孩子一起出来瞧瞧,没想到他胆大包天,竟然和督公的东厂过不去,这不是自取其祸么,唉,幸而督公雅量高致,想也不会真和他一般计较,今日是大年三十,万家团圆之夜,不如看在老朽薄面,大家握手言欢,各自回去过年如何。”
江晚听到师父这言语,不由得眶中泪涌,面有愧色,
郭书荣华却未答话,向旁边那黑衣老人瞧了一眼,见他苍须白眉随风而舞,火光中瘦削的面孔棱角鲜明,阴影勾切,刚毅如经年油浸的木雕,知道那便是西凉大剑燕凌云了,微笑一礼示过:“原来是燕老剑客,荣华多年来久闻老剑客盛名,今日得见,足慰平生。”
燕凌云声音冷朗地答道:“督公能轻易避开老夫的偷袭,知道燕某江湖数十年盛名之下,不过尔尔,自当欣慰开怀。”
“呵呵呵呵。”
郭书荣华笑道:“只是一招小失,老剑客又何必耿耿,况且伤人容易,夺人可就难了,老剑客身手敏捷,荣华真心佩服之至。”转回脸来又朝游胜闲一笑:“刚才老剑客提出,想要大家握手言欢,荣华自是欣喜,然你我之间倒还可以,令徒及手下一干人等犯的是国法,荣华办的是公事,可就不敢徇私容情了。”
游胜闲目光向他身后远处一扫,四大档头的面孔尽收眼内,又在常思豪身上稍作停留,随即略过转回,笑道:“世间之事,复杂纷繁,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况且,也许是老朽刚才在风中听得不确,督公刚才似乎提出一个办法,说甚么要‘三战两胜,赌斗输赢’,这恐怕也不是官家的手段罢。”郭书荣华笑道:“老剑客可听过‘官断十条路’么。”游胜闲笑道:“好,路路皆通,无路不行,督公既然划出道来,咱们就按督公的走。”
虎耀亭在侧喝道:“老剑客莫要上当,输也是他,赢也是他,到头来还不是要把咱们一网打尽,这姓郭的若是说话算话,刚才便不会出手偷袭抢人了。”
游胜闲脸色一沉:“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郭督公官高爵显,名重宇内,若真做出那等下作之事,岂不让人寒心,到时候不单江湖上的朋友齿冷,就是他自己的部下同僚,也会瞧之不起呀,况且刚才赌斗之事,是督公提议,咱们这边却还没答应,人家趁机来攻,是算准了你们几个的心理,靠的是武功智慧赢人,哪有半点无赖之处。”
郭书荣华目露欣然:“说得好,荣华一生,都是看事不看人,只因人的印象总有偏颇,做出来的事实却如掌上观纹,历历可辨,荣华多年来之所以被人误解无数,便是由于痴人皆以浊心度我,故未见真,就凭刚才这两句话,老剑客足可称荣华的忘年知己。”
游胜闲笑道:“督公这可抬举了,不知这第一阵,督公要派何人出战。”
四大档头各自向前一步,请令道:“督公。”
郭书荣华对他们的动作毫无反应,头颈不动,眼光向身后常思豪的方向略移,转回来盈盈一笑:“荣华正要领略老剑客的风采。”
“哈哈哈哈。”游胜闲摆手笑道:“人老不以筋骨为能啊,刚才老朽已在督公面前输了一招,还能再自取其辱么。”他侧头唤道:“偃峰啊。”
“在。”给江晚接骨那黄衣中年男子应声走近,
游胜闲道:“你跟为师在洗涛庐内也练了几十年了,总是坐井观天也不成啊,督公乃天下奇才,你上去和他讨教几招,也好开开眼界。”
常思豪在侧看得奇怪,心想这人莫非比他师父功力还高,不能啊,记得曾仕权说,游胜闲收了四个徒弟,老徒弟江晚是他最得意的弟子,那么显然另外三个师兄都比之不如了,又怎会高过游胜闲,忽然明白:是了,现如今情况有变,游胜闲和燕凌云这二老功力高绝,单打独斗对付郭书荣华虽然不成,但要胜身后这四大档头却也不难,若是这人先输给了郭书荣华,然后二老再分别与曹向飞他们交战,必然双双胜出,最后三局两胜,仍是赢了,
只见那中年男子垂首相应,甩黄衣大袖缓步走上前来,拱手道:“督公请了。”
郭书荣华目光向他身后平洒,一切了然,微笑还礼道:“听闻游老剑客座下有四名弟子,大弟子楚原,二弟子胡风,三弟子何夕,四弟子江晚,听刚才老剑客的称呼,阁下必是排行在二的揭阳名剑‘黄岐山子’胡风胡偃峰先生喽。”
胡风点头:“正是。”身子下沉左足前探,双掌上下一分,摆出架式:“督公请。”
他的前足、双掌还没伸展到位,这最后的请字也尚未吐完,就觉眼前金光一展,忽地左膝头挨了一记扁踹,登时小腿后弯,膝头扎地,未及反应过来,锁骨中间凹处一疼,被二指抠入寸许,两肩脱力,顿时抬起不能,
郭书荣华迎风一甩金锋氅,微微笑道:“承让。”
这一下在场众人全都变了颜色,大家虽料胡风不敌,可也没想到两人相差如此悬殊,居然一个照面都没走得过去,游、燕二老看在眼里,各自清楚:人体极限摆在那里,郭书荣华的武功再高,也不可能超出胡风十倍,但是他对时机和心理的把握,却实是高屋建瓴、胜人一筹,
江晚见师兄被扣,尤其心急,若是郭书荣华以他为质来换秦自吟,那己方失却人质,岂非要立毙铳下,不料郭书荣华二指一收,将胡风搀起道:“南派武功为便于舟船上习练,故多重桥马,下盘虽稳,未免有所滞重,先生失手是始误于根基,并非所下功夫不深,荣华得罪,请。”胡风拱手一礼:“多谢督公手下留情,胡某受教。”转身回到师父身边,败而不馁,气度从容,
游胜闲二目微眯:“督公静如处子,动若雷霆,武功之渊深高妙,令人难猜难测,不知督公师承哪位,系出何门呢。”
郭书荣华仰望星空夜色:“荣华只不过是随心所欲,顺手而发罢了,其实,又有什么门派师承,能抵得过这星河万里、爽耳风歌。”说着话伸展双臂,仿佛长风在抱,星空入怀,
游胜闲笑道:“呵呵,岳武穆看鹰熊相斗,创心意**,张三丰观鹊蛇相争,创太极神功,古往今来创拳立派的大宗师,皆是从天地万物间体道修成,如此看来,督公大才,也全是自悟自得,受之于天了,那可真是了不起啊。”
郭书荣华向天而笑,眼映月华,瞳若昙开,道:“若天地以日月为眼,荣华不过是野马尘埃,世间一切皆天所赐,荣华如何不坦然受之。”
游胜闲道:“呵呵呵,好,武功到高处,比的便是修为心境,督公襟期高旷,卓世超拔,胸中自有大境界在焉,技击制敌于您不过是末流而已呀,我们这一场输得心服口服,接下来的第二阵可是胜负关键,那么,就请督公派人下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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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书荣华微微一笑,也不回头,唤道:“慨生,,” 康怀闻声应道:“在,”身形一展,跃至滩头中心,
这一下常思豪和聚豪阁人均是一愣,康怀在四大档头中排名在末,这第二场又是关键,不管派曹向飞还是吕凉,或是曾仕权都成,怎么也轮不到他啊,
郭书荣华掩衣悠然笑道:“燕老剑客是你的师父,游老剑客更是你的长辈,两位老人家自不会和你这晚辈动手的了【娴墨:二老脑筋好,小郭脑筋更好,江湖人要面子,就从面子上來,】,待会儿下场的不管是双君还是四帝,你都要借这机会,跟人家好好学学,”
常思豪这才明白他的心意:“朱情和江晚有伤,四帝不是康怀的对手,拿话杠住两位老剑客,这场便又是必胜无疑,”想到这儿心中不由起急,正想出言下场将康怀替下,就听聚豪阁方面有人道:“师父,请容弟子出战,”
说话这人身穿海蓝画袍,正是游胜闲带來那姓何的弟子,
常思豪记得刚才郭书荣华曾提到游老剑客四大弟子的名字,这人姓何,自然是那个三弟子何夕了,心想此人是江晚的师兄,武功或许比四帝要高些,却不知比起康怀如何,眼见胡风刚才败得那么惨,对这何夕也大不放心,
正犹疑盘算间,只见游胜闲点点头:“梦矶,多加小心,”
何夕躬身拱手:“遵命,”缓步凝神,向前走來,就在这时,随着“嗷”地一声闷吼,旁边暴起一人,抢在了他的前面,只见此人眉挑烧天火,鼻皱似雄狮,手中金攥伏虎盘龙梢向康怀一指,喝道:“康小八,你卖身东厂,帮虎吃食,可惜老天无眼,沒把你劈死,今日我便代师清理门户,要了你的狗命,”
康怀一见是龙波树出头,急忙施礼道:“大师兄,”龙波树气极反笑,脑袋一歪:“哈,康掌爷,您这是叫谁呢,这让老龙怎么敢当啊,”康怀瞄了燕凌云一眼,低头道:“在小八心里,师父永远是师父,师兄也永远是师兄,”“住口,”龙波树怒道:“我只恨自己手欠,不该捡你回來,害得师父白废心血,【娴墨:三句话点透康怀來历,兄弟谊、师徒义、叛逆恨、愧师心、自责情,尽在其中】早知有今日,当初就该把你抡在树上摔死,别说那么多废话了,出手吧,让我这金攥伏虎盘龙梢,再來会会你的青锋百炼降龙索,”
康怀单膝点地,涩声道:“小八怎敢和师兄动手,还请师兄回去,换人來战,”龙波树笑道:“哈哈,你现在又來假惺惺有什么意思,不管在东厂还是在这河边,动起手來你都躲着我,假使让曹向飞、吕凉或是曾仕权将我打死,你便可于心无愧了,是不是,哼,少來这套,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说着盘龙梢扬起,劈头盖脸,往下便砸,
康怀膝头侧偏,身子斜出去五尺,刚要站起,一梢又已扫到腰间,他赶忙抽刀迎挡,只听“嚓啷”一声,盘龙梢末端龙头正磕在刀身之上,顿时火星四射,
常思豪远远瞧着,见龙波树泼命相攻,盘龙梢舞如疾风骤雨,康怀左躲右闪,格挡招架游刃有余,就知道双方功力有一段差距,况且龙波树年长,体力早晚不支,只怕这一场前景不容乐观,再看郭书荣华望着战场,笑眼如常,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心里便更不踏实,一时却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來,只听在打斗中龙波树喝道:“为何还不使你应手的兵刃,却拿这官制破刀來敷衍我,”康怀不住格挡后退,在金属交击声中凄切地道:“当年师父他老人家行走江湖,遍游天下,祁连杀五鬼,昆仑扫六魔,勇闯亦力把里,凭的都是这一梢一索,我若让它们磕碰在一起,还算是个人么,【娴墨:兄弟打架,正是述燕老生平,接合无痕,遥想遐思,三言两语间又有一篇武林旧故事】”龙波树气得大骂:“惺惺作态,你的刀磕上我这盘龙梢,难道就恭敬了么,”
康怀一听打个愣神,只觉手中陡麻,单刀已被磕飞在天,一惊间就见盘龙梢挂定风声,直向自己脖颈扫來,
那盘龙梢乃是用桐油浸透的数股鹿筋缠就,内含一条金丝龙骨,善避刀斧,软硬兼得,他是惯使了软兵之人,对面又是喂惯了招的自家师兄,自然知道破法,眼见躲已不及,是以不退反进,身向前迎,左臂竖起一抹,拦住盘龙梢中后段,,梢头立刻打弯,无力伤人,,紧跟着滚身而入,右掌五指戟张,往龙波树胸膛上便印,
龙波树对他这破法也极熟悉,早有一掌当胸迎出,
若按功力,龙波树这一掌对上,也便败了,然而康怀出招只是习惯反应,掌到中途,忽然想起对面是师兄,登时劲便收起了五六成,间不容发,斜刺里突然拍來两掌,与二人手掌侧缘交在一处,就听“砰,,”地一声,将两人击得如抛如掷,倒飞而起,
來人双脚落地,一袭黑衣,面皮枣色如雕,正是西凉大剑燕凌云,
康怀和龙波树身子各自飞出三丈开外,落在河滩边缘,龙波树身子一晃,盘龙梢向后指去,打个弯撑住身体,康怀膝头一软,单腿点地,口中发出“呜”地一声,显然涌起了鲜血,他知道这血吐出就呈败相,双睛猛撑,咕碌一声,又咽了回去,
燕凌云侧目瞧见,知道他是中途收了劲力,自己却是估算着他的十成功力而出手,这一掌是打得重了,当下缓缓道:“慨生,还记得我为何给你起这名字么,”
康怀低头垂泪道:“记得,您曾说,怀者,思念也,慨生,感慨生之不易也,师父这是要弟子不记恨弃我而去的父母,要珍惜这难得的生命,沒吃过的,要尝尝,沒看过的,要见见,沒做过的,要试试,也不枉來这人世一回,”
燕凌云点头:“你记得就好,人还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在师父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满地乱爬,口里‘阿八、阿八’叫唤的孩子,把你养大成人,师父就是尽到了责任,至于长大之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德须自积,孽由自作,是行侠仗义,还是杀人放火,都凭你自己的选择,师父不管,你去罢,【娴墨:是一掌知心了,摸到自家孩子的魂灵了,】”
“是,”
康怀明白燕凌云自称“师父”,便算是还认自己这个徒弟,含泪连磕四个响头,起身垂首退到郭书荣华身边,见他摆手,便又退回到另外三大档头身侧,
燕凌云提高声音道:“郭督公,刚才这一场不分胜负,便算他们平局如何,”
郭书荣华自然清楚他的算盘,却也毫无所谓,盈盈一笑道:“好啊,”燕凌云道:“这第三局若是我方胜,双方都是一胜一和一负,便成了平局,岂非又要重新比过,依老夫看,不如用这最后一局定胜负,胜便是胜,败便是败,这样也够痛快,”
郭书荣华笑道:“这提议不错,就依老剑客便是,”
燕凌云道:“爽快,最后一阵,便由我这老骨头出马了,就请督公调兵遣将罢,”说着将背后宝剑连鞘抽出,斜指于地,郭书荣华目光落去,道:“这便是‘匣中剑’么,早闻老剑客晚年戒杀,偶尔用此剑玩味消遣而已,不知今日在此,荣华是否有幸见识一下它的锋芒呢,”
常思豪一听这话就知他想要二次出阵,急忙身形一纵,跃在他前,抱剑拱手道:“燕老剑客,就由在下于您这台前领教一二罢,”
郭书荣华道:“侯爷,刀剑无眼,若是把您伤了,荣华此心怎安,”
常思豪移目进步笑道:“督公说的哪里话來,被劫持的是我妻子,常思豪岂能置身事外,”郭书荣华侧身拦道:“侯爷若是一个不慎,荣华怕是无法向皇上交待,”“哈哈哈哈,”常思豪避开他又斜向迈出一步:“常某未必就败,败也自有交待,督公不用担心了,”
“侯爷,”
郭书荣华急切之下右手伸出,拉住了常思豪的左小臂,,就见常思豪猛地侧头回看,眼中锋芒一展,,他一瞬间仿佛被这锋芒刺透了,粉白生亮的指甲顿时轻轻一颤,指尖触到的体温一下变作了衣料的质感,【娴墨:恰如突然知道爱人变心之态,这感觉不好说,就像同样一个人,抱在怀中轻吻,旧日是吻到这个人,而今却只能吻到嘴唇,这感觉极微妙,必得经过者方能明白,所以说外遇是瞒不住的,如果男人外遇了女人沒有感觉,只能说女方投错胎了,】
少顷,淡声道:“侯爷小心,”
常思豪点头而笑:“多谢督公,”一拧身向前迈步,那只修美合度的手如凋谢花朵般在他衣袖上擦过、垂落去,
风过靴头,微尘如烟,常思豪阔步向前,毅然决然,
事到如今,吟儿若随他们而去,反可令自己少一个最大的顾虑,
因为接下來的京师,将有一场更大的仗要打,不论是面对徐阁老还是郭书荣华或是另外潜在的对手,要应对起來都太险太难,
剑家宏愿绝非是梦,只要自己每一步都在迈进,每一步都是向前……
游胜闲注意到了他手中的宝剑,说道:“这不是我那秋墓老弟的‘十里光阴’么,”
常思豪站定,目光穿过燕凌云向他望去,再度抱剑施礼:“不错,徐老剑客已然逝世,临走之前,将此剑送给了我,”
游胜闲点了点头,眼中寂寞:“犹记得当年,我二人在洞庭相会【娴墨:千里有缘來相会……】,一见如故,连日里泛舟湖上【娴墨:闲情】,洗涛濯足【娴墨:逸致】,投石桔井【娴墨:童心】,夜览君山【娴墨:是牵着手么】,留下多少欢乐的回忆【娴墨:山上传來两个少年银铃般的笑声……】【娴墨二:不忍直视,这一定不是我批的……】,思來令人感慨万千,秋墓老弟本是个风流倜傥、潇洒不羁的人,沒想到,他却肯守住寂寞,在修剑堂内一待就是数十年,武林中多少门派都是祖师创拳,弟子只能学练,代不如前,可是修剑堂在他的主持之下,却培养出两代大剑,数位宗师,他不仅是百剑盟的骄傲,亦是整个武林的大功臣,唉……想老朽推梦江湖,心灰意懒,本是个无用之人,现如今他这大用之人,却走在了我的前面,岂非老天无眼么,”
燕凌云大笑道:“天生万物,人在其中,人眼即是天眼【娴墨:与小郭日月为眼之言衬照】,只是天不作孽人作孽,才有你我侠剑之辈來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秋墓兄生得尽欢,走也坦荡,只是较你我先行一步,有何惜哉,”
游胜闲目光遥远,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燕凌云道:“只可惜秋墓兄一世英雄,最后却做了件错事,姓常的,你投靠官府,出卖武林,不但给秋墓兄抹黑,更连秦浪川也对之不住,今日不论输赢胜败,这丫头,老夫是要定了,”说罢向后一挥手:“上船,”
朱情闻令,立将秦自吟提起,一拧身跃上长舟,聚豪阁所剩武士也都纷纷而上,
东厂众干事目光急急向督公聚拢,见他声色不动,也都不敢出击,
常思豪心头暗喜,冷冷说道:“燕老剑客,这么做,与您这身份恐怕不符罢,”
燕凌云“匣中剑”向前一指:“繁文俗礼,岂束得住我燕凌云,”黑衣忽地向后扯起,一剑破风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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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刚才在侧观战,燕凌云的两次出击都沒逃过眼去,对于他的身手心中有数,然而在远处看來和面对攻击,又大大不同,
最大的不同,便是速度上的相对感,远处看來再快的速度也稍嫌慢,近处看來,却忽然快得无与伦比,
眼见这匣中剑直直刺來,不单有破风之声,而且夹着剑在鞘**震的鸣响,颇有困龙在渊,怨而生啸之态,莫说是攻势凌厉,就是听着这声音,也足以令人胆寒,
他想到徐老剑客“空间换时间”之说,天机步向左一错,,
燕凌云一剑刺空,就势下削,其势快绝,
然而快与快,又有不同,在常思豪看來,这一削为求快捷灵活,却已是力发于腕臂,速度力量,都要有所下降,与刚才的全身聚劲不可同日而语,这微妙的差异,令自己赢得了一个瞬间,
瞬间稍纵即逝,
一如白驹过隙的生命般,
在这瞬间里,“十里光阴”向前一指,直取燕凌云手腕,
这一剑并不快,只是恰到好处,
一切都不需要那么快的,聪明的剑法,就是不要去够过远的目标,
正如一个人总是想发大财,挖空心思寻找更快速致富的方法,时过多年仍一文不名,却忽然发现隔壁的呆邻居一张饼一张饼地烙着卖,同样的时间,居然能积下家财万贯,
人性尚贪,总忘记自己的力所能及,人性易惰,总不喜欢脚踏实地,
而且常思豪发现,不光是剑法如此,就连天机步也是一样,
达者为先,速度自有其极限,最先到达的人,却并不总是跑得最快的那个,
“找见”后“放下”,就有了速度,但还不够,最后,还要搁对地方,以空间换來时间,才能赢人,
因为搁对了地方,慢也是快,快便更快,所以天机步过了云隐之境再难突破,是因为这已是人体极限,下一步要想更快,便需进入“时空转换”,学会在转换中融聚机会,构建胜局,
这是武学、是医道、是兵法、是生意经,处处行得通,乃为天机,【娴墨:看着玄,其实如同开店选址一样,有的小店,服务差、味道差,样样差,结果就因为占个街口,凭着人流干几十年不倒,所以说天机也沒什么,往往就在人身边,只看谁能发现,利用到身上、事业上,】
一瞬间,他悟得天机步这更深层的奥秘,心头狂喜,刹那精神清爽得仿佛化作了一天雪,快意无比,同时也便明白,原來良敌难觅之说并非虚言,寻常之辈应手即倒,如沒有燕凌云这般能与自己在刹那光阴中一较生死的顶尖人物,如何能将武功提高到另一个极限、新一个起点,
此时聚豪阁全员已然登船完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比剑二人身上,龙波树篙撑船头,但瞧呜啸寒风中有一派剑光人影在缭绕,却听不见半点金铁交击之声,禁不住满目忧意,
他知道,师父性情冷冽刚硬,绝不是这种打法,
燕凌云在快速的攻防转换间,感觉对方的身姿动作像是慢下來般,变得悠闲而得意,却又像是落在蛋清里的一块蛋皮,总在手指即将碰到时滑开去,越是努力越够不及,令人心生躁腻,
这种感觉,只有昔年在武林雄风会上看徐秋墓与人比剑时有过,但他的步法别有机杼,进退轻捷,绝不像姓常的这般绵密难缠,
绵密源于严谨,对方不论是从身法还是出剑上,都透着一股不急不缓的从容,而攻來的每一剑,又恰都压在自己呼吸的间隙,使得自己每一次都來不及吸足,便须努力还击,吸入的空气虽然每次只少了一丝半厘,可是格斗中消耗极大,两三个呼吸下來,已觉气息有些不够,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两个照面而已,高手对敌,胜负只在一机一势间,以两人的武功层次,三四招内,自己气息被压尽,动作稍一迟滞便会落败,然而想要逃离这裹体蚕丝般的攻击,却又难极,就在这时,常思豪的剑势忽然小小地慢了一拍,令他吸入了空气多了一厘,紧跟着便照此徐徐而减,每一剑都攻在他吐气之前,
几招一过,燕凌云只觉呼吸恢复正常之后,又渐渐变得吸气多而呼气少,胸中渐渐涨满,不由得惊骇忖道:“此子莫非在耍弄老夫不成,”雄心陡起,猛地一声闷喝畅尽胸臆,内劲催出,剑啸锐起,“啪啦啦”匣中剑震碎宝鞘,一道虹华飞旋罩体,光拓天地,
常思豪被剑光逼退十数步,定睛瞧看,只见燕凌云手中这把剑分为七节,中间以钢环锁链连接,伸展出來竟有一丈八尺距离,比廖孤石的莺怨毒长了一倍还多,
这把剑原名‘裁义’,本是整身一体,昔年燕凌云持此剑闯上雪莲峰,连败天山派七大神剑,最终却发现是一场误会,当场愤然将此剑击成数段,又要自裁谢罪,被天山派掌门冰凤师太拦住,苦劝之下,最终双方握手言欢,冰释前嫌,师太收天山玄铁,打就精钢雪链六条,接连断剑,以示君子之失如日月之遮,剑折可续,义断可连,又取天山神木另做一具新鞘,刻名“凤匣”,燕老剑客拜谢之后,将此剑更名‘匣中’,就此除江湖特殊大事,从不出鞘,到了晚年戒杀,更是动都很少动了,就连龙波树、康怀这两个做徒弟的,当年在师父身边,也都沒见过它出鞘几回,
郭书荣华在远处忙出言提醒:“侯爷,这柄剑虽是软兵,中间的雪链上却也带有锋刃,而且异常坚固,难以削断,您的‘十里光阴’在长度上不利,要近身,万不可用手臂肢体去碰那链子,否则可要吃上暗亏,”
常思豪瞧着那些钢链的形状便知截面为锐三角形,侧面锃光如雪,显然锋芒极利,一笑道:“多谢督公提醒,燕老剑客,请吧,”心中却暗感焦急:“高手格斗,生死只是瞬间事,如今燕凌云要拼尽全力,自己想留手诈败,一个不慎,怕是连这条命都要丢了,”
此时就见燕凌云手腕不动,臀胯后坐,靠近剑柄处的雪链登时腾小弧向前涌去,瞬间扩大张开,如浪之起,正是其生平得意大技“凌云三十九剑”之,,抖天堤,
就在这波形扩到极限之际,他猛地抖顿,力量波立刻直达末梢,将剑尖催得发出“嗡”地一声金属鸣响,速度加快十倍,直取常思豪,
常思豪瞳仁微扩,
看惯了莺怨毒的刁钻,沒想到软兵也可使出如此的霸气,
“十里光阴”一斜,,
剑脊正磕在“匣中”的剑尖之侧,
“呛,”
一声钢音炸亮生脆,火星纷飞,黑夜里如同凭空绽开了一大团金蕊秋菊,
瞬间的光芒激得众人眼睛虚起,心里都明白常思豪这一招使得大错特错,寻常软兵确要拦截头梢,为的是防止其打弯伤人,但匣中剑长达一丈八尺,贯足内劲甩起來不啻于一枚剑头流星,十里光阴虽称剑中绝品,相较之下毕竟轻逸,如此格挡,几乎是在用牙签碰锤头,焉有胜理,
常思豪挡了这一剑,只震得半条膀臂发麻,虎口焦作如火,勉强控制着总算沒有脱手,心中暗道:“好强的劲力,这西凉大剑,果然名下无虚,”只见燕凌云哼然一笑,喝道:“如此用剑,真是暴殄天物,”一旋身,匣中剑蜿蜒鼓劲,涌窜而來,正是凌云二式,,奈河移,常思豪知道厉害,不敢再行硬摚,心知他这么长的软兵,末梢处力度虽强,可是绝难精确,眼见剑尖已到,一个侧身让过,同时“十里光阴”见缝插针,向那雪链中间一节的孔洞刺去,
“哧”地一声金属摩擦的涩响,剑身入孔二尺,燕凌云大笑:“竖子何其痴也,”说着话腾身一跃,向右陀旋,匣中剑随之扭曲拧转,如钻头般搅起,,
此势乃凌云九式,,黄泉掘,当年燕凌云被困亦力把里戈壁荒漠,无水无粮,绝望中曾以此式三击打透沙砾之下的坚固岩层,生生掘出水脉,因而得以逃生,
而今对面的岩层,便是常思豪的血肉之躯,
常思豪在剑身入孔的同时,身子一晃,将大氅甩在身前往剑体上一缠,,此时燕凌云已跃在空中旋转,,他赶忙右手紧握剑柄,左手按在被大氅裹住的剑脊之上,足下一挫,身往右旋,向空中的燕凌云纵跃而去,
雪链在快速的旋拧中快速拉近,扭结成球,
周围人等手中火把同时举高相照,星月为之一黯,
这一老一少刹那间便要凌空相撞,就见燕凌云将左掌一扬向下拍來,常思豪也已借惯性把下身勾旋而起,脊椎一个束展,双足猛地向上一蹬,,
间不容发,一掌两**在一处,
“砰,,”
如热油炸水般,二人打着螺旋反向弹飞,,
打团的精钢雪链又立刻迅速抖开,眨眼间抻成直线,“崩”地一声,从中间断成两截,
常思豪是头朝下落,速度较快,空中一个拧身找见重心,双脚先沾上地面,紧跟着身子旋转卸力,“蹬蹬蹬”连着退出十七八步,站定身形,一甩手,半截匣中剑连剑带链顺着十里光阴的剑身斜斜滑下,残碎的大氅随风摇曳在天,
与此同时,燕凌云的双足也落上船头,将断剑残链往水中一甩,负手瞧着火光中常思豪黑亮的面庞,冷然道:“走,”
聚豪阁人将火把一抛,长篙撑处,三只快船迅速离岸,随河水逝入夜色,
“相公……相公……”
风中传來秦自吟的悲唤,
常思豪疾步滩头,用尽目力,寻望着她的身影,想要给她最后一个安慰的眼神,然而夜色阑珊,船快风急,一切都已远去,
他面向东方静静望着,虽然已漫无目的,却知道此刻在船上的吟儿,一定望得见火光下立在滩头亮地的自己,
忽有一袭大氅披拢在肩,
是富贵的金色,
且有香气幽然在鼻,
郭书荣华两手顺势环來,拢氅穗在他颈下轻轻打了个同心结【娴墨:结得好,结出一方新天地,更结出一方新的局面來,】,柔声道:“河边水气寒凉,侯爷还请保重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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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持剑向河。无声而立。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郭书荣华道:“燕老剑客此行。确实令人寒心。但江湖的规矩。他们向來只对江湖人守。咱们也不能求全责备了。如今夫人在他们手中。又带着身子。大有投鼠之忌。解救起來宜缓不宜急。按对方的说法。他们对夫人是解救而非加害。侯爷一时也不必太过担心。”
常思豪微侧过身來:“督公倒很会安慰人【娴墨:照顾人照顾得更好呢。】。”
郭书荣华将头略低:“侯爷这是见责了。荣华失职。罪过不浅。”
常思豪道:“督公切莫如此。事发突然。督公能在这合家团圆之夜不辞辛劳。亲统大军前來营救内子。在下心里只有感激。怎会见责呢。”一边说着。一边扬起手來。侧过剑锋來瞧。
郭书荣华表过谢意。见火光下随着剑体偏移。有一道光珠从剑刃一滑到底。赞道:“十里光阴号称剑中绝品。果然非同凡响。以天山雪链之坚。竟也未能损它分毫。所谓剑可通灵。性如其人。侯爷佩之真是洽合无间。相得益彰呢。”
常思豪是侧着身形。横剑看锋。此刻剑尖所指。正是郭书荣华的心口。两者相距不过一尺。
他目不斜视。郭书荣华也恍若不知。
端详了好一阵子。常思豪静静摇头。道:“督公这就错了。此剑不伤。是因开锋角大。若磨得刃锋极薄。纵然钢质再好。也绝无绞拧不伤之理。若非要讲什么剑如其人。那也只能说在下后知后觉。驽钝无识罢。”一转腕。十里光阴在食指尖打了个转儿。啪地握定。归入鞘中【娴墨:大局观起作用了。郑盟主和他聊天。培养的就是这个。】。
郭书荣华道:“侯爷风趣。夫人被劫。您仍能在府中安然稳坐。这正是执掌千军的帅才之定。怎能说是后知后觉呢。其实这不知利钝的。恐怕是荣华才对。”
常思豪哈哈大笑。将颈下穗扣一扯。解金锋氅泼拉拉对风一摇。将它披回郭书荣华肩头。缓缓道:“东厂督摄天下。乃我大明裁公断义的神剑。若督公都不知利钝。天下更有谁知呢。”
两人相视片刻。各自露出会心的一笑。
回到京师。郭书荣华率众直送到侯府门前。拱手道:“侯爷放心。荣华一定加派厂内人手密切注视聚豪阁一伙动静。适时组织营救。务令夫人早日回到侯爷身边。”
常思豪道:“内子身怀有孕。但有闪失非同小可。还请督公及诸位审慎而行。非有万全把握。万勿出手。”四大档头一听。眼神里都有些变化。聚豪阁既然将人劫去。必然严防密守。想要救人难免要打。刀剑无眼。哪有万全之说。显然他这是不愿厂里擅自行动的了。郭书荣华心中早已有数。微微一笑:“荣华谨守侯爷吩咐就是。但有消息。必当及时通报。请侯爷亲自定夺。”
辞别了东厂众人。常思豪进得府中。先來看望馨律三人伤势。此时夜已过了子时。府中人等连饺子也沒煮。馨律三人更是悬心难眠。都靠着枕头在等着新的情况。听他将无定河边发生的一切讲完。馨律手扳床沿。自责道:“此事都怪贫尼。若非夫人离府來为我接风。也不会出这等事情。”常思豪道:“师太万勿如此。明诚君沈绿死在绝响剑下。对方为了报复。即便你不來。他们也会杀进府中。结果还是一样的。”秦绝响一拍桌子。骂道:“可不是么。这帮孙子憋着算计咱们。自是躲得明枪。防不住暗箭。”忽然有股焦味掠过鼻孔。他登时一蹦。挑帘窜出。骂道:“妈的。这锅又糊了。哎哟。”跟着外屋传來锅盆摔裂的声音。
常思豪闻出是药味。皱起眉來刚要喝斥。馨律摆了摆手:“他姐姐出事。毕竟心乱。就由他去罢。”常思豪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嘱咐馨律好好养伤。命下人勤加服侍。自己起身告辞回去休息。次日起來吩咐李双吉置办礼品。自己则忙着接待來访宾客。一乱起來。心里的逆事也便淡了许多。转眼到了初四。听家院來报:“冯公公过府拜年。”忙整理衣衫接了出來。只见府门外停着一乘小轿。冯保正立于阶下。程连安站在他身侧。双方相见互致问候。一边往里走。常思豪一边问道:“公公计已定了。”【娴墨:挂前文未对金吾说明之事。接转如飞】冯保笑道:“保证让您满意。”常思豪一笑:“好。”将二人让进府中看茶。又命人传讯。召请戚继光、刘金吾和俞大猷过府议事。
戚刘二人陆续到來。只有俞大猷久久不至。人來回报。说是将军酒醉。睡卧不起。常思豪拉戚继光在一旁道:“戚大哥。我怎么总觉着。这俞老将军似乎和咱们不大顺调。前者在东厂聚谈时。他也像是应付着打个哈哈而已。莫非他与徐阶……”戚继光忙道:“沒有沒有。他这人就是这般性子。别人争权争势争功。他什么也不争。只打他的仗。对于党争之类。向來沒有兴趣。”常思豪凝目片刻。也不再多问。引他和刘金吾进屋。
听冯保讲罢计划。二人各自鼓掌称善。刘金吾笑道:“好家伙。您这计是一环套一环。一套一大片哪。”冯保道:“三位还不要高兴得太早。这几人中。仅陈阁老一人向与徐阶不睦。其它几人想要顺利拿下。可就不大容易了。这头场仗由我和侯爷來打。咱们按计行事。届时还需仰仗各位的努力。”
刘金吾笑道:“沒说的。有您和侯爷挑大梁。我们这些小巾生、大花脸的。还能连热闹都凑不好么。”冯保笑道:“好。侯爷。咱们这就走吧。”常思豪点头。当下命李双吉把备好的礼品带上。自乘一顶轿。随冯保一道先行。赶奔陈阁老府。
陈以勤的家离缸瓦市不远。此处平时便不热闹。如今赶上过年。则更显冷清。两乘轿來到府外落停。常思豪撩开轿帘往外观瞧。只见陈府这门楼是灰砖砌就。并不甚高。木料砖石都颇显陈旧。紧闭的大门边角掉漆。还隐约瞧得见蛀孔。门框两边倒是贴了新艳艳的大红对联。上联是:家中人都在。下联写:有事莫敲门。横批是:懒得理你。他怔了一怔。心想这真是堂堂阁老的府第么。这对联真也太过离谱。然而想到在小年宴上。隆庆皇帝说好听的曲子他都偏说流俗。简直是老梗头一个。家中能贴这对联。也便真不稀奇了。
程连安上去喊门。有人在里面不耐地应声道:“阁老抱恙。不接待客人。走吧走吧。”
程连安道:“你就说云中侯和冯保冯公公到府。特來看望阁老。”
门楼里“唷”了一声。有人开了门缝往外瞧瞧。道:“等着。”咣地扣上门。转身又进去了。
过了好一阵子。才有管家出來回话。说阁老有请。程连安留在门房候着。常思豪与冯保下了轿。跟随老管家进到府中。只见一路所经屋院青砖绿瓦甚是平常。莫说比自己那严家老宅。就是跟绝响兑下來那些酒楼相比也是远远不如。
进了正房屋。只见陈以勤身着便装坐在椅上。瞧见人來。便撑着桌子缓缓欠身。做势欲起【娴墨:缓缓、作势。便是身份、便是格调、便是心态】。冯保忙伸出手來。远远虚作出扶按的姿势。向前微抢了两步。口中道:“阁老不必、不必。您坐。您坐。呵呵呵呵。”
顺着他的话音。陈以勤的屁股坐了回去。眼皮微落。拉着腔道:“年纪大了。这两天受些风寒。腿脚不大灵便。这可失礼了。”听声音倒丝毫不见病态。冯保道:“不碍的不碍的。虽然立了春。这风可还硬着呢。阁老还当善保贵体才是。”陈以勤鼻孔中“嗯”了一声。冯保笑道:“本当早些來府上给阁老请安。奈何三皇子实在缠人。总是不放【娴墨:恰是自贵的话。】。今日终于有了空闲。却只能给您拜个晚年了。”说着笑施一礼:“愿阁老身体康健。万事如意。”
陈以勤还礼时向他身后穿望。虚起目光微笑道:“其实公公來得正是时候。以老夫这岁数。拜晚年不是正好吗。拜早年。那得到侯爷府上去拜。他这朝阳旭日虽初起。却是即刻便要上中天呐。哪像老夫这红轮西坠。已近虞渊呢。”
常思豪哈哈笑道:“我这水性着实不佳。照您的话说。那徐阁老的府上。在下便可省去一行了。”
陈以勤一怔。登时觉得有种刺鼻的呛味。目光在他脸上审视片刻。又向旁边瞄去。只见冯保微笑望着自己。将身子略躬了一躬。看來是同心而來了。当下亮掌心向座椅处一领。缓缓道:“侯爷、公公请坐。管家。看茶。”老管家应声而出。
施礼落座说了几句闲话。常思豪一笑换了话題:“前些时小年国宴。阁老在皇上面前与奸党据理力争、仗义直言。着实令人钦佩。”陈以勤道:“李芳所行。皆咎由自取。西藏叛逆。更是罪不容诛。老夫食君之禄。当报君恩。所做不过份内之事而已。至于什么奸忠党徒之分。都是笑话罢了。大家同朝为政。难免有意见不合。难道合时便为党。不合便成敌么。老夫在朝堂之上。向來都是对事不对人。侯爷切莫受人蛊惑。把朝堂大事当作了儿戏呀。【娴墨:中平不失。儒门本色。】”
他说得义正辞严。常思豪一时也难辨真假。作恍然状拱手道:“原來如此。不经您这一说。在下对这些。还真是丝毫不懂哩。阁老。其实常思豪是个只懂抡刀把子的粗人。说出话來又直又糙。有什么不该不当的。您老担待。可万勿见怪呀。”
陈以勤靠着椅背笑道:“侯爷多虑了。老夫在官场多年。早已见怪不怪。其实话糙未必心糙。语直未必心直。谁知道那些心直口快之人。是无意无心。还是别有用心呢。”
“呵呵呵呵。”冯保笑道:“不管是有心无心。还是别有用心。只要大家是一条心就好。怕的是离心离德。那样就变成一盘散沙。于国于己。都大大不利了。”
陈以勤错开他的目光。拢须眼望亮窗。鼻中哼出几声浅笑:“哼哼哼。唉。可惜老夫年事已高。已是腿酸脚软。有心无力喽。”
常思豪道:“太公八十尚可建功辅国。相比之下。阁老才只年过半百。还是在青春鼎盛呢。如今腰腿无力、心有怠惰。无非是寒气入体。形成了病灶。只需对症下药。排风去湿。自然心康体健、一身轻松。”陈以勤望着他:“哦。那依侯爷之见。老夫该用些什么药呢。”常思豪笑道:“用药之前。需先辨症。在下略通医学【娴墨:可知跟刘丙根学医也不是闲笔。偷來两句行话正好唬人。】。可否借阁老脉象一看呢。”
陈以勤侧目道:“不意侯爷年纪轻轻。竟还通晓歧黄之道。那老夫可要叨烦了。”说着将袖面一绾。横腕桌上。常思豪笑伸三指。道声“失礼”。扣住他脉门。
陈以勤不错神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冯保笑吟吟在旁相陪。手揣袖内静候不语【娴墨:小常所言都是他的话。故小保不必说话。】。
常思豪眼帘低垂。虚目品了片刻。一笑道:“阁老确是受了风寒。治來容易。只是寒气已然走串。寻常医者见您腰腿疼痛。必以为病灶在此。开出來再有效的药。用错了地方也是枉然。”
陈以勤身子侧过來一些。颈子还是昂得高高的。问道:“那依侯爷之见。老夫真正的病灶又在何处呢。”
常思豪与他目光相对。探身说道:“依在下浅见。寒气如今一分为二。上入头颅。下入腹间。”
头即是首。腹即是辅。头腹即是首辅。那说的自是徐阶了【娴墨:明释。照此路数看书。便知作者处处玩此小花活。如马赛克拼图。眼神一虚。方看得出是三维立体。】。陈以勤是两榜进士的底子。这等简白的暗示。如何听不明白。登时心头一跳。缓缓缩回了腕子。
他慢慢地整理着袖筒。目光远淡。叹息似地说道:“头、腹两处。性命攸关。行针用药都须谨慎。何况老夫患此病多年。寒气日积月累。充塞经络。一时片刻。恐怕难以肃清啊。”
常思豪笑道:“在下倒有一民间偏方。只要按方抓药。再配合火罐拔风。定可让阁老一剂爽然。”
老管家轻嗽一声。挑帘而入。将茶盏送上。
陈以勤道:“取笔墨來。”老管家应声而出。不大功夫取來笔墨纸砚。陈以勤亮掌示意。常思豪提笔写了几字。向前一推。陈以勤用指头捻转过來一看。只见纸上写道:“芥子二枚【娴墨:芥子者。徐阶之子也】。鱼乡而肥【娴墨:鱼肉乡里也】。送以黄酒【娴墨:送即讼。黄酒者。皇上九五之尊也。讼以黄九。就是往上告御状】。病去不回。”他喃喃念了两遍。猛地站起身來。哈哈大笑。
冯保和常思豪交换眼神。都露出微微的笑意。
却见陈以勤脸色一沉。说道:“芥子确能利气散结。通络去湿。可是其性辛热【娴墨:妙在芥子确实性辛热。陈阁老也是懂医人。文人通医。盖非虚言。】。老夫这身子本來火大。只怕承受不起啊。多谢侯爷美意。这副药。老夫是吃不得了。來人。送客。”
这一下大出冯常二人意料。冯保忙唤道:“阁老且慢。莫非您还有什么顾虑。【娴墨:情急露相】”
陈以勤本已在往后堂走。听这话又停住脚步。转过身來。道:“冯公公。前者李芳之事。是他自犯国法。老夫和詹御史弹劾他。为的乃是大明江山。而不是对哪一派系进行打击。你为此案提供证据。助益不小。可咱们办的也都是公事。今天你架着侯爷來做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想要达到什么目的。老夫也看得明白。今日无关其它。只因咱们一个冲事。一个对人。道不同不相为谋。还能有什么话可说。两位请吧。【娴墨:你露我就露。一味中平和厚。便不叫酸炮了。陈阁老性情中人。只是才学和嘉隆两朝那些闪耀的群星一比。稍嫌黯淡了些。】”言罢鼻中一声冷哼。转身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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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陈府出來。常思豪回头瞧瞧门上那副“家中人都在。有事莫敲门”的对联。一时怔怔发愣。 礼品往外一推。“咣当”一声。大门又复合上。门人连声告别也沒有。果然上下一体。全部“懒得理你”。
常思豪瞧这胡同清静。左右无人。便拉了冯保到墙边背风处。低声询问:“以您和他以往的接触來看。他是真的对事不对人。还是在担心倒徐之计不可行呢。”
冯保凝目道:“官场上对人就是对事。对事即是对人。岂有那般泾渭分明的道理。【娴墨:大实话。说对事不对人的。正是要对人下手。领导扔小鞋、同事下绊子。皆用此口气以脱自己】陈阁老当初在裕邸做讲官。行事独往独來。不结朋党。入阁后也是老样子。脾气谁也摸不大透。这一两年來。他看不惯徐阶作为。与之磨擦越來越多。什么对事对人的。其实早已沒了分别。可若是他觉得计不可行才借口相拒。那咱们倒真该小心了。严嵩当初便是因为儿子严世蕃的事情倒了台。徐阁老策划了倒严行动。心里对此类事情必然大有慎戒。戚大人的手下接连出事。就说明了一些问題。此处看似是徐阶痛脚。其实却可能是他们最重的一道关防。在未能掌握实据之前。咱们的出手。是否稍嫌急了一些呢。”
常思豪摇头:“机会是等不來的。只有动起來才能找到破绽。目今咱们重在联合。把人拉过來一分。将來阻力就少一分。”冯保道:“照说这几人中。他是最容易拉过來的。结果却变成这样。这接下來的计划。可都要打乱了。”常思豪又向陈府门楼望望。道:“无妨。沒有韭菜花。照吃酸菜粉。以陈阁老这性子。跟徐阶还有的仗打。虽然拉不进咱的阵营。却也能算得上一枝岔路之兵。咱们依然按计行事便是。”冯保忙拉住道:“那哪成啊。咱们这计划是一环套一环。不挟陈阁老之威。如何压得住张居正。戚大人他们毕竟属于下级。说出话來力度不够啊。”
常思豪直目思忖片刻。说道:“那就把他也放下。先找李春芳。”冯保摇头:“这也不成。李阁老向惟徐阶马首是瞻。纵得陈、张二阁老齐齐胁迫。他也未必能轻易就范。如今这两位阁老都沒了着落。仅凭你我二人。如何说得动他。”常思豪皱眉道:“瞻前顾后。自心困自身。还能干成什么。咱们瞧瞧情况、探探口风。应机而动就是。”当下吩咐程连安回侯府向戚、刘二人通报此事。告诉他们计划有变。稍安勿躁。自与冯保上轿登程。
出了胡同刚入大道。迎面刘金吾匹马驰來。见轿滚鞍而下。
前面的轿夫们停了脚步。常思豪撩起侧帘來。看见是他。微微一怔。程连安也不走了。刘金吾凑近低道:“出事了。”常思豪眉尖一挑。听他语气心知肯定不是好事。刘金吾道:“皇上召您和俞大人、戚大人进宫。很急。戚大人已经去了。”此时后轿并來。冯保也把轿帘撩起:“怎么回事。”刘金吾又说了一遍。左右顾盼着道:“你们说。是不是徐阁老先动手了。”冯保摇头:“这连初五都沒过……”刘金吾道:“咳。他还管什么初不定是最近这一阵咱们接触频密。让他给察觉了。來个先下手为强。”常思豪眼神一冷:“不要慌。他既是老谋深算之人。不看准时机不会轻易下手。戚大人和俞大人暂无把柄在他手里。怕者何來。你我又不是作贼。岂可如此心虚。自乱阵脚。”刘金吾凝目片刻。点点头:“您说怎么办。”
常思豪将轿帘一放:“看看情况再说。走。”
來到宫中。只见俞大猷和戚继光都在朝房候着。俞大猷面色如常。也不像是喝过酒的样子。询问之下。都说不知皇上有何要事。内侍将云中侯已到的消息传进。不多时又出來宣旨召见。常思豪随之來至养心殿内。往上施礼。隆庆拉了他腕子道:“贤弟。可知我皇兄去了哪里。”【娴墨:问得怪。这些日子都不提。】
常思豪心中暗奇。道:“他携水颜香退隐江湖了。具体去向。恐怕沒人知道。”只见隆庆脸色一苦。忙又问:“出了什么事。”隆庆回到桌案边抄起张纸简递过:“这是南方的军报。说是广东又有海贼出现。而且水陆结合。估略总体上会有四五万人。规模之大。远超以往历年的倭寇联军。他们就趁年前这几天各处守军疏于防备。打破了一个县后悄然而撤。显然是在作进攻的试演。更大的行动。只怕还在后边。”
常思豪低头看着纸简。却一个字也沒入眼去。琢磨:“有海贼。你问长孙笑迟干什么。莫非这股海贼也和韦银豹的古田义军一样。都属于聚豪阁的旗下。不能。照时间推算。他们发动攻击之时。朱情一伙都在京师。起义是件大事。总不能在这种情况下盲目行动。”【娴墨:江湖事息。军情又起。然聚豪阁在南方搅局。军国事亦是江湖事】
这时隆庆道:“荣华已经将相关情事都呈报上來了。这伙海贼的头领叫曾一本。虽为海贼。在陆上却也颇擅用兵。现在两广兵马加起來不足万人。而且较为分散。此贼來势汹大。情况不容乐观啊。”
常思豪道:“俞、戚两位大人在南方抗倭多年。经验丰富。把他们派过去只要用兵得当。想來以少胜多也并非沒有可能。皇上何必如此忧虑。”
隆庆道:“东厂立春宴会上发生的事。荣华已报与我知了。贤弟亲身经历。应该比我更清楚。皇兄一去。聚豪阁已成脱控状态。那些人都是武林高手。俞、戚两位将军一面排兵运筹。一面还要防备他们行刺。这仗如何打得赢。”常思豪当时便明白了:必是沈绿之死让他嗅出气息。认为自己与聚豪阁方面已然势不两立。刚才这番话哪是担心两位将军。正是引自己主动请缨。去对付聚豪阁。嘿。长孙笑迟这聪明人【娴墨:聪明人正是真夹缝中人】早早躲了清净。能使唤的可不就剩自己了么。一笑道:“皇上不必忧虑。此事解决起來容易之极。”隆庆面露喜色:“哦。”常思豪道:“徐阁老家中三子徐瑛。刀马纯熟。智勇过人。而且聚豪阁主要骨干。都是徐家奴才。相信以三公子之威望。到得江南。必定镇肃一方。使得两位将军可以放心破贼。”隆庆笑容苦了一苦。道:“贤弟。这般时候。你还说笑。”
常思豪呵呵一笑。改容道:“皇上。有些话。臣不知当说不当说。”隆庆见他变得严肃起來。微微一愣。忽然猜到什么似的。伸手一拦:“皇兄既已隐遁。徐阁老又无异动。他与南方之事。不提也罢。”不料常思豪却道:“我要说的与徐阁老无关。”
隆庆看了看他。展袖示意道:“讲。”
常思豪挑起目光:“皇上。您是读过大书的人。请问自古以來。百姓为何要起义造反。”隆庆一听这话。脸色也凝重了下來。思忖片刻。缓缓道:“或官逼民反。或贫富不均。”常思豪道:“说得好。不管是叫义军还是叫反军。总之是国家叛逆。若是有口饭吃。谁会來干这掉头的买卖。您在宫中。怕不了解情况。如今南方多年防倭封海使渔民无鱼可打。豪绅圈地使农家无田可耕。这些渔民、农民闲下來饿着肚子。有人登高一呼。发粮给米。他们岂不相从。”跟着一五一十。把江晚和自己说过的南方情况讲述一遍。
隆庆听罢手扶椅背缓缓而坐。良久无语。【娴墨:小常考虑的仅是一两个方面。隆庆则不然。更要考虑小常这枪会不会是别人替装好。拱过來放的。】
常思豪道:“如今鞑靼、瓦剌、土蛮、西藏各处强敌环伺。都在等待机会。盼着大明内乱。聚豪阁不同于寻常反贼。朝廷还当尽量安抚。若能讲清道理。说明利害。将他们招纳过來。则江南半壁皆安。外族无机可乘。九边形势也能缓和不少。其实他们处在蛮荒之地。无非是缺乏生活物资。俺答多年要求封贡开市。用马匹换些铁锅茶叶。大家互取所需。又有何不可。说句实话。咱们处处以天朝大国自命。说什么礼仪之邦。人家便不是娘生爹养。就沒有礼仪伦常。俗话说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依我看以地域、民族划分人群。相互歧视攻击。皆不可取。莫如相互尊重。多作交流。融合文化。各展所长为好。”
隆庆叹道:“你这些话。与当初高阁老所言颇合【娴墨:史料中未见高拱有此语。只从其办事主旨來看略有此心而已。读史不多。不敢妄断。留字待有识指正】。句句在理。我又何尝不知。只是你我作如是想。百官不如是想。百官作如是想。百姓岂作如是想。纵我大明上下皆如是想。鞑靼、瓦剌这些外族又怎会与咱们一同此心。”
常思豪心头微动。忖道:“原來高拱也对他说过这些。是了。高拱与郑盟主志同道合。自是对推行剑家宗义不遗余力。可惜他被徐党攻讦。挤出了朝堂。否则倒真可成我之强援。”
想到这些有胆有识的国士或走过亡。他禁不住心头血热。恳切道:“以前我也是这么觉得。但有些事不试着做。就不知道结果如何。我当初只是个小伙头军。只知道砍一天敌人。就有一天肉吃。可是接触人多了。慢慢的也就明白了很多道理。外族杀咱们。咱们又杀外族。杀來杀去沒头沒尾。多少钱财性命都浪费了。刀枪剑戟砍不倒一个民族。真正能服人的。是思想。是人心。只要能设身处地、以心换心。将人之所想变为我之所想。将我之所想。也都传播给人。那么人就是我。我就是人。天下皆我。岂非万众一心。”
隆庆听得双睛透亮。起身一把抓了他手道:“贤弟。沒想到你有如此见识。”【娴墨:是用人之际。方有此说。】
常思豪倒被他吓了一跳。忙道:“见识不敢当。只是一点小想法而已。”
隆庆笑道:“不是小想法。这才是大战略。此伐心之道。即不战之兵。乃是上策中的上策呀。”
常思豪一愣。心想我说的是“换心”。怎么到你这儿却成了“伐心”了。刚要说话。隆庆拍着他手背续道:“不过。开海封贡之事。干系重大。须得经百官议后再定。咱们火燎眉毛。还得先顾眼前【娴墨:推拖拉三字真言。处处管用。做皇上更要使得出神入化、得心应手】。曾一本这伙海贼规模不小。若能将他们一举平定。也能对其它各处有所震慑。古田方面原就蠢蠢欲动。此次曾一本犯广州。韦银豹说不定会借机举事。这一方又不可不防。”
常思豪点头:“是。”
隆庆道:“张阁老和朕商量过了。他建议分兵两路。让戚大人赴广东。讨曾一本。让俞老将军归广西。以防古田。朕觉得还是比较稳妥的。但是对聚豪阁事。又不能不有所担心。所以有意请贤弟随俞老将军督军同去【娴墨:从小常进京。到绝响进京。从小汤山泡澡。到修剑堂血案。是江湖入官场。又由官场转入江湖。此处要从官场江湖转入军务事。仍不脱落。三线正是一线。】。沿路探一探聚豪阁的虚实。若得其便。就与老将军或收或剿。将其收伏平灭。以绝后患。不知贤弟可方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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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毕一席话,常思豪心如明镜:他这绕來绕去,还是要自己对付聚豪阁,朱情江晚这些人,连郑盟主都说服不得,想要招安,哪里有戏,所以“剿”才是实,“收”根本是虚,东厂处心积虑挑动江湖风雨,目的之一就是削弱、平灭他们,现如今长孙笑迟隐遁,明诚君沈绿败亡,看似是对付聚豪阁的最佳时机,然而游胜闲、燕凌云两位老剑客的出现,又将形势带入了变局,聚豪阁加上古田义军,十余万的战力,打起仗來如同两国相争,要胜出谈何容易,况且,要想“整饬内政,富国强兵”,就要避免内耗,打起仗來,如同让重病患去干体力活,身子岂非越來越虚,
然而此刻隆庆说话用上了“朕”的语气,看似商量,其实内心已有所决,缓和的余地不大,这差事如果自己不接,他说不定改派绝响前去【娴墨:绝响已成牵制小常的一处战略棋子】,这孩子与聚豪阁的仇口已然越结越深,相见之下只能诉诸武力,事情只怕更无法收拾,当下向上施礼道:“臣愿遵旨前往,”
隆庆大喜,命内侍取过一套衣甲赐赠,又据案坐定,让人将俞大猷、戚继光召入,宣下旨意,二将领旨叩头,隆庆向地上趴伏的二人朗声道:“戚将军,想父皇在日,专心修道,下面很有些将士欺上瞒下,闲吃空饷、冒领军功,与国讨价,与贼苟合,将平倭灭寇当成了生意來做【娴墨:借胡宗宪点二将】,此班无耻小人非但不可以为将,斯真不可以为人也,幸有将军在江浙等地选贤用能,组建铁军,指挥得定,亲冒矢石,数年间夺岑港、战台州、袭横屿、破莆田,终将倭寇一扫而清,真国之良将,朕之股肱也,今海贼猖獗,死灰复炬,致令百姓遭苦、黎庶荼蘼,战祸连绵何时是了,望将军此去,务要快刀斩麻、剪草除根,”
戚继光诚惶诚恐,手托圣旨向上叩拜:“臣一定尽心竭力扫清贼寇,不负皇上圣恩,”
“好,”隆庆绕案而出,探手将二将搀起,笑道:“俞老将军和云中侯这边,担子可也不轻啊,”俞大猷向上拱手道:“皇上,军中不同别处,须得主帅独断专行,用兵方能如臂使指,如今臣与侯爷同在军中,不知谁主帅旗,谁听将令,”
隆庆闻言,脸色微凝,常思豪受封这侯爵入则可掌五府总六军,出则可领将军印为大帅,俞大猷岂能不知,此刻故意來问,显然是不愿受制于人,戚继光在旁连使眼色,意思是莫说侯爷是自己人,就是安排下哪个太监來督军,不也得受着么,你老哥糊涂了,跟皇上还个什么价,
常思豪笑道:“老将军用兵如神,经验丰富,此行自是由您为主帅,常思豪一切听从老将军调遣,”
“好,”隆庆点手唤内侍托來御酒分赐三人,自己也举杯道:“军情紧急,不可多耽,朕已吩咐徐张两位阁老安排相关事务,出兵日期拟定在三天后的丁巳日初七,祝愿三位能够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辞别皇上,出了养心殿不远,刘金吾便凑了过來,常思豪见冯保不在,便即询问,刘金吾答说他又叫李妃娘娘叫走了,说是三皇子又哭又闹,非得要他,常思豪皱了皱眉,心想冯保被个孩子缠住了腿,商量点事情可真是费劲,听戚继光简述了情况,刘金吾惊道:“这怎么成,你们都走了,谁來主持‘倒徐’大计,”
常思豪拿眼瞟着他,
刘金吾被这目光看得毛起來,躬着身子手往自己脸上一指,伸长脑袋,摆出个询问试探的表情,
常思豪道:“这次我等被派往南方倒正乘其便,可以借机查查徐家的问題,到时候有了把柄在手,登高扯旗,必能一呼百应,京中事情,就要由你多操劳了,”
刘金吾慌道:“不成,我也得请令跟你们去,有戚大人手下遭害之事,徐党肯定已对他加强了监查,必然知道咱们常聚一处,如今你们都走了,他岂不是要拿我开刀,【娴墨:欲效申生重耳之意】”
“不会,”常思豪道:“我等拥兵于外,离他家乡二子可是不远,想整治他们还不容易,只要咱们平时加强联络,消息不断,别人要加害便是痴心妄想,金吾,我知你一向希望出去领兵打仗,但是你在京中,经历的也是一场沒有声息的战争,徐阁老这盘菜若能应付得了,将來别人也都不在话下,你就记住,不管是谁,都是这一百來斤,肉包骨头,沒有什么不同,只要你凡事冷静,多想想再做,不愁沒的赢,”
刘金吾大苦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还想要说话,远远有小太监过來道:“刘总管,皇上找你呢,”刘金吾瞧瞧三人,欲言又止,只得转身去了,
出了宫俞戚二将告别回去准备,常思豪自归侯府,吩咐李双吉和齐中华等收拾应用之物,准备随军出征,秦绝响近日來什么也不干,每天扎在院里煎汤熬药,衣不解带地伺候馨律【娴墨:姐弟恋自有妙处】,听见动静便过來瞧瞧,一见常思豪在屋收拾衣服,便询问情由,
常思豪本不想理他,然而一侧眼见他鬓发毛戗,倦容满脸,小腮帮瘦下去一条,柳叶眼下也出了黑眼圈,知道这是伺候馨律熬的,大概有几天沒洗脸了【娴墨:绝响好处在此,可是也就这一样,有这一样,就让人总想对他抱点希望,难下绝情,】,心里对他真是又烦又疼,酸楚之余张了张口,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狠狠心低下头去,继续收拾东西,就听得扑嗵一声,秦绝响跪在了地上,两眼里不住涌出泪來:“大哥,你真个不要和我做兄弟了么,你连句话,都不愿和我说,”
瞧着他这副样子,常思豪颇觉难过,停了手缓缓道:“当初相逢时,你是孤清惯了,忽然有个人陪着说话,心里便生亲近,也是人之常情,如今你已执掌秦家,总理剑盟,论长辈,陈胜一、陈志宾、齐梦桥、安子腾、何又南他们都对你尽心尽力,要兄弟,马明绍、江慕弦、雷明秀、引雷生、蔡生新这些人也对你恭顺服从,你人大心大,凡事自有主意,按心中所想去做就是,要我这大哥來有何用,”
秦绝响爬过來,一把搂住他大腿道:“大哥,你不是拿來用的,是拿來叫的,拿來跟的,我说要做你一辈子的兄弟,就要叫你一辈子的大哥,有你在身边,我这心里才有底呀,”
常思豪被他一面哭一面摇晃,心里便如打翻了油盐店,酸甜苦辣什么都有,然而知道此时若给他好脸色,将來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事來,当下腿上一棚劲【娴墨:字法,棚劲不是绷劲,棚者崩撑鼓胀,绷是抻拉弹抖,】,将他弹开少许【娴墨:绷劲弹不出人,绷绷大腿,感觉劲还是在身上,棚字向外撑腿,方能弹人,可知上批不谬】,肃容道:“绝响,之前我在东厂已经说过,手上沾满的血,永远不会褪色,二洛不论态度如何,并沒有真正动手伤害过你我,江总长、童总长和几位大剑的家人更是无辜,你心里时刻要记着,你欠着盟里一笔滔天血债,也要好好想一想,日后如何來还,”
秦绝响抹泪道:“是,我早已想过了,郑伯伯他们虽然不在了,但是剑家这面大旗不能倒,我定要和五派掌门一道,将盟里的思想论述、武功秘技挖掘整理一番,印制出來广散宏传,普授剑学,传播宗义,把百剑盟做大做强,力争比原來还要兴旺,”
常思豪瞧他表情庄重,义正辞严,说的话虽然冠冕堂皇,倒也像是真心实意【娴墨:剑盟已是自己家的,如何不想往大了做、往好了干,】,便伸手过來挽他道:“起來罢,”【娴墨:小常此时能有原谅之心,非易被蒙骗,实是刚看到绝响伺候馨律尽心,觉得他心中有爱,尚不致于坏得太厉害】秦绝响扶住他胳膊,身子沒动,殷切望來道:“大哥,事到如今,过去的事情是改变不了的,若是我做的事情让盟里的人知道了,非得众叛亲离不可,好好一个百剑盟,多半就此散了,这样只怕郑伯伯他们在九泉之下,也难心安,”
这话再明显不过,常思豪怎能听不明白,登时伸出去的手便往后抽缩,冷冷道:“你这圈子绕了半天,还是要我替你遮掩撒谎,”秦绝响忙扯住道:“不是撒谎,是说了也于事无补,何必自找麻烦,”常思豪道:“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对了错了总要说个明白,原不原谅在别人,承不承认在自己,绝响,你纵然不给别人一个交待,至少要给自己的良心一个交待,”秦绝响苦着脸央道:“郑伯伯讲话了,大丈夫做事也要从权【娴墨:这脸打得好,这本身就是给郑盟主的论调一个最强有力的回击,折子教孙之意处处应】,有些东西你我是这般想法,别人却不一定啊,俗话说:好媳妇两头瞒,坏媳妇两头传,这婆家事和娘家事,有时候就不能让双方都知道,否则就容易出乱子,知己的亲戚都这样,何况千人千面的百剑盟呢,大哥,过去的事确实无法改变,但兄弟和你发誓,那种事再也不会有了,咱们得携起手來往前看,你也要为盟里的前途考虑呀,”
常思豪听得目中凝光,一时难决,
如他所说,若是公开真相,必出乱子,偌大百剑盟,说不定眨眼之间便分崩离析,现在鞑靼西藏蠢蠢欲动,义军不知何时就会杀出古田,广州又有曾一本捣乱,国事如此纷烦,百剑盟若出事,自己必须要管,可是管起來又实在太难,以前郑盟主在时,盟里也不是铁板一块,他能将这些人心聚拢在一处,不乱不散,从权的行为,多半也有过不少,难道说,自己真该昧着良心,为绝响作以隐瞒,【娴墨:纷繁世事原如此,不独小常一个难,】
秦绝响瞧出他有活动气,赶忙又道:“小弟是真心为盟里好,过年那天,光红包我就发出去白银三十多万,一则是表示歉意,二來也是希望能凝聚人气,希望大家心不要散,郑盟主已经不在了,如今国事乱,家事乱,事事都乱,咱们想要实现剑家理想,构建太平盛世,不知还要多少年,但小弟相信,只要人在心在,每一天都是起点,总有能实现的那一天,郑伯伯若在,肯定也是这个想法,大哥,你说是不是,”
他左一句郑伯伯,右一句郑盟主,说得常思豪心头躁乱,望着他良久,心知现在自己沒精力管盟里事务【娴墨:重点,】,只能暂由这孩子顶着【娴墨:其实换别人未必比这孩子强】,将來能学好便罢,若是尽搞邪魔歪道,等自己回过手來,再收拾他便是【娴墨:太有自信了,绝响成气候时,凭你岂能收拾得住,】,当下缓缓发出一声长叹,说道:“绝响,但愿你能心口如一才好,”
秦绝响大喜:“大哥放心,小弟怎会食言,”常思豪将他搀起,就听门外有人道:“侯爷可在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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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听出是馨律的声音,忙起身拍拍膝头尘土,出去托着肘臂把她扶了进来,口中道:“姐,你有什么事,告诉我一声,我来告诉大哥就行了,你这身子正虚,受了风可怎么成。”常思豪见馨律手掩胸口,精神萎靡,本来脸色就很白晰,再加上没有血色,越发有一种纸面生霜的冷感,忙道:“师太还当好生静养,万勿轻动为好。”
馨律佝着身子涩淡一笑:“养了几天,我这身子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再说一副臭皮囊而已,也没必要那么娇气。”秦绝响也不和她争辩,解下外氅围着颈子给她慢慢罩在身上,动作轻柔,不敢挂上半点风丝,扶她坐下,又在底下掩了掩,左左右右地抻检,看别有哪处透了风,馨律近来似也被他服侍惯了,当着常思豪的面虽有羞窘,却也并不十分难堪,低头道:“唉,这几日,亏得这孩子前前后后地伺候,真教出家人惭愧。”
秦绝响道:“姐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爷爷病,是你给裁发接的脉,我大姐的病,也是你给细心调理,秦家上下哪个不感你的恩,领你的情,你我姐弟自来就亲近,那也更不必说了,何况你身上这伤,还有我一半的责任,一想到那天震伤了你,我便恨不得把自己这两只手给剁下来。”
馨律道:“那是无心之失,算得了什么,可不许你再乱挠乱咬的。”说话间扣住了他腕子,常思豪瞧秦绝响那细伶伶的腕子上红一块青一块,有不少抓痕和掐血印,显然经过一番自虐自责,心想:“这孩子毕竟还有些善念,不是完全坏了良心。”一笑道:“师太不必管他,他这是自作自受,受点惩罚也是应该。”馨律摇头一叹,问道:“这两天,可有夫人的消息。”
想起秦自吟,常思豪脸色少黯,答道:“没有,不过师太不必担心,对方虽别有用心,却无加害之意。”馨律沉吟片刻,道:“明天便是破五,这年也过完了,雪山师叔祖去了这么久,一直无半分消息回来,她老人家年纪大了,只怕出个什么意外,贫尼准备这就告辞,去寻一寻她。”
常思豪一听就明白寻雪山尼不过是托辞,其实她这心中还在内疚,是想去寻救吟儿罢了,忙道:“师太这身子仍须将养,还是在府中好好养伤为上,后天我便要随俞大猷将军远赴广西,吟儿和雪山前辈的事,一切交给我便好。”秦绝响奇怪:“你要去广西。”常思豪将曾一本率海贼来袭、皇上两路分兵事简述一遍,秦绝响和馨律面面相觑,想不到这大过年的,竟然出了这等逆事,
常思豪脸色凝重:“聚豪阁的人在南方闹得很大,连皇上都把他们放在了心上,自古光棍不斗势力,这样一来,还好得了么,我到了那边,尽量说服他们散去兵马,免遭朝廷的围剿,家里这边,绝响还是个孩子,办起事来不是那么妥当,还望师太能尽力帮扶,把盟务打理好,我在南方也就放心了。”
秦绝响在旁不住帮衬,馨律捱不过,也只好答应下来,两日之期眨眼就过,到了初七这天,常思豪早早起来披挂整齐,带了李双吉为贴身铁卫,齐中华、倪红垒、郭强、武志铭为随从,一行六骑由戚继光派来的士卒接着,来到神机营大营之内,只见马场上戚继光那三千浙兵已然排成方阵,左一方长牌手扶提重盾,右一方负藤牌斜挎腰刀,左后方竖长枪红缨似血,右后方支狼筅令人胆摇,更有传令官、军医官分列排头,轻骑兵牵骏马环围左右,弓弩手、火铳手精神抖擞,铁兵车带尖刺耀人双眸,所有兵士虽然身量不高,却都站得笔杆条直,响绷绷的腱子肉将衣甲撑得紧趁挺拔,浑身上下一股雄阳气概,教人一望之下,便觉精神,神机营三大翼长都各统兵将列阵抱臂相观,俞大猷带着二十名亲兵也已到了,按剑站在一边,目光扫洒,不住点头,
常思豪上前打过招呼,问道:“老将军,怎么不见咱们的兵呢。”俞大猷道:“咱的五千兵马都在广西,要防古田军,这点人是不够的,我已请来了兵符,这次咱们南下,沿途在各卫所抽调充实,能收集到一万五千兵员,便可与韦银豹一较短长了。”常思豪心想那样加一起也不过两万兵马,攻杀可不比守城,这样就敢对敌十万,老将军这份胆略自信,可称不凡了,
此时不远处有人吵骂,两人同时移目瞧去,原来是戚继光在营边喝斥一个掌旗,正骂道:“蠢才,歪你不会钉上,多钉几个钉子,我就不信它还歪。”那掌旗不住点头哈腰,扛着一杆大旗跑了,戚继光瞧着他背影,脸上大有怒其不争之态,哼了一声,抖着甲叶子哗啦啦走了过来,
常思豪笑道:“戚大将军这威风还是头一次见呢。”戚继光脸色登时一苦:“这算什么威风,您可别笑话我了,这些神机营的人呐,唉,可真是一言难尽。”说话间营门外一马趟尘,刘金吾带着随从也赶到了,在门旗下往里瞧见三人,一滚鞍下了马,满面愁云地走了过来,冲常思豪道:“我本来去找你,以为能一道来,结果你倒先启程了。”常思豪笑着一拍他后背:“大好的日子,干嘛哭丧着脸啊。”刘金吾垂头道:“过好日子去的是你们,我可有岁月要熬喽。”他那些随从往两边一分,秦绝响甩缰绳走了出来,笑吟吟地道:“大哥不让我来送行,不过下官这次是代表南镇抚司来送侯爷和两位将军的,愿各位此去能一帆风顺,杀敌立功啊。”
戚继光抱拳笑道:“多承秦大人厚意。”秦绝响也笑嘻嘻地拱手,
常思豪把他和刘金吾拉在一起,压低声音,郑而重之地道:“我们走了以后,你们要密切注视京师各处的动静,多多往来联系,有事相互救援,不要独自逞强,对于徐阶,你们要能让则让,没有我的消息,切勿轻举妄动,尤其绝响,不要动辄诉诸暴力,一旦出了事情,搞得朝野动荡,国家一乱,那可就全完了,金吾,他还小,你要多带着点他,该说则说,该骂则骂,可不要由着他性子胡来。”
秦绝响笑道:“大哥,你把小弟看成什么了,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罢。”常思豪瞧他笑容不正,冷着脸道:“你又有什么歪点子。”秦绝响一笑:“这您就甭管了,您在外头建功立业,兄弟在京师又怎能闲着。”常思豪登时大感头疼,如今这形势已然够乱,他再随便添点什么动静,那可就离失控不远了,有心想就此把他拉在身边,百剑盟的事务又没人打理,若是东厂趁机下手破坏,情况就更不容乐观,尤其连陈大哥也弃下这边上四川了,现在还有谁能约束得住这只小猴,
刘金吾笑道:“二哥放心,我和小秦兄弟投缘对性,那是一心敬、哥俩好,没的可挑,说句不好听的,比您还得近着一层哩,他在京师,不管是吃喝玩乐、衣食住行、人身安全还是别的什么,我打包票,全管了,保证伺候得开心满意、到位得体,出了事儿,回头您拿我是问,成了吗。”
常思豪瞧着他俩这副样子,愈发地难以放心,暗想你若带他整天吃喝玩乐倒好了,就怕一个好大喜功,一个不知深浅,掺合到一起瞎胡闹,亏得自己刚才还把他俩往一块儿拉,这不是倒霉催的吗,然而此刻已然没有别的办法,也只好听天由命了,秦绝响道:“大哥,战场不比武林,一打起来千军万马,天上飞的都是带尖的筷子,你可要小心了。”
刘金吾笑道:“跟着别的军队出征要小心,跟戚大人的部队出征,那便决然不必。”秦绝响奇道:“那为什么。”刘金吾笑道:“你大概有所不知,戚家军有规矩:主将战死,所有偏将斩首;偏将战死,手下所有千总斩首;千总战死,手下所有百总斩首;百总战死,手下所有旗总斩首;旗总战死,手下小旗斩首,小旗战死,而手下士兵没有斩获,十名士兵全部斩首,所以这些兵保护上级向来是拼了命的,侯爷在他们中间,便如一群虎围着,走到哪都是稳如泰山。”
秦绝响一听这般规矩,不禁啧舌,说话间营门处不断有车马到来,下来不少文官,都是奉旨送行,戚继光忙又派人接引,马场上都是夯实的土地,风一吹有尘土飞起,众文官胡须怕被吹乱,各以袍袖掩面,缓缓而行,一人揣着袖筒踱到戚继光身边时停下脚步,拉着长音道:“戚大人此去南方,可算是龙归大海,虎入深山,英雄又有用武之地,可以去‘觅个封侯’了呀。”
这人八字眉、酸枣眼,左边稀右边浓的胡子,正是给事中吴时来,戚继光就是被他使了坏才调在京中,如何不认得,心想这狗头如今进了工部,放着河不治理、水患不平,闲着没事反来搞我,如今誓师出征,又来大吹酸风,真恨不得上去把他掐死,然而知道他是徐阶党徒,不得不强忍了火气,拱手道:“戚某一心为国,岂贪功爵,大人说笑了。”
吴时来道:“嗯,好,戚大人的人品,那是有口皆碑的,只是这人哪,都容易居功自傲,下官也是好心提醒,望大人时时自省自重,不要走上胡少保的老路呀。”说罢哼哼哈哈地一笑,拧着身子汇入了文官队伍,戚继光气得双睛冒火,按剑盯着他背影浑身绞劲,脚趾头都要把靴底扣出洞来,
这期间掌旗已然抱着钉好的大旗返回,在两名士卒帮手下,将旗杆用绳拉起,插在石槽中夹好,又有四名军卒抬过厚重的青石香案,摆在旗下,布置好香炉退在一旁,一切齐备,瞧得日晷上针影指向巳时,戚继光向常思豪、俞大猷等人点头示意,几人穿过士卒,一齐来到香案之前,折膝跪倒,
戚继光手拈长香,向天祝道:“皇天在上……”忽然风力稍稍转强,旗猎如舞,碗口粗的旗杆嘎吱吱摇了两摇,“喀差”一声,竟然断为两截,
大旗扑尘坠地,一时将众人都看得呆了,众文官不少人以袖遮面,看似挡风,实则掩笑,也有的知道祭旗之时发生此事,大不吉利,都变了脸色,戚继光瞧那旗杆断处有不少钉洞,眼睛登时一立,霍然站起,揪住那掌旗喝道:“鼠辈安敢如此。”那掌旗身子紧缩:“是将军说要多钉些钉子,不干我事。”戚继光怒道:“胆敢毁我军旗,折我军威,今日我便杀你活祭。”说着往前一搡,回手就要拔剑,
“且慢。”随着话音,一人按住了他的腕子,笑道:“一杆旗子而已,戚大人何必如此呢。”戚继光怒极之下万事不顾,喝声:“闪了。”膀子猛地一晃,,那人就觉胸臂间一股大力陡来,双脚登时离了地,身子腾起来飞出五六尺,脚跟沾地蹬蹬蹬跄出去十多步,扑嗵一声跌倒尘埃,甲叶子哗啦啦乱响,好似摔破了一袋碎铜钱,亲兵赶紧过去搀扶,神机营两大翼长同时挺身而出,喝斥道:“戚继光,你胆敢对汪翼长动手,这太也无礼了。”
戚继光一看地上那人细皮白肉,正是神机营三大翼长之一的汪剑华,登时脸色一变:打自己调到神机营就没少受他的歪毛气,平常都是陪着小心好好伺候,不想今日领旨出征,大庭广众之下倒闹出这等事来,
汪剑华养尊处优,久不知战阵为何物,哪受得了他的虎狼之威,加之身上披甲太沉,倒下便站不起来,颤手指道:“好你个戚顶灯,你好大胆子,仗着军功为所欲为,竟敢殴打本官,咱们到我舅舅……到提督大人那儿评理去。”
俞大猷、常思豪等一见这情形,都怒火上撞,待要上去分拆,就听营门处传来勒马嘶鸣声响,有尖锐声音道:“圣旨到。”
登时营中全员都跪倒在地,汪剑华一听也不敢闹了,
只见马队开处,一乘小轿现身,轿帘撩起,程连安快步下来,向众人喊话道:“圣旨下,召云中侯及俞戚两位将军火速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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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在祭旗临要出征。又突下急旨。显然大不正常。 常思豪、俞大猷和戚继光相互瞧了一眼。觉出要有紧急大事。赶忙领旨随程连安起程。路上探问究竟。程连安道:“只知是厂里刚接到一份军情交了上去。具体我也不清楚。”三人对视一眼。均想:“不好。难道古田起义了。”
到得宫中。隆庆立刻召入。见三人摆手免了礼。将一份战报递过道:“三位卿家。你们看这该如何是好。”
常思豪接过一看。战报上写着简单几行字:“探土蛮控弦九万顺松花江南下。意取路辽东。窥视京畿。其骠骑神速。至在朝夕。望朝廷速派精兵增援。辽阳副总兵李成梁。”
“九万。”
戚继光和俞大猷瞧见这个数字。都暗吸了口冷气。隆庆的脸色更是难看:“如今南北皆乱。我大明可真要亡国了。”
戚继光向上拱手道:“皇上。辽东乃京师屏障。永平、广宁、辽阳这一线绵延伸展。要略甚多。李将军既要防土蛮。又要防朵颜。偶尔俺答绕道。也会从这边來攻。他一个人确实孤掌难鸣。臣愿率手下部卒驰援辽阳。兼顾广宁。形成犄角之势。则贼必不能入。京师可安。”【娴墨:南方海贼天高皇帝远。打到山东再顾也不迟。可知古时都知安内必先攘外】
俞大猷的兵都不在此。隆庆自知这是最佳方案。连声道:“好好好。不知将军需要多少军马。”戚继光打个沉吟。说道:“臣带手下浙兵三千足矣。”
隆庆虽知他能征善战。但他这三千人和李成梁的人马加在一起也不到一万五千。对付九万精兵。实在心里沒底。脸上怔忡。露出难以放心的神色。戚继光道:“启禀皇上。恕臣直言。京师拱卫这三大营久不操习。军纪废驰。而且官员各有根基。臣调在手里也指挥不动。臣这手下三千浙兵人虽不多。但训练有素。善以阵法破敌。打起仗來足可以一当十。”隆庆点了点头。仍是难以放心。犹豫片刻。冲常思豪道:“贤弟。南方的事情。就交给俞老将军去办。你随戚将军同行如何。”【娴墨:古田兵势未动。则又可暂放。先顾一本。正是瓢未起时。先按了葫芦再说。所谓领袖。别的都还好说。就是得会拆东墙补西墙。今之企业家亦如是。这边投着资。这边贷着款。什么时候资金链一断。立刻就完。保持不断是大本事】
常思豪皱起眉來:“我倒沒有问題。只是聚豪阁人武功高强。只怕老将军有个闪失……”
俞大猷与他沒共过事。身边跟着这么个侯爷。也不知道有多别扭。本來就不愿与之同道而行。此刻见有机会。正好趁机将他甩脱。拱手道:“侯爷不必多虑。老朽不才。当初也学过几年荆楚剑法。况且军中防护严密。安排下三五十名铳手。便是身份再高的剑客。也逃不过这一闪火去。”
一言入耳。诸剑毙于铳下的情景瞬间便在常思豪心头掠过。难受之余。也知他所说并非虚言。点头道:“老将军务必珍重。当以剿海贼为先。聚豪阁的事情可以缓办。等北方风头一过。我立刻到南方与你汇合。到时候同心协力。再作处理。”心中暗祷:“但愿聚豪阁的人别去招惹他才好。”
俞大猷道:“就依侯爷。”
时不我待。当下三人急急出宫拱手作别。俞大猷带人南下。常、戚二人到大营点军便行。秦绝响和刘金吾也沒顾得说上话。糊里八涂送行回來。问了程连安才知道是怎么回事。秦绝响道:“怪不得他们反倒往北去了。这什么土蛮又是哪一路。跟鞑子有什么区别。”
刘金吾道:“嗨。这帮人说起來可就乱了去了。其实他们也算是鞑靼的一个分支。俺答、吉囊这一辈往上数有个‘小王子’。是大元大可汗。小王子上头还有小王子。叫马可古儿吉思。这马可古儿吉思往上还有个‘小王子’。叫麻儿可儿。他是脱脱不花的儿子……”
“得得得。得了。”秦绝响听得大是头疼:“怎么这么多小王子。又什么孤儿、急死、不花的。乱七八糟。”
刘金吾笑道:“鞑靼部落很多。本來他们相互间总是在打。就是争这个小王子的号【娴墨:元灭后。大汗子孙分崩离析。不知团结。不知进取。可怜可恨】。跟咱们朝廷來交涉的时候。也总是用这个号。那时候咱们的边防总体还算轻松。后來大元大可汗这代小王子抢够了财货。懒得打仗了。于是带着自己的人向东迁徙。改称土蛮。原來待的河套地区被俺答和吉囊占据。他们平了鞑靼许多小部落。沒了内耗。一致对外。立刻就强盛起來了。相比之下。土蛮倒显得老实一些。现在他们的首领叫图们【娴墨:即图们扎萨克图汗】。刚登上汗位沒多少日子。不过这帮人哪。老实都是假老实。这不领兵又來了吗。”
秦绝响托着下巴点头:“嗯。图们、俺答……这伙子人总之都是元朝余孽。可惜太祖得了天下便修长城把他们圈在了外边。若是当时杀出去灭了。现在也就沒有这些事了。”刘金吾道:“灭。说着轻巧。这帮人从小猎牧为生。弓马纯熟。不好打啊。”程连安笑道:“不过是几个遗老遗少、假子继孙而已。侯爷的大军一到。也就将他们收装包圆了。刘总管担的什么心呢。”
刘金吾点头笑道:“也是。他打他们的。咱玩咱们的。侯爷走时。我已把愿许下了。小秦爷。程公公。咱们这也沒外人儿。大过年的想到哪儿玩玩儿。点地方儿吧。我请了。”程连安眯起眼來:“哎哟。这不好吧。让刘总管破费。那怎好意思呢。”刘金吾笑道:“大家都是自己人。还客气什么。”秦绝响挂记着馨律。摇头道:“不成。我有事。得先走一步。”刘金吾大感泄气。紧拦慢挡地拉住道:“你能有什么事。难得咱们仨聚一聚。你这一走我倒沒什么。不是把程公公冷落了吗。”程连安笑道:“不碍的。不碍的。我这是个腐身子。本也招着忌讳。玩什么都不方便哪。”秦绝响已知这小安子是冯保的义子。和自己年纪相仿。感觉上似乎是个可交可用之人。既然有这机会。和他亲近一下套套交情也未尝不可。当时便换了笑脸:“公公这话就说远啦。我在南镇抚司。你在东厂。要说近。咱俩可比小刘哥还近哪。什么嫌弃、忌讳的外道话。以后可别说了。说这些。不是打我的脸吗。”程连安挠着腮帮一笑:“哎哟。那是不能说了。咱们是一家人。打您。还不是打我自个儿吗。”三人两两互望。笑忒嘻嘻。拢作一团。
此时天已近午。三人先到“白浪翻”吃了河鱼【娴墨:当初高扬带小常要去沒去成处。距离东厂不远。写绝响肯來。正是写他如今与东厂不远。以建筑点映暗透是作者惯笔。】。又到“玉竹苑”捏脚松腿喝了下午茶。玩得轻松愉快。程连安担心厂里有事。先自去了。眼瞧天色要擦黑。刘金吾又带秦绝响到西城“忆君怜”喝花酒。
面对这一屋子的姑娘。秦绝响感觉索然无味。刘金吾看了出來。笑问:“怎么着。都不合心意。”秦绝响点头:“沒味道。”刘金吾侧目坏笑:“不是姑娘沒味道。是你心里有奥妙。说说吧。惦记上谁了。”秦绝响嘿嘿一笑。一副“我能惦记上谁”的表情。刘金吾拍着老腔道:“京中各大馆院的花魁。沒有我不熟悉的。瞧上谁。告诉哥哥。一准儿给你玉成好事儿。”说话时瞄着秦绝响的表情。见他默不作声。忽然若有所悟。嘿嘿一乐。凑过來道:“莫非你看上的。是个良家。”
秦绝响低头不语。
“唉。那可难了。”刘金吾眼往上翻。背往后靠。手拢后脑。两腿一伸。叹道:“这话也就跟你说。像咱们这种风流种子。天生是属杜鹃的。到别人窝里下个蛋还成【娴墨:一听良家。先想到的不是闺阁姑娘。而是**偷情】。却长久不得。只因咱们这性子。往往不待人家來赶。自己却先烦了。兄弟现在还小。若只是玩玩。还是别坑人才好。”【娴墨:有自知之明。且是良心话。听來像个人。细思却又真不是东西。瑰奇之至】
秦绝响道:“唉。若只是玩。我也不用这样子了。”
刘金吾瞧他小脸愁容满面的样儿。忍不住好笑。知道这种事越是去问。他便越不说。不理会时。他自己定然先熬不住。因此抱着后脑勺。闲闲哼起小曲。
果然秦绝响捱了一阵。心里发痒。凑上來附耳低道:“实不相瞒。是个尼姑。”
刘金吾立刻两眼发亮【娴墨:已猜到是那天所见受伤抬回來的尼姑之一了】。手舞足蹈。挑起大指笑道:“高。高。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偷不着不如光脑袋瓢。不愧是小秦爷。果然有品味。”秦绝响把他手往旁边一推。霜着脸怏怏道:“只是我有这想法。她却沒那心思。搞得两手空掂沒奈何。”刘金吾凑脸过來。眉毛乱跳:“怎不使那宝贝。”秦绝响知他说的是“奇淫两肾烧”。摇头托起杯酒來。又放下。低头沉默不语。刘金吾一瞧就明白了。笑道:“好好好。妙妙妙。你的心思我知道。人哪。都是当事则迷。你爱煞了她。便舍不得用这个。以为得了人得不了心。空自落个乏味。是也不是。”
秦绝响翻眼向他一瞥。似乎意思是:“那还用说。”
刘金吾凑近轻声道:“我若帮你玉成此事。你要怎样谢我。”
秦绝响听得脖筋一抽。只觉心脏在两只耳朵里敲起鼓來。登时带得浑身上下皮肉颤突突地。骨头一软坐之不住。从座位直滑下來。扑嗵跪倒桌边。仰头眼巴巴地道:“只要你说。当牛做马。怎样都成。”刘金吾也沒想到他用情竟如此之深。忙撂杯把他搀扶起來。说道:“这不就见外了吗。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做哥哥的怎能不帮。【娴墨:男人的交情就是这么來的。】”一摆手。挥退了满屋的妓女【娴墨:可知刚才绝响下跪是当着满屋妓女。丑极丑极】。拉着秦绝响坐下。拍着他的手道:“情爱这东西。最容易把人迷得痴了。其实跳出來看。沒什么大稀奇。一个人若爱上了个女子。每天日里夜里想她。把自己种种美好的想像。都安在她身上。渐渐地。爱上的便不在是她。而是自己心中那个影子。她呢。也就成了你心中的神了。可是她终究是人不是神……”秦绝响刚要插话。刘金吾打手势按下來。继续说道:“别着急。听我说完你再说。我的意思是。她再好再美再清纯。也还是个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是人就有喜怒哀伤。她表面对你无动于衷。心里说不定早已起了波澜。只是克制着自己而已……”秦绝响一脸失望。大摇其头。
刘金吾道:“一个尼姑。沒尝过情爱的滋味。光看经书上说爱欲无常。岂能算得数【娴墨:真话。半路出家。往往更有参悟。什么也沒接触过的。反而新鲜好奇】。爱不爱吃。得尝了算。沒吃过肉就说吃素香。那才叫知见障哩。你想要她的心。却不想想。身心本是一体【娴墨:武术如此。医道如此。情爱亦如此。所以世间说有柏拉图式爱情。是自欺的话。往往是两个人有暗疾】。一口吃才有一口馋。你不让她尝了好滋味。她怎知道世上还有这等妙事。”
秦绝响痴怔半晌。摸出怀里那棱方小瓶。喃喃自语道:“这么说。这药。用得。”想起小晴吸入一点便满脸媚色生红的样子。心头一阵荡漾【娴墨:非因小晴而荡漾。实是想像着馨律故】。
刘金吾笑道:“嘴硬、脸硬、心不硬。天下女子都一个病。【娴墨:唯惯擅玩弄女人者。方把女人看透。那些老实人。却又不解风情。守一辈子又无趣味。此真天地间第一大堵心事】你就记住。女人的身体。永远是心灵的叛徒。这药啊。不在用得用不得。就看你会用不会用。用不好。打你骂你恨到老。用得好。千依百顺來舔你的脚。”
秦绝响抓着他胳膊:“那倒也用不着。只要她能任凭我拉拉手。不來抗拒我就心满意足了。”
刘金吾搂着他颈子哈哈大笑。指尖一拨他的鼻子头:“瞧你这眼里。都要淌下涎水來了。你放心。花开不折红颜老。折在手里她就跑不了。只要你用了我的折花**。就算是九天仙女。王母娘娘。也照样收到你房里去。”
秦绝响两眼放光:“却不知究竟该怎样个折法。”【娴墨:淫心已动。由情转淫矣。****本难分。谁是无欲无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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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金吾笑着酸起來:“花开堪折直须折,折在手中即是佛,我佛为何拈花笑,这个秘密我知道,嘿嘿,兄弟,实话对你说,这普天下的女子,都怀三心、揣五意,生來的水性,表面矜持,其实喜人调戏【娴墨:知情懂意说些俏话听谁不高兴,然而带色心來说,谁能喜欢,知风情和调戏是两码事,真色胆迷心、好坏不分,】,是故圣人云:大姑娘乱搞小媳妇淫,夜半里僧敲寡妇的门,徐娘半老自有相好,老太太拐棍儿少不了,【娴墨:淫人眼中无有不淫者,大写特写,正是大骂特骂, 秦绝响大感崩溃,心想这都哪村儿的圣人云哪【娴墨:那还用说吗,四美堂这几天必沒少去】,赶忙问:“这三心五意又是什么,”
刘金吾眉一挑:“哎,你倒挺会抓重点,孺子可教,”嘿嘿一笑,不无得意地伸出三个手指:“这三心,便是爱心、贪心、虚荣心,有句话,叫做‘美妇人常伴拙夫眠’,女流之辈,不管性格怎么强硬,总爱惜花花草草、小鸡小鸟,对那些笨傻愚痴有一份爱心,所以学会装傻充愣是男人第一要务,但又不能装得过头了,否则浑头闷愣,又让人大倒胃口,这个傻,要傻得恰到好处,要让她们心生恻隐,主动來疼你,觉得你一旦离了她,就会很可怜,沒了她的照顾,便活不下去,慢慢的,她就会越陷越深,时时刻刻都想看你一眼,否则便不放心【娴墨:天下女子记清,男人傻多是装的,万不可当他们真傻,自己吃亏上当】,贪心更好说,男子也有,但女人又不同,她们爱的是小便宜,有时候送她们东西,不需要多贵重,什么钗呀、坠子呀、小妆盒、小玩物,只要多送勤送,样样吸引,必能让她开心,女人在闺中寂寞,无事闲來一抬眼,就是你送的镜子,一伸手,就是你给的戒指,看得多了,眼里是你的东西,心里是你这人,处处都有你,怎能不想你、不爱你,【娴墨:记清,见有男人再來送东西,一定要贵重的,因不贵重,他便不心疼,不心疼,便是不在乎,趁早离他远些,若说他贵重的都给你了,他怎么办,你管他那个,他爱怎么办怎么办,总之他能活下去就行,真成了,这些东西还不是一家人的,成不了青春也不白扔,还能落点实惠,好过人财两空,】”
他说得兴味颇高,秦绝响听着,脸色却越愈來愈冷,摆手道:“这都是说凡俗女子,我那人儿既不贪心也不虚荣,爱心倒有,只不过在她面前装傻,一准儿瞧得出來,”
刘金吾笑道:“庙里的人,见过什么,倘是真心向佛清静惯的,最是好骗不过,即便当时看着假,装多了就以为你是真了,”
秦绝响摇头:“尼姑也分人,这些东西,对她都毫沒用处,”
刘金吾大不服气,道:“岂有此理,这是哥哥我多年猎艳总结的精华,怎会沒用,你是把她想得太清高了,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以前我开蒙念馆斜对门一个小姑娘,她长得眉清目秀,穿着也干净朴实,沒事就提个桶和木勺,出來泼水洒地,我当时爱疯了她,每天若瞧不见,心里便猫挠狗咬着一般,当时我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娶她为妻,后來有一天却偶然发现,原來她是个楼凤,还特殊便宜,四十个老钱便能买她一次,原來她每次出來泼水,便是接了回客,刚洗完屁股……”他讲到这里,鼻头一酸,“唏”地吸了下鼻涕,满脸上都是清苦,眼角竟然泛起泪光,似乎当年果真用情至深,到现在想來还心酸无比,【娴墨:真喜欢就该救她出苦海,哭什么劲,人品次自己不觉,反挂起玻璃心來装受伤,无耻之极】
秦绝响再次崩溃,连连摆手道:“咱俩的事不一样,你的就别跟我说了,”
刘金吾在眼角抹了一把,道:“不说就不说,还得说你,就打咱抓不住三心,那还有五意呢,”说着又伸出指头比划,“我告诉你,这五意,就是美貌郎君春心中意、花言巧语款动情意……”“好了,好了,”秦绝响把他的指头按下去【娴墨:妙在不让其说完,说完则板】,懊丧道:“你瞧我像美貌郎君吗,她比我大,只当我是孩子,这个就更别提了,而且我说什么,她都有佛法來搪,哪里听得进什么花言巧语,”
刘金吾本待以行家里手的身份來教一教他,显显自己的本事,沒想到句句遭瘪,顿感大丢面子,当时把脸一板,袖子一捋,立掌砍着自己大腿道:“那就只能來硬的了,只要把白米做成熟饭,事后再來慢慢劝,她已是你的人,不怕腾不热她这颗心,这就叫烈火燎湿柴,慢慢烤着來,先用上奇淫两肾烧,让她情难自制,你再趁虚而入,把这把火烧得畅意,让她吃着甜头,事后多加温存,凡事顺依,日子一长,也就转过弯儿來了,”
秦绝响心想:“以我现在的武功,拿下她应无问題【娴墨:竟有此心,想到已是罪矣,爱到极处思之不得,确实容易想歪门邪道,人为感情什么都干得出來,可怜可怕又可悲,跳开了想,不过一男一女而已,何苦如此,然当事人偏偏看不开,】,但以馨姐那性子,只怕事后非拔剑自刎了不可,什么温存表忠,百依百顺,只怕都用不上了,”直着眼睛怔在那里,思來想去良久,终觉沒有希望,刘金吾说了半天,花肠已枯,巧词也穷,看他这副样子,酒也喝得沒劲了,
结了账两散,秦绝响自归侯府,骑在马上琢磨着他的话,脑中一阵阵地恍惚,心想:“是人就有人性,这话倒也不假,【娴墨:越要干沒人**的时候,作者偏偏越给他來一句】”忽然有了主意,拨马直奔商街,
入夜后的侯府灯彩通明,却也十分清静,馨律将被子盖到腰际,此刻半靠在榻上,正和两位师妹说话,烛光下一张俏脸艳艳的,冲淡了病容【娴墨:大祸之兆也,恰如地震之前有彩虹】,门声轻响,意律、孙守云侧头回看,只见秦绝响夹着黑白红三色盒子,抱一盆花【娴墨:已经透出问題了】,笑盈盈地走了进來,二人近來也多劳他伺候,内心十分感激,一见之下,忙都笑着打起招呼,
秦绝响不及放下东西,先问道:“两位姐姐感觉身子怎样,”意律笑道:“不碍了,我们的功力虽不如师姐,可是掌力中的也轻,”秦绝响把那盆花放在桌上,道:“那也不可大意,”又将手中木盒掂了一掂,道:“咱这年呐,乱糟糟的也沒过好,我今天去送大哥,回來时途经商铺,就给姐姐们顺便带了几件衣裳,”说着笑呵呵地将白盒递给意律,红盒递给孙守云,黑盒放在馨律床边,【娴墨:三样色,**入妙】
意律瞧这方木盒雕花彩画,带着一股清香,莫说里面的衣物,光是盒子怕也价值不菲,说道:“这……又让你破费,这多不合适……”眼睛向床上瞧去【娴墨:想收了,“是人就有人性,”】,秦绝响笑道:“姐姐又來见外,自己家的东西,还用得着花钱吗【娴墨:妙在是“白來的”,我白來,你就“白捡”,彼此用不着欠人情,】,我怕你们來的慌促,衣裳带的不全,受了伤又弄脏了身上的,添两件无非换洗方便【娴墨:周到之致,都是这一路上想的词儿,】,再说过年了,怎么也得换换新不是,”一边说,一边把另外一盒点心放在桌上,笑说道:“大哥他们又点兵又祭旗的,还真挺耗费功夫,我在回來道上饿了【娴墨:妙在借小常作科,谁教你是我大哥】,买了几块点心,觉得很好吃,便顺手多带回些,想让姐姐们也尝尝【娴墨:顺便二字妙,小儿心态,原不是特意】,一时嘴馋,道儿上又偷吃了一块【娴墨:更妙】,这算是剩下的【娴墨:绝了,】,姐姐们可别嫌弃【娴墨:又补一句,绝上加绝,我特意给你买的,你为避嫌,推辞不要可以,我吃剩的,张这嘴说都不好意思,你要不要,想拒收都沒法张嘴,】,”孙守云笑道:“这话可说哪儿去了,亏你这般有心,什么都想着我们,”当时便要打开给自己那红盒子,却见师姐馨律正在榻上嗔视着自己,手便顿住,指头在木盒上轻轻摸着,眼光向桌上那盆花转去,笑问道:“哎,你拿來这是什么花,白白净净,细条卷朵的,倒是新鲜,”意律也道:“是呢,一般都是叶托花,这花却开得又多又卷,倒像是花包叶了,【娴墨:花包叶,树缠藤,反常规的小爱情,笑,】”
秦绝响笑道:“哦,好像是叫什么子,还是什么锦的……听他们说來着,我这会儿倒忘了【娴墨:瞎话毕真】,说是什么西方风车国的花儿,原产在突厥,难得这时候能开【娴墨:花期、原产地、名字、别名都有了,熟悉花的,必猜得出】,我看着挺好看就拿了三盆,另外两盆已经送到你们屋里去了【娴墨:上批问題,此处已经挑透了,试想为何花就直接先送到屋,衣服却要送到当面來,小心眼子真真鬼极,】,想着给三位姐姐摆在床头,早晚瞧着也能换换心情,”又向馨律一笑道:“姐,盟里还有点事情,我还得出去一趟【娴墨:妙极】,待会儿回來再给你熬药喝,”说罢不等她张口來推辞礼物,转身急急出门,
孙守云听脚步声远了,笑嘻嘻地将红盒子打开來【娴墨:此时不看馨律了,可知方才看馨律,也不是怕她,而是看到师姐后,想到了礼数,想到了“别丢恒山派的人”,如今屋里是自己人,便无所谓了,】,盒盖只是略扇起些小风,便觉一股馨香扑面,清新爽人,只见里面十字分成一大格三小格,大格里是叠齐的水红比甲、绿底鞭花金丝小袄和鹅绒百褶定风裙,小格里有一套闪银镶珠的簪环首饰、一盒五色胭脂水粉加软香唇红、一套玉扣件鹿皮袋包装的镜子眉笔等画妆小工具,她欢喜道:“这孩子想的恁个周全,这一盒里面,可不什么都有了,”当下拿起裙子,站在屋中,往自己身上比量,问二尼:“好不好看,”
意律看看正面,瞧瞧侧面,上前替她抻弄着,口中道:“这料子、花式,可真是不错,手工也好,【娴墨:是出家人否,“是人就有人性”,】”孙守云道:“咦,这不是鸭绒,是鹅绒呢,”意律道:“你怎知道,”孙守云道:“鸭子杂食吃鱼虾,绒里有腥味,鹅是全素,所以沒味道,也比鸭绒暖和、蓬松,你摸摸看,”意律道:“怪不得呢,”把那绒往手背上蹭蹭,感觉痒痒地,笑了起來【娴墨:手痒何尝不是心痒】,馨律把脸一沉:“守云是俗家也便罢了,你怎么也这样,”意律一缩手,低下头去【娴墨:生生把个好女孩拍成柿饼,】,
但凡女子穿衣,必得有人瞧着夸,方才算得心满意足【娴墨:好阿哲,我记住你了,】,这么一來孙守云自不高兴,近前一屁股坐在榻边,埋怨道:“师姐,你也真是,这大过年的,又沒外人,看看新衣服又能怎样,当初师父、师叔在时,也沒你这般严厉,”说着用肩膀來靠她,又用屁股在榻沿蹭着一拱一拱地央请,
恒山派一众女尼当着掌门师姐都很拘谨,只有她这俗家放得开些,带得其它几个俗家小师妹也都顽皮了【娴墨:守云守云,云非久物,变幻不能守,他人如何能守,】,馨律知道她的性子,道:“僧俗有别,守云,你别來捣乱,”孙守云鼓腮帮扑地一瘪,道:“有什么别,又不是沒一起洗过澡,【娴墨:一句话破尽天下障,原本都是女子,强作区隔而已,俗情收心不易,僧情转俗不难,世间俗字难逃,只因想逃俗也是一大俗也】”馨律脸色大黑:“你乱说什么,也不怕人笑话,”孙守云笑拍手道:“原來你也怕笑话,我还以为僧俗有别,你不在乎哩,【娴墨:更好,句句驳倒,】”馨律有心再说,只怕她再接下句说自己动了嗔心【娴墨:嗔字难逃,“只怕”二字,更是俗情,“是人就有人性,”】,便长哼一口气,往里扭过脸去不再瞧她,孙守云笑嘻嘻地站起來,又去试那小袄,拉意律帮着瞧,意律见师姐背过脸去,也不怕了,随着她说长论短,嘁嘁咕咕,放低了声音,
试也试过,穿也穿过,孙守云目光一转,又瞧上了意律的白盒子,拿起來道:“别光顾我呀,他给你买什么了,打开看看,”
意律也早有心打开,当着她,一时又有些不好意思,抓了盒子说道:“还是别看了,”孙守云笑道:“不看你还不穿了,早晚要看,又有什么区别,”两人一争,意律抢过了盒盖,孙守云脱手,把盒子打翻在地下,
孙守云埋怨道:“你瞧瞧,好好的衣服,怕是要弄脏了【娴墨:自己作妖,反埋怨别人,小女子情态】,”蹲下翻过盒底,只见扣在最上面的是团粉红,抻边角提起來一看,原來是件粉缎子抹胸【娴墨:扣过來在上面,可知原是压在最底下】,摸了摸,触手只觉丝软滑柔,翻过來,背面还有层轻绒,保暖排汗,不禁赞道:“这可真是好东西,穿着一定舒服,”意律一见是贴身的亵衣,登时脸上通红【娴墨:是思绝响挑选时摸过否,摸衣服,将來穿上便如摸自己,这红红得妙,只因想得远,】,馨律道:“快收起來,待会儿他再來了,给他退回去就是,”
孙守云也不侧头去瞧她【娴墨:妙在这回倒不管她脸色了】,闲闲地道:“哎哟,我还以为别人试衣裳,你不爱瞧呢,”
馨律本是听见她俩抢盒子动静不对才回头看【娴墨:作者替小馨解释一句】,经她这么一说,倒显得自己也盼着瞧瞧新衣裳似的,一生气又扭回脸去,【娴墨:不怒不嗔的劲儿过去,生气就是动俗情了,谁能逃俗,“是人就有人性”,叹叹,】
孙守云把地上的衣服都拾起來,只见这些衣物从小衣到中衣,都是内穿的衣裳,除了最上头这件抹胸,其它都是素白色,面料柔软考究,她一面收拾着,一面叨咕道:“唉,做人难哪,给尼姑送衣服,能送什么,人家孩子这是知道,你们外面这僧衣改不了,就买了里面穿的,说了是多两件换洗么,【娴墨:恰是俗情方能生体贴,佛道两门看破看空,相比之下显得沒有人味】奈何有人专把好心当做驴肝肺,也不想想,这京师谁们家的铺子能卖尼姑穿的胸衣,【娴墨:可笑话又是大实话】再说这大过年的,沒个合适的颜色,人家孩子还能上染布坊挨家喊门去,”【娴墨:总坛看罢小晴时那股子劲儿至今还沒散呢,疼绝响,才要处处贴绝响,叹如今小年轻追姑娘,都不知道如何打理人家闺蜜,殊不知身边人一两句话,远胜你买十串珍珠】
馨律和意律一听,也都觉有些道理,各自沉默,孙守云道:“你们爱退你们退,反正我是不退,把这东西往人家孩子【娴墨:称呼妙极,】手里一交,人家孩子问:‘姐,你怎么不要,’我怎么说,难道说:‘姐不敢要,怕你这孩子沒安好心,’哼,这话,我可说不出口,【娴墨:从总坛里屋听完话,就成了绝响党了,“人家孩子”,正是“我家孩子”,谓意律必也如是想,只是不能说罢了】”
馨律转开了脸去,不來应她的话茬儿,孙守云说顺了嘴,这话就像过水的面条,涕里秃鲁地倒了出來【娴墨:笑死】:“其实人家孩子有哪儿不好了,你看这秦家富贵啊,其实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孩子他爹死在擂台上就不用说了【娴墨:不说不说,还是说,】,更可怜的是,他从小连娘都沒有,跟咱们亲,还不是有些代偿的感情【娴墨:绝响必不承认,但真真必有】,咱们在这儿,吃着人家的,用着人家的,反倒成天跟人家瞎猜乱想的,也沒个好脸色,人家这沒娘儿孩子是该谁欠谁了……”
听到这最后一句,馨律脸色刷地就变了,孙守云尚未觉察,被意律轻轻一捅,这才想起什么似地,猛地刹住了口,隔了一隔,意律陪着小心道:“师姐,你别生气,守云她也不是有意要提那件事……”
馨律道:“好了,你们要穿便穿,都回自己屋去吧,让我清静清静,”
孙守云和意律交换了一下目光,都沒说话,静了一静,孙守云低声嘀咕道:“心里不清静,怎么也不清静【娴墨:醒世文】,”又问:“那点心你吃不吃,【娴墨:妙,家长里短必有之事,挨了批嘴仍照碎】”见馨律摆手,便收拾了两个盒子,把点心也拿了,冲意律挤个眼色,拉她出來,凑在耳边聊着小话儿,一路嘁嘁喳喳谈笑而去,【娴墨:作者写恒山派馨意神严四尼,实心意神眼之喻也,心意神眼,在修行中都要律,不律不定,不定不慧,心意神眼都律,手如何不律,曰不必律,心不乱、意不发、神不移、眼不睁,手如何能动,处处皆律又死板,故作者特留一俗家,律即是守,守即是律,云飘雾淼,如何守,云不可守,可知心意神眼,皆不能守,为此所拘,亦绝非真修行,只一守云,破尽四律,可知四律,皆是守云,】
等她们走远了,秦绝响从墙根暗影里钻身出來,摸回到窗台底下,透过窗纸上的孔洞继续偷看【娴墨:三个衣盒送到面前,正为此事】,只见馨律望着桌上那盆花出了会儿神,又瞧着榻上那黑盒子,伸指摸摸边缘,叹了口气,拿起來搁在床头小几上,回手放低枕头,顺下身子躺好,就此不动了,秦绝响等了一阵,看起來她非但沒有试穿的心,就连打开看看的想法也沒有【娴墨:且是在两师妹又穿又品之后,仍不动心】,忖道:“馨律姐人前人后,始终如一,她本就不是凡俗的女子,看來要她动心动情,是不可能的了,【娴墨:能律心者,方能律己】”眼看馨律躺下去之后,被帐帘挡住了脸,自己所在的角度瞧不清她表情,目光往下移动,只见被子上有略微的一起一伏,也不知她是睡着了还是醒着,露在被外面的,就只有半截细白的颈子和那只纤长骨感的右手,
他眼睛一落在那只手上,呼吸便如封住了般,仿佛脑子变成了腔子,一颗心在耳洞深处“骨隆、骨隆”地跳,这些日子相处虽多,可是不管离得多近,总是不敢深看她,仿佛她仍是那片光影,只在心中,不在眼底,想在大同时,自己被她捉了手按在盆中來洗,那时节水温融合了体温,目光对上眼神,刹那间说不清是母爱般的温暖,还是情人间的亲近,就此一心沦陷,相思至今,现在,这只手瘦了好多【娴墨:第一部时,写馨律手如菩萨,丰腴无骨,今“纤长骨感”,可知变化之大】,那宽大缁衣下的身子呢【娴墨:黑衣更显瘦】,也一定清减了不少吧,姐啊,你是为两位亡故的师太伤心,还是行食因法,被那带疫病的毒肉伤了身体,一直沒有恢复过來,你怎能那么傻,你怎能那么傻……
他又是恋慕,又是敬爱,又是埋怨,这般絮絮地想着,心中一阵绞痛传來,不由自主往怀里揉摸去,
触手微硬,碰到一个棱方的小瓶,【娴墨:大祸來矣,药名奇淫两肾烧,非止烧肾,实是烧心燎胆,人无色心色胆,勾起**冲天,两肾哪烧得起來,“是人就有人性”,叹叹,俗陷人者,自己必先陷在其中,馨律曰:人间乃火宅,信哉斯言,真真不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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馨律躺在榻上。似睡非睡。想着孙守云那句“这沒娘孩子是该谁欠谁了”。就觉心头浑沉沉地。依稀间仿佛回到了恒山。 那时。自己还是七八岁的光景。领着一堆小师妹们。整日价绕在师父凉音腿边跑玩。其中有个小师妹是师叔新捡回來的【娴墨:晴音的徒弟】。个子不高。人也长得不漂亮。右手还有点残疾。却是天生一副笑脸。每天嘻嘻哈哈沒有愁事。其它的小师妹们渐渐地跟她玩的多了。每见她过來就会围上去。自己又是气闷。又是妒嫉。有一天找个别扭骂她道:“一个沒娘孩子。也不知哪來那么多乐事。”不料这话却伤了那小师妹的心。当晚人就不见了。大家好几日寻她不着。后來发现。小小的尸体横在了后崖底。大家赶忙下崖去看。只见她脸蛋侧着。半张着嘴。一只眼已经被鸟儿啄去了。身下一泼血崩出去**尺。也不知是失足落下。还是有心跳的。
自己被罚跪在无想堂外面。本以为要挨一顿毒打。可是师父沒打。也沒骂。只是下晚课一走一过时淡淡说了句:“人不怕沒爹沒娘。就怕无情无义。【娴墨:人谓修行人绝情断义。凉音却恰恰要求弟子有情有义。试思佛初看生老病死苦而难过。此非大情大义乎。】”打那以后。便总在半夜里梦见那师妹幽怨地瞧一眼自己。便跳下崖去的场景。惊醒后再睡不着。便出去一遍一遍地扫院子、擦窗子。直到红日升腾。东方亮起。笑容也少了。甚至沒了。从此懂了该如何对师妹们呵护、疼爱、管教【娴墨:呵护疼爱不奇。多此二字。用心深极痛极】。有了大师姐的样子【娴墨:不是成为。而是有了样子。两者大异。】。本以为日子一天一天平安过下去。谁成想。一切是那么的突然。师父和师叔眨眼间都不在了。众师妹们都不懂事。慌了手脚。自己也忽然感觉肩头好重。明明心里想哭。在人前却还要板起脸。装出镇定的表情。要支撑起恒山一派的门面。每到有问題、冲突、矛盾时。实在脱不过去。便引些佛典來解决、搪塞、平息【娴墨:可知连秦浪川都看错了馨律。何以故。江湖当家人看事角度、分析习惯已定故】。然而。那极乐世界、东方净琉璃世界、莲华海藏世界。都真的存在么。师父和师叔。如今去的又是哪一世界。何方净土。还能不能够。传回平安的消息。
她心中乱乱地。就这样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院中脚步声近。门轻轻一响。秦绝响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砂锅托盘走了进來。用脚勾上了门。微笑道:“姐。该吃药了。”
馨律撑着身子往起坐。秦绝响赶忙把药搁在桌上。过來扶住。替她往腰后掖枕头。口中连道:“轻着点。轻着点。”馨律瞧他这般谨慎过度。忍不住失笑:“瞧。我又不是琉璃做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不用总是这般小心。”秦绝响瞧见她笑。比什么都高兴。替她掩着被子。道:“咱们练武的人哪。往往仗着功夫。不注意身子。到老了胳膊腿不灵便。后悔也晚了。你们佛门讲究臭皮囊无所谓。但是我听徐老剑客他们说【娴墨:多大胆子。】什么了悟真我。觉得也挺对的。沒了这身子。哪能读经。沒这身子。哪知谁是阎王谁是佛呢。”
馨律叹了口气【娴墨:叹了就是信了。骗人者若胆大。就会先告诉你骗局什么样。再引你入另一个骗局。胆子大和有自信。是骗人二要素。】。说道:“你在徐老剑客身边。可学了不少东西罢。”
秦绝响道:“哪有。只是见了一面而已。听他说什么这世上只你我能见。能闻。能尝之类的。还说人能思悟。有感情。这就很神奇。是大神通了。不用往外找。”
馨律点头:“老剑客这话。真是一点不差。我即是佛。故称我佛。至道本是简单。奈何人心太杂。想得太多呢。”
秦绝响笑道:“原來如此。姐。我可被你点化了。说不定明儿早醒來。就会头生肉髻。脚起青莲。到时候拂尘一摆驾起祥云。到金殿上准能考个状元当当。”
馨律扑哧一笑。心想你又拿拂尘又考状元。倒底是僧、是道还是儒啊。秦绝响又见她笑。欢喜得什么似的。又怕她笑得厉害。牵动了伤情。便不再逗。回到桌旁。把砂锅盖子揭开放在一边。左手用厚帕子垫着底托起砂锅。右手拿了旁边的白瓷小匙。一面搅动一面慢慢地吹。馨律看他这样子还是要喂自己。忙伸手道:“來。给我自己喝吧。手脚能动。总要你这么伺候。可不成话。”
秦绝响犹豫片刻。似乎不忍违拗。点头将砂锅扣上盖。倾了一碗。慢慢递在她手上。
馨律接过來。倒微觉奇怪。这话前几天也说过。秦绝响都是始终拗着不给。今天倒是异常的顺从。她拈起勺來在碗里拨了一拨。药汁稍嫌浓稠。气味却也沒什么异样。抬眼看去。秦绝响目不转睛地正瞧着自己。
她将药碗放低了些。缓缓问道:“你看我做什么。”
秦绝响脸上一红:“沒什么。我……怕你端不稳。弄洒了烫到自己。”
馨律道:“我的身子。还不至于那么弱。”舀起一匙凑在嘴边轻吹。眼睛余光不离他。片刻后。又缓缓搁下。道:“唉。天天喝药。还真是喝不下去了。”
秦绝响道:“恨病吃苦药。喝不下去也要喝呀。否则怎么能好呢。”
馨律端在嘴边。眉目涩然。似乎觉得药味刺鼻。再度放低道:“今天这顿就免了罢。”秦绝响抢过來半步:“那怎么成。伤这么重。你这身子又单薄……”馨律瞧着他:“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少吃个一副两副的也不打紧。夜了。你回去歇着吧。”秦绝响急道:“你吐那么多血。又被我震了一下。内伤哪能说好就好。你可别由着自己性子胡闹了。”
瞧他这阵脚大乱、沒抓沒挠的样子。馨律顿感被自己猜中了。眼神一煞。冷冷道:“秦绝响。你实话说。这药里可放了什么东西。”
秦绝响一怔。两手齐摇:“这是什么话。我敬爱姐姐如天神、仙女、菩萨一般。怎会在药里放那种东西。”
馨律道:“哪种东西。”
秦绝响顿时惊直了眼睛。扑嗵一声跪在地上。不住叩头道:“小弟该死。小弟该死。”
馨律气得脸上更无血色。怒道:“好你个小贼。果然沒安好心。”
“冤枉。”秦绝响抬起脸。一缕血线顺着眉心从额头淌了下來:“小弟心中思慕姐姐。确实曾想下药。然后生米煮成熟饭。可是事到临头。却真个下不去手。刚才真是说漏了嘴。这药里。实实沒有别的。”直急得淌出泪來。
“哼。”馨律冷冷道:“还在花言巧语。”将手中药往前一递:“你若说的是真话。便來喝一喝看。”
秦绝响直起腰來望着那碗。目光又往上移。。馨律眉如剑斜。一对飞凤眼冷森森正盯着自己。。他抹了把眼泪。以膝盖当脚。向前蹭行两步到了榻边。颤抖着伸出双手。接了过來。
馨律不错神地盯着。只见他双手托着碗。看着药。像口干似地吞咽着唾沫。忽然深深吸了口气。一仰头咕嘟嘟喝了起來。
眨眼间喝了半碗有余。秦绝响把碗放下。蹭着膝盖向后退了一些。跪在那里低头不动了。
他静静跪着。馨律静静瞧着。寂夜渐沉。桌上的蜡烛烧下去食指长的一节。看秦绝响的面色。仍是沒有改变。也不像有困倦想睡的样子。
馨律精通医道。自知**、**都发作较快。若是吃进一点。现在他绝不会是这副样子。当下舒了口气。说道:“我错怪你了。起來罢。”秦绝响一听这话。眼泪扑簌簌又落了下來。身子直直跪着。动也不动。过了好一阵子。馨律长叹道:“算了。善恶都在一念间。你能克制住自己。沒有真的下药。便不算是做恶。”秦绝响一声不吭。不住摇头。甩得脸上泪珠四落。紧跟着忽然左右开弓。连抽自己的嘴巴。
馨律冷脸看着。待抽过了三十余记。见他嘴角有血渗出來。道:“别抽了。省省吧。”秦绝响倒也听她的话。不打嘴巴。又改伸手往自己身上连掐带拧。每一下都使了真劲。一时呲牙咧嘴。也不知是疼的。还是用力用的。
本來弄明白药沒问題。馨律便不怪他了。之所以沒深拦是因为他有过那等下流的念头。心想让他自我惩罚一下也好。此刻见他这般下狠手。心里也不落忍。眼见他抡开了拳头又去凿胸口、捶肚子。下手越來越重。赶忙道:“快停下。”见话拦不住。她一掀被子抢下了地。将秦绝响两只小腕子一把捉住。狠狠一扽:“这孩子【娴墨:三个字见小馨之心】。你是和我赌气。还是疯了。”
秦绝响一头扎在她怀里。哇哇大哭起來。
自打那个小师妹落崖之后。馨律不管人前人后。都是冷着脸的时候多。表面上有了威严和城府。既不再到师父怀里去哭。更沒有人到她怀里來哭。如今被他这一头扎进來。哭得震心震肺。顿觉慌慌然全身上下串酸无力。僵在那里。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秦绝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噎泣带喘地不住倾诉。嘴里乌里乌涂。说话含混不清。馨律勉强明白他说的是大同分别以來。如何想念自己之类。心里不由得一阵酸苦。暗叹:“他毕竟是个孩子【娴墨:还是孩子】。我和他置的什么气。”当下拢了他头发。在他后背上轻拍。哄道:“好了。好了。姐不怪你就是。”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弱了下去。秦绝响在她怀里像猫儿似地委了一委。哀柔地道:“姐。我从小沒见过妈妈。奶奶也早沒了。因为淘气。总是挨人呵骂。也沒人來抱我一抱。甚至理也沒人爱理。我火气上來。就乱摔东西乱打人。被爷爷他们一骂。心里反而说不出的快意。【娴墨:心腹实言。比和小常说的更近。】”
馨律心头一疼。目光直去。寻思:“我小时候喜欢被大家围着。嫉妒那个小师妹人缘好。岂非也是一般心思。沒娘儿孩子。总是心里空落落的。渴望有人來疼自己、关注自己。”这时只听秦绝响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些。继续说着:“自从那次被你拉着洗手。我便不知怎地。总是想你……”
这话说得涩涩然甜里生羞。一入耳孔。顿令馨律打个激凌。整个人清醒过來。将他抖离了自己。怒道:“这种无耻的话你也……”话到中途。只见秦绝响满脸的手印子叠在一块儿。红得像个桃。眼圈儿也被泪水打亮。嫩嫩地肿着。被自己这突如其來的一抖。半惊半吓。小眼睛可怜巴巴地正望过來。不由得心又软了。后半句便说不下去。
秦绝响忽然大惊一跳。手指着她脚下。一扭身夺门而出。
馨律心中奇怪。低头看时。原來自己是光着脚踩在地上。刚才净顾着拦他说话。一时也沒觉出凉來【娴墨:大年初七的天气】。当下转身上榻。刚刚坐好。咣当一声门响。秦绝响拎着一只桶。飞奔到榻前。馨律直愣愣还沒明白过來怎么回事。两只脚已被他捉住。打横一扯。按进了桶里。
一股热流从脚下传來。馨律这才明白:原來他是着急弄水给自己温脚。免得身子进了寒气。眼瞧他那小脸上满是关切焦急。确是发乎内心。真情实意。心想:“师父、师叔在时。我伺候她二老。也沒这般紧张尽心。看來这孩子【娴墨:还是“这孩子”。】只是对我错用了心思。为人倒也不坏。”一叹之余。又想:“人生在世。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困苦随身。诸般感情。都是苦渴中之毒药【娴墨:点題。】。喝如饮鸩。可那出生时母焦儿苦。抱在怀中的温馨可是假的。老去时迟钝孤寂。年轻时的青春亮丽可是假的。病痛时难忍难捱。健康时的意气风发可是假的。分别、恼憎、不得之苦是为真。那相守之欢好、敬爱之洽合、收获之欣然可是假的。虽然种种情意有生有灭有來有散。离聚无常如逝波残照、石火风灯。然而风景入眼。任它如何改变。人自有一份属于自己独有的心情。人间兵祸是业力转化。佛不能改。师父、师叔并非不知。却仍要下山去刺俺答。又是怎样一种情怀。让她二老不吝造作。下了如此的决定。”【娴墨:一叹。在书内。是侠情使然。在佛门。是因果使然、宿孽使然吧。】
大凡内伤。最怕凉气。秦绝响两只手伸在桶里按着。感觉馨律的脚由冰转温。由温转暖。这才稍稍放下心來。然而心思由手头转到了眼睛。瞧见她那软玉也似的一对素足被自己按在手里。心头登时蓬蓬乱跳。脸上热乎辣地烧燎起來。
馨律此刻已然戒心大消。感喟之际。就见秦绝响脸上红胀胀地。原以为是他自打巴掌发了肿。可再仔细瞧。他连耳根也红起。眼中还透着忸怩暧昧的光。略一迟愣。想到自己的脚被他握着。脸上也不禁刷地红透了。羞涩间心中忽然惊警:“不可。这感情之毒。我怎能喝。”赶忙探身來拍他的手。秦绝响舍不得放。手仍在桶里按着。馨律拍又拍不开。抽又抽不回。气极之下一甩手。“啪”地一声。抽了他一个嘴巴。
屋中一静。两人四目交投。都怔在那里。
瞧着秦绝响那憔悴的面容【娴墨:衣不解带伺候到今】和怔然委屈的眼神【娴墨:为君洗脚寒热知心】。馨律一时大感对他不住。下意识地伸出手向他脸侧摸去。
哗拉水声一响。秦绝响拔出手來猱身而起。一按她肩头。狼扑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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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桶骨碌滚倒。热流暖洋洋铺出一地。 烛火在风中一摇。扑地流烟而熄。
馨律被扑倒在床。大惊间刚吸进半口气。嘴唇便被秦绝响软软封住。
这些年來她在无色庵中生活。儿时玩耍。长大念经。接触的也都是师父、师妹这些女性。连和她们说话时彼此脸贴近些都觉害羞。更何况此刻贴身挨肉的是个男人。她又羞又恼又急。奋力撑臂推去。忽觉舌尖有淡淡的药香渡入。意识到那是秦绝响刚才试药。残留在口中的味道。想到自己错怪他之事。愧意一生。加之身上内伤未愈。力气刚刚提聚起來便又软了下去。
秦绝响虽然年幼。却是花间老手【娴墨:以不纯之身配至纯之心、至真之意。刺心之至】。擅能挑动女子的**。当下并不急于攻城掠地。只是紧紧拥住她。仿佛在熟透果子中啜取蜜汁般。贪婪地吮吸着。动作一阵粗暴。一阵温柔。轻车熟路地施展开去。将馨律接近空白的神思。带动得迷乱起來。
恒山派因出了雪山尼之事。上上下下的人都引以为耻。凉音师太怕自己这一代徒弟中再有人闹出乱子。更是隔三差五地提醒。馨律虽然遵从师命、谨守清规。可是山中寂寞。偶尔放下医书。也会生出些许遐思。忖想雪山师叔祖当年是如何聪明睿智。却为何一遇上那少侠陈欢。便把持不定。男女之事。又究竟能快乐到哪去。令得世人如此痴迷。可是沒有经历。无法强猜。脑中幻想出种种情状。百思难解。又不免脸红心跳。每每强自压抑下去。此刻忽然间一切都无比真实地展开罩來。一切又都是如此的温柔、美好、贴心合意。身心陷入其中。自然也就再想不到去抗拒。就这样静静地交出了自己。
恍如隔世般的一夜沉沉而过【娴墨:删节得好。接转无痕】。馨律醒來。只觉全身骨节都散开了般遣倦、舒懒而又无力。历经这一夜的浮浮沉沉。似乎找见了一个从未领略过的自己。明彻了身为女子的意义。
侧目瞧去。晨曦映白了窗纸。屋中桌宁椅静。木桶翻斜。水痕已干。略存其迹。
身边枕畔。秦绝响露着半个光溜溜的肩膀。支臂托腮。笑吟吟脉脉含情。正望着自己。
她忙伸出手去抻被。想替他盖好肩头。忽然发现伸出去的胳膊也未着寸缕。皮肤竟然白得让自己都陌生。脸上不禁腾地晕红。“呀”地一声。将头缩进了被里。
秦绝响撩开被子一角。在她的光头上轻轻一吻。道:“姐姐。睡得好么。”
馨律一骨碌在被窝里扭转身子。缩成一团捂住了脸。秦绝响向前一拥。贴上她光滑温暖的后背。凑在耳边柔声道:“等把头发蓄起來。我就用八抬的大轿迎娶了你。到时候。你就是秦家的好媳妇、我的贤内助、堂堂五品千户大人的夫人。咱们两个从此开开心心地过日子。你呢。再给我生它十七八个大儿子……”馨律耳珠本就被他呵得生痒。一听要给他生儿子。简直要当场羞死。身子一拧。便想要在他怀抱中挣开。
秦绝响忽想起刘金吾的话來【娴墨:前文真非闲笔】。心知此时可是关键时刻。若是让她转了心思。今生今世也难再掰得回來。赶忙一扳雪肩。将身子贴压上去。在她素香唇上柔柔一吻。望着她眼睛郑而重之地道:“小弟对天发誓。从今以后。我便一心一意、永生永世、死心塌地。好好爱你。”
这十六个字犹如拴着花铃的鼓棒儿、灌满红豆的椰槌儿。和着迷人的韵律。连续地击打过來。打在馨律的胸腔。好像击打在蒙尘的鼓面。一时尘埃跳舞。岁月蒸腾。烟姿媚起。眼前是他。却仿佛已看不见他。只看见下面这对柳叶样儿的眼睛。那眼睛湿润而明亮。像雨后的星空。馨律有一种被这星空包裹的错觉。仿佛自己正前不见古人、后不见來者地站在荒山夜岭。【娴墨:写星空。正对夜岭】
秦绝响捉了她手贴在自己腮边。眼巴巴地望过來:“姐。只要你答应了我。咱们两个沒娘儿孩子。从今以后便相依为命。开开心心地成个家。在一起过日子。姐。你说好不好。”说话间。拉着她的手儿不住在唇边轻吻。吻一下。便央问一声:“好不好。姐。你说好不好。”
一句话将馨律从小到大对亲情的渴望全部都勾了起來。望着他还沒消肿的脸蛋和胸肩各处掐拧的红印。一时歉仄之极。想着他自大同分别以來的执著相思、这些天來衣不解带的伺候、以及给自己喂药、洗脚、夜來的温存。刹那间生为女性的柔情漾出心底。断锁崩闸般将诸般戒律清规冲破、陷落开去。此时此刻。什么经书佛语都变得那样虚幻、遥远和不实。觉得只有眼前这人儿才是真真切切、可靠可依。
她微点下颌回应。鼻腔中发出浅浅的“嗯”声。一如同龄少女的风情。
这一个“嗯”字极其轻微。却如一声天籁在秦绝响心里炸开來相仿。他搂着馨律不住贴脸儿、亲嘴儿、又拱又蹭。欢喜得仿佛泥土里打滚儿的小猪一般。
馨律见他如此。也笑了起來。感觉自己从小到大面对清灯冷佛。从來就沒有如今这般开心快意。欢喜间就觉小腹侧有东西热乎乎地。秦绝响同时笑着往下钻。她登时大羞:“这大清早的你又……”就觉下身一滑。在柔软的刺痛中再度绽放了自己。眉头不由自主地一蹙。眼媚成丝。轻轻将下唇叼起。
罢了。罢了。。就算是毒。就算背负千重业力……也由它……也凭你……
铁蹄合踏征轮响。关山道上起新辙。【娴墨:要疯。二次看。到这一个大叹号仍是惊得心里一紧。此处转换太快。上边半章风情透人。直插不进嘴。这里咣地砸來一句。让人蒙头转向。】
常思豪与戚继光同乘一辆八马兵车。挎剑扶栏挥军向北。一路过关踏雪。看尽黑水白山、莽野荒林。心头激昂畅爽。雄扬无限:看啊。看啊。谁说天下无处不东厂。谁说徐阁老可以只手遮天。眼前这山河。风吹不动。雨打不烂。云遮不住。雪盖不满。终有一日会重覆新绿。冰融水暖。改尽旧时颜。
终一日。。
我要这天地俱覆。
终一日。要圆我剑家宏愿。【娴墨:小常心中誓。与绝响口中誓相照点題。是作者特意以军威冲上文旖旎。形成文气对冲。造双龙腾海之势。】
鞭声爆。马争先。长辙北去。。
冬阳照艳。犁墨翻雪原。
兵至辽阳。早有探马报入城中。李成梁上得城头。手搭凉棚举目望去。只见南方雪尽林开处蹄声隆起。人影渐渐清晰。最前面一标飞马云旗开道。戚家军三千子弟虎载兵车。由铳手、弓弩手各骑雄骏两翼鹰护而來。其疾如风。其整如绳。好一似黑云淌地。道上龙腾。
他遥望斗方帅旗。仰天大笑:“哈哈哈哈。果然是元敬來矣。”下令:“开关落锁。”一摆腰间金鹰玉柄剑。蹬蹬蹬下甬道。翻身上了自己的狮耳熊蹄咬龙驹。一挥手。带着早已备好的鼓乐队吹吹打打。迎出城外。
出來半箭多地。双方会合。戚家军近至前來。在鼓乐声中两下一分。让出八马兵车。李成梁一见戚继光。拱手大笑道:“哈哈哈。元敬老弟。年过得挺好吗。”
戚继光见他宝剑斜挂。也沒披战甲。脸上又黑又瘦。比之上次相见可老得多了。忙还礼道:“好。汝契兄好。”李成梁笑道:“怎么。瞧着我又干瘦了吧。沒法子啊。咱这大辽东穷山恶水。半年冰雪半年风。要是有机会到南方待待。说不定也能白净白净呢。呵呵呵。”说话间。眼见兵车上还站着一条大汉。头戴凤翅盔红缨天戟。锁子甲护前心银光泻地。大红绸抹肩头艳如血洗。黑面皮透红光亮如油栗。左手扶辕。右手中按着一柄古剑。威风凛凛。瞳眸如炬。不禁懔然生奇【娴墨:妙在写到李成梁。不借小常眼睛给李将军开脸。反在李成梁眼中。给小常來个小开脸。一时主客分泾。**都明。开脸专用一七辙。韵走的更顺】。问道:“这位是。”
戚继光忙道:“这位是皇上的御弟。金殿上亲口加封的云中侯常思豪。常侯爷。”
李成梁一听。赶忙下马跪倒尘埃:“哎呀。这咋说的。李成梁不知侯爷驾到。多有失礼。望乞恕罪。”
他是铁岭卫人【娴墨:赵本山饰。笑。】。听着这口音虽然发土。粗犷中却透爽直。常思豪忙下兵车相扶:“将军不可如此。”戚继光也到了车下。说道:“汝契兄。土蛮不知何时兵至。此处说话恐不方便。咱们还是赶快进城吧。”李成梁笑道:“好。好。”一挥手。鼓乐高喧。将戚家军迎接入城。
辽阳自古乃军事重镇。城坚壁厚。楼角巍峨。其势不亚大同之雄。戚继光进城之后便想分派兵将助守城防。被李成梁拦住。言说城头上有自己手下兵士看守。万无一失。戚家军疾行远來。风霜劳顿。还当暂时休整为上。当下派人引军下去烤火休息。然后在自己的总兵府大摆筵席。为二人接风。
辽东是苦寒之地。虽然缺少果蔬。各类野味却是齐全。厨下风俗豪畅手工粗放。一时油焖虎腿。鹿脯撑盘。都是切成大堆大块端來。桌上摆得挤挤插插。显得丰盛之极。李成梁命人抬來一人來高的紫釉大缸。亲自过去将泥封拍掉。掀开盖儿酒香四溢。大瓢舀出來蜜挂生红。他也不拿碗。端着瓢直接送到常思豪面前。笑道:“侯爷。这是咱这多年酿下的凌海血高梁。來尝尝。”
常思豪就他手中一看。大瓢里头粘丝丝金灿灿红汪汪犹如血蜜调成。酒气打鼻冲嗓。透得肺里都香。见他如此热情。当下二话不说张手接过。仰头咕嘟嘟倒灌下去。眨眼间把瓢底一亮。喝了个涓滴不剩。
“好。”李成梁笑得皱纹大开。又舀一瓢递到戚继光面前。
戚继光面露难色:“汝契兄。你我这时候喝酒。恐不妥当。”
李成梁笑道:“人呐。是怎么喝酒。就怎么办事儿。你看看。我与侯爷初次见面。不用多处。就知道他这人豪爽痛快。怎么你老兄反倒扭扭捏捏起來了。”
戚继光道:“军情不比等闲。倘若土蛮來攻。岂不误事。”
“哈哈哈哈。”李成梁大笑:“老弟岂不闻‘酒壮英雄胆’。”将瓢高举过头道:“我今对此酒发誓。他狗蛮一万个來。我一万个砍。十万个來。我十万个砍。”说罢一仰头自己喝了。哈哈笑道:“你不來。我跟侯爷可喝啦。”说着又去舀酒。
常思豪久在京师。头上东厂、徐阶。各种势力压得喘不过气來。如今重入军旅。遇上这么个对脾气的人物。实是大畅心怀。虽也挂记着军情。然而见他如此豪迈。心想若是土蛮真的來了。大家喝得浑身血热。出去拼杀一番也是大快之事。当下也不推拒。瓢來便饮。饮则必干。口嚼熊筋。手抓鹿脯。吃得虎态豪然。把个堂上堂下伺候的婢子从人看得一个个身酥腿软、目瞪口呆。心说这是哪來的侯爷。分明是个虎爷。【娴墨:说豪气。立马豪气透人。真好男儿当如是。再思上半章之绝响。顿如软膝嫩羔。全是奶味】
二人这一巡酒连饮了十七八瓢。李成梁黑瘦的脸上只是微微泛红。眼见常思豪却已连耳根都红透了。眼神有些离乱。他笑道:“侯爷。吃得怎么样了。我带您去瞧瞧军容如何。”常思豪点头:“好。”往起一站。就觉酒往上涌。耳鼓中“嗡”地一声。登时眼前一暗。人事不知。倒了下去。
戚继光就在他身边。赶忙伸手扶住。李成梁嘴角勾起。无声一笑。吩咐道:“來人。侯爷醉了。带他下去好好安顿休息。”戚继光暗自狐疑。等几个大脚婢子【娴墨:笑倒。东北妹子被黑了。此书无人不黑。有正黑。有反黑。有善意。有恶搞。不一而足】连拖带扛把常思豪带走之后。低声问道:“汝契兄。你这是。”李成梁哈哈一笑。抓住了他腕子:“走。咱们出去溜嗒溜嗒。慢慢儿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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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继光披了暖袍出來。身边连个随从也沒带。跟着李成梁溜溜嗒嗒往城头上走。 如今早过了破五。街道两边商铺都已开门营业【娴墨:行有行规。过年歇业。看满街空巷。必思家庭。形成的是一种社会氛围。正是为让人归心似箭。今人只追利润走。全年无休。大过年摇旗呐喊搞促销。商德何在】。一家家对联贴新、旗幌干净。门前土道洒扫无尘。挑烧鸡的、卖茶蛋的、吹糖人的各色小买卖人走街串巷吆喝。垂髫小儿五七个一伙。穿着新鞋新棉袄。揣着花生瓜子。挥舞着秫秆。一阵风儿地跑过來。打个旋儿又一阵风儿地不知跑到哪儿去。在街道上留下一串串嘻嘻哈哈的笑声。
李成梁看在眼里慈祥地一笑:“咱们整日火里來、水里去的。就是为了他们呐。”
戚继光道:“是啊。”口中一道白气呵远。
走着走着。李成梁“咕”地打了个饱嗝儿。手扒胸口拍了会儿才缓过來。摇摇头道:“沒想到。这黑虎头真能喝。险些把我也干倒了。”
戚继光笑道:“你老哥可是海量。元敬早有领教啊。”
“哎。”李成梁摆了摆手:“我只有第一瓢是满的。后面十多瓢给他的是满瓢。我自己喝时只舀小半瓢。只是我站着來回舀酒。他坐着。看不着我喝的究竟多少。哈哈哈哈。”
戚继光早瞧出他不大对劲。问道:“如此紧张的时候。你倒又接又迎。吹吹打打。这会儿又灌醉了侯爷。倒底是怎么个意思。”
李成梁道:“我还能怎么个意思。这还不是为了老弟你吗。”他见戚继光脸带疑惑。又补充道:“呵呵。你在京这段儿。日子过得不大舒坦罢。”戚继光一怔:“你在京里还有人。都知道了。”李成梁笑道:“这说的什么话。老高一走。我便沒别的靠山了。朝中有人好做官。连个消息都不通。哪天脑袋沒了都不知怎么掉的。再说了。有胡少保的旧账在。老徐把你调在京里。能给什么好果子吃。这点破事还用人报吗。都在我心里呢。”
戚继光一个恍惚。登时有所觉悟:“这么说。你是怕徐阶加害于我。故尔……”李成梁在他背上一拍:“这就叫兵行诡道。咱们兄弟打一辈子鹰。还能让他个老家雀子啄了眼去。你呀。立的功比我多。名头比我响。就是见事有点不明白。倭寇一灭。人家不收拾你收拾谁。咱们握刀把子的人呐。这辈子都不能忘四个字儿:鸟尽弓藏。”戚继光登时露出感激之色:“亏得老兄你替我想着。这么说土蛮军情……咦。”忽然脸色又是一变:“汝契兄。你这……这可是多大的胆……这皇上若是知道……唉。你为了我……”
李成梁笑着一摆手:“咱们不过这个。【不过这个:北方方言。表示亲近。用不着客气之意】都是自己人。我还能见死不救么。我琢磨着发了这个信儿。京里那些个软蛋沒用处。就闲着个你。肯定调不來别人儿。哈哈哈。再说了。我报上去怎么着。谁敢说我这是假的。鸟儿來了。鸟儿又飞了。干我屁事。”【娴墨:官贵有官贵的奸。军队有军队的诈】
说话间二人顺着马道上了城头。北风猎猎。垛口处旗角抽得吡啪作响。李成梁远眺天际浮云。两臂虚作张弓之态。轻轻一哼。道:“弓在咱手里握着。鸟在咱眼里瞧着。只要我说看见鸟了。他就得在后头使劲。给我掏军费、送给养。什么他娘的徐阁老、李阁老。都给我老老实实。少找麻烦。这几个货往内阁里一猫。成天他妈的斗心眼儿。不干正事儿。琢磨害人。真逼急了老子。开关放几万土蛮、朵**兵进去。把京师一围。还不把他们的屁都吓凉了【娴墨:李老口中之笑谈。日后吴三桂实干了。历史总是开这样的玩笑】。哈哈哈哈。”
“轻声。”戚继光左右顾盼。好在近处沒什么人。他忽然想起一事。低问道:“哎。那广州的事情。也是你散的消息。”李成梁摇头:“南边儿的事儿我可不知道。怎么。又哪头蒜闹大扯了。”戚继光将曾一本和聚豪阁、古田军的事简述一遍。说道:“你这边沒事。我可得赶紧回去。要不然。恐怕俞老将军对付不了。”
李成梁笑道:“这话说哪儿去了。你把老俞看得也太瘪啦。别忘了。大明的俞龙戚虎。人家还排在你前头。我说话你别不爱听。你仗着你的戚家军。人家老俞可用不着。他是什么兵都使得顺手【娴墨:实话。戚继光很多东西都是和俞老学的。偏偏后世名头越叫越响。竟致将俞老湮沒。盖因“戚家军”三字直追武穆盛名。大风鼓笛。越吹越响】。给他一万兵马。别说曾一本那几万人。就是几十万。也不是他的对手啊。你呀。就在我这待着吧。真过去啊。人家老俞还得气恨你抢功呢【娴墨:调侃而已。俞老不是这样人】。哈哈哈哈。”
戚继光眉关深锁。道:“可是我在你这。也待不住啊。土蛮不來兵。沒的仗打。我早晚还不得被调回去么。”
李成梁道:“本來这事我已经想好了。咱们到外面假装打一仗。杀几个百姓报上去【娴墨:史上李成梁后來果有杀良冒功之事。后被参罢。然壮年时仍属英雄。天下本无完人。作者提前写一笔。倒也不伤李公筋骨。】。然后声称损失不小。我一个人势单力孤。荐你留下守广宁。和我一起形成辽广联军。西防土蛮。北防朵颜。必要时还可以回防鞑子。皇上担心京师安危。必定能准。”戚继光一听眼睛亮起道:“这法子不错啊。【娴墨:根本就沒想到要在乎百姓。可知杀良冒功乃明军常态。最多不杀汉民。杀些蒙古平民】”李成梁道:“对啊。但这出戏让咱俩演。原该万无一失。可是沒想到你随军带來这么个侯爷。有了这第三对眼。戏就不好扮得多了。”
戚继光笑道:“这你倒多虑了。”当下将常思豪的來头详叙一遍。最后道:“这人跟咱是一条心。不如就敞开了跟他说。”
李成梁一摆手:“元敬。你太不谨慎了。他这种人既然能抛家舍业去大同杀鞑子。其心直正。那就一定会认死理儿【娴墨:杀平民冒功。原來是“不认死理”。一言见世情反背。又将人黑透。作者前文借绝响馨律事写人性。此处则多写世情。何谓世情。人人不在其位。都可做道德皇帝。对此话指东骂西。可是坐上李成梁的位子。未必不如是干。这就叫世情。世情影响人性。人性反过來也改变着世情。世情和人性。正是作者要读者参的“回互”。】。咱们这计策在他看來卑鄙。定生反感。真闹翻了对你我大大不利。”戚继光想起常思豪拒收自己那“百二秦关”时的样子。知道确然如此。面上登时犹豫起來:“那你说该怎样才好。”李成梁沉吟片刻。凝目道:“这人的性子、身份。要是用得好了。倒还真能省咱们不少力气。别着急。咱们慢慢儿琢磨琢磨。”【娴墨:成梁够阴深。很多姑娘以为军队男儿好。其实大错特错。爱人不看清这个人。反看那身制服。就是最大的傻。喜欢制服何不去买一身找好男人穿上玩角色扮演。军人四处嫖娼、醉心升官是常态。每天酒一喝二三十瓶垫底。将來死都不知怎么死的。偏偏专有人为身制服喜欢守他。岂不痴到家。军警医三行。嫁了别想过安生日子。此经验之谈。不信你就试试。】
秦绝响自得了馨律。两情欢洽。和合畅美。真个是如鱼得水。又怕她转了念头。便将她搬到后院梅园隔壁的观鱼水阁。连天粘在身边讨好求欢。尽心尽力伺候。对外则称要与她商讨盟中事务【娴墨:怎么商讨。。。“姐姐。盟里遭创。该添些人手。”“响儿弟弟言之有理。”“那來吧。mua~”“啊哟。怎么又來。别亲了。怪痒的……”“姐姐不要躲嘛。我盟能否壮大就靠你了。來。隔墙有耳。咱们到被窝里详谈……”】。将意律和孙守云挡住不见。馨律毕竟嫌丑。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对两位师妹解说。也便由他。一眨眼过了七日。第八天早晨马明绍來找。禀说今日上元节【娴墨:小常初七点兵走。又过七日正是元宵节】独抱楼重新开张。其它事情自己和陈志宾都料理妥当了。但官场、武林、商界宾客齐到。须得少主亲自主持才好。秦绝响本不愿去。架不住馨律劝说。这才恋恋不舍地跟马明绍出來。
家院备过马匹。秦绝响忽觉尿急。如厕回來。正赶上意律和孙守云也正要出门。一碰头。孙守云笑道:“小弟。你这是上哪儿去。【娴墨:俨然居家姐弟】”意律轻拉他衣角:“瞧你。这么称呼总理事。叫惯了可是不好。”秦绝响好些天沒见着她们。乍一碰面。脸上通红:“哦。沒事沒事。独抱楼重开业。我正要过去看看。”孙守云喜道:“是吗。那可一定热闹得很。”马明绍笑道:“热闹热闹。自然热闹。不但白天热闹。咱们独抱楼这回上上下下布置了十万盏花灯。到了晚上。那才叫流光溢彩、华冠京城呢。”二女一听互看一眼。都有去观赏之意。秦绝响正好怕她们趁自己不在时找馨律惹她尴尬。当下便将二人邀上。一行人有说有笑直奔独抱楼。离老远就看到楼檐间灯如堆珠。满目生红。到近前。只见门梁上横担大红彩花。都是上好的丝绸束就。两下拉开十丈來长。底下镶金边红毯铺地。迎宾女笑盈盈红衣两行。真个是红挨红、红挤红。红红堆喜。喜迎喜、喜撞喜、喜气洋洋。
众宾客都在外面等着。见主人到了。呼呼啦拉围上來拱手道贺。秦绝响微笑抱拳回礼已毕。讲了几句场面话。从下人手中接过长竿一挑。红花落地。露出金漆新匾。登时两下鞭炮齐响。炸地生红。
热闹一番进得楼來。戏台上笙萧齐响。吹拉弹唱。马明绍去给意律和孙守云安排座位。宾客们也都落座。秦绝响挨桌敬酒。走了一圈儿。刘金吾笑忒嘻嘻凑近來道:“小秦兄弟。你今天这买卖开张大吉。哥哥我再给你添上一喜。”秦绝响道:“哦。添什么喜。”刘金吾跳着眉毛道:“说句实话。应对俗家女子。本是小兄强项。道尼之流。便不大在行了。因此前日才在你面前露了怯。这些天我特意向几位深谙此道的朋友【娴墨:等闲人这类朋友上哪找去。一言黑透纨绔】请教。颇得传授。今日一则來道喜。二來特为找你面授天机。这一回。保证你鲜花任采。娇马得骑。”
秦绝响哈哈大笑。
刘金吾被他笑愣了。忽有所悟。惊喜道:“莫非兄弟已经得手了。”见他眯眼不答。笑容登时泛起:“对嘛。哥哥我的折花**足定乾坤。还用得着别授机宜。快來说说。具体怎么个过程【娴墨:贱格之至】。”秦绝响心中得意。道:“我家压茗儿姐姐……”
刘金吾不解:“什么压茗儿。”
秦绝响嘿嘿一乐。馨律自幼束胸练武。两乳只是微微坟起。恰像两个茶杯盖。杯盖儿姐姐。正是自己对她的呢称【娴墨:可见平胸自卑是大笑话。真爱你。连这都是情趣才对】。每每一提。便被馨律掐拧。个中嗔怒忸怩之态。实有无限风情。后來自己也觉叫杯盖儿有点粗丑。于是改口叫“压茗”。取意和馨律倒相近。又尽得谢溪堂“茗椀浅浮琼乳。”之风流【娴墨:谢公吐血三升】。正待跟刘金吾吹说一通。又觉有尿。想來是敬这一大圈酒又喝了不少的缘故。将手中酒杯递给他道:“等我上趟茅厕。回來和你细讲。”【娴墨:二写尿】刘金吾接过一笑:“好。好。我在戏台边儿等你。”
秦绝响分人群穿堂而过。往后院走。一转过屏风就见暖儿拢膝正蹲在门槛上。皱眉道:“你怎么在这儿。”
暖儿听见步声歪头看见是他。脸上本來花朵开放般大欢大喜。听了这话。又瞬间云卷雾收般。化成了愁眼低眉:“是你让我待在这儿。说你不回來。不许我走的。眼瞧年都过完了【娴墨:要按老习俗。过完二月二才算过完年呢】。你也不來看我。也沒个消息。也不知道你哪儿去了……”
秦绝响见她扁着小嘴。一副可怜样子。身上的衣裳还是半个月前的那件【娴墨:特将衣装一点。前写暖儿爱换衣。上午穿下午便换。正为此半月不换衣处所写】。大概吃喝不下。人也瘦了。心里便有些不落忍。抬脚往她屁股上一踢【娴墨:不落忍就这样。这就叫冤家】。道:“好狗不挡道。臭丫头。还不起來。”暖儿“哎哟”一声。跳在一边。揉着屁股嘟嘴看他。秦绝响一走一过。拍了拍她脑袋。道:“男人有男人的事儿。你这么苦熬苦等的干什么。有这功夫。给自己找点儿正事干。”暖儿一笑背过身去。从怀里扯出一条手绢儿。跳转身展开。歪头甜甜地道:“瞧。这是什么。”
那手绢上是一男一女两个小人图案。身子小脑袋大。一个细眉毛柳叶眼。一个大眼睛双环辫。俨然就是秦绝响和她的缩影。暖儿笑道:“我在这几天绣的。像不像。【娴墨:可怜自己男人搞小三都搞上床了。茫然不知。还天天绣这个】”秦绝响颇感无聊。寻思:“又弄这些孩子玩意儿【娴墨:跟馨律那就是成熟男女是吧。】。”点头应付道:“沒想到你这小乌龟也还有点歪才。”暖儿大是开心。双手往前一送道:“送给你。”秦绝响琢磨着这东西要是带在身上。让馨姐瞧见。非得闹翻天了不可。笑道:“我一个大男人。带个手绢儿干什么。还是你留着罢。见不着面的时候。你就瞧瞧它。就当是看见我了。不也挺好吗。”
暖儿收回了手绢。道:“说的也是。那你呢。你见不着我的时候。也可以看看它呀。”秦绝响侧头在她脸上一亲:“傻丫头。你就在我心里。还用看它吗。”【娴墨:心里已有一馨律。如何容得下暖儿。娴婆子曰:容得下。人心切开。都是左心室和右心室。可见是两室房子。一屋一个。在男人。装的是白莲花和老婆。在女人。装的是现任和ex。】
暖儿听了这话。无比开心。十多天以來的期盼、担心、苦楚。顷刻间都烟消云散了。当下欢欢喜喜跟在他后面。直到厕所。秦绝响进去。她便在外面候着。
秦绝响大感崩溃。冲外面喊道:“你走远些。这么守着。我怎尿得出來。”
暖儿也有些知羞。缩肩红了脸躲得远了一些。
秦绝响鼻孔中长长哼出口气。想要撒尿。一时尿意却又沒了【娴墨:三写尿】。心想:“这臭丫头。真能捣乱。”便在这时。就听院中有人问道:“秦绝响呢。”
暖儿答道:“他在方便。师太。你也來啦。”
秦绝响听出是馨律声音。登时心头一搅。知道不好。赶紧系上裤子出來。一露头。就见白光一道向自己脸上刺來。赶紧旋身避过。馨律跟身进步。紧跟着第二剑便到了。直取他颈嗓咽喉。
暖儿大惊【娴墨:不写绝响惊。先写暖儿惊。则暖儿之惊。又在剑剑不离要害的被袭击者之上。】。喊道:“师太。你这是干什么。”
秦绝响一挫身贴地飞出去丈许。忙回头摆手:“姐姐可别生气。我和暖儿只是说说笑话。别的真沒干过。”说着心头竟有少甜:“她和我如今是蜜里调油。一会儿也离不开。大概是想我便追來了。刚才亲暖儿一口。莫非教她瞧见了。这会儿她醋性这么大。可不是在乎极了我么。”嘴角又忍不住勾起些笑意。
馨律腮边挂泪。两眼通红。以剑指道:“关她什么事。你自己干了些什么。自己清楚。”
瞧着不对。秦绝响笑容骤敛。心想难道是诸剑被自己所杀之事泄露。否则她怎会如此暴怒。忙道:“姐姐万不可听信别人闲话。那些损阴丧德之事。我岂能干。”【娴墨:妙在含糊】
馨律怒道:“我就是证据。还用得着别人來说。”挺剑又复來刺。秦绝响左躲右闪。连声道:“姐姐住手。你这身子才刚好些……”馨律气得哇一声哭出來。挥剑中悲愤道:“小贼。事到如今。你还在假情假意……”忽然胸口一闷。喉头热涌。呜地喷出口血。拄剑于地。【娴墨:前文作者特写朱情伤她。正为后文绝响得手方便。又为今日刺绝响之不利而设。盖因绝响喝药是服情毒。馨律失足。也是情毒所致。诛情二字。针对此情而设。悬写在前。如暗堂挂镜。时辰到了阳光一点。满堂皆亮。文心俱露。根底尽知。】
秦绝响直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跑过來相扶。馨律挥剑将他逼开。口中颤声道:“我……”她一连说了三个“我”。终究说不下去。不住摇头。泪如青雨。一横剑。向自己颈间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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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大惊失色,赶忙一涌身手指弹出,“当”地一声,将长剑击落在地,上前抓住馨律肩膀道:“姐,你这是干什么,你消消气,” 此时马明绍、陈志宾、于志得以及意律、孙守云也都从一楼后堂门走了出來,见这情形都有点发傻,孙守云喊道:“师姐,你这是怎么了,”
馨律回头瞧见自己两位师妹,不由得满眼悲苦,垂下头來,流泪喃喃道:“我……这谁也不怪,我这是罪有应得……罪有应得,”猛地一推秦绝响,纵身形勉力蹿墙过院,飞掠而去,
秦绝响呆在那里,实实想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娴墨:盖因看情形不像是修剑堂事泄露,方有此一呆】,回过神來,赶忙奋起直追,出了巷子一看,上元节白昼为市,街上人潮人海,哪里还瞧得见,身后陈志宾跟上來,和他眼神一对,道:“少主,咱们分头找,”秦绝响点头,跃上高楼四下扫望,追追望望,望望追追,转着圈追出來五六里地,仍是瞧不见她的影子,心里焦躁,又是一阵尿急【娴墨:四写尿】,跃下墙头寻个僻静处便要小解,可是就觉光有尿意,始终尿不出來,他气得又系上了裤子,飞身上房正待再追,就觉小肚子崩崩跳动,连肚脐也疼了起來,心想我喝的酒向來要掺水,莫非把酒掺馊了,骂了声:“真他妈的,”也管不了许多了,分人群忍痛前行,
他东张西望走了一箭多地,仍沒看见馨律,倒瞧见街边有座药铺,过去飞起一脚把门踹开,
这药铺是前面柜台,后面住家,老坐堂医和老伴正在里屋厨房拿着筛箩摇元宵,听见门板碎的声音都是一怔,老堂医搔搔长眉毛道:“老伴,你听谁家在劈柴,这么大动静,”老伴道:“瞅你那个聋样,那是咱的门,快去瞧瞧,”老堂医斜着她,拍着手里的面,嘟哝道:“听不清有啥法子,耳朵不成是肾气虚,还不是当初你害的,”老伴拱他胳膊道:“你个老沒正形的,纯属罪有应得,当年自己板不住,现在拿我顶什么杠,”老堂医:“说个笑话嘛,生的什么气呀,”在老伴屁股上揉了一把,拍开她來掐拧自己的手,寒起面孔,清了嗓,转身迈方步挑帘到了前厅,只见个半大孩子一手扒柜台,一手捂肚子,满脸痛苦,门板上透个大窟窿,
老堂医瞄他身上衣着富贵,当下拉了高椅稳稳坐定,两手按柜,挪着压方【娴墨:类似惊堂木的东西】,敛着草纸,慢慢悠悠地说道:“唉,病急心也急,火卦叫个离【娴墨:妙哉,心火上扬,正是坎离失位】,撤了离中火,人便沒脾气,感谢客官,上元节舍善财,给小号重装门面,”
秦绝响“啪”地把张银票拍在桌上:“少废话,快拿止疼药來,”
老堂医拿眼一瞄:“一百两,”把四面墙全改成门都够了【娴墨:岂不成了鸟笼子,】,当下心中有谱,慢慢揣起银票來,一声轻咳,道:“是药三分毒,岂可胡乱服,【娴墨:老大夫惯有套话,带着韵说,都是从小背熟的】來,先让老朽诊个脉看看,”
他这慢慢悠悠的劲把秦绝响气得冒火,然而此时再去找别家,未免又要浪费时间,只好把腕子往前一伸,道:“快点快点,”
老堂医三指按在他脉门之上,眼睛半眯半睁,像是睡着了一般,隔了一会儿,就听里屋老伴喊【娴墨:妙在不说病,偏以老伴截插】道:“好了沒呢,赶紧的,摇得人家胳膊都酸了,”老堂医胡子一摆,冲里间道:“元宵又不是煤球【娴墨:黑芝麻滚多了也像煤球,哪有准儿,笑】【娴墨二评:第一部结尾,小常小雨,以煤球鸡蛋调笑,此部结尾,又有煤球圆宵之调笑,总是一黑一白,一男一女,不知指喻暗示什么,留疑存照待考】【娴墨三:疑是笑料也有“回互”,或借此物为引,勾参少年男女与老夫老妻之回互,】,哪那么沉,等着,就來,”又转回來问秦绝响:“这位小公子,你都有什么症状,”
秦绝响直想掐死他,沒好气地道:“肚脐里头疼,小肚子跳,你开些止疼的就好了,”
“嗯……”老堂医捋着胡子哼叽一阵,道:“这个,是着凉了,大冬天的,年轻人不注意啊,还好找对地方、找对了人,老朽是火龙学派传人,生平擅用热药祛寒除湿【娴墨:写作原型,大抵是今日之温病派】,有一成药对此疾十分效验,这就给你开六十副【娴墨:这药房积压严重,笑】,回去抓紧吃,保证……”正说到这儿,老伴一挑帘探出头來,口中道:“还沒完,怎么这么费事呢,”瞧见秦绝响的小脸,微微一怔,很感奇怪地问道:“你再说说你怎么了,”
秦绝响正沒好气,瞧这婆子一把年纪擦粉戴花,又不是大夫,哪愿意理她,登时斜开眼去,
那堂医老伴又相了一相,问道:“你是不是感觉有尿,火辣辣地尿不出來,”说完这话见秦绝响眼睛一直,知道说对了,把手“啪”一往柜台上一拍:“甭说了,老头子,这病丸药劲不够【娴墨:急症必得汤药才速,中药不是慢,是开药的往往连药性都不懂,真对症下药,药又不是假冒伪劣的话,怎么会慢,好中医治病,从來都是立杆见影,】,听我的给他抓,第一味,黄柏,”老堂医用胳膊一拱她:“你行吗你,”老伴道:“别废话,这锅我都下上了【娴墨:答得妙,病人无所谓,我的锅别冒了才最重要,活画出一老太太】,大浩、小佳、晶晶小魔怔马上就回來了,供不上吃还不得把咱俩嚼了,赶紧的,第二味,赤芍,”老堂医受不得她连掐带拧,无法只好抽片草纸去抓药,老伴喊一味,他抓一味,一共九味抓完,放在一起,呆了一呆,忽然暴跳道:“你个老疯婆子,这是啥方,这不是治花柳病的吗,”
秦绝响登时崩溃,伸手便想抓那老太太给几嘴巴,忽然间身子一定,两眼发直,心中大叫:“完了,完了,”
这时老堂医不住和老伴搅嘴,扯扯推推让她进去看锅,老伴不依道:“你瞧他那脸色儿,这明显的是淋症,你就按我说的來吧,”老堂医皱眉道:“他个半大孩子,怎会得淋症,”老伴道:“岔不了,这毛病我见得多了,当初我们那堂子里哪个沒得过,都是我治的,”老堂医怒得胡子也撅起來:“那还不是因为你第一个得的,那点臭底儿,还好意思说,”老伴斜眼微瞄,二指在他领子边儿一抿,早把那张百两银票夹在手里【娴墨:接惯客人,手眼贼滑】,手绢似地往衣里一塞,道:“得得得,消消气儿吧,孙子孙女都多大了,老蜡头子还嚼个啥劲,元宵该贴底了,我先和弄锅去,”
老堂医气得一抖手,回过头來再看,桌上沒药,柜外人空,门板上窟窿直灌风,一咧嘴:“倒霉,倒霉,”
秦绝响拖步走在街上,浑身颤抖,心头一片冰凉【娴墨:情毒发作,心火先熄,】,心知馨律以往苛守戒律,自然沒有淫行,必是三十那天,自己在那小娼寮里“解毒”时染上了脏病,经过一段时间潜伏,这几日间又传给了她【娴墨:淋病潜伏期为七天到十五天,老堂医、“我们那堂子”,虽非一堂,都是暗暗勾人想起四美堂,可叹四美堂众妓女还在磨皮卖肉,这里却有一位老姐姐儿孙满堂、从良多年,人生之事谁能料】,馨律深明医道,一旦有了症状就能自查,怎会不知道这是花柳病,因此这才挺剑來砍自己,女人争风吃醋总有转机,这等事情,哪还有半分挽回的希望,
想到自大同以來相思不舍终偿夙愿,想到这七日间恩爱和美,两心依依,想到自己还准备着筹划一个无比盛大的婚礼,让那些世俗之眼,都撑睫于自己和她的惊世良缘之前,种种心思种种愿望,此时此刻,全都化作泡影【娴墨:绝响确是真心,作者特为之历数一遍,以鉴其真】,耳边只剩下着馨律最后流泪说的那句“罪有应得”,两眼不由得渐渐发直,口中重复着:“罪有应得,罪有应得,”便如痴傻了一般,
逛街的人们谁也不來注意他,一个个指点欢笑,拥挤向前,将他那孤零零拎着药包的小身子,淹卷在上元节欢喜的洪流中去,
常思豪在辽阳城中一晃待了一个多月,不见土蛮來攻,心中暗自纳闷,戚继光和李成梁也是轮流着陪自己喝酒,不提兵事,这日上了箭楼來找二将,询问探报情况,李成梁瞅了戚继光一眼,将地图铺开,以手指着一条由西北向东南的蜒线道:“侯爷请看,这一条便是松花江,”指往下移,停在一个圆点处:“据探马回报,最后一次发现土蛮大队,是在宽城子【古长春地区】【娴墨:可能是今日之宽甸地区,宽甸这个名字,似是万历年间,李成梁在宽城子周边屯田开发时留下來的】附近,照说是向南而來,可是却忽然消失了踪迹,连马粪也找不着,这些蛮子快马急驰,每日可行数百里,怕是为了疾行突袭,改道别处,也未可知,”
戚继光皱眉道:“这些人马快兵急,动作飘忽,真是防不胜防,比之我在南方抗倭,还要困难十倍,老兄领兵拒敌,不但保定城郭,每年还能颇有斩获,真是难为你了,”
李成梁叹道:“嗨,我也是勉力支撑罢了,土蛮连年增兵,朵颜也沒闲着,局面是越來越撑不住了,你们看,”他手往宽城子斜下方一指:“这是咱们辽阳,守住了这里,下面这盖州卫、复州卫、金州卫便可力保不失,”又在辽阳横向左移:“这是广宁卫【娴墨:即今之北镇】,此处与锦州乃是赴京要道,破了这里,就可长驱直下,兵进山海关,直逼永平了,我既要在这抗着,又得往广宁够着,往往顾此失彼,唉,难呐,”
戚继光道:“咱们不如分兵两路,我去广宁,如何,”李成梁想了一想,摇头道:“咱辽阳是军事重镇,土蛮或许怕这里有所防备,说不定兜个圈子,意在麻痹你我,待咱们一分兵,他却突然转回,给咱们杀一个措手不及,咱们本來兵力便不足,分兵恐非上策,”戚继光道:“可若是土蛮真从广宁一线杀往京师,岂不坏事,”李成梁道:“他们的骑兵太强,咱们不可与之争锋,实不可解,弃了广宁,让他们杀进关去,京师有三大营在,可以抵挡一阵,咱们再回兵掩杀,二气夹攻,方有胜算,”戚继光跺足道:“还指望三大营,你沒在那待过,哪知道那些膏粱子弟是什么模样,再者说,让贼兵冲撞京师,你我罪过可是不浅,皇上怪罪下來,如何交待啊,”李成梁道:“哎,兵行诡道,只要最终全盘获胜,让京师受些小小冲撞,又有何不可,”【娴墨:作得好戏,全为哄一个小常,叹叹,】
常思豪见二人争执不停,忙劝【娴墨:痴儿,小常此时经官场历练,其实已经不痴,只是对二将不设防而已,】道:“两位将军不必如此,反正我也闲着,不如分几百军马出來,由我领着到广宁驻守,土蛮若从广宁走,二位将军可來援救,他们若打辽阳,我便率军从侧翼夹击,如何,”
戚继光忙道:“使不得,使不得,侯爷若有闪失,元敬复有何颜面对皇上,”常思豪笑道:“丢了城池,就有颜面了,大丈夫既投身战场,马革裹尸理所应当,何况我又未必就死,”戚继光仍是苦劝,李成梁手拢短须,面色凝重地道:“侯爷,咱们这些天相处融洽,甚是投缘,我这心里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讲,”常思豪道:“请,”
李成梁道:“不是老哥哥小瞧于你,这些天你在大同的事迹,我也都听明白了,若论武艺功夫,你是高人一等,但大军作战要的是战略考量,你沒真正带过兵,倘若一个不周道,自己死了倒沒啥,要搭上一众军民的性命可是祸害不浅,这就叫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这话说出來可扎耳朵,你可别怪老哥哥,”
常思豪心知当初在大同,指挥作战的是秦浪川和严大人,自己只是执行军令而已,要论统兵用谋,确是沒试过,想到成百上千条性命要交给自己,还真有些怯手,也明白李成梁这话不但真诚,而且周道实在,确是拿自己沒当外人,忙道:“不会不会,您说的大有道理,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娴墨:志同道合者间,未尝沒有相互欺骗事,故事业难做难成,李戚二将如此,百剑盟亦如此】
李成梁托了他臂肘轻拍着,笑道:“这边北辽东之地,外族常來侵扰,抗得了一时,抗不了一世,侯爷是金枝玉叶,岂能在这苦寒之地久待,早晚一走,形势还会恢复成原來的形势,我是苦日子过惯啦,要是忽然担子轻省两天,再挑时只怕挺不起來了呢,呵呵呵,您就让我这老木头橛子,还是自己撑一撑罢,”
常思豪目光穿窗放远,向箭楼外荒野山原望去,心想若让我久留于此,镇守边防,也沒什么,甚至相比京师,自己更喜欢这军旅生活,可是如今南方乱事未平,聚豪阁一场大风大雨即将倾覆而來,西藏、鞑靼也都不安宁,在这等情况下,自己须得尽量想办法将这些周旋平复,眼下这土蛮來又不來,战又无战,时间抻长可沒半点好处,当下抱臂望着地图沉吟一阵,摇头道:“让您一人硬撑,也不是办法,看來,若能得一大将常驻广宁,增兵添勇,与您形成犄角之势,这样贼來能彼此照应驰援,方为长策,”
李成梁一拍大腿【娴墨:等的就是这话】:“侯爷高见,若能如此,则辽东必定,我无忧矣,”
戚继光苦笑叹道:“嘿,咱们在这空谈计议,有何用处【娴墨:妙在反泻一句,二将处处都算计到了】,如今朝廷军费紧张,哪还有钱往广宁增兵呢,别的不说,光是让徐阁老同意拨款这关,就过不去呀,”李成梁道:“这可是涉及京师安危的大事,他还能不同意,”戚继光道:“内阁在他的主持下,军费连年削减,九边将士愈发困蔽,甚至有的地方连基本饮食也保证不了,若非如此,像崔世荣、程允锋【娴墨:说给小常听,程大人是重点,一个太干瘪,也太明显直露,故特特前陪一个崔世荣,崔之事迹于《明史》中可见,程是作者杜撰,二人一实一虚,正配李戚二将这一唱一和,】这些好汉子,也不会就那么活活困死、战死了,”
常思豪一听,登时心底的火又翻了上來【娴墨:上文写绝响泻火,下文写小常激火,火苗起落,正是文情闪烁,妙哉】,以拳击桌道:“他再大,还能大得过皇上,两位放心,这事就包在我身上,”
李成梁大瞪了眼睛,赶忙道:“侯爷消消气,徐阁老掌握着咱大明的钱财命脉,他不拨算盘,皇上也是沒辙,此事不是强硬逼迫可以解决,还请侯爷万勿冲动,”
常思豪长长吐出口浊气,心里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味儿【娴墨:文气顺时必有此一截,此谓擒放】,侧目道:“那李将军可有什么好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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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梁摇头。面露难色:“暂时沒有【娴墨:妙在沒有。有。就显刻意了。沒有。则怀疑无处落脚。看不出二人是早有准备。】。不过咱们不必着急。正好戚大人也在。咱们坐下來。好好商量个万全之策。总之逼他就范就是。 常思豪心想他这人也算豪快直爽。戚大人又和自己同心倒徐。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題。当下也不复疑。从此三人便连天扎在箭楼之中。一面四处调查土蛮军情。一面商议此事。直讨论了十数日。计议已定。常思豪辞别二将。和李双吉等带着十余骑护卫轻骑回京。李戚二将率众送出五里作别。待瞧他一行人消失在视线之外。李成梁扬起掌來。和戚继光重重一拍。哈哈大笑。当下回到城中重排酒宴相庆。戚继光也敞开了。酒到杯干。喝得兴高采烈。李成梁道:“从今以后。你老弟便不用再受那鸟气啦。”戚继光笑道:“还要多谢汝契兄妙计救我啊。”李成梁举杯道:“小事一桩。干。”戚继光一饮而尽。道声“痛快。”又有些迟疑:“不过。我要是出來了。侯爷在京中便少一个帮手。毕竟避徐不如倒徐。真能扳倒徐阶。那才是一劳永逸。永远后顾无忧啊。【娴墨:大戏不远。先以观众清谈作引】”
李成梁笑道:“你呀。别傻了。严嵩都斗不过老徐。别人又岂是他的对手。他们玩他们的。咱们玩咱们的。各玩一套。方能玩得长久。你插进去跟人家玩。那就得顺着人家的规矩走。岂不是越走越别扭【娴墨:此言处处可用。不打破常规。不能成大事。】。”戚继光大觉有理。又道:“不过……若咱们此计不成。如其奈何。”李成梁笑道:“计不成。小常也走了。咱们就给它來个戚东戚。戚东枪。戚古隆冬枪。”说着二手一分。歪歪脸。挑眉摇膀。作了个翎子生捉雉尾亮相的造型。把戚继光逗得哈哈大笑。
隆庆得知常思豪回京。赶忙召见。听他说在辽阳驻守多日。未见土蛮來攻。点了点头【娴墨:简净之至】。从案头上抽出一**报道:“这是昨日河北怀安刚刚传來的消息。言说有贼进犯柴沟堡。守备韩尚忠战死。军民屠净。未留一人。多半便是他们所为。如今已是马去人空了。”
常思豪知道怀安离大同已经很近。土蛮未必能绕那么远。可也不便多言。就着话茬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像确认似地自己看了看。铺在桌上。道:“皇上。这是李将军画的北地防区图。”隆庆移目瞧去。只见地图上曲线蜿蜒。布满圆点、凸字、几字标识和密密麻麻的小旗。常思豪指着一条由西至东的曲线道:“这便是咱大明的国境。”又指着靠线中部边缘的大圆点道:“这里便是京师。”指头向东北一路上移:“这些凸字、几字标便是工事据点和长城。小旗是有驻军的地方。据李将军说。由于年久失修。长城这一段、这一段和这一段。很多地方都已经毁败不堪。现在更主要的问題是。咱们在北边的驻军太少……”【娴墨:篇首在小雨口中说长城。篇末指图说长城。长城毁建的历史。正是王朝盛衰的影子】
隆庆摇头道:“这一线有十万军士。怎会嫌少。”常思豪道:“十万军士确是不少。但您看这些据点又有多少。边防线长。据点多。我军分散。而鞑子、土蛮这些人一來就是数万骑兵强攻一点。打的是突击快仗。我军寡不敌众。又救之不及。因此往往要吃大亏……”他还要继续说下去。就听内侍禀报:“徐阁老、三皇子到了。”隆庆一笑:“让他们进來。”
不一会儿一老一少走进屋中。朱翊钧一见父亲。张手作投怀送抱状快步跑起來。忽听徐阶在身后发出一声长长闷闷的鼻音。忙收刹了步子。拉着脸。稳稳当当走过來。施礼稚声道:“儿臣翊钧。拜见父皇。”
隆庆笑道:“好。好。才跟阁老待两天。就这么懂得规矩啦。今天学了什么。”朱翊钧道:“回父皇。儿臣学了朝礼。”隆庆问道:“那你有沒有用心学呢。”朱翊钧道:“当然用心。如不用心。就打手心。”说着把手往前一伸。隆庆见他小手心里红通通的。眉头微微一皱。便向徐阶瞄了一眼。笑道:“阁老罚你。也是为了你好呀。若不学好礼仪。怎么能做好皇太子呢。”【娴墨:非紧要后事。虚伏一笔便收】
徐阶眼皮低垂。缓缓道:“三皇子天姿聪颖。机警灵明。只是心浮爱动。无非少年心性。老臣奉旨教谕。但求择善开发。循循诱导。”
既是“循循诱导”。自然不会打板惩罚了。常思豪见朱翊钧低着头往隆庆腿后绕。眼里有慧黠闪动。心知他这必是不爱学。特在父亲面前作戏。笑道:“打得好。打打才能长记性。民间都说棍棒底下出孝子。何况这金门玉户呢。”只见朱翊钧侧眼向这边略瞄。脸上微现笑容。又扯着父亲衣角央道:“父皇。大伴呢。我要大伴。”隆庆道:“好。好。”唤道:“去把永亭叫來。”内侍应声去了。
徐阶两手揣袖。眼皮不撩地说道:“皇上。自王振、刘谨以來。我大明宦祸甚矣。皇子乃天日之表。不合久与阉竖为伍。沾染小人狭气。”
隆庆一笑:“阁老所言也是。不过孩子恋伴。人之常情。永亭在裕邸时就在朕的身边伺候。为人处事。还是很不错的。”
徐阶道:“老臣倒是听说。他虽卸了东厂职务。却又厂中安排下了一个义子替他办事。此人小小年纪。便作威作福。现如今厂中人皆称其为‘安祖宗’【娴墨:小程大名传宇宙。连老徐都知道了。】。气焰着实嚣张啊。”
常思豪呵呵一笑道:“啊。阁老是说小安子吧。这孩子是皇上下旨安排在东厂的。他也是少年的心性。有些顽皮。喜欢和底下的干事们说个笑话。阁老怎好当真了呢。”
徐阶目光斜斜扫來:“东厂乃是国之钧器。岂是小儿玩闹之所。”
此时外面冯保告进。隆庆准了。笑道:“阁老操管朝堂大事。何苦为此费神。等下次荣华來了。朕晓谕他把厂务整肃一番也就是了。”
冯保走进殿來施礼。朱翊钧一见。便从父亲身后跑出來。扑在他腿上道:“大伴。”冯保瞄见徐阶脸色不善。轻哄了句孩子。转向他施礼道:“冯保给阁老请安。”
徐阶鼻孔长长呼出口气。沉声道:“免了。”目光移开。却扫见桌上那张地图。问道:“云中侯自边北辽东归來。不知土蛮军情如何。”隆庆道:“阁老问得正好。朕也正想要找你商量。”当下将边况和常思豪有意提请增兵之事说了。最后问道:“不知阁老对此是何看法。”
徐阶微微一笑:“老臣以为。云中侯所言极是。”常思豪心中一奇。就听徐阶续道:“辽东一线。土蛮、朵颜为患为大。尤其土蛮方面。图们札萨克图汗上位之后。养兵蓄马。一直意图南下。此人年轻气盛。野心勃勃。比原來的小王子好战十倍。实为京北最大的隐忧。朵颜的董狐狸和其侄长昂【娴墨:历史上的两个活宝。也是实有其人】也在不断发展壮大。将來发动侵袭劫掠。在所难免。依老臣之见。须得一得力干臣总督蓟辽。组织军备。练兵狩边。京师方能无忧。”
隆庆问道:“以阁老之见。当派谁去为好呢。”
徐阶道:“非兵部侍郎谭纶不可。”
这几日常思豪与李成梁、戚继光探讨计策。也曾历数过朝中如今有谁能帮得上忙。对谭纶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知道此人在南方时。原也做过戚继光、俞大猷的上司。战功卓著。但在胡宗宪出事后。他看准了形势。全力倒向徐阶一边。因此非但沒有遭到迫害。反而被提升进兵部。做了右侍郎。照现在这话头。若是让谭纶主持边北军务。徐阶等同于又安插了一个他的党羽。敢情自己说了半天。都给人家做了嫁衣裳。忙插言道:“皇上。这种事情。如何用得上兵部的重臣呢。依我看。让戚大人留在辽东。增兵操练。也就是了。”
徐阶淡然笑【娴墨:早把三将心事看透】道:“侯爷此言差矣。边北防务涉及京师安危。岂可等闲视之。而且仅往辽东增兵也是不够的。这两年边备废弛。致令鞑靼、土蛮猖獗。今次既要动作。就要大刀阔斧。彻底整顿一番。把东北一线的军务都抓起來。纶乃帅才。统带戚、俞二将军在南方指挥作战多年。派他过去。还怕捉襟见肘呢。若按侯爷所说。仅留下戚大人。又怎支应得开。”
常思豪眉目凝忧。听这话总感觉是早有预谋。刚要再争。只见隆庆叹了口气。道:“现在人选倒不是问題。重要的是。军费从哪里出。咱们财政上连年吃紧。实不能再往百姓身上多摊税赋了。”说着他目光由地图上抬起。转向徐阶:“此事恐怕还得劳烦阁老。多想想办法才是。”徐阶掩手一礼道:“老臣自当尽力而为。为君父解忧。”
隆庆点了点头。道:“嗯。阁老这话。朕便安心了。筹措军费不易。还当抓紧。教谕翊钧的事。就先交给张太岳。阁老专心操办此事罢。”说着向下扫了一眼。目光在冯保脸上稍作停留。徐阶道:“是。”冯保躬身道:“皇上。过几天该到清明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准备准备。到皇陵去祭拜老皇爷了呢。”隆庆恍然笑道:“唔。可不是么。不经公公提醒【娴墨:提醒人家说话。偏说人家提醒你】。朕倒要忘了。徐阁老。你來替朕拟一道旨意。命百官都做好准备。随朕到永陵祭祖扫墓。”徐阶揖手过头【娴墨:军国大事。只是掩手一礼。两相衬照。可知在徐心中。两者孰轻孰重】道:“皇上不可。”隆庆眉头轻皱。随即换了笑容道:“阁老。去年朕初登大宝。本就该去祭拜祖先。但朝中事多。始终未能成行。如今清明在即。寻常百姓都要焚纸插柳。朕身为天子。反不能祭扫坟前。恐与孝道不合。”
徐阶缓缓落下手臂。垂眉低目:“皇上。古之贤君都以仁孝治天下。然孝者利亲。仁者利民。民在亲先。是故仁在孝先。今天子出行。士卒拱卫。车马浩荡。未免惊动地方。扰乱百姓。还望皇上以民为重。若要祭祖。可在太庙举行。也是一样。”
隆庆目光凝冷:“徐阁老。去年朕要去祭祖。你便左拦右挡。如今又以百姓为借口。难道朕到父皇陵前拜祭一番。便成了不仁不义之徒么。”
徐阶丝毫不为所动。语重心长地道:“皇上。去年正值鞑靼來攻。京师防卫吃紧。如今鞑靼虽退。却又有土蛮作乱。就算不以百姓为重。皇上身系天下。也当为自身安全着想。勿令百官及老臣为难。”
常思豪道:“皇陵的情况我也知道一二【娴墨:可知卧虎山不是白去。又早伏一笔在先。】。那里地势险要。四周环山。易守难攻。不管鞑靼还是土蛮。想率马队突袭。都无可能。阁老何必如此担心呢。”隆庆闻言笑道:“御弟所言极是。此次你就陪朕同往。一來拜祭父皇。二來也正好保卫朕的安全。”
徐阶瞧他这样子。是非去不可了。打个沉吟。躬身道:“若皇上执意要去。老臣不敢违拗。只是希望皇上答应老臣一件事。”
隆庆道:“何事。”
徐阶目光向上微挑:“皇上此去祭陵当专心一意。万勿随兴改道巡行。否则恐对列祖列宗大有不敬。”
本來隆庆登基以來一直闷在宫中。沒有机会出去走走。去年好容易想到祭陵的借口。连提三次。却都被徐阶拦了下來。如今赶上清明。正准备借机踏踏春。巡幸游玩一番。沒想到又被他一句话直捣要害。彻底封住了门。然而又不能就此事与他理论。否则底就全漏了。讪讪一笑道:“阁老这说的是哪里话來。祭陵须当肃慎庄重。朕岂能不知。”徐阶拱手低头道:“皇上孝悌有信。是老臣多虑了。”
常思豪瞧他二人表情洋洋悻悻。颇有古怪。一时也猜不透他们这葫芦卖的什么药。等到辞别皇上出來。听冯保解释内情。这才明白根底。说道:“皇上在宫里整日面对金殿红墙。虽有后宫佳丽相陪。却也无非是个多妻和尚【娴墨:称呼绝妙。和尚闷了。尚可要着饭出去逛逛。皇上连和尚也不如】。万里江山说是他的。却一眼也瞧不着【娴墨:所以清朝皇帝才喜欢下江南】。那有什么意思。找机会出去散散心也沒什么不好。为何这点小事徐阁老还要拦來挡去。岂不遭人嫌恶。”
冯保将朱翊钧放下。任他跑开。道:“唉。当年英宗亲统大军征瓦剌。在土木堡被也先掳去。武宗喜欢出宫巡游玩乐。荒废政事。最后学人打渔。落水病亡。大祸都是因此类事起。有这等前车之鉴。朝臣们也是不可不慎、不可不防。”【娴墨:明朝皇帝确实一个比一个能作。所以说凤凰男嫁不得。朱元璋就是典型的凤凰男。自己这一辈是这样。孩子辈辈都是这样。满脑袋妖娥子。】
常思豪目光凝远:“看來我一味顺着皇上心思说话。怕也是要被人当成奸佞了呢。”冯保向天一吁:“都说人生如戏。可人生真如戏台上那般简简单单、善恶分明。倒还好过了。就拿我偷带皇上出宫去颜香馆之事來说。便是担了血海干系。幸而化险为夷。否则还不得被当成第二个王振。”
常思豪深知这话确然如是。一时静思无语。
朱翊钧在红柱后笑露出头來:“大伴。我是奸臣。來捉我呀。”
冯保躬着身子作势道:“來啦。是奸臣。还不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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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外,秦绝响和刘金吾默然静候,好半天动也不动,
这些日來,馨律不知所踪,秦绝响撒出人马遍寻不见,十分懊恼,意律和孙守云听师姐临走前说过“我谁也不怪,是罪有应得”,还当是她做了什么错事,虽然迷惑不解,却也想不到真相会是那样离奇,倒反过來不住安慰秦绝响,代师姐赔礼道歉,暖儿向來事事依从,更不敢多问,只有刘金吾知道内情,闲下便來看望,陪他说话解闷,秦绝响无心做事,到南镇抚司请了假,每天在家偷偷熬药自疗,他病得本來不重,几副药下來也便好得差不多了【娴墨:治淋以现代医学方法治,多用抗生素类,往往导致绵延难愈】,今日正和刘金吾聊天,听人报说大哥回京,赶忙吩咐上下人等严把口风,一切安排妥当,这才过來迎候,
这时候只见常思豪脸色沉沉地从宫内出來,二人相互瞧了一眼,都有些忐忑,
刘金吾料想常思豪人在辽东,多半不知馨律之事,表情沉重,想必别有所思,试探问:“二哥,出什么事了,”
常思豪一摆手,让李双吉、齐中华等护在外圈,一边走着,一边把在辽阳定计和见皇上陈说时反为徐阶作嫁之事讲了一遍,刘金吾拍腿道:“让谭纶主持边北军务,那拨出來的军费,还不都成他们的了,【娴墨:头一个就想到捞钱,可知军队是什么地方、小刘是什么心态】”常思豪道:“军费是小,就怕老徐是想借此机会,把手从政界伸到军界,逐步削夺戚大人他们的兵权,”
刘金吾想了一想,道:“不能,现在虽沒了倭寇,但土蛮、鞑靼、西藏这么活跃,加上南方不安定,这几员大将他还用得着,一时半刻是不会大动的,安排谭纶,应该是意在整体上作一个可控的部署,为的是将來一旦军界有事,他压能压得下,提也能提得起來,而且让底下人做炮灰,上面的人领功受赏,正是他的拿手好戏,怎舍得就夺了这几名大将的兵权,”
常思豪一听鼻子差点气歪,心想原來自己还是小看他了,敢情最惨的不是丢兵权,而是像狗般被拴着、被骂着、被欺着、被用着,活着放出去咬人,死了扒皮炖肉,这老徐权柄能玩到如此精绝,缺德能缺到如此从容,真不愧他那“阴里坏”之名了,
然而气归气,事归事,军费须得人家來筹措,那主持军务的人选,由他徐阶说了算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三人回到侯府,在一起商量半天,也沒想出什么好办法更改,常思豪为此悬心,一时也想不起來看望馨律伤病之事,倒让准备好一肚子谎话的秦绝响感觉阵阵别扭,刘金吾听说皇上要去皇陵,眼睛倒忽然一亮,道:“圣驾进了皇陵,文官下轿,武将下马,就算是几位阁老也要步行,皇上为的是游玩散心,咱们不如……”说着凑近常思豪耳边,将声音压低,
常思豪听罢点头,喜道:“你小子的坏水,真是挤也挤不完,好,就这么办,”
次日圣旨下來,要求百官做好准备随皇上出京,常思豪从未经历过此事,又得跟着礼部官员熟悉祭祖的各种规制禁忌,连着折腾了好几天,直到二十七日丁未【娴墨:转入史笔】,大早晨天不亮就起來进宫陪王伴驾,同百官一道浩浩荡荡,直奔皇陵,隆庆下旨,免去沿途所经各处乡县一年的钱粮税赋,以示天子爱民之德,百姓闻知此事,被县官扶老携幼轰出來,远伏道旁田野拈香叩拜,一个个流泪涕零,靠道边刚冒苗的庄稼也都刷上了绿漆颜料以增艳色,表示春耕顺利,长势良好,【娴墨:古今皆如此,很多事情,干出來是为领导看一眼,大家都是在维持一个假象,】【娴墨二评:刚冒苗,点一笔是春耕时节】
天子车驾行得缓慢,第三日中午到了昌平,下午这才进了大红门,上次常思豪到这里时,去的是西面嘉靖妃子墓,印象中颇感阴寒凄清,如今春风化冻,雪消冰融,眼见远山泼绿,草色嫩青,景致又觉不同,想长孙笑迟和水颜香这对人间妙侣已不知侠隐何处,一时间大生隔世之感,当晚在行宫休息一夜,第二天清明,随车驾一路向北,到永陵祭拜了世宗嘉靖,次日又到长陵來拜成祖永乐大帝,
整个明陵之中,就属永陵和长陵开阔舒展,建制规模最大,隆庆拜陵是假,欣赏风景是真,眼中见了真山真水,便即开心忘形,又将那副文酸公的派头带出些來,百官中不少文臣都是弱质儒流,又不能像皇帝一样乘辇而行,全都趋步跟随在后,昨天走时只觉乏累,今天一动作起來浑身酸楚,百骨生风,各自苦不堪言,徐阶是快七十的人了,朝服下仍穿着厚冬衣,裤子里打着暖裹腿,虽然材质都是蚕丝羽绒所制,质地较轻,但透气性却不甚好,好容易走完了仪程,已经是半身潮汗,常思豪偷眼瞄着,心知火候差不多了,见隆庆游兴不减,便建议道:“皇上,虽然陵拜完了,也不必这么早便回去,今日阳光大好,”说着目光往不远处的山峦一领:“皇上何不登高览胜,一观大地回春之象呢,”
隆庆双睛起亮,笑道:“贤弟所言,正合朕意,”上了辇便欲起驾,徐阶拦道:“皇上,你曾答应老臣,不会随兴改道巡游……”常思豪笑道:“哎,阁老差矣,这怎么是改道,明明是顺路,而且也不是巡游,只是登山而已,也惊扰不到百姓嘛,”刘金吾春装舒简【娴墨:正与老徐二棉裤作衬,笑】,意气风发地就站在旁边,听到这儿笑着帮衬道:“侯爷所言极是,皇上,您看前面这山,名万寿山,虽不甚高,却可观尽京畿形势,当年成祖永乐大帝建都北方,又建陵于此,便是意在时刻提防鞑虏,让后世天子要拼死守住国门、守住祖宗陵寝,以保我大明江山永泰,百姓平安,成祖爷当年选址之时,想必也曾立于这万寿山上,临风览胜,观天下形势,您何不法而效之,一结先祖之余风呢,”【娴墨:要意义我就给你意义,恰似老艺术家讲的“你办这个干那个,必须要积极向上、要有教育意义”,这流氓耍得不赖,惟小流氓,方能对付大流氓,】
隆庆欣然振奋道:“说得好,”转向徐阶一笑:“阁老啊,您若是觉得身体难以支持,便在此等候,或是先回去歇息就是,朕与众卿去去就回,”向旁边使个眼色,冯保唱声道:“皇上起驾,,”【娴墨:冯刘常,已经形成三驾马车,冯保在头车,又是“二马”拉车,真应了小常那句“二马拉车不累”了,】
眼瞧常思豪等人拥驾前行,徐阶眉凝目冷,胡须飘抖,面沉似水,身旁有人凑近低道:“阁老,如今已然拦挡不住了,此刻若不跟上去,不知道他们还会在皇上身边讲些什么,说不定会对咱们大大不利,”徐阶嗯声压了口气,当下咬咬牙于后跟上,
常言说望山跑死马,万寿山看着虽近,但寻路走來迂蜒曲折,道路可是不近,常思豪、刘金吾这些人年轻力壮,登山涉水不在话下,隆庆坐在辇上由人抬着更是丝毫不累,徐阶这老腿却是愈來愈迈不动,走一程,拉开一点距离,走一程,速度便往下又减,越走越慢,越拉越远,李春芳和张居正分别让出身位,在左右扶持,百官中有一大部分人压在他三人后面缓缓而行,也有一部分人脚步轻捷,追随陈以勤,紧跟在皇上身边【娴墨:陈阁老腿脚不错,过年时的小病好了,笑】,
常思豪见计已成,估计再过不久就能将徐阶甩得远远的,一时大感快慰,手扶在辇上暗用内劲,辇夫觉得肩头一轻,走起路來更是轻捷,虽然山势见陡,速度反而越來越快,刘金吾和他交递眼神,暗自坏笑不已,行了一段,忽听步音潮响,常思豪回头一看,就见第二阵营的人忽然加起速度追了上來,为首一人平眉细目,面如银盆,将徐阶负在背上疾行追來,步履轻捷如飞,
刘金吾向后略坠,贴耳过來道:“那人便是谭纶谭子理,”常思豪冷眼瞧着道:“坛子里,那是被腌的咸菜,还是罐养的王八呢,”刘金吾听得窃笑,眼见对方愈追愈近,也便不再说了,
一行人登上山脊,隆庆下辇,在众人护卫之下亲自爬上顶峰,放眼望去,但见高天蓝彻、岭上云白,清泠泠阳光如洗,四周山峦层叠,虎势龙威,气象万千,立身其间颇有孤影离尘之感,山风过处衣袂飘飞,更具乘风若仙之姿,他胸襟一阔之余,腰板也不由自主地挺拔起來,感叹道:“凌峰迥眺,才见物华锦绣,回首來路,方显踵底尘幽,古來登临之意,朕知之矣,”【娴墨:隆庆原是裕王,以前倒不受憋,当了皇上反不如当以前自由,闷得厉害,才有此语,爬个万寿山就如此,要到泰山祭个天得乐成什么样,】
常思豪笑道:“皇上,经您这一说,我倒忽然想起一个故事,”
隆庆道:“哦,说來听听,”
常思豪道:“说有个人,去找老和尚问如何参禅才能开悟,老和尚尿急,说我上完茅厕再告诉你,走到门边,回头对那人说:‘你看,都说我是得道高僧,可惜撒尿还得自己去,’”
他这话甚是粗俗,隆庆倒也不怪,当风而笑道:“是啊,有些事情,是别人替代不來的【娴墨:读书何尝不如此,读书不思考,等于拿眼睛往纸上涂黑,涂了一行又一行,再看一遍,竟全是黑道子,又非读书如此,天下事实都如此,】,若非听贤弟建议登高一观,想朕今日绝不会如此开心,”
徐阶上得峰來已被谭纶放下,此刻递过眼神,谭纶会意,近前來施礼道:“皇上,臣对此地颇为熟悉,愿为皇上解说地理风情,”隆庆点头许了,谭纶向前迈了半步,插身挡在常思豪之前,扬臂西指道:“皇上,从此向西五十里便是居庸关,关外是八达岭,当年成吉思汗即破此关而入,长驱大进灭了金国,如今关城乃我太祖爷命徐达所建,是为京西最重要的一道关隘,”
隆庆缓缓点头,
谭纶手指横移,“向北五十里则是黄花城,那里九分山水一分田,形势险峻,水连渤海,西映居庸,也是京师重要的门户,西北则为慕田峪,长城由此向东去,过密云、大华山,便远连黄松峪、马兰关了,这一线皆属京师屏障,为鞑靼、土蛮、朵颜等经常寇犯之所,”
隆庆向在京师之内,极少出行,虽看过地形图,毕竟不如眼前实在,心想鞑靼、土蛮之辈,动辄率十万之众,奔袭侵略,如狼似虎,仅靠那几处关隘,一道长城,岂能拦挡得住,边防一个不慎,就要导致兵溃围城,有灭国之虞,不能不让人忧虑,想到这儿凝目说道:“今日朕躬谒我祖考陵寝,始知边镇去京切近如此【娴墨:以前从沒來拜过,何以故,嘉靖藏于深宫修道不來祭祖,故儿子也沒有跟着來的机会】,如今边事久坏,朝中却无一人为朕实心整理,幸有云中侯前日从辽东归來,带回边北真实情况,朕才知边境实有垒卵之危,朝中欺上瞒下,报喜而不报忧,奏章中但逞辞说、弄虚文,言无一真,将來岂不误事,谭爱卿,你在兵部已久,还当替朕把这份心操起才是,”
谭纶忙躬身道:“是,如今边况疏弛至此,臣之责也【娴墨:先领罪再讨活干】,”又凑近些许:“皇上,京师、陵寝均为腹心重地,与虏营近密,蓟镇藩屏于东,宣镇股肱于西,为京师左右之强辅,若能使二镇守臣实心干济,京师必可恃之无忧,然而如今两地文武官员矛盾重重,自相参商,内耗严重,人浮于事,臣几度有心整理,奈何下面部属各有來路,关系错综,牵一发而动全身,实令臣裹足难行,”
隆庆眉头皱起,道:“那依爱卿之意,该当如何呢,”
徐阶已经缓过气來【娴墨:上峰是谭纶背他,反是谭纶说了半天话,老徐才缓过气來,可知老徐是真老了】,适时近前拱手道:“皇上,军务之事,与政务不同,需得疾警决断才好,以老臣之见,应当将边北辽东、宣蓟一线官员进行重新清理安排,一应军务交由谭大人亲力主持,令得专断,勿使巡按、巡关御史参与其间,以免多生议论,使其跋前踬后,进退两难,”
常思豪大急,本來的计策就是撺掇皇上爬山,欺徐阶年迈,将这老家伙甩得远远,以便让自己能够畅所欲言,不料布署却被打乱,此刻徐阶二人你一句他一句递得紧凑,眼瞧就要把谭纶给强推上位了,他赶忙插进來道:“皇上,这一线边防,东西绵延两千余里,岂是一人掌管得來,李将军在辽东多年,作战经验丰富,不宜轻动,至于山海关、永平到京师、万全都司这一线,不如划地分军,由戚大人和谭大人各统一半,”
徐阶笑道:“继光乃将才,只可打仗练兵,不懂战略布局,何堪帅任,况三权分立,令不能行,乱之由也,侯爷这话,恐怕有欠考虑,”
常思豪知道此时不争,便再无希望了,大声道:“带兵打仗乃是真刀真枪,并非纸上相谈,阁老品论短长言之凿凿,想必是久经沙场,懂得为帅之道了,不知阁老一生几次带兵出战、有何斩获、立过多少军功,”
他一边说一边晃着膀子逼步向前,身躯逆光泼影,将徐阶的矮小身子包裹在一片阴森里,
周遭群臣见他虎威凛凛,无不震怖,不少人缩手于袖,抖衣而战,
强烈的压迫感和风而來,令徐阶胡须顺颈飘摆,不由自主退后半步,足跟却卡在一块石棱上,身子一歪向后跌去,,
斜刺里蓦地伸來一只手,将他手心扶住,谭纶道:“阁老小心,”
“哈哈哈哈,”
徐阶略定一定神,哈哈大笑,直身形甩大袖摆脱了谭纶之手,一拢颌下迎风飘洒的白须,移开目光笑道:“戚继光带兵作战,屡战屡胜,主要是靠鸳鸯阵法和火器之利,换而言之,他一向打的是战术,若论用兵布局之道,他比俞大猷还差上一截,更别说和谭大人比了,这一点朝廷早有公论,岂是老夫信口胡言,其实用兵无非是用人,正如戚大人知道如何用兵一样,谭大人也知道如何用他,大家分工明确,如臂使指,作战才能够有力,若是偏要用手指代替头脑,未免有些本末倒置了,不过,侯爷总在前方冲锋陷阵,对这些知之寥寥,却也怪不得你呀,哈哈哈哈,”
常思豪听得脑中血管蹦跳,只觉一阵目眩,手脚发冷,身子在风中竟有些打晃,
隆庆听时一直在凝目思索,这会儿摆了摆手,示意都不必再说,肃声道:“谭纶接旨,”
“臣在,”谭纶扑嗵跪倒于地,
隆庆道:“进你为兵部左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蓟、辽、保定军务,”谭纶叩首道:“臣遵旨,”隆庆放眼山峦之间,又静了一阵,续道:“辽东之事,就先交给李成梁罢,传朕旨意,即日起从各地抽调五万精兵入京操练,充实北防,调戚继光进都督同知,总理蓟州、昌平、保定三镇练兵事,总兵官以下悉受节制,”
常思豪听得明白:这是把戚大人安排在了谭纶下面,他被人家压着一头,以后日子怎能好过,心下正焦,只见徐阶躬身领了旨,又说道:“皇上,既然边北土蛮暂退,又有谭戚二位大人负责练兵防御,想來京师安危便无忧矣,倒是俞老将军在南方不知情况如何,老臣很是放心不下呀,”【娴墨:顺势,则势如破竹,老徐审时度势的能力强小常太多,比如今日商业谈判,大处谈不成,可转谈小处,几项说合了,诚意都见,再削砍正題,彼此都容易让步,反过來也是一样,】
隆庆点了点头,抬眼來向常思豪看來:“贤弟,你刚从边北辽东回來,车马劳顿,本当在京多歇两日才好,然贼势令人心忧,俞老将军势单力孤,还望贤弟能不辞劳苦,前去助他一臂之力,”
常思豪瞄了眼徐阶,心知皇上这话出口,自己此一场争斗已是完败,缓缓低下头去施礼道:“是,”
徐阶道:“皇上,曾一本贼势极大,打起仗來想必惨烈艰苦,军需给养供给不畅,未免贻误战机,老臣与李阁老等商量,拟派工部给事中吴时來巡抚广东,督促筹备粮饷,正好可与侯爷同行,”【娴墨:之前戚继光在神机营点兵,吴时來出言笑谑,恃横之态便有來由】
常思豪登时心头一拧:“你让这吴时來坑完了戚大人,又想把他和我安排在一起,打的是什么鬼主意,莫非是想在供给方面动手脚,搞得身后起火,再责我们一个出战不利,劳而无功,”
隆庆准了奏,将吴时來唤到近前嘱道:“军需粮草非同小可,卿到广东,须得尽力襄辅筹措,好自为之,勿失朕望,”吴时來眨着酸枣眼躬身道:“是,臣愿与侯爷、俞老将军一道,协力同心,共灭国贼,下安黎庶,上报圣恩,”直起腰來,又冲常思豪长揖一笑:“日后下官在侯爷左右,早晚聆听教诲,想必一定会受益匪浅,”
常思豪一声不哼盯着徐阶,好像吴时來只是块长得奇形怪状撅着腚的石头,只见徐阶双手松松然往大袖里一揣,腰杆略直,老脸向天微微仰起,饱吸一口山顶上新鲜的空气,缓缓吐出,满是皱纹的眼皮又安然地、平静地、渐渐低垂下去,他沒有表情,但常思豪觉得他心里一定在笑,只不过这笑容被他融成了汤,捣作了水,顺着脚底流去,接上地气,化作了满山满谷的风,
古道长亭,
春风萧然是竟,
一列列车马队伍停在长亭之外,不少朝中官员,都來给云中侯和吴时來送行,
常思豪身边仅带了李双吉、齐中华等五人,吴时來的亲随却有六十來号之多【娴墨:又为后事伏一笔】,加上仆役护军,洋洋壮观,送行的官员都围着他热切说笑,连看都不往常思豪这边看上一眼,
刘金吾和秦绝响都有些消沉,常思豪长长吸了口气,拉住他俩之手避开人群低道:“徐阶既能十数年曲意事严嵩,咱们只输这一阵,又何必如此颓迷,今番且由他高兴,待我在南方见机而作,见景生情,定要拿了他把柄,回京把这笔账一体算清,”
刘金吾道:“戚大人的手下栽得不明不白,还有人离奇失踪,可见徐家二子手段非常,兄长务要多加小心,”常思豪点头,秦绝响道:“大哥,你就听我一次,把我这六个铳卫带去,身边有几个硬手,凡事也支应得开,”
常思豪道:“京师形势复杂,你身边不可无人,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你不用担心,还有,馨律师太身子不好,你就尽量别再派她做这做那了,”秦绝响道:“是是,是她见盟里有事,便闲不住硬要去做,小弟也沒办法,你放心,等她这趟回來,我便说什么也不让她走了,”
常思豪见他缩眼低眉的样子,以为又是心里那份情意在作怪,决然猜不到他说的是谎,当下也不再多问,双手紧了一紧,更嘱道:“你二人谨守本分,东厂方面多加维护,切不可轻举妄动,一切等我从南方回來再说,”刘金吾只道他是告诉自己对东厂要维护,对徐阶不要轻举妄动,重重点头,秦绝响却更知这话里语带双关,也点头表示明白,
眼见吴时來已然上车相候,常思豪执鞭上马,准备登程,忽见來路尘头漾起,一枝马队从京师方向卷來,当先一匹马,浑身香雪白,银鞍银镫银饰件,马颈下十二颗小银铃,腚上两片毛旋儿,绒嘟嘟其色如樱,
刘金吾一眼便认出,心道这不是郭督公的粉腚玉龙驹吗,马队快如疾风,眨眼到了近前,只听一声长嘶起处,雪骏收蹄,马上人将挡尘绫纱一抹,露出脸來,笑盈盈眉目如画,果然是郭书荣华,
常思豪心中立沉,不知他此來何意,
只见郭书荣华旋身下马,微笑着拱手作礼道:“荣华來迟,侯爷恕罪,”手一抬时衣袖飘起,淡淡馨香卷來,令人身心舒畅,
常思豪瞧出他不是要同去江南,心头当即一松,执鞭笑还一礼:“督公能來,便是给了天大的面子,又何争來早与來迟呢,”
郭书荣华笑道:“侯爷言重了,”身后早有人端过食盒打开,取出托盘跪奉于地,盘中酒壶玉杯,一应俱全,他回手斟满一杯,端到常思豪马侧双手举高:“此一去千里迢迢山高路远,不免奔波劳苦,还望侯爷善保贵体,多多注意安全,南方水土与北地不同,一路上不论取水江河溪流,都当煮沸后方可饮用,特产时蔬也要浅尝辄止,免得致生疾病,此一件侯爷若是依得,便请满饮此杯,”【娴墨:一言生活注意】
常思豪笑着说道:“督公有心了,”将酒杯接在手里,瞧也不瞧,一口仰天喝尽,
郭书荣华欢喜又斟一杯,说道:“曾一本无名之贼,啸聚蚁众,也只逞得片刻之威,有俞老将军在,足堪应对,然大军对垒非比寻常,贼人奸狡,亦能设谋,侯爷当与老将军步步求稳,徐徐图之,切不可仗骁勇轻身孤进,此一件侯爷若是依得,便请满饮此杯,”【娴墨:二谈工作小心,可知生活重于工作,小郭是会生活的人,】
常思豪寻思俞大猷那么大岁数,自有深沉,那么能“仗骁勇轻身孤进”者,只能是自己了,难道在你眼里,我就这般有勇无谋么,然而对方话里毕竟带着俞大猷,并非专指自己,也不能和他计较,笑答道:“山险莫如人心险,督公提醒得是呢,”舒虎臂抄杯在手,一饮而尽,
郭书荣华将空杯接过,转身摆回盘中,又缓缓将第三杯斟好,托在手里垂眉低目地道:“如今夫人在聚豪阁手中,营救颇为不易,此事只在荣华身上,定要负起全责,然如今厂里事多,一时难得其便,还望侯爷暂且忍耐,切不可操之过急,等到荣华腾出手來,一定请旨亲统大军南下,助侯爷扫平贼寇,迎回夫人,”说着缓缓抬起眼來:“此一件,侯爷可依得么,”
常思豪深深吸一口气,目光移向旷野平原,缓声道:“督公对我夫妻这份深情厚谊,常某真是无以为报啊,”【娴墨:报恩报仇都是报,离情送情都是情】
郭书荣华垂首道:“此事源于东厂护持不周,荣华心中愧煞,侯爷见责得是,”
“岂敢岂敢,”常思豪收回目光,略含笑意,往下瞄着他道:“督公本是‘毁誉不在心头挂’之人,如今为我家中一点小事,反而积下愧疚,一时竟潇洒不起來了,真令常某此心难安哪,【娴墨:小讽小逗正是小情趣,不温不火,恰到好处】”说着伸过手來,
郭书荣华移开杯子相望:“侯爷依下了,”【娴墨:崩嘚儿你个崩嘚儿】
常思豪一笑:“督公关怀倍至,我夫妻怎能不领这个情呢,”眼往秦绝响身上一领,“如今我远赴南方,只剩下这个妻弟在京师,颇不放心【娴墨:哀哉,小常是家庭至上那类人,别说什么大义灭亲,当妈的肯把儿送监狱的有几个,国人这一点和黑人很像,第一,黑人总认为人人都会犯错,他只不过是犯了别人也可能犯的错,第二,“我们是一家人”,所以不管他做了什么,都要不离开不放弃,中国是人情社会,外面越冷漠,家里越要温暖,因为这才是家,这才是家人,】,还望督公能多方维护,多加照料,”
郭书荣华笑道:“秦大人绝顶聪明,行事果敢,如今在京师一帆风顺,声势日隆,岂用得着荣华來瓦上加衣呢,”常思豪虚目道:“风向易变,天机难测,这世上的船是顺风逆水、翻或不翻,不还得督公您说了算吗,”郭书荣华在对视中呵呵一笑,将杯再次举近:“侯爷放心,有您这句话,不管风云如何变幻,荣华一定会站在秦大人背后,推风助力,保他平安,”常思豪瞧着他,静静接过酒來,托着杯又缓缓望了秦绝响一眼,仰头再饮而尽,秦绝响瞧得心头滚热,不忍这场面再继续下去,上前一步道:“大哥,时候不早,你们这就登程罢,”
“等一等,”郭书荣华招手道:“马來,”
吁突突一声响鼻起处,早有东厂干事牵过一匹雄骏,刘金吾是相马行家【娴墨:前文写逛街时已垫过一笔】,眼睛登时亮了起來,只见此马黑鬃黑尾大红身条,毛如血缎,体壮骠肥,搭眼一看便知骨架比寻常马匹要大上一圈,加之银鞍玉辔皆是全新,颈下大红缨踢胸随风洒荡,更衬得这马百倍精神,
郭书荣华把缰绳扯过笑道:“此马名‘三河骊骅骝’,气质雄悍,耐力速度俱佳,荣华得之,精心畜养三年,甚是喜爱,今特牵來,赠与侯爷身边使用,”
常思豪见这马两耳狼支,眼如龙怒,额前涡卷,蹄如碗扣,颈子一摆,鬃毛抖展,竟有扬首欲飞之势,跟自己胯下所骑的一比,真有鹿象之别、龙蛇之判,心中十分喜欢,笑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手在鞍梁上一按,早已飞身跨上,将腰间“十里光阴”向侧轻拨,斜担于后,兜缰一磕镫,三河骊骅骝鼻孔喷出两道烟气,铁蹄刨开向前冲去,周围众官员们瞧见这马龙腾虎跃,都不禁啧啧赞叹,
常思豪有心使坏,假意对马性不熟,到大车边故意一晃,惊得探头观看的吴时來急闪间在车里打了个滚儿,帽子也磕掉了,常思豪哈哈大笑,拍颈喝了声:“好马儿,”也不回头,顺势纵马前驰,李双吉、齐中华等人一见,赶忙上马直追,
吴时來气急败坏,赶忙撑起身子摸帽戴上,连连招手,车队缓缓启动,
郭书荣华、刘金吾、秦绝响等人送至白土道上挥手作别,但见,,
轻尘起处铁蹄翻,野草结风向山连,
远路云低推空磨,黑剪旋勾碎裁天,
春來也,,
燕子归北,人下江南,
【娴评:第二部终于批完了,好大工程,这一部西金克了木,接下來是水火之争了,水火相交起风雷,又是一场风云变幻,总的來说,《秦府风云》是武戏配文戏,《东厂天下》是文戏配武戏,《豪聚江南》则是文武大汇演,放在一起看,由夕阳西下渐入阴云密布、雷风暴雨,最后日出云海,光明乍现,成一长画卷轴,三集三首題头诗算阿哲墨宝,加上最终十二个结局,卡上一方印鉴,恰似一张清明上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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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驹泼风,蹄声如汤沸,
天低云走,雨隙日穿晴,【娴墨:因何有雨,上部结尾“远路云低推空磨”,空磨者,隐隐之雷声也,天低云走,是知有风,云中侯走处,天下风雷动,又是一场波澜壮阔】
常思豪快马驰出十数里,将吴时來的车队远远甩在后面,
此番南下,与北上辽阳不同【娴墨:书从西方写起,太原后连一个大同,是西上加西,秦家出來到北方,京师之上陪一个辽阳,是北中之北,金生水故由西到北,金克木故剑盟倒霉,木生火则势必南下,那么小常南下,是西金南下,还是北水南下,春日里断无金风,水东流而不南去,故知小常是金是水,又非金非水也,真水还在后面,】,内心里竟有一种逃离偷安的解脱感,
天寿山顶一争,徐阶微露手段,便获全胜,自己眼睁睁瞧着无可奈何,方知以往百剑盟经营如何不易、在这朝野江湖涡流间,郑盟主又曾有过怎样一种苦勉的周旋,
调动戚继光这一小小诉求尚难实现,何况剑家宏愿,
心中有事,马速渐弛,然而困苦间又觉别有忧思,颇为隐约,令人烦躁不安,回想一下,这情绪似从长亭外道别时便惴惴在心,究竟是缘何而起呢,
四野片片新绿,花香幽然过鼻,眼前这宜人的春景,竟也让人意兴难兴,
忽然间,一个念头犹如破土的蚯蚓【娴墨:一点題】般,缓缓地从心底钻了上來,
他手挽缰绳一勒,三河骊骅骝猛地一摆头,蹄下“哧溜溜”划出几道泥沟,抖臀立定,躁然涮尾刨蹄,
好马如人,才雄性必烈,极少涵养得住,此马初逢新主能如此服帖,已算是非比寻常,【娴墨:作者自称惜墨,此马再好,又何必点润再三,可知必有因头,三河骊骅骝,骊者黑马,骅者赤马,骝者黑鬃黑尾之红马,此马不红不黑,亦红亦黑,可红可黑,恰如兼踏官场江湖两船之小常,红者火相,黑者水相,水火相交产风雷,应上文,风雷卦曰益卦,利有攸往,利涉大川,小郭赠此马是为讨个吉利,小常能乘风雷而出,是压得住,而压得住风雷者何也,风者,巽也,雷者,震也,乾兑为金,克震巽(雷风)之木,可知小常此去是乾兑卦,乾兑者,天泽履也,卦曰履虎尾而不咥人,踩到老虎尾巴,老虎都不咬,谁能做到,小常能,如何做到,乾兑者,兑处乾下,兑者谦逊,乾者刚暴,曰胸怀坦荡,故以和悦待**,虽历经磨难,志愿终可成也,小常能做到的,天下人秉承此卦之理,也都能做到,此马又系后文一大关节,故文内文外,层层点显,以彰其意,】
李双吉、齐中华等人追至近前,见常思豪表情沉冷、二目凝寒,都有些不知所谓,
思忖片刻,常思豪将马头拨转,又突然停住,陷入思考,隔了好一阵子,将李双吉招近,说道:“你这就回去告诉绝响煮马肉一锅,尝尝香不香,小心烫,记着只对他一人说,不要让外人听见,快去,”
齐中华、郭强、倪红垒、武志铭等互瞧对方,表情困惑,李双吉更浑不知是怎么回事,但对常思豪唯命是从,见他催得急切,赶忙点头应了声是,拨马便往回奔,
常思豪望着那一骑回程的蹄影,眉心忧意深凝,暗祝道:“惜我不能回头,但愿事非如此,”
齐中华并马过來问道:“侯爷,咱们,”
此时后面的车队也在追近,常思豪摆手示意不必多问,立马在道边,不多时车到近前停下,吴时來拉开帘往外瞅瞅,苦了脸道:“哎哟我的侯爷,您这也是慢着点儿啊,下官这屁股都要颠破了,”
瞧着他那帽歪脸皱的样子,常思豪侧目笑道:“吴大人是文官,原该四平八稳,和我这老粗同行,可要苦了您了,我这性子向來很急,总要等等停停,只怕烦也要烦死,不如这样,我们马队行的快,就先走一步,大人在后面慢慢地跟,反正您去督导后勤,也不必太急,您说是不是,”
吴时來眨眨酸枣眼:“侯爷,咱们奉圣旨一同南下,中间分道扬镳,怕不好吧,”常思豪道:“哦,说的也是,既如此还望大人催车马快行,勿要落后才是,现在军情紧急,若是慢慢吞吞,耽误了正事,本侯可是难做得很呐,”吴时來笑容略僵,心知自己巡抚广东是去督粮运草,常思豪到军中是去帮兵助阵,职务不同,也受不着他的管,可是,侯爷不侯爷的倒还好说,这黑厮是在兵营待惯了的,脸变的比狗都快,真挑起火來扬手就打,张嘴就骂,自己秀才遇上兵,只怕要吃了眼前亏,况且大事未成就起冲突,一旦中途有变,岂不负了阁老的厚嘱谆咛,手在屁股后面挠挠,眼睛往常思豪五人脸上瞄了一瞄,陪笑道:“既是如此,就依侯爷,咱们在广州会合就是,”
秦绝响无精打采回到侯府,脚步沉沉往后院观鱼水阁踱去,观鱼水阁三面临水,飞拔池上,左右环廊曲转,阁后有小桥通往梅园,上得环廊之时,两个婢女怀抱着被子正迎面走來,瞧见他便左右让开,各行了一礼,秦绝响对二人视若未见,错身而过,未走多远,忽然脖子一梗,猛地回过头來:“你们干什么,”
二婢愣住,一个道:“沒……沒干什么呀,”另一婢见他盯着被子看,笑解释道:“哦,这被子该洗晾了,我们刚给阁里换了新的……”话沒说完,怀里被子早被劈手夺过,紧跟着肚子上便挨了一脚,眼前一花,身子飞起來七八丈远,扑嗵一声,扎进池内,另一个婢子吓得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秦绝响厉声骂道:“谁让你们洗的,谁让你们晾的,滚,都给我滚,”
他小胳膊一挥,风声呜响,吓得那婢子满脸煞白,站也站不起來,一扭身两手划地,仓皇往外爬去,池塘中那婢子冒出头來,“唧”地吐出口水,湿发贴面流汤,衣裙吃水颇重,挣扎起來搅得波纹涌漾如粥,【娴墨:塘中必有水草,漾起來还是菜粥,粥是人吃,水草是鱼吃,然此地无关人鱼,实是陷马坑,】
秦绝响哪管她死活,一转身噔噔噔抱着被子跑上水阁内室,往床上一扎,双臂大张,划水似地把被子往自己头脸处拢聚成团,闭上眼贪婪地深吸深嗅,
若有若无的香气钻进鼻孔,令他整个身心都为之一松,露出满足的神色,
“嚓嚓、嚓嚓……”
步音在梯板响起,停在门外,
秦绝响从脑中构织的幻境回神,大觉烦躁,扭脸怒道:“谁,”
门外人:“回少主,是我,”
听出是马明绍的声音,他鼻孔轻轻哼了口气,缓缓道:“我想静静,有什么事明儿再说吧,”门外静了一会儿,马明绍又低道:“这件事十分重要,属下……”声音拉长,沒了下文,秦绝响皱眉半晌,将被子往里推了推,拉上帷帘,起身到桌边扯椅坐下,道:“进來,”
锦帘一挑,马明绍低头走入,近前施礼,秦绝响一摆手:“说吧,”马明绍凑近低道:“少主,属下觉得,陈志宾有些可疑,”秦绝响柳叶眼登时一斜:“怎么说,”马明绍道:“前者小晴失踪,属下颇感蹊跷,经查实,郑盟主宅中确无密道,她沒插翅膀,又是如何在咱们众多铳手、武士的看守下逃走的呢,”
秦绝响二目凝光:“你认为是他救走了小晴,”
马明绍道:“思來想去,当时在总坛里,做得了主,能办成此事的,也只有他,”
秦绝响陷入沉默,陈志宾做这事既无理由,更无动机,何况暖儿时时刻刻在自己身边,他放着这老泰山不当,干什么來和自己作对,回想当时,倒是陈志宾曾说过自己离开总坛之后,只有马明绍进过郑盟主的宅子,而且因为是自己人,对他还沒怀疑,若非是自己问到,陈志宾也不会提,人家沒來疑你,你却反來疑他,难道你是看陈志宾地位窜得快了,怕影响了你,所以要往下踩一踩,
虽然心如是想,表面却未动声色,缓缓问道:“可有证据,”
马明绍道:“属下就是苦无证据,却又不得不疑,这才來提醒少主,京师不同往别,诱惑甚多,人心离乱,虽有暖儿姑娘这层关系在,然世事难料,还望少主加意提防,”
秦绝响点头:“这话不错,不过现在百剑盟都在咱们麾下,要统管的人和事情都太多太多,有的是根基要建,有的是大事待抓,这时候切不可乱增内耗,自损前程,”
马明绍忙折单膝,拱手过头:“少主,明绍绝非有争竞之心,实为少主安危着想,天人可鉴,”
秦绝响伸手在他肘上一托,道:“俗话说疏不间亲【娴墨:将陈志宾当亲戚,是真有娶暖儿之心,至少也是放个偏房,言越无意,其心越真】,你能把这疑惑说出來,内心里想也是有过一番挣扎的,这份心意我明白,起來吧,”思忖片刻,又问道:“那天我走之后,小晴有沒有穴道松动的迹象,”
马明绍道:“您走之后我便去打理别的事情,沒回去过,这事便不清楚了,”
“嗯,”秦绝响登时警觉起來,
,,难道是陈志宾在说谎,
这时楼梯板又响起噔噔噔的声响,步音颇为沉重,帘一撩,李双吉的大头往里一探,瞧见二人,登时乐了,大步进屋,
秦绝响赶忙起身问道:“出了什么事,怎么刚送走你又回來了,”
李双吉道:“侯爷让俺跟你传句话儿,”大圆眼瞅瞅马明绍,止住不往下说,马明绍甚是乖觉,忙低头退步而出,李双吉到门外扫一眼,回來贴耳把常思豪的话重复一遍,
秦绝响听得皱眉,将头移得离他远些,问:“这说的什么呀,你沒记错,”李双吉道:“那还有错,背一道儿了,指定不差,”秦绝响默默叨念着,一时猜不透什么意思,李双吉提提腰带道:“沒事儿俺可走了,还得追侯爷去呢,”秦绝响摆了摆手,李双吉应了一声,大步流星下楼,
秦绝响托着瘪腮帮【娴墨:前时馨律病瘦,绝响陪瘦,此时之瘦是“自作自瘦”矣,】往椅上一靠,寻思:“什么煮马肉一锅,难道大哥在辽东吃了马肉,想让我也尝尝,这点小事干嘛还要这大傻个子跑一趟呢,”琢磨半天,也沒猜出这是什么意思,心想:“要么晚上告诉厨下做点,据说马肉如柴,酸焦焦的,有什么吃头,”无聊之余,眼睛漫无目的地往屋中扫去,神思又涣散起來,一会儿瞧见馨律托腮坐在窗边观鱼,一会儿又与她赤体相拥,对着镜子望彼此的脸,两个人在一起时的一颦一笑,又都仿佛重现在眼前,
他在回忆中一阵幸福,一阵难过,什么事也懒得想了,懒懒地爬回床上,拥起被子,又去闻她遗留下的体香,
窗明椅亮,深棕色地板上片片白影如切,偌大水阁之中,静悄悄只剩他自己一个,在藻井高阔处看來,帷帐里那拥被蜷卷的小小身子,仿佛一条被斩断的蚯蚓,【娴墨:被斩断后,必然痛苦扭曲,绝响馨律之恋,恰如此态,此章題目一述秦绝响体态,一述常思豪心情,体态扭曲正是心灵扭曲,心情扭曲也令体态不安,蚓者,引也,两条蚓一是**,一为担心,蚓者钓鱼之饵,写在观鱼水阁,正是两条带饵引线,钓出两笔剧情,】
在无声的扭曲中,他忽然想到一事,心头骤然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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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念既起。秦绝响立时感觉寒意丝丝渗骨。仿佛整个观鱼水阁都跟着阴森起來。 他目光直了一直。忽然一跃下床。复到椅边。两手在空中划拢。探鼻轻嗅。
空气中尚有李双吉厚重的男子气息。另有一股残存的清香。
是马明绍的香水。
犹记得在山西。自己给恒山派准备礼物时就想送香水。闻他身上香气舒爽。曾问起过。当时马明绍说。他用的香水名叫“海兰娇”。
此刻空气中的香气有些陌生。显然马明绍已经换了香水。
然而长亭送别时候。郭书荣华向大哥敬酒。身上香气随清风播远。淡雅宜人。当时未觉。此刻想來。虽时隔数月。但隐约仍可辨出。那正是“海兰娇”的味道。
是巧合吗。
他思忖良久。猛地冲出门去。扶栏喊道:“來人。”
月亮门处。六名铳手铁卫鱼贯钻入。顺水上环廊急奔而來。
秦绝响扬手指道:“你们去给我找……”话到中途。忽然说不下去。
如今的秦家。都是马明绍帮自己一手打理起來的。陈志宾现在也不能完全相信。百剑盟的人更是用不上【娴墨:顾虑得是。盟务未大定。且让百剑盟人处理秦家事。则必令秦家蒙上一层根基不固、人心不稳的色彩。再管起來就难了。所以实际上秦家人管得了剑盟事。剑盟人管不了秦家事。合并在一处。地位还是不同。】。谷尝新、莫如之等老部下又都在山西【娴墨:危难之际想亲朋】。想來想去。此刻身边办事能放心的。竟然连一个都难找。
六铳手低头僵等半天。都觉古怪。仰面向上瞧來。
只见少主忽然变得异常平静。二目凝神。脸上血色渐褪。
他们心中奇怪。只好静静候着。
秦绝响扶栏踱了两步。立定说道:“你们出个人上独抱楼看看。如果不忙。叫于志得过來一趟。”一人应声奔出。小半个时辰后。于志得入阁施礼:“少主有何吩咐。”秦绝响道:“哦。呵呵【娴墨:不写“笑道”。这呵呵声便冷。前面又加哦字。笑得更冷。】。也沒什么大事。想让你去京师各处卖香水的铺子打听打听。问问有沒有一种叫‘海兰娇’的。买点儿回來。”
于志得挑目光瞧了瞧他。
秦绝响道:“我准备给暖儿一个惊喜。切不可让第三个人察觉了。”于志得躬身道:“是。”三日后來报【娴墨:省笔】:“回少主。属下走遍京师。沒有查到有售卖这种香水的。”秦绝响道:“哦。这么稀罕。连京师都沒货。”于志得道:“何止沒货。绝大多数连听都沒听说过。据京西水慕华堂的方老板说。这‘海兰娇’制炼极难。十亩花田方能炼得一滴【娴墨:与马明绍自述相同】。且不是市面流通的东西。而是当年严世蕃在时【娴墨:补明绍未言明处】。派人在辽北圈了一片地。专门养花制炼的。一年才能出产几瓶而已。世蕃每年留四瓶自用。剩下的一瓶送给宫中当宠的大太监。一瓶送给陪嘉靖修行的道士。还有大概一两瓶。赏给自己用得着、信得过的人。得者莫不以此为荣。民间的人。纵使肯花千金也难买得着呢。”
秦绝响缓缓推开窗子。目光凝远:“沒想到。这东西來头不小啊。”
于志得道:“是。不过此物不易保存。时间一长香气走散【娴墨:包装不过关。笑】。得到的人大多当时也就用了。故而极少存世。倒是传说在抄严嵩家时。有人发现过世蕃存下的十几瓶。京师各大香水行的老板都翘首以待。准备买些來勾兑着出售。将來必发大财。不过等官卖严家财产的时候。却不见这些香水在名单上。结果大家都落了个空欢喜。”
秦绝响心道:“郭书荣华那么精致个人。自是喜欢这类东西。抄家时有东厂参与。定是他让人留意。趁机吞沒了去。”回想马明绍那衣着笔挺、富贵雅致的样子。以前倒不觉怎样。现在寻思起來。愈发觉得与郭书荣华相类。忐忑间忽又想到:“且慢。马明绍喜欢香水。花高价托人买來。也不是沒可能。未必就和郭书荣华扯上关系。而且郭身为东厂督公。行事何其谨慎。倘若真把手下安排到我身边來。绝不能把自用的香水给他。这样岂非太容易引起别人怀疑。”
思來想去。一时难下定论。道:“沒有就算了。”又补了句:“你办这事的时候。沒有让人瞧见罢。”
于志得向他背影一揖:“属下是趁闲时去游逛打听。尤其避着马大总管【娴墨:有想往上爬的心。方有此一补】。少主放心。”
秦绝响柳叶眼向侧后方略斜。心想这家伙好生乖觉。竟然猜得出我是在调查马明绍。
于志得瞧了出來。躬身道:“少主。马总管对衣饰香薰这些东西很讲究【娴墨:男人喷香水。是真有。且真不是性取向异常者。古时男子佩香囊香包都为常态。今人不知讲究。以烟臭汗酸为男人味。让人头疼。香囊之中可装香料。也可装药材。可以去恶味、调理病情。有些小病。服药容易伤身。只好服气。服气怎么服。就是佩香。今人有薰香疗法。其实多数不懂。薰得满屋子闷香闷香。大错特错。香只要一浓烈。就不是香了。真香必要恬淡。不经意一回神时。感觉一缕过鼻。从心里往外地一“舒服”。才是真香。调理身心正在此处。整日泡在浓香气味中。和整日泡在鱼市腥气中并无二致。久也受病。】。这是咱们秦家上下都知道的。这事情您不吩咐他。反而來找我。显然有点不合情理。再说您要给暖儿姑娘惊喜。只瞒她一人便是。何必嘱咐属下不要让它人发觉呢。故而属下才有这么一猜。”
秦绝响回过头來。在他脸上瞧了一阵。微笑道:“很好。你在我秦家多少年了。”于志得忙道:“回少主。一晃这有十七年了。”秦绝响倒是一愣:“十七年。这日子可是不短哪。”于志得笑道:“是。我从小就在会宾楼长大的。从摘菜、刷碗干起。后來又跑堂、管账。什么都干。日子糊里糊涂就过來了。”秦绝响目光略直。长长地嗯了一声。道:“辛苦这么多年。却少有提升。真是委屈了你呢。”
于志得笑道:“少主这话就说远了。老太爷和大爷知人善任。知道我也就是个迎來送往的油头。办不了什么大事。功夫也是每每找祁大总管报账时跟他学两手。十几年下來落个不上不下。管个酒楼什么的倒还合适。再往上。用不着风來吹。自个儿便晕晕乎乎往起飘了。哪还压得住场面呢。”
秦绝响将目光移向屋子空处。只留给他一个侧脸。闲闲缓缓地道:“人在江湖。大风大雨是少不了的。又有谁不是在风中飘着、浪里摇着。只要那羽毛涯。也记得來路。那水草冲到海角。也不忘自己的根曾扎在何处。那便够了。”于志得心领神会:“是。属下谨记少主爷的教诲。”秦绝响二指一勾:“附耳过來。”【娴墨:笑。贱格日涅夫同志向來善使双关。何不把附耳二字删去。】
傍晚时分。马明绍登上水阁。挑帘进屋。只见秦绝响背窗坐在一蓬光斗里。眼白里是青森森的蓝色。瘦削的小脸像个老人般阴深。【娴墨:绝响到京越來越阴深。小常是在阴深中。内心越來越光明。故绝响说能做自己的主。其实是一直被外在影响着。小常骨子里却从不依附任何人。】
他忙施一礼道:“少主。您找我。”
秦绝响托起茶碗。叹息似地道:“嗯。这些日子我有些懈怠。家里和盟里的事都怎么样了。”
马明绍道:“回少主。太原传來的消息。江慕弦在年后又加大了力度。将秦家战力迅速提至五万。但据元老会估算。以此速度急剧扩充。恐非久策。齐梦桥建议。现阶段应将重点转移到商业。除了粮食、布匹、木材、珠宝等原有六个行业外。力争在接下來的八到九个月间。再将晋境内镖运、典当、赌场、妓馆等七个行业垄断【娴墨:再字可思。六旧七新。这七新显非真新。是秦浪川缩手转正行后。放弃的几样。如今又捡起來了】。要求在长治、晋城、临汾、运城、忻州等主要分舵所属地区。将秦家商铺覆盖到四成。其它小型分舵至少要达到六成。”
秦绝响一直捏杯盖打着茶沫。听到这轻轻一扣。语作不耐地道:“老齐想得太保守了。天下三百六十行。他就瞧得见那几个。还有。小分舵所在地区不是乡就是县。那份额占到八成又有几个钱。告诉他。还得要各主力分舵再加把力气。”
马明绍忙道:“少主。那几个大城剩下沒倒的商铺。都是有根有派有势力的。并购不可行。动武又容易惹出事端。依属下看來。齐老爷子的意思是:横挤不动。就多往下发展。把他们看不上的份额拿过來。积少成多也是一样。其实不管黑道白道。在私在官。钱都是命。想彻底垄断某一行业实实不易。虽然咱们在山西是一家独大。可也要顾虑一下别人。此事还请少主三思。”【娴墨:凡事留余地。日后好相见。有钱是大家赚的。垄断其实发展不起來】
秦绝响不错神地观察着。经过夏增辉的事。感觉看人越发难准。身边的人一个个神头鬼面。似乎都有问題。此刻马明绍的表情谆谆切切。毫无造作之态。倒令人心中恍惚。
杯盖在指尖转來转去。与杯沿相磨。发出令人躁然的砺响。
马明绍等了一会儿见沒有回应。以为是听进去了。又继续道:“百剑盟方面。有陈志宾带人打理。倒也一切顺利。分股配发的事情也已开始执行。盟里人无不欢喜。初步统计來看……”跟着将各类账目数字一样样地报上來。秦绝响望着他自想心事。听了半天都是入耳未闻。最后长长吐了口气。摆手道:“好了。”搁下茶碗。站起身來:“细节就不必和我说了。屋里很闷。咱们到外面走走吧。”
“是。”
两人下了阁。于志得拉开距离跟上。三人二前一后。在水上曲廊间缓缓踱行。
彩霞遍天。逝日西红。池塘中涟漪返影。映得三人衣衫上光波浮漾。如凌晚风。
來到一处探往池心的观景小亭之上。秦绝响收住脚步。扶栏眼望水庭夕照。一时无语神凝。
马明绍声音低柔地劝道:“馨律师太虽沒回恒山【娴墨:可知已派人去过了。补缀无痕】。却也未必就会出事。少主也不必太过忧烦。这些天您饮食俱废。日渐削瘦【娴墨:回描绝响。真心真情。直直叙來则笔墨铺张。故借小马眼中口中交待一句】。反倒比她还让人放心不下。”
水声豁拉轻响。亭下一红一黑两条鱼正浮出水面。小口圆张。摆尾摇鳞。秦绝响目光落去。淡淡道:“这世上。又有谁。能让人真的放心呢。”
马明绍察觉出话茬有些不对。试探道:“大小姐虽被劫走。一时却也受不着委屈【娴墨:带一笔秦自吟。处处不冷】。侯爷武功高强。南下早晚立功归來。也不必担心。如今秦家勃然中兴。盟里尘埃落定【娴墨:外患皆平】。不知少主忧心者何。”
秦绝响慢慢转过身來。望着他的眼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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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红日过檐,亭内为之少黯,池塘中那两条鱼儿忽地轻巧一晃,逡巡远去,没入水面亮色,
“我。”
马明绍直愣愣地瞧着秦绝响,又侧头瞧瞧廊间的于志得,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
隔了好一会儿,秦绝响笑笑,扬手按上他肩头:“马大哥,你年岁不小,也该适时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了。”马明绍微怔,忽尔失笑:“少主怎么有兴致拿我开心,人在江湖,每天过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娶的什么亲,没的祸害了别人。”
秦绝响像个老人似地感喟道:“正因为不知明日福祸生死,所以这一刻才要高高兴兴啊。”说话时脚下踱着步子往他身后转,手垂下来,顺势不经意地在他胸前虚略划过,
宣云融水,塘底霞沉,亭台水榭墨影幽移,令眼前的世界多了一份异样的生动,
马明绍平静之极,身子始终没有任何提防的反应,说道:“大丈夫何患无妻,如今咱们在京,虽然看起来形势大好,可是终究上头还有个东厂,闲杂事情,还是以后再说罢。”秦绝响笑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咱们已入蜀大定,你也不用学子龙啦。”说着调笑般用手肘轻轻顶了顶他的后心:“小弟有意给你保一桩媒,还请马大哥万勿推辞哟。”马明绍半苦着脸,转过身来正要说话,就见陈志宾从远处沿廊走近,秦绝响笑道:“哦哟,他也来了,正好正好。”
陈志宾和于志得打过招呼,上亭施礼:“少主,马总管,不知召属下来有何吩咐。”
秦绝响笑眯眯地道:“我准备做大红媒,给马大哥说件亲事,找你来参谋参谋。”陈志宾先是一愣,随即笑道:“这可是大好事啊,马总管,恭喜恭喜。”马明绍道:“你别听少主说笑了。”秦绝响道:“这怎么是说笑呢,有了家室,才能安心做事,有人在心头,做事才有奔头,这人生大事,可是严肃得紧呢。”陈志宾笑道:“少主所言极是,马兄弟早该成个家了,只是繁务太多,总有耽搁,难得少主还替他想着,倒让我们这些做老哥哥的,反要惭愧了。”秦绝响脸挂笑容,背起手来:“你们想到的我要想,想不到的,我更要想,不让大伙儿都过上舒心日子,我这少主爷,又怎算把家当好了呢。”陈志宾笑道:“是,是,还得说您想得周全,不知少主给马兄弟说这门亲,是谁家的姑娘。”
“嗯……”
秦绝响不刻作答,往亭子边缘踱了两步,回头瞧着二人,淡静一笑:“就是我那好妹子、您的闺女,暖儿。”
此言一出,陈、马二人俱都惊住,
好半天,陈志宾才道:“少主,你开的这是什么玩笑。”
秦绝响保持笑容盯着他:“诶,这怎么是玩笑呢,马大哥的岁数是比暖儿稍大了些,但也能知疼知热,他这武功人品是有目共睹的,也不算辱没了我那妹子。”
他轻描淡写地说完,柳叶眼左横右扫,只见陈志宾满目惊疑地侧头看完马明绍,又朝自己望来,似乎在表情中得到答案,确认这不是玩笑,蓦然间双眉倒竖血贯瞳仁,马明绍则是脸冷无语,
陈志宾浑身颤抖,鼻孔中却又哼出冷笑,不住点头道:“好,好,你果然是人间绝响,放出屁来调子都与众不同,我闺女百依百顺,每日里被你……”
说到此处,嗓子哽住,转过檐角的夕阳,将他脸上两颗泪珠映得澄如金豆,
秦绝响无动于衷,静静瞧着,陈志宾猛甩袖在脸上抹了一把,怒喝道:“你如今把她玩弄够了,便想一脚蹬给别人,真是禽兽不如,亏得陈某当年随老太爷东打西杀立下汗马功劳,不想跟着你竟落个如此下场。”说着“呛”地一声拔刀出鞘,喝道:“今日我父女也不活了,咱们就痛痛快快做个了断。”紧步前冲,抡刀便剁,
马明绍就在他身边,见此情形急忙道:“不可。”手抓已然不及,飞起一脚,追踢陈志宾的肋窝,
陈志宾此刻眼里只有秦绝响,对他的攻势根本不管不顾,刀势丝毫未减,
这一腿眼见要踢中陈志宾之际,马明绍忽觉一物拱入怀中,猛低头,,怀里一对柳叶眼闪起寒光,团缩的身形往上一涌,,
“察啷”一声,火星四溅,
陈志宾一刀劈空,正斩在石栏之上,他一旋身刀又抡起,却正瞧见马明绍的身子被击得腾空离地的一瞬,
刹那间,那手足四肢开张的景象,真有种花朵在睫前缓缓绽放的错觉,令他微微一呆,
眼中马明绍的身子忽然加速向池塘中射去,扎出“绷”地一声,登时水面夕阳金散,树影碎如鳝窜,
于志得在廊间一声呼哨,六名铳手于水庭外墙头现身,各据方位,瞄准波纹中心,
片刻之后,马明绍从池塘里冒出头来,抹了把脸,发现自己被火铳指着,惊道:“少主,你这是何意。”
秦绝响缩回双掌,缓收弓步站直身形,沉着脸道:“一直以来,我都有个模模糊糊的疑问,本舵血案中,死难者除了秦府中人外,还有外面各商铺的人手,若说是秦府高墙大院形如铁桶,被围后不易走脱,那么各商铺分布零散,总能逃出三个两个,事实上却无一幸免,且当时太原本舵刚刚经过与聚豪阁一役,我大伯已经加强了府中守备,门上也加了小心,遇上敌人怎么也能支撑一阵,可是据阿香说,当时只数三四十个数的功夫,敌人已从前院杀透,直插融冬阁,为何府中人会死得如此干净快捷,对方又如此轻车熟路。”
陈志宾惊目道:“难道,是有内奸诈开了门……突施偷袭。”
秦绝响表情平冷,未予确评,继续说道:“以前我一直以为,是东厂的人战力太强,造成了一边倒的局面,可是逮到夏增辉之后,这个想法有了改变,此人虽然满嘴谎话,但谎话里面,总有一部分是真的,他说他们是受了百剑盟的指派,为给聚豪阁栽赃这才出手奇袭,那次行动为避免被认出来,动用的都是盟里潜伏在外的好手,而实际上,他本身确是点苍派的内鬼,却非隶属于百剑盟,而是东厂,由此可知,东厂必有一枝人马潜伏在武林各帮派中,这就是与‘红龙系统’双雄并立的‘鬼雾’一系,我秦门家大业大,自然少不了被他们渗透进来。”
马明绍撑臂按水,急切道:“少主,你怀疑我是鬼雾的人。”
秦绝响并不作答,仍自顾自地道:“给大伯验尸时,发现他头顶十字伤口,你曾峨嵋刺、分水刺地东拉西扯,转移我们的视线,又不住挑拨我和大哥的关系,后来我有意全面扩张,老陈叔和众位元老都力求行事稳健,不住劝告潜在的危险,只有你大力支持,提出中兴三策,又处处投我所好,把扩张战力作为重点,这些还有假么,现在想来,本舵出事后百废待兴,最先赶到拨乱反正、立下功勋的人,自然而然可以得到我的信任,进而就可以参与控制秦家、怂恿我找聚豪阁复仇,为全面实现东厂阴谋创造相应的条件,你就是因此才……”
马明绍大声道:“少主,验尸之前,我没见过陈总管身上的伤口形状,又哪能推测到那假袁凉宇身上去,常思豪本就来路不明,属下难道不该担心,为什么他一来秦家就出逆事,大小姐、祁总管、老太爷一个个都……”
“住口。”
秦绝响挥手一声厉喝,袖如展羽,逼视他道:“还在胡言狡辩,我问你,你把小晴藏到哪去了。”
这问题来得极其突兀,马明绍眼望亭上怔不能答间,目光忽向他身后落去,大声道:“陈志宾,你陷害我。”陈志宾惊道:“这话从何说起,少主……”
秦绝响摆手示意无妨,冷笑道:“马明绍,事到如今,你还在乱咬,陈志宾嘴里从没说过你一句坏话,倒是你来我这儿大说是非、要我提防着他,我且问你,在小汤山泡澡,为何你拖延着不下池子,是不是知道郭书荣华马上要来,接我大姐的事下的是密令,又是谁把消息走漏给了东厂,为什么百剑盟年会之上,小晴能藏在申雪衣下,带着兵刃混进总坛。”
几个问题连珠甩来,犹如重拳击顶,马明绍睁大了眼睛张口无言,于志得拔刀恨恨地指道:“马明绍,没想到奸细是你,老太爷、大爷和众兄弟的血债,今日你还逃得了吗。”
马明绍二目蕴悲,大叫道:“少主。”见秦绝响面上冷冷如冰,于志得和陈志宾都向自己怒目而视,他脸色忽凝,肩头耸起,一个猛子往水下便扎,
于志得见势不好,赶忙口中嘬哨,顿时墙头火铳齐发,射起几道水线,
池中波纹漾散,不见马明绍的影子,众人齐齐探颈观察,陈志宾忽然指道:“在那。”
只见水下隐隐有一道红血线向西潜行,尽头处是水庭通渠之所,陈志宾将手中钢刀掉起反握,准备像鱼叉般投掷出去,秦绝响喝了声:“闪开。”单手拢住亭中一条石柱,鼻翼皱起,丹田摇掼一拱,,
坛口粗的六棱石柱登时从基座上拔尘而起,顶破了亭角,瓦片木条纷纷而下,
他将柱子夹在腋下,不错神地盯着水中移动的血线,见红色扩散变快变浓,知道马明绍在水底需要换气正在浮上,遂将王十白青牛涌劲运到极致,瞄准时机,猛地涌身向前一掷,,
石柱挂定风声呼啸而去,马明绍正从水里浮起来,一露头,石柱正中后脑,“唧”地一声血光四溅,如舂腐泥,紧跟着柱体劈水而入,激起大浪如帆,
水波哗然漾开,咕碌碌一串气泡和血冒上来,石柱压着尸体沉入水底,
秦绝响注目瞧着,久久无语,于志得近前道:“恭喜少主清此心腹大患。”
隔了一隔,秦绝响道:“就怕患病的不止一处,不知何时,我这命就会被它们要了去。”
于志得笑道:“马明绍和他提上来那些人力量有限,咱秦家上下还是靠得住的老人居多,不会有大问题的。”忽见秦绝响回头向自己盯来,登时心中一毛:“新人的提拔都是经过少主爷首肯,自己这么说岂非揭他短处。”赶忙陪了一笑:“属下这就去招呼备水,请少主迟后更衣。”
秦绝响仰头瞧瞧残破的小亭,低头看看肩上的尘土,喃喃道:“是该好好清洗一下了。”目光放远,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如晒干的血般黑去,晚风淡淡抚来,带着水气,一时清新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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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虽惦记着秦绝响的事情,却也沒太放慢速度,快出河北才见李双吉跟上,询问之下听他说“话已传到”,秦绝响也“知道了”,居然沒个准确回应,不由大感郁闷,心想这双吉真是实透心了,让他传话,他果然便只传话,多余一句也不打听【娴墨:在某些行业,这其实才是好员工,】,绝响倒底明沒明白,听沒听懂,也不清楚,郭强和武志铭全瞧了出來,两个暗地里挤眉弄眼地窃笑,一副“要我來办,必不至如此”的表情,倪红垒笑着拍拍李双吉的后背以示安慰,倒把他拍得有些发愣,不知这是什么意思,
常思豪心想秦绝响聪明机灵,那句粗疏隐语他多半能懂,如今自己一身照不到两地事,也顾不得他了,当下加了速度依旧兼程前行,这日过了黄河进入郑州地界,眼见天色不早,便在驿馆中落脚休息,此处是南北沟通的要道,往來歇脚的驿骑不少,打听之下,听说广州方面军情并不吃紧,相反曾一本知朝廷兵至,已然躲藏起來,俞大人每天派人侦察,不时捣巢破个小据点,这仗零零散散的,倒似打成了游击,暗自寻思道:“说什么这曾一本会用兵,看來也是平常,几万海贼对官军,正当以多欺少,他却躲躲藏藏,显然大沒底气,看來贼毕竟是贼,比不得正规军队,”次日起程,心头也轻松了不少,
时近中午经过一片林荫夹道,远远可见尽头林开处有一座城池在望,齐中华指道:“侯爷,前面便是新郑,咱们进城打火,略作休整再走罢,”常思豪点头,行至树林边缘时,就见在道边一株树下有人站起身來,朝这边望了一望,似乎确认了什么似地,横身子拦住了道路,
常思豪等勒住马匹,只见那人身上是青白相间的僧衣,脚踩麻鞋,将斗笠往后一顶,露出青森森烫着戒疤的光头,武志铭将马鞭甩了个响:“你这和尚挡什么道,小心化一身马蹄子,”
那僧人倒乐了:“马蹄印在身上,倒也和元宝差不多呀,”
常思豪心知大道上沒來由出个和尚必有蹊跷,摆手让武志铭退后,
那僧人上下打量着他,问道:“请问前面來的,可是百剑盟的常思豪常盟主么【娴墨:不叫侯爷,单称盟主,便有因由,】,”
常思豪执鞭拱手道:“在下便是常思豪,请问阁下是,”
那僧人敛容合十道:“小僧普从【娴墨:史上实有其人,曾随俞大猷平倭立功,作者不细叙其生平,只拿來做个引路小厮,真是埋沒英雄,】,是少林派弟子,奉本门方丈小山宗书之命,在此等候盟主多日了,”常思豪有些奇怪,心想那大头和尚与郑盟主有说有笑,跟郭书荣华如亲似厚,和徐三公子粘粘糊糊,脑子里不知有些什么鬼转轴,如今又派个人在半路上拦我做什么,只听普从道:“常盟主不必多虑,方丈有些事务要与您商谈,知道盟主南下平寇要途经此处,故命小僧守候于此,言说此事关乎天下,务必请您移步一叙,”
常思豪凝目道:“上人何在,”
普从一笑侧身东指,几人移目望去,远处小河畔一片桃林花艳,粉生生犹如落地之云,
本來快马疾鞭眨眼即到,但普从是步行,总不能把他抛下不理,常思豪索性下了马,也步行跟在他身后,一路走來,倒觉得一改赶路的急切,心情变得舒缓了许多,【娴墨:正是以步伐之缓,调理文字之气,】
入得桃林深处【娴墨:云中侯入云中矣】,只见前面现出一座小院,青瓦白壁,甚是清新【娴墨:云中有院,知是天上人间】,普从进去禀报,不多时,小山宗书亲自带人迎了出來,一见之下微笑道:“阿弥陀佛,果然是常盟主【娴墨:小山也是称盟主,不称侯爷】到了,老衲迎接來迟,还望盟主恕罪呀,”
常思豪合十道:“不敢当,在下闲杂事不少,上人离京也沒赶上相送,实在抱歉,”客套几句进了院子,普从引领齐中华等人休息看茶,常思豪随小山宗书穿廊过桥直往后行,一路见院中也是花云盈满,桃枝过墙,颇觉赏心悦目,便眯起眼睛道:“不想这里还有一所少林别院,上人每日闲看桃花,想必惬意得很呐,【娴墨:人面桃花相映红,衬带人面,不知上人可思桃臀否,】”小山上人拢须大笑,
來到后园,只见小庭中有一石桌,周围有三个大花椅,仔细一瞧,原來也是三株桃树,桃树本來低矮,加上多年來在剪枝的时候修出了两手相捧的形状,上面架好木板和靠背,铺上宣宣棉棉的软垫,周围花枝包裹,就成了天然的椅子,小山上人道了声“请,”常思豪在左手边桃树椅上落坐,屁股沾椅往后一靠,只觉头顶左右满眼白红粉瓣,如同陷入了花海中一般,心想:“这和尚果然大会享受,”
小山上人在对面坐了,笑道:“可惜方今早春,只能看个花景,若是赶在入秋时來,坐树摘桃而食,则更别有一番滋味哟,【娴墨:春时思秋,秋时能不思春,大和尚托桃在手,岂能不别有滋味,还想上嘴,更暧昧之极,】”有个留长须的中年仆人奉上了香茶,转身退到一边,
常思豪道:“看在眼里的是花,坐在身下的是树,闻在鼻中的是香,既然树在指边,花已入眼,鼻中香满,这一刻已足令人欢欣无限,又何必为将來那一口香甜,令当下之心有所期盼,变得躁动不安呢,”【娴墨:眼耳鼻舌身意,意不动,则其它都是享受,意一动,其它都成欲求,】
小山上人道:“阿弥陀佛,盟主此言颇具禅机,如登高望远,令人开阔,百剑盟大旗不倒,剑家后继有人,老衲真替徐老剑客和郑盟主高兴啊,”
常思豪听听句句唤自己“盟主”,不离江湖身份,便也猜到他两分心思,笑道:“在下才德不具,不过是勉力支撑罢了,哪像上人您哪,少林派在您的主持下威震江湖自不必说,难得的是到了京里,上上下下照样关系通达【娴墨:是捧是骂,】,您不但是徐家的座上客,更有郭督公做大靠山,可称得起是私官两面,手眼通天呐,想來若沒有您这样知晓时务、智慧通达的当家人,少林也不会在江湖上雄屹千年【娴墨:是捧是骂,】,我们做晚辈的,真该向您好好学学呢,”
小山上人手拢白须,摇着大头,将脸上笑容荡尽道:“诶,盟主这话就说远了,老衲禅心已做沾泥絮,岂逐东风上下狂呢【娴墨:大和尚是读书人,前人诗句手到拈來,引得合顺,全无突兀】,至于客座谈禅,也不过是为了弘扬佛法罢了【娴墨:索南嘉措也如此,总之有一个光辉万丈的引头放在那里,往下做什么都合理】,”
常思豪想起立春东厂大宴上,曾听他说过“细雨不自重,故必乘风,星有星辰路,岂效浮萍”的话,当时被曾仕权打断,沒再深谈,但他以天星自许,言中颇有与东厂并非一路的暗示,听现在这话,此意更是明显,难道自己以前都料错了,一时脑中急速旋转,心想这和尚是个老油条,就算不是东厂一路,也要多加小心才是,呵呵一笑道:“寒冬腊月里,北风又冷又硬,路上可是苦得很呐,沒有东风送暖,上人何必进京遭那趟罪,”
【娴墨:接第二部,书诀不冷】饱满刚劲,风骨特别,想必常盟主一定认得, 常思豪仔细看去,确是郑盟主的笔体无疑,见书信里面用词恳切,意在力邀小山上人入京一晤,不由暗暗奇怪,心想这信若是真的,小山上人是被郑盟主邀请入京,而非被郭书荣华叫去的,那么东厂鼓动三派退盟时用他主持公证的事,又岂是假的,
小山上人看出了他的疑惑,说道:“此间并无外人,老衲也便有话直言,之前老衲的师弟宗玉,,哦,就是白塔寺的主持小池上人,,给老衲來了一封书信,说是因邀來了白教的护法金刚进京,颇觉难得,故而也想邀老衲过去同研佛法,互解疑难,老衲一來是禅宗门下,二來在嵩山静修多年,向少下山走动,便有意回绝【娴墨:也有脸面问題,绝响所料其实不虚】,然而郑盟主这封信來,说要请老衲商讨武林大事,内中言辞恳切,一片赤诚,倒让老衲动了心思,因此这才决意入京,沒成想,到在白塔寺中,一时群雄不请自至,皇上突如其來下旨封官,夏增辉等挑起争议骚动未平,应红英母子又当着天下英雄诉冤,让老衲來做见证,紧跟着三派竟又随之发起退盟,种种逆乱目不暇接,真令人胆底生风,现在想來,老衲一路行得隐秘低调,怎会在短时间内引來那么多武林人士到白塔寺问候,必是东厂探得了风声之后,定下计策,故意给他们通传了消息,以致后來种种,将老衲也牵制利用在了其中,当时老衲身在洪流之中毫无办法,只好唯喏应对,幸而郑盟主目光烛照,來个顺水推舟【娴墨:上部借东方大剑之口写一笔,此处又是一笔,内描外镂,刻出多层侧面,郑盟主是真难,】,避免了冲突,将一场惊天动地祸事化作无形,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常思豪道:“上人怎知一切是东厂指使,”
小山上人道:“曹向飞对武林人不屑一顾,对你却恭恭敬敬,显为刻意营造敌视氛围,武林人中又有一派倾向官府,挑拨官家与武林之间的矛盾,也是意在激火,当时种种虽无确据,却从形势中便可猜得出來,”
常思豪回想当时白塔寺里的情形,果真是处处看得明白,又不得不按人家的牌路來走,现在想來,仍觉胸中郁闷难消,忖这东厂以势压人,摆布石便休、霍秋海之流也不算奇,奇的是偶然而至的人、毫沒关系的人也都能被他们耍在手里,棋子般安排在阴谋之内,又令其反抗不能,看來当日百剑盟那个门人也是东厂的眼线,否则不会故意泄底,将自己引到白塔寺去,郭书荣华处处安排周密,这份心思,倒真算是诡道之极了【娴墨:此处绝不该用诡道二字,而作者偏偏用此二字,何也,盖因承认其诡道,不直承其厉害,是小常仍不服气、虽挫不损其勇故,用厉害二字,则表现不出此心理,】,
此时小山上人长长一叹,说道:“当日你和秦少主离开之后,老衲和郑盟主谈了一个下午,郑盟主言说,长孙笑迟倏然隐退,令得江湖局势陷入极大动荡之中,朱情、江晚、沈绿之辈有心扶国,又与百剑盟所走之路大不相同,他不希望看到将來两下相争、大开杀戮之事,又与他们讲说不通,故而希望老衲以武林前辈的身份出面,在当中主持调停,也好将这一场大祸消弭在萌芽之内,【娴墨:正反方不好说话,必要有个第三方,郑盟主想法不错,】”
常思豪想起郑盟主与自己在雪夜中喝粥坐谈,讨论政体时局情形,心中一阵难过,剑家立足高远,却总是陷入不被理解的困境,反要处处低声下气、委屈求全,想來实是无奈之极,【娴墨:非暴力手段总是缓慢低效的,正如西方民主,意见搞不统一,办什么事也不能雷厉风行,好处则是稳妥,】
小山上人打个沉吟,目光往起一抬:“老衲既已和盘托出,便想问个明白,一夜竹声,江山尽改【娴墨:绝响放火铳,以金吾谈爆竹作引;小山披内情,有秦蚕古隶为证,白塔寺内,你嗔我诉恩成恨;桃园深处,盟主方丈叙旧情,三派退盟,红英称谢,一个和尚脑袋大;茶座言欢,重提旧事,侯爷两眼对如灯,说甚么,一夜竹声江山改,道甚么,花谢春红太匆匆,总之政治春秋无限好,管你庙上云开是几重,】,如今百剑盟执掌在常施主手中,不知既往之议,还能否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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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和他目光交对,心想:“郑盟主已然亡故,他们之间会谈的内容,此刻还不是凭他一张嘴么,仅这一份书简也证明不了什么,连小小点苍派中都有夏增辉这样的人物潜藏着,鬼雾系统的厉害程度,已然远远超过了预期,更何况泰山二老的例子在先,少林派名望再大,有几分靠得住可也难说,人心叵测,还是要多加一份小心,”鼻中轻轻“嗯”了一声【娴墨:这就叫官腔,妙在小常在官场人前偏扮老粗,不打官腔,在小山看來,这又未必不是两面三刀的样,】,说道:“皇上的意思,是对聚豪阁或收或剿,平定就成,聚豪阁实力雄厚,打起來只恐两败俱伤,苦的还不是黎民百姓,若能与之和解自然再好不过,既是上人和郑伯伯有约在先,由您來主持和谈,相信必能顺风顺水,马到功成,” 小山上人欣然道:“好,好,郑盟主果然沒有看错人,”说着啪啪击掌,从常思豪所坐的树椅后方转过一僧一道两个人來,那僧人眉长眼大,体格精壮,看上去也就是五十左右,道人瘦小清矍,脸色苍白,鼻子头红红的,鹤发雪须,满脸皱纹,少说也有七十了,
常思豪听步音是从近处启动,显然二人已在身后待了很久,自己竟未能觉察出呼吸声贴近,可见他们一身功力都是不浅,
小山上人介绍道:“这位道长便是武当掌门‘若遗【娴墨:遗者,有所失也,可笑之极,】真人’陆荒桥陆道长,又号‘挂枝子’【娴墨:好道号,挂枝者何故,若有所失故,唯若有所失,想找回來,方才恋恋不去,作者借此号点明陆老道的修行境界,更是明点道家“守尸鬼”的思想,】,这位是老衲的师弟小林宗擎,”常思豪起身各施一礼,陆荒桥按手示意,在居中的桃树椅上坐了,小林宗擎则走过去侍立在师兄身侧,小山上人回头略瞧,那留长须的中年仆人打个愣神,随即会意,离开片刻回來,又替陆荒桥添了个茶杯,
陆荒桥肘拄桃枝扶手,侧身子打量着常思豪,说道:“贫道听上人讲京师见闻,对常少剑很是好奇,今日一见,果然形仪魁伟、器宇轩昂,”常思豪见他话虽客气,可语态身姿却又透着审视挑衅的意味,便即一笑道:“老剑客夸奖了,听闻武当道门真功驻颜有术,能令人返老还童,在下眼拙,一时倒沒看出來,”
一言出口,小小庭院内登时鸦雀无声,
陆荒桥与常思豪对视许久,脸上皱起笑意:“江湖传闻,虚无飘渺,又有几分可信呢,”随之缓缓调正了身姿:“真言难得,有消息称百剑盟总坛血案别有隐情,不过凭常少剑方才这句话,足以说明一切,不管别人对你这盟主之位如何看法,我武当派先自承认了,【娴墨:这话是,也不是,对,又不大好,】”
常思豪笑道:“承蒙老剑客看得起,否则这院子,在下恐怕是不大好出了哩,”这“不好出”,一是说面子过不去,二是说人身有危险,话里隐露锋芒,指出他们在人背后现身,带有强烈的威胁性和攻击性,与前辈的身份大不相称,
陆荒桥老眼眯眨成线,微笑道:“难说,”
这“难说”二字,既可解为“动不动手”难说,也可解为“出不出得去”难说,模棱两可,倒是对得恰到好处,常思豪在他目光里淡静地一笑,心里明白,有些事不是难说,而是不便明说罢了,总坛血案诸剑俱亡,连九大剑家属都一个不剩,小晴又在年会上闹过一场,最终虽沒露馅,又岂能不让人怀疑,这两大派的当家人都不白给,此刻的妥协克制,多半是在审时度势之下,暂时拿自己当顺毛驴梳笼一下而已,看來官场上禹步趋艰,眼前这江湖路,看來也是越发难走了,
小山上人将话題拉回道:“和谈之事,郑盟主与老衲商量了很久,眉目初定,沒想到计划不如变化,百剑盟出了事情,沈绿也身死东厂,聚豪阁由朱情、江晚二人统御,本來也还好说,可是如今西凉大剑和推梦老人重出江湖,形势可就大不一样了,燕凌云与老衲平辈,且还好说,论年龄资历,游老剑客却还要高上许多,这样一來,老衲说出的话,未免又要打几分折扣,”
常思豪道:“我与游老剑客他们打过照面,看他们也并非是蛮横之人,咱们一切就事论事,据理讲理就是,上人又何必担心这些,”【娴墨:小山讲情,小常说理,】
陆荒桥叹道:“君子人不蛮横,专认死理,说白了,只要他们认为是对的,不论风吹雨打、电闪雷鸣、牛拉马拽,地裂天崩,是一定要舍了身、忘了命去做的,这个,就叫作‘士心’【娴墨:年轻人多有此病,文艺范尤甚,倘是人到中年仍执此心行事,不悔不挠,便是真理想主义者了,】,自古士多为知己而死,更愿为殉道而亡,恕老道直言,百剑盟中原來有很多人,也是如此啊,”
常思豪默然,诚如陆老所言,朱情和江晚那种对自身信念的坚持,和郑盟主的剑家宏愿一样,在外人看來大概都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守,背后那殉道般付出的时间与生命,在别人眼中,泰半也都是无谓可笑的牺牲【娴墨:作者于武侠衰微时禀执念耗六载春秋磨写此书,正是暗怀此心,故写來必有代入,心情慨然纸上】,正邪善恶或可以阵营标确、泾渭分明,而今面对的,却是一个对错难言的困境,就像江晚无法说服自己一样,自己又如何能得到对方的认同,
一片静默中,小山上人道:“不能晓之以理,有些时候,就要动之以情了,说回來,此事还要落在常盟主身上,”
常思豪一愣:“这话怎么说,”
小山上人笑道:“盟主怎还明知故问呢,游老剑客当年号称‘横笛不似人间客’,为人潇洒不羁,为何却年纪轻轻幽隐于洞庭,”
常思豪心想他隐不隐的,和我有什么关系,一时更是摸不着头脑,
小山上人见如此提示他仍不明白,稍感纳闷,随即拍额笑道:“唉,怪老衲糊涂,这江湖中上一代的旧事,腐沉多年,原非你们这些年轻人喜欢听的,大概秦老施主也未曾讲过,常盟主不知,也就不足为奇了,”
陆荒桥摇头而叹道:“上人腐沉这二字,用得太令人伤感了,昔年的江湖英杰倍出,人才济济,何等辉煌,那才称得上是云霞蒸蔚、龙走凤飞,哪像现如今蛇蝎遍地,处处豺狼,几只山猫野兽抄些坟头黄纸,糊面侠义大旗,招些孤魂野鬼,揽些地痞泼皮,便也做得一方主宰,成就一派势力,说來真是令故人齿冷,侠骨生悲呀【娴墨:昔日武侠辉煌之景,对照当今武侠衰末之世,何尝不是此情此状,江湖腐沉,侠风不再,一些孤魂妖鬼、玄虚幻想、阴柔气衰的文字掺入武侠中來,倒也罢,可恨的是种种婆妈矫情扭捏文字也入侠文,读來令人气沮,恰如水颜香所言,个个金砖玉瓦,无一个是男儿也】,想当年我太师爷那会……”
小山上人知道“想当年我太师爷如何如何”是他口头禅,说起來就沒个完,忙冲常思豪呵呵一笑打断接过來:“陆老这话是极端了些,不过确然如此,昔年的江湖,侠义之士有如过江之鲫,身份够得上剑客的也有数千之多,可谓洋洋大观,那时的游老剑客年轻潇洒,文武双全,与江南的萧郁拾烟、山西的秦酿海并世齐名,乃是武林中著名的美男子,”
陆荒桥接过來道:“游老当年玉笛染尽洞庭碧,剑啸君山天下轻,确是江湖超品人物,萧郁拾烟当年以剑称雄,论起來,就算是百剑盟里也沒几人赶得上他,与游老并称倒还勉强,秦酿海可就要逊色一截了,常盟主莫怪老道讨人嫌,你家这祖太爷子当年在武林雄风会上贺号‘万里刀横’,也算是俗中佼佼,不过论功夫也仅止步于剑客之境,论经营手段,比他儿子秦浪川还要差上一层,说他与游老并世倒也不差,但要说齐名,可就稍有些牵强了,”
常思豪道:“是,是,连我盟的徐老剑客都很推许游老,别人就更不须提,”
小山上人一笑,继续道:“据说与长孙笑迟一同归隐那位水颜香姑娘,生得天姿国色,可称当世第一,老衲无缘得见【娴墨:还是有想见的心】,无法置评【娴墨:见了还想评评】,不过在当年來说,那公认的武林第一美人,便是天山派的‘研云仙子’王美尼了【娴墨:当年、公认,四字伤心,青春在时样样好,青春逝去都成空,争什么第一第二,】,据说这研云仙子儿时,原名本是女字偏旁的‘妮’,越长越大,人也出落得越发漂亮,父母怕她红颜薄命,便将妮字,改成了尼姑的尼,”陆荒桥点头:“改名换字原属笑谈,不过她经此一改之后,果然健康长寿,倒也算得一奇,”
常思豪心想这二人上了年纪,脑子毕竟不清不楚,怎么一说起陈年旧事,就东拐西窜的不着边际了,又觉这两大掌门总不至于如此糊涂,当下插言问道:“莫非这王美尼与游老剑客的退隐有什么关系,”
小山上人笑道:“有啊,大大有关,游老当年对研云仙子十分倾慕,那时赶上天山、崆峒等九门十三派共剿白莲教,二十二路英雄上庐山,于是他便也参与其中,加入了战团,一则为武林正派出力,二來也是为了维护研云仙子的周全,却发现,秦酿海和萧郁拾烟早也到了,二人都是同怀此心,后來汉阳峰顶一场血战,白莲教大败亏输,小明王、三圣母伏诛,白莲十四剑雄身首异处,正道可算大获全胜,当时统计战场情况,秦酿海为救研云仙子伤了一臂,萧郁拾烟杀敌最多,游胜闲手刃小明王,功劳最大,三个人可说是不分轩轾,沒想到,研云仙子却在此役中,遇见并喜欢上了一位有妇之夫,那便是蜀中唐门的主人,唐将飞,”
常思豪一听蜀中唐门四字,眼睛略有发直,
小山上人笑道:“常盟主想必已经明白了,不错,这研云仙子,就是至今仍健在的唐太夫人,”
常思豪立刻懂了他之前所言之意,道:“秦家与唐门有姻亲,而游老剑客与唐太姥姥又有旧缘,所以上人的意思,是让在下去求助于唐门,请唐太姥姥出头,劝说游老剑客罢手,”
“正是,”小山上人道:“当年得知研云仙子心有所属,秦酿海哈哈一笑,告辞回了山西,另结良缘,娶妻生子【娴墨:秦家老一辈便洒脱,】,萧郁拾烟不依不饶,闹出很多事情,后來又引发了与唐门一场大火并,搞得双方元气大伤,萧府也就此衰落下去,此间种种,纷繁复杂,与今日之事无关,也不必多说了,总之这两位或舍或恨,算是搁下了这份肚肠,只有游老剑客推梦江湖,默默归隐洞庭,在洗涛庐内一待数十年,向未移情,如果唐太夫人能够出一次面,或写一封书信劝阻,想必大有效用,”
常思豪瞅着他,侧目又瞧瞧陆荒桥,心中暗生不快,寻思你们一僧一道两个出家人,偏偏想出这么个馊主意,那唐太姥姥的面我都沒见过,如何能请得动人家,而且这又涉及到几十年前的情事,我到人家里去讲那陈芝麻烂谷子,就算老太太无所谓,唐门的人岂不反感,【娴墨:小常在京城沒白待,想事情周到多了】
小山上人察颜观色道:“常盟主为难,老衲深表理解,确实研云仙子年轻时脾气便不大好,嫁给唐将飞之后,性格更是古怪,经历过与萧府一战,她带着三个孙子隐逸起來,连消息也少见闻于江湖了,不过她对秦家,一向还是很给脸面的,之所以会让两个孙子都娶了秦家的女孩,想來也是记着酿海公替她挡那一刀的情份,说明不管怎样古怪生冷,她还是有重情重义的一面,此事总有成功的可能,再则隔辈人好说话,还望常盟主以大局为重,万勿推辞,”
常思豪道:“上人这话也有道理,不过我这次是奉圣命南下,要去广东,中途改道四川,恐不合适,”
小山上人摇头一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一切还当审时度势而行,盟主这话不是推辞,也是推辞了,”手往身后一领:“老衲这位小林师弟,一直在福建莆田林泉院客座授徒,也经常到四川、云贵、江西、两广等地弘法交流,此次他刚从南方归來不久,对海寇复兴的事情也略知一二,师弟,你來和盟主说说,”小林宗擎合十道:“是,”向常思豪道:“常盟主,那曾一本聚众虽多,奈何粮草不凑,难以支撑久战,前些时打下县城,也是为了劫粮过年,闻官军來剿,已经觅地潜藏,俞老将军现在那边每日里捕风捉影,盟主纵然过去,恐怕也是无事安闲,”
常思豪心想:“他这话倒和驿馆中的信使所言颇合,看來广州的情况还真算是比较乐观,”
小山上人又歉然补充:“聚豪阁方面有古田重兵在手,随时有爆发的可能,此事已非江湖恩怨,而是变成了一件军国大事,真要闹将起來,官军必然插手,此事绝难收场,这只怕是郑盟主都始料未及的,然聚豪阁毕竟根在江湖,所以老衲以为,还要尽量把这事压将下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为上策,本來主持调停,是老衲答应郑盟主在先,然恐力有不逮,便到武当又约上了陆道长,我二人商量多日才想出这么一个主意,本该亲自去走一趟拜求唐太夫人,然而我们这一僧一道毕竟是方外之人,就恐说之不成,反而误了大事,”
常思豪暗自琢磨:请唐太姥姥这主意虽馊,仔细想來,却是把军国事当做了江湖事,又把江湖事转成了感情事,周旋得当,或能举重若轻,化险为夷,不失为一招妙手【娴墨:现在才想明白,小山岂是白给的,虽有进步不假,但跟老江湖比,小常还是嫩,】【娴墨二评:上一部隆庆开宴,讲了家国国家,此为纲领,将此纲领摆在前头,江湖、军国、家事这些统统都可互参,】,忙道:“上人这话说远了,您两位是为我们大家着想,如此为难,倒让我们过意不去了,既然这法子有可能不动刀枪地平息一切,那么常某自当倾尽全力,将其促成,”
小山上人展颜喜道:“一切全仰仗常盟主了,”点手唤人,身后那长须仆人下去片刻,只听得木鞋底轻磕地面的托托声传近,有侍女端盘送酒,将一样样荦素菜肴传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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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常思豪有些神思游离。陆荒桥道:“盟主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出來就是。”常思豪道:“说來惭愧。在下虽是秦家的女婿。却从來沒去过唐门。一來沒有凭据与之相认。二來连路径也不熟悉。若要返京找绝响。未免又耽搁时日……” 小山上人笑道:“此事容易。待老衲修书一封。说明一切也就是了。唐门的九里飞花寨就扎在汶江之畔。至于路途。小林师弟常在南方武林奔走。最为清楚不过。师弟。你左右无事。这便收拾东西。待会儿陪常盟主同行罢。”小林宗擎点头。
饭罢常思豪揣上书信。与两大掌门作别上路。齐中华等人瞧改了方向。又带上个和尚。都觉奇怪。晚上住店时。撺掇李双吉一问这才清楚【娴墨:小齐滑鬼。自己不问。让傻二问。这吉爷白叫。尊重根本不在骨子里。】。齐中华道:“侯爷。绕道四川。这路途可是不近。是否该通知吴大人一声。”常思豪满脑子尽是唐门之事。被他这一提醒这才想起吴时來在后面。寻思:“这狗官被老徐安插过來。本就是要寻机挑我和俞老将军的毛病。这事被他逮着。岂不是要大作文章。可是若要和他说起。又怎生编排个理由才好。”思來想去。也沒个主意。最后把心一拧。暗道:“我是快马。他是慢车。明日开始加快些速度。从唐门返回时。也未必不能赶在他前面。就算落后几日。说是走错路途。他又能把我怎地。【娴墨:同样到京一回。遇郑荆二人。绝响学其政治。小常得其理想。遇小郭督公。绝响学其做派。小常得其谋略。遇曹向飞。绝响学其狠辣。小常得其豪快。性情不一。所学所得也不同。】”当下摆手。齐中华知趣。也就不再多言。
次日登程。众人由小林宗擎指引着。快马加鞭一路向西。几日后在汉中南折入蜀。古來人称蜀道艰难。其实部分地区道宽近丈。并不难走。难的是汉中至剑阁一线岩山峡谷间断断续续、险峻逼仄的栈道。这些栈道有的是在山间烧石裂路。有的是在绝壁上凿洞插木。搭板成桥。走在上面。身边是嘶声裂肺的凄鸟。脚下是碎石深峡、激涧黄涛。山风扯衣。更似有鬼魂贴缠在抱。常思豪忆起当日在恒山牵手阿遥和春桃。于悬空寺栈道上看云情景也是这般【娴墨:桃在秋收。可知春桃之桃。是指桃花。当时冬日。带桃遥二婢。是因木兆未兴。春尚遥远故。此时恰是春來。桃园花盛。然大兴之日依然尚远。】。想到如今春桃身死。阿遥妹子不知所踪【娴墨:桃花盛时即是败时。花期已验。只等应兆】。一阵阵把抓柔肠。说不出的难过。
好容易到了剑门。一行人都松了口气。抬头看。前方两山天戟。如门开一隙。中夹一关。似铁槛横空。左侧一条悬空栈道贴着如削石壁直通关上箭楼。栈道下雾气蒙蒙、不知深浅。将这一道雄关托得仿佛在云端一般。此刻过关的山民、商贩各色人等正依次序接受官军检查。队列长长拉开。尾部直排到栈道之上。后面的等得乏了。在石壁边或倚或靠。或坐或蹲。拢着箩筐扁担歇脚。小林宗擎不愿仗势抢在这些山民前面。正要建议在此暂歇。忽听身后有铃声哗响。有人用稍嫌生硬的汉话道:“前走。前走。”
常思豪等人回头望去。只见队伍后挤來一个胡僧。眉高鼻挺。耳戴金环。身披红毡。十分壮硕。左手中摇着金灿灿水瓢大一只木鱼铃铛。右手挽缰牵着一头牙倒膝秃的大骆驼。背上两个驼峰高耸如丘。上有驼鞍。两边担着皮袋。鼓囊囊沉甸甸。不知装的什么。
武志铭在最后面。被这铃声搞得心烦。立刻脸露不耐就要发作。常思豪将他呵止。向胡僧道:“这位大师。你看我们这几匹马都堵在这里。你这骆驼上包裹这么宽。也挤不过來。还是在后面等一等吧。”
胡僧相了相。栈道上七匹马前后一字排开。马头边还站着人。虽然挤仄。可也还剩下一人來宽的空隙。说道:“等不得。要下雨。等不得。”常思豪抬头看看天。春阳暖晒。峰顶云白。哪有什么雨相。却见这胡僧将手中大铃往后裤带上一挂。回身蹲下腰。把头钻在骆驼肚下。两臂伸开一拢。捉了骆驼前后小腿。双股着力身子往上一挺。。乌丢一下。竟将这偌大骆驼扛了起來。
俗话说瘦死骆驼比马大。何况他这匹比寻常的骆驼还要大上一圈。这一來不单武志铭等人讶异。满栈道上歇脚的人也都惊得呆了。一个个伸着脖子望來。
只见这胡僧低眉耷眼地念叨着:“请让一让。请让一让。”侧了身子。贴着栈道边缘。从武志铭等人的马匹外侧小心蹭过。那骆驼也颇老实。任由他扛着。也不挣扎。一时间满山四野都静了下來。只听得到他后腰上铃铛格啷格啷的声响。
就在他蹭着步子走过三河骊骅骝马头之际。忽然脚底发出“格”地一声。他眼睛圆起。身形立滞。
几乎就在同时。就听“喀叭”裂响。栈道底部支架朽折。哗啦啦向下塌去。
常思豪就在旁边。脚下一沉知道不好。他猛一吸气不退反冲。左手探出。捞住那骆驼背上的皮鞍带。急速下坠中右手一张。贴着石壁滑下。抠进断梁落去后剩下那碗口大小的石凹里。那胡僧在底下抓着骆驼蹄子悠出去老远又荡回來。腰间铃铛啷啷乱响。木板碎片磕着崖壁纷纷而下。好在栈道设计独特。沒有成片垮塌。只是现出一个五尺來宽的豁口。二人就这样由骆驼连成一串。悬在了这峭壁之上。
三河骊骅骝踏踏后退。险些失了前蹄。“侯爷。”李双吉在断去的栈道边探出头來下望。伸出手去想抓。却够不着。齐中华也凑前查看。见胡僧和骆驼的重量全在常思豪那四指之上。惊道:“快放手。否则你也要掉下去了。”
常思豪全身较着劲力。不敢答话。脚下一勾。插进了驼鞍边缘的皮带中。这才道:“快拿绳來。”李双吉一听赶忙回身找绳。栈道另一端的山民见这情景急忙去解裤带。准备连绳拴套救人。正忙乱的功夫。就见那骆驼悬在空中有些惊炸。两腿不住蹬抖。一动起來。身上的包裹倾斜。哗拉拉散落出來不少东西。光闪闪金灿灿。落去时磕在石壁上当当有声。
有商贩惊呼起來:“金子。是金子。”这一声喊出。顿时下來的人多了几倍。都呼拉拉朝断掉的栈道边缘堆聚。看着大块真金掉下崖去。一个个心疼无比。有小贩边解着裤带边喊:“和尚。你莫要虚。我们用索索拉你上來。给几条金做谢礼噻。”旁边一人解着裤带也道:“是噻。二十条就拉咧。”又一人道:“二十条。要价太高。他说不定任可死咧。我二条就拉。”前一人道:“你宝气。不等他还价。自家先降了。怪哉生意做咧不得行。”【娴墨:救人出于好心。见财起意也是人之常情。然讨论价码就过分了。后人更甚。江中捞死人尸体要钱。掉江沒死。还要等淹死再赚捞尸钱。真法制社会奇观】【娴墨二:川音好听。普通话一推广。沟通方便。却会让很多东西都死掉。一些古籍可能因此永远无法解读了。中国时时在新生。又时时在死亡。真滚滚长江东逝水也。】
此时听见有金子拿。下來的人越來越多。后面挤前面。栈道愈发不堪重负。最前面的两人发现脚下晃晃悠悠。木板嘎吱吱直响。害怕起來。回头想往后推。还沒喊出声來。身子被挤得一歪。裤子又滑下绊腿。登时仰面跌落下去。后面的人发现势头不好。赶忙后撤。栈道哗拉拉又塌去一截。
常思豪瞧着那二人跌落。知道必死无疑。可是自己上不來下不去。更加难堪。心中正自焦躁。忽觉身边山风劲急。侧头看。却是一人手拉山藤荡过。
那人待势尽时身子一转。又复荡回。满头扎的百十來根小辫泼风散开。每条辫里都编有彩绳彩带。五色斑斓。竟是个姑娘。
这姑娘光着两只脚。裤腿只到膝盖。肤如淡栗齿如玉白。两眼弯弯。笑嘻嘻地荡到附近。脚往石壁上一伸。摩擦减速。探出手去。抓住骆驼身上的皮囊。脚下勾藤踩住。手在囊里翻掏。
常思豪心头火大。想这山民太也无良。如此生死关头。一个女孩子家居然只认得金银。不顾活人性命。可是自己上抠石孔。下抓骆鞍。几乎就要脱力。对她毫无办法。却见这姑娘猫挠狗掏般把金子珠宝都拨出來。任它们条条串串地掉落。看也不看一眼。仍自翻來找去。不禁大感奇怪。心想:“瞧她穿这模样。莫非这是个野人。想找东西吃。”忙喊道:“姑娘。你把山藤靠近些。拉我们上去。我们有吃的给你。”却见那姑娘毫无反应。好像什么也沒听见。
倪红垒瞧这姑娘身上衣服花格繁复。层层叠叠尽是乱线头。也猜到了此节。忙回身找來干粮、火腿。冲那姑娘摇晃。
那姑娘鼻子倒灵。闻见肉香。抬起那对黑白分明的大眼望來。看见火腿。无声一笑。手仍在皮囊中翻找。忽然摸到什么。往外一掏。是个羊皮手卷。她欢喜一笑。把手卷往怀里一揣。足蹬石壁。身子向右悠开。一探手抄过倪红垒的火腿叼在嘴里。加力荡回來踩着石壁疾奔几步。扔藤一抖身。到了断栈对面。扭头一笑。颠着辫子向关上奔去。
胡僧抓着骆驼蹄子在底下。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对金珠散落毫不心疼。一瞧手卷被抢。却登时暴躁起來。口中叽里咕碌地叫嚷。腾出一只手來捞着荡回的山藤向后悠起。跟着学那姑娘的姿势悠來荡去。加起速度在石壁上蹬踏奔跑数步。涌身一跃。也跳上了对面。急急追去。
常思豪本已支撑不住。见胡僧得救。身上劲也懈了下來。手一松。骆驼跌下山谷。可是此时十指俱麻。探手抓绳有些力不从心。就在伸胳膊去够的时候。上边便抠不住了。哧溜一滑。整个人便往下跌去。就在这时。从石壁上又裹风荡下一人。悠到近前探手抓住他腕子。就势一抖。将他甩在空中。自己则顺惯性踏壁疾奔。抛藤踊身一跃。空中追上常思豪。鹰抓燕雀般将他提到对面栈道之上。
常思豪在空中一瞥之下瞧见这人小半个侧脸。只见他黑面短须。中年相貌。身上花格凌乱。衣着与先前那姑娘相仿。等到双足沾尘。惊魂未定之时。那人却步势不停。身如大鸟腾空。几个窜纵。已然跃上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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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到关上看时。那姑娘、胡僧和中年人早已踪迹不见。常思豪向守军表明了身份。找几人下來修理好栈道。众人这才牵马过关。武志铭仍惦记此事。边走边道:“那胡僧满口袋金子都不在乎。看來羊皮手卷一定更加值钱。”郭强道:“那也未必。说不定那是一本什么佛经。对出家人意义重大。对咱们却一文不值。”又道:“我看他喊的几句话。好像是蒙古语。多半是鞑子。”小林宗擎道:“不是。他的发音与鞑靼人略有不同。应该是來自瓦剌。”常思豪警觉起來:“瓦剌不就是以前劫去咱们英宗皇上那些人吗。 小林宗擎道:“不错。元朝时他们和鞑靼本是一体的。不过后來各部族间争汗位导致了破裂。分成东西两枝。东面的便是鞑靼。西面的便是瓦剌。以前是瓦剌强盛。也先劫走英宗的时候。他们算是强大到极点。但在也先被手下害死之后。他们便衰落了下去【娴墨:权力结构不合理。如今企业也多犯此病。】。现在论实力。应该比鞑靼要弱些。”
齐中华问:“您见多识广。看那姑娘和那中年男人是什么來头。”
小林宗擎道:“不大好说。但他们身上那种毛织花格衣服叫做氆氇。从风格上判断。应该是藏人的一枝。”
常思豪回想着那中年男子的相貌。只觉那股威凛凛气概颇为熟悉。一时却想不起來在哪见过。纳着闷走着走着。忽觉头顶暗去。抬头看只见天空乌云滚卷而來。片刻功夫到了切近。直如要压到脸上一般。心道:“糟糕。真叫那胡僧说中了。”紧跟着啪啪声响。雨点就落了下來。
众人披上蓑衣冒雨而行。等上了平川大道。放马疾驰。一解栈道上的窘仄。畅快之极。走出來不到十里路。就见前面那一片暗青色雨中有几树古柏环亭。亭中两人窜高落矮。正自恶斗。一个是那穿花格衣的中年人。另一个正是那胡僧。
常思豪勒马观看。只见那中年人身手矫捷。出招迅疾。感觉上越发熟悉。而那胡僧武功路数诡异。动起手來翘臀塌腰。脖子一伸一缩。颇像他那头骆驼。可是招术使出來劲力独特。变化生奇。打斗中还占着上风。忽听草丛中哗啦一响。那黑脸蛋的姑娘露出头來。冲着常思豪这七骑一笑。露出白白的小牙。她个头不小。估计年纪少说出有十七八了【娴墨:藏人显老。】。此刻发辫里绑了不少松枝。看起來倒像个雨天乐的孩子。
常思豪拨马向她靠近道:“姑娘。出家人在外不易。你何苦抢他东西。还是还给人家吧。”
那黑姑娘一笑。两只手來回比划。常思豪还沒等明白过來。就见她身子一纵。已跃上了三河骊骅骝。左手拢腰一抱。右手在自己腋下探出往前路一指。不住拱着身子。颠起泥脚丫來磕马。【娴墨:一马驮二黑】
胡僧发现她上了马。立刻窜出亭子向这边追來。那中年男子一旋身又挡在他前面。两人内劲催到极致。快招疾攻。衣袖舞开。扇得满天雨线横飞。森森清亮。在滚滚雷鸣闪电中看來。更显雄浑瑰丽。壮观之极。
常思豪暗自讶异:“外族之中竟也有这般高手。”忽然身子一晃。三河骊骅骝扬蹄向前冲去。原來是那黑姑娘在马臀上用松针扎了一下。
一口气跑出來十几里。天色黑去。雨散云消。常思豪勒住马匹。问道:“姑娘。你究竟是什么人。”身后沒有声音。他回头一看。只见那黑姑娘又冲自己一笑。不禁皱起眉來。问道:“你笑什么。怎么不说话。”那黑姑娘指指自己的嘴。笑着摆摆手。常思豪心想:“原來她是个哑巴。”歉然道:“对不住了。”怕她听不见。又用手比划。可是不懂手语。又如何能比划得出。那黑姑娘明白他的心意。一笑摆手。似乎在说:“沒关系的。”身子一歪。滑落在地。这时李双吉、齐中华等人也追了上來。武志铭带马前围道:“侯爷。那胡僧带这么多金珠宝贝入川。不知怀的什么居心。这丫头出手劫夺手卷。多半也不是好人。咱们先审审再说。”
郭强道:“咱们正事办不过來。哪有功夫管这闲事。”常思豪虽觉这姑娘抢人东西不对。但一瞧见她那清澈的笑容就觉安心。绝然难把她当成坏人。说道:“算了。她是个哑巴。审起來很是麻烦。放她走吧。”齐中华一愣。问那姑娘:“你是哑巴。”那黑姑娘点点头。齐中华抽刀指道:“哪有这样的哑巴。她明明听得见。”武志铭也拔出刀來:“必是西藏的奸细。”
那黑姑娘见状嘟起嘴來。指着齐、武二人。两手分划弧线。合成一个大圆。又翻眼吐舌作出一副憨憨呆呆的表情來。两人不解其意。李双吉忽然道:“圆、瓜。俺懂了。她说你们是傻瓜。【娴墨:非写双吉聪明。实写他常被人骂傻瓜的。故反应才快。】”齐、武二人朝那姑娘瞧去。只见她笑着频频点头。显然被李双吉这白痴猜中了。直气得鼻孔生烟。跳下马來便要抓她。不想这黑姑娘身手极其敏捷。一矮身早从三河骊骅骝肚子底下钻过。往荒野间窜去。武志铭掉转刀头。要作标枪掷出。被常思豪拦住道:“既沒证据又沒有深仇大恨。何必下此毒手。今天耽误的路程已经不少了。走吧。”
齐中华和武志铭不好再说什么。上了马继续前行。又走出十几里地。道上已经黑得瞧不见了。众人找了片树林架起篝火烘烤湿衣。草草吃些干粮。就在合衣准备睡下之时。只听当当声响。道上大袖飘飘。有人如扑翅之鸟般急急奔來。正是那胡僧。“当当”的声音。便发自他屁股后挂的铃铛。
齐中华等心知敌我未分。各**刀加了戒备。胡僧奔火光拐进林來。拿眼疾扫。却找不见那黑脸姑娘。合十问道:“请问人到哪去了。”郭强问:“大师是说那眉毛很弯、睫毛很长、一对笑眼、牙很齐、很白、脸蛋黑黑皮肤又很好、笑呵呵很招人喜欢、满头扎着彩绳辫子、穿得左一格右一格五彩花布衣袍、显得花哩呼哨的那位光脚丫的姑娘么。”胡僧听了半天。终于明白他只不过是在描述一下面貌而已。忙不迭地点头。郭强向前路一指:“她着急赶路。已经离开很久了。”胡僧拿眼一瞄方向。立刻拔足奔去。沒跑两步。又停下转回身來。端端正正向常思豪施一礼【娴墨:谢救命之恩。百忙中偏有此闲】【娴墨二:是为点出其性情。】。这才放开速度追去。眨眼间沒了影子。
暗夜中只听得铃声叮当远去。惊得树林宿鸟乱飞。武志铭捅着郭强。扑哧笑出声來:“你小子蔫坏。大和尚这般急法。非得追到天亮不可。”倪红垒摇摇头。觉得俩人大不厚道。
郭强道:“那手卷我也瞄见一眼。显然并非古物。当真就那么紧要。倒真想瞧瞧。”武志铭笑道:“说不定是一纸婚约。带着去求亲的。你沒瞧他那些金珠宝贝。多半便是聘礼。”齐中华轻轻咳了一声。有小林宗擎在。他们调侃出家人。毕竟有些不尊重。郭、武二人会意。都不再说了。却听道上嚓嚓嚓又有步音响起。正是那满身花格布衣的中年人【娴墨:慢了。可知功力不如和尚高。】。他奔到近前。一眼瞧见常思豪。喝问道:“我女儿呢。”吐字发音极其准确。根本不像西藏外族之人。
武志铭对他这态度极为反感。答道:“被大和尚逮去了。”抬手往胡僧所去方向一指。中年人惊得变了颜色。刚要转身去追。又凝住了脚步。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武志铭道:“你问得着吗。”中年人眉锋微挑:“你们在剑门道上。为何出手救他。”常思豪笑道:“阁下在剑门道上。又为何出手救我。”中年人神色一凝。似乎意识到事情并非自己推论的那样。正要说话。忽听林中一声怒喝。那胡僧大步冲了回來。他赶忙摆出迎敌架势。喝道:“快把我女儿交出來。”胡僧怒道:“把书信还我。”
郭强笑道:“你们各有所需。何不相互交换。”
胡僧有点沒听明白。那中年人眼神却是一变。如果对方抓到了自己的女儿。早也将手卷搜去了。如何还会朝自己來要。当下用蒙语问道:“我女儿不在你手里。”胡僧一愣。也用蒙语答道:“当然不在。我还要找你要呢。”郭强一听二人叽里咕鲁说话。心中暗道不好。可是不懂蒙语。想插话也插不上。就见他俩又交谈几句。忽然同时怒目向自己视來。登时知道漏馅了。那中年人喝道:“原來都是你们这伙人作怪。”一跃窜到近前。抓起郭强领子:“你把眉儿怎么样了。”
齐中华等人呛啷啷各自拔刀将他围住。“几位且慢。”小林宗擎忙制止道。“施主切勿动怒。令嫒十分安全。毫发无伤。请施主放心。在下少林派小林宗擎。不知施主尊姓大名。”那中年人一听倒觉意外。小林宗擎乃少林派八大名僧之一。多在南方武林行走。怎会现身在剑门道上。
小林宗擎见他目露狐疑。心中明白。环视四周。找了一株枯树。伸臂舒张五指。贴树皮向前缓缓推去。顷刻一收。树上现出一只清晰的掌印。边缘柔滑毫无毛刺。就好像按下去的是块泥一般。转回身來说道:“小僧这‘施无畏掌’练三年而成。又用二十七年磨练火候。不敢说天下无双。至少在少林寺中一时无两。想來可以证明小僧的身份了。”这一來倒令常思豪暗自惊异。心想原來小林宗擎功力如此深湛。这可跟绝响所说大不一样。莫非他们少林派对外示弱。都是在韬光养晦。
中年人果然见之肃然。道:“听说中施无畏掌者可以安心。不杀伤而能制人。实为武学中一朵奇葩。今日一见。果然奥妙殊胜。”松开了手指。郭强脚尖沾地。向后退开。
小林宗擎合十道:“一切争斗**皆因不安而起。心安无欲。无欲则刚。与其说这是一门武功。倒不如说这就是佛法。”
中年人略拱手道:“大师说法精要。燕临渊受教了。”
常思豪心头一跳:“他就是燕临渊。”忽然间明白了那股熟悉的感觉是从何而來:眼前这男子刚毅的线条和冷峻的神情。可不是像极了燕凌云么。【娴墨:燕临渊在秦府中带一笔。在妙丰口中细一笔。此处实出。妙在处处渲染其子。却将其父安排出场在前。前以父见子之形。后以子勾父之念。龙蛇穿绕】
小林宗擎讶异道:“原來真是燕大剑。看你武功路数非比中原。又穿了藏人衣服。小僧一时还真不敢……阿弥陀佛。失礼失礼。不知燕施主因何到了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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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临渊道:“在下远避中原久矣。此事说來话长。还是暂时搁下。大师。这胡僧乃是瓦剌国师火黎孤温。数日前偷潜入境。必有不良图谋。还望大师出手相助。咱们合力将其拿下。 小林宗擎一听。脸色立刻变得凝重起來。火黎孤温乃是当年瓦剌太师火儿忽力的嫡系子孙。从小就被送到西藏学习佛法。长大后回到瓦剌。以二十一岁的年纪便坐上堂堂国师之位【娴墨:古人年轻轻便居高位。往往非关才学。而是因平均寿命短故。】。传法教民。立下不少功勋。深受绰罗斯汗的器重。沒想到今日他竟孤身潜入大明疆域。其心难测。实在不可不防。然此行并非自己作主。当下转朝常思豪瞧去。
常思豪立刻使了个眼色。李双吉、齐中华、倪红垒、郭强、武志铭两翼分开。包抄那胡僧后路。
火黎孤温察觉势头不对。往后腰一摸。将那木鱼铃抄在手中。猛地一抖。从铃铛屁股后刷拉拉扯出九尺來长一条链子。左手拢链。右手如使流星锤般在身侧摇动起來。林中顿时浮起缓慢而压抑的呜、呜声。
包围圈子在旋转移动中缓缓收紧。篝火堆里无数炭块在呼吸明灭。将几人脚下映起淡淡的浮红。
火黎孤温高高的眉骨将一对眼睛遮蔽在阴影之内。脸上明暗如切。削峻异常。丝毫瞧不出有任何惧色。偌大身躯缓缓挪移。动如不动。沉雄似铜凿铁铸的雕像。
小林宗擎道:“火黎国师。你放下兵刃。束手就擒。我等决不为难。”
火黎孤温道:“抢人信件、倚多为胜。这样不算为难。还怎样叫做为难。”说话时手中不停。两颗神光炯炯的眼睛在眼窝里亮起。左扫右看。审慎如灯。武志铭冷哼道:“你偷偷潜入别国境就是犯法。查你捉你也是理所应当。”火黎孤温昂然道:“天空无法割开。大地永远相连。那些强划的界限谁來承认。你们汉人做坏事。总要找个借口。以便名正言顺。真是可笑。要打就打。何必多说。”
常思豪听他这话大合己意。心想郑盟主讲给自己那些在汉人听來。特异而不可行。倒是总能和这些外族人朴实简单的想法合在一处。登时敌意消减不少。将剑柄往身后一拨道:“国师。在你们瓦剌。若是忽然有陌生人闯入毡帐之中。不知主人是何反应。”
火黎孤温瞧出來他是个头目。答道:“來者是客。必当以酒食招待。确认是敌。则相见以兵戎。”
常思豪点头。退出圈外从树上解下皮袋。回來铺放在地。掏出干粮、酒囊。坐下亮掌相示道:“沒有好好招待国师。是我们不对。国师请。”
火黎孤温通晓汉人习性。猜想其中有诈【娴墨:习性好。】。摇着木鱼铃铛观察局面。丝毫不为所动。
常思豪挥手示意齐中华等退远些。道:“国师。请问在瓦剌。给客人敬酒不喝。献食不尝。是什么意思。”
火黎孤温道:“客人不喝。便是不礼貌。或者怀有歹心。”
常思豪点头:“原來如此。”说着拿起块干粮搁进嘴里嚼。又拧开酒囊。自己咕嘟喝了一口。往前递來。
火黎孤温和燕临渊打了大半天。一路追到夜里水米未曾沾唇。肚中早已饿了。见常思豪先行尝过喝过。显然酒食无毒。又想到若是对方早想害自己。在剑门栈道上就不必出手相救。论起來自己还欠他一条命。又有什么可计较的。此时已被认出身份。不接不食。倒有失自己瓦剌国师的风度。当下手中停止了摇动。将木鱼铃往后腰一挂。走了过來。燕临渊猜不到常思豪想法。也不知道他身份。但见小林宗擎在他面前都像是从属关系。一时也不敢妄行造次。当下凝神静观其变。
火黎孤温接过酒袋先灌了一大口。抓起干粮便吃。常思豪问:“国师禁肉么。”火黎孤温摇头。常思豪从皮袋里掏出一个大苇叶包。打开來。里面是四五斤整块的熟牛肉。他回手一摸。“呛啷”一声拔剑出鞘。按肉切割。割下一块。使手抓起递出。火黎孤温接过。便塞在口中大嚼。【娴墨:丹巴桑顿吃东坡肘子。火黎孤温吃熟牛肉。同是吃肉。却有不同。对丹是吃后再问。对火是问后再吃。丹吃完尴尬。是以扭捏见其伪。火张嘴大嚼。是以豪快见其真。丹吃肉品味。可见得吃的是肉。火大嚼不品。是知肉素不分。无分别心。恰是佛心。酒食菜蔬。无非是供这色身所用。吃什么下去有何区别。若不动念。吃人也无不可。作者于《大剑》开首便写吃人。又一路写來。有饥饿吃人。有治病吃人。有心灵吃人。有制度吃人。林林总总。人吃了不少。猎奇者或谓作者嗜血。其实不然。作者以人为肉。恰正是心中无肉无人。去分别心故。心中有肉时。人即虎狼。心中无肉时。什么都是食物。虎狼亦人。】
燕临渊瞧见常思豪摸剑。还道是他稳住对方后要突然出手。沒想到两人你一块我一块地竟吃起來了。不言不语。吃得还挺香。心头越发纳闷。眼光落在那柄剑上。登时露出惊异之色。
火黎孤温身躯雄壮。常思豪食量过人。这四五斤肉怎禁得住他俩來吃。过不多时。酒肉俱尽。常思豪将酒囊一抛。拭剑笑问:“国师。刚才我拔剑之时。国师为何毫无防备。”火黎孤温道:“你无杀气。又何必防。”两人望着彼此闪光的眼睛定了定。各自嘿哼一笑。常思豪归剑入鞘。与他四臂交托。同时站起身來。说道:“国师來大明所为何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火黎孤温脸上颜色忽变。
雨中无人行路。刚才追出去一程。发现泥道上既无新蹄印。也无脚印。那黑姑娘既沒离开。必然是被这些人藏起來了。手卷被打开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常思豪负手闲闲地道:“既然内容已经泄露。国师要回手卷又有何用呢。不如这便归国去罢。”一边说一边察颜观色。又补充道:“届时请国师上覆你家汗王。就说书信已落在大明皇御弟、云中侯常思豪之手。常侯爷对此很是看重。希望汗王能够收整心思。好好安邦治国。不要轻举妄动乱用刀兵。否则徒致族人受苦。大祸非轻。”
火黎孤温怔然道:“你说落在常思豪手里。莫不是败俺答的常思豪。”常思豪点头。火黎孤温问:“他人在哪里。”常思豪道:“就是在下。”
二人目光对视。天地间忽地一静。
火黎孤温猛然进步。大张双手。抓向常思豪衣领。。【娴墨:念完经不打和尚。和尚吃完饭倒要打东家】
小林宗擎、燕临渊都瞧得清楚。疾喝道:“小心。”
常思豪双手背在身后动也未动。瞧见手來。忽然往下束身。。对方双手抓空。。紧跟着一个大步子勇阔前迈。整身在跟步中往上一欺。
欺不同于迎。更不同于打。
迎的气势未足。打的气势已发。
欺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透的强势。犹如马蹄趟草的自然而然。【娴墨:作者细讲武功。正是细讲字法。字需要炼。准确度达到了并不够。还要炼出神來。史上炼字炼得好的着实不多。一本大书里能捡出十五个已是绝顶。】
火黎孤温偌大身子陡然腾飞而起。空中手刨脚蹬。跃过武志铭等人头顶直出三丈开外。脚跟落地。蹬蹬蹬退后数步。靠在一棵树上。震得刷啦啦落了层雨。
武志铭等人都以为他是被打飞。欢呼雀跃。小林宗擎、燕临渊是武学大行家。却瞧得明白:常思豪的额头由下至上。只是轻轻在对方胸口下方略蹭了一下。
火黎孤温是中门突然被破。心头惊乍。脚下已有了后跃闪避之劲意。常思豪那一蹭只是加了把劲。却破坏了他的重心。使得跃出变成了“被击出”。因此令他有了狼狈。而常思豪则因此潇洒。
这就像去追一个人。每快追上。伸手去抓。因抓劲是向后。便不易抓到。可如果追近时往前一推。对方反而踉跄即倒。
赢人的并非一推一蹭。胜负早决在让对方产生逃意的刹那之前。
燕临渊脸色凝重。与自己在亭中与之苦战不同。常思豪这一式赢得实在利索漂亮。这并非是因实力远超对方。而是此子对格斗中出手时机的把握。实在非同凡响。【娴墨:小郭赢胡风亦靠此。小常和小郭是一个路数。只是实力的差别。大家对时机把握得都好时。就要靠实力定胜负了】
问題是。他如此打法。既未能伤人也未能制人。或者说。也许他根本不想。
火黎孤温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炯炯前盯。忽然哈哈大笑:“好。有这份身手。难怪俺答敌你不住。”
常思豪道:“俺答驱不义之兵。行逆天之事。输败由他自己。并不在常某人身上。”
火黎孤温道:“于雄山峻岭间修筑长城工事、空着海洋不让人把鱼來打、拿上好的骏马來换个铁锅都要被屠杀。倒底谁是不义。倒底谁是逆天而行。”
常思豪脸色黑去。大声道:“不错。有些事情确是我们做的不对。但俺答劫掠百姓、妄杀无辜也是大错特错。抱怨仇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題。”
火黎孤温也曾多次随军征战。看惯了大明将士以天朝自居的嘴脸。能说出“我们不对”这类话的。可说是绝无仅有。一时听得愣住。
常思豪抱臂道:“我倒有事请教国师:瓦剌人作客。都是吃完酒肉便出手打人么。”
火黎孤温一听又怒了:“私是私。公是公。一盘酒肉买转佛爷。那是休想。”
小林宗擎道:“国师。据小僧所知。俺答野心勃勃。除了骚扰我大明。也常常西侵瓦剌。常侯爷击败俺答。对瓦剌來说也是一件好事。瓦剌与大明虽有旧隙。但冤仇宜解不宜结。这么多年过去。大家彼此各让一步。摒弃前嫌。和平共处。联手东西照应。共防鞑靼。岂不是好。”
火黎孤温道:“瓦剌与鞑靼。是兄弟。我们岂能联合外人來打自己。”小林宗擎道:“你们之间。总是鞑靼先发起战争为多。他们既不把瓦剌当兄弟。国师又为何把他们当兄弟。”火黎孤温瞪眼喝道:“我们怎么打也都是家务事。用不着别人來管。”
燕临渊知道难以说通。暗凝内劲。蓄势待发。忽见道上影绰绰有人奔來。看身形极是熟悉。赶忙暗打手势相阻。
火黎孤温立刻察觉。回头一看。林外隐约奔來一件花格繁复的衣裳。在夜色中青森森地辨不出颜色。他略吃一吓。登时明白是那黑姑娘。立刻拧身冲去。
那姑娘远远瞧见父亲便急奔而來。黑夜中哪顾得看什么手势。火黎孤温被常思豪击出后背靠大树。被遮挡住半个身子。她更是不曾留意。奔行间忽然见有人跳出來。猛吃一惊的功夫已被对方抓在手中。火黎孤温在她身上一摸。掏出羊皮手卷。大喜揣在怀里。同时听见背后脚步丛杂齐向自己迅速聚來。知道不好。赶忙转过身形。以这姑娘为盾。五指扣在她咽喉之上。
燕临渊冲在最前。见状脚步急刹。喝道:“放开我女儿。”小林宗擎以及齐中华等人扇面围在燕临渊身后。却都不敢再往前行。
常思豪瞧火黎孤温是佛门中人。对戒律应该比较看重。本身又贵为国师。颇以德行自许。对于礼仪之事极为讲究。因此不急不忙。脸上带出些鄙色。侧头向燕临渊问道:“在下游历不广。对于各民族风情不太了解。请问燕大剑。瓦剌人到别家做客。吃喝完毕之后除了打人。还要污辱人家的妻子儿女。这也是一种习俗吗。”
火黎孤温果然闻言大怒:“谁说我要污辱她。”
常思豪道:“男女授受不亲。沾衣挨袖便为失节。国师刚才借搜手卷之机上下其手。。”“胡说。”火黎孤温怪叫出这一声。忽然意识到手上有一种温软柔颤的感觉尚未消散。念头触及。登时憋了个红赤脸胀。强嘬着气道:“谁……谁上下其手……”常思豪道:“国师不必羞恼。见美色动心乃人之常情【娴墨:贱格夫斯基·小刘附体了】。我中原大国。存天理不灭人欲。你若肯娶她为妻。保住这姑娘名节。刚才一切我们就只当未婚夫妻逗闹。不加理会就是。”火黎孤温窘到无以复加:“胡说。我……我是出家人。怎能娶她为妻。【娴墨:出家人娶妻。实实是有的。】”常思豪脸冷道:“那你便承认是污辱喽。”火黎孤温怒道:“我沒污辱。”常思豪道:“那你就是要娶她为妻喽。”火黎孤温大感崩溃。两耳垂上金环直颤。憋了半天。实在无法搞清其中逻辑。跺脚把那姑娘往前一推。转身便跑。
燕临渊一跃而出。扶住女儿的身子。
常思豪几人追出去一程。见火黎孤温逃远。便止了脚步。大笑回來。只见那黑姑娘两手急急比划。不知和燕临渊讲些什么。大伙不明哑语。都有些不知所谓。但瞧燕临渊面色是越发不正。显然说的不是什么好事。好容易等她比划结束。小林宗擎问道:“燕大剑。不知令嫒说些什么。”
“哦。”燕临渊略陪一笑。道:“小女是在说。刚才她走岔了路途。结果落在了我和火黎国师的后面。她轻功不佳。好容易追上來。却被抓住吓了一跳。以后真该小心些才是。”几人听了。都觉得有些不尽不实。这姑娘比划那么半天。从表情动作來看。显然不只是这两句闲话而已。齐中华问道:“请问姑娘。那羊皮手卷上写的什么。”燕临渊道:“时间仓促。她也沒來得及看。”
常思豪瞧他言不由衷。就知必然加了隐瞒。心想分开时这姑娘往荒野间奔去。那是因为知道火黎孤温正在追來。她不是绕道。就肯定远远躲在哪里。自然有大把时间可以看那手卷。刚才手语比划半天。肯定有里面的内容。只是你不肯转述给我们听罢了。正待想个办法套话。却见燕临渊拱手道:“大师。各位。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咱们后会有期。”说着一扯那黑姑娘。两人飞身形向火黎孤温离开的方向追去。
等到再瞧不见他们踪影。齐中华低道:“侯爷。依我看。那手卷的内容必有古怪。咱们不如追上去。查个明白……”
常思豪目光放远。摆了摆手:“不必追。手卷的内容。我已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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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中华等人听得愣住,小林宗擎也十分不解,
常思豪道:“听到他说‘还我书信’,我就明白了大半,书信是沟通交流之物,自非什么珍贵的经卷文献,国师出行,必然是军国大事,带的书信也必与此有关,然而火黎孤温不光明正大上京师,反孤身潜入四川,自非找我大明官方交洽,川中一向安稳,沒听说有什么大的反叛势力,所以他应该只是借道穿行,瓦剌本來在西,要说他是去西藏,走川路未免绕远,所以他的方向应该是指向东南,最终目的地应是云贵两广或是更远处的暹、莫等国,”【暹:即暹罗(古泰国),莫:当时的越南分裂为黎、莫两朝,是为越南的“南北朝”】
齐中华不住点头道:“怪不得侯爷说话带着威慑,敢情那时候您就已经猜出來了,”
常思豪眼中一虚:“只是那时我还沒猜出他究竟是去找谁,现在却知道了,”
小林宗擎深吸了口气:“广西古田军,”
常思豪道:“不错,刚才燕临渊的女儿在手语中必然说到了此事,以他们和聚豪阁、古田军的关系,做出來的行为也就不言自明,如果火黎孤温是去联络苗獞洞人或是外国,燕氏父女就沒有必要对咱们进行遮掩,”
几人同时陷入沉默,目光落向常思豪腰间的“十里光阴”,心知听燕临渊的口气,应该不了解也不认识常思豪,必是瞧见了徐老剑客这柄剑,从中猜到了他与百剑盟的瓜葛,从而产生了警觉,
齐中华道:“侯爷既已猜出,刚才为何不加阻止,咱们毕竟人多,不愁拿不下他们三个,”
常思豪眼望远路不答,心知燕临渊不知手卷内容之前,也曾想拦截火黎国师,可见心中还有大明,这个时候出手,撕破脸皮,大家都沒有好处,
小林宗擎从他表情里猜出了几分,说道:“古田军虽有反意,可若是联手外族以成其事,岂非做了汉奸,聚豪阁中也都是豪杰之士,想來不会如此【娴墨:此心难保不是燕临渊之心,燕离阁已久,岂不忧后辈年轻人为非作恶,毁前辈英名,写小林如是说,正是写小林猜燕临渊如是想,更是借此言透给小常知,】,依小僧來看,他们与瓦剌应该还沒有联结在一处,那些金珠宝贝也不像是瓦剌提供的军费,而应该是用于结纳馈赠的礼品,否则也不必让堂堂的国师送來,只要几个得力兵卒扮做客商就好了,”
齐中华道:“这么说,他们还从未有过接触,那是最好不过,”武志铭笑道:“大和尚的金珠礼品失落于剑门栈道,想必此刻已被山民拾捡一空了,他空手而去,更是十足沒戏,咱们又何必担心,”
话虽如此说,毕竟是宽慰的言语,次日起程,众人又加快了速度,希望能早日办完事情离开四川,尽量能和火黎孤温赶一个脚前脚后,【娴墨:火黎孤温去古田,是不知古田背后有聚豪,那样大家不必太急,而赶个脚前脚后,是料其与燕临渊碰头后,可能不去古田,反而直奔聚豪,因此不得不急,】入蜀之后道路好走,第三日傍晚便到了汶江之畔,穿过都江堰沿岸向北,小林宗擎指着远处林山拥偎之处,说道唐门已然不远,众人随之行來,但见沿途野花遍地,灿烂绵延,花影在水,夕霞在天,虽在赶路之中无暇多赏,却也不禁赞叹九里飞花之名名不虚传,过不多时到了寨口,勒马望去,只见前坡上一排高大的尖桩寨栅西连林山,东延水岸,如关城般拦在道路中间,坛口粗原木钉就的寨门紧紧闭合,铁样森严,此时林涛吸食着晚风,将阳光轻轻陷沒,天地间所有的颜色都在迅速地消褪、抽离着,仿佛要连这世界的声音也一并带走,瞧得众人一阵心空意懒,感喟唐门隐逸于这般山水之间,过着幽静安然的生活,实在是一种别样的享受,
李双吉下马上前,敲门喊人,
过了好一阵子,里面仍无人答应,李双吉手劲大些,寨门忽悠一晃,打开了少许,原來只是虚掩着,他双掌撑住,向前推去,嘎吱吱将门推开一道缝隙,只见里面地势坡形走高,左面有一条弧形马道绕坡向上,坡顶处依林靠树有片木屋栉次相连,无灯无火,在树影下安静得仿佛不是存在,
常思豪策马跟近向里瞧去,见这景象郁郁森森,觉得大不对劲,回头使个眼色,众人全部下马,随他缓缓走了进來,
來到坡上,常思豪大声道:“有人么,”一片木屋内毫无反应,也无灯光亮起,他向最外侧的一间走近去,手拉把手轻轻一拽门,就听里面“嘎嗒”一响,把手竟然松脱下來,紧跟着孔洞中微光一闪,,
常思豪心知不好,一个鬼步跌倒仰逆行飞出,空中只听“哧拉”一声,有利刃从胸前飞射而过,割破了衣领,与此同时,屋檐间格楞楞机关声响,瓦当旋落,露出黑黑洞口,刹时间劲弩暴射如雨,
这一波弩箭呈扇面将门前一大片范围罩尽,常思豪身在空中,根本无处闪避,忽然眼前一暗,耳中泼拉拉抖旗声响,弩箭被一件僧袍卷裹挡去,
常思豪一抖脊旋身站定,也不及去谢过小林宗擎,直向屋中大声道:“在下常思豪,是秦家的晚辈,特來拜见唐太姥姥,刚才擅自闯入,多有失礼,还望太姥姥和各位姑丈担待,”
喊了数声,屋中仍无人答言,他向身后使个眼色让大家切勿轻动,自己加了小心再度靠近去,缓缓拔出剑來插入门缝,轻轻一别,只见屋中空空荡荡,并无一人,又挨间屋子摸去,检视之下,各处都设好了自动机关,根本瞧不见半个人影,禁不住纳闷起來:“难道唐门弃寨而去了,”
齐中华道:“这些木屋陈设简单,看上去像是仆从下人住的地方,唐门隐逸多年,也许将旧人遣散了,所以才弃下这些空房,寨子很大,咱们再找找看,”
常思豪心想:“若是弃下,又为何设定好机关,难道这空房子还怕人來偷么,真是奇哉怪也,”此时天色已黑,林中又暗,几人便拆了些木板做成火把点燃照亮,转了一圈,发现沒有出路,又挨间屋子地搜找,最后在其中一间的后院,发现一条细窄延伸入林的马道,几人牵着马穿堂过屋,沿路前行,林深处幽暗深邃,近处树木狰狞,耳边有火把吡啪作响,四周照得光影幢幢,走在其中,不由得心中惴惴,可是深入里许,仍然平安无事,并沒再遇上什么暗器机关,
就在渐渐放下心來之时,齐中华忽然道:“好像有些不对,”
常思豪回头瞧他,齐中华道:“感觉潮气越來越重了,”众人举目四望,林中氤氤氲氲,像是起了层雾瘴,高度正到人胸口附近,绵延走窜,仿佛浮空移动的白蛇,武志铭感觉脚下粘滞,将火把往地面照去,只见土道上是一种阴湿湿的黑,抬靴底看看,上面沾着些泥,他皱皱鼻子,喃喃道:“什么味,”忽然一股烦恶从胸口翻涌上來,感觉头晕目眩,立刻扶膝低下头去,其它人赶忙扯衣襟掩住了口鼻,片刻之间,只听扑唇刨蹄声响,武志铭和几匹马儿都软软折膝,歪倒在地上,
小林宗擎过去伸手搭武志铭腕脉,感觉跳动有力,打个手势,示意沒有大碍,齐中华用手点指被雾气遮挡的前路,摆了摆手,常思豪凝目摇头,示意他们架起武志铭退后,自己拧身向前冲去,几人见状大急,却也不敢张口呼喊,
常思豪掩面冲入雾中,一连出去半里多地,居然毫无问題,忽听水声哗响,前方林开处有一片亮色,冲出來一看,夜色下涛飞浪卷,正是汶江,左右无通道,前方无渡船,竟是一条死路,眼见水面上也是一层淡淡雾气,他微感纳闷,心想唐门毒药再厉害,也断不至于洒得满江都是,放开了手试着轻轻呼吸,只觉空气清新,并无任何异状,忽然意识到什么,将靴底缓缓向上抬起,马上有股怪怪的气味飘入鼻孔,他登时明白,赶紧踩下去,心想:“林中的白雾和江上水气一样,都是自然的现象,而地面上却浸洒了药水,寻常人知道唐门用毒厉害,一见雾气必然害怕,伏低身子躲避‘毒气’,便正好中了圈套,”【娴墨:用毒非用毒,实是用心理,毒得倒人的原不是毒,】
虽然明白了怎么回事,可此路不通,终究无法前进,想要穿林而行,又沒个方向,当下环视四周,寻了一株高大的杨树纵跃而上,手拢枝杈望去,只见这一片林子莽森森沿江拓展,高低起伏,在夜色中与山弯混成一片,也瞧不出哪里有路径,倒是西北方向遥遥有棵大树明显比别处高出一截,树冠里有微弱的光亮一闪一闪,
常思豪心中奇怪:“树着火了,怎么只有那么一星,”便在这时,感觉手上火辣辣的,伸掌一看,手心里黑乎乎的像是沾了墨水,他两手搓摩,又往衣服上擦蹭,黑色不见消减,反而往腕间弥漫过來,显然是在皮下游走,他赶忙跳下树來,撕扯衣衫,用嘴帮着忙,把两条胳膊死死缠住,系上死扣,左手缠得快些,黑气只到腕部即止,右手后缠,左手又不灵便,因此布条系在了右肘根部,半条小臂都黑乎乎地,一时又沉又胀、又麻又酸,
他抬头瞧这杨树,心知定是唐门的人算准有人闯到这里找不见路,必然登高望远,所以在树皮上涂了毒药,当下大声呼喊,想唤出人來讲明一切,可是林中寂寂,哪有半个人应声,此时两手上黑气不住向上渗透,布条显然支撑不了多久,他咬了咬牙,心想这树林占地不小,唐门是否有人看守都不一定,这样等下去毫无益处,目今无法后退,只能走到哪里算哪里了,当下拔出剑來探道,直往西北而行,【娴墨:唐门神秘,进來就是空的,门空,内中却布满机关,则空亦不空,正为后文空门之说作衬】
树林中灌木丛生,极是难走,虽然不住挥剑削砍荆棘,衣衫还是被刮出不少口子,走出二十几步,剑尖忽然似抵到什么有弹性的东西,就听林中嘎吱一响,风声骤起,三只小船般的物件从两侧树木暗影中交错悠切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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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搭眼便即瞧出,那是三只极大的铁钺,
这三只铁钺显是镔铁打就,形制相同,都有一掌多厚,如蟹壳般两头是尖,底部是刃,背上布满尖刺,重量极沉,莫说宝剑无法格挡,就是铁兵车撞上也要掀翻,而且一个截前、一个削中、一个挡后,犬牙交错而來,冲也是死,退也是死,不容人躲防,因惧地上有毒,又不敢伏低闪避,他大急之下,猛地提身一纵,跃在空中,,
“乌”地一声,中间这只铁钺的尖锋悠过脚底,
常思豪身子下落,看准尖刺的空隙,就势踩在钺背之上,扶住铁链,随之悠來荡去,心中暗道好险,若是踩得偏了一点,这两只脚上穿出洞來,可就全废了,看这巨钺背上中开两孔,由铁链拴定,延伸向上,末端陷入树冠的阴影,多半是系在粗壮的主干之上,摆动的惯性不小,上面又有弹性,看样子还要像秋千似地荡上一阵,自己哪有空來等它,眼见身前身后的那两只铁钺也在摆荡不停,想要跳过去,照量两次,有些怯手,只因原地起跳,避开背部尖刺,难度还算低些,若是在交错移动中跳到另一只钺上,又不被扎到,那可就难得很了,
他瞧着瞧着,忽然失笑:“你这呆子,”眼见前面这一钺又到,轻轻一纵,攀住前面的铁链,两脚顺势下來,轻轻松松错开尖刺,踩了个稳稳当当,
他长长吐了口气,等铁钺摆近地面时轻轻滑下,脚尖刚沾地皮就觉吃不住劲,赶忙摇臂回抡,指尖正扒住铁钺的末端,身子再度被带得悠起,与此同时,刚刚踩到一点的地面轰然塌陷下去,露出一个巨大的陷坑,里面蓝汪汪插满尖刺,坑底油光隐隐,似有蛇蝎壳虫蠕动,
常思豪额角渗汗手上打滑,已近脱力,心中更是起急,知道不能久撑,等铁钺摆到高点,五指一松,身子借力一荡,扑向旁边一株大树,
眼见距离不够就要跌下地面,他猛地一剑挥出,十里光阴应声插入树干,就势前悠,双脚勾拢,勉强将树夹住,一口气喘上來,两耳中已是嗡嗡作响,闭眼平复了一下呼吸,心知这地面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碰了,四处瞧去,身边的粗枝甚多,灵机一动,挥剑削剁,不多时砍下两段落在地上,看看沒事,便跃身而下,踩在其上,
机关都是针对人來设计,树枝连叶带枝,小杈甚多,能够分减压力,因此很多机关便无法引发,有一些能被引发的,也都射空打空,常思豪拖着两大段树枝当做连环浮桥,一路行來虽累,却也保证了平安,
直过了两盏茶的功夫,月上梢头,终于到了那株闪光的大树之前,仰面望去,只见这树藤葛缠绕,根粗冠茂,仿佛拔地长起的一朵雄云,云隙里埋着间小小木屋,木屋底部的圆形洞中,有一条绳索直直垂下,
常思豪大声呼喊,树顶毫无动静,放眼往四周查看,灌木丛杂,瞧不出哪里有道路的样子,寻思:“这唐门究竟是怎么回事,走出这么远來,为何半个人影也瞧不见,难道这真是一座空寨,”然而想到林路上洒有毒药,如果是很久前洒的,那经过一场雨,或是多下些雾,毒性也便消散了,可见还是有人维护,目光落回那绳索上,心中暗骂:“这绳子必有机关,老子才不上当,”可是有心改道离开,又对这树屋好奇,犹豫再三,觉得就算是当,也该上去瞧上一瞧,当下围着树來回转了几圈,找到稍稍倾斜的一面,紧跑几步踩踏树干奔行向上,势尽时抖身一挥手,把剑横插进木屋底部的板壁缝里,喘了口气,身子往上一悠,双脚踩着剑柄,伸手扒住了窗沿,
他缓缓探头,顺着窗缝往里瞄去,只见木屋里面空空如也,顶上吊着一个白铁风车,被风一吹转來转去,光亮就是从此而來,当下将窗扇一推钻身而入,确认并无威胁埋伏,又回手拔出剑來,四处敲敲磕磕,见一切如常,这才放心,暗自琢磨道:“这树屋什么也沒有,那是干什么用的,难道只是瞭望台而已,”归剑入鞘凑到窗边,放眼四望,往南面可以看得到沿江林道上黑黑细细的一线,多半便是寨门,那附近有一片胃状空场,边缘一小块一小块的黑,显然就是那些带机关的木屋了,从那一直到这树屋边缘,全是黑森森的林木,在丛丛树冠遮挡之下,瞧不出有任何的道路,也不知小林宗擎他们退到了何处,西、北两面林木连山,雾气昭昭,看不出哪里再有建筑据点,东面汶江分岸,天空的暗色与大地相连,仿佛一幅沒有留白的画卷,只有一汪不甚清晰的月此刻正飘渺在云边,心想:“看來此处地势是周遭最高,可以总览九里飞花寨的形势,唐门连这里都不派人把守,多半真是弃此而去了,林中种种机关、毒药,多半也是旧时所设,只不过沒人排除而已,”
失望间回身想要离开,忽觉北窗外有一线光亮闪过,过來推开窗仔细看时,原來靠左边檐角下系着一条黑色巨索,似乎涂了油,又使用多年,在风中悠荡荡闪出断续的微光,因角度和夜色的关系,刚才便沒留意,
沿索望去,但见夜色中一线远伸,斜斜拉向西北,中途消隐难辨,不知末端究竟到达何处,但若从高度來判断延伸距离,这绳索跨过山弯,出去怕得有数里之遥,
面对这浮空摇荡的绳索和林海间弥行的雾气,倒令人产生出一种身在云筝之上、正在漂浮远去的错觉,眼中的事物忽然变得虚掠飘忽,扯开领口看时,手臂的黑气已经延伸到了肩头,他心知时间紧迫,用力摇摇脑袋保持清醒,继续探查,只见外墙板钉有木杆,上面勾着几个类似衣架的横木,顶部安有滑轮,下面挂着个小铁桶,
若说这铁桶是装水用的,未免太小,看起來倒更像是用于传递消息文书之类的滑车,常思豪眼望绳索延伸的方向犹豫了一下,当即攀出窗外,将横木摘下來,拆掉铁桶,将滑轮搭在巨索之上,拉了拉觉得能承受得住,便稳稳腰间宝剑,双手抓紧,荡身而下,
滑轮显然经过多年使用,极其顺滑流畅,加上有体重助力,一荡出去速度极快,常思豪只觉云雾湿气扑面而來,衣襟猎猎如飞,直如滑向天空里去一般,不多时过了山弯,身子在空中随风荡起弧线,速度更上一层,脑中呜呜鸣响,好像有人拿自己的耳朵当口哨在吹,荡过山弯,他在强风中勉力将眼皮眯出一线,就见眼前现出一个葫芦形的幽谷,正前方云开竹摇处有片空场,当中有一大池,水色似乎十分清亮,巨索正是通往那池后二层小楼檐下,
就在他接近水池上方之际,忽然那楼顶翘脊后闪出一人,高声喝道:“來了,”手中钢刀高高举起,冲向前檐,
这人头上黑布勒额,身材极胖,手中刀又宽又长,举起來的样子远远看去,就像肉球上插了根鸡毛,
在他这一声呼喝下,空荡平静的竹林中突然呼啦啦人如蚁窜,各自手端机弩,围向池边,与此同时,池水中哗然生响,底部有无数的尖刺钻升而起,透出水面,
常思豪立刻明白:楼顶上的胖子并非是等着砍自己,而是想砍断巨索,好让自己跌入池中,落在尖刺之上,竹林中的人再用连弩补射,自己必然插翅难逃,如今在飞速下滑中已然沒有任何选择,他大急中腰间给劲,猛地侧向一悠,身子荡起至高点勾回屈膝,两脚踩在横木之上,如滑雪般直冲而下,猛地蹲身使个沉劲,借巨索回弹之力,跃起在空,
“嚓,,”地一声,刀过索断,那胖子仰面望來,表情微愣,不想自己准备如此充足,竟然晚了一步,【娴墨:又是跟斗文节点,一路上有铁钺、有陷坑、有毒药、有弩弓,机关算尽,结果最后却失手,何也,空中不空,是谓假空,不空言空,是谓虚空,虚空假空,于人无益,于自己也无益,】
竹林中一人喊道:“射,”
登时连弩齐发,覆向夜空,刹那间寒光万点,一时分不出哪是弩箭,哪是星辰,
常思豪一声长啸,
十里光阴陡然出鞘,剑光绕体如虹,
然而他两臂本來中毒已深,动作不灵,勉强挡去十几枝,扑扑连声,腿上肩上各中了两箭,血雾飘飞,身子直直摔向楼顶,砍索那胖子一见他冲自己直摔过來,倒有些不知所措,一怔之间,正被砸个正着,,
只听“豁拉”一声,瓦片乱飞,底下人定睛看时,楼顶已然破出个大洞,
有头目一挥手,众人钻窗破门,抢身而入,
楼内是越层结构,底部是大厅,上层为观景平台,常思豪一跌下來正落在上层,哗啦啦砸倒了一张小桌两把躺椅,虽然身下有个垫被,摔得也自不轻,他心知此时极度危险,可是腿上中箭,无法躲逃,赶忙一翻身把那摔晕的胖子当做盾牌扳到自己身前,顶起來堵在楼梯口处,便在这时,满院的弩手已经都拥了进來,挤得满厅都是,一颗颗裹缠着白布的头颅蝌蚪般涌向楼梯,
常思豪横剑往那胖子颈下一逼,向底下喝道:“都站住,”
众弩手一见,立时停了脚步,
常思豪瞧出这胖子必是重要人物,然而此刻毒气越发深入,肩、腿的箭伤处非但不疼,反而迅速发麻,显然都喂有巨毒,眼前但觉人影晃动,却一阵阵扭曲模糊,看不大清,
有弩手瞧他这样子,大喜道:“他中了无路林的‘驴低头’,”有人道:“不是,你瞧他手黑的,中的明明是‘专治猴’噻,”前一人道:“管他中的啥子,马上就晕啰,莫急莫急,等一哈就把他捉起,”登时机弩高支低架,对准了常思豪满是血污的脸,
在竹林发令那头目此时从人群后挤上來,长得刀条瘦脸,一对八字眉满面愁相,头上也是黑布裹额,由于脸过于细长,看上去倒像戴了顶厚边草帽,他见那胖子被常思豪扣在手中,耷着脑袋不知生死,登时吓得脸色惶然,用刀急指道:“快,,快放开我蝈蝈,”
常思豪愣了一愣,这才明白“蝈蝈”是“哥哥”,沒等回答,那胖子苏醒过來,一见自己成了人质,立刻火大,怒喝道:“你龟儿,莫得折辱老子,”手扶栏杆两腿乱蹬,脑袋拼死往前顶,用脖子去撞剑刃,木楼梯下那八字眉吓得不轻,张手道:“大蝈,你莫要挣噻,刀剑无眼的噻,”
胖子大怒:“你还吼,吼个啥子么,还不放箭,顾忌我,”那八字眉手在空中连连虚抓,示意他不要乱动,口中道:“他已中老毒咧噻,马上就倒起,你莫挣噻,”胖子大皱其眉:“恁个哈儿【傻子】,等、等、等,窝囊死个人噻,”忽然意识到自己穴道并未被封,脚往梯栏上一蹬,后脑便向后撞,常思豪一來中毒头晕脑胀,二來沒想到他毫不惜命,这下猝不及防,被他撞个正着,鼻血登时淌了下來,两眼直冒金星,
胖子一翻身把他按在下面,掰脱了剑柄,哈哈大笑:“龟儿子恁个托大,连个穴都不打,当老子是好惹的噻,”
那八字眉也大喜,赶忙上來连点了常思豪好几处穴道,脸上笑着,眼中却又淌下泪來,仰面呜咽道:“踏破铁孩【鞋】无觅处,得來全不费功夫,老汉儿老汉儿,今日可要给你报仇老噻,”
胖子站起身來,揪着腰带将常思豪提起,往楼下便走,那八字眉随后跟下,众弩手欢呼雀跃让开道路,七嘴八舌地恭贺,常思豪大声喊话,都淹沒在嘈杂的道喜声中,由于穴道被封,更无法抗毒,只觉头脑中越发昏沉起來,转眼间被拎着穿堂过屋來到后院,只觉院心里灯影晃动,模模糊糊似乎高搭着一座灵棚,旁边有纸人纸马纸灯笼两翼摆开,灵棚里停着棺材,旁边有几个白色的人影在烧纸,
常思豪心想:“这是谁死了,难道是他们刚才说的什么‘老汉儿’,老汉自然是个上年纪的老者【娴墨:四川人管父亲叫老汉】,唐门上一辈的男子长辈早死多年了,自然不会现在再搭灵棚,难道这些人是唐门的仇家,因亲人被唐门所杀,故而前來报复,如今便在这里搭灵棚祭奠亡灵,那……那唐门是被逼得弃寨而走了,还是被斩尽杀绝了,”
正想间,胖子已然走到灵棚近前,将他往地上一扔,轰道:“别烧老,别烧老,都起來,都起來噻,”穿白戴孝的丫环们都站起两厢散开,胖子走进灵棚,伸手在那棺材盖上连拍了几巴掌,道:“大弟,出來吧,人逮住老,”棺材盖欠了个小缝,跟着侧向一滑,咣当一声落在旁边,里面有人撑起了身子,
常思豪眼前模糊,但意识还在,听见死人出棺,心中大奇,勉力瞧去,那人坐在棺中也正瞧他,二人目光相对,常思豪只觉对面模模糊糊是一女子,那人却“啊”地一声,惊叫起來道:“怎么是你,”
常思豪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登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娴墨:空门唱的什么戏,女子声声唤大弟;棺中亡人忽又起,生死原來是游戏,小山下书,挥洒从容,花飞九里人千里;小常上当,命悬一线,未死先扒两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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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死人从棺中一跃而出。抢过來将常思豪拢在怀里。摇晃道:“你怎么样。 常思豪头如布偶。摆來摆去毫无反应。死人向胖子招呼道:“错了。错了。快拿解药來。”
胖子呆住。问:“咋个错老。他不是小京失药。”
死人急道:“他哪是萧今拾月。他是小常。”
胖子“啊哟”一声。把手中剑往地上一插。赶忙往怀里便掏。他手忙脚乱。怀里东西又多。登时小飞刀、小叉子、小药瓶、小铁弹、各式各样东西吡里啪啦都落了出來。急得一抖手。蹲下胖大身子寻找。他那八字眉兄弟也混乱了。抓耳挠腮道:“这……这怎说的。”胖子骂道:“你木鸡个啥子。还不同來找起。”
两人忙活好半天才找对了解药给常思豪灌下【娴墨:灌错药就更可乐了】。又端來椅子扶他坐定。替他拔了箭头挤血裹伤【娴墨:正常人必先拔箭。可知二人行事之颠倒。】。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常思豪慢慢缓醒过來。眼中也有了焦点。侧目一看。只见棺中坐起那死人正蹲在自己膝边。头上高挽平安髻。发丝如雪。脑后斜插三支小金钗。额上横勒一道黑绒珍珠头带。眉毛抹重。眼圈涂深。颧骨上揉了两团腮红。看上去便像个老媒婆的打扮。颌下却有一部黑中夹白的胡须。他刚从昏迷中醒來。看到这情景。登时产生出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两眼有些发直。
那死人把头上钗饰一抹。道:“兄弟。认不出了。是我啊。”
“陈大哥。”常思豪顿感崩溃:“你怎么这副打扮。”【娴墨:上写“过了半盏茶功夫”。小常才醒。这半盏茶功夫。卸妆够不够。太够了。因何不写卸妆。盖因陈胜一真心关切小常。守住他身子片刻未离故。水浒写吴用找三阮。到阮小二家吃饭。小二有妻子。偏不写妻子杀鸡。反写小七杀鸡。是为显其性情直率。大剑文字中亦多如是者。不落文字处。方是显妙处。】
陈胜一道:“嗨。这就别提了。”忽见他喉头跳动。赶忙扶正身子帮他拍打后背。常思豪哇哇吐了一地。那胖子和八字眉张罗着弄來热水替他擦脸嗽口。一顿忙活【娴墨:绝响言唐门也有小姑娘。小夕姐和小男姐。两人同时给小常排毒。场面必然好看。小常入秦府中毒。是陈胜一送去给大小姐治。若要特显笔力。何不再來一出。笑】。毒素排出。常思豪擦擦嘴角。眼神又清亮了许多。问:“这两位是。【娴墨:妙在反而不接“打扮成这样”的话继续追问。一來显着看生人不明所以。二來刚吐完。脑中注意力转开了。心思转在毒性上來。关注点变。三來陈大哥是熟人。有话且不忙说。故先问不熟的。】”陈胜一道:“这便是你的两位姑夫【娴墨:到唐门。不先见姑姑。反而先见姑夫。两个姑夫一人一个性格。有深意。下文细批。】。唐墨显和唐墨恩。”常思豪赶忙施礼。可是两肩带伤。胳膊都有些抬不起來。唐氏兄弟大感过意不去。常思豪瞧瞧陈胜一这身行头。又瞧瞧这灵棚。不解地问:“大哥。你这是怎么回事。干嘛装成死人。”
陈胜一摇头苦笑。原來他到川中之后。便先找到了九里飞花寨。秦美云、秦彩扬和唐门兄弟都很热情。说起去年秦家的惨事。二姐妹不免又抱头痛哭了一回。再问之下。秦梦欢却沒來过。二姐妹也大生埋怨。毕竟这里有两位娘家人在。四妹入蜀这么久。居然不來看看。实在不近人情。当下撒出人马去找。前前后后跑了一个多月。终于在盐亭一间客栈里。找到了病倒的秦梦欢。这才把她接回唐门。秦美云和秦彩扬都知道妹子这份心结。给她慢慢调理身体。一直挽留款待至今。其间撒出人去打探。燕临渊入蜀之事武林中无人知晓。反倒是前些天突然打听到萧今拾月入川的消息。
说到这。陈胜一脸上透出深深的忧意:“萧府与唐门的夙隙太深。萧今拾月在试剑大会上横扫天下之后。如今又潜心修炼四载。想必剑道已然大成。入川沒有别的事。必是要找唐门寻仇。”
唐墨恩皱着八字眉低下头去:“唉。说來惭愧咧紧。我们两个不济事。下面小夕、小男两个女娃子不顶事。唐根也小。奶奶岁寿又高。唐门旧威虽在。却是个名存实亡。这次听说小京失药入川。我们倒沒得啥讲。拼个死就是喽。可是奶奶她老人家近百高龄。若是不能得个善终。我们岂非百死莫黩焉。因此个才让娃儿女子们磨着老人去城里游逛闲耍。我们在寨中坚壁清野。把百叶居、无路林、蹙眉桥、烂肠岗等处【娴墨:一总。有虚有实。正是明点。可知这寨子以人设喻。明明是一副脸面肚肠。中夹一“无路林”。间于眉目肚肠之间。盖言天下有路。人心无路。眉目好看。肚肠难猜也。正因难猜。多生误会。正因误会。乃生辜负。】设好埋伏。准备以机关地利取胜。”
他说话川音极重。说萧今拾月。便是念作“小京失药”。常思豪只是略感不适。也都能听得明白。
唐墨显扶着大肚子笑道:“最后一关便是这灵棚噻。倘若我们全部失败阵亡。小京失药冲进泪竹林來。见了灵棚。以为老人家已然亡故不再计较。退去便好。若是他沒的人性。硬个要开棺戮尸。那就要靠陈大弟把金刀抡起。來个最后一击噻。”说着将“十里光阴”拔起一挥。作出刺杀之式。忽意识到这剑是常思豪的。便尴尬一笑。给他擦干净插回鞘里。
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前情。原來唐门久不涉足江湖。更沒参加过试剑大会。因此不认得萧今拾月。虽听陈胜一描述过样貌。可是刚才天色既黑。常思豪武功又高强。连闯过数十道机关突发而至。而且是拿着剑。谁又能想到是别人。因此产生了误会。
常思豪听完这番解说才搞清楚來龙去脉。心想:“敢情他们给萧今拾月设的套。都让我给钻了。这霉倒的可是不轻。”又想起小林宗擎等人还在外面。忙对三人说了。唐墨恩立刻派人出去接应。同时重新布置机关。陈胜一问起入川缘由。常思豪便把游胜闲、燕凌云如何重出江湖、聚豪阁如何劫走吟儿、自己如何奉旨南下、又如何半路遇上小山宗书和陆荒桥。受托來蜀中请唐太姥姥的经过讲述一遍。唐家二兄弟听完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大好看。唐墨显道:“你莫误会。我们兄弟沒的啥子可说。只是老太太这关。定是过不得去噻。”唐墨恩也道:“游老剑客的事。我们也清楚得很。老太太沒心情就是沒心情。当年沒有。如今更是个沒有噻。这些年來对他只字不提。信也不通。又哪会出头去劝嘛。”
常思豪本知此事不易。听这话等于又挨了这一瓢冷水。心头凉了多半。这时小林宗擎等人都到了。一瞧他腿伤臂肿、十指乌黑的模样。都吓得不轻。听说解了毒之后便无大碍。箭头伤口几日之间也都能好。这才稍稍放下心來。唐墨恩给武志铭也服了解药。安排下酒菜给众人压惊。
常思豪身上有伤。又沒心情。应付几筷便下桌休息。陈胜一扶他來到后面一间竹影掩池、假山堆峙的跨院。进了房间。劝慰道:“你不必担心。唐太姥姥性子虽然古怪。却最疼那宝贝重孙子唐根。明天我到城里。单独找唐根说说。如果他能张嘴。这事便有希望。”
常思豪无言点头。坐在榻上瞧着他的脸。欲言又止。陈胜一瞧了出來。拉过被子替他掩了掩。在榻边侧身坐下。问道:“兄弟。你有话要对我说。”常思豪犹豫片刻。缓缓道:“大哥。我们此來。在剑门道上遇着一个人。”陈胜一道:“谁。”常思豪道:“燕临渊。”
陈胜一闻言眼神微空。喃喃道:“他果然來了。”
“果然。”常思豪感觉奇怪。似乎此事竟在他料中。
陈胜一站起來在屋里踱了几步。在窗边站定。缓缓道:“方才人多杂乱。我也沒细说。其实把四姑娘接进唐门之后。你这两个姑夫派人出去打探。已经得到了一些消息。只是不敢给她讲。常走丝路的客商传说。有个汉人总在西藏、瓦剌边境和凉州卫一带游弋生活。平时行侠仗义。击破过不少马贼。最厉害的一次。他单人独马连挑了六十多骑。武功超卓不凡。从客商描述的外貌和武功上來看。必是燕临渊无疑。可是又听说。这人娶了个藏人女子为妻。生了个哑巴女儿。燕临渊本是伤情远遁。居然能娶外族人为妻。倒让人有些意外。”
常思豪心想:“秦梦欢在家里相思苦熬。人家却早已成了亲【娴墨:燕成亲。在秦家这边看來。是一种对秦梦欢的辜负】。连孩子都那么大了……她对陈大哥无情【娴墨:秦梦欢对陈胜一。也是一种辜负。作者要写两种辜负。故开场特拿唐门两位姑夫起卦。先摆一小**阵。这是第一对辜负。】。燕临渊对她更无意……不知那萧今拾月成亲了沒有。”怔怔寻思了片刻。转回神來。觉得自己忽然想到萧今拾月身上。真是奇怪之尤。摇了摇头。收整心思说道:“燕临渊确实带着女儿。好像叫做‘眉儿’。看年纪大概有十七八了。也的确……是个哑巴。”
窗外沙沙轻响。传來雨点落地的声音。渐渐密集。
陈胜一缓缓道:“眉儿……是燕舒眉吧……那就不会错了……唉。燕临渊因为林夕夕的事伤情。又怨恨四姑娘骗他缠他。就此冷了心肠飘泊江湖。消踪匿迹。想必是苦得很。知道他有个温暖的家庭。和妻女好好地生活着。我们原不该打扰。可是。四姑娘病成那个样子。如不让他们见上一面。只怕……”他本來已经哑哑如叹。说到此处。声音更是悲楚难继。【娴墨:大陈深情未改。陈、秦故事。第一部至此。已隔数十万字。前批秦者。情也(与红楼秦可卿同理)。陈情。貌似是一段旧情。然作者惯用倒置法。故不当如此解。而当作“情陈”解。情为宾。陈为主。写的是此情已老。人的感情。虽然越老越深。越久越浓。可是时间拖长。就越沒有动力。情嫩时。情热如火。老了就成个心结。往前迈步无甚意思。退了又割舍不下。所以说恋爱两三年内最好结婚。否则拖长了都无好处。】
常思豪听出话里别音。问道:“难道燕临渊入蜀之事。与你们有关。”
好半天。陈胜一才点了点头:“我们知道。请燕临渊來和四姑娘见面。他是必然不肯的。于是就想了个法子。派人出去。在他可能去换购生活用品的几个集市散布消息。说唐门有治哑的灵药。”
常思豪皱眉道:“大哥。你怎能设这缺德圈套……”陈胜一扭过脸去:“主意是唐根出的。可是……我也沒反对。”他呆了一呆。又叹了口气。道:“唐门精于医药。也许真有的治。唐根的意思是。不管治不治得了。先把人诓來。引燕临渊去求四姑娘。他为了女儿的病。自然会百般讨好亲近。这样一來。四姑娘心情开朗。身子也就能好起來了。”
雨声簌簌渐响。窗纸上竹影频摇。常思豪也越发心烦起來。心想这主意真是馊得厉害。治好了还罢。若治不好。岂不大落埋怨。何况如今人家有妻有女。双方这一见面。还好得了么。你们怎么这般糊涂。只听陈胜一道:“我知道这主意不好。可是。四姑娘的病况日渐严重。也实无别的办法。心里琢磨着。只要燕临渊肯來。到时我哪怕是磕头求恳。让他瞒住过往。好好陪四姑娘聊几句天。说几句话。也不枉……”忽然间窗外响起悉索之音。紧跟着传來物体落地的声响。他立生警觉。冲出门去。
常思豪一撩被也扶伤下地。出來只见窗侧软软委着一人。乌鬓蓬松。腮削肉瘪。面容憔悴。鼻翼、颌弓处皱纹深刻。两只疲惫的眼睛略开一线。瞳仁里灰败如死。
檐边雨线成帘。滴珠流玉般落入地面蚀坑。又溅在她白袜、黑裙之上。殷殷湿透。她竟茫然无觉。
陈胜一惊声道:“梦欢。你怎么……”话到一半。已然说不下去。廊角竹影下有几名唐门的侍女远远守着。见此情景都退散避开。【娴墨:可知是拦來着。只是拦不住。于是远远伺候着。盖因梦欢是客。凡事不好深拦。】
常思豪心头暗自惊讶:“这是秦梦欢吗。也就是半年多不见。她怎地老成这副样子。【娴墨:女人不老。四十岁亦有风韵。然女人之老。原也是一场情变、一夜哀伤、一场小病的事。】”只见陈胜一将她扶抱在怀中不住呼唤。过了好一会儿。秦梦欢眼中回神。这才有了意识。她无力地挣扎着:“放开。”陈胜一对她性子极为了解。知道若有违拗。一定大发脾气。赶忙松手避让。任她斜靠在地。
秦梦欢手抚被雨水打湿的墙皮。“嗬嗬嗬嗬”发出一阵毫无感情的空笑。
“四姑娘……”
陈胜一五指抓凝在空。微微打颤。
“嗬嗬嗬……哈哈哈哈。。”
秦梦欢挥臂一翻身子。仰对雨帘。向无尽深空中穿望去。瞳眸中微亮的水色。将雨线映得好似天星过流。
然而那眼神里。却平静得并无半点悲伤。
“当初是我坑了你。如今又來骗你。燕郎。你怎能不恨我。你怎能不恨我。”【娴墨:这是第二对辜负。成对不是指人。是辜负这种感情。陈胜一违心做此事。是对人格与感情的一种自我辜负。对秦梦欢也是一种信任上的辜负。在秦梦欢。则是自己无端成为一场骗局的受益者后。对燕临渊的情意再次演变成一场阴谋。上次是无意的。这次是被动的。于是成了一种被动的辜负。辜负的是她的青春。是这场无果的苦恋。是这一场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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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胜一口唇抿紧,无言以对,
秦梦欢用指节撑着地,脊椎软去,肢体慢慢伸展开來,两条腿穿过檐边水帘搭向阶下,暴露在雨中,被打透的黑纱裙湿重沉落,如海藻般裹在她腿上,纱底洇显出藕段生白的肤色,
常思豪挪开了眼睛,
秦梦欢又发出“嗬”地一笑,失神道:“我早该想到了,你已远离了江湖,我入川后却一直在武林中询问打听,又如何能找寻得到,”
她颠着两只脚,似一个从未长大过的孩童,两只鞋子被先后甩出,一只挂上假山,一只落入小池,将几条鱼儿惊动【娴墨:鱼儿不闭眼,时时清醒,无梦可惊,只有惊心,惜乎鱼知惊矣,人还在梦中,何梦,曰权力梦、情人梦、侠客梦,大剑原是一场大梦,】,
常思豪感觉到春雨的冷,向陈胜一递着眼色,却发现他虽然目光中充满痛苦,却始终沒有伸手去拉、张口來劝的意思,秦梦欢又拔钗把头往前伸,任由雨水将发髻打湿浇透、堕散去,他也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无法读懂的表情,忽然令常思豪觉得,眼前这两个人都极度地陌生,陌生得似乎从來沒有过相逢,
竹叶哗然摇摆,激雨流注满庭,整个院子都被风镀满冷冽的青色,
“真心用时皆为假,春风不度是情痴【娴墨:试想,因何不作“痴情”,情痴者,重点在痴,是指人,痴情者,是情,情可度,人不可度,燕临渊伤情后自我放逐,言痴是自嘲,却不是嘲自己这份情,】,燕郎,你这话,我算是明白了,彻底地明白了……”
秦梦欢凝了一会儿神,扬起挂满水珠的脸來:“你们知不知道,怎样爱一个人,才算是极致最真,【娴墨:极致便已是极致,最真也无以复加,何以二词相叠,可知梦欢真是完美主义者,只有狂热的完美主义者,才会干出画蛇填足事情,】”
这问題有些突兀,令两人陷入沉默,隔了好一阵子,陈胜一沉吟着道:“全心全意,无时或忘,”
秦梦欢的目光穿掠过他的肩膀:“你说呢,”
常思豪瞄着陈胜一【娴墨:有这一眼,便知是帮衬话】:“百依百顺,一切随对方的心思,【娴墨:实夸大陈语】”
“嗬嗬嗬嗬……”秦梦欢脸上有冷冷的快乐在洋溢,笑声跳脱苍凉,一如落雨的零丁,常思豪向來只记得她眉宇间凝忧带愁的样子,今日连听她数次大笑,只觉心头悸悸生悚,
“错了,你们都错了,”秦梦欢道,“这些都是自己在用情而已【娴墨:有前言在,可知是说二人假】,对方体会不到,又有什么用,”
常思豪想起“吃到嘴里的是你的饭、花出去的是你的钱,”那么所爱的人呢,如果“对方感觉到的才是真心”,那么欺骗对方,只要不露马脚,也是真了【娴墨:一语说破爱之假象】,想到这里,脸上皱了一皱,
秦梦欢道:“你不服气,”
常思豪茫然摇头:“我沒什么可服气,”
秦梦欢问:“你觉得女人怎样才快活,”
常思豪抱起肩膀,道:“衣食不愁,有很多男人倾慕,再能老得慢些,就差不多了,【娴墨:对了半句】”
秦梦欢看了他一会儿,说道:“你是真的不懂,”
她失笑了一下,转回头不再瞧他们,脸色静下來,像皮革在变硬变僵,喃喃说道:“水落三千为一击,书读三千为一句,倾慕者再多,无一人能走得进你心里,纵青春永驻,又有何欢乐可言,”【娴墨:美人身边总是一堆苍蝇,看不出哪个是真心,所以才干脆嫁个有钱的,此人之常情,找不见爱情之乐,干脆落点物质享受的实惠,纵然丈夫花心再娶,总比跟渣男人财两空的好,而一些富商长得丑,明知美女喜欢的不是他,仍是要追求美女,只欣赏其美,不在意内心之沟通,等爱美的心里期过了之后,渴望灵魂伴侣的时候,离婚就成必然,所以人若太有钱或太美丽,是要心灵强大才能享受真正幸福的,】
她目光远去,投入池内,似凝神、似失神地道:“其实女人,就像这一条鱼,虽然独自在水里游得快乐,心里却总幻想着能有人将自己捉去,任是水里火里,随他熬煎,哪怕骨酥肉烂,哪怕满身米醋油盐,只要有一刻把最鲜香的自己给了对方,那便是此生无憾,”
陈胜一身子微震,
秦梦欢:“你我都错了,从最开始的那天便错了,”她将目光扬入无尽的激雨中去:“可惜……那么晚我才懂得,原來爱一个人要勇毅决绝,爱到不由分说,”
“不由分说……”
陈胜一忽地想起常思豪说秦绝响的话:“……心里喜欢,便去喜欢,何须想得太多,”【娴墨:第一部秋日大同对火之事历历在目,春雨中思來,是何心情,】
多少次在她窗外,静静听着雨声,风声,蝉声,雪声【娴墨:四声为四季,多少次就是多少年,叹叹,等待是美,守候是美,老去是美,故而小香唱“秋禾衰败一身萧,却是人间美”,】,多少次想把心里的话对她说明,却总以为有明天,有更合适的情境,心情來做这一切,结果呢,是否因为想得太多,才无法“不由分说”,是否总害怕给对方以伤害,才会将整个青春都蹉跎,是否总觉得“也许那样对她才是幸福”,才会令彼此都错过,
“喵,,”
一声猫叫从雨中传來,常思豪和陈胜一均是一愣,循声向东厢高处瞧去,只见屋顶有人撑一把竹伞,如猫般蜷手扶膝蹲在房坡上,哼吟道:“红豆植北国,春來不发枝,早知君有意,何必苦相思,”说完哈哈大笑起來,
不等陈常二人动问,忽听西厢房【娴墨:地方选得妙,非有情人,不能在西厢出场,】上瓦片一响,有女子声音厉声喝道:“小兔崽子,原來藏在这里,”
东厢那男子直身笑道:“哇哈哈,这么难缠,连唐门的无路林都挡不住【娴墨:“无路山间踏小路”,无路林中,只能转个迷糊,笑,】,厉害厉害,再來,”说话间撩粉衫疾步窜行,脚尖在屋脊尽头一点,腾身而起直向东南,空中竹伞撑翔,飘若乘风,
西厢那女子大骂:“又跑,你想得美,”身形展处,一道暗白色的光影掠起,落在假山上换个劲,又箭般射上东厢房坡,快速追踪而去,
这一下突如其來、兔起鹘落,檐下三人还沒等弄清怎么回事,那一男一女已然消失不见,夜色下如织的雨线中,常思豪只瞧见那男子手拿竹伞,后面那女的戴了个斗笠,身上都无蓑衣,但从身法速度來看,两个人的功夫显然都高超之极,
此时月亮门处乎乎啦啦拥进些人來,都是唐门的仆役,东张西望喊道:“是往这边來了,”“机关又犯了不少,沒逮着人,”“刚才还喊叫呢,人呢,怎么回事,”跟着唐墨显撑伞疾步而來,向檐下问道:“你们沒事吧,”常思豪摇头,唐墨显道:“看清人了沒有,”陈胜一目光恍惚【娴墨:换“目色”更佳】【娴墨二:“夜來不观色”,用目光确不为错,还按原文吧,】:“像是萧……”唐墨显惊道:“小京失药,”陈胜一忙又摇头:“不不不,他拿伞的样子倒有点像,可是,人绝不该是这个样子……”
唐门的机关布置乃武林中之翘楚,今日连番受挫,处处落空,令唐墨显大为光火,常思豪道:“先别着急,对方是两个人,似是互有敌意,与唐门并无瓜葛,”唐墨显点头,分布手下加强戒备,众人应声而去,他一瞧秦梦欢坐在地上,裙发尽湿,抖手道:“你这瓜【傻】女子,怎个冷冷在雨水里浇噻,”大肚子一悠,飞身到了近前撑伞给她遮挡,
秦梦欢伸手去拨伞柄,厉声道:“你让开,我要雨,我要雨,”唐墨显将她腕子一钳:“沒见过这般惊风火扯,你闷就喊噻,就哭两声噻,哪个会在雨底來淋嘛,要淋出病的噻,”将她拉起,又埋怨陈胜一:“你也不晓事,咋个啥子都由着她來嗦,”拖着秦梦欢道:“走,走,换衣裳去,”不由分说【娴墨:着眼、着眼,爱要爱到不由分说,生活中更有很多事是不由分说的,四字二见,】,将她架走了,
两人别别扭扭远去不见,庭中又只剩下雨声,常思豪道:“大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陈胜一凝目半晌,摇了摇头,
常思豪道:“你怎么还沒明白,她的意思明明是,,”
“你错了,”
陈胜一道:“她就像面前这池水,虽然照得见岸边人的身影,可是能拨动她心弦的,却只有归來之燕,”常思豪心想:“燕子不來抄水,你却对池苦望,这叫什么事儿,”陈胜一继续道:“她心里……始终只有燕临渊,只不过,现在她回想起來往事,有些失望,有些后悔,觉得在年青的时候,有谁能一时冲动,勇往直前,断了她的念想,让她能够将错就错也好……可是,如果真是这样,她连最后一点期盼都失去,最后一点真心都泯灭,一生中就绝不会再有快乐,”
常思豪怔住,
此时此刻,心里想到的,竟然是廖孤石的母亲,
她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心里,却永远是荆问种,所以才会把一个人的痛苦,变成三个人的痛苦,把三个人的痛苦,变做两代人的悲剧,
望着陈胜一的脸,他忽然变得极其安静,
原來有些事情,自己真的想得太浅,
原來多年的守望不是空白,原來一个人的心,真的可以被深深读透读懂,而那些不由分说的亲切与热情【娴墨:三见】,其实是如此的粗暴与不尊重,【娴墨:读至此处的孩子,再听爹妈说“我为你好”,便知该怎么回答了,当爹妈的懂此“不由分说”四字,也就不苛求孩子了,】
可是……
明知对方在做着傻事,却仍要由她任性,明知道无望,还是要抱定最初的那份坚守,这未免……
如果自己像对待顾思衣那样,“不由分说”地推上一把,是会把他们推出困境,还是推入不幸,【娴墨:不做什么也改不了,做了一定有变化,是好是坏,何妨由它去,】
池中“豁拉”一响,
鱼儿搅尾,探入水底,
一盘堆满绿葱花、裹着红酱油的糖醋鱼浮显在眼前,
那真的是欢乐吗,
他一时目光如痴,静静地沒了声息,
次日,,
晨光令屋墙暗去,侍女推开窗扇,亮亮地展露出一方天蓝竹碧,
常思豪坐起披衣,春风款动帘缘,携來微微的水气,令他身心清爽,伸臂抬腿检视,伤处肤色已恢复如常,肿痛都消去不少,唐家兄弟早早过來探视,见他已然无碍,各自放宽了心,说到昨夜里那一男一女,都觉诧异又毫无头续,大家伙儿來到前院正准备吃早饭,忽然有仆役來报,说是有老太太身边的人回來了,还拉着好几车东西,唐墨显叫进來一看,领头的正是老家人唐不服,还沒等他问话,唐不服摆着手先道:“糟糕,糟糕老,”
唐氏兄弟一惊,想的都是:“莫非老太太出事了,”
只见唐不服将一部白须摇得如筛面一般,紧走几步,抓把椅子坐下喘了几口大气,说道:“唉,老太太这几天,逛完了彭县上德阳,逛完了德阳奔广汉,从广汉出來又溜嗒到成都,不用幺少爷拉,她自己就上瘾老,说是多年不动,出來走走,感觉还真好,这不,买回來一大堆东西,实在拿不下,沒办法又雇了几辆大车这才拉回來噻,”
唐墨显心头登宽,笑道:“这算个啥子嗦,”
唐不服老眼一瞪:“算个啥子,后头还有大事体沒说噻,”唐墨恩道:“大事,还啥子大事,”唐不服道:“老太太走油了腿,今早非要顺道南下,回眉山老宅去瞧瞧噻,”
唐门隐逸之前原址本在眉山,历经与萧府一战,偌大家宅七零八落,住着不免触景伤情,这才沿江北上,寻了现在这处地方建起了九里飞花寨,眉山老宅已然荒弃多年了,唐氏兄弟一听吃惊非小,唐墨显怒道:“我们困在这里做竹耗子【娴墨:隐居人成竹耗子,竹林七贤也都成竹耗子了,】,她自己倒耍得安逸,老二,你说,老早前我就说想回去耍子,都求过多少遍老,”
唐墨恩苦脸扯着他道:“大蝈,现在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嗦,”
唐墨显明白他的意思:眉山在汶江中下游,与长江水道相连,萧今拾月从杭州來,入川必走水路,他们说不定就能碰上,这样一來,老太太岂不危险,忙问:“那她究竟去了沒有,”
唐不服道:“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小夕、小男、大家都劝,老太太的脾气哪个劝得动么,”
唐墨恩道:“幺少爷的话,老太太总是听的,他沒说些啥子來挡一哈,”【娴墨:川人“哈”、“下”不分,】
“幺少爷,”唐不服瞠起眼來一拍腿:“他哟,说长这么大,还沒去过老宅,比老太太还踊跃噻,”唐墨显登时大怒,挥着圆滚滚的胳膊向外指道:“幺崽子一出去便无法无天,遇上好事就只顾着自己,”唐墨恩脸上的“八”字眉又皱成了“几”字【娴墨:那不成了几八,不用语言,用眉毛说话,贱格日涅夫,】【娴墨二评:这娃是姚明饰……】,把他胳膊按下道:“大蝈,你还计较这些,倒底该咋个办咧,”唐墨显瞪眼道:“咋个办,追嗦,”
当下众人一齐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常思豪执意带伤随行,众人拦挡不住,也只好应下,从泪竹林山坳出來往东不远,是一条竹荫夹水的人工河道,早有仆役撑过三条斑红点点的尖头竹排,每条都是五七根竹子勒成,显得窄窄长长,浮力也小,若沒一定功夫,站都站不上去,唐墨恩喊道:“还有两条呢,都撑出來,不够坐噻,”仆役道:“说來也怪噻,昨天明明五条都在的,今早就剩下三条了,”唐墨恩喃喃道:“莫不是昨夜雨大,下來山溪冲走老,”那仆役苦了脸道:“多半是噻,哪想得到,本來拴得蛮好么,”唐墨显道:“无事就闲着,有事就來推,下回注意,”回手又拿指头点着把人分作三队,他带兄弟唐墨恩乘第一条【娴墨:一胖一瘦】,陈胜一和常思豪乘第二条【娴墨:一壮一老】,小林宗擎和李双吉乘第三条【娴墨:一僧一俗,只能俩人乘一条,加上撑篙的不过三人而已,】,齐中华等人骑马随唐门的几名手下走陆路,
昨夜暴雨,山溪水涨,支线添流,汶江水势增幅不少,三条竹排从水道出來顺流直下,速度极快,
过了都江堰,眨眼放出去三十余里,水势稍见平缓,忽听有人在大声咒骂,众人循声瞧去,只见江东水湾浅滩边斜着一艘小船,船帮上凹陷出个大洞,洞里插进去半条竹排,显然是在巨力冲击之下撞透的,船主人大概早起正要下船打渔,发现船被撞出个大洞,十分光火,指着东西南北,嘴里翻花倒雪般,尽是骂些四川土话,
陈胜一瞧那竹排上带着红褐斑点,形制也与自己所乘的相同,忙指道:“你看,那不是咱的排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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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墨恩点头道:“咦。是噻。 别处泪竹都是黑色斑点居多。九里飞花寨土质不同。所产泪竹斑点多呈红褐。扎成竹排浸在水中。十分乍眼。那破船的主人正骂得沒力气。唐门这三条竹排顺流而下。红斑染尽江水碧。远望去艳色灼灼。撑起來更仿佛水里走火【娴墨:唐门似南而非南。与秦家(西金之水)又有联姻。故为水中火。】。他一望之下。便知他们与撞自己船这筏子是一路。登时眼睛便圆。跳着脚。挥舞着手中的破渔网。沿岸追跑起來。吼道:“狗日的。站下。站下。赔老子钱來。”
唐墨显听他骂人。也火起道:“排子是山溪冲的。撞坏了你船。哪个也不想么。咋个赖到我们头上。【娴墨:川音该是“窝们头桑”。笑】”他身子胖大。火起來浑身肉颤。竹排被压得忽扇扇吱嘎作响。
“好老好老。何必计较这些。”唐墨恩连劝带按。把大哥安抚住。摸了块银子一抖手扔去。算是赔偿。那船主还当是石头打來。蹲下哎哟一声。反被打中脑门。待发现落地的是银子。赶忙抓起。眉花眼笑道:“个龟儿子好宝哟。火起來。竟使银子打人。”
他这一蹲下。手中停止舞动。陈胜一当即看清他手中的并非是破鱼网。而是一抹黑纱。他心头微动。眼见离岸还不算太远。脚尖一点腾身跃起。直落岸边滩头。向那船主冲去。
船主一见。转身就跑。沒两步便被追上勾倒在地。他把银子往嘴一塞。乌里乌涂喊道:“龟儿休來反悔。老子咽老。”陈胜一抓起那黑纱來细看。越发感觉眼熟。喝问道:“这纱是从哪來的。”船主鼓着腮帮瞪眼瞧他。确认果然不是來讨要银子。登时宽心不少。捂着嘴含混道:“刮在你们那排子上的嗦。”
江中三条竹排滑出老远。终于撑定【娴墨:写水流急。为下文铺】。唐墨显挥手招唤着问怎么回事。
陈胜一拨开青苇。回身喊道:“今早有人瞧见四姑娘么。”
唐氏兄弟相互瞅瞅。都摇了摇头。早晨出來得慌速。哪顾得上去瞧内眷。只见陈胜一将手中那黑纱一晃。喊道:“竹排可能是她昨晚撑出來的。。我去找找。。咱们下游会合。。”【娴墨:寨内水旱路一分。上筏人一分。此处又是一分】
唐墨显打个手势表示明白。手下人拔篙而起。常思豪瞧着岸头远去。回想着出发时的情景。心想:“从水道边那仆役的脸色上看。他应该是很尽忠职守。竹排若非山溪冲走。必是被人盗用。竹排一共五条。若是秦梦欢撑出來一条。那么另一条又是谁撑走的。莫非是昨夜雨中那对男女。可是。他们彼此追逐。应该各撑走一条才对。为何会剩下三条呢。如果追得较紧。他们上了同一条竹排。那岂不是要打个人仰马翻。又怎会沒人发现。”一时猜想不透。漂流出两顿饭的功夫。只见沿岸水草中又斜着一只竹排。红斑锈锈。看形制显然是丢的另外那条。
唐墨恩指道:“大蝈。是咱的排子噻。要不要上岸去看一哈。”
唐墨显道:“你倒会过日子。沒人捡沒人要的。由它。”唐墨恩便不说了。闷了半天。见两岸山水如画。前路不知尽头。又问手下撑篙人:“这是到哪里老。”那人答:“大约是……崇庆州地界嗦。”唐氏兄弟从小就被奶奶带着隐逸起來。对于地理不十分熟。此刻听到“崇庆州”这地名。仅是稍有概念。唐墨恩问:“那离眉山还有多远。”撑篙那人久在唐门做事。也很少出门。挠头恍惚道:“大约……百二十里。百五六里。又或……**十里嗦。”唐墨恩听他说得含糊。不禁皱眉。瞧见前方有小小渡口。便招手靠停。上岸來打听道路。
渡口边有个卖茶老汉笑指道:“眉山哇。你们走过头老噻。往回赶个七八里路也就是喽。”
唐墨恩一咧嘴。拉着苦瓜脸回來。唐墨显在他脑袋上抽了一巴掌道:“问路不早些。【娴墨:路生是一方面。前写水流急。更不是闲笔。】”唐墨恩不敢回嘴。肚肠中却“咕咕”响起。唐墨显又骂道:“看看你。敲头。肚子却响。不是个饭桶是啥子。”众人听了都觉好笑。唐墨恩低头瞄他一眼。嘟哝道:“哪跟你比得。桶那么厚。里面响了。声音也出不來。”常思豪听着也不敢乐。心想这两位姑夫倒像孩子一般。【娴墨:辜负这种事。倒真与孩子气大有关联。】
唐墨恩感觉肚饿。忽然想到常思豪等人急急忙忙跟着出來。早饭也是沒吃。顿感欠仄【娴墨:自己饿。才想起别人也饿。活画一不出家门混沌人。更妙在他大哥:明是胖子。反而不觉。属于心里更沒谱的。一句不写。衬得大亮。】。建议就近找个地方买点食物先垫一垫。小林宗擎道:“这周围荒山野渡的。也沒什么可吃。七八里路不算远。咱们还是赶到眉山再说吧。”常思豪也表同意。逆流撑排艰难。众人便弃排上岸。寻路向北折返。常思豪腿上有伤。本想让唐氏兄弟和小林宗擎带着唐门手下先行。不料李双吉一蹲身把自己负在背上。两条大长腿甩开。虽然落后一些。速度竟也不弱。
常思豪见他跑起來全靠体力。不免呼哧带喘。便在背上指点他步伐与呼吸要点。李双吉是个实在人。耳里听着。心里想着。身体就带上了要领。正合武学中心与意合的要义。加上先天骨健。四肢雄长。天机步行开。越跑越有劲。越跑越想跑。到后來大胯甩起如铁斗乱飞。阔步迈出似巨犀过涧。畅到极处。大嘴咧开哈哈大笑。速度陡然提升。反倒冲在了最前面。把唐氏兄弟和小林宗擎等人看直了眼。【娴墨:一旦得到技巧。立刻显出身体优势。旧武侠多写弱质者强。以反差见惊奇。勾人眼目。实思则是笑话。此书专写身体素质越好人越强。说是继承传统。实与传统大唱反调。以真实尽破虚妄。】
七八里路说短不短。说长不长。过不多时。眉山县城已然在望。李双吉跑顺了腿。瞧见城门也不知缓速。直勾勾冲了进去。惊得两街箩筐滚地、鸡仔乱飞【娴墨:非写双吉莽。实写此小城规模耳。大城洒扫干净。岂有放鸡在沿街乱窜的道理。然小城沒必要像写大同一样处处交待细密。所以借小话侧面一表。省笔之余又见模样。】。常思豪道声:“好了。”在他肩头一拍。身形飘起。轻轻落地。回头看。小林宗擎和唐氏兄弟也齐齐赶到。唐墨显扶着肚子喘了口气。道:“你这跟班瞧上去也不怎样。沒想到轻功倒黑凶噻。【黑凶:很厉害】【娴墨:此作者原注。】”这时唐门的仆役也到了【娴墨:三节。】。唐墨恩言说老宅出了县城往西不远即是。吃完饭再去也來得及。见前街有一处酒楼。便拍打衣衫拉着常思豪上來。在二楼靠窗的散台落座。伙计将桌面擦抹得干干净净。奉上茶盏。伺候着众人点了菜下去。
李双吉拿袖子当手巾。一边缠头裹脑地抹【娴墨:憨人形象】。一边道:“俺跑起來浑身出汗。你们几位身上咋这么干爽。”小林宗擎笑道:“轻功说白了。就是一种在奔跑中提速减耗的技巧。运用起來虽然可以超越常人。却仍然有限制啊。”
李双吉:“啥限制。”
反正等菜也是闲着。小林宗擎便解释说【娴墨:小林实在。涉及两派武学的理念和礼貌。换小山必不如此。至少要看一眼小常眼色再说。】。动物在荒野间求生。不管是捕猎还是逃走。都需要在最短时间内将速度提高到极限。然而速度会带來温度。要快就必须降温。动物都有一套自我降温的方法。一般來说都是靠血液加速流动。将热量带到身体各处散发掉。人类也有这类问題。同样的人体。筋骨肌肉大致相仿。常人跑起來通过肺的开合呼气散热。属于在血冷的基础上加强了风冷。至多只能将潜力再发挥出二三成。而练武人血脉旺足。通过轻功中的法门降低呼吸频率。可以强迫血液负担更多的散热。热量一部分向外通过皮肤散发。一部分向内收敛入骨。皮肉怕热。骨头却喜热【娴墨:严格來说。人类不宜快速跑步。跑后热量散发出去了。会感觉内部空虚。现代讲有氧运动。就是以气填虚。等于无底洞里扔石头。治标不治本。因为都是劲使在肺上。在肺上用功是对的。但不能在肺上使劲。那等于在烧红的砂轮上又加砂纸磨。古人的办法就是折腾横膈膜。让它上下鼓作。带动肺子走。这样肺不累。此法养生效果极佳。能改换皮肤气色。学医三年左右。不刻意练的基本身上也都有了。勤快的一百天。不懂的都是未得传授。该换老师了。】。被血气一蒸。既可以替身体减轻温度上的负担。自身又得到了滋养。正是一举两得。速度的潜力也就能更进一步地提升上來。
李双吉道:“常人跑起來。骨头就不能帮助散热了。”小林宗擎道:“能。但是帮助不大。血气这东西。是哪里用到。就走到哪里。常人做事多用肌肉蛮力。筋骨沒有得到全面的开发。你也是还不大习惯。等以后筋骨用得多了。血气不在肌肉中蒸腾。出汗也会自然变少。”李双吉对这些武功理论毫沒兴趣。甩着下颌子道:“这麻烦的。还不如学狗。吐着舌头跑。啥都解决了。”【娴墨:不解释。好奇。解释细致。告诉真言。听了反沒趣。小林听了是何心情。人生中总有这种狗血事。所以卖假药、伪劣保健品的赚个盆平钵满。真中医门可罗雀。这就是人间。】
常思豪莞尔之际往窗外闲望风景。楼下是个商街。两边有面茶摊、成衣铺。再往前摊位相连。水果时鲜、蔬菜饰品。应有尽有。吆喝声声。倒也热闹非凡。他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间扫來扫去。心想:“秦梦欢离开唐门。自是去找燕临渊了。不知这会儿陈大哥追上她沒有。”
街上购物的人群大多东瞧西望。脚步缓慢。他漫无目的地看着。却忽然感觉到一点突兀。神思回转。立刻定焦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袭广袖花衫由北而來。在人丛中逆行。闲闲散散。被常思豪目光盯上的时候。他正挤过两个人的夹缝。回手一掐摸。其中一人腰侧挂的小玉扇子便只剩下半截红绳。
常思豪立刻明白:“是小偷。”
只见那花衫男子笑嘻嘻地把玉扇子在自己腰间比量比量。似觉还不错。在手中一掂。继续前行。瞧见旁边有四五个姑娘在珠宝摊旁挑首饰。也凑过去。东指西指。不知说些什么。那几个姑娘原本犹豫难决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爽朗起來。点头说笑。纷纷掏荷包下手。掌柜也是满脸欢喜。花衫男子站起身來时。手中玉扇子已然变成了一串珠手链。
他把珠串套在手指上。边摇边走。走出几步又抻直对着太阳看看。似乎很感满意。这时街上有一队小孩嘻嘻哈哈。在大人腿底下转圈追逐。他停下脚步瞧去。脸上露出笑容。左手背起。摇头晃脑不知吟诵些什么。身子斜往后靠。冲旁边水果摊主一笑。右手往前点指孩子们。似乎在说:“瞧。这些孩子们多淘气。”那水果摊主望着孩子。也陪笑着点头。花衫男子继续前行。左手拿到前边來。袖子一褪。手中已多了个大苹果。
常思豪在江湖上行走。经历的也算不少。这么清楚地观察到小偷行窃还属头遭。心想:“不值钱的水果他也要。可见偷惯了东西便喜欢顺手牵羊。”【娴墨:偷东西往往如此。不是为其价值。是为一时之需用方便。好比有人看见车里有硬币。便砸窗盗取。一审问。是打电话用。车窗玻璃上千块。硬币才几块。以他成年的智力能分不清哪个值钱吗。那一瞬间的冲动。便是沒有去比较车窗和硬币的价值。只看到了方便。古人“顺手牵羊”中这顺手二字。真是神來之笔。中文之瑰伟在此。精绝也在此。】
只见那人边擦苹果边往前走。玩耍的孩子中有个小女孩绊了一跤。跌在地上。小伙伴们瞧着她摔倒的样子都笑了起來。围着她转圈拍手。一哄而散。小女孩见沒有人同情自己。立刻委屈得扁嘴欲哭。花衫男子走近來蹲下。笑嘻嘻地将手中苹果在她鼻前一晃。小女孩愣了一愣。抬眼看他。那花衫男子手里比示着高低。又在自己眼下划两条线。似乎在示意她若是站起來不哭。便把苹果送她。
小女孩望着苹果瞧瞧他。伸出小手去。往他右腕上的珠串一指。
花衫男子缩身露出极度夸张的惊讶表情。似乎在说:“你好贪哦。”小女孩脸蛋红红。抿嘴微笑。花衫男子嘿嘿一乐。用苹果刮了她鼻子一下。右手在她头上轻轻一拍。小女孩眼睛微眨。再睁开时。珠串已经顺额滚下。挂在了颈子上。她极是欢喜。骨碌身爬起來。那男子顺势一拉她小手。托屁股把她放在自己肩峰上。小女孩只顾低头摸弄珠串玩。坐在他肩头。便如一只听话的小鹦鹉。【娴墨:拐小孩子最简单。盖因小孩子注意力最易集中在某处。找个什么东西能吸引其注意力。其它一切他都能忽略。】
常思豪心想:“这厮还是个拐子。【娴墨:拍头这一下。确实像"拍花子"。】”眼珠不错神地盯着。五指扣住了茶碗。准备等这人走过楼下时扔出去砸他。把女孩救下來。只见那男子在街市里走來转去。不多时便又偷了两块糖饼、一把花生、三五片薄酥。都揣到怀内。最后到面茶摊边将女孩放下。要了一碗面茶。分成两碗。把糖饼掏出來撕成条泡进去。又把花生搓皮、薄酥捏碎。一并和入面茶里。给女孩一碗。自己一碗【娴墨:也是刚吃早点的。】。
甜食掺进面茶。糖便扩散在汤汁之中。使得甜味更浓。小女孩喝得极是开心。花衫男子望着她不住地笑。自己也端起面碗。仰头來喝。
就在那只碗下落之时。常思豪忽感眼底微微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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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刺痛的感觉只是一瞬,像被火星烫到的冷不防,常思豪眨了下眼睛,未等回味清楚那倒底是一束目光还是反射的阳光,猛然发觉面茶摊上的花衫男子已经不见,桌上多了几枚转动着的老钱,
他微一迟愣,往窗外探头正要细瞧,忽觉风声不善,赶忙缩颈,天空中翻转着落下一只凳子,“啪”地轻搭在窗外的瓦檐斜坡上,紧跟着花衫展动,凳子上多了个人,蜷手如猫“喵,”地一笑,往里招喊道:“菜哩,上菜啦,怎么这么慢哩,”
“來啦,”
伙计一声高唱,手端托盘,将各色菜肴一样样摆在桌上,一边摆口中一边报着菜名,完事儿挑托盘一直身,这才瞧见窗外这花衫男子,登时吓了一跳,退步细看时,只见他手扶膝头,蹲在一个小方凳的边棱上,四条凳子腿两条沾地、两条悬空,卡在檐瓦间,简直如在玩杂耍一般,
面茶摊老板在遮阳伞底探出头來,左右瞧着,嘀咕道:“咦,我的凳子呢,谁拿去了,”
花衫男子回头向下招手,笑道:“这儿呢,这儿呢,借來坐会儿,”他五指半握勾腕,便如猫爪一般【娴墨:还是个招财猫】,招手之际凳子晃晃悠悠,像是随时会跌下檐去,【娴墨:杂技之妙不在稳,妙在摇摇晃晃,才摇人心魂,杂技是最无益的娱乐,演员若是摔了会受伤,不摔,观众心里受伤,余生平最反感杂技,练十几年功,惊人害己,对谁都无益处,】
常思豪听那一声“喵”便意识到,这正是昨天东厢房顶那男子,只不过昨天他穿了件粉衫,今天却是件花衫【娴墨:又学猫叫,何不叫“大花”,】,此刻离得较近,才看明白,原來那些花都是脏渍,只见他一副笑眉笑眼,额前、两鬓碎发如绒,倒像个沒开过脸的姑娘,看上去也就是二十五六的年纪,腮上却胡子拉茬儿,把人都显得老了,当下问道:“兄台,你的伞呢,”【娴墨:此问非问伞,实做确认,也是说给唐门人听的,唐氏兄弟沒听到那声喵,但都知闯寨人打着伞,小常这脑子在官场是真煅练出來了,】
花衫男子一笑:“大晴天的,带什么伞,”说着伸手來抓桌上的烤鸡,唐墨显筷子立刻斜出,点其腕骨【娴墨:非听懂小常话了,而是单纯护食而已,】,花衫男子哈哈一笑,化爪为平掌,指尖往盘子边上轻轻按去,,筷子在他手背上方擦过,同时盘子边“格嗒”一响,,烤鸡弹起,飞向窗外,他嘴一张,正叼住鸡屁股,唐墨显眉毛一挑,单臂猛地扬起,常思豪赶忙抬手相格,将他腕子挡得向上偏了一偏,“笃笃笃”轻响,两根筷子和一枝袖箭同时钉入窗棱上方,酒楼伙计被唬得一个屁墩坐在地上,两腿发软,抓够着楼梯栏杆爬到了一边,
花衫男子咬下鸡屁股在嘴里嚼着,摇头笑道:“小气小气,唐门格局,实在不大,”也学唐墨显的手法一扬手,烤鸡飞出,鸡身在脱离指尖的一瞬突然变白,打旋落回盘中时,已经变得光溜溜的,原來整张鸡皮都被他撕去了,【娴墨:大花的爪子是猫爪,能不利索,】
那鸡皮烤得糖色闪亮,脆嫩微焦,可是他居然能在脱手的瞬间整张撕下,这份手法绝非等闲,唐门以暗器称雄于世,对于指腕功夫下力尤深,看到对方这一手所露的根基远超自己,唐氏兄弟都不约而同地吸了口冷气,
花衫男子笑眯眯地将一把鸡皮都塞进嘴里,【娴墨:烤鸡烤鸭,一身精华都在皮上,吃完皮,再吃肉一点味道也沒有,故旧时烤法,都是边烤边吃,层层刷料层层烤,】
常思豪敛容拱手:“兄台好,不知……”话音却因对方摇着指头的动作而淡去,
花衫男子腮帮鼓鼓地嚼着,笑道:“徐老剑客的传人,怎地这般不长进,”
常思豪有些迟愣,那男子往桌上的杯子一指:“你看它好不好,”常思豪:“……沒什么不好,”那男子挠膝笑道:“它沒什么不好,就是很好,那我呢,”唐墨恩奇道:“杯子是杯子,你是你,有什么关系,”那男子道:“杯子就是我,我就是杯子,杯子很好,我就很好,又何必问一声好,”唐墨显拍桌道:“我看你娃是疯子,”
那男子咽净了鸡皮,哈哈大笑:“对啊,世人皆我,我即世人,你即是他,他即是我,我即是你,你即是疯子,疯子即是杯子,杯子就是鸡,”【娴墨:大花是妙人,喵,】
唐墨显道:“好,我请你吃鸡,”腕子一抖,杯中茶水片状泼出,动作隐蔽而迅疾,水片罩尽对方所有可能躲避去的方位,
那男子毫无反应,被泼了个满脸花,【娴墨:喵,】
这一下众人倒都觉意外,因为这人身在檐上,不论是跃起还是侧闪,至少能避开面部,茶水沾到衣裳虽然丢人,却也不至于如此狼狈,而他连动也沒动一下,显然是准备好了挨这一泼,武林人都极注重脸面,他这么做岂非丢人丢到了极点,
只见那男子眉眼弯眯,鼻翼扇动嗅着茶香,笑道:“龙涎卷怒泼面飞,清芳独逞胜寒梅,出墙红杏伤梅老,杯井缘难作香闺呀,【娴墨:杯出清龙,香梅寒面,一应后文,一应下文,太简单了,喵,】”说着像猫洗脸一样,两手就着水揉抹起來,边洗边道:“好香,哈哈,好香,”他手上沾满鸡油,擦抹完毕,搞得胡须粘卷,一脸油光可鉴,反而更加脏了,也不知夸那两句“好香”,指的是茶香,还是鸡香,
常思豪观察着他:“听兄台的话,似乎对剑家义旨颇不以为然,”
那男子笑道:“天下一家,何必剑家【娴墨:妙哉,小常及郑盟主一干人等立落下乘,金庸十五本书,十四本在立,最后以一部《鹿鼎》破之,阿哲写《大剑》,边立边破,边破边立,立后有破,破后有立,剑家立起之后,绝响破之,是为破体,此处一言破之,是为破神,破破又是一立,】,宇宙一然,又何必对谁的说法不以为然,”
常思豪道:“那兄台为何出言讥讽,”那男子笑道:“我刚才的话,与徐秋墓说的有何不同,”常思豪定神回想,也确实如此,徐老剑客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那么眼前这人说他是疯子,疯子就是他,实际并无差别,同样的话从两个不同的人口中说出來,为何一个像是真理,一个却像是嘲弄呢,【娴墨:中文妙处即在此,写不出此间妙处,莫如别写小说】
那男子笑道:“老徐常说‘了悟真我’,我來我去,我去人來,无非还在彼此之境,有彼此就有差别,有差别就有是非,百剑盟陷于是非,毁于是非,殆非偶然,老徐尚自知不究竟,旁人又何必以他为究竟,”
常思豪冷笑道:“看來兄台超越了彼此之境,所以不分彼此,怪不得拿人东西,如同拿自家的一样,”那男子笑道:“世上原沒有什么萍水相逢,大家本來都是一家人,只因忘记了过往才显得陌生,【娴墨:喵,大花摸摸头,大花还记得我吗大花,】”常思豪问:“那兄台取物于家人,应该大大方方,为何你却偷偷摸摸呢,”那男子用手背顶着腮帮,略感哀愁地道:“只有我记得大家是亲戚,别人却忘了,也不相信,解释起來岂不麻烦,所以解释不如不解释,不解释不如无所知,无所知便是无一事,既无一事,看水月楼台,天风地影,人潮來去,我自悄然,岂非大乐,”【娴墨:几言连看下來,有种延时摄影的流逝感,大花,來握握爪,调戏一下,喵,】
常思豪目光中空,喃喃道:“这个说法,倒和我的一位朋友有点像,”
那男子道:“他常乱拿东西,”
常思豪摇头:“相反,他从來不动别人的东西,却总被人冤枉,”【娴墨:人家大花说乱拿东西,“东西”沒有任何归属,你加上“别人的”三字,就不一样了啊,】
那男子一笑:“觉得冤枉,往往是因活得太理直气壮,大家都是亲戚,在一起相亲相爱、相互冤枉,都属正常,因为爱你的看不见你的狼心狗肺,冤你的也瞧不着你的肝胆柔肠,既然都是半个瞎子,又何必计较什么冤不冤枉,”【娴墨:小常是从略看得开,逐渐到官场转一圈变得看不开,大花则是彻底看得开,】
“大哥哥,,”
楼下的小女孩吃完了面汤,被一个妇女抱着,正往楼上摇手挥别,表示感谢,【娴墨:快乐源于不知,小偷盗窃,是明知是错,故钱花得也不痛快,有负罪感,倘觉得拿别人东西理所应当,花的理直气壮,就无所谓,今人尚有男人娶妻必求处女,结果多是被人用补过的膜骗了,一个道理,其实不是人骗人,是人喜欢自己骗自己,喜欢娶处,只是对未來的忠贞有一种假想的期待,归根结底,怀揣的是一种缺乏自信的不安,苍井空言“多大的男人,心里都住个孩子”,一点不差,男人其实是未进化好的生物,他们的成熟只是一种假象,】【娴墨二:怎么扯到娶处女上去了,这个应该批不知道的好处吧,不管了,反正跑題已经习惯了,愤怒乱抓ing喵】
花衫男子也笑着招手致意,
常思豪道:“看來这丫头也是你亲戚,”
那男子笑嘻嘻点了点头,
李双吉插言道:“你让她吃贼赃,算哪门子亲戚,”那男子道:“她吃的明明是面汤,”李双吉怒道:“那她脖子上戴的呢,”那男子道:“是珠串,”李双吉道:“珠串是哪來的,”那男子道:“用玉扇子换的,”李双吉牛眼一瞪:“玉扇子不是贼赃,”那男子笑道:“就算是,可曾戴在她脖子上,”
李双吉气得“呸”地一口,正啐到他脸上,
那男子哈哈一笑,毫不在意,那口唾沫在他油脸上滑下,拉出长长的丝线,滴在檐上,看得众人一阵恶心,
小林宗擎合十道:“阿弥陀佛,无缘为慈,同体为悲,刚才听施主之言,原与佛家要义颇合,然偷盗乃不予而取,无论出家在家,都绝非正当,施主此行害人害己,还当自律为上,”佛家的无缘,指的是无分别、执着与挂碍,同体说的是观一切众生与己身一同,显然是说他“不分彼此”的想法可与佛等观,以出家对俗家而言,可算称赞到了极点,然佛门讲究“戒、定、慧”,是戒后而能定,定后而能慧,后几句说对方犯了偷盗大戒,又是对他的作为从根本上作出了否决,【娴墨:在哪行,就用哪行的习惯衡量人,】
那男子听得一笑:“是否害人害己我不清楚,也懒得去想,不过现在我和她都很开心就是了,”
小林宗擎道:“施主只顾自己开心,可想过丢失物品的人会伤心,”
那男子笑眼瞄他:“请问大和尚,执著于物的人,会开心吗,”
小林宗擎登时语塞,
丢东西的人会伤心,就是因为内心里有固执的观念,即“这是我的”,如果放下这份执著,人的就是我的,我的亦是人的,归属于谁沒分别,丢与不丢都一样,还有何难过可言【娴墨:神论,大花威武,过來挠挠下颌,喵】,可见,伤心与否,并不在于丢与不丢,而在于执不执著,【娴墨:很多夫妻看不开,老婆处处查老公,老公背地盯老婆,怕偷情是爱,是控制欲,是自折磨,归根结底是有执著,把对方当成了属于自己的东西,沒有你我,就沒有私,爱是自私的,沒有自私占有欲的爱,方为大爱,真正的爱,都是放任自流的,放手爱就是,至于爱人如何,是回应,是背叛,是离开,何妨由他去,】
常思豪失笑道:“阁下所言理儿歪词儿怪,倒也嚼之有味儿,受教受教,【娴墨:人比人得死,跟大花比,你就是个笨蛋啊小常,不要强装镇定了,跪下服输吧,】”
那男子笑道:“自己人,自己人,不客气,不客气,”说着一伸手,又在桌上抓了只酱猪蹄啃起來,他胡须之前被鸡油粘在脸上,不免发痒,于是边吃边抓腮挠脸,搞得嘴边腮边都是酱汁,常思豪见他吃相天真如童稚,也不由自主地笑了,此时窗外有马嘶声响,街口上两匹雄骏减速而近,马上一男一女,身上都是花格布衣,艳色纷呈,一个人到中年,眉目冷峻,一个满头花辫,笑眼盈盈,
常思豪一见便即认出是燕临渊父女,心想:“咦,他们也來了,”往二人前后瞧,并不见火黎孤温同行,这时燕舒眉在马上正打着手势,显然意思是要吃饭,见父亲点头,便纵马前驰,两下张望,看有无合适的饭馆,
花衫男子瞧见她的笑脸,立刻也泛起笑容,将猪蹄一抛,抓起小凳一跃而下,脚尖稍稍沾地,又复弹起,空中一个跟斗,头下脚上,从燕舒眉面前翻过,趁二人头面交错之际,在她唇边蜻蜓点水般轻轻一吻,安然落地时,小凳也稳稳扔回了面茶摊,【娴墨:小凳也有着落,一笔不丢,】
燕舒眉眨眨眼睛,用指头按按嘴唇,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亲吻了,侧头一瞧,只见马前有个男子笑呵呵地正仰脸瞧着自己,她久居边塞,见惯了蒙藏回民,瞧这男子满手满脸是油,并不觉得烦腻,刚才这一吻突如其來,她似乎也不以为忤,舔舔嘴唇,似乎还觉得酱汁的味道不错,反而笑了起來,【娴墨:妙哉阿眉,非如此超脱之女儿,不配让我家大花亲,大花一见便肯亲,盖因也是一眼看透其风骨故,】
花衫男子仰着头,笑吟吟地一脸感慨状:“在青天白日之下,竟也能见到夜晚的美丽,真是天赐良机,造物神奇,”酒楼上的常思豪、李双吉、唐氏兄弟等人听了大感崩溃,心想这疯子狗嘴吐不出象牙來,说什么“夜晚的美丽”,还不是变着法儿的寒碜这姑娘太黑,【娴墨:俗人不懂诗意,哼,】
燕舒眉却未觉这话有何不妥,微微一笑表示谢意,脚下磕镫,马往前行,花衫男子抓住了辔头,跟着马边走边道:“夜姑娘,你怎么要走了,我还沒说完呢,我给你唱首小曲儿好不好,”他眼睛不离燕舒眉的脸,一边说一边笑嘻嘻地在马头两边绕圈,口中哼唱道:“姑娘美啊你身上香,鼻子是歇风的小山岗……”楼上众人听得一阵肉麻头胀【娴墨:俗人】,均想:“这厮不是真疯也是个半疯,不是半疯,也是个花痴,否则如此俗烂的歌,他怎能唱得出口,【娴墨:俗人说人俗,正是自己不知俗】”李双吉手摩两臂,尤其感到不适,嘴里嘟哝:“怪不得他爱吃鸡皮……”常思豪也忍不住失笑起來,只见那花衫男子唱了几句又问:“夜姑娘,你为何不言不语,”燕舒眉瞧着他,目光落低【娴墨:有情况,与小常共乘一马时,小常问她怎不说话,她指口相示不能言,依然笑意盈盈,是根本不在乎对方怎么看自己,此时被人一吻,是少女情怀动,情动则一切缺点都放大,必有自卑心生】,那男子心领神会状:“哦,我知道了,”笑道:“因为你是安静的夜,安静得沒有蝉声,沒有鸟鸣,沒有蛙跳,沒有风吟,对不对,”
听了这话,燕舒眉又笑起來,露出满口白牙,她生得原不甚出彩,但一笑起來亲和力便大大增加,此刻更像是被焕发出了十二分的美丽,甚至有些光彩照人【娴墨:眉儿这一点是极好的,真真是此书第一爱物,笑容最能使女人增色,大龄还想嫁的姐妹切记,惟幸福之人,才能吸引來幸福,故不管山穷水尽到何时,都要开心开心再开心】,花衫男子见她如此开心,也笑得合不拢嘴,
燕舒眉在嘴边打个手势,向前一指,花衫男子一见便即明白,笑道:“姑娘要去吃饭吗,那正好,我有朋友就在这酒楼上,菜都点好了,咱们上去一起吃吧,”说着往常思豪这边窗口指來,
楼上众人同时崩溃,心想这厮是个“自來熟”,说是“朋友”都太客气了,说不定在他心里,大伙也都是他的“亲戚”,正好來个“吃孙喝孙不谢孙”,【娴墨:一群俗人,吃你们都是给你们脸了,还笑,不想自己配不配和人家同桌】
燕舒眉的注意力原本都在这男子身上,此刻顺他手指望來,瞧见窗口处的常思豪和小林宗擎等人,脸色立刻为之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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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要回身和父亲打招呼。燕临渊的马已并了过來。目光微斜这花衫男子。又快速向周围环扫一周。定在窗口。拱手笑道:“原來大师和几位朋友在此。真是巧得很。 小林宗擎站起身來。向窗下合十:“燕施主好。沒想到在剑门一别。又在这遇见了。”常思豪也笑道:“是啊。上次聚散匆忙。也沒能好好聊聊。燕大剑可否赏光上楼。咱们一起喝上几杯。”
燕临渊道:“燕某有事在身。恐不能与各位久聚了。不知几位可否让这位兄弟让开道路。放我父女过去。”
常思豪瞧着那人疯疯颠颠的样子。失笑道:“这恐怕不成。”话说出口。却见燕临渊神情微冷。忽然明白他误会了。自己说“这恐怕不成”。本意是自己管不了人家。可在他听來。岂非挑衅。刚要进一步解释。唐氏兄弟同时站起。唐墨显探出半个身子问道:“阁下可是燕临渊噻。”
燕临渊道:“正是。”
唐墨显大喜回头和兄弟递了个眼神。二人先后钻出窗外。唐门仆役也都蹭蹭蹭窜将出來。落下街口。
燕舒眉拢缰拨马退后。花衫男子左瞧右看不知所谓。燕临渊肃声道:“几位这是何意。”
唐墨显在檐上一抱拳【娴墨:居高临下说话。非是狂妄不知礼。实是写唐家兄弟闭门在家待久了。根本不懂江湖这套。】。笑道:“哈哈哈。燕大剑。我们终于把你等到老噻。”
燕临渊登时眉心收紧。听这话对方显然是于此设伏已久了。目光斜去。常思豪赶忙道:“燕大剑不可误会。他们也沒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请您暂时留下……闲聊几句而已。”他心知唐氏兄弟是要燕临渊去见秦梦欢。可这事须得引着人家主动來求。又不能直说。因此后半句说得便不流畅。
燕临渊当年在江湖上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知道武林中人说请谁人留下。多半便无好事。说是“暂时”。更不知会到几时。听常思豪这话含糊伪作。料想必有阴谋【娴墨:常情推之。是必有之神理。】。冷冷道:“百剑盟和少林派联起手來要对付谁。咱们彼此心里都清楚。燕某远别江湖多年。离开聚豪阁更是很久了。对这些毫无兴趣。前者追火黎孤温与诸位碰见。实属巧合。今后大家不妨各走各路。就当彼此都沒见过。”
唐墨显挠头道:“这话听着。怎么这般……这般夹缠不清嗦。”唐墨恩道:“大蝈。他大概是误会老。以为咱们是百剑盟的人噻。”唐墨显笑道:“哈哈哈。那是误会大老。燕大剑。我们兄弟不是百剑盟的。也不是少林的。而是唐门的噻。在下唐墨显噻。这是我兄弟唐墨恩……”
他兄弟二人说话时笑笑呵呵。本为拉拢一下感情。顺便也表明身份。示意“你來蜀中想治闺女的病。要找的便是我们”。不料话未说完。燕舒眉“刷拉”一声抽出软鞭。敌意反而更浓【娴墨:通篇小燕只怒这一次。非为自己怒。实为父亲故。】。燕临渊伸臂略压。转向小林宗擎和常思豪道:“呵呵呵呵。怪不得你们几位会现身剑门。原來是來联合唐家【娴墨:盖因唐家和秦家有姻亲。百剑盟秦家一体。既联合少林。远的都拉上了。更不能忘了拉自家亲戚】。如今燕某已然知道得太多。看來真是走不成了呢。”
常思豪赶忙道:“燕大剑。我们三家绝非要联手对付聚豪阁。更不是怕你先行去通报消息才在此拦截。。”那花衫男子笑道:“哎呀哎呀。你解释这些干什么。叫人听了。还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燕临渊父女也露出鄙夷的神情。似乎觉得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遮遮掩掩。并非丈夫行径。
唐墨显心里只惦记着秦梦欢的事。此刻见燕临渊只顾着说什么争斗事宜。丝毫不提女儿的病。不免大感焦躁。又陪上笑容主动提示道:“燕大剑。您这娃儿。似乎是个……似乎说话不大方便噻。”
燕临渊脸色为之一冷:“是又怎样。有残疾很可笑吗。”【娴墨:试想此处作者何以不写眉儿表情。】
唐墨显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唐家倒还懂得一些医术。比市井中的医生要强上许多噻。如蒙不弃。我倒愿意替令嫒瞧瞧。说不定……那个……”他说话间瞧见兄弟唐墨恩在旁连使眼色。似乎在说:“上赶着不是买卖。”心里也知道自己着急了。到后面几句时。嘴里结结巴巴便不利索。可是脑子一时又转不过弯。话赶话。还是说了出來。【娴墨:嘴笨卖不得东西。】
燕临渊冷冷一笑:“好啊。那真是求之不得。唐门医术之高。可与无忧堂、恒山派鼎足而三。既然您说出这话來。想必一定能够妙手回春的。可是唐门遗世独立。咱们素无交情。不知请阁下医病。有什么条件。不妨说來听听。”
唐墨显挠着肚子。面露难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说只为江湖义气。愿意交您这个朋友。以后秦梦欢这茬便不好搭了。而且本意是让他自己会意。主动去求。说出來就显得大沒意思。
燕临渊冷眼斜睨。哼声而笑:“阁下不用说。我也清楚。自听到有人四处散播消息说唐门能治哑病。我便猜出。背后必是秦梦欢的指使。她这么做。无非是想引我入川來见她、求她罢了。呵呵。这可是错打了算盘。我这女儿既然不聋。便也不哑。只不过是懒得说话罢了。哪里用得着医治。你唐门和秦家既是姻亲。就请回去好言规劝。转告她:当初她绊住我的手脚。虽害得夕夕悬梁自尽。却也是无心之失。我不怪罪。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她最好安份守己。少來撩闲作怪。再从我女儿身上乱打主意。我必不饶她。【娴墨:此非写燕临渊。实实是写燕舒眉。眉儿突然被人强吻都不言怒。是此书第一旷达自适随和人。比阿遥犹有过之。上文所以会抽鞭生敌意、又脸带鄙夷。非因自己病残被歧视、被利用事。实知秦唐两家人与父亲当年爱人被害有关故。怒为父怒。非为己怒。上文作者写燕临渊脸冷。却不写燕舒眉表情。正在于此。因眉儿不以自身残障为异。也必不以此“嘲讽”为意。倘写沒有表情。不免仍嫌刻意。故一字不提。连此地无银也省了】”
这一番话说出來。搞得唐氏兄弟大觉尴尬。敢情瞒來逗去的这点事情。早被人家从根子上看穿了。忽听有人大骂道:“燕临渊。你龟儿。少在那里放屁。”
众人顺声音瞧去。只见从街市上走來一群妇女。最前面的却是个圆滚滚、肉墩墩的男孩子。十來岁的年纪。头梳日月双抓髻。额前刘海整齐。白白胖胖的脸上一对细眉细眼眯成了线。仿佛发面团上用刀尖按出的细印子。他身上穿得花红柳绿。打扮的像个丫头【娴墨:真疼孩子。怎么能把孩子打扮得像丫头。有时候家大人不是不疼孩子。是疼过分了。于是打扮得也过分。你收拾收拾。他收拾收拾。结果孩子身上自然臃肿。就像一幅画。大家都來添笔。整体上便乱了。一乱就成丫头样。不是特意为扮成丫头。作者写“打扮得像个丫头”。而不写:“打扮成了个丫头”。其原因就在于此。真字字有机关。】。正指着燕临渊跳着脚骂:“你有啥子了不起。以为普天下的女子沒你便活不成么。屁。屁屁屁屁屁屁屁屁。”
他一连九个“屁”字。仿佛连珠快炮。骂得燕临渊眉头皱起。只见有两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拉扯着那胖男孩不住劝阻。后面一个老太太沉声道:“小夕。小男。你们拉什么。放开。让他骂。这种男人。不骂他难道还留着他。”嘴里倒是一口标准的官话。她身边的几位妇女本有想出言劝阻的。听完也都不吭声了。
唐氏兄弟一瞧这伙人。嘴立刻咧得和苦瓜一样。飞身形跳下檐去。左右一拉那胖男孩:“小祖宗。别在这添乱老噻。”“是噻。当街骂人。多不成话。”那胖男孩甩胳膊道:“别拉我。这主意是我出的噻。有本事让他冲着我來。”街市上的百姓听这边吵吵闹闹。孙男弟女老老少少一大堆。以为是闹家务。聚了不少人围观。
常思豪听那胖孩子说“这主意是我出的”。便知是唐家那位宝贝独苗唐根【娴墨:此书有三大独苗。秦绝响第一。程连安第二。唐根第三。秦家男子气壮。唐家男子气虚。秦绝响阴暗。笑里藏刀。唐根泼放。明弓火箭。程家父是父、母是母。男人像男人。女人像女人(婆媳自尽死得烈)。儿子却不男不女。无人宠自己。于是自己虐自己。虐自己正是宠自己。程连安于三独苗中最扭曲。唐根则在三独苗中最凌厉。绝响则又扭曲又凌厉。三大独苗。两个江湖一官场。唐根纯江湖(留意作者后文有强调)。小程纯官场。绝响各占一半。然写绝响就是绝响。不是小程唐根。写小程便是小程。不是唐根绝响。小程只有一个姐。此姐不知所踪。等于无姐。唐根有两个姐(小夕小男)。绝响也有两个姐(亲姐和馨姐)。《东厂天下》中。作者借测字道暗语。指出“姐”正是“解”。可知官场似有解实无解(保守、温和和革命派之争)。江湖有两解(小夕者。夕阳西下。沉入黑暗。小男者。以女子柔弱之身。充男子阳刚之性。此当暗指江湖人之堕落与坚守)。脚踏官场江湖两条船也有解。但两解都无法令其满意(吟儿被毁。映官场。是知耻亦须忍辱。小馨远离。映江湖。是真心难固真情)。】。后面那老太太头戴黑绒珍珠头带。手拄一根九曲八弯鹿筋龙头拐。身子干瘦。满脸皱纹。不怒自威。看衣着倒与陈胜一装扮的死人差不多。想必就是唐太姥姥了。正待下楼与之见礼。却见仆妇两下一分。有人走了出來。眉凝幽色。脸挂泪痕。正是秦梦欢。
她昨夜得知唐根设计诳燕临渊入蜀之事。心中虽有万般思念。却愧于与之相见。因此连夜偷了一条小筏。准备离开九里飞花寨【娴墨:是以为燕能到寨中來。故避之】。不想雨夜之中江水暴涨。竹筏操控不易【娴墨:流速也快。故前文才有走过头往回返的事】。在江边撞上了一条渔船。身上的黑纱也刮破了【娴墨:线索接全】。上得岸來。漫无目的地奔走。脚下是湿泥泞水。头顶是暴雨狂风。一路行來。满腔悲苦难言【娴墨:悲苦皆因自找。人家守云还知道守。心意神眼还知道律。你不守不律。任意胡为。焉得不苦。追梦人都是苦的。只在梦中得欢。却是一场空幻而已。】。天明时候好容易走上了大路。反而一头倒在泥地里起不來了【娴墨:女子情变时切不可做的三件事:暴饮暴食或不饮不食、暴晒淋雨发呆发痴、找替身男作践自己。这都是自暴自弃。越这样。男人越瞧不起你。更对不起自己。事罢除后悔别无它想。】。还好遇见唐太姥姥南下的车队。秦美云、秦彩扬都在。见妹子倒伏于路。赶忙将她救起。询问情由之后。也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哪能让她这般就走。因此死活按在车上。给她更衣服药。一同來到了眉山。入了县城。三位妯娌陪着老太太。带着闺女儿子、仆妇人等下车游逛街市。为了让秦梦欢换换心情。也拉上了她。结果正遇上这事。适方才她在人群中望着梦里良人。两眼早已模糊成一片。心有说不尽的万语千言。口唇数度启合。所有的音节却都粘粘腻腻。混作一潭。想要上前相见。有无数顾虑在锚般牵坠。想要就此离开。又被目缆系住了身舟。听唐根上前吵骂。一时血往上涌。这才挺身走了出來。
唐根倒颇能审时度势。立刻沒了声息。【娴墨:换成绝响必不如此。唐根能消声。也有虽是亲戚但远近毕竟有别的顾虑在】
秦梦欢长袖抚摆。向前摇晃两步。只觉艳阳下两楼旗幌明红。道路亮白耀眼。马上人影遥斜。如山阴之暗。脑中空空轰轰。一时不知身在何世、是否人间。【娴墨:缺氧了。女人爱极一个男人。往往如此。追星那些晕倒过去的都如此。接吻也能造成这状况。不过要看对方技术。男人肺活量大。女人肺活量不够。被吻晕是正常的。有时候不是爱情。往往昏过去醒回來。自己往上叠加。以为自己爱极了对方。但看到对方就能昏。必然是心理上极度的爱恋导致精神游离出去。身体脱控了(类似作者以前写的神打)。往往这个时候能忘记呼吸。呼吸不想它也在持续中。身体忘记呼吸。是极少见的情况(有人睡觉时偶尔停住。如窒息呛水而出者。能立刻恢复。有过噩梦经验的应该有体会)。故情志真能致病。甚至能致命。】
燕临渊瞧见是她。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刹那仿佛移身在一派青森森的夜色里。那花树之畔的宫墙白壁上。灯光映出的。是一条清泠泠悬在屋梁上的倩影。衣衫垂摆。安静而孤单。【娴墨:瘦瘦的古典范儿扫晴娘……】【娴墨二评:专业毁书二十年……】【娴墨三:阿哲看到这里会不会气死……】
那一夜。
那一夜是永生的暗色。
在那一夜里。夕夕与赴约來迟的自己。阴阳永隔。【娴墨:夕夕之死。实怪不得临渊。也怪不得梦欢。也怪不得她自己。何以故。约定如此。誓当如此。爱我者去。何必苟活。爱到为你死。不如爱到一起死。有理智就沒有爱情。爱是不讲理智的。现在小年青们恋爱往往讲什么礼金多少、房车工作搭不搭。其实都是笑话。一帮做买卖的。谈什么爱情。真是天下奇谈。】
而那个绊住自己手脚的调皮小姑娘。此刻又一次站在了马前。她老了。像是被疾雨暴日洗晒经年的残砖旧瓦。灰土土的肤色。惨淡淡的眉眼。淡妆掩不尽憔态。艳阳照不亮深瞳【娴墨:真看得懂女人。难怪梦欢想他。现在很多孩子戴美瞳。看起來呆呆的。自以为美。其实都是死羊眼不会说话。要吸引男人。眼神能做到的太多了。】。她的头发似是别人给梳的。钗似乎也是别人给插的。衣服大概也是别人给套上的。每一样都很整齐。又有一些微妙的不得体。这种不得体就像父母给孩子套上的袜子。再细心也会有些不舒服【娴墨:说到人心里去。孩子闹。有时候真不是在作妖。实是父母给侍弄得不到位。何以故。不是自己穿的。就是不舒服。尤其袜子。别人给穿。怎么穿怎么别扭。化妆除外。但漂亮和舒服又是两码事。】【娴墨二评:化妆这个再说说。化妆为什么化妆师画的就不如自己画的好看呢。那是因为化妆师看到的是她眼中的你。而不是你看到了镜中的你。要想让别人看着好看。就让化妆师画。要想自己瞧着美。必须自己给自己画。但别人看着就未必好看。】【娴墨三评:专业跑題二十年……】。可是。她似乎已经意识不到了。
燕临渊忽然产生一种错觉。觉得她这躯壳也是件不得体的衣衫。有一个挣扎不去的灵魂在里面枯萎着。
长街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这二人身上。每个人都瞧得出。他们彼此眼中凝聚着一种别样复杂的感情。有陌生。有熟悉。有深爱。有抗拒。有怨恨。有怜惜。有挣扎。有恐惧。有愤怒。有犹疑。有肝肠寸断。有死心踏地。
秦梦欢在袖中不住捏捋着自己打颤的手指。讨好而又力不从心地作出一丝笑容。观望着。说道:“燕郎……好久不见。”【娴墨:讨好都力不从心。还能干什么。是知讨好本來就错了。好是讨不來的。讨來也是施舍的。笑容也不是作出來的。那就像朵纸花。爱是要放下矜持的。爱里沒有自尊。只有沒了自尊。才是全心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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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临渊蹙眉合目。深深吸了口气。一摆缰绳。拨马便走。 这一來不单是知晓根由的人觉得他心狠。就连围观不相干的人们也都诧异指点。觉得有些不近人情。
唐太姥姥疏眉轩立。拐杖在地上一戳。喝道:“站下。”
唐门仆役立刻向马前围去。将燕临渊兜头拦住。唐太姥姥喝道:“你闺女是哑巴。你也是哑巴。连句人话都不会说吗。”
燕临渊头也不回地道:“我们当年无话。而今更有何说。”一抖缰。向唐门拦路的仆役喝道:“闪了。”【娴墨:这时候外人越逼。当事人越翻。所以看谁夫妻吵架。从來都离远远的】
唐太姥姥扬拐怒指:“给我拿下。”
这话一出。唐根如得大令。猛窜身双臂齐摇。登时钉、镖、珠、箭出手如泼。齐往燕临渊身上招呼。他身子肥肥胖胖。看上去比较可爱讨喜。谁也想不到动起手來。竟这般狠辣迅捷。
燕临渊听风声挂响知道是暗器打到。然身在马上。又是背对后方。回护极是不便。当时双脚点镫腾身跃起。。
眼见第一波暗器即将走空。唐根嘴角勾笑。瞧准燕临渊在空中的方向一低头。手在胯侧拉动佩玉红绳。背上“哧哧”连响。三枝弩箭从衣领内劲射而出。他脚下紧跟着冲出去。飞身跃起在空。
三枝弩箭分上中下三路而來。所取的是颈、胸、丹田。燕临渊在空中拧身劈腿。让过一枝。两臂交挥。又拍去两枝。空中力竭。身形下落。此时唐根的小肥身子已经追弩而至。他双臂抱膝。缩头藏颈。仿佛一个当空抛來的球般。眼见与对方相距已不逾丈。身子忽地炸开般一展。。
燕临渊瞧见他四肢开张。在空中变成个“大”字。就知不好。这种姿势门户大开。是任人宰割的架式。对方毫无理由地摆出來。必是伏有极厉害的杀招。沒等摆好防护姿势。就听“卡叭”一响。眼前精芒乱窜。黑蛇齐飞。仿佛乌贼凌空探爪。向自己卷裹而來。
常思豪在酒楼窗口。对空中二人的动作瞧得清清楚楚:唐根团成球状飞來之际。两手往左右袖里一伸。不知掏些什么。忽然四肢开张。两手攥拳。手心里各有一小段绒绳头。这细绳显然是连往衣内。在张臂之际同时抻动。衣领两下一分。露出黑森森的胸口來。常思豪乍看之下还以为是胸毛。心想:“这么大一个小孩怎么会长胸毛。”诧异之际见那“胸毛”忽地散蛇般绽开。这才明白。原來那些都是用油浸过的毒索。
那毒索前部缠满细细芒刺。尖端有蛇牙倒钩。挂在身上便无法挣脱。远远看去。便像是从唐根身体里长出的无数条毒蛇。燕临渊在空中用臂格挡。衣上越挂越多。越勾越紧。落地时。身上已被缠挂得如同线轴一般。他足尖点地便即蹲身。正要去摸靴筒。唐根冷笑道:“想死噻。”嘴一张。满口里黑油油地针芒闪烁。对准了他的脸。
两人相距极近。燕临渊情知无处逃躲。一声长叹。缓缓站直了身子。
唐根得意地道:“叹啥子气哟。觉得后生可畏噻。面皮无亮光噻。”跟着哈哈一笑:“唐门的箱底深得很。你沒见过的还多着哩。不过。你也不必太自卑老。这‘万抱龙潭’本是为另一个厉害人物准备的。向未在武林露过相。这番用到你身上。也是你的造……呜。。”话沒说完。忽然被人勾颌抱住了脑袋。急翻眼瞧时。身后正是那胡子拉茬儿、满脸油光的花衫男子。他想要呼喊。可是下颌被卡着喊不出声。嘴里的毒针也射不出來。手脚刚一挣扎。听那花衫男子笑学川音。手上加劲道:“咦。发条上得太足了噻。要不要往回拧两扣噻。”显然把他脑袋当成了发条扳手。登时吓得不敢动弹。
燕临渊沒想到这人竟会帮自己。赶忙蹲身在靴筒中摸出匕首去割那毒索。唐墨显和唐墨恩见势不好。从左右两翼包抄而至。张手喊道:“别伤我侄噻。”忽然风声闪动。就听耳边有拳掌相击的声响。回头看时。燕舒眉已被奶奶抓下马去扔在了地上。满街哗然。人们都惊诧不己。想不到这老太太身手竟然如此之快。
唐太姥姥骂道:“两个废物。光喊有什么用。闪开。”将手中鹿筋龙头拐的末梢往燕舒眉太阳穴上一指:“燕临渊。你这闺女还要不要。”
毒索坚韧。燕临渊一时割之不断。忽见女儿被捉。心头大乱。便将藏袍整个褪下甩在地上。急急冲前两步。张手喝道:“前辈留情。”秦梦欢也早唬得容颜更变。神情比他还要紧张。
唐太姥姥道:“你自己无情。还叫别人留什么情。少说废话。咱们走马换将。”
燕临渊道:“好。”忽然反应过來些什么。回身向那花衫男子一拱手道:“这位兄弟。不知这样……”忽然“哧”地一声。有什么东西射在脚下。定睛看时。竟是一枝袖箭。
原來花衫男子捉住唐根后。一只手勾他颈子。一只手拢他胳膊。感觉到他腋下似有硬物。轻轻一胳肢。机括轻响。登时便有一枝袖箭射了出來。他大感有趣。蹲下身子。摆弄來摆弄去。把唐根当个大木娃娃。玩得起劲。听到燕临渊和自己商量。抬起头來一笑道:“啊呀。这么快便要还给人家了吗。这壮伢儿很好玩儿的。我倒有点舍不得呢。”
燕临渊听到这话。料想他是不愿放人了。稍一思忖。扬起脸向酒楼窗口处望來。
常思豪明白他定以为这人要等自己的命令。既然误会到这里。不出头也是不成了。当下一扒窗棂出來站在檐上。向街头众人团团拱手道:“燕大剑、唐太姥姥、这位兄台。冤仇易解不宜结。咱们大家本也沒什么深仇大恨。何必搞得如此紧张呢。不如放松一下心情。彼此各退一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太姥姥。咱们这么多人围着人家。未免不大合适。不如作一表率。先把燕姑娘放开如何。”【娴墨:小常也在檐上说话。不是不知礼。而是事急。所以急着说话。且如今街上人多在围观。跳下來。唐太姥姥就未必看得清了。和唐氏兄弟的浑不知礼不一样。】
燕临渊心知以现在的形势。既使走马换将之后。对方也未必就此甘休。少林、百剑盟、唐门三家联手。自己决然讨不得好去。此刻听他这话对己方非常有利。一时倒有些意外。
唐太姥姥见檐上撑天拄地站着一条黑壮汉子。满脸笑容。不亲装亲。不近假近。居然唤自己太姥姥。自己哪认得他。怒道:“你这黑鬼又是哪儿來的。胆敢在老身面前大放厥词。”【娴墨:美尼这脾气爆。怪不得当初秦酿海喜欢。】
小林宗擎也挤出了窗外。合十道:“前辈。常少剑的建议殊为允当。还请前辈稍安勿燥。不可妄动无明。”
唐太姥姥登时火大。此刻宝贝重孙子被人捉在手里。这酒楼上却左一个右一个地出人插言说话。简直不胜其烦。张嘴正要大骂秃驴。唐墨显、唐墨恩赶忙都飞身退回。给她加以介绍。这二人拙嘴笨腮。说话冗烦。加上此时紧张。嘴里更不利索。唐太姥姥只捉重点略听了个大概。心里已然有数。将他俩拨在旁边。更不理檐上二人。脚尖在燕舒眉腰上一勾。将她挑起扣住脉门。向前道:“那后生。今日是唐门要找燕临渊的晦气。你既不是两边的人。就别参与这里边的事。把孩子给我放还过來。其它的老身便不计较。如何。”她说话原本极其强硬。如今语气中居然有的商量。实属难得之极了。
花衫男子浑沒听她说话。蹲在街上捉着唐根的小胖手摇摆玩弄。如同扮木偶戏般。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然后逼细声音装小孩状代答:“我叫唐西施。”又笑嘻嘻换了本声道:“傻蛋。唐朝哪有西施。你这么胖。应该叫唐玉环。”唐根一听差点气疯。白胖胖的脸蛋憋得又红又紫。一时却又无可奈何。只听他又装自己的童声道:“你懂什么。杨玉环跟着公爹鬼混。又被他出卖而死。哪比得上西施倾人之国。又能归隐善终。”跟着换回本声。作恍然状笑道:“啊哟。原來如此。归隐了就能得个善终。怪不得大家都來玩归隐呢。”
唐太姥姥心下本來焦作。听这疯子话里似乎有话【娴墨:这就误解大花了。大花说这话。完全是从美女的历史故事间串來串去联想得出。绝非有心如此。然太姥这有心人思无心人。无心人也显得有心了。】。惊疑间不由自主地指力加紧。燕舒眉只觉腕如钳夹。脸上疼得起皱。两下正在僵持之际。就听有人喝道:“小兔崽子。这回还想跑么。”
常思豪听话音熟悉。循声瞧去。只见西街口占角的药铺顶上现出一个人來。头戴竹片平沿大斗笠。身上穿暗白色缦衣。斜背宝剑。袖尖、衣襟下摆、裤腿、鞋面等处泥斑点点。呈渐变状半干半湿。显然是昨夜在西厢房顶现身追人那女子。心想:“咦。怎么她是个尼姑。”
缦衣又称“礼忏衣”。乃是出家人作佛事、忏悔之时才能穿用。这尼姑穿着它站在房顶上。不当不正。在场众人瞧着都觉奇怪。花衫男子却跟她极熟。笑道:“喵。。。又被你追上啦。真沒办法。”
那尼姑放声大笑:“你以为我怕水便追不上了。你筏子再快。也沒有我的腿快。”
花衫男子笑道:“佩服、佩服。若不是昨夜涨水加大了流速。还不得让你超到前头去。”
那尼姑将头上斗笠甩飞。抽剑喝道:“少说废话。今日看你还往哪儿跑。”一摆剑式就要攻下。忽然斜刺里飞來一声“小雪。”她登时一愣。放眼往街上乱瞧。。只见喊话的是个老太太。一手拄鹿筋龙头拐。一手里扣着个满头花辫的藏族姑娘。正抬脸向上望着。眉疏眼亮。矍烁精神。。她当时怔了一怔。似是想起什么又觉恍惚。试探着喊道:“美尼。你是美尼。”
美尼是唐太姥姥的闺名。只因嫁在唐门。人们再唤起來都是唐夫人、唐老夫人、唐太夫人【娴墨:三个称呼写完女人一生。文不加载。历史在焉。青春亮丽有几时。叹叹。】。加之她隐逸江湖多年。就连唐门这些仆役丫环们。也都沒听过她这个天山派“研云仙子”的大名。大伙儿眼瞧房坡上这尼姑虽然上了些年纪。眉目倒也清丽端正。要自称“美尼”。倒也沒人和她反驳。可是她怎么冲着咱家太夫人叫起來了。一时大惑不解。
唐太姥姥激动地道:“可不是我么。小雪。真的是你。”
那尼姑“啊哟。”一声。手中剑“欠凉凉”在房坡上滑落。与瓦片相磨。发出咝咝刺耳的声响。她白衣飞展一跃而下。落至唐太姥姥近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不知是哭是笑地道:“美尼。你可挺好么。你……你可老了。”眼泪落了下來。唐太姥姥也扔了拐杖。托住了她的胳膊。肩头耸颤不止。
花衫男子见这情景。笑问道:“啊呀。你们两位很熟吗。”【娴墨:此一回写秦燕相会。又非写别情。写唐燕换将。又非写相争。写唐雪故旧。又非写重逢。处处与大花无关。处处又都与他有关。如蛛网上落一蜜蜂。蜜蜂一动全网动。问这一句话。便是“蜜蜂要动”。】【娴墨二:此章題为后生。大花、小常等人在小林、燕临渊面前是后生。而林燕辈在唐太姥姥这辈看也是后生。天下第一美人。如今叫來是唐太姥姥。青春一去。无有回首之日;后生可畏。皆因岁月流伤。试问缦衣穿给谁看。纵有心事说与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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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花衫男子一说话,唐太姥姥和那尼姑立刻都回过神來,
唐太姥姥问道:“小雪,这半疯不傻的后生,你认得,”
那尼姑切齿道:“怎能不认得,我追了几千里路,不卸他一条胳膊,誓不罢休,”唐太姥姥奇怪:“你为何要砍他胳膊,”那尼姑道:“我的老姐姐,你怎么和我一样,什么也不知道,”唐太姥姥见她如此着急,脸色微微一凝,忽然像想起什么似地道:“……莫不是和‘他’有关,”
那尼姑跺足道:“还能有谁,咱们都躲了清静,浑不知江湖上发生的事情,五年前他在试剑大会上,被他一剑砍去了胳膊,我听了这消息,差点沒气炸了肺,他走到天边也是我的人,管是打、是骂、是砍、是杀,也只由得我动手,哪里轮得到他,”
别人听这尼姑左一个“他”,右一个“他”,浑搞不清【娴墨:妙在不清,不清则情态毕现、人物性格毕见,若写清,则反不清矣,】,常思豪却听得极明白:在试剑大会上被砍去胳膊的自然是东海碧云僧陈欢,这尼姑这般心疼他,又叫“小雪”,那除了雪山尼,还能是谁,【娴墨:此处雪山尼是初现,然前番虚表,却早在小雨口中,相隔整整一部东厂天下,六十余万言之后,方显真容,古人写书讲千里伏脉,无过于此,雪山尼南下,《东厂天下》时是写北方事,故与南方无关,今到南方,雪山尼自然要露面,这面怎么露,平白遇上太奇,茫茫人海怎么可能,故作者安排她去找萧今拾月报仇,一路追到这里,盖因其心中深爱碧云僧,小常和她又无交情,她办事哪会那么上心,且杭州在南,先报了仇再奔海南也顺路,可知当初也不是特为答应小雨为吟儿讨药才说去海南,而是心里先坐下了先到杭州报仇的心,讨药只是顺水人情,而小雨也无非是借这话混小常一个人情,让他陪自己到京找表哥而已,此一番故事,不单地理合,情理、事理亦合,真合情合理,天造地设文字,】
最感奇怪的却是秦梦欢,当初萧今拾月在试剑擂台上剑斩秦默,那份霜雪孤高的样子如同印在心里一般,那时节他压倒性地连胜十数场,脸上毫无得色,听郑盟主与十大剑商讨后,决定让他入修剑堂参学,也沒半分笑容,和眼前这嘻嘻哈哈的疯汉毫无半点相像,而且印象中他虽面色里有点不见天日般的惨白,可是五官貌相也属人中龙凤,尤其身上干净整洁,哪像眼前这人满面油花,胡须粘脸,她刚才的注意力都在燕临渊身上,此刻听雪山尼这么一说,细细瞧去,定神回忆,觉得这人五官貌相居然和当年的萧今拾月对得上大致轮廓,心头顿觉惊悸难言,颤手指道:“萧……你……你怎会变成这副样子,”【娴墨:刚才早该看出,沒看出者,是因一心都在看燕临渊故,秦、陈二人经过试剑大会,认识阿月,故作者特在前面半路上先支开大陈,又让梦欢注意力集中在燕临渊身上,这样剧情既好出,梦欢感情之深也成不写之写,都周致了,此传统小说之避难法、掬水取月法、空谷传音法三法联用,耐庵、雪芹辈常玩的小把戏,批文章,恰如看小孩在自己面前耍把戏,耍得津津有味,浑不知大人早看透了,拉过來捏捏红脸蛋,真是人生大乐,】【娴墨二评:专业打击作者二十年……】
唐太姥姥一见她这模样【娴墨:说谁呢,批得脑子都乱了……】,脸色登时微变,望着花衫男子向雪山尼道:“这么说,他竟是……”
雪山尼道:“不错,他便是萧今拾月,”她这些日子以來不眠不休地追杀,却摸不到对方半点边,更气人的是,这臭小子居然拿“被追杀”当成一件乐子事儿,藏來躲去地和自己闹着玩儿,她越追越远,胸中火气也便越來越大,怨气越积越深,此刻说起话來恨恨痒痒,两眼雄纠纠瞪如铜铃,【娴墨:小雨怨中尚带俏皮,是雨中略寒,雪山尼则是雨夹雪,是寒中透冷,师徒是一类性情,孔子曰:“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孔子跳脚:“人家有那么多孙子认祖归宗已经烦烦的了,不要再随便替老夫捏造语录了,お愿いします,”)】
花衫男子蜷手微笑着向她一招:“喵,,”
唐氏兄弟心头乱跳,回想这厮刚才唾面不怒、以茶洗脸种种疯态,想必都是为了麻痹己方才装出來的了【娴墨:心瞎看不得人,大花真如是乎,】,昨天夜探九里飞花寨,其心也便不问可知,如今侄儿被他控在手里,便是掐住了唐门最后一丝血脉,什么坚壁清野、乔装诈死、机关埋伏都成虚画,这可如何是好,一时心里着急,脸上肌肉抽蹦,又想不出什么主意,
唐太姥姥久历江湖,自比他们兄弟强之万倍,抄起拐杖,向前迈出两步,笑说道:“好好好,原來老身错把主角当看客,浑不知观众正是戏中人,萧今拾月,当年咱两家一战,彼此伤亡惨重,大体上也算是胜败不分,听说你是萧府一百六十年來出的第八位大天才,老身倒有兴趣领教领教,”【娴墨:平均二十年一位,可以说是辈辈精,】
唐氏兄弟赶忙拦道:“奶奶,哪能让您老人家动手,这事交给我们噻,”“是噻,”
“吡啪”作响,唐太姥姥甩给他们两个嘴巴,吼道:“闪开,唐门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唐墨显捂脸奇道:“奶奶,我们丢了啥子脸哟,”
唐太姥姥冷笑:“你们让唐根诓我离寨是为了什么,偷偷弄那些纸人纸马又是为了什么,就你们这脑子,策划出那点事情,还能瞒得住人么,我之所以顺着话头出來,是瞧你们不成器,懒得废话,”
唐氏兄弟相互瞧瞧,各自咧嘴,心想怪不得游玩之事应得这么痛快,敢情她把这些早都搞清楚了【娴墨:文眼,又是一对辜负,在唐太姥姥看,唐氏兄弟辜负的是她的望子成龙之心,在唐氏兄弟看,老太太辜负的是孙儿们的一番孝心】,那么老太太此番南下,自然是……
沒等想太清楚,身子忽然被挤得左右一歪,
他们同时意识到:奶奶出手了,
“太姥飞镖,鬼神难招,【娴墨:调侃小李飞刀的吧,连你老恩师古老剑客都不放过,笑死,】”所有人都沒有看到暗器的样子,只感觉有一道光“眨了下眼”,
奇怪的是,镖芒竟然直取唐根面门,
秦美云、秦彩扬反应过來,同时惊呼道:“不可,”唐根的母亲更是脸白如纸,惊得连声音都当空气吞进去了,
间不容发,萧今拾月拢着唐根一拧身,,劲风蹭着二人发际擦过,几茎细发飘飞,,他就势贴地打了个滚儿,重又恢复了半蹲的姿势,手扶唐根小肩膀笑道:“打死就不好玩了哟,”
唐门的人听了这话,都料想他是要把孩子折辱够了再弄死,无不悲愤填胸,唐太姥姥疏眉挑起,挺拐前冲,雪山尼双掌一分,喝道:“美尼,我來帮你,”侧面插上,
萧今拾月嘻嘻哈哈抱着唐根左格右挡,不时按动他身上的机关,射出点什么暗器,仿佛在使着件古怪至极的兵刃一般,雪山尼知道这是老姐姐的宝贝重孙,出手自然有所顾忌,唐太姥姥刚才放狠,本想先杀唐根再与对方拼命,可这种事和自杀一样,狠狠心在腕子上割一刀不难,吃了疼痛再割便觉下不去手,此时瞧着孩子肉乎乎的脸蛋在眼前乱晃,毕竟一阵阵心浮气软,是以三人穿來插去,打得如同花蝶乱舞,一时胜负难分,
常思豪居高临下瞧得清楚:萧今拾月身法极其灵活,手中虽抓着个孩子,移动起來依然游刃有余,而且边打边乐,只当是在玩闹一般,唐太姥姥和雪山尼武功虽高,却已是衰败暮年,久战之下只恐有失,当下抽出“十里光阴”,大声道:“萧兄,上一代的恩怨,何必纠缠不休,你放开唐根,大家有事好商量,再打下去,常某可要出手了,”
萧今拾月笑道:“好啊,好啊,你也一起來玩,”【娴墨:大花性情也如猫,贪玩为主】
常思豪一皱眉抖身而下,快剑疾攻,唐氏兄弟对个眼色,也都抡刀冲上,忽听燕临渊喝道:“你先走,”飞身过來加入战团,敌住二人,
唐太姥姥听他这声“你先走”并不像是冲萧今拾月吼的,百忙中搭眼斜瞧,,燕舒眉已然逃了回去,正在扳鞍上马,,这才想到自己和雪山尼相见之下心神激荡,不觉间松开了燕舒眉的腕子,却忘了点她穴道,燕舒眉倒在地上时,见唐门的人都关注老太太,又顾着瞧唐根,沒人注意自己,便悄然从人缝隙里爬出,她摸回马侧冲父亲连打手势,可是燕临渊刚才为萧今拾月所救,见他陷入重围,便不能不管,这才大吼一声让女儿先走,
唐太姥姥暗自责怪几个孙媳妇:怎么我撒手忘了,你们也不知道看着点人,然而是自己把这一大家人圈起來不让到江湖上行走,如今临事毫无经验,也怪不得别人,眼见唐门仆役拦挡不住,两下一分,被燕舒眉纵马趟开冲了出去,不由得心头火大,【娴墨:第三部曰豪聚江南,本该大写聚豪阁事、写江南事,试想何以先引至川中,写一唐门,聚豪阁事是因封海闭关而起,而大明之所以有俺答连年來打、有倭寇横行,也皆因闭关锁国缘故,作者写唐门闭关锁家,正为闭关锁国作喻,以小见大,如隆庆“家即是国”之应讖,大唐之盛,盛在开放,大明之衰,衰在闭关,唐明对照,方知今不如昔,在文章间架上來说,则是以水中火为丙丁真火作引,前已有批不赘,】
常思豪加入战团时发现雪山尼和唐太姥姥攻势太急,一个掌似飞雪,一个杖影如山,自己夹在中间,步法行之不开,干着急插不进手,这会儿唐太姥姥偷瞧燕舒眉,手头稍见迟缓,倒正好给他让出了机会,“十里光阴”见缝插针,游龙走凤般递了进去,萧今拾月刚才在两位前辈高手间穿插自如,而且利用二老巧妙地将常思豪挡在圈外,空间上仍然十分轻松,此刻常思豪递上剑來,阵形攻势变得立体,行动空间紧缩,使得压力骤增【娴墨:妙哉,大花可爱,又是真高,试想三英战吕布,吕布输在哪,就输在立体上,两个人打,是直线间的两点,无非你进我退,二打一,是个三角形,总有平面可以回旋,三对一,就形成包围了,后退无门,所以刘备进战圈,功夫虽不如二弟厉害,但形成的是胜势,就把吕布累坏了,此处作者写四人,先写二老抢攻,形不成立体,再写立体,使人能知立体的好处,懂了战法,再回思三国,便生奇趣,余前批此书可作旧小说攻略本看,看懂此书,再看古小说必如破竹,此即例证,岂是虚哉,看此节,小常攻进去时,他并不知这立体的好处,而大花则知厉害,刻意让这优势无法形成,两人对于武学的理解差着一大块,可知小常要追上大花,要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未着一字,而高下毕现,】【娴墨二:再批至此,感慨尤深,旧书如竹简,须得劈着看,不劈开,读來便是**的、冷冰冰的,劈开看,简中有洞,洞里有虫,才知活生生的东西藏在哪里,这一段是理法之斧,前批过的有一些则是文法之刀,古人写书都是刀刻斧凿,经年久晒,苦蒸苦熬,方成千金难易文字,故读也要左刀右斧來读,刺身滴血來验,方能会心入理,】,他不慌不忙,哈哈一笑,将唐根往常思豪刺出的宝剑上抛來,,
常思豪急急撤剑的同时,唐太姥姥回神,与雪山尼左右各是一掌劈出,,
萧今拾月身子前迎,双臂从容两分,
常思豪瞧得清楚,心想你这未免太过托大了,功力再高又岂能接得住二老合击,就在这时,身在空中的唐根两腿一张,手从裆下向后甩出,一个黄色球体直奔萧今拾月的面门,
黄球后发而速度极快,与二老的双掌同时攻到,难躲难防,萧今拾月却虚臂忽地缩身,燕掠般从二老腋下窜过,贴地一滚,伸手去抓唐根的后腰带,与此同时,黄球在身后“腾”地爆开,粉末崩如烟花之绽,二老攻得急切,一掌击空后其势难收,上半身反都陷入黄云之内,
唐根身在空中仍未落地,不知背后情况,常思豪却瞧得清楚,探手抓住他领子往后一甩,同时十里光阴挺去,直指萧今拾月的咽喉,
这一剑攻得极其巧妙,若是刺手腕臂肩,对方变招极易,可是指住颈嗓,便是占定了中线,左右可挂肩,又令对方无法飞身跃起,压制效果极佳,
萧今拾月笑眼一弯,百忙中喊了声“妙”,身子向后疾仰射出,从那团黄云中穿过,
常思豪不敢追击,以袖掩面观察,只见黄云随风迅速散逝,萧今拾月已将唐太姥姥和雪山尼捉颈拿住,展臂回过头來,原本油汪汪的脸上粘满黄粉,倒像是刚打了底色的二花脸,
唐太姥姥连打喷嚏,钗鬓间所沾黄粉簌簌而下,两眼眨眨如空,脸上流泥走粥般露出古怪笑意,雪山尼的光头更像个剥了清的鸡蛋黄,口中呸呸有声,
唐根双脚落地,一回身瞧见这情景,变色惊噤道:“糟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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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今拾月无声一笑。提二老飞身上了燕临渊的马。磕镫一夹。那马冲开人群扬蹄便走。 常思豪仗剑窜高。在屋顶上抄近急急追赶。不多时便随之出了县城。只见萧今拾月拨马拐上一条土泥湿泞的小道。追出來三里來路。两边树木丛杂。连马尾巴也瞧不见了。他心头一片灰暗。加之伤口隐隐作痛。脚下放缓。忽听身后遥遥有人呼唤。回头看时。是唐根追了上來。
只见他到近前收住脚步。扶着一棵小树连呼带喘。好容易缓上点气來。问道:“我太奶呢。”
常思豪道:“他们顺着这条路下去。靠两条腿只怕是追不上了。”唐根往荆棘丛杂的前路望了一望。脸色大苦。常思豪问:“你那黄球里面装了什么药。”唐根翻起眼睛。一副“凭什么要告诉你”的表情。又想起常思豪的身份。觉得自己人说了也无所谓。这才丧气地答道:“那是我唐门秘传的‘黄梁一梦’。中者当即致盲。继而手足抽搐跳舞。便如做着什么美梦一般。”常思豪心想:“怪不得唐太姥姥和雪山尼表情诡异。大不正常。”只见唐根满脸奇怪:“这药除老从呼吸进入。更可透皮吸收。萧今拾月从烟雾中穿过。就算闭上气。脸上可也沾老药粉。却为啥子沒有发作哩。真是怪哉。”常思豪便将他们未到之前。萧今拾月在楼檐上如何吃鸡、如何弄得满脸是油等事说了。
唐根讶异道:“这厮心机竟如此细密。连这种防护也想到了。【娴墨:非也。大花只是无心插柳而已】”他自小便知两家的宿怨。总想长大了去挑萧府为死去的家人报仇。这回听说萧今拾月西來。心头无比兴奋。琢磨着若简简单单杀死对方。未免不够过瘾解恨。所以偷带了几样特殊药物。专等遇上之后突施奇计。让对方当众出丑。也好坏尽萧府的名声【娴墨:世家子弟。毁其名比毁其身重要。唐根之坏。和绝响、小程不同。是又一路。】。此刻隔衣摸着怀里的另几枚药弹。心想还好打出的是“黄梁一梦”。要是“美人脱衣”。岂非不堪设想之至。【娴墨:美女脱衣倒是真有的。中学做铜绿实验那个铜绿。刮下晒干晾成一包粉末。从衣领弹入人衣内。必致奇痒。不得不脱衣抓搔。却和**无关。故不是催情药。话说学校生、化两门课是极易搞出事的。学生们自己闹就够可以了。小小孩子还让他们搞什么解剖青蛙。杀生害命。更是残忍之极。另外让人痒痒还有很多办法。比如山药刮皮出來那个粘液……算了。这題又跑远了。还是不说为妙。】
常思豪表情却有些发沉。联系上萧今拾月的身份。再想他之前所做一切确实透着古怪。似乎昨天的雨夜探寨、今天的装疯卖傻、吃鸡抹油、捉擒唐根等一系列行为都有联系、都有预谋。可是要说他是心机多么深沉细密。却又不像。尤其他那一脸笑容。看上去完全发乎内心。绝难说是刻意伪装【娴墨:试思郭书荣华与萧今拾月作为。颇有相似处。又颇有不同处。萧郭二人似二实一。似一又实二。月似小郭在江湖之投影。郭似月在官场之映射。然郭有城府。是为城郭。月实无心。是为野月。恰如人到高处都成仙。然仙姿各异。帅有不同。前文可验。后文亦处处可验。】。此时也不及多想。待唐根稍缓过些气來。二人又继续加力追踪。过不多时穿林而出。就见前方一片开洼野地草长及膝。不远处水芒闪耀。涛声豁然在耳。
此处蹄印已难辨析。常思豪瞄着依江傍水有一片绿丘林。堆花叠翠。绚烂多姿。其间似有飞檐探角。料想有人居住。或许能打听到些线索。便和唐根对个眼色直奔这厢來。到近前方才瞧得清楚:原來这绿丘竟是一整座大庙。只因周遭所植柳槐长年无人修剪。枝杈繁蔓。与墙头上攀绵缠翘的花草、藤茅相连。把整个庙宇都拢蔽了起來。远远瞧去。便像一座由树木构建的巨丘。
庙门楼上青苔满覆。瓦当陷落。门上木纹疏间峤裂。漆片鳞剥。门环上的铜扣都变成了青色。唐根瞧着。眉毛如春蚕般涌动起來。眼光渐变。口中“咦”、“咦”有声。忽然肯定地道:“这。这是我家老宅噻。”
常思豪道:“这明明是庙。怎会是你家老宅。”
唐根侧过细韭丝般的小眼睛审视他:“咋个。秦家人沒给你讲过。”【娴墨:眉如蚕。眼如韭。小唐是粗眉细眼。】
常思豪摇头。
唐根道:“我们祖上行医为生。世代信佛。后來不幸出个逆子。出家之后不老实修行。反倒去帮人打架。后來有了势力。回乡來看望亲族。祖上耻于相见将其骂走。又怕遭到报复。因此举族迁避到了四川。同时改了姓氏为‘唐’。唐即是‘空’的意思。唐门即是空门。所以把整个宅子都修成了寺庙的样式。”【娴墨:是真空假空。答案早写在前面小常闯空门等处了。】
他瞧瞧周围地势。又转向门楼望去:“我虽沒來过老宅。但这两天听太奶讲过些情况。咱们來的方向也对得上。肯定不会错的。”说着上前推开了大门。
两人往里迈步。就觉天地一暗。似走入了一条长满青苔的沉船。抬头看。绿意棚拱。乱花堆铃。交缠的树枝连成大网。遮蔽了天空。暖阳丝丝筛下。洒得半庭光针如线。地上有圈圈片片的碎姜黄。都是风聚落的槐花瓣。浮起淡淡馨香。
常思豪四下观望着。寻思:“唐家祖辈的迁居、当代的隐逸都是为避祸。可是门空祸不空。不管在庙堂还是江湖。有是非缠身。总是难得安生【娴墨:唐家迁居。正是衬明朝迁民入陆。避的是倭祸。却正是导致倭寇猖獗的根因。庙堂江湖如此。国与国间更如此。写家正是写国。可知闭关锁国。正是闭门锁祸。】。萧今拾月说有彼此就有是非。这话倒也有理。然而他若真是不分彼此。不论是非。就不会來找唐门寻仇了。”
唐根瞧他陷入思索。登时掐起小肥腰。说道:“我唐家的唐。是‘功不唐捐’的唐。绝不是‘荒唐’的唐。更无自笑荒唐之意。这一点你切切不要想歪。”
常思豪颇感好笑。心说你怕我想歪。干脆不提就好。何必如此。【娴墨:作者怕人读不出。特在此一提。有别扭便勾思考。唐字一是唐门之姓。二是空门之喻。三是唐朝之射。更是荒唐之讽、点颓唐之相。武侠中唐门已成一惯例。然隐带如是、暗设勾连者。《大剑》是第一次。此书写法。短期内学不來。武侠沒落。更沒人肯用精力如此写。故作者若不再写。只怕这便是最后一次。】
唐根说完显得很沒底气。摆手道:“咱们还是追人要紧。这里空荡荡的也沒什么好看。”常思豪点头退后两步。忽又停下。唐根问:“怎么了。”常思豪道:“当初唐门和萧府一战。是在哪打的。”唐根道:“当然就是这里。不然还会在哪。难不成你以为是在杭州。又不是我们去招惹他们。”常思豪问:“当时战况如何。”唐根道:“武林两大世家拼斗在一起。那惨烈还用问么。”常思豪问:“结果怎样。”唐根不耐地道:“打了个平手。”常思豪问:“伤亡情况呢。”唐根翻着小眼睛:“江湖上尽人皆知。你还问我。”见常思豪脸带茫然。便哼了一声道:“我太爷、爷爷、奶奶战死。萧郁拾烟的儿子死了。他自己也受了重伤。”
常思豪缓缓点头。
唐根道:“虽然算起來是我唐家死的人多。可是当时打到最后。萧府已只剩下重伤的萧郁拾烟。而我太奶身上无伤。战力仍在【娴墨:唐太姥姥无伤。非其武功高。实萧郁拾烟心甚爱之怜之。不肯刀剑相加而已】。若继续打下去。萧府的人非但占不了便宜。反而是输的面大。我说‘打个平手’是整个江湖都公认的。绝非替自己家人找面子。这一点你切切不要想歪。【娴墨:引读者想歪处才是正文】”说完扭头往外走去。
常思豪问:“萧家的死者葬在哪儿。”
唐根已走到门边。听这话忽然脚步一凝。猛地回过头來。。常思豪也在看着自己。。登时明白了他这通问话的意义。眼光掠去。爬满植物的楼阁被叶片遮蔽得森森黯黯。一方方窗口有如黑洞。潮气氤氲。穿绕如蛇。顿令他惶然气虚。喃喃道:“难不成……他想拿我太奶祭……”
常思豪道:“不要慌。咱们找找看。”
唐根拢手在嘴边。呼喊着:“太奶。”。向前窜去。常思豪紧随其后。
两人一路寻找。连穿过七重院子。并不见萧今拾月的踪迹。眼见到了最后一重外墙。忽听外面有低语之声。唐根兴奋起來。唤道:“太奶。你在这里么。”轻轻跃上墙头。只见前面是一处开放式疏阔连林的后园。迎春疯长的花草和无人修剪的枝条将这园子塞得绿意满满。园心有一大三小四个坟基【娴墨:应上文死者。大小是辈分之别。可知唐门身后不记仇。一体同葬】。形成小小的墓葬群。周遭横七竖八躺着十來具尸体。都是唐门仆役的打扮。另有四人背对己方围拢在坟前石阶边。似乎看着什么。听见身后有动静。不约而同地回过头來。
唐根手扣暗器便要打出。常思豪认得那四人正是齐中华、郭强、倪红垒和武志铭【娴墨:陆路分去的一枝。此处收回。】。忙拦住道:“是自己人。”落下园中。几步冲到近前。只见唐太姥姥呈“才”字形倒在坟前石阶上。胸口插着柄刀。身上几处血洞连洇成片。鲜血顺着脚尖如水线般流淌而下。鹿筋龙头拐扔在旁边。唐根大叫一声扑了上去。扶着她身子摇晃。
唐太姥姥缓醒过來一息尚存。听见唐根的声音。空洞的眼睛立刻瞠大。手指扬起。口唇蠕张。齐中华扶伤臂向常思豪恭身施礼:“侯爷。”常思豪一摆手。随唐根蹲身过來道:“老人家。您感觉怎样。”听到他的声音。唐太姥姥脸上猛地抽搐了一下。手落下去。死死抓住唐根小臂。用尽全身力气说道:“你回……家……”身子微挺。头一歪。就此气绝。【娴墨:太姥死得简洁。《大剑》下笔多如是。向來俗人写小说。总是临死话多到烦。阿哲誓不作如此裹脚文字。电影界有个昆汀塔伦蒂诺。拍过一部《无耻混蛋》。地下室一场最棒。僵持中换平常电影。都要种种拖拉。昆汀偏不然。突然间來个爆发。一场枪战。几个主要人物全死光。安排出于编剧常情。却是世间常态。让人拍案叫绝。】
唐根抚尸大哭。常思豪虽和唐太姥姥沒什么感情。但见其偌大年纪惨死当场。心里也如打翻了酱醋缸般不是滋味。缓缓站起身來。
齐中华道:“我们随唐门的人由陆路赶來。走到林子边听到废园中有人说话。便进來察看。见个年轻人提着她和一位老尼站在这坟前。唐门的人认出唐太夫人。料想那年轻人必是萧今拾月了。当即展开包围。不想对方暴然出手。夺刀先将太夫人刺倒。随即攻将过來。两个照面便将大伙儿杀得大溃。我们几个也受了伤。”说着眼神往旁边一领。常思豪瞄去。果然倪红垒、郭强、武志铭肩臂上也都有血往外渗。问道:“你们情况怎样。”倪红垒低头道:“不碍的。侯爷不必担心。”武志铭道:“似乎萧今拾月看我们穿的不是唐门服色。手下便留了情。他将我们杀散开。冲边上这坟墓拜了两拜。瞧着倒地的太夫人。言说什么‘老东西岁数大了。便给你留个全尸’……”说到这。照顾情绪似地瞧了唐根一眼。
唐根大哭中似乎听而未闻。
常思豪示意继续。武志铭道:“他说完便提着那老尼离开。我们围过來正要救治太夫人。您就到了。”
“他还沒走远。”
唐根一抹眼睛。当时“腾”地跃起【娴墨:听而未闻显是假的。入耳之音显然都在细思细滤。用“似乎”二字。便是暗露相】。将唐太姥姥胸口的刀拔在手中。向林间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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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只恐唐根有失,忙吩咐齐中华等看好唐太姥姥的尸体,急急便往前追,回想起萧今拾月和那小女孩喝面汤时,被阳光照得蒙蒙生亮的两张笑脸,心下懊然:“这厮原本就冷血之极,我瞧见那副样子便忘了他在试剑大会上的作为,真是幼稚,”然而就在此时,心头忽然掠过一念,脚步便不由自主地缓和下來,
,,那些真的是伪装吗,
唐根的性命曾一度在他手中拿捏,杀之可令唐门巨痛,报复的效果远超杀死垂暮的老人,为何他沒有下手,【娴墨:正证】
如果他认为冤有头债有主,才仅针对唐太姥姥而放过幼小的唐根,说明至少他还明理,【娴墨:反证】
雪山尼武功显然并不如他,他又为何躲來躲去,不图诛之而后快,【娴墨:侧证,萧之性情,妙在处处有证,郭之性情,妙在处处隐约,要看萧之为人,需察其行为,要品郭之为人,要分析事之结果】
正思索间,眼前忽然开阔,此身已在林外,荒河滩上草静风平,不见唐根的踪影,
常思豪眉头微皱,心想:“这孩子,连个方向都沒有,就这么追下去了,”忽听草叶悉哗,脑后恶风不善,
他赶忙旋身闪避,同时拔剑回削,,
就在剑尖即将扫上对方腕子的刹那,常思豪认出那人正是唐根,心头猛惊,急急收劲,跳出圈外道:“别,,是我,”唐根怒道:“杀的就是你,”又是一刀斩來,常思豪闪避中道:“你这是干什么,”唐根更不答话,连连出刀,常思豪见他面色怒极,招招凶狠不顾一切,身上破绽极多,当下瞧准机会用剑脊一磕他腕子,点落钢刀,同时低身进步点中他膻中大穴,扭腕喝问道:“你疯了么,为何砍我,”
唐根恨恨盯他:“龟儿子,你杀我太奶,我,,”常思豪忙拦道:“等等,你说什么,”唐根道:“还在妆模作样,”常思豪道:“你说唐太姥姥是我杀的,我和你同路而來,怎会杀她,真是岂有此理,”唐恨怒道:“你们是一伙的,谁杀的还不是一样,”常思豪听得实在混乱,问道:“我和萧今拾月也是初见,怎会和他一伙,”唐根大骂:“屁屁屁屁屁屁屁,谁说你和他一伙,是刚才那四个龟孙,”
常思豪瞬间愣住:“你说齐中华他们,他们是我的部下,怎会杀唐太姥姥,”
唐根切齿道:“哼,你们做得好戏,可惜老子聪明,看出你们的破绽,偏偏不上这个当,”常思豪奇道:“我们做什么好戏,又有什么破绽了,”唐根鼻孔冷哼:“老子偏不告诉你马脚露在哪儿,闷死你这驴日马配的畜生,”口里龟儿子、王八蛋地骂起來,
常思豪满头雾水,反复询问,唐根却昂然把眼一闭,什么也不再回答,他无奈只好收剑入鞘,拾起钢刀,提着唐根回到墓园,此时唐墨显、唐墨恩兄弟已然到了,正扶着唐太姥姥的尸体大哭,原來燕临渊见萧今拾月离开,仍与他们缠斗了一阵,料想萧今拾月已然逃远,自觉尽到了心意便抽身寻找女儿去了,兄弟二人脱下身子,立刻寻路來追,比常思豪和唐根晚到了一点,瞧见奶奶惨死当场,又听齐中华等讲说了经过,自是悲愤交集,
常思豪正要和兄弟二人打招呼,唐根却先吼了起來:“别哭老,小心身后,”
唐墨显和唐墨恩吃了一惊,跳起來各抽兵刃回顾,却只见齐中华、倪红垒、郭强和武志铭这四人站在那里,哪有萧今拾月的影子,
唐根大骂道:“笨蛋,就是他们四个,他们杀的太奶,”
此言一出,惊大了所有人的眼睛,唐墨显握着刀瞧瞧他,又瞧瞧齐中华等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冲常思豪喊道:“这……这是咋个事情噻,”【娴墨:用一喊字,是情绪要脱控】
常思豪摇头:“我也不知,刚才听说萧今拾月离开不久,唐根便跑出去追,我怕他有失,从后赶上,却不料他伏在草丛里用刀刺我,”
齐中华道:“侯爷,唐小公子不识得咱们,怀疑咱们是萧今拾月的同党也在情理之中,他毕竟还小,遭此惨事悲愤之下追不上仇人,一时急火攻心,只怕脑子有些糊涂,”
唐根气得七窍生烟:“屁,屁屁屁屁屁,老子才不糊涂,你俩还愣什么,还不快杀了他们,不要顾忌我,”他是家中独苗,纵在唐太姥姥面前也是说一不二,是以此刻急将起來,对两位伯父也敢吆五喝六,【娴墨:秦绝响是表面服从大人,背地地乱捣鬼,唐根相反,妖性则更过之,何以故,实唐氏兄弟远不如秦逸、唐门在太姥姥统管下阴盛阳衰故,领导人老了,常常放手让底下闹,以为自己拨弄方向即可,为的是省心,多少事都是从中生出來,不信看史书,比比皆是,】
唐氏兄弟十分了解这侄子的脾性,知他虽常常恃宠胡闹,脑子却比自己二人要机灵许多,平白无故绝无如此激愤的道理,当下刀尖都指向齐中华四人【娴墨:秦逸有主意,不可能听绝响的,这点和唐家不一样,绝响在家搬弄事非搬不起來,盖因上至老太爷,下到他姐姐,沒一个看不透他,】,武志铭立时叫起屈來,大声喊道:“你这孩子怎么乱冤人,”唐根道:“冤人,我來问你,我太奶是怎么死的,”
武志铭道:“被萧今拾月用刀刺死的啊,”
唐根道:“刀呢,”
常思豪将手中刀一抬:“在这里,”
唐根道:“这刀根本不是我们唐家的刀,”
唐氏兄弟举目瞧去,见这刀柄弯背厚,样式普通,确与唐家的长直柄有所不同,
“这是我的刀,”齐中华道:“小公子怎么忘了,我们刚才已经讲过,萧今拾月提着两位老人,手中原无兵刃,是大家认出唐太夫人,围拢上來相救时,我刀被他夺了去,”
唐根道:“他夺刀不去夺我唐家人的,却夺你的,”
齐中华道:“打起來乱马人花,谁冲在前面,他就顺手夺谁的,这有什么稀奇,”
唐根冷笑道:“好,就算他夺你的刀不稀奇,杀完别人却饶下你们还不稀奇,可是有一件事情,却是稀奇透顶,稀奇得不能再稀奇,我倒想听听你怎么解释,”
齐中华眨眨眼睛,满脸的莫名其妙,说道:“公子请讲,”
只听唐根一声冷笑,说道:“萧家以剑称雄,夺下刀來使的也还是剑法,你们几个身上这伤口的走向和深度,却明明显示出是被刀法所伤,而且是我唐门的‘三涂濯骨刀法’,显然是你们和地上死去的这些人格斗时,被他们所伤,你们既称是‘自己人’,那么自己人打自己人,这又如何解释,”
齐中华笑道:“小公子大概沒到江湖上走动过,说出这等话來,不免有些可笑了,使刀虽然手法各异,最终目的却都是杀人,单凭伤口走向怎能确认是谁动的手呢,何况像萧今拾月那样的高手,对于不同兵刃都有涉猎,也都能融汇贯通,剑在手便使剑法,刀在手便使刀法,那是再自然不过的,”唐氏兄弟心里明白唐门根本沒有什么“三涂濯骨刀法”,不知唐根这话是什么意思,因此也不插言,【娴墨:是知唐根使诈,在引开注意力后要下真局,】
唐根从容地道:“好,这且不算,你们看看,我太奶后颈上有什么,”
齐中华和其它三人互望一眼,依言往尸体身上瞧去,只见唐太姥姥脖子上有不少黄粉,后颈处有空白的五指形状,皮肤上油汪汪的,迟愣着答道:“有个手印……”
唐根道:“那便是萧今拾月捉她时留下的,”眼睛往后转去,冲常思豪问道:“怎样,事到如今,还不肯认么,”
常思豪奇道:“认什么,”
唐根冷哼一声:“还在死撑,你把刀掉转,闻闻柄上有什么味道,”
齐中华等面面相觑,都觉这要求匪夷所思,唐墨显和唐墨恩也大惑不解,只见常思豪依言而行,细细闻了半天,皱起眉來:“哪有什么味道,一点味道也沒有,”刚说到这里,眼睛却又忽地撑圆,
唐根瞧见他的表情变化,嘿嘿嘿地冷笑起來:“你这白痴,终于知道马脚露在哪儿了罢,沒有味道,就是最大的证据,我刚才急冲冲拎这柄刀追出去,半道上忽然觉得不对,你说萧今拾月吃鸡皮弄得满手满脸是油,因此才防住了我的毒粉‘黄梁一梦’,他握过的刀柄,怎会既不油滑,也无鸡肉香气,”说到这儿,眼向齐中华四人望去,声音陡然转厉:“因为这把刀,他根本沒碰到过,”【娴墨:唐根头脑实比绝响要好些,】【娴墨二评:唐门打暗器厉害,暗器好躲,唯引开注意力,再躲就难了,故唐根这手声东击西是从小养出的习惯,】
那四人两两互望,脸上苦憾惊奇,表情各异,齐中华先自叫起來:“走,”
这声“走”在口腔中传出的刹那,一柄钢刀暴然射至,他猛将头一低,“十里光阴”又已递到眼前,
齐中华闷哼一声,拼力侧向跃闪,避出剑锋攻击范围之外,
常思豪撇东就西,抖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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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重重摔落在地。发出“吭”地一声。 林中走出一个中年男人。黄衣褐带。腰挎金刀。瞧清地上摔的是齐中华。不由得愣住。
常思豪道:“陈大哥。”
陈胜一中途与众人分开去追秦梦欢。寻到大道上便失去了线索。【娴墨:三分处于此接上。如老鸦忽去忽回。衔枝之趣】他沿路寻村户打听。沒打听着秦梦欢的动向。倒摸着了些燕临渊的边。听说有他父女模样的人骑马南行。心想秦梦欢若知这消息。也必一路跟寻。所以便顺着这条线索摸了上來。到得眉山县城之时。听秦氏姐妹说了经过。知道燕临渊已经离开。秦梦欢不顾众人拉劝。拖着病体追下去了。他有心想追。可是唐太姥姥被捉事关重大。情况更为危险。又听秦美云说已经派人跟上四妹。也就不那么担心了。当下问明了方向。这才追过來。
他当年跟在五爷秦默身边。对付过不少占山的贼寇。常常在崇山峻岭、绿野荒林中追击敌人、捣其巢穴。追踪能力自比常思豪、唐氏兄弟高上许多。靠近老宅时虽然马蹄印已难辨析。却仍是靠着嗅探马匹体味。一路摸到了这墓园之外【娴墨:旷野间不见人行马走。故气味不杂。好追。】。他见此处林幽树暗。特意加了小心。走进來沒几步。齐中华正好负伤往外冲。一见有人。以为是唐门人到。出掌便攻。陈胜一瞧还沒等瞧清楚就和他对了一掌。由于是突如其來。又不知对方深浅。便使出了全力。这才将齐中华打得倒飞了出去。
此刻抢步过來蹲身一瞧。齐中华嘴角往外喷着血沫。两眼大瞪。已然有出气沒进气。胸前有两枝镖尖透出。挂血线银芒闪亮。
唐氏兄弟听常思豪说要“留活口”。在出手瞬间留了力量。所以镖打的不深。可是齐中华从空中摔落时后背着地。便被一下子钉透了。【娴墨:死得脆快。】
陈胜一抬起眼來。瞧见郭强、武志铭和倪红垒也都倒在地上。就知事情不对。问道:“兄弟。他们这是……”
常思豪将经过讲述一遍。凝眉道:“只怕他们是东厂的人。当初收他们的时候。我太大意了。”
唐根在旁破口大骂:“少放屁。你根本和他们就是一路。你他妈的这狗屁侯爷是怎么來的。还不是给官府当走狗。”
唐墨显和唐墨恩脸色也是不正。陈胜一急忙给三人解释。发誓以自己性命担保常思豪绝非恶人。唐墨显自然信得过他。却也不能仅凭保证就算。说道:“这里还有三个活口。咱们审审便知。”又冲唐根喝道:“你若先不闹。便给你解了穴。”
唐根眼仁儿仿佛滚进桌面凹痕的黑豆粒。颤摇了两下。。。以当下情形來说。似乎先恢复自由身比较明智。他不吭声了。等到唐墨恩过去给他把膻中大穴解开。他揉着胸口站起來。小嘴嘬嘬着。眯斜常思豪。鼻孔里呼呼闷哼。这团肥肥的脸蛋上若不是长有五官。很容易让人误会成一颗发酵的肉包。而且蒸到极限。马上就要开花裂口。
几人聚到坟前。唐墨显相了一相。觉得倪红垒身宽富态。郭强精瘦干练。就是武志铭生得肝脸斑黄。面目可憎【娴墨:小武人挺好么。不要相貌取人噻】。当下一把将他劈胸扯起。问道:“说。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杀我奶奶。”
武志铭满脸恐惧:“不干我事。是齐中华。”
常思豪和他们相处日久。知道武志铭狡猾。郭强蔫坏。倪红垒话语不多。比较老实一些。此刻听武志铭一张嘴便往死人身上推责任。知道在他身上问不出什么。便向倪红垒道:“你说。”
倪红垒被刺倒后又被补了一刀。锁骨被砍断。连呼吸都有些费力。唐根眯起细眼斜过來:“你专挑这说不出话的來问。是何居心。”常思豪身负嫌疑。欲辨无力。只得又转向武志铭道:“你们是不是鬼雾的人。”唐根道:“哪有你这么问话的。这不明明是在串供么。”唐氏兄弟听了也觉有理。目光都看过來。常思豪暗气暗憋。只好默不作声。【娴墨:小常急劲上來。心中谱就乱。他是往往在事后慢想。才能把事想明白的人。这种人上一点岁数。四十來岁能沉住气。方成大才。】
唐根望着武志铭道:“不说实话也不能怪你们。三位都是好汉。不经刑求先服软。未免堕了威风【娴墨:是这个理儿。】。若用插竹签、拔指甲之类的折磨你们。一來太俗气。辱沒了你们的身份。更体现不出三位的气节。”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來。
唐墨显一见那瓶子。立刻变色道:“你咋个把这东西也偷出來老。”
唐根道:“太奶给我的。怎么是偷。”唐墨显神情一呆。也不知是真是假。只见唐根拔下瓶塞。将瓶口向武志铭鼻孔凑近。武志铭不知所谓地瞧着。有些惶惑难安。常思豪站在下风。闻得一股酒香透人。
唐根道:“这东西名为‘龟儿子酒’。乃我唐门秘调。扶阳助兴之效。天下第一。可惜药效太强。所以只能闻。不能喝。我们祖上制酒之际。曾把用剩的酒糟药渣拿去喂马。那马吃了之后。片刻之间阴囊便肿【娴墨:马真的有阴囊吗。求科普……】。然后两睾变作四个。四个变作八个。不住地分裂增殖起來。皮也撑得越來越薄。待到喂夜料的时候。胯下便如吹起一个半明半透的大鱼鳔。沉甸甸拖在地上。它疼得实忍不住。撞翻槽子。挣断缰绳。往院里窜时阴囊被干草丝刮破。泼拉拉涌出一滩物事來。原來里面都是黑腻腻、紫丢丢的囊肿瘤子。几百个连在一起。仿佛一大坨酱葡萄。”【娴墨:“我们祖上”。是暗指远唐。“半明半透”者。正是写明朝。半透即是暗透。唐朝之毁。毁在皇家淫事。明朝之败。败在多子多孙(朱元璋傻到把儿子们四处封。儿子生了孙子又四处袭。结果后來经济完全被这些儿孙吃垮)。这制度后世大有人学焉。“龟儿子”是在骂谁。不言而喻。】【娴墨二评:说起來。这唐根的体型……嗯嗯。配上松绿底加上金星枝很搭呢……】
武志铭吓得脸上肌肉乱跳。更要命的是。自己闻了这点酒气后。在身背刀伤流血未止、穴道被点动转不灵的情况下。传宗接代的家伙居然还是有了反应。显然唐根所说这药效绝无虚假。常思豪也觉身上有些不对。登时明白唐根看准了风头。故意调理自己。赶忙撤步让开了些。
唐根端详着瓶子:“马都如此。不知人吃了会怎样。我一直很好奇。总想找人试一下。可是他们都沒这勇气。今天三位英雄在此。我之夙愿终可得偿噻。”说着将瓶口向武志铭唇边凑去。
武志铭赶忙闭嘴。两眼瞪得如铃铛一般。鼻中呜呜有声。示意坚决不喝。
唐根缩回手去。道:“英雄这是怎么了。难道你不想多子多福。儿孙满裤裆噻。”武志铭一听立刻崩溃:世上只有儿孙满堂。哪有儿孙满裤裆的道理。登时满脸汗珠乱窜。叫喊起來:“我说。我全说。”
唐根反而张手阻住。自与大伯父唐墨显、陈胜一把他单独拖开。常思豪跟着唐墨恩负责看守余下二人。却觉得自己也是被看守着一般。只见那三人围着武志铭。听听问问。问问听听。细致掰文审了半天。又将武志铭送回。将郭强提了去。唐根却让陈胜一留在常思豪身边。让二伯父唐墨恩跟去随审。
常思豪料想是自己得到了些澄清。以目光示询。不料陈胜一道:“大小姐进京居然有这么多岔头。你怎么沒和我说。”常思豪一听。便知武志铭把如何到的自己身边都招供出來了。略感歉然道:“这件事不是我故意要瞒你。一來我是理解绝响的心情。二來在京师事情太多太乱。咱们相见都少。实也沒找出什么时间多谈。”
陈胜一眉头深锁:“这事我不知道。想來是他瞒了我吩咐马明绍做的。绝响这孩子愈來愈狠。已经如脱缰之马。沒人约束得住了。现在家里的亲族长辈也就剩下四姑娘。我本想把她找回去。希望可以起到些作用。可是如今……唉。”
常思豪这才明白:原來大哥离京不仅仅是为了秦梦欢。其实更是为了绝响【娴墨:大陈对秦家之忠心。远在对梦欢情爱之上。】。目光放远。心道:“秦梦欢向來一副落落寡欢的样子。对什么都沒兴趣。今日见燕临渊这一面。只怕此心已成死灰。她以前便管束不住绝响。现如今这模样就算回到秦家。又能起到多大用处。”
陈胜一收整了思绪:“武志铭说。他们被指派去恒山接大小姐。回途中和李双吉打起來。结果被番子捉住押回了东厂。受刑后招供了一切。番子让他们听从东厂调遣。尽力留在你身边做眼线。但他们宁死不从。后來齐中华受了利诱。先行投诚。其它三人也就依顺了。李双吉傻里傻气。纵然归顺也不免出漏子。因此东厂根本沒理会他。”
常思豪回想当时在侯府厅中。自己曾许让四人离去。武志铭、郭强和倪红垒都大喜想走。当时齐中华说“马明绍知道事情败露。一定会四处追查。我们人单势孤。天下虽大。又能逃到哪儿去。”这话稍嫌夸张。现在想來。秦家的势力仅在西北。天下之大。他们哪不能逃。这话虽说马明绍。暗指的其实应是东厂。因此才吓得武志铭三人又服帖了。而当时又只有他们四人清楚。自己和李双吉却都听不出來。【娴墨:此处是写明了。作者多有此类地方未写明者。看后文翻回头结合前文再看。方才明白。暗故事就是如此藏法。以露掩破。以破引露。如落叶层层。都批出则无意思。】
想到这里。不由得手心渗汗:当时在京。自己身边无可用之人。这四个家伙走投无路。自己“宽大为怀”地收在身边。本以为可以放心使用。不想却正中了东厂的奸计。反被他们将眼线安插在了自己的腹心。这样一來。自己的行动坐卧都在对方明眼监察之内。还有何秘密可言。那么宣旨前派齐中华去通知绝响的失败、六人宴上郭书荣华面对自己虚张声势的从容等一切种种。也都不难理解了。
他越想脊背越发生凉。感觉前所未有的后怕:还好很多事情是自己亲力亲为。一些重要会面也都屏退左右。否则还不跟光猪躺在砧板上一般。更为可怕的是。郭书荣华能猜到自己会去信任、使用这四个“以常理度之无法令人放心的人”。这说明他仅在独抱楼、小汤山这一两次会面中。就看穿了自己和绝响的关系状况、摸透了自己的性情。从而预见了自己可能的行动。此人心机之深沉、见事之精准。实高出常人百倍【娴墨:郭脑子好。萧根本不用脑。不用脑也一样活得很好。干嘛还费力用这个脑。这样对比。好像萧比郭高。其实不然。因为脑子太好一眼事情就都看穿了、布置妥了。反而不用细思细想。所以郭萧其实相去不远。剑榜中萧压着郭。不是智商情商的问題。是有无着落的问題。一个是知空明空。一个已是空无所空】。就连郑盟主相较怕也要处于下风。那这普天之下。还有谁可与之抗手。
此时唐根在远处“啪、啪”地抽着郭强的嘴巴。多半是听他说了什么不实的言语。陈胜一道:“武志铭说他们‘宁死不从’。多半是虚头话。不过看得出來。齐中华这人颇有心机。在他们四个之间。倒确有头领的样子。”歪在地上两腿发软的武志铭听见这话。又抬起脸來:“陈总管。您可是冤枉我了。我们在东厂里遭的罪。也不比喝那什么‘龟儿子酒’差了。你有机会试试。就未必扛得住。”
常思豪道:“谁的命也不是大风刮來的。你们投诚。我无话可说。唐太姥姥一把年纪。你们干嘛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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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志铭听常思豪竟不怪自己投诚之事,眼眶一酸,竟然淌下泪來,说道:“我们原也只是通个风、报个讯而已,哪里想过害人,当时大家进得林來,瞧见萧今拾月在坟前磕头祭拜,一个老妇人和一个老尼姑站在边上,满头的黄粉,似乎不能视物,正侧耳静听,表情伤感,唐家人认出太夫人,便一哄围上,太夫人也听出是自家人到了,大声喝止,言说萧今拾月并无相害之意,挟她出來是为指问路途,到这坟前一拜而已……” 常思豪寻思:“连唐太姥姥都这么说,那么萧今拾月果无报仇之心了,他西來之意,难道仅是想看看昔年战场,祭拜一下先人么,还是和雪山前辈在玩猫鼠游戏,顺道瞧一眼而已,今日秦梦欢都有些认不出他,可见气质外形变化之巨,倒底出了什么事情,让这天之骄子般的剑客,变得这般邋遢顽皮,真是奇哉怪也,”
“……齐中华说太夫人是受到了胁迫,说话不尽不实,鼓动之下,大家便冲上去,萧今拾月也不生气,笑嘻嘻地一出手就点中了冲前四人的穴道,提起那老尼径自去了,剩下的几个人见他武功如此之高,一时也不敢追,上前去要给同伴解穴的功夫,不想齐中华却摸到唐太夫人身边,狠狠刺了她一刀,【娴墨:太姥虽盲,功夫却高,先杀别人,太姥有警觉,则事必败矣,小武、郭强虽有坏道,却不深密,小齐独不然,其决断凶狠,前以额磕桌角毁容处已有领略,】”
常思豪心知以唐太姥姥的武功,若不是中毒粉双目致盲,齐中华决沒有这个机会,问道:“齐中华为何要刺她,”
武志铭道:“当时我们三个也是不知,太夫人的闷哼声让唐门众人回过头來,一见这情形都红了眼,各自抡刀向我们四个冲來,我和郭强见这势头,不拼也是不成了,跟着齐中华一起动手,把他们全都杀了,那几个被萧今拾月点中穴道的无力反抗,自然也就沒留活口,事后问为什么杀太夫人,齐中华说,从京师出发之前他已得到上峰授意,说是聚豪阁能剿而不能收,侯爷与聚豪阁人关系暧昧,须得随时照拂,适当引导,勿令其走偏,【娴墨:得体不得诟病,官场话原如此,让你做某事,只要意会,做了我得利,出事了你攀不上我,有录音都不怕,因为是你“想多了”,】”
常思豪默然,心知自己掩护明诚君沈绿、无定河边抢第三阵赌斗的真正用意,显然都沒逃过郭书荣华的眼去,只听武志铭继续道:“当时我问齐中华,监护侯爷和杀唐太夫人有何关系【娴墨:不止是小武问,更是代读者一问,粗心人未必想到,郭强能想到,但蔫坏人必不张嘴,唯小武嘴欠话多,】,他说,唐门向來厌恶官府,唐太姥姥决然不会帮侯爷写什么信,或是去见游胜闲劝说他罢手,相反,仗着老一辈的关系,说不定她还会反过來,把侯爷和秦家劝到聚豪阁这一边,不管怎样,此时太夫人落单,这几个仆役不足为惧,杀了他们便是一举两得,报上去就算是立了大功,”
常思豪向齐中华的尸身瞟了一眼,忆起他当初以桌角磕脸的情形,此人心狠手辣,脑子转得极快,东厂安插四人时以他为首,显非无因,
武志铭道:“我们四个对过口风,忽听有呼喊声从前院传來,似乎是个孩子在喊太夫人,于是便赶紧在尸体上挨个补刀,轮到太夫人时,发现她只昏过去还未死透,齐中华连戳了几刀,刚停下手來,你们就到了,”
常思豪恍然而悟:唐太姥姥刚醒过來时听见唐根的声音,必是想说唐门仆役中有奸细,可是齐中华机灵诡道,适时打招呼似地喊了自己一声“侯爷”,让唐太姥姥明白,杀她的人就是此人,而刚刚见过一面这个“秦家的孙女婿”也不可信任,唐根则正毫无知觉地陷在一大团敌人中间,在局势不明、眼不能视物、又奄奄一息的情况下,她只能最后告诉孩子“回家”,免得爱孙当场受害【娴墨:一语见机变、见慈亲、见太姥生平】,想到老人是怀揣着种种不安过世,心里不由得一阵歉仄虚惶,
这时唐根走回來,向他深施一礼:“我混蛋,常家蝈蝈,可别生我的气噻,”常思豪知道必是郭强的供词与武志铭对得上,洗清了自己的嫌疑,心想这孩子脸变得快,缓和也快,恩怨分明,倒是十分磊落爽利【娴墨:事换绝响则必不深信,假笑藏奸,此绝响与唐根不同处,小程更不用说,早把腰团成个猫形來舔手了,】,当下也是回礼连道不妨,又将武志铭、倪红垒推到他面前,任其发落,
唐根从地上拾起刀來便想动手,却被唐墨恩拦住:“这四个人归附东厂,便是官家的人,对他们动手有违祖规,万万不可,”唐根大为恼火:“这时候还什么祖规不祖规噻,难道太奶就这么白白死了,”抡刀要剁,唐墨恩一把抓了他腕子:“你太奶临死前说的啥子,你若还自认是唐家的人,就把刀放下,”说着凝力握了一握,松开了指头,唐根咬着牙半晌,终究沒能砍下去,将刀头一掉,狠狠墩在地上,【娴墨:换绝响、程连安必不如此,绝响这刀必剁,小程则是找机会暗下手,】
常思豪心知若非自己带这四人入蜀,唐太姥姥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现在唐家人不说什么,自己倒越发过意不去,当下归剑入鞘,在旁边拾起一把唐门的长柄刀【娴墨:换刀乃代唐门行事意】,向倪红垒、郭强和武志铭三人走來,
倪红垒把头一低,无言等死,
“等等,”武志铭拉着苦瓜脸,涕泪横流地求诉道:“侯爷,今天的事真不怪我们,齐中华突然出手,唐门的人一齐冲上來,我们也是沒有办法,当初马大总管让我们去恒山,我们就不愿意,后來到了东厂,吃了不少‘点心’,投靠他们也是心有不甘,我们也沒招谁也沒惹谁,不过为混口饭吃,却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侯爷,您是明白人,替我们评评这道理,您饶小的一条性命,小的从此以后躲进深山老林,捡点松塔儿、树籽儿度日,今生今世,决不再出头了侯爷,您就饶过我们这回吧,”他边说边哭,鼻涕淌了满嘴,
常思豪扭过脸道:“你们投靠东厂,潜伏在我身边倒也无妨,不过今日这笔血债既是全程参与,便该以血來偿,你们这就上路吧,”
“等等,”郭强扬起头來:“我有话说,”
常思豪道:“讲,”
郭强道:“今天的事,我们虽然都动了手,但倪红垒在战斗中始终格挡退避,未杀一人,所以他不该死,”
常思豪素知郭强蔫坏,盯着他的表情,不知这葫芦又卖的是什么药,
郭强转过头去望着倪红垒:“咱们相处日子不长,我却让你遭了不少小罪,临死前替你说句真话,也算做件好事,”
他见倪红垒沒有动静,苦笑道:“傻子,你还不明白,咱四个里头,老齐精明,小武滑鬼,我生平爱使小坏,便只能戏耍你,你沒想想自己这趟出來,为啥总是落枕,那便是我在你睡着时偷偷撤去了枕物,还有你上茅房的时候……”
“别说了……这些,我都知道,”倪红垒伤势最重,此刻勉强撑起口气來说这句话,就像喉咙里涌出了口痰,他直直地瞅着地面:“你这人蔫叽叽的不起眼,心里不免常常发空,做点什么让别人一恼,就觉出你的存在了,可也……不算是真坏,”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以前怎么不说,”郭强侧头怔怔瞧他,酸酸地抽着鼻子扭开脸去:“妈的,沒想到临死前,我居然找到了个知己……”【娴墨:三个小角色,一刀抿掉便罢,作者何以细写其情,初看实闲,细思有用:寻知己,不听语言,要看行动,然看在眼里不说明,对方往往不知你知,故知己是相互的、需要沟通的,苍水澜、常思豪、廖孤石“由剑知心”,也是如此,“沧水常思石之孤廖,明志强过红泪涂泥,”此时三人正是彼时三人,眉山正是太原,今日墓园正是昔日酒楼,离别处正是相聚处,相聚处也正是离别处,友情由生至死,由死而生,这轮回,是人间常态,写小人正是与剑客情怀衬照,身份有别,其情同一,此倒影法,】
武志铭在旁吸着鼻涕道:“这辈子我既沒进过别人心里,也沒人知道我的想法,在人间活这一回,连个朋友都沒交下……”他悲从中來,如丧考妣,号啕得一时连求饶也忘了,
常思豪眉头紧起:当初收纳他们是为身边有人可用,可是这么长时间下來,何尝关注过他们在想些什么、需要些什么,与其说自己不识人,还莫如说是从一开始就想收几把工具來用,根沒把他们当人吧【娴墨:在此明点,】,在这样想的同时,心里反而有一种别扭的情绪升了起來,回想一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习惯了有下人伺候,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一声声“侯爷”变得顺耳了呢,只是想要“混口饭吃”的他们,和当初投军的自己,还不是一样吗,眼前这三个人身中刀、镖,血流未止,却仍在不住地向自己认错、忏悔,可是,自己真正对得住他们的地方,又有多少,【娴墨:现在企业,往往大谈企业化,拿人不当人,当你拿人不当人,人就不会以厂为家,随时可以走人,】
陈胜一看出他眼里的挣扎,把刀从他手上抠下,准备代替行刑【娴墨:陈是知情懂义人,何以此时绝情绝义,血债当偿是一方面,更为照顾唐门情绪,】,唐墨恩道:“陈大弟,还是算老,”转向大哥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们死也换不回这些人的生噻【娴墨:再点,写生存是此书主旨,写侠写剑都是围绕这个,是知此,是生存手册,是记录生命之书】,还是让这园子清静清静吧,【娴墨:唐门以清静为大旨,然不空难得清静】”唐墨显不答,向开满红白花朵的坟头望去,,上面有两只飞蝶正寻香起舞,翅色斑斓,阳光斜洒下來,那黄金般的质感,预示着这一天已经在结束,,他释放灵魂般地叹了口气,【娴墨:处处点生命,灵魂吐去,空留躯壳,血性何在,唐门说不空,也确是空了,】
武志铭喜出望外,忙不迭地磕头谢恩,陈胜一在他肩头点了一脚,喝道:“唐门有好生之德,饶了你们这条性命,这就抬上齐中华的尸体,回东厂复命去罢,”武志铭道:“我们还哪敢回东厂,那里原來也不是我们待的地方,我小武说话算话,就此隐遁深山,决不出來了,”他的伤还算轻些,过去将齐中华尸体背在身上,郭强架起倪红垒,施了个礼道:“侯爷,我们这就走了,您老保重,咱的马匹都拴在西北边林子外头,”说完又向唐家三人行礼,,唐根背过脸去,,郭强将头一低,随着武志铭一瘸一拐地去了,
常思豪陷入沉默,忖道:“如果给予他们的关怀能够战胜对东厂的恐惧,他们会不会和自己见以坦诚,今天的惨剧可否避免发生,”
世事沒有如果,
忽然之间,自己能给他们的不再是“一口饭吃”,而竟然是死亡,这一念闪过,刀柄便仿佛还握在手里似的,
无恩义相与,背叛就沒有什么不可原谅,此刻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感觉上居然是松了口气,
陈胜一和唐氏兄弟商量之后,寻着马匹回县城通知众人,在城里买了方上好寿材,置办杂物,一并用马车拉來,就在这墓园中搭起灵棚,小林宗擎亲在灵棚中诵经超度,唐墨显手摸纸人纸马,想起在寨中所设诈死诓人的机关,不想一计成谶,事竟成真,流着眼泪不住自责,骂自己这主意大不吉利,唐墨恩扶背相劝,这二人从小到大都在奶奶身边隐居,虽然人到中年,操办白事还是头遭,仪程规矩全然不懂,三位夫人虽是治家好手,此时此刻哭成泪人,却又如何拿得起來,好在有陈胜一帮忙操持,总算撑起局面,【娴墨:秦家出事,无内亲而办得有体面,唐门出事,内亲都在却拿不起事來,是知唐门之衰,又远胜秦家,古人有子,都会望子成龙,何也,活着时固然有体面,死时为也能风风光光故,倘孩子窝囊到连薄皮棺材都买不起,这辈子养儿养的有何意思,第一部中秦浪川治丧,灵棚上书“当大事”三字,当大事者,是谁当,正是后辈儿孙,当得起,家业就撑得起,当不起,支不开,这家就败了,】
常思豪望着灵棚内外穿白过素的景象,也无颜去和秦家两位姑姑相见叙礼【娴墨:笑,是必当写事,然写來絮烦,故作者借此省去,】,想要搭手帮忙,唐门下人知他身份,都是客客气气,委婉拒之,他转來转去无事可干,在树荫下找了块石头闲坐,回味着今日之事,忽然便想起秦绝响來,寻思自己总觉得绝响在变狠变坏,但是一个孩子面对那样错综的势力、复杂的时局,内心里产生的恐惧,自己是否忽略了呢,在京期间事情越來越多,自己对于身边人的关心体察,是越來越少了,【娴墨:总给绝响找理由,其实是自己对这份情割舍不下,试想真动了绝响,大姐神志一恢复过來,问:我弟哪去了怎么解释,裙带关系自古说不清,弊由此生,毫无办法,】
李双吉凑过來蹲下,静默无语,
夕阳西向,林叶间的金光变作紫红,常思豪道:“你不必來陪我的,”李双吉道:“俺不是來陪你,”常思豪望着他,李双吉道:“俺想问问你,啥时候吃饭,【娴墨:别人格言是生命在于运动,双吉心中格言是:生命在于吃饭,】”常思豪叹出口气道:“我还不大饿,”李双吉道:“俺饿,”
常思豪呆了半晌,拉他去找陈胜一,过不多久,饭菜便从眉山县城里送了过來,唐门的人都在悲伤中无心饮食,常思豪提起一个食盒,拉着李双吉示意走得远些,李双吉不解,常思豪道:“大家都很难过,咱们在这大吃大喝,总是不好,”李双吉嘟哝道:“该难过难过,该吃饭吃饭,难过就不吃饭,哪有这道理【娴墨:好道理,非得大智慧解脱者难有此语,释祖曰:痴傻人不能成佛,何以故,因其已然是佛,不必再修行,】,俺总以为自己傻得不行,可是你们这些聪明人一阵阵的脑子好像比俺还乱,”【娴墨:常人心理往往影响生理,双吉心理影响不到生理,不是事不关己,是心力强,能被事情牵着心情走的,都非真正强者,明天考试,今晚睡不着的就属此类,郑盟主言,感天地悠悠怆然涕下者非高境,何也,心弱极易受影响故,外在是要來充实内在,而不是控制内在,强者吸收,弱者泄露,写下诗篇千古传诵,那传诵者无非也都是心弱易受感染罢了,故读诗读出泪來、批书哭出声來,都不是上品读书人,】
常思豪回过头來,止步望着他,
李双吉也停下:“俺说话比较二,您老别往心里去,”【娴墨:陆老剑客言剑家皆怀“士心”,士心者,志也,士心为志,士下之口何也,吉也,士有些话须说但不能说,士下之人无顾忌,则口无遮拦,】
常思豪脸上忽然有了笑容,移开目光,继续前行道:“不是,你说得很对,”李双吉跟上來:“是吗,俺來也觉着沒错,可是别人都不同意,说沒道理,还说俺二,”常思豪道:“道理和事实是不一样的,懂道理和明白事也是不一样的,【娴墨:这话如今懂的人少了,书生懂道理的多,会办事的少,社会上早早打拼的人,明白事的多,大道理他不会,但混得更开,活得更好,】”他來到墓园角落,在一块青石上坐下:“道理是人定的,所以人们会各讲各的道理,而事实就是事实,就像鸡蛋落地上碎了,碎了就是事实,永真不假,沒有什么可争辩,你能把情绪和事件分得开,这不是二,而是你有与别人不一样的聪明,”
李双吉笑道:“从小到大,这是第一回有人夸俺聪明,”说着蹲在他身侧,打开食盒,抓馒头扔进嘴里,兴冲冲地嚼起來,
常思豪看了一会儿,微笑问道:“你们鬼雾究竟有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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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双吉大口嚼着馒头。脸也沒抬地道:“俺哪知道。 常思豪森然:“你果然是鬼雾的人。”李双吉听他话音不对。翻翻眼睛。这才反应出不对头。问道:“鬼雾。那是啥。”常思豪道:“我问‘你们鬼雾有多少人’。你说不清楚人数。那么自然承认是鬼雾的人了。这会儿怎么又装不知道。”
李双吉回味半天浑搞不清。挠了挠脑袋:“这是啥跟啥嘛。总之都不知道就是了。”又去抓馒头。
常思豪抛出的是语言圈套。料想对方若是东厂安排下的人。自然精明强干。一听就能感觉出话里有勾。表情多少会有些变化。不想却落得这个结果。要说是装的。此刻对方身体各处完全放松无备。却又绝然不像【娴墨:刑侦科的读身体语言是必修课。】。忖道:“难道是我疑心太重了。”回思一路上相处种种。李双吉都是实实诚诚。沒什么不对头的地方。武志铭他们供说。事情确然沒有双吉的份。看來经历了夏增辉和这次齐中华的事后。自己确是有些敏感。反应过度了。想到这里。心情渐渐放松下來。
李双吉递过一个馒头:“又琢磨啥呢。成天琢磨。也不知道你琢磨个啥。人这玩意儿到哪河脱哪鞋。该干啥干啥。别跟自个儿过不去。咱早上沒吃就出來了。中午打架又沒吃上。到现在哪有不饿的道理。”又把辣椒咸菜碟往前一推:“一块儿整吧。”【娴墨:双吉之妙。妙在似傻非傻。沒上沒下。说着是伺候人的。其实是陪你待着。朋友范儿。】
常思豪望着远处灵棚的灯火。喃喃道:“老人的死。我有责任。”
李双吉道:“别跟俺说这个。俺整不明白。俺呐。跟你们这些英雄豪杰是越待越糊涂。国家防土蛮、闹海贼是你们的责任。武林这门那派闹纠纷也是你们的责任。啥啥都往身上揽。啥啥都是你们的责任。这回老太太死了。也成了你的责任。天下还有啥不是你的责任。”【娴墨:问得好。让一个半傻子來问。尤其妙。美国英雄电影里讲。能力多大责任就多大。这话看似好话。实则可以引申出很多东西。试想美国全球驻军。原因何在。四处打人权官司、资助别国政治敌对势力。原因何在。小常在吃饱饭后。遇上郑盟主。意识到了自己肩头的责任。但并沒有意识到有很多事情不该是他承担。也不该由某些自以为有头脑的人來承担。作者说百剑盟是一种化暴力。就在于此。这个世界绝不是你认为这样好。就该这样走的。可是很多人都在自以为是而不自知。作者在此设问。正是暗提醒读者不要顺着百剑盟的思绪走。不要顺小常思绪走。而是要脱出來看到一个大世界。等于是在观景塔上又把读者托上一层。送入云端】
常思豪有些发愣:“双吉。原來你对我这么有看法【娴墨:不是对你有看法。是对这个世界上自以为是的人有看法。此时小常尚未悟。把真相和思考暗透给读者。而书中人犹在梦中。正是制造悬念的小把戏。故此话切勿直读。要跳出章來看。方不会被作者带沟里。】。”李双吉嚼着咸辣椒。发出割锯木板的声响【娴墨:趣。吃青萝卜咸菜也这声音。不过沒有咸椒过瘾。辣椒要腌到半透明且辣味淡掉苦味略生才好吃。吃时又非吃味。实实是吃这声音】。晃着大脑袋说道:“啥看法不看法的。反正吧。跟在你身边。和看台上唱戏不一样就是了。”
常思豪问:“怎么不一样。”
李双吉道:“这咋说呢。戏台上唱你和秦老太爷杀鞑子。挺威风。生活中瞧你这日子过的吧……也不咋带劲。”说着又扔进嘴里两个馒头。
那馒头个个如拳。他扔起來倒像是在吃花生米。常思豪想到他因向往英雄生活而跟了自己。不料自己每日除了屏人密谋便是迎來送往。加上在京压力颇大。每天的脸色阴郁难看。不免让他大失所望【娴墨:只怕有人看惯秦府风云之血烈。看东厂天下也失所望。却不知这正是章的妙处。长河滚卷。山峦叠障。有曲有直。有隐有显。方是壮丽山河。小说也讲武戏。唱秦湘莲。上來就铡二十个陈世美。喷观众一脖子血。过瘾是过瘾了。有何意思。美国恐怖电影多。沒几个拍出好作品。原因就在于此。这里头学问大着呢。】。强自一笑道:“不带劲就不带劲吧。我來就不是什么英雄豪杰。”李双吉道:“俺知道。你们喜欢让别人称呼大侠客、大剑客啥的。”常思豪摇头:“我也不是什么大侠、大剑。我……”目光茫然远去:“我大概也是个傻二。”
李双吉咧嘴一笑:“啊哈。那不是和俺一样啦。对对对。‘你就是俺。俺就是你’【娴墨:禅机掉到俗世中。就是一笑。】。”
想起萧今拾月。常思豪脸上闪过些许笑意。扶他后背叹道:“双吉。跟在我身边。也许真沒什么好处。弄不好还要丢了性命。以后的去留。你要好好问问自己。”说着起身向前走去。
沒踱出几步。李双吉在后呼喊:“你想让俺走啊。俺不走。”常思豪回过头來。李双吉道:“干大事是吃辣椒。过日子是咬馒头。这玩意儿也得就和着來。【娴墨:傻话恰是真话。今人写小说多有不懂这傻话的。无“就和”二字。章便无起伏擒放。】【娴墨二评:又不止写人不会读的更多。不懂不读。偏买一堆往书架上摆。进了屋就觉怪腔怪调。和人不协调。】”
常思豪苦笑着扭回脸去。垂头低叹:“你啊。一点也不二。”
他來到灵棚之中。取出小山上人写给唐太姥姥的书信。搁在火中烧化了。想到此事未成。心下一阵废然。此时唐氏兄弟带过一个僧人给他介绍:“这是唐根的父亲、我家三弟。他名唐墨丰。现在法号六成。”【娴墨:好法号。六根不静。未可言成。】
常思豪赶忙施礼。六成合十道:“常侯爷不必如此。适方才贫僧已听兄长讲罢经过。唐根年幼。行事荒唐言语莽撞。侯爷不避嫌辱。一力护持周全。唐门上下皆感大恩。”他表情恬淡适然。说话川音很淡。兼之生得眉目清和。令人一望之下便觉平静。常思豪听他非但不怪罪自己。反而倒夸奖起來了。忙道惭愧。心里想:怪不得在寨中瞧不见唐家老三。敢情他已出家做了和尚。
小林宗擎合十礼赞:“早闻百余年來。唐门历代均要舍一人出家为僧。功德浩深。令人赞叹。”六成和尚垂首陪笑。目光低去时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火盆边眼也不抬地烧纸的妻子。神色有些黯然【娴墨:一个赞。一个看。一个听见装沒听见。老婆守活寡。自己守清静。是真清静乎。黯然虽妙。却不如眼也不抬更妙。多少辛酸血泪。终化作眼也不抬。】。几人出了灵棚。六成道:“当年我生了唐根这孩子。给家中留了香烟。算是立一大功【娴墨:孩子是女人生的。还算男人立一大功。真奇葩】。因此奉祖母之命。在眉山落了发【娴墨:立了功得奖赏居然是出家。更奇葩】。到现在也有十余年了。以前总想着回去瞧瞧。一直未得其便。不想今日相见。却是來为她老人家送行了【娴墨:唐门不近人情。故太姥不得善终。活该。当初秦浪川不说这老太太不是。是留个脸而已。心中定也有不以为然处。前述过。作者写唐门是与大明对射。故写太姥不近人情。恰如嘉靖“二龙不相见”。一般的不近人情。写太姥横死不得善终。也正是写大明不得善终。】。”
唐墨显涕泪未尽。囊声囊气地道:“当初就该把我舍去。你是咱唐家的人才。这辈子却都搁在庙里浪费老。”唐墨恩道:“大蝈。你这叫什么话噻。舍亲予佛。当然要捡聪明才智的舍噻。尽舍些草包。如何弘扬佛法。佛祖又要來何用噻。”唐墨显怒道:“这么说我是草包。”唐墨恩知道说走了嘴。忙又扶臂劝道:“你莫气噻。哪个说你是草包噻。沾火就着的。才是草包噻。”唐墨显愣了一愣。继而大怒:“那不还是我吗。”【娴墨:笑。此即“嚼馒头”字。然这馒头也不算干巴。】
两兄弟闹闹哄哄。小林宗擎不住相劝。六成见惯不怪。拉着常思豪缓缓踱开。说道:“侯爷入蜀之意。贫僧已然知晓。适方才大哥二哥都说。咱两家是知己亲戚。这个忙沒能帮上。实在对你不住。”常思豪道:“这可言重了。”六成摆手一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聚豪阁的事我们虽然无能为力。不过贫僧倒有一件小小礼物。你见了一定欢喜。”常思豪愧然道:“我这趟到蜀中來得急促。什么礼物也沒备上。哪还能收您的礼。”六成笑道:“别的礼物也就罢了。这件礼物。你一定不会拒绝。”常思豪有些奇怪。心说莫不是什么唐太姥姥留下了什么信物。拿去让游老剑客瞧瞧。便能改变他心意。问道:“不知这是件什么东西。”
六成笑道:“不是东西。是一个人。”
“一个人。”常思豪越发奇怪起來。六成道:“昨日我寺里來了个路过挂单的胡僧……”常思豪“啊”了一声。六成笑道:“这胡僧仪态不小。身具贵气。防人心重。贫僧见他行动有异。便略施手段。将其麻翻。一搜随身物品。从中找到一轴手卷。原來这胡僧便是瓦剌国师火黎孤温。此次南下是要到广西古田联合韦银豹的义军。约定共同起兵。图我大明。”常思豪原沒见过手卷内容。一听自己的猜测正确。又惊又喜道:“果然如此。他现在何处。”
六成道:“贫僧怕他另有同党营救。将其藏匿在三苏祠【娴墨:火黎知礼。然礼出儒门方为正统。入三苏祠。正是以书香压其膻气。妙极。】袁老先生处。离此倒也不远。”常思豪大喜:“大师截下此人。便是消弭了一场兵祸。真正功德无量。”又问:“不知这位袁老先生是谁。莫非也是一位隐居的武林前辈。”六成笑道:“非也。袁先生名食古。字祥平。乃眉山巨儒。一生不屑功名。专在三苏祠教书讲学、主持祭酒事。故人又称袁祭酒。与贫僧交情莫逆。”
常思豪登时不安起來:“火黎孤温武功高强。老先生乃一儒士。这……”六成笑道:“火黎孤温中了贫僧的‘六郁醉筋烧’【娴墨:妙。清静是摒情弃欲所得。必有压抑。非六根清静不能六成。故六不成乃怀六郁。六郁借酒一浇。便成六郁醉筋烧。】【娴墨二评:五志迷情。如痰堵心窍。需发散之。故曰五志迷情散。六郁在身。积心火要发烧。才有六郁醉筋烧。对看可乐。谁说只秦自吟一人得病。这个国师、那个掌门。都是得道高僧。哪个比她强。】。仍自昏厥不醒。就算缓过來。浑身上下也只是一滩泥水。这倒不必担忧。”常思豪仍是放心不下。六成见状。便答应这就带他过去瞧瞧。常思豪连连致谢。和陈胜一等人打过招呼。让李双吉牵过四匹马随六成同去。此时已是入夜时分。三人出得墓园。但见江上银鱼翻浪影。月下青云缓度山。两岸竹林堆碧。翠墨相连。直让人从打心眼儿里都清爽起來【娴墨:闲带一笔夜色。为后布景】。常思豪上了马。却望着夜景凝神不动。六成和李双吉料是有事。都看过來。常思豪道:“我在想。拿到火黎孤温。却又如何处置他才好。”
李双吉道:“这个简单。把他送到衙门解往京师不就得了。”常思豪摇头:“这等勾连大逆。到京师论罪必死无疑。可是杀了他只能令瓦剌和咱们的关系更加紧张。再说他们得知此事更可派其它使节去广西。咱们哪能次次拦截得住。可若是不把他送官。又不能放了。总这么押着。更是不妥。”李双吉道:“咦。照这么说。这大和尚咬着粘牙。捧着烫手。敢情成烤地瓜了。”【娴墨:双吉除吃沒别的事。】
六成微微一笑:“常侯爷对这位火黎国师。似乎另眼相看。”
常思豪心想:“这和尚好强的眼力。可比他大哥、二哥精明得多了。”说道:“我和火黎孤温在剑门道上打过照面。此人性倒也不坏。”当下将两人如何在栈道相遇、自己如何救难、后來在林中如何理论以及割肉同餐等事讲述一遍。
六成点头。沉吟片刻。说道:“依此说。这火黎孤温倒也是知恩懂礼之辈。贫僧倒有一计降他。只是有几成把握倒也难说。”常思豪赶忙问计。六成道:“他见你猜破手卷内容。仍然执着南下。显是想打一个时间差。抢在朝廷方面有所动作之前。先行联络上古田。”
常思豪点头:“不错。”
六成道:“待会儿到了三苏祠。先让袁祭酒将火黎孤温弄醒。然后咱们在隔壁假作相见。大声互致问候。待贫僧问及‘侯爷怎会得闲到此。’你便答说奉圣旨视察九边。忽然传來军情。言说朝廷已然派出大军在古田设围。要将韦银豹一伙一举全歼。皇上命你中途改道赴广西督军作战。这一路经过眉山。就來看看老朋友。然后讲起笑话。说不想在途中遇上一个瓦剌国师。破获机密。知道他们要联结南方作乱。然后说朝廷大军到处。指日便可克定古田。韦银豹自身难保。成擒就是旦夕之间。瓦剌消息闭塞。不晓军情。还派人联络。这岂非是天大笑话。所以当时这瓦剌国师逃走。你连赶也沒赶。那时贫僧便连拍大腿。说出擒得火黎孤温之事。大叹原以为这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还想押着他找朝廷请赏。这一來倒空欢喜了。”【娴墨:出家人讲戒定慧。六成张嘴是谎。出家依旧如同在家。】
常思豪颇觉有趣。不住含笑点头。
六成道:“届时贫僧装作火大。扬言说虽然这胡僧沒用。但也不能白抓一回。不如给他灌些屎尿。折辱一番。然后砍翻埋掉。也就算了。此时火黎孤温在隔壁听了。势必气苦之极【娴墨:气苦则不净观未成】。那时你再出言劝说。言道这瓦剌国师如何武功高强、知礼明事。倒也不失为一位高僧。重重夸奖一番。表示惺惺相惜。并且请贫僧作个人情。将其开释为好。火黎孤温知所谋已泄。再行南下毫无意义。又感念侯爷救命恩德。相见之下态度亦应有所转变。那时晓以利害。让他回去劝说绰罗斯汗修德养民。不要妄行兵事。多半他也能听得进去了。”常思豪抚掌笑道:“好计好计。不过为成此计。反让您大失庄严。我这心里倒有些过意不去了。”
六成笑道:“诸相无相。有相皆妄。行菩萨事。即菩萨相。待兵祸來时。见尸骸遍野。贫僧复悲容而立、朗诵经。是真庄严哉。”【娴墨:不在乎名誉形象。为公众无我无私。出家又是在家。心有天下。出家人都是在家人。心若真正出离。那便不是在家人。更不是出家人。而是死人。佛法是告诉人怎么活的。不是让人躲清静的。躲清静。恰是心中不清静。不躲。事來则应。此心如一。起一事灭一事。事事灭尽。方得真清静。故修行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是“有事不怕事”。活着就别想清静。把事办好了。心里才清静。】
三人打马登程。行了两盏茶时分。遥见前方林遮处一派红光照天【娴墨:上写夜。正为衬此火。】。六成瞧出那方正是三苏祠的所在。登时瞠目道:“糟。祠中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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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一听面上失色。赶紧加速打马冲來。到得近前。也顾不得走门了。和六成两个直接从马背跃上围墙。 李双吉初学了些天机步。还不大懂得如何运用在跳跃上。蹦了几蹦。这围墙太高。跟够不到墙头。急得他直跳脚【娴墨:沒教过的就不会。是双吉比小常弱处。又是其可爱处。故双吉不是真聪明。是真傻。傻人办事直取目标。反而容易做到。故办成事后。人人惊奇。其实无非是傻人用了笨功夫。李柯克爵士有一篇《倒退的生活》讲一个人喜欢某姑娘。就想让自己要先配得上她。于是学这学那。配得上了。人家孩子都多大了。这就是不懂直取。尽在曲中求之故。现实中男人多如此。写二百封情书。结果姑娘嫁给邮差了。而双吉这类人往往丑得要死却抱美人归。帅哥们不懂。不平。妒恨交加。实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笨在何处、死在哪里。可笑之至。】。
常思豪和六成和尚在屋宇间纵掠。连跨数道围墙。來至红光大盛之处。只见下面是一个宽大院落。正堂高大。屋门大开。灯光明亮。屋里一大头老者跪对灵桌香案。念念有词。屋外广坪之上站了百十号儒生。神情冷竣。面色庄严。手里尽是熊熊燃烧的火把。照得满院红通通一片。院子当中架起一个大柴堆。当中竖起一个巨大的木桩。上面绑定一人。眉高鼻挺。耳戴金环。耷着脑袋阖目如睡。正是火黎孤温。
六成和尚大奇:“袁祭酒这是要干什么。”常思豪拦住他身子:“看看再说。”
只见屋中那大头老者站起來。朝屋外一招手。立刻有儒生拎起桶向院心的柴堆木桩泼去。登时满院里油味刺鼻。火黎孤温被冷油一泼。苏醒过來。一见这情形有些慌乱。身子不住挣拧。一來中了唐门的毒药。二來绳子绑得结实。哪里挣扎得脱。
那大头老者正是袁祥平。他缓步走到檐下。面对群儒。张臂朗声道:“我眉山汇两川豪杰、凝八方灵秀。乃人渊薮之地、千载诗书巨城【娴墨:这话也真只有眉山当得起】。人称‘一朝进士出八百。天下好学在眉州’。晋时李密《陈情表》与武侯《出师表》齐名传世【娴墨:一写家一写国。家即是国。真双璧】。唐宋八家中又有苏洵、苏轼、苏辙傲踞称雄【娴墨:此院正是三苏祠。有的他说。】。历來学风之盛。甲于两蜀。英儒耆宿。人人仰宗。曾几何时。天下诗书三成皆为‘蜀刻’。印刷雕版尽出我眉山。可现如今眉山却一落千丈。全无旧日荣光。诸位可知缘故。”
儒生中有人举火大声道:“因为鞑子。”
火黎孤温一听这话。眉心登时皱起。大瞪双睛左瞧右望。停止了挣扎。
“不错。”袁祥平目中悲芒涌动:“当年南宋衰微。鞑子起兵破普州、入顺庆、潼川府。屠戮成都。到得眉山。将千载藏书、数十万珍刻雕版收聚成堆。以火焚之【娴墨:焚尚可印。焚版。再刷无门】。照得山河透血、汶江生红【娴墨:读书人能不落泪。爱书人能不惶凄。】。当时学人拼死护书。皆被屠杀。千家万户百不存一。后人忍辱负重。在元鞑治下苟且偷生。更是志屈难伸。直到太祖驱逐鞑虏。建国大明。各省励精图治。百废皆兴。唯川中无有起色。只因当年受屠过于惨烈。人脉不接。学脉亦断【娴墨:脉字是眼。懂看非看出來的。而是摸出來的。感气还要摸到脉。方为会看。书有气脉。最怕写断了气脉。气脉要绵绵延延。似有似无。读來感觉就是好。细思茫然不知好在哪处。正是好处。作者写小兵之生存、写江湖侠剑之生存、写官场之生存。都是在写人之生存。此处则是写化之生存。人靠血脉传宗接代。化靠什么。真真是一断皆断。再难挽回。其惨痛又比断掉香火血脉更让人悲。如今提倡汉服。大兴国学。都是有识之士传宗续脉之举。然浮世荒凉。人皆草木。知者有几。悲夫、悲夫。】。想要恢复元气。实在力不从心哪。”说到此处以袖掩面。老泪纵横。
众儒生无不潸然泪下。有的过于悲切。身子不住打晃。强自手挽同伴。忍抑静听。【娴墨:作者以唐门射大明。故写唐门隐居在九里飞花寨。弃了眉山。正是国人弃下传统化之喻。“飞花”之处。看似山明水秀尽是繁华。实则“非华”。九里正是“柩里”(前写设太姥灵柩处即象征)。中华民族忘掉根、忘掉传统。就等于躺进灵柩。柩里飞花。飞的只能是“纸花”。再美再艳。也是绝脉了。脉断不可连。化一丢。再难捡起。爱国爱国。国是什么。不是执政机构。不是执法机关。而是这片土地上的化传统。武侠不兴。一如传统化不兴。武侠衰末。正是传统化之衰末。作者写此书用最老的手法。是最大的复古。复古恰是爱古。正是爱此神州厚土、巍巍中华。读出此意。方知作者“多少劫前一别。人已老、乡情怯”非仅止暗透长孙笑迟身份。实实用心在此。层层埋义。层层用心。是作者六年掉肉处。亦正是作者滴血掉泪处。会心者。能不同为之哀。能不同呼“雾锁中华。九州泣血。”。是知作者写袁祥平老泪纵横。正是千古人之老泪。写众儒生潸然泪下。正是作者潸然泪下。更是亿兆中华儿女潸然同泪。万众心崩。哀哉。】
常思豪跟六成伏在屋脊之上也是心潮澎湃。然而此刻火黎孤温清醒着。却又不便下去相见。
只见袁祥平略拭泪痕。一抖袍袖。放声道:“而今鞑子虽然四分五裂。却仍是亡我之心不死。这妖僧自瓦剌南來。就是为了联络国逆。欲想分茅裂土。毁我大明。他们当年焚我眉山。烧我祖先。今日落在我们手里。咱们该怎么办。”
众儒生群情激昂。纷纷举火大喝:“烧死他。烧死他。”在呐喊声中聚拢成圈。围在柴堆之外。火把烧得嘎叭叭直响。都向火黎孤温指來。
火黎孤温情知不好。呲牙咧嘴。急得眉毛乱跳。六成和尚也顾不得什么计策了。喊了声“袁祭酒。”纵身跃在院中。常思豪见这情况。也只得跟了下來。
袁祥平瞧见六成和尚。喜道:“哈哈哈。你來得正好。诸位。六成禅师是老夫好友。你们当中也有不少人识得。今日这胡僧便是为他所擒。咱们可得好好相谢呢。”众儒生听了赶忙都躬身施礼。六成也略陪些笑容。连连摆手逊谢。袁祥平见他身边站这男子肤色栗黑身条雄壮。腰挂宝剑银鞘盘龙。不由暗自惊异。六成介绍道:“怎么。常常说。见了面反倒不认得了。这位便是在大同破俺答的云中侯常思豪啊。”袁祥平怔了一怔。上上下下反复打量。惊喜道:“不错。不错。果然与传闻一般不二。”当下折膝于地。便施大礼参拜。
常思豪赶忙搀扶:“老人家快快请起。这让常某如何克当。”
袁祥平道:“老朽非敬军侯之爵。乃敬英雄之肝胆耳。”
旁边有儒生释道:“侯爷有所不知。您破俺答之事。袁祭酒每每与人谈论起來。总是感慨再三。说大明多几个这般人物。那真是国之大幸呢。”
袁祥平摆手笑道:“你这识见却又低了。大好男儿。自当为国效命、驱虏杀敌。军侯大同之役也属分内之功。并无出奇。然得封受爵之后。军侯却仍能藐视权贵。初衷不改。提醒皇上重视边防、加强军备。更于万寿山上仗义勇言、直抒肝胆。力荐戚帅、怒斥徐阶。那才真是大丈夫行径。”【娴墨:真大儒。有大学问大思想大视野。还要能独立思考。才能不做奴才】
常思豪当着皇上的面与徐阶抗辩。自己并未觉得怎样。可是在百官看來却是冲撞了皇上、触动了徐阁老的权威。可说是开了十数年來未有之奇。事后早已遍传天下。只是他自己丝毫不知。此刻瞧着这袁老先生如此兴奋。还有些纳闷。
袁祥平从旁人手中要过一枝火把。向他递过來道:“军侯來得正好。我等捉到一个胡僧。正要以火焚之。祭奠祖先在天之灵。这头一把火。老朽想自己來点。如今军侯在此。便由您请吧。”众儒生一听精神振奋。齐声喝好。
“呃这……”
常思豪沉吟着瞄了柴堆一眼。拱手道:“袁老先生。这胡僧杀不得。”火黎孤温正瞪视这边。听得一愣。眉毛斜斜挑起。群儒更是面面相觑。
袁祥平脸色微变:“军侯。这话怎么说。”
“呃。”常思豪道:“在下于剑门道上。曾与这火黎孤温见过一面。此人虽是瓦剌国师。可也通时达务。晓得礼仪人情……”
袁祥平道:“军侯。你这话可差了。此人潜入我大明境内。居心叵测。原要装出一副斯模样。怎可被他骗过。”说着掏出羊皮手卷:“这书信之中。写明了绰罗斯汗的意图。他们这是要去联结古田。共谋大明江山。若被他们杀进中原。那时节众鞑子一个个以竞杀为乐。可不会讲什么礼仪人情。”众儒生也都哗然前涌。同声附和。
常思豪心知若犯了众怒可不好收场。然而当着火黎孤温又不能把事言明。此时六成和尚笑了起來:“袁老误会了。侯爷的意思是。此人欲联结内寇。反我大明。实在罪不容诛。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咱们还当将其解送京师。依律问罪才是。怎可乱动私刑呢。若是就这么将他烧死。岂非要让番邦外国笑我天朝不知礼仪、法乱无章吗。”【娴墨:圆转滑柔。好汉真是长在嘴上。】
袁祥平乃饱学宿儒。最重礼法。闻此言立刻肃然。说道:“禅师所言极是。老朽一时气愤。这倒鲁莽了。”当下命人拆撤柴堆。请二人入厅奉茶。忽然间就听“豁啦”一声巨响。急回头看时。只见院门被撞倒了半扇。一条山精巨怪般的大汉闯了进來。众儒生唬得一怔。有人惊道:“不好。鞑子同伙來救人了。”有两个儒生吓得浑身发抖把握不定【娴墨:读书人最大弱点、最招人恨处。劝读书人都兼练武。无它。增男子气。做男子汉。才能活出个人样。有骨气还需有骨力才行】。火把落地沾油。“哧喽”火苗一窜。柴堆便熊熊燃烧起來。顿时松香满院。烟气冲天。其它人一看。有的投掷火把阻那大汉。有的往柴堆木桩上扔。意图“烧死人质”。
那大汉正是李双吉。他在外面跳不上墙。心中着急。绕來绕去好容易找见大门。里面又都上了栓。喊人无应。只好用蛮力撞开。三苏祠院子颇多。众儒生又都在深院举火。半途更无人阻拦接应。他两条大腿撒开。只管奔红光处而來。一道也不知把门撞坏了多少。此刻见火把连珠抛來。赶忙左拨右闪。烫得哇哇乱叫。
火黎孤温身上被油泼透。沾火就着。燃烧极快。火苗瞬间便从脚底窜上了颈口。加上柴堆浓烟滚滚。烈焰冲天。他连烧带呛之下。也是呜哇怪叫。李双吉的喊声与之合在一处。倒真像是番邦鸟语对答。众儒生也都在狂呼乱喊。一时间院中乱作一团。
常思豪见势不好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火树。剑花随手而绽。挑断火黎孤温身上绳索。提颈一甩。将他扔在柴堆之外。六成也赶紧大声呼唤。替李双吉分辩。众儒生这才住手。
火黎孤温虽出火海。身上衣衫仍自烧个不休。他中了唐门毒药。手足酸软无力扑火。常思豪过去接连几剑将他衣衫扫破。带火的布片纷纷散落在地。众人瞧时。只见这大和尚光溜溜地躺在那里。偌大身躯上左一块黑。右一块白。眉毛已然燎尽。连裆下那堆毛扎扎也烧成了一撮灰。乌米穗般保持着原來的形状【娴墨:前不止一处写东厂人黑衣如乌米成精。是何心耶。】。儒生中有十來岁的半大学童瞧着他两腿中间嘀咕:“咦。这胡僧个子挺大。家伙倒小。”旁边有人道:“莫笑人短。勿炫己长。墨子曰: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身。若视其身……”又一人道:“去。非礼勿视。”【娴墨:百忙中偏插笑话。是作者写悲情过盛。故以此调济冲和。使章悲中见喜、喜中思悲。恰似音乐要哀而不伤之意。】
火黎孤温身上烧了不少水泡。十分灼痛。尤其两只大金环被火燎热。烫得耳垂刺痒之极。其苦楚实比疼痛还要难熬。此刻正自咬牙强捱硬挺。听了这话却羞愧难当。立时大叫起來:“你们懂得什么。我这……这是马阴藏相。”马阴藏相即外阳缩如童子。乃内功大成的标志。众儒生哪里懂得。一听都眯起眼來。脸露鄙夷之色。先前那小学童暗自嘀咕:“强必执弱。富必侮贫。贵必傲贱。小必自卑……”【娴墨:似也是墨子的话。除了最后那句小必自卑。接在一起倒像是原一般。可笑之极】
火黎孤温气得几欲晕去。常思豪解下外氅。给他遮住身体。【娴墨:救人是小恩。遮体方为大恩。这就是礼。这就是化】
袁祥平见胡僧遭火燎虽不致死。却也大出了一口恶气。这时李双吉拍灭了身上火焰。由六成引过來相见。袁祥平仰起大头瞧他。心里十分欢喜。拢须笑道:“云从龙。风从虎。英雄身边人物。亦自不凡哪。”当下吩咐摆茶设酒。要款待三人。李双吉已经吃过了饭。便留在外面负责看守火黎孤温。
不一时厅中酒菜齐上。虽然都是素食。却也显得十分丰盛。席间袁祥平缅怀荣光。痛述惨史。又由古及今。说到徐阶不重边防、削减军费。只顾安插党羽等事。不免又议论一回。
常思豪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便问:“老先生才学过人。怎不出仕做官。为民造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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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祥平瞧瞧常思豪,一指六成和尚,笑道:“他入空门,我不出仕,其间倒有不少联系,” 常思豪很是奇怪,六成和尚含笑不语,袁祥平搁杯于桌道:“军侯可知唐门來历,”常思豪道:“略知一二,”遂把唐根对自己所说的重复一遍,袁祥平笑道:“不错,唐即是空,一百八十多年前唐家还不姓唐,那时家中有一子弟虽然身在佛门,却参与军政,替人策划用兵,致使天下生灵涂炭,一大家族引以为耻,因此才避到了四川改姓为唐,然而,军侯可知唐门原來的姓氏,”常思豪心想唐根说的是“帮人打架”,怎么原來是“替人策划用兵”,这差别可就大了,至于原來姓什么,更是一带而过,根未曾细说,当下摇了摇头【娴墨:历史课沒扔的想必已猜到了,】,
袁祥平脸带笑容瞧了六成和尚一眼,见他沒有遮护的意思,便道:“姓姚,”
“哦……”常思豪低低应了一声,忽然眼睛亮起,心道:“咦,一百八十多年前,那不是燕王朱棣靖难起兵之前么,朱棣身边出谋划策的重要军师,正是一个僧人,那便是大名鼎鼎的姚广孝,难道……”
袁祥平瞧着他会意的表情,微微一笑:“不错,姚家逆子,正是广孝,他帮助燕王训练军士,打造兵器,密谋策划,提出‘清君侧’的口号,让朱棣打起靖难大旗,杀入金陵夺取建天下,大违佛门清净之道,姚门乃积善人家,对此深以为耻,后來见广孝衣锦还乡,便闭门不纳,广孝二次來时,其姐不顾亲人拦阻,开门将其大骂一通,这便是姚家避祸迁居、改姓为唐的根由了,后來每代舍人出家为僧,也是为赎此罪孽,”【娴墨:唐门之喻由武林到家国,又由家国回归武林,如画枫叶连霞,不知枫红霞红,才红得恰到好处,】
常思豪大感讶异,实想不到原來唐门竟有如此背景,怪不得定下不与官斗的规矩,宁可孤隐深山、荒度春秋,以致于连唐太姥姥身死,唐家兄弟还是要含悲忍痛拦着,不让唐根杀武志铭等人,看來他们不是惧怕官府,而是对这一切怀有着深深的厌弃,【娴墨:此书多有看似不合理处,然总有根因左埋右藏,翻得出便知合理,读得懂反成乐事】
袁祥平道:“燕王朱棣虽然暴虐,可是登基之后励精图治,建起永乐盛世,使天下一改宋元以來衰颓,直追盛唐景象【娴墨:盛唐二字是侧点,然有批在前,机关尽透,此处读者皆可看出矣,批此,好比嚼饭喂人,吃來总是少些滋味,不如自己读出真意的滋味美,以此论,笔者何尝不是焚眉人,】,一切坏事,似乎都变成了好事,姚广孝所做所为究竟功大于过,还是过大于功,是助纣为虐,还是辅国贤臣,可也难说得很,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为一个人说过好话,那个人,便是方孝孺,”【娴墨:作者要写小方,先出一老方,老的妙,小的更妙,】
常思豪道:“这个我倒听过,方先生有大才,是建帝的老师,在靖难之役的时候,写了不少讨伐朱棣的檄,姚广孝对朱棣说破城之后不要杀他,否则天下读书种子就绝了【娴墨:杀一方,读书种子便绝,何等夸张,其言真甚于夸曹子建才占八斗,】,可是后來城破方先生被擒,不顾自己性命,大骂朱棣是篡位的燕贼,结果被诛了十族,那是自古至今,从來沒有过的惨事,”中国自古以來,最重的罪过无非是诛九族,被诛十族,可说仅此一例,当年传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因此连常思豪这不甚读书的人也很熟悉,
袁祥平表情沉静,缓缓地点了点头:“孝孺祖为人端正,视祖宗礼法为雷池,兼受建帝知遇之恩,故为之死节,然后世观之,多言永乐之盛【娴墨:如《东》开卷时小雨所言,此类人绝不少,】,不免笑其愚忠,唉,胜者王侯败者贼,世事总是难说得很,”
常思豪听他称方孝孺为祖,那自是方家后裔了,心中极感震讶,然经过程连安的事之后,心里头祖辈是祖辈,后代是后代,早分得清清楚楚,所以此刻对袁祥平也不觉有何该特殊尊敬之处,【娴墨:所以连找程大小姐的心都淡了,也兼着真是找不着,】
六成和尚道:“方家当年虽被诛了十族,却并非沒有遗留下后代,方孝孺之兄方孝闻,死于孝孺之前,其孙在朱棣派人來抄家之前,为秦淮河边一伙水贼拐走,贼人寻去勒索时才发现对方家已被抄,也就是在这时候,才知所拐之人是方家子孙,众贼因慕其名,不忍加害,将这孩子收养起來,后又经绿林英雄【娴墨:绿林、武林不是一个林,绿林劫道,武林自重,然武林人往往自重成了自大,倒是绿林人仗义,】救助,辗转到了眉山,长大后改方姓为袁,就此在四川留下了隐秘的一枝,”
袁祥平见常思豪眉头微蹙,问道:“军侯这是何意,”
常思豪道:“请恕在下无礼,袁姓,取的应是‘圆’意,改方为圆,岂非磨去棱角,变成了软蛋,【娴墨:沒说是龟盖,已是小常极大留脸了,笑】”袁祥平哈哈大笑:“好,军侯不愧当世英豪,说话果然直爽痛快,嗯,想來我祖上避祸到此,仓皇流离,心灰意懒,大概也确有此意,不过做人做事么,也实不能刚方自愎,过于用强,”
六成笑道:“先生说的是,《易》云‘天下同归而殊途’,做人亦当外圆内方,在临变之中恪守原则,于守则之外,寻求变通才好,否则枉死无益,为官者,处高位、近君王,往往须莫顾而进,希意道言,虽可为民谋福,不免为奉一人而远天下,而天下百姓贫不如富,富不如知,知明而行无过,方为真福也,是以袁老一生绝仕不进,设馆刻徒,讲学布道,以期发民愚塞、开民智慧,这一片悯世情怀,侯爷不可不知,”【娴墨:不知儒道,不能与儒为友,如今的专家学者,若能出去到山陕边穷地区支教,一万个人,一万个服他,可他正事不干,整日在那里叫嚣奇谈怪论,怎能不受众网民口诛笔伐,】
常思豪琢磨着他这行为与百剑盟的做法是一下一上,目的倒是相同,既然两人都将隐秘身世合盘托出,自己也沒什么可隐匿的,当下便将郑盟主想通过渗透内阁掌握权力、进而改变政策走向、清理官场、整饬兵备、丈量土地、利惠世民的思路讲说一遍,袁祥平听得瞠目哑然半晌,击桌道:“老朽一生授徒不过数百人耳,此人雄才大略,胜老朽十倍,此事若成,天下受惠何止万亿,”
常思豪叹道:“可惜郑盟主大业未就,不幸身亡,在下虽然下定决心承其遗志,奈何才学不逮,面对京师种种,总觉力不从心,尤其徐阶、郭书荣华等辈智虑过人,每每与之较量,均处于劣势下风,这剑家宏愿,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实现了,”
六成笑道:“郭书荣华幽藏东厂,行事密深,便不好说,徐阶老儿不过冢中枯骨,有何虑哉,”【娴墨:在六成眼中,老徐俨然一个袁初,】
常思豪喜道:“禅师有对付他的办法,”
六成笑道:“此事易耳,徐阶狡侩阴深,对付不易,世人若要动他,多半要想到他二子身上……”常思豪道:“不错,我这回南下,便准备寻找机会,抓徐大、徐二为祸乡里的证据,以便回京奏告皇上,弹劾徐阶,”六成道:“若真如此,则事情必败无疑,”常思豪一愣:“这话怎么说,”
六成道:“当初严嵩倒台,便是败在其子严世蕃身上,徐阶在背后操纵此事,能不慎惧,因此他才将两个儿子安排在家乡华亭,这便是天高皇帝远,一旦出事往來究查不便,就能给他们容出造假舞弊的时间,即便你抓到了真凭实据,到京里也变成了假的,”
常思豪道:“这么说,抓证据就沒用了,”
六成道:“有用,证据要抓在手里,但却不能用它去告,”常思豪更感奇怪,六成道:“告到皇上面前,便是给徐阶封死了退路,势必引起他强烈反扑,以他在朝中的势力和皇上对他的依赖,他完全可以指鹿为马,就算皇上心里明明白白,到时候也要权衡轻重,舍卒保车,替他遮掩,”
常思豪心里清楚,自己当然就是那个“卒”,想到有真凭实据也扳不倒徐阶,顿感压抑,
只见六成轻松一笑:“官场的规矩,就是要欺上瞒下,这证据,上面的人不能知道,底下的人不必知道,给谁看,还用说么,”
常思豪迟疑片刻,道:“您的意思是,是给李春芳、陈以勤、张居正这几位阁老瞧瞧,”
六成摇头:“这些人或依附于徐阶,或实力不够,或明哲保身,给他们瞧也无用,”【娴墨:陈以勤最惨,有心无力,然陈身有问題,不能联群结党,岂能成事,】
常思豪奇道:“那还有谁,难不成给徐阶自己瞧,”
六成笑道:“正是,”
常思豪大瞪两眼,奇到无以复加,只见六成笑道:“可以让他瞧一点,也可以半点不让他瞧见,但是你手里有证据的事,一定要让徐阶知道,他发现敌人手中有好牌必然紧张,马上会调动一切准备反击,因不知内容、无处着力,又只好等着对方打出來,可是你却偏偏不打,”
常思豪略听出些门道,脸上露出欣喜探究之色,六成道:“官场中向來能治一服不治一死,只因命不是命,权才是命,争权时可以打得破头流血,一旦前任挪出位子,后來者反要予以照顾,这样去者不受咎,來者无非议,大家都有脸面,他见你不动手,反而会越发坐立不安,推想敌人这手牌一定胜算在握,之所以未动,是给自己留了个退身让位的机会,”
常思豪忍不住插言道:“这可是笑话了,难道他能主动请辞,”
六成道:“徐阶和你不同,他已经是快七十的人了,上了年纪的人,总要为自己和儿孙想一想后路,他在官场多年,深知其中凶险,发现对手的厉害和决心之后,一定不想落个身败名裂、晚节不保,况且被人弹劾后就算压下,也势必搞个灰头土脸,折了面皮,在内阁再待也不安生,倒不如主动请辞,落个风风光光,”【娴墨:明代内阁多有负气而辞者,何以故,流氓太多,人家耍流氓,你不想耍,只有走,人性情如此,当了官仍是书生意气,】
常思豪暗思:“徐阶上了岁数,心里确有不安,否则也不会结交聚豪阁,这倒和江晚所说的对上了,而且他已经如日中天,却仍在朝中不住安插人手、培植党徒,身也是一种不安的表现,”
六成道:“纵使徐阶恋权不舍,到时候再找些言官御史,寻些鸡毛蒜皮小事敲敲打打,以他的年纪,每日惊惧惶恐、殚思竭虑,还能撑上几天,”说完夹了一筷子豆干搁进口里,抿嘴笑嚼,袁祥平大笑道:“用圆不失方,以柔克坚刚,敲山惊虎去,搅海引龙翔,禅师妙计,果然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啊,哈哈哈哈,”【娴墨:是夸和尚的话否,和尚成了大阴谋家,恰是六成的“政治禅”,】
两人正在相视大笑之际,却见常思豪忽然搁盏,避席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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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祥平和六成一愣之际,见常思豪居然跪了下來,赶忙下席來搀,口中都道:“侯爷这是何意,” 常思豪道:“刚才听禅师说计,果然绝妙之极,然常思豪是一粗人,只怕做起來弄巧成拙,反难成事,故恳请禅师出山相助,做我的军师,不知您意下如何,”
六成和尚失笑道:“贫僧何德何能,哪会做什么军师,”常思豪连连摇头,再三坚持,六成只是不依,袁祥平也帮忙劝道:“侯爷诚意相请,禅师何不以天下苍生为计,”六成道:“是何言也,六成若行此事,则姚家岂非又多一逆子,唐门又复出一广孝,”袁祥平闻之默然【娴墨:郑盟主讲话了,天下多是这样的自了汉,可是不得不说做自了汉的人确实是有他自己理由的,有的是伤不起,有的是看空了,不做事就是做好事了,这是老子思想,不是剑家思维,】,
六成见常思豪只是不起,叹道:“方才这一计用來对付徐阶应无问題,只是徐阶走前必然忧心后事,定会安排下亲信作自己下野之后的护门之旗,侯爷只要不动这些人,摆好姿态,让徐阶能够安全离开,就是买动了其它人的心,则大事必然可成矣,祖宗家法所限,只能言尽于此,请侯爷勿令小僧为难,”【娴墨:六成身入空门,心中却有机关,正与前批九里飞花寨是一副肚肠、是以门空、内部却有机关一致,作者以寨点、以六成点,所言者无非是空非空、空无所空,空不是沒有,而是如杯空置,不装着东西,换而言之,空不是状态,而是一种态度,】【娴墨二:实际六成欺人了,一入空门,还讲什么祖宗家法,当讲戒定慧才是,六成看破世情,算是修成了,此言不过是托辞,只是小常辩不过、说不服他,袁老听得懂,只是不好张这个嘴,】
常思豪见他辞意甚坚,也只得作罢,站起身來,
三人重新入座归席,六成道:“袁祭酒,明日官府人來,您把火黎孤温交割,顺便领功受赏,切勿提小僧一字半句才好,”袁祥平道:“咦,禅师这话怎如此外道,你不愿与官府交涉,难道老朽就愿意,你又不是不知道老朽的性子,”六成迟疑了一下,道:“这倒让人为难了,哎,侯爷,既然赶上了,就由您勉为其难,把这胡僧带回京师去,如何,此人所谋乃覆国大事,直接交与上峰,审查起來也是方便,”袁祥平也道:“不错,正该如此,”
常思豪明白这袁祭酒恨鞑子入骨,听说要放火黎孤温必不同意,所以六成才兜了个圈子,当下点头应承【娴墨:这是之前商量过,现在才听得明白,否则小常脑子不成,必得再想想才懂,】,袁祥平和六成又來轮流劝酒,常思豪想着京中之事,又怎能喝得下去,袁祥平叹道:“军侯要做大事,身边也确实缺少一个智谋之士,”常思豪点头附和:“可不是么,”只盼他再帮忙劝劝才好,六成一笑:“贫僧对此爱莫能助,不过倒可以为侯爷举荐一人,”常思豪料是推磨的言语,脸色又黑了下去,六成笑道:“这人才学胜我十倍,有他为侯爷参谋事务,可是胜强小僧多矣,”常思豪道:“恐怕未必,”
六成道:“侯爷不知,小僧所说这人,三岁能,四岁能诗,五、六岁遍读经典,解得诸子大略,六岁生日时,自作一歌词,抒其雄心傲志,闻者无不奇之,还得了个‘人中骄子小狂神’的绰号,”
常思豪稍觉好奇:“有这么厉害,他那诗歌怎么写的,禅师可还记得,”
六成笑道:“自然记得,其词云:‘英雄不思岸【娴墨:一张嘴便见其狂,船家所为者,生计也,骇浪惊涛,多少艰险在其间,此子以为乐,不思港湾,大有与天斗地斗之妄,六岁小儿,整日看门前一条汶江便如此,要是看了海又要怎样,】,泛泛,等闲何堪入爷眼,云波起处,佛來迎风斩,三界纵横谁人管,八千里……’”
“哈哈哈哈,”不等他诵完,常思豪已然大笑出声:“六岁自称‘爷’,岂非狂徒,【娴墨:小常化不高,挑眼也挑不到点上,】”
六成亦笑:“此人小时的确很狂,愈大,反倒愈谨慎,长到七八岁,人们便只称他‘人中骄子’,不再加上‘小狂神’了,他笃学不辍,待到十一二岁,无论天地理、兵书战策,皆有涉猎,习得经纶满腹,常常对月浩叹,”常思豪奇怪:“叹什么,”六成笑道:“叹生不逢时,未能在秦汉转世,与子房、萧何、孔明、仲达一较短长,”
常思豪咧嘴僵笑,心想这岂非是更狂了么,然既能出此大言,想必亦有大才,难道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问道:“不知此人姓甚名谁,”
六成一笑,向袁祥平瞧去,
常思豪愕然道:“是袁老先生您,”
“非也,”袁祥平摇着头笑道:“六成禅师说的这人,是老朽一个族孙,他不肯用袁姓,所以仍是姓方【娴墨: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此处见志气】,原名‘喜娃’,后自改‘枕诺’【娴墨:不改姓却更名,更名更是显志气,然枕诺二字大有讲究,可见其人复杂】,今年么,大概也有个二十一二岁了,”【娴墨:比小常大几岁,可谓之“大方哥”,一笑】
常思豪问道:“他住在哪里,可否唤……可否让我去拜访一下,”袁祥平道:“好些年前,他随一位老师到云南去了,因为在眉山还有些旧亲戚,听说回來过几趟,老朽与他,倒沒怎么见过面,”常思豪听完向六成瞧去,心想你拿这么个人和我搪塞,莫不是开玩笑,
六成道:“侯爷不可误会,袁老有所不知,方枕诺其实每年都要回眉山一趟,却不是來看什么亲戚,而是來与贫僧斗智,”
“斗智,”常思豪愈听愈奇,
“不错,”六成笑道:“这孩子长到十來岁时,看似变得静,其实仍很顽皮,有一次腊月初八成道节上,他与一群孩子到寺里來玩,找我寺中告示笔误,诈去二十五斗稻米,又被贫僧追回,‘结下梁子’,自此经常來寺里搅闹,我们或是互相出題为难,或是各设机谋陷害,初时总是贫僧获胜,后來渐渐胜多败少,又变成势均力敌,每年我们最多要斗到上百次,他随师去云南之后,一年只回來一趟,便只能斗一次,斗的内容却变得诡异凶险、不住升级,十一年來,贫僧总共六胜四负,他……”常思豪插言道:“这么说,他还是不如你,”
六成摇头:“我那六胜,有五次是前五年的,一次是第七年的,他的几次胜利,却都是近年的,”常思豪心想:“这么说他先输后赢,越來越强了,”问道:“你说十一年來六胜四负,那才只斗十场,还有一场呢,”六成微笑托起酒來:“呵呵,不知何故,他去年沒有回來,大概觉得贫僧已不是对手了罢,”【娴墨:是连胜三阵之后的事,以常理推断,多半是赢了赶紧收手,以保全名声,棋手总这么干,】
常思豪愕然点了点头,寻思:“唐根能看穿齐中华的破绽,那份机灵多半承自于他这父亲,六成虽长年在寺里对灯念佛,看官场形势却如掌上观纹,揣摩徐阶心理也极为精准,连他都对这‘人中骄子’推崇倍至,想必是错不了的,【娴墨:一手托两家,都夸到了,一击两鸣法,】”这时六成道:“方枕诺才智虽高,却不喜科举之路【娴墨:英雄不咬钩,程允锋要考完才知反思,可见小方比老程聪明得多】,前些年回乡时,总是拎个酒葫芦随走随喝,问他以何为生,回答是在一家酒楼管账,说得轻描淡写,想來大才小用,也不甚得意,贫僧修书一封,让他到广东与您汇合干谋大事【娴墨:斗徐阶要在京里斗,此时却不言让小方进京等小常归班,直接说让他到广东去会合,何以故,是为让小方先立些军功好进身故,又是让二人相见磨合一番,互明其性故,六成周致之至,】,他也必然开心,”
常思豪心中有了几分期待,但见袁祥平在一边自斟自饮,表情平淡,似乎颇有不以为然之态,便问道:“袁老先生,莫非您觉得此事有何不妥么,”袁祥平搁下酒壶,垂眉低目地说道:“军侯动问,老朽便知无不言,对于方枕诺的看法,老朽与六成禅师颇不相同,”常思豪听得这话,又有些担心起來,袁祥平道:“老朽观方枕诺才学机智,可称人中龙凤,然而其不知顺逆,恐怕难堪大用,”常思豪道:“请先生详述一二,”
袁祥平道:“我蜀中与别处不同,孩童启蒙,不念《千字》,不读《百家姓》,先学诸葛武侯《出师表》,盖因人生天地之间,当忠孝为、家国为怀,方可顶天立地,做一男儿丈夫,”【娴墨:可见川人学风,不亏袁老自夸眉山千载诗书巨城,真令后人向往,】
常思豪肃然道:“正是,”
袁祥平道:“《出师表》备述武侯与先主相知相遇之情、同心报国之志,且惇惇劝导后主开张圣听、自修其德,辞情恳切,虽小儿读之,亦为之感怀涕下,然方枕诺七岁时,在学馆外听人读得此表,却放声大笑,”
常思豪奇道:“他笑什么,”
袁祥平道:“他笑武侯虽有一片深情,见识却差,”
常思豪哑然心想:“诸葛亮乃蜀汉丞相,当年未出茅庐便三分天下,说他见识不佳,岂非笑话,”
袁祥平道:“当时塾师出來,问他何故大笑,方枕诺言说,表中‘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二句,实属无学之论,只因把国事倾颓之原由,全都推在了人身上,其实不然,他说东汉所以倾颓败亡的原因,是因法效秦制,改西汉虚衔常侍郎为‘中常侍’,授与宦官,行掌管书、传达诏令事,使得内外沟通皆控于阉人之手,而这一环节又缺乏监查机制,所以才导致弊病丛生,人皆称汉亡于十常侍阉祸之乱,其实乱之由不在十常侍是否阉人,而在于这个职官身设置的不对,无论谁人在这位置,久而久之也一样**堕落,”【娴墨:法制国家常有此事,能钻法律漏洞者,就可逍遥法外,小方是讲体制之祸甚于**,反思得是,】
常思豪心想:“东汉形势,与今日东厂控国倒很是相像【娴墨:明点恰是暗透,大好河山盘赤龙,雾锁中华,九州泣血,不需多言,会心者当哭,叹叹】,”说道:“方枕诺这话,也沒什么不对呀,”
袁祥平摇头:“军侯差矣,早期汉和帝时,窦宪因破匈奴有功,威权渐巨,遂阴谋篡弑,是中常侍郑众助和帝设计除奸,更有蔡伦以小黄门迁中常侍,一生侍奉四位幼帝,忠心直谏,数犯君颜,待至汉灵帝,十常侍却卖官鬻爵,朋比为奸,何以中常侍一职未变,而就职者行事差距却如此之大,盖非职官设置之误,实因先人用贤而后人用奸,一如武侯之言也【娴墨:真儒以事实说话,今人讲语课,都讲如何应考,把个孩子听得直眉瞪二,毕业后只想烧书,未见哪个特级教师能把这些根源讲出來,让孩子真明白事,】,须知‘影斜不改身正,足跛乃致鞋偏’,齐家治国皆须以人为,方枕诺但逞智才,言语偏激,非真儒之资,因此老朽向來不喜,”【娴墨:袁老明显是儒家思维,一个德治一个法治,袁老不喜小方,非厌其人,是学术冲突,】【娴墨二评:写憨人时,是憨人声口,写浑人时,是浑人声口,写老儒时又是老儒声口,袁祥平名食古,真食古不化,然人自有坚持,也说不得,】
常思豪默然,心想照你这么说也有道理,看來方枕诺这人也不大可靠,终究是六成为了自己避难,才把他抬出來顶门,
六成笑道:“袁老所言甚是,不过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让这孩子跟着侯爷,多做点实事,少些清谈,不也是挺好么,”袁祥平点头一叹:“但愿如此吧,”
常思豪心想不管怎么说,方枕诺的学识总比自己强得多,若有他在身边帮忙出谋划策,将來在京中办事,一定能轻松许多,见六成写下给方枕诺的书信,连夜交人送走,心情也便放开了一些,当下觥筹交错,与二人对饮至欢【娴墨:是之前听双吉的话,心结开了些,否则有唐太姥之事作堵,这酒喝的还不高兴,小常为人一点就开,是其好处,阿月不用人点,自己就开,廖孤石则是自己和自己较劲,】,是夜天色已晚,便在三苏祠休息,临睡之前又和六成磋谈秘议,把李双吉叫进來细细嘱咐一番,次日拿了火黎孤温的木鱼铃以及身上搜出的应用之物,又要了羊皮手卷,三人辞别袁祥平,押上火黎孤温告辞起程,
火黎孤温所中已解,换绳子扎了个结实,昨夜他被大火燎了一场,如今头顶、脸颊贴着好几块烫伤膏药,四肢缠满绷带,身上穿一袭广袖儒士袍,脚下是一对方头员外履,因脚太大,只能将鞋趿拉着,看上去似僧非僧,似儒非儒,不伦不类之至,倒是两只大金环在耳边悠來荡去,依旧金光灿烂,
上了马,常思豪在前领路,六成和李双吉将火黎孤温夹在中间,四人行得并不甚快,一路上无聊,六成提马前凑,东一鎯头西一棒槌地打听,问的都是京师是否繁华,皇宫怎样富贵之类的内容,火黎孤温在马上听得生厌,眼神里渐多鄙视【娴墨:看戏人已入戏中】,只见六成又笑问道:“侯爷,您在京师的府第,可不小吧,”
未及常思豪回答,李双吉咧开大嘴先乐了起來:“俺们侯爷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那府第还小的了么,俺告诉你啊,俺们侯府那可是当年严嵩严阁老的宅子,那院子少说也有六七十进,房子里外好几百间……”常思豪回头扫來一眼,目中带有见责之色,李双吉似意识到自己口大舌敞,将头低了下去,六成陪了两声干笑,又道:“侯爷,这次咱们捉住了这瓦剌国师,您把他带回京去,可是大功一件,皇上这赏赐想必十分丰厚,”
火黎孤温鼻孔中轻轻哼了一声,
常思豪道:“禅师放心,侯做事一向讲究,有了我的,就少不了你的,”六成笑道:“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其实贫僧也沒什么贪图,只是寺里年久失修,东墙要塌,西墙要倒,这些年香火又是不继,若是皇上能拨些银两将庙宇整修一番,再赐贫僧一个小小的尊号,贫僧也就心满意足了,”常思豪失笑道:“这点事情还不好说,到时侯在皇上面前替你美言几句,加你个国师的头衔也不是难事啊,”六成大喜:“哎呀不敢当,不敢当,小僧福薄,怎敢妄求如此恩典,哈哈哈,侯爷太过抬举啦,早闻侯爷豪情盛慨,待人宽厚大方,今日一见果然如是,以后小僧可要多多仰仗您了,”
火黎孤温越发听不下去,在旁冷冷道:“贪财妄语、拍人马屁,算什么出家人,”
六成不悦道:“你大老远跑到我大明策动叛乱,又算什么出家人,”
“哼,”火黎孤温扭开脸去,
六成白了他一眼,又换上笑容去和常思豪聊天:“侯爷,您这次奉旨巡查西线军事【娴墨:笑死,我知我知:“西线无战事”,】,不知情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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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淡淡道:“九边形势乃国之机密。非朝臣重宰不能尽言。别人还是少打听为妙。 六成道:“是。是。侯爷不可误会。小僧的意思是:做什么国师、圣僧。那真是小僧想也不敢想的。不过为国效力。小僧却也责无旁贷。小僧不才。别的不敢夸张。要说起求吉卜卦。那倒颇有心得。不知军中是否需用人手。若是有用得着处。蒙侯爷提携一把。带在军中参务军机。那可就是小僧的荣光了。”
火黎孤温眯眼斜视。似乎在说:“瞧你那副模样。也配在军中参务军机。”
常思豪的表情也有些反感。道:“禅师若有心。多在寺中为天下苍生念经祈福也就是了。”
六成对这冷淡有所察觉。讪讪点头笑道:“是。是。侯爷说的不错。”声音渐低。就此沒了声息。
又略行出一程。常思豪忽然“咦”了一声。喃喃自语道:“忘了忘了。”李双吉道:“什么事。”常思豪摆手:“我还有些话忘了和袁先生交待。”扬鞭往道旁竹林一指:“你们在此等我片刻。”说完拨马回程。
火黎孤温听得蹄声渐远。正自盘算如何逃跑。忽觉脑后一疼。扑嗵一声从马上栽了下來。脸正扎在泥里。他刚要大骂。就听李双吉惊道:“你干嘛打死他。”六成的声音道:“给一巴掌怎么会死。这是他乱说话的报应。”李双吉过來翻过火黎孤温查看。见他双目闭合。又探了探鼻息。松口气说道:“晕过去了。”将他拎到竹林边扔下。六成笑道:“什么国师。武功也不怎样。”
二人放马啃青。火黎孤温眼睛眯起小缝偷瞧。见他们不再注意自己。手便在背后地上乱摸。寻着块石头抓起來。小心磨割绳索。这时六成和李双吉聊起天來。只听六成问:“您跟在侯爷身边。年头可不小了罢。”李双吉道:“哪里。七八年吧。十來岁时俺就伺候他。可是他身边的老人儿了。侯爷走哪儿。就把俺带到哪儿。人们管他叫侯爷。就得管俺叫吉爷。”【娴墨:笑。沒人叫了自己叫。吉爷你好。】
火黎孤温边磨绳子边想:“这傻大个子看着实在。其实不然。刚才吹牛还遭了白眼。这会儿又來往自己脸上贴金。脸皮真是厚得可以。”
六成惊讶道:“哎哟。那不跟亲兄弟一样吗。”李双吉笑道:“那是。在大同杀鞑子。俺们是并着肩冲的。战场上杀出來的感情哪。别看当着外人规规矩矩。平常俺就叫他大哥。他都叫俺小吉弟弟。”【娴墨:又近一层。下人吹牛。往往吹自己上头有人。干爹干娘表叔表舅地拉亲戚。诸如此类。戏作得毕真】【娴墨二评:六成策划得好。】
火黎孤温手中一打滑。石头险些掉地下。心想就你这五大三粗的样子。还“小吉弟弟”。真让人笑掉大牙。【娴墨:忘了自己“吉吉”小被人笑话的时候了。】
六成又就着大同之战夸赞起來。李双吉道:“嗨。杀几万鞑子。小意思而已。什么鞑靼土蛮。都是一帮放牛放马的。有几分能耐。早被俺们杀怕啦。”
六成笑道:“可不是嘛。不过贫僧倒有些奇怪。既然他们都龟缩不出。说到军情。侯爷干嘛还那么谨慎。”李双吉笑道:“嘿。你懂个啥。他们不打咱了。咱们还不打他了。”六成凝声道:“朝廷要对外用兵。”李双吉不说话了。六成喃喃自语道:“看來边境一时还是安宁不得。小僧有亲人住在偏关附近【娴墨:正是俺答去年烧杀一空的地方】。还是通知他们避一避。免得被抓了兵才好。”李双吉道:“嘿。那边不打。用不着。”六成道:“哦。那可太好了。朝廷每对俺答用兵。都要在那一线大量征召兵勇。唉。那日子可不好过呐。劝他们多少回搬家。可他们就是说故土难离。唉。”
火黎孤温对地理极是熟悉【娴墨:国师身份。】。知道偏关在朔州附近。邻近俺答的土默特部。明军捣巢经常从此出击。刚才听他们说。常思豪此來与西线军务有关。既然这边不征兵。明军自然不是去打俺答。袄儿都司和土鲁番与明朝冲突不多。那么西线上还能有谁。岂非就剩下我瓦剌了。想到这里。精神立时提起。磨绳子的速度也缓了下來。
只听李双吉道:“嗨。什么故土难离。以后都不用搬了。说不定还得往外迁呢。”六成道:“这话怎么讲。”李双吉只是冷笑。火黎孤温听沒了下。一时心急火燎。想瞄上一眼。又怕被发现。只好按捺下性子忍着。
隔了一会儿。就听六成和尚嘿嘿一笑。说道:“原來你也不知。”李双吉登时火起來:“你说啥。”六成笑道:“刚才侯爷都说了。这些事情只有朝廷重臣才能知道。又怎会让你知道。”李双吉道:“哼。俺整日在侯爷身边。啥不清楚。告诉你吧。朝廷那些人知道的。俺都知道。他们不知道的。俺照样知道。”六成道:“既然知道。聊聊怕什么的。这里又沒外人。”李双吉道:“那可不成。”火黎孤温心头焦躁。暗想:“这憨头嘴还挺紧。不行。姓常的说不定啥时候就回來。我这么听下去哪算一站。得赶快磨断绳子。抓这傻大个找个偏僻所在。再严刑逼供。【娴墨:一波三折。】”正要奋力磨绳。就听六成在那边哈哈大笑:“你果然还是不知。却拿小僧來打趣。逗我的闷子玩儿。罢了罢了。不问就是了。”李双吉大怒。道:“你附耳过來。”
火黎孤温忙又停了手凝神细听。远处只有一片嘁嘁咕咕。不清不楚。正自焦躁。忽听六成惊声道:“什么。俺答要打瓦剌。怎么可能。”李双吉道:“你喊什么。【娴墨:越装越像。仿佛真在担心。】”六成放低了声音:“鞑靼和瓦剌不是兄弟之国么。干什么要打。”李双吉道:“你懂啥。兄弟分家。打起來更狠【娴墨:汉族才这样。真是以小人之心度我蒙古大汉之腹。】。何况老赵在俺答身边。不打也能撺动他打。”六成道:“老赵。”李双吉道:“赵全哪。”六成奇道:“是那个大汉奸吗。”李双吉怒道:“什么汉奸。赵大人是咱的卧底。”
赵全身为鞑靼军师。曾多次出使瓦剌。火黎孤温自然熟悉。听这话猛吃了一惊。只听六成笑道:“还以为你说的是实话。敢情原來是信口开河。赵全谁不知道。他给俺答做军师多年。立了不少战功。而且还出主意。让俺答筑板升城称帝。忠心耿耿。怎会是咱大明的卧底。”【娴墨:此言真难取信于火黎。故特特荡开一笔。恰是六成计妙处。】
李双吉似乎有些后悔。但话已说出也不再隐瞒下去。冷冷一哂道:“你懂什么。这就叫放长线、钓大鱼。嘉靖二十九年俺答围京之后。老皇爷嘉靖就下定了决心。要把鞑子一举全歼。当时严阁老出了个主意。说鞑子骑兵厉害。与他们打硬仗实在太难。不如把尖刀插入其内部。当时赵全赵大人主动请缨。伪装成白莲教人假说受朝廷清剿。这才投奔了鞑靼。”
六成又惊又喜:“原來如此。咦。不过。赵全在鞑靼可是立了不少功啊。”
李双吉道:“那是为了得到俺答的信任罢了。”六成又问:“那板升城呢。”李双吉笑道:“这招才绝。你想想。是沒事老搬家好。还是住在一个地方舒坦。”六成道:“鞑子生活需要随水草迁居。自然沒有住城市方便。”李双吉道:“这就对了。鞑子向來在马背上生活。一旦习惯了住房子。不随水草迁移。慢慢的人就懒了。想住房子。就要找汉人來帮他们盖。想要铁器。也得汉人帮他们打。要吃粮食。也是汉人给他们种。赵大人就这样不住地挖掘他们的需求。然后趁机将汉民源源不断地迁进鞑靼。汉民表面上做牛做马。其实却是渐渐掌握了他们的命脉……”
“高。”六成笑赞道:“这样既可以让他们产生依赖。又是在腹地埋兵。真可谓一举两得。”【娴墨:六成此计大妙。编得圆满无缺。难为何处想來。政治和尚了不得。】
火黎孤温听得背上冷汗直淌。心想近年來绰罗斯汗瞧俺答又建板升又种地。搞得有声有色。也一直想多掳些汉民为奴。在瓦剌草原上多建大城。幸好沒有如此。否则还不正中了这些南人鬼子的圈套。
李双吉道:“板升城越建越多。可起事时机未到。也不能让他们真正强大起來。所以赵大人总是在俺答耳边吹风让他动兵。这便是消耗他的国力。打仗死的都是青壮。家里剩下老人妇女和孩子。就好办得多了。去年在大同。俺答吃了明军火器的亏。有点胆怯了。所以今年赵大人才劝他去西征瓦剌。喝羊奶的去砍喝马奶的。岂不正好吗。”
六成笑道:“怪不得侯爷听说这胡僧要去联结古田叛军时。一点也不着急。”
李双吉笑道:“那是。着什么急啊。他能和古田勾结上倒好了。届时喜滋滋地回去报功。却发现连他的绰罗斯汗都被人掳去了。可不是好玩得紧吗。”
就在此时。忽听惨嘶声起。三匹马中有两匹“库秋”、“库秋”倒地。各有一腿关节被石块打伤。“哗楞楞”声响。火黎孤温摘下木鱼铃往后腰上一别。抖身上了最后那一匹。打马向竹林外逃窜。【娴墨:想得好周到。还怕人追。先打伤其它马腿。却偏偏不知自己已经中了奸计了。国师。这里有两盒脑白金。你拿去补补吧国师。】
“站住。”李双吉大吼着拧身便追。火黎孤温巴掌一挥。劈倒数株竹子挡路。两腿连连磕镫。那马唏溜溜长嘶前窜。势如离弦之箭。
李双吉和六成口中大喊。脚下原地跺步。直到他远去不见。相互对视一眼。脸露笑容。常思豪从林暗处缓缓走出。目光从火黎孤温所去的方向收回。笑着冲着六成和尚拱手一礼。道:“禅师妙算。”六成亦笑:“‘吉爷’扮得成功。为此计增色不少啊。”李双吉哈哈大笑:“教俺编。俺是编不出。学舌么倒还成。”原來刚才所说一切。都是昨晚宴后六成和尚安排定的。因担心这些话从常思豪口中说出來显得虚假。所以特意让李双吉串场。他这模样五大憨粗。说出谎來谁也不能怀疑【娴墨:生活中不但要防骗子。更需谨防傻子。真是沒活路了】。火黎孤温果然轻松上了当。
回到老宅墓园。小林宗擎听完经过也抚掌而笑、夸赞六成智计过人【娴墨:以和尚夸和尚。讽刺到家了。少林寺。小山是政治和尚。小林虽老实些。受师兄影响也很政治化。出家人不打诳语的戒都忘天边去了。此书真是无人不黑。】。又拉着常思豪商量:“唐太夫人之死。令人遗憾。然而今时不同往日。还当以大事为先。小僧想这就回少林给掌门报讯。再行商讨对策。”常思豪点头。心里惦记着广州军情。也不合在此多耽。因此也一道提出告辞。唐门众人知晓情况也都不多挽留。唐氏兄弟送出老远。常思豪想请陈胜一与自己同行。可是知道唐门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加上秦梦欢又沒了踪影。想來陈大哥打理完唐太姥姥的丧事还要去找她。因此也就搁下不提。李双吉将三河骊骅骝牵过。二人上马。与众人就此作别登程。
常思豪一路行來。表情始终凝重。心想此一番到蜀中。是为了找唐太姥姥來说服游胜闲、劝聚豪阁罢手。哪成想正事沒办成。倒惹了一堆罗烂。虽然清除了齐中华这几个身边隐患。毕竟心有不足。【娴墨:故事中大关节。收束却用此笔涂抹。正为不露痕迹。】
到了汶江边。二人雇船顺流而下。常思豪登上船头望去。眼见江面上千帆斗鼓。水碧涛蓝。两岸青山流黛。树影笼烟。水色春景美不胜收。心绪这才稍觉好转。掏出陈胜一给准备的地图迎风展开。只见上面已经画好了一条穿越贵州、广西。直达广东的路线。这条路线为求快捷。都是尽量选择了水路。路线周边有哪些门派、帮会。当地风俗等项都有简略注明。
他确认方向的同时大致计算了一下时间。觉得按这路线加一加紧。未始不能赶在吴时來的前面。心下少宽。叠好地图揣回怀中。指尖忽碰到一物。触感柔软而陌生。愣了一愣。这才想起火黎孤温逃得匆忙。只带走了马上的东西。那羊皮手卷自己揣在怀中。因此沒被他夺回。寻思:“火黎孤温回去后。即便发现鞑靼并未來攻。也必定心生疑忌。不敢轻举妄动。这样一來大明不致受到内外交攻。我这趟总也不算白來。”想到这儿。心情倒开朗不少。暗祝道:“可惜六成不肯出山……但愿方枕诺真能如他所言吧。”
傍晚二人在宜宾弃舟登岸。在小店略进饮食又出城继续赶路。正行间就听天空中雷声滚滚。哗啦啦下起雨來。常思豪勒了马正要到行囊里去掏蓑衣。李双吉往斜刺里一指道:“咱到那去歇歇吧。”手指处是一座破庙。常思豪仰面观察。见天色蒙晦不明。知道雨势必然缠绵【娴墨:和绝响学过观星故。笔笔有据。不脱落】。便点头答应。二人拐下土道來至那破庙近前。这才看清这里是一处破败的道观。两边院墙毁塌。门楼下荒阶草蔓。显然已经废弃多年了。常思豪下马往里走。就听正殿内传出哗啦啦的水声和男子的声音。正笑道:“小娘子呀小娘子。此一番你还能不遂了咱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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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听这话味不对,有心凝神细听,却见一人扶门框从殿口探出头來,显然已经听到了自己的步音,此人三十多岁的年纪,黄焦焦的面皮,留着两撇短须,与常思豪目光一接,登时打个嗔又缩了回去,
常思豪阔步进殿,目光一扫,见那黄面男子缩手缩脚,已蹲回在殿门边,身着黄布衫,脚下旧草鞋,旁边放了两只木桶、一条扁担,殿中空空荡荡,再无旁人,觉得有些奇怪:“刚才明明听到有人说话,难道是他在自言自语,”
那男子扶膝低头,耸着肩膀一言不发,眼珠在眶里不住地转,常思豪瞧來瞧去,越发觉得不像好人,猛地抽剑喝道:“你好大胆子,”那男子听剑响吓得一蹬腿,险些來个云里翻,忙不迭跪地磕头道:“老爷饶命小的可不敢了,”常思豪知道自己衣着华贵又手拿兵刃,大概是被他当成了什么地面上的人物,心中暗笑,冷冷道:“那女人呢,”男子道:“她,当然和她男人在一起,”常思豪寒着脸:“你想干什么來着,”男子道:“小的可不敢真干,”常思豪把剑往前一送,吓得他立刻堆了下去,急忙摇手:“老爷饶命,其实也不怨我起这心,主要是她那男人只知喝酒哪是过日子的人,那么好个小娘子与其跟着他那样的还不如跟了我呢……”
他说起话來一气连成,吐字又紧又快,也不知是吓的,还是身说话就这习惯,
常思豪气乐了:“跟你,你比人家强到哪儿,”
男子沒想到他能问起这个,举足无措地道:“小的……小的家里是三间大瓦房还有一盘磨而且,而且在烧锅跑腿儿至少有个正经营生,我娘腿脚也硬朗将來看个孩子做个饭啥的都沒问題……”【娴墨:天下儿女真真都拿父母当老妈子,劝天下人都别生儿育女,越生越养心越寒,】【娴墨二评:细想此公有房有工作,到今天竟也是个经济适用男,】【娴墨三补:作者直写他有啥,正是侧写“酒鬼”沒啥,】
常思豪瞧着旁边那两只木桶,虽然上面有盖,仍然透出一股酒香來,心想:“敢情这人是卖酒的,大概看上了一个酒鬼的老婆,想要勾勾搭搭,可巧让我遇上,若不给他些厉害,岂不坏了那女子的名节,”说道:“一家人过一家日子,人家打酒,你就做你的生意,想什么歪门邪道,今日该着吃我一剑,”说着把剑举高,
那沽酒郎嗷一声怪叫:“我妈八十了,”软趴在地,
常思豪忍笑绷着脸:“哟,你还知道惦记老妈,”沽酒郎:“倒也不是,主要是她惦记我【娴墨:有此言尚罪不致死】,我妈十八嫁人二十守寡,靠着姘野汉子把我养大【娴墨:不见得是他爹的种,多半是野汉子的,野汉子的种,当然要野汉子养】,主要是从小凡事她都可着我來,长大了我自然也要可着她,实话说要不是她挑三捡四我光棍也不能打这些年,当然了做儿的不该说当娘的不是,主要是……”【娴墨:左一句主要是,右一句主要是,却沒一句主要事,】
“得了得了,”
常思豪懒得再听下去,轻轻点了他一脚道:“奸盗邪淫的事【娴墨:这才是此人主要事】,以后少琢磨,”缓缓收剑入鞘,
“是,是,”那沽酒郎不住点头,揉抹胸口吐着气,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这时李双吉拴好了马匹也走进殿中,朝他瞄了一眼,环视殿内空荡,森然黑冷,把行李搁下便又走出去,抬手去抽檐下的椽条,不多时抽得一抱,回來搁地上码成井字,燃纸媒点起火來,常思豪褪下大氅对火烘烤着,见那沽酒郎缩身缩脚模样可怜,便招呼道:“过來一起烤烤火吧,”那人陪笑容“哎、哎,”地答应着,却是不敢过來,常思豪知道刚才自己吓着了他,掏出一块碎银道:“这雨天还挺凉,老兄,烦你把那酒筛两角來,”
那人沒动,李双吉接了银子凑近去,揭开桶盖闻闻,咧嘴一笑:“挺香啊,”那人拢着桶沿道:“这……这杂粮酒是我们乡下人酿的玩意儿,上不得台面的您还是别买了,”李双吉把银子递过,那人不接,强作一笑:“爷,您老别骂我这桶是给人送的,不能卖真不能卖,”李双吉道:“送的,这荒郊野地你给谁送,”
那人陪笑道:“我不瞎说,这户人家住的是偏僻些却是我们烧锅的老客儿,三五日间准能要上两桶,”李双吉笑道:“这两桶起码四十來斤,三五日就能喝干,看來这大家子酒量都不赖啊,”沽酒郎道:“嗨,什么大家子其实就俩人儿,男人模样挺斯谁想到这么能喝呢,大概是考不上功名便借酒浇愁吧,念书人可不就这样儿,大事干不了小事不爱干,嘴馋手懒哪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娴墨:何不去三苏祠,见见真正读书人风骨气概】,唉,可惜了他那小……”忽然有所意识,向旁边偷瞄了一眼,不敢再往下说了,常思豪心想:“敢情他不是吓的,身就是个话痨,磨叨起來连个大气儿都不喘,”
李双吉哪里还听这废话,把桶往自己身前一拽,抄木勺便舀,
“哎,哎……”那沽酒的话痨眼睛瞪大,伸手待要去拦,瞧见李双吉那勺酒已入口,却又僵在半空里,仿佛瞧见了自己挨揍的画面,李双吉仰头喝尽了,笑道:“哎啥哎,他能喝,还差俺这两口,你个做买卖人,脑筋比俺还死,”把银子往他手里一拍,又舀了一勺送到常思豪近前【娴墨:自己先喝,喝完不知道避脏,又舀给主子,此写双吉实心,不着落半字,尽是以此类事暗透,渗与人知,】,道:“这酒不错呢,【娴墨:我觉得好才推荐你喝,实在人多如是,就想不到勺子脏不脏,沒有卫生概念,】”常思豪接过來,瞧着那话痨发白的脸色心想:“西藏來攻,必走四川,内地百姓过惯了太平日子,多半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刀枪,亮个剑就吓成这样【娴墨:美国人不禁枪,整天受枪击案惊吓,是有枪好还是无枪好,真正难说,】,将來真打起來,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他一饮而尽【娴墨:也就是小常,下层待惯了,不改色,不忌脏嫌,换绝响必不肯喝,只怕一勺还要摔双吉脑门上,】,嘱咐李双吉礼貌些把勺归还,不要再喝了,
仅是这两勺酒,纵给十个钱也未免嫌多,李双吉有些不情愿,却仍是听话照做,殿外雨声一阵大一阵小,他在火堆边铺好毛毡,伺候常思豪躺下,自己也靠墙坐下打盹儿,过不多时便响起鼾声,【娴墨:真实在人,伺候好主子躺下,就觉得完事了,主子沒睡他先睡了,换阿遥你看看,换顾思衣你再看看,绝然不会这样,】
常思豪望着吞吐不定的火光,一阵想到吟儿,一阵担心阿遥,一阵感慨陈胜一,一阵愁念绝响【娴墨:妻妹兄弟,是小常心头肉,妻在前,是与病后的秦自吟相处之下,夫妻情渐深,阿遥份量不如陈胜一,但排在前面,是阿遥生死未卜故,绝响最惨,眼见着心里要沒他了,】,困意渐渐涌上來,掩掩衣衫,沉沉睡去,一觉醒來睁开双眼,屋顶破败处射入的光线交叉过暗,仿佛一条条浮在空中的光之走廊,他感觉头有点疼,伸个懒腰翻身坐起,忽然发现不见了行李,起身扫望,只见四下里空空荡荡,殿门口铺进一方晨光,那沽酒郎已不知到哪里去了,他赶忙摇醒李双吉,出來殿前殿后地寻找,此时仍有细雨蒙蒙地下着,四外颓壁流泥,草色生新,哪有半个人影,寻一圈回到殿口,只见李双吉在门楼下招手叫喊:“马也沒了,”到得近前,只见地面上蹄印已被雨水泡散,不甚清晰,显然马匹是夜里就已经被牵走了,常思豪心中疑惑:“居然在我眼皮底下能无声无息地偷走行李、盗走马匹,莫非那话痨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见李双吉冲着四外大吵大骂,便拉住他道:“算了,咱们赶路要紧,好在行李中也沒什么紧要物件,”
李双吉急道:“行李无所谓,马呢,沒马怎么赶路,”
常思豪心知马若是夜里被盗,此时人家早已跑得远了,说道:“此时报怨无用,到下一个镇子再买两匹吧,”
二人冒着细雨上了大道向东南进发,行出四五里路,李双吉指着地面:“是咱的马,”常思豪低头瞧去,地上果然有四行蹄印,其中两行蹄印明显较另一匹更大更深,显然是三河骊骅骝踩出來的,这蹄印离开大路转入一条树木丛杂的小径,因有树叶遮雨,因此沒有被水冲散,李双吉生怕常思豪不肯追,连声道:“小道不好走,他肯定走的不远,”常思豪一來也是窝火,二來知道地图上标示的下一个村镇至少还要二三十里路程,当下一摆手:“瞧瞧去,”李双吉大喜,当先冲了下去,
这小径曲折通幽,沿路草木渐深,而且沾满雨露,刮得两人腿上尽湿,行了一程觉得路途无尽,常思豪渐生烦躁,有心退回去,又不甘心白跑一趟,正在这时,枝叶哗动之声忽然消止,原來前面的李双吉停住了脚步,正侧耳倾听,常思豪也自刹住,只听远处有幽幽的歌声和着淙淙的水音传來,
常思豪忙扯他衣襟:“咱们回去罢,”李双吉沒动,常思豪道:“你听这山歌声音,是个女人家,荒沟野地的遇上咱两个,岂不吓着,快走罢,”李双吉道:“等等,这声音熟,”常思豪愣了一下,心想你这北方汉子,还能在这大西南遇见熟人,细听时,那山歌正唱道:“春风率鸟归,辞寒花绽蕊,细雨清音踏阶來,不让云独美,窗棱共枕湿,情痴人不悔,且将旧酒作新茶,一续前朝醉,”听了这一段,也觉声音熟悉,忽然俩人眼神一对,都知道是谁了,当下加速行进,这林子有灌木遮掩,显得很深,却不料几步已到尽头,窜将出來,只觉眼前一阔,只见前方林开处一条清澈的小溪斜横在绿野山花之间,对岸,林荫下有一方篱笆小院,院中草庐尖尖,苇色被雨水洗得亮翠清新【娴墨:翠色知是新房】,纤尘不染,檐下窗槅用丫杈支起【娴墨:是旧时那种上掀的窗,后世窗子多是横推开,使用方便,却大错,门口,门口,门是口,窗是什么,是眼,眼皮上掀,如长睫半展,才有味道,此类窗子不怕潲雨,且看雨最适意,横推的就不成,雨來必要关窗,只能听雨不能看雨,这雨如何赏法,有声无色,终是少般滋味,】,里面有一女子手托竹杯,正扶桌倚窗而坐,斜斜望着溪水上游出神,
草庐中响起一个沉厚温暖的中音:“人都以茶解酒,你却以酒解酒,岂非醉上加醉么,”随着这话音,窗口中缓缓移过一袭粗布白衫,因窗扇挡着,只看得到胸腹间的一段,看身材显然是个男子,
那女子目光不移,舒淡而笑:“既可‘以毒攻毒’,何妨以醉解醉,”
常思豪大步向前笑道:“以毒攻毒,毒可两消,罪上加罪,罪恐难饶啊,”
“吱呀”一响,草庐木门轻轻打开,那男子缓步走了出來,隔河望着常思豪,露出淡定而又亲切的一笑:“兄弟昨夜逃过一劫呀,”
此时雨见停晴,天空变得开阔而深远,云间阳光疏漏,照得他身上白衫耀洁生辉,原來正是长孙笑迟,
常思豪倒被说得愣了一下,捉条山藤荡过河來,拉住了他的手:“大哥,京师一别,不想你在这里,”长孙笑迟笑着有力回握时,水颜香也从屋中走了出來,身上罗裙飘素,脸颊酒色绯红,眉目间含情带笑,仍是那份天地万物皆臣于足底的醉态酣姿,常思豪不敢多看【娴墨:不敢二字是动心动情了,见美色动心动情正常的,但人有操守知回避,就不算坏男人,如今往往有小年轻看男友逛街瞄女人就吃醋,耍泼闹地,最是不值,】,低头与嫂嫂见礼,忽听“扑嗵”一声,回头瞧去,河里水花高溅,李双吉坐在河中,手里抓着半截崩断的山藤,
三人哈哈大笑,水颜香到后面取來干衣,李双吉更换完毕,左瞧右看大感奇怪:“这不是俺的衣裳么,”长孙笑迟领着二人到后院观看,只见昨晚遇到那挑酒的话痨歪在柴草棚里,旁边拴着两匹马,酒桶、扁担搁在一边,长孙笑迟道:“这人叫石忠臣【娴墨:笑,久仰久仰,作者惯以此糟践人,看到这里的,想必人人都懂了,不多说,】,是宜宾老陈烧锅的伙计【娴墨:点得俏,杂粮酒是老陈烧锅出的,后世称五粮液,妙在此老陈又有一双关,】,每隔三五日,便要给我们送酒來,昨夜他冒雨将酒送到,神色却有些慌张,而且平时皆是挑担而來,此次树林中却又有马嘶声响,我以为是江湖上的人追至,查看一番却又无事,打开他这酒时,却发现其中一桶里面,下了极粗劣的蒙汉药……”
常思豪立时醒悟:“怪不得昨天东西被偷我毫无察觉,敢情已经中了蒙汉药,大概因喝的少,药性又差,因此醒过來后,也不觉得是酒有问題,【娴墨:小常觉不出,长孙二人却察觉得到,何以故,盖因二人喝酒品味,小常喝酒不品,只当饮料,小常喝酒,不管酒粗酒美,心里痛快,喝着就痛快,懂酒人却非好酒不欢,小香诗曰“且将旧酒作新茶”,茶是要品的,小常在郑盟主家喝茶都是牛饮,更不用提品酒了,】”可是又觉奇怪:“这厮当着我们的面下药,我们竟沒发现,”
那话痨瞧见常、李二人,早吓得魂飞天外,此刻怕到极处,却又忽然崩溃,在柴草棚里喊叫起來:“这事怪不得我是你们强要买我的酒喝,【娴墨:说话如长鼻涕咬不断,恰是其特点,戏仿得肖,】”
李双吉过去一把将他揪起來,骂道:“买酒又不是沒给你银子,谁叫你下药,我叫你下药,我叫你下药,”一边说一边抽他嘴巴,【娴墨:抽他嘴巴,正是抽那人嘴巴,真真把人乐死,又为早逝者一叹,】
话痨在脸腮左右摇摆的间隙中带着哭腔道:“别打,别打,我來……也沒想……给你们……”
常思豪忽地明白了:昨天自己刚进院子时除了听见他自言自语,殿中还有水声,想來应是酒桶中发出的动静,那个时候他多半已往酒里下完了药正在搅拌,目的却不是为了给我们喝,而是想给长孙笑迟送來,等他喝完昏倒,好对水颜香强行无礼,
想到这他拦住了李双吉,问道:“酒里有药,我们舀來喝时你心里清楚,却因为害怕而不敢说,是不是,”
话痨道:“是,是,”常思豪道:“这么说,你倒是无心害我们了,那又为什么偷马匹和行李,”话痨自觉理亏,垂头瑟缩道:“我瞧你们睡着了,怕醒时反应过來打我就挑了酒想走,到了门楼边瞧那马匹不错,心想反正也把人麻倒了倒不如把这两匹牲口弄走回城时卖俩钱儿花,解下了马匹之后又琢磨着既然马都偷了倒不如把行李也捎上……”李双吉接口道:“既然捎上了行李倒不如把俺俩也弄死,是不是,”
话痨顺口答道:“是,”赶忙又摇头:“不敢,那可不敢,绝对不敢,万万不敢,”【娴墨:前曾批偷有“顺”字诀,此处又是一验,】
常思豪心知这家伙偷了东西还照常來送酒,显然是想财色兼收,说道:“大哥,这人对嫂子沒安好心,还是由你发落吧,”长孙笑迟一笑,这种事在水颜香身边时有发生,两人早已习惯了,侧过头道:“还是你來处置罢,”水颜香笑道:“好啊,”长孙笑迟拉着常思豪进屋落座,李双吉跟进來环视四周,只见这屋子是框架结构,支柱木色甚新,显然建成时间并沒多久,墙面打着白灰,地面铺着木板,除了两张新编的藤椅、一方木桌,壁上挂的一把琵琶,一只三弦,再无其它摆设【娴墨:琴瑟和谐,三弦沧桑,琵琶跳脱,可合得在一处,】,心想:“听说水姑娘跟野汉子跑了【娴墨:双吉帅哉,想想李师师燕青,想想西施和范大夫,可知武侠小说乃至古典小说千年來最佳结局惯例是携美归隐,到双吉口中,一句抹杀,都变成“跟野汉子跑了”,这就是昏头姑娘追浪漫,明眼傻子看质,】,敢情这日子过的也不怎样,”【娴墨:人言有情饮水饱,到双吉这必定要粥喝,笑死】
只听常思豪问道:“大哥,你怎么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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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笑迟一笑:“我和你嫂子不便再回江南,又不大习惯北方的气候,因此想到了四川,路过这里的时候觉得风景不错,因此寻了块地方,临水结起小庐定居下來,” 常思豪瞧了一眼窗外的河流,点点头:“这里倒是清幽得很,”水颜香端來一个托盘,将酒壶酒杯、一碟茴香豆和一碟凉拌芛丝搁在桌上,笑道:“你们先喝着,锅里炖着肉,一会儿就好,”李双吉心花怒放:“这么快就炖上啦,【娴墨:吃货,馒头当豆吃,遇肉岂不疯,】”水颜香一愣,随即明白,掩口失笑,转向丈夫道:“我把他放了,”长孙笑迟点了点头,水颜香笑吟吟地:“以后每隔几天,他还是照常送酒來,不过其中一桶,却是白饶的,”长孙笑迟微笑道:“你倒会精打细算,要他來个买一送一,”水颜香道:“过日子不易,你们男人出手大方,我们做女人的,只好仔细些啰,”一笑转身而去,
长孙笑迟见常思豪听了这话微感错愕,似不明其中所指,便道:“贤弟见笑,女人家么,总不免有些小气,”常思豪忽然想起原因,笑道:“三十万两银子白白送人,换做是我,只怕要天天肉疼,”长孙笑迟哈哈大笑,常思豪道:“大哥可知如今的局势,”
长孙笑迟笑容迅速淡去,伸掌拦道:“江湖上的事,不要再和我说了,”说着拿起壶來替他斟酒,
常思豪沒想到刚说一句就被封了门,不甘地将身子向前压近:“沈绿死了,”
长孙笑迟眼神微僵,杯面酒水溢出少许,
过了好一会儿,他恢复过來,搁下酒壶,缓缓道:“伯山在聚豪阁扩充壮大的过程中,经过无数战局洗礼,是和我并肩成长起來的年轻一代佼者,其策划之有方、执行之得力、为人之诚笃,遍视阁中,无人可出其右,聚豪阁今日之局面,他虽不是出力最多,却是最用心的一个,”说着轻轻一叹,捏起杯子,将酒洒在地板之上,【娴墨:明诚君能策划,有派头,是第一部中亮点人物,死在绝响手中,艺不屈,情屈,“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给人看”,晴雯撕扇子与此异曲同工,扇子被晴雯撕了,想也觉得值个,沈绿以自己一身,换双君四帝脱困,为聚豪保留下骨干力量,也算死得其所,】
常思豪听得黯然,道:“他的死,我有责任,【娴墨:双吉已批过此话,小常仍挂在口边者,何也,表面以为然,实不以为然故,小常用双吉,只是因其人可放心,】”当下将朱情、江晚如何潜入东厂、在宴上如何用测字來暗示拉拢自己、如何对俞大猷、戚继光二将动手失败,沈绿又如何率聚豪四帝來解救二人,最后死在秦绝响剑下等详情述说一遍,
最后道:“皇上这边也有励精图治之心,只要九边安定,国内不起纷争,大明就有希望,东厂一战已使聚豪阁的问題全面显露出來,掩也掩不住了,而今游胜闲、燕凌云两位老剑客已经重出江湖,一旦率古田军打起义旗兵变,局面必难控制,大哥,这件事你可不能不管,”
瞧着他那忧意满怀的模样,长孙笑迟反而笑了,复将空杯斟满,说道:“怎么,你也想把大明的希望,像海瑞一样,寄托在谁的‘一振作间’,”
常思豪摇头:“天下不是他一个人的,也不是他一个人能管得过來的,但是只要国内形势稳定,我们就可以腾出手來先扳倒徐阶,然后推行新政,”
长孙笑迟道:“新政,是郑盟主那些治国的方子么,”常思豪道:“正是,”长孙笑迟道:“兄弟,哥哥说话可能不大好听,你对国家政事了解多少,郑盟主的思路看似与变法不同,比较温和,但是在利益面前,无论谁都是温和不起來的【娴墨:一语道破天机,《东》中与郑盟主之会谈,因视角转在小常身上而未写,却在郑盟主转述中略带,此处由长孙口中又一带,则两人所谈者何,都有大致轮廓,写多反赘,】,那些保守势力怎会任由你们去重量土地、遣散自己的佃农,花钱买來的官,又怎会甘心因考核不良而丢掉,至于六部、内阁等高层,只因无事可做才闲议纷纷,相互攻击挤兑,一旦正事來了,他们既不会办、更办不好,所以便行‘推、拖、拉’,压下大事,不睬小事,不大不小的,含混了事,你们要清官场,温和办不成事,一改成激烈的,便会引起全面骚动和反弹,打击一个,他们就相互救援;打击一片,他们就抱成死团,俗话**不责众,真乱起來就是神仙也沒办法,何况你们要的不是乱呢,”
常思豪听得直勾勾发愣,道:“这么说,还得照江晚的法子,”
长孙笑迟道:“我原也以为这条路是对的,后來想通,便觉不然,因为政权无论怎样重建,执掌政权的还是人,换得了朝廷,换得了官员,却换不了人性,人心是最不稳固的东西,尤其与权力粘合在一处,良心也会变成野心,纯朴也会变得贪婪,所以暴力重建的天下,也仍是换汤不换药而已,”【娴墨:方枕诺重法制,袁祭酒重德行,长孙对二者都无信心,故生自了之心】
常思豪一时沒了主意,喃喃道:“那……那该怎么办才好,”
长孙笑迟一笑:“你來问我,我也沒有答案,既然沒有答案,何妨‘由它去’呢【娴墨:悟此三字,天下无可争之事矣,】,天下太大,百姓太多,咱们不是神仙,也不该有救世的心态,只要照顾好自己的生活,就是对这场生命有了交待,【娴墨:小常有责任感,于这世界有了参与感,长孙却卸掉了责任感,把参与感也只收到自己个体身上,无力改变现实者多有此想,郑盟主所谓的“自了汉”即此辈,要英雄打天下闯事业易,要他自了却难,故徐老剑客方言修出九龙十象力方能放下,】”
常思豪失神半晌,猛地摇头,说道:“不,你说的这些,都是预测,沒有实际去做,又怎知最后的结果,郑盟主一定想到过这些,但他还是在不遗余力地去做,因为……因为……”他眼睛不住转动着,急切间寻找不出好的措词來,
长孙笑迟道:“因为事在人为,”
“不错,”常思豪道:“事在人为,因为不去做,就不知道是对是错,就永远不知道结果如何,”
长孙笑迟沉默不语,
常思豪从怀中掏出那薄薄的《逍遥游》,扣在桌上推过去,长孙笑迟看背页上写着一首小诗,正是无肝的笔迹,读到“何须背囊篷帐,想要就去远行”这两句,心中会意,不由愣住,常思豪道:“大哥,看诗中之意,想必你也猜到了,三个月前她老人家已经离开了西苑,现如今大概已经变成了一位流浪的老人,就生活、行走在这茫茫天地之间,她对你我沒有养育之恩,可是她对儿子那份爱护,相信你我都能感受得到,你能在她老人家面前一个头磕在地上,管她叫一声娘亲,说明你也是个有情有义、有血有肉的人,郑盟主说过,‘人活在这生我养我的世上,就要给这世界一点回报,’天地是我父母,人间就是咱的家园,咱们确实不是神仙,可是神仙面对人间的疾苦只是眼睁睁地瞧着不來管一管,那么这种神仙,便也不值一看,”
长孙笑迟眼帘垂低,屋中光线暗了下來,令他脸色变得深重如刻,【娴墨:观作者《搬诗还朝》集中一首长诗内,有“无心方能登孤旅,肠断哪怕业随身”之句,恰如形容无肝,正所谓有肝肠,肝肠寸断,抛此心,抛却万般,长孙抛下雄心壮志,摘却英雄肝胆,腹中尚有一副柔肠,故小常述无肝事,是以情动之】
“曾几何时,我和你的想法也差不许多,可是……唉……”他深深吁出这口气,向窗外滚卷而來的阴云瞧去,喃喃道:“又在酝酿着雨势了,【娴墨:间一笔,是舒其情,是缓其气】”望了一会儿,神思回转,说道:“其实天下大势便如这天气一般,风雨雷电,都是平常,天相并非因人而施,却总有人想要求风祈雨,人总是力图改变些什么,却最多不过是把事物换个位置、变个性状罢了【娴墨:细思,结婚,是“嫁过门去”,把姑娘住处换个位置,出家,是从家到庙,还不是换个待的位置,吃饭,是把米饭塞进肚里,裁衣,是把布料切切割割,都是“变个性状”,怎么想怎么应,以此理推,天下竟无一事值得干,】,大公无亲,何來父母,天下一如,何必家邦,百姓各有活路,历史滚滚前行,你我又何必穷劳心计,多此一举,【娴墨:是昏话,亦是大实话,所谓退则独善其身也,如今人人只顾自娱自乐,有几个还像民国时苦苦思考“中国的未來要走向哪里,”】”
常思豪皱着眉连连摆手:“你学问太大,说的东西小弟一概听不明白【娴墨:小常到长孙面前,也成傻二了】,我就知道自己以前又渴又饿,有口饭吃心里就高兴,我还知道,天下还有很多人沒渔可打,沒地可种,我就想让他们有渔打、有地种,有饭吃,这想法不算过分吧,可现在的问題是,聚豪阁要在江南起事,自己人打自己人,内耗严重不说,还会引得西藏、土蛮、鞑靼、瓦剌一齐來攻,那岂是闹着玩的,”
长孙笑迟问道:“你怎知聚豪阁要起事,”常思豪道:“这还用说么,游老剑客、燕老剑客重出江湖,而且带人到近京……咦,”他忽然察觉不对,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长孙笑迟不慌不忙地道:“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对游老剑客根不了解,相反,有他老人家出山,局面恐怕倒要趋于稳定了,”常思豪奇怪:“那是为何,”
水颜香端來菜肴,长孙笑迟帮忙将盘子摆在桌上,道:“小香,你也一起來吧,”伸出手去才想起來,屋里只两张藤椅,自己和常思豪坐着,倒沒她的地方,水颜香笑道:“你们说你们的,我在旁边把酒便了,”说着提起壶來,给常思豪满酒道:“叔叔请,”见常思豪也不称谢,眼睛仍瞧着长孙笑迟等待下,她微微一笑,搁下酒壶,刻意做了副端庄样子,侍立在丈夫背后,【娴墨:刻意作样,恰是瞧不起这调调,男人大谈特谈东西,往往在女人眼中不值一提,事实上也多半如此,】
长孙笑迟道:“游老剑客当年和二十二路英雄上庐山之事,你可听过,”
常思豪点头:“听过,就是因为小山上人说了这事,我才改道來的四川,他说当时游老剑客还很年青,因为倾慕研云仙子王美尼,所以加入了那场剿灭白莲教的战役,结果研云仙子却喜欢上了唐将飞,他才黯然归隐洞庭,”
长孙笑迟笑道:“上人这玩笑开的,可是不小啊,”
“玩笑,”常思豪口中重复着这两字,隐隐感觉不妙,长孙笑迟道:“游老当年确是对研云仙子有情,不过却不是为了她才上的庐山,而是因为游老身就是白莲教的人,”常思豪大奇:“什么,他是白莲教的人,那为什么反而和外人联手,去杀自己人,”
长孙笑迟道:“这说起來,话就长了,”
白莲教是东晋时,由净土宗祖师慧远在江西庐山东林寺邀十八位高贤共同建立,一开始便致力于普化清信之士,让他们不削发“在家出家”,因教义简洁,称“念佛即可成佛”,入手方便,发展越來越快,规模也越來越大,到得元朝,教中有人暗中联络豪杰,为抗元事业出力不少,渐渐有了武装,然而在大明建国以后,太祖朱元璋为求稳定,竭力打击各种教门,使得白莲教大伤元气,同时也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一二百年下來,他们在民间已经形成一个反明的主要力量【娴墨:元是外族,要反,明是汉统,也要反,故人民反的不是民族,而是反暴虐统治与压迫,试思白莲教是正教是邪教,】,
听他讲到此处,常思豪立刻有所觉悟,问道:“游老身在白莲反白莲,是不是因为他不愿反明,”【娴墨:白字可换颜色,换色更可思,】
“不错,”长孙笑迟道:“白莲教中一向不缺乏贤人雅士,甚至可以说,他们之中有很多人都是当时各界的精英【娴墨:射谁,】,游老当时年轻,受朋友之邀而加入,因其武功人才非比寻常,在教中的职位也是水涨船高,可是,他却渐渐发现教中高层走的方向极偏,远非教旨中宣称的那样,因此产生了许多的摩擦,后來演变成一起无可挽回的事件【娴墨:作者不言明,正是要人会心事理即可,避祸法】,这个时候,他已经是欲退不能了,最后白莲小明王下令将他当做叛教者铲除,游老这才只身远避,他担心白莲教起义作乱,使得天下生灵涂炭,重陷刀兵,所以联合了九门十三派,率领二十二路英雄上庐山,回來端掉了白莲教的总坛,【娴墨:二十二路英雄,当有恒山,美尼与小雪交情,隐约可见,游老成功了,惜这世上,更多人都告失败】”
常思豪点头:“原來如此,”心想:“小山上人单单强调研云仙子的作用,是不晓内情,还是刻意为之,”
长孙笑迟道:“白莲教的小明王、三圣母、十四剑雄这些首领、骨干死后,剩下一个大摊子无人管理,因此游老和剩下的三位白莲剑雄便接了手,”常思豪打断道:“你刚才不说十四剑雄都死了么,”长孙笑迟一笑:“白莲剑雄一共十八位,便是仿当年建教时的十八高贤所设,在教中地位仅在三圣母之下,游老也是其中之一,其余的三位剑雄,便是西凉大剑燕凌云、枪圣姬向荣和云南三怪之一的‘不吃猪肉’李摸雷,他们三人心思都与游老一样,因此都是同一阵营,”常思豪心想:“敢情燕凌云也是白莲教人,说他信佛,那我可是打死也不信,”【娴墨:信佛人多了,打着信佛旗号做自己事的更多,】
只听长孙笑迟继续道:“游老那个时候已经萌发了离开江湖之念,接手白莲教也是无奈之举,收整一下混乱的局面后,就将手中一切事务交给了姬向荣,自己推梦江湖,归隐洞庭,在姬、燕、李三位前辈的统领下,白莲教门徒教众恪守教规,服从国法,一直安定无事,然而他们不动,有人却不能不拔这颗眼中盯,”
常思豪心想白莲教不再反明,那自然是江湖上有利益之争,问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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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笑迟摇头:“那时候,聚豪阁还未建起來呢,” 常思豪一阵茫然,他对旧日武林毫无概念,实在想不通白莲教还能得罪谁,
水颜香在旁一笑:“你在西苑待过,应该知道嘉靖喜欢什么罢,”【娴墨:子不言父过,故此处小香要插一嘴,非失礼,实解围也,】
嘉靖数十年藏于深宫,崇信道教,常思豪自然清楚,心想难道是白莲教的佛门信仰与之起了冲突,向对面瞧去,长孙笑迟的眼神果然证实了这个猜想,
原來嘉靖认为白莲教非僧非俗,是不伦不类的“事魔邪党”,虽然庐山一战后,白莲教大伤元气掩旗息鼓,停止了反明活动,在他看來,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趁时派兵进行了大力清剿,几场大仗打下來,白莲教果然被彻底击溃,姬向荣身死,李摸雷右手中指受伤,再不能使剑【娴墨:中指受伤却再不能使剑,何以故,可知此剑不是实剑,右手也非真右手,摸雷之手,岂能伤于俗物,】,偌大白莲教分崩离析,人员就此散落于全国各地,燕凌云经此一役,心态大变,逃到洞庭找游胜闲,言说想要重整旗鼓、大兴义军反明,为姬向荣报仇,游老并不同意,认为白莲教身有其局限,教义教规也不够完善,受到官方制裁,两方面都有责任,后來燕凌云便又另起炉灶,建起了聚豪阁,
常思豪听完陷入思索:“原來聚豪阁的建立,竟是源于一场佛道之争,”
水颜香笑了:“也不仅仅是信仰的问題,嘉靖毕竟是一国君主,清理白莲教的目的和当年的朱元璋一样,都是为了维护朱家的江山,至于打击邪魔歪道,不过是为了师出有名罢了,”【娴墨:家丑不可外扬,儿媳妇偏來泄底,真性情中人,好的不遮坏的不挡,】
常思豪缓缓点头,长孙笑迟道:“白莲教的财路多是源自信众布施、教徒捐献,而聚豪阁则一改白莲教的作法,淡化了宗教形式,以长江水道为基,把控漕运、扩展经营,化被动为主动,所以扩张得比白莲教还快,那时候龙波树、虎耀亭和燕临渊都是阁中骨干,对聚豪阁的发展起到了很大作用,一度有过‘聚豪龙虎燕,长江管一半’的话在江湖盛传,燕大叔把我从京师救回來后怀念亡人,郁郁寡欢,懒得理事,便去江湖上游荡散心,很久也不回來一趟,我在阁中由龙大叔他们带着渐渐长大,授以武艺,年纪稍长,燕老剑客还荐我到他的好友吴道处学习,朱情就是我在无忧堂参学时的同窗,到我师满回聚豪阁时,他也跟了过來,之后随着风鸿野、云边清以及江晚、沈绿等人的加入,年青一代的聚豪阁人,才将这摊事业真正撑开,构建起如今的局面,”
水颜香道:“燕凌云又是安什么好心了,培养你,无非是想用你來对付嘉靖,看见儿子反父,骨肉相残,他那心里才痛快,”说到这似乎勾起芥蒂,伸手拿起丈夫一直未动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娴墨:不见长孙喝酒,尽是她在喝,可知石忠臣误会长孙考不上才借酒消愁,全料错了,石忠臣是话痨,她是酒痨,】
长孙笑迟道:“你不要乱说,”
水颜香道:“小哀,直到现在,你还拿他当个好人,燕凌云一直想扶姬野平上位,你心里最清楚不过,”
常思豪听姬野平这名字既觉陌生,又稍有些耳熟,忽然想起在颜香馆中,曾听长孙笑迟说起过什么“野平兄弟”,水颜香则管这人叫什么“平哥儿”,莫非是他,
一问之下,水颜香道:“你不知道姬野平,那也难怪,其实听到了姓氏,你也应该猜得出來了,他便是‘枪圣’姬向荣的孙子,当年游胜闲是‘横笛不似人间客’,姬向荣则贺号‘一盏红缨万世雄’,可称并世瑜亮【娴墨:一个横笛,一个竖枪,偷笑,】,姬向荣的儿子沒什么事,不过孙子姬野平却继承了些乃祖之风,手中一杆丈二红枪使得也有几分样子【娴墨:小香向來眼高不服人,说有点样子,必是有点样子,】,他在阁中一向倍受呵护,不管大小阵仗,燕凌云都不让他出头,因此江湖上少有人知,可是在阁中地位却是极其尊荣,要说是二号阁主也不为过,”说到这儿眼光下落,向丈夫瞥去一眼,露出自得之态道:“可惜人心不正天理正,我家小哀处处当牛作马打头阵,落下了‘长孙无敌’的称号,阁中不管是新人老人,跟着他东征西讨都打出了感情,燕凌云想扶姬野平上位,连他徒弟龙波树也不好张嘴支持【娴墨:扶不起來的小姬姬……】,更可笑的是,平哥儿自己也沒这个底气【娴墨:嗯嗯,一般都是心理问題】,燕凌云瞧见自己一手创出來的聚豪阁居然沒人听自己的,便气得撒手而去了,”
常思豪寻思:“敢情燕氏父子的日子过得都不大顺心,一个闲游是为伤情,一个离开是为赌气,然而伤情的,情犹可怜,赌气的,倒是有点自作自受,”
长孙笑迟背靠藤椅,移目窗外,淡然道:“野平兄弟当年对我多有支持,思來让人好生感慨,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争竞这些做什么,”水颜香道:“事实摆在那里,怎又怪我数落,你呀,该争的不争,不该让的乱让,天生就是吃亏的命,”长孙笑迟微笑道:“退一步海阔天空,若不放下一切,又怎能抓得住你的手呢,【娴墨:两手空空,谁又肯让你抓,】”水颜香侧目道:“哟,我的手有什么好抓的,天天洗菜做饭,指头都粗了,”长孙笑迟笑道:“有吗,”拉过她的手轻轻摩挲:“经常磨磨就好了,”水颜香嗔道:“哟,你当我是铜人、铁人么,越磨越细,越磨越光,我就是铜人铁人,也是硬给别人看的,这一颗心还不是为了你,”长孙笑迟笑道:“是是是,你是刀子嘴,豆腐心,”水颜香道:“豆腐有棱有角,也挺硬的,【娴墨:一句一顶,娇嗔如见,小香真不吃亏】”长孙笑迟道:“你姓水,所以是水豆腐,怎么会硬呢,”水颜香扑哧儿一声笑出來:“你呀,就是这张嘴好,【娴墨:明知道还要上当,还心甘情愿,这就是女人,再强大,也总会被一个男人吃得死死的,奈何,奈何,】”
常思豪觉得耳根子发热,嗓子发干,发出几声轻咳,等二人笑着放开了手,这才一脸困惑地问道:“可是,这里面却有些矛盾,游老剑客既然不同意造反,为何还要让江晚加入聚豪阁,”
长孙笑迟道:“聚豪阁发展壮大的过程中,处处需要用人,燕老剑客请不动游老,就想要他身边那几个徒弟,游老也是情面难却,当面叫出徒弟商量,看谁愿意出这个头,任凭自愿,他不拦阻,楚原、胡风、何夕都遵师命不愿离开,倒是江晚,对外面的世界感到好奇,他來到聚豪阁后,一來受到环境的影响,二來也是亲眼看到了民间的惨状,因此心理有了转变,那时的我也是血气方刚,时常激励大家要趁年青建立一番功业,使得他在潜移默化中与游老剑客的思想渐渐脱离,靠拢过來,成为了我身边最得力的干将,唉……”说到这儿,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窗外,雨滴哗然落下,将风景中的绿意皴点得更加艳丽深沉,这画面不由得让常思豪忆起那夜在无定河畔、江晚听游胜闲讲话时那泪涌眶边的样子,这才明白了他表情中愧疚与歉仄的含义,同时也理解了长孙笑迟此刻这声叹息中的意味【娴墨:跟斗字,】,当初江晚既然跟上了他的脚步,也就必然伤了师父的心,沒想到一向尊崇有嘉的阁主却走上了另一条路,完全相反的一条路,在江晚眼中,长孙笑迟作出的不仅仅是对他们这些追随者个人的背叛,更是对整个这份事业、理想的背叛,然而,长孙笑迟选择离开,又岂是无因,一方面是横刀难断的血脉,一方面是养育自己的恩人,这个“背叛者”内心的苦衷,只怕也如此刻窗外这清冷的春雨般绵绵不尽、难以诉说罢,
过了良久,他这才收转了神思,开口道:“如此说來,游老剑客出山,目的并不是代你掌舵,相反的,也许他会阻止这一切,让聚豪阁掩旗息鼓,不再挑起内战,”
长孙笑迟点头,水颜香却道:“世事难言,燕凌云既然也已重新现身,结局如何,又有谁能预料呢,”
常思豪沉默片刻,再度向长孙笑迟望去:“我知道有些话我不该说,可是你要知道,聚豪阁和古田军十几万的力量就像一把刀,现如今就在游、燕二位老人家的手里掌握着,这一刀不管砍到哪都是血流成河,弄不好还要国破家亡,你做阁主多年,三君四帝、八大人雄都是跟你在战场上杀出來的老部下,别人的话他们不听,你的话,他们一定听,只要有你在,和游老剑客联起手來,就算劝不住燕老剑客,也能控制住力量,使局面不致于太糟,【娴墨:背叛了理想事业的人回头再劝别人一起背叛,效果能有多大,小常只是死马当活马罢了】”
长孙笑迟道:“沈绿能轻身而出到京师救人,说明了一个问題,那就是野平兄弟已经继任了阁主【娴墨:之前绝响一直认为沈绿会做阁主、会和江朱争权,恰恰暴露了他自己不信任手下人的心态,有此心态,底下人不乱也是乱,聚豪人称一盘散沙、乌合之众,却因有一个共同的理想,凝聚力反比秦家为强,】,我又何必回去让大家都尴尬,至于造反起义,你也不必担心,燕老剑客也是审慎之人,沒有把握,未必就会行动【娴墨:这又未必,人老了,往往抓住一切拼命來活,什么事都干得出來】,况且我那三弟载垕聪明过人,加上手下有徐阁老、张阁老、谭纶、戚继光这一班臣武将在,纵然有事,也必然压制得住【娴墨:是真看懂了朝廷形势,这些人岂是好斗的,若真在让龙冠时接下來,结局未必好到哪去,这就是势的力量,】【娴墨二评:乘势而起,事事顺,逆势而行,处处败,作者明知武侠衰末,却仍辞职隐居痴写六年,可知是逆天之举,落个身心两伤,有何益哉,难道也是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此非侠气,实实是傻也,爱玲曰:出名要趁早,我偏说:抽身也要趁早,深思,深思,】,”
常思豪还要往下再说,长孙笑迟扭开了脸去,缓缓道:“兄弟,我从出生开始便背负上了很多人的仇恨,也背负上了很多人的期望,这些东西曾是我前进路上的干粮,也曾是我格避锋芒的护盾,我一度以为它们就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是它们在人间给了我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后來才知大错特错,我虽然还年轻,却已经够累,现在,我只想安安静静,按自己的想法走完生命的余程,【娴墨:非梦碎人不知此言沉痛处,伤伤】”
这几句话说來平淡,却令常思豪心头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深重,以致于虽无相同的经历,却仍隐约体会到了那种命运无法按意志去引导左右的同感,一时无言以对,这时长孙笑迟复又展颜一笑:“还是别谈这些了,寡酒难饮,小香,你來为我兄弟二人弹奏一曲如何,”
“好啊,”水颜香搁下酒杯,到墙边面对琵琶,手探出一半,回头笑道:“不过,‘夫君豪饮妻卖唱’,可有些不成话呢,”长孙笑迟大笑:“好,夫唱妇随,妇唱夫随,咱们一起來吧,”
水颜香摘下三弦抛给他,自己怀抱琵琶调着松紧【娴墨:小香的琵琶是五弦】,喃喃道:“雨天潮湿,只怕这音色要有些发闷了,小哀,咱们唱些什么,”
长孙笑迟欠身将藤椅后拉,挪出空隙,侧了身子复又叠腿坐好,将三弦担在上面,思忖着道:“何不就以你我为題,唱上一段,”
水颜香笑道:“好啊,那可得由你先來,”纤指动处,琵琶声起,
长孙笑迟也款动三弦,和上节拍,
常思豪哪有心听这个,唤了两声“大哥……”岂料二人毫不理他,
转过几个调子,长孙笑迟微微一笑,唱将起來:“湘裙炉边皂,佳人恼,富贵荣华都去了,怀中剩得柴一抱,”
水颜香在间奏中低头略瞄,原來自己裙脚边沾蹭了一小片灶灰,他这么唱显是在拿自己打趣了,却将眼儿一抿故作不知,琵琶略松,目投窗外,接韵唱道:“万里江山,何足道,小轩静,雨声高,慢抚陈弦,淡看藤黄椅老,【娴墨:伤】”长孙笑迟听歌中情意绵绵,大有白头相守之意,当时眼底情动,低头将甲片连拨,苍音顿如波伏浪走,思滩恋海、款款情深,就势高唱道:“人生片晌年少,青春好,一剪青丝向云抛,梳不尽,三千烦恼,”【娴墨:两人所唱都是遥条辙,词简瘦,音全往低走,令人积郁,试思作者何以特用此辙,遥条者,窈窕也,窈窕淑女今成家庭主妇,早晚便成黄脸婆,是知作者写藤黄正是写脸黄,写椅老,正是写人老,夫妻是桌与凳,磕磕碰碰,互磨棱角就是生活,男人情淡,得后便不再珍惜,相拥时冰肌玉骨渐成柴,无味时连手也懒得牵了,个中痛苦谁知晓,老夫妻看着慈祥合美,却不知那是血肉磨尽方成,】
这句歌词似乎触动了水颜香,手里弹着琵琶,侧头向他瞧过來,眼眸里流泻出一种相知不减物哀的清愁,
他二人说是弹曲给常思豪听,其实却当他不在一样,常思豪几度张嘴插不进话,瞧着二人眉來眼去、悲喜流融,火气早已一**涌将上來,心想:“万里江山不足道,这世上所有人的性命,也就不值一观了,既然人生苦短享乐为先,你们便在这山野狗窝里吹拉弹唱,灌你们的猫尿去罢,”想到这两手猛一按桌,长身而起:“告辞了,”【娴墨:小常在车中听梁伯龙顾思衣互唱心曲不闷,全因顾姐姐词壮、梁先生声慨,而长孙、小香二人全尽缠绵,不免萎靡,人称李后主诗词乃靡靡之音,亡国之音,同一理也,好男儿唯听黄钟大吕,佐以战鼓咚咚,方觉昂扬,小常非不懂儿女情,实体内英雄气壮故,】
门轴哑响,吱啪吱啪地往复扇磕了几下,外面一声“常爷,”跟着后院嘶溜溜起了两声长啸,蹄声冲入雨声,
屋中肃静良久,长孙笑迟三指离弦,目光遥远:“咱们是不是有点……”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暗空,瞬间小溪白亮,叶似冰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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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马冒雨驰出十数里,常思豪陡然拢丝缰一声长啸,吼得泥飞叶走,浑身郁气方消,
李双吉策马追上,道:“常爷,您这心里可是闷得厉害呀,”
常思豪将斗笠往脑后一顶,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愤愤道:“七尺伟然,须作几分事业,百年易耳,当思千载姓名,【娴墨:程大人门上之联,在此闷极时一引,所谓常“思豪”,】梁伯龙不过是个戏子,倒敢在龙庭之上告御状为人鸣冤【娴墨:此为艺侠】,袁祭酒那样一位老儒,也时刻未忘烈火焚城之耻【娴墨:此谓儒侠】,【娴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今下品人和上品人都走在一起了,长孙这引路人反“另辟蹊径”、“误入歧途”,让人焉得不恼,】郑盟主说的对,那些个追名逐利隐遁山林之辈,算什么有情有义之人,就连索南嘉措、丹巴桑顿、火黎孤温这些外邦和尚,都知道为各自的国家出力、为自己的民族谋福【娴墨:政治和尚们都能理解,唯独自了汉不能理解,】,他们呢,他们呢,什么‘随红玉、学谯国’,什么‘平鞑虏、收番魔’,什么‘沒神斧,向天借’,借个屁,都是说说而已,都是放屁、放屁,”
李双吉听完倒乐了:“各过各的日子,您这又是何苦呢,”
常思豪在激愤怒吼之间,突觉脑中轰鸣作响,阵阵晕眩袭來,正待调息压制,一听这话,立刻又拧脖瞪他:“你说什么,”
李双吉道:“俺娘说过,说人家吃糠咱别笑,人家有肉咱别馋,各家灶炒各家菜、各家汉挣各家钱【娴墨:双吉妈沒化,然中国人懂点民俗语就是大化了,不信到外国转一圈,说两句就能惊得人一跟斗,】,搁到这儿不是一样儿吗,您想的是大锅,人家想的是自己的小锅,又有啥不对了,”
常思豪怒道:“就是因为这种想法,大明才是一盘散沙,”
李双吉哈哈大笑:“散沙就散沙呗,要真成了一片大沙漠倒好了,谁來陷谁的马蹄子,还打的什么仗哩,”
一道闪电将他的笑容打亮,远空中雷如石滚,
冷冷的雨水流入脖颈,令常思豪脸色为之一凝,他久居边荒,对沙性极其了解,沙子上一踩一个脚印,其性状正与百姓相仿,他们每一颗都是独立的个体,风息的时候安安静静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谁都可以在他们头上踏一脚,可是踏得越有力,也便陷得越深,一旦沙子流动起來,更可陷虫兽、吞活人,沙暴过处,纵是雄兵百万也不免落个全军覆沒,
沙漠虽然浩瀚而有力,却不是可以由谁掌握在手中的,因为越发用力地去抓,它们便越发在指缝间加速流淌,百剑盟和聚豪阁都以为可以左右天下大势,却都在突如其來的打击下失去了方向,如果长孙笑迟不退、郑盟主不亡,凭他们一己之力,真的能改变这个世界吗,【娴墨:招啊,李自成如何,王安石如何,历史细思都是泪,】
壶口巨瀑无人可抗,龙卷沙暴可以席卷八荒,这人间又何尝不是一样,人是流动的风景,安静的火种,蕴藏着无穷的力量,长孙笑迟这粒沙纵然是金的,如今也已沉埋于土,不会随风而起,风暴來时,他也无法阻挡,难道真如他所说,历史自会滚滚前行,我们所做的,都是多此一举,
李双吉道:“唉,您又琢磨上啦,要俺说脑子这玩意儿就不能多用,用多了就变成乱线头子,把自个儿给缠住了【娴墨:思想是烦恼之根,老子言吾之大患为吾有身,到双吉这,则成吾之大患为吾有脑……看着是笑话,思來竟是真理】,”
常思豪失神道:“你说的对,有些事真的只能埋头去做,不能想,否则会越想越悲观、越凄凉,到头來便什么也做不成了,”
李双吉道:“哎,这咋整的,俺又说对啦,跟着您总挨夸,俺都觉得自个儿变聪明了,大概这就叫鸟随啥玩意飞腾远,人伴高粱脸也红,”【娴墨:还人种青椒脸也绿呢,是人伴贤良品自高好不……】
常思豪一笑:“别人叫你傻二,不过是开你的玩笑而已,你还当真……”说到玩笑二字,心中忽然一动:“小山上人避重就轻,加意强调唐太姥姥的作用,不谈游胜闲与白莲教的关系,这难道只是为劝说我入蜀而采取的策略吗,如果唐太姥姥起到的作用不大,他又为什么费尽唇舌引我到四川來,”一时心头躁乱,问道:“你觉得小山上人这人怎样,”
李双吉道:“俺和齐中华、武志铭他们在外头吃饭喝茶,净瞅那几个端盘的大丫头了【娴墨:妙哉,读前时,几个注意到这些端盘大丫头,】,谁顾着瞧他呀,”
三河骊骅骝忽地一颤,唏溜溜窜出去十几步,常思豪赶忙将腿一松【娴墨:先写马窜,正是写不经意腿夹紧,连自己都无意识,故不能先写腿一紧,马才窜出】,把丝缰带住,心道:“我说怎么感觉怪怪的却一直想不通透,那桃园若属少林,又怎会有丫环侍女伺候,【娴墨:埋雷引爆,此书线头多,一拉一个响,】”这时心头猛地想起一句话,,“等到荣华腾出手來,一定请旨亲统大军南下”,,眼睛立刻直了:“莫非小山是在郭书荣华的授意下,特意在道上拦挡,引我改道四川,为的是延误我的行程,”
李双吉跟马过來问:“又咋地啦,”
常思豪目光骤冷,将斗笠一拉,沉沉喝了声:“走,”一磕马镫,三河骊骅骝刨泥踏水,冲入雨中,
广州城外,剿匪大军临时行辕的帐内,俞大猷与手下众将正对着桌案上一张画满红圈的海图研究,一部将指道:“大人,这一片海域之内的各个岛屿,我们都已经派兵查过了,全无曾一的影子,”另一将道:“福建方面沒有相关消息,看來曾一沒有北上,最大的可能,一是化整为零,渗入云广内陆,二是扬帆而下,去了海南,”
俞大猷问道:“海南方面有消息吗,【娴墨:只问海南,是料海贼必不走陆路故】”一偏将答道:“回大人,暂时沒有,”俞大猷环顾帐中,又问:“侯刚呢,他怎么还沒回來,”那偏将答道:“应该快了,从古田往返一趟,怎么说也要五七天的功夫,何况侯大人还要深入进去窥探虚实,”
帐外响起声音:“报,”
俞大猷抬起脸來:“报进來,”
一中军入帐口亭身拱手:“禀大人,广州城粮草运到,押粮官正在等候交割,”俞大猷皱眉道:“你让军粮官与其正常交割就是,禀來作甚,”那中军未及答话,一人挑帘走进帐中,众将见有人不经通报擅自闯帐,俱是一惊,“呛啷啷”各自拔剑前拥,却见來人身着官服,头戴乌纱,两手端带,四平八稳地笑道:“咦,各位将军,何必如此大惊小怪呀,”
一将喝道:“这里是军机重地,你是什么人,胆敢擅自闯入,”
那官员一笑:“下官姓孔名亮,是新任命的押粮官,奉钦差吴时來吴大人之命,特來为大军送粮,因是初次交接,特來见俞老将军一面,以后办起事來也好方便,”【娴墨:听这话说的,第一回交接才特见个面,显然下回再交接,他就不准备再亲自來了,官不大,谱不小,说以后办事好方便,虚套而已,这是前军打仗,后勤的态度吗,】
俞大猷上上下下打量着他,问道:“原來的孙大人呢,”
孔亮一笑:“孙明盗卖军粮,已经被吴大人撤职查办了,”说着掏出印符交來验过,俞大猷看罢拱手微笑道:“原來如此,大军人马耗费甚巨,以后各方军需用度,还要孔大人多多费心,”孔亮笑道:“职责所在,下官自然尽力周全,”客气几句,俞大猷颇有遗憾地道:“唉,我这里军务缠身,恐不能陪大人多聊,马原,你去陪孔大人下去交割粮草,好生款待,”一将应声携孔亮出帐,俞大猷亲自送到帐口,
待得步音渐远,众将这才把剑归入鞘内,一将忿忿道:“大人,这厮如此无礼,您怎么反倒对他这么客气,”又一将道:“前两天我去城中办事,发现府衙里好几个都换了新面孔,怎么如今连押粮官也换人了,”另一将道:“大军自到广东,军粮都是孙大人押送,从未减漏有差,怎会说换就换,大人,我看这吴时來的苗头有些不对啊,”其它人也都七嘴八舌地道:“就是,”“就是,”
俞大猷伸掌略压,说道:“吴时來督理粮草是朝廷指派,他自然会对自己所做所为负责,咱们只管行军打仗,你等切不可妄议其非,免得招灾惹祸,”
众将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各自无奈,又都回到案边,商讨了不大功夫,只听帐外又有人报,俞大猷叫进來问,中军道:“回大人,有二十余名广州官员前來拜见,”
俞大猷颇感奇怪,吩咐中军引他们到附近的土祠堂,自己简要交待一下事务,带了两名贴身小校,起身过來相见,
刚进祠堂,立时有一群人围拢上來,七嘴八舌地道:“俞大人,”“俞老将军,”俞大猷一瞧这些官员都认识,有的还常打交道,今日他们竟然同时來找,显然是出了大事,不等询问,只见广州钱粮主薄许广伸臂压下了声音,向前道:“俞大人,您可得给我们主持公道啊,”
俞大猷问:“许大人,你们这是怎么了,”许广道:“我们这些人,都被钦差吴大人给罢了官了,”俞大猷一愣:“怎会一次罢这么多人,”许广道:“多,这还少呢,这两天同时罢官的官员还有三十多名,他们不敢出头,都忍了,孙明孙大人对撤职不服,找吴钦差理论,已经被他打上‘盗卖军粮’的罪名,押进牢里去了,我们原來的官职,都教他用自己带來的人替换上了,整个广州城,都要变成他吴家的了,”【娴墨:是吴家的,正是徐家的,这天下有东厂的,有徐家的,有皇家的,就是沒有大家的,】
俞大猷听得纳闷:“吴时來到这三四天的功夫就搞出这么大的动作,莫非是徐阁老的授意,不能,徐阁老做事稳重,得罪人的事情要做也不能弄得这么明显,难道是皇上对广州地面不满,这些都是他的意思,可是撤职示警也只能挑上面的來,这些大小官员如此零散,一齐拿下乌纱,也沒这必要啊,”
许广道:“他吴时來是钦差,又是徐阁老所荐,行事无人敢管,我等上诉无门,只好來找俞老将军,您是皇上钦点派到广东剿匪,只要在军报呈上把事说清,皇上一定不会坐视不理,”其它官员也都同声求恳,
俞大猷瞧着这一张张苦脸心想:“军政原是井河不犯,不管吴时來此举是否有上峰授意,我这领兵打仗的都管不着,可是这厮如此明目张胆、大肆安插自己的亲信,只恐对后方也是不利,”正犹豫间,只听门外有人來报:“禀大人,云中侯常思豪到了,”
俞大猷嘴角立刻勾起,含笑向一众被削职的官员道:“诸位这可有福了,”许广凑近道:“请老将军明示,”俞大猷贴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许广大喜点头:“一切听老将军吩咐,”招手与众官退避而下,俞大猷召过中军叮嘱几句,摆手挥去,然后拍拍狮鸾带,整整盔甲襟,胸膛一挺,朗声道:“來人,随我出去迎接侯爷,”【娴墨:小常和六成设套刚玩完火黎孤温,这俞老又要带人玩小常了,可见报应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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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中军乐齐鸣【娴墨:开戏必有锣鼓当先。俞老也是好班主。】。众将热热闹闹将常思豪迎进大帐落座。军士献上茶來退下。俞大猷笑道:“军中简陋。也沒什么可招待客人的。还请侯爷担待呀。”常思豪道:“老将军这可见外了。不知剿匪情况如何。仗打的还顺利么。 俞大猷道:“曾一这贼狡猾得很。跟我们打了几场游击。沒有占到便宜就躲起來了。我放出人去四下侦察。端掉了他几处藏身窝点。近些日再也查不到他半分消息。想來已经逃得远了。”
常思豪心下少宽。又问:“聚豪阁方面可有动作。”
俞大猷摇了摇头:“我在经过长江的时候特意加强了护卫。倒沒遇着什么骚扰。古田方面我也一直加着关注。他们也很安静。”
常思豪舒了口气道:“嗯。不过安静未必是好事。说不定在他们正酝酿着什么大的风暴。那可就更糟了。”当下屏退左右。将自己途遇火黎孤温之事简述一遍。又从怀中掏出羊皮手卷递过。俞大猷看罢大喜:“不想侯爷略施小计便竟退去一路雄兵。照此看來。瓦剌畏惧鞑靼來袭。必然竭力自保、龟缩不出了。”招呼道:“來呀。通知下去摆酒。咱们给侯爷接风洗尘。”
此时帐外却忽然响起军卒的喝斥。还有呻吟般的怨声。兼杂着“啪”、“啪”挥鞭的脆响。【娴墨:响声脆。便是沒打着人。】
常思豪有些奇怪。问道:“怎么回事。”
俞大猷将羊皮手卷交还给他。笑道:“大概是些通匪嫌犯从此押过吧。不必管它。【娴墨:答得闲冷。浑不着意。俞老这气定神闲。是大将之风。】”说着欠身亲自为他斟茶:“广州这边气候潮热。到了晌午饭罢。人们就聚在一处喝茶聊天。所以茶道大兴。这壶五十年普洱。侯爷可要仔细尝尝……”
常思豪礼貌性地点着头。可是外面那哼哼叽叽的声音始终如青蝇绕耳不散。偶尔一两句“狗官”、“冤枉啊”喊得颇高。他便有些坐不住。说道:“老将军。咱们到营里转转。”俞大猷笑道:“怎么。侯爷想瞧瞧军容么。那可得请您指点指点。”常思豪道:“不敢。”俞大猷亮掌心一笑道:“请。”
二人出得帐來走出沒几步。就见不远处有军卒手握皮鞭赶着一队人。这些人身上五花大绑。手连手被绑成一串。嘴里或是哎哟哎哟地呻吟。或是咬牙切齿地唾骂。或是仰面向天大叫不公。有两个年纪大些。走不动路。歪倒在地上。拖累得整个队伍都走不成。
常思豪见他们身穿官服。不禁奇怪。走过來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俞大猷赶忙笑道:“一些囚犯而已。侯爷何必管他们呢。”犯人队伍中有人扬起脸來:“胡说八道。我等皆为朝廷命官。怎会是囚犯。”又一人道:“姓俞的。沒想到你也是吴时來的同党。和他们一个鼻孔出气。”俞大猷脸色一寒:“大胆。你竟敢在侯爷面前诽谤钦差。來人。还不快把他们押下去。”
“且慢。”常思豪阻住军卒。近前问道:“你们为何被绑在此。”
一犯官上下打量着他。挺起胸膛。横眉冷目地道:“你又是谁。”【娴墨:前面说了侯爷面前。此处又装假不知。盖因大明朝侯爷也有不少。不独云中侯这一个。】
常思豪道:“在下常思豪。奉圣旨到此……”不等他说完。犯官中早有人喊了起來:“他是云中侯常侯爷。”“是常侯爷么。真的是他。”“他就是皇上的御弟。在万寿山顶和徐阁老分庭抗礼那个。”“是他。是他。天可怜见。这回咱们可有救了。”众人登时呼拉拉跪倒一片。口中都道:“侯爷。请侯爷为我们作主啊。”常思豪赶忙搀扶询问。众官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将吴时來到广州之后如何肃清异己、安插亲信的事细说一遍。常思豪越听火越大。待他们全部讲完。又问:“那你们只是被他罢官。又沒治罪。怎会被押在这里。”
许广斜眼怒瞪着俞大猷道:“还不是我们瞎了眼。以为这姓俞的能帮上忙。想请他出头向皇上禀报此事。不想他却把我们绑在一处。说是要押往京师治罪。”
常思豪回过头來:“俞老将军。他们说的可是事实。”
俞大猷陪着笑容。拉着他走开几步。低低道:“侯爷不必谢我。这也是末将应该做的。”【娴墨:妙极。俞老亦是趣人。擅于扇风点火。不來端正。反作奉迎。】
常思豪皱眉一挣胳膊:“什么应该做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干嘛要谢你。”
俞大猷也变脸道:“咦。侯爷。这您就不对了。皇上派您二位來广州公干。吴时來做这些还不都是您的授意吗。【娴墨:挑得恶。俞老实比戚继光强百套。只不过心机不愿用而已。】你们安插那些人。我可是一点好处也沒落着。眼下出了这事。却是我给您二位兜住了。要不是我抓下他们。这些人四处一跑。胡乱招摇。再有人到京里告了御状。那您二位……嗯。”他轻轻哼出一声鼻音。似乎在说:“这后果您还不明白吗。”
常思豪瞪着他沒再言语。“呛啷”一声拔剑出鞘。转身回去挑断了众犯官身上绳索。说道:“你们跟我走。进城找吴时來辩理去。”
众犯官大喜。各自扑打尘土起身。李双吉牵过马來。常思豪扳鞍就要上。却被俞大猷一把拉住。常思豪按剑怒道:“老将军。你再不放手。可休怪常某翻脸无情。”俞大猷笑道:“侯爷。何必如此着急呢。”同时使了个眼色。常思豪一时倒糊涂了。被他拉到祠堂之内。听他把刚才只是在设计试探自己之事诉说一遍。这才明白【娴墨:骗火黎国师是一小计。此处俞老骗小常也是一小计。小计如小扣。一扯就松。曲折既尽。不必详述。俞老是正人。所以话挑明了。事不长瞒。以一般下品人物。必要脱清自己。免惹记恨。】。许广道:“侯爷不要生气。老将军也是一番好心。”常思豪闷闷呼了口气。心想怪不刚才觉得不对劲儿:官员押刑受狱至少也得扒去官服啊。问道:“俞大人。既是如此。咱们便一起进城去找他如何。”
俞大猷摇头道:“吴时來此举虽然专横霸道。但细究起來也真奈何他不得。你到了城中和他吵來吵去。未必能有结果。”常思豪问:“那依您之见。该当如何。”俞大猷迟疑片刻。道:“不如这样。就请各位官员把自己如何被削职的过程记述下來。写成一个大状。所有人签名画押。由您带往京师。直接交给皇上。圣意天裁。【娴墨:小计之后又藏小计】”
常思豪知道他带兵很独。莫非是想借这机会把我支走【娴墨:好人不识好人肚肠。人心真乃“无路林”、真真无路可入。】。皱眉道:“这边曾一尚未伏诛。我才刚到广州。怎能就回京去。由您夹在军报中呈上不行么。”
俞大猷道:“行倒是行。不过我的军报都要经过东厂。还有成会过徐阁老的手。能否让皇上瞧见。这就难说了。”
常思豪沉默下來。这话确是不错。吴时來是徐阶安排的人。他被这么多人联名状告。徐阶怎能不替他遮拦。俞大猷继续道:“其实这边的军情已经大为缓和。曾一的人作鸟兽散。一时间也未必能卷土重來。我这几天看看情况。也准备将进展上报皇上。申请调归广西。毕竟那边的古田军威胁更大。”常思豪点头。问道:“你们觉得怎样。”众犯官都点头。表示同意俞大猷的说法。许广道:“人多力量大。城中还有许多被无故罢免的官员。我回去联络联络。让他们也都写状签名。”俞大猷命人备马让他去了。又让人取來纸笔。众官员依次在诉状上写下经过、签字画押。
当晚常思豪在营中住下。次日下午。许广兴冲冲赶回來。拿着一卷诉状。示意大功告成。常思豪将两份诉状搁在一起统计。被无故削职者一共五十九名【娴墨:史载吴时來到广州安排五十九人确有其事】。心想:“哈。当初从京师出发时。就瞧着吴时來身边带着六十來号随从。我还以为他是在摆谱。敢情他这是早就把人预备好了。定是先收银子后办事。这老酸枣。心眼倒是挺多。”
俞大猷拿了个封军报用的小油竹筒。把状纸搁在里面。常思豪嫌羊皮手卷单放散乱。也一并放入。最后将边口烧上火漆。密封背好。想到自己和吴时來是同奉圣旨南下。要回去怎么也得和他打声招呼。瞅一眼他怎么个作威作福的模样。也好确认一下。做个兼听则明。当下与众人告辞。直奔广州。吴时來正城中聚众议事。听说侯爷到了。赶忙出公馆迎接。寒喧一阵进了客厅分宾主落座。常思豪道:“我在途中办些事情。时间有所耽搁。倒让吴大人您赶到了前面。真是惭愧呀。”
吴时來一笑:“侯爷说的哪里话來。若非您深入民间微服私访。查得了曾一潜藏地点的讯息。俞老将军又怎能将大兵引到。杀得他们落花流水呢。您放心。这一功官和俞老将军一定为侯爷详细记述奏报。皇上得知。必然龙颜大悦。”
常思豪哈哈大笑:“是吗。我这事情太多。自己做了什么。自己都有点记不清了。”一边说一边搭眼看着。果然周围的官员都是吴时來从京师带出來的那帮随从。虽然认不大全。面孔却都熟悉得很。吴时來笑道:“侯爷是万金之躯。深入不毛查看敌情。可是累得不轻啊。得。从今天起。您就在这公馆住下。好好歇上一歇。明日下官陪您到处走走。品一品羊城小吃。看一看这里的市井风情。好好休闲休闲如何。”常思豪摆手一笑:“这就不必了。其实我这趟。是來和吴大人告辞的。”吴时來一愣:“怎么。侯爷要到哪里去。”常思豪道:“我进城之前路过军营。就过去瞧了瞧俞大人。听他说曾一已经消声匿迹。暂时这边也算是安定下來了。既然沒什么事。在这又热又潮的地方待着又有什么意思呢。所以我准备这就回京去见皇上。把情况说一说。这兵该调的调。该撤的撤。一切恢复正常得了。”
吴时來眨眨小眼睛。笑道:“侯爷说的也是。不知侯爷准备何时动身。”
常思豪站起身道:“现在就走。”
“哎……”吴时來赶忙拦住:“这都下半晌快到晚上了。侯爷何必走得如此匆忙呢。明早再行不迟呀。”其余众官员也都围拢上來七嘴八舌地挽留。常思豪瞧这伙人如今一个个官袍带履、人模狗样。心里说不出的腻烦。然而现在撕破脸。又恐自己走后。他们去迫害那些被削职的官员。或是在军需上掣俞大人的肘【娴墨:顾虑得是。不是前怕狼后怕虎。是人间事皆如此。不经世事者莽冲莽撞。只图一时痛快。结果伤人伤己。爹娘担心苦劝不听。上了岁数回头再看。才知道自己干的都是蠢事。】。这时吴时來又退求其次。劝说要走至少也得吃了饭再走。他便顺坡落座。由他安排。当下吴时來招呼大排筵宴给侯爷饯行。公馆内笑语欢声。觥筹交错。好一阵热闹。【娴墨:热闹得起來。说明小常配合给脸了。是真替俞老着想。】
饭罢常思豪再度起身告辞。吴时來亲自送出公馆。又吩咐新任知县刘师颜代自己送行。出得城來。天色已然擦黑。常思豪向刘师颜和他所带十几名公人作别道:“我们也该上路了。刘大人请回吧。”
刘师颜低头喏喏:“是是是。这一去路程遥远。下官再送一段也无妨。无妨。”
又行里许。前路林色森森。晚风习习。甚是清爽。常思豪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请您回去上复吴大人。就说虽然曾一远遁。暂时也不可调以轻心。营中粮草供应切勿有缺。一切还应尽量安排妥当。咱们就此别过罢。”
刘师颜低着头不语。脸上表情不定。眼神总往后瞟。
常思豪立刻警觉起來。眼往他身后公人身上略扫。按剑淡淡道:“大人莫非还有什么话要说。”
刘师颜忽然滚身落马。“扑嗵”一声跪在地上。叩首道:“侯爷救我。”
“呛啷啷”钢音挫响。一名公人拔出刀來。回顾同伴喝道:“这厮反了。动手。”随着这一声呼喝。“呛啷啷”拔刀之声不绝。十几名公人各自催马直向常思豪三人冲來。李双吉一见赶忙拔出斩浪刀。刘师颜吓得跌坐在地。直往马肚底下钻。
常思豪一见这情况便猜出成。更无它话。两脚一点镫身形飞起。“十里光阴”电闪出鞘。就见森森暗道上“刷刷刷刷”白光四扫。如同平地打了几道雳闪一般。刹那间十几颗人头滚落在地。众马匹载着无头尸体四散冲开。
常思豪空中一抖身坐回马上。甩大氅喝问道:“究竟怎么回事。说。”
刘师颜从马肚子底下钻出头來。哆哆嗦嗦地道:“回侯爷。昨天许广平带人去找俞大猷。又回城來找人写状的事。吴时來已经知道了。他商量下一条毒计。想要把您留在公馆。夜里派人暗害您。可是您着急想走。他便在留住您吃饭的同时。在城外安排下一哨人马。准备在途中劫杀。”【娴墨:又是一条小计】
常思豪斜剑指道:“那你又为何帮我。”
刘师颜道:“小的跟他从京师出來。不过是花些银子买了个官儿做。哪成想竟要害人。何况侯爷您是皇上身边的红人。真要有个一差二错查将下來。事情哪有不漏的道理。因此小人听了计便不敢答应。可是……啊。”说到此处他伸手往前一指。常思豪侧头瞧去。只见林中隐隐有马嘶声响。火光闪动。从前路包抄而來。
刘师颜大惊失色道:“不好。伏兵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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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心头火壮。横剑喝道:“慌什么。这些虾兵蟹将。我还不放在眼里。 刘师颜道:“侯爷不可轻敌。他们手里有火器。”
常思豪一听脸色微凝。心想这东西非同小可。只见刘师颜急匆匆爬上马背道:“侯爷。这条路已经不能走了。回城也是个死。您随我來。”说着一拨马伏身向东驰去。
林中伏兵已然发现道上这三骑。立时呼喊声起。“咣”、“咣”火舌乱吐。放起铳來。常思豪见势不好。赶忙伏身一磕镫。催动三河骊骅骝向东追去。李双吉坠在最后。
天空无星无月。身后铳声跟紧。劲风泼面而來。林树朵朵如乌云贴衣擦过。令人只觉前路幽玄无尽。三人打马如飞。也不知跑出多少里路程。就见前方一条大河闪光。刘师颜指着河岸边急喊道:“之前我已安排下船只接应。侯爷由此沿海路回京。可保无失。”
常思豪想把他带上做个人证。说道:“你随我们一起走吧。”刘师颜道:“不成。我还得去通知俞老将军一声。让他有个防备。”回头瞄了一眼。。夜色中铳声乱响。來路间火把移龙。。他急急说了声:“侯爷保重。”一拨马拐入岔路。
常思豪听着追兵声近。更不多耽。和李双吉冲下坡岸。果然前方渡口停泊着一条双桅大船。船头上一只火把摇亮一片夜色【娴墨:如画】。光亮下有人探头大声喊道:“是侯爷么。”
常思豪答道:“正是。”
那人道:“刘知县派我等在此接应侯爷。快请上船。”说着在船边扑噜噜放下一团绳索。
大船吃水较深。距岸边还有些距离。常思豪和李双吉都下來牵马趟水而行。此时追兵已到。在岸边架铳砰砰射击。打得二人周遭水线哧哧乱窜。船上人急得大叫:“侯爷快弃马上來。”常思豪一见这形势。即便到了船边。马也拉不上去。只得放开了缰绳。和李双吉快泅几步攀住绳索。船上那人见追兵正涉水前冲。赶忙回头大叫:“开船。开船。”水手闻声而动。大船登时帆起兜风。顺流而下。
常思豪和李双吉拉着绳在水里拖行。虽然浑身尽湿。毕竟脱离了火铳的射程。各自都松了口气。船头那人召唤來几名水手一起拉动绳子。将他们拽上船來。
二人翻上甲板。回头再看时。水边追兵的火把都已化作点点萤光。喊话那汉子笑吟吟地施了个礼道:“侯爷受惊。小人焦健。给您请安了。”常思豪还礼道:“多谢焦义士搭救。否则常思豪可要性命不保了。”焦健一笑:“您这是哪儿的话呀。”招手唤道:“來。找几件干衣裳來给侯爷换换。这春月的水还是冷。可别让侯爷着了凉。”常思豪道了谢。随水手到舱中。检视之下。信筒因火漆封得结实。丝毫沒有进水。脖子上的锦囊好久沒洗过。被水一泡干净了许多【娴墨:时时在眼。玉佩在。程大小姐的线就不断。这人就沒写丢。】。倒是戚继光送自己那柄胁差的象牙鞘口直淌汤。
他知道这倭寇打的小刀锋利倒是锋利。就是太爱锈。赶紧拔出來擦拭一番。这才换了衣服。又将“十里光阴”擦拭干净带好。出來让焦健一瞧。登时笑了出來:“这衣服太粗。可委屈侯爷了。”常思豪來肤色便黑。低头瞧瞧身上。感觉自己倒像个渔民模样【娴墨:富贵不过怒马鲜衣而已。今人开宝马、挎古奇。沒见比四百年前玩出什么新花样】。也便笑了。站在船头眺望。只见夜色沉沉。江水涛涛。两岸无灯无火。一片沉寂。背后泼啦啦布响。两片大帆兜风斜鼓。旗角猎猎西指向前。问道:“现在船正往哪儿开。”焦健道:“咱们一路往东。天亮就在南海上了。侯爷放心。只要离岸远点。追兵就摸不着咱们的边儿。”
常思豪缓缓点头。心想徐阶安排吴时來这厮同行來就沒打什么好主意。即便沒有告状这事。说不定也会准备对自己动手。这次回到京师把姓吴的告倒。也必然让徐阶脸上无光。大煞他的威风。想到这老贼狼狈的模样。心里反而高兴起來。回到舱中合衣大睡。
一觉醒來只觉脑子浑浑噩噩。胸腹间传來阵阵呃逆之感。坐直身子。感觉船体摇摆幅度似乎比原來大了许多。扶舱壁钻出头來一看。但见四周波峰涌滚。远处水色茫茫。一轮红日蒸蒸然正在水天交接处冉冉升起。果然船已驶到了海上。之前去辽东路过山海关时。他也只是在岸上远远望了眼海而已。此刻身在大海中间。这天下第一辽阔乍然入眼。整个人登时被镇在那里。呆怔怔半晌说不出话來。
忽然身后被人一拱。原來是李双吉手扒舱板正往外探头。嘴里叨咕着:“饿了饿了。整点饭哪。”
常思豪苦笑道:“我都一阵阵想吐。你还吃得下去。”
李双吉道:“那也得吃完再吐。凡事都有先有后的知道不。你看这不入库怎么出库。不纺绵怎么织布。不生气怎么发怒【娴墨:憨憨人偏有懂行话。光有心火。发不出怒。怒非有气不能发。久病人往往忧郁。发不出怒來。就是气虚了。闲常易怒者。肝胆强旺。有行动力。盖因气足。有气则有力。身体不强健。哪來的行动力。】。不挖坟怎么迁墓……”
常思豪看新鲜事物似地瞧着他:“双吉。今天我才知道。原來你也有话痨的潜质。”
李双吉嘿嘿一笑:“其实俺们关外人都这样。熟了啥都说。不熟就闷饽饽。”
两人呼唤焦健。半晌却无人答言。到船头转了一圈也瞧不见其它的水手。正自奇怪。就见从甲板后梢漫过一片水來。常思豪见那水走的缓慢。表皮闪着亮光。登时反应过來:“是油。怎会有油。”赶忙飞身形到船尾查看。刚走到半路。就见前面浓烟大起。一团火苗顺着油路迅速向前席卷过來。他赶忙大喊:“救火。”却只闻风摇浪啸。哪有人來回应。急切间扯过一条帆缆抖身形荡上桅杆。手足并用爬到高处。拢目光向船尾瞧去。只见后舵上钉着几枝火箭。大火就是从那里燃起向前迅速推进。眨眼间半条船都已着了。海面上另有一条小艇不远不近地坠在后面。七八个水手坐定摇着桨。船头一人手拿弯弓。手搭凉棚往这边瞧着。
常思豪心里一沉:“追兵到了。”
只见小艇上执弓那人遥望桅顶哈哈一笑:“吴大人和刘知县拜上侯爷。祝侯爷一帆风顺。早日登临蓬莱仙界。”
常思豪一听声音。失惊忖道:“这不是焦健么。中计了。”【娴墨:无火不焦。焦健正是火健。可不是烧你來的么。此名或用“焦旺”也可。然健字拆开是人建。按作者惯例倒置谐音。恰是“贱人”。更多一层意思。】
这时焦健那小艇上众水手齐声呐喊:“海里火燎云中猴儿。刘公妙计第一流。哈哈哈哈。。”大笑声中。渐渐划远。
常思豪气得险些从桅杆上栽下去。这回什么都明白了:他们知我身怀武功。宝马又快。怕我能避开火铳走脱【娴墨:真真算得周到。欲害人者当细学之。沒人家这事心机。就别害人。老实干工作吧。】。因此派刘师颜演这一出假戏引我上船。航行到茫茫大海中间一烧。让我躲无处躲、逃无处逃。【娴墨:去马是有心。换衣岂是无意。刘师颜虽是小计。却也处处算到。】
黑烟热气向上涌來。他忽然想起信筒还在舱内。赶忙扯索滑下。冲回去抢救。此时舱口火帘高卷。已然烧得半透。李双吉正在船头找桶准备打水救火。瞧见他奔那边去了。赶忙大喊:“不行。别进。。”沒等喊完。常思豪已然钻身而入。舱内黑烟滚滚目难视物。他只好凭记忆去摸。等找见东西掉头想往外钻时。舱口横木“嘎啦”一声塌陷下來。
浓烟卷尽了空气。呛得他大声咳嗽。抡起腿來踢了两踢。沒有踢动。却见火柱下忽地钻进半个脑袋。牛眼圆处猛地喝声:“起呀。。。”只听“嘎吱”声响。火梁已被人硬生生扛了起來。
“双吉。”常思豪目眦欲裂。
李双吉脖颈下血管暴突。油皮滋滋焦响。在牙缝间挤出一声:“走。”
常思豪赶忙从他腋下钻出。李双吉被烫得不行。塌腰一缩颈。将火梁褪下肩去。同时重心一偏。身子前扎。
眼见他就要陷入火炭堆中。常思豪赶忙回手一抄抓住他腰带。涌身跃出。在空中瞧时。只见油料已然流窜得四处都是。连前甲板也都燃烧成了一片火海。毫无落足之处。沒办法脚尖在火中一点。极力前窜掠过船首护栏。两团火影在空中画出一道桔光弧线。插入海中。
李双吉毫不会水。武功又低。刚被热火浓烟呛完。出來猛一吸气。把冷水呛入肺子。登时憋晕了过去。常思豪水性也是不佳。好在懂得闭气。在水中手刨脚蹬架着他向上浮起。不多时“哗啦”一响。钻出水面。只见整条大船就在眼前烧得嘎叭叭暴响。四周围热气灼人。心知凭自己的水性在这茫茫大海之中撑不上多久。赶忙将信筒挂在脖子上。回手拔出剑來去砍船帮。不多时砍出一个洞口。海水滚滚灌入。船体一歪向两人压了过來。火星碎木纷纷而落。他架着李双吉拼命游开绕过船头。过不多时。桅杆已经偏过去打了横。船体侧扣着渐渐下沉。火势也弱了不少。
常思豪把剑插在船底的板缝里歇了口气。抬头瞧瞧呈弧线形的船帮。知道想要从这面爬上去实在困难。只好紧抓剑柄在水里漂着。海上朝雾渐渐散去。太阳升高了许多。水面上金光闪闪。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过了一阵。他的胳膊由高举变成了平举。回头看。原來由于船体的不住下沉。剑柄的位置已经变低了许多。露出水面的船帮也趋于平缓。他赶忙解下腰带。一头拴扣套在李双吉腋下。一头系在自己脚踝。爬上去之后。将他也拽了上來。
在水中泡得久了。离开水面便觉浑身沉重。他顾不得休息。赶忙把李双吉的姿势摆成脚高头低的侧姿。只见水流缓缓从他口鼻中流出。过不多时。人便缓醒过來。常思豪问道:“你感觉怎样。”
李双吉晃晃脑袋。意识似乎还不太清楚。他仰脸瞧瞧晃眼的太阳。眯起眼睛。忽然感觉发痒。伸手在后颈处一抓。竟然撕下片焦肉來。他捏这片肉对着阳光瞧了瞧。又搁在鼻子附近嗅了嗅。大嘴一张塞进去嚼起來。忽然泛起笑容。自言自语地道:“哎。熟了。”【娴墨:吃货青年快乐多】【娴墨二评:小常替五十九名官员申冤。如双吉替小常扛起火梁。都要付出代价。这代价沒有值与不值。只有肯与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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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船侧扣在水面上,全靠舱中剩余空气的浮力支撑,随着海水的不断涌入,船体也在不住下沉,焦健的小艇早已瞧不见了,常思豪知道这样支撑不了多久,略歇一歇便爬起来,挥剑去砍船帮,李双吉他这是干什么,常思豪道:“在这船沉下去之前,咱们得多弄下几块木板来,最好能做成一只小筏。”
李双吉点头称是,将斩浪刀抽出来往上爬,到了高处,只见这里的船栏木料多处还在燃烧,两根大桅杆带着半截残帆斜在海里,滋滋冒着热气,他回头喊道:“船帮不好弄,来砍这俩大杆子吧。”瞧准方向,一涌身跳了下去,
常思豪爬上来一瞧,李双吉落下时把刀劈在了主桅上面,不住捞海水去泼火,片刻间杆体已呈黑湿一片,随即将外衣褪下来醮饱了水往上一搭,爬将上去,就骑在上面,抡刀砍了起来,此时船体沉降速度越来越快,常思豪赶忙也急奔几步跳下,去砍另一根副桅,
造船有个讲究,小舟用轻帮,大船用重桅,只因小舟行驶靠人力划桨,船体越轻人越省力,大船航行则要靠风帆推动,如果桅杆不结实,遇上大风毁折,划起来可就困难多了,这条船上的两根大桅根部都有一抱来粗,木质细密,远远没有被火烧透,常思豪瞧着这下沉的速度,不等砍完,船就已经沉没了,赶忙大声喊李双吉往末端走,李双吉会意,二人爬到桅杆中上较细处乒乒乓乓砍剁起来,过不多时砍下去大半,已经看得见木芯,常思豪忽觉身子一悠,回眼看时,船体已然不见,桅杆翘起由平转斜,马上就要竖起随之沉没,他赶忙大喊道:“往上,往上。”李双吉答应着,二人一拧身爬起来,踩着桅杆往尖端便跑,没几步角度越发倾斜,已难站稳,常思豪一声大喝,奋力上跃,贯足内劲飞起一脚,正跺在杆顶,就听“喀叭”一声,桅杆从剁口处折裂开来,尖头朝下,“吭哧”一声刺入水中,
他双脚踩水,迅速钻出头来,只见李双吉一脸惶急,仍如老猫抱树般骑拢在主桅顶部,正随着船体急速下沉,赶忙招手大喝道:“摇,摇。”李双吉反应过来,两手抓紧杆头不住摇臀晃胯,由于体大身沉,加之斩浪刀比剑更适合劈砍,他刚才剁开的缺口远比常思豪为深,因此晃动没几下,“嘎吱”一声主桅便歪,他又猛地甩起屁股往下一砸,随着木裂声响,整个人搂着半截断桅“扑嗵”一声落入水中,
圆木无法坐住,是以入水后他身子一歪便扣了斗,常思豪拢着漂上来的半截副桅奋力游去,把他从水里拽了上来,二人松了口气,侧头看时,旋涡一现,大船已经踪影不见,
常思豪笑道:“没福没福,可惜可惜。”
李双吉奇道:“可惜啥。”
常思豪道:“你要跟船下去,说不定能做了龙王的养老女婿。”
李双吉吐着舌头道:“他那闺女不正经,老子才看不上。”
两人歇了一歇,把桅杆上烧剩下的破绳残帆扯下来,将两根桅杆并在一处绑好,裹上帆布,即使如此也不够宽大,而且波峰浪涌摇晃得厉害,根本坐不住人,他们只好头面相对,趴在上面,李双吉问:“你说咱离岸能有多远。”常思豪道:“不知道。”用眼神向右手边一领:“焦健他们的小艇似乎是往那边去的,咱们往那边划,应该没错。”李双吉顺他目光瞧瞧,海天茫茫,根本瞧不见任何船只的踪影,疑惑道:“不对吧,桅杆倒下的方向是这边,他们离开的方向,应该是那边。”常思豪也有些恍惚,犹豫片刻道:“不对,咱们捆扎桅杆的时候,方向已经变了,应该以沉船为准,船尾所对的方向,就是他们离开的方向。”李双吉点头,两人同时往四外瞧去,水面空空荡荡,哪还辨得出船原来的位置,丧气之余,李双吉忽然眼前一亮,说道:“太阳在东边,岸在西边,咱们背着太阳划,一定错不了。”常思豪大喜:“你小子还真有头脑。”当下二人爬起来对着太阳把桅体调正,重新头脚相接趴好,以手拨水,向前划去,划着划着,常思豪胳膊忽然不动了,回过头来道:“不对。”李双吉道:“咋不对了。”常思豪道:“太阳早晨才在东边,现在呢。”李双吉侧脸一看,太阳高悬在正中天,常思豪道:“中午不管从哪看太阳都一样。”李双吉愣愣地道:“那咋整。”常思豪爬起来,把剑竖插在桅杆上,瞧着阴影道:“现在这时辰,影子应该指往北面,所以咱们应该往左划。”李双吉连连点头,于是又改道向左,
其实这法子辨出的方向也不准确,两人毫无海上生活经验,便都以为没错,奋力划了约摸大半个时辰,只见海面波涛依旧,前后左右都是一样景色,仿佛始终就在原点,不曾向前移动了半分,一种巨大的挫折感袭来,令本已饥惫不堪的他们更加精疲力尽,渐渐都停止了划动,胳膊耷在水中,任由桅杆顺水漂流,
不觉间日渐低去,狂风骤起,乌云仿佛自远海中提起来的脏布般,迅速将天空遮蔽,水面上隆隆响起滚石般的雷声,海浪也愈发汹涌起来,一浪高过一浪,不住将这两根桅杆托高抛下,常思豪和李双吉紧紧搂在上面,两颗心也是随之高抛低落,扑嗵嗵乱跳,偶尔桅杆竟能被海浪翻竖起来,硬生生砸向水面,震得二人时而五脏乱颤,时而后背生疼,
这场风浪持续了足有一个多时辰才稍见平息,常思豪试着松动已经僵紧的胳膊,感觉身上火辣辣地疼,这才发现胸腹间多处已被磨破了皮,他回头喊道:“双吉,这样抗不住风浪,咱们早晚得耗尽力气,得想个办法。”李双吉喊道:“啥办法。”常思豪喊道:“咱们把桅杆竖着劈开,扎成方框形,这样比较稳当。”李双吉道:“行,按你说的整。”两人趁着此时风浪不大,将原来捆扎好的绳子帆布解开,常思豪下在水中用两腋夹着桅杆使其固定,李双吉到另一面找尖端去劈,
这桅杆木质本来就硬,加上在水中已泡了半天,砍起来极是费力,常思豪从怀中摸出戚继光送给自己的那把“胁差”递过去道:“拿它当楔子,用刀背敲。”李双吉依言而行,那胁差刃口极其锋利,他劈进去弄开道楔口,抡起斩浪刀来“喀喀”用力猛磕,刀背砸刀背,不多进便将胁差磕进去两尺有余,他把斩浪插回鞘中,伸手拔出胁差咬在嘴里,仗着肩臂有劲,扳住劈开的木缝奋力一掰,楔口顺木纹竖向裂开,却在中途“喀叭”一声断掉,只掰下五尺来长的一段,他咬刀含混咒骂着,刚要抛掉,常思豪喊起来:“别扔,天快黑了,先绑工字形,把今晚撑过去再说。”
李双吉点头,将胁差还给他,接过抛来的绳索,把这半截木块垂直放在两条桅杆上面,十字花用绳子绑好,常思豪灵机一动,游到侧面,把两根桅杆尾部也交叉在一起,用破帆布缠裹系住,这样整体形成一个三角,居然有了条小船的样子,两人从水中钻出爬到上面,发现可以安稳地坐着,相互瞧了一眼,又望望远处红彤彤的夕阳,倦怠的脸上都有了些许笑容,
入夜之后海风愈发寒冷,二人把刀剑插在筏上,脱下衣服挂在上面风干,自己钻入水下保暖,每隔一段时间便上来恢复体力,直到衣服干透这才重新穿好,风浪中无法入眠,好容易熬到天亮,两人又冷又饿又渴又累,都已经说不出话来,常思豪望着茫茫无际的海平面,心想:“陆地不知道还有多远,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保存体力,多撑上一天,便多一点希望。”忽听身后有咳呛之声,回头一看,原来李双吉在试着喝海水,可是入口咸涩难当,又吐了出来,哑声骂道:“这它妈的跟卤水一样,都能点豆腐了。”常思豪道:“咱们得想办法弄点吃的。”李双吉乐了:“海里有的是鱼,弄两条还不简单。”
两人从衣服上撕下布条编绳,一头系在腕边,一头拴在刀剑柄上,举在手里盯着水面,直瞧到两眼发花,仍不见有鱼游过,李双吉道:“不好。”常思豪瞧过来,李双吉道:“可能龙王爷做寿,鱼虾鳖蟹都随礼去了。”常思豪一阵苦笑,说道:“他做不做寿我不知道,不过咱们可是快要做古了。”就在这时,李双吉忽然发现筏子边缘的水里有一团亮晶晶透明的东西,他把刀插回鞘中,俯身探出手去,缓缓捞起,只觉触感滑溜,汤水淋漓,如同抓着一把鼻涕,他扬起手来,冲常思豪喊道:“你看这是啥。”话尤未了,就觉整个脑子骤然炸了一下,如遭雷击,
常思豪见他身子摇晃,大声唤道:“你怎么样。”赶忙过来扶住,只见李双吉右手吹气似地肿起来,掌心皮肤也变得透明,里面的血管青丝乱缕根根可见,好像肉皮冻里掺进了烂线绳,李双吉张嘴想答话,感觉半张脸都在发木,吐出来的声音变得匪夷所思,常思豪在海风中喊叫着:“这东西有毒。”连踢带抿,把那团“海鼻涕”踢回水里,他将李双吉扶坐稳当,抓他的胳膊从上往下捋了几遭,撕布条系在他臂根处,然后寻找伤口往外挤血,正忙得不可开交时,筏子晃动忽然加剧起来,天空中雷鸣滚滚,阴云苦雾从背后铺卷而来,强劲的海风抽得二人衣角拍拍作响,
常思豪见远处波峰如丘叠山走,惊忖道:“要遭……”赶紧以最快的速度脱下衣服,将李双吉绑裹在筏子上面,扣子刚刚系好,就觉眼前骤然一暗,回头瞧去,身后一个巨浪咆哮着高起十丈,黑黝黝如一堵隔离阴阳的地狱之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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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风扶起虹千丈。白云磨玉软光摇。一对手提石刀臂挎竹篮的海女从山脚下一道棕榈歪斜、绿意残横的谷壑中赤足走出來。手搭凉棚。望着远处一片弧月形白沙滩外的晴空碧海。各自露出开心的笑容。小子小一些的妹妹拍拍胸口道:“这场暴风刮了好几天。我还以为太阳都被刮跑了呢。”姐姐笑道:“尽说傻话。月亮和太阳斗法。从來就沒赢过。但太阳是丈夫。总要让着妻子一些。 妹妹用手指刮着酒涡。冲万里之上的艳阳喊道:“呸呸呸。有事就來决胜负。谁要你让啦。”
姐姐在她头上轻敲一下:“臭丫头。又乱说话。”
“挖蚌喽。”妹妹张臂挥舞着石刀向海滩冲去。奔跑中。那两条粗黑的辫子像在背上敲着鼓。【娴墨:二姐妹一派青春气色。忽令人怀思。不知小坠子今在何处。】
她跑到沙滩边。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來招手。姐姐跟过來一瞧。原來浅滩边礁石上趴着一个人。上身。下身浸在水中。
姐妹俩下到水里把这人翻过來。姐姐道:“是男人。”妹妹把这人裤子揭开一条小缝。歪头看罢。惊喜道:“真是男人。【娴墨:……】”两姐妹奋力把人拖到岸上。妹妹见他身上背着个火漆封的竹筒。拿起來敲了敲。觉得无趣便扔下。又发现他腕子上拴着根布带。用力一拽。从水中又拉出一把剑來。妹妹不懂如何按簧扣。拔了一拔。沒有拔动。便扔在一边。又瞧他脖子上有细绳延到身下。拉出來是个米色小口袋。上绣白龙。打开一看。里面有块刻花纹的石头亮滑喜人。她掏出來在姐姐面前一晃:“看。看。”姐姐道:“别乱拿人家东西。”妹妹一撇嘴道:“我就要。”摘下口袋把石头装回。戴在自己颈上。姐姐道:“快还给人家。”伸手來要。妹妹跳起來笑道:“你也想要吗。抓到就给你。”姐妹二人在沙滩上追逐來去。经过一块黑黑耸起的大石。妹妹忽然指道:“咦。那边还有一个。”
在两姐妹去石后拖救那人的时候。常思豪苏醒过來。觉得被光芒刺透了眼皮。忙猛眨了几下。适应光线后。就看到了一汪清透如水的蓝天。云彩像糯米纸做的风筝。正在水里慢慢融化散开。令他产生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错愕。
耳孔里有板上扬沙般的潮声传來。令他忆起那凶暴无匹的巨浪。整个人顿时一抽。猛地撑坐起來。这才觉出浑身上下都在钝钝的痛。眼前。是一片平沙滩。不远处陷着块带角的牛头骨。光耀洁白。孔洞乌深。上面的肉早被浪花剔净。望着这头骨。仿佛看到前生般。令他的心骤然静了一下。忽然面前切过一张脸。上面纵向长着两只直竖的眼睛。
他猛吃一吓。向旁边微闪。这才看清是个梳着小辫的女孩子。歪着头。笑容里充满活力。脖子上两条红丝线深入胸前的肚兜。
女孩子笑道:“你醒啦。”
常思豪一时尚搞不清状况。想起李双吉被自己绑在筏上。于是左右扫望。
女孩子笑道:“你在找那个大个子吗。”常思豪:“你看见他了。在哪儿。”女孩子一指不远处的大石:“在那里。我姐姐正在埋他。”
“埋。”常思豪浑身一震。撑起來跌跌撞撞跑去。绕过石头。只见一个少女正跪在阴影里挖沙。李双吉偌大身躯。已然埋得只剩一个脑袋和半条胳膊。旁边扔着一截木头和自己的外衣。
常思豪望着那颗阖目安静的大头和烧焦的发髻。眼前立时现出他在船上拼死扛住火梁的情景。泪水呼地涌了出來。口里唤道:“双吉。双吉。”向前晃了两步。身子脱力。双膝一折。扎在沙地上。
忽然“嗷”地一声。李双吉坐起來。把他吓了一跳。低头看。原來李双吉是被横着埋在沙中。自己跪的正是他的肚皮处。见到他沒死。常思豪大喜赶忙将他抱住:“太好了。双吉。你沒事儿。”
“哈哈。。”李双吉咧开大嘴一笑。跟着“叽”地往他脸上喷了口水。两眼一翻。又倒了下去。
那少女赶忙又往他身上堆沙。常思豪拦道:“他还沒死。你干嘛埋他。”少女指着李双吉发肿的胳膊:“他被水母蛰了。这个法子可以治呀。”常思豪这才恍然。心想土办法多半有效。也帮着她们一起堆。不多时便把李双吉埋了个严实。只剩下头部和被蛰的胳膊。那少女道:“你让开些。”将常思豪往后挤去。和妹妹一齐蹲在李双吉那条胳膊边。常思豪不知所谓地瞧着。只见海风将她们腰后的布帘撩动。四条光光的小腿间有两道清亮的水线落下來。浇在李双吉的伤臂上。发出轻轻的哗响。他愣了一愣。忽然明白大概这也是治疗方法。又愣了一愣。赶忙背过脸去。【娴墨:水母蛰后确可用尿洗去毒。土埋法。听过。临床沒有实践过。】
不一会儿水声消止。两个女孩推沙将李双吉的伤臂盖好。回到山谷边找來些清水、果子。常思豪先橇开李双吉牙关。给他灌上一些水。跟着狼吞虎咽一番。肚里有了东西垫底。人也精神了起來。穿好衣服。向两个女孩拱手道:“多谢两位姑娘搭救。”
两个女孩子静静瞧着他。
片刻后。小女孩眨眨眼睛:“这就完啦。”
常思豪有些尴尬。摸摸身上。银两早已散落。银票也都成了纸浆。就剩下柄胁差。可是小姑娘要刀何用。
小女孩伸出一个指头建议:“你何不以身相许。”刚说完便被姐姐在头上敲了一下。呵斥道:“你懂什么叫以身相许。”小女孩抱头嘟嘟嘴。跳进水中挖蚌去了。姐姐和常思豪对视一眼。都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攀谈之下这才得知。原來这对姐妹沒有姓氏。姐姐名叫海沫。妹妹叫浪花【娴墨:记得上一稿这俩孩子姓怀。这稿删去了。何故。海的女儿无姓。何不姓海。浪花拍岸后方有沫。何以沫反为姐。】【娴墨二评:沫者。总在岸边停。浪花。总在往岸边扑。沫是前浪之沫。浪花永远在沫的后面。所以是妹妹。姐为妹妹而生。妹妹也正要与姐姐相濡以沫。这是一个小小的生存故事啊。】。就住在附近的小村落里。靠捕收海产和林间野果维生。聊了几句。海沫也下海去挖蚌。常思豪在岸边照看李双吉。不觉间过了半个多时辰。两姐妹从水中出來。筐里都装满了海贝。海沫走近來问:“怎么样了。”常思豪道:“他还沒有醒过來。”
海沫有些奇怪:“应该差不多了呀。”凑近來扒开沙土。只见李双吉原皮肤粗糙的胳膊竟清嫩嫩的如水晶冻一般。不禁皱起眉來。说道:“看來是不成了。”
“啊。”她妹妹浪花低下头。像努力思考什么似地戳戳脑袋。忽然握拳在掌心一拍。建议道:“那还是埋起來吧。”常思豪赶忙拦住:“怎么能埋。”浪花道:“你觉得烧掉更好吗。”海沫在她头上敲了一下。安慰常思豪道:“别着急。咱们把他抬回村子去。也许村长还有办法。”
常思豪忙不迭地点头。捡起十里光阴和斩浪刀带好。将李双吉背在身上。随同两姐妹走入山谷。一路上但见小径两边绿意拥挤。花藤缠树。阔叶排刀。尽是一些从未见过的植物。地面上也是盘根错节。布满奇花异草。树林中虫鸣鸟噪。偶有银面小猴窜摇荡纵。骑枝抓挠。毫无惧人之态。更可见蛇行兔走。隐约闪烁。一现即消。
走了小半盏茶的功夫。穿过一处狭窄的石道。山势豁然开朗。前方平地上有一圈茅草扎成圆椎状的小屋。十几名妇女围在石灶边择菜洗果。几个光屁股的孩子嘻嘻哈哈地跑來跑去。瞧见海沫姐妹带來了生人。赶忙都躲到妇女们的身后。海沫问:“村长在吗。”妇女们瞧着常思豪衣衫开露处那浑圆黝黑的肌肉。眼睛都有些发直。其中一个反应过來。指道:“在……在的。”另一个道:“我來带路吧。”前一人挤住她:“洗你的菜吧。我去。”吵闹声中。海沫已经将常思豪引入了不远处的大草棚。那两个妇女相互埋怨着往前追。其它几名妇女也都放下了手中活计。向村长的草棚摸聚过來。
草棚沒有窗户。所以一进來便暗许多。常思豪眨眨眼睛。逐渐适应了这里的光线。只见正对面的暗影里盘膝坐着一位干干瘦瘦的老人。颌下一绺白山羊胡子。颈戴五彩贝壳。腰扎破布麻裙。手边摆着根枯藤拐棍。瞧面目。少说也有七八十岁了。屁股底下铺着些干草。左右两边摆了些泥碗陶罐。
海沫道:“村长。有人被水母蛰了。您给看看吧。”
村长眨眨眼皮:“啊。”
浪花凑到他耳边大喊道:“有人被水母蛰啦。”
“哦。”村长搓了搓稀疏的眉毛。挥手道:“小事情。不是早教过你们吗。往伤口撒点尿。埋上就行了。去吧。”
海沫道:“不行啊。好像这人中的毒不大一样。”
村长:“啊。”
浪花又凑近去:“她说这办法不好使。”
村长道:“啥。不可能。我瞧瞧。”常思豪不敢让他劳动。赶忙将李双吉放下來。抱到村长近前。把伤臂递到他手上。
村长也不去看。用手指在李双吉的胳膊上抓了一抓。发出“咦”地一声。道:“这是三天前。暴风刚起时被蛰的。”
常思豪心想:“原來我已经在海上昏迷漂流了三天。”点了点头。怕村长看不到。又大声回答:“是。”
村长道:“那就对了。水母这东西很机灵。风暴來前六七个时辰。就能感觉出來。并且藏到深海里去。可是。偏有一种叫‘向风囡’的。喜欢在暴风來时。浮出水面迎接。这东西长得好看。毒也最大。可是照理说。它只在远海才有。怎么会到近海來了呢。”
常思豪回想自己在船上时根瞧不见岸。想必当时确是深入海中很远了。大声道:“我们确是从远海上漂过來的。”
村长一惊:“啊。你不是我们村的。”浪花笑道:“当然不是啦。咱们村哪还有男人。”村长怒道:“我难道不是。”海沫摇着他胳膊道:“村长。这时候您就别说这些了。这‘向风囡’的毒应该怎么治法。”村长吧叽半天嘴。叹道:“这毒厉害得紧。大概只有神仙能治。我是治不了了。”【娴墨:前列腺罢工二十年……】
常思豪心中一片冰冷。望着李双吉的胳膊。蓦地拔剑出鞘。海沫道:“你干什么。”常思豪道:“我砍下他这条胳膊。也许人还能保住。”浪花笑道:“你这人真怪。村长都说了神仙能救他。你又何必砍他胳膊。”常思豪被她气得沒脾气。说道:“神仙能救。可是我又到哪儿去找神仙。”
浪花嘻嘻一笑:“神仙住得不远呀。要不要一起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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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瞧李双吉昏迷不醒。生命垂危。哪还有心思听这些孩子话。却见海沫也点了点头。说道:“他这伤可是不轻。你们又在海上漂了几天。只怕再耽搁下去。他便撑不住了。咱们这就去找神仙吧。”常思豪知她这妹妹浑头浑脑。做姐姐的总不至于也乱说话。问道:“你们说这神仙。长什么样。 海沫道:“我沒得过病。便不知道了。但村里人说不管什么病。只要去拜他。神仙赏下药來。吃了就好。”
常思豪颇感纳闷:“ 神仙之说虚无飘渺。要是有一位医术高超的大夫隐居在此。那可是再好不过。”此时但凡有一线希望也要争取。哪怕是真有什么妖魔神怪。免不得也要求上一求了。当下他背起李双吉。辞别村长。随二姐妹出村。
海沫和浪花出发时都负上了一个鼓鼓的背囊。常思豪料是干粮。也沒多问。三人一路向西而行。爬过两道山梁。只见右前方一道海湾弧弦勾远。岸边石崖壁磊。气象雄奇。此时正值涨潮时刻。海上洪波滚滚。浊浪轰天。成群的水鸟振翅凄叫。与潮声混响成片。虽然相隔较远。仍是震人心魄。想起在海上遇难情形。常思豪犹然心有余悸。忖道:“眼前这一切。倒和长孙大哥诗中那‘怒海平天凌云榭。浊浪横飞。指点西风烈’的情境差不多了。我原以为黄河已经最了不起。若不亲眼看到。怎能想像天下真有这等浩瀚奇观。”
海沫和浪花惯走山路。脚步迅捷。常思豪好在有功夫在身。虽然扛着一个人。仍是轻松跟上。过不多时。三人经过一片石阶爬上山腰。眼前现出一座小桥。海沫道:“刚才咱们走过的是百岁阶。眼前这是登仙桥。过了桥之后。前面就是仙境了。”就在这时。桥对面忽然闪出二人拦住去路。为首那人肃声喝道:“什么人但敢擅闯仙界。”
常思豪差点笑出声來。瞧这两人都生得方面大耳。三绺墨髯。好像一对孪生兄弟。虽然身上穿着淡青色道袍仙衣。有两分脱尘模样。可是口吐人言气势汹汹。哪里像是神仙了。奈何自己是來求人家救人。不好说些过头的话。客客气气道:“我们是从海边小村來的。想请神仙施妙手救人。【娴墨:不说请大夫。而说请神仙。是顺着对方说。也是带着讽刺的调侃。倘二人不如此横硬。小常必无此言。】”
为首那人往他背上瞧了一瞧。眉头微微皱起:“你们这些野人好沒计较。有个头疼脑热便來搅扰师尊清修。”
海沫双膝跪倒虔诚拜道:“我们也知道给神仙添了不少麻烦。若是一般的小病。都在村里挺一挺。不敢前來打扰。可是这人中了蛰毒。眼见要沒命了。请两位开恩。放我们过去和神仙见上一面。”说着将背囊解下來打开。里面装满新鲜海贝。都是挑大个装來。浪花也同样规规矩矩跪倒磕头。沒有半分调皮模样。
那人怒道:“谁稀罕你们的臭鱼烂贝。识相的早些回去。再往前闯。我们可不客气。”
常思豪一瞧他这态度。心火登时也拱了起來。一则是怕耽搁了双吉的病情【娴墨:原來只是一工具、一下仆。如今也算是兄弟了。所以越发上心。】。二则瞧这样子。海边小村的人对那位“神仙”奉若天人。不敢有半分违逆。这两个看门的家伙又不会给人治病。却在此拿着鸡毛当令箭。不知为难过多少求医之人。简直是岂有此理。当下把李双吉换了个肩。腾出右手按在剑柄上。大踏步上桥便行。
那二人瞧他这架势吓了一跳。似乎多少年來也沒有过这等事情。为首那人道:“你敢硬闯。”
常思豪道:“这山是大明国土。又不是你家的。我想上山看看风景不行么。”
那人戟指喝道:“狂徒。这仙家的洞天福地。可由不得你撒野。”【娴墨:道家有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都在人间。可知人间即仙境。仙境都是此类人霸占着。世人如何做神仙。(旅游局:少废话。要做神仙先买票。)】
常思豪冷冷将目光移开。一脸蔑视。阔步前行。对方见他如此。双眉轩立。一抖身向前射來。单掌扬起。劈向常思豪头顶。海沫、浪花二姐妹一看这情形都吓得脸色发白。赶紧把头缩叩在地上。
常思豪瞧见掌到近前。即将沾上右肩头的一刻。将臀胯略沉。后足猛然蹬地发力。身子向前一迎。瞬间夺入这人中门。同时右手按剑一拔。用剑柄去顶对方的肋骨。
那人沒想到他竟有如此手段。赶忙将脊椎一缩。双手换爪下劈。扒扣常思豪攻來的臂、腕。
这一变招相当迅捷。也令常思豪倍感惊讶。不想这穷山僻野。居然也有这等高手【娴墨:外族中有高手。山野间如何不能有高手】。他左肩头扛着个李双吉。移动起來毕竟不便。当下來个硬打硬抗。在对方指爪挨身的同时。鼻孔中“嗯”地一哼。拿桩抖脊。一记留身劲从肩臂中节透了出去。
只听桥上“格隆”一声沉响。沙石纷纷而下。那人青色道袍飘鼓如蝶。凌空被打出七八步外。双脚一分踏定身形。抖手惊目道:“你这内功……”
常思豪也觉臂上一阵剧痛传來。低头看衣袖已被撕去了一片。心想这厮好强的功力。若非我以桩功泻劲。绝不止是受些皮肉之苦这么简单。不过这一下也试出了大致根底。以自己的功力放下李双吉后。对付他一个或许不难。若是他那同伴也是这般厉害。只怕这桥是不大好闯了。
就在这时。只听桥下有声音传了上來:“哎呀呀。是哪个这么顽皮。乱往桥下踢土呀。”
几人同时往桥下俯瞰去。只见绿意苍翠的山涧底部有个英俊老僧手摇蕉扇。沿枯石河道走來。笑盈盈地仰头往这边瞧。颌下银白胡须粉丝般飘散。亮晶晶怕有三尺來长【娴墨:还是土豆粉。地瓜粉沒这么亮啊。笑】。常思豪心想:“这老和尚好相貌。照说人老皮相皆衰。可他蓄起头发。只怕比起游胜闲也毫不逊色。看來还是这山野之间有勃勃灵气。能够滋养人的身心。【娴墨:在恒山顶上曾有出尘之想。在此又生羡心。可知小常对老死山林也是有向往的。只是想做的事不做成。就不甘终老。】”这时对面守桥那二道人一脸恭敬地向桥下施礼:“原來是您老人家到了。”常思豪一愣:“他们怎么如此恭敬。难道这和尚便是‘神仙’。”
只见那英俊老僧笑道:“这桥年头可是不小。弄塌了可不大好修呢。”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脚尖点地飞身而起。在崖涧侧突出的石头上两个窜纵。轻飘飘落上桥头。三尺白须一展即落。脸上仍是笑盈盈地。丝毫不见有任何费力的样子。常思豪看得目瞪口呆。再次瞄了眼这山涧的深度。心想若是换了我。要跳上來至少也要换五六次劲。这老和尚的轻功真着实了得。
英俊老僧瞧见他背上的李双吉。微微一怔。过來撩袖看了看病肢。讶然道:“咦。这莫非是‘向风囡’蛰的么。”
常思豪点头道:“正是正是。大师可有办法救治。”
英俊老僧道:“以老衲这点医道。恐怕是不成的。不过。我那老伙计一定有办法。【娴墨:妙在神仙般人物。偏偏又不是神仙。章擒放如此。让人心焦皮痒。方是挠到妙处。】哎。他这毒已深入。你们怎么还不上山。”
常思豪将眼神前递。守桥道人有些尴尬:“神僧。师父他老人家这些日子心绪一直不好【娴墨:妙在神仙也有情绪。一句话跌下云端】。故而我等……”英俊老僧打断道:“唉。人命关天。走吧。”他将蕉扇往常思豪背上一拍:“愣着什么。走。到地方我跟他说。”
常思豪大喜点头往里便走。海沫、浪花惊怔怔地瞧着不敢动弹。也被那英俊老僧笑着挥扇一并赶过跟上。两个守桥道人眼神交对。都有些无奈。商量后留下一个继续守桥。另一个抄过去走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再往山中深入。不多时便有云色茫茫过身。景色也变得愈发瑰丽清幽。常思豪心想:“据说天上有琼楼玉宇。但那地方太高。深宫广寒。未必如这里一样暖适宜人。能住在这般地方。不是神仙。却也胜似神仙了。”一开始还有心左瞧右看。但山道越发险峻。他担心有个闪失把双吉扔下去。便只顾留意脚下。不敢再多瞧了。又行一程。上到一处平缓的所在。只见守桥道人停下了脚步。回头向那老僧道:“來您老的法驾光降。应该直接让入洞府。可是师父这些日子确实心绪不佳。吩咐我等不可放任何人进入。且容在下进去通报一声。走个形式。希望神僧海涵。”
英俊老僧道:“那你可要快些。老衲等得。只恐病人等不得呀。”
守桥道人连连点头:“是是是是。”施了一礼。向远处一方巨崖走去。
常思豪瞧着那巨崖上撑天拄地般竖刻着一行大字【娴墨:既是竖刻。应当用列。然说成一列大字。读來不知怎地便觉别扭。】。上书:“我命由我不由天”【娴墨:道门千古夙愿。医家讲顺天。道家偏偏逆天。】。字体雄劲天成。心中不由得暗暗称奇。正在这时。崖后走出一个道姑。与那守桥道人正打了个对面。道姑道:“咦。师兄。你怎么上山來了。”守桥道人压低了声音说话。中途伸手往后一指。那道姑甩手翻脸道:“那怎么行。师尊说不见客就不见。。”守桥道人赶忙把她拉到了巨崖后面。 常思豪听那道姑说话极是熟悉。可是两相隔远。又有守桥道人挡着瞧不真切。脑子急转间。忽然想了起來。心中大叫:“咦。是……是妙丰。她怎么会在这……”
就在这时。守桥道人从崖后转了回來。脸上不自然地陪着笑容道:“神僧。咳。这。怎么说呢。师父他老人家实在是……”
英俊老僧哈哈一笑。轻摇蕉扇。振声道:“怎么。这老东西真的修成神仙了。连老朋友都不见了么。”声音洪亮。在山石间震荡传开去。
守桥道人脸色极是尴尬。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片刻之后。妙丰端着一只装有纸笔墨砚的托盘在石崖边转了出來。到了几人近前。瞧见常思豪。也是一愣。问道:“你怎在这。”【娴墨:刚才也必看见了。但一则是远。二则小常穿的是渔民衣服。三则守桥人必言是小村渔民來求医。所以不必细看。故未认出。】
常思豪苦笑:“说來话长。”心想过年时她说要回海南。难道这里。便是海南岛么。那这位神仙莫不就是……
妙丰定定神。将托盘放在旁边大石上。转向那英俊老僧深施一礼:“神僧。师尊这些日子都在写一首歌词。可是只写出上半阙。下半阙苦思冥想。至今却仍未能得之。他老人家和自己赌了誓。若写不出。既不吃饭。更不会客。我们为这事也愁了好几天了。刚才师尊在洞中听见您來了。该出來相见。可是又碍于誓言。沒有办法。师尊让我把这上半阙拿來给神僧看看。若是您能替他续上下半阙。那便相见。若是续不出。还请神僧到别院暂歇。师尊还要继续参详。”
英俊老僧一笑:“这老吴。是岁数越大。越成小孩子了。怎么为首歌词还和自己赌上气啦。拿來我瞧瞧。”
妙丰回身从托盘上拿起一张纸。恭恭敬敬双手递过。
英俊老僧将纸展开一瞧。脸色登时骤变。呼吸像被窒住了般久久不动。半晌之后。这才吸了口气缓缓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是了是了。以他这千年來道门第一人的眼光视野。世事除了这一桩。还有什么能让他如此挂怀难遣。”【娴墨:极写情态偏不说内容。惯笔可恨。思“怒海平天”诗。整个第一部就沒沾边。直到第二部方说明。仍未说彻。淋漓绵延。慢渗慢透。既表身世。又带心绪。正写局面。隐透机构。大述志怀。更兼控诉。“水洗云华”诗。半隐半显。更如紫菜堆里发木耳。隐隐约约。和这一比。红楼中“玉带林中挂(林黛玉)、金钗雪里埋(薛宝钗)”之句。简直就是大白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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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极其好奇,想來不过半首歌词而已,何至于如此大惊小怪的,待要凑近看时,那英俊老僧深深一声长叹,自言自语道:“大道虽真,岂如佛门究竟,老伙计啊老伙计,我若不來,只怕你要耗尽心神而死了呢,”他将蕉扇插在后颈,拾起托盘中的毛笔醮满浓墨思忖片刻,旋而又淡淡一笑,似乎已得了句子,将纸展开,手拢白须,探出腕去刚要落墨【娴墨:做足姿态,偏又荡开一笔,誓不作直來直去巷筒字,】,忽听身后來路上步声频快,有人旋风般掠上山來,【娴墨:旋风妙,上山再快,也快不成直线窜飞之态,旋风总体是直,其实是走弧线的,中央台有一年访问少林和尚,那个和尚上山,就是走z字路线,不累,快了正和旋风一样,】
常思豪回头一看,只见來人手提宝剑,白衣胜雪,正是雪山尼,留在山腰那个守桥道人满面愁容正追过來,就在她身后不远,
只见雪山尼來到山顶四下扫望,大声喝问道:“刚才谁在这大喊大叫,”
常思豪心想:刚才在这里大喊大叫,那大概只有这位“神僧”了,回头一看,那“神僧”人已不见,心下大奇:“咦,他轻功再高,也绝无眨眼就不见的道理,这……”忽然发现,“神僧”正背身蹲在自己脚边,领后蕉扇挡住了大半个脑袋,
雪山尼目光如炬,立时发现,飞掠过來一把推开常思豪,甩手把剑狠狠墩在地上,喝道:“陈欢,你以为蹲在这里,我就瞧不见了么,”
“神僧”不答,扶膝蹲着身子碎步侧向挪动,仿佛一只笨拙的螃蟹,
雪山尼气得揪后脖领一把将他扯起,扳肩扭了过來,一瞧面目,登时一愣,
不单她一愣,连常思豪看了也是一愣,只见这神僧不知何时,已然长出了满头黑发,额头上有三道黑黑皱纹,一步白须也已然变成了黑中夹白,只不过那头发、皱纹和黑须居然都在往下淌黑汤,显然是用毛笔刚刚画就的【娴墨:脑后沒有黑,可知头发只來得及画前半边脸,如小儿阿福头】,
只见他双掌合十,低眉耷眼地怯声道:“施主恐怕认错人了,在下姓程,家住在……”未及说完,早被甩了一个脖溜子,“你管我叫施主,好,我打死你,做你的好尸主,”雪山尼一边打一边哭,一边又数落:“你个沒良心的,当着我的面还这般妆模作样,我倒底怎样亏待了你,你要这样对我,”
常思豪瞧那“神僧”只用两只手护着头面,心想:“敢情他便是东海碧云僧,可是,他不是被萧今拾月斩去一条胳膊吗,【娴墨:难得小常有此细心,否则见那绝顶上桥的轻功,也能猜到,】”瞧着这混乱的场面,有心想拉,却又插不进嘴去,
雪山尼连揪带拧,不住地数落:“你知道我在找你,又想故技重施【娴墨:信息量大,四字一出,往事历历在目矣】,躲在海南岛上來避开我【娴墨:可知当初横渡海峡这成名露脸的事,竟是这原因】,是不是,”碧云僧道:“不是不是,老衲真是來看朋友……”雪山尼挥拳在他光头上乱敲:“看朋友,我叫你看朋友,你们两个都一样,合在一起欺负我一个女孩子,【娴墨:敲完岂不是沾一手“头发”,】”常思豪顿感崩溃,只见碧云僧哭丧着脸左右顾盼,满地转圈,磨脚蹭腿,无地自容地道:“师太自重,咱们都是几十岁的人了,这又何必呢……”雪山尼道:“几十岁怎么了,人老了,咱们的账可还新鲜着呢,你以为我怕水就不敢过來,我这不是來了么,”又伸手抓他胡须,碧云僧大叫一声,转身便逃,雪山尼拔起剑來边追边骂:“凭你的‘水云飘’也想甩开我的‘攀云步’,逃吧,逃吧,看我捉住怎么收拾你,”
常思豪伸出手去想喊住,然而两人身法极快,眨眼间几个窜纵便不见了,他呆望半晌,心想:“这叫什么事啊……”回过头來正要向妙丰求恳,却见她直愣愣望着自己身后,目光里似有一种奇异的感情,与此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妙丰师傅,多年不见,你一向可好么,”
随着话音,一个中年男子领着个满头花绳细辫的少女走上山來,身上衣服花格繁复鲜艳,正是燕临渊和他的女儿,
妙丰眼角湿润:“我……我很好,燕大剑,你……可有些显老了……”
燕临渊苍凉一笑:“边塞风光无限好,奈何单弓孤马旷煞人呐,”妙丰神色黯然:“万丈豪情,熬不过一身寂寞,心在旅途,哪里不是一首牧歌,【娴墨:老妙姐艺得很】”眼往后移:“这位是,”燕临渊道:“这是小女燕舒眉,”妙丰身子一震,迟愣片刻道:“原來如此……好,也好,”常思豪听这话况味隐约,心里暗暗纳闷,忽然想到:“哦……当初燕临渊在她手中救下襁褓中小太子的时候,算起來倒也正在风华正茂……”【娴墨:当初妙丰回忆燕临渊事时,神情略不对,便是此故,看此处似觉妙丰水性,然心中有慕爱无遮拦,恰是真人真性情,男人见一个爱一个的多了,何以女人就不成,妙丰之疯在此,之妙亦在此,】只见燕临渊哈哈一笑道:“我这趟是为小女求医而來,不知吴老可在么,”
妙丰低下头去:“师尊心绪不佳,恐怕不便见客,”旁边的小浪花忽然道:“你们也來求医吗,”海沫赶忙拉了拉她的手,燕临渊瞧了她们一眼,目光在常思豪身上稍作停留,感到有些意外,迟愣一下答道:“正是,”浪花指着石上的托盘道:“刚才她说了,若能有人接出歌词,神仙就接待咱们的,”
燕临渊目光向妙丰询去,见她默认,便过去将那张纸拾了起來,只见那纸上墨如婴眉之淡,几行字写的是:“逝日有几多,不敢忆、童萌旧事,岁月蹉嗟,一梦方醒发生白,对镜惶然惊觉,才年少,怎竟耄耋,伸掌观纹满心疑,脉管中,可是旧时血,双膝软,屎尿泄,”
常思豪早已好奇半天,这会儿站在旁边,就着他手上瞧得真切,读完纸上最后这六字,险些笑出声來,可是就在那一瞬间,燕临渊手上的皱纹和黑白相间的发丝同时印入心内,忽然意识到了其中蕴藏着的大悲苦、大辛酸,鼻间微微生涩,泪水竟然涌漾欲滴,心想:是了,虽然我还在青春年少、还在风华正茂之时,可是,早晚有一天,我也会像他、像公公、徐老军、秦浪川、卢靖妃、唐太姥姥他们一样,变得垂垂老去,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甚至连站也站不稳、屎尿也管不住,沒有任何事情可以改变这一切,什么武功驻颜、什么丹道续命、什么返老还童、我命由我不由天,在时间面前,岂非都是不堪一击的笑谈,【娴墨:作者不但大谈吃人喝血,更大书屎尿屁,读來让人皱眉,何以故,意在去分别心也,须知人类即生于屎尿之间,道在屎溺,岂是虚谈,驻颜不能保,续命总有终,破肮脏相、破老病相,破白骨相,有相皆破,方是人间真相,《菩提道次第广论》曰:“又诸菩萨以神通力方便示现那落迦等诸趣等相,令诸有情厌离不善,方便引令入佛圣教,欢喜信乐、生希有心、勤修正行,”其中“那落迦”者,便是奈落,即“阴间”,意在为让有情生恐怖心,远离恶业,可知作者写大剑正是画修罗地狱,言屎尿屁正为说法,谈吃人恰是念骨棒实相真经,】
这时燕临渊深吸了口气道:“这是吴老所书,”妙丰点头,燕临渊道:“怎么老人家心态如此颓迷,【娴墨:修行人常有不作为,又常被人误会颓迷,其实人生在世,做的事总是给这世界带來伤害,不作为正是有作为,不改善正是大改善,故老子曰:无为无不为,】”妙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似乎心不在焉,
燕临渊又把纸上的歌词读了两遍,拾起地上的笔來,重新醮饱了墨,刷刷点点写下后半阙,递给妙丰道:“若是吴老心绪不佳,我们这病不看也罢,只不过他老人家这个样子,倒真是让人担心,但愿小子这半阙能帮他老人家提一提心气也好,请您代为转呈吧,”
妙丰接过,來到石崖之后,走入洞中,跪在云榻之前双手奉上,
吴道面壁而坐,似乎无知无觉,旁边陪侍的姚灵璧向左攸征瞧了一眼,走过來将纸页接过,托展在师父面前,
吴道垂目安然,指头轻轻一掸,
“是,”姚灵璧将纸页掉转,轻轻读了出來:“生來向崇是豪杰,仗血勇、蹈山踏火,捉梦江河【娴墨:是渊叔一生向往、】,丈夫腾身雄万里,管它嘤咛燕雀,最无聊诗云子曰【娴墨:一世情怀、】,临渊何曾惧风雨,啸起处便是生死决【娴墨:一身气魄,】,投云海,刺天裂,”【娴墨:和前半阙连读下來更好看,燕临渊真好男儿,无怪梦欢为之魂牵梦绕,生死不忘,然对方“管它嘤咛燕雀”,正是不屑女色,能奈他何,】【娴墨二评:细思,燕临渊不是不屑女儿情,其实是因伤了情,方才有此话,是劝自己内心放开的话,其实想劝还是放不开,说明渊叔还是有情人啊,无情人,又怎会伤情如是,远走天涯,真造化弄人,】
吴道听完,眼皮微微撩起:“啸起处便是生死决……临渊这孩子,揣着这副性格,居然也长大成人了呢,”当时颌首而笑,一摆手:“倚荷,让他们进來吧,”
妙丰点头:“是,”出來接引,燕临渊带着女儿随她入洞,常思豪背着李双吉也赖在后面,妙丰不拦,那两个守桥道人便也默许了,海沫、浪花二姐妹碎步跟在最后,低头恭敬,倍加小心,
进得洞來,常思豪四下扫望,只见这石洞极其宽阔,四通八达,右手边一块平整的石壁上刻着涂有红漆的“大洞天”三个字,洞中央靠壁有一张云床,上面背坐一人,头戴金冠,道衣素白,后背挺拔,长发及臀,乌黑闪亮【娴墨:血足之相,发色全黑,肾气不虚,】,旁边侍立着的一对男女,身上都是青色道衣道裙,男子年轻,相貌丑陋,女子人到中年,眉目间风韵却仍很动人,他在三清观时听妙丰讲过吴道座下弟子,知这二人大概就是左攸征和姚灵璧了,这二人年纪不合,相貌也不般配,怎么妙丰说他们是一对倾城绝恋,可教人闹不懂了,回头扫了一眼,两个守桥道人就在身后,忖道:“妙丰又管那人叫‘师兄’,那自然是梦商,他兄弟便是施谢唐了,妙丰说他俩是异姓亲兄弟,其实何止是亲兄弟,他俩长得一模一样,多半还是孪生,是亲兄弟,却又不同姓,这中间不知有多少曲折,”但瞧洞中再无它人,又想:“不知安瑞、敬国沙这两个奇品人物又到哪儿去了,”
距离云床尚有丈许距离,燕临渊便倒身下拜:“吴祖在上,小侄燕临渊给您老人家请安,”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双手托举过头:“这天山雪莲和藏红花是小侄一点心意,还望老人家莫嫌粗鄙,”
吴道转过身形瞧着他,微微一笑:“‘丈夫腾身雄万里’,你这口气之冲,可不在当年的凌云老弟之下啊,【娴墨:三十年前看父敬子,三十年后看子敬父,夸一句正是托一句,燕凌云也有面子,燕叔更有面子,】”
燕临渊垂首道:“您老人家神游太虚,刹那遍行十方天地,那才是天下至伟,临渊燕雀之资,何足道哉,”
吴道一笑:“大道无名,神通无用,清静非清静,太虚何太虚,我已时候无多,谈玄无益,咱们还是说些实际的吧,”【娴墨:世人有多少谈玄辈天花乱坠,妄以为知,而传闻中隐居修玄,达接天之境的神仙人物,却说谈玄无益,四字便是醒世,】
姚灵璧、左攸征、妙丰以及那守桥的梦商、施谢唐兄弟一听,都双膝跪倒,口称:“师父,”满脸悲戚,
吴道一笑:“不惧死,不乐生,脸挂笑容冷冰冰,非是人间多风雨,只因大道最无情【娴墨:无情方是常情,惜世人多不懂,到服务界打工三月,什么都明白了,别怪中国服务员们脸臭,那才是常态,像日人那样笑得像花,回家愁眉苦脸,都会坐下病的,中国人才是真会活,关键是假笑更让人不舒服,】,你们跟我修行多年,这点事情还沒看明白,算了,都起來吧,”他朝燕临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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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临渊答道:“正是。”向后略顾。燕舒眉会意。眼望云床之上。也笑咪咪地磕头相拜。 吴道略摆了摆手。问道:“这孩子心经受损。故而口不能言。是不是小的时候。受了什么大的惊吓。”
燕临渊知他有望气之能【娴墨:如今中医少见了。】。观外知内。断病神准。当即点头:“正是。当初我行旅【娴墨:又见字法。何以不称旅行。旅行者。是为观赏风光而去行走。行旅者。是走到哪看到哪之意。风光在次。】到川藏边境。赶上有伙马贼劫掠一家藏人。当即出手相救。可惜稍晚了些。这孩子的父亲就在她面前被马贼一刀劈开了半边身子【娴墨:燕舒眉非其亲生。当着唐门不说明。当着吴道则要说明。所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也。】。结果把这孩子吓得直愣愣站在那里呆住。三四天睁大了眼睛不睡觉。浑身发起高烧。后來好容易退烧。人便不会说话了。我开始不知。还一直当她原就是哑巴。”【娴墨:孩子小。语言又不通故。】
吴道点头:“大惊之下肾水伤。水难克火火自狂。藏地高寒。饮食尽是些油面之类。火來就盛。再经此一事。岂能不病。为人父母不知医。是为不慈。为人子女不知医。是为不孝。这么大了才感觉出不对头。临渊。你这父亲。沒给孩子当好啊。”燕临渊低头暗道惭愧。
吴道招手将燕舒眉唤近。轻轻抚摸她满头的辫子。说道:“这孩子平日定然笑容满面。像是有很多乐事。其实却是心经火旺。催动起來的假象。孩子。你这心中外乐内忧。恐怕无人能解。一直痛苦得很吧。”
燕舒眉笑着摇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天真。吴道一笑:“哦。那倒是我猜错了。好。好。这孩子天性好。这比什么都强。”【娴墨:神仙也有错时候。可知世上无神仙。神仙和神话是两码事。然而有错的神仙。恰恰又是真神仙。何以故。京中之时。妙丰早有言在先了。神仙无非是人的状态。你有个好工作。吃喝不愁。父母沒病。老公不吵。孩子不闹。那就是活神仙。】
他笑拉了燕舒眉道:“來來來。祖师和你玩个游戏。咱们平着伸出手來。手心向上。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躲得开的就赢。躲不开的就输。好不好。”
燕舒眉点头。
吴道笑道:“那谁先挨打呢。”
燕舒眉想了一想。祖师要和自己玩游戏。自然是自己先伸手让他老人家打才是。当下将一对手心亮出。平平伸了出去。
吴道笑得仰起脸來:“瞧你这小黑手儿……”
忽听“啪”地一声。清脆响亮。燕舒眉猝不及防。两个手心已被拍中。只觉心头一惊一跳。胸口好像有一扇沉重闸门轰然打开。说不出的畅快。口中“哑哑”两声。忽然喊出声音來:“疼、疼……”声音虽然发不利索。却是明白无差。原來这病自惊吓中得來。也须在惊吓中治之。两手心是劳宫大穴。手厥阴心包经之要冲。吴道以此游戏为引。趁她放松之际。骤然以内劲击打此处。令她一惊之下造成与当年相仿的心境。同时内劲趁机穿经入腑。破去了她的郁积。多年旧病。刹那间便不药而愈。
燕临渊大喜。叩拜于地道:“多谢祖师妙手回春。”
常思豪赶忙趁热打铁。托着李双吉的大身子往前紧走几步跪倒说道:“我这位兄弟中了‘向风囡’的毒。还请老前辈大发慈悲。救他一救。”海沫、浪花也都跪倒磕头。把两袋鲜贝奉上。口称神仙救命。
吴道一笑:“怎么。你们村又开始到远海去打渔了。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又是何苦呢。梦商啊。。”梦商道:“弟子在。”吴道吩咐:“去你安师兄那走一趟。把‘六沉定风烧【娴墨:又是六欲上來的名头。前有批不赘。】’拿一瓶來。”梦商点头正要离开。常思豪道:“且慢。晚辈还有一个请求。内子被人逼服了‘五志迷情散’。听说前辈您这里有解药。若能恩赐一瓶。我们全家上下感激不尽。”
吴道目光原只扫了眼病人的身子。沒对常思豪过多在意【娴墨:大概是因其黑得确实像渔民故】。此刻听他这话。神情不由得为之一凝。五志迷情散是雪山尼所制。服下去为的是能忘掉碧云僧陈欢。解药是自己配伍。此事向未外传。又怎会有人找上门來。常思豪想他们都是隐居山林已久的人。说也无妨。赶忙将秦自吟如何受了东厂毒害缘由略述一遍。妙丰在旁补充。吴道听完点了点头:“为了研究药理。五志迷情散和解药。后來我倒是还制过一些。”吩咐梦商:“你去取两样解药。顺便把你安师兄、敬师弟也都叫來。”
梦商应声离洞。吴道望了常思豪一眼。说道:“别人的病还好治。倒是你病得不轻。你且过來。我为你诊一诊脉。”常思豪笑了:“前辈。我只是在海上漂流了几天。可能脸色不大好看。不过却是一点病也沒有。”吴道摇摇头:“你瞳孔发青。别人不注意【娴墨:只有小山和丹巴桑顿当初注意过】。自己也瞧不见。可是每到大声喊话的时候。必然前额发凉、脑中发空。头晕目眩。难道自己也沒有体会么。”
常思豪登时想起自己在万寿山上。曾经有过类似症状。当时是和徐阶大吼一通。又听他沒理搅理。以为是被他气的。也沒大在意。还有前些时自己从长孙笑迟那河边草庐出來。在雨中也曾大吼大骂了一阵。那时也曾感觉阵阵头晕。可是那不过是生气所致。又算什么病了。【娴墨:世谓“病來如山倒”。其实大错。病來也是如抽丝。只不过最后一根元气抽出來。这山才塌而已。】
吴道对他的眼神早已了然于心。淡淡道:“你以为那是生气所致。其实不然。若是不信。现在就喊上两声听听。”
常思豪笑想:“这有何难。”他大张开嘴正要喊。就觉体内一股寒气直冲脑门。胸口发紧。登时僵在那里。喊不出声。
吴道说道:“你的武功进境颇佳。很快到达了活死人之境。那时节真心如死。是全阴之体。该静心养气。待一阳生。阳长阴消。气自相融。便可通体和泰。再上一层。可是你却在这紧要时候。妄行了噶举派的乐空双运**……”
常思豪想起水阁中之事。双目发直。脸上微微生红。【娴墨:大讽刺。小常丝毫不懂乐空双运。只凭图画感觉。可知密法真无密。其实就是那么回事。只不过是披上了一层神秘外衣而已。何谓乐空双运。作者隐写其事。正为痴迷密教者破迷。倘有人观此书对密宗产生兴趣。想去修炼。那才是最大笑话。】
吴道望着他:“唉……。藏人视人身为宝瓶。修得一身气足。便可封瓶止住后天呼息。其状态正与道门活死人相仿。他们身处西方高地。行宝瓶气。修拙火定。炼成的是全阳之体。如同烟薰罗汉、火燎金刚。可是往往阳气太过。身体兜藏不住便要虹化自熔。因此他们才设明妃。以乐空双运**猎阴平阳。以图压制。然而猎阴必得虚阴。抑阳也是伤阳。人身自有阴阳。密宗却要取诸于外。岂是究竟。此法虽然暂有补益。却令自身生机受克。肝气必然枯伤。形之于外。便是瞳中变色。由黑转青。习练再深。就会由青转黄。一个不慎。必然五内俱焚。七窍射火而死。不过。你以全阴之体取阴补阴。体内阴气盛极。该当场毙命。能活下來。倒是一桩奇事……來。把手腕给我。”
常思豪想起丹巴桑顿那冰山寒湖般的青瞳。脑中闪过自己口鼻窜火的画面。心头顿觉悸悸不安。缓缓递出手去。
吴道按指于上。片刻后一笑:“原來如此。与你同修之人原非寻常女子。她不但身怀有孕。且是一个男胎……”
常思豪惊得“啊”了一声。当初馨律给秦自吟号脉。曾说过怀的确是男婴。此刻他搭着自己脉。竟能体会出另一个人的身体状况。岂非天外奇谈。看來江湖盛传他已达“接天之境”。果然不虚。
其实人做过的事情。包括受寒、烧热、开心、忧郁、婚娶、孤居。种种疾病和生活状态。都像皮破留疤一样。会在体内留下痕迹和特征。精于医道的人很容易就可以判断得出來【娴墨:真言。可知医学才是实学正统。因在人身上都能应验。飞升、去极乐。谁看见了。修是修心。不是修成神话。】。有些人心术不正。持此技去与人卜卦看相。假看五官。实观气色。假说摸骨。实则切脉。把往年经历说得极其精准。便可名利双收【娴墨:卜卦不但有医学更有心理学。心理学亦是医学。】。常思豪只是和太医刘丙根学过一些医术皮毛。未能深入。因此看吴道诊脉如此精准才大觉神奇。而真正的精诚大医。只需观察气象变化。便可知这一年里哪类人容易生病。哪类人容易旧病复发。哪一方会流行瘟病。哪里会产生疫情。这些并非特异神通。而是历经长期观察学习、善于归纳的结果【娴墨:人言传统医学不科学。恰是不懂。反而说对了。医学就是医学。科学是科学。医学根也不是科学。】。
吴道放开手指。缓缓道:“练武人身体与常人不同。看似雄壮伟硕。其实强极易损。危脆如钢。故而要‘修得金刚躯。爱如处子身。’你得这胎儿一点阳气渡过险关。其实体内还是阳弱阴强。阴是实体。阳是动力。阳气不足。气血便供应不畅。平日尚不明显。你在海上漂流几日。损耗甚巨。所以如今只是张口想喊。气息便觉不足了。”
常思豪此刻已然佩服得五体投地。上拜道:“还望前辈慈悲搭救。”
吴道一笑:“已经救过你一回啦。胎儿元阳极固。岂是寻常人等所能盗取。只因你练过我门‘天梯八法’之一的禹王流。体内形成了导引之力。能够自动吸补所需。因此临难才化险为夷。【娴墨:以前农村人不用计生工具。说阻隔阴阳二气交接。为现代医学所笑。其实此言真不虚。人的气是可以串连感通的。拿最简单的來说。味者气之显。临床上性乱的男女。必有怪味。必得独身清静三五年后方能消失。现在流行姐弟恋、老少配等等。岁差过大。年轻的一方也会染上“老人味”。采阴补阳不是虚话。只不过不是世人想的那样子而已。】”常思豪愕然道:“原來如此。”吴道想了一想。道:“然而以你此刻的身子。再练禹王流也是无流可导。须得换一种升阳的功法才行……嗯……男子生机全在两腿【娴墨:腿主肾。故养生的话。男子练站桩有益。女子则须打坐守心口。】。这样吧。你可会什么步法。在我面前走上一圈看看。”
常思豪点头。起身将胯凭空一坐。就在洞中行走起來。吴道只瞧了两步。即刻唤住道:“咦。这不是我那宝福师侄的天机步么。你是从何处学來。”常思豪也是一怔。听他的口气。岂不是宝福老人的长辈。当下将如何在黄河边学艺之事说了一遍。吴道将他叫到近前。伸手往他屁股后一探。摸到一条筋触手即滑。如同泥鳅【娴墨:哎呀呀。老人家你究竟在摸什么地方……】。不由得哈哈大笑:“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又微笑点头道:“原來小宝还在世上。连孙女儿也有了。好啊。好啊。”
妙丰道:“师父。这宝福老人莫非是大师伯一脉的弟子。”
吴道点头:“俗事妨道。因此许多旧事我也沒和你们说。你瞿三师叔认为艺无止境。自己始终是个学生。所以终生学艺不授艺。一辈子也沒留下个徒弟。我呢。是觉得投缘对性的便教。因此先后收了你们八个。你大师伯龙上弦可就不同喽。他号称‘扭转乾坤真妙手。古往今來第一人’。教下的徒弟沒一千也有八百。可是学生都是慕名來沾光的多。踏实下心真学真练的。也就有限那几个。小宝是其中之一。可他刚练出点领。却又遭那些不长进的同门排挤。因此迫不得已洒泪离开了师门。后來遇上天正老人一脉的传人。也算一场奇缘。然而对方却又疯疯癫癫。只教了他半套天机步。便不知所踪了。”
常思豪道:“半套。”
吴道回答:“是啊。说是半套。其实是小半套而已。古传天机步有雨行、云隐、天机、神变、净衣、归尘、蹈虚、聆箴八境。合称‘八步登天’【娴墨:非真有此八步。因生势。卖梨夸树而已。信实则呆】。只是练成的人少之又少。想來那传人并非真正疯癫。也许只是看小宝资质不够。便中途放弃了。”
常思豪得知自己所习练的只是残缺不全的片断【娴墨:有断。方显残缺。用段。则显完整。作者为合意。而擅改词组成法。不知又有几人要骂。】。心下一片黯然。然而想到学海无涯。此生有限。实也沒必要太过执著。也就不再多遗憾。
这一切神态变化都悉数落在吴道眼里。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天正。乃一大一止之意。道门守一归一。一为至大。得一可止【娴墨:道乃虚无。故无为最大。守一是为求无。得一而止不是究竟。吴道是千载道门第一人。何以反不究竟。对照徐老剑客言就能理解了。有一则是有我。虚无则是无我。得一可止。就是到有我即止。追求无我。便是追求玄虚。于人无益。这是佛道二家区别。也是道家被骂守尸鬼之根因】。人性尚贪【娴墨:非止言武功话。】。你这孩子倒也有点慧根【娴墨:不贪则能慧。慧是何也。第一便是弃心。故徐老剑客张嘴就是讲“放下”。大夫不治亲。原因就是放不下。放不下。脉就不准。药也不搭。病就治不好。如今教育制度。样样都要学生拿。就是放不下。日高中毕业三方会面。升学就业两条路。选择了一样就是要放下一样。打工精英过劳死。地摊烤串奔小康。放不下的。有一天世界会逼你放下。】。來來來。你再把这天机步的姿势摆好。”
常思豪点头。两足一前一后重新站好。吴道让他将前脚尖内扣。脊椎垂直继续下坐。直至大腿与地面平齐。后膝盖顶藏在前膝窝后一寸。常思豪依言而做。姿势摆对之后。只觉一股酸火从脚心底下腾起來。经膝过腿。顺背后、两肋裹着筋螺旋钻上指尖。顿时手心里有了心跳。以此姿势在洞中行走一圈。背上热汗直淌。仿佛全身骨头都在火里煮着一般。
吴道瞧他额上汗珠微微一笑:“这就对了。两手是心门。两脚是肾根。劳宫内缩火自降。涌泉提起水蒸云。你依此法练去。便是心肾相交。可将多余的肾阴之水化作元阳正气。扭转体内阴盛阳衰的局面。平衡之后若能再深入勤习。更可体会到内劲水火争变之态。届时风雷起处。自能尽了生命妙蒂初源。”
常思豪大喜拜谢。问道:“师叔祖。不知您传徒孙这功法叫什么。”姚、左二人各自皱眉。想师尊几日水米不沾。來就已经够虚弱的了。你这小子好不懂事。治完了病还喋喋不休、沒完沒了。如今还认成徒孙了。然看师尊心情尚好。又不便多言。只好忍着【娴墨:吴道不食是为写诗。写诗正为思考生死大事。生死事以诗寄之。是知生命如诗。与隆庆当初在小年宴上发言遥遥相对。二人都是在各自的山顶。两山遥峙。高度相近。所思不远。飘云便是标杆、便是信息。小常不仅是云中猴。更是观山猴。】。
只见吴道笑着反问:“你瞧这步子像什么。”
常思豪想了一想。觉得自己刚才的姿势极其怪异。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说实在的。这步子要迈得开。必须扣趾提膝。倒有点像公鸡走路的样子。”
吴道大笑:“鸡走路。你倒很会形容。其实这步子为你调整身心而适时编改。哪有什么名字。不过鸡者司晨之物。逢阳必起。既然姿势相像。功效亦一。用它命个名也恰如其分。那就叫‘鸡腿步’吧。【娴墨:吴老亦懂行人。因事生、因生事。小说常态。】”
常思豪一咧嘴。心想“天机步”名字蕴意深远。“鬼步跌”颇有气势。这“鸡腿步”却是要多土便有多土。但是知道名称原无用。一切重在内涵【娴墨:贼骗人。故意扯开去。是作者又小耍一宝。试思何为内涵。第一部《秦府风云》写天机步。天步艰难。风云变幻处暗埋天机。故事天马行空。写意豪迈。二部《东厂天下》写鬼步。鬼步飘忽。阴风骤起。官场江湖之间。人鬼莫分。三部《豪聚江南》写鸡腿步。三步正是三部。鸡腿之意。第三部始。从唐门到燕临渊。再到长孙、吴道。一路写來皆有共性。聪明人一点就透。】。当下忍着笑意准备再拜谢恩。就在刚刚跪倒之际。忽觉脑后风声骤起。
沒等他反应过來。那一道风已从头顶掠过。瞬间飘落在云床之畔。定睛看时。來人满头墨汁。神色慌张。正是“东海碧云僧”陈欢。
只见他一伏身躲在吴道背后。喘着气道:“老吴救我。”
洞外传來雪山尼的喊声:“陈欢。你个杀千刀的。还不给我出來。”
碧云僧喊道:“出去我这老胳膊老腿还不得被你打折。”
雪山尼骂道:“打折了算什么。砍下來不也有人给你接吗。”【娴墨:有信息。】【娴墨二评:雪山碧云。恰如小雨孤石。以青衬老。起始、过程、结局都可互参。此笔当是意在展示如何用一对人物。表现出人生的两种可能。形成作者后所言的“回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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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道一阵苦笑,将声音略提道:“小雪,既然來了,何不进洞中一见,” 沉默片刻,外面传來雪山尼的声音:“我沒脸见你……你可也别出來,”后半句似乎带着些局促和惊恐,明显气虚了许多,
吴道笑道:“好,好,我不出去,”回头问:“你这趟又要住多久,”碧云僧见雪山尼不敢进來,心情平稳不少,抹了把脸上的汗墨,摸出那把蕉扇來呼啦啦扇着:“那就要看你管多少斋饭啦,”吴道一笑:“善人难做呀,我供你的饭,可要落人家埋怨呢,”碧云僧道:“你落的埋怨还少么,五年前因为接这胳膊的事,她已经记了大仇了,恒山派医术精绝,我來找你不找她,岂非看她不起,她除了恨我,难道就不怨你,”吴道摇头失笑,
碧云僧伸脖往洞外瞄瞄,用扇柄轻轻捅了捅他,压低声音:“哎,她不敢见你,你出去挡上一阵,等我偷跑出去上了船,一切就好办了,”吴道笑道:“你还用得着船吗,何不再踏浪而行,去横渡琼州海峡,”碧云僧道:“少拿我开心,当初后半程也是游过來的【娴墨:他人口中传说,在当事人口中只是一场笑话,追星族们追的大多是如此的笑话,】,现在的身子骨哪比得当年啊,别废话了,这忙你帮是不帮,”吴道笑容敛淡:“你这又是何苦呢,两夫妻有什么话说不开的,”碧云僧一听这话,知道他是必不能帮自己的忙了,愁道:“我们哪是夫妻,分明是要命冤家……”说着把扇子一扔,往地上一蹲,合掌捂住了脸:“唉,当初就不该招惹她,在一起了就更不该听她讲佛法,你不知道,她**的时候笑笑呵呵,可多像一尊活的女菩萨……”【娴墨:此书有三明三暗六尊女菩萨,雪山可排行在明二,】
这时只听雪山尼骂了几句陈欢,在洞外又开始数落,说到当初对他如何上心,如何恩爱,陈欢出家,是如何对她不起,自己这一趟出來,又是如何先到东海找他,他知道消息后又是如何沒良心地躲着自己,自己又是如何去找萧今拾月,想替他报这一剑断臂之仇……
这二人同时像念经似地诉说往事,各嚼各理,常思豪越听越崩溃,心想荆零雨大吹特吹她这师父如何佛法精深,现在看來,根和普通女子有何分别,估计说什么她在恒山潜心面壁,多半不是念经修行,而是对着墙在思念她这心上人吧,【娴墨:我即是佛,爱人爱到如我,心上人如何不是佛,想心上人如何不是念佛,念佛可以成佛,爱一个人爱到死心塌地,亦可成佛,是名爱佛】瞅碧云僧更是來气:这老和尚也是,当初人家动心跟了你,你什么也做了,又不娶人家,还说什么不敢玷污女菩萨,用双吉的话说,这不纯属欠抽吗,
碧云僧说一会儿便沒词,雪山尼却喋喋不休,又讲到自己如何追萧今拾月到四川,萧今拾月如何把她制住,顺长江水道东归,打听着陈欢逃往海南避难消息,又蒙了她眼睛带过海來等等,说到自己这些年來如何对他念念不忘,见了面他却如此狠心躲着,说句话也不成,悲愤中夹着哭泣,哭泣里夹着嗔声,把碧云僧听得头扎在裆里,越埋越低,【娴墨:头上墨还沒洗,那裤裆岂不是也蹭黑了,】
妙丰和姚灵璧、左攸征都是从感情路上坎坷走來之人,听在耳中并不觉得有半点滑稽,各自想着自己的经历,黯然不语,
忽然洞外“啊”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雪山尼充满歉仄的声音传了进來:“道哥,你……你也在听罢,刚才我说这些……可伤了你的心么……我总是这样冒失……总是对不住你……”
吴道无声一笑:“你能顾念我,我已经很开心啦,”
雪山尼声音弱弱地说道:“其实……你对我很好的,比谁都好的……对不起啦,”这声音极是柔媚,仿佛怀春易伤的少女,听得常思豪身上竟也有些发软,心想:“听说女人哪怕到了一百岁也会害羞和撒娇,看來大有根据,当年雪山前辈清纯如水,一定比现在更温柔十倍,【娴墨:女人只对爱的人撒娇】”
吴道似也被这柔声勾起往事,目光微微转侧,常思豪顺他目光瞧去,只见那厢洞壁上,半明半暗地刻着些字,写的是:“秋虫咽,此景似相熟,叶落飞黄,旋沙起亡丘,冷院弥清风自走,留得菊香无人嗅,日日新,年如旧,人性早谙透,情怎长久,爱怎长久,一刻纵倾心,一世难相守,收心,收手,莫待剖肝沥血时,徒作赤龙吼,【娴墨:性情字,】”
这歌词是当年吴道在雪山尼离去时伤情所写,后來无忧堂迁至此处,便又刻于壁上,作为时时的警示,常思豪自然不知,但见吴道的眼神,就好像在看着一道痊愈多年的伤痕,伤已好了,倒还有些痛埋在里面,在目光的拂扫下,会微微生痒似地,
这时吴道转开头去,望着洞口亮光,脸色里微添了几许怅然:“小雪,自你去后,我便独自一人,失陷在玄门修炼之中,仔细想想,这几十年來,也不过是在寄心于幻,麻醉自己,”
说到这儿微微仰头,深深吸了口气,呵出來,表情里又恢复了那种淡看岁月静流的达观与满足,缓缓微笑着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不论宿寐望月,还是日对长空,这一颗心里,其实,始终还是想你多些,”
一时间洞内外都沒了声息,吴道侧头向碧云僧望去:“当初释祖未成佛前有一世为人身,精进修行,誓得正果,一女子却爱上他,以致相思成病,奄奄待亡,释祖不忍,故舍却修行与她成亲,救其性命,结果却提前成就,陈欢老弟,你总是言说佛法精深,笑我道门不够究竟,然而佛言慈悲,实为大爱,若是爱你之人你都不爱,又如何去爱这世人、度化苍生,”【娴墨:基督言:信者得救,实不如“爱者得救,”】
碧云僧呆愣半晌,用袖子抹了把脸,往洞外便走,却听步音嚓嚓,人影摇晃,雪山尼按着石壁一步一步挪进洞來,身上白衣颤抖,逆光的脸上泪痕闪亮,
碧云僧望着她:“小雪,”
雪山尼望着云床:“道哥,”
姚灵璧识趣【娴墨:是知情懂爱人,同是师姐妹,妙丰便不识,】,使了个眼色,携左攸征、妙丰、施谢唐向洞外退去,
燕临渊和女儿也随之退出,常思豪抱起李双吉,和海沫、浪花二姐妹跟在后面,來到洞外,他放下李双吉的身子,遥望远天碧海,心中忖想:“人是血肉之躯,这辈子活的无非是个感情,长孙笑迟当初曾在此学艺,大概也听说过一些长辈的旧事,所以才做出了那样一个选择來让自己无悔于这份青春【娴墨:急流勇退者一】,徐老剑客曾说有人用毕生修得龙象之力,为的却是放下,以此论之,他能舍尽一切与水颜香归隐,看似颓废心冷,又何尝不是魄力超群,也许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理想,以自己完全的意志,去完成那只属于自己的一生吧,”
他想着这些,心中释怀了许多,却在这时,忽见崖后环山小道上跌跌撞撞跑上來一人,满头灰土,衣袍焦烂,远远朝妙丰招手:“乔师妹,姚师妹,”
妙丰一见梦商形容如此狼狈,暗暗吃了一惊,问道:“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梦商扶膝带喘道:“药室起火,安师兄和敬师弟他们两个还在里面……”
妙丰和姚灵璧等人对个眼神,赶忙往山下便冲,常思豪紧随其后,下到山腰林树掩映的一片空地上,只见正当中一间木屋烧得正旺,火苗从窗口、门缝涌出,燎起來七八尺高,将上方绿意正浓的树枝都烧得吡叭爆响,妙丰知道不远就有一条山溪,喊道:“快去取水,”姚灵璧道:“先救人,”可是火势熊熊,谁能靠近,常思豪一瞧就知两样都來不及了,大喝道:“拆房,”顾不得烟焰燎人,窜起侧肩便撞,卡卡两声,房底柱应声而折【娴墨:有底柱,是知房被架空、被抬高,架空处是最脆弱处,玄幻流行,作者以吴道一破;架空红火,作者使小常拆房,都是外,与剧情无关,】,左攸征、梦商、施谢唐等都明其意,和燕氏父女迅速同时散开,各拆一面,这些人功力高深,三五下便将主要支撑部位击断,常思豪大喊:“都到一面來,”
八人全都到了无窗的墙侧,相互间一点头,用力前推,整个木屋忽悠一晃,屋中“嘎叭叭”连声脆响,显然是内部框架断裂松动,常思豪大喝道:“再來,”八人运足气力,十六掌同时发出,只听“豁隆”一声,摧枯拉朽,将整个木屋打得拔地而起,飞出丈余,哗啦啦摔得坍崩四散,
地基上仍有残留的木料燃烧,在烈火中间有两个人相对盘膝而坐,垂首不动,梦商、施谢唐兄弟飞身而入,将二人提出放在空地上,妙丰和姚灵璧解衣替二人拍打余焰,左攸征捡起只木桶飞快提來溪水,喊声:“让开,”当头给他们浇了下去,
黑灰草炭化作泥汤,从盘坐二人的颌尖淋漓而下,使他们的脸看上去像两个烤得半熟的土豆,
妙丰摇着左手边这人的胳膊,急急呼唤道:“安师兄,你感觉怎样,”
两行清泪从安瑞脸上滑了下來,他缓缓撩起焦黑的眼皮,忽然大放悲声,鸡刨土般拨着妙丰的手:“别管我,师妹、师弟,你们干嘛救我,让我去吧,让我去吧,”
妙丰安慰道:“师兄,这药室不慎走水也算不得什么,你又何必如此自责,”
安瑞哭道:“我的傻师妹,你已经这般岁数,脑子怎地还这么不够用,这火是我点的,【娴墨:安瑞、敬国沙,一沙一,是为沙(倒置法是作者惯笔),沙者,沙主义(极端民族主义)也,不单架空字中多是沙主义,如今很多人心中,亦多有大国沙主义,】”
妙丰大惊:“你点的,天这么热,你点火干什么,”安瑞拍地大哭,一旁边敬国沙睁开了眼睛,流泪叹道:“都是我做的孽,师姐,你就别问师哥了,”妙丰更奇:“敬师弟,你做了什么孽,”
敬国沙低下头去:“当初,安师兄因为你和嘉靖的事伤情,大冬天里在京师街上不吃不喝走了三个月,我一直跟在他后面,”妙丰不知他因何又讲起当年的事來,直愣愣地道:“是啊,”敬国沙道:“我为什么跟在他后面,”妙丰道:“因为你喜欢道法,又知安师兄是有情有义的人,所以仰慕他、敬重他……”敬国沙惨然摇头:“不是,我跟着他,是受了上峰的命令,【娴墨:点沙主义不是沒有來由的,国人的极端民族主义又是哪來的,年轻人有一腔爱国心,就看如何引导,引导不好,失业率高起來就要打砸抢,引导得好,转移到日人头上去,天下太平,】”妙丰奇道:“命令,命令你跟着他干什么,”敬国沙叹道:“师父是天下奇才,无忧堂中珍秘甚多,我当初接近安师兄,就是为了能进入无忧堂内部,盗取武功心法和药方秘籍,”
“啊,”妙丰吸口冷气:“是……哪家药房雇的你,”
安瑞气得大吵大骂道:“笨蛋,药房的人怎会贪图武功心法,怎会稀罕师父的玄门奇方,他是东厂鬼雾的人【娴墨:明点沙主义出自东厂,其实是只有一半(指敬国沙这一半),另一半需要你自己的配合,这就是z府与民众的关系,】,这些年來,他把咱们都骗了,这事都怪我,都怪我呀,”他眼中淌泪,抡起拳头來往自己头上便砸,敬国沙赶忙扑上去抱住:“师兄,师兄不可如此啊,师兄,”
好容易才把二人按住分开,安瑞流泪不止,敬国沙垂头丧气,姚灵璧已然猜出大概,问道:“五志迷情散的药方,是你偷给东厂的,”
敬国沙黯然道:“不错,那都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今天师兄來取解药,而且说师父要我和安师兄去一趟,我便知道事情已经瞒不住了,这些年來师父视我如子,安师兄与我相敬相亲,咱们大家在一起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我早已对厂里冷了心肠,打算瞒着就这样把日子度过去,平平淡淡地了此一生,沒想到该來的终究还是要來……事到如今,我还有何面目去见师父,”他两只手按地抠进土里,泪水大滴大滴落在焦黑的手背上,
妙丰拳头在掌心一拍:“啊,”姚灵璧问:“师姐,怎么了,”妙丰道:“我说他俩怎么在火里坐着,原來是**……”常思豪简直要崩溃,心想连傻子也早瞧明白了,敢情你现在才反应过來,
安瑞哭道:“一切皆因我起,莫说是烈火焚身,就算是千刀万剐……”
梦商一把揪住了他:“师兄,你怎地这般糊涂,师父这些年來著下的医书、收集的灵药【娴墨:此传统化之喻,传统化该发扬,该实践,既不该被尘封,也不该被吹抬高捧,“架空”起來乱搞,一事映多事,字转侧层叠,】,岂不被你这一把大火都……【娴墨:与其吹捧上天,不如烧掉拆掉,与其让不懂的毁,不如我自毁,】”
安瑞猛地惊住,眼泪立刻缩了回去,他嘴唇颤抖着,颈子一格一格侧向偏转,瞧见旁边熊燃未灭的火堆,忽然瞠目道:“啊,可不是嘛,”【娴墨:沙主义看似珍爱传统化,实则往往是毁灭传统化的元凶,而更多的人只是无知地被利用而已】
梦商气得火冒顶梁,和兄弟对个眼神,心意相通,过來一人抓一个,把安瑞和敬国沙都拎起來,往火堆里便扔,姚灵璧和妙丰赶紧拦阻,却扯之不住,左攸征在旁边抱臂生气,也不帮手,燕氏父女身为外人,都觉有些不好参言,忽听旁边有人一声大喝:“都别闹了,”随着话音,从山下走上來一老一小两个道姑,
妙丰侧头瞧见來人,叫了声:“娘,”迎了上去,梦商、施谢唐也都各自放开了手,恭恭敬敬唤道:“大师姐,”
常思豪认得那小道姑是安碧薰,年长的却沒见过,瞧她披头散发,挡住了半边脸,露出的半边脸甚是苍老,心道:“原來这就是生死八魔的老大、吴道座下首席大弟子付凝芳【娴墨:八魔出全,】,怎么看面相比吴道还老,大概修行功夫还不到家,”
付凝芳缓步走到近前,冷眼瞧了瞧地上的二人,说道:“我在山下瞧见这厢起火,急急赶來,不成想却是你两个在作怪,”
安瑞和敬国沙伏地大哭:“师姐,”
付凝芳叹道:“唉,今次大罪难容,你们起來,随我这罪魁祸首一同向师尊请罪去罢,”
妙丰近前扶了她胳膊:“娘,您说这是什么话,这事和您有什么关系,”
付凝芳抖臂将她震飞,横眉怒道:“和我沒关系,若不是我做下孽,怎会生出个你,若不是生出你,你又怎会到京师去作祸,引來这许多事端,”她身子这一抖时,头发飘动,被挡住的半边脸露出來,上面竟然沒有皮肤,焦巴巴的如同肉干,极是恐怖,看得常思豪半张脸也跟着发麻,
妙丰爬起來哭拜于地:“女儿知错了,”
付凝芳所剩那一条眉毛气得直跳:“你死在外面也就罢了,偏偏还要回來,你有脸见师尊,我可沒脸见你,你趁早给我滚出岛去,”安碧薰扑嗵一声跪在妙丰身畔:“姥姥,我娘她……”付凝芳甩袖喝道:“滚起來,您这金枝玉叶下拜,老身可承受不起,”
安碧薰小脸变得快极,听这话一弓身站起來,拍着手上的土道:“哼,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娘回岛上來,连祖师都沒怪罪她,你又凭什么大发脾气,你自己不想见她,搬到山下去也沒人拦你,我娘留下來可是祖师允许的,你凭什么赶她出岛去,”妙丰跪着不敢起身,急得在后面直扯她裤脚,安碧薰却丝毫不为所动,
付凝芳老眼一翻:“嗬,小丫头片子,还反了你了,她是我闺女,我生了她养了她,爱怎么骂就怎么骂,爱怎么修理就怎么修理,你给我滚一边去,”
安碧薰泼口骂道:“她是你生的,我可不是你生的,再者说,生孩子有什么了不起,我娘落生,可不是她自己要來的,你生的自然就该你养,难不成还要把她扔在野地里,难不成沒被遗弃还得感谢你,【娴墨:妙绝,父母原是“该”,千古第一忤逆奇谈,如今父母要孩子,讲的总是这个“要”字,有一要字,就是该之起因,无债能要么,要來的都是债,】”妙丰急得手足并用爬过來,在底下不住扯她裤脚:“你这孩子乱说什么……快,快跪下给你姥姥赔不是……”
安瑞、敬国沙、姚灵璧等人眼巴巴在旁边瞧着,谁也不來插这个嘴,原來付凝芳年轻的时候嫁了个姓乔的木匠,夫妻原來还算和美,可是怀孕期间丈夫在外偷腥有了女人【娴墨:孕期真多有此事,】,不等孩子下生,就跟那女人私奔跑了,付凝芳生下孩子是个女儿,起名“乔倚荷”,她沒了丈夫,只得靠给人浣洗些衣服度日,
好容易将孩子拉扯大了些,她内心里对丈夫的恨意却愈发深重了起來,动辄毫无來由地便打这孩子一顿,发展到后來,甚至在小倚荷的脖子、手腕上拴锁链,不管干什么,都拉在身后,有一日母女出门买菜,小倚荷瞧见街上有男孩子玩耍,多看了一眼,被付凝芳发现,登时给了一个大巴掌,当时把耳朵便打聋了一只,脑子在剧烈震动之下,智力也受到了影响,
付凝芳后悔莫及,从此后加倍疼惜女儿,可是她的疼法,就是要女儿必须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娴墨:天下父母通病,】,一不可瞧男人,二不可看女人【娴墨:天下无可看之人矣】,因为瞧男人难免春心浮动,将來说不定要去偷人家汉子,瞧女人又难免学人打扮,将來还是要偷人家汉子【娴墨:汉子被偷,不怪自家汉子,怪人家偷汉子的,怪人家不去找人家,反教育自家女儿,真魔怔,】,若是女儿有哪句不听,便痛打一顿,因为“打你便是疼你,免得你去偷人家汉子,”她爱之越深,打得越狠,人也越來越失控,【娴墨:总归是着落在一个偷字上,古人偷东西原不叫偷,叫盗,只有偷人才叫偷,偷字左人右俞(音树),医学中讲各俞穴,这些穴都是通路,通心,则愉,高兴,通人,则偷,所以偷情也高兴,但这个通都是暗通、私通,愉的状态是心里暗暗高兴,如果表面也高兴起來,则是欢了,会手舞足蹈,愉决不这样,而是坐着坐着心里一美,抿嘴就笑了,甚至只是一个眼神微妙的笑意,若似花苞初展,不盛开,付凝芳不高兴,恰是心里不通,“凝芳”之名,起得恰如其分,她这病也好治,只需要学燕舒眉,多打手心,或者多看看表演,多鼓鼓掌,让心花怒放就能好,情志病难治,主要在于病人不易配合,配合得好,治來也轻松,如今西医治抑郁乱给药,搞得一踏糊涂,都是把小病治成大病,大病治成绝症,最后关疯人院一辈子了事,钱倒是不少挣,】
小倚荷长到十四岁那年來了月事,付凝芳欢欢喜喜给她做了个月经带,又包了饺子庆贺女儿成人,哪料第二天小倚荷便将洗过的带子晾在了杆子上,付凝芳大吵大骂,说这东西只能放屋里阴干,哪能搁在外面來晾,你这明明是要招蜂引蝶,将來要偷人汉子,抄起竹片來又把女儿暴打一顿,小倚荷哭了半宿,多年的积怨再也按捺不住,趁母亲打累睡着之际,把父亲做木工活儿的刨子找出來,小心翼翼摸到床头,一寸一厘地贴近去,猛地按在娘的脸上,狠命往前一推,,
付凝芳大叫一声醒來,半张脸连肉带骨已经刨去了一层,血流得满枕都是,等邻居们惊动起床举火來看时,母女俩居然在屋中抱头痛哭,两张脸上都满是鲜血,哭声凄厉,宛如活鬼一般,当下上去几个年轻力壮的把她们按倒在地绑了起來,人们纷纷议论,说这两母女都被妖魔附体,不是正常人,因此将她们绑在村口,要堆柴烧死,幸而吴道打此经过,救下二人,问明原委,又把她们收做了徒弟,此后小倚荷的耳疾虽然被治好,但脑子的问題纵是吴道的妙手也始终沒能彻底解决,总像少了根筋一般,付凝芳对此颇多歉疚,小倚荷对母亲的脸伤也十分后悔,母女俩的关系始终是既亲得要命,又别别扭扭,【娴墨:无肝爱子,与凝芳爱女,都是因爱而生摧残,无肝爱子,呵护未加一指,凝芳爱女,打骂都成常态,子承母恩二十年,积郁终究自毁,女顺娘心十四载,到头反目成仇,此处写道门母女,又与宫廷衬照,此之结果,造彼之因缘,彼此互生互鉴,咬尾衔头,回环如龙,】
后來乔倚荷随同安瑞赴京给嘉靖帝传丹法,被封为妙丰真人,可是丹法沒传成,反而闹出了乱子,听说女儿偷汉居然偷到了皇帝头上【娴墨:要偷就偷个大的,笑今日女子多有不争,月给几千块,就甘心做人二奶,实在沒志气得很】,付凝芳简直气发了疯,若不是吴道拦着,早上京去摘了闺女的脑袋,这次妙丰带安碧薰回來,娘俩又大闹了一回,付凝芳一气之下搬到了山脚去住,吴道为缓和矛盾,便让安碧薰这隔辈人去陪她,这几个师兄弟都知道大师姐的脾气,想來安碧薰这些日子在她身边,定然吃了不少的苦,因此这当儿看安碧薰顶嘴,大伙也都不言语,
此时付凝芳气得浑身颤抖,以手指道:“反了,反了,滚,你给我滚,”
妙丰道:“娘,您别生气,看气坏了身子……”一面又扯安碧薰:“你这丫头,还不跪下,”
安碧薰挣着裤子不理她,怒视付凝芳道:“滚,我早就想滚,若不是祖师怕你冷清【娴墨:小薰回來也沒多久,可是却珍惜顾念着吴道的心情,可知吴道为人可亲,两人必然相处不错】,有了吩咐,我才懒得陪你,”
付凝芳一揪她领子,抡起掌來就要打,瞧她要动手,大家不能不管了,姚灵璧、左攸征一齐上去拉胳膊,安瑞和敬国沙在地上抱腿:“师姐息怒,息怒啊,”安碧薰挣着身子往前探脸:“你打呀,你打呀,【娴墨:这娃也真能作】”忽听“哧拉”一声,众人瞬间表情一片僵呆,安碧薰低头一看,登时满脸通红,原來自己的裤子被母亲扯开了裆,正在这气氛万分尴尬的时刻,一根红色的宽布带慢慢悠悠从她两腿中间滑下來,啪嗒一声,落在妙丰头上,常思豪心中奇怪:“这东西是干什么的,”只见妙丰在讶异中抽抽鼻子,忽然一笑:“啊,原來如此,娘,这孩子正赶上日子不对,情绪便糟,您老可别生她的气……”
付凝芳一见这红带还是当初自己给女儿做的式样,想來是妙丰也照样裁样,做给了安碧薰【娴墨:有戏言“月经是孤独的泪水”,此处作者不避脏嫌,当是在为凝芳一叹,兼指其心理变态根因】【娴墨二评:还有一层,红带是象征,丹法是传统化,同样是血色,丹法未传成,红色却有传承,后者是靠对前者的打击而取得成就,毁灭一个血统后建起另一个血统,其所在位置是取意(参韩寒讲漫画过审事可悟),小常心中疑问是提示,隆庆“家即是国”是眼,处处接应,前后必得联系上看,】,当年旧事如在眼前,泪水扑簌簌滚落,身上的力气也懈了下來,
常思豪哪知她心里想的什么,【娴墨:人心难知,但推字可知心,也是趣事,一笑一叹】此刻连挠树的心都有了【娴墨:看懂后何止挠树,还要边挠边叫好】,双手捂脸蹲下身去【娴墨:最大的悲哀】,寻思:“这回可好,八大魔加一小魔,简直乱到了爪哇国【娴墨:爪哇者,远在天边也,远在天边的恰是正在眼前,特特荡开一笔,看似是惧祸,实则又是奋力一戳,把心点透,惜乎作者敢死,又不知天下人谁來上花圈、谁來买血馒头,】,你们爱怎么魔怎么魔,可是药室烧了,双吉这解药可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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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闹半天,众人决定还是见师尊去请罪,常思豪顶日头抹着汗跟在一行人后面,回到山顶,隔着老远便听洞中谈笑的声音,吴道正笑:“小雪呀,你不管是这人还是这脾气,可都一点也沒老呢,”碧云僧道:“还说,她沒老,你倒老了,写什么‘一梦方醒发生白’,你这满头黑发,又哪里有白的了,”吴道说道:“你沒瞧见,这里有一根,这里真的有一根……”碧云僧道:“几十岁的人了,有一根白头发算什么,我连黑的都沒有,”雪山尼嗔道:“你怎么沒有,刚才不是画了一头么,” 付凝芳轻轻咳嗽一声,报门而入,
吴道瞧安瑞和敬国沙浑身黑湿狼狈,问过缘由,反倒笑了:“国沙呀,起來起來,你做过的事情,为师早就知道了,”敬国沙大吃一惊:“师父,您知道我是东厂的人,那……怎会容我留到现在,”吴道一笑:“把你清走,对方必然还要另派旁人,而你沒有完成使命,只怕也要受到责罚,我那些药方武功不过是微末小技,算不得什么,因此便都交在你手上,让你能完成任务,我也落个清静省心,”【娴墨:天下是东厂天下,能容得下东厂,正是心包天外,伟人胸怀当如是,真正的大国胸怀,更当如是,吴道是真正的“大道能容”,】
敬国沙这才明白为何当初师父能那么“凑巧而放心”地安排自己帮安师兄打理药室重地,流泪向上叩头道:“师父,我该死,我该死,”
吴道笑将大袖一拂:“起來吧,你心中若无半分善念,当初伺候你安师兄也不会那样尽心,而且來到我身边之后,也仅是头两年盗了些东西送走,后來一直都很安稳,你的变化都在为师眼里、心里,不用多说啦,”【娴墨:所谓的圣人不言,其实就像父母带孩子一样,】
姚灵璧道:“师父,咱们这还有个病人要治,既然药室被烧,唯今之计还得想想办法,先给他配一副解毒药,否则看病况,这人恐怕熬不过中午……”【娴墨:三番两次,体贴如是,满洞的人,哪个关心过垂死的双吉,写姚灵璧之好,正为衬大前中苍水澜之泪也,】【娴墨二:男人的眼泪,常为好女人而流,女人的眼泪,常为渣男而淌,】
“中午,”常思豪听得心头一揪:现在时候已经差不多了,这哪还來得及啊,梦商忽然一拍脑袋:“你不说我倒忘了,”往怀里一摸,掏出两瓶药來,一瓶是六沉定风烧,一瓶是五志迷情散的解药,
常思豪眼睛立刻亮了:“沒想到药室烧毁,这两瓶药倒沒事,”
梦商道:“嗨,这药根就沒烧着,我去取药,敬师弟把这两瓶给了我,告诉我先回去,他收拾一下就來,我那时候也不知道他是要去跟安师兄坦白啊,结果走着走着闻着山风刮上來的烟气,一回头发现着火了,赶忙下去救火,发现自己一个人不成,这才又折返山上叫人,一时间乱糟糟的,早把这解药的事给忘了,”
常思豪哪还有心听他细说,伸手刚想接药,忽见白光一闪,其中一瓶已被雪山尼夺了去,常思豪一惊:“前辈,您这是……”雪山尼瞧瞧手中药瓶,道:“我认得,这是五志迷情散的解药,我已答应我那小徒弟零音,帮她替人要一瓶,”说完揣进怀里,常思豪一着急,两只手差点抓到她前胸上【娴墨:抓上才好看,】,赶忙刹住道:“那就是替我要的啊,”雪山尼点点头:“我知道,以后我交给她,她会给你,”
碧云僧皱起眉头:“你直接给他还不是一样吗,”雪山尼道:“你懂什么,我徒弟的表哥欠他一个人情,把药送给他,就是还了这份人情债,我给他算怎么回事,我是受了我徒弟之托,可不是受他之托,”
常思豪表情黯了下去:“这人情债來也不算数的,就算有,也早已一笔勾销了,”雪山尼奇道:“勾销,怎么勾销的,”常思豪叹了口气:“廖公子已经死了,”他拿着六沉定风烧低头出洞,來给李双吉灌下,雪山尼呆愣半晌,追出问:“他怎么死的,”常思豪一五一十,将自己和荆零雨如何到京、如何进百剑盟,后來廖孤石如何死在廖广城剑下等事讲说一遍,雪山尼问:“这事零音知道么,”常思豪道:“颜香馆一别,我们就失去了联络,但修剑堂血案闹得很大,传之于外,她应该听得到风声的,就怕她……”雪山尼见他神情犹豫,皱眉道:“怕她什么,大男人干什么吞吞吐吐,”常思豪便把在街上看到丹巴桑顿怀抱明妃的事情说了,雪山尼怒道:“那你怎么不救她,”常思豪道:“一來只是看着像,沒有确认清楚,二來我身边的事情又乱又多,先是到辽东防土蛮,后來又……”雪山尼斜眼发出一声冷哼:“你连身边的朋友都不顾念,还想什么国家天下,虚伪,【娴墨:与大结局中双吉之言对看,可知小常起念非止一日,此时雪山之言,已入他心,】”转身入洞,眨眼间又拉着碧云僧飞身而出,往山下便冲,碧云僧口中不住道:“哎,你这是干什么,这是要上哪儿去,”雪山尼道:“别废话,”眨眼间便落下山坡不见了,
常思豪望着二老离去的方向发愣良久,忽听沉沉一声咳嗽,低头看去,原來李双吉睁开了眼睛,胳膊上的肿胀已然消了大半,海沫、浪花在旁边都笑了:“我们说的不错吧,神仙的药,哪有不好使的,”
李双吉皮糙肉厚,恢复了神智便有精神,只是几天沒吃东西,略显虚弱,常思豪搀着他进洞中拜谢,却见八魔、安碧薰和燕氏父女都齐刷刷跪在云床之前,哽咽失语,
吴道目光在众人头上扫过,一笑道:“你们不必悲伤,为师这心里很是高兴啊,凝芳、倚荷,你们母女算是团圆了,国沙心里的疙瘩也打开了,其余你们几个也是兄弟和睦,夫妻和美,为师沒有什么可惦记的,临走之前,还见了两位老友,做了两件好事,也算功德圆满呢,”
忽然传來“扑、扑”两声屁响,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是谁放的,姚灵璧眼尖,瞧见师父素白的道衣下有黄色汤水流出,一股臭气顺着云床飘散弥漫,
她再也控制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來,扯衣袖跪爬两步要來给吴道擦拭,吴道摆了摆手,微笑道:“人从屎尿中來,便由屎尿中去【娴墨:人命在呼吸间,如今一个屁放出來,是不喘这口气了,作者写高人,专以屎尿写,此处又加一屁,都是一个意思,嘲讽恰是实话,笑点正是泪点,】,我该走啦,”微微直了直身子,眼望洞口微光,含笑喃喃道:“修道人无儿无女,一生道法,无非是修成一个好身体,为了平时无病少灾,老后不给旁人添累赘罢了,嘿嘿,说什么尸解,道什么飞升,瓜熟蒂便落,春至自融冰,讲什么添油,论什么续命,无芯早晚灭,哪似永星明,燃尽满身光与热,不枉人间照世亮一程,”说罢哈哈一笑,头颅低去,便不动了,
“师父,”“祖师,”洞中顿时哭成一片,
常思豪刚才还见他笑语殷殷,哪成想转瞬之间竟然就是阴阳永隔,回想这半日虽与他连话也沒说上几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而且若非人家指出毛病,自己还在梦中,最后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一时间悲从中來,伏在地上放声痛哭,
吴道对自己身后之事早有嘱咐,八魔哭罢多时,一齐动手,将干柴架在云床之下点着,退出洞外叩拜已毕,推动大石将洞口封死,堆土掩埋,【注:海南大小洞天之名,至今犹在,却只剩下小洞天一处可去,大洞天在吴道死后就此封存,后世一直有人探寻,但始终无人找到,近代有探险者偶得机缘进入,发现里面有石桌石杯等器物和石刻道功心法,研习下明悟生命之秘,成为无忧堂隔世断代弟子,为仙学继承下了这一脉,但未将埋藏地点向社会公开,此事涉及道门秘辛,与书无关,故不详记,】【娴墨:以上为作者原注,】
燕临渊、常思豪都准备为吴道守灵,付凝芳怒道:“若非你们來搅闹清静,师父也不会走得这么快,既然已经各遂心愿,你们还不从速离开,”燕、常二人一脸尴尬,无言以对,妙丰将他们拉到一边,歉然道:“人死如灯灭,何灵可守,你们请回罢,”声音大有落寞,二人瞧八魔确无设棚祭奠之意,也都明白这是道家的生死达观,又瞧梦商、施谢唐兄弟也在冲这边怒目而视,显然对闯上山來之事还耿耿于怀【娴墨:这就是沒修成,看下來,还是妙丰这半傻人修成了,】,也就不再坚持,最后在洞口前拜了四拜,起身告辞,
下山路上,常思豪不时瞧瞧燕临渊,感觉心里有许多话想说,一时却找不到头绪和措词,走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唤了声道:“燕大剑,”
燕临渊冷眼扫來:“侯爷有何吩咐,”常思豪忙道:“不敢,咱们在剑门道上一会后,我觉着燕大剑忧怀家国,心有大明,聚豪阁扶持古田军谋图起义的事,不知您是如何看法,”燕临渊道:“我已经离开很久了,他们的事情我不清楚,也不想知道,什么家国之事,我一概沒有兴趣,”常思豪道:“那您和令嫒在得知手卷内容之后,为何急急去追赶火黎孤温呢,”燕临渊步子一停,望过來道:“侯爷行事说话,倒有几分东厂之风啊,”常思豪道:“我与东厂无关,也不是燕大剑的敌人,只是想告诉您:在某些方面,我和您的心情是一样的,”
燕临渊与他分别之后,在一路南下的过程中,也曾着意打听了些他的事情和江湖现况,此刻与之对视良久,点了点头:“我去追火黎孤温,是想告诉他一件事,那就是鞑子兵马已经在杀往瓦剌的途中,”【娴墨:幻中真,史载隆庆二年,鞑靼确出兵打过瓦剌,】
常思豪一惊:“这消息确切么,”
燕临渊道:“我在边境救过的人很多,他们由于自身所限,对情况或许摸得不准,但是不会乱编,据说此次出兵是俺答之孙把汉那吉带队,他父亲是俺答第三子铁背台吉,由于铁背台吉早亡,把汉那吉便由奶奶一克哈屯养大,自幼极受宠爱,俺答派他去打瓦剌,是想培养他在军队中的威信,为将來接替自己做准备,”
常思豪心中暗喜,镇定地点着头:“原來是这样,”又道:“那么你准备把消息告诉火黎国师,是想让他回去助防鞑靼,这样也就无暇联络古田军起兵了,”燕临渊道:“可惜我沒能再找见他【娴墨:当时火黎国师被六成药倒了送到三苏祠,哪里找去,笑】,看來这一场大兵祸,终究还是不能避免,”
常思豪犹豫了一下,说道:“瓦剌、鞑靼两方面一打起來,火黎孤温早晚得到消息回去,可也不必担心【娴墨:小常犹豫,便是此故,对燕有戒心,不得不慎,倒退到去年,则必合盘托出矣,】,更重要的事倒在聚豪阁方面,我得到消息说,游老剑客未必支持起义,倒是您父亲燕老剑客的心态,有些令人担忧,关于劝他老人家息兵罢手之事,燕大剑,您还得出头帮这个忙啊,”
燕临渊冷冷一笑:“帮忙,怎么帮,难不成你想让我去劝他,”
常思豪对他这语气颇感奇怪,
燕临渊移开了目光:“你知不知道我为何离开聚豪阁,小哀又为何会被送到无忧堂來学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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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怔怔听着。心想除了林夕夕让你伤心的事。其中还另有别情。 燕临渊踱开了两步。缓缓道:“我爹建阁是为了聚拢豪杰反抗嘉靖。为他的老大哥‘一盏红缨万世雄’姬向荣报仇。当初我把小哀救回江南。告诉大家这是嘉靖的儿子。我爹就起了拿他报复嘉靖的念头。他一直想扶姬向荣之孙姬野平做阁主。让小哀成为姬野平的辅臣。可是小哀的聪明才智比姬野平强上许多。我爹怕他的风头将姬野平盖过。产生威胁。因此才把他送到无忧堂。目的是在培养他武功的同时。让他接受道门思想。变得沒有野心。”
常思豪听得眉头皱起。暗道:“原來竟是这样。看來还是水颜香说得对。可怜长孙大哥现在还蒙在鼓里……”回忆着长孙笑迟相关的谈吐表情。又觉不那么对味。心想:“以他的才智。不会这么迟钝吧。莫非他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碍于养育之恩。所以才……”【娴墨:叹。小香、小常。都是真性情中人。长孙则绝不是。真性情中人。怎会沒有敌人。怎会什么样人都能交成朋友。不可能的。】
燕临渊仰望着叶隙的微光:“我一直觉得孩子无辜。在这个问題上和父亲分歧很大。闹得很僵。加上心情一直不好。因此才浪迹江湖。四海为家。小哀和我是一样的人。我们都曾有过梦想和追求。可是却在某天突然发现。世界并不会因我们的努力而改变多少。而那些梦想和追求。也根抵不上逝去青春的份量。因此。我们都变得倍加珍惜余下的时光。【娴墨:蹈历江湖。如人行雨中。疾风骤雨不终日。人何以反追而不舍。故知入江湖是不得已。想出江湖避风雨方为常态。燕乃急流勇退者二】”说到这儿。转过身來望着常思豪:“也许这些你现在还无法真正理解。但有一天。你会明白。现在。我能告诉你的只是:这个忙。我帮不了。”他一招手。带着燕舒眉阔步向前走去。
常思豪静静瞧他背影。忽然大声喊道:“你若真不在乎。为什么还去追火黎孤温。”
燕氏父女不答。健步如飞。消失在林荫之后。
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常思豪一时废然心空。
冷却的热血。真的不会再回温么。如果放弃追求。如果只是瞭望。如果让梦想只是梦想。那么它将永远高悬在天空里。照耀着、嘲笑着下面那一片片青春的坟场吧。【娴墨:追上了。就不是梦了。梦想成真。是多么美的事情。】
回到山谷小村时日头已然偏西。众妇女一见李双吉是走着归來。都大喜围上。争着将各家积存的食物拿出给他吃。李双吉也着实饿了。左接一根香蕉右抓一把核桃。吃了个不亦乐乎。村长也捶着后腰拄着拐棍走到夕阳底下。撅着山羊胡子瞧着。笑眯眯地叨咕:“能吃好。能吃好。能吃就能干。不白费粮食。”饱餐已毕。常思豪道:“救命之恩。恩同再造。村长。您有什么要求心管提。我们能做到的。一定尽量满足。”
村长笑道:“好。好。年轻人。你很知恩懂礼啊。那就留下和我们一起生活吧。”常思豪有些尴尬:“其实我们还有要事在身……”村长和众妇女一听。脸上登时都有些不大好看。常思豪跟他们解释了半天“重要的事情”。可是瞧他们的脸色。显然这些都不过是托辞而已。村长拿拐棍戳着他的脑门。语重心长地道:“什么重要不重要的。命若沒了还会说这些吗。小小年纪。不要这么奸诈。你这样早晚还是要吃亏的呀。【娴墨:这脸打的这个脆。】”妇女们都道:“就是。就是。”
李双吉吃得沟满壕平。扶着肚子凑过來道:“村长啊。你刚才夸俺來着。俺不能让你白夸啊。有啥活儿沒有。俺这就给你搭把手儿呗。”他嗓门颇大。村长虽然耳聋。却也听得闷真。登时点头:“好。这才是实在人的样子。看饭量就知道人品。唉。你这个小兄弟不行啊。”李双吉瞧瞧常思豪。哈哈大笑【娴墨:这地方个子大的为兄长。小常还不见过李哥。】。村长伸出手去在他的屁股上拍了拍:“好孩子。留个种吧。”
两个人沒等弄明白怎么回事。便被分别塞进了两个尖锥草棚。常思豪定睛看去。自己这棚里抱膝坐在草铺上的正是海沫。此刻她羞红的面颊低埋在膝盖之间。两只小腿肚浑圆而紧绷。皮肤上是一种经年久晒的水色。虽然不是什么美女。却也被青春撑起一份动人。
常思豪只觉嗓子有些发干。站在山石裂缝般的入口处一动不动。
棚中一暗。身后有大婶在外面挂上了布帘。
光线从草棚的缝隙中照进來。落在海沫的身上、腿上。宛若星光。
尴尬中。海沫打破沉默。给他讲起了这村子的事情。
原來她们原都生活在岛北方的一个大镇子。但是连年闹海盗。男人们都被捉走杀光。在一次大的屠杀之后。侥幸逃生的村长带着一些妇女选择了背井离乡。他们长途跋涉來到岛南部这个无人的山谷住下來。开始了新的生活。这里与世隔绝。几乎沒有人來造访。男丁的缺乏使人口无法延续。等待这村子的便只有灭亡。
“可是。我看村里还有孩子啊。”常思豪有些疑惑地问。
海沫道:“都是村长的。”【娴墨:老人家很健康嘛。杨教授饰。】
常思豪:“唔……”
“可能我们被神抛弃了。就应该这样灭绝吧。”海沫说话的同时。眼睛里有些茫然。
常思豪摇摇头:“该死的。是那些海盗才对。”
他在自己的心跳声外忽然听到些许悉索。意识到是她在解身上那件仅有的衣裳。不禁大感拘促。
海沫在黑暗中无声地贴过來。
少女的体香兼杂着些许海水的味道。青春是如此温热而紧绷【娴墨:男人眼中的青春是这样的。看來平胸的人沒有青春……】。
常思豪退后半步。忽然光亮一闪。布帘跳起。浪花的小身子出现在棚口。光线在她脚下形成一个锐利的尖锥。恍若有形。
她紧咬下唇忍抑着哭态。甩手将一个硬物抛在常思豪的身上。大声喊道:“他是我先发现的。”说完转身跑开。
“小妹。小妹。”海沫手掩胸口。追了出去。
常思豪捡起地上的硬物。手感熟悉。伸到光线处一看。是装着程允锋家传玉佩的锦囊。心中忽然一跳:“这次它丢了这么久。我居然还未察觉……”手指轻轻在上面搓捏着。想到无处找寻的程家小姐。一时愁怅满怀。
一位大婶抿嘴喜滋滋地钻进棚來。抹了把梳得整齐油亮的鬓角。怯眉偷眼地【娴墨:妙态】瞧瞧常思豪。搓着手腼腆一笑:“该我了吧。【娴墨:妙不可言。】”
就在这时。另一个草棚中传出李双吉带着哭腔的叫喊声:“大娘。您这是干啥呀大娘。这不合适吧大娘。”同时还有布帛撕裂的声音。常思豪赶忙道:“我去看看。”出來还沒等到近前。只听扑里扑嗵一阵响。李双吉披着半片衫子跑了出來。两个半大老太太拧着小脚甩着【娴墨:……】在后面边追边喊:“这孩子你说说。害的啥臊啊真是的……”其它正在“排队”的妇女一见这状况。都各抄锅铲条帚围了上來:“别让这薄情汉跑了。”“抓住他们。”李双吉瞅见常思豪。带着哭腔大声喊道:“俺的爷呀。这整不了啊这。咱蹽吧赶紧的。”【娴墨:光吃饭不干活。这样男人要不得。嗯。】
二人撒脚如飞往谷外便逃。翻山越岭直出來三四十里地这才停下。李双吉扶树呼呼喘着粗气道:“哎呀妈呀。幸亏跟您学了两脚天机步。要不然非得折在这地方不可。”
常思豪笑着把斩浪扔给他当拐棍:“你留在这也不错啊。以后可以当村长。”李双吉崩溃道:“您可白逗了。”他喘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平息了些:“唉。说实在的。人家救了咱的性命。咱们还真有点对不住人家。”常思豪凝目回望。收敛了笑容:“她们被逼得在这深山烂谷中生活。全是海盗做的孽。沿海一带像她们这样的村落居民还不知有多少。将來把曾一这伙人剿除干净。她们就可以重见天日了。”【娴墨:小村如此因海盗。海盗猖獗因封海。海是朝廷封。故罪不在海盗。而在朝廷】
李双吉叹口气。一调屁股坐在地上。道:“其实这里和世外桃源差不多。要是咱们沿路回去找。她们或许又都不见了。”常思豪笑道:“很有可能。说不定她们是龙王爷变來逗咱们玩的呢。咱们可别睡过去。否则醒來一看。身子还在海上漂着。那可大事不好。”忽然想起件事。问道:“小龙女倒底为什么不正经。”李双吉眨巴眨巴眼睛。这才想起來这话茬儿打哪來的。道:“嗨。你想想。她家有根定海神针。既是针那自然是姑娘家做女红用的。可上面却又沒针眼……”常思豪等了半天沒有下。忽然明白个中意思。“扑”一声笑喷出來。道:“双吉。这等事你自己绝想不出來。你快说。是听谁讲的。”李双吉耷着大脑袋。怏愀愀地道:“还能有谁。俺娘呗。”常思豪道:“你娘怎会和你说这个。”李双吉扁了扁嘴巴。赖赖歪歪似乎不大想说。最后还是忍不住道:“嗨。俺也不要这个脸了。说实话。俺娘这人。扯起闲蛋一篇儿一篇儿的。年轻时就不大正经。俺爹來是有妇之夫。是俺娘趁他婆娘怀孕的时候。把他勾搭上的。后來可能也是报应。俺爹有一回给官老爷家做木匠活的时候。又跟人家里一个小妾套上了。结果被人家发现。当场打死。官家又派出人來追杀俺们娘俩。要斩草除根。俺娘沒办法。带俺躲出了关外。又让俺改跟了她的姓。俺家沒别的。就这点臭底儿。你这回都清楚了。”
常思豪呆愣半晌。叹道:“怪不得当初咱俩初见面。你会那么说女人。双吉啊。人这东西有好有坏。而且好也未必一直好。坏也未必一直坏。很多事情。你还是别想得太极端为好。【娴墨:有此心。方能对绝响容忍至今。小常无家。在世上有了一个亲人。千错万错也不愿舍。是其好处。亦是其弱处。有情有义倒底算弱点还是优点。实实难说。】”李双吉笑了一笑:“俺知道。姑娘里头当然有好的。就像二……嗯。总之是有好的。”眼神放远。不言语了。次日下午二人走出森林。好容易找见人家打听路径。三天后來到海南岛北端琼州府境内。进了港口沒走多远。忽听有人呼喊:“嘿。嘿。你俩上哪儿去。过來过來。”
两人侧头向右看去。街边一间酒馆窗口里有人手摇鸡腿探出半个身子。笑嘻嘻地打着招呼。胡子拉茬的嘴边尽是油。常思豪心想:“咦。他把雪山尼弄到海南來。原來还沒走。”近前拱手道:“原來是萧公子。”萧今拾月笑道:“哎呀哎呀。什么公子母子的。四海之内皆兄弟。人类都是我亲戚。进來进來。一起吃吧。”此时海南天气已然颇热。常思豪和李双吉顶着火红的日头在长途跋涉后四马汗流、又饥又渴。隔窗一瞧。萧今拾月的桌上左一个盘子右一个碗。鸡鸭鱼肉俱全。吃了一半。还有很多沒动。当时过了期的饿劲儿又都被勾起來。相视一乐。走进酒馆落座。也不客气。手撕把抓。片刻功夫将桌上菜肴吃了个干干净净。
萧今拾月拍案赞道:“风卷残云真男子。过瘾。來。这还有酒呢。”
常、李二人抓过酒壶。你一口我一口。登时喝干。
萧今拾月一挑大指:“鲸吸龙吞畅人怀。痛快。”常思豪和李双吉打着嗝儿同时拱手:“见笑。”萧今拾月笑道:“不必客气。我也吃好了。两位总是这么热情哪行。下回一定得换我请了。【娴墨:……大花儿你够了……】”常思豪怔了半晌。终于明白他的意思是让自己替他结账。道:“……我沒钱。”李双吉摊手:“我也沒有。”萧今拾月道:“那怎么办。”
三人你瞧我。我瞧你。看了一圈。谁也不吱声。常思豪抹了把汗。李双吉道:“大丈夫敢做敢当。一顿饭钱而已。留下刷几天碗也能抵了。”萧今拾月满脸敬意。伸掌在桌上一拍:“好汉子。顶天立地。有担当。那你留下刷碗吧。再会啦。”说着一涌身。从窗口跳了出去。
他的身影一溜烟消失在街角。常思豪和李双吉相互瞧了一眼。都大感丧气。李双吉道:“俺就知道这疯子不会这么好心。”掌柜在旁边听了半天了。萧今拾月跑得太快。令他猝不及防。但看坐着这两位倒像是很有担当【娴墨:别着急夸。俩人刚“逃婚”回來。】。当时拉着长脸走了过來:“两位客官。这账。”常思豪手往怀里一伸。摸出戚大人给的那柄胁差來。掌柜一瞧这刀形。立刻变色后退。颤手指道:“你红叽……”【娴墨:日话都上來了……】旁边有两桌零散食客。说话间往这边一搭眼。登时桌翻椅倒。丢了魂般。吓得夺门而逃。
常思豪反应过來。心想:“大概是沿海居民被倭寇杀得怕了。唉。看个刀就怕成这样。也不知受了多少欺侮。【娴墨:写掌柜说日话非为搞笑。正写倭寇祸烈也】”安慰掌柜道:“你别害怕。这附近哪有当铺。你告诉我。待会儿我回來再还你饭钱。成不成。”
掌柜心想:“他还想打劫当铺。”哆哆嗦嗦道:“大。大。大哥……奥尼给【娴墨:あにき。黑社会叫大哥、老大。比较亲切的叫法】……我们这儿当铺沒有的斯。饭钱不要的斯。凯尼希那呆哭大仨姨【娴墨:大概是“気にしないでください”别往心里去、别在意。】。不要了……”两肩膀夹着脑袋。向后缩去。
他这海南方言加上半生不熟的日话。乱七八糟。听得常思豪糊里糊涂。刚想要去拉住他解释。身子一动。那掌柜“咣”一声。后背撞上酒柜。吃吓跌倒在地。闭着眼把两手举在空中乱挡乱挥。岔了音地喊道:“别杀我。别杀我。古埋大撒伊【娴墨:御免なさい。口语中读那撒伊和大撒伊都差不多。日语盲苦手中……】。瓦他兮是良民的斯。”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凌空飞來。“格当”一声。落在了他的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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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抬头瞧去,门口处走来一个白发老者,长须掩颈,二目有神,衣着花纹繁复,颇为精致讲究,他扔出这块银子,显然是要代自己付账了,赶忙收刀起身拱手,客气话未等说出来,那老者满脸欣喜,笑着伸掌略按:“巧哉巧哉,真是千里有缘来相会,常少侠快别客气,快别客气。”就在萧今拾月原来的位置坐了下来,一摆手示意掌柜将桌上盘碗撤下,
那掌柜的见了银子胆气便足,手一抿收进袖里,爬起来虚步凑近,手忙脚乱地拾掇了桌子,麻利退开,远远躲到柜台后面,
老者并不理会常思豪不解的目光,掏出一块手帕,把掌柜刚擦过的桌子又重新擦了一遍,将手帕揣起,这才道:“少侠不认得老朽,所以感到奇怪,呵呵呵,老朽姓萧,萧伯白。”
常思豪听秦绝响讲起过,知道萧伯白是萧府老仆,当初陪同萧今拾月参加过试剑大会,他能在此现身,想必也是跟随着主人而来了,
萧伯白笑吟吟道:“老朽正有事要找常少侠,不期竟然在此遇见,真是再好不过。”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方纸简按在桌上,缓缓往前一推,
常思豪瞧着他,不解其意,将纸简拾起打开,只见题头两个大字:“休书”,心中更是奇怪,继续看去,只见上面写的是:“立书人常思豪,娉妻秦氏,系山西太原府秦门讳逸公之长女,不期过门之后,秦氏心狭善妒,忤逆公婆,才德不具,性情不淑,因此休弃出门,任其另寻夫主,改嫁随人,决不干涉,家中财产各项……”
没等看完,萧伯白已招手唤掌柜拿过一枝笔来递过,道:“少侠在底部签上名字,写好日期即可。”
常思豪道:“您这不是开玩笑吧。”
萧伯白道:“婚姻大事,岂是儿戏。”
常思豪又把这休书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越发感觉滑稽,心想休不休的倒也罢了,这休的原因里居然有一条忤逆公婆,我爹妈早都没了,吟儿又能到哪儿去忤逆公婆,真是笑话,将纸简叠好,推回去笑道:“老先生,您这玩笑开得可有点大了,我夫妻感情很好,干什么写休书。”
萧伯白瞧了他一眼,把笔搁在旁边,整个人似乎瞬间变得淡静下来,微笑道:“感情很好吗,据老朽所知,可并非如此,如果老朽的消息没错的话,尊夫人应该是记忆全失,为此还曾上过一次恒山求医罢。”他对常思豪直瞪过来的目光毫不介意,身子向后微仰,靠在椅背上,更加从容地道:“当着真人,别说假话,常少侠,其实尊夫人在未病之前,心中所爱,也恐怕并非是你吧。”
常思豪鼻翼扇动,嘴唇抿紧,
萧伯白道:“少侠不必动怒,老朽明白,少侠有娇妻在抱,又能支配秦家庞大的财产和势力,放手确实很难,可是强扭的瓜不甜,少侠又何必为一己之私,让双方都痛苦呢。”他从怀中掏出一叠金票放在桌上,“如果少侠能答应老朽,在休书上签字,既是给了她自由,也算是解脱了自己,这五十万两金票,就当是萧府对少侠的一点补偿,如何。”
常思豪笑了:“哎哟,都传说萧府败落有年,没想到出手居然这么大方阔绰。”
萧伯白叹道:“惭愧,惭愧,萧府确然比不得当年了,老朽没有把这个家管好,真是愧对老主。”将笔再度前递,
“哼。”常思豪一拍桌站起身来:“在下时间有限,不能多陪,老先生,咱们后会有期。”萧伯白眉峰一挑:“且慢。”探掌来抓他肩头,
常思豪小腹一拱,,桌面前移,正抵在萧伯白胸腹之间,,二人同时贯劲,就听“喀啦”一声,木板寸断,金票、休书泼拉拉飞扬在天,萧伯白怒哼一声,单掌劈出,,
常思豪脚趾内扣,一股热火由足底调上掌心,手一扬,二人两掌瞬间交在一处,
柱檩陡然一晃,整个屋中的空气仿佛瞬间膨胀了数十倍,撑得顶棚、窗棱嗡声作响,远在柜台后的掌柜居然也站立不稳,身子一歪倒在地上,砚台被他抓翻扣过来,墨汁泼了一脸,
好容易爬起来往外看时,只见常思豪稳稳站在原地,面前是一条由断桌碎凳铺出的通道,通道尽头,萧伯白屁股向后,整个人印进了墙里,吓得他一缩脖赶紧又猫回柜台后面,忽见空中有金票在飘,双睛不禁发直,心道:“这是在做梦吗。”
常思豪只觉掌心热火缓缓向丹田回流,全身泛起融融暖意,心知吴道所说的阴阳转换在体内验证不爽,自己在出手的同时既是疗伤,功力也在不住增长,
萧伯白从墙中挣身而出,膝头弯了两弯,终于撑住,涩然叹道:“老了……老了……”忽觉喉头发堵,赶紧闭住嘴唇,一时脸上尽是愁皱苍凉之色,
一来没想到自己得吴道指点后,出手会变得如此之重,二来对方毕竟是个老人,何况刚才又给自己会账解了围,见他如此,常思豪倒有些过意不去,忙抢身过来搀扶,萧伯白摆手道:“是老朽出手在先,怪不得少剑。”他挣扎着在地上翻摸,找到那份休书,转回身来,再度递到常思豪面前,求恳道:“无论如何,还请少剑大发慈心,在上面签字为好。”说着双膝一软往下便跪,
常思豪被他搞得哭笑不得,赶忙搀住,拉过一把椅子扶他坐下,问道:“老先生,你为何非要逼我休妻呢。”
萧伯白似有难言之隐,左思右想半天也没个下文,常思豪道:“老人家有话请讲,何必如此。”萧伯白犹豫半天,似乎无从启口,连连哀叹,常思豪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在别别扭扭,登觉烦躁,拱手道:“您既不便说,常某也就不打听了,咱们后会……”没等说完,萧伯白已经将他一把拉住,叹道:“唉,罢了罢了……今日我便对少剑直言了罢。”
说要直言,可他眼往上翻,表情沉痛,似乎回思往事、又似乎在寻找措词地过了好半天,这才喃喃道:“事情是这样的……唉,当年河南洛家、四川唐门、江南萧府,合称武林三大世家,要说内功修为……当以洛家为首,论暗器毒药……自是唐门称雄,谈到剑学造诣,那就得说我萧府为尊了,想当年,在北宋景德年间……”
他这腔调慢慢悠悠,常思豪听得差点昏倒,赶忙拦道:“老人家,老人家,咱们能不能长话短说。”
“是是是。”萧伯白生怕他再转身要走,说道:“那,且不说我萧府当年显赫的出身,也不说近二百年萧府培养出的那几位武学大宗师,至于我家老爷萧郁拾烟的事情……”他瞄了一眼常思豪的脸色,“……也就不必多言了……重要的是,自与唐门火拼一场,我府衰落了不少,这些年来在江湖上也显得很是消沉。”
常思豪耐着性子听着,心想:“要论衰落消沉,只怕唐门更甚一筹,看来当年这场大仗打得着实惨烈。”
萧伯白道:“虽然表面如此,可是老爷却一直不忘耻辱,时时刻刻想要重振萧家的声威,但是岁月不饶人,他已年纪衰败,这担子自然就落在我家大少爷阿月的头上。”
杭州人习惯称小孩时前面喜欢加个“阿”字,常思豪不晓得这风俗,听得嘴角抽动直想笑,心想“阿月”这名字叫得好嫩,若不知道的,还得以为是个大姑娘,
萧伯白深深吸了口气,继续道:“我家阿月少爷性子本就内向腼腆……”
“扑哧”一声,李双吉在旁边乐出来,见常思豪瞧自己,轻咳了一下解释道:“咳嗯,没事没事,俺只是忽然想起一首歌。”随之歪过头去,轻轻哼了几声,常思豪听他哼的正是“姑娘美啊你身上香,鼻子是歇风的小山岗……”的调子,也笑了起来,心想萧今拾月见着燕舒眉那副德行,比刘金吾这色中魔王差不了多少,这样的人说什么内向腼腆,岂非是笑话么,
萧伯白哪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呆了一呆,接着讲道:“他内向腼腆,不爱说话,又被老爷严看死守,逼着日夜修习剑道,因此人便愈来愈冷,久而久之,几乎一年到头,也不怎么开口了,加之府中尽是些男仆家丁,又不许外人随便造访,以致于长到十**岁,莫说成人的姑娘,就连小女孩、老婆子,他也没接触过。”
李双吉一脸的不相信,常思豪倒有些恍惚,一来因为这种冷淡的状态符合当初绝响的描述,二来有无肝二十年如一日看护儿子的事在前,那么这位萧老爷子盼孙成器,十几年守着孩子逼他练剑,也不是没这可能,
萧伯白道:“到了二十岁那年,少爷在老朽陪同之下来到京师,初入江湖便登上了验证剑学的最高点,于试剑擂台上大放异彩,一举成名,当时徐老剑客和郑盟主准备接引少爷入修剑堂进修,可是我家少爷却一阵阵两眼发直,丢了魂似地神思不定,老朽当时瞧他的状态只怕有入魔之虞,便知会百剑盟,说我家少爷要凭一己之力参破剑道之极,拒入修剑堂,并带着他连夜回了杭州。”
常思豪心想:“敢情当初还有这么一段隐情,萧伯白放了这么一道烟雾,其实是想令试剑擂台上死伤者的亲人朋友心有畏惧,不敢去找他们报仇吧,萧今拾月杀了那么多人,剑法之高无可争议,武德却未必能入得了徐老剑客的眼,破格将其纳入修剑堂,除了爱惜他是个人才、想给予些引导指点外,大概也有对他加以管束之意罢。”
萧伯白回忆往事,老脸上爬满了忧苦:“到家之后,我们想尽办法也没能让少爷恢复过来,他整个人就那么呆傻下去了……不不不,少爷怎么会呆傻,他只是……只是……”他说到这里连连摇头,似又找不到合适的措词,憋得脸红脖胀,忽然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常思豪见他满脸自责,道:“只是一时噎住了。”
“对对对。”萧伯白道:“噎住了,噎住了,就像吃饭吃不对,噎了一下的感觉,人是没有大问题的,没有大问题的。”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额头眼角皱纹收挤,愁容似挥不去的阴霾般又回到了脸上,继续道:“后来,忽然有一天,家仆报说,少爷在睡梦里常说胡话,我和老爷便潜伏在他窗外偷听,一开始看他静悄悄的躺着,毫没声息,后来我和老爷盯累了,就背靠在窗下蹲着,直等了大半夜,忽然屋中大声吵喊:‘不对,不对,’我们从窗缝往里偷瞧,只见少爷躺在床上,手臂挥舞,又在喊:‘奇怪,奇怪,’,似乎心中有什么极大的疑团,难以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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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喊着“奇怪”。常思豪越听也越奇怪。只是见他讲得入神。又不便打断。萧伯白继续道:“我和老爷在窗外瞧着。少爷在睡梦中挥舞的动作。明显是在使着剑法。这剑法只是一招。不住重复。我瞧着瞧着。忽然意识到这一招正是他在试剑擂台上。对战秦默时用的那招‘枣应惊’。”说着戟指为剑。作出一式似削似刺的姿势。李双吉奇道:“枣什么。怎么这名字这么怪。 萧伯白解释:“枣应惊是萧家‘七相吟’剑法中的一式。枣树木质极坚。寻常刀斧难砍。而这一招剑法的灵魂尽在迅捷二字。一剑刺出。纵是枣木也要惊魂胆裂。故称‘枣应惊’。”李双吉笑道:“那铁板不比枣树还硬。怎么不叫铁应惊。【娴墨:直人傻问。世上专有一类人。能抬杠。知道事物的价格。永远不知事物的价值。】”萧伯白道:“草木亦属有情。非金石可比……”常思豪连连摆手:“越说越远了。这都不重要。你说他在梦里反复出这一招。又喊‘不对、奇怪’。这倒底是怎么回事。后來搞清了沒有。”
萧伯白道:“当时我们都百思不得其解。后來连续在窗外守了几天。又发现了另外一件事情……”说到这儿。又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娴墨:尽得倩削夫斯基真传。只是活使的不好……】。常思豪道:“有什么你就说嘛。老这样吞吞吐吐。岂不让人火大。”萧伯白嘬牙皱脸地道:“是是是。后來我们发现。少爷除了重复那招剑法。还会做一些……一些很奇怪的动作。口里轻轻呼唤:‘吟儿……吟儿……’”
常思豪登时愣住。瞧萧伯白这表情心里便即明白:那“奇怪的动作”多半涉及**。难道萧今拾月竟也暗暗恋慕上了秦自吟。那么这休书。便是他……
此时萧伯白一脸尴尬:“老爷沒听过这名字。奇怪地询问少爷在外面是不是接触到了什么女人。老朽回忆起來。当时秦默被杀死之后。秦家的人到擂台边收尸。其中有个姑娘确是被人唤作‘吟儿’的。当时眼望台上。神情幽怨难述。旁边的亲人召唤她。她都沒有反应。只顾着看我家少爷【娴墨:绝响口中一样。此处老萧口中又一样。各人角度不同。各有侧重。“折子教孙”看法实际应用处。】。老爷知道之后便派我到山西。暗中打听情况。结果得知秦家确实有个大小姐。闺名秦自吟。而且自打从京师回去后便闭门少出。老朽买通了她身边的婢子。慢慢才打听出來一点端倪。料她与我家少爷在京师一见。也已有情愫暗生。当即向老爷请示。是不是两家沟通一下。结一个亲。这样一來也许能治好少爷的病。可是老爷却不同意。一则秦默刚刚为少爷所杀。二则当初秦酿海和我家老爷都喜欢过‘研云仙子’王美尼。虽然后來大家都失败了。可毕竟也算得上是曾经的对手。而且当年王美尼对秦酿海的感情。还比对我家老爷更好些【娴墨:太姥眼光亦毒。却嫁有妇之夫。是爱情不讲道理处。故有钱无用。帅也无用。有男子气概也无用。全在女方心肯与否。女子性柔。往往在金钱和长辈压力下屈从。能作得了自己主的太少。不幸也就成了必然。】。所以老爷对此一直耿耿于怀。三则秦家到秦自吟这辈已是第四代人。而我家老爷成婚较晚。少爷论起來和秦逸、秦默他们同辈。纵然老爷肯低声下气去求亲。秦家又如何能答应。因此这些新仇旧恨、恩恩怨怨叠加在一起。这桩婚姻自是半点戏也沒有……常少剑。常少剑。”
常思豪听到中途。心中已然翻绞起來:“看來沒错了。吟儿和萧今拾月郎才女貌。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彼此间又一见钟情。我在中间。那岂不是……”他脑中不住地想着这些。萧伯白后面说的那些原因。便都沒大听得进去。直到听萧伯白呼唤自己。这才回过神來:“哦。沒什么。您接着说。”
萧伯白叹道:“老爷不同意。我们做下人的也沒有办法。少爷的病就这样拖了下來。两年后老爷去世。少爷瞧在眼里也不哀伤。似乎沒了半点人的感情。又过了一年。不知怎地。他整个人忽然变了。变得爱说爱笑。疯疯癫癫。我们经常发现他对着各种植物说话。或是和石头、窗框聊天。说的东西也都匪夷所思之极……”在讲述这些的同时。他似乎回想到了当时的情景。眼神略直。顿了一顿。身上打了个冷战。又歉然地瞧了常思豪一眼。继续道:“唉。萧府的事情在老爷过身后都由我來打理。也不致于混乱。可是老朽毕竟也是风烛残年。时日无多。这一年多來。身子骨更是越发的不成了。要真是撒手而去。以少爷这副样子。如何撑起这份家业。老朽九泉之下。又有何颜去面对家主。”说到这里。一行老泪淌了下來。【娴墨:有真情。也有演戏成分。难保不是看小常硬的吃不下。就來点软的。】
他揉揉眼窝。瞧着手里的休书。指头在边角上不住搓捏:“老朽思來想去。觉得心病还得心药医。于是准备瞒着少爷的病情到秦家提亲。想着把这姑娘娶过门來。少爷得其所愿。也许病就好了。可是一打听才知道秦家出了大事。总舵被人捣毁、秦浪川和秦逸都亡故了。而且秦大小姐在这之前便已有了夫家。老朽大失所望之余。又难死心。后來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主意。便是让少剑您写书休妻。然后我府再下聘礼。把秦小姐娶过门來……【娴墨:就算小常答应。吟儿答应。试问绝响能不能答应。】”
李双吉骂道:“什么绝妙主意。简直是狗屎主意、狗屁主意。”伸手想揪他衣领。却被常思豪拦住。萧伯白顺着椅子一滑。跪在地上。将休书高举。涕泪横流地道:“常少剑。我家少爷和秦大小姐情深缘浅。阴错阳差。沒能走在一起。可是他们彼此间都有感情。成亲后也必能融洽合美。而且我少家爷能否恢复神智。就在此一举了。还望您能放手成全。假使他真的恢复过來。萧府上上下下皆感少剑大恩大德。老朽在这里。给您磕头了。”
李双吉怒道:“别说天下沒有让老婆的道理【娴墨:有。太有了。别说让。卖了老婆的也不少。】。就算把人让给你们。又嫁了那疯子。如果病不好。难道让她跟个疯子过一辈子。”
萧伯白怒道:“我家少爷才不是疯子。”
李双吉怒道:“不是疯子是什么。按你讲的。他就是个疯子。”
萧伯白大怒:“你……你才是疯子。”
争吵声中。常思豪满眼郁色。脸上肌肉跳了几跳。忽然一把将休书抄在手里。萧伯白大喜。赶忙从地上找见那枝毛笔。在酒店掌柜脸上重新醮了醮墨【娴墨:前述砚台被掌柜抓扣打翻。此处故來他脸上蘸。见萧老急态。又可笑】。重新递到近前。李双吉急道:“常爷。你想啥呢。你难道真想签了它不成。”常思豪道:“不必多说了。”接笔把休书按在椅上刚要落墨。忽然想起一事。道:“老先生可能有所不知。现在吟儿并不在我身边。而是被聚豪阁的人劫去了。”
萧伯白搓手搓脚。正喜得急不可待。一听这话忙道:“那沒关系。那沒关系。您只要签下。其它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就是。”
常思豪眉锋一动。问:“什么办法。”
萧伯白道:“办法么。总会有办法。总之。少剑只要签了字。其它都好说。”
常思豪瞧着他。心想:“他这把握是从哪來的。”
萧伯白见他迟迟不肯落笔。神情又变得局促起來。常思豪一叹将笔搁下。说道:“你老或许是想拿着休书去找聚豪阁。和他们说明吟儿与我已无干系。可是。聚豪阁人劫她是为了要胁我。看到休书。也必然会认为这是我为救吟儿而使的计策。又怎会相信你老。这休书。不写也罢。”萧伯白急道:“你糊涂。劫她和你有什么关……”忽然闭住了嘴。
早在武则天庙中时。常思豪曾听人说过:聚豪阁在江南扩充。始终不动杭州【娴墨:第一部中伏笔方才露头。这一类多半只在一两句闲话中微露半角】。那么除了对萧府畏惧之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两家相熟有旧。此刻一见萧伯白这副样子。心知大有问題。
二人目光一对。萧伯白顿感压力。身子忽然倒向飞出。想要避在圈外。
常思豪脚下几乎同时启动。一个鸡步蹿起跟进。前膝正顶在他心窝。萧伯白两眼一鼓。身子立刻弓成了虾状。只觉腔子里的气急速喷出。似乎要把牙冲掉一般。沒等哼出声來早被蹬翻在地。跟着又有一只脚踩在了背上。常思豪喝道:“吟儿现在哪里。她怎么样了。说。”
萧伯白五脏俱颤。差点吐了血。勉强吸进口气道:“少剑息怒。老朽……怎知她在哪儿。”刚说完就觉背上骤然加力。眼珠直往外凸。赶忙道:“别……别踩了。我说。我说。”
常思豪略微收劲。萧伯白目光立时转硬:“她就在我萧府手上。你最好对老夫客气一些。”话音未落。便挨了李双吉一脑崩。他疼得两眼飚泪:“好小子……你当老夫是你儿子吗……”以他的武功。这点小痛不算什么。可这脑崩弹得低些。正中鼻梁。加之这是教训小孩的法子。他偌大年纪遭此惩罚。无异于奇耻大辱。当时鼻子又酸。心中又苦。竟然淌下泪來。李双吉道:“一屁俩谎。俺要是你爹。早就扒裤子抽你啦。””
萧伯白抗声道:“我未说谎。秦自吟确是在我们手上。”李双吉道:“放屁。夫人被聚豪阁劫去。怎会在你手里。”萧伯白道:“聚豪阁劫她又沒用处。自然是替老夫劫的。”
常思豪失笑道:“凭你能使唤得动他们。”
萧伯白冷冷一哼。斜楞着眼睛。似乎以萧府身份自重。颇有些贵族瞧不起贱民的味道。李双吉大骂:“这时候还装什么大眼灯。说。不说脑瓜给你削放屁。”扬手便在他屁股上抽了一巴掌。常思豪略拦道:“打人别打脸。给老人家留点面子。”萧伯白气得无以复加:“那是脸吗。那明明是屁股。”李、常二人哈哈大笑【娴墨:小常是主。此处称李、常二人。一则是写双吉笑得快。小常笑在后。又恰是二人“不讲常理”之意。取乐的小闲。】。
萧伯白怒道:“士可杀不可辱。你们这样岂是英雄侠义道的行径。快來给老夫一个痛快罢。”
常思豪道:“老人家。你劫子。逼人写休书。这又是英雄侠义道的行径了。我知道你是为了你家少爷好。所以不想深责于你。只要你把事实说个清楚明白。有用得着处。常某还愿伸个手、帮个忙。”说着一松脚。将他搀扶起來。
萧伯白直了腰身。一对老眼左瞄右看。冷笑道:“怎么。硬的不行來软的。老朽随我家主人游历江湖数十年。可不会吃你小娃这套。【娴墨:盖因这活自己刚使完。】”
李双吉登时火大。扬起大手想上去抽他。常思豪心知这老人不达目的必不甘心。倒不如给他來个欲擒故纵。拦住道:“算了。人上了岁数。脑子里便乱七八糟。刚才他说那些。咱们只当听个笑话算了。走吧。还有不少正事呢。”
萧伯白见二人奔门去了。似乎真的不想再理自己。指头捻着手中的休书。果然沉不住气。忙道:“等一等。”
常思豪回过头來:“老先生还有什么笑话要讲。”
萧伯白脸上紫胀。唇如蚕虫。蠕动半天。垂头叹道:“事情到这地步。看來老朽不说实话也不成了……”他见二人都很不耐烦。赶忙直入主題:“那还是在年前的时候。燕凌云燕老剑客曾到杭州來亲自拜访。约会萧府与聚豪阁联合。以后在江南起事……”
常思豪一怔。寻思:“原來燕凌云那时候就已经重出江湖了。”
“……老朽接待之后问明來意。便顺水推舟。提出了要求:只要他们能将秦自吟带來。萧府便答应与之联合。燕老剑客虽感奇怪。但也毫不犹豫地应承下來。人也在年后顺利送到。可是秦自吟到我府中之后总想逃跑。还大骂老朽。说根不认识什么萧今拾月。自己更不可能喜欢他。每日只是哭闹着要丈夫。看起來脑子似乎出了问題。好像根不记得以前的事……”
常思豪脸色阴晴不定。变了两变。李双吉并不知道五志迷情散的事。气得骂道:“夫人向來好好的。怎会出问題。你脑子才出了问題呢。”
萧伯白瞄他一眼。一副爱信不信的表情。常思豪问:“她现在人在哪里。你家少爷见过她了。”萧伯白道:“她怀胎数月、肚腹隆起。心绪又不佳。少爷见了心上人这样。岂不是要疯上加疯。老朽已秘密将她养在别处。派人看守。只待她产后恢复了身子。再从你这弄到了休书。好拿去劝她。”
“劝。劝什么劝。明明就是想逼婚。”李双吉愤愤地啐了一口:“老豆角子。说得比唱得好听。”
常思豪摆了摆手:“算了。”
萧伯白道:“少剑刚才已经说过。只要老朽用得着你处便愿意帮忙。那么只要您签下这份休书。老朽便……”李双吉截口骂道:“你有完沒完。俺们饶你这条老命。你还反过來讲条件。”
萧伯白道:“不错。就是在讲条件。常少剑有一颗仁心。老朽便不能不义。原原说清楚。就是要把事做到明处。少剑。现在始末缘由你也都彻底了解。尊夫人就在我们手里。她的住处也只老朽一人知道……”李双吉过來一把揪住他领子:“老东西。你以为俺们真不敢动你。”萧伯白把脖子一梗。用眼角斜他:“老朽这把骨头虽然糟了。敲起來却也还硬朗。”李双吉骂道:“你大爷的。刚才还又哭又跪。现在又装什么大瓣儿蒜。”萧伯白冷笑:“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我家少爷能恢复过來。老朽磕它几百个又何足道哉。”李双吉大笑:“几百个头狗都会磕。有事你就磕个十万八万。磕完俺们就给你签。”
萧伯白老眼登时一亮。拧过脸直视着常思豪:“少剑。你们要言而有信。【娴墨:你们二字。是主仆一体。小常双吉主仆一体。仆随主意。是常理。萧伯白和阿月也是主仆一体。是白月。白月者。白昼之月。月显不显全看天亮不亮。是反常的常理。不论理是顺常反常(见双吉后)。二仆人心中皆有一忠字为真。忠是此章眼目。忠仆非止写萧老一人。】”说着像是怕他反悔似地。猛地挣衣跪倒。就此磕起头來。每一下都“梆”“梆”带响。磕得砖地起回音。
他用力极猛。两三下皮便磕破。鲜血溅得白发生红。让人看了怵目惊心。常、李二人面面相觑。尤其李双吉大张着嘴傻在那里。心想瞧这劲头。他是非得磕足个十万不可。那时节该如何是好。忽然窗口外探进个脑袋來。道:“咦。有饺子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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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伯白抬眼瞧去,惊叫道:“少爷。”
萧今拾月轻轻一跳,蹲在窗台上,手里捧着一大块西瓜,眼睛在屋里扫扫:“咦,没吃饺子,那你在这儿捣什么蒜。”
萧伯白移膝前蹭,吸着鼻涕哭道:“少爷,我可找着您了。”常思豪一愣,心想:“原来他俩原不在一起,哦,是了,雪山前辈到杭州报仇,萧今拾月却和她玩起了猫鼠游戏,这萧伯白大概是担心主子,所以追出来到了四川,又从四川一路追到了这里。”
萧今拾月笑道:“你这恋绳的老狗,一见我就是这套,自己不觉得腻吗。”
这话出口,反倒让李双吉都听不下去了,喝道:“就算他是狗,至少还有颗忠心,好过你这无情无义的疯子。”
萧伯白大怒:“住口,你敢骂我家少爷是,。”
萧今拾月哈哈一笑:“老白,其实你不也是这样看我吗。”见萧伯白苦脸欲辩,又招手道:“算了算了,计较这些毫没意思,你起来,赶紧把人家老婆放了,至于我嘛,脑子还算灵光,你就不用管了,【娴墨:此时“有你有我”,盖因和常人没法讲高层次话,可知阿月初见小常,真是看得起他,那也还因小常是徐老剑客传人的缘故,】”
萧伯白惊愕地瞧着他,感觉这阵少爷说话似乎有条有理,与往日不大一样,虚虚地道:“少爷……难不成这趟出来,您散开了心胸,病已经好了。”萧今拾月一笑:“对对,好了,好了,【娴墨:廖孤石标榜不解释,还是心有解释,阿月是根本无所谓,】”一边说一边掏瓜瓤往嘴里送,一时汁水横流,淌得满脸满手都是,萧伯白一瞧他这样子,脸上直愁得打起卷儿来,心想疯子最怕别人说自己是疯子,他说自己好了,病岂不是更加重了,
忽然萧今拾月的身子向后一仰,被人揪衣扯下窗去,只见那人薄衫赤脚,手指粗壮,头上勒道草绳,一看便是本地的农民,嘴里用土话喝骂道:“耍你娘嗳,偷西瓜吃不给钱。”一边骂,一边揪着他后脖领,像踢毽子一样踢他屁股,萧今拾月挨一脚便跳一下,脸上笑嘻嘻地,仍抱着那西瓜不住地掏吃,任他拳脚加身,毫无所谓,
萧伯白气得白须抖颤,飞身形窜出窗外,抬掌冲那农民便打,却被萧今拾月“啪”地一掌格住,问道:“你干嘛害我。”萧伯白惊道:“少爷,您说什么胡话,我这是要打他。”萧今拾月笑道:“远亲不如近邻,你又何必动粗呢。”【娴墨:阿月说话,总是拐着几道弯,用时兴话讲,叫跳跃性太强,必得心明眼亮方跟得上,】
萧伯白跺脚大哭:“少爷,你这病是越来越重了。”又没法违拗他,掏出块银子往瓜农身上一摔:“滚,滚。”
银子滚落在地,不用掂也知道至少二两多,买一车西瓜都够了,可这瓜农是自种自卖的农户,并非生意人,不会见风转舵,啐了一口道:“有钱了不起,呸。”脸上仍是气哼哼的【娴墨:可知民风淳朴】,旁边有熟人拉劝:“算了算了,那人是个疯子,吃西瓜连籽都嚼了,你还没看出来吗。”一面拉架,一面捡起银子塞给他,
萧伯白气得骂道:“放屁,我家少爷才不是疯子,【娴墨:但凡世上痴人,偏偏辩此名相,以相为相,如何见如来】”忽意识到有“嘎巴”、“嘎巴”的声音,侧头一看,少爷把一大块瓜瓤塞在嘴里,嚼得瓜籽碎响、汁水乱窜,果然半籽不吐,他赶忙掏出手绢凑到萧今拾月下颌边接道:“少爷,少爷,您把籽吐出来,籽不能吃,【娴墨:痴人,谁告诉你籽不能吃的,】”
萧今拾月吃得正美,哪顾理他,挠着屁股转个身,“嘎巴”、“嘎巴”嚼得更痛快了,
常思豪和李双吉此刻也瞧出他确不正常,各自叹了口气,
萧伯白托着手绢围少爷转了两圈,毫没办法,只好自己抹了把老泪,回酒馆里把金票都捡起来,指头一捏厚度便知少了【娴墨:神手,赵本山也有这本事,】,过去给掌柜一巴掌,把那两张“很偶然掉进我怀里的”要回来,又扔下五两银子赔了桌椅板凳,这才走出来,拉着萧今拾月道:“少爷,咱们回家吧。”
萧今拾月把掏净的瓜皮往头上一扣:“好啊,我也没事了,正想回家呢。”冲常、李二人【娴墨:无此正置,前批倒置则妄矣,是知作者前写李常二人时,实属故意,】一招手:“走吧,咱们一道儿。”常思豪愣了,心想我怎会和你一道,忽然明白他是让自己去接秦自吟,这倒真要同路而行了,想到刚才自己和萧伯白闹了些不愉快,便拱手道:“萧老先生,刚才有得罪处,还望见谅。”萧今拾月抹着下颌湿漉漉的胡须:“留了点胡子,这么显老吗。”萧伯白愁道:“少爷,您不用接茬儿,他这是跟我说话呢,【娴墨:傻老头不懂笑话,】”伸手去摘他头上的西瓜皮,却被萧今拾月躲开,笑道:“你不能戴,白配绿,不好看。”
萧伯白无奈在前领路,四个人往水边走,来到码头最北端,只见长长一道栈桥之侧停着艘方头沙舰,舰体长达十余丈,三桅五帆,侧面有两层窗孔,一看便知是可以远航的类型【娴墨:大明虽封海,萧家偏有船,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国人常态,世家派头大得很,写萧府不正写,正写则添狂气,侧面描带一笔,不显山不露水正好,】,上面早有水手发现,七嘴八舌地道:“哎呀,老管家找着少爷了。”“少爷回来了。”“咦,少爷怎么戴个绿帽子。”“还淌汤儿呢。”喜冲冲拥迎而下【娴墨:世家名虽在,然下人心中,实际已经不尊敬这位少爷了,可知这几年疯病影响不小,萧伯白禁制不住,才有自己一死这家业要完的担忧,处处勾连,明点暗透,真妖笔,】,萧今拾月正要上船,忽听有人喝道:“站住。”回头看时,那瓜农推着一车西瓜追了上来,
萧伯白皱眉道:“不是给了你钱么,怎么还不依不饶。”
瓜农怒道:“我又不是来找你打架,喏,这西瓜连车都是你们的了,老子公买公卖,可不占你老头便宜。”说罢气哼哼将车把一甩,转身离去,【娴墨:宁可把车也卖了也不找钱,话虽硬气,却露的是穷,显然再弄辆车容易,再赚这点银子就难了,海南人民生活可知,叹叹,】
萧伯白气得大骂:“谁要你的破瓜。”飞起一脚踢向瓜车,却被萧今拾月用屁股拱偏了重心,一脚踢空,萧今拾月嘻嘻一笑:“净给我败家【娴墨:妙在和自家仆人反要论你我,不分你我的话,只对小常说,】,来呀,大伙儿有瓜吃啦。”水手们一听都乐了,七手八脚过来搬瓜,萧今拾月笑道:“这么一个个搬多麻烦。”说着右手抓住车辕,一矮身将头钻入车底,左手托住木轴,说声:“让道儿喽。”两腿微叫劲,脊背往起一撑,乌丢一下便将瓜车整个扛起来,大踏步上了船,众水手都鼓起掌来,像哄孩子似地道:“少爷神力。”“少爷好样儿的。”只有萧伯白在旁边低头抹泪,
常思豪看得明白:不是萧今拾月力量大,而是他在一钻身之际运用上了活桩,通过骨节对撑,节节贯穿,把重量全都压在了脚底下,这就等于一个楔子一个楔子地把物件顶起来,而不是普通人的硬扛,暗叹道:“唉,可惜了他这一身绝世武功。”李双吉笑道:“跟俺一样,傻劲傻劲,傻人都有劲。”萧伯白拿眼瞪他,他也没瞧见,【娴墨:便是瞧见了,也不在乎,双吉这手最好,男儿当如是,挤眉弄眼小家子气,最惹人烦,】
众人上得船来痛痛快快吃了场西瓜,全身清爽,各归岗位,扬帆,大船徐徐入海,李双吉找个背荫地方打盹,常思豪踱到船尾回望,想着吴道之死,又想到秦自吟的事,心里一阵愁怅,一阵悲凉,航行了一程,日头渐渐西去,水手们不时跑到船尾小解,有的吃瓜较多,一会儿的功夫就跑了好几趟,常思豪也解过两趟手,瞧萧今拾月始终靠坐在桅杆边看海鸟,一直没有动过,心里忽想:“他这西瓜也吃得不少,怎么就没尿,【娴墨:屎尿屁不离,老三样,】”这时有一水手身子忽然弯了下去,脸上扭曲,旁边有人扶住问道:“老孙,你怎么了。”那人道:“我……我肚子疼。”前一人道:“疼得厉害么,等等,我去叫老管家,他懂医的,给你瞧瞧。”老孙道:“嗨,不用,大概西瓜吃多了,要跑肚,拿点止泻药来就行。”前一人道:“咱们出来的慌速,如今又在海上,哪弄止泻药去。”萧今拾月笑着瞄了眼那老孙的脸,摆手道:“抠些西瓜籽来,给他吃了一样的。”水手们陪着笑答应着,却没谁把他的话当真,有人下舱找萧伯白去了,
常思豪心中一动,凑到近前问:“你吃西瓜为什么不吐籽。”
萧今拾月一笑:“你自己去尝尝不就知道了。”
常思豪好奇心起,到瓜车旁挑了一只回来,切开送进嘴里,也学他一样把籽细细嚼碎,三四块吃下肚去,却没尝出什么特殊味道【娴墨:奥妙恰在于此】,眼瞅萧今拾月笑呵呵地瞧着自己,便搁了瓜说道:“我这次连籽吃,也没什么特别呀。”
萧今拾月笑道:“不着急,不着急。”
常思豪心想:“莫非真有玄机,需要等一会儿才能验证。”和他并肩坐下来,隔了一阵,还是没觉出有何不同,问道:“还要等多久。”萧今拾月道:“现在就可以了啊。”常思豪道:“可我还是没感觉呀。”萧今拾月笑了:“没感觉就是最好的感觉,吃个西瓜而已,你想要什么感觉,哈哈哈。”
瞧着他那顶着西瓜皮大笑的样子,常思豪大感郁闷,心想:“看来我也要疯,怎么听起他的话来了。”刚起身要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喃喃道:“不对,照说又吃下这么多瓜,我现在应该感觉有尿才对……”
萧今拾月脸上略有些刮目相看的表情,似乎在说:“这明白得不也挺快嘛。”他托起一块西瓜:“水果这东西寒性居多,但寒物中必有阳气凝聚,拿这瓜来说,瓜体圆润饱满,此为水足之相,籽粒黑硬头尖,则为火旺之相,单吃瓜瓤太寒易泻,所以尿多,而且会感觉胃里撑胀,连籽嚼碎吃,阴阳平衡,水火既济,就好多了。”
常思豪摸心口,感觉“水饱”的撑胀感果然比之前弱很多,知他说的确然不虚,心想我刚在身体中分出些阴阳来,就觉得很了不起了,没想到这疯子居然在水果中也能辨出这么多门道,【娴墨:小常不知医,故不知真懂医者其实很少吃瓜果,吃也要秋冬吃,因惧其寒也(秋冬燥,水果正可生津止燥,)小儿阳气足壮,吃多了都要跑肚,何况大人,但水果不是不能吃,是要会吃,世家子弟生活讲究,不是吃的东西有多好,是搭配讲究,吃来故不伤身,孔子讲脍不厌细,食材切法不同,吃起来味道都不一样,今人有几个真懂,红楼梦中一些生活小细节(比如书中讲吃蟹要配姜醋)都是最基本的生活常识,倒被些学者捧上天(实际吃姜对,蘸醋倒不对,因蒸好的已不必杀菌,而醋是收敛的东西,吃寒物再收敛,岂不要凝成一块,配蟹更不好吃,黛玉吃蟹心口疼,便是承不住寒气,但喝烧酒,是雪芹又写错了,烧酒等于火上烧油,略把寒抗住,使人不知,但不等于把寒克化了,黛玉阳气弱,是微火,加油旺烧一下,火苗下来时,阳气势必更弱,反受其害,故喝加红糖的姜茶才是正理,且茶要红茶不能用绿茶,姜要干姜,红楼写黛玉,未写其死(高本不算),倘是真有心把她写死,那么这样写倒还合理,因这也算是积下的一个病根),可见传统文化衰败到了何种地步】凝视着他半晌,道:“看来我们都错了,你根本不是疯子。”
萧今拾月道:“哦,不是就不是吧。”
常思豪道:“你倒真看得开呀。”
萧今拾月失笑,忽然往天上一指:“看,乌龟。”
常思豪顺他手指瞧去,那天上飞的明明是海鸟,怎么会是乌龟,忽然间明白了他的用意,会心一笑:“好,我懂了,是什么鸟,自己清楚就好,别人怎么看,都没关系。”【娴墨:此言真佛法,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虚妄,即此意,】
萧今拾月一脸欣慰,笑道:“不愧是老徐的传人,心里倒底清亮一些,有些话没法说,听不懂的吧,觉得你有问题,听懂的吧,还是觉得你不正常,哈。”
他这话说得闲淡,常思豪听来却觉有大感慨在焉,回思着廖孤石的“知我罪我,笑骂由人”,一时两眼望天,默然无语,
两人听涛观鸟,就这样静静坐着,天空中的云朵渐如烧成灰烬的纸片般暗去,随着夕阳的移动,又被吹燎出红亮的金边,
“要黑啦,天凉啦。”萧今拾月将头上的西瓜皮拿下来,甩手扔进海里,侧头喊道:“喂,还偷听呢,早就不聊啦。”
萧伯白弯躬的身子在舱口处缓缓爬出,手按梯板,泪流满面,“少爷。”他手膝并用爬过来,伏在萧今拾月脚边哭道:“少爷,您没事,这真是太好了……”
萧今拾月笑道:“你这会儿又来装什么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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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伯白大张了嘴,一时惊愣在当场,
萧今拾月道:“你知道我没事,所以特地四处给我找事,是不是。”
萧伯白这才会过意来,赶忙说道:“老奴知错了,回到杭州之后,我立刻就释放秦大小姐,并给燕老剑客发信毁约。”
常思豪道:“不用放了。”萧伯白一脸的奇怪,常思豪道:“你的消息没错,吟儿确是因病失忆,在这之前,她喜欢的人便是你家少爷。”目光向萧今拾月移去:“你们两个彼此有情,让她跟你在一起总比……”萧今拾月眨眨眼睛:“谁和她有情。”常思豪道:“你。”萧今拾月呆了一呆,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萧伯白满脸愕然地瞧着他:“少爷……少爷您慢点儿乐,别乐呛着,老奴瞧着实在害怕,【娴墨:一会儿怕呛着,一会怕噎着,忠心可叹】”
萧今拾月笑了半晌,慢慢缓过气来,说道:“我知道了,一定是你们当初在我窗外偷听,产生了误会。”萧伯白道:“少爷,您知道我和老爷偷听的事。”萧今拾月笑道:“当然知道,因为我根本没有睡着,也不是在说梦话,只是自顾自地想事情,没空理人罢了。”
萧伯白道:“想事情,您在想什么。”
萧今拾月道:“当初我在试剑大会上胜了两阵后,发现看台上有个姑娘看我的眼神与众不同,在上下台的间隙中,我也曾望了她几眼,在目光相对的时刻,我感觉内心和身体上,都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以至于每当下一个对手站在擂台上时,我便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冲动,一种想要把全部自我都表现出来的冲动,于是在不知不觉中,我的出手越来越狠,竟然像是陷入了某种疯狂,感觉自己和周围的一切都在失控……”
常思豪暗吸冷气,心想:“吟儿看他的眼神……一定是带有强烈的崇拜和倾慕了……这么说,试剑大会上那场血劫的起因,竟然是……”【娴墨:大祸起于情事,起于秦家,秦家之祸,正可称之为情祸,情出二心,祸及天下,情之一字,可不慎哉,】【娴墨二评:批到此,作者用心已无可再藏,说来不算剧透矣,前批秦者表面谐音是琴,实谐“情”,与红楼“秦可卿”一样,秦自吟对阿月是暗恋,故名情自吟,盖无听琴人、无知音回应故,秦绝响一片痴心爱馨律,二人相差十几岁,又是僧俗有别,虽有暖儿分其心、小晴勾其欲,小情种真心始终未变,此情方为绝响,】
萧今拾月道:“我知道这样下去早晚会败【娴墨:飘风不终朝,暴雨不终日,人来疯也不长久,故小胜靠智,大胜靠德,德胜是什么,就是平素人品积累的爆发,】,当时极力控制着自己,维系住表面的镇定,可是内心里却愈来愈波涛汹涌,直到有一个人走上台来,
他走得很慢,很从容,却有一种强大的压迫感渗透进我的心里,我清楚地记得,当时太阳亮得耀眼,擂台上一片光白,报阵的人高声喊着:‘试剑人:秦默’,那是他的名字,我望着他的眼睛,就知道遇上了真正的对手,内心里忽然间变得无比平静。”
常思豪同时回忆着当初绝响给自己讲过的画面,虽知秦默终是败了,竟然仍无来由地一阵紧张,心头怦怦跳动【娴墨:这回书叫做《京城血案之:老丈人之死》,与第一部《绝响自述之:我爹的故事》遥相对应,笑,】,
只见萧今拾月描述到这里,原本看上去很是玩世不恭的神情里多了两分郑重,用手比划着距离:“当时我们在台上这样相对而立,秦默倾身屈腿,单手按刀,我的目光罩在他肩头,可以清楚地瞧见呼吸带动的起伏,那起伏极其细微,在我眼里却像山峰在塌陷和隆起,
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一个不同于其它人的大高手,仅从呼吸节律和神态上判断,他的功力至少可与修剑堂里的人物比肩,当时我想,江湖上传闻秦家老五潜心刀道终有大成,年纪轻轻已然超越乃父,看来果非虚传【娴墨:秦浪川比秦酿海会经营,搞得事业很大,事一多,武功必然练不到极处,】,
我知道他也在观察着我的呼吸,在这个时候我本不该分神,可是却偏偏想起那个姑娘,我知道她一定在看着我,就在想到这些的一瞬间,秦默观察到了我呼吸的变化,箭一样地冲过来,他出招了,我本能似地将伞向他甩出,觉得自己要输了,可是心中的表现**却突然爆发出来,使我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那一刻我的脑中空白,所有的动作完全是本能,当一切归于静止,我的剑在手里,人在台边,秦默的颈子开裂,血喷出来,他的刀只出到一半而已,我感到奇怪,他不应该是这样的对手,他应该更强大,更难缠,可是,他却死了,
我陷入了深思,
我思考的问题是:他的死,是因为本身就是弱者,还是我突破了自身的极限,
如果是后者,那么令我得以成功突破极限的,是一瞬间情感的爆发,还是进入了忘我状态,达到某种境界的结果,
这两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那段时间里我每时每刻都在想这件事,白天想,夜里想,做梦也想,所以才会在床上也不断地使那一招,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他说到这儿,眼中忽然回神,向常思豪望过来:“结论就是:秦默的死大有问题。”
常思豪愕然半晌,问道:“什么问题。”
萧今拾月道:“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以我当时的状态即便能杀他,也不会那么轻松,给我的感觉,秦默在出手的时候,稍有些异乎寻常的迟钝,而这迟钝在出招的同时,他自己也应该已经感觉到了,这就像……两个人同时起跑,而他却在启动的同时,忽然绊了一下。”
萧伯白道:“咦,想一想当时的情形,确实是……”【娴墨:数十万字后,昔日埋藏旧线渐渐挑起】
常思豪心想:“这么说……难道他中了什么微小的暗器,可是下擂后,秦家的人总会验尸,有暗器会发现吧……如果秦默是被害,那么害他的人目的是什么,是让秦家和萧府结仇吗,莫非这又是东厂……是了,记得谁说,当时试剑大会,东厂四大档头来了三个……不过,他们这样的贵宾,座位应该离郑盟主他们不远,搞小动作,会有相当的难度才是……”一时也困惑起来,
萧今拾月道:“我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心神便又转回到了剑学上,以前练剑,我都是要尽量保持心绪的稳定平静,可是在擂台上的战斗,却让我发现了另一层次的东西,那就是心神感情可以‘影响’或者说‘提升’一个人的武功,可是二十年来从未涉足**的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始,于是便沿着那一丝情愫,在心中假想与那姑娘谈情说爱的情景,籍此体会心理与生理的联动。”
萧伯白这才明白:原来少爷躺在床上呼喊人家姑娘的名字,竟然是在体悟着剑学和武功,然而这种事情说出来简直匪夷所思透顶,还不如把他当成花痴、疯子这样容易让人接受,【娴墨:发明出东西就是科学家,发明出来之前,都疯子,细想都是一场笑话,人能成事,定要有主见,不为外界所动,坚持到底,方能无往不利(当然也有可能走向绝响那种妄的极端),】
萧今拾月道:“我就这样在混混沌沌中体验了三年多,忽然有一天发现,情爱、虚荣、表现欲这些东西,都有一个最大的根源,这个根源就是‘差别’,差别产生‘你’、‘我’,有了彼此,人才会‘爱憎’、‘攀比’或‘敌对’,然后不可必免地就有了对错,产生是非,发生争吵,如果我们把世界看做是同一的,那么石头也是我,花草也是我,你也是我,我也是我,我们就全部都是亲人、是一家人,甚至是一个人,有了这样的一颗心后,我忽然感觉世界变了,我不愿再随意去踢一块石头、揪一枝花朵,因为那样就像是在踢自己一脚、扇自己一个嘴巴,那一段时间吃饭的时候,随着一颗颗饭粒在口中嚼碎,我会不由自主地缩起肩膀,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受了欺负,感觉到疼……”【娴墨:《东》后记“直没入柄”一文中,可略见此态,可知此处乃作者将自身实修体验,化入文中,其实听着玄,实不玄,至少学医的都有这经历状态,无此状态,号不出真脉,现在中医院教的学生有几个懂,传统医学是精英文化,不能普传,中医为人诟病,不是医学理念有问题,而是人跟不上、学者不争气罢了,】
他一边讲述,身子一边蜷缩,两小臂交叉护胸,手拢着肩膀,有一种要把自己完全保护起来的感觉,看得萧伯白嘴唇颤抖,伸出手来虚拢着,扶也不是,拍也不是,一劲儿道:“少,少爷,您醒醒,您醒醒……您怎么又这样了,您这样太吓人了……”旁边的家人水手也都一个个不知所措,
萧今拾月团球的身子忽然仰倒,展成“大”字,哈哈一笑:“那种状态,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啦。”
常思豪蓦然想起郑盟主那位恩师林寻花来【娴墨:第二部事,】,心想:“林前辈讲他的‘两相依剑法’分身心相依,人剑相依,万物相依三境,身心相依是形神俱合,人剑相依则是以有情动无情,令剑生灵性,顽石点头,还说若能练至极处,便可感应到万物间微妙的联系,明白生化衰亡的道理,就连郑盟主也只证得了人剑相依,而眼前这萧今拾月竟能从西瓜中辨出阴阳水火,在花草石头中找见自我,莫非他已经达到了这‘万物相依’的剑中奇境,还是……还是连这至高境界都超越了。”
正自想着,腋下被轻轻捅了一下,只见萧今拾月笑眯眯地道:“所以啊,你的老婆,还是由你领回去吧,虽然你就是我,你的也是我的,可是,她却不这么想啊,哈哈。”
望着眼前暗去的千顷波涛,常思豪一时间有种哭笑不得之感,失语茫然地呆在那里,
海上航行的生活单调乏味,接下来的日子里,他除了在甲板上练习鸡腿步,便是与萧今拾月闲话家常,这一深聊起来才发现,对方无论在剑学还是人生上的理解,都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有些时候听他说一句,往往孤立特异、莫名其妙,可是转过好几个弯之后,才发现人家早已讲在了前面,而且直取核心,于是越聊越爱聊,几乎与他形影不离了,
有一天忽然好奇,想起问他的“穷奇剑”怎么不见佩带,萧今拾月轻描淡写地道:“当了。”
“当了。”常思豪几乎以为听错,
萧今拾月笑道:“亲戚们很小气的,总白吃也不成啊。”
常思豪问:“当了多少钱。”
萧今拾月道:“两吊。”
“什么。”常思豪道:“穷奇剑不是四大名剑之一吗,什么冰河插海,莺怨穷奇,虽然排名在末,也不至于这么便宜吧。”
萧今拾月笑道:“因为只当了一把雨伞的钱,对方并没有瞧出那是一把剑。”【娴墨:传统小说常被现代学者批评为结构松散,却不知散中藏剑方为趣,恰如一堆不懂传统医学者,偏偏爱批中医,殊不知中医这个词本身就错了,天下事原本大可一笑,瞧不出伞中剑的人何其之多,好书要气定神闲,形散神不散,如今人只懂观形,不懂观神,是既看不得书,又瞧不会病,空耗光阴一无所得,不从自心下手,改其浮躁,定其性情,反而张口便骂,以泻其愤,是故医家至学,向来不得其人不授,其人不德,不授,不是不想教,是他真想学也学不会,】
常思豪哑然半晌,叹道:“是了,像你这样的大家,草木皆可为剑,拿在手里的哪怕是烧火棍,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吧。”
萧今拾月笑着伸手在他腰间一抹,将“十里光阴”抽在手中,掉过剑尖一甩手,“笃”地一声钉入甲板,问道:“你拿根烧火棍来试试,看看插进去要多大力气。”又将“十里光阴”拔起,在手中一掂,道:“外行人永远说不出内行话【娴墨:一言醒世,】,什么重剑不须锋、执草可伤人,真是妙想天开,弃剑用草算什么善假于物,喜重厌轻,何不换锤锏流星。”
常思豪道:“我倒认识一个人,使的大剑刃宽背厚,长达七尺,而且武功也着实不低。”萧今拾月问:“这人还活着。”常思豪摇了摇头:“他死了,死在一柄软剑之下。”萧今拾月一笑:“看来事实已经替我作了证明。”常思豪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萧兄可有软剑的破法。”
萧今拾月笑着瞧他:“怎么,死的人是你朋友。”
常思豪似乎难以回答,目光忽然有些遥远,
萧今拾月问:“杀他的人呢。”
常思豪道:“是我的兄弟。”
萧今拾月道:“你的兄弟杀死你的朋友,这仇你可怎生报法。”常思豪久久地望着海面:“我倒希望这桩仇永远不必去报,可就怕世事无常,怕有一天,好兄弟会反目成仇,怕有一天,有人会把他乡认做故乡。”
萧今拾月道:“看来我没必要教你了。”
常思豪道:“怎么,你觉得我的武功已够应付。”
萧今拾月道:“不,因为你一定输的。”说完这句话,他将剑往甲板上一插,挠着屁股闲闲踱远,留下常思豪一个人在腥湿的海风里,独对摇摆的剑身,静默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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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中午水手入舱中报告:大船已近舟山,
萧伯白拿着海图给大家指看,言说过了舟山,继续向西北便是杭州湾,如果顺风顺水,明晨就能上岸,常思豪瞧着海图上的标记,杭州湾有点像一个横置的三角,左面尖端指向杭州,右下角便是现在所在的舟山,而上部的尖角则指向三个字:松江府,
他问道:“松江府管治下,是不是有个叫‘华亭’的地方。”
萧伯白点头:“有啊。”手指向松江府下方海陆交接处的一个小点:“这里便是华亭,地方不大,可是富庶得很呢。”
常思豪凝思片刻,说道:“萧兄,老管家,不知可否请你们帮个忙。”
萧伯白瞧了眼少爷,转回头道:“常少剑有话请说。”常思豪道:“我有些事情要办,想请你们送我到华亭下船,另外,内子吟儿,还希望两位能帮忙照顾些时日。”萧伯白又向少爷瞧去,萧今拾月头一歪:“哇,你老婆却要我养着,这样不好吧。”
常思豪一笑:“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老婆就是你老婆,吃几顿饭又怕什么的。”
萧今拾月乐了:“哈,你小子根本不上道,跟我待着没几天,倒学会了占便宜,老白呀,你瞧瞧,请神容易送神难吧。”常思豪大笑,萧今拾月道:“可惜你愿意,我愿意,就怕咱老婆【娴墨:吐血三升……大花你别逗了】不愿意,闹来闹去的,搞得一团糟。”常思豪道:“这没关系,双吉,等我上岸后,你随着萧公子去杭州,代我解释一下,将吟儿稳住。”李双吉半为难地点着头,觉得自己已经够傻,可是跟自己一比,这两个人似乎更不正常,萧今拾月仰脸瞧着他的下巴:“以前总是白吃亲戚的,这回终于轮到亲戚来白吃我了,欢迎啊……”李双吉又混乱了,道:“你倒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这时候应该说报应吧。”萧、常二人哈哈大笑,【娴墨:作者写程允锋、程连安,是写父子不父子,应红英、管亦阑则是母子不母子,此处写萧常秦三人,又是夫妻不夫妻,再思下去,则剑非剑、侠非侠,是非是、非非非,处处以此为基调,何以故,人有苦恼,全因想不开,心开处,耳中所闻无一不是天籁,所观无一不是美景,则夫可妻、妻可子、子可父、父可母、母可剑、剑可侠,世上再无区别,无区别不生一事,无一事便无是非,作者曾言齐物论是修的,是真行话,齐物论者何,简言之就是差不多论,今人多为选择而苦恼,比如考试,清华还是北大,比如购物,商场还是淘宝,心中将种种事物比较区隔,烦恼必生,其实选校所为学习,购物乃为用物,倘模糊想去,随意选去,精力放在目标上,则省时省力,效率提高,效率高即是延长了生命,故俗话说:世上无烦恼,全是庸人自扰,】
说归说闹归闹,常思豪在华亭下船之时,萧家还是赠了二百两金票和一些散碎银两供他花用,常思豪叮嘱李双吉一番,与众人挥手作别,眼瞧大船遥遥远去,他把颈上的锦囊移到背后,宝剑用布缠好扛在肩头,挽起袖子、裤脚,扮做乡下人的模样,直奔华亭县城,【娴墨:不用扮,本身穿的就是渔民衣服,】
来到县城外的时候,西天云锈,落日澄金,已是晚饭时分【娴墨:西天云锈,是晚饭时,落日澄金,亦晚饭时,最后又一句晚饭时,明明是废句,写文章句不怕废,就怕不会叠,叠得好时,可与小郭摆烤肉拼盘异曲同工】,眼前这条通往城门的土道上满是雨水沤出的泥汪,左一滩、右一滩,像百十条牛在这刚窜过稀一般,道两边尽是低矮的摊棚,棚布有棍支的、有绳扯的,外形有方有圆,好像伞类的坟场,把底下的说话声也遮得沉沉暗暗,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身上都是灰色或蓝色衣服居多,款式大多相近,显得很是单调,常思豪避着泞,点点跳跳正走间,忽听咝咝吱吱地尖响,前边发一阵乱,行人纷纷闪道,让成一条胡同,中间疯了也似窜出条黑狗来,展眼到了近前,常思豪怕溅上泥水,侧身往边上一让,屁股感觉靠上了什么,一阵碗碟瓷儿响,眼前那狗却踏泥打了个滑,扎肩滚在里边,跟着人胡同里追着窜起个半大小孩儿来,身子一张,好像荡涧的猴子,扑在那狗身上,三抓两把,将它放翻,周遭人等回过味儿来,看那孩子勾脖勒狗,把自己也滚成了个泥孩,各都发笑,常思豪初还替他担心,怕他被狗咬了,仔细看时,这才发现他抱的是头猪,只是这猪身上瘦得见棱见角,滚了泥之后,倒像狗一般,于是也笑起来,
“欢迎欢迎,客官您的面茶来了,还要些什么尽管吩咐,本店包子油饼特色,远近闻名可是一绝哩。”
常思豪听这话像对自己说的,回脸看时,一个土布裹头的汉子,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面茶正冲自己乐,身上系着围裙,原来刚才自己这一避让,让进了这小茶摊,屁股靠上的正是人家的客桌,这摊主将错就错,就拿自己当客人招待开了,心里不禁笑他见缝插针,倒会做生意,正好肚子也空了,便坐下来,那泥孩子捉了猪,欢天喜地,就把猪竖抱在身前,踮着脚儿去了,脑勺后泥搭着一根小辫儿,好像刚捏好未经炉的泥壶把儿,原来是个丫头,【娴墨:可知这是一个猪狗不分、男女不辨的地界,文眼全在一个瘦字上着落,第二部中,查鸡架国字脸瘦成曾字,已是奇谈,和此处猪瘦成狗,女瘦如男一比,又是两个天地,】
常思豪要了几块酥饼,就着面茶嚼咽了,吃完结账,摊主瞄见他掏的是银子,眼睛亮起来,赶紧收了,一边笑说着:“老弟不是本地人吧,这是要进城去吗。”一边拉钱匣,抽递过几张白纸条来,
常思豪心中一惊,暗想我连话都没说,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本地人呢,
摊主笑眯眯地道:“我们本地人吃饭,大多数要用条子付账,用银钱的可是不多。”
“条子,什么条子。”常思豪问的同时,看他手里纸条又往前递,这才反应过来:他拿这些纸条是要给自己当找零,
这纸条二指来宽,接过细看,上面用正体写着谷壹斤、黍伍斤之类的几个数目字,最底下印着一个红戳,眼睛再旁扫,旁边那半张嘴的钱匣里面,也尽是此类的白色纸条,不禁奇道:“这能当钱花。”摊主合了匣子,道:“咦,你这话问的怪,怎么不当钱花,这可是徐家的条子,你就放眼瞅去,这整个这华亭县的地面儿,拿这条,走到哪儿都好使。”常思豪道:“徐家,哪个徐家。”
摊主道:“耶,你连徐家都不知道,这日子怎么过的,那不就是当朝首辅,,徐阁老的家,他老人家忠公体国自不必说,他的两位公子更是亲善爱民啊……”又问道:“哎我说老弟,你住的挺远吧,家里有地么。”
常思豪应道:“哦,我么,住得是稍微远些,家里倒也有个几十亩水田。”
摊主道:“你那地现在还自己种着吗,哎哟,那可太可惜了,一年的税得交多少啊。”嘬了嘬牙,常思豪瞧出他眼神不正,佯叹道:“唉,税是很重啊,可是又有什么办法。”
“嗨。”摊主像是来了精神儿,凑近坐下,道:“你来‘投献’哪,我给你做引荐人,保准让你吃不了亏。”
常思豪问:“投献,那是干什么。”
摊主道:“你怎么连投献都没听过,唉,乡下真是闭塞。”他骑着凳子又往前挪了挪:“投献就是你把地拿出来,献给徐家,然后地还归你种,粮也照打,可是再往后,税都不用交了。”
常思豪问:“为什么不用交。”摊主道:“因为地是徐家的了,你给徐家种地,你当然免税啊。”常思豪道:“那我的地都没了,我有什么好处。”摊主笑道:“这你就算不开账了罢,你种地是为啥,还不是打粮吗,你有地,种地,打的粮食一大半都交了税,可是投献之后呢,你名义上没了地,还照样种原来的地,打了粮食却不用交税,这岂不是比以前好得多吗。”
常思豪道:“可是地变成徐家的了,他们一样要交税啊,还不得冲我要粮。”
摊主道:“唉,你这人真是,朝廷大官和王宗贵族的地那是入金册的,不报官入籍,一律免税【娴墨:岂止免税,当时国家还要给宗亲诸府分配大量宗禄,这些人在中间,是上吃国家,下吃百姓,但“再苦不能苦皇上”,所以只有百姓最倒霉】,你打了粮,只要上交徐家一部分,剩下的都是自己的,比交税合适,明白了吗。”
常思豪恍然大悟,心想:“原来如此,徐家通过‘投献’这法子,既占了农民的土地,同时又把国家的税收全都弄到了自己兜里,老百姓虽然‘丢了土地’,却又‘得了实惠’,不会将矛盾搞得太激烈,这法子真他妈绝。”【娴墨:投献是让农民失去所有权,但还有地可种,有粮食可打可吃,如今有钱有权者,给点小钱赶走农民,圈起土地搞开发,甚至只圈地不搞开发,只需搁上两年再卖地,就可翻几百倍利,连让农民当佃户的机会都不给,农民手中钱花光,无技术无工作,如何生存,可知当今天下,酷虐又远盛于明矣,】
摊主瞧他惊愕的样子,笑道:“这回想明白了吧,告诉你,投献之后,你就什么都不用愁了,你看这来来往往的人穿的衣服,那都是徐家发的,灰色衣服的是佃户,蓝色衣服的是庄丁【娴墨:暗射】,你要是愿意,干脆把自己也投献出来,将来跟着徐家办事,说不定还能混个一官半职呢,【娴墨:此言是给农民指出路:拼不过流氓,就只能跟着流氓干,但这是小民万不得已时求生之出路,岂是大国之出路,】”跟着又磨磨叨叨地说什么若是来投献,他帮忙做引荐人一定行之类【娴墨:可知此人已是流氓门下走狗,】,常思豪知他如此热心,必是中间能落得油水,当下收了找零的纸条,佯说一定考虑,起身告辞,脚下走着,心里琢磨:看这道上穿灰蓝两色衣服的人如此之多【娴墨:灰者灰领,语出美国,指修电器、通下水的工人,蓝是蓝领,指体力劳动者,作者用此二色,其意何在不言自明,可怜古代农民尚有这两条路可走,今人连这两条路也走不成,】,竟然都是隶属于徐家,那他们投献出的土地又得有多少,出来一段,眼见离城门近了,旁边有人笑嘻嘻地拦着道:“小兄弟,天儿热啊,要不要去去火。”
他这旁边摆个小桌,上面有茶壶茶碗,常思豪料是个茶摊,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没几步又有个茶摊,也是一般摆设,同样有人拦住问:“小兄弟,要不要去去火。”常思豪走出十几步,被拦了四五回,一时气乐了,冲最后拦住自己这人道:“你瞧我像有火吗。”
那人两个颧骨凸耸着,皮肤坑坑瘢瘢,一笑之际顿时丘陵隆升、沟壑勒挤,仿佛整张脸正在开天辟地【娴墨:写到投献,重点在土地,故作者处处写土地,试思刚才写满地泥浆如牛窜稀,写泥浆前又写是晚饭时分,云霞如锈,何也,阳光能照云霞,当然也能照在稀泥地上,则稀泥地面上其色亦必如金,此与农民失土地事有何关联,曰大有关联,此秦惠王石牛粪金故事之变形,蜀侯因小利而失国,恰如今人为gdp增长而放任权豪圈地、地方zf为政绩放任庇护开发商事,中国如蜀,开发商恰如惠王,作者如此设喻,恰是大声疾呼,写人皆绕行,唯小孩子捉猪才扑进如粪稀泥中,何也,是大人有理智,皆知粪泥颜色再艳也非真金,而小儿却茫然无知,小儿者谁,明之帝王、今之当权者也,2000年湖北省监利县棋盘乡党委***总理,言:“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看今思昔,真千古一然,一番关乎国计民生大事,以小儿捉猪扑泥事写来,是笑笔、是愤笔,更是泪笔,此处写疙瘩脸上动态,其用意简极,只须看明此人是何出身,必然会心达意,】:“您看看,这火不就上来了吗,别着急,别着急,您先瞧瞧,不满意再走下家啊。”说着手往身后一引,
常思豪顺着那方向瞧去,只见不远处有个柴枝茅草搭成的小寮棚,侧面有一小板门,正面有三个拳头大的小圆孔,疙瘩脸领着他来到近前,笑道:“您挑,您挑。”常思豪很是好奇,手扒圆孔往里看,只见昏暗的光线下,这小棚里有七八个女子赤身**,或坐或立,身形瘦削,头发脏兮兮的,好像很久没洗过,有的脸上还粘着草棍,有的眼眶发青,带着淤血,地上黑湿湿的都是药丸也似烂泥,散发着难闻的气味,靠角落两头砖垫个破板铺,上面有片碎稀稀的干草垫子,仿佛猪圈的地床,
疙瘩脸冲他一笑:“怎样,有中意的吗,七个老钱一次,保您去火。”
常思豪皱着眉道:“七个老钱。”
疙瘩脸为难地嘬着嘴唇,整张脸牵扯出一种惨忒兮兮神情,仿佛泥石流刚刚经过的地貌:“咦,这还嫌贵,咱们这可是均价,您这都走了一圈儿了,我哪敢要您的谎啊,七个钱,再不能少了,【娴墨:七文钱可嫖一次,是史料记载,确非作者夸张,当时的七文钱什么概念,相当于今天的两块钱,在中小城市,能买大概五个馒头,女子食量小,一天五个馒头也可吃饱了,不过这疙瘩脸既是拉皮条的,就必然要抽头,】”
这小棚散发出的气味让人直想吐,常思豪将头移开了些,回看周围刚才走过的地方,那些小茶摊后面都有这样一个小寮棚,看来应该是一样的生意了,心想:“天下竟还有这样的妓院,【娴墨:郑盟主立议时所言妓家五品:馆楼院堂寮,今出其末,绝响、金吾眼中,四美堂已是小寮,其实四美堂还有屋子可住,此处寮棚二字,才是真惨,】简直是开玩笑。”摇了摇头,转身要走,却被疙瘩脸一把拉住,陪着笑道:“您等等,您等等。”跟着冲棚里招呼:“四舅嬷,四舅嬷,小婷婷呢。”有妇女应声:“洗猪呢。”疙瘩脸道:“洗什么猪,赶紧的,来客了。”那妇女答应着,一顿一扯【娴墨:四字可怜,可知多不情愿,】在寮棚后拽出个女孩子来,这女孩也就是八、九岁的年纪,细胳膊鼓肚皮,湿漉漉的胸前两个红点点,下身掩着个黄兮兮的小扯布,底下光着脚丫,小脏手伸在嘴里,啃着泥指甲,把一对伶伶仃仃的大眼睛扬起来,怯生生望着常思豪,【娴墨:恩客如此黑粗高壮,眼见着不是要有一番疾风骤雨,以往未经此苦,此刻必不知怯,伤哉,】
疙瘩脸左瞧右看,似乎怕旁边的“同行”瞧见,手掩嘴边半躬背,低声跟他商量:“这位客爷,这价钱是真不能少了,这样,棚里的您随便挑一个,再搭上我这外甥女儿,孩子是小点,新苞米不扛时候,毕竟还有个嫩劲儿不是。”
常思豪瞧着那好像农家大婶似的妇女:“这是你四舅嬷。”【娴墨:四九妈,**娃,婷婷玉立的是个啥,】【娴墨二评:妈不是好妈,娃就必然是苦娃,】
“四舅嬷”这会儿头顶刺痒,五根黑指头在头发里抓爬,看上去就像是泡发的蚯蚓在松土【娴墨:泥指甲、黑指头、处处不离土地,是知原都是土里刨食人,抓头是松土,则土是何土,是知民以地为土,待土至亲,顶在头上,上层统治者又以小民为土,层层刨食、层层压榨也,疙瘩脸和面茶铺老板是一类,“四舅嬷”和疙瘩脸也是一类,却是下家中的下家,】,一听这话,以为他有心挑自己,忙抹了把头发,想凑出一副“盼君怜奴”的表情【娴墨:跟随流氓卖姐妹,有客人要时,连自己也要卖,孩子也要卖,是可怜又不可怜,是可悲又不可悲,恨其不幸,怒其不争,真真让人无语,故袁老与六成讲开启民智是大事,今人以屁民、**丝自嘲,倘若只知自嘲,不去努力改变这世界,那便连这四舅嬷也不如,只能活活烂死在这社会上,让有钱有权者看笑话,古人言知耻而后勇,今人知耻者何在,谁肯站出来,正视我们身上淋漓的鲜血,】,疙瘩脸知道有类客人专喜欢“良家”味道,以为有戏,忙不迭点头:“明媒正娶,亲四舅嬷。”常思豪指那叫“小婷婷”的女孩:“她是你外甥女儿。”疙瘩脸大拇哥一挑:“如假包换,亲外甥女儿。”
常思豪道:“你让她俩一起接我。”
疙瘩脸听这话味有些不对,忽然变得无比严肃:“大哥,你信我,这还能说瞎话吗,实在亲戚就是不一样,保证宾至如归。”
常思豪的拳头在底下攥了几攥,真想揍他,可是知道不能,忽然心起一念:“程大小姐如今不知被卖到哪里,是不是也干这这样的勾当,【娴墨:落魄凤凰不如鸡】”这念头一动,心里这疙瘩堵得更大了,有心给这孩子点钱,知道落不在她手里,自己纵有好心,管不了这世界,罢了,罢了,咬咬牙,转身便走【娴墨:读不出作者上文寓意,必谓小常此处无情,其实此处与小雨所言之剑家“不派小惠于数人”恰恰无关,】,其它几处茶摊上的人遥遥伸耳听着,见他连这般优惠都不肯玩,也都不来招惹了,疙瘩脸瞧他背影莫名其妙了片刻,倒毫不气馁,又喊着:“来呀,天儿热,去去火。”回道边忙着招揽别人去了,
徐家府宅坐落在县城东北,常思豪打听着方向一路寻来,边走边想:“那些女人眼见都是农妇,但凡能活得下去,绝不会干这营生,家里的土地投献光,没有办法维生,男人自然为奴,女的只好卖身,这一切还不是被徐家逼的,【娴墨:将矛头指回朝廷,仅落在徐家身上,是小常眼力不足,不似郑盟主等能看到社会问题根源,又是小常精力放在徐家,不及远想故,】”越想越气,又琢磨:“徐家搞这套投献,必然签了不少契约,如果我把这东西弄到手里,将来告他,就是最好的证据。”打定了主意,来在徐府外面转了几圈,心中落数,就在附近投一家小店住下,睡了三个时辰养足精神,睁眼一瞧月在中天,夜深人静,爬起来将衣衫收拾得紧趁利落,稳了稳腰侧胁差,将“十里光阴”斜背身后,悄悄摸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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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在小巷暗影中窜行,不多时便已接近徐府,离着还有段距离,就听着有哗哗的步音,他隐在墙角探头一看,不由得暗吃一惊,
原來徐府墙外,竟有成排的家丁执灯巡视,经过观察,这些家丁分成两队,全部由左向右行进,而且前队尾转过西墙角,后队尾便已绕出东墙边,前后衔接毫无盲区,墙头上也都挂满气死风灯,照得周围如同白昼一般,
他守了一阵,心知想要从他们头顶跃过而不被发现,已无可能,想要跟在队尾打倒一个偷换衣服,从时间上來看也沒希望,沒有办法,只好往后绕去,
徐府后院有一条排水臭沟横过道路,与其它住户的排水沟渠相连,这些沟渠上面铺有石板,底下可以容人,他白天观察到这是条通路,只是觉得太脏,心想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走这条路,沒想到一來便被逼得沒了办法,
为了避免被发现,他远远便钻入水沟之内,只觉臭气不断钻入鼻孔,令人作呕,他不敢大意,脚下注意着水声,躬着腰缓缓前摸,不多时來到连接徐家排水口的大路对面,探头瞧去,这一条深沟延伸向前,黑森森不见尽头,上方石板缝隙中每隔一段,便有些许微光透來,照在涌动的蛆虫之上,令沟渠看起來竟像是某种**怪兽腥粘的内脏,【娴墨:黑洞是活的,方能吃人,蛆虫是有所指的,】
常思豪强忍恶心【娴墨:小常是吃过人的,然而徐家吃人更甚,往吃人者府(腹)里钻,能不恶心,】,探下腿去,审听着头顶的步音,在沒膝深的污水中缓缓前移,直走了一刻钟的功夫,才摸过这两丈來长的距离,直至确认自己來到了徐府墙下的排水口处,才缓缓舒了口气,扶壁在黑暗中伸手前探,指尖忽然碰到粗糙的硬物,心里登时一沉,
仔细摸來,果然是一道粗重的铁栅,
这铁栅极粗,令人绝望,手里虽有宝兵,倘若用力去砍,必然惊动巡哨,他定了定神,心想:“已经走到这里,难道还能就此返回去。”手在铁栅条上划拉,摸來摸去,忽然发现其中一根中部较细,而且打着弯,用力一扳,出忽意料般地,竟然掉下一块铁皮,常思豪大喜:“这栅栏是生铁的,在水里泡年头多了,锈得厉害。”他怕头顶有人发现,因此不用兵器,两手握紧,听着石板上方的步音,赶在前队已去,后队未來的时刻,双膀猛一较劲,“格呀”一声轻响,将铁筋拉得弯折开來,
他使手一探,知道这空隙已可容身而过,心中大喜,低头刚要往里钻,忽然就觉水流和脏物急速向外一涌,紧跟着一股腥气打脸,里面伸一张又长又扁、满布獠牙的大嘴來,
他猛地向后仰头,,那大嘴“坑”地咬了个空,,同时黑暗里亮起黄焦焦两只眼睛,常思豪大惊疾退,那怪物嘴一张,往前再探,铁栅“格吱”一声,立刻又被它撑弯了一条,泥水溅飞,泼了常思豪一头一脸,
那怪物被铁栅卡头甚是不耐,猛地摆头涮尾,将整个铁栅都撼了下來,戴着它爪足并用,向前猛冲,
常思豪吓得汗毛皆飞,一拧身向后便爬,刚过弯道就听豁啦一响,身后泥水扬排,那怪物冲上來撞在了打横的沟壁上,他哪敢再看,手膝并用,沟鼠般向前疾窜,身后怪物哧哧猛追,嘴上铁栅在水沟壁边磕得“咣咣”直响,地面上巡逻的队伍听见动静不对,各打灯笼火把围了上來,有人扒开了排水口附近的石板,道:“不好,府里的鳄鱼【中国古时无鳄鱼的名称,而是叫猪婆龙,为方便读者,故还是依今人习惯】【娴墨:上为作者原注,其实在书中写猪婆龙,然后注明是鳄鱼更合适,作者何以如此写,反言是方便读者,鳄者,饿也,可借谐音,作者一本书专写吃人事,此处岂能放过,猪婆龙无此谐音,故作者反其道而行之,专用鳄字,加此一注,亦是虚晃一枪,此又是作者耍滑弄奸处,那么饿是谁之饿,“家即是国”,徐家有黑洞,正是大明有黑洞,黑洞乃国之黑洞,洞之中有大鳄食人,蝇蛆分血,谁又是大鳄,谁又是蛆虫,此连环嵌套法,】跑出來了。”“跑哪去了。”“声音在那边呢,顺着水道走了。”“追,追。”
众人沿着水道直追出來两趟街,只听沟渠里传出吡里啪啦搅水的声音,却不再前进了,有人拿过挠钩搭起石板一看,原來这一段水沟变窄,鳄鱼头上的铁栅像枷一样把它卡在了沟里,再也前进不能,有家丁笑道:“这东西几天沒吃人就往外撞,大概听见咱们的脚步声,觉得來食儿了。”另一人笑道:“不肯投献的人越來越少了【娴墨:换今日,便是强迁户】,它还能不饿么。”前一人道:“得了,赶紧把它弄回去吧,丢了这宝贝,大公子可要生气哩。”当下众人一齐动手,弄了绳套绑住鳄鱼的嘴,将它抬回府中,
常思豪从另一条街的水沟中慢慢爬出來,感觉两腿皆软,躲到暗处喘了半天气,心中大骂:“我操他奶奶的,慢一点下半辈就得爬着走了。”歇了一阵起來,这才觉出浑身臭气,当下寻到一口街井,打水冲洗了半天,这才回归店房,进了屋把门一关,脱下衣服把宝剑、胁差、锦囊玉佩等物都摆在桌上挨个擦拭,心中窝火之余,又发起愁來:“徐家防卫如此严密,怎么才能进呢。”
次日晨起到澡堂大泡了半日,才觉鼻孔中臭气渐消,又拿出银两让伙计买來成衣更换完毕,出來寻馆子來吃“早”饭,行走间听得前街上阵阵锣鼓喧声,靠近看时,原來是一个小戏班在唱野台子戏,戏服老旧,场面不佳,看的人稀稀落落,他到的时候正赶个场尾,沒听两句,就见小戏收锣,众戏子们退场换装,准备要吃中饭了,常思豪望着这些人心想:“唉,可不知她和梁先生,如今过得怎样,‘画阁搭台,哪管姿容浮浪,街头巷陌,随手吹拉弹唱,’这歌词写得好听,可是戏子们四处飘泊讨生活的日子,却不容易了。”
正自想着,忽然见戏班子更衣棚侧有人冲自己招手,他左右瞧瞧,身边看戏的人全走散了,只剩一个自己,当下走过去问何事,那戏子道:“这位小哥贵姓。”常思豪疑惑未答间,却见衣棚门帘掀起小缝儿,显然有人向外窥视,他立刻警觉起來,却听棚中人惊喜道:“侯爷,真的是你。”说话间帘子挑开,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來,粉妆卸尽,环佩未摘,正是“闺门第一”林怀书,
常思豪也感意外:“林姑娘,你怎么在这儿。”林怀书小心翼翼左右瞧看,打手势道:“请侯爷屈尊到棚中叙话。”
二人进來落座,留一人在外面守着,其余众戏子佯作无事,散去吃喝,常思豪问:“姑娘为何到了这小戏班來,又为何如此小心,梁先生和顾姐姐他们呢。”林怀书轻轻一叹,眼圈便红了,原來梁家班当初化整为零逃离京师,约在昆山合聚,因为告御状事先沒有通知大伙,有些人心怀不满,也有人害怕徐家报复,所以沒有回來,最终梁伯龙查点人手,剩下的只是十來个徒弟和几位老琴师,
梁伯龙并不气馁,重新编组戏班,人手不足,唱不成大戏便唱小戏,仗着在昆山的老听众、老朋友帮忙,又招募些新人,总算把剧团支撑了下來,渐渐恢复了元气,不料想,前些时本地有一富户宋员外请梁家班到家中唱戏,结果戏唱完府中却失了盗,丢的珠宝首饰竟然藏在梁家班装戏服的箱里,当时不由分说,将众戏子按翻在地,用上了私刑,梁伯龙情知这栽赃陷害是冲自己來的,为避免连累他人,便将罪名全部揽到了自己头上,其它戏子被乱棍打出门外,戏班乱乱哄哄几天,人员散了大半,顾思衣也一气病倒【娴墨:此气非气梁大包大揽,乱讲江湖义气事,衣姐不是那样人,所气者,梁讲义气,众人不讲义气,不挺班主,反一哄而散,栽赃倒是小事,】,查访之下这才清楚,原來戏班招來的新人中混有徐家的奸细,那宋员外所做所为,也都是与徐璠、徐琨串通好的,林怀书心知求告无门,听说梁伯龙已被押进了徐府,怕他遇害,便跟着一班同行來到华亭打探动静【娴墨:徐家在华亭,特派人到昆山整梁,是做事谨慎,害了人把人押在自己府中,是做事骄横,外地闹事本地了,昆山地方上也查不到华亭來,】,又因自己是角儿,所以不敢露面,只跑个龙套作掩护,可是徐府守卫森严,一直探不到什么消息,却不想今日遇见了他,
常思豪听完陷入沉默,心知徐大、徐二看透了梁伯龙的脾气,料他不愿与贪官污吏纠缠,连申辩也懒得申辩,而且义字当先,宁肯担下贼名也要护得别人周全,所以这一计才顺利达成,徐家在这一带只手遮天,官府与他们都是一个鼻孔出气,梁伯龙落到他们手里,便如落进了无底黑洞【娴墨:徐家,,官府,,鼻孔,,黑洞,官官相护,洞洞相通,】,那还好得了么,眼见林怀书跪地相求,赶忙搀扶起來,说道:“姑娘不必如此,莫说梁先生是我的朋友,就算素不相识,遇上这事,常某又岂能不救,只是你瞧我这身打扮也猜得出了,现在我的身份不宜暴露,而且强龙不压地头蛇,就算我表明身份,徐家这两个恶人也不会买账。”
林怀书道:“那……那该如何是好。”
常思豪在棚中踱了半天,忽然转过脸來瞧她:“你这帮同行靠得住么。”
林怀书道:“宋老班主人很好【娴墨:妙在出手帮忙的姓宋,栽赃的财主也姓宋,原本同行是冤家,此处专写同行是救星,】,大家都很同情梁班主的遭遇,否则也不会帮我的忙,俗话说‘人不亲艺亲’,大家都是吃这碗饭的,平时有个马高镫短,都会彼此照应。”常思豪点头:“我倒有个主意,只是有些行险,而且要用到姑娘出头,不知你愿不愿意。”
林怀书道:“您只管吩咐,若能救出班主,怀书就算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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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一过,小戏班的人四向奔走,张贴新戏报,
围着观看的老百姓纷纷议论:“哎哟,宋家班请来大角儿了。”“林姑娘入宋家班了,这回他们这班子可要火了。”“这场准备演啥。”“全本的《红线女》。”“哎哟,那可是梁先生的名剧啊,可惜就林姑娘一个角儿,谁跟她配戏啊,没有梁先生的薛嵩,光一个红线出彩,那终究是差着味儿了。”“你管那干嘛,单看她一个人就值了。”
一传十,十传百,待到傍晚,这片小广场上早已人山人海,尽是举家老小齐来听戏的,小板凳挤挤茬茬坐通了街,临街买卖铺户的屋檐上、房顶上、周围的树杈上也骑满了人,还有的在前面坐不下,跑到台后去坐,看众戏子们在衣棚里进进出出换衣涂脸,也乐在其中,
常思豪也换了身龙套戏服混在后台假忙活,过不多时,台上掌起大灯,锣鼓开场,直奔主题,头一出便是薛嵩受封潞州节度使,欢欢喜喜来到封地,见当地民风淳朴,土地丰饶,心中大是开怀,闲来无事,便游山玩水,以畅襟怀,扮薛嵩这戏子是宋家班的台柱,虽然唱功身段算不上精绝,却也十分熟练,跟着四下掌声大起,红线出场,在山林中练剑,闻步音忙将身形藏起,暗地里窥看英雄,林怀书使足了十二分的本事,时而英姿飒爽,时而袅袅婷婷,把小女子恋慕英雄的心事表现得淋漓尽致,不时招来阵阵彩声,【娴墨:心无此心,则戏无此戏,这样一个角色,肯跟着梁伯龙,且生死不顾,是何情态,】
常思豪耳里听着戏,眼睛不断往四周洒扫,久久不见异常,心神便有些游离,瞧着观众们听到高兴处猛拍巴掌,忽然琢磨:“这倒也怪了,鼓掌这东西是从哪儿开始传下来的,有什么意思呢。”两手不觉间随之一拍,忽然领悟:“吴道给燕舒眉治病便是拍的此处,掌心是劳宫所在,归属心包经,击打此处,可令心血流动加快,开心的便更开心,不开心的,拍一拍,情绪也能调动起来。”他想来想去,颇觉好玩,又寻思:“那么想要心境平和,自然是要双手合十了,哈,怪不得和尚们……”忽然觉得自己在这样紧张时刻,居然还能想这些闲事,实在不可思议【娴墨:不可思议处,便是大可深思议论处,此作者之熟套,试想民间投献失地,身在苦中岂不知苦,为何还一见戏台便来围观、兴高彩烈,此正点国人根性,如今全民娱乐,不问国事,恰如此态,何以故,乐以忘忧,忧便当它不存在故,既然掌能通心,小拍心乐,拍大发了,岂能不疼,作者处处做反语,写人鼓掌,恰是写重拳击心,乐得越欢,疼得越狠,鲁迅先生当年看中国人围观看杀人表情麻木,从而弃刀执笔,走上文学道路,欲唤醒人心,治国人之大病,今看此文,不知有几人一笑,几人会心,几人麻木,几人奋起,】,看来这一路受萧今拾月影响可是不小【娴墨:又带一笔阿月,阿月对小常的影响不止在剑学方面,而且不比郑盟主对小常的影响浅,】,就在这时,东北方向观众涌动,一伙人挤了进来,
这伙人身着青蓝服色,一看便知是徐府家丁【娴墨:大鳄未出,活蛆先到,】,常思豪心想:“来了。”不动声色地观察,只见这伙人抱着肩膀在台底下瞧了一会儿,彼此间互视谑笑【娴墨:活蛆不咬人,专门恶心人】,绕过前台,直冲衣棚走来,到近前,为首的一个黄白脸道:“有人没有,班主呢。”宋老班主跟常思豪偷偷对个眼色,见他点头,便陪了笑迎上去:“几位爷,小老儿便是这戏班的班主宋有德,不知几位是……”
黄白脸身边一个小厮引手郑而重之地道:“这位便是徐阁老府上‘马大管家’座下‘扈大差办’手底第一得力大红人吕豁达、吕大护院。”【娴墨:马扈吕,便是马户驴,吕豁达,便是大活驴,驴脾气大了也能护院,只是别碰上虎】
宋老班主赶忙施礼:“原来是吕大护院,失敬失敬。”【娴墨:对驴不得不敬,何以故,戗其毛则必撩蹶子踢人故,】
黄白脸上下打量他几眼,歪声嘎气道:“你胆子不小啊。”
宋老班主吓得赶忙低下头去,点头哈腰地道:“老朽乡野粗人,若有礼数欠周之处,望爷海涵,不知老朽做了什么不应不当的事,劳得吕大护院前来问罪。”说话时身上突突乱颤,常思豪知这老班主也是走南闯北久经风霜的人了,这帮底下办事的秃尾巴狗只会仗势狂叫,其实色厉内荏,一毫吓不倒他这老江湖,此时装出来这副样子,倒像是一辈子没出过门的老豆腐,
黄白脸嘿嘿冷笑:“梁伯龙胆大包天,在京师告歪状冲撞皇上,回到昆山又借唱戏为名,入人家院,偷人珠宝,他那班里的戏子也都是他的同党,你竟敢用这些人,这胆子岂非跟他也差不许多么。”
宋老班主忙解释道:“您有所不知,梁家班如今已经是四分五裂,众戏子们也要各讨生活,林姑娘一再表示过与梁家班再无半分瓜葛,老朽这才敢收她用她。”
黄白脸鼻孔中冷冷一哼:“这些话你信我信都没用,你让林怀书自个儿跟我家公子说去罢。”
“要我跟谁说。”随着话音,林怀书从台上退了下来,原来这折戏已经唱完,
黄白脸上去一把揪住她腕子:“想知道是谁,见了面儿不就知道了么。”
林怀书愤力一挣,没有挣动,却见徐府家丁往两下分开,从后面又走出一个人来,喝斥道:“还不放开林姑娘。”
黄白脸回头瞧去,神情立刻恭谨起来,放手低头道:“是,扈八爷。”
那姓扈的笑呵呵上前来,冲林怀书施了一礼:“在下扈禆间,是徐府一个小小差办,我家二公子徐琨也是爱戏之人,听说林姑娘到了华亭,不胜欢喜,特意忙忙地派人来请姑娘,又想起底下人粗疏无理,因此让在下跟来照看一眼,加意嘱咐且不可慢怠了姑娘,没想到这些下人不懂事,果然有所冲撞,看来在下真要跟姑娘陪个不是了,哈哈哈。”
常思豪心中暗哼:“狗东西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红脸,软硬兼施,总之要逼人就范,哼哼,却不知已经中了老子的计了。”
宋老班主打起圆场:“这位吕大护院不过说两句笑话而已嘛,您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扈差办说了两句场面话,又道:“我家公子正在府中设宴款待宾客,想请林姑娘到厅前献艺,不知姑娘和老班主肯赏脸否。”
宋老班主笑道:“哎呀呀,您这不是太见外了么,这怎是老朽要赏您的脸,这是您和公子爷要赏我们的饭呐。”当下回头连使眼色,林怀书面有惧意,别别扭扭地应了,老班主挥手,众戏子纷纷下台,观众见戏只唱了一折便不演了,都有些败兴,但瞄见徐府人在后台,也都不敢造次,各自怏怏而散,【娴墨:小民向来要看人脸色过活,可知看戏开心也是假开心,上头让你开心你能开,不让你开心了,你就得忍着,画昔恰活画今,】
扈差办在前领路,徐府家丁护院前遮后坠,押着戏班来到徐府,旁门打开,众人在护卫眼皮底下鱼贯而入,常思豪低眉缩眼地掺在戏子中间顺利通过,心里长长松了口气,一路来到花厅,只见屋檐下红灯盏盏,流朱满地,高堂内金华灿灿,绽放光毫,两廊下使女丫环三五成排,穿梭如燕,明柱畔武士威猛,各拒冲要,立目昂然,
卫士将众戏子拦在中庭,传报之后,宋老班主和林怀书被唤入厅中,过了好半天,二人这才出来,由徐府家丁引到旁边西厢房里,作临时更衣之所,林怀书凑到常思豪近前低道:“我按您的吩咐,说自己已经成角儿,早与梁伯龙不和,更为告御状之事被蒙蔽而与他彻底反了目,二徐已经信了。”
常思豪迅速脱着龙套的衣服,点头道:“你这戏要尽量往长了拖一拖。”林怀书道:“明白。”常思豪换罢衣衫,掖紧衣角,在众戏子的观察掩护之下,从后窗钻了出去,
这府院不小,论规模不比京城内王宫贵族的府宅为差,常思豪加着小心连穿几个院子,也瞧不出哪里像是看押人的地方,正着急间,忽见前方人影一闪,他赶忙贴墙壁躲在了阴影之中,
略缓片刻,探头再看,那人影行动闪忽,穿过一道月亮门,往别院去了,常思豪心想:“瞧这人衣着应该也是徐府家丁,怎么走起路来,反倒鬼鬼祟祟。”这时路上有巡夜卫士走进这院,他不及多想,一拧身在花丛边打了个滚儿,也钻进了那道月亮门,
只见那家丁模样的人伏身躬腰,越发小心,摸到一栋无灯无火的小楼旁边,回头瞄了一瞄,飞身形跃上二楼,推窗滚身而入,常思豪略等一等,靠近去从另一侧跃起上檐,伏身在暗影之中,点破窗纸,往里偷看,
屋里微光隐约,那家丁不住开抽屉、拉柜门,显然是在翻找着东西,结果翻了半天,一无所获,他立在屋子当中,左瞄右看,忽然瞧着西侧书架上一尊佛像稍觉碍眼,过去摸索片刻,不知扳到哪里,只听砖石相磨之声轻轻响起,墙壁上现出一个洞口,
他脸露喜色,将手伸入洞中,掏出一本书册,翻了几页,确认无疑,赶忙揣在怀里,扳动机关,让洞口回归原样,回身刚想离开,忽然觉得黑暗中多了一人,他大惊之下扬手就是一掌,却不料这人动作极快,只一格便拿住了他的胳膊,同时感觉膝弯处挨了一脚,登时被踩跪于地,
常思豪拔出胁差抵住他咽喉,低声问道:“你是什么人。”这家丁挣了两挣,没有挣动,恨恨道:“没想到徐家竟有如此高手,可惜,可惜。”说了两声可惜,一低头,颈子往刀刃上撞去,常思豪赶忙将刀撤回,说道:“我不是徐家的人。”这家丁道:“那么你又是谁。”常思豪道:“你先说你是谁。”这家丁冷冷一笑:“套我话,休想。”常思豪手一松,这家丁滚身避开,却发现怀中书册已被摸去,常思豪略翻两下,见上面都是些人名和印章,问道:“这是什么。”
那家丁瞧常思豪的面貌确实不曾见过,呆了一呆,忽然瞧见他手里的胁差,眼神虚起,又仔细辨了一辨,忽然惊道:“这……这象牙胁差,怎会在你手里。”
常思豪瞧他如此惊愕,忽然间有所领悟,问道:“你是戚大人的旧部。”【娴墨:《东厂天下》事,由此接续出来,此线虽不算长,也有五百里,】
这家丁大吃一惊,在地板上打个滚儿又退远了些,张着眼睛不知如何回答,常思豪低低说道:“我名常思豪,这刀是戚大人从倭寇手中缴的,又转赠给了我,你见过,是不是。”
这家丁显然心中惊异,眼珠左转右转,仍不刻作答,常思豪知道与戚继光结拜赠刀之事没有外传,说出来未必能取信于人,此时更没空详叙其它,将书册扔还,说道:“瞧你这样子,似乎是潜伏在徐府很久了,我让你得了想要的东西,也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这家丁接书在手,愕然之余赶紧揣进怀里,问道:“什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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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道:“瞧你这样子,应在徐府潜伏许久了,你可知府内关押人犯之类的地方在哪。”那家丁迟疑一下,审视着问道:“你要救谁。”常思豪道:“梁伯龙。 那家丁又重新仔细打量了他一阵:“如果是要救他,那就不必了。”
常思豪心一提:“难道他已经遇难了。”
那家丁摇头:“他被徐大徐二派人押往京师了【娴墨:试想两兄弟何以要把梁押往京师,】,不过你放心,我已将消息传出去,半路上自会有人出手救他,【娴墨:二徐非等闲人,怎不知其中关节,】”
常思豪一愣:“你的人。”
那家丁稳了稳怀中书册,道:“这里不是说话的所在,三更后,你可到南城外北数第三家娼寮棚找我。”说完听听外面动静,一扒窗口钻了出去,
常思豪小心摸回厢房,换好衣服等酒宴散去,随戏班子出來,和众人讲述了经过,林怀书道:“那人说的能是真的么。”常思豪道:“我也是将信将疑,但他能认出我这把刀,又在徐府中偷东西,至少可以说明他绝不会是徐家的人,何况他被我发现的时候,竟有自尽之心,那决然不是假的。”林怀书点了点头,常思豪让戏班子连夜离城避祸,自带林怀书捱了些时候,直出南门,
三更夜色正浓时,二人找到那片低矮的寮棚区,这里构制简单,白天人们來做生意,晚上便弃之不管,此时四下悄然,暗森森半个人影不见,常思豪让林怀书隐在一边,自己由北往南查着数,缓缓向前摸去,经过第一间,走到第二间近前,正小心翼翼朝第三间迈步之时,忽听嘎声微响,身边这小寮门突然打开,
常思豪听声不对,拧身就是一肘,,
肘到中途,忽然瞧清开门人的面容,急忙忙收住劲力,惊道:“梁先生,是你。”
梁伯龙两眼流泪,一把将他抱住,口中哑哑有声,只是说不出话,小寮门里,那偷书的“徐府家丁”闪出半个身來,招手道:“进來叙话。”常思豪赶忙打手势让林怀书也过來,一起钻入小寮,
棚中黑森森如同夜中之夜,几人脚下踩动湿泥,发出的“唧、唧”的轻响【娴墨:二写泥,前文是看,此处是踩,一看二踩,渐行渐入,】,
刷拉火苗闪动,一盏小油灯点亮了四张面庞,那家丁吹灭了火折,说道:“原來真是侯爷,赵岢给侯爷请安。”常思豪将他扶住:“不必多礼。”见梁伯龙说不出话,问起根由,赵岢叹道:“梁先生在徐府押着,徐大徐二吩咐不许给他饭吃,每日三餐给他灌大酱【娴墨:身在酱缸之国,安得不食酱,】,因此哑了嗓子。”梁伯龙不住点头,泪流满面,常思豪气得咬牙,心知对一个爱戏人來说,嗓子坏了实比要命还苦还难,林怀书扶住班主的胳膊,眼中也流下泪來,赵岢道:“我本是郎秋信将军的人,郎将军接到戚大人來信便着手调查徐家,可是中途失手被害【娴墨:秋气肃杀,故知秋信便是死信】,我为给郎大人报仇,便通过买地投献的方式进了徐府,暗中打探徐家的情况。”
常思豪对郎秋信这名字颇觉熟悉,稍一回忆便想起戚继光曾提到过他和另一个叫什么汤玉臣【娴墨:玉臣者,玉沉也,二人遇事不顺、折戟沉沙,寓意结局早都藏在名中】的,知道他们确是戚继光的旧部无疑,点了点头,
赵岢从怀中掏出三本书册,其中一本正是他今晚所偷,另外两本,封皮形制也与之相同,说道:“这便是徐家搞‘投献’兼并土地的账册。”常思豪接过來看,第一本记录的都是土地面积、性质和肥瘠成色,第二本所载却是各种时间,与第三本的人名、印章合在一处看,便是整个交易的记录了,
赵岢解释道:“这种记法叫作‘阴书’,把交易内容分成三份,分别收藏,这样有人偷到一本,也沒有任何意义,当初郎大人弄到了第一本便即暴露,将书留给我便遇了害,我入徐府之后,几经辗转偷到了第二本,此后徐府的人加强了监察,我虽探得了藏第三本阴书的地点,却始终未能行动,前些天府中忽然押來一人,打听之下竟是梁先生,因此寻找机会,将他救了出來【娴墨:盖因告御状一出,令天下知名故,戚大人让手下交待事由时也必带着提过,可以意会,实写则赘,故《东》中借小常与梁聊天事将戚之交待冲遮而过,前后双省笔,】。”
常思豪奇道:“徐府守卫那样森严,你是怎样救他出來的。”
赵岢一叹:“说起來可委屈梁先生了,徐府中有一个污水池,里面养着鳄鱼……”
常思豪“啊”了一声:“排水沟……”
赵岢道:“正是,梁先生所在的地牢与这污水池相连,本來有鳄鱼看守万无一失,不过这畜生看似厉害,其实只需一个绳套拴了嘴,那便毫不足惧,我先拴绳套住了它,然后潜进牢中把梁先生救下,顺着水沟拖出來,因此逃得了性命,不过,可让梁先生遭了不少的罪啊。”
梁伯龙连连摆手摇头,示意那一点污泥臭水的苦楚,比起他舍命相救來,实在算不得什么,又紧紧握住他手,眼中尽是感激,赵岢道:“先生不必如此,您与青藤军师素不相识,都肯在金殿上为他出头,现在落了难,在下若是见死不救,那还算个人么。”二人四手叠握在一处,一时看得常思豪和林怀书也跟着心潮起伏,
赵岢道:“救出梁先生后,徐府内看守更严,行动也越來越困难,正好今天林姑娘进府唱戏,我这才有了机会盗书,却不想正遇见侯爷,当时我瞧见您手里拿着戚大人缴获的胁差,又肯把书册给我,便已知道您多半不是外人,但徐府中毕竟危险,因此我才跟您约在这里,让梁先生暗藏起來,偷辨真伪。”【娴墨:二徐皆手狠心毒之辈,自不必押梁伯龙到京受老爹发落,那样被人知晓,反要让徐阶落一身不是,赵岢这谎撒得虽假,但为人精警,办事细密,想得周到,当时心中已信小常,故这骗也是随口一说,并非实心要骗,只是托辞,】
常思豪笑道:“小心使得万年船,谨慎一点自是应该。”
赵岢道:“不过我倒有些奇怪,侯爷您怎么一听鳄鱼便想到了排水沟呢,莫非您也……”常思豪点头一笑:“不错,我是曾想从那里潜入徐府來着,到了那儿发现有道铁栅,锈得厉害,其中一条还带着些弯,敢情原來是你们弄的,我一开始不知道,还往里钻,那鳄鱼冲出來沿着水道追我,可把我吓得够呛,哈哈……”正笑着,就见赵岢脸色忽然一变,忙问怎么了,赵岢道:“徐大徐二极为谨慎,梁先生逃出后,他们一不声张,二不派人修补铁栅,这回鳄鱼无缘无故冲出去,他们也沒有派人在城中追查,这岂不是很怪么。”
常思豪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假做不知,在等人上钩。”
赵岢道:“不管怎么说,此地离他们太近,终不保险,咱们还是速速转移为上。”常思豪点头把书册揣进怀里,林怀书搀着梁伯龙,赵岢断后,四人开门出來刚要走,忽然间就觉眼前一片光芒耀眼,有人喊了声“放。”顿时上百条火舌乱摇,常思豪一惊之下挥臂将林、梁二人扫回棚中,喝道:“趴下。”
四人同时卧倒,就听耳边厢铳声大作,小小寮棚片刻间便被打得千疮百孔,
常思豪连推带拨,把梁伯龙和林怀书挤到角落,用身体将他们挡住,木屑草渣纷飞四溅,落了他一头一脸,
捱了一会儿,铳声消隐,外面有人命令道:“进去看看。”跟着有步音向寮棚缓缓走近,
來人手中拿着一把朴刀,用刀尖小心翼翼挑开寮门往里探头,忽然白光一闪,身子扑嗵栽倒,
外面众人正自惊异,只见寮门里倏地飞出一物,叭嗒落地,骨碌碌滚到近前,正是那人的脑袋,吓得他们赶忙重新装药上弹,与此同时,寮门口处那无头尸体忽地站起,屁股向后,倒身飞來,为防万一,还有十几名铳手未曾发射,见此情景纷纷射击,硝烟过后忽觉眼前一花,天旋地转,自己端着铳的身子瞬间变得高大无比,脖腔上嘶嘶有声,还在往外喷着血线,原來常思豪以尸为盾冲出來,挡住一轮铁弹后立刻闪出,十里光阴剑如飞手,瞬间便摘去了他们的脑袋,
刚才常思豪在棚中时籍弹洞观察,早瞧见发号施令的人正是那吕豁达“吕大护院”,此刻冲出來瞄准方位快剑如泼,劈波斩浪般杀到近前,只一招便将他擒在手中,跃身回到棚前,喝道:“都把铳放下。”
徐府家丁各自上弹完毕,瞄准过來,人群中一个家丁喊道:“放。”顿时火媒燃起,
常思豪沒料到他们连头领的性命都不顾,赶忙拿吕豁达急挡,铳声大作,瞬间将吕豁达的惨叫淹沒【娴墨:大活驴的叫声想必好听得很,】,常思豪疾钻身冲回棚内,跌抢在地,赵岢过來扶住,瞧他衣上有洞,惊道:“侯爷,您受伤了。”急替他解开前襟,却见他胸口、腹前贴着几块厚泥巴,铁弹深深嵌入,还在咝咝冒烟,常思豪连叫:“哎呀好烫。”赶紧把铁弹抠出,原來刚才在棚中躲避之时,他已在地上抓了湿泥抹进怀里、糊在衣服之间,这泥腻如药丸,虽然防护性差,却也将铁弹威力消减不少,
一轮铳声响过,只听外面那发令的家丁笑道:“这等密集的乱铳还打不死,侯爷真是好身手啊,【娴墨:刘师颜正是料小常有此本事,才设计将他主仆骗至海上烧船】”又一人笑道:“哎,大哥,你搞错了吧,云中侯已经死在了曾一本那伙海盗的手里,随着焚船沉入海底了,怎会在咱们华亭出现呢。”
林怀书认出声音,低低道:“这是徐璠和徐琨。”赵岢透过弹洞往外瞄着:“这两个家伙很鬼,大概都换了家丁的衣服,隐藏在人堆里面,摸不准位置。”
徐璠的声音道:“是吗,不经你这提醒,我倒忘了,就是嘛,死人怎会还魂,不过这就怪了,这人不是侯爷,又是谁呢。”徐琨道:“那还用说吗,梁伯龙以唱戏为名偷人钱财,与他勾结在一处的,自然是江洋大盗了。”徐璠道:“原來如此,唉,可惜这年月,江洋大盗的脑子越发简单了,先是想从下水沟摸进咱们府里,失败了居然又想出利用戏班混进來这蠢主意,殊不知却正中了兄弟设下的圈套,【娴墨:可知小常之前笑得太早,徐大徐二不比徐三,小刘早有话在前了,】”
徐琨笑道:“当初我便用一本假账骗得郎秋信显了形,沒想到他这手下很鬼,偷走另一本,又劫走了梁伯龙,居然仍沒被我逮到,这次召林怀书唱戏,便是假装放松防备,想引这人现身來个顺藤摸瓜,结果不但摸着瓜,这一摸还是四个。”
徐璠笑道:“四个大傻瓜,哈哈哈哈。”【娴墨:小常使计如此顺,便不对劲,二徐真诡计多端,“有其父必有其子。”】
常、梁、林、王四人正在憋气窝火,却听身后有吡啪声响,紧跟着小寮棚便燃着了起來,
赵岢道:“不好,他们在前边说话吸引注意,却派人绕到后面扔火把來烧。”
小棚本就是木制,上搭禾草,沾火就着,煞时间红通通一片,火苗窜起老高,棚中热浪灼灼,已经待不住人,此时出去必被乱铳打死,在棚中又是坐以待毙,常思豪眼瞧火焰迅速爬上顶棚,急得额角热汗直淌,心道:“海上燎完陆地烧,难道我就是死在火里的命。”【娴墨:小常自西方來,遇南方丙丁火,火克金,安能不厄,幸其似水似金,又非水非金,又是乾兑卦,故有惊无险,前文开头三十五部中已批过,不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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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岢两只手在地上迅速抠泥往怀里填,说道:“我先冲出去吸引他们注意,侯爷,您带他俩尽量往西冲,只要进了林子,逃起来就……”话没说完,只听耳畔一声娇喝“我来。”林怀书冲了出去【娴墨:盖因知道自己逃跑也是累赘,干脆以死换他人之生,】,
常思豪大惊之下拦已不及,外面铳声爆响,他一伏身,十里光阴飞转,“嚓嚓嚓”将棚壁贴地斩开,喝道:“带梁先生走。”猛地一撑身,单手托住棚顶火梁,向外奋力一推,,
整个小寮棚拔地而起,卷烟带火泼拉拉向前砸去,徐府家丁纷纷后退,
梁伯龙眼瞧林怀书满身血洞倒在地上,大伸双手向前扑去:“小林子。”已哑的嗓子登时吼劈,血沁满口,赵岢见势不好,赶紧扯领把他扛在背上,撒腿往西便跑,棚后还有徐府的人守着,他们扔完火把一直举铳瞄准,此刻瞧见有人逃走,赶忙放铳,饶是赵岢步速极快,却也有几枚打在身上,忍痛继续前冲间,忽然腿上中了一弹,扑嗵摔倒,腰间佩刀落地,
徐府家丁大喜:“倒了,倒了。”围拢过来,
梁伯龙身上也中了两弹,他歪在地上瞧见赵岢扭曲的脸颊和佩刀,呆了一呆,猛地一滚身抄起刀来冲天高举,嘶吼一声:“吾操你亲娘哉。”把刀抡得好像一天雪片【娴墨:可谓六月飞雪】,两眼透火生红,向前猛冲,
徐府家丁见他其状若疯,吓得手抖装弹不能,刹那间被他冲到近前,一刀一个,砍翻了数人,
常思豪在前方趁火棚一砸之势冲出去挥剑搏杀,然而对方人手太多,他不敢恋战,一回头瞧见梁伯龙还在那乱喊乱劈,登时知道不好,赶忙大喝道:“走,走。”虚晃一剑,捉一人当盾负在背上,急急向这边冲来,徐府家丁不敢追得太近,只是急急上弹放铳,打得人盾血肉横飞,
棚后放火的人本就不多,被梁伯龙杀得七零八落,常思豪再一到,顿时几剑收拾了个干净,他连连催促,梁伯龙也反应过来,扔了刀把赵岢抱在怀里【娴墨:戏子无义,梁先生真有义,无怪能入侠榜】,还想去抱林怀书的尸体,常思豪扯住道:“走吧。”抡着往前一推,自己断后,两人急向西逃,
徐氏兄弟大怒,招手喝斥,众家丁端铳齐上,边追边瞄准射击,道道人影从寮棚间隙涌出来又连汇成片,铳声下仿佛闪动着星光的黑潮,常思豪边逃边往后看,幸而火铳本身精度不高,跑动中铁弹打出来更是没准,否则自己有多少条命也不够扔的,忽然“扑嗵”一声,梁伯龙绊倒在地上,赵岢瞧他肩头汩汩冒血,挣扎喊道:“侯爷,你带梁先生快走。”梁伯龙喝道:“不,带他走。”常思豪吼道:“都别废话。”一下腰扯住赵岢胳膊将他甩在背上,另一只手架在梁伯龙腋下,连拖带拽,奋力前行,
他一个人负担三个人的体重,饶是功夫再高,速度也要受到影响,好容易逃离这片开阔地,眼见已到树林边缘,徐府家丁们追了上来,看看相隔有个**十步远,徐璠喝道:“瞄准,给我打。”
徐府家丁急急刹步,端铳点火,铁弹在常思豪身畔耳边飞过,破空声“休休”作响,与此同时,背后官道上旋风般卷来数十铁骑,踏得烟尘大起,一走一过间马上火光闪动,铳声大作,顿时射得徐府家丁纷纷倒地,
徐氏兄弟早已避在众家丁身后,待到烟尘散去,那数十骑已经打圈兜回,担了铳托弓架弩,射住阵脚,官道上蹄声滚滚,一彪人马开到,
徐璠一瞧来者都是官府打扮,登时底气便足,撑身喊道:“呔,你们是哪个衙门的。”
那队伍中为首之人披一袭墨绿斗篷,面目深隐于遮尘帽内,月光下微露颌尖,斗篷缝隙开处,象牙白云锦官服隐约可见,下面是贴风抖大红绸裤,足下一对中腰皂黑官靴,听他喊叫,理也未理,向旁边略一展袖,众骑兵同声喝道:“放下武器。”音波洪大,声透云霄,
徐府家丁平时狗仗人势,欺负良善尚可,哪受得这等虎狼之威,登时吡里啪拉把刀枪火铳扔了一地,
徐璠大是来气,喝道:“都捡起来。”
身着墨绿斗篷者马后忽然闪出一人,戟指喝道:“就是他,他就是徐璠,旁边的是他兄弟。”
徐璠见说话那人白发包巾,面上皱纹堆垒,左胳膊吊着绷带,正是宋家班的老班主宋有德,登时脸色微变,
宋有德还要说话,穿墨绿斗篷的官人张手一拦,又用二指往前一摆,身后马队两翼迅速包抄,将徐家众人围在垓心,那官人嘿嘿一笑:“你这老头岁数大了,这天色又黑,准是认差了,堂堂徐阁老的两位公子,怎么会穿成家丁模样,带人出来打家劫舍呢。”他一摆手:“来呀,给我把这些土匪就地正法,【娴墨:恰如二徐对付小常之法,报应来得快】”
“且慢。”徐璠心知官家人什么都干得出来【娴墨:由他心中写出,更具讽刺】,忙挺身喝道:“我便是徐璠,你们不认得我,你们的上司总会认得,大家是自己人,不要发生误会。”
“是吗。”那官人侧过头去打个响指,士兵押过一串人犯,身穿蓝衫,都是徐府家丁的打扮,他冲徐璠道:“这些人拦路劫杀戏班子【娴墨:杀人要在外头杀,不能在家里杀,故引戏班进家,既可勾出线头,又能确定人数,为事后检尸查对方便,二徐心机确比三公子强太多了,】,被下官遇上,捉了起来,他们招供说是受了徐家两位公子的指使,下官怎么能信呢,就地正法了十几个,其余的人还是这个口风,这就有些让下官难办了。”说着转向那些被绑人犯:“你们既自称是徐家两位公子指派,一定认得他们,那么现在就来辩认一下,前面这两位是你家公子否。”
众人犯挑眉翻眼瞧着两位公子,一个个不敢吭声,
徐璠面色微僵,这些人确是自己派出去的,可现在认下他们,就等于承认追杀戏班子是自己指使,眼前这官员的身份还没辨清,能否为自己遮护还不一定,若是继续托大,只怕陷入窘境,
徐琨向前半步,大声道:“华亭境内,托投到徐家门下的人很多,服色也都一样,我们未必认得他们,他们却多半认得我们,不过这宋家班的名声倒是一向不佳,他们经常在前面唱戏,勾结一些小贼在人群里偷摸,然后两下坐地分赃,激起公愤也是咎由自取【娴墨:是从陷梁旧计中脱化出来,二徐机变如此】,何况这大晚上的,他们不住店不休息,仓皇出逃,本身就是大有问题,这件事我看还是交给当地衙门处理为妥【娴墨:都是官场人,但外来的总要给地方上一点面子,二徐练达如是】,这位官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呢。”
那官人一笑:“嗯,有理有理,既然如此,指认主谋也就没有什么必要了,不过坐地分赃,总要有赃,经下官检查,宋家班的人除了几箱戏服和零碎细软,随身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而且就算偷钱,也罪不致死,这些蓝衣人犯对众戏子痛下杀手,已然犯了死罪,来呀,将贼人就地正法。”
旁边有士兵将那一串人犯按在地上,从排头开始,一铳一个抵头击毙,崩开的脑壳仿佛血瓢般一个个落在地上,刚打到第三个,其它人都熬不住了,纷纷哭拜于地,口中道:“大公子,二公子,救命啊。”“你们不能不管我们哪。”“这些都是您让我们干的呀。”
徐家兄弟虽然在这一方作威作福,却也从未见过杀人如此轻描淡写的【娴墨:势压人就压死了,所以瞧这晕血】,徐璠一脸怒气刚要说话,徐琨拉了拉他的衣角,两人忍住不言,
那些人犯一瞧这架势,显然这两位公子是要袖手旁观的了,一个个磕头如捣蒜,争着坦白徐家如何指使自己强抢民女、逼人投献、违禁走私等事,乞求大人网开一面,
那官人一摆手,停止了行刑,笑道:“好,不必多说了,将来有让你们说的地方,来啊,把剩下的绑好,等回京再行细审。”有人应声将人犯押回队列,
徐璠一听“回京”二字,问道:“这位官爷是京师来的。”
那官人从怀中掏出一方纸简轻轻摇晃,
徐璠、徐琨一见此物都直了眼睛,吸着冷气道:“东厂驾贴。”
那官人将遮尘帽往后一抿,露出一对煞气森森的柳叶眼来,狡黠一笑:“正是。”二徐面面相觑,心知东厂的人势焰熏天,打死三五品的官员都像吃饭喝水一样,父亲徐阁老也要敬他们三分,这帮人可不能轻易地惹火,徐琨哈哈一笑:“原来是东厂的各位官爷到了,家父在朝为官,平素与郭督公也多有往来【娴墨:直接拉关系网顶层】,咱们那就更不是外人了。”
那官人笑道:“哎哟,看来真是徐家两位公子在此,却不知两位一身家丁打扮,深夜在城外放火射铳,所为何故呀。”
徐璠道:“我们带人出来是为捕盗捉贼,那边那个白须白发的大个子以唱戏作幌,偷盗别人财物,旁边的两个是他勾结的江洋大盗,这三人武功厉害非常,一个不慎就要被他们逃之夭夭,正好赶上您领兵到此,那是再好不过,将他们乱铳打死,这桩功劳就是您的了,我们兄弟正好摆酒设宴,替大人贺功洗尘。”
那官人哈哈大笑,冲常思豪道:“哎哟,这事儿可有趣极了,大哥,您什么时候变成江洋大盗了呢。”
常思豪道:“我是什么人,还不就在两位公子的一句话么。”
徐璠一听二人这对答,登时两眼发直,指着那官人道:“你……你是秦绝响。”徐琨反应甚快,两眼盯着常思豪,惊道:“哎哟,怎么,您……您莫非就是云中侯常思豪……哎呀,大水冲了龙王庙,我兄弟只道您在广东被海贼杀了,哪想到原来您没死,唉,这真是误会,误会呀。”
“呸。”秦绝响怒道:“你们若没认出我大哥,又怎会叫得出我的名字,现在又装什么相。”徐琨登时语塞,知道忙中出错,这下可漏大发了,秦绝响喝道:“给我全部正法。”
他手下军兵同时举铳点火,常思豪喝道:“慢。”走近几步低道:“绝响,这二人暂不能杀,咱们留着还有用。”秦绝响皱眉道:“大哥,今天机会难得……”常思豪点头:“我知道,听我的罢。”
徐璠瞧他二人耳语,道是对自己阁老公子的身份也有所忌惮,脸上露出笑容,拨开兄弟拦来的手,晃到近前道:“据我所知,小秦兄弟是南镇抚司的人,这次请了东厂驾贴出来,有些职权越得太过了也不好罢,其实咱们之间只是一点小小误会,都是做大事的人,何必放在心上呢,走走走,咱们这就进城去,我徐府作东,咱们喝它个一醉方休。”
常思豪瞧也没瞧,胳膊抡起往后一甩,,
“呯”地一声,拳头正中徐璠面门,把他连唇带牙打进了嘴里,脸上登时现出一个拳坑,鼻血拧着劲儿地就窜了出来,另有一部分钻进了气管,呛得他双手乱扒,咳嗽不止,
常思豪那只带血拳头凝在空中,头也未回地道:“这是我替林姑娘打的,其它的暂且记下。”军兵过来将徐璠架住,按在一边,
徐琨一瞧这场面,知道常思豪盛怒已极,好汉不吃眼前亏,等兵士过来,赶忙也顺从服绑,徐府家丁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解裤带绑在一起,倒地未死的伤者挨个补刀,有随行医官救治赵岢和梁伯龙,另有军士要去给林怀书收尸,梁伯龙急忙【娴墨:二字有因,遮遮掩掩都是趣,深埋浅藏总相宜】拦住,亲自去动手料理,
诸事处理完毕,队伍掉头向北缓缓而行,常思豪问道:“小晴找到了吗。”秦绝响没料到他会先问起这个,忙答还没找到,不过已经多次加派了人力,相信不管是死是生,很快会有结果,常思豪默然不语,秦绝响赶忙引开话题,讲述自己来此经过,言说自己在京中得知南方消息,听闻大哥在海上遇难,被海贼所杀,登时火冒三丈,如何请下令来立刻调集人手南下,日夜兼程倍道而行,又如何走到华亭地界由于天色太晚,已经扎下了小营休息,却被一阵乱声搞得火大,出来一查,原来是徐家的人追杀宋家班的戏子,拿下一问知了原委,这才寻过来,
常思豪黯然一叹:“可惜晚了一步,若能早来片刻,林怀书便不至死了。”也把自己在海上逃得性命,漂流到海南等事简略说了,
秦绝响听完连连点头,道:“我说大哥福大命大,断不至于送在那帮海贼的手里,敢情是吴时来和刘师颜这两个狗东西做下的事,他们做的就是徐阶做的,咱们今天正好杀老徐这俩儿子出气,怎么大哥倒还拦着我,莫非想用在‘倒徐’上。”
常思豪道:“是啊,有这两个人掌握在手里,不怕徐阶不就范。”
秦绝响道:“嗨,把他俩剁成肉泥给老徐送去,说不定他一见之下两眼翻白,便被气死了,这不省事儿得多么。”
常思豪道:“不要小瞧了徐阶的忍性,他若是动起手来,整个大明都要天翻地覆,凭你我兄弟几个,远远不是他的对手,这事我自有裁处,不必多说了。”本来秦自吟在萧府的事,也该一并告知,以免他这当弟弟的担心,但有恒山之事在先,不得不作考虑,因此瞒过不提,【娴墨:孩子生下来再说不迟】
一行人放缓了行程,北归路上每日抽时间审问人犯,挖掘罪情,不一日京师已近,秦绝响分人手将徐氏兄弟及众家丁送至试剑山庄秘密看押,自随常思豪进城,黄昏时候刚入南门,迎面一队东厂干事护着车驾迎了上来,人群分处,郭书荣华下车快步直出,到近前执手相看道:“侯爷,可想煞荣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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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笑着寒喧几句,对齐中华、倪红垒、郭强、武志铭四人之事丝毫不提,郭书荣华也不打听,二人上了宝雕车,郭书荣华说道:“侯爷这次平安归来,可得好好庆祝一番。”常思豪一笑:“那倒不忙的。”点手唤秦绝响,要来一份文书递过:“督公先请瞧瞧这个。”
郭书荣华接过来看时,见内容是广州官员告吴时来到任后大肆安插随从亲信,无故贬官罢职多达五十九人的诉状,神情微微一怔,【娴墨:妙在特特搁绝响那里转一手,不懂此间妙处者,当不得公务员,熬不上管理层,做不好大生意】
常思豪瞄着他:“唉,这件事情在南方影响很坏呀,督公,您看这事情怎么办才好哩。”
郭书荣华道:“吴时来这厮如此胆大包天,简直不把朝廷王法放在眼里,此事属东厂权责之内,荣华一定秉公办理,不过……侯爷,自从万寿山上归来,徐阁老冒染风寒,一直未愈,吴时来是他的亲荐,咱们是不是应该把事情先压一压,等他病好一些,亲自处理为佳呢。”【娴墨:顺着捋一把,再推回去,则推得绵软无烟火,不懂此间妙者,混不得街道、开不得小店,更做不得人家儿媳妇,】
“哦。”常思豪讶然道:“原来阁老病了么,那我可得去瞧瞧,督公,您就陪我走一趟罢。”【娴墨:不懂得办事拉上别人者,更混不出样来,小常真上道矣,何不执子之手,再亲再近些,】
徐府中无宾无客,一片安静,两个婢子悄悄然将书房内灯烛点燃,光线绒绒落在案头纸上,令徐阶轻轻虚起了双眼,
“爹,您叫我。”三公子徐瑛在门外停步垂首,
徐阶合上书卷:“进来。”
徐瑛抬脚,迈过门槛时轻轻绊了一下,随即稳住了身形,
徐阶瞧着他:“你慌什么。”徐瑛低下头去不敢答话,婢子施礼退出,徐阶道:“有你大哥、二哥的消息么。”徐瑛摇头:“没有。”徐阶凝定片刻,靠在椅背上叹道:“仇成父子,债转夫妻,你们三个,都是我的催命鬼啊。”
“爹。”徐瑛扑嗵一声跪倒在地上,
徐阶道:“我听说,你大哥、二哥在华亭圈地,逼人投献,搞得百姓家破人亡,一家中男丁留下做活,女子全都聚在城边小寮卖身维生,是也不是。”
徐瑛低头无语,
徐阶叹道:“你大哥狂妄有节,二哥多怀机变,留他们二人在家乡,本来我不担心,可是这几年来,为父坐上这首辅的位置,他们在底下也跟着变了。”
徐瑛试着道:“爹,这也不能单怪大哥二哥,自从俞大猷、戚继光他们把倭寇这一灭,咱们私货这一块就没了进项,徐府上下人多、家大业大,再不多圈点地,怎么补这个亏空,再者说,爹爹您将来养老,也得需要用钱不是。”
“放屁,放屁,放屁。”徐阶气得连拍桌子,胡须乱舞:“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命都没了还要钱干什么。”【娴墨:儿子面前的阁老本色,】
徐瑛低下头嘟囔:“哪有那么严重。”
徐阶怒道:“还不严重,你想怎么严重,当年严世蕃贪污,都是从下面官员的手里拿,你们呢,直接从百姓手里拿、从他们的血肉里掏,从官手里拿,出了事你还能用他来挡一挡,从百姓身上拿呢,难道你还能拿成千上万的百姓来顶罪【娴墨:贪污真言在此,朝手下官员要钱,这钱也不是他们自己的,也是盘剥来的,没了无非再去盘剥而已,所以要的心安,送者理得,都不肉疼,可老百姓手里的钱,是靠双手刨出来的,缝补出来的,牙缝里省出来的,想交出去,得咬大牙,攥紧拳,瞪裂眼才能交得出去,抠太狠了,那就只能拼命,那还怎么wei稳,】,没长人家的脑袋,就只顾着学人家敛钱,这回好了,落在人家手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说怎么办,你告诉我怎么办。”
徐瑛奇道:“落在人家手里,哪个人家。”
徐阶骂道:“你这蠢物,整日想什么水姑娘、旱姑娘,脑子里还有没有点别的【娴墨:笑死,妙在儿子这点事,老爹都知道,】,秦绝响带着一队人马去江南查常思豪的死因,可是却突然折返,从时间距离上判断,他应是走到了华亭附近折回,你难道还猜不透这里面的事么,【娴墨:老徐脑子是真好,不怪能与严嵩对付十载,】”
徐瑛愣了半晌不能答言,徐阶道:“常思豪是秦绝响的姐夫,他二人亲如兄弟,由于职权和辖地的关系,南镇抚司方面对秦绝响这次请令,大为不满,他是到东厂托情弄项,找程连安请了份驾贴才出的城【娴墨:交情套交情,绝响与小程关系已然非同一般】,费上这么多周折力气,他怎会有没到地方就往回撤的道理。”
徐瑛道:“这么说……他是查明了真相……不能啊,常思豪是烧死在广东的海上,秦绝响队伍才到松江府,怎么能查得着,除非……”
徐阶逼他思考:“除非什么。”
徐瑛两眼一直:“除非常思豪没死,在回京途中,他们遇上了。”徐阶:“遇上了之后呢。”徐瑛两眼更直:“刘师颜、吴时来他们设计谋害的事就漏了,可是,大哥、二哥为主谋的事常思豪不可能知道,更不可能告诉秦绝响啊,他们又怎会展开报复……”话说一半,瞧父亲那对闪着光芒的老眼,一时有些慌神,
徐阶道:“杀常思豪的事,果然是他们俩的主意,你也都清楚,却瞒着我一个人,是不是。”
徐瑛忙向前跪爬两步道:“爹,我们也是气不过啊,那姓常的算什么来路,竟敢当着百官在万寿山顶撞您,。”
“别说了。”徐阶大袖一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叫得再欢,不过是条吠日之犬,为父略施小计便将可其治得服服贴贴【娴墨:老徐真非托大,小常面对这徐小个子,眼里只有虚火,根本没办法,】,可是你们呢,你们竟然跟狗去对着咬,也不想想,人家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那是条虎,是条狼,凭你们几个黄牙嫩口,能咬得过他么。”
徐瑛失语,歪坐在地,
徐阶盯过来:“你们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么。”
“没有没有。”徐瑛忙又跪直道:“真个没有了。”
徐阶道:“哼,最好没有,没有最好。”徐瑛微抬头,嘴唇动动,低下头去不言语了,书房外有家人来报:“云中侯和郭督公过府探病。”
“哦。”徐阶一怔:“他俩一起。”沉吟片刻,吩咐儿子道:“你出去迎一迎,请他们到内室来见。”徐瑛应声而出,
徐阶回到内室,抓松头发【娴墨:老徐精细如是】,解外衣躺在榻上,吩咐人放下帷帘,将药炉搬近【娴墨:不是现置备药炉,而是“搬近”,显然是早有准备应付来访者,不是为小常此来单备的,老东西奸得出圈,滴水不漏,】,不大功夫,徐瑛引常思豪和郭书荣华走了进来,郭书荣华对气味比较敏感,一闻这满屋的药味,稍稍噤了噤鼻子【娴墨:说明之前肯定没来探过病,】,徐瑛缓步走到床榻近前,躬下身子轻轻呼唤:“爹爹,爹爹,云中侯和郭督公过府来瞧您来了。”
“唔……”徐阶鼻孔中长长一哼:“谁。”
徐瑛又凑近些:“是云中侯和郭督公。”
“哎哟。”徐阶撩开眼皮,推被挣扎着道:“怎不早说,快,快扶我起来……”
郭书荣华赶忙道:“阁老抱恙在身,切勿轻动,还是好好躺着休息罢。”
徐阶以肘撑身侧过脸来:“督公和侯爷亲临看望,老夫怎好失礼呢,唉,不成不成……”常思豪隔纱瞧他白发蓬松,肤色却透着红润,心里就明白了:定是他对皇上强登万寿山之事不满,回来之后就来了个托病不出,看来欺侮他老,他倒真的倚老卖上老了,作出安抚的姿态说道:“我们是来看望病人,若是因此打搅了阁老,于心何安哪,阁老还是随意些为好。”徐阶听他把“病人”和“阁老”分着说,已明其味【娴墨:正是要批处,却写白了,丧气丧气】,却仍佯作不知,身上一懈,叹道:“唉,人老骨头松,经不得风、见不得雨啦,没想到陪万岁爬了一趟万寿山,回来便高热不退,又转了咳症,直到现在仍是迁延难愈,唉,真是不中用了。”徐瑛在他腰后掖起枕头,将帐帘微微挑起【娴墨:微微者,是防风故,徐三亦会演小戏】,徐阶道:“你这孩子,只顾忙我作什么,快给侯爷和督公看座。”
常思豪道:“那日在万寿山上,常思豪对阁老多有冲撞,紧跟着又奉旨南下,没能找个机会到府上来告罪,一直心有不安。”
徐阶摆手:“侯爷说得哪里话来,虽然大家看法不一,但您也是一心为国着想,所谓君子合而不同,一些小小争论,又算得了什么呢。”等郭、常二人落座,又说道:“曾一本贼兵势大,南方殊不易平,不知现在这仗,打得怎么样了。”
常思豪道:“阁老身在病榻之上还不忘忧思国事,真令人钦敬感慨,阁老放心,曾一本虽然狡猾,却非俞大人的对手,倒是后方问题多多,比较起来,更让人忧心哪。”【娴墨:根本小常也没打上仗,偏能遮掩含糊,真成长起来了,】
徐阶道:“哦,当初吴时来三番五次请令要赴广东总督后方,发誓要报效朝廷,为国出力,一定做好俞老将军的坚强后盾,老夫感其意诚,故而推荐了他,莫非他在南方,做事不够称职么。”
常思豪道:“吴大人做事如何,在下不好评论,不过据俞大人说,粮草军需方面供应上倒是不差。”
徐阶奇道:“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常思豪道:“广东一省的粮食不够军需,所以大部军粮还得从外省来调,据查,其中一大半的来源,是来自松江府。”
徐阶缓缓【娴墨:二字便是犯了寻思,但老奸巨滑,丝毫不露】点头:“哦,松江府地富民丰,产粮能力一直在江南府县中名列前茅,要他们多出一些自是应该。”
“是。”常思豪继续道:“不过松江府官仓方面,供给的却一直不多,主要来源反而是取自民间富户,照说这些富户纵然再怎么家大业大,也供不出这许多粮来,可是他们不但供给充足,而且源源不断,这就让人不得不奇怪了。”
徐阶瞧了眼郭书荣华,又扫了眼儿子徐瑛,托病态沉吟着没有吭声,常思豪闲闲地道:“经过调查,原来这些富户有粮的原因,是他们或本身有权有势,或与王族巨吏有亲,凭着这些可以免税的条件,大肆发起‘投献’之风,鼓动、催逼农民把土地供手交给他们,这样他们不但得了地,还变相吃掉了税收,因此才变得无比富有、脑满肠肥。”
徐瑛有些按捺不住,道:“侯爷容我插上一句,皇族、戚畹【娴墨:即姻亲裙带关系人】、功臣、官绅的土地免税乃是祖宗成法,投献纳献之事,全国各地在所多有,均属公平自愿,以侯爷的说法,却似乎多含贬义,是否有些不妥呢。”
常思豪一笑:“祖宗成法,在下是不敢妄议的了,不过松江府这些富户供应的军粮,价格远超其它省份,吴大人却坚持大批购进,不免让人有些奇怪,怀疑吴大人有私,自己受了好处,却拿国家的钱来饱了那些富户的私囊。”
徐瑛眼神发弱,向床上偷瞄一眼,发现父亲脸沉沉着,想起他刚才“还有什么瞒着我”的话,脖子不由得一颤,微微低下头去,
常思豪不动声色地道:“一些价格问题,小小不言,也算不得什么,问题是,那些富户供上来的军粮也不是自己的,而是用一张张白纸条,以国家需要为名,朝农民强‘借’的。”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徐瑛强压颤抖接过来,转交在父亲手上,徐阶见那纸条上写着“谷二斤”,底下大红圆戳扯去了一半,剩下的部分明晃晃地是半个“徐”字【娴墨:徐字扯一半,恰是不明说,又暗令其知,此非小常之智,实出六成之计,】,登时僵住不动,
常思豪仿佛说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般继续道:“这些富户用欠条换来粮食,高价卖给国家,可是欠农民的粮却不还了,而是让他们拿这纸条当银子在市面上流通花用,然而,这一张‘谷二斤’的条子,却只能买半碗面茶【娴墨:给农民打白条,是九三年爆出,古实未有,然二十年过去,新闻中仍可见给农民打白条事,可怜明朝白条还能买碗面茶,今之白条,只是废纸,改g开f,反不如四百年前,何以故,谁能答,“农村真穷,农民真苦,农业真危险”,三句话真可当阿弥陀佛念,叹叹,】,老百姓实在过不下去,有地的把地投了,没地的把人也投了,劳力都给富户做家丁、做佃农,家里的女人就只好围在城外卖身维生,惨哪。”他深深叹了口气,斜眼瞧着徐阶:“南方这仗还没打完,后方却又把百姓逼成这样,若真是激起民变,来个后院起火,那事情可就大了,阁老,您说是不是呢。”
“嗯……”徐阶掩袖口边,连连咳嗽数声,脑袋无力地向后仰去,击床叹道:“可恼,可恨呐。”
常思豪忙劝道:“阁老息怒,人心趋利,贪图钱财也是正常,只是巧取豪夺太过,不免会惹得天怒人怨,不过这些还都是小事,算不得什么,郭督公那儿刚接到份呈状,竟有些广州本地官员联名状告吴时来吴大人,说他到任后排除异己、安插亲信,您说这不是越乱越有人给添乱么。”【娴墨:转一笔恰是添一笔,退一步正是进一步,六成会教,小常会用】
徐阶扭过脸来:“督公,果有此事。”
郭书荣华道:“哦……倒是不假,联名者多达五十九人,事情可谓不小。”徐阶道:“无风不起浪,郭督公,此事您还当如实奏明皇上,严查细审,秉公直办,勿以老夫荐情为念,案情若是确实,老夫必要上金殿到皇上面前请罪,【娴墨:有台阶就下,好乖】”郭书荣华点头:“此事乃荣华份内之责,自当全力以赴,请阁老放心,咱们官场中事难说得很,相互排挤攀诬的事情也在所多有【娴墨:笑,思小郭能不知阁老已弃此子,然必有此一言,方显人情】,未查明真相之前,阁老也不必为此太过劳神,还是安心休养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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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瑛将常思豪和郭书荣华送出府门回来,徐阶劈头将那张“谷二斤”摔在了他脸上:“还说没事瞒我,这是什么。”徐瑛一脸苦相:“爹,事到如今,您再责怪儿子也没有用了【娴墨:这时候你倒会往前看,】,您老倒是想个主意,看看怎么对付这姓常的。”徐阶单臂一挥,甩得大袖飞扬:“对付人家,现在一切主动都在人家手里,不来对付咱们就谢天谢地了。”徐瑛缩着身子道:“是,不过我听他这语气,显然是外强中干,未必敢对咱们父子动真格的【娴墨:小三尚未看透关节,是他痴处,亦是好处】。”
徐阶道:“你还想要他怎样,拔刀掣剑来取你我项上人头么,你们和吴时来联手倒卖军粮,从中牟利,其罪不小,常思豪不把这事说透,那是留了后手,,他这是在敲山震虎啊。”
徐瑛道:“那怎么办。”
徐阶道:“吴时来这人不能要了,你赶紧派人到广东将他秘密处决,事情栽到海贼身上即可,【娴墨:吴时来之于徐阶,恰如小婷婷之于疙瘩脸,】”
徐瑛急道:“爹,过年的时候陈以勤和詹仰庛【娴墨:错字,庇庛之误】联手把李芳整得下了狱,咱们在内庭的布署受挫,已经在朝野间造成了一些不好的影响,有些人觉得内阁又到了要变的时候了,都在蠢蠢欲动,您休养这些日子,张居正借口事忙不来探望,连李春芳也来得少了,他们这也是在看着风象【娴墨:字法,象者,整体动态,说白了是一种趋象,向者,一个具体的方向,故看风向不如看风象,官场人高在此处,绝也绝在此处,只懂看风向者,左摇右摆,终究要掉下来的】呢,如果这个时候咱们再不保一保吴时来,百官议论纷纷,一旦有些不好的风气形成,那对咱们可是大大不利。”
徐阶缓步窗边,冷视空庭明月:“老陈不结党徒,耿介难近,不足为虑,春芳和居正我自有安排,不必多说,大树不动,百枝徒摇,壮士断腕,该舍必舍,这些年来有多少人拥攀着爹的势,在外面享他自己的福、立他自己的威,一下子安排五十九人,就连我也没这样明目张胆过,可见他已经狂妄到了什么程度,该保不该保,爹心里有数,【娴墨:史载吴时来曾在松江府任职为官,与徐家交往必深,然官场瞬息万变,讲的不是交情,徐阶用到断腕二字,也见痛处】”
徐瑛垂首:“是。”
徐阶脸色阴深:“常思豪这次回京,待人接物又起了变化,浑不像原来那个莽撞无谋的人了,若非他自已经劫之后变得谨慎,便是有人暗中教他。”
“谁能教他呀……”徐瑛脸上肌肉忽然微微一跳:“郭书荣华,他……他要站到常思豪那边,那可……”
徐阶老眼凝光:“现在还不能下定论【娴墨:再奸再滑,无论如何也猜不到一个和尚头上,实际六成真出山未必斗得过徐阶,能出主意,无非是旁观者清罢了,六成出家多少年了,徐阶是总在斗争中心没出来过,这就是专业选手和业余选手的区别,】,但东厂方面和他走得很近,郭书荣华这趟来也恐非偶然,处决吴时来的事你不要亲自去吩咐,中间多传两道耳朵【娴墨:官场要诀,话要说给某人,绝不能对着说,而隔着人说,话必能到对方耳里,这才是官场】,也免得将来出事不好脱身。”
徐瑛点头:“是。”
“等等。”徐阶叫住他看了好一阵子,移开了目光,嘱道:“这两伙人都是心黑手狠之辈,你大哥二哥只怕凶多吉少,如今为父身边就只剩一个你,唉……你凡事都要多加小心了……”【娴墨:爱子情动,天下父母都如此,不爱好的,偏爱那不懂事的,盖因不懂事的你就得替他操心,操心越多,越割舍不下】
“是……”徐瑛眼眶有些酸,心里又有种无主的发空,低头缓缓后退,
徐阶忽又张手像要说些什么,又无意义地摆了一摆,道:“没事了,去罢。”
徐瑛抬头看时,父亲已经背转了身去,灯光打亮他的左臂,月光披在他的右肩,令他上半身惨白、下半身黑暗,清风自窗口拂来,将他散碎的银发吹得浮掠飘渺,像鸟巢边破损的蛛丝在闪光,【娴墨:官场春秋难熬,家里儿孙还作祸,老徐其实也可怜】
从徐府出来,郭书荣华执意要在东厂摆酒,常思豪自然不能让他破费,便令绝响在独抱楼安排一切,二人席间互叙别后之事,尽欢而散,常思豪亲自送出老远,回来秦绝响问道:“大哥,现在咱们手里要人证有人证,要物证有物证,把这些东西往皇上那一摆不就完了吗,您这跟老徐还云山雾障的干嘛呢。”常思豪道:“赵岢从徐府盗来的三本阴书账册是假的,徐府家丁杀宋家班的事也大可说成是下层人之间的私仇,可以撇得清,投献圈地的事有祖制挡着,有那么多王亲贵胄横着,皇上处理起来也不容易,至于打白条骗百姓、诈军供中饱私囊的事,都是他两个儿子所为,闹出来最多也只能让徐阶面上不好看而已,吴时来的事也是一样,【娴墨:大根不动,小枝白摇,】”
秦绝响嘿嘿坏笑:“我懂了,徐阶的位子坐得太高,脸面上的事,别人都可以不顾,他却不顾不成,咱把吴时来的事捅出来,就相当于在他那张老脸上小小地扇了一巴掌,这个巴掌无所谓,却让他知道,他那两个儿子的事一闹出来,这接下来的第二巴掌可就要厉害得多了,哈哈,大哥,你这是要小火慢炖,熬他一个坐立不安哪。”
常思豪道:“我在南方遇害的事情早已报上了朝廷,回来皇上必然要询问经过,吴时来和刘师颜的问题是想兜也兜不住的,徐阶这一子是弃定了。”秦绝响思忖片刻道:“不一定,以老徐这脑子,即便是弃,也有不同的弃法,大哥,你刚才说,他跟郭书荣华最后讲了什么。”常思豪道:“他说,无风不起浪,郭督公,此事您还当如实奏明皇上,严查细……”
“等等。”秦绝响道:“就是这句,以东厂的职权,接状后即可自行查案,他让郭书荣华奏明皇上,听起来似乎没有毛病,可是有这个必要吗。”
常思豪虎目一挑:“这是缓兵之计,他想抢在东厂查案之前,先杀掉吴时来,这样纵然五十九名官员的状能告下来,但吴时来和二徐在军粮上谋利的事就死无对证了。”秦绝响点头:“正是,郭书荣华肯定也听明白了,可是刚才喝这么半天酒,硬是一点口风也没漏,事不宜迟,我这就派人去保护吴……他妈的,这狗东西还要老子派人保护,真是服了……”
次日晨起,常思豪随郭书荣华进宫见驾时,却见徐阶早已在御书房里了,常思豪瞧他穿着一套夹棉半冬服,头上绑了个白布条防风,心想:“老小子装得倒像,在给自己戴孝么。”隆庆见他平安归来大是欣喜,言说徐阁老一早抱病进宫,备述吴时来、刘师颜等人罪行,并为自己失察误荐请了罪【娴墨:优势是抢出来的,强者能强,是因总能占得先机】,当下安慰常思豪一番,责令东厂限期经办此事,郭书荣华唯唯领旨而去,
常思豪不问也知徐阶的用意,当下对军粮民怨等情况也只字不提,只将那羊皮手卷呈上,隆庆看完大吃一惊,听他转述完如何欺骗火黎孤温、俺答又如何真的去攻了瓦剌等事,又转忧为喜,徐阶躬身说道:“恭喜皇上,据侯爷所言,把汉那吉显然深受宠爱,已内定为鞑靼方面的汗位继承人,否则俺答也不会派他领兵与将士们培养感情,可是俺答之子黄台吉尚在年富力强,俺答弃长子扶幼孙,他们之间必有一番龙争虎斗,只要内乱一生,鞑靼无睱东顾,我大明便无忧矣。”
隆庆笑道:“但愿如此,不过鞑靼一乱,瓦剌便又有了出兵的机会,阁老可代朕拟一份国书与绰罗斯汗,示以威严,并加安抚之意,另以云中侯名义备些礼品赠予火黎国师,附信多言在中原款接怀念之情,一并交在汗王手里。”
火黎孤温本为古田事来,结果无功折返,却有大明显要追信赠礼,自然会令他产生通敌之嫌,这两封书信一份礼物算不得什么,却又会在瓦剌人中酝酿出一场风暴了,徐阶心领神会,躬身称是,又道:“如今曾一本龟缩逃窜,已无作为,瓦剌但求自保,不足为虑,北方土蛮、朵颜方面有谭纶率部设防,两下相安无事,唯有古田势大,最可堪忧,依老臣之见,可调一将赴广东替下俞老将军,让他回广西运筹兵马,以防有变。”隆庆道:“阁老所言极是,那么以卿之见,广东方面谁可当之。”徐阶道:“广东形势虽不比古田严峻,可是海贼出没,倭寇潜伏,一样的危机重重,非有大将才者不能当之,老臣以为,去岁协助侯爷同破俺答的大同总兵官严战,为人机警有定,围城不乱,指挥有方,兼之早年也曾在沿海抗倭,熟悉南方情况,调他提督广东军事,想必绰绰有余。”
隆庆瞧瞧他,又瞧瞧常思豪,知道广东虽然贼乱频多,却也远比大同富庶【娴墨:无财不引贼,鱼米亦是怀璧也】,他推荐严战去广东,那可是在给常思豪作脸了,说道:“朕也早有意提拔于他,可是大同乃京师门户,意义非比寻常,严战一去,谁人可代呢。”徐阶打个沉吟,移目问道:“侯爷可有合适人选。”
常思豪心说我在朝中两眼摸黑,认得哪个,总不成从秦家或百剑盟抽两个人去当这官,你把老子当锣,处处先敲一通,到头来还不是要安插自己的人,笑道:“阁老既有提议,想必已然成竹在胸,哪还用得着我来罗嗦呢。”徐阶道:“侯爷南北转战,多有参劳,对军旅中人事情况非常熟悉,老夫是远远不及的了。”
常思豪听得出来,他话虽说得客气,可是骨子里却透出一股轻蔑和得意,忽然灵机一闪,嘿嘿一笑道:“什么参劳的可不敢说,不过到处走走,倒真有好处,皇上,这次我南下遇上一个人,此人是戚大人的旧部,名叫赵岢【娴墨:当着老徐,原不该言其出身,但皇上面前,凭空荐一白身又说不过去,只好强弓硬马,】,年纪尚不到三十,功夫头脑都很不错,也帮了我很大的忙,我看此人倒也堪用,不如就让他去大同罢。”
徐阶显然没想到他真能推荐出人来,微微打着沉吟,隆庆已经一笑应允了,他赶忙道:“皇上圣明,云中侯身经百战,看中的人才想必不会错的,不过小将血勇,恐其冲动误事,臣荐钱栋为副总兵,助赵岢协理军事,相信大同可保无虞。”隆庆也点头准了【娴墨:史上赵岢确是大同守将继任者,钱栋也实有其人,】,又聊几句闲话,吩咐下去在万岁山摆酒设宴,为常思豪庆功,徐阶躬身道:“皇上,老臣病体未痊,难以久持,先行告退。”不等隆庆说话,常思豪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徐阶的腕子,眯眼笑道:“阁老,我这趟劫后余生,可是不易,正要高高兴兴和您畅饮几杯,阁老怎能不赏这个脸呢。”
徐阶做官这么多年从来是四平八稳,极少与人身体接触,现如今被这一抓,很自然地生出反抗之意,挣了一挣,却丝毫没有挣动,只觉对方也没用多大力气,甚至连手指也仅是浮略挨着,却有股子黏劲,令自己的腕骨磁石附铁般动弹不得,想道这也许是什么江湖上谈笑间伤人的功夫内劲一类,心里登时一跳,胡须不由得微微起抖,
常思豪脸上挂笑,心头狂喜,暗道敢情这老小子装得挺好,其实也虚着呢,
他俩一个高大,一个矮瘦,牵腕对在一处,倒像一只壮牛犊别住了老山羊的蹄子,你瞧着我,我瞧着你,牛有牛的霸道,羊有羊的脾气,徐阶毕竟经多见广,虽然初次遇上这等粗暴失礼的事,又惊又怒又怕,表面却仍压制得住,笑道:“侯爷,老夫确实冒染风寒,一直未愈,强撑着参与饮宴,只怕坏了大家的情绪,皇上,您看这……”
隆庆笑着招手:“贤弟,阁老既然抱恙在身,咱们……”圆场尚未打完,常思豪接口笑道:“咱们就更要好好照顾一下他了,阁老,你别看本侯是个粗人,可是还粗通点医道,这寒病啊,就得用热酒消,皇上,咱们把酒给阁老烫得热热的,保证他喝完出身透汗,什么病全好了,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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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得御书房时日头已经上了三竿,阳光刺眼,遍地耀白,徐阶被常思豪控在手中,大步拖上万岁山来,只见酒宴已在山腰花间小亭中摆下,菜品朴素,样式不多,却别有风致,冯保就在旁边候着,遥见三人,赶忙躬身施礼,隆庆入亭中拣荫凉处落座,亲自为二人把盏,常思豪把徐阶让在冲阳的位置,自己坐在旁边,道:“小山不大,毕竟风凉,皇上,咱们给阁老找件袍子罢。”
隆庆见徐阶爬完这几步山,额头上布条微湿,显然已经见汗,犹豫道:“如今也是快六月【娴墨:1568年六月,是过夏至十三天,再两天后即是小暑,此时言未到六月,正是在夏至和小暑之间,想也够热】的天气了,阁老身上这套夹棉也还厚实,朕看了都觉得热,袍子就不必了罢。”常思豪笑道:“诶,阁老毕竟上了几岁年纪,哪能比得上您的春秋鼎盛、血气方刚啊,何况老人家还在病中,若再受寒,那可不得了呢。”冯保也道:“皇上,侯爷说的甚是,您瞧瞧,阁老额头都见汗了,他这是体虚啊,怎么能再受邪风呢。”隆庆微笑着点点头:“难得你们替阁老想得这么周到。”
冯保下去不大功夫,拿来一件拖地的狐裘大氅,常思豪瞅在眼里心中暗乐,寻思你这家伙比我还缺德,伸手把大氅接过来赏看【娴墨:没站起来,坐接冯保手里的东西,越发有派】,口中说道:“这件儿好啊,要说有眼光,还得是三皇子,小小年纪,别人不要,就喜欢这个‘大伴儿’,为什么呀,还不是冯公公知疼知热这颗心,都在他眼里吗。”【娴墨:上一部徐阶可说过不要让小孩和阉人为伍,这话是给谁听,】
这话既是在夸三皇子朱翊钧,又捧了冯保,然而小孩子有什么眼光,自然还是皇上安排得好,隆庆听了果然面露微笑【娴墨:此掩笔,隆庆不傻,这一笑不是自得,是照顾着老徐的体面,没当回事,也想让老徐别当回事的笑,】,
冯保也极感荣誉,忙在旁作礼:“侯爷夸奖了,奴才这都是份内事儿,应该的、应该的,侯爷可能还不知道吧【娴墨:虚应一句立刻转开,盖因不愿在此停留,惹老徐不快,可知极感荣誉也是假的,只是作样而已,一桌人团团作样,虚情伪诈**毕真,】,三月十一,三皇子已经被封为太子了【娴墨:即后来的万历皇帝】。”常思豪搂着大氅笑道:“哎哟,这是好事儿啊。”隆庆笑道:“翊钧这孩子天资聪颖,满朝公卿也都觉得此事早些确定为佳,因此便挑吉日把事情办了,同时诏赦天下,庆贺了一番,你没在京里,倒有些遗憾呢。”
皇家每有喜事多半都要大赦天下,常思豪听他额外点逗了一句,忽然便明白了其中用意:既然天下罪囚皆赦,那么青藤军师徐渭自然也就可以放出来了,高兴之余,立刻又想到立朱翊钧为一国太子之事绝非草率决定,隆庆必然早有安排,那么当初在小年宴上,他没有彻底赦徐渭无罪,其实是为了照顾一下徐阶、李春芳几人的脸面,很多事情他口里不说,可是肚里早已有过算计了,看来这文酸公的脑子还真不可小看【娴墨:小常政治头脑日渐灵光,】,让常思豪更乐的是,这件事的处理反应出一些局面的微妙,皇上对这徐李两位阁老的态度也就不言自明,他站起身来【娴墨:接时不站,此时偏要站,明明作样】,把狐裘大氅亲自给徐阶披上【娴墨:又特用亲自二字,愈发写他作样】,说道:“小钧能做好太子,还得说是阁老督学得力、教导有功啊。”
徐阶赶忙逊谢一番,只说是太子爷自有聪明睿智,自己不过适当启发而已,他穿着二棉服,背后晒着大太阳,只觉热火一阵阵往后脑勺上返,这会儿又披上个狐裘氅,真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可这时候总又不能当着皇上说没病,还得陪着笑容向常思豪和冯保道谢,另外加谢皇恩,常思豪心中暗笑:“老子把你裹得像头蒜,你还得给老子装成大瓣儿的。”连声道:“哎呀,阁老为国操劳,我们做这点小事也是应该的,阁老何必这样客气呢。”说罢含笑归座,
三人动筷吃喝,隆庆身为帝王,端庄有体,徐阶自居臣下,小心翼翼,常思豪什么规矩也没有,瞧哪个好就往嘴里夹,青菜嚼起来比劈竹子还脆生【娴墨:吃过秦家,吃过百剑盟,场面见得多了,原不至此,然为在官场装“浑人”,不得不如此充样而已,盖因我是“浑人”就好说话,冒犯谁,这理也挑他不得,】,吃着吃着,他捏着筷子在菜盘间瞅了一圈儿,像是觉得缺点什么似的,招内侍要来一块生姜、两段葱白、几瓣蒜,搁进研盅里亲自捣碾,冯保看在眼里,暗暗替他担心:“吃这些吃得满嘴臭气,若让皇上闻见,岂非该治你个大不敬。”可是又不便说话,往旁边瞧,徐阶闷声不语,跟没瞧见一样,显然等着看常思豪的笑话,隆庆上筷给二人夹菜:“贤弟这趟出行消弭了瓦剌一场兵祸,朕之江山,阁老更是出力良多,你们两位一个是我大明的擎天白玉柱,一个是架海紫金梁【娴墨:笑,评书惯用声口,妙在小常脸黑手黑,和白玉柱全不搭界,徐阶小个不高,架海更是要淹,】,以后可要多亲多近哪。”
皇上亲自夹菜,非同小可,徐阶赶忙起身,诚惶诚恐地谢道:“皇上过誉,老臣愧不敢当。”这副样子一摆出来,就显得在旁只顾捣蒜的常思豪十分粗野了,隆庆按手让他不必多礼,赶快归座,
常思豪却没事人般,笑道:“有什么不敢当的,依我看阁老一个人就是梁、就是柱,有梁有柱,就把这房子撑起来了,阁老,您这身体可得注意,您得了病,那就等于梁柱生了虫子,您这一倒下去,咱大明不也得跟着塌么。”
徐阶屁股刚沾上椅子,忙又欠了身道:“侯爷,可不敢这么说,这朝廷之内岂是老夫一人之……”不等他说完,常思豪把研盅捣得叭叽叽直响,笑道:“哈哈,阁老就别谦虚啦。”手里不停,又把脸扭到一边,像聊闲话儿似地道:“皇上,您说这做菜,为什么总要搁葱姜蒜呢。”
隆庆倒被他问住了,摇头道:“这朕倒没细想过。”
常思豪笑道:“我以前也没想过,前阵子坐船时倒从朋友那儿听了一耳朵【娴墨:大花儿这会儿干嘛呢,多半正拉着“咱老婆”吃瓜纳凉呢,】,他说咱们吃的这些菜啊,虽然外形各异,其实里面都是水【娴墨:谁教你的,大花这么说了吗,满嘴跑火车,】,属阴,所以寒性居多,葱姜蒜则属阳,能发热、能祛除菜里的寒气,因此做出来阴阳平衡,好吃又不得病,【娴墨:阿月是真懂烹饪人,食物配伍很讲究,故中国传统菜系定下来的配比做法都已成型,改动不得,改就不好吃,和药配得不对就不起作用一理,现在人们相信金属泡酸中能除锈,却不相信食物也能通过配比火候调节化学变化变得更好吃,这就是不能贯通,学什么太死板了,其实做菜也是实验,只是要求不高,精度不够罢了,真要求高时,美食家和化学家区别真不大,有些人连红酒品牌都分不清,就说人家品酒师尝一口辨葡萄出产地和日照、土壤状况是伪科学,拉倒了精英,仿佛自己就能高大了,不知是何心态,武侠无人写,中医成天骂,幸而这点口头福还没被愤青们想起来,哪天连传统饮食文化也要批,全盘搞西餐,那中国可是真没救了,】”
隆庆道:“哦,这个说法倒也新鲜,阁老,您是饱学通家【娴墨:听他小年宴上自言儒者兼参佛道以治国,故有此话】,不知云中侯此说,可有道理。”
徐阶道:“回皇上,俗话说民以食为天,其实不仅仅在说温饱的重要,而是说饮食之中,自有天道,顺其道而行,食则养身,逆其道而行,则病从口入,当年孔圣人说君子远庖厨,但他对饮食却极为讲究,曾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之语,三餐色味不佳,不食,果蔬肉类切割不得当,不食,烹饪制做的方法不对,也不食,侯爷方才所说,便是做法的讲究了,万物皆有阴阳,也都有其偏性,古人调鼎讲究配伍得当,纠偏取中,正与侯爷那位朋友的说法相合。”
隆庆笑道:“做菜也讲配伍,倒有点像配药了。”
常思豪笑道:“对啊,谁说药不是菜,菜不是药,其实都是地上长的,性子太偏,不宜常吃的就是药,比较温和,常吃不得病的,就是菜,也不必分得那么清楚吧。”说着大手一伸,把徐阶的酒杯抄过来,把研盅里那些捣碎的姜沫、葱汁蒜泥都拨在里面,口里说道:“这三样东西最赶寒气,阁老这病喝了不说全好,也得好上一半。”又笑吟吟把杯往隆庆面前一探:“皇上,这杯酒可得您来斟了,借您圣天子的手,这也是一道仙药啊。”
隆庆哈哈大笑,亲自执壶将酒杯斟满,常思豪站起来双手托着,恭恭敬敬递到徐阶面前:“阁老,您来吧。”
徐阶瞅着这酒杯,里面黄腻腻粘搭搭仿佛盛的是一杯小米糊,稠稠辣气直冲鼻孔,这才明白自己被绕兑进去了,眼睛又斜向常思豪,颧角边皮肉皱了几皱,露出笑容,伸掌略推道:“侯爷,老夫饮酒生咳,只恐失礼冲撞了皇上,这酒不喝也罢。”
“哎、哎。”常思豪顺着他的推势身往后仰,忙使手护住杯子,打了两晃好容易站稳,抹着脑门道:“好险好险,这酒可是皇上亲手斟的,别说喝不喝的事,就是碰洒了,我也担当不起啊。”他的肢体动作表演起来极真【娴墨:和老梁学过“眼中出神,骨头说话”,能不真乎,越发地真成大戏子了,】,连隆庆瞧着都像是徐阶想故意将酒拨洒一样,脸上便有些不好看,
徐阶瞧出皇上不悦,只得双手将酒杯接过,先谢过皇恩,又在常思豪脸上盯了片刻,举杯一仰头干了下去,常思豪笑眯眯地瞅着,一见杯底,鼓掌大声叫好,这杯酒下肚,徐阶只觉从心窝到嘴边燃起了一条火,整个舌头连着口腔都在发热发麻,常思豪适时舀了两勺羊汤【娴墨:羊肉属温热,上狗肉汤就更可乐了,可惜皇家不吃狗肉,】,孝子贤孙似地【娴墨:陈佩斯饰,】端递过来,他顾不得许多,接过来咕咕喝下,一时脸上汗珠在皱纹里乱窜,滴滴嗒嗒顺胡须尖往下淌,头上的白布带已被汗塌得透了,
常思豪满意地归座,笑道:“皇上,您看怎么样,俗话说养精蓄锐,精要养,汗不能养,这汗一出来风邪自消,阁老这病啊,算是到头儿啦。”
汗是不能养,阁老养汗【汉】成什么了,而且病好不说病好,只说到头,病到头不就是个死吗,冯保在旁听了也不敢乐,徐阶缓过点劲来,脸上却是一副受用之极的样子【娴墨:忍性大,真高手,】,笑道:“呵呵呵呵,借侯爷吉言,老夫这病若真能‘到头’,那便是拜侯爷所赐啊。”
常思豪笑道:“阁老说到哪儿去了,您这身系天下,可不是您一个人的身子【娴墨:此身是谁身,】,病也不是您一个人的病【娴墨:是谁病,】,那满朝文武、大明子民都眼巴巴地盼着呢,这杯驱寒酒要真是起了效,那可是‘天下之福’啊。”说话时拿食指有意无意地横在鼻子底下蹭着人中,
这颇像郭书荣华的姿势作派,徐阶自然熟悉,如今是朱家天子,东厂天下,这“天下之福”四字,似乎隐约暗示着某种阵营,他心里咯噔一沉,神思便不由自主地往别的方面飘去,【娴墨:徐阶思维飘处,恰非读书人思维应去处,反要在谁身谁病上着落,在大鳄活蛆中着落,在家国国家中着落才好,大明黑洞可不是一杯葱汁、半碗羊汤可填满的,】
常思豪见他微有点儿动作,脖颈衣缝便叭叽叽地响,汗衣潮泞得像老太太的馊裤裆,却仍是这般稳定从容,也不由得暗暗佩服起他来了,琢磨着还得加把力气,便托起杯闲闲地道:“皇上,到南方走这一趟,我对古田的事也有了些了解。”隆庆精神一振:“哦,说来听听。”
常思豪道:“韦银豹不过就是个农民,手下的人也大多是穷人,他们在古田能聚众十万,搞这出这么大声势,没有财力物力是不成的,广西周边尽是些苗獞蛮民,农耕并不发达,很多还在靠狩猎为生,哪来的钱呢。”
古田方面的壮大,背后有聚豪阁在支撑,这一点隆庆和徐阶心里都清楚得很,但隆庆要用徐阶治国,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得太深,自打三君大闹东厂之后,徐阶也一直想撇清与聚豪阁的联系,所以两人听得明白,却都不来搭这个茬儿,
常思豪却也不提聚豪阁的事,眼神从两人脸上收回来【娴墨:收的是神,而非目光,大有区别,收神是不再往深了品二人表情,收目光,则是转开眼了,那样反显话中藏话,在徐隆二人看来,意味将大不一样,有些人编瞎话骗人时,喜欢直勾勾盯着对方看着说,这就是在内部建墙,怕人家识破打破,反成不美,】,道:“据我的查访,他们有一些大的财东在支持,这些人原来都与倭寇往来甚密,干的都是走私犯禁的勾当,自打俞大人、戚大人平灭了倭寇,这些财东富户便断了暴利的来源,对朝廷也很是不满,因此便暗暗资助韦银豹,希望古田起事,让南方再度乱起来,这样他们就可从中牟利,【娴墨:半虚半实,况味隐约】”
这话有些恍惚,徐阶却听出背后藏着些比葱姜蒜还呛人的味道【娴墨:明点,这才是真点题处,先实物后象征,虚实互补,】,隆庆沉了面色:“当初倭寇横行之际,便是这些人在大力掩护支持,清剿倭寇之后他们消踪匿形,其实仍是贼心不死,正所谓没有家贼,引不来外鬼,这些祸患看来还是要连根挖起,一体肃清为好,贤弟,你既然查知了此事,可有些具体的眉目。”
常思豪不经意似地瞄了眼徐阶,道:“这些财东大多聚集在江东江北一带,我在回京路上,已经抓到了两个主要的嫌疑。”
徐阶一听这话,就觉体内里有些地方在绷紧,微微一笑道:“恭喜侯爷又立大功,不知这两名罪犯供出些什么。”
常思豪道:“罪犯还说不上,只是有这个嫌疑【娴墨:荡开一笔,六成计在此,】,人嘛,我已经交在东厂手里,他们尚在寻查证据,至于将来是否能定罪,却也难说,不过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这些人背后必有朝庭重臣撑腰,事情倒不大容易查办呢。”
隆庆沉沉地“嗯”了一声【娴墨:已会心了】,道:“盗匪作乱,商人谋财,皆须有官员相护,方才顺风顺水、无往不利,徐阁老,当初父皇遗汝予朕,是如先主遗孔明与刘禅也,朕为人驽钝,在政务上勉而无功【娴墨:这懒鬼也敢自加一“勉”字,】,人事方面也毫无建树,这满朝文武你最了解不过,在这件事情上要和荣华通力合作,务求办得妥帖,但有奸佞误国者,不要姑息才好,【娴墨:会心却仍用徐阶办此事,恰是隆庆高处,】”
徐阶听出这话有点重了,赶忙起身道:“朝中有奸佞助逆是老臣的失职,此次一定配合东厂严查到底,以报我主龙恩、先帝知遇之德。”
常思豪笑眼瞥来,挑起大指:“家贫出孝子,国乱显忠臣,【娴墨:笑死,分明前实后虚,尾句才是陪的,“笑眼瞥”便是线头,此言非赞其忠,是笑其头顶戴白布,像个大孝子也,孝是孝谁,孝皇上,小常是皇上御弟,则又成老徐之叔公矣,小常别去说相声,一说耍的全是伦理哏,满口郭纲范儿,】”举酒道:“来,阁老,我再敬您一杯。”【娴墨译:来,大侄子,跟叔公干一个,】
散了宴徐阶披着狐裘回到府中【娴墨:妙在一路不脱,真老戏骨】,三儿子徐瑛迎过来一瞧,登时愣住了:“爹,您这是发的什么癫,怎么大热天倒把这东西披上了,【娴墨:这还用问,当然事出有因,脑残真没的治了,】”徐阶默不作声【娴墨:多半又在想那句“仇成父子,债转夫妻”,笑死了,在外受调理,到家看饭桶儿子如活宝,这日子还有法过,】,低头往里走【娴墨:没个不低头】,直进了二门,这才把狐裘大氅甩在地下,
徐瑛赶紧过来搬太师椅让他在花荫底坐下,又抓来一柄小团扇,散开衣襟给父亲扇风,只见他闭目仰在椅上喘了半天热气,却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娴墨:老奸特会给自己解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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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瑛瞧愣了:“爹,您莫不是热出病来了,您这是乐什么呢。”
徐阶眼皮撩开一条小缝儿,摆摆手,给他讲述事情经过,徐瑛听完登时火大:“是可忍孰不可忍,爹,姓常的这般欺人太甚,您怎么能忍得下来呢。”
徐阶一笑:“这些日子以来我托病不理政务,皇上为此焦作,今天常思豪的作法他不是瞧不出来,而是在刻意地配合,想给我一点惩戒,顺着吃点小亏,讨他一个得意,他心里就有了亏欠,别的事也就烟消云散了,【娴墨:隆庆高,老徐更高,谁也瞒不住谁,看来看去,一桌人还是小常呆如白板,】”
徐瑛道:“可,可这也太气人了,这不是便宜了姓常的,长了他的势焰吗。”
徐阶道:“这世上的蠢人其实比常人也笨不到哪去,唯一不同的便是喜欢自作聪明,越是玩这套,越是说明他没别的本事【娴墨:真真一言品到家】,今天的话他全都没有说透,只是点逗一二而已,说明他也清楚自己的份量,现在的问题是,他说来说去,总把话头往通倭上靠,言官那些人你也清楚的,这种事情捅出来,即便咱的地位不受影响,届时受的舆论冲击可也不小。”
徐瑛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其实徐家的事就像水面底下的脏东西,东厂清楚,皇上也清楚,官场上类似事情多了,真翻起来谁都不干净,但水底下不重要,重要的是水面上的风景、朝廷的体面【娴墨:官员要政绩,抓gdp,何也,二字一语点透】,皇上看到江山如画,无风无浪,心情便佳,水面底下的事情他不管,也不需要管,但言官就不同了,他们的职位捞不到利,就只能求名,掏污泥的臭事向来是最卖力气,虽然现在言官中不少人都依附在徐家门下,但这帮人是出了名的墙头草、观风旗,真翻起脸来,那可是比狗还快、比猴还酸,父亲在官场这么多年,不管是当初曲意事严嵩,还是后来掌内阁,都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对这些小人物从来不敢轻视【娴墨: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何也,开启民智,便无藏身之地,天下恶政,最怕人民之觉醒】,这也是他能平平安安走到今天的一个重要原因,
徐阶道:“从话音可以听得出来,你大哥二哥已经成了他两条最重的筹码,咱们想要人,就得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徐瑛想起“壮士断腕”的话,眼神有些发弱,知道这些年来父亲故意疏远大哥二哥,是在给外面制造错觉,这样一来在给两个儿子很好的掩护的同时,真有事闹出来,自己也容易撇清,声音转低了些,试探道:“爹,您该不会是想,把大哥他们也舍了吧。”
徐阶凝目良久,沉沉呼出口气:“常思豪、秦绝响这伙人心狠手辣,上来就动硬的,又狠又决,既与官场人不同,和百剑盟那些人也不一样,我虎毒不食子,他们却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啊……”【娴墨:野兽看人,何尝不是野兽,所谓目中无人,不是看不到人,恰是看到人却不当人】
徐瑛呆愣一阵,问道:“那怎么办。”
徐阶道:“我总希望你能临事动动脑子,哪知道你根本没有脑子,你大哥二哥若真交在东厂手里,郭书荣华不会不和我打个招呼,这说明姓常的在虚张声势,咱们只要沉得住气,煞得下心,他又能奈我何。”
独抱楼内人声喧攘,热闹非凡,秦绝响把常思豪接进来,听他说完宴上情形,一时乐不可支,笑道:“大哥,想不到你整起人来比我还有天分【娴墨:承让承让,哪比得上你,】。”常思豪开心过后想到徐阶忍性远超常人,现在情绪反有些低沉【娴墨:说得上句,不等于能办成上事,讨嘴上便宜没用,全无进展,怎能不忧虑,】,琢磨着是不是派人到眉山找六成禅师再问一问计,否则接下来还真有点没底,谈到这边的情况,秦绝响笑吟吟地道:“有小弟坐镇你还不放心么,现在盟里各产业都已按股配发,人心大定,干劲十足,独抱楼自打年后重装开业,生意蒸蒸日上,比原来还要兴隆,马明绍死后,陈志宾事就多了,此处我已交由丹阳大侠邵方打理【娴墨:独抱楼强过倚多矣,邵大侠升职了,又离未来入《明史》近了一步,笑,】,这人机灵,办事也都不错,其它各处新开的点心铺、绸缎庄等也都上了道。”
除掉马明绍的事,在路上常思豪便听他说了,点点头,说邵方自己熟悉,这人的确不错,心里也明白:秦绝响把百剑盟的人安排进秦家产业,那么必然也把秦家的人插进百剑盟不少,两下整合起来,就牢固得多了【娴墨:言之整合,实则监察,同样职位,秦家人必说上句,低一层职位,秦家人必不受管,这和如今企业一样,哪是合并,全是吞并,】,瞧着楼里忙来忙去的又有不少新面孔,不由得又生出些许物是人非之慨,此时顾思衣陪着梁伯龙过来相见,他这才知道秦绝响已经把她从昆山接来了,重逢之下互叙别情,自有一番欢喜,顾思衣面容稍有清减,但因梁伯龙脱险无事,已经恢复了些精神,和他闲说了几句话儿,便笑道:“我来给你介绍一个人。”说着回身手往角落里一引,
常思豪顺她指尖瞧去,只见那一桌空空荡荡,坐着个穿白戴孝、瘦骨清奇的老人,随她走近来细看时,这人颌下一部干焦焦的细须,看上去约摸六七十岁的年纪,眉颧突兀生棱,额头上一道大疤由发际直破鼻根,脸上皮肤皱巴巴的,气色极差,仿佛石头上蒙了一层腊肉皮,眼睛合着,肚腹一起一伏,不知是睡是醒,两个又黑又深的大眼袋让人打心眼里产生出一种森然发怵之感,轻声问道:“这位是……”
秦绝响笑道:“见了面倒不认识了,说起来你还对他有恩哩。”
那老人眼袋一动,疏眉挑起,两道与脸上气色极不相称的精光从眸子中射出来,在秦绝响脸上一扎,起身拂袖便走,顾思衣赶忙扯住:“先生,您这是干嘛。”老人甩袖道:“我可没求人来救,又算欠谁的情,蒙谁的恩了,咳、咳……”他这几句话声音亢哑,似乎引动了宿疾,吼完不住咳嗽,
常思豪一愣之下,忽然猜到了他是谁,大笑道:“先生说的不错,天地滋荣万物是自然而然,父母养儿女是应该应份,冤狱昭雪本是理所应当,讲到恩字,就得有求有受,既然所施者皆属当为,受者也就不必领情了,刚才我这兄弟说话有不对处,还望先生海涵。”
那老人听得也是一愣,压住气息仔细打量了他一番,问道:“常思豪。”
常思豪点头,老人道:“今天总算还听见一句明白话。”梁伯龙笑道:“教侬这么一说,敢情吾等都是糊涂蛋哉。”老人道:“你们怎不糊涂,我虽被他们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无非一死而已,张元忭本是待试的生员,却拿着我的戏文稿子出来满天扬洒,岂不毁了他自己的前程,这出戏你又不是不知利害,却排出来公演,传扬开来市井中那些愚人道学必然数长论短,你自己不怕丑倒罢了,却教魏公在九泉之下,面皮如何光荣。”
梁伯龙知他说的尽是反话,道:“好个徐文长,侬敢写,别人就弗敢演了,侬身怀十绝八绝的才气大,可也勿把旁人都一律看扁才好哉。”顾思衣嗔笑着轻轻推了他一下,重新给常思豪介绍徐渭,讲述了来往经过,原来徐渭今年不过四十八岁,可是在狱中折磨得不成人形,所以显得苍老之极,他在大赦中本该出狱,可是由于案情特殊,又有徐阁老暗中授意,所以仍未放人,但由重刑号移到了普通监房,看守方面轻松了许多,这次出来是因为他老母亲病故,给假三月,出来料理丧事【娴墨:史载确有此事,古代重孝行,监狱人性化高于现代,】,他靠朋友们帮些钱财葬了母亲,休养了一个多月,身上的伤才渐渐好些,顾梁二人本来也常去照看,但前一阵梁伯龙出了事情,他们就没再联系,徐渭上昆山来拜访时才知道梁伯龙遭了陷害囚在华亭,待要想个主意搭救,正好秦绝响派人寻来,报说梁伯龙已经被救下了,并且正随大队人马一同上京,顾思衣便也邀了徐渭一起追来,赶了个脚前脚后,
虽然说到后面轻描淡写,常思豪却已明白她邀徐渭一起来的用意,徐渭号称“青藤军师”,筹谋画策当世无双,若能得他相助,那自然是无往不利【娴墨:可知前部中梁伯龙告状,正为接引徐渭出山,故前面告御状为引文,此处方为正文,妙在引文写来侠情盛大,又将东厂天下种种阴霾冲出亮色,剑、侠事情分两笔,一枝描黑,一枝描红,要显红,须万仞黑中一点红,也正因有这一轮红出,才让人知天下黑,所以此书中剑、侠都是主,也都是宾,如天平双重,如翘板沉浮,你红我黑,我黑你红,我冷你热,你热我冷,誓不做剃头挑担文字,】,让他感到意外的却是徐渭并没被完全释放,看来徐阶的影响实在太深太广,而官场中欺上瞒下成风,只怕皇上对此毫无所知,还以为他早已被开释,
正聊着的功夫,刘金吾穿了身清爽的小凉衫【娴墨:带一笔天气,】兴冲冲地赶到,一进来就拉了常思豪手舞足蹈,秦绝响在京师天天和他厮混,所以一见便乐,笑道:“又来装假,大哥回京的事是人都知道了,就你来得最晚。”刘金吾就笑着说昨天是真不知道,今天冯保去伺候饮宴了,自己就陪小太子玩了一上午,这孩子实在磨人,把他如何累坏了等等,秦绝响打趣道:“大哥,你瞧见没有,他这是在跟咱们炫耀呢,如今他是常伴太子左右的人,将来还不得弄个太子太保、太子太傅之类的当当,【娴墨:虽不中,不远矣,看过《明史》的都知小刘结果,不赘,】”刘金吾笑得合不拢嘴:“宫里的日子就那么好过,我倒羡慕你在外面逍遥自在哩,你就别酸我啦。”又跟梁顾二人热热乎乎地打过招呼,眼睛便落在徐渭身上,听顾思衣介绍完,脸上立刻肃然起来:“哎呀呀,原来是青藤先生,失敬失敬。”
徐渭背弯弯地驼着,斜眼瞅瞅他,掩口咳道:“吭,吭,我一个乡野村夫,有什么可敬的。”
他一对幽深眸子黑亮亮精光四射、透人胆底,然而每咳一声,两只黑大眼袋便颤个不停,松驰的皮肉竟像小儿甩袖一般,实在说不出的诡异,
刘金吾有些发瘆,道:“呃,呵呵,呵,先生说笑了,您的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要没有您出谋画策,王直、徐海等辈如何能落法伏诛,平倭之战也不可能打得那么顺利啊。”梁伯龙见徐渭冷笑不语,忙插言道:“小年国宴上安排戏码之事,刘总管上下协调,助力良多。”刘金吾道:“唉,一点小事过去这么久了,您还提它干什么,只要青藤先生重见天日,那便比什么都强,唉,最可惜的是胡少保……”说到这里一脸沉痛,声音竟有些哽咽,常思豪和梁伯龙听了也都一叹,徐渭却仍面无表情,眯着眼睛,似听非听【娴墨:虽然说戏子擅观人颜色,然徐渭洞察力之强,远非梁伯龙可比,盖因戏子只察人好恶,军师则要慎于生死】,顾思衣给他介绍,说刘金吾是当年兵部尚书刘天和的孙子,他也只是嗯啊应付,看不出有何热情,
刘金吾善于调动场面,虽然热脸贴了冷屁股,却毫不在乎,又笑着拉常思豪问这问那,时到中午,他顾念着宫里的事,这才起身离开,秦绝响吩咐摆酒,却懒得瞧徐渭那副样子,找个借口也走了,
酒桌上剩下常思豪、梁伯龙、顾思衣和徐渭四人,梁伯龙就责怪起徐渭来:“侬这人也忒拉怪哉,胡部堂是嘉靖十七年中的进士,当初到刑部、兵部等处观政时,刘天和正任兵部左侍郎,可以说是胡少保的前辈哉【娴墨:一攀都是亲戚朋友,所以官官相护这话不好说,同朝为官彼此认识有走动,是必然的,人情往来谁能说不对,然官场很多事弊都是这么来的,】,侬对人家后代这样一副面孔,这未免有些太弗近人情哉。”
常思豪笑劝道:“忠良之后未必忠良,贤愚不等,或有不肖,前辈如何是前辈的事,后人如何,那也得斟酌着来,青藤先生审慎一些,不算不对呀。”
徐渭好像重新认识一遍似地,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娴墨:不是想不到这老粗样人也能说明白话,而是在看他此言是否出于真心】,问道:“这刘金吾,你们是如何认识的,怎会如此亲近。”
常思豪就把经过说了,徐渭道:“这人大有问题,还是小心些好。”常思豪道:“这话怎么说。”徐渭道:“天下之士,多有名实不符之辈,他不辨不察先奉承一通,显然尽是虚情客套,世人都知我感念胡宗宪的知遇之恩,他提胡少保,其实毫无怜悯痛切,意只在引我动情,才好拉近距离,你们都没有和胡少保共过事,闻之一叹也合本分,可他的表现就有点假了,不过这还是他年轻,以此人的鬼道,再过个一两年,想看透他的心机,只怕就不大容易。”
常思豪一笑:“官场上的人是这样的,虚情客套总是难免。”
徐渭掩口忍住了咳嗽,道:“不然,你们刚才闲聊别后经过,他的问题看似不经意,却多是事情的细节、关键,只怕不是关心你这么简单。”
常思豪心知刘金吾是皇上身边的人,所思所想都与自己有所不同,回想隆庆对他曾说过“你到白塔寺假公济私……”的话,现在仔细思来,刘金吾没事总去白塔寺,就不是玩乐那么简单了,不管是监察僧众与白教的联系,还是其它的什么用心,显然都是出于皇上的授意,那么他来接近自己、与戚大人结拜、积极参与倒徐等事的目的,倒有些耐人寻味,【娴墨:此处是给前文小程绝响密谈之事下一佐证,官场事越思越深】
顾思衣给大家斟着酒,笑道:“先生就是想得多,金吾这孩子我熟得很,人还是不错的。”
梁伯龙见徐渭虚目静默无言,叹道:“当初青藤先生受胡少保牵连下狱,有多少旧日同僚袖手旁观、冷眼相看,有多少朋友落井下石,揭发背叛,这人性中的丑恶平日弗显,却总在事情最关键的时候翻涌出来,让人瞠目结舌、肺裂胆掀,先生的心情,吾是能够理解一些的,弗是他弗信人,而是人这东西,实在太难琢磨,又太善变了。”
徐渭陷入深思,隔了好一会儿,才从回忆中拔离了目光,眼袋兜起,缓缓说道:“不错,人生之事,难言也,临事当多思多想,再思再想,思深想透,如履薄冰【娴墨:三思三想,真真杀骨生寒,得受过人间多大罪才有此慎】才好。”说完气息不畅,又咳嗽起来,
常思豪瞧他表情深沉,嗓音嘶暗,知道没有一番痛苦经历,必不能发此慨言【娴墨:小常受苦也不少,然心却不是这心,盖因粗豪气壮,不是徐渭这样文人性子,男人必要这样才好,有心机感觉就隔得远,不可爱,】,点了点头:“不过想得多,变数也多,很多事情把想法抛开,往前冲一冲,结果也许更好些,【娴墨:这话也是真经历过了,】”顾思衣道:“这话说得是,以前我觉得祸是可以避的,也许示一示弱,别人也就不再来找麻烦,事实却并非如此,这一趟若没有你出手搭救,梁先生怕早已身首异处了,徐家掌权一天,咱们便永无宁日,小弟,咱们可要想个办法,将他告倒才是。”
常思豪了解顾思衣的脾性,知道她逆来顺受惯了,不会想报什么仇,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倒徐没有帮手,于是便借话引逗青藤先生出头而已【娴墨:顾思衣是真担心小常,盖因知小常要干徐阶就一定干,拦不得,只有尽力帮,】,叹道:“徐阶老谋深算,处事沉稳异常,想要弄倒他还真不容易,姐姐可有什么好的想法,不如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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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思衣笑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主意。”说着把眼瞧向徐渭,
徐渭脸色冷冷地:“倒徐容易得很,只要大家各行己事,什么也不要做,安稳度日就好。”顾思衣奇道:“那怎么能呢。”徐渭道:“怎么不能,他已是奔七十走的人了,你等却正值青春,还怕熬不过他那把老骨头。”梁伯龙道:“吾等诚心求教,侬却拿吾等打闲趣。”
常思豪知道徐渭心如明镜,顾思衣那点小心思瞒不过他,当初胡宗宪是徐阶一手构陷致死,徐渭身为胡的老部下、老朋友,又被牵连在内,受了这么多的罪,岂有不欲其速报的道理,如果他不想斗徐阶,也就不会连守孝都不顾,随顾思衣到京师来了,然而这人性情古怪,别别扭扭,自己还真不能以常规待之,当下哈哈一笑:“青藤先生说的是,这个办法实在绝妙得很,既能倒徐,又不伤元气,说句实在的,我和徐阶见面的机会虽然不多,可是每次较量都感觉处于下风,唉,毕竟是连严嵩都被他斗倒了哩,遍观朝廷内外,要说玩弄权术、政治斗争,只怕还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徐渭听了这话,脸上倒微微露出些不以为然的神色,说道:“徐阶擅于编织圈套阴中使坏,其性必然多疑,而且正因为他自己候机用忍历时十数年斗倒严嵩,所以对身边的人必不信任,这些年来他当首辅虽然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可是却没有几个能让他真正放心,现今拥有的一切也不过是一座沙堡罢了,气象再如何宏伟辉煌,又怎经得起风浪一击。”
常思豪肃容道:“实话说,如今朝廷上下**,外族虎视眈眈,九边乱象纷呈,各地兴起义兵,不管沿海内陆,百姓生活都在水深火热之中,如果再不好好整顿一番,只怕就要离国破家亡不远了,徐阁老把持朝纲,保守顽固,是推行新政的最大阻碍,常思豪一介武夫,才智有限,您既然对他如此了解,胸中必有倒徐妙计,还望先生能够开诚布公,不吝赐教。”说罢避席伏身施礼,
徐渭冷眼瞧着他,鼻孔中轻轻哼了一声道:“先激后请,慷慨陈词,看来侯爷也不愧为一位风云人物。”【娴墨:小山讲话了,常侯爷是“云中裂电”,那也是声雷啊,】
常思豪道:“还望先生以天下苍生为念。”
“苍生。”徐渭叩案大笑:“笑话、笑话,侯爷,我看咱们也不必兜圈子了,你是为了给程允锋报仇,我是为了替胡少保出气,各人的心思,各人心里明白,天下苍生你瞧见了几个,亿兆百姓,又有多少认得你【娴墨:真真是实话】,就不用抬出他们打这个虎皮大旗了罢。”他笑得极畅极冷,中间虽夹杂着两声咳嗽,却仍似雨中激雷闪电,透着利落凶狠,【娴墨:实不能怪徐渭多心,只能怪国人太精明】
常思豪听得十分别扭,有意把剑家思路讲出来和他探讨一番,然而自己最初也确然是想为程允锋报仇,多加解释反而无益,也就学廖孤石,干脆来个无所谓了【娴墨:能如此,受阿月影响也不小,所谓指着海鸥叫乌龟,随你便】,笑道:“先生直言快语,令人心折。”【娴墨:试思同桌梁顾二人听了,作何想法,误会总是不经意中发芽滋长,可惜人却茫然不知,】
徐渭眼袋上兜,鼻翼翻冷,哼了一声,似乎那意思是:“闲话少说。”常思豪又陪了一笑,当下把自己这边掌握的信息和情况和他交了底,徐渭听罢失笑,说道:“想以二子对付徐阶,是不了解他的为人,徐阶这人拉得下脸,也狠得下心,对这两个儿子也是当舍便舍,咱们扣在手里也没多大用处,此人心思细密,办事妥贴,身边一切都理得井井有条,要想赢他,首先要打乱他的节奏,进而击溃其心,令其失去斗志,方能奠定胜局。”
常思豪凝目回想,徐阶在与自己有身体接触时,一段时间内腕脉确实急促不已,这生理上的反应是克制不住的,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打乱了节奏”,问道:“先生的意思,是要我对他多做身体上的接触。”
徐渭似乎在嘲笑他不知变通般,居然又难得地笑了:“扰身既然是为惊心,那何不直捣黄龙呢,梁班主,你的嗓子如今怎样了。”梁伯龙道:“恢复得弗错,怎么,哪厢用得着吾哉。”徐渭道:“要开大戏,怎能不用你这大角儿。”梁伯龙大笑道:“好,侬若肯编,吾便肯唱,省得这一身牢骚,满腔热血,无处安放,【娴墨:小常如今贵为侯爷,却不改旧志,要继剑家之统,致力倒徐,革弊布新,何也,满腔热血无处安放也,绝响小小年纪做秦家少主,有钱有势,却要壮大队伍,入主京师,争权夺势,何也,满腔热血无处安放也,再思再想,则水颜香、廖孤石、燕临渊、陈胜一、明诚君等等众人,无一不是满腔热血无处安放,才有这题壁诗、杀破盟、走戈壁、十年等、闯花厅之种种,作者亦必是满腔热血无处安放,才炼血为池,砺铁熔钢,造此烂银打就、血烫催悲文字,天下人各怀梦想,为之奔走不休,痴心不改,一往无前,亦都如此,现实如漫漫长夜,只要这血还热着,人还走着,就有希望,就总能看到那遥远的地平线外,剑芒般升起的一丝曙光,】”
徐阶身上本来没受风寒,大热天被厚衣捂出一身透汗,无端吃了一杯姜葱蒜酒,又喝了一大碗羊汤,都是温辛发热的东西,当晚不觉怎样,可是第二天起来便觉上火,槽牙钝痛,内腮边生了些口疮出来,不管凉茶热饭,送进嘴里便要疼上一遭,不免心烦意躁,
他连日吃些凉食瓜果,过了四五天,牙疼渐消,疮口渐渐平复,神思从病痛中回到现实,反而更觉烦乱,闲坐无事,便到书房里观赏收藏的字画,
官场糜浊,闲暇时三五聚会谈诗论道、数黑论黄,既可在风雅中得到暂时的解脱,也是一种交际往来的重要途径,徐阶为官多年,自己觅购、他人赠送的书画精品数不胜数,此时打开桌案背后的大柜,面对一档档的卷轴,竟有种无所适从之感【娴墨:无所适从妙,徐老剑客曰:“搁柜里,都是柜子的。”和你有啥关系,倪匡当年收贝壳一大堆,后来全卖了,大概是想开了,】,
犹豫了半天,他还是拿了最常看的那两轴,合上了柜门,转身将两个卷轴轻轻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将其中一个缓缓展开,
卷轴黄中微微透青,是造纸混浆时加入了绿苔,纸内暗细纹路看上去如草染荒城,是一片带有生机的陈迹,
这是北宋米元章的望海楼原本,写的是:云间铁瓮近青天,缥缈飞楼百尺连,三峡江声流笔底,六朝帆影落樽前,几番画角催红日,无事沧洲起白烟,忽忆赏心何处是?
春风秋月两茫然,
徐阶凝神而观,时而赏诗,时而品字,此诗意态雄浑不失细腻,气象直追盛唐,然而字体却多带偏斜,重势不工,失于结构,便少庄严,看罢多时,他合卷闭上了眼睛,表情里流泻出一丝淡淡的遗憾【娴墨:米公字都看不上,你又有几幅字留到今天,真眼高手低,】,歇了一歇,又将另一幅展开,上面裱的却是一封信简,标题是贺严公生日书,这是当年严嵩寿诞,胡宗宪命徐渭代书表贺之作,倒严之后,从府中查抄出来,便成了指认胡为严党的罪证之一,【娴墨:这才叫业力滚滚,万事合缘,】
这封信言辞华美,歌功颂德,极尽吹捧之能事,字体接近米元章,却收拢得端严伟岸,尤其转折处力度勾雄,显现出惊人的气魄和变化,使人觉得有如此笔力之辈其性必然傲立独行,决然无法写出如此肉麻文字,可是偏偏落墨如铁,切切真真,观来便有一种英雄于矮檐下折腰摧眉,暗里却咬齿如愤的情态跃然纸上,
徐阶明白,徐渭虽然与胡宗宪相处合洽,可是他对严嵩是深恶痛绝的,当年严嵩势大,不依托在他的门下便无法自保,胡宗宪与之交结之心也有无奈在焉,徐渭为了朋友,也不得不如此【娴墨:文人可怜可恨,侠客在江湖身不由己,至少手中刀尚可杀富济贫,再不济去拦路抢劫,文人呢,偷鸡都“无缚鸡之力”,还饿死不食“嗟来食”,没办法没办法,为了朋友,终究还要“摧眉折腰事权贵”,骨气全消,能不呕血,又全是活该,】,然而他的心情却都留在了字里行间,这封信看起来如金玉华堂,洋洋壮美,可是细观之下字字雄强棱岸,仿佛粗砺刚傲的块垒青岩,那种郁愤难舒之气,与王右军丧乱贴中的哽哽悲恸有着同样的感染,甚至可以说两者达到的高度,可以等量齐观,
他一面看信,一面以手指虚画,感受其中的力度和气势,神思深入之际不觉内心生痒,当即命人研墨铺纸,起身提笔临摹【娴墨:写字便站起身来,老徐亦是懂书人,如今学校教书法,孩子们都是坐着写,全用腕力,大错特错,毛笔字实实是用脚写的,坐着如何使得上劲,】,
片时之后珠帘挑响,徐瑛走了进来,见父亲凝神写字,便悄无声息地凑近,他自幼在父亲督导下学习,对于书法也颇有见地【娴墨:有颜香馆包厢铭牌为证,笑】【娴墨二评:说“有见地”,不说字写得好,眼见着和他爹一样,眼高手低,一句一黑,哲儿呀,你这是跟徐家多大的仇,】,此刻瞧着纸上文字,脸上露出笑容道:“爹,我总以为您的字早就成了,却不想仍在变化,总有进步。”徐阶提笔观瞧,觉得自己这几字结构虽佳,用笔却显得幽深逼仄,个中变化、灵动与气象,皆远不及徐渭原体,却也不对儿子解释【娴墨:小常对徐渭不解释,老徐对小徐也不解释,一个是你看不透我,一个是我早看透你】,淡淡问道:“这几日,外面有什么消息。”
徐瑛笑道:“嗨,我看您是白担心,那姓常的闲得没事干,找来了梁伯龙那几个戏子,今儿东厂、明儿侯府地办堂会,招了一帮人喝酒玩乐,仅此而已。”
徐阶经风过浪多少年,极其敏感,立刻问道:“他们请的都是什么人。”
徐瑛笑道:“多是些五品以下的小官,您不用紧张,他们根基才有多深,能请到那些人,我看也不过是因为郭督公的面子。”
郭书荣华的面子能为对方所用,儿子却是这副表情,徐阶几乎想要伸手给他一个嘴巴,压着火气道:“堂会上常思豪和他们谈说些什么。”徐瑛道:“没说什么啊,能说什么,被请的官员里也有咱的人,回来报说,他们只是看戏聊天,另外还请了不少书画名流之类,爹,我看那常思豪是个老粗,此举不过是小人得志后急着想扩展一下交游圈子,往自己脸上贴贴金罢了,您不也说他没别的本事吗。”
徐阶凝目不语,照说对方在强烈的挑衅之后,接下来应该藏有后招,决然没有转身去玩乐的道理,难道是看自己沉稳不受激便退缩了,恐怕不大可能,又问道:“梁伯龙他们唱的什么戏,是不是又有讽刺暗示的内容。”
徐瑛摇头:“没有,他们唱的都是些新戏段,多属才子佳人一类,听说是一个什么叫田水月的人写的,挺雅致就是了。”
话尤未了,就见“啪嗒”一声,父亲手中笔管落在纸上,二目直怔如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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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瑛有些奇怪:“爹,您这是怎么了。”
徐阶缓醒过来,挥手抽了他一个嘴巴,骂道:“不学无术的东西。”
徐瑛身子打了个转儿,扭回脸来手捂腮帮愣了,徐阶道:“田水月便是‘渭’字,这是徐渭常用的别号之一。”徐瑛道:“那又怎样。”徐阶怒道:“徐渭不是在牢里押着么,他怎会给梁伯龙写什么新戏,赶快给我去查。”徐瑛不敢违拗,捂着脸下去了,
徐阶手抓桌案喘了半晌粗气,心头仍是突突乱跳,他深知徐渭的厉害,当初胡宗宪下狱,徐渭便在外组织活动开展营救,此人知道徐府壁垒森严,居然想到了从李春芳那里寻找突破口【娴墨:所以《金瓶梅》里才收了芳姨写给小妾的情诗,】,若不是自己及时发现并将他拿下,毁灭了一批被他搜罗的证据,只恐自己早成了严嵩第二了,此人智计高超,识人奇准,在平倭之时,让胡宗宪假与海盗头目结交,双方会面之时,他便藏于帐下探看,从举止动作便可分析出对方的经历和心理,然后有所针对地向胡暗授机宜,胡宗宪凭着他的指点轻松取得那些贼寇的信任,用计设套,或抓或捕,直到把对方送进京师问罪,对方还以为胡是不知情,或是不得已,
徐渭名满天下,影响太广【娴墨:有明一代,有三大才子是公认的,徐渭最全面,对后世影响也最了,打仗能出谋划策,这个其它两位都比不了,可称文武双全,相比之下杨慎底子也很厚,可是后世很多人连三国那首临江仙是他写的都不知道,解缙就不说了,大主编,文史能力强,后世总把解排在第一,不是因其才学,主要是出世早,加上官做的大,徐渭命太不好了,】,入狱之后一直有人试图营救,自己授意李春芳层层传达意思,对他给予适当“关照”,虽不敢把他弄死,至少也让他无法出去发挥力量,而就在他奄奄一息,失去威胁,自己也放松了警惕的时候,张元忭和梁伯龙一伙居然摸进京来和姓常的套上关系,在小年宴上来了个***,这一场冲击虽然对自己的地位并未造成动摇,但脸面上已经有些过不去,这不能不说是一次严重的失策,【娴墨:体面二字,绝响和六成都抓得很准,很多人苦熬苦干升不了官,一是自己没有体面,二是没能给领导体面,须知平步青云不是干出来的,要学会抓俏】
皇上对西藏问题的态度,表现出对自己的不满,之后的万寿山之行自己虽然挽住了局面,但是朝野上下已经有了一些议论,中心内容无非是一句话:“徐公是否老矣。”,答案是可以想见的,连常思豪这么一个粗头人物居然都能想到利用年老体衰来作为突破口,别人就更不用提,从万寿山回来之后自己托病不出,一则是因为皇上,另外也是为了观察一下朝中百官的心理,
出乎意料的是,陈以勤并没有什么大的动作,似乎更像是在蓄势,李春芳则是找了一些方士谈玄论道,似乎对政务已经越发没了兴趣【娴墨:芳姨自在】,至于张居正这个弟子,默默无闻地干着他那一摊事情,自己这一歇,各种担子已经把他的肩膀压得越来越低,至于百官,虽然送礼探望等过场还是走了,却也有些人越发地变得阴阳怪气,以往的自己只须拢袖静静一坐,听话音便知对方的心机,可如今一切好像变了,从那些不同的目光和表情里读出来的东西是那样纷烦、复杂、怪异,好像自己的一切在他们看来都是作做,好像在他们眼里,堂堂的首辅大人已经在不经意的岁月间消磨尽了威严和底气,只剩下一具枯老干瘪的身躯了,【娴墨:势顺时,自信满,则看事都顺,自信动摇,心就虚,看什么都疑神疑鬼,直写徐阶心事,恰是回点六成机谋,壁炉柴烧,桌上烛摇,两厢照应,两厢摇曳,成烛光照火之势】
回想一下,倒严之后的风光并没有让自己冲昏头脑,一直以来,布署亲信、培植势力的事情都在有条不紊地运作着,然而这些趋炎附势之徒就和当初围拢在严嵩身边一样,有多少真正可堪信赖,却也难说,有些人能够看出风向,正在缩身入洞观察局势,有些人还在攀着自己的高枝猛荡,浑然不见天边已是乌云滚卷,雷电摇摇,在这样一个应该重新收拾一下人心和局面的时刻,偏偏吴时来又在南方耍权弄柄,搞出一件五十九人联名上告的大案,又自以为是地对常思豪动起了手,不论献媚也罢【娴墨:拍马屁往往有拍出事的,】,谋私也好,底下这些忠于或不忠于自己的人,都越来越不受控制【娴墨:不忠的好对付,忠诚的反不好管,人间常态,和别人家孩子、自己家孩子一样,】,这才最令人头疼烦恼,
而今,这姓常的回到京师卷土重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子怪气,满是阴谋家的味道,而且和东厂搅在一起,召些戏子名流官员扎堆取乐,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他思来想去,感觉一阵乏累,按着椅子扶手缓缓坐下,将黵了卷的笔管拾起来,目光沉沉落在自己这幅字上,
冷静,此时此刻,自己更应该冷静下来才是,
犹记得自己从嘉靖三十一年入阁,到四十一年斗倒严嵩,十年水磨功夫一朝起效,翻江倒海,其情何等畅快,何等壮观,然而话说回头,严嵩头脑之精明,绝然不在自己之下,他之所以能倒、会倒,一是因他年老昏迈,思维跟不上形势的变化,另外手底下党徒作乱,推波助澜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高处不胜寒,官场本来就是相互倾轧,欺上瞒下,很多事情到不了他的耳里,或者到了他耳里,他也已经无能为力了,【娴墨:成大事者,多败于此,故守成比创业还难,不是自己守不住,而是底下人不让你守住,所有老板都抠门、员工都败家,真那么回事吗,这话怎么来的,】
眼前这封贺严公生日书,语多绮丽,贵气雍华,聪明如严嵩之辈,不会不明白其中的虚头,然而很多事情最初的时候只是一笑,渐渐便会开始欣赏,以致于后来有人写得有些不合脾胃,便要着恼生气了罢,这些年来,自己有没有类似这样的变化而不自知呢,
想当初自己于嘉靖二年以探花及第,二十岁的年纪直入翰林院,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也曾想在朝堂上做出一番事业,为往世继绝学,为天下百姓争一个太平盛世,可是现实与理想的差距太大了,只因一时不慎触忤了张孚敬,便被贬官到了延平,从此知道做官不比治学,不是才高智广就能所向披靡,【娴墨:老徐亦有过理想主义的时候,终究还是走入了犬儒主义,结果却成功了,而纯粹的理想主义,结果便如百剑盟一样下场,】
只有权力,无上的权力,才可以让自己站在大明的官场巅峰翻云覆雨,
而权力是要越抓越紧的,
就像现在手中抓着的这杆笔一样,
他忽然发现,自己指头握紧笔管的部分不知不觉间已经发白、发青了,【娴墨:十指连心,指尖青白,心中可还清白,】
一点余墨正蕴在笔尖颤抖欲滴,【娴墨:指头、笔头、心头,文心如此,知写落墨正是写滴血,】
笔抓得太紧,倒仿佛变得不会写字了,
他吸了口气沉沉吐出,指尖带着身子缓缓放松下来,天色在迅速暗去,纸上的字也似在抽紧、缩峭,令他的眉心皱起,自己多年来临池不辍,为何写出的字竟是这副模样,
兰亭序里是一种意兴湍飞,丧乱贴里是一部沉情痛绪,字是心境的写照,自己独卧楼台统掌天下,应该志得意满才是,为何字里行间,竟是如此的逼仄压抑,窘迫迷离,
他将笔挂好,重新把原件取过,细细端详,
徐渭……
看着纸上的字,他知道,这个人仅凭一手书法,已经可以名垂千古了,
百年之后,人们仍会传习他的书法,收藏他的绘画,津津乐道于他的趣闻逸事,而天下,又有几人记得我徐阶,
难道这就是政治的人生,注定一时得意,难道老夫这一生的富贵荣华,也如那水田之月,空幻无比,
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凌厉起来,蓦地霍然起身,将徐渭这幅贺严公生日书“喀哧喀哧”撕得粉碎,
牙齿格格震动着头骨,声音传入内耳,竟似滚滚的雷音【娴墨:无极之体也要练成了……作者何不写徐阶悟出绝世武功和小常一决高下,这才符合现下的市场环境和读者口味嘛,笑】,
徐瑛快步归来,挑帘而入【娴墨:三公子减肥后步子也轻盈了,好,】,对上父亲灼灼撩起的目光,竟吓得打了个冷颤,赶忙低下头去道:“爹,我已着人到刑部问清楚了,徐渭由重犯转为普囚后由于其母亡故,所以监方准了他三月假期,为母亲操办丧事,因此身在监外,另据人回报,云中侯府中确实有一老瘦客人,出入谨慎,不大抛头露面,十有**便是那化名‘田水月’的徐渭。”
虽然徐母去世的事是个意外,但田水月即徐渭的事已在自己的意料之中,调查不过是证实一下判断而已,徐阶没有说话,拢袖转身坐下,恢复了平静的常态,片刻之后说道:“他们如此好整以暇地吃喝玩乐,其用意无非是在麻痹你我,很显然,他们一定会借听戏的机会与那些官员在暗中接触,想要建立起与咱们对抗的联盟。”徐瑛犹豫着道:“可是咱们的人回报说,没看到他们找人谈什么机密事的样子啊。”
徐阶道:“前者冯保被逼卸去了提督东厂的职务,郭书荣华和咱们的关系已经在转糟,上次聚豪阁搅闹东厂之后,更给两边的关系带来了极坏的影响,郭书荣华是心向冯保的,表面虽然没说什么,但他与常思豪的亲近已经说明了一切,咱们身边的人都有谁,对头是哪个,他能不知道吗,只要把这些提供给姓常的,他们便知道谈话拉拢的时候倒底该找谁、不该找谁。”
徐瑛寻思半晌,问道:“那怎么办。”
徐阶瞧着他这副无能样子,只觉得槽牙又疼了起来,皱眉想了一想,道:“你去把御史张齐叫来,让他去参与聚会,寻机探听一下情况。”
徐瑛嘬起嘴来,道:“爹,您怎么想起用他来了,在小年宴会上,他说话嘴里没个把门的,差点把乱事扯到您的头上,这些日子以来我也没给过他好脸,咱们的人几乎也已经把他排挤到边缘,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了,我看说不定他还要去投靠陈以勤哩。”
徐阶冷冷道:“你懂得什么,张齐不过是个小人物,他当初是想替咱们说话,只是使错了力气,回去后想明白,一定懊悔无及,这回咱们肯用他,对他来说就是天大的恩典,做起事来必定尽心尽力,同时他被咱们排挤的事情,外面的人也都知道了,如果他去打探,甚至伪装变节,别人也不会怀疑。”【娴墨:阴深之至,也就是对儿子能说点实话,】
徐瑛眼睛大亮:“爹,还是您有办法,我这就去。”
瞧着儿子喜颠颠离去的背影,徐阶陡然喝住,问道:“你知道该怎么说。”徐瑛愣了:“就是很正常地……”徐阶将他唤近,附耳道:“你须得……”放低了声音,徐瑛的眼睛渐次亮起来,听完后颇有醍醐灌顶之感,望着父亲的目光充满了敬意,点头恭恭敬敬道了声“是。”转身离开,脚步稳当了许多,
徐阶目光落在案上扯得零零碎碎的那堆纸上,鼻翼微皱,冷冷一笑,暗叫着徐渭的名字:“徐文长啊徐文长,你号称‘东南第一军师’,老夫便以这四十年官场的修为与你斗上一斗,纵然你能靠一枝笔赢得身后之名,在今生当世,老夫却必教你落一个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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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张齐的家在豆腐巷【娴墨:四面见线、一清二白处】一处独门小院,两间窄房一盘炕,屋子很老旧,灰色院墙半高不矮,向内倾斜,院心地面的砖头经年日久已经踩得凹沉下去,砖缝的纹路弧度微妙,很像一个簸箕,【娴墨:趣极妙极,住在簸箕里,每天屁颠屁颠,可知多不稳当,言官没事找事儿恰恰就这状态,思来可笑,要拿簸箕颠豆腐,这豆腐更没形了,可见这言官必无棱角,是盘鸡刨豆腐,乱七八糟,】
张齐此刻深衣半敞,一腿屈一腿伸地正坐在里屋炕梢,背靠墙歪颈向窗,听着满院的蝉声,一脸愁烦,想自己在小年国宴上力顶詹仰庇,怒斥梁伯龙,本以为给徐阁老提了气、长了脸,散席回来,却总感觉别人看自己的眼光异样,琢磨了好半天,才想明白自己的话有了毛病,于是诚惶诚恐,赶忙去徐府请罪,哪料想徐三公子拒不接见,王世贞等徐党同僚也都不给自己好脸,本以为这件事情不大,慢慢也就能淡去,可是几个月下来仍然没有什么改观,下不尊敬,上不待见,日子过得越发艰难起来,
他心里明白,官场上宁可办错事,不能说错话,说话的水平,代表了一个人的能力,是否乖巧,是否玲珑,是否可用,都要从话里体现出来,有时候失势得势,也就是在一句话,说对了,妥帖了,上人见喜就能飞黄腾达,说不对了,冲了人家肺管,那就要被打入冷宫,永世难得翻身,【娴墨:官场容易说错话,所以宁可不说,也不能乱说,做人何尝不如此呢,】
回想詹仰庇这厮攀上陈以勤的藤子,金殿上告了一场歪状,虽然被放去了云南,毕竟还博得了一份好名声,皇上把他外放,只怕也是顾念着徐阁老的面子,将来有了政绩,多半还能名正言顺地把他调回京师,自己却是猪八戒照镜子,闹了个里外不是人,思来想去,越发地觉得窝囊,
忽然哗啦声响,夫人吴氏背身拱开竹帘,端进一个小炕桌来,放在他身边,上面两个小菜、一壶酒,菜是炒韭菜和拌黄瓜,一凉一热,酒非佳酿,却也温得香气绵绵,放好之后,又把筷子头在衣襟角里抹了一把,安到他手上【娴墨:今人看来不免嫌脏,却是旧时妇女必有之常态】,偏身往炕沿边一坐,扶着他大腿【娴墨:家常如见】劝道:“夫君,你就别想那么多了,这官怎么都是当,安安稳稳,未必不是一份福气。”
他这夫人吴氏闺名小非【娴墨:实“无小非”也,无小非,就是要闯大祸,】,又字兰芳【娴墨:呦呦,】,手勤口快,是个能相夫持家的女子,生得也面貌可人,只两颊上略洒着几个小麻坑,因此左邻右舍婆姨婶娘都唤她作“小甜桔儿”【娴墨:哟哟,】,这会儿见丈夫眼睛直勾勾地,似乎没听进去,又接着道:“我看徐阁老如今这势头,是越发像当初的严嵩了,内阁中这些年闹来闹去,就没消停过,说不定哪天谁倒台、谁得势,你这御史官虽不大,斗,斗不到你这,打,打不着咱们,这不就挺好吗。”
“去去去去。”张齐厌恶地拨开她的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盘起腿来:“妇道人家,懂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须得锦袍玉带方为光宗耀祖,当年乡试会试,我文华灿烂,众人皆服【娴墨:乡试会试,那是村里人皆服好不好】,如今仅做这小小御史,岂不辜负这一腔才华、大好青春。”吴氏笑道:“哟,你有才呀。”说着探过身子来用肘头拄着他的大腿【娴墨:哟】,把腮帮往挂着虾米须银镯的细白手腕上一贴【娴墨:哟哟】,把眼挑起来【娴墨:哟哟哟】,笑吟吟地从下颌儿底下瞄他:“那,作首诗给我听听。”【娴墨:是够甜的,起码四个加号,】
张齐被将住了,两只手更仿佛是长在了长虫身上,多余得没抓没挠,没地儿安放【娴墨:人家梁先生是一腔热血无处安放,他这是俩狗爪子无处安放,笑死,】,他吸吸鼻子,眨眨眼睛,咽了口唾沫,发出咕碌一声,好像舌头厌世跳了井【娴墨:人不知羞,舌头尚且知羞,】,如此搜索着枯肠憋了半晌,瞄着夫人闷声不语忍笑的样子,忽然恼羞成怒,抖腿把她晃了下去,道:“作诗,作诗得有心情,瞧你那样,头也梳不正,脚也裹不好,我瞧你心情能好得了吗,还作诗。”吴氏就嘟起嘴来,扶着头上钗髻:“自己没那个本事,却来怪人家的脚,【娴墨:何不给他一脚,】”
张齐抄起酒壶作势欲打,吴氏把脸凑来:“你打呀,你打呀……”声音却是出奇地媚,张齐骨头一颤:“这大白天的你又……”口里责怪着,却又忍不住把手往她怀里摸来,不料“啪”地一声,手背上被拍了个脆响,吴氏作色道:“外面斗败的鸡,还想踩老娘的蛋儿,呸。”扑哧儿一笑,到灶上收拾东西去了【娴墨:好个桔子儿】,张齐讨了个没趣儿,摇头叹了声“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娴墨:壮哉我大至圣先师,留这句话不知教会多少渣男拿来糟践人间好女儿,】”耷着眼睛抓筷子夹口韭菜放嘴里,吃干草般无味地嚼起来【娴墨:其实越是这般夫妻,过得越有滋味,若是天天相敬如宾不红脸的,不免冷清,要是打得不可开交,则又躁烦,】,这时院外有叫门声传入,夫人应声去看,不多时回来招手道:“别喝了,徐三公子派人来,叫你过去哩。”
张齐一愣,蹭地跳下地来,心想三公子这么长时间对我理也不理,怎会派人找上门来,旁边夫人催促,他赶忙更衣戴帽穿戴整齐,冲出门去,吴氏在后面追喊:“你把那牙……”他走得甚急,也没听见,
来到徐府,在门房里坐了半天板凳【娴墨:此是徐三的安排,也必是徐阶所授,所谓的“墩一墩”、拿拿势派,】,这才被引到内花厅来,徐瑛正在跟两个仆人逗鸟【娴墨:自示其闲,】,瞧见他到阶下,挥手示意仆人把鸟拎下去,淡淡一笑道:“张御史来了,坐吧。”
张齐躬身陪笑:“三公子的面前,哪有下官的座位。”一笑开口,露出牙缝里的绿韭菜,【娴墨:呵呵,韭菜壮阳的,多吃点儿好,】
徐瑛差点当场笑崩,可这当儿不是时候,赶忙一扭脸转到了桌案背后,肩头耸动道:“咳,嗯,自己人……不要拘谨了。”
张齐一颗心脏在左右耳里来回跳【娴墨:舌头跳井,心脏在脑袋里玩跳房子,张公真是干大事儿的人呢,啧啧,】,哪瞧得出什么不对,客气了一番警身沾座,徐瑛道:“这些日子,家父身体欠佳,我也一直很忙,听说张御史来了几趟,没有抽出时间来接待,让你白跑了不少路哩。”张齐忙道:“三爷您这是说到哪儿去了。”这一开口便收不住闸,先将自己在小年宴上无心说错话的事表白一番,徐瑛摆了摆手拦住了他的话头,笑道:“张御史太见外了,这点小事情,家父怎会放在心上呢,至于你觉得受到冷落这些事……”张齐忙道:“卑职绝然没有这个意思……”徐瑛又按了按手,示意他先不必着急辩解,说道:“对你冷落些确也是有的,这是家父的意思,让同僚们刻意与你保持了些距离,却不是排挤,相反,他老人家这是要用你啊。”
张齐愣住了,【娴墨:跳房子的都歇歇,快把跳井的捞上来,】
徐瑛道:“你想一想,平日,谁也不知道他詹仰庇和陈阁老有往来,可是他们这一突然发力,就能给人一个措手不及……”
张齐立刻意识到了这是什么意思,一时受宠若惊,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徐瑛对他的表情很满意【娴墨:更是服自己爹有本事邀买人心】,笑道:“有些人啊,不干正事,只想着把别人参倒、斗倒,眼睛都贼着呢,逮住机会就要进行攻讦,家父身居首辅,树大招风,一些官员们走得近些也会被当作党徒,虽然咱们脚正不怕鞋歪,可总被人惦记着、算计着,不也挺麻烦的不是。”
张齐连连点头:“正是,正是。”
徐瑛向他走近,将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张御史,一些无心之失,算不得什么,相反的,家父对你全力维护之心,一直很是激赏。”张齐激动地站起道:“不敢当,应该的,这都是下官应尽的本分啊,阁老真是英明,能知下官之心,下官这些日子寝食不安,一直担心阁老误会,结果却……唉,下官真是……真是不和该说什么好了。”
“嗯。”徐瑛笑着轻轻拍他坐下,踱着步子道:“之前的冷落是为了掩人耳目,这样让你淡出我们的身边,再替徐家做事,方能不受人怀疑,张兄,你在家父心中,可是一枚很重要的棋子哩,哦,呵呵呵,说是棋子,可能有些不妥当了。”【娴墨:故露破绽,徐三必想不出,定是老徐授意,奸甚】
张齐忙道:“怎会不妥当,妥当之极,妥当之极,应该说是下官的荣幸才对。”
徐瑛又“嗯”了一声,脸色渐转凝重:“如今朝堂上的形势是越来越乱了,陈以勤为官多年,他的脾性都在我们心里,此人鼓不起多大风浪,暂时不足为虑,倒是常思豪一伙,不管从小年告御状,还是万寿山争峰,都越发地咄咄逼人,而且矛头直指家父,不能不让人忧心。”
张齐满脸不屑:“姓常的不过是个老粗而已,阁老还用怕他吗。”话刚出口,就见徐瑛眉心微凝,登时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赶忙轻轻扇了自己一个小嘴巴,陪话道:“瞧我这嘴,不是怕,阁老只是太谨慎了。”
徐瑛背起手道:“我也是这么觉得,不过小心使得万年船,凡事都要防微杜渐啊,【娴墨:矮油,三哥还会成语,】”张齐道:“是,是,还是阁老想得周全。”徐瑛道:“听说常思豪从南方回来了,我这段也没怎么出府,对外面的事不大了解,你可听到过些他的情况么。”张齐道:“听说他和东厂的人搅在一起,召些官员每日听戏赏画,吃喝玩乐,我也接到过请贴,不过我本身官小职微,对戏文诗画又不甚了了,因此没有应邀赴会。”徐瑛一笑:“这样是不是有些多虑了,过去看一看,增加一些交游,多一些了解,知己知彼,也没有什么不好嘛。”
张齐听这话音,隐约感觉出了一点眉目,点头笑道:“其实下官一直想要替阁老出力的,这么做,还不是怕他老人家误会吗。”徐瑛明白他正处于边缘状态,怕过去赴会,让徐家误解他是要投靠新主,哈哈一笑道:“想多了,想多了,不过我也明白,张御史是个有心人哪,有心人天不负,工部那边最近说有个缺,急着要从底下选拔出一位右侍郎,拿了名单过来问家父的意见,家父看那名单,尽是些上年纪的,便有些不中意,皇上初登大宝一年,颇有励精图治之心,原该破格提拔一些年轻的人才,扫荡一下朝中的陈腐之气,我当时在场,就说你这御史也干了些年了,表现一直是很不错的,大家也都认为你比较年轻,年富力强,应该适当压一压担子。”
“右侍郎。”
张齐喜得舌头又跳了一回井【娴墨:刚捞上来,又跳……】,连连点头道:“是,是,多谢三爷栽培,阁老的器重。”
徐瑛摆摆手,意味深长地道:“哎,不要这么说,人哪,还不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吗,是否最终决定还要看一看你近期的表现,相信以你张御史的才干,应该是很有机会的。”
“明白,明白。”
从徐府出来,张齐感觉身子也轻了,腿也快了,走起路来就像往起飘似地【娴墨:自打吃了钙中钙,豆腐又硬实了,】,也不知怎么到的家,一进院儿也没看脚下,正好踢翻了晾衣笸箩,吴氏在横杆下往上搭布衫,回过头来见湿衣铺了一地,立时皱眉道:“瞧你,沾上土又得重新涮一遍。”张齐笑道:“涮什么,扔了买新的吧,【娴墨:烧包的货】”吴氏瞧他牙缝里的韭菜【娴墨:还没抠呢,回家乐这一道,不知又被多少人看去了,】,气乐了:“买新的,就你那点俸禄,又没人送礼,贪污都贪不着。”张齐笑道:“你知道什么,过些日子,说不定我就要到工部报到了。”
吴氏赶忙问他怎么回事,听完经过,脸却又阴了,扭过去自顾自地抖衣服道:“敢情是一桩空头人情,高兴个什么劲儿,【娴墨:好桔子儿,皮儿糙,心里美,】”
张齐凑来道:“这怎是空头人情,只要我去把云中侯那边的情况打探清楚报回来,三公子必然不能亏待了我,况且阁老之前也不是真对我冷淡,那是故意的疏远,好掩人耳目,我呀,在他老人家眼里,还是个大将之才哩。”
“呸,你这……”吴氏正待说,又瞧瞧身后,不敢大意,把院门关上回来,这才拿指头戳着他脑门继续说道:“你这缺德耗子,给点香油就把肠子拉出去了,也不好好动动脑筋,徐家那套词儿若是真的,因何不提前知会你,那徐三和他爹一样都是坏种,之所以那么说话,是怕你明白过味儿来骂他们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什么深沉姿态,都是故意装的,你还瞧不出来,【娴墨:有此一言,便不当谓难养,恰恰正要好好养、供起来养,这好媳妇哪儿找去,】”
张齐听得俩眼都直了,琢磨半晌,拉住夫人的手道:“若真应你所言,如其奈何,【娴墨:提前知会一句其实也有解,比如徐家怕提前知会后,小张这戏扮不真,然小张这智商实想不到这远处,】”
吴氏怪怪一笑,倒扭过了身子【娴墨:妙,天下御夫苦手者快来学样】,弯下腰去捡起湿衣裳,抖得刷刷响,口里不咸不淡地道:“哟,我这头也梳得歪,脚也裹不正【娴墨:先把这骂人话攘回去,真好嘴巴,回扇得脆生】,一个妇道人家,汉子待着好呢,吃点残汤剩水,汉子不待见呢,就只好以泪洗面,一肚子里只有委屈,能有什么主意,【娴墨:瞧瞧,瞧瞧,这小可怜见的,】”张齐苦起脸来追着她屁股转:“世上恩爱,莫过你我夫妻【娴墨:哟哟哟】,怎地连个笑话儿都当仇记在心里哩【娴墨:啧啧啧】,为夫的这肚里都开锅了,你要是有面,就快点下吧。”左右央了半天,见她不理,忽然有了主意,忙贴过来嘻皮笑脸,使手上上下下地撩拨胳肢,
吴氏被他搅得一阵面红心跳,咯咯咯地笑起来,瞧他依顺,知道也不能把弓绷得太满了【娴墨:火候是大事,】,抓他手压低了声音说道:“好了好了,你就没想想,徐三儿让你去探常思豪,倒底为了什么。”【娴墨:我不想知为什么,只想拉你过来揉搓揉搓,笑,】【娴墨二评:好锅没好盖,都嫁给破锣了,女人都是这个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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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齐道:“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姓常的和徐阁老作对吗。”
吴氏道:“哦,他敢和徐阁老作对,你怎么就不敢。”张齐一翻眼睛:“我,我才多大个官儿,我有那本钱吗我。”吴氏道:“招啊,敢跟徐阁老做对,说明人家有这本钱,徐家怎样,他也是坑了严嵩发的家,就不怕别人也来坑他,如今明里平静,心里其实也怕着呢,要不然让你去打听常思豪干嘛。”张齐沉吟道:“姓常的有那气势也没那实力,徐阁老的根基,不是他想弄就能弄得动的。”吴氏道:“风水轮流转,皇帝都能换,莫说他一个首辅了,现在的形势你还瞧不明白吗,不是我说你,你这点本事搁在朝堂内外,哪儿显得着,徐家几时又放在过眼里了,现在为什么偏偏找你来干这事,还不是说明,他们身边已经没可用之人了吗。”
张齐听这话十分窝心,可是脑筋跳了几跳,也觉颇有道理,道:“他们不想显山露水,也是有的。”
吴氏道:“话不是那么说,现如今连对门老宋大姨都知道【娴墨:妙在又拉上个大姨,活如妇女串闲话家常串惯了的】,徐阁老上了岁数连山都爬不动,让谭纶背上去,又被人气了个倒仰儿,回来就病倒,怕没几天活头儿了【娴墨:瞎话说得毕真,市井原本听风就是雨】。”张齐厌恶地道:“她一个半大老太太,懂得什么。”吴氏道:“你可别说这话,这世上的事儿哪件是真的【娴墨:唯这句话真是真的,笑,】,传过九耳,假的也不假了,重要的也不是真假,是人们怎么看,【娴墨:男人多谓女子爱扯老婆舌、谈八卦,其实自己扎堆聊的军事政治又有几分是真,天下事原是一回事,懂了这个,每天聊个乐子便罢,谁的事和你有关,何必真往心里去,故女人聊八卦不傻,一乐呵过后就忘了,男人瞎认真才是真傻,】”张齐焦躁道:“你说这些有啥用,倒是说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哪。”
吴氏想了一会儿,道:“他不是让你去吗,你就去,正好也摸摸那边的情况,现如今这水大浪急,能多搭上个舢板踩着也是好的,人这玩意儿难说,谁知道哪块云彩有雨呢。”
张齐琢磨着道:“不错,我搭好了这条线,老徐那边想怪也怪我不得,是他们自己让我去的。”
吴氏道:“这就对了,依我看还是这姓常的势头好,皇上重军事,又把他认作了御弟,平南扫北的勤使唤,依我看这人红的,还远远没到紫呢,徐阁老这边,得力的人都安排定了,主要就是求稳了,他这塔你得爬到哪年是头呢,就算爬得差不多,他也该倒了,宁为鸡首,不为牛后,姓常的有野心、有本事,身边正是缺人用人的时候,跟着他这新贵,更有盼头,【娴墨:职场真言,跟人不要跟老大,要跟老二,何以故,贾诩所谓“彼弱,必以我为重”故,且追老大屁股后,必落个小人钻营名声,跟老二,不用你自白,他先维护着你,这事老大要避嫌,他才不肯干呢,】”
张齐不住点头,脸上又泛起笑容来:“嗬,那前儿你还劝我安安稳稳是福气,这会儿又‘宁为鸡首,不为牛后’了,敢情你这心里小九九也是不少。”
吴氏嗔着眼轻轻抽了他一巴掌:“瞅你,反正话儿都让你说了,我为了谁呀。”又拢住了他的胳膊贴过来,
张齐特意将头移开些,也嗔着眼回她,嘟哝道:“那可难说,反正脚踩两条船的话是你说的,平日脑子没这想法,能出这主意。”吴氏抖胳膊骂道:“就你这模样也算个爷们儿,跟谁不比你强,好,我想养汉,我想脚踏两条船了,怎么着,我明儿就找去,我找二十的,找十八的,我到打磨场专找筛白面的小白脸儿,我,,【娴墨:好桔子儿,泼得爽利】”张齐听她越喊越高,指不定喊出什么来,赶忙捂住了她的嘴,连声道:“姑奶奶,亲娘嗳,我的小甜桔子儿,我错了还不成吗。”知她这脾气按不住【娴墨:反笔实写夫妻知情对性】,上面道着歉,底下一抽,把夫人的裤带偷扯下来,滋溜钻进屋,爬上炕扒着窗口嘿嘿地摇,吴氏气乐了:“个杀千刀的,又来这套,你当是混天绫呢,快还我。”提着裤子拧着脚儿追进屋去,【娴墨:此处明显有删节,进屋干啥了,快给我发全本……】
常思豪用徐渭计在侯府和东厂连搞了几次聚会,结识了不少官员,但对每个人都不深交,只以梁伯龙等戏子名流作掩,谈书论画,品戏言欢,转眼进入六月,便以消夏为名,将新一轮聚会安排在独抱楼,是日华灯初上之时,轿马香车充街塞巷,众官员纷纷来到,丹阳大侠邵方率人远接高迎,楼内楼外一片热闹景象,
三楼之上,有人将窗子推开一条小缝,向下观望,站在偏后侧的陈志宾一面瞧,一面喃喃说道:“侯爷这么搞,倒底是要干什么呢。”秦绝响道:“水不混不好摸鱼,依我猜想,徐渭此计,多半是为了造一造声势。”陈志宾没有言语,眼仍望着楼下,好像不大明白的样子,秦绝响也没回头瞧他,接着道:“我大哥邀着郭督公和这帮官员频密接触,徐阶那边不会不起疑,一旦起疑,就要展开排查,偏偏我大哥和这些官员确实没说什么,他们即便回去如实汇报,恐怕也不能取信于徐阶,必然要遭到怀疑和清理,这样,徐党阵营人人自危,必然自乱阵脚,也就有了可乘之隙。”
陈志宾瞟着他缓缓点头:“徐党势大,紧实严密,用间易被窥破,而这非间之间让他们自心生疑,不失为一条妙计【娴墨:无中生有最难防】……啊,侯爷他们到了,咱们下去迎一迎。”
街口处,在骑着高头大马的四大档头协护下,几辆八马华车缓缓行近,到楼口落停,有侍者摆好梯凳,揭开车帘,常思豪和郭书荣华搭手钻出,一前一后缓缓而下,不少官员围拢施礼,二人环视一周,微笑回应,空车向前,第二辆切近,下来的正是梁伯龙和顾思衣,这二位一露面,引来不少好声,梁伯龙满脸是笑,高高向四外拱手致意,车辆如此接续不停,后面下来的都是书画名手、琴棋骚客,徐渭也混杂在其中,
秦绝响带着陈志宾、邵方笑呵呵地迎上来,给郭书荣华请了安,和大哥见了礼,众星捧月般将一行人迎入楼内,位置座次早有安排,众人入席已毕,笙萧袅袅,裙花摇摇,宴会正式开始,徐渭坐在角落,手里托着半杯酒,观察众官员的表情动作,这些天以来,常请的人物基本上已经熟悉不少,偶有一两个生面孔,行为举止也没什么特别,常思豪照例和郭书荣华等人喝酒娱乐,其它事务一概不提,
看过一圈,徐渭的目光便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这人身材不高,眉弯鼻直,三绺中须,相貌不俗,拿着酒杯走东桌、串西桌,和这个谈两句,和那个聊一聊,满脸堆笑,徐渭唤过近侍嘀咕几句,近侍离开片刻回来,在他耳边低低说道:“回先生的话,那位是张齐张御史,之前不知因为什么和徐家有了嫌隙,情况不是很好,其它的就不大清楚了。”徐渭嘴角冷冷勾起,摆手将其挥去,
张齐走来串去地转了几圈见也没什么人愿意答理自己,不免有些郁闷,坐回原位,遥遥瞧着常思豪那桌有说有笑,郭书荣华挥洒风流,自己官小职微毫不起眼,想要过去亲近,一无借口,二没机会,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就着闷酒,往戏台上瞧去,只见此时梁伯龙和顾思衣一个青衫款款,一个白袖拖旖,正你一句她一句地交替唱着,昆曲南音浓厚,呢喃绵软,咿咿呀呀的声音,搅得他心里好不烦躁,暗想:“世道真是变了,娘们儿也能出来唱戏【娴墨:明时女子原是不能上高台的,都是男子扮女子,此处是暗透,透的却不是此间事,】,可不是伤风败俗,这两个下九流不过会这么哼哼几句,居然也能攀上高枝,跟官员们同桌饮宴平坐平起,真是岂有此理。”
一折唱罢,众人鼓掌将二人送下台去,戏台上换了名目,只见常思豪瞧了一会儿,似乎不感兴趣,起身带着梁伯龙到各桌间走动,每到一处说上几句,与众官员干上一杯,他酒品豪爽,惹来阵阵彩声,眼瞧着与自己这桌愈来愈近,张齐莫名一阵紧张,见常思豪举着杯和大家招呼,赶忙随着同桌人站了起来,
客气几句喝下一轮,众官各亮杯底,开怀而笑,常思豪似乎抬脚要奔下桌,目光又落在张齐脸上,道:“哎哟,这位大人好生面熟啊。”梁伯龙道:“侯爷怎么忘了,这位张齐张御史在小年国宴上,曾经大骂胡宗宪,同吾吵过一架哩,【娴墨:妙在说破,说破反无毒,】”张齐虽有准备,却也颇不自然,满脸皱笑道:“君子和而不同,梁先生的胆识魄力,在下也是很钦佩的。”
“说得好。”常思豪含笑道:“朝廷嘛,自有朝廷的体面,张御史也是一心为国的人哪。”众人都附合称是,常思豪道:“梁先生,张御史,你们之间这小小的龃龉,都不可记在心上哟。”梁伯龙笑道:“侯爷这话说远了,吾一个小小戏子,哪敢跟御史大人赌气记仇哩,何况张大人也是对事弗对人哉。”张齐听了稍觉得意,心想这戏子毕竟是迎来送往惯了的,倒有些自知之明,当下也谦逊了一番,话里话外都是些大人不记小人过之意,常思豪大是高兴,又单独敬了他一杯,
等二人奔了下桌,张齐落座,觉得自己被高看了一眼,心里敞亮不少【娴墨:有体面了,倒徐大戏,全在体面二字上着手,】,
酒至半酣,常思豪、郭书荣华那一桌人起身离开奔了包厢,同时还零星从别桌上召了三五个官员陪着,半晌也没回来,张齐感觉奇怪,询问身边的人,答说每次宴会都是如此,大概是侯爷他们单独欣赏书画之类,召去陪同的官员每次也都不同,【娴墨:去的有体面,没去的自然想挤进去,就有了钻营,职场上领导吃饭,忽然叫你坐陪,这就是体面,开个会议,可来可不来的,叫上你来,就是体面,小小一桩事关乎生迁荣辱,恰是官场职场第一等大事,底层职员看风象,如何看,就看此处细节,可惜小年轻们都不懂,埋头大干,拍马上供,事倍功半,常常费力不讨好,】
散了席回到家,夫人半条腿盘在坑沿上正磕瓜子【娴墨:家常如见】,见他回来,忙说徐家派人来过,见人不在便回去了,张齐知道徐三公子大概是想问问进展,当下把今天的情况和夫人讲说一遍,吴氏抽着腿道:“我说什么来着,这东厂的人可是不一般,内阁六部官如流水,他们却是铁打的营盘,不管是当初的黄公公还是之前的冯公公,都是心明眼亮、惯于见风使舵的主儿,冯保虽被挤卸了职,却在宫里维护住了小太子和李娘娘,生生地把李芳给搞了下去【娴墨:民间都知,可见冯保心机,有脸面的事四处没少传扬,如今市面上四处有盗版书卖,不是这个黑幕就是那个内情,古今一理,】,郭督公更是人精,他能和这位云中侯处得如此热络,那还能没有原因。”
张齐像拉磨似地低头背手在屋里转圈,踩得瓜子皮卡叭儿、卡叭儿直响,琢磨半天,道:“那这一宝,我就押他们身上。”
吴氏道:“这枝儿还没抓住,就撒那杈儿的手,还不得摔死你个呆猴儿,徐阁老这边好歹也跟了这么多年了,这回又许下了工部的官,侯爷那边八字还没一撇儿呢,你着什么什么急。”张齐道:“两条船踩不稳,总要有一头重、一头轻啊。”吴氏道:“娘家须加维护,公婆也得伺候,有分教,这叫双桥好走,独木难行【娴墨:妙在全是家常婆妈话】。”张齐上火道:“什么婆媳娘舅,都是你们妇女那一套,【娴墨:管是哪套,管用就成,真呆,】”吴氏推着他道:“什么妇人汉子、娘们儿爷们儿,人还不是都一样,别废话了,赶紧去吧,三公子还等着你哩,现官不如现管,眼前人答兑好了是正经。”
徐阶父子在书房说话,听人报说张齐来了,徐阶叮嘱两句让儿子接待,自己到屏风后回避,徐瑛又延俄了片刻,这才让人把张齐唤入【娴墨:前次不写,此处专意来写,正是以此见彼】,一见面儿笑道:“张御史这局开得很顺啊。”张齐一听就明白宴上的事早有人对他进行了汇报,躬身道:“托阁老和公子爷的福。”徐瑛给他让了座,说道:“之前我们配合着放出了些风去,将你与徐家不睦的事渲染了一番,姓常的正在用人之际,自然要收拢一切可用的力量,给你和梁伯龙开解就是这种心理的体现,说明他还是很希望你能为他所用的。”
张齐笑道:“怎么说我也是阁老的人,若能弃大船就那小艇,他还能不欢喜。”
徐瑛道:“船小好掉头啊,倘若赶上风雨飘摇、巨浪滔天,大船反不如小艇保险,有些人哪,往往在这时候,明里还在甲板上观望,暗里已经打定主意,要跳船了哩。”张齐心里一抽,感觉就像被人扒了衣裳一般,赶忙道:“嗨,小舢板才多大个地儿,那些不顾命的本就是长了双短视的眼睛,掉到海里也是咎由自取了。”
徐瑛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张御史的眼光,我相信还是很不错的。”张齐欠身起来,向前凑近道:“三爷,那姓常的和郭督公每次饮宴都要找些人单独聚会,虽名谈诗论画,赏玩风月,可是未必这么简单。”徐瑛笑道:“此事我们早已知道,那不过是他在虚张声势罢了,这必是徐渭出的计策,意在使我们自相生疑,自乱阵脚【娴墨:徐阶眼光不虚,一场文斗,必是双方都互知根底,互明心迹,斗来方才好看,】,此等小计,岂能逃过我爹的眼去。”
张齐一听这话,登时醒悟过来,五体投地般道:“还是阁老算无遗策。”
徐瑛摆了摆手,转身坐下,继续道:“常思豪今天没有更多的行动,说明他也是在试着水,相信他在内心里对你是很看重的,你也应该多多表现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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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送走了张齐,徐阶从屏风后转出,徐瑛回头一笑:“爹,这张齐很卖力气,我看这回有戏。”徐阶落座道:“难道你还真指望上他了,【娴墨:妙极,一句话信息量大,】”徐瑛道:“咦,这话怎么说。”徐阶道:“徐渭善识人心,对张齐接近他们的目的必然能有所察觉。”徐瑛皱眉道:“那怎么办,咱们岂不是白费功夫了。 徐阶淡淡道:“怎会白费,徐渭自负聪明,届时必然來个将计就计。”徐瑛眼睛一亮,知道父亲只怕早已算在了前头,果然听他继续道:“这张齐是个摇摆不定、见利忘义的小人,很容易被拉过去利用反手打击咱们,徐渭清楚此人能力有限,对他的指望也不会太大,但多半会拿他当个先例,引逗其它官员加入其阵营,可是张齐已经臭了,谁又会喜欢与他这样的人为伍。”
徐瑛道:“可是这厮一旦要真心叛变,替姓常的出力上本参咱们,倒该如何应对。”
徐阶一笑:“那倒好了,他对咱家事务又知之不多,能参劾出什么來,到时咱们來个不申不辩,把事情往龙书案上一放,交由圣意天裁,你猜皇上会怎么做。”
徐瑛犹如醍醐灌顶般,登时乐了:“若是常思豪自己來告,以他的身份,皇上还能左挡右劝,一手托两家,换了小小的张齐么,皇上反感他无事生非,必然要给他点厉害瞧瞧,张齐沒了退路,又是个软骨头,崩溃之下必然往身后攀扯,将徐渭他们合盘托出,那时候龙颜震怒,常思豪一伙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百官中纵是以前有人心浮动,经此一役,也必然儆而收戒,不敢再有妄动。”【娴墨:一番话有对有错,皇上若要拦小常,也不是因其身份,是因小常还有能利用的地方,这就是三哥的脑子看不透的了,】
他越琢磨越高兴,跟着道:“咱们身不动、膀不摇,抛出一个本已要弃的废子,便让他们全军覆沒,真是痛快、妙极,爹,莫不是您一开始就打算把他推到那头去吧。”见父亲微笑不语,已明其意,又笑道:“如今这张齐已经站上了跳板,犹豫不决,就差背上能有人轻轻给点力了,怪不得您嘱我要对他敲敲打打。”【娴墨:初定计时,以工部右侍郎为饵,便早已透出老徐心机,小张直,徐三也傻,故都当真的听,也都当真的说,实际上即便真顺利成功了,老徐也可让三公子往下推,盖因只说了努力有可能,沒一句是定准的,当成内定铁板钉钉,那也是你自己脑热、官瘾大发的幻觉,】
徐阶道:“用人分顺用逆用,顺用不可示疑,逆用却要不拘常理,拿这张齐來说,真要用他必得坚其信念,稳其心志,哪有一面用着,一面又敲边鼓的道理。”
徐瑛喜滋滋地不住点头称是,徐阶瞧在眼里,忽然叹了口气,觉得牙又有些疼了起來,如此简单的道理儿子竟然如获至宝,这先天的迟钝,已经说明他在官场这条路上永远沒戏,也就打消了再往下细说的念头,徐瑛道:“啊,对了,爹,再过几天,就是您老六**寿,请帖已经发下去了,孩儿的意思,这回不但要办,而且要大办,文武百官全要请到,风风光光地搞上它一回,也让这姓常的一伙好好瞧瞧,大明朝是谁在当这个家。”
徐阶点点头:“知道了,事情要办得隆重,不要太铺张,去罢。”说完长长舒了口气,合上了眼皮【娴墨:后继无人,干啥都累,盖因沒有奔头了,回思秦浪川想退江湖,看绝响不顶事也是理由之一,所以绝响搞婢女沒人管,真弄出个孩子來,培养下一代说不定比培养这小爹更容易些,】,
张齐回到家感觉身心乏累,侧身松松地往炕沿边一坐,把后背脑勺堆柴禾般靠在墙上,口里不住感叹:“还是你说的对,小家雀怎斗得过老家贼,云中侯那边的耍的心眼,早都被徐阁老识破了,他们这连日搞的宴会,钱花不少,可惜全是白费功夫。”
吴氏在灯下拿个蒙了绿泥纱的圆绷子做着针黹【娴墨:笑,瞧你书里朝这几回面儿,一回炒韭菜,一回洗衣服,一回磕瓜子,一回做针指,把你忙个四脚朝天儿,还不快歇歇,】,头也不抬地听完他的叙述,冷笑道:“那敢情的,徐阁老是什么人物,当年严嵩都看不透他,何况别人。”张齐嘬牙道:“瞧你,这心里倒底有沒有谱儿,这会儿又來替他说话了。”“哟,要谱儿啊。”吴氏把活计往腿上一担,翻起眼睛道:“要谱儿上独抱楼啊,我又不是巷子里唱曲儿的,要的什么谱儿啊。”
张齐怏怏道:“你看,我去那地方不也是公事吗,这你也得着补一句。”
吴氏歪歪细颈子,似乎觉得自己吃这飞醋有点过,低头干活儿不吭声了,隔了半晌,又停下手道:“话说回來,侯爷的计策就真的沒效果吗,徐家若不受影响,何必用跳船的话來敲打你,说着笑着、肚里扭着,点着逗着、心里怄着,说明啊,他们其实已经虚了,【娴墨:未看出此计真意,不能说妇道人家沒见识,实实是老徐诡计太深,让人思议不得,严阁老当初都栽了,何况小小的甜桔子】”
一句话又把张齐说含糊了,大瞪着两个眼睛,对着灯火苗直勾勾地发愣,
吴氏道:“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越聪明的人越是信不着人,我看这两边都不是省油的灯,你在当间儿可得小心点儿,别再俩船一动,把你的大衩给劈了。”
张齐越发烦躁起來:“我还兴夹了裆呢。”吴氏掩口笑道:“哎哟,那我可就真得到打磨场寻摸寻摸去了。”张齐瞧她在灯下笑得妩媚多娇,脸上几颗小麻子越发地俏皮可爱,不免一阵心旌神摇,可是心里正愁得沒缝,情绪很快又低落下來【娴墨:叹,男人是事业不顺,家庭就不顺,女人是家里不顺,外头就不顺,】,道:“你还有心思笑,徐阁老这边用我又信不着我,侯爷那边有拉拢之意,又防着我,如今我是后杈抓不实、前枝够不着,两头不讨好,摔下來可就真个变成呆猴儿了。”吴氏听他说得愁苦,放下活计,过來拢脖子坐进他怀里笑道:“瞧这官教你当的这个累,还不如回家接着种桔子去。”
想起家乡桔林成熟时一片火燎红云般的景象,张齐脸上惨淡一笑,当初父亲累考不中,于是心灰意冷,在家种桔维生,取的便是“中举”之意,讨个吉祥【娴墨:此书拆字、谐音、倒置、象征,处处都有】,之后加力培养自己,以期代父圆梦,自己十年寒苦倒也争气,金榜題名之时老爹爹喜出望外,把八年卖桔的钱都拿出來,请乡亲们吃了一个月的流水席【娴墨:农村饭量,吃一个月真正不少,估计一天也就一顿,不能三顿都请,】,那时候众乡亲欢笑敬酒,纷纷称颂,父亲酒到杯干,脸膛儿喝得红通通,毛孔亮起來好像桔皮上的小坑儿,嘴笑得更是好几天都沒合拢,他这心里,是多么地高兴啊,当时自己头顶插花、身上披红地就在旁边看着,父亲捧酒碗的手指又圆又粗,上面布满夹着泥沙的小裂口,关节糙得像翘皮的树瘤,已经远远不像是个书生了【娴墨:又是一个由理想走回现实的人,徐阶这类是大成功者,张齐这类是小成功者,张齐爹这类是失败者,程允锋是转型者,际遇不同,然而心路是一样的,】,那钵大海碗一次次地举起來,酒水顺着他花白胡须淋漓而下的样子就如印在了自己心里,事隔多年还是这么清晰、这么鲜明,如今自己做了这么个御史的官,不上不下的熬日月,身心俱疲,倒真不如在家读书帮农的时候自在轻松,然而家乡父老都以自己在京做官为荣,若是蔫溜溜地回去,莫说父亲要气个半死,只怕在乡亲面前也抬不起头來挺不起胸了,【娴墨:还是顾着体面,丁磊若顾体面,哪有今日之网易,然又有多少人在理想路上扑地不起,成功者的脚下,永远是亿万理想路上的枯骨,】
“想什么呢。”吴氏在他怀里拱了拱身子,领口内抹胸露出了一角,
张齐低头:“想吃桔子。”
吴氏掩怀一笑,将额角抵在他的颈侧轻蹭:“想吃桔子,可要自己剥哦。”【娴墨:理想路上遇阻时,惟温柔乡尚可避风,】【娴墨二评:此处是不是又有删节,肉菜又端哪去了,敲碗中】
独抱楼内一片灯火通明,常思豪、徐渭、梁伯龙、顾思衣和秦绝响屏退余人,坐在包厢里商量,梁伯龙说道:“徐先生,侬说那张齐此來是徐阶一计,倒让人有些难解哉,吾看这人无甚本事,徐阶为何要派他。”
徐渭道:“用有本事的人做事,不算本事,用沒本事的人做事,还能做成大事,这才是他徐阶的本事【娴墨:笑各地企业家大喊缺人才,实自己无能也,真正企业家,能把无才人用出才來,否则做什么领导,】,张齐在小年宴上与你们有过冲突,派他來确实不合情理,据秦大人的调查,徐家对他不满的事又属实,让这样一个处于矛盾中的人接近咱们,反而比其它人來得要更合理。”
常思豪道:“这么说,张齐此來是做内应,摸咱们的底细。”
秦绝响笑道:“那咱们就给他來个将计就计,把徐大、徐二的案子拿出來让张齐去告,这案子大,又是御史份内之责,他不敢不告,也不能不告,徐阶看自己的人调炮回轰,怕要气个半死。”
徐渭缓缓道:“如此则正中了徐阶之计。”梁伯龙奇道:“怎么讲。”徐渭两眼眯虚成线,眼袋下的阴影越发青森森吓人,道:“徐阶对我十分了解,他知道在我面前用间多半要被识破,即便如此还是派人來,显然其意不在于此,而是料我看透他计策之后,会将计就计,徐氏兄弟的案子,侯爷已经在皇上面前有所点逗,让张齐据此一告,皇上便知是侯爷的指使,一边是政治上用得着的徐阁老,一边是军事上使得上的云中侯,皇上权衡之下必然要力压此事,办法就是严肃处理张齐,在派系斗争暴露之前把他的头按下去,这样一來,看似双方面都无损,其实受打击最重的却是侯爷,因为百官经此之后不会再有人替侯爷效力,同时也在皇上心里埋下了反感的种子,另外,徐大徐二的事情会被永远压下,沒有人敢再提。”【娴墨:老徐妙计,全在徐渭料中,真棋逢对手】
众人一听都冷水泼头般沉默下來,如果被他说中,那么徐阶的心机真是阴深无比,接下來的每一步只怕都惊险之极,
隔了好半天,秦绝响道:“与其跟这老东西斗心眼儿,我看不如……”手向颈间一横,做了个刀切的姿势,却见常思豪连连摇头,他不忿道:“大哥,你怕什么,反正聚豪阁的人都撤回江南了,他身边又沒有硬手,咱还收拾不了他吗。”
常思豪道:“徐阶一死,将会出现权力空洞,内阁中斗争起來,我们无法控制。”秦绝响眼睛直着,知道百剑盟总坛被毁,自己接得过來,可是这内阁六部可就大大不同了,徐渭侧目观察二人,面无表情,
梁伯龙道:“刺死他倒弗算什么,只是未能揭下这老贼真面目,反要让他以倒严之功千古流芳了。”大家一听各自点头唏嘘,顾思衣道:“先生,您有什么高见。”
徐渭沉吟片刻,道:“既然徐阶计中藏计,咱们便顺着他,将计就计的同时,再來个计中夹计。”
郭书荣华率四大档头回归东厂,有干事奉上徐阶办寿的请帖,他接过略扫一眼,扔在桌上,曾仕权小心伺候着,把他脱下的外衣往臂弯里一搭,却不离去,向前小凑半步道:“督公,侯爷这趟跟徐公斗法,怕是眼见着要动真格的了,阁老树大根深,这一趟真不知鹿死谁手啊。”
郭书荣华舒眉侧目,淡然一笑:“怎么,你担心侯爷城门失火,秧及到咱们这池鱼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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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仕权把眼觑着,陪上笑容:“督公目如烛照,小权儿这点心思,都逃不过您的眼去,说实在的,要讲官场这一套,侯爷还是稍稍嫩了些,至于徐渭,此人思维怪诞,行事偏激,虽然足智多谋,却易为人所乘,至于梁伯龙等泛泛之流,更无作用,侯爷这一方的前景,实在堪忧呢,要是搞到后来看形势不对,他们动起硬的,和徐阁老来个鱼死网破,那这京师可就要大乱了。”
郭书荣华手拢衣袖安坐椅上,目光微微放远,定静如叙地道:“侯爷承接剑家遗志,其心早已超迈俗流,只今必以天下为重,不肯对徐阶用武,只因杀之容易,可事情过后,徐党的人必然对他阳奉阴违,处处掣肘,对他将来实现剑家宏愿十分不利。”【娴墨:小郭是小常真知己,实际上小常若不怕乱,早带绝响把东厂端了】
四位档头互相交换着目光,表情各异,想的却都是一回事:常思豪和秦绝响两兄弟笑里藏刀鲸吞百剑盟,说什么承接遗志也不过是托词而已,怎么督公心里却当了真呢,
吕凉躬身道:“督公,仕权所言不无道理,虽然冯公公搁下话让咱们尽量配合,但常思豪的实力毕竟摆在那里,一旦败下阵来,徐阁老必然有所动作,届时咱们的处境只怕要艰难许多。”
曹向飞鹰眉扬挑,昂然道:“怎么,你还怵上他了,若非用得着,皇上才不会一再容忍他倚老卖老,他这回办六十六,下回就该办七十了,脑子再好又能折腾几天,手下李春芳是个软柿子,张居正是个蔫巴鸡【娴墨:曹向飞是真敢张嘴,东厂横劲全在他一人身上,】,没事时候都能充个门面,有事的时候就算伸手也给不上力,严嵩再不济还有个东楼小儿支撑大局,徐三儿呢,跟人家怎么比,老徐现在即便不倒,往后这几年的局面,他能撑得起吗。”
郭书荣华目光移向角落的康怀:“慨生,你怎么看。”
康怀垂首躬身:“回督公,东厂虽属官设,却独立于朝廷之外自成体系,任它风浪再大,咱们这定海神针也能不动不移,冯公公身在内廷,高瞻远瞩,能见人所不能,相信督公和他老人家早有成议,属下人等只需言听计从、埋首耕耘就是。”
郭书荣华笑了:“怎么,你也跟小权学上了。”
曾仕权脸上汗颜,康怀垂头道:“不敢,不过慨生心中浅见确未成熟,既然督公动问,属下只好怀揣冒昧,略陈一二。”他稳定一下情绪,跟着道:“依属下看来,大档头所言切实,极有道理,有严嵩墙倒众人推的前车之鉴,徐阶对自己的手下并不信任,这就引得下属官员或为求自保,或为求宠信,相互参劾攻讦,人心难以凝聚,又多有图一时之快者,打着徐家名号大肆妄为,不知收敛,民怨甚巨【娴墨:言乱自下作】,皇上登基之后,几次想要出去游猎散心都被徐阶挡住,一些朝中大事如有异议,他也常常耍弄权术,明示天威,暗逞己意,惹得皇上多次不快【娴墨:言今失上宠】,老皇爷在日因修道耗费巨大,国库空虚,皇上不是不知,但新登大宝,总是想要文成武德,建立几样功绩,侯爷的出现正切合了这个契机【娴墨:言新星崛起根因】,因此受到如此重视也很合情合理,既然皇上想做事,那么徐阁老的保守就成了一个问题,正如大档头所说,倒严之后扶稳社稷用得着他,现如今新的形势下要他来撑大局,他非但撑不起,只怕还要变成一块绊脚石了。”【娴墨:侧面印证了刘金吾的话,层层染透,皇上要打击徐阶,不会自己动手,而且让朝臣动手,也怕两败俱伤,而小常死活对大明朝运作没影响,】
吕凉听康怀思虑深远、想得很细,当下投去表示赞赏的一瞥,不料郭书荣华叹了口气,
康怀低头不敢再言,
曾仕权勾起嘴角正自偷乐,却见督公的目光虚略朝自己这边转来:“人本浮萍,如飘花流水,散迹天地,可是,那相聚时的一刻,又有谁真正懂得珍惜呢。”说完起身,淡静离去,
四人恭送督公,半晌后才直起腰,曾仕权和吕凉彼此互望,康怀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曹向飞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掠过,冷然道:“咱们拜岳王爷,是学他的忠,拜关公,是学他的义,吃俸禄为国家办事是尽忠,脱下官服,彼此都是战友、兄弟,不管是出去的,还是刚刚进来的,只要在厂里待过一天,为厂里出过一份力,便永远都是东厂的人,冯公公受的辱就是你我受的辱,冯公公受过的气,就是东厂受过的气,此事无关时局,无关国体,无关实力,你们明不明白。”【娴墨:曹老大横,但是不蛮,脑子快极,】
曾仕权和吕凉登时听了个灰头土脸,垂着头一声也不敢吭,曹向飞指捻冠带,鼻孔中稍具见责之意地“嗯。”了一声,其余三人赶忙退后一步躬身施礼,齐刷刷应道:“明白。”【娴墨:气场强大,这一点三人都望尘莫及,小郭倒也能使出这威风来,却只是涵而不发,骂程连安那算是唯一的一次,那是疼了,还不全是怒,】
两日后,侯府中摆下酒宴,宴请张齐,
席间梁伯龙坐陪,常思豪主席,虽然只有三个人,却选了一个异常阔大的客厅,当中一条长桌摆满上百样酒菜,显得异常丰盛,背后三扇云绕苍松的洒金屏风品字形摆开,十分华丽贵气,常思豪举杯笑道:“张御史,上次在独抱楼匆匆一叙,也没细谈,今天不为别事,希望你们彼此都敞开心胸,让过去的一切,都彻底过去。”
好话不说二遍,张齐一听就明白他意不在此,笑着佯作姿态道:“侯爷说的哪里话来,上次在独抱楼内,下官与梁先生已经尽弃前嫌,莫非侯爷以为下官心口不一么。”
常思豪哈哈大笑:“如此倒是常某蛇足了。”梁伯龙笑道:“前日宴散之后,侯爷曾对吾等言说:张御史既然能来赴会,便说明他内心坦荡,是个光明磊落之人,为此着实感叹了一番,可见侯爷对御史大人是另眼相看啊。”张齐心知对方是要拉拢自己了,笑道:“不敢当,侯爷一腔热血保家卫国,又在万寿山上据理力争,敢于和徐阁老抗辩,下官一直是很钦佩的。”
常思豪微笑道:“那也是在下冲猛莽撞,不知轻重,其实徐阁老为国操劳多年,谋虑深远,所思所想,原非我这粗人能及,日后寻个机会,还当到他府上好好拜望一番,以表歉意哩。”
张齐笑了,眼前这位云中侯屡次三番与徐阁老作对,如今却说出这番话来,显然是在试探自己,不过趁此机会,自己也正好表明心迹,说道:“侯爷何出此言,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当初徐阁老推倒严嵩,救国扶危,也确是功在社稷,不过近些年来他一味求稳,很多矛盾不是拿出来解决,而是能压则压,能拖则拖,这也让朝中很多有识之士为之忧心不已,侯爷不畏权势,仗义直言,开数年未有之先例,为朝野上下竖起了一面新的旗帜,实在让人振奋得很呐,依下官看来,咱大明接下来这几十年的气运,还要多看您的作为了。”【娴墨:毕竟是言官,说场面话倒也还有模有样,不是在家摇老婆裤带当混天绫的时候了,】
常思豪和梁伯龙对了一眼,微笑道:“张大人过誉,本侯一个粗人,哪里敢当啊。”梁伯龙笑道:“咦,侯爷,时候差不多了吧,其它几位大人可能也都到了,咱们是不是出去接一接。”常思豪点手叫人,有家奴从屏风后转出来道:“回侯爷,客人们早都已经到了,只是刚才您这儿说话儿,奴才没敢惊动。”说着把后面折叠屏风推开,张齐搭眼瞧去,只见屏风折叠起来后露出拱门,后面又是一间屋子,十几名官员齐刷刷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向自己盯过来,其中有不少隶属徐党,目光尤其复杂,【娴墨:这屋子结构怪,因是严阁老的旧宅,信息量这就出来了,】
他万也没想到今天的宴会还有别人,一时心里乱跳,寻思:“他们才不是刚来,这,这是故意的,难不成这帮人,都已经归顺侯爷了。”
常思豪热情招呼大家落座,满屋人目光交来递去,表情不一,谁都不言语,他们原来都在奇怪,侯爷请来吃饭,下人又把大伙拦在隔壁迟迟不入席,不知究竟是何用意,现如今心里都明白了:张御史的话很明显给大家打了样儿,看来侯爷大概是要以他为引子,让大伙儿表态,是否脱徐、倒徐,
常思豪和大家说说笑笑,举杯劝酒,却丝毫再不提和徐阶有关的事,官场上本就习惯于不把话说在明处,此时众官员各怀心事,彼此间谁也摸不透对方倒底心向着谁,既然常思豪不再提,相互间也就哼哼哈哈以酒盖脸,谁也不往这上说,梁伯龙招呼把厅门大开,吩咐开戏娱乐,一时间院里锣鼓响动,席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常,
张齐半尴不尬,心里上来下去地翻腾,又被不住劝酒,越喝越多,等散席出来,一边往家走一边琢磨,心想若这些官员还没投靠侯爷,那侯爷此举,便是在断我的后路了,他认为这些人回去和徐家一说,我便只能靠过来跟着他走,可若是这些在场官员都已经投靠了侯爷,那么很显然,这个反徐阵营已经上了规模,那为什么我表态之后,大家出来,侯爷又不往下深说了呢,
他琢磨一路也没想出个因由,到了家便又来问老婆,吴氏沉吟半天,询问了今日的菜品、请到的人员等细节,都觉没什么特别,又问道:“今天唱的什么戏。”张齐来了兴致:“武戏,俩武生都是京中名角,刀枪使得如梨花斗雪,好看得紧。”吴氏道:“说内容。”
“唔……”张齐回忆了一下,打着嗝儿道:“想起来了,水浒戏,表的是林冲投奔梁山泊,王伦不收,要他杀人取个投名状,林冲无奈下山,与青面兽杨志一场遭遇,打将起来……”吴氏一拧他大腿【娴墨:可醒酒,笑】:“这你还不明白吗。”张齐疼得一抽:“明白啥。”吴氏道:“投名状啊,侯爷摆酒搭戏给大伙儿看,这是暗示你们要拿出行动来表一表忠心。”
张齐闷了一会儿,道:“不错,今天请的好些都是御史言官,他这是憋着让我们参徐阁老啊。”
吴氏侧目道:“不是‘你们’,就是你,你也不想想,当时你已经把话说得很明了,为什么别的官员一出来,姓常的又不提这事了,因为那些官员根本不是他的‘自己人’,他把你逼到没有退路,又不明说,就是让你跳出来摇旗呐喊做他的探路石,真去参徐阁老,闹大了往下追查也攀扯不着人家,因为你根本也算不上人家的党羽,所做所为,也不是人家的授意。”【娴墨:张家长李家短的不白唠,心眼子都练出来了,妙在八婆能聊明白政治,可知作者真意全在反讽,】
张齐眼珠转来转去,猛地一跺脚道:“可不,他妈的,这不是耍老子吗。”
吴氏白眼相看道:“满朝文武就你一个傻子,不耍你耍谁。”张齐酒劲上涌,鸭子般呱呱怒叫起来:“谁傻,谁傻,你也瞧不起我。”吴氏嗔道:“我这不也是疼你吗,别人见了面嘻嘻哈哈浮言浪语,谁能跟你说这些。”张齐呆了一呆,鼻根起皱,抽了两抽,忽然把头扎进夫人怀中,大哭起来,【娴墨:世上只有老婆好,没老婆的男人像根草,离开老婆的怀抱,幸福哪里找,】
吴氏知他有喝多就哭的毛病,可是今天哭得特别痛切,显然是心中有太多难事,动了真情,想到他在外头也着实的难,不由得眼圈也红了,就用下颌轻轻磕着他的头顶,拢过手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心疼地道:“夫君,这两条贼船咱们谁也不踩、谁也不靠,你要想好,打从今儿起,就全听我的。”【娴墨:夫妻情浓,令人眼热,小张夫妇不是没有矛盾,日常归日常,临事归临事,男人在外受挫,必得如是安抚才好,鄙视动怒闹别扭,小三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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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守了几天不见动静,便找来徐渭问计,
徐渭道:“让张齐来投,不可能经过多人商议,必是徐阶暗中指派,因为这是一个要牺牲掉的人,若是告诉手下党徒,将来还有谁肯为他卖命,所以那些爪牙回去禀报张齐已叛,徐阶也必不会将内情公之于众,相反会对他愈加冷淡,把界限彻底划清,张齐瞧出咱们要‘投名状’,知道若真下手干办,就是走上险峰,此人名利心重,胆子却小,权衡之下只有缩首忍了。”这几日他得到京师名医的调理,身体状况好了许多,尤其咳嗽减轻,说话声音也敞亮不少,
常思豪点头:“这样一来徐阶的计谋落空,必然别有策划,先生,咱们这回该抢前出手,占得先机才好。”
秦绝响拿把洒金小扇靠在门边,一边扇风一边冷笑【娴墨:描绝响渐沾金吾习气,俨然纨绔,带一笔扇风,把天气描写省了】道:“大哥放心,青藤先生是何样人物,必然早有成竹在胸了,先生,您说是不是呢。”
徐渭对他理也不理,径对常思豪说道:“明天就是徐阶办寿的日子,咱们应该给他送上一份厚礼。”
秦绝响笑道:“出钱的事儿自然要找我啦,不知先生这厚字要怎么个厚法儿呢。”
徐渭道:“我想送他两个人。”常思豪一愣:“人。”徐渭点头:“徐璠和徐琨。”秦绝响柳叶眼登时翻起:“不成,这俩人可是我的王牌。”徐渭道:“不打出去,又算什么王牌。”秦绝响道:“牌交回庄家手里,又算得上什么打法。”
徐渭移目轻笑不语,
秦绝响连日遭受他的轻蔑,此刻瞧见这副表情更不顺眼,皱眉道:“大哥……”
常思豪一摆手:“别说了,一切按先生说的做。”
暖儿在独抱楼后厨正学做菜,听说秦绝响归来,便托了盘刚做的拔丝西瓜【娴墨:清凉解渴物,是写天气,】,嘻滋滋地送来给他尝,上得三楼,就听套间里大吵大骂,手下人在外廊排成两行,谁都不敢进去相劝,暖儿走近,听里面骂的都是“他他妈算老几。”之类的话,心里也就明白了,她知道秦绝响的脾气,挥手让其它人下去,自己守在外面,直等到屋里动静渐消,这才推门而入,只见屋中一片阴深,四面拉着帘子,惟一一扇亮窗边摆着把太师椅,椅背太高,瞧不见秦绝响的头,只看扶手上有半截小臂,椅背边缘被一方光斗照亮,在地毯上拉出半明半暗的长影,
秦绝响知道别人不敢进来,眉眼不睁地抬了抬手,
暖儿会意,颠步前掠,乖顺地倒进他怀里,用小银叉扎起一块西瓜送到他嘴边:“天热火气大,尝尝我做的西瓜吧。”
秦绝响闻着熟悉的发丝香气,懒懒地一手拢着她腰肢,一只手轻车熟路地伸进她怀里,**把玩一阵,舒气叹道:“又长大了呢,【娴墨:怪话有因,非止色笔撩人】”暖儿脸蛋红红地:“谁让你总是揉它,【娴墨:这孩子毁了,】”将西瓜凑近去,秦绝响张口吃了,眼皮撩起,目光里却毫无快意,这半年来暖儿身材发育得愈发诱人,个子也长高了不少,眼瞧要超过自己,而自己却仍是原来那副样子,想来想去,一定是那“王十白青牛涌劲”的缘故,
当初郑盟主曾言说,王十白青牛涌劲入门第一步即要燃天癸,消耗的是先天发育的生机,女子十四,男子十六【娴墨:女占七,男占八,故女子十三岁初潮方正常(作者写的十四岁是从胎儿起算,是传统算法),如今越来越早,是食物中太多激素之故,牛奶、猪肉是最大害(两者饲养中都要打大量激素和抗生素),天癸早至,是提前出耗肾精,必至后手不接,最常见问题便是颅骨发育不全早闭合(最大特征是小脑袋瓜,所谓可爱的九头身)、严重者三十出头就绝经、四十五六便骨质疏松,临床见太多了,】岁方可练习,否则与龙骨长短劲一样会落得相同的结果,就是会导致发育停止,无法长高,自己当初还以为是托辞,不想竟是真的,最近尝试着停练观察,可是这劲只有一个动势,练上之后举手抬足都带着意思,抛都抛不掉,这才明白:上乘武功不仅仅是在格斗时才起作用,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种动作模式,能使人的一举一动都更轻松舒适,人开始是照规矩练习,渐渐的,规矩成了习惯,便不再是人练拳,而是拳练人,因此行走坐卧都能使人的功力加深,想要弃之不用却难,就像小孩学会了走,再翻回去用爬的方式,便觉别扭之极,然而诸剑身死,修剑堂典籍又被自己焚烧一空,如今想要查一查解决办法都没可能了,其实若是一直保持着童形,自己倒不在乎,问题是以后纵然把馨律追回来,自己这副模样始终无法与她般配,那可如何是好,
暖儿哪知他在想什么,问道:“你又和那怪先生斗气了。”秦绝响道:“哼,他也配。”暖儿道:“我知道了,你是气常大哥待别人比待你亲,【娴墨:一句说到心里,】”秦绝响道:“气,我干什么要气,人心应无所住,念旧本身就是一种错了。”
这句“应无所住”出自金刚经,这些日他常挂嘴边,暖儿早听得惯了,心里却仍是酸溜溜的,知道他得闲就翻一翻佛经,其实是在想念馨律【娴墨:此是怕读者不懂,特借暖儿心事明点一句,其实不必,“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是金刚经名句,有几个没听过的,】,低头说了声:“念旧也没什么不好呀。”轻轻把瓜盘放在桌上,
屋里一时变得安静,阳光透窗而来,照得两人身上焦亮暖煦,衣色生芒,暖儿见秦绝响一副若有所失的样子,环臂勾住他颈子道:“响儿哥哥,咱们去云梦山玩玩吧。”秦绝响皱眉:“我忙得很,哪有功夫陪你玩。”暖儿道:“你哪有忙,盟里和秦家的事,有我爹爹和贾伯、许伯、白叔、小蔡哥他们打理,你根本都不用过问的,【娴墨:写撒娇,实透两处内部景况,】”秦绝响道:“他们打理他们的事,我是官身子,你不知道么。”暖儿嘟嘴道:“官身又怎么了,人家也只当你是小孩,又不派你什么差事。”秦绝响眼睛一立:“你说什么。”暖儿一噤之下忽觉天地陡转,身子被震起来打旋飞出,“咚”一声撞到窗棱,扑倒在地下,
秦绝响本无意伤她,但火起时身上便不由自主地使出了王十白青牛涌劲,有心去扶,想到这功夫犹如冤魂缠腿挥之不去,心里不由得又一阵烦躁,拍案骂道:“你他妈算老几,也敢瞧不起我,老子爱干什么干什么,从小到大,就没人管得了我。”【娴墨:张齐夫妻虽吵闹,其情却浓,与绝响二人对看,更觉暖儿凄凉,所以说男人一定要挑好,不怕没才华,不怕没钱没权,就怕性子不好,跟这种人结了婚,遭一辈子罪,】
门外响起人声:“总理事,人已带到。”
秦绝响气鼓鼓地甩手:“老子逮的人,凭什么说放就放,给我押回去。”门外武士押着头套黑布袋的徐璠和徐琨,一时比他俩还摸不着头脑,答应一声要走,秦绝响忽然眼睛一弯,急急唤住,心里冒出一股坏水来,暗想:“什么青藤绿藤,东南第一军师,屁用不管,大哥拿你当个宝,你他妈就拿腔作调,当老子是生瓜蛋、小娃子【娴墨:绝响最反感别人当他是小孩,恰恰其实只有小孩才这样,】,这回老子就玩手绝的,让你瞧瞧天魔神尊的手段,【娴墨:绰号当年尚是一戏言,而今竟渐渐成真矣,读来恍如隔世】”
他心中盘算着细节,越想越乐,扎起块西瓜搁进嘴里,嚼得汁水横流,越发觉得甘美异常,忽然发现暖儿在旁扶地揉腰,小嘴嘟着两腮起鼓,好像只憋着泡不肯吹的金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娴墨:还笑】
转过天正是徐阶大寿之期,徐府里外张灯结彩,上下更换新衣,仆从往来穿梭接引,一派洋洋喜气,
张齐这两日憋闷得紧,被冷落许久后忽蒙阁老委用,本来喜出望外,却不想是这么个怪差,要想把事给阁老办好,就得接近常思豪取得其信任,可是要取得信任,又要翻过头来告徐阁老,想来想去,觉得侯爷这“投名状”实在难取,还是跟着阁老,更为稳妥一些,如今赶上阁老办寿,自然要表示表示,
他好容易从夫人那求出来五两银子,又偷偷找人借了五两,到银号换成十两一锭的锞子用手绢包了,穿上头三天就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官服【娴墨:实笔写言官可怜,换海瑞只恐这十两也拿不出】,揣上银子,赶往拜寿,来至徐府外街,只见各色轿子插满巷口,前面到贺官员犹如成团蚂蚁拥挤不动,他知道大官手底下的轿夫也不好惹,陪笑容商量着好容易扒开轿阵钻进来,正一挪一蹭地往前挨,却忽然听见有人喊:“礼部沙大人,玉狮子一对,珍珠玛瑙手串一副……”仔细瞧去,这才发现徐府管家早派下人来坐在门房边,所有礼单唱接唱收,左一位某大人“纹银五百两,锦缎二十匹,玉镯十对。”右一位某大人“纹银八百两,明珠十串,金猪一头。”贺寿的官员们交上礼单,也不即刻走远,在庭院里三五成群地围拢谈笑,听听别人送的什么,相互攀比,
张齐在袖中捏着这手帕包的十两银子,往前走不是,往后退也不是,只听身边有些小官低声闲聊,说道:“往年阁老办寿,也没唱接唱收,今年不知是怎么了呢。”有知情的便道:“阁老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只怕也照不到底下这些事了。”周围就有人会心地笑了起来【娴墨:知道是徐三公子办的事了,要“办得热闹”,正应此处,】,一人道:“唉,咱这小门小户的比不得人家,待会儿就腆着脸往里进吧。”另一人道:“孙年兄,您上多少。”那人伸出一根手指,道:“唉,拿不出手啊。”张齐以为是一两,心里登时敞亮不少,却听另一人窃笑道:“哎哟,那可也不少了,我是六十六两,凑个吉利。”张齐听得正自难受,忽然身后乱了起来,有人喊道:“哎哟,这不是邹大人吗,是邹大人到了,让一让,让一让,请邹大人先进。”【娴墨:好笑,恰似单位一开会,总有人喊让领导先走,其实这类人领导最不待见,盖因一喊,就显得领导不亲民了,故九十年代以后就少见,不是拍马人少了,而是马屁拍得更高级了,人家也讲进修的,】
街口外轿子哗然四散,一匹高头大马昂然挤入,张齐被人拥着退到路边,只见蹄声止处一人正从马上翻身而下,五尺身材,细眉凤目,透着精干,官靴上浮浮绒绒蒙了不少灰尘,张齐一见心头透亮,暗道这不是我的老同僚邹应龙吗,当初和自己的关系还很不错,此人原也是个小小御史,后来在徐阁老授意下第一个上疏弹劾严嵩,倒严之役,他可算是居功甚伟,去年放出去以副都御史总理江西、江南盐屯【娴墨:这活大有钱赚】,政绩斐然,没想到这大老远的,他也赶回京师来给阁老拜寿了,
张齐知他是徐阁老的心腹,给自己递句好话便有大用,赶忙连扒带挤奋力前拥,跳脚摇手召唤道:“云卿,云卿。”
周围官员也都晓得邹应龙的根底,知道倒严之后他虽没有额外加官进爵,不过是因徐阁老怕落人口实,特以雪藏方式掩人耳目而已,去年外放出去,想必狠捞了一笔,大得实惠,于是纷纷上前施礼献笑,希望套近关系,张齐身单体薄,被挤得左歪右斜,不留神脚下绊蒜跌了个跤,抬头看时,只觉满眼都是深缎子裹圆的官屁股和官靴底,好像马棚炸窝,正集体撩蹶子【娴墨:可知写官腚正是写马腚】,人声如此嘈乱,人家邹应龙哪还瞧得见自己,他赶忙爬起来,上面挤不过去,便在底下扒着腿往前钻,免不得连踢带踩挨了好几脚,
邹应龙面带微笑向两边拱着手,穿过人群,到桌前将礼单呈上,管事的将下人挥去,陪笑亲自来记帐,高声唱收道:“副都御史邹大人,高安腐竹两板,江西小菜一坛,庐山云雾茶十两,黎川干蘑菇半斤,【娴墨:花销不大,又给徐阶涂名点誉,画出两袖清风,双方都得其所,这才叫会送礼,】”
徐三公子笑着从里迎了出来:“哎呀,云卿兄,你这大老远的能回来一趟就不容易了,还带什么东西啊。”
他身形瘦下来,面目也与往日有了天壤之别,邹应龙乍一看还没认出来,愣了一愣忙揖手道:“一点土特产,不成敬意,给阁老尝个新鲜罢了。”话尤未了,身后张齐从人腿中间挤出来,用力过猛,“吭哧”一声抢在地上来了个狗啃屎,袖中银子落地脱绢而出,骨碌碌穿过桌腿,滚到管事的脚下,
张齐手膝并用去追银子,爬到中途,忽然感觉周遭一片安静,侧头看时,所有人停止了说话,围成一圈正朝自己望来,他保持着单手前伸、脖子后拧、两膝一前一后、臀部撅高的样子,僵在那里,一身脚印,满面通红,
管事的往地上瞄了一眼,身板拔得溜直,唱收道:“御史张齐,手绢一条。”【娴墨:甚矣,俨然闹市剥衣之耻,原本收礼填单,用“记账的”称呼即可,作者在此专用“管事的”,可知文心用意,一个小小记账的你以为碍不着,却不知人家动动嘴就能卡住你,社会上此类比比皆是,更可恨是某事你怎么办就是办不成,硬生生就不明白是哪个关节出了问题,其实呢,可能就是传达室大爷看你不顺眼,没把文件递上去而已,国人“拿着鸡毛当令箭”已成日常,读来可笑,思来可叹,回味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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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府院里院外,一片哄声大笑,
张齐转眼再往桌下瞧,那十两银子已经被管事踩在了靴底,他只好讪讪爬起来,伸袖抹了把挤出来的热汗,把那条手绢撂在桌上,再寻邹应龙时,人家早被徐三公子把臂扯进内院去了,
灯披彩挂,花满厅堂,两廊风动,红袖穿梭,内院之中六十多张圆桌规整棋布,四百余把椅子按品位分拨,徐瑛拉着邹应龙穿过桌阵直奔正厅,高声道:“爹,您瞧是谁来了。”
徐阶一身华服立于厅中,拈髯微仰头正望着壁上那红底金漆的巨幅寿字沉思,闻声缓缓转过身来,邹应龙赶忙紧跑几步,近前倒身下拜:“应龙给恩相请安,愿恩相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徐阶眯目而笑,亮掌心虚略一托:“起来吧,你远道而来,不必多礼了。”
邹应龙听他声音有些不对劲,叩完头站起身来,见徐阶肤色灰暗,颇显憔悴,又不好多问,徐阶看了出来,叹道:“近来思虑稍多,有些上火牙痛,不碍事的。”邹应龙道:“恩相合当珍重身体,不可为国事太过操劳。”徐阶苦笑着瞄了儿子一眼:“有什么法子呢,别人指望不上啊。”徐瑛笑道:“爹,您看这大喜的日子,您又来臭我。”徐阶道:“你呀,有云卿一半,我也就知足了。”邹应龙觉得身上热乎乎地,有一种贴心贴肺的亲切,赶忙折身揖手道:“三公子才识过人,只是您一直没有让他放手去做罢了,【娴墨:办寿事是放手了,结果搞出来这么一套,隔院两层,徐阶还未必知情】”
徐瑛笑嘻嘻地,一副受用之极样子,徐阶脸色立沉:“还不出去接待客人。”将他轰出,自拉着邹应龙穿厅而过,缓步上了游廊,边走边道:“京师的情况,你都知道了。”邹应龙点头:“学生快马回京,所以也就没给您回信。”徐阶点头:“形势很严峻,我身边需要帮手啊。”邹应龙明白,这种话可不是他这种人能轻易说的【娴墨:做领导,除了要伪装高深之外,偶尔也要在下属面前示一示弱,让对方感觉到自己被需要、被看重,这也是一种拢络人心的好手段,下属看到上司肯将他的另一面小小地展示给自己,会当作是一种亲切和荣耀,】,赶忙道:“恩相过于悲观了,谅他小小常思豪,何足道哉,有子实、叔大在,有学生在、元美大家在,还怕控制不住局面么。”
徐阶摇了摇头:“春芳原本就老实,如今更是心懒了【娴墨:芳姨是聪明人,在内阁中闹的都不长久,故不如闷头不语吃闲饭】,居正翅膀硬了,近来在某些地方,政见与我还颇有相左处【娴墨:是提入内阁一年多业务熟练了,发现有些地方不对头,吭过两声】,也就是世贞和你靠得住,智识才学也出类拔萃,余人碌碌,都不大放心啊,何况今次的对手还有个徐渭,这个人你不会不了解吧。”邹应龙一听徐渭的名字,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娴墨:二人皆将徐渭当真正的对手,其它人都未放在眼中,】【娴墨二评:看至此回,可知作者以往之文心:作者要出徐渭,无处可出,一无头绪,思徐渭能写戏,故安排一能唱戏的梁伯龙,安排梁为免突兀,方又安排绝响在京盘下独抱楼,要给爷爷秦浪川传名,这戏台有了,主唱有了,就缺一出大戏,因此才安排张元忭搞出一套《金瓶梅》,一来披出《金瓶》作者归属之千古谜案,二来又将《大剑》故事一线贯通,妙在绝响盘买卖确是渗透需要,张元忭也确实是徐渭历史上的主要营救人,《金瓶梅》作者笑笑生是徐渭确凿可考,梁伯龙一腔血热也确有侠风,斗老徐至今已有数败,每败一局,都是给徐渭脚下铺一片石,垫一台阶,】,
徐阶长长叹了口气,道:“打万寿山上下来那会儿,我还没感觉自己老,可是这阵子上了好几天的火,寝食不安,这才觉出身子骨真是不成了,瑛儿这孩子你也瞧见了,真是指望不上,也就是你们这几个门生、弟子,能给我搭一搭手了。”
邹应龙道:“恩相放心,学生自当尽力而为。”
徐阶“嗯”了一声,轻拍着他的手腕继续道:“当初沈炼状告严嵩落得满门抄斩,致令朝野一寂数年,严阁老气焰熏天,老夫屈意事之,暗自寻隙,度日维艰,待到时机成熟,身边却又无人肯出力向前,若非有你豁出身家性命,适时果断出手,也不会开创出今日的局面。”说到此处,沉默了一阵,话锋却又一转:“可是,坐上了他的位置,我才知道了这做首辅的艰难。”
邹应龙扶托着他的小臂缓缓而行,一时猜不出话中用意,两人上了一角小亭,只见徐阶手扶红柱,眼望满园绿柳,透碧清池,叹息般地继续道:“先帝斋醮修道,耗费巨大,仅此一项,每年耗银便逾百万,那时南方倭寇横行,军费连年见涨,平均下来,每年需要一百四五十万两,西北俺答、北方朵颜、土蛮,以及国内的叛民造反都需防御平灭,各地旱涝蝗灾,消耗就更不必说,那时候国库每年收入不过百余万两银子,亏空巨大,根本入不敷出,严阁老却能在如此艰难的形势下往来筹措,将局面支撑不倒,单以此论,他已是我大明近五十年中,最大的功臣。”
邹应龙听得心头一跳,不论官场还是民间,严嵩父子的奸臣形象已属定论【娴墨:这还真不好说,严相也是可以三七开的,】,可是将他们亲手推倒的徐阁老内心里竟有如此评价,不能不让人深思,如果严氏父子是功臣,那么徐阁老和帮助徐阁老告倒他们的自己,又算什么呢,
高天上,一只鹞鹰旋旋飞过,发出“呦,,呦,。”的声音,
徐阶抬头望着,喃喃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话真是丝毫不错的,自打坐上首辅这位子,五年多来殚精竭虑,食不知味,睡不安枕,天下皆以我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尽享荣华,谁又知我是头悬利剑,股下席针呢。”
“恩相。”邹应龙望着他那鬓边的白发和空洞的眼神,眼角不禁有些湿润,
徐阶微微一笑表示安慰,继续道:“有些人的眼中只有权势,只有敌人,只有你死我活,要维护住眼前这稳稳当当度过的每一天,须付出多少物力、心力,他们永远不会明白。”
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将目光投向宣云浮动的天空:“皇上新登大宝,总想要做出些功绩,可是如今国力衰颓,并非好的时机,去年在西边打了胜仗,是因当时王崇古袭河套,败袄儿都司副王,俺答分兵去救,被常思豪一伙抓住机会,侥幸而已,可是皇上以偶然为必然,过分强调民心士气,又想对西藏用兵,西藏地处边远,尽是冻水寒山,人马皆不得行,如何战之能胜,如此种种事端,数不胜数,我屡谏不听,无奈只有请辞,不想竟有人以为我是在倚老卖老、要胁皇上,将朝廷大事当作了市井中讨价还价的生意,真让人哭笑不得。”【娴墨:政治人物眼光不同,看到的事情也不一样,徐阶维稳的办法是不作为,因认为支撑且难,世事已无可为,而小常却始终秉承着事在人为的理念,想要通过努力来改善这个世界,人与人之间往往由于理念的不同,而产生对抗,进而升级为仇恨和人身攻击,就像争左侧通行好还是右侧通行好一样,最后争的已不是路该怎么走了,现代社会多党执政的,相互攻击辩论,整日不可开交,就是在闹这个,】【娴墨二评:隆庆对徐阶的定语是“谋国之人”,谋字可思,治国难,谋国更难,】
邹应龙道:“燕雀自得于两树之间,瞧见大鹏展翅,还要窃笑相讥,岂知天下尚有鸿鹄之志,对于此般无知小辈,恩相实也不必介怀。”【娴墨:邹的思想还在权力斗争层面,看不透云上的风景,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他和张齐是一样的】
徐阶叹道:“不能小瞧他们呐,如今这班人已经飞上枝头做了凤凰,可怜大明天下,眼看就要落入这样一群小人的手里了。”【娴墨:邹当初倒严时便是工具,如今还要当工具使,故有此语,胜利者永远要退一步观察战场,而搞执行的则永远是可牺牲的,可怜现在小年轻被些成功学书搞得头晕眼花,天天念叨自己要有行动力、执行力,其实是学成一条听话的狗罢了,给加西亚的信都是老板们买去给员工看,销量才那么大,何以故,都想要条狗而已,可怜的是人不自悟,反以此书为职场准则人生信条,让人思来不知该笑该哭,】
邹应龙道:“恩相放心,有您在,有学生在,岂能让他们得逞。”
徐阶沉默了一阵,摇摇头道:“如今我这匹老骥,是迈不开步,也拉不动车了,前些时从万寿山上下来,我在府中深思良久,已经决定再次上表请辞,告老还乡。”邹应龙惊道:“恩相。”徐阶张手示意他先不要太过激动,继续道:“可是没想到,常思豪一伙这次从南方归来,竟然掳去了璠儿和琨儿,他们这是把老夫往绝路上赶啊。”邹应龙眼睛一瞠,显然没想到竟有如此大的把柄在对方手里攥着,想了一想,说道:“两位公子的事情,最多让您脸面上难堪,所以等于无用,对方如今按兵未动,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个层面,我看咱们不如与之周旋一下,救下两位公子之后,再徐徐图之为上。”
徐阶道:“对那两个孽障我已不抱希望,只是咱大明风雨飘摇久矣,老夫费尽心力,好容易维持住一点局面,若是将大权交落在常思豪这班小人手里,实不知会闹出什么样的乱子来,这伙人既不同于官场,又非一般的江湖侠士,他们心狠手黑,阴损毒辣,非同一般,百剑盟踞京百年,树大根深,除了传播剑家那些奇思逆想,把控京师周边经济命脉,又把手伸进内阁,与高拱合谋参与政事,老夫多次想除之后快,然始终抓不到其把柄,未能轻动,可是这些让老夫头疼不已的人物,竟也只在两三月的光景间,便被常思豪等一力并吞【娴墨:绝响之罪,全落在小常头上,是冤,又不冤,一则小常有回护绝响之心,过于疼溺,一则是绝响刻意攀附,软泡着小常下水,天下人只记得盟主是谁,几个知道总理事,】,就连堂堂的白教金刚上师也暗折在他们手上,退归雄色山去了【娴墨:带一笔丹巴桑顿,使白教不冷,又引后文】,如今京中随处可见的除了东厂干事,再就是他们的人【娴墨:谁人,哪有小常的人,全是绝响的人,剑盟、秦家合一,绝响在京可谓风光无限,所谓西金克木,大发利市也】,这些人武功高强,整日挎刀背剑,好不威风,要真动硬的,咱们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邹应龙脸色也凝重起来,思忖着喃喃说道:“现如今常思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还稳得住,看来是和百剑盟一样,想耍一耍手腕,这倒是件好事,他们想要稳接玉壶,暗转乾坤,就给咱们留下了周旋的余地和可能,【娴墨:玩硬的怕,玩政治则正中其下怀,故不管官场商场职场,要赢过对方,就要搞一套自己的规则让别人适应,能者在规则下与人拼能力,而强者却创造规则让别人来适应,你适应了的时候,我却又变了,你永远在追我,就永远赢不了我,】”
“是啊。”徐阶道,“如今两下箭在弦上,一触即发,我却心力交瘁,感觉难以支撑,这也是加急召你回京的主要原因。”
邹应龙颌首沉吟片刻,道:“百闻不如一见,如此学生便和他们接触一二,察颜观色,相机而行。”此时远处有人从园门钻入,报说李次辅、陈阁老、张阁老、云中侯等人都到了,二人对个眼色,转身回奔内院,徐瑛此时已经将众官引导入席,各自落了座,大家一见徐阶露面,都起身拜贺,献寿联、赠寿诗、赋寿文,一场热闹,徐阶坦然应受,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令众官归座开席,常思豪和李春芳、陈以勤、张居正被安排在了同一桌,和他们也没什么话讲,此刻东瞧瞧西望望,心里暗暗起急,只因从打早上起来便找不见秦绝响,眼看时间要到,自己便带着其它礼物先行过来了,他心知秦绝响和徐渭闹别扭,相互瞧不起,可是没想到他连自己的话也不听,到现在不见人影,多半是不肯放徐大徐二,又怕自己责备,干脆连个面也不露了,
正忖想间,徐阶引邹应龙走了过来,和三位阁老打过招呼落座,又单独给他作了介绍,邹应龙见常思豪肩宽背厚,凛凛生威,坐在椅上比另外三位阁老高上两头还多,笑道:“下官远在江西便听过侯爷的威名,今日得见,果然龙精虎猛,气宇不凡。”徐阶道:“云卿啊,侯爷乃是当今皇王御弟、我大明柱石,你要多多请益,多多亲近才是。”邹应龙连连点头,常思豪一瞧架势就知道这是徐阶的近人,笑道:“我这人又浑又粗,邹大人才高八斗,学富六车,能跟我请益出什么来呀,这做官的本事,我还得好好向您学呢。”
张居正道:“侯爷,这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乃是成语,并不是加一车就显得更高一层。”
李春芳笑道:“叔大啊,侯爷不过开个玩笑,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常思豪却丝毫不领他遮掩的情,笑道:“原来如此,张阁老,多谢你呀,我这老粗哪懂得那么多呢,就觉着唱戏总听说什么‘五车裂’之类的,好像挺惨,这学富‘五车’有点不吉利,六六大顺,所以我才给邹大人加一车呀,哈哈。”
五车裂是用绳子拴住头和四肢,用马车拉开,使人四分五裂的酷刑,“加一车”要拴在哪里,也就不言自明了,他这语带双关嘻嘻哈哈,却字字透着狠意,把邹应龙听得尿道一紧,心想:“当着四大阁老竟也敢撂这等狠话,这厮真是嚣张得很呐。”【娴墨:和牌九高手玩麻将,这就是打乱游戏规则,小常不知此道,但不知不觉中在应用此道,粗人、浑人不是好话,却恰好能拿来对付官场假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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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笑道:“原来侯爷此言别有深意,那倒是在下鲁莽了。”此时院外有人唱传道:“东厂郭督公到。”随着话音,郭书荣华从门口处款款而入,戴一领清风透百菱黑纱网巾,着一身水粉色圆领轻绸衫,腰横玉带,旁坠金蟾,肩头、衣角等处染着几朵白生生嫩卷卷的淡黄牡丹,走起路来花叶皆随衣影动,英姿飒爽透精神,【娴墨:清装亮眼,俨然巴黎春天刚下t台,】
百官纷纷站起给督公见礼,郭书荣华一笑而过,一身嫩色凉衣在暗色官服中行来,颇有鸡群过鹤、苔畔流银之感,来至常思豪这桌,他向徐阶深施一礼,口中道:“荣华给阁老请安,愿阁老心宁体健,福寿永安。”
徐阶笑道:“督公不必多礼,快请入座。”
郭书荣华瞧了邹应龙一眼,微笑道:“荣华何等身份,怎好和几位阁老同席呢。”常思豪笑着拉开椅子:“此是阁老家宴,督公何须跟他客套。”郭书荣华一笑,道声僭越了,又谢过常思豪,坐在他身边,
常思豪刻意歪着身子,含笑佯嗔:“今日是阁老大喜的日子,督公因何来迟呢,【娴墨:是挑拨话,给老徐听】”
郭书荣华略整衣衫,稳稳靠定,这才“哦”了一声,微笑着道:“南镇抚司来报,有聚豪阁的贼人现身京郊云梦山,劫走了他们的两个疑犯,荣华忙着布防巡查,因此晚到一步。”
常思豪一惊,心想聚豪阁的人早撤回江南去了,怎会在这时候又现身在京师,汇剑山庄就在云梦山,徐大徐二就押在那里,难道是徐阶派人去救儿子了,侧目观察,徐阶神色略有怔忡,并无言语,又想:“不能,徐阶应该和聚豪阁人已经断了联系,况且郭书荣华只说是疑犯被劫,又未必是他们两兄弟。”
李春芳、陈以勤和张居正都听不出话里有什么特别,也就一笑而过,邹应龙满了酒探身递近,笑道:“督公晚到,当罚酒一杯,【娴墨:人推你下桌,你反向人敬酒,脸皮不厚,不能当官】”
郭书荣华脊背贴着椅背丝毫不动,问道:“邹大人何时回的京呢,【娴墨:厂里岂有不知道的事,此明知故问,】”邹应龙道:“今日才到而已。”郭书荣华笑道:“内廷的人也真是的,邹大人回来应该知会我们一声才是,好教荣华置酒给大人接风洗尘呀。”这话常思豪听不出毛病,徐阶却清楚得很,外放的官员没有奉旨擅自回京,又没上报有司,实际是不合程规的,笑道:“督公有所不知,云卿在江西督理盐政,做的不错,而今工部出缺,急等人用,老夫准备调他回京,任工部右侍郎,因此提前将他召回,以免文书往来,又耽误时日。”郭书荣华道:“哦,那可得恭喜邹大人了。”把酒笑接在手里,略略举高,向邹应龙道贺,周围几桌人一听这话,也都纷纷举杯,冲这边遥敬邹应龙,
张齐坐在靠西边打头的小角落里【娴墨:东方生发,西方肃杀,西边,打头,又是角落,好凄凉也】,伸脖瞧常思豪那桌说得热闹,也听不大清,可是人传人,话传话,不多时便到了他这耳朵里【娴墨:徐阶当众说此事,恰是要让他知道】,一听说阁老把工部右侍郎给了邹应龙,登时便如冷水泼头,呆在那里半晌言语不得,一阵嘬嘴,一阵咬牙,同桌的也不知道他发什么癫,瞅了一阵,正自发怯,却见他忽然还了魂似地,抱碗左夹右插,可劲把菜肴往自己盘碗里舞弄,片刻间堆叠成一座小塔相仿【娴墨:国人吃必胜客的范儿】,头一埋吃将起来,只见他上下牙过白驹快刀翻雪,小汤匙水车转谷场扬锨,菜到嘴“喀撑撑”如轧黄草,汤入喉“咕嘟嘟”海也喝干,好一似拙妇人扯澡盆扬汤泼洗,不亚如饿叫驴绷缰绳狂嚼牡丹,刹时间吃了个脐蒂翻花儿双睛鼓,肺叶浮漂小肚儿圆,【娴墨:又调皮了,这是旧文人最爱玩的玩意儿,韵走如飞,读来淋漓爽快】【娴墨二评:真是我的菜,可惜作者太克制,写得短了,】
张齐吃罢将碗筷一推,身子往椅背上一仰,抹了把额角淌下来的热汗,同桌几位官员手拿筷子齐刷刷瞧着他,一个个目瞪口呆,有侍女款款而来,将空盘撤下,流水般又换上十几样新菜,最后一个将青花碧玉汤盆稳稳放定,纤指一领,侧头微笑道:“第一轮主菜上毕,几位大人慢用。”张齐歪头,直勾勾地瞧她:“主菜,第一轮,还有几轮。”那侍女道:“除了刚才的开胃菜外,共有四轮主菜,每一轮分别是由苏鲁川滇四大菜系【娴墨:徐阶华亭人,故菜吃南方系,到山东即止,再往北不合口了,】中各自精选十六样菜品搭配而成,一共六十四道。”说罢淡淡一笑,袖笼香风,悄然退开,【娴墨:一位掩裙蹲坑挖泥鳅的老宫女缓缓歪头,幽怨地看过来,小铲儿在泥地上无声地画了一个圈……徐阶茫然地望着儿子:她这是要画个圈圈诅咒我吗,徐三公子:不是,她是要唱歌……歌词是这样的:一五六八年,那是隆庆二年,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华亭县画了一个圈……神话般地召来农民投献,神话般在家里堆起金山,啊,春天地故事……】
张齐两手扶肚一回味,才觉出来刚才自己吃的都是凉菜,怪不得这般脆生,而今瞧着这满桌热气腾腾油红旺亮的美味佳肴,双睛渐大,“咕”地打了个嗝儿,却是说什么也匀不出个缝儿了,
徐府管家走进院来,目光一巡,找见三公子,近前低言几句,徐瑛笑了,随他下去片刻归来,手里多了一卷红绸,即向众官道:“我这里有一幅绝妙文字,不知诸位大人可有兴趣一观呢。”
众官员料是助兴的节目,都齐声道好,也有的一听他说是绝妙文字,等于把悬念说破,暗笑他不懂调动观众情绪,只见徐瑛将手腕迎风一抖,红绸泼拉拉展开足有半身高,露出里面红底金字,仔细看时,正中央是一个斗大的寿字,两边又各有四个手掌大小的寿字,最底下则是大不逾拳,小则如蛋的几十个小寿字,这些字写的虽都是寿,笔体却各个不同,有懂得书法的,只一落眼便赞叹起来,说道:“瘦金者,瘦劲也,书之易散,必以寸方小字才易彰其力度、展其秀美、亮显精神,今此书其大如斗,竟然舒展周致,毫无支离迹象,功力可见非同一斑。”【娴墨:字如人,取中容易,偏肥偏瘦要好看则难,而微肥有丰腴之美,尚可遮掩骨相缺憾,故瘦态不露病姿,又为最难,正因取中易,所以学书先学小楷,此取小中,略得小中之味,入门后,可以攻肥瘦,写出味道再回头写楷书,又会发现肥瘦大小都容易,写好中楷又最难,瘦金体虽是艺术瑰宝,然其性太偏,大宋江山之毁绝非偶然,很多人认为宋王不是好皇帝,却是一流艺术家,我不认同,至少书法上他算自成一格,却算不上超尘上品,】
徐阶、李春芳、陈以勤、张居正都于书道颇有研究,中间这个大寿字是瘦金体,他们自然一搭眼早看出来,此时听见这番评论,都徐徐点头,似表认同,余人见四位阁老如此,自然更着力夸赞,只有王世贞在一旁静静瞧着,似在琢磨笔法,又似在想着什么,不言不语,
张居正道:“这瘦金字虽好,从笔力上论,却不如两侧这八个,尤其右边首字骨劲力猛,肉丰气沉,乃是唐朝徐浩徐季海的笔体,李肇《国史补》有云:‘瘦硬易作,肥劲难工’【娴墨:盖因有骨不愁肉,劲体现在骨上,故能写瘦则能写肥】,季海之字丰肥阔大,尤其难学,稍不留神便要落个满纸墨猪,可是这一字观来,不但深得季海之妙,更在工熟之上多生三分意趣,冲和之外,别有机枢。”
李春芳笑道:“叔大差矣,徐浩的楷书虽佳,却过于稳健,殊少清逸出尘之气【娴墨:出尘人方有出尘话】,依我看远不如右二、右四的怀素狂草、智永真草和左一的陆机隶草,尤其这隶草写得淡朴,趣出天然,绝非其它几字可比,【娴墨:芳姨给嘉靖写青词,自己也入进去了,是上道人的话,后人谓《西游》乃春芳所著,大有可能,】”
陆机是西晋时候松江华亭人,与徐阶同乡,他单挑这个寿字特加夸赞,众官自明其意【娴墨:又下暗笔,“自明”其意,则未必是芳姨的意,实际此处春芳未必是想赞徐阶老乡,但官场人却不能没有这念头,】,纷纷应和,都道华亭人杰地灵,李春芳见陈以勤一脸的不屑,笑道:“怎么,陈先生,您对小可之论又有意见,【娴墨:又字便知平日】”陈以勤道:“岂敢。”李春芳顾众笑道:“先生大才,我等是远远不及的了,今日佳期良辰,在坐又都是至友嘉宾,先生何妨畅所欲言,令我等一开茅塞呢。”众官都知他心思,纷纷凑起热闹,
“李次辅的夸奖,在下殊不敢当,不过……”陈以勤睃着【娴墨:老陈性子怪,看字的眼神也不对劲】那寿字帖道:“据实言之,陆机之字淡而失味,并无过人之处,今人观之,当可一览古风,效学无益【娴墨:一言崇古无可取】,怀素乃释教狂秃,智永乃佛门痴汉,不足为论【娴墨:二言空门皆可笑】,右一徐浩字只是精熟多练,并无妙趣可言【娴墨:三言勤勉无才没有用】,左四所用为黄体,黄庭坚本身追求情趣,过于用奇,导致结构失和,离上乘书道愈远【娴墨:四言艺术追求正方向】,此字临学虽妙,奈何却难补救先天,纵观此贴,中间的巨幅瘦金笔力彰雄,自不必说,两边八个寿字中,倒是右三所临的蔡京字体雍容华贵,气象绝佳,左二、左三的两个寿字,更是铁划勾雄,尽得颜筋柳骨之妙,至于底下这几十个小字么,各具其态,神气完足,倒也难得,【娴墨:陈老颇有艺术追求,与徐阶摹字心态衬照,一个光明磊落,一个暗室欺心,】【娴墨二评:说怀素智永处有偏颇,明明此处对人不对字,和以前自言“对事不对人”相左,一言见其性情,人品正,但过于以儒门自重,看不起旁门别道,又是小偏,】”
此言一出,众官员中倒有不少人点头,只因草书虽可怡情畅志,于官员们来说却不实用,是以他们平素临的多为颜真卿和柳公权的帖子,无非是图楷书明晰端正,为了奏章写出来让皇上看了赏心悦目,这些人本就对其它人的书法知之不多,知道的也没下过大功夫,此刻见陈阁老力挺颜柳,便也觉得理所当然,
邹应龙笑道:“恩相,不知您觉得这帖中之字,以何为佳呢。”
徐阶早已默默观赏良久,觉得确如陈以勤所说,右三的蔡京字为全贴最佳,其它七字各擅胜场,倒也相去不远,微笑移目道:“侯爷,您说呢。”
常思豪心里暗骂了一句老贼皮,想这些字写得各式各样,你们要不说都是寿字,我还以为是篇文章呢,认都认不全,能品出什么来,你这是存心让老子出丑啊,此时在场百十对眼睛都望过来,自己又不能不给个回答,当下团舌头咂了咂嘴,哈哈一笑道:“哎呀,这字嘛,我倒是不懂,不过几十个寿字写出来,笔笔不同,没有重样,若是同一个人所书,倒是一桩大本事了。”【娴墨:孔乙己搂着四个回字泪流满面,可找着知音了……】
“呵呵。”郭书荣华清风朗月般一笑:“侯爷谬赞,荣华愧不敢当。”
在场众官员一听这话,才知此帖竟是郭督公的手笔,一个个惊讶之余,也都换了理所当然的表情笑起来,交口称赞督公妙才【娴墨:东厂宴上随口拈来就有诗,是才,算不上妙,因急智容易有,几十样笔体样样写精,这才是真才,真正下过大功夫才行,没有大功夫,难以入妙,】,常思豪心里却有些发沉,想他对老徐如此巴结,可不是什么好事,
徐阶手拈须髯微微点头:“早闻郭督公理事之余临池不辍,精擅各家笔体,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徐瑛更是得意,拿着字往来穿行给众官展示了一圈,回来笑道:“所谓心灵手巧,能写出几样不同笔体的人,其心已算是七孔玲珑,而今督公这数十字笔体各异,又字字入妙,我看您这颗心哪,说有几百孔也是少了哩。”百官一听都极力颂扬,气氛顿时又热烈了几分,
常思豪瞧他们这架式心里就烦,哈哈笑道:“七孔玲珑也倒罢了,什么千疮百孔【娴墨:笑,有百孔原不算事,妙在小常会添疮,】的,那岂不是要督公万箭穿心么。”
徐瑛拿这字帖招摇,无非是向众官员们传达一个信息:就算如今东厂势焰熏天,也要给徐家面子,回来这几句话也是想给郭书荣华作个脸,却不想教常思豪这么一解释发挥,自己倒像是骂人了,
邹应龙举杯道:“呵呵呵,督公心怀若海,纵有千舟万舰,也是通航无阻啊。”一字转音,将此事轻轻遮过,虽然徐党中许多人对常思豪不满,但他摆开这有口无心的老粗姿态,大伙还真没办法和他较真,都陪上一笑,悻悻哼哼,此时又有人凑到徐瑛耳边低语,徐瑛喜笑点头,那人下去,不多时领两个小厮抬来一个大木箱,众人目光聚拢过来,只见箱体外侧金漆一头小猪,造型圆滚可喜,箱口处贴着封条,上书:“阁老亲启”,徐瑛笑道:“方才管家查点礼品,发现多了这只大箱,未留名款,不知是哪位大人所送呢。”
徐阶属猪,众人会心而笑,料想必又是哪位官员独出心裁,要给阁老一个惊喜,
徐瑛要一柄银质小刀递给父亲,徐阶站起身来,像是嗔晚辈没有必要如此费心般,微笑着在众人面上略扫了一圈,接过小刀,在封条上轻轻一划,众官员鼓掌喝彩,都伸直脖子望来,
二小厮将箱盖轻轻揭起,徐阶探目光往里看去,突然打个噤,两眼瞠翻,天旋地转,身子直挺挺向后便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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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啷”小刀落地,
徐瑛就在旁边,赶忙上前将父亲扶住,
两小厮吓得手一松,箱盖“啪”一声扣归原位,
众官员都慌了手脚,呼唤着:“阁老,阁老。”向前涌来,整个院里乱成一团,
张齐所在角度瞧不见箱中物件,自然莫名其妙,此刻趁乱前拥,左捅右问:“箱里是啥。”没人理他,忽听有人正窃语道:“真是人头。”“是,是徐家两位公子的人头。”张齐直吓得倒吸了口冷气,两腿一晃险些瘫在地上,赶忙扶桌避到一边,眼看徐三公子在那里连抖指头带掐人中,徐阁老牙关紧闭,只是不醒,他眼珠转转,悄摸后撤,手在桌上扶摸之际,碰到一盘肘子,想起夫人爱吃【娴墨:小张无一足取,唯爱老婆之心尚可人疼,】,便抓了一只揣进怀里,退两步,又抓了一只,扭身偷偷溜了出去,【娴墨:有人三十万两银子打水漂,有人十两银子买俩肘子,大有大疼,小有小疼,然小疼只怕比大疼更甚,无它,越穷越把钱当回事,贫贱夫妻百事哀,叹叹】
徐家又是请医又是弄药,寿宴不欢而散,常思豪出来不回侯府,直奔独抱楼,到了地方一问,人说秦绝响不在【娴墨:怒气无处发,下去一块】,又到百剑盟总坛去问,也是没有【娴墨:又下一块】,赶上陈志宾查账回来,言说秦绝响应该是在南镇抚司办公事,不过今日盟里要对账目,所以退班后会过这边来,常思豪见时间也差不多了,便留下等着,直到天见擦黑,总坛门口武士齐刷刷施礼,一人角带皂靴,迈着方步率队而进,小身子上青色官服利落规整,胸下一方熊罴补子,进了院柳叶眼左横右扫,瞧见常思豪在大有殿下歇凉,便笑忒嘻嘻,大声打起招呼,
常思豪脸色不愉,使眼色向后一领,二人来至郑盟主原来住的小院,屏退余人,常思豪指节往桌上一磕道:“绝响,你干的好事。”
秦绝响愣了【娴墨:作戏,没有这一天三度缓冲,恐见面就要翻脸,绝响必是躲出去的,作者不写明,正是要人品味,这酒里文章,蒙汗药也没少下,】:“大哥,这话怎么说。”常思豪道:“二徐的人头不是你打箱送去的,还装什么相。”秦绝响惊道:“有这等事,……啊,我明白了,这定是聚豪阁那班人下的黑手,大哥,我正要告诉你呢,我按你和青藤军师的主意,下令派人到云梦山提徐大徐二,不料想半途杀出一群聚豪阁的人,把他俩给劫去了,我闻报之后这个急,赶紧派出人手四处围追堵截,甚至连东厂那边都通知到了,可惜这帮人油奸滑鬼,连个影儿也摸不见,敢情他们是把二徐弄死,给送回去了。”
常思豪冷冷瞧他,静静听完,说道:“绝响,你在官场没少学东西,如今在我面前,也做起戏来了,【娴墨:常班主好,】”
秦绝响眼睛瞠得铃铛大【娴墨:白瞪,没学会“眼中出神”】:“大哥,你这是说的什么笑话呢。”
常思豪道:“东厂明察秋毫,会上你的当么,你以为只说是丢了人犯,不提徐大徐二,便能瞒得过郭书荣华,能瞒得过东厂的耳目。”
听完这话秦绝响脸色便有些凝敛,皮笑肉不笑地【娴墨:白笑,不懂“骨头说话”,此时气得发抖、咬牙冷笑才演得真,】道:“大哥,如今您和郭督公,倒是走得比别人都近了呢。”
常思豪道:“你这么胡闹有什么好处,现在徐阶昏厥倒地,人事不知,等醒过来必定要倾其全力给二子报仇,那时四面是敌,应付起来岂是容易。”
秦绝响笑道:“都说是聚豪阁人干的了,他哪能算在咱头上。”常思豪道:“你把徐阶看得也忒简单了,这点栽赃嫁祸的小计,他会不明白。”秦绝响两眼望他,只是嘿嘿地陪笑,常思豪道:“倒徐须得像拔大树,树倒猢狲散,是因为他们要各求自保,可是你现在的做法却等于是在推墙,徐阶这墙基未倒,指挥着整面墙砸过来,咱们还受得了么,青藤军师让你把人送回去,是因为这两个人看似有用,其实无用,送回去意在攻心,是让他明白咱们要的是他的权,不是他的命,这么一来岂不砸了。”
秦绝响道:“做官的权比命重要,想让徐阶交权,那不是白日做梦吗,再说了,他这俩儿子怎么没用,不当矛也可做盾,早知道送回去,当初何必抓来,费这个事。”
常思豪道:“我一开始也想不明白,后来琢磨,青藤先生大概是认为徐阶手里有权便难弄倒,而落井下石就容易得多,再者说放走了徐家二子,他们手下的狗腿子还押在咱们手里,供状俱全,适当的时机下,也都可以当证人。”
秦绝响低头琢磨一会儿,似乎也觉得此说确有道理,闷声不再言语,常思豪道:“可是你这么一弄,事情就全反了,你瞧他办这场寿筵,到场的有多少人,咱们的人又有几个,接下来的仗,还有法儿打么。”
秦绝响嘿嘿一笑:“大哥,你放心,没事儿。”见他用白眼瞪过来,便扑哧一下又乐了:“大哥,你也没想想,光送两个猪头,用那么大个箱子干什么。”
徐阶被救进屋中,平平安置在榻上,旁边六个侍女拿大扇扇着风【娴墨:小扇风硬,大扇风和,夏天哄孩子睡觉都不能直接扇身上,而是在其上方扇空气,自己凉快,同时带动点空气流通就好,直接扇孩子往往扇出病来,现在父母老人都不知哪来的疯,电扇都不用,开着空调吹孩子,当时不病秋后也要拉肚,正好螃蟹也下来了,吃点再积积寒,离痛风就不远了,句句为孩子好,处处把孩子往死里推,】,七八个名医轮流诊治,针刺灌汤,只是不醒【娴墨:这是桃谷六仙治令狐冲的法子,催死,治病只可认准一个医生看,哪有七八个一起看的,学西医搞会诊呢,】,百官大半散去,李春芳、张居正以及王世贞等几个近人都在旁边守着,徐瑛手足无措,抱着邹应龙哭嚎起来:“云卿,我爹爹这是要过去了啊,。”邹应龙赶忙解劝:“阁老只是晕厥而已,公子岂可发此不吉之语。”徐瑛哪听得下去,闹了半晌,又跑到院里掀起箱盖,瞧着徐璠、徐琨两位哥哥的人头,膝头一软扑堆在地,拍着石阶放声大哭起来:“我的哥呀,你们怎就这么死了,朱情,江晚,你们两个杀人不眨眼的畜生,怎么就敢把我哥哥给害了呀,哥呀,我的哥呀,【娴墨:难得兄弟情深,三公子其实也有好处,】”一边哭一边上去搂住两个人头摇晃,晃着晃着,就听耳根后有人大骂:“晃什么晃。”
徐瑛回头一看,没有人,一愣之下,忽然感觉怀里两颗人头摇来拱去地动了起来,吓得他“妈呀”一声撒手,两脚朝天,仰了个腚墩儿,邹应龙闻声出来,只见箱子里徐璠徐琨两颗脑袋左瞧右望,正在叫唤:“还不把我们放出来。”婢子们见人头活转,居然开口说话,都吓得仓皇逃窜,空中飞起好几只花鞋,【娴墨:这乱添的,还挺喜庆,话说西方婚礼喜欢让新娘往身后抛花,接着的说是能最快结婚,其实不如扔鞋,】
邹应龙赶忙召唤家丁过来撬开箱板,这才看明白:原来这二人是蹲在木箱子里,箱子上层木板有两个圆洞,如同罪枷卡在颈间,板上又铺了绒布,下颌和披散的头发挡住了洞口边缘,身子半点也瞧不见,因此那两颗脑袋看上去,就像是装在礼品盒里的文玩核桃一般,急忙道:“快,快,把两位公子扶出来。”
二徐出得“蹲笼”,两腿都有些伸不直,坐在地上,过来几个家丁给捶打揉搓,徐瑛见俩人真的没死,喜出望外之余,又火了起来,骂道:“你俩也真是,既然没死,干什么不言语一声,害得爹爹都被你们吓死过去了。”
徐璠愣了:“爹在哪里。”徐瑛跺脚道:“在屋里躺着哩,你们两个混蛋,爹要被你们害死了。”徐璠和徐琨也顾不得揉腿了,赶忙让人扶起来,随他一同进里屋去看,果然见父亲徐阶躺在床榻上正被几个医生抢救,徐瑛抹着眼泪喋喋不休,不住嘴地埋怨,徐琨开始还忍,后来听得烦了,皱眉道:“三弟,你只顾骂我们做什么,我和大哥又不知是怎么回事。”邹应龙过来细问,徐璠道:“今天有官差提我们往京师来,半路遇上一群蒙面人,说是聚豪阁的,杀散了官人,我们以为获救了,哪料想每个人头上挨了一棒子,醒来后就被三弟抱着脑袋,又发现自己蹲在这劳什子里头。”
徐瑛恍然道:“是了,这就和郭督公说的对上了,聚豪阁这帮混蛋,救了人就该好好送回来,搞的这套算什么玩意儿,真是岂有此理。”
邹应龙沉吟道:“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见徐瑛奇怪,他又补充道:“第一,聚豪阁人已与咱们彻底决裂,没有必要救人,第二,两位公子在华亭被秦绝响捉来,如果聚豪阁得知消息想救,路上比在京师附近更容易得手,第三,如果是他们救的,自然是想重结旧好,不会选择用这种既折辱了两位公子,又惊吓到阁老的方式。”
教他这么一说,徐瑛也觉出不对劲,李春芳、张居正等人还对徐家二子被俘之事毫无所知,此刻听来更都有一种惊奇突兀之感,
床榻上传来轻轻的咳嗽声音,众人赶忙围拢过来,只见徐阶缓缓撩开了眼皮,眼白浑浆浆地泌着粘涎,像被谁吐进口痰一般,徐瑛扑在他腿上摇唤道:“爹,您感觉怎样。”
徐阶长长叹出口气,扫了扫周围站的人,眨眨眼,忽然瞧见自己的大儿子徐璠和二儿子徐琨,明显地怔了一怔,白眼上翻身子一挺,吸进口凉气,落下去又不动了【娴墨:二次昏厥最危险】,徐瑛杀猪般叫起来:“大夫,大夫。”
又救了好半天,徐阶才再度缓醒过来,两眼圆睁,喉头不住涌动,医生赶紧过来将他身子扶成侧姿,轻拍后背,片刻之间,徐阶“咕咙”一声,咳出一口浓痰来,手扶胸口闭目喘息半晌,心神似乎已经安定了些,这才躺回榻上说道:“我没有事了,让他们都下去罢。”医生又过来切了切脉,向众人点头,表示情况已经稳定,收拾应用之物退下,
徐璠到榻边讲述经过,徐阶合眼轻轻摆了摆手,徐璠不敢再说,垂手侍立在榻边,
隔了好一阵子,徐阶缓缓唤道:“子实,叔大。”
李春芳和张居正向前半步:“阁老。”徐阶道:“你们不必担心我,带着他们,都先回府去罢。”二人相互瞧了一眼,见徐阶眉眼不睁,神情倦怠,也都不好说些别的,施礼说了几句善保贵体的话,与其它几个官员转身告辞,王世贞也似陪似送地跟了出去,
又躺了片刻,徐阶张臂让人将自己扶起,他眼望床榻前的两个儿子,过了好一会儿,像是溺水之人刚刚苏醒般,长长吸了口气,叹出来道:“不想今生今世,还有与你二人相见之日。”言讫,两行老泪扑簌簌流淌下来,
“爹。”“爹。”徐璠、徐琨跪倒在地,抱住父亲的小腿痛哭,【娴墨:胜嘉靖“二龙不相见”多矣,】
邹应龙忙劝道:“恩相不可如此,只恐哭坏了身子,两位公子。”然而三人悲声痛切,哪里阻拦得住,徐瑛受到感染,也在旁边抹泪添乱,
哭罢多时,徐阶一声长吁,手扶二子之背道:“悲也倏急,喜也须臾,不想今日老夫空受了一场丧子之痛,真如云里梦里。”【娴墨:六成、徐渭用计,其实伤不透徐阶,倒是绝响用蛮,对其震动更深,何以故,前述打破规则故】
徐璠、徐琨都知道爹爹久在官场,早已练就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面皮,这些年来父子间远隔千山万水,只是互通信使,相见无期,彼时年节到京探望,父亲也是保持着阁老的身段,严父的姿容,殊无亲近之态,以至兄弟情冷,后来往来行走等事,都交予家人来办,自己很少动身了,今日老爹爹如此痛切,显是真情流露,再看他鸡皮鹤发,须鬓如霜,回首往昔在家教自己兄弟读书习字之时的种种,一时童年孺慕之情心头越动,加上这些日子囚居的委屈,益发悲不可抑,哭得两袖尽湿,【娴墨:前以无肝、卢靖妃写尽母子情,此处又以徐家二子见父子情,】徐瑛在旁擦干泪痕,愤愤道:“云卿说的对,这事绝然不是聚豪阁所为,必又是常思豪暗中策划弄鬼,想在寿宴上给咱们添堵,爹,咱们这回可不能饶了他。”
徐阶哑声道:“嘿,不能饶了他,你能把人家怎样。”徐瑛道:“告他们乱用私刑,囚禁大哥二哥。”徐琨扭回头来道:“官面查下来,问到我二人为何会被抓去时,怎样答覆。”徐瑛道:“那就说,。”忽然僵住,这才想到此事究查起来,倒卖军粮、胡乱圈地等事都要一一牵起,常思豪和秦绝响光脚不怕穿鞋的,这官司跟他们可打不起,然而心中又觉不甘,道:“难不成,咱们就这么忍了。”
徐阶目光缓缓旁落:“元美,你进来罢。”
几人回头看时,王世贞在门外应了一声,低头走了进来,在徐家三兄弟身后站定,【娴墨:回来必有脚步,几人听不见,老徐听得见,不是其耳音好,恰是写其真有病,小年宴前,就写过徐阶耳音好,这是病态,如今很多中老年人对声音极敏感,一听到点东西就烦躁,是一个道理,老年肾衰,耳背是正常的,听力超常,是肝不藏魂,晚上必然睡不好觉,血不得养,精不得化,气不得补,形成恶性循环,】
徐阶垂眉静了片刻,问道:“云卿,元美,你们觉得,对方将老夫二子送回,是何用意。”声音甚是微细,【娴墨:病况至此还在考虑事态,是心脑不歇,身心皆不清静,】
邹应龙躬身:“回恩相,据学生来看,常思豪这人耍不出什么手腕,此事必是徐渭的策划【娴墨:是初到京,对情况还不了解,又没见过绝响,故有此误判】,徐渭诡计多端,如此行险,必然留有后手,至于是什么,学生刚才一直在想,实无头续。”徐瑛皱眉道:“你是智囊,怎么也没头续,你的智都跑哪儿去了。”忽见父亲眼色不正,赶忙又低头闭嘴,
王世贞道:“徐文长虽一文士,却心地阴深,行事狠辣之极,他曾言,书法之道犹如运用兵器,刀枪剑戟握法、用力不同,中之人身,伤痕也异,写字也是如此,钝则不入,缓则不中,傝散则不决不裂,可知此人在写字下笔之时,心中想的却是手执刀斧开肉辟骨、剜肚割肠,分明是一个嗜血狂人,故而所想所谋,亦必在常理之外【娴墨:徐渭愤世,笔下自有锋芒,剖尽不平,世贞也是当世大才,不去欣赏锋芒,反而批判,不是其不懂艺术,是因《金瓶梅》讽其父,心中积怨难消,亦是身份地位不同,属于被锋芒所指者,故见此等文字论述心惊胆裂,肉疼如割,不能不愤、斥为下流,别人“对事不对人”,王世贞专门“对人不对事”,虽体貌文质,其实嘴脸可知,】。”
徐阶点点头,困容不展地说道:“这二子虽然不器,毕竟是老夫骨血,他不留在身边为质,竟敢公然送回,绝非想吓一吓老夫这么简单。”
邹应龙道:“学生的奇怪也就在这里,若将两位公子体面送归,其实更具震慑,箱中装人之事简直如顽童闹剧,徐渭算路精准,应不会出这闲极无聊的一笔。”
徐瑛怒道:“这还用说么,定是常思豪那老粗的馊主意。”徐琨道:“不然,依我看常思豪外粗内细,其实也很有些脑子,今日之事,说是秦绝响那小崽子耍的把戏倒更有可能。”
“他。”徐瑛重重一哼:“常思豪不好动,收拾他还不容易,南镇抚司归东厂调用,我这就知会郭督公,给他来点厉害的瞧瞧。”
王世贞扬起脸来:“三公子,时至今日,你还以为郭书荣华是咱的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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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瑛愣了,翻眼瞧着他:“元美,你这话什么意思,郭督公跟咱们很是亲近,今天他送來的百寿帖是亲笔所写,你又不是沒瞧见。” 王世贞脸色阴沉地瞄了徐阶一眼,低头道:“正是这幅字,表明了他的心已非我同流,甚至可以说,已然站在了咱们的对立面。”
徐阶眉凝忧色,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王世贞道:“恩相可还记得,他那字帖中,瘦金大字两边,是八个中等大小的寿字形成一联,所用笔体各异,右边从上往下,依次用体为徐浩、怀素、蔡京和智永,左面四字用体为:陆机、颜真卿、柳公权和黄庭坚。”
邹应龙骤然省悟,脸上立刻变了颜色,【娴墨:若事不关己,却当拍案叫绝,】
徐瑛道:“这几人都是有名的书家,各取一体,又有什么不对。”
徐琨挥手在他头上抽了一巴掌,骂道:“只你这蠢材,不学无术,右联是藏头字,写的是‘徐怀蔡智’,蔡京乃北宋巨奸,智又与‘志’双关,这不明明是骂爹爹怀有和奸相蔡京一样的诈智祸心么。”【娴墨:纵不谐音,蔡京之志也不是好志】
徐瑛恍然大悟,刚咬上牙又觉不对,捂头说道:“若是联,左右总该对仗吧,可是左边藏头是‘陆颜柳黄’,陆又是谁,姓陆的脸和柳叶一样黄又是何意,根本不成句啊,以此观之,右边会不会只是巧合呢。”【娴墨:笑,脑残治不得,】
他说完这话,发现父亲徐阶、大哥徐璠、二哥徐琨、邹应龙、王世贞都沒声地瞧着自己,不禁呆了一呆,皱起抬头纹,怯声问道:“怎么,我说的不对。”
话尤未了,头上又挨了二哥一巴掌,徐琨骂道:“你这猪头,上联藏头,下联就必须藏头,就不许押尾,就不许押尾,就不许……”说一句在他头上抽一句,忽然想到父亲瞧着,这才罢手,
徐瑛疼得眼泪直冒,两手不住揉着脑袋,缓缓直了腰,口里叨念:“押尾,押尾……陆机、颜真卿、柳公权……”忽然“啊”了一声,两眼发直:“下联尾字,是‘机卿权坚’,那岂非骂爹爹是权奸。”【娴墨:小郭之心,早在曹向飞那句“你们明不明白”之中透出了,身为督公,行事不得不含蓄谨慎,用曹向飞这种人,自有道理,】
屋中早已静静无声,沒人应他的话,每个人脸上都透着一层阴郁,大家心里都明白东厂站到另一边,意味着什么,
王世贞垂首道:“阁老,依我看郭督公其实尚不想与咱们为敌,他这寿字贴中间的大字用体为‘瘦金’,瘦者,收也,暗夹鸣金收兵之喻,似乎意在劝您急流勇退,底下几十个小寿字用体各异,左出右进,大小不一,其意又在暗指:若是您不收山,只怕‘寿不谐齐’。”
徐瑛皱皱眉,似乎想说什么,揉揉脑袋却又忍住,老大徐璠道:“元美,你这么解,是否有些牵强。”【娴墨:徐璠有此言,恰如读者心中必有此问,】
邹应龙凝目思忖片刻,把话接了过來,道:“不然。”面向徐阶:“恩相,元美所言倒也有理,因为两边这八字,也有这层意思在,‘徐怀蔡智’中的首字徐,是徐浩,此人于代宗时被封为会稽县公,后來做过吏部侍郎,德宗年间授彭王傅,进郡公,卒年八十,获赠太子太师,可谓善终,尾字智,是智永,智永乃王右军七世孙,名门世家之后,却甘于淡泊,隐于空门,以此二人结上联首尾,显然有劝您善始善终,归退林泉之意,而下联‘机卿权坚’中的首字机,是陆机,此人做过平原内史,却死于‘八王之乱’,被夷三族,尾字坚,是黄庭坚,此人历任国子监教授、校书郎、著作佐郎、秘书丞等职,风光一时,后來却屡遭贬谪,死于宜州,上联显然在暗示功成身退的好处,下联则是表明了官场破败的结果,其意正与元美所解相合,【娴墨:应龙确有才,往事信手拈來,然把这类荣辱浮沉事记得如此清,何以故,盖因其沒事就细研官场进退之道,为的不过是自己如何能保一争二,在官场往上爬而已,故此处写來似赞,其实是作者暗下褒贬,暗黑了小邹一笔,把他读书人的皮相扒去,晾晾官贼骨头,】”
徐阶听完久久无言【娴墨:非止徐阶,书中故事如此,批书人亦如此,文中所藏种种深心,碍于现实,今批出者不过十之五六,仅算是“掀起你的盖头來”,远未到“掀起你的头盖骨”,只恐还被当作过度解读,看上文一段,可知作者在此类地方掉肉颇多,用力非浅,解读实非过度,然此类字谜仅是故事所需,尚不算文心正眼,作者真意原不在此,读者当代入现实,细品其味才好,】,张手让二子扶起,垂袍拖带缓步踱行,在屋中转起了圈子,邹应龙、王世贞的目光都随着他脚步转动,静静等待着回应,
徐阶挪着挪着,忽被一绺发丝拂得面上生痒,侧头看时,窗外晚风轻柔,庭下花荫摇动,云上月色溶银,
这个院子,自己已经住了十几年了,
眼前这副景象,与以往相比,并沒有任何的变化,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连市井蒙童都能脱口而出的俗联,此刻想來,竟令人如此寂寞,【娴墨:商界春秋,官场春秋,钱來钱散,人聚人走,都是一场梦】
二子见父亲苍老的面容里皱纹蠕挤,阴影幻刻,一时都不敢作声,
徐阶对窗凝望良久,哑声缓缓吟道:“云销几度,月自亏斟,一场登临不是山,光阴丝缫,韶华茧瘦,不觉暗被流年换……”吟到此处,眼皮闭合,眼角边眨出一道粘粘的泪涎,身子一歪,向后堆倒,【娴墨:查徐阶著作无此诗句,多半又是杜撰,整体字句偏浮,不够沉痛,情绪意思是有了,但把老徐写得略年轻了些,阿哲这笔头上还欠点白毫啊,笑,】
徐璠、徐琨急忙扶住:“爹爹。”“爹爹。”
消息不断传入剑盟总坛,常思豪听报得知徐阶又昏倒两次【娴墨:笑,加在一起,老徐共倒下三回,换传统回目可如此写:大上寿绝响送好礼,款宾朋老徐三昏头,或者:送寿字笑里藏刀荣华进劝退,解密联煞费苦心老徐夏悲秋,又或者:宦海水深,一个阁老脑袋大;坑爹不浅,两位公子卡住头,】,心中大喜,回到侯府,将寿筳之事讲说一遍,徐渭哑然失笑:“不想这小郭督公倒有点小聪明,还能打个灯谜,【娴墨:渭乃天下第一才子,俗物难入法眼,说小聪明已是高抬,】”见众人不明其意,便将寿字帖中“徐怀蔡志,机卿权奸”的真意和首尾暗示解说一遍,顾思衣深知东厂的厉害,抚胸笑道:“既然郭督公不站在徐阁老那边,那事情就好办得多了。”梁伯龙道:“好是好哉,可这字帖中含义隐藏得如此之深,其它人怎能看得明白。”
徐渭道:“你这可是把人都瞧扁了【娴墨:妙哉妙哉,莫道前路无知己也,】,百官脑子纵然不灵,在官场久了,鼻子也灵得很,按照常理他们见徐阶倒下后,为了献媚邀宠,多半该守在徐府,可事实上却当场散去大半,显然说明他们已经嗅出了苗头。”常思豪道:“虽然如此,但这字帖标示着东厂的风向,可说至关重要,咱们还当多派人手出去广为传播,扩大一下影响才好。”梁伯龙也道:“弗错哉,咱们派人连夜出去多方拜访,把事情给点透出去。”两人兴奋地谋划起來,说了半天,发现徐渭毫沒动静,梁伯龙回过些味儿來,问道:“先生,您另有主意。”
徐渭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跳梁的事,就交给小丑去办得了,你着的什么急。”见众人愣着,显然一时还沒明白,便又补道:“你们想想,若将那八个字写作纸条,团起來扔进御史张齐的院子,结果会是怎样。”常思豪和梁伯龙互视一眼,都会心而笑,立刻下堂着人去办,
回來时徐渭还在那坐着,兜着眼袋,眯眯虚虚,右手拇指在食、中、无名三指间搓來搓去,不知想些什么,
常思豪:“先生还有什么担忧么。”
徐渭迟愣了一下,摇摇头:“沒什么,……早听说郭书荣华精擅各家笔体,自创的傲今体又独步当下,他这张百寿帖写得倒底怎样,我倒想瞧瞧。”【娴墨:瘾又上來了,文人通病,不能守神,】
常思豪失笑道:“我是不懂书法,不过听陈阁老说什么陆机的字淡而失味,怀素乃释教狂秃,智永乃佛门痴汉,不足为论,其它人或只精熟多练,或用奇弄险,都不上境界,想來郭书荣华摹写出來,也未必真好到哪儿去,大伙儿只不过图个热闹,相互吹捧,哄徐阶一个高兴罢了。”
“陈以勤……哼。”徐渭冷冷哼出一笑:“一个老官痞子,懂得什么。”
陈以勤这人虽然冷倔,但常思豪对他的印象倒还颇佳,听徐渭这话,多少有些不舒服,却也不好说什么,
回到自己房里,想到东厂态度的明确将给形势带來极大变化,他兴奋了半宿,可是想來想去,回忆起六成禅师的话,心里便有些不上不下,次日晨起又來找徐渭问道:“先生,您说寿帖哑谜中有劝其收山之意,依您之见,徐阶可会依从。”
徐渭道:“世上的东西,都是抓之容易放下难,何况权力是天下第一诱惑【娴墨:也分人,有人爱权,有人爱色,有人爱钱,哪个第一,因人而异,】,这老桧虽然连遭打击,最终能否舍得放手,还真是难说得很,倒是郭书荣华,显然早就看透了我计中真意,适时推波助澜,帮得到位得体【娴墨:那日散宴后收到贴子聊天时,小郭已是定下此心了】。”说着空拳掩口,又轻轻咳了两声,向常思豪投來意味深长的一瞥:“这份人情用心,侯爷可要好好领会呢。”【娴墨:“人情义理、异路同风”八字,早在小常心中,否则岂能在京虚与委蛇、扎下脚跟】
他这语气酸酸怪怪,说不出是讽刺还嘲讥,听得常思豪颇不自在,梁伯龙和顾思衣在旁偷笑,埋怨徐渭这趣打得有点离谱儿了,忽然家人來报:“宫中传來消息。”常思豪赶忙召入,信使道:“今晨御史张齐突然闯宫递本【娴墨:“从今往后全听我的”,试思此是吴氏所使乎,】,冯公公刚刚转交了皇上,特派小人來通报侯爷知道。”
常思豪赏他十两银子送走,向徐渭问道:“先生,依您之见,张齐这是要干什么。”
徐渭眼袋兜起:“这狗才,必是瞧徐家形势不妙,想学当初倒严时的邹应龙,第一个吃蟹,去告徐阶了,他本身已经走投无路,这一状告下來,成了就飞黄腾达,又卖了咱们的好,不成也是破锣破敲,就算贬官罢职,也在天下百姓面前博个好名声【娴墨:且无人敢加害,加害也沒意思】,徐阶已是风烛残年,早晚一死,皇上把旧臣召回起复重用,也是常例,【娴墨:在官场熬日月无升迁希望,莫如闲几年搏个大的,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算盘,】”
说到这又有人來报:“刘总管传來消息。”召入一问,答说皇上正在看张齐的本章,说是其中罗列了徐阶诸如结党营私、贻误军机、与严嵩狼狈为奸等二十几条大罪,刘金吾正在皇上身边陪侍,未能轻动,特传出消息來通知侯爷做好准备,
赏罢挥退來人,常思豪道:“果然不出先生所料。”
徐渭冷笑道:“徐阶老儿当年曲意事严嵩,最后将其扳倒,接过了首辅之职,张齐这狗才毫不知死,竟然拿这说事,让皇上怎生处置,确认徐阶是奸臣,岂不就等于在说父亲嘉靖除一奸又植一奸,是个昏聩无能之辈。”
顾思衣担心起來:“这么说他这一状是必败无疑的了,之前咱们与张齐有过接触,会不会被牵扯在内。”梁伯龙安慰道:“这个倒可放心,吾与侯爷照先生的吩咐,和他相谈时言语中并未露相,昨晚扔的纸条也是下人所写,攀也攀弗到咱们头上來。”
常思豪仍不无忧虑:“先生,张齐贪功太过,若败下來就成了儆猴之鸡,接下來还有谁敢在徐阶头上动土,这形势对咱们实有不利啊。”
徐渭笑了:“这老桧如今心力交瘁,复有何能。”摇袖将手一张:“取纸笔來。”
朝阳照耀下的徐府堂皇依旧,只是侍女往來低头【娴墨:笑,可能是找鞋呢,昨天甩丢不少,】,家丁脚步沉重,一派郁郁如死的气氛,
徐阶沉沉醒來,发觉周遭光线熹弱,帘帐低垂,自己头绑醒脑药带,正歪斜在床榻之上,鼻翼边尽是袅袅药味,【娴墨:装病却成真病,岁数大了讲个忌讳,不是沒道理哟,笑】
邹应龙、王世贞和徐家三子都在榻边衣不解带地守了一宿,见他醒來精神尚好,都暗暗松了口气,有人拉开窗帘,晨曦射地,丝丝透爽,花香随风传进來,未及深入,又被药香遮淡,
徐瑛着人做來一碗八宝清心莲子粥,依至榻边,亲执玉匙,给父亲喂食,
徐阶喝了两口,摆了摆手,又合上了眼皮,
邹应龙听医生说过,阁老思虑过多急需养神,便近前去轻拉徐家兄弟,示意大家退开,好让徐阶休息,忽听外面脚步声重,管家慌张张跑进來,口中道:“公子爷,大事不好……”几人眉头同时拧起,徐瑛不等管家说完,冲上去就是一脚,正踹在管家小腹上,将他踹得蹬蹬蹬退后几步,脚跟卡到门槛,差点跌出去,
徐阶在榻上沉声道:“什么事。”
徐瑛道:“爹,您放心休息就是,这不懂事的狗崽子……”徐阶鼻孔中“嗯。”了一声,有见责之意,道:“我还沒糊涂呢,这等非常时候,凡事休得瞒我。”这几句话说得严厉,竟显得大有精神,徐瑛低低应了声“是”,把手扒门框满脸抽筋的管家揪过來,暗暗使了个眼色,管家一咧嘴,过來跪倒在榻前,徐阶道:“讲。”
管家偷眼瞄瞄徐家三兄弟,目光转回來却发现徐阶正盯着自己,身上登时软了,低头道:“回阁老,宫……宫里传來的消息,今儿早上张齐进宫,递了折子告……告您……”
徐阶欠身急问:“可知他告些什么。”
管家苦着脸道:“來报讯的是原來李芳手下的一个太监崽子,身份太低,宫里现在又都是冯保的人,他哪儿打听得着,说完这事儿,已经偷摸回去了。”
徐阶身子僵了一僵,又缓缓躺倒回去,两眼直直向上望着不动,【娴墨:领导提人,必要留下后手,故提也不能亲自提,而是要略给一个提示,让下属经理、中层干部往上推,这样出事,是下属推的毛病,不是自己识人的问題,提上來之后出了问題,人事要立刻调整,否则必有人趁虚而入,扩展势力范围,小年一役错在弃子后沒补招,而令冯保出东厂后取了三皇子这一块,实力不降反升,这是装病的代价,】
徐瑛骂道:“张齐这个沒头苍蝇,必是昨天听您把工部侍郎给了云卿,心怀怨恨,又见您倒下了,他便來个趁火打劫,撷私报复……【娴墨:徐阶恰恰是要张齐如此,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反而砸脚了】”一旁的邹应龙神色微动,徐阶知他是极聪明之人,听个边儿就能立刻明白这“一女许两家”的事,官场中最忌讳轻易许诺,只因许了便是定了,事情沒一撇,那边却挂了指望,办得成固是应该,办不成又落埋怨,反而里外不得烟抽,前日许给张齐是因为要弃了这个子,况且成与不成,张齐也不敢到外头说去,只能吃哑巴亏,哪想到在今天这场面底下,却给呆儿子捅了出來,真想当场大骂他一通,可是张开口來,心中索然,发出的却是一阵悲凉苦笑【娴墨:一处漏处处漏,茫茫天数,维持个不倒,自己也是后继乏人,争來何用,心不能不冷,】,
王世贞道:“阁老,我看三公子说的不错,徐渭机智过人,未见咱们真正落井,必不会轻易露相下石,也就是说,此举并非出于他的指使,而张齐这人沒什么脑子,拼凑出的罪状也不会有什么威胁,咱们大可不必为此担心。”
徐阶凝目良久,喃喃道:“他们屡用钝刀割肉,无非是想逼老夫主动请辞……哼哼,这算盘打得倒好。”定了一定,蓦然道:“传话下去,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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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瑛见父亲语声铿锵,登时感觉有了主心骨,兴冲冲地点头出去传令,过了小半个时辰,陆陆续续只来了十几名官员,按说平时父亲召人,不到一刻钟,连城外的都能赶到,今儿是怎么了呢,他心中正纳闷,不一会儿又有家人回报:李次辅老母身染风寒,目昏眼暗,他在家伺候念佛脱不开身【娴墨:这借口好,上次丹巴桑顿事,让你借老娘一用,这回我要自己用了,你有何话讲,】,南方来了军报,张阁老正在忙着处理,只说改日再来看望阁老【娴墨:徐公病了,往下压担子,我就扛担子,忙成这样还探什么病议什么事,细论也还是怪老徐,】,
徐瑛气得跳脚,回来一讲,徐阶也就明白了,昨天两个儿子被人当礼品送回,出个大丑倒也算不得什么,郭书荣华这一幅寿字帖隐晦地暗示自己收山,本也不至于起多大波澜,最糟糕的是三儿子把这幅字拿出来在人前炫耀【娴墨:最失体面事,】,哪怕百官里只有一两个看得懂,一传十、十传百,这小小的暗示也就变成了一纸檄文,必然在人们心里造成强烈震动,本来大家就觉得自己垂垂老矣,这次又没有当场看出其中奥妙,任由儿子在大家面前耍活宝,不是摆明了在展示自己已然龙钟昏聩、万事无能了么,
他眯虚着老眼,向到场的几个官员斜去,见他们神色怔忡左瞧右看,不问便知,显然他们也是来观望一下情况而已,这个时候,大家其实都在等待着,想看看自己这个当朝首辅,会如何作出反击,
他缓缓合上眼皮,努力放松着面部,使表情保持沉静自然的状态,心里明白:敌人已经出招,如果接手的第一记反击无力,那么百官对自己的信心也就会崩塌,到时候说不定一拥而上,像当初攻击严嵩、高拱那样攻击自己,官场是无情的,没有人能真正靠得住,特别是一些平日的亲信,为了保存自我、划清界限,会像疯狗一样掉过头来,发动比敌人更猛烈的攻势,墙倒众人推,在那样一种洪流般的状态下,任谁也无能为力,【娴墨:政治常态,叹】
一片沉默中,二管家手里拿个卷轴“忒拉、忒拉”又走了进来【娴墨:可知身上没劲,和前文丫环低头、仆役腿重相衬成趣,】,徐瑛没好气地道:“什么事。”二管家道:“有人送来这东西,说是田水月先生送给阁老的,然后转身就走了。”
“什么。”徐瑛一听田水月这名字,吓了一跳,往后倒退两步,瞪大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卷轴,颤手指道:“快,快扔出去。”
徐阶皱眉道:“你慌些什么。”
徐瑛颤声道:“徐渭这厮知您病了,必然不怀好意,说不定在里面涂了毒粉、炸药什么的……”二管家一听吓得魂飞天外,手一抖,将卷轴掉在地上,众人纷纷闪退,只见这幅卷轴落地之后骨碌碌伸展开来,像一条卷地红毡般直铺向徐三公子,
怕什么来什么,徐瑛心中想逃,可是吓得两腿早就软了,哪里避得开,赶忙以手护脸,身子极力后拧间扑嗵一声,自己把自己绊坐在地上【娴墨:也算神打,】,眼皮紧紧眨成涡旋,好像脸上长了两颗肚脐,【娴墨:笑死,肚脐者,神阙(缺、凹陷)也,眼睛缺神也罢,至少还是眼睛,变肚脐成什么了,】
可是待了一会儿,并没闻到什么毒烟,也没有爆炸声响,他小心翼翼拧回身来,从指缝里往外一瞄,只见这卷轴全面展开,上面山水葱笼,原来是一幅画,
众人围拢近看,只见这画的中景是一片柔柔平原草地,西北方有一条宽广大河,一群小鹿正自东南【娴墨:华亭的方向】而来,朝大河奔去【娴墨:奔向此河,则必在此河侧面,与其航道直对,鹿由东南而来,则此河当是由东北往西南流向,西南流向的河是什么河,是源出地府的死亡之河,,奈河,】,为首的是一头带角公鹿,跳脱跃动,神情昂扬,蹄下染有碎红,细看是几瓣梅花,似乎是刚从梅林中践踏奔出,它身后有九头雌鹿,跑动中扭头回望,近景一株老树参天,枝荣叶茂,上爬几只小蚁,远景山淡如遮,云雾飘飘,不甚明晰,却显得清远超逸,
王世贞是京中才子,书画通家,瞧这幅画用墨寥略,简而传神,可称当世少有之妙笔,然而这画看似闲适灵动,画面中的雌鹿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带有惊恐的感觉,似乎扭头回望的动作是在提防什么,但最后一头鹿的身后,画面嘎然而止,并没有虎狼猎手,同时领头公鹿得意的神态,和前方汹涌拦路的大河又形成一种反差,蹄下所粘踏碎的梅花又颇似血迹,这一切都使得整幅画面里透出一种异样的气氛,显得剑拔弩张、危机隐隐,一时间对画凝思不语,【娴墨:此书有三幅谜画,此是第一幅,寓意稍嫌简白,若论妙处,当在后两幅之下,】
邹应龙手指画面左下角两行小字,道:“恩相,徐渭这是在向咱们挑衅啊。”
那小字写的是:老桧云间天敝,梅林飞纵血蹄,苍鹰搏彘有玄机,一场揾食游戏,射兽必得弓满,逐鹿须当寻迹,神木三摇见风疾,谁晓蚍蜉用力,落款:田水月,后缀卵石形阴纹魁红印章,油色鲜亮如血,显然刚刚盖上不久,
梅林是胡宗宪的号【娴墨:可知头鹿所踏,正是胡部堂之血】,云间乃华亭的古称,老桧是将自己比作秦桧,徐阶对这一切自然清清楚楚,然而他一对老眼在画面上停留辗转,却久久不发一言,【娴墨:谜题半解半开,只因谜不在此,】
外面忽有家丁欣喜报入:“阁老大喜,皇上已经下旨,将张齐贬官罢职,即日逐归原籍。”
邹应龙、王世贞听了相互瞧瞧,笑容微露,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徐璠、徐琨、徐瑛三兄弟哈哈大笑,痛骂狗才活该,其余几个官员彼此互望,脸上各露释然,庆幸自己来得对了,各自开始在肚里淘舂词藻,准备讨阁老开心,
徐阶眼望画卷,许久,又向旁边瞧去,,三个儿子端带而笑的样子,就像吃撑翻白的金鱼,,他深深叹了口气【娴墨:是把画看懂了,故有此叹】,缓缓合目,声音嘶哑,呻吟般地道:“研墨,取笔来……”
时到中午,常思豪正与徐渭、梁伯龙谈论形势,宫中传来信息:徐阁老上表请辞,常思豪一怔:“这就怪了,张齐被贬,徐阶却为何请辞,难道又在装腔作态。”徐渭微笑不语,整个下午不断有消息传来,先说皇上不许,已将表章驳回,跟着说徐阁老又连上三道辞呈,皇上大怒,之后便没了消息,常思豪有些估不准事态,琢磨来去忐忑不已,直到傍晚,却见刘金吾和秦绝响扳肩拢腰,笑忒嘻嘻地拥进府来,说道:“大喜大喜,皇上已经准奏,把徐老儿打发回家去啦。”
常思豪双睛大亮,一时又不敢相信,再三询问,刘金吾道:“确实无疑,皇上已经让冯公公拟旨,擢李春芳接任首辅之职,并要酌情挑适当人选补充内阁。”
常思豪激动半晌,回头问徐渭道:“先生,若无缘故,徐阶绝然不会如此激烈地请辞,莫不是您送过去那幅画中,有什么奥妙玄机。”梁伯龙也道:“吾看那画中之意,无非暗示他危机就在眼前,照理说徐阶是经过大风大浪之辈,弗会这么简单就被吓倒吧,先生,侬笑什么,别再闷窝头好勿哉。”
徐渭微眯二目,说道:“已成之事,说它作甚,倒不如好好想想接下来如何置其于死地。”
刘金吾笑道:“杀人杀个死,送佛送到西,你老先生热水快刀,端的好狠也。”几人皆笑,徐渭却哧拉一声将衣衫撕开,露出满身爬虫般的伤疤来,淡淡道:“若论狠,只怕有人胜徐某十倍呢。”一瞧他那瘦骨嶙峋的身体上竟密密麻麻有如此多的伤口,受刑之重可见一斑,大家心头怵惕,也都笑不出来了,
常思豪眉关深锁,微微显得有些为难:“先生,徐阶暂时还是不动的好。”
众人都是一愣,徐渭两眼翻起,
常思豪道:“先生息怒,徐阶罪恶滔天,死有余辜,可是放权不等于放手,他的亲信李春芳接任首辅,张居正也在内阁,徐党的人还把持着朝廷半壁江山,如果对已经下野的徐阶赶尽杀绝,只怕他们会群起遮护,皇上那边念其为两朝老臣,也一定于心不忍,一力维持,所谓人怕逼,马怕骑,穷寇莫追,咱们还是见好就收为上。”
徐渭两颗眼袋不停皱跳,好像婴孩学跑时颠抖的阴囊【娴墨:特找徐渭画像看了看,当场喷血三升】【娴墨二评:若是一般比喻,原不必单挑这种唐突古人的来写,可知又有坏心,其实也挺简单,经不住细琢磨:眼袋是阴囊,袋中(阴囊中)是何物,睾丸,丸者球也,方言中骂人“玩球去”、“好你个球”等即指此,山阴话带“球”多,徐渭是山阴人,故此时眼中之小常已不是小常,恰是“高俅(睾球)”,高俅如何发迹,人所尽知,此刻在徐渭眼中,小常属上人见喜,冒得尊位,也是和高俅一样的人,】,他斜着眼发出一阵冷笑:“哼哼哼,能治一服不治一死,侯爷,您对这官场熟套看来是通透得紧呐,我看你不是想见好就收,而是想趁机邀买徐党人心,将他们收归己用,巩固自己在朝中的根基罢,【娴墨:这侯爷确实需要实权,】”梁伯龙道:“先生这是说到哪儿去了……”徐渭打断道:“住口,他能唬得了你这戏子,却休想瞒过我这对眼睛。”
“他妈的。”秦绝响柳叶眼也立了起来,刷拉一声抽刀喝道:“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
“绝响。”常思豪一声怒斥,将他抽出一半的落日刀又拍回鞘中,回身向徐渭一揖:“先生,若动徐阶,朝野上下难免人心惶惶,您说的不错,我的确是想借机稳住人心,将他们收归己用,那是因为在我心中别有一番构想,要通过他们来实现,如今外族骚扰,民乱纷繁,大明再不改变,就要……”
“哈哈哈哈。”徐渭仰天长笑数声,将他的话音压下,冷然道:“徐阶维稳,你要改革,旗帜鲜明,都打得堂堂亮亮,其实嘴嚼天下,心想私囊,还不都是一路货色,【娴墨:高俅可想过要改革,相比之下,小常竟成伪君子】”梁伯龙和顾思衣听了这话脸色都有些不自然,嘴唇张翕,似乎感觉不无道理,打消了劝说之念,
秦绝响气得如脱水鱼儿般跳起脚来【娴墨:妙在以欢写怒,鱼儿脱水,人看着是欢,其实恰是挣命也】,泼声骂道:“你这猴酸狗闹的屎橛子,我大哥当你值金值玉,把你待如上宾,你却来放这等狗屁,也不想想当初是谁帮了你,要没有我们从中周旋,你早让人锤腰子砸卵蛋给作践死了,还有机会在我们面前嚼舌根,我告诉你,徐阶一倒,大明就是我们兄弟的天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娴墨:小常无如是想,有绝响这一句话,也坐实了,有这小舅子真是大祸头,】,你不服,老子他妈第一个劈了,。”
“啪,。”
随着最后出口这“你”字,同时响起一记脆响,
秦绝响一个趔趄歪出去四五步,摸嘴角已见了血,扭过脸来,两眼瞠开,不敢相信地道:“大哥,你打我。”【娴墨:小常动手打绝响,一是馨律受伤时给了一脚,一是徐渭挨骂时甩一巴掌,两处在小常,都合情入理,但在绝响看来则不然】
常思豪斜着身不去瞧他,单手侧扬,向外一指,
秦绝响脸上狰狞扭动,往前大跨两步,却忽又咬了唇皮【娴墨:盖因此处是侯府,不是我的独抱楼,人要我滚,焉能不滚,】,拧身便行,刘金吾瞧这情景急得直抖手,有心和常思豪说两句,又不知说什么才好,跺了跺脚,向外追去,
徐渭将颈子一挺,向常思豪道:“不必惺惺作态了,要杀要剐,给徐某来个痛快。”
梁伯龙和顾思衣忙都过来按他,
常思豪肝缝窜火道:“先生这是哪里话,我怎会杀你。”
“哼。”徐渭将身上孝服脱下,往地上一甩:“若是不杀,徐某便告辞了。”说着往外便走,常思豪没好气地道:“你上哪儿去。”徐渭抖袖抓天,头也不回地道:“山人丧期已满,回去坐牢。”音裂如劈,梁伯龙快步追去,不住口地拉劝,徐渭却对他理也不理,
瞧着两人背影,常思豪心里一阵躁跳,觉这青藤先生行事简直难以理喻【娴墨:徐渭一生做事都不可思议,否则板桥也不会甘做其门下走狗,这就叫艺术家范儿,没点脾气,能当得了艺术家,】,顾思衣捡起地上的孝服,轻轻拍打尘土道:“徐先生古怪了些,为人还是不错的,你不要记恨他才好。”
常思豪在鼻孔中哼出轻冷的一笑:“我看他如此愤世嫉俗,无非是因为自负才高却屡考不中,脸上挂不住罢了,若是他当年一考就中,如今大抵也腐身官场,早和徐阶严嵩他们一样了,说不定比他们还狠、还厉害。”【娴墨:世事无常,徐渭真在仕途上顺利,会否真如此,难说,小常对陈以勤印象好,也是对徐渭产生看法的原因之一,徐渭号称八绝,艺术味道太浓厚,加上愤世嫉俗,说话尽是上句,不能不让人反感,】
顾思衣闻之沉默,低头半晌,道:“以他的脾气,怕是追不回来了,我和伯龙左右无事,这便陪护他回去便了。”常思豪道:“怎么你也要走。”顾思衣道:“你有许多大事要做,我们这些百姓在侯府中久待,也不合适,【娴墨:前批梁顾听小常不解释的时候必有心结,此处便是印证,】”常思豪皱眉道:“姐姐这是什么话,你莫非也觉得我……”顾思衣伸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想了一想,低头轻声道:“唉,我们妇道人家不懂得什么,官场风云变幻,你自己小心吧。”
瞧她转身离去,常思豪心头一阵焦苦,寻思:“如今这世道,崇高已经成了虚伪的别称,策略已成为无耻的代言【娴墨:学雷锋的人,后来又有不少骂雷锋,何故,自己做不到,骂对方是沽名钓誉,内心就好过一些,哈里波特流行,就有一群人骂,同样心理,盖因自己写不出来,又眼红人家赚钱,却不看看人家的书是怎么一年一年在写字台前熬出来的,罗琳冻得在咖啡馆写书的时候,骂人的都在哪呢,我谓阿哲这大剑一出鞘,赏剑品锋的未必有多少,来破口大骂者一定有的,谁不信,咱们就等着看新鲜,笑,】,让人来相信剑家这样一份理想,实在是笑话一样,剑家宏愿对外秘而不宣,当初郑盟主说到时百般为难,还不是因为这缘故,罢了,今日大丈夫做事只好谁也不学,只学廖孤石,知我罪我,笑骂由人,早晚一天,你们自会知道姓常的是怎样一副心胸肝胆,【娴墨:好男儿坚持理想,纵千万人吾往矣,方为真侠气,然而也真耗青春、耗精气神,往往遍体鳞伤,这就是梦的代价,有梦的人总是痛苦的,碌碌无为何必悔恨,一天天把日子熬过去,也就那么回事,比如让残疾人搞运动会,看不出有何意义,体育总是伴随着伤病,证明健全人能做到的,残疾人也能做到,有用吗,证明了也还是残疾,去克服,不如去发扬,就像一米二的人非要报国家队打蓝球一样,扬长避短才是他们最应该做的,而不是强与命争,】”
消息传进东厂,正在花园小亭中纳凉听琴的郭书荣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目光斜去,亭下,花丛中的康怀会意,运指转柔,琴声为之一淡【娴墨:淡而不停,是转成背景音乐了,目光如运镜,音乐淡入淡出,录像也是学问,】,
吕凉在椅后恭身道:“督公,果然不出您之所料,侯爷不肯动手,徐渭与之闹翻,今后没有了这青藤军师出谋划策,他们纵然风光一时,格局也终究有限。”
站在另一侧的曾仕权满脸窃笑:“呵呵呵呵,就算徐渭不走,他那点算计,还不都在督公的脚趾头里吗。”忽见督公的颈子稍往后偏,目光中似乎透着股冷冽,他赶忙低头不再说了,
郭书荣华指横鼻下,眼望满庭芳草,轻嗅着恬淡花香,缓缓道:“徐渭乃一代人杰,我之机谋,未必不在他料中,只不过他这次是真的看错了侯爷。”
吕凉若有所悟:“难道徐渭是耍了手金蝉脱壳。”
郭书荣华没有理会,继续说了下去:“他早料到徐阁老往下一撤,怀有‘野心’的侯爷反而不会追击,而接下来权力空档的争夺才是一场好戏,他大仇已报,不甘替一个新的野心家为奴出力,所以才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舞台,到漩涡之外,来欣赏这场风暴。”【娴墨:到监牢里赏铁窗之外的风暴,真艺术家,艺术是要有人懂的,小郭执掌东厂,牢里想必关的艺术家也不少,不懂不懂的也懂了,人这东西是一有了自由,就容易变得不专注,】
康怀停手抬头望过来:“徐阁老只是休退回家,他怎会觉得大仇已报。”吕凉道:“真正的报复,就是要夺走对方最珍视的东西,并且让他每时每刻都陷在怀念、懊悔与痛苦之中,对于徐阁老来说,这个东西,自然就是权力。”
康怀凝神片刻,又道:“徐阁老早上还四处召集人手准备会议,显然是想筹措反击,却忽然转变态度请辞,显然与那幅画不无关系,不过据咱们的人回报,那画上有山有水,有树有鹿,也没什么特别,所题之诗,也不过是嘲笑威胁,徐阁老却为何一见此画,便改了主意呢。”
郭书荣华一笑:“说玄也没那么玄,只是那画中暗藏五个字,触动了他的心而已【娴墨:徐渭能解小郭,小郭也早看透徐渭,王世贞则在两人之间,稍逊一筹,】,不过灯谜说破全无趣,青藤先生的用意,你们就当个乐子,好好玩味一二罢。”又点手:“慨生啊,去再备一份礼物,阁老早晚离京,咱们可不能让老人家空手而归,感叹世态炎凉呢,【娴墨:周致,小郭身份,】”
秦绝响挨完了一巴掌,手捂脸颊气呼呼往外冲,门房边几个家丁闲坐间瞧见,慌忙站起,堆了笑待要说话,早被撞了个七扭八歪,捂着肋条叫苦,秦绝响瞧也不瞧,刚下台阶,外面也正有一人正待迈步上来,这一出一迎,险些撞在一起,秦绝响暴跳道:“你走路没长眼睛。”
那人陪了一笑,拱手问道:“哎哟,这可失礼了,请问这可是云中侯常侯爷的府第么。”秦绝响瞧着他:“干什么。”那人笑道:“在下是江南萧府的下人,奉家主之命,特来给侯爷报喜。”
“萧府……”秦绝响愣了:“报喜,报什么喜。”
那人笑道:“秦夫人日前产下一名男婴,母子平安,侯爷喜得麟儿,岂不是喜事一桩么。”【娴墨:糟心之至】
秦绝响略一恍惚,立刻明白常思豪有事瞒了自己,听身后脚步声响,知是刘金吾追了上来,他怕那几个家丁听见,忙拉住这人手腕笑道:“原来如此,我便是秦绝响,我大哥事情太忙,如今不在府中,如不嫌弃,咱们先到独抱楼去喝上几杯,你跟我详细说说。”
同一时刻,在一派仍夹带着些许温热气息的晚风里,张齐手里拿个鞭杆,像个被遗忘的拐棍般歪靠在一辆拱篷小牛车上,在“格啷”、“格啷”的牛铃声中,缓缓驶出了城门,
见他久久不言,夫人吴氏扶着书箱从车篷里移出身子,拉过他的手轻轻揉搓着劝道:“当初沈炼告严嵩落得祸灭三族,你这趟虽没挣下泼天富贵,却也落了个一身平安,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张齐道:“都怪你,说什么要吃桔子要自己剥,如今桔皮水辣了眼,桔子却没吃着,【娴墨:吃到两个肘子也不错啊,】”吴氏一笑:“好了好了,现如今还说这些干什么,反正这官你也做得不自在,要你辞又舍不得,这回倒落个彻底轻松,【娴墨:好话,做妻子的原该如此,男人事业不成的时候,要懂安慰,还不能乱安慰,淡淡地不当回事最好,须知天下无一事是要紧事,唯有丈夫能陪一辈子,年轻时忍忍他的脾气,上了岁数知了你的好,他便离不开你了,】”张齐叹了口气,现下不须再为那些乱事烦恼,倒也确实觉得心膛儿里比原来敞亮不少,吴氏拱动身子靠过来,将头枕在丈夫腿上,又将他手捉来拢在自己脸侧,用腮帮轻蹭着,甜笑道:“不过我也真吓了一跳,你平常那么窝囊,事到临头,竟也敢泼出身家性命去告徐阁老,出门那会儿扯都扯不住【娴墨:可知不是她教唆,全是小张**焚身自己要去】,我扑在地上哭着哭着却呆住了,扑哧儿一声乐出来,发现成亲这么久,仿佛就在那一会儿功夫里,你才真的像个男人,【娴墨:夸男人要损着夸,方不嫌媚】”
张齐鼻孔里一哼,满脸的不以为然,扭头回望,京师渐远,夕阳渐西,雄伟高大的城墙被阳光映照得半红半黑,宛若煅烧中的铁器【娴墨:可知生活在其中,何等水深火热,】,想想自己揣表闯宫那一刻真是天塌不怕,地陷不惧,比起以往那些猫蜷鼠缩的日子,真可称豪气干云了,当时心头一飘,骨头也不禁轻了几两几钱,指头上宣宣嫩嫩的感觉传来,低头看时,妻子圆托托的脸蛋儿在手,依人小猫般摩来蹭去只顾美,一时板之不出,也自笑了:“谁说我不是男人,我这就让你好好瞧瞧。”说着将鞭杆往旁边一插,托起她身子往篷里推,紧跟着自己也钻进来,回手拉上了车帘,吴氏并肘护胸,粉拳抓嘴,两眼怯生生盯他,笑嘻嘻地尖叫:“呀,你个强人,大白天的又想吃桔子。”
车轮嘎吱嘎吱上了土道,两旁草色深深,连山走碧,老牛一面行走,一面沉思,“叭嗒”、“叭嗒”的步调,仿佛雨后檐滴般悠闲适意,插在车辕缝里的鞭杆直挺挺地立着【娴墨:淫极】,细柳条似的鞭绳左摇右摆,磕磕碰碰,嗒嗒有声【娴墨:浪极】,拱篷融融摇入黄昏,欢声浮略,霞暖牛铃,
【娴墨:欢爱之声,扩以牛铃,撼国家森严之铁壁;车轮之响,伴以棚摇,碾世人梦里之功名;官场一场风雨过后,几处狼籍;民间雨散云收之日,几点风景,徐阶辞了,张齐也没得好;徐渭走了,京师依旧东风,但不管是去是留,是败是成,没得好未必不是好,得与失原本都是命,你们政治,我就造爱,你们斗争,我就造爱,你们革命,我就造爱,你们垮台,我还是造爱造爱造爱,作者特于倒徐一役后,楔此文钉,正是封棺掩土,大笑三声,奏官场春秋之哀乐,唱解放生命之赞歌也,】
【娴墨补:一直盼着这对小夫妻上盘肉菜,如今肉菜上来,又用曲笔痒人,阿哲何太吝也,偶尔三俗一下也没什么不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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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阶休养数日,收拾应用,举家迁归原籍,临行时百官齐齐送行,场面浩大,不知就里的人都道他是功成身退,载誉荣归,之后的京师历经了几天短暂的平静,一下子又变得热闹起来,
左邻右舍们发现,李阁老的府前忽然车马盈门,来访客人比平日多了数倍,可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因为这位新任首辅大人常常不在,一问,不是去东厂拜会,就是去了云中侯府饮宴听戏,官员们通常闻讯后在门**头接耳一阵,便都各自登轿上马,一阵旋风般地消失,
东厂不邀无人敢去,于是侯府门外,转眼就变得车水马龙了,
去得最勤的,据说是新任的工部右侍郎邹应龙,他上上下下地跑动,连门房、买办都混了个溜熟,看侯府中办酒宴忙不开,还特意送过来两名江西籍的厨子,人们纷纷传颂,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徐阁老这一去,侯爷居然连他最亲信的邹大人都不动,这份胸襟真是无人能比,也有传言,说邹大人看不惯徐阁老坐威坐福,早就与侯爷同心同德,只不过时机未到,没有反水就是了,
钦犯吴时来由广东安全押解到京,本以为徐阁老在,还能为自己说说话,不想京中改天换日,已然今非昔比,五十九名官员联名上告一案审清问明之后,听皇上下旨黜自己罢官归家,他还暗自庆幸:不管怎么说,自己的下场比刘师颜还强,知县刘师颜在押解粮草的途中遭遇曾一本偷袭,身中数箭而亡,尸体抬回来时那个惨状,现在想来还背脊发凉,【娴墨:史载吴时来从此在家闲住十六年,直到万历十二年才又当上官,后来就一直没干过好事,之所以能重新当官,是因张居正死了(万历十年),万历清算张居正,就要起复些旧人来用,吴时来能重新走上官场,侧面也反映了万历是怎样一个货色,】
这日秦绝响提了一篮子水果来到侯府,入厅见常思豪闷坐想事,便凑近在篮中捡个大梨递过,笑道:“大哥,来尝尝这杭州大鸭梨,甜得很。”【娴墨:点杭州,是在逗闷子,】
常思豪瞧见是他,说道:“哦,绝响,可好些日子没见了。”秦绝响搁下篮子,自己也挑了一个拿在手里掂着,笑道:“您这身子忙啊,小弟哪能跟您比呢。”常思豪道:“那天的事……”秦绝响笑道:“嗨,什么事啊,过去的都过去了,我还能记您的仇儿吗,您打我也是为了我好啊。”常思豪叹道:“绝响,这京师是刀山火海,你那般张狂不是好事。”
秦绝响笑道:“是是,诶,大哥,你这愁眉苦脸的想什么呢,老徐都倒了,底下这帮人又都听话围着你转,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常思豪道:“你哪知道,我将当初郑盟主的治国设想写了一份给他们看,李春芳支吾应付,只说如今局面不稳,举步艰难,这些事还当细加研究、慎重考虑,陈以勤则不阴不阳,有他自己的一套【娴墨:陈老讲祖宗成法,岂能随意改革,这一点他倒和徐阶同一战线】,张居正当面叫好,可是又暗地表示他权力有限,徒有雄心,只能扼腕,其它的人只是来献媚讨好而已,对此更无兴趣,徐阶虽倒,可是情况始终还是没变啊,【娴墨:简笔一带,略展形势,盖因不是历史小说,写多则赘,此避难法】”
秦绝响笑道:“这几个家伙都不是好饼,尤其这个张居正,明显是想让您再把老李、老陈弄下去,好扶他上位哩。”【娴墨:从作者笔风上看,便知是反感小张、喜欢高拱,其实小张还是可以的,但不得不承认,小张确实也有他阴险的一面,】
常思豪舒气一叹:“唉,不少事情想来简单,做起来实在艰难,若是郑盟主他们在……”秦绝响最不愿听他提起这事,赶忙接过来道:“人哪,不管什么时候还得靠自己,事呢,不管什么时候都得往前看,咱们两兄弟携手到现在,这局面开创的不也很好么,别看兄弟我这不成器的整日价东游西逛,可不管是生意、江湖还是官场,哪个也没扔下,反而还都搞得红红火火,其实事情都是看着难,干上就不难了,这就叫手是勤汉,眼是懒蛋。”
被他这一劝,常思豪心情也好了许多,道:“别说这些了,馨律师太办事,早回来了罢,整天与这些官员们吃喝,心里怪烦的,过些日子就是中秋了,咱们找个机会,自己家人也聚一聚。”
见秦绝响打着沉吟,常思豪忽然意识到什么,伸手一把揪住了他的小胳膊,秦绝响心猛地一提,瞧他脸色不善,正自忐忑,却听常思豪道:“这日子可也不短了,她是不是假说办事,去江南寻救你大姐去了。”秦绝响心头放下一块大石,满脸惊讶状:“咦,我怎么没有想到。”常思豪移开目光,眼睛直直地:“你大姐被劫,她一直心怀内疚,养伤那阵就想出去寻找,让咱们死活按下了,其实她也是个热火的性子,比咱们谁都着急。”
秦绝响小心翼翼睃着他表情,口里哀叹:“这会儿大姐的孩子也该生下来了,她在聚豪阁的监牢中纵然不受虐待,只怕也是度日如年,说实话,馨姐跟咱们的交情也不算有多深,却肯泼出自己性命去救她,相比之下,小弟过去做的那些事情……唉,没出世的孩子有什么罪过,我真是禽兽不如。”说着以手掩面,呜呜哭了起来,
见他如此,常思豪也是一阵难过,轻轻拍着他后背道:“这世上连通感情的其实并不是血脉,而是想法和心思,说起来,亲人也不过是与生俱来的一场相识罢了【娴墨:豁达男儿话,叹世间几人能真看得开,思小常,论脑子不如小程,论心机不如绝响,论潇洒不如阿月,论文化不如小方,论出身不如平哥儿,他还能干点啥,凭什么在六大主角中占首位,凭的就是这些地方,小常的豁达,不是天生的,看得开也不是天生的,而是成长中渐渐形成的世界观和价值观,水浒中写鲁达,天龙中写萧峰,都是截写,和古龙人物出场上来就带着故事一样,性情被定义了才有展开,小常则不同,】,有了长年累月的相处契合,夫妇间没有血缘,也可以成为至亲的家人,若是缺乏交流,父子间纵有血缘承继,彼此的想法作为却仍会相忤相抵,你以前不懂,现在明白了也不算晚,如你所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罢。”
秦绝响道:“是,是。”连打了几个抽噎,止住悲声,
常思豪拢住他颈子摇了摇,见绝响在自己臂弯里噙着泪,满脸郁色,感觉两兄弟又仿佛回到了从前【娴墨:绝响重此情,殊不知小常比绝响还重,绝响只是成长中需要一个依靠,小常早已独立,却需要亲人给他一种家的归属感,故绝响长大可以不要他,而他却越来越舍不得绝响,恰如子女和父母的关系,这也是他一直再三容忍绝响的原因,】,安慰一番,将秦自吟在萧府之事对他讲了,秦绝响大喜【娴墨:不是喜这件事,而是喜大哥肯把这事和自己说】抬起脸来:“大哥,你说的这是真的,【娴墨:心中虽喜,却还要做戏,】”常思豪点头:“之前,我怕你再动什么心思,因此回来时没对你提起,你不要怪我。”秦绝响道:“怎么能呢。”又凝眉道:“不过让大姐在萧府住着也不是事,按日子算,孩子如今多半已经降生,不如把她们接走为上,萧府毕竟与聚豪阁有厚,一旦有个变故……”
常思豪眼前浮起萧今拾月的笑容,不觉微微一笑【娴墨:阿月这人格魅力没说的,一个人好不好,就在于别人想到他的时候,能不能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摇头道:“那倒不至于,京师危险,接回来反而不好,不过你说的对,安置在萧府也多有打搅,还是派人把她接回山西吧。”秦绝响点头,手里掂着梨瞄他,又作愁道:“不过,府里现在空空荡荡,仆妇婢子们伺候着也不大熨贴,不像四姑在,自家亲人倒是比别人精心。”
常思豪也觉有理,道:“那……莫不如把她送去唐门,那边有你两位姑姑在,有小夕、小男她们陪着,你姐姐也不闷得慌。”秦绝响笑了:“这主意不错,大哥,难得你想得这么周到。”常思豪道:“你就看着安排吧,【娴墨:重信绝响,是见泪心软故,女人一哭就显得可怜,男人总不哭,忽然一哭,比女人更显可怜,故遇见男人哭,一定要小心,也许是真动了情,更可能是耍诈之大奸,】”秦绝响把梨往他手心里一拍,笑道:“交给我了。”
两人溜溜嗒嗒出厅,闲踱到后园水阁,在廊间一走一过,池中鱼儿听到步音,以为是人来喂食,纷纷聚近,在水中一浮一潜,仿佛点头哈腰的乞儿,秦绝响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鱼儿每日游来游去看似悠闲,不想为了这一口食儿,也是丑态百出啊。”甩手将吃了一半的梨抛出去,激起一片水花,鱼儿惊逃四散,
这朵水花入眼,令常思豪想起他讲的如何处决马明绍的事,仿佛当时的情景正在重现,轻轻叹了口气,
两人踱上早已修葺一新的观景小亭,秦绝响伸着懒腰道:“大哥,聚豪阁的人东连萧府,西聚古田,这明显是要往大了闹啊,我看皇上再过不久,只怕要下令让咱们去剿匪了。”
听到“剿匪”二字,常思豪心情复杂,聚豪阁收拢难民,没什么不对,官府封海,也有相应的理由,在这个不乱不治的混沌年头,是非善恶、官匪军民,实实不易分清,自己现在,又算是个什么身份,江湖不江湖,官场不官场,真如朱情所说,像是在夹缝里一样,若皇上真的逼自己去打,那可怎么办才好呢,
他怔仲了好一阵子,这才想起秦绝响在旁边,说道:“很多事情成因复杂,并不能单独责怪他们,这件事情还要想个万全之策,尽量和平解决才好。”【娴墨:世事无万全,郑盟主想凭脑子把事办万全了,这就是以力抗天,和现代想用电脑模拟地球测地震一样,没个好,一个蝴蝶效应就算崩溃了,】
秦绝响道:“大哥,你就瞧朱情、江晚身绑炸药闹东厂那架势,跟他们还能说得通吗,明诚君折在我手,咱跟他们就等于坐了死扣儿,您要去和谈,那就得先提上小弟这颗人头了。”
常思豪也觉此事棘手,一时沉默无语,秦绝响凑近压低了声音:“大哥,跟反贼扯上关系可不是什么好事,咱们兄弟在京师混的不赖,到手的富贵哪能白扔,反正聚豪阁也是皇上肉里的刺,你何不就主动请缨带兵南下,到时候把东厂的人顶在前面,让他们和聚豪阁来个鹬蚌相争。”
常思豪避开他相询的目光,扶栏探出身去,
波光粼粼,水面上泛着淡淡的腥气,
秦绝响嘿嘿一笑:“你不在的时候我和金吾常找小安子玩乐,两下关系处的不错,前日聚会时聊天,金吾说皇上缺兵少钱,为古田的事很愁,小安子就跟我说,这场仗早晚要打,如今王崇古、戚继光等大将守边,能调用的也就是侯爷了,要是什么时候圣旨下来,你可得让侯爷把我们的人也带上,多少擗些功劳,跟着沾沾光,他们既有这等想法,不也正是咱的好机会么。”
常思豪望着水面凝神:“他这话头可有些蹊跷。”
秦绝响道:“嗨,京师这帮人,个个上面顺着毛摸你,底下钢着刀子【娴墨:钢,音读杠,是北京土话,剃头师父用皮带磨剃刀的动作叫钢刀子,绝响说北京土话,入乡随俗,渐与京师融为一体了,】,还不都是一个味儿,他那点小心思都在我肚里呢【娴墨:傻,小安子这是在透水,居然看不懂,】,真带东厂的人出征,也用不着他个小崽子啊,那必然是督公陪您,四大档头随行,到时候他在京不就为所欲为了,要是这五个人再有个一差二错的送在江南,冯保像线偶似地把他这小脖颈一提,这堂堂东厂,不就是他‘安祖宗’的了吗,不过我觉得这也不错,大家都是‘铁拐李把眼挤’,你糊弄我,我糊弄你呗。”
常思豪目光顺着水面滑远:“就算真的出征,真的邀上东厂同行,你觉得以你我的才智,是咱给郭书荣华当垫被,还是人家给咱们做炮灰。”
一句话说得秦绝响闷在那里,半晌言语不得,常思豪道:“你忘了夏增辉怎么装成袁凉宇,当初又是怎么在两边栽赃挑拨的,你我想让人家鹬蚌相争,人家也早算计着如何驱虎吞狼呢。”
秦绝响掐腰想了半天,垂下头,心有不甘地道:“难道这事真的没指望,以冯公公和您的关系,若是换上程连安主事,再把我从南镇抚司往上提一提,咱们兄弟就等于把东厂拿在了手里,那时候才真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常思豪心头一动:从倒徐之役中看来,郭书荣华左右官场的能力还真是非同小可,内阁六部这些官员行事都要先看看他的脸色,自己说话不起作用,原因之一就是没有摆布这些官员的本钱,若是把东厂的位置夺过来教自己人坐了,手里攥着一堆小尾巴,便不愁剑家治国方略无法推行实现了,他想到这里喉头滚动,咽下一口唾沫,心也跳得快了起来,就在这时,忽然在水中瞧见了一个倒影,,那副面容里的笑意是如此的阴深自得和不怀好意,看起来与徐阶、夏增辉、曾仕权等人的笑容别无二致,他忽地意识到那面孔正是自己,惊得猛吸一口气直起身子,向后退了半步,
猛抬头,万里天高,光英如剑,【娴墨:以水为镜,恰是以人为镜、以己为镜,无此神来一瞥,怎知权力陷人,小常在京泥足渐深,有此一瞥,心中生警,便能存下拔腿之念,】
角门处远远有人闪出垂首:“总理事,少林派小林宗擎于门下递帖,说要拜见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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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一怔:“在眉山一别,向无讯息,怎么他倒找进京师来了。”回想在入川路上与小林宗擎同吃同住过一段时间,相互比较了解,也知道和小山上人比起来,他这师弟还算老实,但想到小山宗书桃园设酒用心叵测,对他这师弟也不可不防,低声和绝响交待几句,一同接出府门,
小林宗擎身着灰色僧衣,简素无华,正在门房候着,一见人来忙合十行礼道:“小僧何德何能,怎敢劳盟主如此礼遇。”
常思豪一笑:“都是老朋友了,大师何必客气呢。”又拉过兄弟作了介绍,双方互致礼节甚是亲切,并肩入府,谈笑风声,小林宗擎一路上左瞧右看,盛赞府宅,说来说去,只是豪华气派几字,来至中厅,和常思豪依桌平着坐了,秦绝响站在一边,仆人献茶退下,小林宗擎侧过身来笑道:“川中一别,甚是想念,今日重逢,盟主精神百倍,意气风发,真是越发雍容富贵了呢。”
秦绝响笑道:“瞧您把我大哥说的,倒像是个暴发户了。”冷不防来这一句,登时把小林宗擎闹了个半红脸,常思豪知他为人,那几句客套话说不定还是精心准备了一路的,忙道:“绝响爱开玩笑,大师也不必客气了。”小林宗擎道:“是是。”又道:“小僧回少林之后,对师兄说明了情况,师兄听闻唐太夫人不幸亡故,深责自己不该出此下策,并着令一支僧众赍备素礼,赶赴眉山,一来倍致歉意,二来为老人家超度亡灵。”
常思豪敛目合十:“上人有心了。”
小林宗擎回了一礼,转开话锋:“师兄在嵩山听闻京中风云变幻,很为盟主担忧【娴墨:少林关注倒徐是主动,唐门涉及倒徐是赶巧,属被动,同是空门,同是空又不空,小山之心在政局,不在腔内,六成心在腔内,只是临事用心,徐老剑客讲减事可以成佛,减者去除消灭也,活着往往是事找人,找到头上得解决它,不是消极躲事,六成是此态,故成佛尚有望,小山则是出去找事,如何寂灭,可知远不如六成,然六成地偏人不显,少林天下名动,世人几个能知,】,近日得知一切平安无事,连说真是天下之福。”
秦绝响在旁笑起来:“哎哟,这话我可有点听不明白了,倒底我大哥平安是天下之福呢,还是时局稳定是天下之福呢。”
小林宗擎道:“哦……这个,自然两者兼有。”秦绝响道:“哦,是这样啊,我这岁数小不懂事儿【娴墨:挡箭牌,走哪挂哪,李小龙电影有个台词说“我读的书少,别骗我”,与此类似,听着好硬气,思来好傻气,绝响这话则不然,因是虚晃的一枪,】,说出话来您可别挑,若是徐阁老弄倒了我大哥,这会儿您这套词儿,多半就要对他们去说了罢。”常思豪眉间微微起皱,有作势嗔责之意,小林宗擎赶忙摆手,示意无妨,说道:“秦总理事的话确也在情在理,不过这次确是错看了师兄,贵盟郑盟主当初和师兄的计议,之前已对常盟主说过,其实师兄也是一腔热忱,日夜为国事忧心,绝非倾向于某方势力,或是某个人,在这一点上小僧以为,盟主应该还是比较清楚的。”
常思豪道:“是,上人倒底是武林前辈,泰山北斗,他老人家的言行,自然有自己的准绳。”
这话不咸不淡,听着像捧,其实却是什么也没说【娴墨:官场话重点就在于说一大通,看似很多,实际什么也没说,不会说此种话,便不懂为官,何以故,无内容、无重点、无观念,则无可反驳,别人有心整你,无处着力,】,小林宗擎咂了半天,觉得怪不是滋味,叹了口气,问道:“如今徐阁老已经致仕归家,不知盟主接下来有何打算。”常思豪端起茶杯作势沉吟,秦绝响就笑着接过来【娴墨:小常学会做领导了,领导临事躲起,不直接面对,出问题时露脸调节,就成了中间人,既好说话,又要给他面子】道:“哦,打算么暂时也没什么打算,倒是大哥一直在惦记着你们的消息,听说前者小山上人和陆老剑客表示想从中调和,化解聚豪阁这场危机,不知在下去四川这段时间里,上人他们有何动作,成果如何。”小林宗擎脸露难色:“本来他们把大半希望都寄托在唐太夫人身上,不成想却落得这么个结果,师兄和陆道长商议多时,一时还没有找出更好的办法。”
秦绝响嘴角勾起蔑笑:“这么说,他们就是什么也没做喽,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办事全指挥别人,自己坐享其成,自己是清静无为、菩提萨埵了【娴墨:想馨姐,佛经没少看,张嘴就来,相思病也有好处】,那别人岂不成了耍猴戏的,【娴墨:佛门未尝不是官场,空庭未必不是街心】”小林宗擎苦道:“总理事,话也不是这么说,论江湖辈份,师兄尚在游老剑客之下,晚辈给长辈调停事件,本来就不好开口,况且少林武当衰落多年,仅靠着那点旧庙产勉强度日,哪比得上你们双方实力强大,如今的江湖已然非同往日,空仗浮名虚理,怎好说话,【娴墨:小林实在,江湖原是讲实力不讲正义的地方,换小山必不如此说】”
秦绝响立刻就接了过来:“哎哟,这话可真不应该从您的嘴里说出来,合着教您这么一说,我们兄弟走江湖,凭的就是手里的刀把子不成,我们钱多,那不是抢的夺的,不是伸手朝人要的,那是开买卖、做生意,起早贪黑、一分一厘挣出来的,兄弟多,那是人心所向,慕名投奔来的,志趣相合聚拢来的,秦家人走到哪儿都是堂堂正正,没听说谁砸了民间的生意,坏过江湖的规矩,兄弟不才,在我爷爷膝下也读过几年书、受过几年教,还知道什么叫天理人心,还始终相信这人间有公义二字,怎么我这‘在家人’信的东西,到了您这出家人嘴里,倒成了虚理儿了呢【娴墨:高调反压实话,笑倒,】,少林武当,那可都是泰山北斗、武林至尊,今日的名头,都是诸位前辈一拳一脚实实在在打出来的,又怎能说是浮名呢,况且你们两派庙产丰厚,徒众甚多,恐怕也不像您说的那般窘迫罢,拿贵派来说,在山门烧一柱大香,听说要八百八十八两银子【娴墨:如今少林有八千八百八十八一根的大香,换算一下比明朝便宜多了,故网民拿大悲寺事件非议释总经理,实属无理取闹,释总明明是为香客减负做出了卓越贡献的,支持释总,声援释总,祝少林集团日金斗金,蓬勃发展,为地方经济多做贡献,】,出去给富户办一场法事,少说三五千两,多则上万两【娴墨:如今人们不迷信这个了,释总派少林杂技团到海外卖艺,自力更生,更让人钦敬,改革开放,应该允许一部分出家人先富起来,懒蛋什么也不干,光靠要饭,怎能振兴我教,光大佛门,】,武当派则以养生为幌,召些有钱人入山秘授房中术,还训了不少猴子,在山道上截人要钱【娴墨:如今峨嵋山、青城景点也有这事,原来是武当派传下来的,那科技自主创新奖就得不着了,改成发挥优良传统风范奖,领奖人请这边走,不远,妇联二楼,左转就到……】,不给就抢……当然了,这都是东厂的消息,江湖的闲话,我在南镇抚司这清水衙门没大事,也只是听人扯老鸹舌,知个大概而已,向来是不相信的,今天既然您在这儿,我也不拿您见外,可要腆脸冒犯着问一句了,大师,不知刚才说的这些,可曾真有其事啊。”
小林宗擎被他一阵抢白,搞得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常思豪故意不看他,语重心长地说道:“绝响啊,小山上人和陆老剑客都是武林前辈,怎会做出那些连市井无赖干着都脸红的事呢,传言本就是空穴来风,今日也不必多说了,其实小林大师的话还是很实在的,有些规矩咱们守,人家不一定守,上人和陆老剑客的担心也不无道理,两位前辈既要张这个嘴,就要有个效果,否则的话岂不大伤双方的脸面。”
秦绝响道:“是是是,还是大哥想得周致,的确,调停不成,咱们倒没什么,让少林武当折了颜面,有损两派的千载威名,那就真有点得不偿失了,【娴墨:徐阶下野,是顾及体面,两大派也如是,天下原本一锅粥】”
小林宗擎实在按捺不住,站起来道:“两位,我师兄和陆老剑客提出要给你两家调停,确是出于江湖公义,此刻举棋未定,是希望能够一击中的,两全齐美,绝非为名利之事患得患失,至于烧香超度等项,确有其事,但也是彼请我赴,两厢情愿,少林僧众上下千人,也要生活,也要饮食,二位如此冷嘲热讽,是何道理。”
秦绝响脸也变了:“嗬,你还有理了,少林上下千人不假,可是他们在嵩山顶上啃白菜帮子、吃豆腐的时候,倒是有人拿赚来的银子在外头修建桃园精舍,召些大丫环小媳妇尽享安乐呢。”
小林宗擎闻言呆了一呆,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常思豪和秦绝响瞧着他,都有些纳闷,小林宗擎自觉失态,忙敛压了笑容说道:“我当怎么回事,原来两位是有这一团心结儿。”他安安稳稳坐回椅上,继续道:“新郑城外的桃园精舍,其实并非少林别院,只是当时彼此不知根底,所以师兄也未对盟主说明。”
常思豪道:“哦,也不知此时此刻,咱们算不算是互知了根底,以后有机会与小山上人相见,在下可得好好问问。”
小林宗擎一笑:“若是不算,小僧此次也就不必来了,实不相瞒,那桃园精舍,其实是前文渊阁大学士高拱,高阁老的外宅。”
“高拱。”常思豪眼神凝起,
“对。”小林宗擎道:“盟主已经与他见过面了。”常思豪奇道:“我何时与他见……”回想当时只有小山上人、陆荒桥、小林宗擎和一个端茶的长须仆人在场,忽然明白过来:“那个仆人是他装的。”小林宗擎含笑点头,常思豪后背微微一靠,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娴墨:当时陆荒桥出场,桌上填客,那仆人不知去加杯,被人瞄了一眼才明白,这种迟钝便不是仆人的身份,作者早暗漏在前了,】
小林宗擎道:“当初郑盟主在时,与高阁老志趣最相投契,本来他们已将剑家宏愿如何实现的方略商定,准备逐一推行,不料高阁老性情刚直,中了徐阶的计策,为胡应嘉一事遭到言官群起围攻,不得不托病退职,大好愿景也就此落空,不过他回乡之后一直忧思国事,与郑盟主未断往来,因距嵩山较近,与少林也多有联系,前者师兄出离京师,在回归少林途中特意去了一趟新郑,得悉郑盟主不幸身故之后,高阁老痛得以拳击窗流血,久久失语,不能自持,但听得有常少剑继任盟主一事,心中又燃起希望,同时对少剑的内心却不摸底,因此才与小僧的师兄定下一局,派普从拦路迎接,引您到桃园一聚。”【娴墨:桃者,木兆也,木有何兆,当时是春天,桃花盛开,春回大地,故是木兴之兆,绝响毁百剑盟,是西金克木,木兴之兆,是剑家重兴之兆,于高拱处写桃,重兴应在谁身上不问可知,】
常思豪微微带冷地笑道:“高阁老临别之时也没露出身份,看来是想瞧瞧常某人能否言行如一喽。”
小林宗擎道:“江湖凶险,官场谨慎,盟主还要多多体谅。”
常思豪叹了口气,说道:“体谅不体谅的,可以搁在一边,大师此来有什么话,就请直说了罢。”小林宗擎道:“实不相瞒,徐阁老致仕之事传出,我等大感欢欣鼓舞,但知徐党残余势力依旧庞大,保守风气浓厚,必不肯与您通力合作推行剑家方略,师兄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够从中斡旋,将高阁老官复原职,有他助力,一切必然顺水顺风。”
秦绝响一听便反感起来,道:“岂有此理,大哥,少林武当这两派办事没个谱,聚豪阁的事八字没一撇,扔下了,又来推荐什么下野官员,这不是瞎胡闹么。”又转向小林宗擎:“小林师傅,咱们就事论事,有理说理,您也别怪我说你们的不是,我且问你,若没有你师兄小山宗书和武当派老陆头儿出的馊主意,我家唐太姥姥能不能死。”
一句话问得小林宗擎张口结舌,
常思豪道:“这事是齐中华行凶,谁都没法预料,又怎能怪在小山上人头上,【娴墨:显然绝响此言超出了嘱咐范围,故小常有此一拦】”秦绝响也不理这茬儿,仍盯着小林宗擎道:“大师,佛家讲个因缘,没有前一因,得不来这后一果,你们佛门以慈悲为怀,该不会说我太姥是报应到了,就活该这么死吧。”小林宗擎赶忙摆手:“罪过罪过,怎么会呢。”
秦绝响道:“好,你是明白人,这话我也就跟你说:我跟太姥姥的感情,那向来是最好,她对我也是比她亲孙子唐根都疼,知道她老人家出这事那会儿,我带人杀上少林的心都有【娴墨:虽假,却在情理之中,以话拿人,必要放狠,让其心动神摇,后下说词,方才有用,】,要不是我大哥死拦活拦,现在说不定是怎么个情况,老太太过世了,你们再送多少礼、搞多大排场有什么用,人心隔肚皮,很多事情不能强求,过去的事就算了,不过人与人之间,起码的尊重总该做得到罢,拿这回的事说,你们这嘴里说得多好听啊,左一个亲切,右一个想念,左一个忧思国事,右一个公义为先,可是明知道京中风云变幻,不来帮忙,这会儿尘埃落定了,又摸上来嘻嘻哈哈套交情【娴墨:其实不假,不怪如此说】,我们兄弟俩再是孩子、再不懂事,也能瞧出个水清鱼浅来不是。”
这话又冷又透,可算是丝毫未留情面,小林宗擎的屁股如掉地脸盆般颠来颠去实在坐不住【娴墨:脸盆落地,是没的脸可洗了,还是着落在体面二字上】,正要起身说话,又被秦绝响轻轻缓缓地按了下去,道:“别别别,您坐着您坐着,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你们原属好心,我还能真带着人上少林兴师问罪么,其实啊,聚豪阁憋着要造反,一个个早晚都是死罪,朝廷自有办法处理,内阁呢,早晚从六部官员里头也能选拔出人才充实,也用不着什么下野官员,佛讲话了: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才能究竟涅盘不是,【娴墨:妙在俗人以佛法劝僧人,绝响实非为此专做准备,而是为将来劝馨姐所下的功课,只是事赶到这,顺手使到小林身上了,】咱们说句最到家的话,这江湖本不是你们出家人的江湖,官场更不是你们出家人的官场,我看您师兄和陆老剑客这挂碍啊,太多了,梦想也太多了,还是收收心,守好出家人的本分,在庙里好好念经修道为上,您说是不是呢。”【娴墨:点题,真当行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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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宗擎臊得满面通红,支吾难发一语,
秦绝响说话又硬又冲,里头还不时夹引两句佛经调侃,常思豪听來颇感好笑,然而虽觉他有些过分,却也沒加呵止,此刻见小林宗擎实在尴尬,便接过來给了个台阶道:“少林武当两派前辈以出世之身做入世之事,不求自了,发愿惠人,这也是一件好事。”见小林宗擎合十表谢,便又伸掌虚隔,继续道:“不过,朝廷大事,非是在下一力能为,还请大师善言回复上人,就说常某无能,只恐要两位前辈失望了。”说到这里起身一招手:“绝响,你陪大师坐坐,我还有些事情要办,失礼了。 小林宗擎抬手在空,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满脸失落,犹豫一下想往外追,秦绝响横过來,笑嘻嘻地扳下了他的胳膊,口里道:“大师远來辛苦,怎好这么就走呢,说什么也得吃过饭才成,要不然传扬出去,岂不要旁人说我们兄弟太不知礼吗,來人哪,准备素斋。”
小林宗擎拿他毫无办法,更无心饮食,想着等常思豪回來再劝说几句,只好陪笑捱着,不多时素宴在观鱼水阁摆下,秦绝响嘻嘻哈哈地敬酒夹菜,每听小林宗擎说到正事,便东拉西扯避而不谈,饭罢换茶,起身离开片刻,回來手中多了一个信封,按在桌上往前一推,坐下笑道:“如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想來少林寺里香火也不甚兴旺,我说那些话时也沒考虑到贵派的苦衷,对大师和上人实有不敬,这点小钱拿不出手,不敢说给少林的布施,只当是大师回程的一点路费罢。”
小林宗擎瞧瞧信封,瞧瞧他,变了脸色问道:“这是您的意思,还是常盟主的意思。”
秦绝响笑了:“是应该准备两份意思的,不过我们兄弟既是一体,那不管谁的意思,还不都是一个意思嘛。”
小林宗擎道:“小僧不是这个意思……”
秦绝响道:“你我其实都明白彼此心里的意思,说得太透,大师不觉太沒意思吗。”他笑了一笑,又道:“哦,对了,如今我大哥的身份毕竟不同往日,什么盟主之类的名头,还是少称呼一些为好,至于下官么,一个小小千户,倒无所谓的。”
小林宗擎面如铁凝,僵了好半天,起身合十一躬,扭头便走,
水廊下人影交错,刘金吾半拧着身子走了进來【娴墨:显然是在看和尚背影】,到了桌子近前,见秦绝响坐在椅上不动不摇,眯着柳叶眼冷笑,便问:“那和尚谁呀。”秦绝响一笑:“來化缘的,嫌给的少,气走了。”刘金吾回头瞧瞧,又捡起桌上信封,打开小缝瞄了一眼,道:“五百两还嫌少,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秦绝响笑了:“说得好,我发现,咱俩越來越能说到一块儿去了,这钱他不要,咱们自个儿花,走,找个地儿喝场花酒去。”
刘金吾笑道:“你兴致倒好。”把信封往桌上一扔,道:“不过今天是不成啦,我二哥呢。”秦绝响道:“有什么事。”刘金吾道:“皇上找他有话说哩。”秦绝响让下人通知常思豪,找了一圈不见人影,门人报说侯爷早就一个人出去了,似乎奔的是独抱楼方向,秦绝响左右无事,便陪着刘金吾到独抱楼來找,人答侯爷确实來半天了,一进來就把邵方召了去,不知谈些什么,
两人上了二楼,逛一圈找到赌场套间,果然常、邵二人俱在,常思豪听说皇上相召,便起身随刘金吾进宫见驾,秦绝响把他们送出楼外,笑着问背后的邵方:“你们刚才聊什么來着。”邵方道:“嗨,也沒什么正经事儿,闲聊天儿呗。”秦绝响回头瞄了他两眼,背起手來道:“嗯,我大哥刚进京的时候,是你全程接待,比别人是要亲近不少呢。”邵方笑道:“哪敢说亲近,反正脸儿比较熟就是了。”
秦绝响鼻孔中“嗯”了一声,不再言语,忽然一反身,和他贴了个面对面,
邵方明显惊了一下,怔磕磕一动不动,
秦绝响错开他的眼神,两手抻捋着,替他把衣领掩了掩,又轻轻由上到下地拍打着他衣服的褶皱,口中慢慢悠悠地道:“独抱楼不比倚,这地方人多钱广,是支柱,也是体面,楼里伙计新召的比较多,现在这人心又难测,一些欺瞒哄骗、顺手牵羊的事也是难免,管事的须得耳清目明,才能通达上下,把人带好,秦家这点产业置得不易,里里外外的,还得你这丹阳大侠替我多多费心了。”【娴墨:原來是于志得管这边,显然现在往上提了,】
他把通达上下四字说得稍稍重了一些,邵方眼珠略定,立明其意,施礼道:“是,蒙总理事您如此信任,属下敢不鞠躬尽瘁、肝脑涂地,刚才跟侯爷聊天,听他问起些京中旧闻,前几任阁老的情况,我这边回答着,心里还想着楼里的事儿呢。”【娴墨:想事是宾,当主话说,透小常所问答案是主,却带着说,邵大侠好会说话,】
“前几任阁老……”秦绝响闻言身子微微一顿,随即无事状缓缓缩回了手去,点头微笑道:“大哥就是我,我就是我大哥,对待他和对待我是要一样的,他问的问題也都要小心回答,不可敷衍搪塞,不过他是侯爷的身子,事情太多,该说的不该说的,要仔细斟酌,不要让他烦心才好,【娴墨:说这话得给个分寸,不给分寸,那就等于在说“什么也别说”,】”
邵方睃着他表情,垂首道:“属下明白。”【娴墨:明白什么了,“不给分寸就是啥也别说。”下回小常还能从他嘴里得信息么,沒了,试想严嵩在上时,底下事能知多少,徐阶又能知多少,隆庆呢,更完了,所以隆庆干脆來个撒手,底下事,底下干,我不管了,盖因想看,看到的也是假象,所以我只要成绩,怎么搞你们自己着量着办,小郭屋里摆个菩萨,千手千眼,以他的智商,必以此为负担,但皇上自己去当瞎子,你就得当他的眼睛,当他的手,得到权力的同时,得到的还有负担,】
常思豪随刘金吾在宫院中穿行,只听一缕萧声在空气中穿荡,仿佛无形的香气,悠悠然令人心旷,一直來到万岁山下,有内侍接引着二人來至山腰,只见隆庆在小亭之中侧身靠柱,远眺宫垣【娴墨:帝王自有仪态,岂能倚门靠柱,此非写其姿态,是以象征法暗示隆庆自身无能,唯会用人,徐阶一去,令其顿有所失,故生倚门靠柱之态,是思贤人替他撑住大明江山也】,亭下右手方向设一条黑色几案,上面横着一张七弦琴,郭书荣华跪坐几后,身直如碑,洁白修长的手指扶着一管玉萧轻轻吹奏,曲势滑柔,若春风度柳、秋水流绢【娴墨:两人姿态皆可思,荣华受宠,除办事妥帖外,岂无别因,】,
常刘二人不敢打扰皇上,远远停步,隆庆瞧见,笑着打起招呼:“贤弟,來得正好,随朕一同欣赏荣华这曲‘风萧吟’。”常思豪走近施礼,向旁边瞥了一眼,笑道:“督公雅情高致,吹出來的曲子,我这老粗哪听得懂呢。”曲声少歇,郭书荣华微挑二目,含笑道:“乐乃心音,欣赏与否,还要看彼此是否心有灵犀吧。”
隆庆一笑,拉着常思豪落座,刘金吾侍立于侧,郭书荣华搁萧就琴,盈盈含笑,仪态从容,衣袖展处,掬水弄波般的琴声自指尖轻泻而出,
待一曲奏歇,几人心中汩汩如流,从一种幽逸清远的心境醒拔而出,隆庆象征性地合掌轻拍了几下,叹说道:“还是荣华这手琴,能解朕之心愁啊。”
皇上心里有愁事,做臣子的自当要相询解忧,常思豪听出话外有音,却不來接这下茬儿,顺水推舟地附和道:“郭督公不仅萧吹得好,琴抚得妙,办事更是严谨妥帖,有他提督东厂,监管天下,皇上自然高枕无忧。”
隆庆道:“可惜世间荣华只有一个,朕是处处用得着他,他却分身乏术啊。”
常思豪不动声色,继续往偏里引道:“听说内阁中事务繁冗,李、陈、张三位阁老忙得团团打转,莫非您是想将郭督公提入内阁么。”
隆庆摇头失笑:“东厂与内阁权责迥异,互不相通,就算荣华都能拿得起來,谁又能拿得起东厂呢,朕也是看他一个人无法琴萧合奏,一时有感而发罢了。”
常思豪一副不无惋惜的样子:“内阁中每日处理天下大事,任重繁忙,想來徐阁老之所以会一病不起,也是累的,现在除了张阁老年富力强,其它两位阁老的岁数其实也不算小了,能早日提个人进去,替他们分担一二也好。”刘金吾一听心里便有了方向:听这话音,常思豪显然是有意推荐人选,此刻用话引逗,只须皇上给个话头儿,他就要顺杆儿往上爬了,
隆庆沉吟一下,说道:“贤弟说的也是,不过六部之中官员紧缺,一时也难找出好的人选,阁臣不比旁人,须得威望素著,百官服膺才好,若是贸然点选,群臣不服,届时反而会适得其反。”
常思豪清楚他这是怕自己胡乱荐人,先堵了道,以免说出來双方尴尬,笑道:“政治这东西学问大,我这老粗就不大懂了,不过我总觉得百官服,不如民望大,就拿以前的郭阁老來说吧,单只一件‘仁义巷’的事,他在我们这些老百姓心里,那形象可就比别人高大得多哩。”【娴墨:郭朴事虽流传甚广,小常倒未必真知,多半是和邵方聊天刚聊來的】
郭朴当年在朝为官,以清正廉洁著称,留下很多逸闻趣事,在民间最为人称道的,便是“仁义巷”的故事,起因是郭朴老家安阳的宅子被邻居挤占了一墙之地,两家打起官司,互不相让,郭夫人便派家人捎信到京师,请求身为阁老的郭朴出面撑腰,郭朴写信一封回复,夫人展开一看,上为一墙,让它几尺有何妨,万里长城依然在【娴墨:清朝张廷玉之父(凭记忆印象是他,待考)也曾有此诗,写作万里长城今犹在,两故事极相近,但从年代上看,显然后者是抄袭前者,但今犹在比依然在要好听些】,今日不见秦始皇。”于是大感惭愧,不但撤诉,还将家宅争挤处向内缩进三尺,让给对方使用,这件事情流传极广,不管朝野民间,都传为美谈,
隆庆对此自然也是耳熟能详,微笑道:“郭阁老乃端方长者,处世为人,确是有口皆碑的。”常思豪笑道:“原來您也挺怀念他,哎,郭督公,你的消息灵通,不知你这位本家阁老【娴墨:本家可笑,原是国事,偏扯得像家长里短,是粗人声口】退职之后,都在干些什么呀。”
郭书荣华微微一笑:“荣华虽与阁老同姓,出身却低微得紧,不敢受侯爷这份抬举了,这一年多來郭阁老回到家乡,淡守田园,倒是十分清闲自在。”常思豪“哦”地应了一句,转回头道:“既然郭阁老闲居无事,皇上何不将他请回來主持政务,以他的威望和能力,应该是上合天意,下合民心的。”
隆庆目光遥远,定了一定,轻轻发出一声喟叹,郭书荣华道:“侯爷有所不知,当初郭阁老申请休退之时,皇上再三挽留,但郭阁老连上三道奏疏,去意甚坚,皇上也是沒有办法,这一年多來他以种地养花为乐,只怕多半是不愿再重新出头的了。”
“是这样吗……”常思豪心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要皇上想用,一道圣旨过去,总是能把人调回來,看现在隆庆这副样子,显然是沒有这份心,郭书荣华的代答也不过是托辞罢了,当初郭朴是受了高拱的牵连,被迫休退,此时徐阶刚走就起复郭朴,不免有扇徐阶耳光的嫌疑,看來皇上考虑的,也许更多是彼此的脸面。”
就在他陷入沉吟之际,刘金吾说道:“皇上,经侯爷这一提醒,我这才想起來,高拱高阁老回乡养疾,算來也有年余了。”
这话说得闲闲冷冷,似有意更似无意,让隆庆微微一怔【娴墨:非真怔也,实大戏子】,常思豪则更感意外,自己刚才表面说郭朴,其实意在高拱,无非是想引逗一下,看看皇上对于下野臣子的态度如何、有沒有再召回的希望,而高拱与徐阶是对头的事刘金吾最清楚不过,也必然知道此事敏感,不易让皇上回答,此刻他偏偏毫不避讳地提及,明显是在替自己开这个难张的口了,
隆庆鼻孔中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就凝住不动了,常思豪不愿让场面陷入尴尬,便侧头问:“高阁老不是辞职休退了么,怎么又说他是回乡养疾。”郭书荣华衣袖在琴弦上轻轻一拂,笑道:“哦,侯爷有所不知,当初皇上准高阁老以少傅兼太子太傅、尚书、大学士衔回乡养疾,严格说來并不算致仕,【娴墨:类似今之停薪留职】”
常思豪登时心领神会:按邵方的说法,高拱在皇上做裕王时便是他的老师,两人感情深笃,远非他人可比,是以当初高拱虽是被众言官攻击下野,皇上却给了他相当的遮护和脸面,既是“养疾”,那么病好自然就可以回來,但以高拱的身份,想要回來只说病好是不够的,还必需要皇上的一道旨意,这样才不至于灰溜溜的难看,那么此刻正是用人之际,皇上为什么表情里又充满犹豫呢,像他这种人物高瞻远瞩,一切都是向前看的,也许不仅仅是出于要维护徐阶的脸面问題,而是怕这个旧日斗败的阁老一回來,就要携威带怨,和群龙无首的徐党斗个乌烟瘴气、你死我活吧,据邵方说,这位高肃卿向來以雄才自许,性情刚直做风硬派是出了名的,皇上和他相处多年,彼此之间了解太深了,
只见隆庆仰面望天,发出自嘲般的一笑:“方才一曲忘忧,不想片刻间,此心又乱起來了呢。”刘金吾目光有些闪烁,低首道:“奴才多言,扰了皇上的清兴。”隆庆摆了摆手,示意与他无关,转向常思豪,语态深沉地道:“徐阁老刚去,事一切还当以求稳为要,至于内阁中补充人选,朕还要仔细斟酌,再思再想,好在如今三位阁老虽然累些,也还支撑得住。”说到这里似乎觉得气氛沉重了些,笑了一笑,向旁边招手,内侍端來托盘,将一只银提玉盖翠金壶和两只羊眼琉璃杯放在桌上,隆庆亲自把盏,将两只杯子斟满,引手道:“贤弟请。”
常思豪谢了恩,拈起杯子瞧瞧,这杯太小,大口一扬就沒了,只好也学隆庆的样子细细地啜了一口,然而酒液只在舌尖一转,眼睛不由得微微亮起,
隆庆瞧着他这表情笑了:“怎么,似乎这酒的味道,贤弟很是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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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点点头:“好像在哪儿喝过,一时却有些想不起來了。” 隆庆笑吟吟地望着他道:“贤弟前次出京曾改道四川,折回时应该路过了宜宾吧。”
常思豪心如明镜:这酒的味道与长孙笑迟那临溪草庐中所喝的一般不二,表面仍是副不甚在意的模样,隆庆笑道:“宜宾自古有酒都之称,几家大烧锅的工艺都着实不错,其中一家老陈烧锅的酒酿得香醇和厚,回味悠长,尤其令人称道,此刻咱们这杯中之物,便是他们店里的招牌‘杂粮酒’了,名字虽然粗俗,味道却是一流。”
常思豪将剩下的酒饮尽了,瞧着杯底,这趟归來,自己并沒有向皇上和其它人透露长孙笑迟在宜宾的事,而且与长孙笑迟会面的时候齐中华已死,武志铭、郭强和倪红垒都被遣散,照说应该不会有人走漏消息才是,难道……想到此处,强忍着压下了去瞄一眼郭书荣华表情的**,
隆庆见他声色无异,便又微微一笑道:“前些时曾一本在南方突然现身,虽然杀了知县刘师颜,抢去些粮草,可也因此露出形迹,被俞老将军抓住战机,打了个落花流水【娴墨:一句尽了南方战情,省笔】,虽然未能生擒一本,但此路贼已不足惧,前日俞老将军上书,要求调回广西,朕已经准了。”
刘金吾身形微折:“皇上,老将军请调如此之急,也是在为古田的事担忧啊。”
常思豪瞧惯了他素常的风样子,再看此刻那一脸的庄重,便觉可笑,也照猫画虎地故作肃然道:“皇上,俞老将军手下正缺兵少将,古田一旦打起來恐怕他难以支应,刘总管乃名门之后,将门虎子,留在您的身边做侍卫总管,未免太屈才了,之前我们私下闲聊之时,刘总管也曾多次表示自己愿意上战场杀敌立功,皇上何不趁此机会,拨他到军中听候使用,令他一展其才呢。”
“诶。”刘金吾嘴咧舌出,表情古怪之极,
隆庆一笑:“嗯,朕也早有此意。”刘金吾一听又“诶。”了一声,忽然意识到这样大有不敬,赶忙闭住了嘴,隆庆脸色又黯淡了些,继续道:“不过以现在的国力,要打,恐怕有些困难,为平曾一本,这半年多來,广东方面用去了三十余万两银子,北边谭纶修长城、戚大人主持练兵等项,虽然尽力俭省,也花费了近二十万两,而且还在不断增加,西边王崇古主动出击,连续派兵捣巢,更少不得要奖赏将士,如今国库实已无银可支,只有临时再行增税,然而税收打嘉靖中期便已是一年压一年,去年收的是今年的税,今年收的是明年的税,若再强行摊派下去,用不了到年底,收上來的只怕是大后年的税了,以前徐阁老在,哪怕是拆东补西,也总能找出办法,如今……唉……”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抓过桌上常思豪的手腕轻轻一拍:“贤弟,你说这可该怎么办呢。”
常思豪听个开头心里便已落数,寻思:好家伙,又來和我哭穷,长孙笑迟把水颜香的卖身钱都给了你,怎么这么快国库又空了,然而听他这一算计,倒也不是瞎话,自己在军中待过,什么都明白,当兵的有今儿沒明儿,吃起來一个顶常人两三个的饭量,打起仗來人吃马喂,运粮运草,日费千金也不多【娴墨:边远地区确是个问題,比如西藏,运上去一百斤粮食,脚夫得吃三百斤,牲口还得喂,就是在今天,公路发达,铁路也修了,物资供应依然是大事】,修长城征民夫工匠、烧砖裂石,也都要花钱,那三十万两虽不是小数,搁在国事上倒也真是杯水车薪,可这种事你和我说,我有什么办法,总不成再把老徐请回來吧【娴墨:请回來拆东墙,还是一个味】,
然而此刻对方一脸殷切地瞧着自己,不能不答句话儿,正憋得着急,心头忽然闪念:“我这白痴,这时不趁机说,更待何时。”哈哈一笑道:“嗨,我道什么事呢,若只是钱的事情,皇上大可不必担心。”
隆庆一怔,问道:“贤弟有办法。”
常思豪道:“钱这东西,铸那么多又不当饭吃,所以它只会像水一样流來流去,不会凭白消失,之所以会不见,还不是被些个贪官污吏弄了去,这些人就是蓄水湖,您这当皇上的就是海,水流千遭归大海,只要搞一场肃贪运动,从上到下撸一遍,您这口袋里面不就鼓起來了么。”
隆庆听了默然不语,刘金吾道:“侯爷这想法是很好,不过自古到今,贪官总是比清官多,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人明知他贪,也还是要用的,尤其官位较高的人,关系复杂,枝蔓太广,牵一发不免动全身,要是只在下层肃贪,即便收上钱來,他们又会到百姓身上去刮,剥权法办的话,想找那么多人顶替前任也不容易。”
常思豪道:“嗬,照你这么说,大官动不得,小官不能动,合着贪就该让他们贪,蛀就该让他们蛀,咱们就干瞪眼瞅着,等着一起玩儿完呗。”
刘金吾忙道:“不不不不,绝无此意,绝无此意。”隆庆扬手略拦,说道:“贤弟,金吾所虑,也不是沒有道理,况且这种事情一发起來动作太大,搞得人心惶惶,反为不美。”常思豪笑道:“当权的牵连太广,不动也罢,那下野的总可以罢,在职时耧了个沟满壕平,致仕后做个安乐富家翁,未免也太便宜了,皇上,您说是不是呢。”
这话的指向极其明确,显然是冲着刚刚下台不久的徐阁老说的,此一时,彼一时,老徐下台后京中的人立刻随风倒,这让他看到之后胆子也随之大了,隆庆和刘金吾又怎能听不明白,但是徐阶辅国多年,刚刚风光退休就要揪他的老账,这种事做出來未免太不近人情【娴墨:还是体面问題,官有官的体面,国有国的体面,就是老百姓沒有体面,希望工程拨一个亿,亮化工程、献礼工程就要拨二百个亿】,郭书荣华微微一笑:“侯爷所言甚是,不过清查贪墨之徒,需要举证、调查、核实、审理,一场规程走下來费时费力,只恐贻误了军机,其实动兵是下策中的下策,朝廷还是要以法制人、以德服人,古田背后推手是聚豪阁,据荣华所知,他阁中亦有不少人物可称才俊英杰,只是想法偏激,以致走上了错路,侯爷也与他们中的一些人有过接触,相信在这一点上,与荣华应该是有共识的,相信您也不希望打起仗來,双方落个玉石俱焚,倒让西藏、鞑靼、土蛮这些外族渔人取利吧。”
常思豪静静听着,这些话句句切中自己的心事,然而明知郭书荣华绝无为江湖中人着想的好心,而多半是以此为由,在一步一步地将自己引导向他所期望的目的地,却又偏偏找不出半点可以插嘴置辩的缝隙【娴墨:有本事的人,霸气从不外露,你可以不服,但必须按我的路走,这才是人物,】,
郭书荣华微微抬了抬眼:“其实前些时候,厂里打探到一个消息,说是长孙笑迟夫妇沿长江而上,避开旧日部属,最终在宜宾附近消失了踪迹。”他瞧过了常思豪的表情,目光又回转低去,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摩移,微笑继续:“水姑娘酷爱杯中之物,想必他二人留恋那里的好酒,便寻地隐居下來了。”
隆庆道:“听荣华禀报此事后朕心甚喜,贤弟,前者你北上辽东之前,咱们也商量过此事,那时不知皇兄下落,其它也无从谈起,你曾说聚豪阁和古田的事情最好还是平和解决为上,朕这些日子思來想去,深以为然,然而那些人以武力自持,充满敌意,咱们的话,他们又怎能听得进去,这就需要找到皇兄,请他在旧部间居中斡旋,來破开这个局……”
常思豪寻思:长孙笑迟的皇族身份需要保密,要找他自然不能派外人去,冯公公每天被小太子缠着脱不开身,郭书荣华和刘金吾又算不上和他熟悉,见了面也递不上话去,那么这任务落在谁头上,还用问吗,问題是自己已经劝过长孙笑迟一次,对方毫无出山的兴趣,再找上门又有何意义,可这话此时此刻只能在心里念叨,却又不能明提,
隆庆见他脸色怔忡,叹道:“贤弟,事关生死存亡、国家大计,愚兄已决定以巡游为名,亲自前往,劝说皇兄,奈何江山属我,身为天子却寸步难行,诸位大臣听说此事,纷纷反对【娴墨:听说了才怪】,主要是为了安全考虑,若是贤弟能陪朕同行护持,相信他们便无话可说了。”【娴墨:退求其次,正是以退为进,恰如俩人出去逛街,看上一戒指三千,老公偏要买一万二的,说买就买个好的,你一心疼钱,一比较又看不上便宜那个,反而干脆就什么也不买了,男人往往诡计如此,】
常思豪明知他说的是假话,可不管怎么说,相比上次所谈,皇上以武力解决的态度有了转变,总算是一个进步,在这个基础上,也许自己也应该再努一努力,拱手道:“皇上万金之躯岂可轻动,此事只交在为臣身上便是。”隆庆大喜:“皇兄与贤弟情义深笃,想來有你前去,亦必能一切顺利,只是贤弟在南方归來多有疲惫,本当在京师好好歇养,不想国事纷繁,又要惹你劳顿登程,朕当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常思豪笑眼瞄他:“此事无非臣之本分,有何劳苦可辞。”【娴墨:原來是真真假假,如今都是假假,沒有真真了,】
隆庆感慨道:“有贤弟替朕分忧,真国之幸也。”亲斟御酒三杯相赐,又招手在旁边要來纸笔,常思豪托杯瞧着他快笔疾书的样子,心想:“这文酸公弯弯绕多得很,当初哄老徐也是这套词儿,如今又使在老子头上,将來指不定怎么对付我,事情该办还是得办,可也不能太相信他了,【娴墨:小常越來越精明,然精明仍要被利用,是其心存剑家之志,故能一忍再忍,写小常,正是侧写以往百剑盟在京之艰难、郑盟主多方周旋之苦楚,此类事着笔用力写则嫌赘,侧笔勾带一二反能出神,】”
隆庆将书简写好封实,并几张金票一起递过道:“这些盘缠给贤弟路上花用,朕的心意,也都写在信中了,贤弟与皇兄相见之时还要多陈利害,劝他以国事为重,事成之后,务要尽力挽他回京,咱们兄弟也好再聚团圆。”
常思豪应声接过揣好,起身准备告退,隆庆道:“事关重大,贤弟尽量少带随从,以免走泄。”常思豪心里明白,掩手一揖:“皇上放心。”隆庆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又道:“对了,戚大人在三地往來练兵,今天已到昌平,贤弟临行前可去看看,有什么襟长里短的,指点一二也好。”常思豪一笑,心说戚大人练的兵还用我给把关吗,也不多说,垂首称是,郭书荣华亲自将他送出宫來,外面早有一匹高头大马备在那里,正是三河骊骅骝,郭书荣华一笑:“侯爷出海后,这马为刘师颜所获,他又送给了吴时來,前阵子吴时來被押到京,连这马也一并送了回來,不过沿路饲喂不精,掉了些膘,荣华着人调理一番,换过了蹄铁【娴墨:细,换蹄铁正是写路途之遥,写路遥又是写小常眼前这一场奔波之苦,蹄铁可以磨薄,英雄之气磨不消,好男儿心中只有理想,途远多艰,只是等闲,多少风雨,多少艰难,多少体贴挂念,都从一副蹄铁中写出來,】,如今又已是生龙活虎,特牵來与侯爷身旁使用。”常思豪笑道:“多承督公厚意,【娴墨:笑学浪花伸出一根指头:你何不……】”扭过头去望望天色,又作出副为难样子:“哎呀,宜宾这地方很大,要找两个隐居的人可是不容易,督公可否为在下指点一下迷津呢。”
郭书荣华呵呵笑道:“侯爷既也喝过老陈烧锅的杂粮酒,想找到他们的主顾,还不容易吗。”
“嗯。”常思豪点头翻身上马,拢缰道:“我看督公房里供的观音,可以撤了。”
郭书荣华慢展长睫:“哦,为什么。”
常思豪道:“督公之心七巧玲珑算无遗策,早已通天彻地,还用得着什么千手千眼呢。”
四目相对片刻,一个垂首抿嘴咭然,一个仰天哈哈大笑,【娴墨:此刻二人是真知己,可惜走的路线不一样,天下事强求不得,】【娴墨二评:说是知己,其实小郭深知小常,小常知却不能深知小郭,地位、才智、心路使然,抿嘴咭然,是有认可,有不认可,但不声张,由得你想,由得你说,哈哈大笑,则是“我把你看透透的了”,小常自负不小,眼力实未到家,】
辞别了郭书荣华,常思豪纵马前驰准备回归侯府,沒骑多远,就见前方红旗招展,蹄声响亮,十余骑人马迎面兜了过來,为首一将顶亮银飞羽卷翅盔,罩锁边大叶金鳞甲,柳叶刀斜担胯外,得胜钩枪挂红缨,正是戚继光,他大老远瞧见常思豪,登时笑得开了花,滚鞍而下,哗啦啦抖着甲叶子向前奔來,
常思豪也下了马,戚继光到近前托了他胳膊肘猛摇猛晃,兴奋不已,常思豪知道他是为倒徐成功而高兴,都乐得不知说什么好了,笑道:“戚大人【娴墨:细,小常虽喜,不改慎重,当街不肯叫大哥,仍是避结党之讳故,然笑容动作已经出卖了他,好男儿藏心真藏不住,】,你可瘦了不少啊,这脸再黑一黑,就赶上我了。”戚继光哈哈大笑,常思豪问:“我听说你在昌平,怎么进京來了。”戚继光笑道:“皇上有旨,让我部整顿精神排演阵法,随时准备接受云中侯驾临巡阅,我一听,那还等什么呀,这不就來接你了吗。”常思豪笑道:“那正好,我这些日子尽陪着朝中官员吃吃喝喝了,也早想着到大营里溜溜马、散散心呢,咱们这就走吧。”
“好。”戚继光答应一声,二人上马并辔而行,十余铁骑缓缓坠护于后,
街上百姓见军马都躲得远远,常思豪将如何在华亭遇上赵岢、如何逮了徐大徐二、青藤先生如何到京、如何戏逗张齐、郭书荣华如何送寿字、绝响如何把徐大徐二装进箱里当礼物给徐阶送去等事讲说了一遍,戚继光在外练兵,对这些原只知些大略,这会儿听得内情细节,一阵紧张一阵失笑,听到乐处,将马鞭在手心里抽得啪啪直响,大叫痛快,待听到青藤先生如何画了副画送去,把徐阶吓得连连上本请辞的事,他忙插进言來道:“这个倒是你错解了,那幅画并非是虚言恫吓之意,徐阶又哪里是一幅画便能吓得倒的。”【娴墨:画谜要开,三幅画,必要先解一幅,给个思路,后面才有的可猜,否则除非智力超群,真摸不着头脑,】
常思豪道:“我们大家都觉得那画别有玄机,可是青藤先生不说,我们都有些猜不透,莫非大哥倒解得其中真意。”【娴墨:懂书画的猜不着,不懂的武官反猜得着,岂不奇哉】
【娴墨:此章名三棒鼓,试思哪三棒,小常探隆庆底牌,试推郭朴,是第一棒,隆庆说服小常,大敲边鼓,又算一棒,小常遇戚大哥,是开心鼓,为第三棒,其实不止这三棒,还有小三棒,隆庆拿五粮液试小常,是一小棒,金吾“替小常说话”,又是一小棒,小常上马装不知情,假问小郭方向,小郭反敲,是第三棒,如是三宾三主,话就是鼓棒,鼓皮颤,恰似脸皮颤,真正是戏精飚戏,大对花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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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戚继光道:“那幅画的内容传之于外,四下里不少人在谈论,却都不解其意,其实简单得很,只要在华亭住过一段时间的人都能明白。”
常思豪奇道:“怎么,跟地名有关。”
戚继光摇头而笑:“华亭有个大明寺,寺里有个古碑,上面刻着十头鹿,一头向前冲,其它九头边跑边往身后回头看。”
常思豪回想徐渭那幅画中的鹿奔之态,与这碑中所刻自是相同了,问道:“那又怎样。”
戚继光道:“这碑就叫‘九鹿知回头’,又叫‘十鹿九回头’,鹿取谐音就是俸禄的‘禄’,九就是长久的‘久’,那就是‘久禄知回头’、‘食禄久回头’之意,警示官场中人要明利害、知进退【娴墨:正眼,此部处处写进退,写书,进笔容易退笔难,造剑,淬火容易退火难,故看文字功力,不看开头只看结尾,所谓覆水虽易却难收也,小说烂尾者多,甚至有人写不出结局,说出天花来,只是四个字:功力不够,行文至此,徐阶已倒,东风依旧,诸线拢起,大网将收,文章正是脱水看鱼时,】,懂得该在何时收场,徐阶本身就是华亭人,对此最为熟悉不过,我也是在南方用兵,路过两趟大明寺才知道,别人没到过华亭,没见过此碑,自然就不易理解了。”【娴墨:文人解不透,妙在武夫却知,画谜在此一补,是作者明给答案,书中三幅画三个谜题,只这个有答案,权当抛砖引玉,】
常思豪这才恍然而悟,忖想:“原来还有这么个典故,老徐来这么一手,不但保了自己名节、保了后代子孙,还落了一个美谈,可称全身而退、完美谢幕【娴墨:六成设计,是明知结局如此,然只有让对方赢,自己才有机会赢,也是无奈之举,】,这老东西的脑子转得快,线头还不乱,真像有十七八个纺车一般,算起来非但不算输,他还大大的赢了,真他妈的。”可是事到如今,也是无可如何,看来要对付他,只好以后有机会再说了,
出得城来,一行人打马扬鞭加快了速度,到得昌平城外,只见一片大营扎得错落规整,军卒巡弋往来穿插如织,戚继光拨马上至一处高坡,迎着阳光向营后一片闪着金芒的所在一指:“侯爷请看。”
常思豪踅马跟过来,手搭凉棚拢目光望去,遥遥可见后营有几大片圆圆的晒谷场,兵卒们或拉辗磙,或扬木锨,干得热火朝天,北边道上更有黄澄澄堆满谷穗的牛车源源而来,穿过遍布粮囤的营区,向谷场行进,戚继光笑道:“半年多来我们不但练兵,而且进行了屯田,种的都是些高产耐储作物,预计从明春开始,便可断掉朝廷的供应,达到自给自足。”
年初隆庆下旨调五万兵入京操练,充实北防,五万年轻力壮的士兵莫说打仗训练,就是坐着不动地方,每日的饮食供应也是个大问题,常思豪曾困在边城一年,深知断粮之苦,听到这话自是极感欣慰,振奋道:“好,好,人是铁,饭是钢,肚里有食儿心不慌啊。”【娴墨:话土理真,粮食到今天也是大事,】
戚继光哈哈大笑,道了声请,二人引马下坡直取营门,早有兵丁瞭望到主帅归来,一支小队步履整齐迎出门外,戚继光到近前勒住马左瞧右看,皱眉道:“怎么就你们几个,其它人呢,礼炮呢,怎么不放。”
迎宾兵士都面露难色,低下头去,队伍后面闪出一人,缓步向马头迎来,说道:“是我让他们撤了。”
常思豪拢缰安坐,瞧着马前这张颇具儒相的面孔,当即认出正是谭纶,心想徐阶致仕之后,连邹应龙都倒向了我们这边,在京满朝文武大概只有王世贞、海瑞和谭纶这三人没到过我的侯府,看来这厮真是徐党死忠,想要一撑到底啊,
戚继光下马待要说话,谭纶一摆手:“皇上的旨意我已知晓,元敬不必多言。”向前进了一步:“火药制炼不易,应该多用在储备和训练上,少放几声礼炮,相信侯爷也不会责怪我等失礼吧。”说着两手高揖,目光挑起,向马上望来,
常思豪二目凝光与他对视,只觉这张平眉细目、白晰俊朗的脸上有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自打倒徐以来,朝中官员对自己愈加敬重,见面无不点头哈腰,这种表情的倒是鲜见得很了,瞧了好一阵子,颌首笑道:“少放空炮,多办正事,谭大人做的丝毫不错,在下又怎会怪您失礼呢。”戚继光也笑起来:“侯爷,其实您不知道……”谭纶小臂一竖,拦住他的话头,顺势侧身引道:“侯爷请。”
他虽说了个请字,语态仍是十分冷硬,常思豪警戒暗生,寻思难不成你还安排下了什么阴谋诡计,想替徐阶报仇不成,心里加了防备,翻身缓缓下马,稳了稳腰间的“十里光阴”,满脸笑容,大踏步走入军营,谭、戚二人随后相跟,行至中军,戚继光紧走两步想往帅帐邀引,常思豪眼光左右斜瞥,笑道:“进了帐不又得饮宴喝酒了,咱们还是在营里转一转吧。”谭纶道:“正要请侯爷一览军容,戚大人,安排一下吧。”戚继光瞧了他一眼,应道:“是。”当下传令全军集合,沙场点兵,
常思豪在谭纶以及几名副将陪同下上了校军场二层看台,手抚简陋的木架,向下扫望,只见前面这一片沙场远连青黛,斜对铁山,方圆广达数里,地面被阳光一照,仿佛撒了面般白花花耀人双眼,随着呜呜号角声,尘烟起处步声橐橐【娴墨:此处不用驼橐,是写其速度快,有此用法,则知前文写“驼橐”处不是误笔,批者更不是误批,】,众军士各执兵刃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律动整齐,万人如一,顷刻间列好队形,似刀裁斧剁的一般,
戚继光手拿令旗,站在一层凸字形指挥点上回头观望,得到常思豪的确认允可,便转回身去,摇摆令旗操演起来,但只见兵层层将层层,兵山将海;刀丛丛剑丛丛,刀剑生白,向前冲步履齐,浑成一块;向后退人不乱,不挤不挨,左穿插如龙行,犬牙交错;右迂回似蛇卷,收紧难开,真个是足下缠烟沙腾雾,疑似天兵滚滚来,
面对震山动地的呐喊、扑面而来的烟尘、瞧着这些生龙活虎的将士,常思豪心里真是说不出的痛快,只觉自己体内久静的热血又沸腾了起来,谭纶观察良久,将身子移近少许,淡淡地道:“早年我等在南方转战之时,倭人的长刀甚是利害,戚将军审研形势,改变对策,创制出的鸳鸯阵法,对敌效果极佳,侯爷现在所见的,则是戚大人根据鞑子、土蛮骑兵较多的特点,新创制出的蝴蝶阵,这些外族的兵器多为弯刀,杀伤距离较短,敌来时,我狼筅手以长兵遥刺,远距控杀,刀手则在藤牌手掩护下砍削马腿,中距以长矛兵补枪回护,假使骑兵突进太快,则我阵如蝴蝶展翅,一分为二,让过冲击最强的正面,藤牌手全力防守形成移动壁垒,由长矛兵、狼筅兵在中间进攻,如同仙人球般滚入敌阵,并且不断展翅夹击,迅速将敌马队冲击力减弱并分散导流,各个击破,这在缺少战马和骑乘作战能力远远不如对方的情况下,使步兵对骑兵实现有效杀伤成为了可能。”【娴墨:史载戚到北方,确实改阵了,因对马作战,不比对倭兵,但阵名未传,蝴蝶阵名未见于史册,】
常思豪以往在边城之时便看过军中分发的《纪效新书》,里面所载阵法都是从戚继光从实战中总结出来,其内容简单、高效而又实用,当初程大人也正是利用了其中很多战法,才得以率领疲惫不堪的军民一次又一次击退了敌人的进攻,此刻望着变幻的阵形,听着谭纶的解说,点头赞叹不已,
密集的军鼓声嘎然中止,金锣响处,演阵士卒潮水般后退两分,当中突出一列小分队,都是头戴皂黑冠、身背火药袋的铳手,他们在沙场边缘迅速集结,前蹲后立,托铳以犬牙交错势站好,同时有人迅速在沙场中央用方草捆垒成二十个品字形九环标靶跑开,戚继光令旗摆处,只听得铳声连暴如鞭,草捆哧哧作响,靶面倾刻间被打成了蜂窝,
铳手们射击完毕,收铳立定,看台离靶不远,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常思豪见铳铳中靶,正想鼓掌叫好,却见谭纶从怀中不知掏出什么在手里一拉,登时冒起烟来,同时把冒烟的东西向天空一指,“哧”地一声,一只信弹尾扯黄烟飞上半空,“呯”地炸响开来,
戚继光看到信弹,在底下往二楼上回望,脸上满是讶异,场中并不见任何士卒有所动作,常思豪正在纳闷,只听远处隐隐有雷声一滚,呜呜破空之声立时大作,紧跟着耳边厢山崩地裂一声巨响,沙场中一只品字形标靶被炸得腾空起火四散纷飞,几乎是同一时间,其它所剩的十九个标靶也接连中炮,平地炸起火柱两三丈高,形成一道烟火之墙,浓烟中草棍夹风带火扑啦啦乱飞,沙土灰尘扬撒了一天一地,
看台在炮火中剧烈地摇颤着,时有沙粒草棍飞过耳边,虽然这里的距离比较安全,却依然惊心动魄之至,
常思豪手掩鼻峰,眯起眼睛瞧去,不由惊得呆住:距离火力集中点最近的士卒不过三四十步之遥,甚至有肉眼可见的沙石颗粒被炮火崩起来,像雨点一样向他们身上、脸上打去,他们却直挺挺地站着,无动于衷,心中登时明白: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有着过人纪律和素质,更是因为他们对远方司炮手的操作精度、对自己的战友有着一种异乎寻常的信赖与托付,这是一枝不折不扣的铁军,【娴墨:此处是不是太夸张了,即便现代,对火药运用的精度应该也不是很高,爆破拆楼算是比较精确,射出去的还是差些,不过国人拿人不当人的事没少干,这么排兵练勇也算正常,】
炮火声中,戚继光怀抱令旗脸色慌张,蹬蹬蹬跑上楼来,一见常思豪头脸上挂满尘土,赶忙折身道歉,常思豪摆手示意不必,待炮声止歇,这才哈哈一笑:“过瘾过瘾,这东西跟看戏一样,不坐头排,怎能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呢。”谭纶将信炮揣进怀中,脸色也和譪了许多,揖手道:“侯爷不愧是战场上杀出来的英雄,果然胆色过人。”【娴墨:是为试其心迹胆色,大感满意之下,故有流露,】
常思豪轻轻在身上拍打两下,侧目瞄着他笑道:“这炮兵是谭大人您训练的么,打得不错呀。”
谭纶虽是戚继光的上司,却不负责具体练兵事宜,听到常思豪这么问,便知其意,身形微微一欠:“都是戚大人的手笔,在下哪敢贪天之功啊。”戚继光一脸尴尬,常思豪笑着往他脚下瞧了一眼,指捻颌尖打趣道:“戚大人,你这身披挂哪儿都不错,就是战靴小了点,好像有点挤脚啊。”
谭纶听罢一改儒将端庄颜色,破天荒地哈哈大笑起来,
二人相互调侃着,由戚继光引导走下看台时,只见车马扬尘,炮兵已经在场中集结完毕,一辆辆火炮车排列整齐,炮管油光鉴亮,显然都是新制,常思豪过去敲了一敲,感觉声音刚越,手感细腻,显然铁质甚坚,远比大同城上配备的要好很多,戚继光喜滋滋地拍着炮身道:“这种新佛郎机选取的铁质更好,炼制更精,工艺也有所改进,在减轻重量的同时,使得命中率和精度都有提高,半年来我们已经造了五百多门,如果军费供应得上,到明年可望再造出一千多门,这样不但可以给几个边防重镇全数装备上,更可配上马车,组成一支机动灵活的炮兵队伍。”
谭纶道:“南方有聚豪阁和古田作乱,早晚必有一战,侯爷什么时候奉旨南征,可将这批已经练好的炮兵带上,通过实战,也好进一步磨合改进。”
这话一入耳,常思豪不由得暗抽冷气,忖道:“俗话说神仙难躲一溜烟,连泰山派孔敬希、曹政武那样武功高强的老剑客都要丧命其下【娴墨:这两位老剑客还有人念想,九泉之下不知是脸黑脸红,】,更不用说古田那些渔民和农夫了,何况眼前这佛郎机炮的威力,比弹剑阁安设的散弹火炮要强大得多,看来皇上让我临行前来观摩练兵成果,虽只是轻描淡写的一提,却有着非比寻常的意味。”
此刻见谭纶不错神儿地望着自己,便大咧咧回以一笑:“啊哈,那可要先谢谢谭大人的美意了,不过广西山高路远,只怕没到地方,这些炮倒要先颠簸坏了,况且古田方面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杀鸡哪用得上牛刀哩。”
戚继光笑道:“是是是,侯爷大军到处所向披靡,那些叛民一见,只怕就剩下跪地求饶的份儿了。”
巡阅完毕,三人打扫尘土,来到中军帅帐落座,略吃了两杯解渴水酒,常思豪起身告辞,谭纶也不挽留,边送边道:“土蛮、朵颜等部知明军在北地练兵,近来皆龟缩不出,今我军操演已熟,反无用武之地,士卒们都气闷得很呐。”常思豪听这话风,知道他又是在请战了,然而以他的职位大可直接到皇上面前去请旨,何必在自己耳边吹风,看来不是没底,便是以前被挡回来过,笑道:“打不打仗,兵也要常练,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嘛。”谭纶脸色犹豫,跟进一步待要说话,常思豪一笑:“帅不离位,谭大人就不必远送了。”挑帘钻身出帐,
到得营门以外,戚继光使眼色按落亲随,贴上来道:“谭大人其实身在曹营心在汉,并非真正徐党中人,侯爷莫要误会。”常思豪道:“这就奇怪了,他在胡少保遇难的时候倒向了徐阶,这可是你说的。”
戚继光叹道:“倒严之后,讨伐严党的声浪太高,徐阁老适时排除异已,连胡少保都难以幸免,旁人更不用提,谭大人也是迫不得已才投靠过去,这些年他一方面取得信任,一方面暗中搜罗信息,尤其是徐三公子做事马虎,与他大哥二哥往来的不少事情随口提说,谭大人便都记在心里,回去录成手札,期待着时机成熟,给徐家致命一击,不想你和青藤先生却走在了前面,徐阁老致仕回家之后,他把这手札拿出来给我看,我这才知道真实内情。”
常思豪道:“咱们要倒徐,哪个看不出来,等到完了事他才拿什么手札出来,这不是向你我买好么,这套墙头草两面倒的把戏,他早在胡少保被抄的时候就玩过了,怎么现在你还相信。”
戚继光脸色一苦:“这怎么说呢,我们当初一起领兵打仗,是从刀光血影里杀出来的,他当初投靠过去我便不相信,现在亮出底牌,我感觉自己真是没看错人,话说回来,我始终是他的老部下,官场上向来只有下属向上级表忠,哪有上级和下级主动交心的,他真的没这个必要。”【娴墨:官场话说得模棱两可,就是为了事后找起茬来,可以左右逢缘,整个四十一部专写官场争斗,又全以相声段子为章节名称,是知在作者眼中,官场原是一场笑话,故连讽带刺,戳个透心凉,最后这一章以反正话结尾,又知这一场笑话中正说有理,反说也有理,政治中很多事无法谈谁对谁错,徐阶和小常一伙在正义与非正义间,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区别,世事原是难言,原是一场反正话,武侠小说,往往体现出极明确的爱憎,此书则体现出一种道德相对主义,正与邪是相互转化融合的,对与错也是相对交织的,从《秦府》到《东厂》,这种转变渗透慢慢传递出来,是回归传统后的反传统,是颂扬侠义后的负思考,到了《豪聚》,这一系列倾向有的隐藏更深了,有的则露得更为明显,】
常思豪凝目片刻,心想若真如此,今日种种,也都是谭纶在试探我了,这人看我成事后并不急于投靠过来,显然心机深沉老道,并非等闲之辈,或许刻意在戚大人面前表演一番,然后令他主动到我面前美言,也未可知,本想劝戚继光人心隔肚皮,还是小心些为好,但看他那样子只怕也听不进去,好在以目今的形势下,徐党也兴不起风作不起浪了,遂道:“如果是便更好,战场上打出来的情谊我还是了解的,也就不多说了,今日我在宫中接了密旨,要到南方办事,反正也没什么可收拾,既然出来也就不打算回城去了,戚大哥,咱们就此别过。”
戚继光怔然道:“怎么,你一个人走。”
常思豪一拍三河骊骅骝,笑道:“还有它呢。”执鞭掩手略揖:“告辞了。”
戚继光目送他背影南驰,直至不见,这才拨马回营,待了不大功夫,帐下有人来报:“南镇抚司秦大人有事请侯爷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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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挥退邵方之后,自己在楼里翻翻账本,看看古董摆设,脑子里不停地琢磨,大哥若是无意答应小林宗擎,便不该找邵方问什么前任阁老的情况,高拱与郑盟主关系密切,大哥对剑家那套极是推崇,对高拱也必另眼相看,那为什么又要故作冷淡呢,他是对小山上人一伙不托底,还是……因为有我在场,
他思来想去心情烦躁,索性便不想了,迳到楼上找暖儿玩乐厮磨,时到下午,有人来报:“东厂程公公到。”
秦绝响亲自下楼,一瞧程连安,登时脸上乐得像团花儿般:“哎哟,多咱都是我和小刘儿哥去请你,今儿是怎么了呢。”程连安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得闲便逛独抱楼呗,【娴墨:机灵之至,三宝者,佛法僧也,俗人无事不求佛,清静处反不清静,独抱楼有官方背景,剑侠汇聚,闲人扎堆,是销金窟、**,热闹中总要有几个人在冷桌上谈正经事、大生意,】”秦绝响笑道:“瞧您这话儿说的,倒是有事儿还是没事儿,都把我搞糊涂了,哈哈哈哈。”
两人携手揽腕上至三楼,秦绝响照例点手作势要唤姑娘们过来相陪【娴墨:照例二字,表出平素,小常不在京,绝响、金吾、小程,三小魔头平日没少休闲玩乐,细写则不必,只摹出光影便知大概,】,见程连安摆了摆手,便知道有事,当即将他让到楼深处一间小小茶座,屏退旁人相询,程连安道:“是干爹让我来的。”秦绝响稍感意外:“冯公公,要找我大哥吗,他进宫去了。”程连安摇摇头:“今儿早上,有人到过侯府吧。”秦绝响一笑:“这还能瞒得过你们吗,有,是少林派的小林宗擎。”程连安问:“他来干什么。”秦绝响道:“我哪知道,是大哥接待的他,后来谈得似乎有点不高兴,大哥就走了,后来我陪着和尚吃了口饭而已。”【娴墨:绝响和小程近,实际不交心,和小刘也必如此,】
程连安闲闲冷冷地笑了笑,坐直身形:“说实话,我以为金吾咱们仨这些日子处的着实不错,可是听您刚才这两句话,以后我可真不知道是该接着叫您秦二哥,还是要改称呼一声小秦爷、或是秦大人了。”
秦绝响坐过来拢他肩膀:“好兄弟,咱哥们儿自然是要往近了处,哪能越处越生分呢。”
程连安似无意识地闪过了他的胳膊,站起身来,秦绝响笑意凝蕴,静静瞧着,只见他将小手背起轻踱,脑袋左右微动,似在观赏着屋中的陈设,颈后倒梳而起的发丝黑油油光芒滑动,将细白的颈子衬得越发如脂如雪,【娴墨:未成年便去了势,导致男生女相,】
茶座中色调深暗,闭目听去,丝竹和歌之声隔着几套屋子丝丝透入,如自深渊中来,产生出一种超越视觉的空阔,程连安听了一会儿,缓缓睁开了眼睛,道:“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张阁老往宫里递进信去,我干爹抽身出来和他会了一面,张阁老离开的同时我就被干爹叫了去,然后就到这儿来了,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秦绝响半张着嘴,道:“明白什么呀,你都把哥哥搞糊涂了,你叫他、他叫你的,你们这是干什么呢,【娴墨:干什么,这就叫来龙去脉,如同给人推拿按摩,大略地抹擦一遍,丢穴不丢经,让患者体味体味意思,哪疼了自然有反应,太具体了岂不傻,绝响是也听出味了,但是没深懂,拿这话过口,掩一掩心,】”
程连安一笑回过身来:“小秦爷,如今你在京师的确风光,可红火背后,离真正的权力核心还差多远,想必你自己最为清楚,蒙你瞧得起,每与小刘总管吃喝玩乐都捎带上我,不过怎么说我也是东厂的人,多少也还有些脑子,知道自己对别人的价值和意义所在,如今这屋里没有旁人,你我之间若是真把对方当兄弟,就多说两句体己话儿、实在话儿,其它的还是算了吧。”
秦绝响道:“哎,说远了,说远了,这是怎么话儿说的,我这是哪句话说的不对,哪件事儿做的不周到,把兄弟你给伤成这样子,唉,其实你小,我也不大,做哥哥的有哪儿不周到,你该指就指,该骂就骂,千万别窝着,窝着窝着,误会就深了【娴墨:和小常关系正是如此,因自己误会了大哥,所以这话顺口就能拈来】,来来来,坐坐坐,跟我好好儿说说怎么回事儿。”将他拉回来强按在椅上,
程连安也不反抗,鼻孔中轻轻哼出一笑,翘起二郎腿,抻了抻袍角,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秦绝响满目疑惑地瞧他半晌,好像忽然想到些什么,僵着面皮问道:“莫非张阁老找冯公公,与小林宗擎有关。”
程连安明显瞧出了他的作做,却不再计较,说道:“小山上人和郑盟主走得近,郑盟主和高拱交情也不浅,至于高拱和张居正的关系,外人就莫衷一是了,皇上未登基前是裕王,他二人当初都在裕邸做过讲师,交情原本不赖,后来高拱在剑家鼓作下锐意改革,处处顶撞徐阶,因此被摆了一道,人们都以为以张居正和高拱的关系,必能站出来帮助支持抗辩,没想到他却缩了,其实他不是胆小怕事,而只不过是在照猫画虎,学当年屈意事严嵩的徐阶而已。”
秦绝响尚未摸到边角,嘴角开裂般笑起来【娴墨:假笑,识别真笑假笑,只看笑意来自表层还是深层,深层是真,由内而外,如花之绽,假笑则像绝响,是外面撕开般的动作,肌肉带着笑容走,】,侧目道:“呵呵,人心隔肚皮呀,你这话会不会太武断了。”
程连安冷冷一笑:“徐阶将裕王扶上宝座便以功臣自居,处处夹规设限,连皇上想要出宫游玩散心都不允许,而且动辄以国库空虚为由,禁止宫里采办珠宝玉器、增选宫女嫔妃,皇上早不耐烦,而且由于高拱曾为帝师,所以皇上内心里一直对他有所倾向,只不过徐阶势大,奈何不得,因此才忍痛让高拱离职,这一年来每趁张居正入宫之际,皇上都与之私谈密议,这些瞒得过别人,岂能瞒得过我干爹的眼睛,你该不会天真地以为,倒徐之所以能成功,真的是因为侯爷和那什么狗皮青藤军师所作出的努力吧。”【娴墨:里面有几层信息,颠覆旧有心理格局,这是一,第二,程连安透此信息,其用意何在,宾主有别不可不清,】
秦绝响脸色微变,道:“大树不动叶空摇,这么说……竟然是……”
瞧他这会儿才听出些眉目,程连安略笑了一笑,却也没去讥讽他的迟钝,继续道:“高拱虽去,却一直未与京师方面断掉联络,少林派就是他们传声的筒子,白塔寺中僧众往来频繁,连老谋深算的徐阶也想不到竟是他们在通传消息【娴墨:白教与白塔寺沟通,是窥探大明动向,皇上派小刘去白塔寺玩,多半是探西藏根底,小山与白塔寺沟通,又有政治目地,多方围白塔寺转圈,恰似密宗转塔之仪式,塔乃存放灵骨之处,是变相的坟,人转塔,磨的是私心、野心和颠倒梦想,惜乎都不能悟,围着坟转圈追逐,却不知死,作者写小常进白塔寺先见两杆大经幡,可谓引魂幡,两杆大幡形成一道门,便是生死门,生死门下走鬼,却都误把自己当人,百剑盟人、应红英及泰山二老走于幡下,皆半身是鬼,犹在梦中不知,】,如今高拱想要复出,皇上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但是老徐虽去,庞大的徐党集团仍然存在,高拱性子又刚烈,回来之后,这一场清肃风暴是避免不了的,只要复出的事提出来,一定会遭到徐党强烈反对,所以这件事皇上不能提,高拱自己也不能提,张居正更不能提,这就需要一个人站出来到皇上面前堂而皇之地去说,这样他们几个才能躲在后面,毫发无伤地观察百官的反应。”【娴墨:隆庆退到后面,则前台要有配戏的,谁也,近处冯保金吾,远处春芳居正】
秦绝响瞪起眼来,一拳捶在几上:“他妈的,他们这不是拿我大哥当傻子耍吗。”
程连安道:“实话实说,侯爷心肠不错,头脑却绝不聪明。”
秦绝响忽然意识到程连安的来意,眼睛瞧着他,嘴唇微启,不敢确定,欲言又止,程连安似乎猜到他想说什么,没有理会,自顾自地继续道:“论聪明劲儿,小林宗擎怕还不如侯爷,比他师兄更是差得远了。”说到这儿,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极是开心,甜甜的酒涡令人产生了一种虚幻的感觉,似乎这才想起他原来也是个孩子,然而这笑容一展即收,又吟吟含起,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很显然,小山上人并没交给他实底,他不知内情,以为侯爷真的不想替高拱出头,更误会原因一大半在你身上,因此负气离开侯府便去找张居正,而张又去找了我干爹,干爹让我来的意思是因为你我都是孩子,彼此间比较好说话。”他在这里刻意停了一停,让对方琢磨透话背后的含义,直到秦绝响眼神里有了融会之意,这才继续道:“其实干爹对我也没有全盘托出,之所以我会知道这么多,倒是占了身在东厂的便宜。”
秦绝响有些坐不住了,起来在茶室里转了两圈,说道:“不行,我得想法进宫一趟。”
程连安放下了二郎腿:“干什么。”
秦绝响道:“我大哥找人查问过以前几位阁老的情况,必是想替高拱出这个头,可是他这一提,岂不就成了众矢之的。”
程连安笑了:“这件事你没有必要担心,而且就算担心也实在太晚了,以侯爷的性子,只要有了这份心思,到皇上面前哪有不说的道理。”
秦绝响止步陷入沉默,没想到徐阁老刚走,紧跟着而来的第二波风暴,竟然就要把自己一伙人卷进去,
程连安道:“放心吧,要救侯爷,早有人走在了你的前面。”
秦绝响一怔:“谁。”
程连安笑道:“深晓内幕、了知全盘,又有能力相救的人,还能有谁。”【娴墨:只有一位,却非天下之人,】
秦绝响直勾勾地瞧着他,一时感觉脑中停转,打掌管秦家以来,自觉得还没有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应付不了的人,可是在这个小程公公面前,总是有种深不可测的感觉,仿佛跟他一比,自己就是个白痴,【娴墨:绝响某些方面略不如小程是真,但未必事事不如,有的方面还强些,这种高深感实际上来源于信息的不对称,小程占着信息量大、信息全面的便宜,】
程连安道:“依你之见,今天皇上为什么要召见侯爷。”
秦绝响机械重复:“为什么。”
程连安一笑:“小林宗擎一入京,厂里就知道了,他来的时机很好,目的也就不难猜测,相信督公一定不忍侯爷陷入被百官攻击的风潮,这才会进宫斡旋。”【娴墨:上部中直写其事,此处则以小程话透其背景,则小郭之言又生另一层含义,】
秦绝响奇怪:“斡旋。”
程连安道:“皇上要看百官的反应,就要当众与侯爷会见,可是据我所知,此次召见只有皇上、督公和侯爷三个人在。”
秦绝响心情少定,又问:“可是这里有皇上的意思,他怎么从中斡旋。”
程连安道:“督公行事莫测高深,那我就不清楚了,而且这事他做得很突然,干爹召我过去的时候,应该还不知道他有此一举。”
秦绝响沉思半晌,懈然坐回椅上,指抓扶手喃喃说道:“这个聪明,那个算计,敢情争来斗去,都不过是皇上罐里的蛐蛐儿。”【娴墨:天下何尝不是一大罐,大明闭关锁国,人人都成罐里蛐蛐,只顾在罐中互斗,几个知罐外乾坤】
程连安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就算皇上下旨来硬的,又有谁敢不从,人家是庄家吃八方,咱们只有学黄花鱼溜边儿的份儿,这一点是永远也改不了的,但是溜边儿也得有溜边儿的本事,严嵩光睃着岸边洒食儿的主子,忘了身后小鱼崽子也咬人,徐阶是吃饱后得意忘形,浮潜随兴,错把主子当成了伺候自己的奴隶【娴墨:徐有扶裕王上位之功,因此后来种种卡挟规劝,本是贤臣本色,却都有持功自重之嫌,他自己或无意识,但别人不能不如是看,何以故,奴才眼里是做奴才的标准,看到有人不做奴才,竟然和皇上做朋友、做师长,心里便不平衡,小程虽有雄心,却是“别样雄心”,他的语态正体现了他的奴性,这里面既有伪装(弱化自己以近绝响、以求生存之伪装),也有真实心理,郭书荣华说“人心是镜,照出来的是自己的化身”的话,特特用来教训小程,说明正是解读小程的一面真镜子,反过头来,小常看小郭又是什么眼光,朱情江晚又是如何看小常,世人如何看水颜香,如何看秦默,如何看百剑盟,作者写一面镜子,照的并不仅仅是两个人,而是书中的整个世界,书中的世界,显然又是折射现实,】,朝廷这大池子有的是鱼龙神怪,大家都要守住一个规则:只要主子开心,底下就有食儿吃,至于怎么翻花跃水,既让主子看了高兴,自己又过得悠哉游哉,那就要看各人的本事了。”
秦绝响忽然望定了他:“以你的身份,和我来说这些……”
“你不要误会。”程连安目中幽光闪烁,小脸变得森然郁碧:“我虽有干爹撑腰,但在东厂寄人篱下,景况也是不佳。”
秦绝响没料到他能自爆尴尬,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程连安继续道:“干事们一个个表面恭敬,其实心里,不过当我就是个狗仗人势的小娃子罢了,靠山再大,谁知道哪天会塌,何况与其去靠别人,不如让人来靠我。”未及说完,秦绝响的胳膊伸过来,拢住了他纤细的肩膀:“啥也别说了,好兄弟,人都得靠自己,这话一点不假,我也是这么过来的,这年头,只要心黑手狠,敢闯敢干【娴墨:盖因侥幸拿下百剑盟涨了狗胆】,没有不成事的,从今以后,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联手打出一片天地来,让那帮以大人自居的狗东西好好瞧瞧,【娴墨:小儿掌秦家大权,处处惧人说他少不更事,心态爆发,用张御史夫人的话说,二两香油喝美了,把肠子都吐出来,】”说着左手小指勾出,
程连安伸小指与他搭上勾,四目相对,各自发出与年龄极不相符的一笑,【娴墨:打勾勾倒与年龄相符,衬之可笑,】
为了庆贺,秦绝响要了不少糖果茶点【娴墨:吃的东西妙,茶点不奇,佐以糖果,便现孩子心性,此时二人幽避于密室,都不装假,是可真心喜欢的在吃,作者特特在二小鬼述罢机心后写糖果,显然是为形成反差,将滑稽与不寒而栗揉搓成一体,和笑着打勾勾配套,】与他对坐闲食,另放出人手打探情况,当得知常思豪从宫里出来和戚继光奔了昌平,两人都有些糊涂,直到刘金吾把内幕传出,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程连安道:“原来如此,现在还有聚豪未灭,古田未平,厂里又探得了长孙笑迟隐居的确切地点,看来督公的意思是利用这些事引得侯爷离京去办,就可让他与这场风暴擦身而过,【娴墨:笑话,让你猜得到真意,人家还做这督公,】【娴墨二评:不对,小程这是受了吩咐而来,故意在往偏了引,】【娴三评:细理了一下,事情大致应是这样的:小程此来,确是受人吩咐,但未必是冯保,他是得了冯保、小郭、金吾等多方消息下,信息掌握得比较全面,这时小郭处理南方的策略已经定了,一是因大战略不能露白,二是小常若在京久待,又要搞改革闹事,所以设了这么个局,而小程是想借此机会要建立并加强自己的关系网,因为他在厂内的地位,只建立在两样东西上,一是冯保义子的身份,二是自己机灵,但他缺乏实力,绝响拥有百剑盟、秦家庞大的人力资源,财力上更不缺,小程的目标是把他绑在腿上,这样自己腰就粗了,所以他上面一番话,确有实话,但实话中有不少是小郭的设计,可他不知道,这一段必得结合后文义侠舰上那些人“要起的作用”参考着看方能读懂,】【娴墨四评:不得不说,小郭坐得太高了,看得太广了,掌控大局的能力也太强了,他的心思真不是小程、绝响这些娃娃能摸得着的,】”
秦绝响“啪”一声把咬了半口的豆蓉酥甩在桌上,摔得芝麻粒乱飞,冷着脸道:“金吾这厮必然知晓内情,却提前连个风也不透,着实可恶。”程连安道:“之前他出来请侯爷进宫,多半只知道皇上、张居正他们的旧想法,还不了解督公此去的真意。”【娴墨:歇了吧,你也是“自以为”了解而已,孩子,】
秦绝响冷冷哼了一声,知道不管什么密旨大哥都会告诉自己,刘金吾料错形势,自知这趟要遭埋怨,派人透信打个前站,无非买好而已,
程连安道:“试想谁能大得过圣眷天恩,他是皇上身边用惯的近人,所做所为不难理解,咱们对他还要善加维护,见面之时,切不可露了形迹。”【娴墨:绝响、小刘交情原谈不上深,但至少无芥蒂,此处小程一言即破,又把绝响往自己身边拉近一层,其心可畏可怖,】
“兄弟放心。”秦绝响鼻翼皱了皱,感觉在他面前自己这当哥哥的反倒像个小弟了,稳稳心绪,问道:“以你之见,眼下咱们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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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连安起身道:“形势还不算差,一切见机而作,见景生情就是,干爹那边我还要去回复一下,咱们改日再聚。”
秦绝响道:“你就说我脾气古怪喜怒无常,试探之下碰个软钉子,也就没再深说。”程连安打个沉吟【娴墨:是根本用不着你教的意思,心中必然自有主张】,点了点头【娴墨:小程能憋得住,生存环境使然,绝响从严格意义上讲根本没遇到过生存危机,家里虽然祸事不少,但除了情路不顺,基本处处顺,】,将他送走之后,秦绝响回来琢磨:“冯保替张居正出头劝我,自是和小山上人一个鼻孔出气,从太监、阁臣到少林掌门,可以说禁宫、朝廷、江湖这三个点贯连支撑在了一起,这就不能不佩服老郑,把局布得确实严密整齐【娴墨:上文两个孩子聊天,是写小程之奸诈,衬绝响之稚嫩、写小林之诚笃,衬小山之机心、写小郭遮护之心意,衬冯保不语之深沉、写青藤机关枉算,透隆庆垂拱而治之居心,写高拱之失策,透徐阶溃败之根因,此处用绝响感慨结束一句,又知上文一篇似写二小、写众人,其实全是在写郑盟主,十笔作一笔用,一笔又做十笔用,真馒头开花文字,郑盟主岂真死乎,剑家是真亡乎,】【娴墨二评:说是这几笔收回来在写郑盟主,其实恰恰背后在暗写一小郭,这就叫肉馒头开花馅儿不崩,初读以为作者在抻面条,再看他是在揉馒头,细瞅瞅,他蒸出来的是大个儿的烧麦,笑,】,幸好我一冲一猛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否则靠细摸慢渗,想拿下百剑盟岂是容易,嘿,这他妈才真叫天意,【娴墨:天道向不酬勤,努力往往都是白费,生活中交在手里的,往往是你并不想要的,也正因为如此,百剑盟的努力才可贵,理想主义者的失败才悲壮得令人惋惜,】”
他一阵后怕,一阵庆幸,一阵得意,料想冯保之所以会派程连安来,多少也有些没把自己当回事的意思,程连安回去这么一说,他心里必然要犯些核计,冯保是宫内势力最强盛的人,距离权力核心最近,现在只有大哥和他联系得上,凡事不好说话,如果他有兴趣出来接触一二,那自己就有机会将因郑盟主死亡而断裂的关系网再度编织起来,重握在自己的手里,【娴墨:绝响想建网,小程何尝不想织建,此来就是此意,】
本来常思豪和冯保关系不错,若是他肯从中搭桥,加上程连安这层关系,一切就更容易了,可是大哥不是北上就是南下【娴墨:正是勾引水火造风雷,别急,疾风暴雨马上就到了,】,在京也是事务繁多,一直也没腾出功夫,这回无论如何也得加点紧才好,等了好一会儿仍不见常思豪回转,便派人到昌平大营去接【娴墨:一段补叙完了,是写小常在军营观看演武时,这边同时发生的一切,】,天交傍晚,陈志宾来回报,说侯爷已然只身离京,
他听得柳叶眼一横:“什么,大哥走了,你没听错。”
陈志宾道:“没错,是戚大人亲口所说。”
秦绝响坐回椅上,目光有些发直,陈志宾抬起脸来:“侯爷领密旨办事,不愿有人大张旗鼓送别,也在情理之中。”秦绝响横了他一眼,真想骂:“你他妈老糊涂了,我们兄弟是什么关系【娴墨:刚刚因为大姐的事,两兄弟关系转好些,此时有这事,不免会觉得自己太“自作多情”,有被辜负之感,】,皇上密不密旨算他妈老几。”碍着他是暖儿的父亲,总不能太过分,压了一压,摆手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陈志宾应了声是,垂首退下,暖儿也不敢吱声,在角落里静静瞧着,只见秦绝响坐了好一会儿,站起身形缓步来至墙边,推窗南眺,目光平直淡略,一张小脸上尽是忧容,她看得一阵揪心,小嘴唇略张了一张,终不知该劝说些什么,黯然地垂下头去,
天心悬旧月,一溪碎波黄,【娴墨:天一生水,何水,曰心溪,故知写天心正是写人心,心悬溪碎,波旧月黄,令人不胜感伤,】
月色下的草庐简素依旧,宁静安详,
红殷殷的蜀椒串在窗下轻荡,仿佛一排排倒挂的烛光,
一条竹排随着滚滚落叶顺流而下,在草庐之畔缓缓撑定停横,一个裤腿高挽、头戴草笠的渔夫手提鱼篓脚尖轻点,跃落岸边,向草庐行去,口中唤道:“小香,我回来了。”
草庐内无灯无火,毫无动静,
渔夫摇头失笑,喃喃自语道:“准是又喝多了。”提着鱼篓走到门边,摘草笠挂在檐下,拉开门道:“今天收获不佳,只捕到了一条哩。”说话间迈步进屋,
一股血腥味和着酒气扑鼻而来,令他吃了一惊,目光疾扫,只见墙上琴歪,琵琶落地,屋中桌椅横倒,地板上左一滩、右一滩,尽是深色的血迹,还有一只碎裂的酒壶,水颜香靠在窗下头发散乱,毫无声息,
他赶忙将鱼篓一扔,扑过来道:“小香,小香,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仅有的那条小鱼翻出篓外,在地上“吡、啪”翻跳,
水颜香迷迷糊糊被他摇醒,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挥手乱拍道:“臭……臭东西,离我远一点。”吐字颇不清晰,
渔夫推开窗让月光照亮自己的脸庞:“是我,小哀啊。”见她身上尽是血迹,也顾不得许多,伸手四处探摸,寻找伤处,水颜香厌烦地挣扎着,两手乱挥,不住拨他腕子:“别碰我,都是鱼腥味,臭死了。”口中一股酒气冲人,长孙笑迟摸她身上确无伤口,稍稍放下些心来,屋里屋外地转了一圈确定无敌人潜伏,这才到后厨净手,刚舀了一瓢水在盆里,就听身后柴堆哗然一动,,他不及多想,猛回身一腿扫出,,
柴枝飞射,散落一地,定睛看时,却见后面引火用的干黄草堆里,趴着一只白色小兔,
那小兔拖着一条伤腿,绒毛上血迹斑斑,身子瑟缩,眼神黯淡,奄奄一息,已无逃窜求生之力,
长孙笑迟一见便即省悟:这兔子是昨天自己在林中捉来的,想必小香是想杀它给自己做晚饭,结果一刀未能砍死,两下受惊【娴墨:妙在两下,痛也在两下】,兔子四处乱跑,为了捉它才搞得满屋乱七八糟、到处是血,他瞧瞧旁边案板上放着切好的葱、姜末,想像着这天下第一美人战战兢兢追杀小兔的场面,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意,【娴墨:这还笑,是人吗,】【娴墨二评:之所以笑,是因其往日征杀,视血如常,恰如医生见惯了病,指着炒肝说这猪有结核,全不顾家人恶心不恶心,男人往往有自己不在乎的事,根本不管女人在不在乎,全无体贴,不是他人品不好,而是他想不到,】
下腰瞧去,灶堂里灰烬忽闪,尚有余红,他在灶底塞进些柴禾,锅里加了两匙油,一探手捉住兔子,拧断颈骨,伸食指在腿伤处往里一插,左突右豁撑开皮膜,抠住一撕,半张兔皮便剥了下来,两三下又将另一半剥好,掏去肚肠,肉扔在案上,快刀斩成小块,此时锅中油已滋滋作响,他将葱姜末扫进锅中,待香味略出,又将肉块扫入,略翻炒两下,加进了水,盖好锅盖,在灶下添了根长柴【娴墨:按阿月说法,天下皆我,则兔也是人,隐居之人,手上一样沾血,滚滚红尘,正是血海,活着就是对世界的一种伤害,如何隐居,如何清静,古人讲兔肉汤是犯羹,就是犯人吃的,作者在这安排给长孙夫妻吃,可知用意,想躲清静,与世无争也是有罪的,用绝响的话说就是用一千个金盆,也洗不净你的血手,】【娴墨补:一根长柴是炖肉妙诀,一根,火不致盛,因其长,火力又持久,但得农村大锅灶方使得,大锅炖肉可下宽汤,慢慢炖,肉到“没魂儿”,味道才好,关键是养人,不会吃出病来,】,重新净了手,夈【娴墨:音投,】了块手巾,端着脸盆回屋,
水颜香迷眼不睁地仍在窗边靠着,手在空中无力地虚抓,口中唤道:“酒……酒……”
长孙笑迟走近把脸盆搁在地上,点亮松油灯挂在墙边,回来捉了手儿,用湿手巾轻轻替她擦拭血迹,哄道:“来来来,擦干净了再喝,好不好。”水颜香厌恶地抽回胳膊一甩:“酒,酒。”长孙笑迟笑应道:“好,好。”回手拉起一把椅子,把手巾搭在上面,找来一只碗到酒桶边蹲下,揭开盖子一瞧,里面空空荡荡,已然见底了,中午自己临出去打渔前,桶里应该还剩下十来斤,想必半天的功夫,这些酒都被她喝尽了,只好回头道:“酒没啦,明天我到镇上买吧。”
水颜香身子缩成一团,口里有气无力地道:“我现在就要,你去买,你去买……”长孙笑迟见她满脸红胀胀地,知是大醉正酣,回来蹲下哄道:“集都散啦【娴墨:古时无超市,购物全等赶集,集分大小,一般初一十五是大集,还有以物换物的交易,八十年代包头大集一开什么都有,成片的牲口群赶着,西瓜满地,磕着吃,现在羊肉二十块钱半斤,那时候二十块钱一只,谈价还把手插到卖主袖筒里,人人看起来灰头土脸,可是都嘻嘻哈哈的特亲切,哪有假钱,哪有骗子,东西卖了钱,一把纸票都敢当场喜滋滋地数,现在你试试,那光景,如今真没处见喽,中国亡了,早就亡了,爱国,爱的是这里的人,人都完了,纵然山清水澈有什么意思,看着也心寒,】,我答应你,明天到镇上卖了鱼,一定多买些回来,好不好。”水颜香摇头起腻:“你去找话痨,朝他要……去啊,去啊……”不住地推他大腿,
长孙笑迟拨开她掩眉的长刘海【娴墨:是有段时间没剪了】,见她仿佛刚下生不久的小猫般,醉得连眼睛也睁不开,长长的睫毛合成一线,边角上黄黄的眼屎仿佛两颗小米粒儿【娴墨:武侠小说中免不了有第一美人,却无一例写美人眼屎的,有眼屎,则有痰、有尿、有大便、有皮屑、会掉头发、长皱纹,这还是第一美人吗,曰不是,但这就是人,长孙笑迟纵横江湖,交下多少宾朋,人称世上无敌,可谓英雄,小香风情万种,传艳天下,可谓美女,如今小夫妻却是这副模样,作者如是写,恰是将千古英雄美人之梦拉下云端,狠狠戳破,】,迷迷糊糊两手只顾推,不禁失笑,拈指替她摘去一小条沾在发丝上的草棍,将手巾醮湿按在她眼角,替她轻轻洇着、揩着,道:“还找话痨呢,他白送了咱们那么多酒,已经被老板赶跑啦,你怎么忘了。”
水颜香烦躁起来:“我不管,我要喝酒,你去买,你去买。”
长孙笑迟知道和醉人没法争辩,不再答言,继续给她擦脸,水颜香伸手拨开,一脚蹬出,恰好踢翻了脸盆,水如流波,铺洒了一地,长孙笑迟笑道:“瞧你醉的这样子,再喝下去,又要‘一片好山河’啦,【娴墨:昔日一片好山河,雄心万丈不减豪气,今日山河虽好,找不回昔日之心矣】”水颜香挥臂大声道:“你骗我,你说过要我锦衣玉食、风光无限的,现在却喝点酒都不成,每天还要烧火、洗衣、做饭、擦屋子、刷马桶、腌咸菜,还要杀活鱼、杀兔子,我不要杀,我不要杀,【娴墨:玉指沾腥,罗裙带血,是何景况,哀哉,言君子远庖厨,那就等于是说把这些破事都交给女人干,这叫什么话,孔圣人第一个该枪毙,】”她吼着吼着,两眼里泪光闪闪,又呜呜地哭了起来,【娴墨:不做女人,不围锅台转,不知琐事杀人,人人憧憬白马王子,为何不盼白马帅哥,盖因帅不当饭吃,做王妃才有人伺候,不愁衣食,小香当初既许愿与丈夫归隐,原不该如此,然此言又正道尽日常实情,谁忍怪之,爱武侠的人,大都向往侠客剑客生活,希翼自己也仗剑流浪走江湖,最后老了退隐,或是找个姑娘谈场风花雪月恋爱,作者恰要破此美梦,撕裂还原出一个充满血与泪的真实,这个真实就叫生活】
长孙笑迟僵怔了半晌,身子向前一倾,双膝点地跪坐下来,伸手拢她入怀,柔声道:“是我不好,以后这些事情我来做,杀鱼我来杀,好不好。”
他轻轻摇动着,等了半天,没有回应,低头看时,水颜香鼻翼扇动,呼吸均匀,已经又睡着了,【娴墨:可知是一篇梦话,却又正道出真心,】
清风透过窗缝吹来,松油灯里的火苗如落地黄豆般,跳了几跳,【娴墨:一灯如豆常见,偏要写它落地跳几跳,闲文写景也定要翻新出奇,不作寻常定俗文字】
水颜香的脸庞浸在弱弱的光线里,透暖生红,安详得像个孩子,
长孙笑迟表情里浮起一种载着笑意的忧伤,缓缓低头,向她凌乱的发丝间吻去,
淡淡的草木灰味传入鼻孔,
水颜香略伸了伸腿,偏过身子,贪恋温暖般向他怀里偎了一偎,白色纱衣随着动作在灯光下卷动,边角脏兮兮的,上面已经有几处勾丝和破孔,
乡野草庐比不得明堂华厦,粗糙的地板、柴枝的毛刺、随手要做的活计,每一样似乎都对精致织物有着抵触和仇恨,总能在不经意间将它们刮破划伤,
这仅有的几处破洞,说明她已足够小心了,【娴墨:必是这回酒醉才刮破的,】
湘裙炉边皂,佳人恼……【娴墨:上次小常来时听的曲词,今知出处矣,还是生活,长孙现在才懂,是以前没有留意到,爱一个人,重点在于关注她的需求,她的心情,如果这些都不想到、不确定,说明爱的不够,】
长孙笑迟的臂弯又稍稍拢紧了一些,
当初,三十万两银子给了兄弟隆庆,从独抱楼撤出的股资属于聚豪阁公用款项,也都交还了朱情和江晚【娴墨:撤的股资既是公款要归还,显然当初说给小香时都是哄孩子的话,可知长孙应该原没拿小香太当回事,只是随着经历的变迁,发现自己心中,她的分量越来越重而已,若当初便爱到难舍难分,岂忍让她上京做下流勾当,水颜香心里都清楚,才有在颜香馆当众唱寂寞难醒、唱愿身如秋禾萎的一幕,可知她不是在卖笑,实是在当众舔伤】,自己带她出游时几乎囊中空空,一无所有,靠着典当首饰,两人一路来到宜宾,来到这绿意初萌的小溪之畔,
尤记得在溪边掬水而饮的时候,忽然被水中流动的光芒刺痛了眼睛,抬头望去,阳光清泠泠带着六棱七彩,丝般洒下,天空中是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蓝,
那时,她的眼儿弯弯,笑容里尽是幸福,指着天空说:“看呀,天上的草是蓝的……”
天草唯蓝……
那么,那白白的云朵,就是一只只可爱的绵羊罢,
耳畔,那一刻溪水的声音如此清决明澈,仿佛正由两颗心灵之间流淌而过,
于是决定留下,伐木、割草,用双手建起只属于两个人的小家,
草庐建成的时候,自己拍净了手,挺胸叉腰站在旁边观赏成果,而她,将一只盛满溪水的竹杯轻轻递过,望着房子的尖顶说:“小哀,给咱们的家起个什么名字才好呢。”
当时自己想了一想,笑着答道:“天空可以牧云,咱这俗人,便只能牧养身边这条小溪了。”
“嗯。”她满眼幸福地点头,笑着说:“那就叫牧溪小筑吧。”
没有侍婢,没有嫁妆,没有祝福,简陋的草庐在她的手中却被侍弄得窗明椅净,无比温馨,
她习惯了没有粉黛、没有香熏、没有桂花油,习惯了用草木灰洗发【娴墨:可知刚才写的头顶有草木灰味,不是落的灰,草木灰含碱性又有吸附能力,可以用来洗头,写草木灰,又是兼带一笔围着锅台转必有之味,出的是生活气息】、剪掉了修美纤长而毫无用处的指甲,【娴墨:上一版中此处有写经期用品,此版为何删掉了,留着也没什么不好,】
然而身上的衣装,她却一直不肯用粗布换下,
烧柴可以捡枯枝,用水可以在溪边打,然而人不可能避开所有一切,生活中还需要盐,需要米,需要酒,需要茶,积蓄用尽之后,自己便要去打猎,要去捕鱼,要赚钱养家,
当一切按部就班,生活似乎就变成了单调的重复,【娴墨:五个字是生活真相,很多人在武侠里找梦,作者写这书原也是做梦,写出来却是破梦的,生存是其主旨,回归现实是其基调,】
不觉间,她的酒又开始越喝越多,话却越说越少了,
富贵荣华都去了……一剪青丝向云抛,梳不尽,三千烦恼……
小香,这些不适合劳作的衣裳,就是你最后的自我吗,
“扑楞,。”
随着一声轻响,那条挣扎到无力的小鱼,在歪倒的竹篓边,口唇张合,最后地,努力拍了一下尾巴【娴墨:脱水鱼儿,挣扎到死,恰是人生况味也,此章以鱼喻人处多,秦梦欢的“糖醋鱼”也是一例,】,
次日清晨,水颜香还宿醉未醒,长孙笑迟便早早起来做好饭闷在锅里,提着鱼篓出来,撑开筏子到上游,沿溪收网,
这条溪少有人来,又值金秋时节,鱼儿丰肥,前一天下好的网子,经过一夜已然撑得满满,他下腰将网子扯上来,沉甸甸竟压得筏头水漫,嘎吱有音,
往日他只挑大的留下,小的放生,今天却毫不犹豫,全部倒进了鱼篓,
重新布好了网子【娴墨:妙在留此一句,倘只收网不重新布网,日子还过不过了,下笔苛细如此,可知胸中没分晓的,真真做不得文章,】,他撅了些临溪的柳条,睫毛般往鱼篓边插满一排【娴墨:写柳条如睫,则鱼篓如眼,筏上有眼,则筏子也成一条大鱼,鱼本无睫毛,作者特如此写,明明是写人鱼,大鱼眼(篓)中都是脱水之小鱼,则有无数张翕口、无数死鱼眼,且都将和昨天那条小鱼一样,早晚要挣扎到无力,长孙看到这鱼篓,则人眼、筏眼、鱼眼对在一处,以眼连通,鱼的生活,正是人的生活,】,提起长篙,竹筏如片纸过涧,飘逸如飞,直奔下游,
在这条溪流的下游,有个离宜宾城不远的小镇,那里的露天集市不算热闹,却正好低调安全,到地方拴好筏子上得岸来,四野里仍黑沉沉的,他背起满满的鱼篓,“叭叽、叭叽”踩着泥泞的小道向前行走,渐渐的东方生白,起了鸡鸣,
来到集市时,已经有些人比他早到,有的忙着在泥地上铺草垫,有的已经在往外摆货,由于常常见面,彼此间已都很熟悉,一走一过,彼此都打起招呼,一个颊腮红泛【娴墨:字法,泛红者,红可大可小,有娇滴美人之态,红泛者,红已泛滥,满脸皆红也,是劳作妇女之形】、头戴罗巾的妇人搁下擦亮的酒坛,抬起头来,笑道:“哟,这不是孙秀才吗。”
长孙笑迟呵呵一笑,如今虽然每日打渔晒得黑了,他举手投足间却仍改不去那一份从容气质,周围摊贩瞧出他是个懂文墨的,偶尔要写个信、代个书过来找他,他都是欣然执笔,在这乡野小镇上,“龙形狂草”是用不上了,好在他楷书功底也深,行样样皆能,写得既好,又不收钱,所以人缘上佳【娴墨:收钱人缘就不上佳了,这就叫市井,所以作者特特安一句“又不收钱”在前头,黑尽天下小心眼儿,】,还得了这么一个秀才的号【娴墨:钱不能给,但给个号,一句好话总是要付出的,所谓话不费钱,钱不到,人情得到,人情再不到,就太过分了,中国人哪有傻子,厚道人也架不住那么玩,】,
他答道:“啊,四姐也出摊儿了。”
“是啊。”于四姐【娴墨:于四者,倒置谐音,正是死鱼,】伸着脖子瞧:“哟,你今儿这一篓鱼可打了不少,至少能卖个三吊五吊的。”长孙笑迟停了步笑道:“卖多少临走还不是给您送来,干脆咱们货换货,这鱼给您,我直接拎两坛酒回去得了。”于四姐笑道:“哟,那些个我可吃不了,家里又没仨没俩的,就我一个人儿【娴墨译:哥,我是单身……】,鱼儿这东西无水儿不欢,放不住可就该臭了【娴墨:得赶紧上糖加醋,烧出来吃了,】【娴墨二:配着秦梦欢的话看,这段才有意思,】。”长孙笑迟道:“养在水缸里也能活几天呐,随时吃着都新鲜。”于四姐道:“话是这么说,可家里就我一个人儿,离河又远,我一个妇道人家吃水不易,哪挑得动啊。”长孙笑迟哈哈一笑,转过身去继续前行,【娴墨:我是秀才,我也挑不动……哈哈】
于四姐对面有个卖狗肉的老汉,瞧此情景,二指轻敲锅盖,发出“磕梆磕梆”的声响,哼起小调儿逗孙子:“嘿,都说鱼水情儿深,到头来,还不是架锅烧水把鱼闷,可惜了儿这鱼儿有心把水戏,流水它偏偏无情愁杀人。”于四姐臊搭搭蹲回去,口里道:“也不知哪个走东街、窜西巷、老没正形的贼囚根子,吃多了屎闷肉,喝多了狗**汤,把个锤子憋得敲肚皮,梆梆梆梆,日里夜里只顾响,【娴墨:川话锤子指生殖器官】”老汉拍手笑道:“敲得响,是锤子硬,旁人不知我究竟,杂粮消得身子软,常吃狗肉去百病,男人吃了柱擎天,妇人吃了露小缝儿,【娴墨:金吾还不快来拜师,】”他两只手边说边拍,发出清脆的“啪、啪”声,节奏不急不缓,带着某种暧昧意味【娴墨:贱格日涅夫同志你好,】,身边的小孙子似懂非懂,跟着拍手,咧开嘴露着豁牙吃吃笑,于四姐听得胀红了脸,大家对面摆摊多少年了,互知根底,这老头浑号“狗嘴孙”,一条拧花舌,两排伶俐齿,年轻时常挑担窜街卖,能哄得寡妇开心、虔婆受用【娴墨:大概情没少偷,】,若翻脸时,嘴皮子利索可不饶人,当下腆着笑骂了句老骚包,也不去招惹他了,
长孙笑迟来到自己常蹲的摊位,把鱼篓放下,地上铺好草垫,挑出几条大鱼齐整整竖码在左边,发现单有一条最大的,足有五六斤【娴墨:特填上“发现”二字,是写心中着急来卖,收网时没细看,故而这时才“发现”,】,便打横摆在最外面,其余中等大小的码在中间,再差一点的,尽量挑个头差不多的,摆在右边,剩下的小鱼也不挑捡,倒出来些,在泥地上堆成小堆,余下的仍搁在篓里不动,
此时买菜的人少,他闲着无事向这一街两厢左瞧右望,只见红红的牛羊肉在晨曦中挂上了钩子,白白的大馒头冒着热气捡出了蒸笼,一板板豆腐在案上高高起摞,一根根油条泛着金光在锅里正起泡成形,地摊上有自漏的宽粉条,也有贩来的盐津梨,有新下来的青红枣,也有绑了腿的老母鸡,人们在各自摊上忙碌着,一幅平安喜乐景象,
他眼里瞧着,心里盘算:如果今天真能卖出三吊钱,给小香买酒要花去一吊半,剩下的一部分买盐,一部分买米,酒多不免伤肝,再买些葛花菜解一解才好【娴墨:葛花即菜花,绿的叫西兰花,有抗癌效果,但现在种的都不好吃,没味道,九十年代时的菜花却非常好吃,不知何故,这种情形类似的还有芹菜,过去的芹菜一焯水满屋如煮中药,现在芹菜根本没有味,非常淡,用医学话讲叫有形无气,吃多少白吃,这东西测营养成分是没有用的,国人讲的是调和五味,不讲营养,五味平衡人就没病,讲营养还能讲过美国吗,结果吃出一堆大胖子,营养学你说好不好,】,天气转凉了,也该给她添些衣裳,尤其溪边阴冷,可不能让她脚下受了寒……唔,这样便不够了,那么这次先买鞋,下次再添衣,或者先添衣,下次再买鞋……不过也未必,这条最大的若是有买主喜欢,多给俩钱儿,说不定也就够了……
算着算着,忽然失笑,
聚豪阁把控长江水道,日进斗金,自己过去身为阁主,食宿一切都有下属打理,凡是端上来吃的,必然珍馐美味,凡是送过来穿的,亦必合身体贴,从来没有必要为此付出心思,如今需要事事亲为,却也已渐渐习惯,
仔细想想,唯一没有变化的是,过去和现在的生活中自己都很少碰银子,
过去是不须碰,现在是碰不到,因为花尽一天力气打上来的鱼,也只能换来几串铜板而已,
有了数限,就有了取舍、有了算计,
多一分取舍便少一分自在,不知不觉令刚刚退隐江湖时的那份潇洒消减了许多,
然而眼前这晨曦、笑脸、这泥泞的小街、粗俗的俚语、这鱼腥肉香、鸡叫虫鸣,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真实、鲜活、生动,予人以巨大的存在感,自己置身其间,仿佛才是真真切切活在世上,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每当这感觉升起的时候,那份窘迫便显得微不足道起来,甚至丝毫不再值得以此为意了,
他笑吟吟地望着,享受着这一刻的轻松适意,只见小街的尽头,有人在薄薄的曦雾中正向这边缓缓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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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身官服,负手步履安闲,如同游山逛景,身后两个小跟班,一个细白面皮,臂弯挎布袋,一个黑墩墩空着手,
一街两厢的摊贩却都紧张起来,不等到近前,纷纷笑脸迎出揖拜,口中道:“税官老爷【娴墨:前文写到小常奉命来宜宾见长孙,上章又写长孙看到有人走来,读者必谓来的是小常,结果偏偏不是,此移花植木法,】,今儿您巡得早啊。”“老爷,吃点儿早点吗。”“老爷,我这新炸的油糕,您尝两块。”
那税官老爷哼哼啊啊地应着,一步步往前走,摊贩们把税钱都交在他身后跟班的灰布袋里,不管是肉是菜,是鲜果还是花生,只看老爷目光在哪儿多停留了一会儿,也都统统装袋一并送上,走了不到半条街,布袋已经变得沉甸甸,另一个小跟班怀里也已经抱得满满,有些拿不下了,
来到长孙笑迟这摊,税官老爷瞄了一眼码得整整齐齐的鱼,扑哧儿笑了,两个小跟班见他笑,也都跟着笑了起来,挎税袋的细白脸媚眼斜横道:“大人,您瞧他这几条臭鱼又摆得这般齐整,像宝贝似的,可不是挺可笑么。”声音也是奶里奶气,长孙笑迟点头道是,连称见笑,将税钱也送进了口袋,税官眼睛落在那条最大的鱼身上,道:“臭鱼烂虾,送饭冤家呀。”
往日见他们来收税,只要眼睛落在鱼上,长孙笑迟都是毫不犹豫地送上,可今天瞧着那条鱼,眼里便像是望见了两双绣花鞋般,身子一时便僵住没动,僵持了有两三个呼吸,那细白脸眼神烦躁起来,正要张嘴,却见他仿佛刚会过意般,搓着手笑起来:“哎呀,这位老爷好像有点拿不下了,怎么好呢,怎么好呢。”说着回身在篓上抽出根柳条,把丫杈往大鱼口里一钩,提起来向细白脸递过,笑道:“您受累吧。”
细白脸鼻孔中轻轻哼了一声,似乎在说“算你识相”,噤着鼻子接过鱼,跟在税官老爷后面,继续前行,那税官见跟班确实也抱得满满,再经过的摊子,便都只收税钱,不再收东西,【娴墨:人家拿够了就不拿了,如今城管倒不拿,踢摊子打人更受不了】
长孙笑迟像是感喟、又像是责怪自己似地摇头笑笑,缓缓蹲回了摊子后面,
这时税官从一个粉条摊收完了钱走过,细白脸却似想到些什么,停了步子,回头问道:“你这粉,经炖么。”看粉摊的是一个老农,满脸皱纹,线条刚毅,蹲在那儿直勾勾答道:“怎不经炖,好白矾拿的,正经经炖。”税官听到对答,也停了脚步回头看过来,细白脸蹲下拨拉拨拉粉条,又问:“什么磨的,地瓜的可不好吃。”老农道:“地瓜的黄,我这白条的,正经好土豆粉。”细白脸有些不耐:“劲不劲道。”老农道:“不经炖就不劲道,不劲道就不经炖,正经劲道,又滑溜又劲道。”
旁边卖菜的一瞧,这老头实在不开眼,人家问这头一句,就是让你主动送上去,炖鱼配宽粉,怎么这点事都不明白,当下收了一把香菜,用绳一缠,扎成小捆笑着递在细白脸手上笑道:“炖鱼少不了香菜,去腥去恶,越吃越乐,哈哈哈。”回身时向那老农直使眼色,
那老农嘴唇嘬撅着,两眼瞪得圆纠纠,看来是心里明如镜,就是不愿给这把粉,【娴墨:白矾制粉吃多了得痴呆,何不送他一把,只当做好事了,】细白脸有些挂不住,笑道:“算了。”猛地往起一站,借着起身的劲,将手中布袋抡起,“啪啦”地一声,正甩在那老农脸上,袋中装的尽是铜钱,抡起来一两贯一斤,力道极沉,将老农打得身子一歪,扑嗵摔在身后泥洼里,溅得泥浆到处都是,
长孙笑迟在旁瞧得清楚,蓦地站起身来,手里握紧了秤杆子,【娴墨:拿的东西妙,情与法,你要好好称量,】
那老农口中涌血,下颌骨歪在一边,半身都是黑泥汤,这些倒无所谓,一瞧见好好的粉条被溅成了泥条,登时心疼火发,猛吸气撑身欲起,不料血堵咽喉,一下子呛得他两眼翻白,脑勺往后一挺,扎进泥里不动了,周围人眼睁睁瞅着,谁也不敢去扶,
细白脸似没想到这老头如此不经打,也有些害怕,税官老爷皱了皱眉:“挺大岁数,见钱眼开,税袋也是你能乱摸的。”向细白脸使个眼色:“算了,走吧。”
三人快步走远,连剩下的税钱也不收了【娴墨:不想收就不收,这税是什么税,可知是私税不是国税,】,人们围拢过来,有人一探老农鼻息,惊呼起来:“不成啦。”之前长孙笑迟心里起了些犹豫【娴墨:试想犹豫是在干什么,手里拿着什么就是在干什么,】,这一步没能迈得出去,此刻听见这话,忙将秤杆一扔【娴墨:好,这就是心里不称量了,】,分人群进来道:“我看看。”蹲下二指在老农腕上一搭,脉动仍在,忙将他身子搬成侧位,伸掌在他背心轻轻一按,内劲透入,老农口鼻之中“呜哇”一声,废血涌出,紧跟着长吸进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围观众人都欢叫道:“醒了醒了,人没死,人没死。”于四姐一脸惊喜:“哎呀我的大秀才,没想到你还会点医学。”狗嘴孙道:“敢情,文人通医嘛。”那老农咳嗽一声,吐出两颗牙来,分开人腿再一瞧自己的泥粉条【娴墨:不顾命,先看货,写活老人小门小户,真实可怜】,登时老泪迸流,挣扎着要找税官三人算账,人们连拉带劝:“捡条命就不错了,还折腾什么。”“就是,早抓把粉条给他也就没事了,何苦来哉,【娴墨:国人千年如此,哀哉,想想冯保家那块豆腐,再看眼前事,该笑该哭,】”老农吼道:“我粉条是大风刮来的。”长孙笑迟道:“气大伤身,您还是先消消火吧,你看这一袋粉也污了,人也伤了,哪多哪少。”
“放屁。”老农骂道:“我家里一共才几亩地,老两口子种了土豆翻土豆,翻了土豆漏粉条,一年到秋就指着这点进项,水里鱼有的是,打多少都是白来的,我哪跟你比得。”
长孙笑迟道:“老人家,。”
老农挣腕子骂道:“你也别在这装好人,要不是你给他鱼,他们又怎会想到要粉条,【娴墨:招啊,有人献殷勤给了一样,别人就要跟进,结果大伙全跟进,最后成惯例,这就叫媚骨、叫从众、叫风俗,最后成文化,官本位、官场文化至今不衰,越唱越红,何以故,就连学校里都是给老师送礼成风,送的少,家长要遭孩子白眼,何等诡异,何等畸形,每个人都是参与者,每个人都是缔造者,没有人独善其身,那么这世道改变不能了吗,从中国式过马路就能知道,中华民族最无法约束的民族,所有的事情都能想出变通来,甚至可以说这才是我族得以生存到今天的根本原因,规矩,从来是制定给人看的,自己从来不守,这才是国人,正如大家没事都去拜佛、看上帝、做礼拜,把头磕出个大全,可是掉过脸就去给猪注水、掏地沟油一样,国人起五更爬半夜为肉注水,制毒吃毒,胆量过人,这就叫“勤劳勇敢”,一茬茬地死,一茬茬地生,这就叫“自强不息”,吃得肝胆皆病,大脑发炎,眼珠焦黄,是谓炎黄,如此民族,岂不伟大,炎黄子孙,能不自豪,】”于四姐道:“你看看,这话说得就不中听了,他不也是为你好么,人家又没得罪你,要不是人家秀才,你憋了这口血在心里,现在早见阎王了……”老农眼睛忽然撑起,一把抓住了长孙笑迟的腕子:“对,你是秀才,你会写字。”不等长孙笑迟回答,于四姐先笑了起来:“可不是么,你别看他卖鱼……”老农哪还有心听,扯着长孙笑迟道:“走,你给我写状子,我到县里告状去。”
人们一听这话,登时呼啦啦散开一片,狗嘴孙摇头道:“你瞧那小白脸不济,衙门里的老爷都爱顶他的沟子,那也是个有根基的人哩,别犯傻了,宁可忍一时四壁透风,也不能进一步跳进火坑,堂鼓敲开响嗡嗡,民要告官不得行。”晃着脑袋,领着小孙子又回去看摊了,
长孙笑迟在老农手上按了一按:“老人家,你这些粉条上的泥,早些清洗干净,还能卖的,时间长被泥水泡透,恐怕就不成了。”说着回去抽柳条穿了两条大鱼回来,朝老农手上递去:“有洗不净的、卖相实在不好的,便就着这鱼,回家炖着吃了罢,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娴墨:特又用两句俗话点人,实写程连安诉说父亲抱打不平事对长孙触动不浅,可知刚才犹豫,正是记起冯保家那一块豆腐,手里拿个称杆在那衡量轻重,炖鱼配宽粉,搁块豆腐正配套,熬鱼宽粉要后下,千滚豆腐万滚鱼,豆腐经熬,故先摆一块写在前面,“玄德学圃不易。”阿哲又炖肉又熬鱼,配菜准备得齐全,这厨子干得也挺热闹,笑】”
老农脚一颠退了半步,颤巍巍歪头瞧他,两只混浊发黄的眼珠里忽然蒙上了一层水色,活像柳条上的死鱼【娴墨:鱼的生活,恰是人的生活,第三次点,】,秋风扫来,将他吹得又打了个晃,身上的破布衫抖得扑啦啦响,
“海阔天空……海阔……天空……”老人口里重复着,又把这四字念叨了两遍,忽然把头向天仰起,仿佛把泪水又倒灌回了眼睛,脸上皱纹挤拧,鼻孔里“哼哼呵呵”地,说不出是哭是笑,好一会儿,他扫了眼躲远的人们,低头又看看自己的粉条,终是心疼东西,紧着嘴唇把鱼往回一推,弯下腰哆哆嗦嗦收摊,装担挑起来转身回家,
长孙笑迟提着这两条鱼瞧着,见他远去的背影里不时抬手,似在捂揉腮伤,又似在擦抹泪痕,神情也为之黯淡下来,无声地叹了口气,
直到下午,一篓鱼才算卖空,小鱼崽便宜卖得干净,倒是剩了几条大的没人动问,行人见疏,他托咐身边人帮着看摊,自己拿钱出去在成衣铺选了件厚实挡风的白花青蓝布比甲,卷包好了往腋下一夹,又买了盐米应用之物并两坛水酒,用草绳拴好提着,回来路上瞧见点心铺正往外摆月饼,一块块油红汪亮,热气腾腾,跟掌柜一搭话儿,这才知道明天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了【娴墨:隐居不与人接触,往往年节不知,所谓山中不知岁月尽,】,此时手里铜钱已然花净,便和掌柜商量用鱼来换,掌柜的笑了:“成啊,反正我家过节也要买鱼吃哩。”长孙笑迟回去挑了条大的,回来交给掌柜,掌柜笑道:“哎哟,这条可是不小。”顺手搁在旁边,扯出张黄草纸在手里,道:“五仁儿、枣泥、蛋蓉、栗子,什么样的都有,你挑吧。”长孙笑迟心想:“小香爱吃甜的。”便选了一块枣泥、一块栗子的递过,掌柜接过来托着道:“再拿一块,不打紧的,【娴墨:说一样拿一块,也是你的心,说“再拿一块”,是何言语,显见着假得很,小店气息,这生意做不大,】”长孙笑迟一笑:“够了,够了,【娴墨:这是什么人,什么眼睛,早看透了,不值一笑,】”
掌柜笑呵呵拿草纸包好,扯纸线扎个十字花递给他,道:“偏你了【娴墨:占人便宜,自己心里明镜一样,偏还腆脸直说】,还是读书人,讲究,【娴墨:讲究在人,不在读不读书,就你这样的,读多少书也是爱占便宜,搁到现在,多半坐公交抢座,排队夹塞儿,看书下盗版,吃饭偷牙签儿,人的心胸定在那了,做的事就不一样,】”
长孙笑迟怀抱月饼回来,往摊后一蹲,瞧着身边的粮米、酒坛,心里感觉踏实不少,手里的月饼热热乎乎,还带着出炉的温度,烘得胸腹间暖洋洋的,天空中起了点小风,刮得树叶哗哗响,他守了好一会儿,仍不见买主,街上愈发冷清,看看天色见黑,也懒得再等了,装筐收拾回家,
一路撑篙逆流而上,不多时眼见牧溪小筑已然在望,一阵慵懒的歌声和着琵琶随水音断续传来,长孙笑迟心想:“小香多日不唱了,今天家里又无酒喝,怎地这般好心情。”仔细听时,正唱的是:“……的是你,晴雨随风任东西,偏颇了自己……相对总无言,启口两三句,情到浓时情转薄,英雄也无趣……”【娴墨:偏颇二字,便知不再是细雨清音踏阶来的心境了,情到浓时是谁浓,情到薄时又谁薄,感情事,你想我我也想你正常,你不大想我,我也不大想你,也正常,最怕两个人都浓浓的,然后忽然间有一个人淡了,】
“无趣……”
他听得心头一闷,钝钝生痛,只听草庐中又响起男子哈哈大笑的声音,不禁眉心微皱【娴墨:阿月脑袋顶个西瓜皮,不在乎有没有人说他戴绿帽,谁高谁低,就怕比,大花的境界,长孙小常加一块儿,拍马也赶不上,】,急点几篙贴岸,将竹筏往石头上一卡,提鱼篓直奔草庐,豁然推门而入,
乐声倏止,只见水颜香怀抱琵琶,指捏甲片靠坐在桌边,对面的男子听见门声,目光向这厢望过来,肤色栗黑透亮,脸上笑容仍有余韵,
长孙笑迟一愣:“常兄弟,原来是你。”
“啊。”常思豪笑道:“又来打搅你们隐居之乐,不好意思呀。”长孙笑迟僵硬一笑:“哪儿的话。”将鱼篓放在地上,搭眼一扫,见桌面上摆着几盘切好的牛舌、猪耳等熟食【娴墨:有等字,便是还有其它,单提这两样,一舌一耳,正是有话要说给人听,妙在牛舌笨,猪记吃不记打,耳朵大也白搭,不听,这说客当的恐不乐观,】,还有两盏竹杯、一只开了封的坛子,上贴红字,酒香透人,心知水颜香向不外出,那么这些酒食自是常思豪带来的了,
常思豪笑呵呵地凑过来:“哎哟,东西买了不少啊,有什么好吃的,拿出来尝尝。”说着蹲下毫不客气,伸手在鱼篓里翻,他五指一划,先摸着了那两坛酒,抬脸笑道:“哈哈,就知道有好东西。”抓起一坛拍开封一闻,登时皱眉:“咦,什么味儿,这酒坏了。”
长孙笑迟一笑:“乡下的酒就是这样子了。”却见他连连摇头:“哪有的事儿,跟上回在你这喝的那杂粮酒差远了,我在道上买的都比你这强。”又拍开另一坛闻闻,立刻满脸厌恶,移远了鼻子:“这坛都馊了,不成不成,你得找他换去。”
长孙笑迟闻那酒味虽然不佳,但也远不至于到“馊”的程度,这么说未免有些夸张,抬头看时,水颜香一手拢琵琶,一手托竹杯,闲望窗外,面无表情,缓缓饮下一杯,瞧也不向这边瞧一眼,他一时无语,低下头,把盐米等物取出,拎到厨下,回来只见常思豪仍蹲在鱼篓边,手里正颠着那油纸包,打开看是月饼,登时笑了:“好,好,马上八月十五过中秋,我这一道净顾着赶路了,也没买块月饼尝尝。”说着站起身把纸包往桌边一撂,坐下拿起一块便塞进嘴里,大嚼两口,瞅瞅馅儿,连声道:“好,哈哈,月是故乡的美,月饼是枣泥的甜呐,哎,记得上次来时还是吃春饼的时候,这次来已经吃月饼了【娴墨:小常这也是二下江南了,徐阶倒严,耗时十载,小常倒徐,不过两月,剑家办事效率还不错,】,这日子过得还真是快呢。”抓起竹杯,咕嘟嘟灌了一大口酒,那月饼本来就半个巴掌大,他三两口吃完,又摸第二块,发现底下没有了,一脸讶异地道:“哎哟,怎么就两块,啊……这是你和嫂子过节要吃的吧,哎呀,一人一块吧,结果这块叫我吃了,这怎么说的,罪过罪过。”说着将那块栗子的又小心翼翼地搁了回去【娴墨:甜的吃了,不甜的剩下了,你倒会挑】,
月饼的厚度摆在那里,数量自也极易分辨,他这举动之做作,自是任谁也看得出来,长孙笑迟一笑:“兄弟,你就别拿我们寻开心了。”
常思豪翘起二郎腿虚虚一拱手,笑道:“不敢不敢,一块月饼掰成两半吃,这才显得你们夫妻同甘共苦,患难情深嘛,小弟也是想成全你呀。”
水颜香站起身来,默默把琵琶挂在墙上,转身进了里屋,长孙笑迟向她背影瞄了一眼,没有作声,低头落目地道:“上次令贤弟负气而走,我夫妻甚是不安。”常思豪笑道:“人各有志,强人所难是小弟的不对,怎能怪哥哥呢。”长孙笑迟瞧了他一会儿,道:“你不怪就好。”就在水颜香原来的位置坐下:“不知贤弟此来,所为何故。”【娴墨:这是知道你来必有事,你又必说,所以干脆让你说,不听就是,和上回堵着不让你说是两个路子,】
常思豪抬起膝盖抱住,笑道:“也没什么事儿,我办事打这儿路过,就来瞅瞅你们过得习惯不习惯,【娴墨:你让我说,我偏不说,和上回也是两个路子,小常也会玩绝的,】”
长孙笑迟瞧出他这言不由衷带着两分故意,却也不加点破,更不加追问,应道:“还好。”常思豪笑起来:“嗨,像你这富贵惯了的就喜欢拿穷日子当新鲜,如今我是白米香肉吃惯了,再回去嚼树根子啃山药,只怕要咽不下去了呢。”说着提坛往原来水颜香那只杯里斟酒,口中念叨:“我啊,是真佩服你们,俗话说得好,穷人乍富,腆胸叠肚,富人乍穷,寸步难行,你们俩原来在江湖上那是多风光,如今在这小河沟边一待【娴墨:前文水颜香离开独抱楼,双吉谓跟野汉子跑了,如今牧溪浪漫事,在小常眼中无非是守条小河沟,俩人都是“专业毁浪漫二十年”,】,没的吃,没的玩,干巴巴的日子还能一天天往下过【娴墨:无小河沟汇不成江湖,是知隐居是告别不是远别,身在江湖和身在河沟边一样临水,为何干巴巴,有梦想的时候,梦是美的,追逐梦想、为梦想努力的时候是苦乐掺半的,梦想实现后,就没了梦想,乐一乐,疯一疯,生活又变得无味了,小常此刻是不理解,故无滋味,长孙是尚在已实现的梦想中嚼滋味,小香性格外向,明显有点嚼够了,心境不同,大家口里滋味也不同,】,这就不简单哪,尤其嫂子,一个女人家,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换了是我,可不愿跟你受这罪呢。”说着将斟满的酒杯往前一推,又给自己斟,
长孙笑迟一笑:“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快乐非关贫富,而在于心中有无牵挂执著,我和小香繁华历遍,对那些声色犬马早已没了兴趣,如今三餐有米有菜,闲弹歌唱,闷赏云溪,倒也不觉寂寞,【娴墨:此章处处写心境,弹唱赏溪和声色犬马区别何在,喧嚣可以冲淡寂寞,说明有寂寞可以被冲淡,安静滋生寂寞,也不是没有寂寞,作者不写“不寂寞”,而添一“觉”字,是知寂寞与否,全在觉不觉得,更和隐居与否无关,】”
“美。”常思豪搁下酒坛,一拍大腿:“两耳不听窗外事,老婆孩子热炕头【娴墨:下句是一心只读圣贤书才对吧侯爷,】,这才是神仙过的日子【娴墨:原来神仙都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来,祝你们早得贵子,干。”长孙笑迟举杯还笑【娴墨:笑容是还的,比陪强点有限】:“借你吉言。”两人闲聊天,常思豪似乎学乖,刻意半字不提外间发生的事情,长孙笑迟便也不打听,这样没咸没淡地吃了几杯,看天色已晚,常思豪起身告辞,他也不挽留,送到门外,常思豪从屋后把三河骊骅骝牵出来,道过珍重之后,趁月打马踏溪而去,白色水花串串连远,渐渐消失不见,
长孙笑迟在月色下凝望片刻,转身回屋,撩开里间屋帘,水颜香在一片青森森的黑暗里侧身依床而坐,无声无息,
他定了定神,笑问道:“怎么不点灯。”
水颜香没有答话,
浮云过月,清光透窗而来,在她衣背上镀出银色的亮线,
沉默令屋中产生一股无形的张力,膨胀着两人相对的空间,
长孙笑迟想起她之前弹唱的歌词,一时觉得身心滞重,挑着帘子转身刚要去取灯,就听身后水颜香道:“小哀,我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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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笑迟手在肩上托着门帘,头已钻出,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听了这话,身子定了一定,微笑道:“嗯,等我取灯。”
“不用,。”水颜香急急唤住,声音里有一种车轴刹紧般的仄然,
长孙笑迟没动,
隔了一隔,微笑道:“这样也好。”
水颜香似在黑暗中酝酿着,过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地道:“小哀,你才刚过而立之年……接下来的这后半生,难道真要这样,打一辈子渔么。”
长孙笑迟犹豫了一下:“常兄弟和你说了什么。”
“和他无关。”水颜香道,“小哀,你不做阁主正合我意,把那三十万两银子送了人,我也不怪你,可是现在咱们这日子……”
“我明白……”长孙笑迟刚要继续,水颜香打断道:“你又想说食原为裹腹,衣本为遮寒,越是追求享受,便与原来的目的偏得越远,是不是,你想说人生下来就是死路一条,纵然餐餐珍馐美味也不过是饮鸩止渴,日日绫罗脱换,无非是庸人鄙见,红尘滚滚难抵此时清风明月,营营苟苟莫若当下清静悠闲,是不是。”
“小香。”长孙笑迟的声音有些暗哑,侧头向窗外望去:“你想一想,当初的你我,曾经多么渴望这样一片星光月色、庄户田园,那些憧憬、誓言、情话,你可还记得么,人在繁华当中,便有出尘之想,真正清静下来,又不免会觉得寂寞……你本是个活泼的性子,我懂的,家务的事情,是我粗心了,以后……”
“和那些没有关系。”
水颜香陡然提高声线,似乎吓到了自己,恍惚迟滞间,在黑暗里把头略低一低,声音又弱了下来:“我不要那些琐事消磨了你……一个堂堂男儿,每日里挑水、劈柴、打渔、洗碗,成什么样子,那还算什么英雄好汉……”【娴墨:什么是英雄好汉,此处合当与后文双吉之言对看,】
长孙笑迟一笑:“什么侠剑英雄,不过是名词罢了,你我都是人,普普通通,有手有脚,有鼻有眼,起了床就该叠被,吃了饭就要洗碗,这又有什么不对【娴墨:已入禅境】,呵呵,你该不会是爱上了‘英雄’二字,而不是面前这个‘我’吧,【娴墨:禅中言佛是干屎橛,正是为打破名词,打破名词,则英雄何尝不是我,】”
水颜香忽地安静,
里外屋的窗子将月光分成两道,洒在她的背上,也洒在长孙笑迟的脸上,沉默像两人之间的黑暗,在屋中形成一道斜深如渊的影墙,
“瞧我,总是和你抬杠。”像要打破尴尬般,长孙笑迟发出和缓的一笑,回过头来【娴墨:此处才回头,之前一直是背对着小香说话,不是不尊重,是知小香不让取灯,原因在于有些话对着脸说不出口,故干脆不转身,不给你脸看,是一种带有傲娇成分的小体贴,暗夹着小别扭,使小性都使得不一样,难怪无敌,】:“你若是待得闷了,咱们便离开这里,出去游山玩水,饱览天下风光,好不好。”
水颜香没有声音,
“小香,。”长孙笑迟想要说些什么,忽听“刷拉”一响,
袖风拂起处,一件物事扑嗵落地,骨碌碌滚落在他脚边,借月光看时,是一颗半张着嘴的、细白面皮的人头,正是小镇上税官老爷打人的跟班,
水颜香:“你卖鱼的时候小常就在附近的客栈,居高临下,一目了然,今天发生的事情,他都已和我讲过。”
长孙笑迟望着人头,脸色凝冷下来:“此人罪不至死。”
“那不重要。”水颜香道,“重要的是做人要有血性,要有心气儿,【娴墨:思嘉靖妃子墓时言语,结合此处看,可知小香实属不争馒头争口气那类人,这类人不怕日子过得苦,就怕活得窝囊,故绝不逆来顺受,口福居壁上所题诗,方是小香真心态、真血性,可怜小香一副英雄肝胆,脱成一个女儿身,“恨不能”三字,真可杀人,】”
长孙笑迟眼前浮现出一摊白亮粉条沾满黑泥污水的模样,觉得自己的心也仿佛在变黑、变重、变沉,
屋中死一般静,
不知是过了片刻还是一生,,【娴墨:当下一刻就能决定一生,故一刻正是一生,】
水颜香道:“你可知小常兄弟怎么对我说。”
长孙笑迟的颈子朝她略转,表示在听,
水颜香:“他说:嫂子,大哥可以选择不做英雄,但是他不能不做一个男人。”【娴墨:小常一向粗,但对着姑娘,一向不爆粗,试想他真能有此言否,】【娴墨二评:十九部中,颜香馆内唱双台戏,小香批众人诗词无一是男儿,可知其对男人评判标准如何,不是男人的男人,可否做得夫君,这问题已经相当严重了,】
清光照路,树影娑徨,
地面依然残留着南方式的温润与湿热,而迎面而来的清风,早已沾惹上几分秋凉,
常思豪一路打马回到小镇客栈,将三河骊骅骝交与店伴备草饮喂,自己上楼,又复坐在窗边,
隆庆的书信已经交在水颜香手上,如果她能劝得长孙笑迟动心出头,那么明天午时以前,两人便在此客栈会面,携手同赴江南,
虽然他的退隐是对旧日兄弟的背叛,相信那一起并肩战斗的岁月和情谊仍在彼此心间,毕竟,号称无敌的他曾经是那么受爱戴,甚至连作为竞争对手的姬野平也对他尊敬服膺,
人常说无敌是寂寞,
但他似乎不同,
他不但不寂寞,相反身边汇聚着一大批欢乐与共的英雄,
朋友是朋友,敌人也是朋友,这样的无敌说来轻巧,能做到的又有几人呢,
有他出面,事情一定会有转机,这样想的人绝不仅仅是隆庆,可是,,
会来吗,
移目望去,云横星外,月在天心,【娴墨:字法,依常理星当在云外,云何以能到星外,云横星外,云为主,又非写云,实写星光透云,秋气爽人时,夜晚云薄之态如见,故写星光,实实还是在写云,不写云薄,而云薄如气,不写星辉,而星辉透人,夜色清亮可知,八月十四夜,思明晚应该写月,然此处月在天心四字,实为合韵而设,以衬星云耳,照俗常来说,月为主,星为客,作者此处写星云为主,月为客,是反常,何以故,曰小常之心本不在长孙这月亮上,而是在乎他能否影响到身边那一大批曾与他欢乐与共的人,众星捧月,宣云托月,月是焦点,却不是此文重点,后文东厂方面之考虑也如是,】
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和秦浪川一伙还在赶赴大同的路上,
犹记得自己曾在鞑靼大营中与乌恩奇摔跤比试,胜出后,要求三娘子钟金遵守诺言,
女人会把所爱的男人当作整个世界,而男人则常把女人当做成功的装饰与附庸,俺答身为部落领袖,一代枭雄,所思所想不受人羁,不知枕边柔风,能否将他的铁石心肠吹动,
自己当初赌这一注,是知道俺答虽身为大汗夫人众多,却独爱一个钟金,
而长孙笑迟心里,也只有一个水颜香,
但愿春风能化雨,莫随秋气催转凉,
次日晨起推窗,面肤间透来些许潮意,眼望楼下,雾色氤氲充街塞巷,深了青檐,淡了白壁【娴墨:南方建筑特色,雾中看来,不见其根底,如浮于云上时,最是好看】,遮遮漫漫,令人如坠梦里水乡,
洗漱已毕,吃过早饭,他在客栈外茶棚扯了把椅子,一面品茶,一面静静等待,
周围开门、摘板、相互问候的声音淅沥交响,点心铺、馒头铺、豆腐坊……各色铺位又都挂旗的挂旗,扯幌的扯幌,开始了一天的生活,【娴墨:有铺位的,都属“坐商”,不如早起卖菜的勤快,】
卖鱼的摊位空着,偶有买主打听,周围小贩都摇头,于四姐冲那边喊:“怎么,孙秀才今儿又没出摊儿。”狗嘴孙笑道:“咳,他那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哪是过日子的人哪,【娴墨:话痨当初就这么看的,可知男人在家陪老婆是窝囊,在外奔事业是不着家,里外不易得好,】”于四姐嘀咕:“他昨个买了好些酒,可能是晚上喝多了。”狗嘴孙偷笑道:“你心疼他就多掺点水呗。”“别废话。”于四姐将手里抹布“啪”地往酒坛上一抽,“老娘的酒都是好粮食酿的,哪坛掺过水。”狗嘴孙笑道:“对对,不用掺,反正都是水。”于四姐翻起白眼,没好气地道:“你好,弄条吃屎噎死的狗,炖得锅臭肉臭嘴也臭。”狗嘴孙哈哈大笑,于四姐瞧他的老豁牙甚是滑稽,一时也笑了,
常思豪闲来听他们拌嘴,觉得颇有趣味,在京时每日左右逢源疲于支应,脸上笑笑呵呵,心里总是不停算计,生怕哪处不周,会落下把柄招灾惹祸,而眼前这俩人斗嘴皆是出于无心,哪怕说得再不堪、再恶毒,最终哈哈一笑,也是笑过就算,谁也不记谁的仇,
也许长孙笑迟就是爱上了这样一个无心的世界【娴墨:五个字是天下第一难得,“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话最谬,须知一有心,这世上就处处都是难事了,无心人只顾踏实做去,哪有什么难事,事都是有心去想方才难,】,才不愿再回到从前吧……想到这里的同时,脸上的笑意便在初升旭日的金光里,随着雾气渐渐地消散了,
太阳愈高,雾气愈薄,心亦愈冷,
眼瞧日过天心,常思豪叹了口气,如果他肯来,实在不必等到正午的,
是水颜香劝说无力,还是他的心已然彻底与世无争,连隆庆的信都……
罢了,结果摆在那里,原因已经不重要了【娴墨:小常就是常怀此心,才能放任绝响,修剑堂血案后,绝响三番两次解释原因,殊不知小常根本不在乎原因,因为改不了结果,找理由的人,都是在往后看,小常恰恰不然,他是一直只往前看不回头,那么小常为什么会这样呢,往回翻,他人生中遇到的事,往往都是结果,挖树根回来,妹妹灶坑里剩把骨头,改不了,大同归来,吟儿已经受害,改不了,生命中总有些事情,是强加在人头上的,不是需要接受,而是不接受也得接受,】,
会了茶钱,他进客栈找伙计结账,瞧先生打算盘的功夫,只听街面上有“扑踏、扑踏”的声音,回头看时,有几匹骆驼正从门口一闪而过,
他打个恍惚,追步门边探头瞧去,那驼队上的人毡衣红袖,头顶光光,果然都是和尚,中间一只骆驼上还担了个汉人服色的年轻人,那人背手受缚,屁股朝天,小腹卡在驼鞍里不知待了多久,脸上憋血胀得通红,驼队经过一家小饭馆,缓缓勒定,几个和尚叽里咕碌说话,似乎有意在此打间,但前面的领队僧大声喝斥,似乎反对,然后一拨骆驼,奔了馒头铺,
常思豪在后看的是队尾,原瞧不太清前面的情况,这会儿那领队的和尚一出列,露出的侧脸眉高鼻挺,耳戴金环,光脑袋被阳光一照像打了酥油般亮,他登时便认了出来,心想:“咦,这不是火黎孤温吗。”
前阵子俺答派人攻打瓦剌,火黎孤温急急赶回,这会儿又在宜宾外现身,倒让人有些意外,或许这俩月之间,仗已经打完了,【娴墨:打仗比倒徐简单得多,尤其大草原骑兵冲突,也就是几个照面的事,其余时间都放在赶路上】他偏身蔽在门框后瞧着,只见火黎孤温买了不少馒头装进随身的布口袋,把口袋嘴扎系在一起,往鞍上一甩,上了骆驼冲其它几个和尚一招手,驼队又复启动,“扑踏、扑踏”向东南方驰去,
常思豪回身甩下一张银票,喊伙计牵出三河骊骅骝,一翻身上马直追,
马蹄声太响,他不敢追得过近,好在路面多有潮湿,留下不少驼印,一路循迹追出来七八里地,前方风压苇倒,大江斜横,驼印消失在岸边,火黎孤温等人不见了行踪,
常思豪纵马沿江逡巡,上至一处小坡,只见周遭一大片芦苇萧黄,江心处几点帆影,其中一艘的甲板上恍惚有些高大的牲口,由于顺风顺水,船速很快,距离太远,已经看不大清,心想:“上次火黎孤温由剑门入川,途经眉山,一路南下,从路线上看应是奔广西,今次在宜宾上船东去,那多半是要去聚豪阁了,却不知那被捉的年轻人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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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顾不得想上许多,打马沿江追赶,出来三四里路,瞧离岸不远有摆渡的小船,便将老艄公喊过来,自己上了船,把三河骊骅骝牵在手里,让它下水随之浮泅,
老艄公摇橹离岸,回头瞧瞧水里的马,笑道:“好马,好马,唐僧取经,就是骑的白龙马,马是龙种,水性好啊。”
常思常催道:“瞧见前面那艘大船没有,赶快追它。”
老艄公眯眼望了望,道:“哎哟,人家那是带帆的,兜起风来,咱们哪赶得上啊。”常思豪道:“一瞧就知道您是老使船的,只要憋把子力气,还怕赢不过他。”老艄公笑道:“你这后生,说话硬是顺耳,嗯,不是老汉自夸,当年我在这一江两岸也有名有姓,人称‘过江馄饨’,那便是说我下水三天,皮不起皱,浪如开锅,人也不沉,不过现在是老啦,你瞧这一把胡子白的,哪还争得那个胜啊。”常思豪听他这绰号颇觉有趣,笑道:“那您遇上起风的天可别出来。”老艄公眉毛一挑:“什么意思,你是说老朽弱不经风么。”常思豪笑道:“岂敢岂敢,我是寻思:多了这一把胡子,您就成了龙须馄饨,只怕一遇风云,便真要凌江而起,化龙而去了。”【娴墨:非真说笑,实下激励,调其不服老的心气,】
老艄公听得哈哈大笑:“好小子,冲你这张巧嘴【娴墨:眼里不揉沙】,今儿个老朽就卖卖力气。”当下摇起小舟,奋力追赶,一来顺流,二来老人通晓水性,处处借波流动势而行,虽然不着风力,速度却也不弱,一路出来几十里,天色转暗,两岸青烟缕缕,一江夕照生红,大船拐过一道水湾,瞧不见了,老艄公扶着腰撑住身子道:“不成了,不成了,再赶也赶不上,还是算了,摇回去怕得俩仨时辰,老婆子瞧我回家晚,定然打翻醋坛子,诬赖我又去和‘小辣椒’偷会……哦,你不知道,小辣椒是我的青梅竹马……”【娴墨:一般来说老人寂寞话才多,此老晚年则大不寂寞,】
常思豪心想这九不搭八,哪挨哪儿啊,可是眼见追赶无望,也便无所谓了,笑道:“醋拌馄饨,倒也搭配得很。”掏出银子递过,补了句“不用找啦。”老艄公掂掂银子很高兴,揣起来道:“嘿,拌醋是吃惯啦,可是没有辣椒,也不下饭哪。”说话间将小舟摇到一边,【娴墨:吃着嘴里,想着锅里,男人多如是,老死不改,】
常思豪牵马上岸,挥手与他作别,瞧着老艄公在红通通的夕阳里嘎吱吱摇橹远去,忽然感觉那背影是几十年后老去的长孙笑迟【娴墨:上文一篇闲话,全为这一句,】,望着望着,脸上不觉间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喟然道:“也好,也好。”【娴墨:搁在从前,小常必无此话,是到海南见了一回吴道,又遇阿月,心态渐有转变,郑盟主希望这世上人都把责任担起来,不做自了汉,小常受此影响很深,然世界是矛盾的,郑盟主的师父相忘生就是一个典型的自了汉,郑盟主回忆起来时依旧很唏嘘,并没有鄙夷老师的意思,这是千年来文化传统使然,语言和行动的反调表面对小常没有影响,甚至没有意识,但在内心深处必然存在着影子,遇到思维的闪光,就会把这影子勾勒出轮廓、产生影响,其结果就是对自了这种生活态度的道德放宽和原谅,现实的境遇也让他明白,有些事确实是没法改变的,】
他擦干马鞍继续前行,周围都是林荫湿地,蹄陷较深,速度也提不起来,行走间感觉腹中饥饿,这才想起午饭还没吃,三河骊骅骝游了半天水,此刻也是疲困不堪,无精打采地出来两里多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忽然远处有一片亮色打眼,仔细看时,原来是岸边升起的篝火照亮了一小片滩头,滩头不远处河湾里停靠着一艘大船,看帆形正是自己所追的那艘,登时心中大喜,将马拴在一边,弓腰伏身向前摸去,
篝火之畔有几根倒伏的枯树干,十来个水手围坐其上,对着篝火正在烤鱼,正中间一个高大肥硕的女子,生得肩圆背厚,四方大脸,前梳刘海、后扎小辫,两眼下有十几点麻子,仿佛烧饼上洒的芝麻粒,身上花蓝布对襟背子半敞着,露出里面的水绿腰围,此刻她分腿而坐,两手按膝,四顾笑道:“娃儿们,今儿这几个胡僧人高马大,古灵精怪,看起来唬人,不成想却如此不济,真是该着咱们发这笔小财噻。”说话时一对兜不住的**随着笑声浮浮漾漾,白腻腻耀人双睛,声音更是豁亮之极,其它几个水手附和笑着,虽是男子,但身量都比她矮小得多,坐在一起倒像堆围着大人的小孩,
一个头缠白布的方红脸笑道:“莫说这几个货色,就是江湖上成了名的剑侠,能在您的蒙汗药下撑住二十个数的,可也不多。”女子哈哈大笑,旁边一个瘦子建议:“大姐,这段儿水急,裹粽子沉江,搞不好断了绳漂起来,被官府发现反为不美,这儿也没什么人,不如就地解决埋了得了。”女子点头,招唤手下:“去把他们抬出来。”
水手们答应一声到船上,不大功夫,把众胡僧和那年轻人提出来扔在篝火堆边上,火黎孤温等人身绑粗绳,东倒西歪,看上去毫无知觉,那年轻人却睁着眼睛左瞧右看,瘦子道:“哎他妈的真奇怪,你小子干了什么被他们绑起来,莫不是偷了他庙里藏的小**。”水手们都笑起来,方红脸笑道:“这小子皮儿挺嫩,只怕**没偷着,自个儿的沟子倒要遭人家顶哩。”
年轻人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在一片哄笑声中大声喊道:“你们……放我开。”
水手们听愣了,瘦子道:“大姐,这小子说话怎么怪腔怪调,恐怕不是汉人。”女贼头摸摸双下巴:“嗯,鼻梁挺高,倒像个回子……喂,你娃儿偷穿了汉人衣服,想干啥子。”年轻人对她的问题不屑一答,又喊道:“放我开,我的赎金给多多的。”方红脸听明白了:“大姐,这小子大概是让咱们放了他,他给咱们赎身钱。”
“你老汉儿个蛋蛋的。”女贼头抬起船大的脚来,用绣着绿白菜的鞋底儿往年轻人脸上一抿:“老娘带这队伍虽然不大,好歹也是官府挂名、城头上榜,悬赏五百两通缉的人物噻,你拿老娘当个啥子,绑票讹钱的下三滥,【娴墨:古人业有专攻,严守行规,做水贼就不绑票,卖馄饨的就不做面条,今人澡堂里都卖拖鞋浴服,不是服务周道,是一切朝钱看,不知给别人留路,没有做生意的讲究了,】”
年轻人被她蹬了个倒仰儿,一翻身又坐起来,一脸傲然:“你,五百两,我,五千两。”
方红脸一听眼睛登时圆了:“大姐,这小子的赏金竟是您的十倍。”旁边众水手相互瞅一眼,都兴奋起来,一个胖子道:“嫂,嫂,嫂,嫂子,咱,咱,咱,咱们拿他送官请,请,请,请赏去吧。”
“放屁。”女贼头骂道:“咱是干啥子的,到官府赏没得着,自己先被逮起了。”瘦子凑近道:“大姐,我看他不是那意思,他的意思大概是,咱们放他,他就给咱们五千两。”
众水手一齐转眼望去,年轻人不住点头,方红脸伸出手来,数着自己的五根指头,有些激动:“大姐,这买卖干得。”女贼头感觉奇怪,推开他,凑到年轻人身边,弯下腰伸着脖上下打量:“你娃儿是什么人,家在哪儿。”年轻人神色微怔,登时避开她目光,不说话了,女贼头又贴近了些,两只鼻孔瞪起来好像大过眼睛:“你娃儿不说,我们怎个要钱。”
她这身子往前一倾,两颗硕大**便随之向前悠荡,搞得那年轻人浑身上下不自在,蹭着屁股往后闪闪,想了想,道:“地址告我,回去,钱送来,信用有,一定的。”旁边的胖子喜道:“好,我,我,我们的老,老,老窝在,在,在……”女贼头回手给了他一巴掌:“闭嘴,东儿当儿的【没记性】【娴墨:此作者原注,是宜宾地区方言】,那是能随便告诉人的吗。”方红脸也翻起白眼,哼了一声道:“幸亏是个结巴……”一瞧大姐头瞪过来,登时把下句咽了下去,【娴墨:骂人别揭短,此女非护内弟有私,实能主持公道,】
那女贼回身,在火堆里抽出蛋黄粗一根短枝来,把烧得通红的尖头往前一比:“娃儿,你要是不说实话,眼前可要吃些苦头。”不料这年轻人见了这架势,反而硬气起来,道:“生意不做,算了。”把头一歪,不再吭声,“老汉儿个球子哟,龟娃儿还是头叫驴。”女贼头挑了挑眉毛,旁边两个水手过来,扒开年轻人的衣服:“小子,瞧我们大姐给你添点儿东西。”女贼把火棍往前一戳,年轻人惨叫一声,胸口登时青烟窜起,一股皮焦味道四散开来,
众水手哈哈大笑,年轻人咬牙挺受,额头豆大汗珠滴滴嗒嗒淌了下来,
火棍撤回之时尖端已平,年轻人的胸口多了块圆黑烧痕,看上去就像一片乳晕,女贼头见他忍下来,反倒有些佩服,挑起大指:“好娃儿,年纪轻轻,倒有股子挺劲儿,老娘再折磨你,便不算巾帼英雄。”向旁边使个眼色:“你来。”方红脸一指自己鼻子,脸上带着询问的表情,见她瞪眼,知道又讨了个没趣,嘀咕着:“您算我不算,我是王八蛋……”到火里又抽了根红头柴枝,对着年轻人的眉心双眼晃动,口中道:“是给你开个眼儿呢,还是灭盏灯呢。”
年轻人觉得眼前热气灼人,心知完了,却仍不肯有半点屈服,紧紧闭上了眼睛,忽听耳畔风声骤起,有人“哎哟”一声,跟着有东西落地,睁眼看时,落在地上的是柴枝,方红脸扶腕沥血正在后退,自己身前多了一个身材雄壮的黑面男子,右手提剑,左臂平伸,大手张开,掐着女贼头的脖颈,
方红脸边退边喊:“围上,别让他跑了。”
水手们各拔兵刃,向前围拢过来,方红脸吼道:“砍他,砍他。”
常思豪一抬手,女贼头偌大身躯双足离地,手刨脚蹬,脸上血管憋粗,如同酱红肥鹅,颈间那些肥肉几乎都从指缝里挤出来,半声也吭不出,胖子吓麻了爪,赶忙扔了刀道:“别,别,别,有话好,好,好,好说……【娴墨:还是自家亲戚上心】”其它人见大姐头那么肥硕的身子提在这人手中如同无物,一时也都不敢上前【娴墨:却不扔刀,亲切程度显然不如胖结巴,】,常思豪回手又是一剑,挑开了年轻人身上的绳索,问:“你怎么样。”年轻人从地上爬起,单膝点地横肘为礼:“很多谢意,我没事。”
常思豪听他这汉语实在不怎么样,莞尔一笑,冲脚下道:“火黎国师,不要再装了吧。”
火黎孤温闻言睁开了眼睛,他武功虽高,江湖经验却远远不足,上次在眉山便中了六成禅师的“六郁醉筋烧”【娴墨:出家人六尘皆空,无眼耳鼻舌身意,当无七情六欲,既无欲,郁色何来,火黎身为国师,修行境界当非俗品,却被“六郁”所迷,其修为可知,作者用心亦可知,】,这次出来倍加小心,行路间不敢【娴墨:不敢就是怕,有惧心,如何勇猛精进,】在店中喝汤饮水,只买干粮,上了船后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又哪想得到几个小小船家竟也是绿林中人,中午馒头吃得口干,熬到傍晚,小心翼翼地偷喝了几口骆驼饮过的水,大伙儿便都倒地不起了,但他毕竟内功深厚,苏醒的也快,发现大绳缠身,一时挣之不断,因此佯作昏厥等待机会,可是醒睡之间呼吸有微妙的不同,瞒得过这帮小贼,又怎瞒得过常思豪,远处还不注意,此刻靠近搭眼一瞄,便识破了出来,
年轻人见火黎孤温睁眼,不由为之一惊,一骨碌身捡起地上的刀,回手向他咽喉刺去,
火黎孤温身子被捆得如同线轴,脖子动转倒还灵活,赶忙左右躲闪,年轻人刺了两刺,没有刺中,心里起急,双手高举,将刀尖对准他胸口狠狠插下,
“镲啷”一声,刀子没进去一半,火黎孤温身子虫般弯了一弯,脸上痛苦扭曲,发出一声闷哼,年轻人脸露欢欣,忽又觉得不对,掉过刀来一看,原来刀身只剩下一半,上半部在举高的时候,便已被削去了,回头瞧时,只见常思豪摆剑一笑:“你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干嘛这么着急。”年轻人咬牙切齿道:“恩人,坏蛋抓我,要杀,必须的。”
常思豪笑叹道:“唉,国师,你们番邦外国的出家人喜欢四处招灾惹怨,六根【娴墨:又点一句】太不清静,瞧瞧,您这是又干了什么好事,把人家气成这样。”火黎孤温被断刀戳这一下很是疼痛,也瞧见了是常思豪出手救的自己,心中感激,可是一听这话,又立刻怒目圆睁,喝道:“要杀便杀,休得耍笑。”【娴墨:尊严有何用,为何护持不休,大和尚修为尚浅啊,】
常思豪一脸哀怨:“唉,国师与我,大是有缘,记得当初在剑门栈道上,我失足险些落入深崖,是国师小小地搭了把手,这才救得我一条性命,后来我又不慎落入一群儒生手中,险些被当众烧死,也是您把我拉出火坑,如今国师身陷于此,我若坐壁上观,耍笑于您,那还哪算得上是人呢。”
他处处把话反着说,意思是若想杀你,当初两次不出手相救便成了,火黎孤温听得明白,一张驼脸越拉越长,肤色青红变幻,活像外国鸡一般,他一生中最不喜自己的民族被称为不懂礼仪的番邦蛮子,因此时时处处以身作则,待人接物,尽量保持端庄风度,办起事来更要讲究公平信用,不占人的,不欠人的,可是如今论起来却着着实实欠过常思豪两次人情,这个赖,是死活也不能抵的,
那年轻人瞧瞧常思豪,又瞧瞧火黎孤温,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想了一想,毅然将手中断刀一扔,说道:“他是我恩人,你是恩人有恩,杀你,恩人对不住。”过来给火黎孤温松了绑,又道:“放你是恩人放,你们之间,清了,若还要抓我,随你任意。”说着把胸膛一挺,【娴墨:当中间有个疤,正好晾晾,让你瞧瞧骨气,】
火黎孤温站起身来,掩了掩身上红毡,合十傲然道:“小僧虽是化外之人,却也知书懂礼,王爷如此大度,我又怎能再对王爷动手。”
常思豪一愣,心说:“王爷,谁,哪儿的王爷。”
火黎孤温伏身掐断绳索,拍醒同行那几个胡僧,心知这次又算是欠了常思豪的人情,越积越多,不知何时才能还得上,他叹了口气,略整颓唐,转回身来施礼道:“侯爷,三次救命之恩,小僧铭记在心,定图后报,咱们……”
就在这时,有人大喝道:“在这儿了,火黎孤温,这次你还走得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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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声呼喊,树林内火把摇摇,红光流曳,一群汉子冲杀出来,有的拈弓搭箭,有的手提弯刀,黑压压足有百十来号,他们虽然身躯壮硕,大多数却都是罗圈腿,跑起来动作极为怪异,肤色五官也和身上的汉族服饰十分不称,有的还画了妆,越发显得不伦不类,为首一人肩宽体壮,身量极高,可以说是威风凛凛,然而下到滩头,周围火把一照,将他身上服色映亮,只见他头戴黄色双穗员外帽,身穿大红福字闪缎衣,腰扎青色丝蛮带,领口下斜掖一块绿色小汗巾儿,足下薄底牛皮靴,且不说合体与否,单是这搭配,就如牛披花袄,显得十分滑稽,
方红脸、瘦子等几个水贼被这帮“天外来客”围在中间,直吓得两腿打战、屁滚尿流,刀剑一扔,双手举过头顶,都学起了结巴:“投,投,投,投降……”
常思豪眼睛不离那戴员外帽的大汉,看着看着,忽然乐了,喊道:“乌恩奇,是你吗。”
那大汉注意力全在火黎孤温身上,听这话明显一愣,眨眨眼睛往前走了几步,借火光瞧清常思豪的脸,也乐了:“是你。”【娴墨:大同一别,相隔数十万字,去岁至今秋,算来书中整整一年,作者将前两部线索渐渐扯起,大网真收矣,】
常思豪将女贼往旁边一扔,归剑入鞘,过来和他双手交握在了一起,笑道:“你这身打扮是要娶媳妇吗,我可认不出来啦。”
“哈哈哈。”乌恩奇笑着双臂伸开,将他抱在怀中,
常思豪开始还以为他这是热情,反应过来事情不对时,发觉他十指在自己背后已然扣住,跟着两腿往上一盘,像个树袋熊般缠在了自己身上,登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乌恩奇,你这是干什么。”【娴墨:要亲一个……】
乌恩奇紧紧搂着他:“对不住,我也是没有办法。”侧头换蒙语大吼,他手下鞑子一拥而上,弓箭像雨点一样射向火黎孤温一伙,同时有几个过来抢那年轻人,众胡僧挥臂格挡后退,甩得身上红毡好像蝴蝶乱飞,【娴墨:地上有篝火,鞑子拿火把,胡僧着红衣,正是红到一处,火在一起,】
那年轻人叽里咕噜大喊,同时连连摇动双手,显然在示意大家停下,众鞑子略攻一波,见此情景有些发懵,又都不动了,那年轻人喝道:“乌恩奇,恩人,我的,还快不放开。”
一声吼过,但见明月当空,水声哗响,木叶刷风,滩头众人一片安静,
乌恩奇左瞧右看,见所有人目光都瞧着自己,脸上一红,手脚松开落在地上,
常思豪问:“倒底怎么回事。”
乌恩奇到年轻人面前单膝点地施礼,和他用蒙语交谈,年轻人在说话间瞧瞧常思豪,似乎做出了某种确认,脸上露出喜色,乌恩奇也似乎得到了允可,转回头来,冲常思豪叹了口气道:“蒙你相救之恩,小王爷吩咐不得隐瞒,我这次潜入明境,是奉了大汗之命,护送小王爷到洞庭与聚豪阁主姬野平会面,商谈五方共同进兵之事,不料……”
常思豪:“五方进兵。”
乌恩奇道:“我们收到聚豪阁的来信,说是瓦剌、西藏、土蛮已然各备军马,准备和他们一起共图大明,将来一旦成功便四分天下,他们占中原大部及长江两岸,辽东辽西归图们札萨克图汗,四川云南归藏巴汗,叶尔羌、土鲁番归绰罗斯汗,如果我们也出兵,那事成后,山陕以外就归俺答汗,大汗看完登时火大,山陕之外,已经多半被我们占据了,很多地方都建了板升城,本来就是我们的地盘反要分给我们,那不是笑话吗,何况叶尔羌和土鲁番又是何其广大辽阔,照这分法,那瓦剌岂不又要骑到我们头上来了,经过商量,既然别家都出兵,鞑靼也不能落于人后,因此才派我们出来参加会晤,不成想半路遇上火黎孤温,竟被他把小王爷劫了去。”
常思豪心想若这么个分法,大明还剩下什么了,姬野平此举纯属卖国,不成想这新一代的聚豪阁主行事竟如此不堪,瞧着那年轻人又觉奇怪,问:“俺答汗还有这么年轻的儿子。”乌恩奇摇头:“不,这位小王爷是大汗第三子铁背台吉所生,是俺答汗的孙子……”常思豪忙问:“莫非他就是把汉那吉,【娴墨:明史中大名鼎鼎的把汉小王子终于正式登场,前已借燕临渊之口略叙过】”
那年轻人听到他竟能说出自己名字,极是高兴,赶紧过来,热情地拉了常思豪的手:“恩人,经常乌恩奇说你朋友好,摔跤厉害,他别人不服的。”常思豪笑着点点头,上下打量着他,心想原来这就是极受俺答宠爱那小孙子,看起来细皮嫩肉,少经风雨,不过骨头倒也硬实,算条汉子,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转向火黎孤温问道:“国师,你们大家既然要做盟友攻我大明,却为何要抓他。”
火黎孤温瞧出他和乌恩奇一伙关系非同一般,沉吟道:“这……小僧受侯爷救命之恩,本当一切实言奉告,然此事关乎国体,恕小僧这个……”
把汉那吉暴躁起来,指着火黎孤温大吵大喊,说的都是蒙古话,常思豪自是一句也不懂,听乌恩奇在旁不住转述翻译,这才明白:原来把汉那吉说自己被绑架后听到了火黎孤温一伙的谈话,说是要将他交送给赤烈上师作为礼物,常思豪问道:“赤烈上师,莫非是白教的什么根本上师丹增赤烈。”乌恩奇点头:“听说这次五方会谈,藏巴汗派出的代表便是他。”
常思豪心想从年龄上说,把汉那吉还是年轻了些,不过俺答既然想让他继承自己的汗位,派他出来办这大事也在情理之中,丹增赤烈是白教最高领袖,连丹巴桑顿也不过是他麾下一个护法金刚而已【娴墨:又一条线,人不多,不成豪聚】,西藏能派出如此重头人物,看来对这趟五方会谈,藏巴汗方面也是相当重视,不过西藏也算是鞑靼的盟友,火黎孤温抓把汉那吉去送给赤烈上师,这不是更奇怪么,
乌恩奇瞧出他的困惑,便进一步解释,原来西藏地区有几大佛教派系,其中白教、红教交好,共同抵制黄教,火黎孤温入藏地学佛时拜在红教旗下,回去后在瓦剌传播的也是红教佛法,而黄教在红白两教排挤下,不得不向外发展求援,就将教义传播进了鞑靼,把汉那吉和黄教领袖索南嘉措的关系尤其好,因此这也是火黎孤温出手捉他的理由之一,瓦剌自也先死后便告衰落,常受鞑靼侵扰,火黎孤温这么做既可向白教示好,同时也等于亲善了藏巴汗,这样瓦剌、西藏联手,鞑靼这边就不敢再轻易动兵了,
常思豪瞟了一眼火黎孤温身上的红毡衣,联想起丹巴桑顿的白衣和索南嘉措的黄帽黄袍,也就全明白了,心想这些外族政教合一,国家间有国家的矛盾,宗教间有宗教的抵触,真是乱七八糟,又想起白莲教被灭也是嘉靖崇道的结果,堂堂的大明上国也好不到哪儿去,不禁又是一叹,【娴墨:一击两鸣,明以天朝自居,其实谁比谁高,】
火黎孤温在旁边听乌恩奇说话,连连皱眉,似乎多不同意,此刻见有了空隙,便忍不住插口道:“小王爷、大统领明鉴:鞑靼、瓦剌乃兄弟,小僧又岂能联合外人,来对付自家,实是索南嘉措心术不正,颠倒黑白,他诬蔑红白二教弟子不守清规,在西藏早成过街之鼠,因此才深入鞑靼,向你们这些不知内情的人搬弄是非,小僧强请之举虽然失礼,但这一来是希望能让小王爷认清真相,二来也是希望让俺答汗能够及时回头,莫令鞑靼举国上下陷入邪教妖人之手。”
把汉那吉气得大喊大叫:“抓我你胡扯……爷爷我的……要胁……想。”
蒙语中有主属宾离等格,相对于汉语常有倒置现象,比如“他的父亲是某某”,就要说成“父亲他的某某是”,把汉那吉用蒙语语法来说汉话,本来就难听懂,此时又急又恼,更是一塌糊涂【娴墨:说不好,偏要用汉语说,正是想让小常听明白,】,火黎孤温不住摇头,大声辩解,两人越说越激烈,都用上了蒙语,叽里咕鲁仿佛开锅一般,远处的鞑子见势头不对,各执弯刀一阵骚动,火黎孤温身后的胡僧们也都横掌于胸,加强了警戒,
常思豪什么也听不懂,心反而静了下来,在沉吟中环视一圈,上前一步站到他们之间,分双臂将二人的辩论压下,略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火黎国师,把汉王子,你们的来意想法,我都听明白了,不管你们之间彼此有什么矛盾,最终目标,还是要联合在一起攻我大明,既然撞破此事,我只好拿你们见官发落。”说着拔剑出鞘,
云走高秋,天心月圆,“十里光阴”斜天指地,与这九霄冰轮一江明月对影成三,光明如镜的剑体上桔光腾跃,仿佛那堆雄雄篝火烧进了剑里一般,
火黎孤温和把汉那吉登时安静,彼此瞧了一瞧,又稍稍有了些同仇敌忾的感觉,
众鞑子、胡僧瞧出场面不对,又都将兵刃向常思豪这边指来,然而瞧这汉族人和国师、王爷距离太近,一时又不敢妄动,乌恩奇口唇轻张,似要说些什么,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常思豪目光横扫,喟然一叹:“不过实话实说,今日我是孤身一人出行到此,有火黎上师这样的高手在、有乌恩奇大统领和他这百十位兄弟在,双拳难敌四手,在下只有弃剑认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说着将剑往地上轻轻一抛,随之对月折膝跪倒,并腕高举待缚,【娴墨:德润公笑而不语,】
这一下把在场众人都搞愣了,把汉那吉呆了一呆,赶忙将剑拾起,跪在他面前高托过头,粗红了脖子道:“救我恩人,好朋友大家,加害怎能,万万不能。”乌恩奇见主子如此,也折膝于侧,同时挥手喊话,围在外面的鞑子都将兵刃抛开,跪倒一片,
火黎孤温身子一晃,轻轻念了声佛号,道:“侯爷三次救我不死,小僧又岂能恩将仇报,侯爷快快请起,免得折煞小僧。”说着也近前来,伏身向常思豪礼拜,身后几个胡僧面面相觑,也都带着疑色随之跪倒,整个滩头上只有方红脸、瘦子等人直勾勾地站着,满脸遑恐,尿水顺裤脚滴滴嗒嗒,女贼头揉着粗脖子摇着肥腮帮,左瞧右望,浑分不清这倒底唱的是哪出,
“两位不可如此。”
常思豪伸手将火黎孤温和把汉那吉的肘臂托住,说道:“既然不肯加害在下,说明两位宅心仁厚,都是义气深重之人【娴墨:小常用诈,奸险之至,一年之后的今天,乌恩奇仍是乌恩奇,小常却非昔日之小常矣,郑盟主言,办成事的是英雄,成长必然伴随着转变,这转变是可歌可泣还是可伤可怜,就见仁见智了,廖孤石若还活着,还能和小常为伍吗,他就是不死,那性格也不能见容这个世界,】,在下有几句话想说,不知两位愿不愿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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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黎孤温和把汉那吉都道:“请讲。” 常思豪将二人托起,拉着他们的手,一时倒沒了声音,隔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道:“我有个结义兄弟……”
火黎孤温和把汉那吉静静瞧着,听他说了这一句又复顿住,都有些不知所谓,
常思豪道:“我这兄弟……心地原本温柔善良,可是外表又常常显得骄狂任性,甚至偏激极端,很多事情,办得让人难以接受,我曾经几度想要与他断了这份情义,可是后來渐渐明白,只因为我们站的位置、角度不同,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也就都产生了偏离和差异,在我看起來是错的,在他眼中却未必不是对,【娴墨:本是说服二人,却以绝响起课,此非用诈处,是见景生情,有感而发,】”
火黎孤温和把汉那吉沒有说话,一时各有所思,
常思豪望定二人,语速变得轻快了些:“其实国与国间、教与教间、人与人间都是一样【娴墨:说此,其实是在说彼,作者惯用此技,此时说二人,正是透小常对绝响的态度和心路,一笔又作两笔用,】,瓦剌和鞑靼既是兄弟之邦,兄弟间难免磕碰绊嘴,信仰不管红白黄黑,都是一花六叶,佛法分枝,想來杀生造业非佛所愿,兄弟相攻,有违人伦,不一样的人,彼此想法不同也属正常,又何必强求呢,劝服、说服、制服、征服,都是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不免造作,大家各退一步,彼此尊重,求同存异,相安无事,这样不是更好么。”
把汉那吉道:“恩人好话,把汉喜欢,一克奶奶不要打,钟金奶奶不要打,把汉也不要打,出兵瓦剌、大明,爷爷要打,沒办法,鞑靼人,追水草、云彩走,自在,把汉喜欢,汉人,住房种地,不动,死死的,你们喜欢,把汉不喜欢,抢來干什么。”
火黎孤温低下头,缓缓将手回抽:“侯爷开示,皆为至理明言,只是小僧虽身为国师,却也作不得绰罗斯汗的主……”
常思豪及时拉住:“其实谁又能做得了谁的主呢,做不了别人的主沒关系,重要的是能做自己的主【娴墨:主也分怎么做,如绝响般,便成任意妄为】,国师放心,在下绝不是想让你们做出什么背叛本国的事,而是希望你们都能平静地坐下來,商谈问題,解决问題,不要一味地诉诸武力。”
也先死后,瓦剌国力早已大不如从前,加之近年來与鞑靼时有冲突,一直得不到休养生息【娴墨:元末各部分裂,相互攻击的事,思來最让人痛惜,天下蒙古儿女是一家,何苦如此,倘当年能同心协力创建联邦,则如今之中国必横跨欧亚,真真成天下第一大国,岂会有甲午遗恨、港澳巨耻、外蒙之裂,鉴古思今,国衰如此,唯仰天长泪而太息,扼腕泣血,流红满目,哽不能言,】,国中茶铁丝绢等生活用品匮乏,绰罗斯汗总是派兵到边境掠夺,火黎孤温认为这是大明禁茶无理在先,也觉得不算不对,但他毕竟是佛门弟子,对于将一切都诉诸武力的作法并不完全赞同,常思豪刚才虽然在给他两家劝和,沒提大明,但他又如何不明白这言外之意,沉默良久,说道:“侯爷的话,小僧句句明白,这次五方会谈,小僧不再参加,这就回去,劝说绰罗斯汗修明养德,不再妄动刀兵就是。”
常思豪笑了:“国师奉命而來,半途而返,岂不是要遭你家汗王责怪。”火黎孤温一奇:“那侯爷的意思是……”常思豪道:“这次会谈也算一桩盛举,在下闲來无事,倒也想过去看看。”把汉那吉高兴起來:“明白了,咱们不打,别人底总是要摸的,国师,恩人,咱们坐下详谈。”常思豪笑道:“什么恩人恩人的,都是好朋友,兄弟相称就行了。”将剑收入鞘中,把汉那吉笑道:“好,好,以后叫你,一克常哥。”常思豪奇怪:“什么一克常。”乌恩奇笑道:“一克就是大的意思。”常思豪心想:“原來如此,那干脆就叫大……还是算了,大肠小肠,可都不怎么好听。”
三人在篝火边坐下,火黎孤温拿出药來给把汉那吉包扎了伤口,双方握手言和,众鞑子、胡僧也都起身站好,消减了敌意,火堆边插着不少木棍,上面有鱼,此刻烤得又酥又香,常思豪拔起两串,分递给火黎孤温和把汉那吉,自己也拔起一串,忽然瞧见旁边那几个水贼,说道:“把你们几个倒忘了,刚才的账还沒算呢,是谁伤了小王爷,还不出來请罪受死。”
方红脸、瘦子等人缩颈互瞧,各退一步,把女头领露了出來,
女贼回头瞧瞧,骂道:“沒义气。”
胖结巴过來抱住了她肉滚滚的胳膊,泪流满面:“嫂,嫂,嫂子,你,你,你……”
女贼心潮起伏,感慨万千:“打仗亲兄弟,患难见真情,好兄弟,嫂子总算沒白疼你一回。”
胖结巴:“……你保重。”说着撒开她胳膊,躲到了方红脸和瘦子一边,
女贼头呆然望他一会儿,却又呵呵哈哈地笑了出來,扭回脸把小辫往后一甩,向前走了两步,在篝火堆前站定,道:“自打走上这条道儿,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來吧,给我个痛快。”
常思豪心想你抓住别人肆意折磨,轮到自己却想要个痛快,当真可笑,说道:“小王爷,你來处置吧。”把汉那吉对她这副“英勇就义”的态度倒很是赞赏,不管怎么说,对方毕竟是个女人,况且此刻又是当着常思豪的面,下毒手报复,未免掉了身架,当下摆了摆手,女贼头愣了一愣,明白了他这意思是不再追究,当下一伏身,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柴來,扯开襟子,露出丰肥硕大白花花的两片胸脯道:“王爷大度,今日奴家多有得罪,这些算是还你的。”说着哧哧连声,在自己胸前烫出三个大疤來,【娴墨:烫你一个,还你三个,前写把汉烫完好像多个乳晕,她这烫完又成什么样,晚上有人要花眼……笑死了】
把汉那吉对她本來还存着两分气恼,此刻一见她这举动,眼中立时闪出敬意:“好气概,值五百两。”打个响指,朝下人要了一袋马**酒递过,
女贼头接过來仰头咕嘟嘟喝了一大口,红着脸抹了把嘴,交还皮袋,将大肥手朝几人一拱道:“蒙王爷看得起,这可多谢了,小奴娘家姓张,小名爽儿,在家排行十三,因而人们都管奴家叫十三娘,因从小个子就大,又常常被人叫‘大爽’,也沒啥子家当,就是这一条船、十來个兄弟,靠着江边干些吃老行的生意,在江湖上混迹几年,还得了个浑号叫‘六斤半’,本事沒什么本事,就是因为奴家这两颗**,每颗都有六斤多的缘故。”
众人对她身世原无兴趣,可她这人自來熟,这么一通介绍,又是呢称又是绰号的,把大伙都逗笑了,张十三娘丝毫不以为意,又接着道:“本來长江这条线上,中下游一带属聚豪阁吃得开,奴家也多次想去投奔,却不成想他们打着除暴安良的旗号,居然里通外国做汉奸,那我是说什么也不会去的了,侯爷若要对付他们,有啥子用得着处,倒可尽管吩咐,奴家一定尽力。”
常思豪向河湾望去,见她那条大船的船头侧面漆着奇相元珠【奇相是蒙氏之女,盗得元珠沉江,死后成神】【娴墨:上为作者原注,船用此名,大不吉利】四字,三桅五帆,甚是阔大,便道:“别说,你这船也不小,说用还许真用得着,不知你们最远能出航到哪里。”张十三娘大手往肚子上一拍,震得两只“六斤半”乱颤,打包票道:“那还有限制吗,几位只要坐,管是洞庭太湖、苏杭二州都无问題,若不是官家封海,送到东洋南洋,那也无妨。”
常思豪哈哈一笑,让她下去裹伤,自己和火黎孤温、把汉那吉围着火一边吃鱼一边商量下一步打算,聊了几句,倒忽然想起件事來,问道:“国师,你们收信和出发时间,总不能是同时吧,怎么这么赶巧,和把汉王子碰在了一起呢,【娴墨:小常此时心细如发】”火黎孤温瞄了把汉那吉一眼,倒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把汉那吉笑道:“一克常哥问,国师就说嘛,奇怪哩我也。”
火黎孤温道:“实不相瞒,小僧未起身之前,便已收到了王爷的出行路线和随行人员名单。”
把汉那吉“喔”了一声:“国师在我鞑靼,奸细安排的,很厉害么。”
火黎孤温摇头:“报讯者并非我们的人。”把汉那吉奇怪:“那是谁。”乌恩奇忽然脸现异色道:“还能有谁。”把汉那吉恍惚了一下:“赵军师。”乌恩奇道:“如今军政要务越來越多地转到钟金哈屯和您的手上,他和李自馨、王廷辅一伙岂能安稳,之前搞的那些小动作也不必提了,沒想到这次居然敢下此毒手。”火黎孤温又摇了摇头:“也不是他。”这下把汉那吉和乌恩奇都愣了,火黎孤温望着他俩:“是大王子黄台吉的手下。”
把汉那吉霍然站起:“挑拨离间,你。”
火黎孤温望着篝火坐定不动,耳上金环液体般映火流光,与笃定的双眸形成鲜明的对比,
把汉那吉还想吵闹斥责,却被拉住了胳膊,侧头看是乌恩奇,猛一抖手,同时眼珠瞪起,大有嗔意,
常思豪在他腿上拍了一拍,笑道:“先坐下,有话慢慢说,何必如此急躁。”【娴墨:前文徐阶分析在先,小常心中早有数,故此一笑闲淡之极,】
把汉那吉喘了几口粗气,缓缓坐了下來,这倒让乌恩奇有些意外,这小王爷乃是俺答的孙子,性急脾气又大,平时谁也不敢违拗,因为从小喜欢摔跤,便认了自己做老师,两人年纪相差不是很大,可以说亦师亦友,关系最好不过,平时说什么他都听,不想今天他对自己來硬的,却对常思豪如此服帖,
其实乌恩奇号称“至诚勇士”,名满草原,而自打去年和常思豪交过手后,回到草原便常和把汉那吉讲起常思豪的厉害,因此把汉那吉也是十分向往,今天相见之下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崇敬,拿常思豪便当成了偶像一般,加之刚才又被救过,所以对他什么话都听得进去,
乌恩奇见他坐下來,心情也稍稍平复了些,这才说道:“小王爷,今日火黎国师交了底,咱们又是当着常侯爷,大家不如把国家、身份都抛开,说几句知心话。”把汉那吉点头,乌恩奇让手下走远一些,压低了声音说道:“大王子黄台吉是你的大伯父,也是我的好朋友,夹在你们之间,有些话我本不好讲,小王爷,远的不说,就说最近一次,大汗派你出兵瓦剌,你可知道背后的推手。”
把汉那吉道:“爷爷说带兵我去,为增加经验,亲近士卒,推手什么,哪有。”
乌恩奇道:“出征瓦剌并非易事,大汗本不愿让你亲去历险,此事是在大王子力荐之下,他才允可的,而且这之前,在大汗流露出要你接任汗位的意愿后,大王子曾派出人去与各部属秘密接触,还亲自來见过我,旁敲侧击,试探口风。”
把汉那吉两眼有些发直,一时沒了声息,乌恩奇乃是祖父俺答汗的铁卫营大统领,忠心不二,和自己又好,纵是谁來挑拨离间,他也不会,
乌恩奇接着道:“其实大王子最初向大汗提请时,本來想要你带兵去攻打大同,报去年兵败之耻,明军火器厉害,他岂有不知,大汗极力反对,他这才又以锤练你为名,把攻击地点改成了瓦剌,那场仗双方打成平手,你沒有出事,这一趟出使五方会谈,大王子便又撺掇让你來办,钟金哈屯看出其心不善,因此向大汗建言由我陪你同行,就是为了防备有人加害,不想大王子虽沒自己动手,却又早派人把这消息传给了敌国,其意也就不问可知了。”
“原來如此。”火黎孤温沉沉地道:“看來我瓦剌倒成了借刀杀人之刀,小僧也糊里糊涂,堕入大王子黄台吉的计中了。”【娴墨:绝响大伯护孩子,唐根大伯管孩子,把汉大伯要杀孩子,秦逸看着文秀,其实阴深,自己妹子都不服他,唐墨显为人憨大,实际也真实在,本色如一,家人虽看他是草包,却听他指挥,连唐根这叛逆期的都服管,黄台吉武勇粗野,其实勾勾心也不少,但论诈远不比秦逸,使坏还是被别人挑唆起來的,而且是对自家侄子使,这不但是蒙汉不分,而且是内外不分,显然心里沒个谱,同是大伯,个个不同,**入妙,可惜程连安沒有大伯,陪写一个想必更有趣,】
把汉那吉霍然而起,瞪火怒道:“回去,算账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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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一阵好笑,心想这小伙岁数不大,怎么沾火就着啊,脾气可是真够冲的,抬头问道:“怎么,难不成你还要带着这百十来人,去找他兴师问罪么。”
把汉那吉道:“怎么不能。”
常思豪道:“第一,到瓦剌传递消息这个人,现在必定是找不到的,即便找得到,也绝然不会出头作证,【娴墨:可乐,现今小说,写坏人多写办事不利索,留个马脚给人破案,现实中哪有这样的,办事严密让你找不到证人证据才是常态,现实中破案率在百分之二十以下才是常态,】”火黎孤温和乌恩奇都点头同意,常思豪道:“第二,你毕竟是小辈,基础不牢,黄台吉带兵多年,部佐归心,大家拥戴这样一位大王子,总要比拥戴你这小孩子王爷要强得多,何况你们这情况,用汉人话说叫做废长立幼,就算俺答汗怎么护着你、喜欢你,在大多数人看来,仍都是于理不合,你想想若真回去辩理,是替你说话的嘴多,还是替你大伯父说话的嘴多,到时候有理也是没理,反而会陷入被动。”
把汉那吉脸上怒气渐渐消散,两眼发直,显得有些发傻,
常思豪拿柴枝拨着火【娴墨:拨火就要看着火,目光转开,正是为免把汉觉察到自己丑态被人看去后尴尬,小常是真体贴,】,道:“退一万步说,真要和你大伯父理论,也不能选在现在这个时候,现在的情况是人家在内,你在外,真说翻了动起手来,寡不敌众不说,只怕更会引得某些居心叵测的人趁火打劫……”
乌恩奇道:“不错,到时候赵全他们……还有……”看了眼火黎孤温,虽然没说出口,那意思却也再明白不过:鞑靼一旦生出内乱,便是别国来攻的好机会,就算火黎国师不提这个醒,绰罗斯汗也不会放过,
“那,那……”把汉那吉瞠目半晌,忽然抓了常思豪的手:“一克常哥,事情你懂,主意你多,怎么办你说。”常思豪一乐,心想这两句话倒挺押韵,你这半语子一着急,反倒说出顺口溜了,然而对方来问计,自己也没什么好主意,何况疏不间亲,就算有主意,说出来也里外不是人,便道:“你现在羽毛未丰,还是谨守本分,低调一些比较好,派你带兵,你就把兵带好,派你办事,你就把事办好,一来展示了能力,二来也收拾了人心,另外对你大伯父一定要处处恭敬,不可缺失了礼数,这样避免激化矛盾,不至于使冲突扩大升级,他是做长辈的,看你这样,想来也不会做得太出格,本来是一家人【娴墨:此时挑拨鞑靼内乱是最好时机,小常不为,是一知其不可为,二不愿为,后者又是重点,何以故,不可为,是把汉实力不足,虽得宠,未必能赢得过黄台吉,不愿为,是小常家庭自幼破裂,故家庭观念极浓厚,他对绝响、对把汉都如此亲,不是装假套近,而是真情实意,以小常的性情来说,对程连安那样的孩子,应该是极讨厌才是,但他仍然时不时因某件事就想到小程,并为他的行为找一些借口,这是小常天性善良处,没家的人方知生存不易,同时也才渴望亲情的温暖,自己没有亲人,更不愿别人失去亲人,】,有什么话是说不开的。”
“他既然向瓦剌通传消息,哪还顾念这份亲情。”乌恩奇摇头之余,目光也遥远起来:“大王子原本不是这样人,如今却真的变了……其实大汗原是想把位传给他,可是他追求战功不恤士卒,行事越来越残暴……想想小的时候……唉……”
把汉那吉道:“现在说这些,用处没有一点,一克常哥还是对,我要事情办好,他们给看,看够不够这资格我,要说被害我,容易也不那么。”他说了半天,见常思豪表情古怪,细问之下才明白自己的汉语颇不通顺,登时闹了个大红脸,常思豪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不用害臊,你还能说汉话,我却连半句蒙语也不会呢。”把汉那吉一听又乐了,
四人在一处商量了赴会的细节,当夜火黎孤温让随从僧侣退回边境待命,自己改走旱路先行,常思豪为避免目标太大,也让乌恩奇在带的护卫中挑了十几个最精健的留下,其余遣回,次日把三河骊骅骝牵到船上,自己也扮作从人,随把汉那吉一起坐奇相元珠号顺流而下,乌恩奇与他关系本就不错,把汉那吉听他聊说武功的事情更是开心,大家沿途饮酒畅谈,观赏水景,其乐无边,常思豪顺带着帮把汉那吉纠正汉话,闲着没事,俩人还要在甲板上划圈子摔上一跤,
如今的他早已今非昔比,尤其吴道所传的鸡腿步上身之后,在原有的纵横劲路基础上,身上又多了几股斜向的劲,合起来一动,筋拧骨转,处处是螺旋,往往无须用手,谈笑间只用步子一趟便能拔了对方的根,甚至在双方身形相错之际以肩、胯、臀隐蔽地一个小蹭,便能将对方打得凌空飞起,把汉那吉屡战屡输,百思不得其解,却是越打越有味儿,越学越有趣儿,每天等常思豪歇息了,他就拿乌恩奇试手,本来他的跤法远不如乌恩奇,身材力量也相差得多,可是几天之间被常思豪摔开了窍,技巧上突飞猛进,到了后来,居然令乌恩奇每到关键时候都要以身体优势硬顶,否则还真有些支持不住了,他知道照这样下去,自己身体再长高些、体重再增加一些【娴墨:光有技巧,体能跟不上也不行,以前中央台演那个武林大会,都是各门高手,打起来没个样子,哪有摔跤好看,所以说身体素质好就是一切,绝响功夫也不错,却只能打打小晴,小常抬手一打一个飞,】,乌恩奇便绝然治之不住,下一次那达慕大会上扬名草原的,说不定就是自己了,心里不禁兴奋之极,
这一日正行间,只见前方两岸崖起,悬危百丈,峭拔如壁的山峦将万卷清波挤夹得缩成一带,浩荡折东,水面上一条条大船小舟,都好似正流进一幅山水画卷里一般,众人看得心旷神怡,都禁不住啧啧赞叹,常思豪在船头观景,忽然感觉周围的船只都在减速,自己的船却愈来愈快,回头看时,船上水手观山望景,早都停止了划桨,他正在纳闷,却见右手边距离较近的一条船上,众水手们都在拼命地划船,越是加力,速度愈慢,转眼间已经落在了奇相元珠号的后面,
他一愣之间,蓦地意识到对方是在倒着划,心中正自奇怪,忽然间听得耳边涛声轰鸣如吼,猛回头,只见大船已经驶入一片布满礁石的激流之间,
此处乃是大江转折之处,加上两侧山崖收岸,将水流骤然加深加强,长江犹如一条被扼住咽喉的困龙,嘶号着挣扎前挤,搅得四周波涛涌怒,碧浪撑天,其它船队瞧常思豪这条船到这居然没有减速,开始愣了一下,继而有不少人站在船头,大声摇臂呼喊危险,可此时的他们又哪听得见,
张十三娘和手下的水手们一向只在宜宾附近行船,不知此处厉害,察觉出不对,已然晚了,忽然间都觉身子一轻,便被抛起,陡然又是一沉,追来的甲板又挨上了屁股,一个浪头过去还没等抓稳站直,船头大起、身子后坠;滑出去没两步,船尾挑高,身子又往前窜,掀山巨浪击峡成粉,挖天掘雨般泼将下来【娴墨:本是浪碎,却作挖天所漏,船上天地翻矣】,将众人打得全身如透,船体上都笼罩上了一层水烟,眼到四处皆暗,刚刚还在万里青空之下,此时却像是忽然驶进了阴曹地府里一般【娴墨:地府宁静,哪有这大风大雨、险恶世情,】,众水手奋力划桨都已碰不着水面,船体在巨浪涡流的推挤下失去控制,高速向前,
张十三娘毕竟经验丰富,就在这剧烈的浮沉颠摇之间,急往船头瞧去,只见正前方一块破江而出的黑礁石已然离船头不远,以如此高的速度冲力,真要撞上,船体就要粉碎成片,她赶忙往后疾奔,虚一脚滑一脚跌跌撞撞间到了船尾,只见两个同样发现了险情的舵手正拼命地抱着舵轮,想要往回扳,可是水流冲击力如此巨大,又哪里扳得动,张十三娘大喝一声:“闪起。”抢过去撞开二人,把两只肉胳膊往舵轮空隙里一插,眼盯着前面船头方向,齿咬下唇,提肺子闷吼了声:“走,。”拼命向左一别,,
舵轮中轴嘎叭叭直响,底下两砖来厚、六七尺宽的大舵尾猛地斡转过来,翻波挤浪,“豁鲁”一声,带得船头微偏,,
然而江水流速实在太快,礁石瞬时已在眼前,
间不容发,忽然间就见那块凸起的礁石上多了个人,双足踏定身如猫弓,膝臂微屈,十指戟张,瞄准急速冲来的船头侧帮,刹那间托住一顶,,
那微小的偏角在这一记推顶和水流冲击的合力下迅速变大,船头蓦地向斜上方挑起,船帮微侧,“嚓,。”地一声疾响,贴着礁石边缘滑过,带起水雾万千,
其它船队上的人远远瞧着,都以为这条船必碎无疑,却忽见浪花一现,那船竟如龙门大鲤般腾起在空,一时都惊得直了,
跳礁石上撑托船体的正是常思豪,他知道此处水流深急,乌恩奇、把汉那吉等人又都是草原汉子不习水性,若出事必然葬身鱼腹,因此见情势不对,他也顾不得许多,猛窜身提前跳下,以桩功撑顶船头,使其改变了方向,这大船乘风破浪速度又快,冲击力也相当之大,本非人力所能支撑,好在之前张十三娘拼力转舵,已然使船头偏侧了一些,改变了力线,常思豪的出手只相当于引导方向而非硬抗,因此除了手擦破些皮外,倒没受到内伤,
此时大船呼啸在空,张十三娘瞧得明白:船一落下顺水疾行,势必要把常思豪扔下了,她急切间胳膊一划拉,摸到旁边一团缆绳凌空抛出,,
她的本意是想让常思豪接住这绳子,然后把他带上船来,可是常思豪站在江心礁石上瞧得清楚:大船落点的前方相隔三丈左右便已是青岩崖壁,如果任由大船落水前冲,没撞上礁石,倒要撞上崖壁了,他心知不好,手一抄抓住缆绳迅速后扯,紧跟着身子滴溜溜打了两个转儿,把绳子围在腰间,,与此同时“豁拉”一声,大船落水排浪如帆,浮起就势前冲,,常思豪猛吸一口气,往下一沉身,鸡蛋粗的缆绳在人船之间迅速拉直,绷弹起嗡,
这大船虽是木质结构,重量却也不下数万斤,拖带之力何其巨大,常思豪身子一晃觉得不成,赶紧脚尖内扣踩定鸡步,周身纵力下拧,“哧拉”一响,碾得靴面布裂,两只脚仿佛两颗钻头,紧紧地钉把在这块黑礁之上,只见前方船体一顿之下,尾部猛地前摆,在涡流中打了个横,变成逆水之势,晃了两晃,停止不动,张十三娘回头看时,见崖壁上的青苔螺壳伸手可触,这才明白又逃过了一劫,把汉那吉和乌恩奇久在草原,遇此水险还是头遭,刚才满身力气无处使,此刻平静下来,各自欢喜之余,才觉出来身上肌肉早已紧张得发硬发酸,
此时其它船只也都并来救援,抛钩定缆,将奇相元珠号钩住,另有一条客船向江心礁石靠拢,把常思豪救了上来,船上水手乘客一个个满面惊奇地瞧着他,只觉此人神力简直匪夷所思到了极点,船老大笑着过来拱手道:“峡中男儿轻生死,力挽江舟数君雄,老朽在这江上行船多年,所历险情无数,如此惊心动魄而又能如此奇迹般化险为夷的,却从所未见,壮士真神人也。”常思豪道:“不敢当。”旁边有人托来一杯酒说要给壮士压惊,船老大笑了:“壮士神色不改,你我却胆破心摇,要压惊也该是咱们先喝哩。”一船人哈哈大笑,
常思豪觉得这船老大十分开朗风趣,也不客气,接过酒来一饮而尽,问过方知,原来此处名叫夔峡【音魁,即今之瞿塘峡】【娴墨:十元人民币背面那张图,风景一般】,乃出入四川的门户,此时轻舟缓过,回望江流,但见那片峡口处喧嚣贯壁,湍沸轰鸣,江风勾弩,水射千弓,其威之壮,其形之胜,真堪与黄河壶口并世称雄,回思往事,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此时船客背后闪出一人,负手冷冷道:“常大剑客,别来无恙。”【娴墨:大剑一词,既可做吹捧用,又可做尊敬用,此处又作嘲讽用,作者写此书,也是褒贬讽全有,明夸、暗黑、闲撩拨三结合,】
常思豪一见此人,惊道:“你……”抬手指去,忽觉眼前发黑,一跤坐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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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一张大网当头扣下,将常思豪罩在其中,
船老大哈哈大笑,回首向那人一揖:“总爷,还是您神机妙算,不费一刀一剑,让这黑炭头手到成擒。” 那人神色冷峻:“天教此贼落在咱手里,也是合该给迟、奚两位兄弟报仇雪恨。”从怀中掏出杏、红两色小旗一摆,后面堆满茅草的船队中顿时分出四艘向奇相元珠号贴近,常思豪身麻腿软,二目昏黑,伏在甲板上摸索着喝道:“姓冯的,当初刀挑迟正荣、腰斩奚浩雄的人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那船上并非秦家部属,你不要乱下毒手……”
冯泉晓向他瞧也不瞧,眼盯江面,那四艘草船堪堪贴至奇相元珠号近前,忽地草捆四散,无数弓弩手就里现出身來,力到弓圆,箭尖斜指,将把汉那吉、张十三娘等人尽数逼住,他见形势尽在掌握,余光这才向足下略瞥,冷冷道:“先照看好你自己吧。”飞起一脚,,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常思豪悠悠醒转,眼前漆黑一片,身子平躺着,嘴里勒了条像是布带的东西,脑中血管一跳一跳,两臂、手腕、腿膝足踝都被捆得发麻发木,手掌心破皮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他试着尽量伸直身子,发觉头部能够到的是某种硬物,脚下蹬到的也是硬物,歪头一顶,发出“笃”的声响,显然是厚实的木板,衣衫上潮湿传來,周围尽是浓厚的腥气,似乎所在是一个封闭的船舱,
外面有人听到声音,过來敲了敲顶盖,像是在试探询问,常思豪犹豫了一下,又用头磕了磕木板以作回应,只听外面那人笑道:“总爷,这小子醒过來了,大概以为有人來救他哩。”冯泉晓的声音道:“醒过來正好,让他在睡梦中死去,岂不便宜。”跟着脚步声起,似乎走开了一些,道:“迟兄弟,奚兄弟,两位在天之灵莫散,兄弟这就给你们报仇了。”陡然喝道:“挂上,放。”
常思豪正奇怪,只听得有咣当、咣当的声响,似乎有重物压过來,紧跟着“嚓”地一声,身体失重,头顶在木板上,整个身子朝下坠落,与此同时外面脚步声奔近,一个陌生的声音道:“冯兄弟,军师有令,。”跟着破水声响,四周忽然安静,一切声音尽数消失,
常思豪只觉自己在不住旋转,速度却很平缓,不像刚才坠落时那么急,同时身上一凉,感觉有微细水流淌到颈间,他努力挪动身子,用捆扎在背后的手往旁边摸索,指尖所触尽是涓涓细流,显然是从木板缝间渗进來的,登时明白:自己并非是在船舱里,而是被封在了什么木棺之类的东西里面,在往江水里沉,
他头低脚高,水流不住向下汇集,很快就已沒到了额头,若不赶快破棺而出,势必要淹死在里面【娴墨:題名沉江,真意非在沉江,而在破棺,小常已在官场越陷越深,怎么破,能不能破,决定着未來的一切,此章乃引文,非为小常身体处境而写,而是为其心灵处境而设,】,他左突右拧,连顶带蹬,可是这棺木做得极合尺寸,让人无法蜷屈肢体发力,就这样挣扎两下的功夫,水平面已然沒过眼睛直奔鼻孔了,常思豪想棺木三面接缝带楔,水浸湿后极其牢靠,在如此狭窄的空间中想要击破绝无可能,而正面的棺盖多半是用钉加固,应该比楔子好弄得多【娴墨:显指小常在官场不合楔,是被钉住难脱身,而楔子楔的,就真正契合了,就不出來了,】,当下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猛地将头向前撞去,
那木板极其厚重,加之外面有水压,被他连撞十数下,“梆梆”作响,仍是丝毫不动,此时水流加剧,已沒过鼻孔,常思豪用嘴大口喘息,心下冰凉,暗道:“敢情我是死在水里,离开家乡后经常洗澡,这是报应……”想到报应二字,又觉无比滑稽,水位已至颌尖,他猛烈摇头,搅动水流翻起,趁机大吸了一口气憋住,
此时他整个头部都在水中,再撞也是徒劳,水流越來越快,很快沒到了胸口,他靠搅动无法腾出空隙,肺中这口气渐消渐耗,已然支撑不住,绝望袭來,全身一懈间,忽然想到:“只要进入活死人的状态,就可以体呼吸代替心肺,争取时间……”赶忙凝神收意,想要定下來,可是如此生死关头,心乱如麻,又如何能进入那灵台明澈,不死不生的境界【娴墨:官场虽都是行尸走肉,却容不下非死非生的活死人,出來进去选一个,不能像张齐那样踏两条船,】,数四五个数的功夫便已支撑不住,大嘴一张,咕嘟吞进口水來,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心头大亮,赶忙闭住呼吸调整脊椎,在狭窄的空间中猛地一抖,,
鱼龙震,
所有武功都要脚下有根才能得以完全施展,鱼龙震却是以丹田为核心的中节发力,即便身体浮空也丝毫不影响发挥,这门武功常思豪只是在修剑堂中见识过一次,并未得到传授,但天下武功说穿了无非都是在脊椎带动下的四肢动作,何况他自从随梁伯龙学戏时悟得借假修身的真意后,无论外在形态还是内在神意,都能轻松模仿融贯,此时四肢被绳索束固如茧,整个身子却合成一体,俨然一条大鱼的样子,头脚微微一勾,便正好形成鱼龙震蓄力时的身弓形态,此时又正值生死关头,内劲起处,发出的抖绝劲力虽比不得廖广城,却也澎湃浩然,颇有摧枯拉朽之威,【娴墨:鱼龙震可以破棺,要使出鱼龙震,先要有鱼龙变,何为鱼龙变,于《东厂天下》中可知,坚守理想,完善自我,以待众生翻天覆地,即鱼龙之变,长孙打渔卖鱼,点破鱼生即人生,然其终究不能化龙,小常这侯爷的身份越來越沉重,是于官场越陷越深,面对江湖能否破棺而出,是化龙关键,此书前文多有字谜,后文多搞隐喻象征,貌似难度增加了,其实仍然有迹可循,】
“蓬”地一声闷响,棺盖边缝欠开一线,水流迸入,气泡咕咕上浮,
常思豪大喜,攒足力气,第二记发,,
又一声响,同时棺盖边缝嘎吱音仄,大钉已被撑起,水流迅速加强,
此时棺内空间已然稍稍开阔,常思豪努力回想廖广城发力的形态,头脚后拉,将臀胯绷紧,用尽全身之力,向上一弹,,
“卡叭”一声,棺盖崩开,常思豪全身脱出,在水中一翻,已是头上脚下,只见周遭一片青森森的混沌水色,被惊动的鱼群正向礁石间四散游开,原來自己早已身在水底,他不及多想,足下拼力一蹬,身往上浮,可是刚起來二尺來高,便浮不上去,感觉脸上有细细丝线勒着,回头看,那副棺盖也是半斜在水中不倒,底下还挂着巨大的石块,这才明白:原來周围有一层纤细的渔网,想來下水之前便已罩在上面,一则用來网住石块,二來也可防止自己破棺脱出,
这网看上去并不强韧,平时或许手撕可破,然而现如今身上被缠得如同纺锤,肺中呛水,气息用尽,如何才能得脱,他奋力挣扎两下,想往下沉,找块礁石來磨,可是在水中上浮容易,下沉却难,全身奋力摇搅两下仍然沉不下去,实在忍耐不住,大嘴一张,咕嘟嘟喝起水來,
遇溺之人一旦喝进水就停不住,连呛了十几口后,他腹中渐满,意识也变得模糊,光影浮动间就觉有两条大鱼飘飘摇摇从上方游來,迷迷糊糊中想:“这可倒大霉了,在棺材里淹死,还能留个全尸……”然而鱼影渐近,却恍惚有手有脚,显然是两个人,其中一个手往背后一摸,拔出一柄窄刃分水刀來,刃锋被水面投射下來的光线一打,明晃晃又白又亮,常思豪口里咕嘟嘟冒泡,眼珠憋得往外直鼓,心想:“他妈的……还怕老子……死得不实,特意下來补刀……”可是事到如今,已无半分力气反抗,眼中的世界暗去,似乎对方游到近前正将刀挥起,他想最后奋力啐对方一口,然而嘴一张,江水涌來,灌得他两眼翻白,终于失去了意识,
一座高阔的厅堂外,有武士快速奔來,在门下单膝点地,向堂中的一老一少大声禀报:“启禀军师,人已带到。”见堂上老者打了个手势,便转身退出,不大功夫,引冯泉晓和另外一个人把常思豪架了上來,扔在堂口,
老者走下來两步,道:“咦,这厮身条果然好生长大,都要赶上咱们阁主了,冯兄弟,这便是你说过的常思豪么。”冯泉晓道:“哼,可惜了这张人皮,换条狗托生在上面,只怕还好些。”
堂中正位放着一把太师椅,椅上的年轻人安坐未动,见常思豪捆得结实,额头带血,浑身湿透,便问:“怎么回事。”和冯泉晓同來那人道:“哦,刚才冯兄弟摆设香坛,想拿他祭奠迟正荣、奚浩雄两位兄弟的亡魂,属下传令晚到一步,见人已经断绳沉江,因此潜入水中,将他搜救了上來。”
那老者目光平移,皱眉道:“此人性命干系重大,你怎地未听军师号令,又擅自行动,还好余兄弟将他救了上來,否则岂不坏了大事。”冯泉晓道:“老卢哥,这话别人來说,我还不在乎,由您口中出來,做兄弟的可就真不爱听了【娴墨:半字不提军师,却正是给这“军师”话听,聚豪有三君四帝,从未有什么军师,可知是姬野平新设职位,新旧人等仍在磨合,】,想当初迟、奚两位兄弟和咱们一个槽子吃饭,并着膀子杀敌,八个人誓同生死,如今害他们的凶手落在我手里,杀之祭奠又有什么不对了。”
那姓卢的老者脸色不愉,正要说些什么,却被那年轻人拦住,笑说了句“算了算了。”起身到常思豪近前蹲下,见他昏迷不醒,便伸指拉开他衣襟口,往里瞧了瞧,口里问:“搜出什么沒有。”冯泉晓道:“就是一把剑,一柄胁差,还有些银票之类,沒什么重要东西。”卢姓老者见常思豪靴底开线半张着嘴,有些奇怪,冯泉晓便把船过夔门,常思豪力挽江舟之事细细说了,姓余的愣然道:“奇相元珠号,是停在栈桥中间那条么,【娴墨:地点未表出,先略照顾一笔环境】”见冯泉晓点头,更有些不敢相信:“夔门之水急如轰雷爆雪一般,那么大的船竟能被他扯住不动,岂不比……”【娴墨:半句话里有文章,和卢老的话一样,还是作衬用,为接引后文】冯泉晓道:“嗨,你懵住了,船在水面上毕竟是滑,只要脚下踩稳总能拽得住,这道理简单得很,你在桌上钉个钉子,拴绳拉拉就明白了。”二人说话的功夫,年轻人瞧常思豪颈子旁边有条红绳,一扯之下,带出來个锦囊,二指拨开,见里面是块玉佩,当时腕子一翻,悄然收进袖里,擦擦手指,道:“救过來再说。”自己转身回到椅边坐下,端杯啜茶,
那姓余的伏下身去将常思豪翻转,在他背心推拿,过不多时,常思豪哇哇吐出不少脏水,缓醒过來,睁眼瞧见身边站着冯泉晓,远处正位椅上大八仙似地坐着个二十來岁的小年轻,一个灰衣老者站在他身边,另有一个下巴很大、腮骨生棱的中年人按着自己的后背,偌大厅堂空空荡荡,一时有种搞不清东西南北的感觉,
那年轻人搁杯笑道:“盟主安好,得罪得罪。”含笑略拱了拱手,
常思豪见他肤色白腻,头戴方巾,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衣,腰带旁坠红绳,上面系着个口含金钱的小玉蟾,足下薄底布鞋,俨然是个读书人的模样【娴墨:之前环顾,此处细看,既是看小年轻不像样,又是自己脑子刚回神,不作一笔出,则状态如见,作一笔出,则“搞不清东西南北”就写虚了,】,在这厅中倒像是个首领,心里暗自奇怪,说道:“既知得罪,还不把绳子解开。”
年轻人笑了:“正因得罪,才不能解开,否则阁下动粗报复,在下手无缚鸡之力,岂非自讨苦吃。”
常思豪瞪着他:“你是什么人。”
年轻人站起身來缓缓走近,笑道:“身为阶下囚,竟然张口便审起了堂上客,侯爷【娴墨:开口言盟主,此处忽换侯爷,是看小常表现而定称呼,】如此不识时务,居然在官场也能顺风顺水,这倒也是个奇迹。”常思豪瞧瞧左右,心头一动,道:“姬野平,你是姬野平。”年轻人哈哈一笑,常思豪道:“果然是你。”年轻人摇头:“就知道你会猜到他头上,不过却猜错了,我二哥在君山日理万机,哪会轻身到这三峡之畔呢。”
常思豪听说姬野平勾连外国的事后一直火大,此刻见他这兄弟态度傲慢,心里更是反感,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哦,原來你只是他的兄弟而已,那管是叫姬野猫还是姬野狗什么的,都无所谓了。”
年轻人蹲了下來,捏了他下巴饶有兴味地端详:“要挖苦人,便只想得到猫猫狗狗,看來传闻说你是个老粗,倒也并非空穴來风。”常思豪虎眼一瞪:“我有多粗,你去把**洗干净,回來试试就知道了,【娴墨:小常不知避嫌,作者又真敢写,】”话尤未了,后腰上重重挨了一脚,那下巴很大的中年人同时啐了一口:“狗东西,嘴里放干净些。”眉头紧皱,一脸的嫌恶,冯泉晓抱臂冷哂道:“余兄弟,你别忘了东厂是谁在当家,这厮能在京师站住脚,身上哪一处能是干净的,你这要求对他來说,可有点勉为其难了。”
年轻人缓缓站起,撑直了身子:“江湖上名实不符的甚多,可这差距却也未免太大了些,以沈绿的阅历,照说不会走眼,看來江师兄他们也被你……”
常思豪斜眼瞄來:“江师兄,是江晚么。”
年轻人不答,像是默认了,常思豪道:“你是江晚的师弟,真是笑话,江晚在推梦老人四大弟子中排名最末,游老剑客什么时候又收了徒了。”年轻人道:“游老剑客和我师情同兄弟,他的弟子,自然也就是我的叔伯师兄了。”常思豪道:“嘿,你倒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想必姬野平也不是你的亲哥,最多是拜个把子罢了。”年轻人哈哈一笑:“侯爷这抬杠套老底的花招玩得不错,看來深得东厂番子的真传哪。”常思豪道:“东厂番子再坏也不过是欺压良善做些小恶,可不像有些人只顾自己成事,毫无大是大非,【娴墨:同样是不择手段,百剑盟、聚豪阁和东厂的表现各不相同,在小常心中,东厂设谋挑动江湖风雨,尚存为国之心,而聚豪阁的作为,超越了他心中对“从权行为”定下的底线,从以往的行为來看,小常对聚豪人的想法虽不赞同,但至少还很尊重,并且注意维护,此时知五方会谈事,则失望之极,】”
冯泉晓冷哼道:“姓常的,你说我们不懂是非,难道你又懂了,你觉得自己是在为国出力,其实还不是皇上脚下拴的一条,。”常思豪大声道:“不是。”冯泉晓:“,,狗,怎么不是,你护的国是他朱家的大明,可不是我们的神州华夏,你和东厂沆瀣一气,祸,。”
“等等。”年轻人脸上笑容收敛,拦住了冯泉晓,道:“先别吵。”说着再度蹲下來,观察着常思豪的表情,问道:“你口中的大是大非,所指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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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冷冷道:“你是他兄弟,姬野平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年轻人和那姓卢的老者、姓余的中年人以及冯泉晓交换了一圈眼神,转回來道:“我二哥做什么,我们当然清楚……”冯泉晓道:“别听他废话了,这厮落在咱们手里,无非想东拉西扯磨蹭时间,苟延残喘罢了,他懂得什么大是大非,他懂得是非就不会和东厂走到一起,就不会带着秦家人鲸吞百剑盟,更不会心安理得地接受皇封,做朝廷的鹰犬。”
这些事实成堆摆出,每一个分辩起來都不容易,常思豪又急又怒,气得猛一抖脊,“砰”地从地上弹起在空,
这一下大出四人意料之外,那姓卢的老者喝道:“保护军师。”快步前抢,姓余的横臂一拢,将那年轻人护在身后急退,冯泉晓在靴边一摸,拔出柄短刀,向空中落下的常思豪心口刺去,瞬间“嚓”地一声,刀尖透其背而出,
却不见有血喷出,
冯泉晓快慰的眼神忽然转为惊讶,嗓子眼儿里一个“咦”字音尚未哼出,眼前无数条断绳如雷炸蛇窝般四散射开,常思豪左腋窝夹着他的右胳膊,脚尖沾地撑力,右肩侧出往前一顶,,
“砰,。”地一声闷响,冯泉晓整个人腾起在空,
与此同时,卢姓老者在他浮空的身下抢出,一剑横扫,光如碟起,
常思豪束身一缩,,剑过头顶,,紧跟着右足发力,一个低势大跨步向左勇阔斜出,抛离老者,瞬间欺至余姓汉子近前,
那汉子沒想到他竟來得如此迅捷,又想出击,又想护人,百忙中张双臂往前一扑,,
常思豪这一大步跨出來却沒停止,在前的左大腿与地面平齐,足尖沾地的同时,腿筋、胯筋已如脱臼般拉至极限,带动后腿如箭射出,脚尖略歪,勾挂上那汉子的足踝的同时迅速超越左腿继续向前,带同身子在对方扑來的双臂之下窜过,瞬间夺在这汉子背后,
那汉子前扑中足下被挂,“哎哟”一声身往前扎,和自己那一扑的力量合在了一起,凌空向前跪去,膝头沾地“哧”地滑向数尺之外,,他猛咬牙在滑动中双掌往地上一拍,身子弹起翻了个跟斗,落地站定回头看时,那年轻人已被常思豪控在手中,
卢姓老者一剑扫空本待回身续招,见此情形登时凝止不动,
冯泉晓双足沾地,气血翻涌,呃逆上冲,忙使手按定胸口,只觉心脏跳得仿佛快鼓狂擂一般,回想刚才这一招,是对方在落下瞬间瞧准自己刀路,借机割断身上绳索,又顺势夹了自己这条胳膊,借力进身出击,以身隙找刀极是行险,一个差池不免枉送了性命,不想刀拆骨缝是他的拿手好戏,反过來,以自身当骨缝去找刀尖竟也可游刃有余,若说当初刀挑迟正荣、腰斩奚浩雄只是出其不意侥幸得手,那现在这姓常的一气令三人破防的功夫便纯以实力了,不想只是一年不见,这小子武功竟提升到如此地步,燕老折了匣中剑之事,大伙乍听时还都不敢相信,觉得可能是年久不用,好钢好铁都朽坏了,现在看來,倒真个不是偶然,【娴墨:那一战看似平手,其实小常小胜,】
常思豪小臂勾着那年轻人颈子一带,问道:“你是聚豪阁的军师。”
年轻人倒毫不惊慌,眼望门外潮水般涌來的武士,笑得很是闲冷:“侯爷这身武功确然令人佩服,只可惜用错了地方,徐老剑客及诸位大剑若知他们毕生研创的绝学用來维护暴政、为虎作伥,真不知会作何感想。”
常思豪喝道:“让他们退出去。”年轻人冷笑不动,卢姓老者一张手,将拥门欲入的众武士压制住,常思豪道:“徐老剑客不是我杀的,我也不是什么朝廷鹰犬,身为大明子民,为国出力又有什么不对,你们做汉奸,那才真正是无耻之尤。”
冯泉晓怒道:“放屁,你说谁是汉奸。”常思豪道:“你们联结外国,想要和他们一起出兵,共分天下,难道不是汉奸。”冯泉晓气得想大骂,那年轻人伸掌拦住,眼角余光后瞄道:“常少剑【娴墨:称呼又变,可知心中印象在变】,你这话有何凭据。”常思豪见他脖子被勾住,手居然还敢随意而动,恍若无事人般,不由得更是火大:“你如今已被我抓在手里,又來装什么相,老实点。”掐着他脖子一晃,逼退三人,冲出门外,
聚豪阁众武士围成圈子,见他扣着人出來,登时一阵哗然,常思豪凌风放眼,只见这是一片临江小寨,不远处长长的栈桥探出,旁边停靠着十几艘大小船只,“奇相元珠号”赫然也在其中,因形制不同,颇为显眼,他喝了声:“让开。”拖着那年轻人,大踏步向前便行,众武士一來瞧他阔步雄行有若天神,凛然不可侵犯,二來见军师脖子被掐,生死垂悬,心有顾忌,顿时哗然分开,谁也不敢轻易造次,常思豪上得栈桥,來到奇相元珠号之侧召唤两声,见船上沒有回应,转头喝道:“人呢。”紧追上來的冯泉晓和那卢姓老者交换了一下眼神,向后打了个手势,几名武士下去片刻,将五花大绑的张十三娘、把汉那吉、乌恩奇以及胖结巴、瘦子、方红脸等水手都押了过來,
把汉那吉和手下穿的都是汉人服色,被俘之后不知就里,一直闷头不说话,任对方安排來去,此刻见常思豪手抓一人,似乎占据了主动,登时大喜叫道:“一克常哥。”冯泉晓等人听这称呼怪异都为之一愣,尤其冯泉晓,逮住他们之后只想着杀常思豪祭奠亡灵,并沒腾出手來对这些人进行排查审问,一听这话觉出不对,立刻飞身形过來,将把汉那吉扣住,打掉网巾,揪着他头发喝问道:“你说什么。”把汉那吉哪受过这等污辱,登时破口大骂,
一听这叽里咕噜的骂声,余姓汉子立刻道:“是蒙语。”冯泉晓一扭头,满脸怒色昂然:“常思豪,原來是你里通外国,在船上藏着鞑子奸细,却來倒打一耙。”
栈桥上顿时静下來,忽然有人道:“对,对,对,对了,你抓的那,那,那,那小子是鞑,鞑,鞑子小王爷,他,他,他,他们都是汉,汉奸。”正是那胖结巴,张十三娘大怒,回头骂道:“你他妈倒有民族气节。”
常思豪听到冯泉晓话时便为之一怔,然而心里一恍惚间便想明白,大声道:“原來你们还被蒙在鼓里。”那卢姓老者道:“这话怎么说。”常思豪道:“姬野平暗中传信到鞑靼瓦剌西藏土蛮,邀他们进行会谈,商议共同进兵、兵分天下之事,你们还不知道吗。”
冯泉晓等人一听都觉胡扯,纷纷喝道:“哪有此事。”“你竟敢污蔑阁主。”底下众武士们更一片哗然,当初大伙加入聚豪阁,一來是为口饭吃,二來冲的是能跟随阁主扫荡天下重换乾坤,建立起一个清静太平的白莲盛世,勾结外族岂是英雄好汉的行径,【娴墨:恰如火黎孤温说鞑靼、瓦剌相争是自家兄弟家务事语,不管汉蒙回藏,多把别族当外人,放开心胸者少,非我族类,其心必殊这种话,至今仍在极端民族主义者口中叨念,可知历史在前行,国人头脑还停留在千年之前,】常思豪一声大喝,将吵嚷声压下,手指把汉那吉道:“他确是鞑靼小王爷,也就是俺答汗的孙子把汉那吉,因为姬野平传信在先,俺答汗这才派了孙儿前來江南赴会,不信你们问他。”
把汉那吉越急越说不成话,乌恩奇当众代言,把往來原由说完,冯泉晓三人面面相觑,都觉大出意料,目光齐齐转向常思豪手里那位“军师”,
那年轻人挣着身子侧过脸來,指了指自己的嘴,脑门都是红胀胀的,常思豪这才意识道刚才抠得太紧了,赶忙将指头略松,年轻人咝地吸进口气,身上一懈,脸上血色渐下,冯泉晓等不及喝道:“你和姬野平最为亲近,这事可是真的。”聚豪阁众武士也都迫切地望过來,
那年轻人向身后微靠,压低了声音:“常思豪,此事蹊跷,而且关系重大,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再谈。”常思豪料他心虚,用力一搡道:“少废话。”他手劲颇重,那年轻人有些承受不住,忙道:“你听我,。”常思豪道:“你说。”年轻人压低声音:“汉人的事,汉人自己解决,我二哥虽然志在推翻大明,却绝然不会做出此等勾结外族的事情,这必是有人从中谋划,设计出來的圈套。”常思豪道:“放屁,谁会……”忽然顿住,年轻人低道:“你且试想,如果我们真要多方发兵,只需书信联络即好,何必大张旗鼓召人相聚,一來不够机密,二來时日迁延,更不利于战机。”【娴墨:不愧做军师,有脑子,压低声音也是有目的的,】
常思豪听此言有理,心中犹豫,道:“我凭什么信你。”年轻人反问:“我又凭什么相信了你。”顿了一下,又继续道:“实不相瞒,我听人说,沈绿回江南时曾不止一次地提你,江师兄他们也曾想对你尽力争取,咱们沒有过接触,但是我相信几位兄长的眼光,因此今日闻报,才急急派人去把你救下來,可是你一张嘴就带着火药味儿,我一直隐隐觉得奇怪,却实想不到里面竟有如此的隐情和误会。”
常思豪心想自己沉入水中之前确是听到有人传军师的令,而且对方若不來救,只怕自己此刻早也淹死了,可这件事和姬野平是否卖国却搭不上干系,犹豫之间,听那年轻人又道:“这世上沒有绝对的信任【娴墨:确实,廖孤石讲知我罪我,笑骂由人,说的也是这个理,但极端了,】,但我相信,你这份火气决然不假,咱们何不坐下來心平气和地谈谈,各自给对方一个解释沟通的机会。”
见常思豪陷入思索,显然听进去了,年轻人进一步道:“咱们回厅上叙话如何。”常思豪又机警起來,五指收紧往回一带:“屋里空气不好,还是上船谈吧。”一拧身脚踩踏板,揪着他登上奇相元珠,然后向下招手,冯泉晓等人听他俩小声叙谈,也不知说得什么,此刻人质在对方手中,也只得照办,当下带三十几名随从赶着把汉那吉、张十三娘等人都上了船,常思豪吩咐给几名水手松绑,解开缆绳,大船缓缓离岸,聚豪阁众武士齐往前拥,在栈桥上站了一片,云水飘摇,渐移渐远,
常思豪见大队人马并沒驾船來追,稍稍放心,留张十三娘和众水手们与聚豪阁随从在甲板上对峙,引几名主要人物随自己下到舱中叙话,进來两厢排开,他控着年轻人站在左侧,那老者和下巴很大的中年汉子以及冯泉晓抓着把汉那吉、乌恩奇站在右侧,问起姓名,原來那老者便是卢泰亨,中年汉子便是余铁成,他心想八大人雄之中袁凉宇早亡,迟正荣、奚浩雄死在自己刀下,冯泉晓是经历了秦府之战的老相识,算來只有瞿河文、卢泰亨、郎星克、余铁成四人从未谋面,今日和卢、余二人一见面就动起了手,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假若他们真不知情,那更不该让误会加深,因此客气两句,少表歉意,卢、余二人略还一礼,虽然彼此只是应付场面,气氛总算缓和了一些,
常思豪轻轻松开那年轻人的颈子,手却仍罩在他肩侧不动,问道:“以前江湖盛传聚豪阁有三君四帝,八大人雄,却从未听说过有军师一职,莫非是新近所设。”年轻人揉着脖颈笑道:“我也算不得什么军师,只是二哥相召,我便出來给他帮帮忙罢了。”常思豪道:“还未请教尊姓大名。”年轻人笑道:“不敢当,小姓方,方枕诺。”常思豪一口气呛住般,怔怔然半晌,道:“你……你可是眉山人。”
年轻人脸上保持着笑容,不知想着什么,似乎沒有作答的意思,常思豪恍惚了一下,忽然大声叫道:“喜娃。”那年轻人仍然无动于衷,卢泰亨、冯泉晓和余铁成三人的身子却微微一震,明显是心理受到了冲击,冯泉晓迅速回过神來,已知自己面色上露了相,冷冷道:“东厂的功课,做得很足啊。”【娴墨:小方出场,看脸色便知是大将的底子,拿得住,这是真神勇,】
常思豪心想:“这错不了了,他便是方枕诺,六成禅师口中的那个‘人中骄子小狂神’。”可这事太过突兀,他噎了半天,也顾不得回辩冯泉晓的误会,直向方枕诺问道:“你怎会在这里,怎会成了姬野平的兄弟,又成了聚豪阁的军师。”
方枕诺脸上笑意淡了些,不知在想着什么,
常思豪忽然记起白莲教被毁后,姬向荣身死,游胜闲归隐不出,燕凌云建起了聚豪阁,还有位云南的老剑客成了残疾,而袁祥平又说过方枕诺是随着一位老师去了云南,莫非其中有什么关联,忙问道:“你可认识一位叫什么李……李摸雷的。”这名字颇为怪异,因此他只是打个恍惚便想了起來,
方枕诺笑道:“这名字好生古怪,你是打哪儿听來的。”常思豪道:“是长孙阁主告诉我的。”余铁成变色道:“阁主,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他现人在哪里。”常思豪瞧他表情急切,本想合盘托出,忽又想:“姬野平掌握聚豪阁后,想來变动甚巨,或许他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会对长孙大哥下毒手也未可知,【娴墨:周到,小常此时之精细,已不比程连安差,】”当下只将长孙笑迟如何对自己讲述白莲教、聚豪阁由來等事说明,其它都模糊掩过,
方枕诺听罢点了点头:“这些往事中许多细节秘辛,确非外人所能道,既然长孙大哥对你说了,那在下也不须再隐瞒,不错,家师正是云南三老第三老,‘不吃猪肉’李摸雷,他老人家当年也曾位列白莲十四剑雄之列,和游老剑客、燕老剑客他们都是好朋友、好兄弟,我二哥的祖父‘一盏红缨万世雄’姬向荣和他们也是老弟老兄。”
常思豪道:“你是李老的徒弟,那就和姬野平的父亲同辈,怎么会管他叫二哥。”
方枕诺笑道:“我和江晚师兄是同辈,姬野平还要叫我一声师叔,我们的辈份本不该如此來论,不过大家都是年轻人,我的年龄又比他还小些,总让他这样叫我也不好意思,况且聚豪乃白莲余脉,一花六叶皆兄弟【娴墨:佛教中常说一花五叶,指的是禅宗几代分支,白莲教原出佛门,行事与寻常佛门宗派不同,起源比禅宗还早,算得上佛门一叶,但说不上是禅宗之一叶,前文小常劝人时,也用到这个词,显非偶然,此书写一事物,多是在暗透另一事物,那么此叶与佛法多半无关,一花生六叶的不多,最常见者是石楠花,石楠又称鸳鸯花,花开成对,其用意此处尚未透露,结合后文來看,就很明显了,此处未全写明,先搁置,以后再批,】,讲究人人平等,也不必太过守旧,因此我们便拜了把子。”
常思豪心想聚豪阁有这么一号人物,长孙笑迟总该提点自己一句,可在宜宾时他并沒提,多半是还不知方枕诺出了山,六成禅师向自己推荐这位人中骄子,看來也是不知道这些内情的了,急问道:“你收到书信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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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枕诺一愣:“信。”
常思豪道:“就是六成禅师写的那个……”
方枕诺道:“六成,你认得六成,他给我写什么信了。”听常思豪把他如何到四川,如何遇上六成禅师和袁老,六成又是如何向他推荐自己,又说要写信等事讲说一遍,这才明白,说道:“原来如此,其实早在数月前,二哥来信召我去帮他,我便离开了云南,六成禅师的信即便送到,也定是落在了我身后,错过去了。”
冯泉晓冷冷道:“哼,即便早瞧见了这封信,难道你还能过去帮东厂的狗腿子。”此言一出,卢泰亨、余铁成缓和的面色又复绷起,将把汉那吉和乌恩奇向后抓紧,
眼见模糊的阵营感又变得清晰起来,常思豪叹了口气,松开了按着方枕诺的手,从自己如何进京开始,将如何见的郑盟主、如何受封,点苍派夏增辉如何伪装袁凉宇,如何挑拨三家相争相斗、廖广城如何勾连东厂,在修剑堂暗算十大剑、秦绝响如何因恐惧而出手,自己为稳定局面,如何压下了此事,以及后来为倒徐和实现剑家宏愿,如何与东厂虚与委蛇、立春大宴上如何想救明诚君,无定河边又如何着了郭书荣华的道儿,被朱情江晚以及游、燕二老误会等事一一说了,【娴墨:前事一总,只因误会之深,所叙不得不详,】
整个过程中冯泉晓静静听着,脸上丝毫没有缓和的迹象,余铁成和卢泰亨的表情也是半信半疑,一副姑且由得你说的样子,直到他讲完,方枕诺点了点头,微笑道:“常兄直言爽快,果然和江师兄所说一般不二,在下愿意相信你的为人,但有些事情多是一面之辞,大家无法尽释,想必常兄也可谅解,【娴墨:说全信则显假,说不信又没法谈,这话一出,信中又有不信,原因却不在我们这边,责任推得干净,对方还得谅解,小方真七巧玲珑人,】”
常思豪道:“是。”【娴墨:瞧瞧,说不出别的话来,唯有点头称是而已,和小方怎么比,】
方枕诺道:“真假是非,咱们不妨暂行搁置【娴墨:政治话,今人谈边界问题,动辄“搁置争议,共同开发”,就是知道事情无解或极难解,与其争个死活,不如干点来钱的、有用的,】,倒是今日之事疑点重重,咱们还当好好谈谈,我以人格做保,姬野平绝非卖国汉奸,那么是谁给几大外族发信、邀人齐来会谈的目的又究竟何在,常兄对此可有头绪。”
常思豪心想:“听他刚才的话,姬野平对长孙笑迟还念念不忘,倒不像是个坏人了。”低头片刻,道:“江湖中人多半不会做出这种事来,那么设计之人,不是皇上,便必是东厂,【娴墨:照常理而言,应当说不是东厂,便是皇上,此处东厂放在后面,是因小常屡为隆庆利用,渐知朝中根底,虽没接到程连安透的信,但有这一句话,便知他想法已经和绝响走到了一起,】”此言一出,卢泰亨、余铁成和冯泉晓的表情都微起变化,方枕诺欣然道:“不错,常兄肯说出这话,足见心地,江师兄他们在东厂宴上大闹一场,等于打起了反旗,聚豪阁收拢难民,对抗贪官,义字为先,本是民心所向,可若是背负上里通外国的罪名,那便会被天下所不齿,失却最重要的人心,官府再来征伐,就是名正言顺了。”【娴墨:在小方而言,东厂和皇上没有区别,】
常思豪表情痛苦,这一节其实自己也已想到,只是有些不愿承认而已,在朝廷看来,义军不论有多少理由也是反叛,对他们镇压迫害,用什么手段都是常情,看来皇上虽派自己出来找长孙笑迟,有和平解决的意思,却仍是做了两手准备,甚至可以推想,这一切都是虚晃一枪的缓兵之计,
思来想去,拱起手来道:“方兄,在下有一事相求。”
方枕诺道:“请讲。”
常思豪目光落在他身后:“把汉王子和我亲如兄弟,他并非好战之人,还望方兄能放他回去,也免得与鞑靼方面惹起争端。”方枕诺笑道:“可以,把他们扣在手里,倒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了。”打个手势,余铁成将把汉那吉和乌恩奇放了开来,大船寻地在江北靠岸,常思豪换了双靴子【娴墨:原鞋因力挽江舟而开线,醒后未得其便,此处才换,笔不丢,细,】,亲将二人送到船下,
把汉那吉在岸头上拉了他手,难分难舍,常思豪道:“兄弟,你年纪不大,脾气可暴躁得很,只怕久后易为奸人所乘,回去后一定要改改,乌恩奇的话,你也要听,不要乱使性子才好。”
把汉那吉眼中湿润:“你放心,我都听你的,一克常哥,我还想天天和你摔跤,我好舍不得你。”常思豪一笑:“又不是生离死别,大家还有见面的机会,教你的东西,回去可要好好练啊,要不然像个绊蒜的熊猫,一碰就倒,何时能赢我呢。”把汉那吉破泣笑道:“赢你,那可难了。”
乌恩奇道:“五方会谈的事,我回去后会和大汗【娴墨:俺答是土默特索多汗,即小汗,不管汗位大小,总要称大汗,其实丢人,严格意义上说,元分裂后没有大汗了,】说清楚,尽力相劝,请你放心。”把汉那吉也点头:“我回去,也一样。”常思豪沉吟了一下:“若是你大伯父要杀你呢。”把汉那吉道:“他军功多,是好汉,我尊敬他,可要来杀我,也只好拼了。”
常思豪摇了摇头,紧紧握住他手:“你我之间没有血缘尚能如此,自家亲人之间又有什么话是说不开的,【娴墨:程连安对小常的影响之大,不次于郑盟主,】亲人这东西,是没一个便少一个,杀之容易,没了想念时,可回不来,【娴墨:话都能懂,面对面瞧着爹妈,心情就变,人是很怪的,故父母对孩子最好的管教,是放任,孩子对父母最好的回报,是离开,大家各活各的,偶尔见上一面,分外亲切,总比同一屋檐下磨磨擦擦好,现在都住楼,小夫妻不愿和老人住很正常,过去大家庭在一起,那是有钱,一户一个独立院子,吃饭也不是总在一起吃的,而且长大了分家也是常事,小常正因无亲人,才不愿看到别人体会和自己一样的痛苦,这和他吃饱了饭就不希望看到别人没渔打、没地耕一样,很单纯,所以说理解小常不难,那么小郭呢,只有想明白小郭内心是什么样的心情,才能看懂他为什么这么对待小常,所谓“官居东厂自荣华”,自字是最可思的,】”把汉那吉低头沉默不语,乌恩奇开解道:“我和大王子交情也不浅,尽力说合,想来还有希望,实在不行就离开大板升城,回草原放牛牧马,反正我和小王爷都不喜欢住宫殿、住板升房子。”常思豪点头:“嗯,有你在,我放心。”一行人把臂作别,走出去几步,把汉那吉忽然回过头来,叫了声“一克常哥……”欲言又止,常思豪笑道:“有什么话就说。”把汉那吉道:“我想和你结安答。”这些日常思豪耳濡目染,也和他学了不少蒙语,知道结安答就是汉人的拜把兄弟,打趣道:“怎么,我早把你当兄弟了,原来你还没当我是大哥,害得我自作多情好几天。”大伙儿都笑,当下二人堆土插草,拜了三拜,站起身来,把汉那吉解下一个蒙古皮酒壶造型的金腰挂送给常思豪作为礼物,常思豪摸摸身上没什么东西,忽然想起,回手招呼张十三娘,把舱中的“三河骊骅骝”牵出来,亲手把缰绳递在把汉那吉手上,草原人最爱是骏马,三河骊骅骝又极其雄壮,身条比大多数蒙古马都要长大【娴墨:阿哲也有不懂的,呵,谁说马是大的好,样子货而已,好马骑上去脚离地半米最佳,而且骑上要往前靠,跨着肩膀脖子,把马势压住,催起来马背是平的,不颠,直线前窜,四蹄如捣,这样速度才快,弯刀一过就抹下个人来,英国人那马术窜来跳去,打得了仗吗,笑死人了,整片国土还没一个草场大,给两鞭子刹不住得窜海里去,玩马只能在家跳栅栏也就不稀奇了,】,把汉那吉早在船上见时,便经常去摸,甚是喜欢【娴墨:尽喜欢些中看不中用的,孩子还是小,】,不成想他竟然肯把此马赠给自己,登时乐得合不拢嘴,
送走了他们,常思豪转身回来向舷梯口上拱手道:“方兄,这趟多有得罪,在下也要告辞了,这位张十三娘和众水手们和我是路上相识,还请诸位不要为难才好。”
方枕诺道:“常兄要到哪去。”常思豪道:“我准备回京,找皇上讨个说法。”方枕诺大笑:“圣天子一意孤行,你能讨来什么说法。”一句话让常思豪定在那里:其实事到如今一切再清楚不过,皇上对自己、对长孙笑迟、对徐阶,乃至戚继光、俞大猷、郭书荣华,对所有人都只是加以利用而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别人为他做得再多也是应该的,谁又有资格去挑他的毛病,可事情如此,不找他去说,又能怎样呢,怔怔之间忽然又想:我听到的也是方枕诺一面之辞,倒底姬野平这人如何,却也心里没数,犹豫一阵,试探道:“如此,方兄可否从中安排,让我和姬阁主见上一面。”
一听这话,冯泉晓登时眉头皱起:要会面必然要将其引入君山,岂非要被他窥尽洞庭形势,正要说话,卢泰亨扯胳膊冲他摇了摇头,冯泉晓心里明白,按捺着也把目光投向军师,只见方枕诺只是略微沉吟了一下,脸上露出淡淡笑容【娴墨:小常心事,如何能瞒得住这人中骄子,小郭看得透,小方也看得透,】,手往下探,常思豪扬手与他握在一处,彼此交换了一下目光,略一给劲,借力上船,
方枕诺吩咐卢泰亨,把宝剑胁差各种随身物件也都一一交还常思豪,冯泉晓在旁边瞧着,默不作声,
张十三娘本以为有一场大仗要打,却不想横生枝节,事情又有了新的方向,她对聚豪阁人仍是不大放心,虽然按照卢泰亨的指引确认航向操帆东进,心底却依旧暗加提防,方枕诺走到冯泉晓近前说道:“刚才在栈桥上时,底下的弟兄们有些军心浮动,冯大哥,烦你回去主持一下,弟兄们问起真相,你不须作答,只须当场毫无所谓地一笑即可。”冯泉晓皱眉盯他,难解其意【娴墨:那时候没有给加西亚的信,】,方枕诺道:“当时对方人证俱全,咱们只一张嘴,全力抗辩效果反而不佳,此事关系重大,回去我还要和大家商量一下对策,若公开真相,传出去只怕敌人又变生后招,反而对咱们不利,【娴墨:假话垫脚,但假中有真,之前被威胁时和小常低声说话,就是为此,】”冯泉晓微怔之下点了点头:“是。”方枕诺道:“形势有变,我回君山期间,西边之事由你暂代【娴墨:西边何事,暗留一笔,】,一切务要仔细。”冯泉晓向旁边的卢、余二人扫了一眼,自己一直不大服这小军师号令,论听话程度,这二人远比自己为强,却不想这当口方枕诺居然肯用自己,凝眉道:“军师……”方枕诺一笑伸手,在他大臂上握了一握,身子贴近时口唇轻动,低低说了两句【娴墨:真话不传,三国惯笔,】,冯泉晓抬头看他,眼露惊异之色,见方枕诺冲自己点着头,表情坚决凝定,当下拱手领命不再多言,也不用小船,转身疾奔两步,一个猛子扎入江中,转眼间便瞧不见了,【娴墨:逆流游回去,好水性,封你为蒙古海军司令,上任来吧,】
常思豪手抚船栏望着涛涛江水,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方兄,刚才那水寨也是你们的地盘,冯泉晓又怎知道我坐着奇相元珠号东来呢。”
一阵秋风扫过江面,方枕诺呵呵一笑,迎风负手,袖带飘摇,常思豪见一只大手印红通通的印在他的细白脖子上面,正是自己掐的,心里倒有些过意不去【娴墨:没有种草莓好看,笑,】,寻思:“李摸雷既是白莲十四剑雄之一,又与游老、燕老他们齐名,怎地他这弟子好像没半点武功,我在厅中出手捉他之时,他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倒不像是装的。”
方枕诺仰对云天红日,让江风爽着颈子,直吹得舒服够了,这才转过身子,靠在船栏上,笑问道:“听说秦家在山西大张旗鼓,将战力扩充到了三四万,不知可有此事。”
常思豪道:“我向在京师,没回去过,也听说有这回事,具体数字,可就说不准了。”
方枕诺笑着移开了目光,常思豪略沉一下,已明其意:在外人看来,自己是秦家核心人物,对一切都该了如指掌,这话让方枕诺听了,多半显得有些不尽不实,然而自己说的偏又没假,信与不信,那也只好由他【娴墨:看,有一只乌龟飞过】,只见方枕诺道:“士别三日要刮目相看哪,别家拼命扩充人手,我们可也不能闲着,自打在下做了这军师的职位,就着手沿江西进,如今三峡之外,两岸英雄,大多都已归属麾下,预计在明春之前,更可在川中扎好根基。”【娴墨:天下未乱蜀先乱,然造反往京师打,不可能再花力气往蜀中发展,盖因拿下天下,再取蜀不难,但先取蜀,则是和自己过不去,又会惹一屁股明军围攻,故即便真要入蜀,也是打一条后路,用心根本不是发展壮大上,】
常思豪心想:聚豪阁人的确不少,可是如此拉长阵线,势必分散力量,自打朱情江晚大闹东厂,局面早已变得无比紧张,你不带着阁众加紧防备官军,反而大举西进加力扩张,行事未免太张狂离谱【娴墨:是从其“小狂神”绰号上想到,未能深析江南形势】,然而一来与他尚不熟悉,二来心里已打定主意,一切等见了姬野平后再说,因此也不再深言,【娴墨:不搭话就对了,小方所言也是探话,看的是小常军事能力和脑力】
方枕诺道:“前些日我派冯泉晓到万州与些江湖朋友提前照会,谈些合作事宜,结果他在归途上瞧见了你,因此带人不动声色地坠在了后面,本来犹豫着想查个究竟,不想你在夔门遇险,力挽江舟,他便趁机使了个小坏。”说到这儿微微一笑:“常兄大人大量,不会记这个仇罢。”常思豪道:“怎么能呢,倒是在下出手粗鲁,方兄不要记恨在心才好。”方枕诺哈哈一笑:“常兄粗的恐怕不只是手哩。”常思豪想起自己骂人的话,脸上微红【娴墨:黑里透红,三河骊骅骝的脸】,却见对方一张手,掌心里亮出一个白色锦囊来,赶忙伸手向颈间一摸,果然自己所戴的已经不见,却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摘去的,讶然失色道:“方兄神手,不想功夫竟如此了得,【娴墨:大搬运,那是相当了得,八十年代气功师必会曲目,啧啧,方大师失敬失敬,】”接过来瞧着他那笑眯眯的样子,更觉纳闷,问道:“你能摘得锦囊,便能摘我的脑袋,却为何在厅上毫不还手,任我捉走。”
方枕诺笑了:“小把戏而已,真打起来用不上的,常兄武功盖世,我这一个不慎,伤筋动骨可划不来。”常思豪缓缓摇头间,忽然想到:“他假意被擒,莫不是拿自个儿押了一宝,看我是否如小人般得势望形,自露实言吧。”方枕诺侧目瞧着他表情,哈哈大笑,道:“常兄可别多心哟,实不相瞒,这锦囊是我趁兄昏迷不醒时摘下来的,想和你逗个趣儿罢了。”常思豪闷闷盯着他,心想:“是这样才怪。”【娴墨:假话让人信,实话偏偏不信,思维是有惯性的,】
一路上他和方枕诺聊天说话,发现此人虽然年轻,倒果然是博学多才,说得多了,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有人说关羽在许田想杀曹操,并不是为了什么兴复汉室,而是想讨个女人做小老婆,结果那女人被曹操要了,是不是真的。”
方枕诺笑了:“怎么想起问这个。”
常思豪道:“没什么,别人给我讲,我不信,就想问问。”【娴墨:说不信,其实已经信了八成,只是需要别人给一个确认,】
方枕诺点点头:“历史上的关羽的确如此,但这并不奇怪,名实不符,原是历史常态,古人说‘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假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话还只是说对了一半,活人行事固难捉摸,盖棺论定的,其实也只是盲人摸出来的象罢了,你这位朋友,看来是一个明理穷源、不肯盲信盲从的人【娴墨:真小郭知己,】,如今这年月里,倒不多见,不知他高名贵姓,枕诺倒是很想结识,和他聊聊。”
说完这话瞧着常思豪,却见他眼光直直地瞧着江岸,早不知神思转到哪里去了,【娴墨:心中多半又响起“一生惯讲是真话”之歌矣,借你一双慧眼吧……】
几天后船向南折,经调弦【娴墨:走调弦有深意】水道直入洞庭,到得湖面上时正值后晌,但只见秋阳下几缕桔光逐水,碧波上数剪帆影摇横,商船拖队如巡鸭过雁,渔舟百散似浮羽流珠,八百里洞庭水开天阔,鸟鸢飞翔,一派物华天宝景象,此时几叶银鱼也似小船自两翼芦港飘出,有意无意地向这边驶来,卢泰亨瞧见,知是自家巡游小队,从怀中掏出两面三角牙旗,左右上下地挥舞,那些小船一见是自己人的讯号,以旗语作答后闲闲分散开去,只留两条向奇相元珠号靠近,
方枕诺将余铁成唤过来低道:“兄弟这就下船去,传信告诉中下游各处留守兄弟全力收缩,跨江北上,将剩余人手迅速向洪湖东部集结,行动要隐蔽。”余铁成目有惊异之色,实在想不出把人都聚到江北的洪湖去干什么【娴墨:竟未瞧出吩咐冯时便有蹊跷,】,方枕诺道:“不要多问了。”余铁成应声而下,卢泰亨瞧势头不对,早凑了过来,方枕诺道:“老哥到东北城陵矶水道,组织弟兄们装备好水靠、抓钩和锤凿等物,注意隐蔽,待到……”声音又复压低,卢泰亨听着频频点头,又有点不放心,道:“这就留下您自己……”方枕诺一笑摆手,卢泰亨飞身下船,【娴墨:腹有诗书气自华,何用羽扇纶巾,】
两艘小船划出韭叶儿般两条水线飘然而去,奇相元珠号继续向前,航行了约摸一顿饭功夫,前方一座大岛遥遥在水雾夕红之间朦胧现影,方枕诺在船头笑着指道:“那里便是君山了。”渐行渐近,岸边滩涂、岛上亭台楼阁都变得清晰可见,
想到马上就要和姬野平见面,常思豪倒有些紧张,心底暗祝最好传言是虚,这新一代的聚豪阁主别真的是汉奸才好,忽然又想起一奇怪事,问道:“姬野平是二哥,你自然是三弟,那么你们的大哥又是谁。”
方枕诺道:“自然是长孙阁主。”
常思豪道:“原来你们三个一起结的拜。”方枕诺摇头:“我来得太晚,并没见过长孙阁主,结拜的时候也本来要尊姬野平为大哥,可是他硬要把长孙阁主排在前面,说是不管人在与不在,他永远都是我们的大哥。”【娴墨:前批兄弟情已提过一笔,聚豪三兄弟分老中青三代,游胜闲、燕凌云、李摸雷是一代(姬向荣死人不算),龙波树、虎耀亭、燕临渊是一代(长江龙虎燕),长孙笑迟、姬野平、方枕诺是第三代,长孙、隆庆、小常是三兄弟(皇家),戚继光、小常、刘金吾又是三兄弟(官场),陈胜一、小常、绝响算来也是三兄弟(江湖),聚豪人的三兄弟,时间轴、关系轴是竖的,小常的三兄弟,时间关系轴是平的,加上金吾、绝响、程连安三小兄弟,皇宫、江湖和东厂连在一起,乌恩奇虽未与小常结安答,感情也如兄弟,加上把汉那吉,又是三兄弟,把鞑靼连入,这些人依身份、血缘、志趣不同三三结合,彼此交织抵触支撑,整体形成一个立体空间,关系大网,众人通过小常串连,是小常的兄弟,就是彼此的兄弟,可谓天下皆兄弟,前文(东厂天下中)小常曾思一个民族看外族都是野种,又思大家彼此间能否做兄弟,此处可做问题答案,】【娴墨二评:小常与人结拜,总是在中间做老二(在长孙、隆庆处是例外,却也是夹在二人之间,),即朱情所谓的“侠”态,郑盟主言:人要修出慧剑神锋,那么慧剑是断情剑,也是断义剑,断得小情小义,方生大智大勇,斩不断、走不出来,便仍是侠(夹缝中的人),能斩得断、走得出来,方为剑(即神锋出鞘),】
“唔……”常思豪眼映湖波,一时无语,
方枕诺挥旗发信,岛岬瞭望台上也有人挥旗作答,船只顺利通过,绕经一片绿意盎然的林岸,水汊里闪出一条小船,缓缓将奇相元珠号引入一个深港,
这港口两崖夹沟,蹄铁般嵌入陆地深处,当中是三条竖直宽阔、可容四车并过的水道,中间有两道长长的栈桥,形成一个“而”字,外抱两崖高达数丈,青石突露,上面如梯田般层层建有石筑工事堡垒,间以栈道相连,此时船速减至最低,在水道间缓缓前行,常思豪忽然感觉气氛不对,举目瞧去,只见岸头壕垒间人头攒动,不少武士弓背穿行,迅速凑集,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正对面打横的观水月台上更是密麻麻布满弓手,背后山林掩映之处,也隐约可见伏兵,张十三娘也警觉起来,凑近道:“侯爷,好像苗头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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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待要说话,只见方枕诺淡定前望,说道:“不是针对咱们。”常思豪顺他眼光瞧去,就见左前方另一条水道里静静停靠着一艘大船,山风将黄叶从左崖高处树隙间扫下,扬扬洒洒,在那船周边散落,不时闪映出夕阳金彩,柔暖通透,分外动人,
渐行渐近,只见那艘船的舷梯下站了几名僧侣,另有一部分挤在船栏处张看,身上僧衣都带有白色条纹,一批聚豪阁的红衣武士各执刀剑堵在栈桥中段,正和僧人们对峙,见奇相元珠号缓缓停下,方枕诺站在船头,一时都喊叫起来:“是军师,军师回来了。”
方枕诺问道:“怎么回事。”
栈桥上一头目样人答道:“回军师,这船上载了不少西藏和尚,说是受阁主之邀来参加什么会谈,刚才我们报到郎总爷那里,郎总爷说根本没有的事,过来一问,这帮人又大放厥词,说什么……”方枕诺截口道:“郎星克呢。”那头目答道:“郎总爷让我们在此拦守,自去上报阁主了,还没回来。”方枕诺和常思豪低低说了几句话,一摆手,有人横搭梯板,将他迎下,常思豪和他原来带的那些武士也都跟下来立在栈桥之上,只有张十三娘等守船不离,
方枕诺侧身跟那头目低声交待:“你且往山后迎一迎,和大家说明情况,若遇阁主下来,一定要先挡回,待我这厢安排妥当,再过去商量大事。”那人点头,分人群飞也似向港内去了,方枕诺不慌不忙,来到那些西藏僧人近前,笑着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众僧脸色立刻缓和了不少,交谈片刻,僧人侧身让开道路,一人引他上船,常思豪暗想:“他竟然还会说藏语,这人中骄子的绰号果然没叫屈了,【娴墨:云南与西藏相接,小方住云南十年,懂也不奇】”
方枕诺到得甲板之上,原来手扒船栏往下看的僧人们都回过身来,以审视的眼光瞄着这年轻书生,
那引路僧人独自进到舱中报信,过不多时,便有僧人打着四面法旗走出来,那法旗上面图形各异,都是双身形象的金刚,多头多臂,面目狰狞,跟着又有八名雪衣藏僧从舱口鱼贯而出,看身材面容,却是四高四矮、四男四女,八人捉对分列两旁,在法旗下站定,紧跟着后面步音嗵嗵作响,低头弓腰,钻出一个壮大和尚,
这大和尚身上只穿薄薄一层白披长衣【娴墨:前写秋色秋风,正为此单衣作衬】,赤着脚,两肘皆露,颈下、腕间、踝骨上挂满一串串宝石璎珞,红白黄绿,五彩缤纷,出得舱口,站直了身躯,头顶几乎与船楼等高,登时在船头甲板上挡出一片阴影,但见他颧骨和下巴尖像三只小拳头般往外支棱着,把眼睛和嘴唇都挤得像山石间的小缝,下颌勾处饱满筋强,不注意看还以为是两只脚跟侧着长在了脸上,站定时眼睛向前略扫,两只眸子青森森的,仿佛日出未高时的天光【娴墨:佛门所谓的碧眼青瞳】,又有一人从背后跟出,手里抱着把银杆金葫芦顶三层流苏黄罗伞盖,“蓬”地撑开来斜斜打在他头顶,
方枕诺听引路僧介绍已毕,知道这便是丹增赤烈了,当下拱手一笑,用藏语说道:“上师吉祥,聚豪阁军师方枕诺,这厢顶礼。”
丹增赤烈向前阔行半步,翻起鼻孔用汉语【娴墨:自显本事,你会藏语,偏我不会汉语,大和尚有趣】喝道:“千里迢迢请了人来,又拒而不纳,横刀逼剑弓弩压头,是何道理。”这半步迈出时,踩得船板嘎吱一响,衣袍带起落叶在他一对赤足下翻流起旋,好似金叶莲台一般,那喝声更是八方回荡,如一条无形气龙旋转腾跃,震得崖间楼顶的阁众武士脸色骤变,
方枕诺一笑:“咱们要谈的事情大属机密,底下人不晓内情,多有怠慢,赤烈上师智识高深,威德胜海,想来也不会和这些凡夫俗子计较。”
丹增赤烈微拢目光上下重又打量一二,道:“你是聚豪阁的军师,脑子倒也很快。”方枕诺笑道:“上师夸奖,久闻上师乃当今驻世大德,今日一见,果然佛法精深,名不虚传。”丹增赤烈道:“哦,这才不过三言两语,你又怎瞧出我佛法精深了。”方枕诺笑道:“枕诺年幼居高,人多不服,上师一见之下,却不以皮相年齿见轻,岂非深得我佛‘凡有所相,皆是虚妄’妙语之真谛。”
丹增赤烈二目中青光一闪:“好,好,我相人相众生相,相本无相,经虽云‘相’,实意却在让人不可以相着相,本尊修法多年,自不会有常人俗见,你能知我心,那也是宿慧根深,很难得了。”
方枕诺哈哈一笑【娴墨:笑得恶,何以故,笑丹增前半句是修行话,后半句反成着相话故,须知有常俗分别之心,便是大错,小方心里明白,却是不说,】,客气几句,恭请众僧下船,
法旗开道,弟子相随,丹增赤烈和方枕诺走下舷梯,背后黄罗伞一打,倒像是天子出行一般【娴墨:差矣,佛门气派,天子远远不如,君不见历代皇宫都照着庙的式样来修,】,常思豪随着阁众武士往栈桥两边一让,目视队伍从中而过,眼瞧那四面法旗,其它三面所绣金刚都是站姿,唯有一个绣的是坐姿蓝肤,颇为熟悉,往旗下看时,果然走的便是丹巴桑顿,身边跟着他的光头小明妃,这二人身带威仪,目不斜视,因此并没瞧见常思豪,常思豪却看个闷真,见那明妃光头白颈,脸上涂蓝,脑门上画了只眼睛,身材上怎么看怎么像荆零雨,可是小雨向来活泼,这明妃面无表情,一副死气沉沉样子,却又与之大相径庭,有心打个招呼,可是之前得了方枕诺的叮嘱,不便造次,打个恍惚间,队伍已行过去了,
上得岸来,方枕诺让人安排饮食,引众僧到迎宾馆安歇,丹增赤烈道:“本尊既然到了,何不就请阁主出来相见。”方枕诺笑道:“今日天色已晚……”却听一片步音急响,侧头看时,脸色登时微凝,
岸头地势坡缓,常思豪远隔人后,还在栈桥上,搭眼前望,前面光头滚滚,法旗抖风,很是挡眼,只见斜对面裂山小道上前护后拥下来一批人,为首男子身亭极为高壮,血红脸膛,鸮眉龙眼,腰肩挺阔,浑身上下一团英武雄悍,里面掩襟衫子高领齐颌,右肱间一道黑纱束臂,上面别了一点红,大踏步走来之时裹着股子劲风,带得肩头红麾飘摇,好像翻起一卷火,这人在行走中往前一扫,登时面露喜色,紧走几步大声问道:“兄弟,你回来了。”
常思豪心想:“这人怎么跟丹增赤烈称兄道弟。”忽然明白他喊的是方枕诺,只是这位方军师个子相对稍矮,被僧众法旗挡得瞧不见了,所以看上去像是对赤烈上师喊的,又自纳闷:“他唤方枕诺为兄弟,莫不就是姬野平,可枪圣姬向荣早就死了,他胳膊上这隔辈人的孝又是给谁带的,若他不是姬野平,那又是谁呢。”
那红脸汉子停了步道:“可找见了大哥没有。”
方枕诺扫见郎星克站在他身后随从中,自己刚才派出那头目也在,正自指其嘴冲这边摆手,心里便明白了,当下哈哈一笑:“那些且不忙说,阁主,咱们的西藏贵客到了,来,我给你介绍介绍。”贴近去拉他胳膊,转过身来引手笑道:“这位便是白教的丹增赤烈上师,上师,这位便是我们的阁主了。”【娴墨:绝响在总坛年会上穿红,是对死者不敬,又是以此观察各人神色,探其心机,姬野平穿着红戴孝,是旷达人不拘小节,也是迎白教偏不着白,示以本色,标志阵营不与同流,两桩事都是一笔作两笔用,写事中兼写性情,】
姬野平侧身瞧着丹增赤烈,丹增赤烈也复瞧他,二人谁也不言语,似乎都在等对方先开口问候,方枕诺手上给劲,姬野平眉心稍紧,昂着下颌道:“上师个子不小么,【娴墨:说大小非关大小】”丹增赤烈肚腹一腆:“阁主很年轻啊,【娴墨:述感慨实言老嫩】”常思豪虽在远处看不太真,却也瞧得出来两人是如何话不投机,这在一定程度上倒证实了方枕诺的说法【娴墨:指平哥儿确未引外族当汉奸的话】,只见法旗下四大金刚脚步错动,缓缓前拥,姬野平带来的随从们也都纷纷前挤,令场面顿生不祥之气,方枕诺笑道:“阁主,上师一路舟船劳顿,属下这便安排下去为上师接风洗尘,待得休息一晚,明日双方再行详谈如何。”姬野平目光冷冷地道:“那又何必,我已在寨内设茶,上师,请移步上山吧。”
丹增赤烈当仁不让,与姬野平并肩上了小道【娴墨:二人皆身形宽大,挤窄之相可知,冲突毕现,聚豪方面有人有钱,何不修上山大道,盖为易守难攻考虑,和秦府小门一个意思,】,方枕诺似感意外,怔忡的神色却一闪即逝,换作笑容跟上,白教四大金刚及其明妃等排成一列跟在丹增赤烈后面与聚豪阁人并行,常思豪由船上下来的聚豪武士陪着跟在最后,过不一会儿,郎星克慢慢坠了下来,冲他一笑,点了点头,常思豪和他不认识,料想他是受了方枕诺的指示而来,心里也不在意,
略行了一程,山壁稍开,前面两个白色岩石垒就的巨堡如蟹钳般【娴墨:一写蟹】交错横在山间,把道路逼成一个拉长的之字,台阶尽头铁壁拦横,中设一门,犹如之字上面那一点,门额上巨匾大书三字:狮子口,从底下抬头仰望,两厢堡头里旗角巍峨,红衣当风,刀枪剑戟竖如麻林,堡垒四周被竹木遮掩如托,好一座绿里云城,【娴墨:一来竹类常青,二来岛上水气足,植物荣养极佳,使人忘却秋色】
有人吱呀呀把山门摇开,众人进得关来,堡内地面顺山势斜起,迎面是一布满小窗的碉楼,青条石铺成的环形台阶绕楼而过,上来后视野忽然开朗,眼前是青砖砸就的一片空场,广平如镜,方圆百丈有余,四周城牙子边上滚木擂石堆满木架,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更有小队往来逡巡,守卫森严,
穿过这座堡继续上行【娴墨:不在这谈,似成闲笔,然闲笔不闲,写景实为布景,】,道路开始盘山而绕,常思豪边走边往下看,只见周围山肩、崖岬、林隙间建有不少半圆或弧形的平台,旗幡簇簇,显然都是武装据点,岛外靠水边一些藏小船的暗港在此已经清晰可见【娴墨:此即前文余铁成等辈怕的被他“观其形势”,其实真好的布置不怕看,如同布阵,看得明,不等于打得破,小方才是真将才,有底气,】,远处蓝蓝的湖面上烟水蒸霞,千帆相竞,被夕阳一照,好像在天空里航行一般,【娴墨:良辰好景,洞庭何其大,往来商旅客船也必多,和平景象下往往暗藏杀机,几人看得破,徐阶说稳定的生活是背后有人付出多少代价得来的,此言不为错,不能因这人品格不好,就否定他的一切,】
绕过几道弯,山势缓缓而降,可见一大片低谷,谷底处炊烟袅袅飞升,房屋林次栉比,俨然是个大镇子,周遭山脉峰峦叠障,丛丛如壁,覆满青竹,倒好像天然的城垣一般,众人下至谷底,在街道中穿行,居民们见队伍里有不少外族和尚,都觉新鲜,几个骑着烧火棍当马的小孩瞧见方枕诺,便停止了打闹朝这边跑来,其中一个问道:“小方哥,你找到长孙哥哥了没有。”方枕诺行走中在他头上摸了一把,笑道:“天黑了,还玩儿呢,回去吃饭吧。”那小孩拖着棍子一边跟行一边道:“我还不饿。”方枕诺一笑:“你长孙哥说什么来着,都不记着啦。”那小孩子嘟了嘴道:“记得。”方枕诺笑道:“那还不回去。”那孩子低了头,一摆棍子,骑着一颠一颠回到伙伴中,和几个小孩一起唱起儿歌向巷内散去,
他们唱的歌词十分简白,像什么“男儿汉,志要高,青史之内把名标,青史标上名和姓,不枉人间走一遭,【娴墨:张三丰“无根树”的调儿调儿,何为无根树,人就是无根树,】”什么“男儿郎,慨而慷,手提红缨保家乡,家乡父老把我育,我护家乡理应当。”还有什么“男儿生来是英雄,懒懒散散却不成,按时吃饭勤洗手,莫让母亲费叮咛。”内容琐碎有趣,常思豪身边的聚豪武士们越听却脸色越苦,原来这些歌词都是当初长孙笑迟编了教给孩子们的,想到他避世而去,如今既不想标名青史,也不再保家卫国,这一班孩子还在传唱歌词,铸造新梦,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娴墨:恰似武侠宗师封笔离开,留下一帮小孩做武侠梦,思来令人感慨之极,此书是写一个武侠故事,而处处又有作者武侠情结流露,是真心喜爱,故有此真心痛惜,叹叹,】【娴墨二评:写男儿志趣,偏用冷笔,写热血儿歌,偏用无根树的调儿,多少伤心,多少叹息,】
此时队伍沿街北折,天色渐暗,房屋渐疏,似乎来到城镇的边缘地带,拐过一片竹林,石路向上斜延入院,一片依山巨阁呈现在眼前:上层黑琉璃四出水【娴墨:四出水是五脊四坡,不用黄琉璃而用黑,何以故,黑者水色,托寄洞庭,可知五脊四坡,便是映五湖四海】重檐殿顶角戟支天,底下九尺半花岗石基须弥座托殿【娴墨:古之英雄皆“身长九尺”,须弥座托聚豪大殿,当是聚豪殿下皆英雄之意,九尺加半,便是自许高古人一筹,英雄在下,而五湖四海在上,当是英雄翻江倒海意,与后文“猛虎下山”所指相同,】,窗前二十根红柱垂廊、十八盏金灯照眼【娴墨:窗前有柱,可知灯在柱间,正门前反而无灯,则正门之下,是无灯路,无灯路者何也,黑道也,灯在柱间,十八盏当是在映十八高贤(参长孙与小常对话),】,瓦当肃穆,檐铁沉风,楼腰正中央竖一大匾,上面蓝底金字,写的是“豪聚天英”【娴墨:与剑盟“清光照胆”、秦家的“足扫荆扉”相对,所谓的“人情义理,异路同风。”足扫荆扉,是迎老朋友,新朋友交的少了,清光照胆,是我有我的理想,我有我的追求,肝胆亮给人看,有天地清光照鉴,世人知我罪我,笑骂由他,豪聚天英,却是大开门户,广揽英杰,来者不拒,三家一共十二个字,讲的是宗旨,是志趣,更是人心,】,正门红漆透血,合闭森严,一条宽长青砖甬道自须弥座阶下延出,外与石路相连,两边耳房贴墙,飞檐蟹抱【娴墨:二写蟹,蟹是横行之物,作者用心可知】,伏掩于竹影之间【娴墨:竹林多是贤人雅士隐居之所,竹林藏蟹,天下奇闻】,
常思豪跟在众人后面进院,觉这巨阁规制雄阔,气势刚健,远比百剑盟总坛威武得多【娴墨:豪聚天英,聚的是人才,集的是力量,足扫荆扉,来的是朋友,图的是快乐,清光照胆,求的是知己,亮的是胸怀,虽然异路,却又同风,虽然同风,而神理又各异,必参照着看才有意思,】,正东瞧西看时,忽见阁门大开,从里面走出三个人来,
这三人中,右首边是个黑瘦精干的老者,另外还有一僧一道,僧人头脑肥大,老道鼻头亮红,常思豪看见他俩,当时心中一怔,暗想:“燕凌云在这不稀奇,小山上人和陆道长怎么来了。”只见小山上人眼望丹增赤烈,当先下阶,向前走了几步,摇起大头,拢须笑道:“一别多年,赤烈上师精健如昔,真是可喜可赞。”
丹增赤烈表情也有些意外,与他相距丈许处站定说道:“上人在这里,这可巧得很呐。”
小山上人笑道:“万事皆随缘生灭,岂有巧合。”
缘起性空是佛门第一要义,说的是万事皆由业力转化、因果合成,并无赶巧之事,小山上人这话一来是说对方于佛法参悟欠佳,二来又对自己的“来意非空”做出了暗示【娴墨:小山腹内不空,恰因不空,身在空门才滑稽,】,丹增赤烈听了把眉毛往两下一分,乜斜着眼道:“上人也是受邀而来,参加会谈的么。”
小山上人明白:如果答是,那便等同于承认了自己是政治和尚,和他并无不同,若说不是,也至少承认了知道五方会谈存在,出家人耳目不清不净,沾惹尘凡,仍然算不得什么高僧,看来时隔多年,这赤烈上师依然精明老道,半点也不吃亏【娴墨:当年还有不少事,可惜未记此书中】,当下合十一笑:“心灯照彻天堂路,法螺震破地狱门,四大合身终不异,树在山间水在云。”【娴墨:妙语,小山虽曰小山,却也不可谓不高,山虽小,自有秀处,】
话音刚落,只听东耳房上有人道:“好一个树在山间水在云。”人影晃动,一人落下檐来【娴墨:引一句引在点上,可知真是会心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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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身黄袍,头戴黄冠,年纪颇轻,满脸笑容,手拿三宝六真转经筒,别人不熟,常思豪却认识:这人正是索南嘉措,
只见他落足院中,即笑道:“以无去法故,何得有去者,上人禅心妙旨,小僧知之矣。”
燕凌云和姬野平神色都是一懔,四目相对,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明白:这黄袍僧不管说话还是纵身跃下之际,手中的转经筒始终旋转平稳,不见乱相,用中原武功的话说,这是三节九断功夫练到了家,看来实力非同小可,
小山上人也微露讶异之色,却不是因为来人的武功【娴墨:衬笔,实借小山暗透聚豪人心路,聚豪是脱胎于白莲,人人必精佛法,然燕、姬这二人一见索南注意力放在武功上,可见内心对佛法并不看重,小山毕竟不一样,】,佛门认为世界由地水火风四大所构建,人身亦不例外,自己那句“树在山间水在云”,说的是山树同源,云水同质,故而树不在山上,而在其间,云亦非映于水,而是水在天上,似二实一,用这话回答丹增赤烈的意思是:此处是聚豪阁的地盘,亦是大明国境之内,自己在这里、不在这里,受不受邀、是来是去,并无区别,更无须明辩,而眼前这黄教僧人说的“以无去法故,何得有去者。”出自《中观根本慧论颂》,恰可作自己“树在山间水在云”一句的法解,一来讲出了色法【即物质世界】【娴墨:此作者原注,佛学不易懂,全因他们有自己一套名词,光是搞名词解释就搞不清了,】无来亦无去的本质【娴墨:物质世界没有来去,是因为物质世界就在这里,人类不知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如果物质世界无来去,人也就无来去,这本质就是没有本质,不承认存在,想变成不存在,这就是佛法诉求,】,二来也是借机提出一个问题:若是没有来这个行为,你该在少林寺,又怎么会在这里呢,等于一句话点透了自己在强词夺理的事实,看来此僧年纪虽轻,头脑却绝不简单,【娴墨:何止不简单,好人都被你们搅糊涂了,佛道两门是陷人坑,非大聪明人不肯跳、也跳不起,】
丹增赤烈身为白教根本上师,博学强识,广览佛经,对二人对答涵义自然清清楚楚,白教与黄教本来极为不睦,但此刻见索南嘉措这话是在帮自己,又用“禅心妙旨”四字小小地讽刺了小山上人一把,一时也不便和他翻脸【娴墨:大黑特黑,“帮自己”、“讽别人”二句黑的尚浅(分别心修为不够),“一时也不便”则是黑深黑透,妙在前面加上博学广览等语,直如刺面黥首,白教白在何处,大德德在何处,真真一笔抹尽矣,】,说道:“原来是你,听说你在中原游历,前者去过京师,怎么又到江南来了,精力可是旺盛得很呐。”
索南嘉措笑道:“修法当勇猛精进,弘法亦当不遗余力,师侄受师尊灌顶之恩,感师叔督导之德,敢不尽心竭力弘扬本教,光大佛门。”
丹增赤烈哼了一声道:“师叔二字,可不敢当啊,黄教有福,格勒巴桑【娴墨:耳生,往前翻,原来是第一部中给索南授比丘戒、教时轮劲那位】收了个好徒弟,你再多尽尽心、使使力,把我的寺庙也都兼并过去就得了,【娴墨:人家要光大佛门,你就顾着守庙门】”
索南嘉措道:“师侄一心弘法,致力讲经,虽使得各地佛子纷至沓来,信众皈依黄教者甚多,那也是佛法精妙,涵容万有,非师侄人力所成,又岂敢对它教存什么兼并之念,此节师侄已多次致信向您解释过,然而都如泥牛入海,全无消……”
“胡说。”丹巴桑顿一拨法旗,闪出身来:“你这厮一向飞扬跋扈,什么时候写过这等信了。”
索南嘉措惊异非常,目光从他肩头越过,向后面望去,
白教中对外交流、往来通讯之事都交在波洛仁钦手里,丹巴桑顿立刻回头向欢喜金刚法旗下瞧去,问道:“三师弟,难道他说的是真的,你收到过信么。”波洛仁钦摇头:“哪有此事。”丹巴桑顿又问四师弟:“乌里班图,你知道么。”不等乌里班图回答,就见大威德金刚法旗下,五师弟巴格扎巴向前迈了一步,面色冷肃地道:“不用问了,他的来信,都是我撕掉的,索南嘉措,你借说法之机,肆意攻击我派,说你们黄教如何持戒精严,又说白教僧人如何不守戒律,贪图享乐,有辱佛门,这会儿又来在我师尊面前两面三刀,说什么靠**获取信众,真是岂有此理。”【娴墨:不愧是大威德金刚化身,德不知道,反正威是不小,】
索南嘉措道:“白教很多弟子不守戒律,乃属事实……”巴格扎巴大怒指道:“师尊您看,他当着您的面也敢如此嚣张,可见平时气焰如何灼人。”
丹增赤烈多年深居雄色寺内专心修持密法,偶尔待客也都是藏巴汗这样的大人物,外面的小事基本都交给几个弟子来办,巴格扎巴不经自己同意就毁书拒客,确实做的不对,想来自己深居俭出,底下僧众太多,有几个不成器的乱做事情,恐怕也是有的,不过白教的事情自有白教的人处理,守不守戒律,可也轮不到索南嘉措来张这个嘴,但眼下的问题是,黄白两教的矛盾毕竟属于西藏佛门内务【娴墨:黑死了,】,当着聚豪阁的人,当着小山宗书,自家徒弟师侄闹在一处,成何体统,【娴墨:里外之外还有里外,讽刺得好,世俗有裙带,佛门有内外,胳膊肘也讲究不可往外拐,】当下脸色一沉:“都别说了。”
师尊说话不能不听,巴格扎巴纳气归列,兀自愤愤不平,索南嘉措低了低头,神色倒是泰然之极,
方枕诺拱手笑道:“原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索南嘉措上师。”索南嘉措还了一礼,方枕诺道:“上师,听说您在鞑靼传法布道很是成功,深受俺答汗的器重,那么您此来是代表鞑靼,还是代表西藏呢。”
这话问得平静,内容却十分呛人,索南嘉措在鞑靼虽然弘法顺利,但尚未形成政治上的权力支撑,如果说黄教代表西藏,那丹增赤烈一伙又往哪儿搁,是以白教众僧听了,眉毛登时便立起来【娴墨:小方之阴,不下徐阶,】,盯着索南嘉措,却见他一笑答道:“小僧既非代表鞑靼,亦非代表西藏,更非代表黄教而来,自从年前出离京城,小僧便在中原四处游历,沟通显密,拜访大德高贤,那日行至河南,自然想要到少林拜会小山上人,不过到时却扑了个空,又在路上听到些江湖中人谈论,言说聚豪阁上下卖国投敌,约请外族相议,要图谋造反……”
话说到这儿,丹增赤烈不禁皱起眉来,他斜了姬野平一眼:“阁主办事,未免太不周密了罢。”
一直在台阶上静观不语的燕凌云笑了,朗声道:“本来也是要公开的事情,早几日泄露出去也算不得什么,几位,日暮天昏,此处并非讲话之所,咱们到楼里吧。”
姬野平也道:“正是正是,尽顾在台阶下说话,这可慢待了贵客,赤烈上师,请。”丹增赤烈刚要举步,索南嘉措忽道:“且慢,这楼进不得。”丹增赤烈皱眉:“如何进不得。”索南嘉措道:“那就得问这几位老剑客了。”目光向燕凌云、小山上人和陆荒桥望去,
燕凌云情知事泄,喝道:“围上。”顿时身后楼门、两厢耳房武士齐出,弓弩刀枪都指向院心【娴墨:竹林藏蟹(械)】,
白教众僧一片哗然,背靠背横起掌时,只见姬野平将大氅一甩,手中哗啦啦早已多了条十三节闪银链子枪,他下山时所带随从也都各抽兵刃,将众僧围成一个小圈,方枕诺大呼:“且慢动手。”姬野平语速极快地道:“兄弟,你出去寻人不知家里事,如今外面传言四起,说咱们叛国投敌,要召外贼入寇,燕老和大伙商量,料这必是官府的计谋,如今他们人既然来了,咱们便顺水推舟,将这帮和尚擒了正法也好。”
方枕诺一听立刻就明白了:燕凌云这是想除掉丹增赤烈一伙,这样一来可使谣言不攻自破,二来也可在举事时,让背后少一个潜在威胁,
丹增赤烈亦非易与之辈,一听话音便知根底,当时双拳捏紧,面对重围仰天长笑:“哈哈哈哈,原来如此,酒无好酒,会无好会,本尊就知道你们这些汉人,满脑子都是阴谋诡计,反复无常。”
他声音朗若雷奔,震得两厢回音四起,廊下金灯突突直闪,
小山上人一脸为难,向后退了几步,回头道:“燕老剑客,听老衲一句劝,咱们大家还是坐下来再谈一谈……”姬野平喝道:“这个时候还谈什么,弟兄们,。”
“且慢。”
随着话音,一人跳了出来,大张双臂拦在双方之间,
燕凌云认出是常思豪,眼睛立时横起,
索南嘉措察觉要动手时已把转经筒收在了怀里,此刻看到常思豪出头,登时脸露欢容,欣然合十道:“原来常施主在,小僧竟没有瞧见,失礼失礼。”
刚才小山上人一说话,常思豪便听出端倪,心想看样子他们之前经过商量,大概也想过先礼后兵,但索南嘉措的到来使事情出现了变数,燕凌云这才直接撕破了脸,因此一见姬野平要发令开战,赶忙便跳了出来,此时急急向索南嘉措回了一礼,便转向燕凌云道:“老剑客又何必动武,我看咱们大伙和赤烈上师……”不等他说完,燕凌云早吼了起来:“你这江湖叛逆、朝廷的走狗,这里可不是你的京师,孩儿们,把他连这些秃驴给我一起剁了,给游老报仇。”
常思豪猛惊道:“怎么,游老剑客他……”话犹未了,聚豪阁人“嗷”地吼声潮起,八方涌来,
姬野平一抖链子枪直取丹增赤烈,白教四大金刚早已挡在身前,丹巴桑顿、波洛仁钦、乌里班图、巴格扎巴四人衣如雪绽,掌指如飞,瞬间将姬野平逼得连退两步,与此同时楼顶上金风猎响,龙波树、虎耀亭、风鸿野、云边清各执兵刃飞身而下,协护阁主,向前猛攻,
白教僧侣和聚豪武士捉对儿厮杀,一时红白缭乱,打得插花相仿,连打法旗的和撑黄罗伞的也加入了战团,常思豪喝止不住,两边的人又都来打他【娴墨:笑了,小常真夹缝中人,走哪哪夹,】,一时也只好避护为先,索南嘉措所在位置尴尬,一来不愿伤了聚豪阁人,二来更不能与白教僧众自相残杀,因此也仅是左右闪避,能制一服便不制一死,郎星克等人更顾不得常思豪了,把方枕诺拥在一边着人护住,自己各抽兵刃上去跟四大明妃战在一处,刹时节满院里刀光血影,杀声震天,
丹增赤烈对这修罗场般的情景不屑一顾,身子稳如站在野草乱风中一般,两眼穿过人丛望着小山宗书和陆荒桥,青色的瞳眸【娴墨:二写瞳】中泛起冷冷笑意,朗声道:“小山上人,陆道长,武林雄风会上一别,也有几十年了,来来来,让本尊再以九劫佛风来领教领教你们的四谛破空掌和武当太乙金锋剑。”他声音高亢入云,在如此嘈乱的杀阵中竟也能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小山宗书和陆荒桥未及答言,头顶泼拉拉风响,燕凌云犹如一只黑色大鸟般早已飞身而出,
丹增赤烈瞧得清楚,一对鼻孔突地睁圆,膝下稍弯,两只大赤脚微微旋拧,五趾扣地,双臂自下而上,好像往口鼻中聚拢空气般急速抡勾,每抡一下胸腹间便厚起一分,同时眼白迅速增大,眼珠如惊牛般圆瞪起来,盯准了空中的燕凌云,
小山宗书惊声喝道:“小心。”
在那声“心”字出口同时,燕凌云一掌劈下,
丹增赤烈左手上撩,一格即沾,翻腕扯住往下一顿,,
燕凌云借加速之力勾身甩腿,双足下跺奔对方前胸,
这一式变招奇快,却不想丹增赤烈变招更快,他右脚蹬地向后猛旋胯,把身子踅起,燕凌云双足着地,跺得砖屑崩飞之时,两个人正好是背对背,丹增赤烈屈膝势如蹲马,同时松手吐气如箭,身形扬起猛地向后一展,
间不容发,一宽一窄两条后背迅速贴合,“砰,。”地一声闷响,燕凌云就像弹子一样被靠飞在空,手刨脚蹬,直跌向数丈之外,
姬野平这边带聚豪四帝正与白教四大金刚鏖战,眼角余光瞧见燕凌云被击出,大惊喝道:“云爷。”抽身出来,左拨右挑,抢杀过去,扶起看时,燕凌云嘴角沁血,脖子歪耷,整个下身瘫软,往背上一摸,脊椎都脱了节,
丹增赤烈也不回头去看,缓缓站直身形,一翻手腕,掌心里现出一颗巴掌大的金光小剑,他哈哈一笑道:“陆道长,你的太乙神锋,好像没什么长进啊。”二指一弹,那小剑带啸射入夜空,消失不见,
陆荒桥见他皮肤间隐隐生红,殷殷透亮,知是九劫佛风已将他体内拙火鼓到极致,心下不由懔然,
武当内功首练呼息,息足则肺强,肺金生水,则养肾,肾水调起来再调伏心火,使得“乾坤颠倒,水火两全”,才可令内功增长,海底结丹,道门讲究顺其自然,取中用中,水沸则减火,水温则增火,总之要保持在一个平衡状态,
白教内功将人体视为宝瓶,瓶中却只藏气,拙火等于架火干烧,练法本已十分强燥,可是九劫佛风功夫更是跳过了强肺生水这一环节,直接以肺息鼓心火,如同灶底再架风车,烧得炉身红透,巨鼎生烟,这功夫至刚至强,全身肌肉骨骼每练过一个阶段,就要像融铁凝钢般重生重长,整个过程极其痛苦,如同身入地狱,遭受无数劫难一般,可是每熬过一劫,功力便要踏上一个更高的台阶,【娴墨:武当是道门,故与安碧熏所言相近,此处讲九劫佛风,则比前文又进一层,九劫佛风,应出自“九节佛风”,南怀瑾先生讲过练法,】
想当年赤烈上师登上武林雄风会的时候,这九劫佛风功夫只是练到第三劫,已让中原群雄刮目相看,几十年过去,现如今瞧他这武傲雄昂之姿,以及一招击溃燕凌云显示出的强大功力,只怕是练过了七劫、八劫,也有可能,中原人心不古,武当香火欠丰,自己这些年来尽是忙着经营俗务,拉拢布施,武功荒废了不少,哪像西藏全民信佛,几乎把家财九成以上都要献到庙里,供大喇嘛们专心修行,刚才为救燕凌云打出这一颗太乙金锋剑,算起来纯属偷袭,不成想竟如此轻描淡写地被人家接了去,换作是正面迎击,只怕更是胜算全无,
小山上人大声道:“上师且慢动手,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燕老剑客与你何仇何恨,只是外界传言四起,你们又突如其来,不请自到,任谁也不免担心,做些准备那也是人之常情,他是白莲净土居士,你是噶举金刚上师,大家都是三宝弟子,如此妄兴无明,大动拳脚,岂不让常人笑话,冤仇宜解不宜结,今日之事,就请上师给老衲一点薄面,就此罢手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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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增赤烈哈哈大笑:“小山宗书,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耍这套言辞把戏、口头文章,怪不得少林寺千年古刹被你搞得乌烟瘴气。”就在这时,忽听丹巴桑顿喝了声:“师尊小心。”同时脑后生风,链子枪哗楞楞挂风射到,
丹增赤烈一偏头,这枪走空,未等完全转过身,链子枪又横向扫來,他步子一错,身子向前迎出,链子枪头绕颈而过,旋回來缠绞在链子上,正将他的脖子拴住,
姬野平双睛大亮,两臂叫力,往怀里便拽,
他身高八尺,臂若粗椽,神力过人,晃膀之际胸前衣衫绷鼓,突突乱跳,可是拽了两拽,链子崩崩直颤,硬是沒有拽动,惊目瞧时,丹增赤烈脸带笑容,脖子往后一梗,,姬野平突觉一股大力袭來,扯得重心前移,不由自主向前抢了半步,他赶忙沉身,屈膝扎马,就见丹增赤烈大手一抬,格在链子上翻腕一绕,往后便拉,看起來极为轻松,自己脚下却哧哧作响,磨得青砖烟起,身子向前滑去,
见阁主大急之下拼力后扯,仍然阻不住向前的势态,众聚豪武士无不惊骇,只因当初阁中曾有一回货船触礁失事,那时还沒做阁主的姬野平凭一己之力,潜水拴绳,硬是从湖里把沉船拉到了岸上來,不想如此威猛的他和丹增赤烈一比,竟然像蹲在金刚神像下玩耍的孩子【娴墨:之前卢泰亨初遇小常,听人讲到他力挽江舟,有句话说到一半,显然就是此事,因为都是拉船,就有了对比,冯泉晓也是知道他想的是什么,才插的话,】,不少人见势不好想抽身相助,一错神间便被白教僧人抓住机会,击倒击伤,他们的武功原比这些白教僧人为低,只是仗着人多取胜,这一來形势立刻急转直下,被杀得节节败退,院中一时惨声裂肺,血雾迷蒙,
小山上人向旁边急使个眼色,陆荒桥肩头动处金光射起,三剑连珠,直取丹增赤烈背心,
同时茫茫血雾中突起光华,斜刺丹增赤烈腋下,正是“十里光阴”,
丹增赤烈身躯一转犹如大树翻身,手头猛然加力,一个顿带将姬野平扯起腾空迎向飞剑,同时已然避过“十里光阴”,就势滚身而入,立肘如山,砸向常思豪颈侧,
“师叔不可。”
索南嘉措抢前伸臂,來了个双手托天,接住这一肘,顿时“崩、崩”两声闷响,脚下青砖尽碎,身子一歪,膝头点地,他年纪轻轻精通三绝学,本属黄教百年來难得奇才,然而去年在云冈石窟一战受伤非轻,功力也减损大半,加之丹增赤烈功力卓绝,因此饶是他时轮劲导力迅捷,竟也有些承受不住,
常思豪脚下一拧,劲起螺旋,旋身带剑,挑风而起,,
这一剑正走在对方肘击奏效,劲意未断的间隙,由下而上,扫上了就算丹增赤烈是铜浇铁铸身躯,也必要卸一条膀子,
间不容发,索南嘉措两臂松,脚底撑,抬左腿尽力向前一抵,正点在常思豪的腰间,此处是发力中枢,受到干扰,常思豪手头登时一偏,剑刃随之扫空,
只这一刹,丹增赤烈的脚便已起在空中,“砰”地一声,正中常思豪右肩,将他蹬得贴地平飞数丈,中间撞倒十几名白教僧侣和聚豪武士,堂啷啷一声钢音脆响,“十里光阴”落地,
常思豪身在地上翻滚,手一撑待要坐起,喉头一甜,“哇”地一口血喷出,周围白教弟子和聚豪阁人一见大喜,十余人挥掌抡刀,齐往他身上招呼,此时打得乱马人花,索南嘉措在远处瞧见,想拦救已是不及,只见常思豪拼尽全力一翻身左手入怀,,金星灿火,两把钢刀剁地,,刚从怀里掏出胁差,一柄钢叉又到,他來不及拔刀,就连鞘往额前一横,刀鞘将钢叉格住,同时“扑,。”地一声,腿上挨了一枪,他借钢叉别鞘之力抽出刀來就势一挥,将腿上枪杆削断,忽觉周遭一暗,人影森森围上,剑戟如林竖起,捣葱剁蒜般向下戳來,
攻势如此密集,重伤倒地的他什么身法步法都无力施展,眼瞧就要被人剁成肉泥,忽听半空中“哗啷啷”连声脆响,围在身边这些人一个个被打得“砰、砰、砰、砰”倒飞而起,空中鲜血狂喷,手中兵刃扔得满天都是,
常思豪忽觉眼前豁亮,心中纳闷,勉力支撑向后望去,只见月光下一条红影疾奔而至,光头深目,耳戴金环,身材高壮,手中水瓢大一只灿金木鱼铃挂着链子舞得呼呼生风,正是瓦剌国师火黎孤温,在他身后不远还有五人追上,打头的正是朱情,再后四人并列而行,身上都穿着素白孝衣,正是江晚和他三个师兄,
朱情见打飞的人中有聚豪武士,不由大怒:“你怎么打自己人。”火黎孤温脸色一苦:“事急无法,得罪得罪。”也顾不得多说,赶忙伏下身子察看常思豪的伤势,朱情使个眼色,与江晚众人杀入重围,火黎孤温一边扯布给常思豪裹伤,一边冲他们喊:“住手,有话好说。”那五人哪还管他,上去就是一阵狠打猛冲,白教僧侣一接手立刻感觉來者不善,被逼得纷纷后退,聚豪武士一看强援來到,各自精神大振,奋力拼杀,形势立刻逆转,
姬野平摔在阶下只觉后背生疼,使手摸时够之不着,气得扯大麾一抖,带下两柄小剑叮当落地,陆荒桥赶忙过來将他扶住,连称:“失手,失手。”【娴墨:老剑客你就歇会儿吧】
小山上人冲冲大怒【娴墨:劲头上來了】,袍袖一甩,转身上了台阶【娴墨:妙极】,正气凛然,向丹增赤烈怒斥道:“姬阁主论起來是燕老剑客的徒孙,以上师的身份,这样对待一个晚生后辈,未免太过分了罢。”丹增赤烈笑道:“是他先來偷袭,本尊还手又有什么不对,你若觉得不平,何不下场來与本尊试手。”小山上人气得身子一晃,倒退两步【娴墨:毕真】,颤手【娴墨:像极】指道:“亏得老衲苦口婆心,好话说尽,阁下如此一意孤行,便是与我中原武林为敌,罢罢罢,其它且不计较,今日老衲以少林掌门的身份【娴墨:身份二字便有勾】只问一句话:你敢不敢应。”
丹增赤烈道:“你说便是。”
小山上人道:“今日之事名不正、言不顺,毫沒來由,咱们各自回去,你任意召集西藏佛门高手,老衲发英雄贴广召中原豪英【娴墨:是有身份的话】,咱们另约地点【娴墨:另约地点就得改日子,召人也要时间,可知刚才颤手、倒退是怎么回事了,真老戏骨,小常啊,你跟人家怎么比,】,一决雌……”忽听“啪”地一声,姬野平把链子枪连同扯下的大麾往地上一摔,拨开陆荒桥,返身大踏步上阶钻进楼内,他赶忙回身张手:“咦,阁主,你这是上哪去,老衲,。”话音未落,森暗的厅堂里突出钻出一杆丈二红枪來,紧跟着姬野平一跃跳过门槛,嘶声吼道:“闪开了。”晃膀子将他拱了个跟斗【娴墨:泰山北斗翻跟斗】,前把一紧,后把一摇,鹅卵粗的枪身“呜”地一声起了个小波浪,抖颤如龙,嗡嗡有音,
这一杆红枪乃是他祖父姬向荣的称手家伙,姬老当年仗此枪技压群雄,得了个“一盏红缨万世雄”的美号,人称“枪圣”,伤逝之后,燕凌云收起此枪善为保管,建起聚豪阁后,更是将它竖起來作为镇阁之宝供在正厅当中,姬野平在燕凌云的指点下,二十余年寒暑早将枪术练得出神入化,然而功成之后,对这杆枪亦愈加爱惜敬畏,等闲不肯轻动,
聚豪武士一见阁主端枪,都知厉害,靠近阶下的也都往两侧分开,几个白教僧侣尚不知所谓,打着打着对手躲了,奇怪间回头看时,枪缨团团四绽,如血狮贴面抖毛,但觉红光一闪,登时世界暗去,两只眼睛早已被点瞎了,各自惨叫一声,捂脸抱头倒了一地,
丹增赤烈见此情景,脸色也不由一冷,
姬野平不待他说话,前把一合,后把一催,枪走中平,红缨扯火,亮银枪尖化作繁星点点,由一而万,又万而一,撇风甩影【娴墨:影子都被甩开,快已绝伦,好平哥儿,】,刺到胸前,
常思豪在远处裹伤,一切瞧得清清楚楚,当初在船上向萧今拾月请教武学【娴墨:百忙中偏回勾一笔,使阿月不在如在,又见颜色】时,知道兵器中带刃的都叫青子,出手大都讲究个招架,唯枪剑讲究不沾青入红门,,即不交不碰,不迎不截,不招不架,凭空一击,立杆见血,剑短,挥出來一剑便是一剑,剑影重重则难,枪长,抖出來寒光万点容易,到头一枪就是一枪,却不容易,姬野平这一枪出來,由一化万,万复合一,迅猛无匹,平如一线,那才是真正的绝手,
间不容发,,
丹增赤烈双臂平摊,鼻孔一睁,浑身皮肤顿时绷胀如鼓,枪尖正点在胸口,,
竟然刺之不透,
姬野平二目透红槽牙狠咬,足蹬地大步挺身,内劲瞬间运到极至,两手阴阳合把一拧,,内劲催起处,背上两条伤口登时血雾狂喷,犹如红鹰展翼,【娴墨:壮哉,忆往昔,豪情曾经,一盏红缨万世雄;论今日,英雄还看,血翅天飞姬野平,】
“蹬。”
丹增赤烈竟然被他顶得退了一步,
小山上人被拱了个跟斗刚刚爬起,脸上犹带怨色,见此情景,不禁白眉舒轩,又惊又喜,
然而丹增赤烈这一步退出,感觉大**份,后足立刻便撑住了劲,身子不退反进,沉中一顶,
枪杆瞬间从中“兀”地鼓起一个大弧,犹如平地朝阳之初起,,【娴墨:妙处全在一沉字上,电视里表演什么银枪刺喉,一群人鼓掌,智商真堪忧,其实那就是一个往下的劲,是崴弯了枪,哪是直接顶弯的,这表演是个人找找感觉就能表演,不信的弄个油笔芯,用指尖往墙上顶,劲直,顶就扎手疼,直中往下就弯了,此处丹增赤烈是拿來化劲,不是骗人,故不得诟病,还要说他一声巧,盖因表演容易,对面站个要你命的真扎,能化解可真不容易,】
大枪讲究个活字,指的就是枪杆,轻轻一摇突突乱颤,得龙蛇窜闪之妙、鱼游鳝钻之机,方能在百万军中穿越纵横,寻常枪杆弯到这等弧度早也折了,却不料姬野平这杆枪依然弹性十足,似乎犹有余裕,
“好枪。”
喝了这一声好枪,丹增赤烈身子少侧,枪头贴衣滑过,他左手一伸压住枪杆,右手在底下托起轻轻一搓,叫道:“撒手了罢。”
枪杆以肉眼难以分辨的高频颤动起來,震得姬野平虎口一酸,已知再难握住,当时手头一松,却用小臂和后腋将枪夹起,
握枪如握笔,能够以身为手,才算好身手,丹增赤烈看在眼中,也不禁赞了一句道:“呵,有传授,还给你。”不等他变招,双掌一送,枪身射回,迅速在姬野平的臂弯里穿过,扑地一声,枪缨内倒钩正卡在他左小臂上,登时窜起两股血线,姬野平疼得脸上一皱,在劲力冲击下往后退去,被门槛绊倒在地,
忽然院中霹雳般起了一声大喝:“丹增赤烈,还不住手。”
丹增赤烈侧目看时,只见自己座下四大金刚及其明妃已然被人捉住,按倒在地,周围弟子更是七零八落,非死即伤,法旗、黄罗伞盖早斜横在地,踩得又脏又烂,外面无数红衣聚豪武士各执刀枪火把,仍源源不断向院中涌來,
刚才发出这声大喝的正是游胜闲首徒楚原楚天阔,他与胡风、何夕、江晚三位师弟及朱情赶到之后,与龙虎风云四帝合力进攻,丹巴桑顿四人武功虽高,以一抵二却也承受不住,巴格扎巴年纪最小,功力最弱,先被点倒,紧跟着其它三人也都被接连拿下,四大明妃虽也不弱,毕竟身为女子,加上众人围攻过來,沒过几回合也都被获遭擒,朱情一挥手,聚豪武士纷纷退后,剩下的白教僧人扶伤拖腿向中央靠拢,聚在丹增赤烈和索南嘉措身边,几个瞎了眼的,有的在打斗中被踩死,有的兀自在地上翻滚,
丹增赤烈半生专注修法,直到晚年才收了几个徒弟,其中大徒弟丹巴桑顿武功最高,在佛法上的悟性却不甚好【娴墨:吃肉倒是把好手,】,二徒弟果若龙森法理精深,做事却笨手笨脚,这次沒带出來【娴墨:理论派办不了正事,】,波洛仁钦和乌里班图老实木讷,不堪大任,老徒弟巴格扎巴又脾气火暴【娴墨:大威德嘛】,他们之中年龄最大的也不过才三十來岁,虽然各有缺点,都有不称心处,但毕竟将來白教的法脉要靠他们传承,教义也要靠他们來弘扬,此刻见弟子们全数陷入敌手,脸色不由得凝重起來,
巴格扎巴扯脖子喊道:“师尊不必顾念我等,杀了他们为大伙报仇。”风鸿野“咣”地一脚正踹在他脸上,将下巴踢脱了勾,
楼门口金灯之下,小山上人大袖一摆,精神振奋【娴墨:四字笑掉大牙】,合十道:“阿弥陀佛……”话犹未了,身后姬野平爬起來,枪杆一拨,又将他拱到了一边,【娴墨:“细雨不自重,故必乘风”,人不能自重,故一拱就走,】
姬野平两眼疾扫,找不见燕凌云,大喝道:“燕老呢。”
“在这。”原來方枕诺已将燕凌云抱到了檐底,斜斜靠坐在地,姬野平搭眼瞄去,见老人唇白如纸,只怕已是生死垂悬,登觉鼻子一酸,热流割脸,他自幼失怙,全靠燕凌云将他一手带大,他也视燕凌云如自己的亲爷爷一般,登时一跃下阶,切齿抬枪往院心一指:“秃驴,我操你血妈,【娴墨:真敢下嘴,真敢下笔,国人骂人,总要骂人母亲,寻找做爹的快感,骂了妈还不够,还要加字,何谓血妈,母亲经期带血,是为血妈,**别人母亲不过瘾,偏要赶在经期**,痛苦加倍,伤害加倍,仿佛心理快感就更上层楼,中文优美极处是真优美,下作到极处也是真下作,思來令人浑身大冷,鸡皮满身,】”挺枪往前便冲,【娴墨:姬野平抬枪指骂,抬的什么枪,丈二红枪,挺枪前冲,挺的什么枪,丈二红枪,枪红血妈,骂人也要搞对称,发指发指,】
朱情第一个飞身而起,占入口配合截断丹增赤烈归路,楚原、胡风、何夕、江晚疾步横窜,包抄左翼,龙波树、虎耀亭、风鸿野、云边清各挺兵刃,在右翼合围,郎星克带手下把四大金刚及明妃拖到一边,
此时常思豪伤已裹好,捡起宝剑做拐拄着,由火黎孤温搀扶起來刚要说话,却见索南嘉措抢步挡在丹增赤烈身前,高举双臂道:“等一等,阁主,燕凌云的伤小僧能治,只要你们双方愿意罢……扑,。”一口血从嘴里喷了出來,丹增赤烈收掌瞧着他软倒的身子,冷冷道:“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要救人,那就去罢。”说着飞起一脚,正中索南嘉措后腰,将他踢得飞起來越过包围圈子,“叭”地一声,重重摔在了殿下石阶上,
姬野平听说燕凌云有救心头大喜,步子稍凝,却不料变故横生,丹增赤烈竟然对自己人也突下毒手,回头看时,见索南嘉措趴在阶上,眼神痛苦,手脚抽搐,十九难活,最后一点希望也告破灭,不由得咬碎钢牙,当时一声嘶吼惊星裂夜,猛回头枪花一抖,直取赤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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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姬野平一枪出手,其它九人也都同时冲上,“扑、扑、碰、碰”之声大作,数两个数的功夫,包围圈中白教僧侣全数倒地,中间只剩下一个丹增赤烈,只见他九节佛风运到极致,皮肤透红,身上白衣虚掠上扬,有一种在热气流中飘忽之感,两条檩条粗的胳膊抡起来,磕得众人兵刃“叮叮当当”作响,远处一看,倒像群铁匠用快锤转圈锻打一尊烧红的铁佛一般,
楚原、何夕和胡风在功力上本较师弟江晚稍逊,但江晚出师之后跟在长孙笑迟身边东挡西杀,无暇练武,这三位师兄却在师父身边勤学苦练,实力又有大幅增攀,尤其胡风败在郭书荣华手下之后,回来用半年多时间刻苦钻研,武功更是突飞猛进,四帝虽然在功力上略逊,每个人却也都是剑客的身份,加上兵刃在手,积愤在胸,攻势更如激流怒涛,狠辣十分,
丹增赤烈毫不畏惧,指掌如飞,愈战愈勇,不但毫无败象,反而总有机会将一两人逼得险象环生,白教四大金刚虽被人制伏在地,眼瞧战场,却都露出得意神色,料想这世上谁想伤到师尊,那是绝无可能,众明妃身属女流,倒有两个有些担心,合眼嘴唇轻动,咪嘛咪嘛地替师尊念起了经,
方枕诺观阵中瞧得明白,大声提醒道:“阁主,双拳难敌四手,大家耗他体力。”其它九人立刻明白:大伙儿攻得太急,反而容易让对方抓住机会各个击破,登时将攻势稍敛,更为注重配合,只有姬野平不管不顾,仍然拼死进攻,他身上破绽最多,本来是一个突破口,但有其它九人掩护,缺陷便得到了弥补,
小山上人在檐下拈髯眯目【娴墨:姿态撩人】道:“上师,你以为中原无人,却不知我华夏九州,人才济济,英雄豪杰,不可胜数【娴墨:绝倒】,你这样打下去早晚也是油尽灯枯,不如再听一句劝,早早投降了罢,以老衲这三分薄面,或许求一求情,还能放你等回去,要不然刀剑无眼,有个损伤,坏了你一世名声【娴墨:一句话实道尽自家心事】,却又何苦呢。”
十雄合围,攻势如潮,丹增赤烈也知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几次抢攻都未能如愿,一时火气也渐渐旺了起来,打着打着,隐约感觉有光芒微闪,百忙中一晃头,用额角将那暗器磕飞,瞧那暗器在空中打旋跌落,正是一颗太乙金锋剑,原来小山上人又指挥陆荒桥在台阶上寻隙偷袭【娴墨:武林前辈,泰山北斗的作风】,不由得勃然大怒,此时盘花连珠棍扫到,他忙伸臂格挡,刚拍出去,又一颗小剑在枪花缝隙之后闪光,他心念电转,避过枪尖,猛吸一口气,身子虚向前一冲,,
朱情以为他又要抢攻姬野平,立刻在后发起突击,却见丹增赤烈忽地将头略低,跟着一道金光耀眼,奔自己面门来了,赶忙侧头回指一弹,小剑折飞在空,与此同时,却见红缨一闪,姬野平的枪尖已经刺到咽喉,
这一枪是丹增赤烈借姬野平前冲之势抓住枪杆,又往身后带了一把,二力合一,速度奇快,朱情刚才躲避小剑,已经做出了侧头的动作,在这期间想要再躲却不容易,他腰身反向侧挺,拼命后闪,仍是晚了一点,只听“扑”地一声,枪尖从左肩颈中部的斜方肌后透了出去,登时鲜血喷薄,花开如箭,
姬野平大急抽枪,丹增赤烈借力顺着枪杆转陀螺般滚身而入,迅速向姬野平接近的同时,“乒乒乓乓”将袭到身前的兵刃拳脚磕出,大手一探,抓住姬野平的衣领,揪起来猛地一抡,,
乌丢一声,偌大的姬野平竟然被他抡起在空,龙虎风云四帝各舞兵刃正往前招呼,却见阁主被人当成兵器抡了过来,一时撤之不及,又怕伤了阁主,手头一松,登时盘花连珠棍、三节链子枪、金攥伏虎盘龙梢和凌云飞虎爪都被扫飞在天,
姬野平此时枪仍在手,可是枪身太长,二人距离太近,反而用之不上,他气得把枪一扔,伸手乱抓,丹增赤烈不等他手指沾上自己,猛地把肘尖一扬,将他甩得两脚朝天立起,同时胯往下沉双膀叫力,揪领子如同以拳击地般,“嗨。”地一声怒喝,向下抡砸而去,
这一下要是砸实,姬野平脑袋非得进腔子不可【娴墨:不谓其脑浆迸裂,想是因平哥儿功力深,脑壳硬朗故,笑】,江晚大叫:“阁主。”冲起来涌身一跃,胸口贴地前滑,,
楚原、何夕、胡风同时窜上,抡掌拍击丹增赤烈后背,想来个围魏救赵,
四帝兵刃脱手,各自挥拳起脚,击向丹增赤烈的两肋空档,,
丹增赤烈仗着内功深厚,打算拼着挨上这几下拳脚,先把姬野平摔死再说,哪怕受点小伤,也算突破了困局,因此这一抡之势丝毫未改,姬野平头朝下落心知不好,双手向地一撑,,落势太猛哪撑得住,肘窝一弯,头部继续下落,正砸在江晚后背上,与此同时,“蓬蓬蓬蓬”连响,三掌两拳二脚,全都结结实实,打在了丹增赤烈背心、两肋之上,
丹增赤烈一声闷哼,脑门上青筋鼓皮,仿佛要撑裂一般,他这一口九节佛风已然憋到极限,鼻孔中猛地一擤气【娴墨:音醒,见过有擤鼻涕的,没听过还有擤气的,擤字令气仿佛有形实物,字法,】,浑身摇抖肉如浪鼓,楚原等七人只觉骨头缝里有热火一窜【娴墨:真,切口破皮不这样,磕碰撞击才如此,很怪,是一种人体错觉,吃辣椒人也感觉嘴里热,其实是疼,是低度痛感,一理,】,登时被震得凌空倒飞而起,
姬野平头部在砸下的同时,双手已经拼力撑住劲,借倾跌之势抓了江晚的衣衫,腰身一挺向前翻去,拢着江晚连打了七八个滚儿这才停住,坐起来骨节错响,脖子已然歪了,江晚压在他腿上,口鼻里尽是鲜血,早已不省人事,
“砰砰砰砰”连响,楚原、何夕、胡风、龙波树、虎耀亭、风鸿野、云边清七人散花般先后落地,轻者肩腕骨脱臼,重者口沁鲜血,一时在地上竟然爬起不能,
莫说是游老剑客的弟子,就连四帝的武功在聚豪武士们看来,也都是高不可攀的顶尖人物,哪想得到在这西藏大和尚面前竟然如此不济,不由惊得呆了,一时全场皆静,院中只剩下吡吡啪啪的火把裂响,
忽然又是一阵“叮叮当当”,盘花连珠棍、三节链子枪、金攥伏虎盘龙梢和凌云飞虎爪四样兵刃这才落在地上,
小山上人鼻翼肌肉乱跳,陆荒桥捏着一颗金锋小剑本已甩在脑后,见此情景又缓缓收了回来,掩入袖里【娴墨:泰山北斗,何不作势挠挠发根,】,
火黎孤温大声道:“上师,不要再打了。”
丹增赤烈缓缓侧过头来,瞳孔里泛起金芒,脸上肌肉跳了两跳:“怎么,连你也要替这些汉人说话了么,小心索南嘉措就是你的榜样。”火黎孤温忙道:“不敢,上师,汉人耍弄阴谋诡计骗咱们入彀,确实可恶、该杀,不过始作俑者并非是聚豪阁人,今日他们无礼在先,也得到了惩戒,何况六道轮回,层层苦难,人身修来不易,还望上师大发慈悲,给他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丹增赤烈环顾院中,聚豪阁几大高手都东倒西歪,失去了战斗力,阁众武士们各有损伤,没受伤的也胆突心虚远远围着,虽然人数众多,却也不敢上前,他眼睛眯了一眯,点头道:“好,今日给你们的教训也够了,那边的,速速将我弟子和众明妃放了,本尊不再和你们计较便是。”
小山上人合十道:“阿弥陀佛,众位金刚、明妃虽然暂时被限制了自由,那也是我等为防止误会加深,不得已而为之,岂有相害之意,老衲早已说过,大家本来就是一场误会,阁主,今日杀戮太重,想也是因缘宿构,该着有此一劫,咱这就放了人,与上师握手言和罢,燕老剑客和大伙受伤不轻,还是赶紧调治为要,耽搁若久,怕是不成了,【娴墨:句句好话,然细想是何言也,反正满地尸骸,没一个是少林的,】”
姬野平一骨碌身爬起来,歪着头怒道:“胡扯,死就死了,他们想要全身而退,那是痴心妄想,丹增赤烈,你本领高强,我技不如人,那也无话可说,不过血债要有血来偿,今日我便先要你眼睁睁瞧着自己这几个徒弟死在面前,咱们再来拼个鱼死网破。”向后一挥手,郎星克把四大金刚、明妃往地上一踹,钢刀高高举起,
“你敢。”丹增赤烈圆睁二目,往前迈出半步,却感觉自己这声音不对,似乎夹着些女气,猛抬头,,空中衣袂挂风声响,一青一白两道飞影从耳房顶上落了下来,他这才知道大概是和对方喊重了音,
那影子来得太急太快,郎星克等人感觉是奔自己方向来了,赶忙举兵刃相迎,可是来敌功力奇高,一伸手“砰、啪”两声,将他们震退数步,跟着从地上扯起一个明妃来,白衣人道:“杀别人我不管,杀我徒弟就不行。”
常思豪一看来人头顶光光,自己居然认识,正是雪山尼和东海碧云僧,
聚豪阁众武士刚要前拥,朱情捂着血肩膀喝了起来:“住手,自己,。”这“自己人”三字,吐出一半,后面的便说不出口,他在无忧堂陪长孙笑迟学艺之时,见过碧云僧去找吴道聊天下棋,极是亲密,自然而然就把这老和尚也当自己的长辈,对于雪山尼之事,他也稍有耳闻,可是今天这两位突然冒出来,还护着一个白教明妃,倒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不知究竟是友是敌了,
姬野平听朱情喊了这一声,也有点搞不清状况,单掌一伸,阻住了前拥的阁众,楚原等七人相互扶持,也都陆续从地上爬起,
丹增赤烈呵呵一笑:“原来是碧云大和尚,多年不见,大和尚一向可好啊。”碧云僧白须一摆,苦着脸合十叹道:“托上师的福,小僧虽被满身宿孽缠得红尘浮潜,随波逐流,索性这身臭皮囊倒离泡烂还远得很。”
聚豪阁人听他们对答似是多年故旧,心里都为之一沉:只一个丹增赤烈已够让人头疼,再加上两个硬手,那可就更不乐观了,
丹增赤烈瞄了眼雪山尼:“多谢师太出手相救,不过这女子与你的因缘已了,如今做了我徒儿的明妃,乃我密宗法器,师太还是把人还过来吧,【娴墨:三句话换三个称呼,明妃、法器、女人,所指同一,意义大不一样,明妃言身份,法器,则把人物化了,最后回归到人,把人不当人,还要什么人,佛门看一切无别,故不自怪,常人听来却怪异之极,】”
“呸。”雪山尼怒道:“你白教乱七八糟,掳我徒弟还能干什么好事了,现如今我没开口骂你,你倒张嘴朝我要人。”一边说,一边用袖子给那蓝脸明妃擦抹脸上油彩,露出真容,赫然便是荆零雨,
丹增赤烈笑道:“大和尚,你这前妻果然蛮横,师太啊,这孩子是自愿加入白教,已经我传法灌顶,做了金刚母的化身,一入密门,终身不二,你想要人,那可不容易了。”
雪山尼冷冷道:“我已经一把火燎了你的王八窝,你还有心思乐。”
丹增赤烈面色大变:“陈欢,她说的可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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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尼冷笑道:“怎么不是真的,我二人到雄色寺寻你晦气,你却不在,又瞧你那破庙里遮遮掩掩挂着些不要脸的东西,因此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有个打旗的小喇嘛还左拦右挡【娴墨:这个大概就是果若龙森了,可知二老确是真去了,但是去找小雨的,前文在海南分别,小常回去倒徐,这二老则去了西藏,小常二次南下,二老也正好回来,时间安排上刚刚好,】,也被我一脚踢进火海里去啦。”
雄色寺中有不少古时传下来的唐卡,上面有各种秘法图形,因多是双修形象,怕为世俗所见产生误会,因此做了遮拦,只有经过传法的人,才能在上师指导下参详修持,这些唐卡极其珍贵,乃是白教至宝、佛法传承的证见,是以丹增赤烈这趟出来,还特意安排下了二弟子果若龙森看守门户,此刻听了这话,脑中登时嗡地一声,真如冷水浇头一般,【娴墨:笑死,感觉和如今男人藏小电影被老婆删掉一理,】
碧云僧忙道:“上师不可听她乱说,我这老婆子惯说胡话,口业深重,上师切不可信以为真。”
雪山尼大怒揪了他耳朵:“谁是老婆子,你嫌我老么,我又怎么是婆子了。”
丹增赤烈慌着眼瞧他二人,知道碧云僧守戒精严,向不妄语,他说没烧,或许不是怕自己发火,因问道:“那倒是……倒是烧也没烧。”
雪山尼道:“烧了,烧了。”
碧云僧道:“没烧,没烧。”两人在一起你拧我揪,所幸都没有头发,否则定要扭成抱窝鸡,
丹增赤烈又气又急,大吼道:“倒底烧没烧。”
“好了。”
一声厉喝,锐而含娇,将所有人镇住,
只见荆零雨抬起头来,缓缓伸出一只左手,
这只手当胸指向丹增赤烈,跟着她又举右手,像擦打火石般“啪”地在左手掌心一削,
这一削只震得她腕上古木素珠啪啦一响,力道并不甚大,在场众人不明所以,全都愣了,
只有白教僧众和火黎孤温明白:这是她要提出问难,
西藏寺庙每日天光不亮,便要集体诵经,一场下来要两个时辰,诵经完毕后,全寺僧众聚集在院里,一边晒太阳,一边相互讨论佛法,上师会向弟子连珠炮似地提出问题,逼迫弟子快速思考解答,以验证其程度,弟子也可积攒问题向上师提问,而且提问人人平等,最小的喇嘛也可以向**台问难,唯一的要求,只不过是每次提出一个问题之前,便要像荆零雨这般一拍,表示“我要提问”,【娴墨:提问平等是表相,如今在现实中为的是将来考试,考试辩论不合格不能晋升,佛门中平等,没有阶级吗,一样有的,而且等级森严之极,此题外话,不多说,】
丹增赤烈掌管白教,**会上常有远道而来的数百名僧人同时问难,巴掌拍得满庙山响,他都向来从容不迫,今日这当口,心里正自焦躁,不想荆零雨竟有闲心问起难来,
只见荆零雨左手不落,二目前盯,似问似述地道:“异见稠林疑惑墙,无明执剑谁金刚。”【娴墨:非佛门弟子,今勉强解之,权当识者一笑:佛门视佛法为正见,以外都是外道(外道非贬意),外道之见,是为异见,人人有己见,对自己来说,己见只一个,故异见如稠密树林,不能笃信佛法者,心有疑惑,有疑惑则如墙隔,不能入佛境,无明,就是脑子不好使,蠢,看不到真相(佛门认为人眼看到的不是真相,比如看不到紫外线各种光谱,听不到高频声音等,认为是被后天遮蔽了,),无明执剑就是内心愚蠢的部分在执著着伤人伤己的东西不放,这很可怕,小雨这是在问:人的思想太乱太多了,又充满疑惑不能笃信佛理,那么谁能破障呢,】
丹增赤烈和她的目光交对,傲然道:“自性光明即无障,清净常随我金刚。”【娴墨:认清了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没有障碍,没有了障碍,内心自然清净(或者说清净之后,障碍便不是障碍了,如光照透一切),“我”就是破无明的金刚,(金刚石是能破一切的,佛常用此比喻,我成为金刚,我就能破一切,这个我不是我这个人,是内藏一点灵性,未被世间染污的源我,或者说常人世界的灵魂)】
“啪。”荆零雨又是一巴掌,“宝珠亦是虚空水,何处我佛如来藏。”【娴墨:在佛门,宝珠常做自性清净之喻,水能洁物,自性如此(脏水,脏的也不是水,是水里含杂质,水还是清净的),则人间就是极乐,因为外物不可污染此心,自性的清净和水还不同,水毕竟还有形,清净自性不建立在任何依附之上,此言是问:自性不依附任何,那么如来又在哪呢,】
丹增赤烈道:“萎花藏佛身如蜜,卑女腹有转轮王。”【娴墨:枯萎的花朵中依然有花粉可酿蜜,下等女奴怀胎也能生出大德,类似道在瓦瓮、屎溺之语,言清静自性可在任何地方,】
“啪。”荆零雨大声喝道:“三世诸佛今何在。”
“这……”丹增赤烈倒退两步,身子微微打晃,两眼发直,
荆零雨轻跟半步:“那雄色寺呢。”
丹增赤烈双睛一亮,好似焰火拖尾升天后,突然爆炸开来的闪光,
小山上人怔忡思索,雪山尼神色愕然,碧云僧却会心而笑【娴墨:三样表现,三重境界,小雪不行啊,还是碧云高,】,
昔年有一位叫做玛仑凯普塔(malunkyaputta)的人向佛祖问难,提出十四个问题,佛祖默然无答,后世称为十四无记,这十四个问题中,有两个便是:“如来死后有,如来死后无。”问如来死后存不存在,佛祖是遍知一切的智者,对于任何问题都该解答得出,可是对这些问题却选择沉默,不是因为答不出,而是因为这些问题过于虚无,无助于心灵的解脱,
雄色寺是实有存在,并非虚无,但它的烧与不烧,存在与否,是一个既定事实,不因人的争吵询问而改变,丹增赤烈刚才的烦恼,其实是心有挂碍,荆零雨提出一个虚无的问题,却正好切中了他实有的心病,【娴墨:恰如一猛虎忽然跳进屋来,你跳楼避之,摔断一腿,回头看,楼上无虎,是幻象,但腿摔断了,是事实,虎有没有,无所谓,不必追究,知道也没大用,断腿赶紧治才是人生大事,】
只见丹增赤烈在颈间摘下一串黑黄色很不起眼的骨头数珠,向前两步,对荆零雨深施一礼,双手奉上道:“上师,等了这么多年,我终于可以交出它了。”说话时高凸的颧骨竟然缓缓回缩,鼻梁陷落,瞳孔中幻出琉璃般的金色,整个人如同蜡烛在融化般,以一种肉眼可以察觉的速度缓缓变小,
荆零雨将数珠接过,丹增赤烈安心一笑,头顶囱门处“格”地陷落出一块凹坑,旁边在押的四大金刚和其它三大明妃一见师尊如此,知是颇瓦往生之相【娴墨:破瓦法是意识迁移,肉身中那个灵我要走了】,都忍不住痛哭流涕,丹增赤烈侧身道:“我走之后,她便是白教之主,你们要在座下好好侍奉,广集福慧资粮,精进修行,彻悟实相,早日达到法性尽地,共证无上正等正觉。”说罢再施一礼,退后两步,双手合十,浑身皮肤上泛起纤毫熹微的红光,那红光闪了一闪,刷地收敛入体,一下从头顶射出,黑暗的夜空中只见一线直升,越来越远,
众人仰面惊看良久,直到光芒不见,再低下头时,地面上丹增赤烈的身体已然缩成十二三岁的孩童大小,二目闭合,身上光芒隐消,寂立不动,恍若石雕,
碧云僧心潮澎湃,礼赞道:“赤烈上师竟证得虹光身成就,当真是功……”忽然斜刺里红缨一抖,,
姬野平出手,
只听“呛”地一声瓷裂脆响,枪尖破体而过,丹增赤烈的肉身如同一个打碎的瓶罐般碎裂开来,里面哗啦啦竟淌出数千颗五彩圆珠,如米破粮仓,洒满中庭,每一颗都晶莹剔亮,在火把照耀下熠熠生辉,
这一下连姬野平也呆了,手端丈二红枪,怎么也不相信眼前发生的竟是事实,
“舍利……这是真舍利……”
小山上人呆呆说这两句,忽然两颊泪淌,痛哭失声,陆荒桥道:“上人节哀,您这又是何必。”小山上人摇头抹泪道:“佛灭度时留下舍利,是为让众生明信真实,追佛脚步,一心坚定【娴墨:道家成仙飞升无实可考,然世间万千高僧身后舍利今仍在,确是不可动摇的实证,西藏僧人虹化也有人见过,没录像,事情不好说,】,这些年来我堕于俗务,身随三宝,心在红尘,如今垂垂老矣,大限不远,方知光阴虚度,佛法实真,可是再想精进实修,却又哪里来得及。”陆荒桥回想自己出家以来的经过,一时默然不语,聚豪阁本是脱胎于白莲教,阁众之中信佛者占了大半,众武士见此情景,全都跪伏在地,向舍利磕头叩拜,有些不信佛的,看丹增赤烈有如此神奇解脱,也不由自主地随着众人跪倒下来,
姬野平自有雄心壮志,只拿佛法当做人生的参考工具而已,此时此刻一瞧手下人都跪倒磕头,不由火大,他怒指满地尸身喝道:“这厮杀人如麻,还得什么法,成什么佛,他这明明是拙火脱控,**而死,【娴墨:人体自燃也存在,至今仍是不解之谜,】”
碧云僧道:“央掘魔罗亦可证得阿罗汉果,可见成佛与否,在乎悟与不悟,却不在杀不杀人。”央掘魔罗乃是古印度的一位国王,其性残暴,曾杀九十九人,取其指节做成项链,后为凑成一百节,又想杀释迦牟尼,却被释尊调伏点化,终于学有所成,常思豪不读佛经,不知其事,小山上人、火黎孤温和白教四金刚、明妃等人却都清清楚楚,各自点头称善,
姬野平还想再辩,却听方枕诺在檐下召唤,赶忙奔过来,方枕诺低道:“阁主,老剑客有话对你说。”姬野平按枪蹲下身子,见燕凌云的头颅软搭搭靠在方枕诺的左肩,一副有气无力模样,一时泪水止不住又复盈眶,燕凌云爱怜地望着他,眨了眨眼睛,喘了口气,唇皮轻启道:“听我说……”姬野平流着泪:“您说,您说。”燕凌云道:“收舍利还给白教……放了他们……”姬野平急道:“云爷,咱们死的这些弟兄,您的仇,。”燕凌云眉头微皱,目光向跪在地上的阁众扫了一扫,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一只手来抓住他的领子,呻吟般地道:“人……心……人……心……”姬野平登时明白:一直以来,聚豪阁延续白莲教时期的做法,以佛法信仰来做为维系人心的工具【娴墨:打着宗教旗号做事,成在它,败也在它,后世义和拳、一贯道皆如此】,如今阁众都把丹增赤烈当成证果高僧,如果自己这时候做污辱他的事,即便大家口上不说,心里也一定会产生逆反,这样人心散乱,便无法再行统召,赶忙双手抱住了燕凌云的胳膊,点头哽咽道:“我懂,我懂。”知道老人这样全是为了自己着想,心里更加难过,头一低,鼻涕眼泪一齐淌了下来,燕凌云转向方枕诺,气若游丝地道:“小方,往后的事,你要多费……”手指一松,垂落下去,【娴墨:在场聚豪老骨干也不少,大事却独托小方,可知小方分量,】
龙波树跪倒在地,口唤师父,大放悲声,朱情、楚原、何夕、胡风等人都扶伤围拢,各自伤感,
常思豪拄着剑到阶下扶起索南嘉措,见他二目紧闭,尚有呼吸,忙呼唤雪山尼施救,雪山尼却哼了一声,理也不理【娴墨:上回生的气还没消呢,这小雪好记仇,】,飞身落回院中,一抄荆零雨的手:“徒儿,咱们走。”
不想荆零雨把手一抽,冷冷道:“你能带我上哪儿去。”
一句话把雪山尼问愣了,半晌才道:“咱们……咱们回恒山……”
荆零雨向碧云僧那边瞥了一眼,冷然一笑道:“师父,你几十年修行全是假,只空落得两句口头禅【娴墨:妙在这空而无用的口头禅,却能点化了她师父芸灯,可知能否开悟全在自心,】,于人于已又有何益,人生苦短,真法难得,你二人虽然一身武功,身强体健,然而早晚皮囊朽坏,一身萧然,你若是不能精进实修,依旧纠缠于情孽,不如一痴到底,且蓄了发,与他实实在在做上几年夫妻,今生今世也算死而无憾。”
雪山尼蹬蹬倒退两步,做梦也想不到她能说出这等话来,回思往事,师姐因自己的戏言而得正果,吴道因自己的诀别而误于玄幻,自己真是悟也悟不透澈,爱也爱不彻底,断也断不清净,盼也盼不如愿,几十年忽忽而过,这个躯壳已经老了,可自己似乎仍然是那个懵懵懂懂的少女,面对人生,一脸茫然,如今头上无发,身着僧衣,脚踏红尘,心无彼岸,这……这究竟算个什么,【娴墨:八十岁依旧少女心,真不是假的,女人一生是浪漫的一生,曹雪芹说女孩嫁了人便面目可憎,说明他其实不懂女人,该是那三姑六婆样的,打小嘴就碎,这事三岁看到老,真真的,说袭人、晴雯嫁人变妖婆子,我真信,说黛玉、宝钗嫁人变妖婆子,我是真不信,】
旁边幽然一声长叹,碧云僧过来,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指尖温热传来,雪山尼心头蓦地一跳,侧头与之对望,看到碧云僧眼中无限温柔,一如当初的少年,
这令她有种感觉:似这一刻,便如几十年前两人初次相逢的刹那在重演,
牵子之手,与子偕老……
还记得同吟这首诗的时候,阳光清丽,草色鲜鲜,记得二人山坡并坐,头抵着头,肩并着肩,记得背后大树缠蔓,记得眼前苗满春田,记得那缕清风柔柔拂面,记得花斑蝶翅舞动蹁然……【娴墨:几句言前辙,闪闪少女心,笑】
心头往事涌将上来,合化成两颗泪珠,盈凝睫畔,在火光下晶莹透亮,琥珀生红,【娴墨:更有一圈执火武士们直眼相看着、更有满地晶莹舍利为你们的爱情作证,亲一个吧,】
碧云僧探指在她睫边,护持着,又不去触碰,微笑着说道:“瞧啊,你们两个又乱跑,快回到草地上去罢,【娴墨:长睫如草,泪即露珠,可知碧云也想起当年了,快亲一个,】”
雪山尼“扑哧儿”一笑,顾不得满庭的目光,将整个人、整个身心都扎入他的胸膛,抓得死死,拥得紧紧,悲欣交集地说道:“欢哥,我的欢哥,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碧云僧回过神来,也使手缓缓拢住了她的腰身【娴墨:不要光抱啊,木头,】,叹道:“我负你几十年……早该给你一个归宿……”像是时光瞬间静止一般,雪山尼定了一定,忽地挣脱他怀抱,瞪大了眼睛,碧云僧愕然道:“你怎么了,【娴墨译:娘子,你这是要闹哪样,】”雪山尼道:“你想还债,是不是,你觉得欠了我的,是不是。”未及碧云僧回答,她大声哭道:“我要的不是这个,我要的不是这个。”一跺足,横臂掩面向外奔去,碧云僧一时想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娴墨:男人不懂少女心,就是个死,然天下爱情多如此,】,急得连挠脑袋又抓胡子,招手喊道:“你等等,你等等。”随后急追,【娴墨:搞了半天没亲到,双双跑了,本章差评,】
常思豪听得糊里糊涂,一见他俩快速远去,忽然想起一事,赶忙大声喝道:“前辈,前,。”拄着剑也往前追,可是腿上有伤,如何能追得上,出去几步打个趔趄险些摔倒,眼睁睁看二人消失在夜色之中,
荆零雨淡淡瞥了他一眼,回头向檐下道:“不知阁主要如何发落我等。”
姬野平鼻根起皱,拳心一紧,站起身来:“五方会谈并非由我发起,不过你们既然代表藏巴汗而来,那自是有出兵犯我中原之意,那便饶你不得。”脚尖挑处,将丈二红枪抓在手中,
方枕诺没想到他竟然不听燕凌云的遗言,忙站起要劝,却见荆零雨脸上略现奇色,说道:“阁主这话可就不对了,白教身为佛门正宗,向来慈悲为本,善念为怀,岂能助人发动兵祸。”姬野平大怒:“说得好听,你们若无此心,那还来干个屁。”荆零雨道:“我倒想问问,阁主聚拢天下豪杰,积草屯粮,又是为的什么。”
“问得好。”姬野平雄视四周,红枪斜指,昂然道:“咱们为了什么。”
聚豪众武士举火齐声喝道:“聚豪一啸出江南,惩贪除恶分良田,千家万户白莲绽,要教乾坤颠倒颠。”此时院里院外集结的人足有千人之多,同时呼喝起来,真个是声震屋瓦,直上云霄,
荆零雨从容道:“这就是了,其实这次藏巴汗接到书信后,来找赤烈上师商量,问是否该来参加这个五方会谈,上师听说此事大为震惊,力劝藏巴汗切不可出兵,以致生灵涂炭,将他劝走之后,又不放心,因此才率了我等前来,为的正是平息这场祸事。”【娴墨:小雨有脑子,也压茬,毕竟是百剑盟总理事的闺女,大场面都见过,平哥儿相比之下倒不如她,】
姬野平大怒:“照你的话说,倒是我们的不是了。”大枪一拧,便往前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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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主息怒。”方枕诺赶忙拦住,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二哥,你没瞧出来,这小尼姑是咱的人。”姬野平一愣,觉得这话意味很深,一时却有点想不通透,方枕诺大声道:“原来白教是为了化解兵祸而来,可是我倒听说,藏巴汗蠢蠢欲动,一直想对中原用兵呢。”荆零雨道:“其实辛厦巴·才丹多杰只是谋篡上位,他这个藏巴汗坐不坐得牢靠,还要看我教承不承认,动兵之事就更不用提了,他确是到雄色寺拜访过数次,提出动兵的意愿,但赤烈上师一直未予支持,已经表明了态度。”其实辛厦巴和丹增赤烈一直在谋划用兵事宜,只是此事机密,每次只是他二人在一处相谈,别人并不知晓内幕,是以四大金刚和众明妃听了荆零雨的话,也无从驳起,回想辛厦巴也确实反复来过多次,但总说动兵、动兵,终究没动成,看来赤烈上师真的反对此事也说不定,
方枕诺道:“听说西藏军方六成以上都是僧兵,剩下的四成也都虔诚信佛,一切听从赤烈上师的指挥,如今尊驾做了白教之主,不知对于辛厦巴方面,是怎样态度。”荆零雨将身子一侧,泰然道:“本尊自然还是要追随赤烈上师的脚步,依照佛法来打理一切,世间万事皆因缘合就,辛厦巴的汗位是逆取顺取,自有果报应验,我们也不去追究,只要做汗王的能亲政爱民,支持我教弘扬佛法,那便一切由他,至于发动兵祸等事,大违佛门慈悲教义,本尊是万万不会应允的。”【娴墨:基本方向对上,这是主,其它都是宾,】
方枕诺点了点头,向姬野平道:“阁主,看来此事皆因双方言语有碍,致生误会,十足可惜,既已澄清,那可不能一错再错。”这时陆荒桥也走过来道:“方军师说的是,咱们大伙儿再自相残杀,那可是让亲者痛、仇者快了。”小山上人已经恢复了些理智,忙冲他使个眼色,侧过身来低道:“这小尼之言不可轻信,咱们若是放这些人回藏,只怕他们要兴兵报复,那也更是不妥,【娴墨:此言妙极,恢复理智,恢复的是什么理智,可见上文悔恨未能清心实修,在他这儿反是“不理智”,】”陆荒桥立时警醒:“那么依您的意思……”小山上人目光垂低,神情庄正地合了个十道:“咱们客情不便多言,还是由阁主来决断罢。”
此刻姬野平满怀杀心,让他决断,结果不问自知【娴墨:重要的是还能让少林置身事外,不与白教结仇,将来报复也是来找聚豪阁,找不到少林寺去,不愧泰山北斗,】,方枕诺赶忙又近前去低道:“二哥,白教首恶伏诛,咱们七尺汉子,何苦跟个女伢子计较,几个徒子徒孙,更加不值一提,眼前咱们还有大事,燕老高瞻远瞩,他老人家临终的话,咱们可不能不听。”
姬野平素以勇毅自负,听方枕诺这话,自己再若坚持,倒显得有些欺负女人的味道了【娴墨:小方打的就是这个点,别的茬打不动平儿的心,相比之下燕老所嘱倒是次要了,】,正自凝神难决的功夫,方枕诺将手一摆,郎星克等人把白教四大金刚和那三位明妃放开,小山上人眉头微凝,眼中情绪复杂,丹巴桑顿等人穴道一松,立时扑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去抓舍利往怀里收,荆零雨淡淡地道:“色法无别,要它何用,由它去吧,【娴墨:妙哉,色法无别,那就是舍利和泥巴一个样,如今庙里供它,留个实证给人看倒可,日日跪拜就没必要了,这东西存世的目的,无非是“我做到了,你也能”,】”
七人听了似有所悟,都擦抹泪水站起身来,齐齐施礼道:“是,佛母。”连那脾气暴躁的巴格扎巴也十分恭顺服帖,
荆零雨手捻数珠,仰对夜空,用藏语叹说道:“这些痴人万众一心行逆天之事,连赤烈上师也劝之不得,那也是遭劫在数,咱们不必白费功夫了,滚滚红尘非你我出家人久留之所,咱们这就回雄色山去罢。”丹巴桑顿并没听说此行的目的是来劝解兵祸,但师尊既然将掌教根本上师之位传给了荆零雨,那她必然宿慧根深,大智大定,或许被师尊认出来是哪位大德的转世也说不定,何况师尊是在她的点化下证得了虹身成就,因此她说出话来,必然智慧具足,真实不虚,即便现在不懂,将来也必能明白,因此一应尊懔照办,其它几人见师兄如此,也都齐刷刷颌首称是,到地上搀扶瞎眼、受伤的僧众们,法旗、黄罗伞盖早已踩烂沾血,也便都不要了【娴墨:俗见未除,脏了如何便不要,不净观修得不够,】,
方枕诺道:“师太且慢走,在下还有些事务要与您商量。”过来示意荆零雨借一步说话,常思豪也有许多话想和荆零雨说,一时插不进嘴,忽然瞧见索南嘉措醒了过来,正在台阶上勉力撑身,赶忙又拄剑奔回来问:“上师,你感觉怎么样。”索南嘉措无力回答,只是指着自己怀里,常思豪伸手一摸,掏出他那三宝六真转经筒来,在他示意下拧开上盖,往手中一倒,里面没有经文,却是颗红色药丸,正要往他嘴里塞,索南嘉措摇摇头,向燕凌云的方向指去,
常思豪料想这药丸必是疗伤神物【娴墨:妙哉,转经筒里没经文,却是保命药丸,可知念经保不了命,】,给燕凌云服下,真能起死回生也说不定,可是索南嘉措此刻也是生命垂危,自己如何能拿了他这唯一的一颗救命药去给别人,此时姬野平几人看出眉目,眼睛也都落在这颗药丸身上,脸上满是渴望迫切,尤其姬野平拳头紧攥,看上去几乎有来抢夺的冲动,常思豪看得眉头一皱,攥紧了药丸,索南嘉措勉力催促道:“快,快……”
常思豪无奈只得将药扔过去,姬野平大喜抄在手中,也来不及找水,搁嘴里急急嚼了,橇开燕凌云的嘴给抿了进去,片刻间有人找来了水,他又扶着给燕凌云一点一点灌下,常思豪喊道:“你们谁有伤药,也给上师一些。”朱情等人都顾着瞧燕凌云的情况,对他的呼喊无动于衷,
等了好一阵子,既不见燕凌云呼吸恢复,也不见脉搏跳动,显然回天乏术【娴墨:真救过来,便不是《大剑》文字了,】,姬野平的眼泪不禁又淌了下来,边哭边骂道:“什么破药,一点也不好使。”【娴墨:言不合理,但人实动情,】
常思豪扶抱着索南嘉措,感觉他呼吸越来越弱,自己求救又无人应答,心里越发窝火,一听这话登时按捺不住,猛地拄剑起身,想和姬野平论个短长,却见火黎孤温神色凝重地走近来,从怀中掏出一颗紫色药丸道:“试试这个吧。”他接过来赶忙给索南嘉措服下,
这紫药丸起效甚快,数几个数的功夫,索南嘉措脸上恢复血色,咳嗽几声后,眼睛里也有了精神,常思豪大喜:“国师,你这是什么药,简直神了。”索南嘉措微笑抬眼:“如果小僧猜的不错,国师这药是‘驼牛助产丸’罢。”常思豪一愣:“这药名怎么这么怪。”火黎孤温道:“是兽药。”常思豪大张了嘴:“啊。”索南嘉措道:“侯爷不知,此药壮力神效,有骆驼、牛马难产,挣扎久了没力气,或是小骆驼、小马驹生下来体弱,站不直腿,只要服上一颗,立杆见影就好,【娴墨:初生小犊可消化的药不好炮制,医学上能给初生小儿吃的药也极少,先天足一般不得病,有病多半没的治,】”常思豪崩溃道:“那……那把兽药给人吃也太……”索南嘉措笑道:“众生平等,人与兽又有何区别。”【娴墨:是傻话,是明白话,和白教人众在两个层次】
西藏瓦剌这些地方尽是高原、戈壁、沙漠,生存条件恶劣,人们要依靠牦牛骆驼生存,把这些牲口当做家庭成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因此佛法中众生平等这些观念十分容易接受,到了汉地,等级森严,就连人都要分高低贵贱,更别说牲口了,常思豪本是苦出身,知道农民要靠牲畜耕地劳作,有时候伺候它们比对人还用心,因此脑子转了个弯,也就不再以此为异,
因索南嘉措抨击红白两教之事,火黎孤温心里对他一向反感,所以刚才看他生命垂危,始终也没动地方,最终之所以肯舍药相救,主要是不忍看常思豪着急,此时听了这话,倒是十分符合佛理,而且他宁可一死也要救燕凌云,自己却因种种情由百般犹豫不肯救他,相较之下,显落下乘,上前一步合十道:“上师智识如此,必不会妄语妄言,看来红白两教之中,多半确有人不守戒律,并非你在造谣,小僧一向对上师怀有成见,实在惭愧之至。”索南嘉措笑道:“一些小小误会算得了什么,倒是师兄具大智慧,精修佛法之余更研制各种兽药广为传播,不知令多少家牧民受益,小僧一直渴仰师兄德名,今日相见真是福缘非浅。”
常思豪对他们教派相争的事也略知一二,此刻见二人如此客气,心里大觉敞亮,知道他们都是宗教领袖,如果彼此欣赏,将来红教黄教、鞑靼瓦剌之间也必能融洽无间,这倒是一件大好事了【娴墨:汉人多盼这两国打得越乱越好,小常不盼,且认为两家不打是好事,在汉人看来大属异类,然这又是小常平等心的示现,一丸药,几人心态毕露,层次高下立分,其实民族问题本不是民族问题,是人的问题,】,问起别后情况,火黎孤温言说自己改走旱路之后速度略慢一拍,到了湖边雇船上君山,不想离岸不远时,船底却漏了,船家跳水逃生,自己一行喝了个大肚漂圆,苏醒过来时已被四马倒蜷蹄捆得像待宰羊羔一般,原来中了聚豪阁水兵的圈套,那些人抬了他们去见头领,路上经过洗涛庐,正遇上朱情江晚一伙在守灵,审问之下,知道他是来参加五方会谈的,本想杀之了事,他忙说瓦剌对大明疆域没有兴趣,只是想和鞑靼争雄,最后和朱情等人达成了负责牵制鞑靼后方的协议,承诺聚豪起兵成事后,新政权与瓦剌通好,开茶马市互利互惠,公平交易,双方这才握手言和,设茶备酒正要款待,有人来报,说总寨打起来了,这才和朱情五人一起赶过来,
常思豪明白朱情江晚等人虽然有意反明,却不愿借助外族力量,又怕他们趁虚而入,多半因此才想出这么个主意拉拢火黎孤温,要打要杀大概也是吓唬人来着,当下也不点破,笑道:“国师流年不利,屡遭水厄,看来得好好给龙王爷烧几柱香才成。”
这时身后有人走过来道:“火黎国师,索南上师,两位好,索南上师,您的伤不要紧吧。”
常思豪回看拱着手微笑的正是方枕诺,火又腾了起来,责问道:“游老剑客已经故去了,路上你怎么没和我说。”方枕诺叹道:“游老赴京时候,在河边与郭书荣华对了一掌,当时勉力撑住,船走远了倒下,大伙才知他受了内伤,回来后,他一直在洗涛庐内休养,不想后来竟……唉。”常思豪默然,心道:“记得当时游老表面从容得很,原来是在硬撑,我却没毫没留意,不知郭书荣华瞧没瞧出破绽,【娴墨:小郭焉能瞧不出,是故意配合罢了,作者在此提一句,是怕读者又混过去,小郭看得出,和看不出,大有区别,别的在其次,主要是行动的目的和动机一下子就变了,整个江南大计,这是很重要的一个前提,也是看小郭真心的分界岭,】”目光散乱中往后搭去,忽然奇道:“咦,人呢。”
方枕诺问:“什么人。”
常思豪道:“小雨啊,就是那位明妃……那个小尼姑。”方枕诺道:“哦,她执意要走,我挽留不住,已着人将她们送出总寨去了。”拱手道:“国师,上师,侯爷,咱们到阁中叙话。”常思豪道:“你们先聊着,我去去就来。”
银波逐月走,碧水卷星潮,港口上红灯血照,栈桥平远,涛声肃穆雄壮,【娴墨:写景极简,与入港、上山不同,盖因无寓意则不必细化,粗描大略,有形有影即可】
白教众僧登上大船,松绳解扣,正要,却听后面有人喊叫,裂山小道上瘸瘸拐拐奔下一个人来,上了栈桥,
荆零雨一见身形便知是常思豪,皱了皱眉,道:“不用理他,咱们走。”
巴格扎巴到船栏边探手去抽舷梯,忽听“笃”地一声,一柄长剑飞来,横插船帮,卡住了梯子,
常思豪拔剑一踩,翻身而上,急切道:“小雨,你怎么真的走了……【娴墨:真的二字,话里就有内容】难道你真要去西藏做尼姑不成。”伸手来扯荆零雨的衣袖,却被她一甩手挣开,丹巴桑顿、波洛仁钦、乌里班图身形一晃,都护在荆零雨身前,巴格扎巴怒指道:“狂徒,胆敢再对佛母无礼,便要你好看。”
常思豪哪里管他,伸手一拨又往前来,四金刚早怒,双掌一分便要攻上,却听荆零雨沉声道:“好了,你们先进舱里去罢。”
四大金刚回头瞧了一眼,各自面带难色,又不敢违背佛旨,收掌后退,和众明妃把伤者抬入舱中,
荆零雨背过身去,缓步走上船头,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常思豪欲言又止,侧头看无人偷听,水手们又都较远,这才插剑入鞘,凑近了些,低声道:“小雨,你做的我全都明白,可是这戏再往下演,可就不成话了。”
荆零雨道:“哦,谁说我在演戏。”
常思豪听她声音沉闷得如同老妇【娴墨:前批此书,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小雨和雪山,则是师不师,徒不徒,老不老,少不少,以少写老,以老写少,】,一时大不适应,迈步上前,站在了她侧面,眼睛瞄带着舱口,压低了声音道:“丹增赤烈武功非人能敌,因此你用话头套住了他,引得他拙火反噬,虹化自溶,别人虽不明白缘故,我却清楚得很。”
荆零雨眉锋微挑,向他望过来,
常思豪道:“开战之前丹增赤烈的瞳仁还是青色的【娴墨:之前两写青瞳,为此一句】,拙火提起之后越战越勇,颜色就渐渐地变了,后来甚至金澄澄的闪光,别人在战斗中或不注意,我受伤后观战却看得极清,知道那绝然不是灯光的映射,【娴墨:十八盏金灯照眼是幌子】”
荆零雨寒着脸道:“那又怎样。”
常思豪道:“前者我在海南与吴道祖师见过一面,他曾说过,密宗拙火修法会令瞳中变色,由黑转青,功夫深入又会由青转黄【娴墨:从医学角度讲是肝病】,那时极难控制,一个不慎就会五内俱焚、七窍射火而死【娴墨:肝开窍于目,所以上火发怒者容易失明(火蒙眼),七窍射火,无非加上口舌生疮、耳鸣等症,不练武的人,气大也够受的,故养生第一要诀是万不可生气,】,丹增赤烈摔姬野平那一下用尽全力,身上却也挨了七大高手联合一击,想必那时体内拙火便已不稳,否则以他的武功,将七人震飞之后,完全可以出手将大家一一杀死,可他却在火黎孤温那几句没有说服力的劝言下,放弃了行凶,后来见弟子要被斩首,也只是说了句‘你敢’,显得很是外强中干,多半那时体内已经火潮澎湃,正在勉力压制,后来他听自己的雄色寺被烧,心神更是不定,想必你也看出了问题,这才及时站了出来,小雨,今天大伙儿的命,都是你救的啊,【娴墨:小常分析到位,可以去批书了,笑,】”
荆零雨面冷如冰,不置可否,常思豪道:“西藏僧人向来以为虹化是证道有成的自然结果,那丹增赤烈不知就里,大概还真以为自己开悟了,他杀人如麻,死也活该。”说着又往前贴了一贴:“刚才在路上我就想好了,现在这些白教弟子都很听话,你就让他们自己回去,好好念佛,切不可让藏巴汗出兵侵略就是,你又何必……”
“好了。”荆零雨扭开脸道:“你这些空幻臆想若是说完,可以请回了。”
常思豪听得一愣:“小雨,你……”
荆零雨道:“这里没有什么大雨小雨,也没有零音师太,本尊乃白教新一代根本上师、智慧空行母化身、华吉益西转世再来,殊胜庄严奶格玛。”
奶格玛是噶举派早期修行有成的七宝上师之一,生于印度,俗家名字华吉益西,是少有的女性大成就者,常思豪又哪里听过,登时目瞪口呆:“小雨,你……你该不是被他们灌了什么药……”又想不对,如果灌了药,总不能还记得自己是“零音师太”吧,正迟疑间,荆零雨挥手“砰”地一掌,正打在他胸口,一来他腿上有伤,二来毫无防备,竟被这一掌打得蹬蹬倒退两三步,膝弯绊到船栏,身子一仰,跌了下去,
随着扑嗵一声水响,荆零雨喝道:“开船。”
后面水手闻令,摆桨转舵,脱离栈桥,
有人将风帆扯起,船体立刻加速,随着滔滔水浪,滚滚洪波,驶入洞庭,
荆零雨细伶伶的小身子站在船头不动,抬头仰对一天星月,两行泪水滚落颊边,
去年冬天,她和廖孤石、常思豪、隆庆四人在颜香馆同时被擒,塞在床下,又为东厂所获,隆庆把常思豪安排进了西苑,与她兄妹就此分别,廖孤石本是个别扭的性子,荆零雨得知自己是他亲妹妹【娴墨:小廖至死不知真相背后的真相,是伤太重死得早了些,否则再延俄片刻,也能察觉出不对,小雨当时也是不在场,否则以其聪明,必有所觉,时机错过,这两兄妹都没机会再知真相了,里故事只有细心读者清楚,能读出,小雨活着看似郁闷,然而这就是人生,好比男女处朋友,忽然间男人就冷了,走了,撇下你不知道原因,不知哪里做错,可能一辈子都不知,看小说还能分析出背后故事和根源,人生中的事根本没着力点,上集中所谓“不信雨后观虹起,终行如来行处栖”的谶语,讲的显然就是这个,很多聪明人最终走入空门,也在于此,世上很多事是没有答案的,最后只好不要答案,要寂灭,】,情绪又极恶劣,因此出得京师,几句不合,两人便大吵了起来,廖孤石懒得理她,孤身返潜回京,荆零雨孤零零的又伤又气又苦,东一头西一头地走出去不知多远,几日几夜没有饮食,终于倒卧在路边,醒来时候,竟然发现自己赤身**,观音坐莲般被个西藏僧人抱在怀里,周围帘帐幕遮,迷迷蒙蒙,只觉床头上隐约挂着一幅法旗,上面的男女双身形象,正与自己此刻的姿势相同,【娴墨:小常和吟儿做过的,小雨也做过了,】
她又羞又怒,身子虚弱又无力抗争,眼前一黑便又昏厥过去,迷迷糊糊中,父亲贪权、母亲早亡、表哥失爱、姑姑惨死等事一幕幕在脑中重演,痛苦浮沉,轮回不止,再次醒来,面对现实,又知自己贞操已失,一时万念俱灰,心枯如死,也不再反抗,浑身脱骨般一切任由那藏僧摆布【娴墨:作者再行大险,将书中第二玉女毁掉,又是在破读者处女情结心,破世间空幻迷人色相,读得出便知不是毁,读不出,多半又要骂娘,想想读书人骂娘样子,倒也可乐,读书读到骂娘,也算性情中人了,】,
那西藏僧人正是丹巴桑顿,他受赤烈上师指派,来京赴白塔寺之约,由于习练拙火,每日行“乐空双运**”需要一女子配合,路上见到荆零雨倒地,便将其救起,拿她做了修法工具,密宗认为佛性存于女根,对于情感**的态度是“控制”,而非“被其牵制”,人生在世,最容易对食欲和**产生执著,所谓“乐空双运”,指的是通过这种最原始的方式,让心灵达到“空乐无别”的境界,正如吃饭便平淡地吃饭,而不因口感而对食物产生喜恶一样,所以修习过程中,明妃的年龄、体形等等都无所谓,但对心性要求极高,因为在修法过程中,一旦双方有谁动心动情,则必然堕入淫邪之境,可是凡常女子,哪怕厌恶对方,因肌肤的接触而产生情爱幻想以及对快感的贪恋,也是极正常之事,而荆零雨万念俱灰,将自己这身子已丝毫不当一回事,任由他行事,苦乐无别,倒正合了乐空双运的法理,丹巴桑顿在白教五大金刚中功力最高,能与他配合修法的人少之又少,所以明妃也一直不停在换,这次遇到荆零雨,本来也打算用过就算,哪料她毫无**,与自己合和无间,自然如获至宝,就把她留在了身边,【娴墨:佛门大谈臭皮囊,说白了就是人的一种自我物化,首先不执著于外物,然后以自身为外物,全部舍尽,便是解脱,】
后来丹巴桑顿在小年国宴上误食猪脑,大遭奚落,所谋无成,年后便率人回转西藏,一路上荆零雨神情枯槁,只是每日呆坐,偶尔听到他讲佛经,说到生老病死、爱欲牵缠,人生无常,岁月更迁,结合上自己的经历,越听感觉越对,似乎人生真的如此痛苦,而佛法讲出了世界的真相,是唯一的真理、所有心灵最终的归宿,
到达西藏之后,她如饥似渴学法的态度得到了丹增赤烈的赞赏,并亲自为她灌了顶,传授咒语、心印,她也逐步明白:所谓贞操血统仁义道德,只是由社会形态转变而逐步形成的观念,并不完全符合人类的需要,相反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在扭曲人性,并不能给予人类真正的快乐和尊严【娴墨:万物皆上帝所造,那么苹果也是,倘不想让亚当夏娃结合,不造苹果就好了,何以反造出苹果来,倘是全知全能,知道造出苹果,亚当夏娃要吃它,干脆什么也不造,岂不省心,女人是处女,早晚要破处,爱上一个人,就有可能爱上下一个人,和初恋结了婚,过上十几年也想尝试一下偷情,看看别的男人什么样,没有人是完美的,有处女情结者,多源于自卑,性乱不可提倡,完全从一而终也没什么可该提倡,有处女情结的人,都拿自己当上帝,是很可笑的,可惜在中国,这些话都说不得,阿哲言“男人拿处女说事,其实都是把女性物化了,这种人心里没有人对人的爱,更不考虑相处融洽与否、心灵沟通的有无,他们想到的仅仅是占有,且是不容外物的独占,这不是感情,只是将这病态心理误认作是强烈的感情而已。”实实深得我心,】,西藏也确有些僧人不守戒律,以修法为名污辱妇女,但真正的修行密法圣洁圆融,是超越道德规范的存在,想要正确地看待它,并不能用世俗的眼光,
京师白塔寺与雄色寺有通讯往来,虽然相隔遥远,但百剑盟出事,廖孤石和荆问种的死讯等等,都陆续传到了西藏,荆零雨知道之后,初时还有些难过,但每日在雪山下面对广袤孤清的原野、亘古蓝透的苍穹,听着祥和悠长的诵经佛乐、庄严肃重的号角晨钟,一切人类情感都渐渐淡化,随着学习的深入,已不再感觉悲伤,
然而表哥、父亲的死毕竟只是一个讯息,不是真的亲眼见到,回想自己和表哥如何在盟中出逃、在太原和常思豪如何相遇、如何在酒楼上听苍水澜弹琴、表哥如何抛下自己回京、自己又如何拜师雪山尼、如何在恒山脚下逮猪刻字、以及和常思豪重逢后如何指月说剑、如何讽刺阿遥、如何千里共赴京师等等或难过、或有趣的事又一幕幕涌上心头,若说这些事情都是虚空,都是梦幻泡影,为何自己回忆起来这般清晰真切,难道佛法也太偏激,太过着眼于痛苦,而将生命中的快乐、美丽都忽略,难道那七色的彩虹不曾是青空中最壮美的存在,难道瞬间即逝的闪电,不曾划破过黑暗幽深的夜空,
湖面上秋风拂来,将她吹得浑身一冷,
这一刻,她感觉到世界正无比真实地呈现在自己眼前,
,,回到现实中来吧,你已不再是那个调皮的乖女儿,不再是着人疼爱的表妹,不再是那个简简单单的小雨了,
也许佛法是对的,也许剑家是对的,也许它们都错了,那又怎么样,
是非对错,于而今的自己来说,还重要么,【娴墨:面对这世界,人能做的只是活着,并且好好活下去,想多的都是负担,做人不能学陈胜一,要学李双吉,】
脸颊上微微有些抽紧,她知道,那是泪水在风干,
她猛地双臂张开向天,纵尽全力,连声大喝,,
“我是智慧空行母,殊胜庄严奶格玛。”
“我是智慧空行母,殊胜庄严奶格玛。”
“我是智慧空行母,殊胜庄严奶格玛,。”
音魔乱舞,惊波,向八百里洞庭深处扫荡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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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手扒栈桥木板,好容易爬上半个身子,旁边一只肥白大手伸來:“侯爷。”正是张十三娘,常思豪拉了她的手爬上栈桥,浑身湿透,冰凉的水流贴衣而下,方红脸、胖结巴、瘦子也都从奇相元珠号上下來探看,张十三娘从结巴身上扒下外衣,给常思豪披好,见他大腿上裹着布,殷殷透血,怒道:“是聚豪阁的人干的。”常思豪点点头,忙又摇摇头:“沒事,有一点误会。”支撑着站起身子,只见荆零雨的大船出港渐远,凄厉的呼喊声和风传來,令人闻之心颤,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喃喃说道:“不成,我得追她回來。 张十三娘扯臂把头往他胳肢窝下一钻,向身边喝道:“上船。”
五人刚到甲板之上,就听天崩地裂般连珠轰响,侧头看时,港口外湖面上红光大起,圆圆地亮了一片,荆零雨的船八方射火,腾起浓烟,
常思豪猛抬头望向两侧崖壁,工事堡垒中人影幢幢,火把摇摇竖起,一时也瞧不出是哪里发的炮,他气得嘶声大骂:“阁主已答应放人走了,你们放炮乱轰,是何道理。”声波往复震荡,山壁上无人答言,张十三娘见那船带火下沉,忙道:“快去救人。”
水手们一齐动作起來,奇相元珠号驶离深港,乘风破浪,直奔火船,
两船越來越近,只见熊熊烈火中,有人正在甲板上翻滚嘶号,也有人不堪灼热纵身跳船,落在湖水里挣扎,张十三娘喝道:“横舵,放绳子,扔皮圈。”
舵轮一摆,奇相元珠号在水中打横,常思豪急急扫看,水中似乎沒有荆零雨的影子,忽听那船头有笑声传來,一个细伶伶的小人在红红火光中正张臂向天,形如痴傻,
“小,。”
雨字尚未说出口,耳畔一片震肩炮响,那船上腾地崩起十几个火球,顿时木片纷飞,碎绳蛇窜,
气浪冲來,奇相元珠号在水中一偏,险些扣了斗,常思豪脚下一晃,心肺俱颤,脸颊身上被飞來的爆炸物打得吡啪直响,赶忙横肘挡住头面,等脚下站得稳时落肘再看,水面上只剩一片残火,碎板浮沉,荆零雨所在船体早已荡然无存,
常思豪手扒船栏探身冲水面大声喊道:“小雨,小雨,。”
波浪浮沉,水面上毫无回应,
此时眼前的火光暗去,反而能将远处看得更清,只见一镰月下雕出重重帆影,一支由百余只战舰组成的浩大的船队正向这边逼近而來,
常思豪愣了一愣,忽见那船队之中,靠前的几条船头上有火苗猛地一吐,登时意识到是开炮了,赶忙回身大喝:“跳船。”话犹未了,雷绽耳边,整个人被气浪掀翻在空,打着旋儿地扎入湖内,
常思豪灌了两口水,好容易浮上露出头來,只见奇相元珠号接连中炮,火光冲天,张十三娘、方红脸等人也都落在水中,正在抓够身边的木板,常思豪大喝:“你们怎么样。”张十三娘喊道:“沒事。”一挥手,抛过來一个皮圈,
片刻之间,奇相元珠号已然沉沒下去,水面上残存的几点火星也都虚掠而熄【娴墨:前文此船出场时曾批不吉利,应在此处,拿沉江少女做船名,摆明了是要出事,】,常思豪左瞧右望,只见那支浩大的船队在缓缓驶近,为首一只主舰在行驶中忽地射出一支响箭,在空中炸开,紧跟着百余条大小船只同时举火,瞬间照亮江面,
那主舰是一艘三层楼船,压风碾浪,舳角勾雄,缓缓探出半个身位,上面有人纵声喝道:“岛上的人听着,今日东厂奉圣旨率大军前來讨逆,所有船只不得擅自离港,否则以反抗视之,立刻击沉。”
聚豪阁瞭哨发现有大批船舰驶近,早有人急急报入,姬野平得知后大惊,赶忙率众直奔狮子口,与常思豪只是赶了个前后脚而已,此刻在城头烽口牙子边接过千里眼一扫,居高临下,奇相元珠号被炮击的过程整个都看在眼里,不由得倒吸冷气,敌人炮弹命中极高,而且威力强大,这要对付起來可不容易,
郎星克向远处瞭望着:“看方向他们是从东北水道过來的,难道那边的兄弟都遇难了。”方枕诺摇头:“我派卢泰亨作了通知,让那边的兄弟小心隐蔽,遇上官船就放进來。”【娴墨:前文分派此处明说】
郎星克道:“军师的意思是,來个关门打狗。”方枕诺未置可否,凝目道:“听到有五方会谈这件事,我便猜到官府要有行动……”姬野平听得出來,他这话显然还有下句,多半就是“只不过沒想到会这么快。”哼笑道:“兵來将挡,水來土掩,有什么,就是个打呗。”【娴墨:小平儿这是沒经过挫折教育】
火黎孤温留在阁中替索南嘉措调治,小山上人和陆荒桥却都跟了过來,一听这话,忙往前凑,小山上人道:“阁主,老衲与燕老剑客这两天已经谈了不少了,不管怎么说,武林官场两条路,矛盾总是会有的,一旦动起刀兵,那性质可就变了,咱们江湖中人……”姬野平怒道:“云爷给你面子,我可用不着给,你们两派与世无争,那就念你们的经去,少管闲事。”向身后喝道:“來人。”
“有。”登时过來几名聚豪武士,
姬野平挥臂道:“把两位前辈请回寨里歇息。”
“是。”众武士将小山和陆荒桥一围:“两位,请吧。”这一僧一道乃是武林两大派的掌门,这些年來不管走到哪里,江湖上的朋友都要高看一眼,客客气气,哪受过这等待遇,登时弄了个红头胀脸,此时瞧这架式,知道再说无益,只得摇头叹息,随武士们离开,
瞧二人背影远去,姬野平鼻孔中冷冷哼了一声,郎星克道:“他们毕竟是武林前辈,阁主多少还是给他们留些脸面才好,何况这趟他们又是为了游……”【娴墨:半句话补足前情】姬野平道:“呸,他们哪是來给游老吊孝,分明是官府走狗,來劝降的。”【娴墨:换长孙在,必无此话,长孙是真无敌,平哥儿句句都是树敌,这种人是好人,也可爱,但现实中真不能交,何以故,他自己常惹祸上身,作为朋友不能劝,劝必遭殃,躲着又觉对不起他,因为他黑白分明是性情中人,不支持他就已经是等而下之了,这就像见义勇为的人,社会舆论表扬他,但人人都躲着走一样,素质差一点的则骂他是沽名钓誉,讨个心理平衡,姬野平位列侠榜第四,无畏二字,恰如其分,但论会做人,比长孙的无敌就差出几条街了,】
朱情过來道:“阁主,官船随时可能攻过來,我带人下去,给他们來个迎头痛击。”龙波树横臂拦住:“这事我们几个就包了,哪用得着您,何况您还有伤在身,肩膀头不利索怎么打仗,且在城上休息,把他们交给我了。”虎耀亭、风鸿野也都点头请战,江晚的伤势最重,被救醒之后听底下禀明情况,便坚持过來看看情况,此时望定湖面,一脸的忧意:从官船的形制和配备看來,己方想要取胜殊为不易,何况此时大家刚和赤烈上师一场鏖战,身上多数带伤,楚原、何夕、胡风三人望着师弟,也都明白他的想法,相互对个眼色,点了点头,楚原向前迈了一步,向姬野平道:“阁主,也给我们一支令吧。”
这三人并非阁中人物,而且一向在游老剑客身边与世无争,姬野平沒想到他们也会请令,打了个沉吟,道:“來者乃是官军,三位兄长……”楚原截道:“我师死在郭书荣华之手,四师弟的伤也与官府阴谋有关,这些仇我们岂能不报,向阁主请令借兵,不算给你们帮忙,反倒算是欠了你的人情呢,【娴墨:是做哥哥的话,同样是雪中送炭,说“哎,你家好冷,我给你点炭吧”和说“唉,來了几个老乡送炭给我,家里多得放不下,兄弟能不能替我分一点烧”感觉是不一样的,如今一切向西方学,学到人人以简单直接为美,其实太粗暴了,太不温柔了,这不是东方的作风,中国话,是含蓄为美,让人如沐春风才好,读旧书,学旧礼儿,主要是在学做人,】”胡风道:“我等随师隐居,原无出头之意,奈何我不犯人,人來犯我,此番就算出手,也不算违反师训,【娴墨:楚原为平哥一解,胡风又为楚原一解,真是好师兄弟,】”郎星克大喜:“阁主……”姬野平道:“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三位相帮,那咱们可是如虎添翼了,哈哈,不过指挥作战我不成【娴墨:坦言自己短处,岂是领导作风,好领导仰之弥高,你根本不知道他的短板何在,平哥儿是性情中人,不是好领导,】,小方,这回可要看你的了。”
方枕诺微笑道:“大家不必着急,且先看看卢老的本领。”姬野平道:“咦,兄弟,原來你又早有安排。”就在这时,何夕忽然指道:“你们看,官军好像停下來了。”
喊话之后,官方舰队在逼近的同时也在减速观察动静,靠近奇相元珠号沉沒地点的时候,自然就发现了水面上的幸存者,主舰上一声令下,全队停止行进,四五支护航小艇远远围抄过來,张十三娘拍水大骂:“轰我的船,日你先人,跟你龟儿拼了。”膀子晃开泼喇喇向前猛游,常思豪位置靠前,趁她游经身边,赶忙一把扯住,低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先上去再说。”说话间小艇驶近,水兵拿刀枪逼住他们缴了兵刃,这才用勾杆子将几人搭了上來,
主舰缓缓前移,舰桥边一人扶栏探出头來往下扫视着,水兵报告:“回掌爷,搭上來四男一女。”常思豪抹了把脸上的水,抬头上望,只见船栏边一张大白脸在逆光中亮惨惨的,仿佛打了腻子,正是曾仕权,曾仕权也瞧见了他,一脸讶异地笑道:“咦,莫非是我眼花了么。”这时另一条小艇上有人喊:“这边还有三个尼姑,哎,还有个和尚,啊,好像死了……”常思豪忙喊道:“救上來,快救上來。”一水兵骂道:“闭嘴,这里哪轮得到你发号施令。”抡桨要打,曾仕权脸色一冷:“大胆,岂可对侯爷无礼,快扶到我舰上來。”
常思豪、张十三娘、方红脸、瘦子、胖结巴陆续被押上主舰,曾仕权笑道:“哎哟,这话儿怎么说的,侯爷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常思豪略扫一眼,见船上除了东厂干事和水兵再沒有别人,道:“我奉皇上秘旨出來公干,你又干什么來炮轰我的坐船。”曾仕权嘴角抿笑,两手往袖里一揣,把头略低了低:“那可真是对不住了,仕权也是奉了皇上圣旨、督公的将令,率兵來平灭聚豪阁叛逆【娴墨:由此可推出小郭部分策略了:小郭看人准,知长孙必不出头,把小常支过去,这边就开始发兵,小常请不來人往回走,返京了,这边仗也打完了,】,刚才瞧见有船离岛,当是他们派兵迎敌,因此便來了个下马威,哪想得到侯爷您在上面呢,所谓不知者不怪,大家既都是为皇上办事,侯爷大人大量,想必也不会怪罪小权罢。”
常思豪压下火气,尽量将语气放缓和了些:“我已和聚豪阁的人进行了接触,如果条件合适,对他们还有招安的可能,你带人过來一打岂非前功尽弃,赶紧掉转船头,撤兵再说。”此时下面小艇上有人喊道:“掌爷,尼姑和尚都捞上來了。”常思豪忙又喊道:“快送上來。”【娴墨:截得好,弃此就彼,捡起上文,事为必有之事,理也是必有之理,所谓两条腿迈步,一步紧,步步紧,单逼一条腿,就成单腿蹦了,成何文字,】
几个水兵将三个尼姑拖了上來,三人都灌饱了水昏迷不醒,常思豪蹲下挨个翻看,那三个尼姑脸上油彩尽去,皮肤都是黑黝黝的,显然是那三大明妃,和尚却已死了,忙喝道:“再找,还有。”水兵瞧了眼曾仕权,道:“沒有了,有也是随船沉底了。”常思豪急奔到船头再看,水面上浮木漂远,哪有荆零雨的踪迹,
曾仕权在后略拱了拱手笑道:“卑职是不敢与侯爷争功的【娴墨:恶】,不过仕权既奉了将令,那就要完成使命,否则在督公面前可不好交待。”
常思豪拧身问:“郭书荣华何在。”
曾仕权略打了个沉吟,道:“现在江北。”常思豪道:“撤兵,带我去见他。”曾仕权嘿嘿一笑,无动于衷,常思豪向前迈出半步,登时周围兵勇刀枪齐指过來,曾仕权道:“仕权军令在身,还请侯爷原谅,來人哪,请侯爷下去更换湿衣,善加保护,若是有个什么闪失,可要小心你们的脑袋。”
十几柄刀枪虚指常思豪身上要害,近不逾寸,常思豪盯着曾仕权的脸,鼻孔中轻轻哼出一声冷笑【娴墨:此一笑便勾怀疑】:“好。”一瘸一拐,缓缓随同兵勇前行,经过曾仕权,刚刚错过一个身位,忽然脸现痛苦:“我的腿……”身子微伏,兵勇们一愣间,常思豪探手入怀,早把肋差拔在手里,挥刀一荡格开枪尖,就势贴地一滚穿过人缝,直刺曾仕权小腿,
曾仕权早有防备【娴墨:小常作戏,岂瞒得过小权,从那一笑便知了】,左脚跟一抬,右脚尖一点,微微旋身起跳,,刀尖从他两小腿间穿过,,就势夹住一拧【娴墨:俨然跳皮筋儿】,常思豪腕骨格地一声,胁差撒手,曾仕权就势下跪,膝盖碾肘尖,将常思豪压倒在甲板之上,他嘿嘿一笑,正要说话,就见常思豪的脑袋忽然往肩下一钻,“卡叭”一声,将自己的肩关节扭脱,跟着后腰一挺,单腿抡起,,
曾仕权怎么也沒想到,他竟然会自己把自己弄脱臼【娴墨:自我脱臼是紧急逃生常用法,很多魔术师都会,沒什么稀奇,】,一愣之际,耳边这腿早到,膝窝正勾在他脖子上,登时身子一歪,被勾倒在地,常思豪翻身坐起,一腿蜷一腿伸,蜷着的腿勾定曾仕权的脖子,把他的脑袋坐在屁股底下,伸的腿压住了曾仕权的后腰,察觉他两手要动,立刻喝道:“敢。”身往后坐,腿上猛地一收力,曾仕权只觉一口气吸不上來,眼珠往外直冒,两条胳膊立刻伸平,松弛下來不敢动了,
周围的干事、兵勇一见掌爷命悬敌手,刀枪虚指,也都不敢上前,
常思豪身子一摇,肩头“格叭”一响,对上了关节,张十三娘一见大喜,胳膊一挥抖开兵勇,抢身过來拾胁差顶住了曾仕权的屁股,吼道:“敢动一下,以后就教你龟孙拉片儿汤,【娴墨:春饼比片汤更形象,如何不拉春饼,大概是尿道也不想给他留的缘故……十三娘身为女人,说话急不走脑子时,想到的自然都是女性生理结构,拿自身比他身,故有此一说,】”曾仕权感觉肛门冰凉,吓得真魂出窍:“不动,绝对不动。”声音又哑又闷,像是挤出來的,常思豪活动活动腕子,回手抠喉松腿,将他扯起來,说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娴墨:罚酒之后还有片儿汤可醒酒,】还不叫他们返航。”
曾仕权一咧嘴:“侯爷……”忽然肛门处一疼,原來张十三娘在身后把刀尖又往上顶了一顶,他全身一颤,忙道:“别,别。”满脸苦相:“侯爷,小权有上命在身,这令要下您就自己下【娴墨:妙,官场中逃避责任是第一要务,不懂此道,赶紧打包回乡,】,回去之后,督公面前我也有个遮掩不是。”常思豪哼了一声道:“好。”向周围兵勇们大声喝道:“听我号令,全体收兵返航。”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恍恍惚惚有些不知所措,曾仕权道:“光这么喊沒用,其它舰上各有主事将领,大家白天看旗语,晚上看火号。”
常思豪道:“火号怎么打。”曾仕权道:“用火把左摇三圈,右摇三圈,加上前后前后。”常思豪使眼色让张十三娘看住他,自己抄过一枝火把走上船头,依言摇动打出信号,果然两翼船只摆头现尾,缓缓呈掉头之态,他心下少宽,刚要转过身來,忽听周遭轰鸣大起,炮火声响成一片,急急看时,只见两翼船舰全部打横,侧面炮口火舌连吐,君山岛上顿时像火锅冒泡般红了起來,
常思豪大怒,登时意识到信号是错的,回身看时,张十三娘跌在地上,曾仕权连窜带蹦正往船楼二层瞭台上攀,水红斗篷随风飘起來,屁股上官服划开一条大口子,兵勇们一拥而上,将张十三娘等人重新逼住,常思豪只恐伤了他们性命,一时也不敢前冲,
曾仕权上了瞭台,从身边干事手中接过一枝火把,前后疾摇,喝道:“全体前进。”舰队重新掉头,两翼先出,中部跟进,呈鹤翼阵型向前开拔,常思豪怒道:“曾仕权,你耍我。”
曾仕权哈哈大笑:“侯爷,仕权初统水军,对号令旗语都不老熟悉的,难保混淆记错,这可对不住了,【娴墨:十三娘敢斗小权,胆大,小权命悬敌手时仍敢撒谎,胆更大,】”忽然左翼有两只船显得迟钝,紧跟着自己这条主舰也沒了动力,他一皱眉:“怎么回事。”话犹未了,船队就像受到了传染似地,好几只都缓慢下來,甚至有的停住不动了,紧跟着自己这条船也骤然定了一下,曾仕权大惊:“这是怎么了。”就见底下有方舱盖“啪”地打开,一个水手爬出半个身子來,浑身透湿,双手扒着甲板哭丧喊道:“掌爷,咱们船底漏啦。”曾仕权“啊”了一声,感到大船明显左倾,脚下一晃,手里火把沒拿稳,打着旋儿地掉下去,滚落在湖里,向两边望时,其它船只或前后倾斜,或左歪右倒,竟也都有了下沉的趋向,风声中隐隐听到军兵们呼喊的声音:“有水鬼,有水鬼凿船,【娴墨:小方入洞庭已分派定的,此处次递接上】”带着恐慌,此起彼伏,
曾仕权听得有些发虚,旁边干事建议道:“掌爷,弃船上小艇吧。”他登时大怒:“放屁,我带出多少条船來,就得有多少条回去,所有人给我下去堵漏。”底下那水手哭了,双臂一张抱了个圆:“掌爷,堵不住了,窟窿都这么大,而且好几个。”曾仕权一听心里凉了大半截,喝道:“堵不住也得给我堵,你们几个,把水手都赶下去,封舱,要么堵住,要么淹死,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几个干事应声跳下,到舱口边叮当几脚,把那水手踩下去,扣上了舱板,
君山岛上,姬野平居高临下,把一切都瞧在了眼里,他将千里眼往身后一抛,摇起丈二红枪大喝道:“传我令,全体上船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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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数枝火箭哧哧射上天空,岛下边缘暗港中的小船立刻破水而出,分枝吐蔓般向湖心官舰围去,
曾仕权一见眼都红了,嘶声喝道:“开炮,快开炮。”
就在这时,只听底下兵勇大乱,原来趁着自己指挥的当口,常思豪滚地前冲,已经救下了张十三娘等人夺回宝剑,正沿左舷梯往船楼上冲,曾仕权瞧他腿伤行动不便,一时倒也不惧,连推身边干事过去拦挡,自己抢过一枝火把摇动信号,周围各舰上将领一瞧火号,心知临阵脱逃回去落到东厂手里也好不了,与其那样倒不如和聚豪阁人拼了,当下诸舰齐齐转舵打横,侧炮连珠开火,顿时夜空中亮线穿织,湖面上水柱四起如林,
狮子口上山道只是一线,上攻固然不易,往下冲杀却也要稍慢一拍,姬野平带人出得港时,前一批兄弟已出去半里多地,正处在敌人火力最有效的范围,不时有船只中炮,或是起火开裂,或是腾空崩翻,伤亡甚是惨重,姬野平手握红枪立在船头瞧着,心中不禁又怒又疼,连连催促快划,官兵发现港中又有船出,有一部分调整了炮口,前后夹轰,直打得栈桥崩飞,碉头石碎,水面被碎石射得哧哧作响,好几只船被压制在后面,为飞石巨浪所阻,竟然划不出来,
姬野平的坐船上掀下荡,在一股股水柱间穿行,所有人身上红衣湿透,都像泼了一层血,郎星克大声喊道:“阁主,这样下去恐怕不是办法,还是迂回绕避,左右包抄为上。”姬野平喝道:“咱们绕得慢,他们调的快,照直冲,只要冲破火网到近前,他们的炮就没用了。”长枪一挥,阁众奋力划桨,全体船只骤然加速,【娴墨:一言见其莽,亦见其胆,胜负难料时,有时放胆就能成功,武侯当年谨慎被人诟病,其因在此,战争中原不是以人为本的时候,】
曾仕权眼盯湖面,见对方前后船队渐渐合在一处,聚豪武士红衣堆火,一条条小船似铁水流江,在如此猛烈的炮火下竟仍然拼死前冲,不由得暗吸冷气,忽然耳边惨号声竟然压过炮响,侧头看时,常思豪已杀上瞭台,他赶忙拔出腰刀迎上,一招递到中途,“呛啷”一声,刀身早被“十里光阴”斩断,再瞧常思豪杀得两眼透红,好像凶神附体一般,心里登时怯了,立刻转身便逃,
张十三娘一手抄胁差,一手拎着半条枪杆,带领方红脸、瘦子和胖结巴左冲右突,在甲板上和干事兵勇们战成一团,打斗间隙中往上一瞄,见曾仕权在船楼上翻檐倒脊窜闪灵活,常侯爷腿上有伤追他不到,心里也便着急,瞧准机会将手中胁差一掉,如同掷标枪般朝曾仕权背心投去,
曾仕权手扒飞檐正往三楼上窜,这一刀稍稍落后,将他的水红斗篷钉在椽子上,他拼力一扯没扯动,心急手一滑身子倒吊下来,两腿岔开,开裆的官服耷落,露出两瓣大白屁股【娴墨:未下片儿汤,先剥两瓣大蒜】,聚豪阁船队越冲越近,天黑火乱也看不清,有人喊道:“官军打白旗投降了,【娴墨:少侠自重,你的美瞳是淘宝买的,】”姬野平只顾注意着炮火,还当官军真打了白旗,怒喝道:“想得美,把白旗给我射下来。”周围几条船上有人听到纷纷响应,扯弓放箭,还有人投起标枪,常思豪见曾仕权翻跌时心中大喜,追过来挺剑要刺,身边忽然吡啪作响,箭头雨点般覆来,钉得周围板壁船栏如长草了一般,他赶忙挥剑拨挡,缩身闪避,只这喘口气的功夫,曾仕权扯斗篷扫开飞箭,身子一翻,早落到甲板上去了,
船头上箭势绵密如雨,干事水兵纷纷后退,张十三娘等人无处可避,便都缩头蹲下抓起尸体遮挡,耳中箭头钉甲板的声音“笃笃笃”好像剁菜一般,【娴墨:耳中是十三娘耳中,能想到剁菜,可见平时不光做贼,也做饭,百忙中偏有心情写声音,真好调剂,】
曾仕权落下之后仰头略瞄,瞧常思豪动作不便,腿上、左肩又各中了一箭【娴墨:妙在射不到小权,反射中小常,农民起义往往是和同样受压迫的人先血战一场,真正压迫人的,都受不到多大的冲击,】,心头少松,这时众干事和水兵拨打雕翎向后退,有人顾前不顾后,屁股正撞在他腰上,曾仕权气得一巴掌将那人陀螺般扇了出去,搭眼瞧见张十三娘,知道刚才那一胁差是她扔的,直恨得牙根生痒,手往旁边一划拉,拔起根标枪来,一掉枪头,踹开面前两个干事,跨步拧腰一抖手,标枪挂啸而出,
张十三娘身子胖大,所以须得用两具尸体来挡箭,因此两只手都举着,注意力也都在船头方向,哪想得到这边有人暗算自己,回过神来标枪已到,想闪来不及了,就听“扑”地一声红光四现,热乎乎的鲜血崩了半身一脸,
然而嘴里生腥,身上却不疼,睁眼看时,那标枪尖子从一个人后心透出来,离自己心口只有半寸之遥,原来竟是胖结巴扑过来挡在了自己身前【娴墨:若不胖,以小权的功力,只怕两人要来个对穿】,她手一撒,任两具尸体在后背上滑落,揪住结巴衣领连摇带吼:“**,平常缩卵,这会儿逞个**能啊。”【娴墨:大骂恰是大疼,叹,结巴曾向聚豪人出卖小常,是贪生怕死,怕死是有情,此处不贪生,是情急,无情哪来的情急,故胖结巴是有情人,现实中不怕死的男人,都要离远点,无它,因其无情故,自己死都不怕,还能指望他在乎你,肯为你死的,也要离远点,何以故,一可能假,二会让人觉得欠了他的,日子过得反而不舒服,故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绝不合理,和恩人生活在一起怎么才能平等和谐,吵个架都觉理亏在先,因为命都是人家给的,这样的日子还有法儿过吗,】
结巴抽搐着挤出一笑,脑袋歪去,
炮声转稀,箭雨忽停,双方船队前部已然交叉对接,小船对小艇展开白刃战的同时,更有不少聚豪阁人贴近大舰,甩起飞爪套索,叼刀攀上,更有无数穿着黑滑鱼皮靠的水鬼从湖底钻出,开始登船,
水兵见来敌悍勇,不由大骇,曾仕权摇臂嘶声喝道:“分开分开,枪兵守住船帮,刀手保护枪兵,火炮不要停,继续给我轰。”他内功精深,在如此杂乱的杀场中竟也听得真切,干事兵勇们一见掌爷发威,各自信心亦足,登时按令行事,长枪手各把船边,往下乱搠乱捅,一时刺得聚豪武士像漏馅饺子般跌入湖中,船只周遭水如锅开,
在震天杀声里,张十三娘松开了手指,
看着结巴的尸体缓缓滑落,她没有眼泪,没有声音,抬起头,看到官军们一个个面色狰狞,挥枪抡刀,看到聚豪武士前赴后继,红光迸闪,她忽然觉得天地间无比宁静,
“扑嗵”、“扑嗵”
耳孔深处传来两声心跳,像惊醒梦境的魔鼓般,将她的灵魂从虚空中拉回现实,
杀声忽然又变得刺耳,
她霍地一甩头发旋身站起,两只大肥手儿从袖筒缩褪进怀内,蓦地又从领口分出来,“叭”地崩断了红细肚兜带儿,“哧拉”挣裂了青纱宽抹胸,满天樱的花衫子被风一鼓向后翻落,泼啦啦便似半幅罗裙搭在了腰间,露出来精光赛雪半身宣白肉,火光下肥趁趁、软颠颠,仿佛北国团雪鬼,又似江南豆腐仙,
常思豪在船楼上挖出箭头正要往下跳,瞧见这副情景登时一愣,
众官兵也直了:“我娘哎,弥勒佛留个披肩发,这算是哪路的神仙啊,【娴墨:绝倒,】”就见这婆娘眼珠吃眼珠盯紧了曾仕权,嗷一声甩大腚向前冲来,双臂抡开带动两只**好似水袋乱飞,大巴掌风车啸掀头盖脸,好一似猛山熊蹬翻了菜市场,炮仗铺炸崩了油盐店,野蛮牛闯进扎彩棚里,挨着就破,碰着就瘪,把个官军都当纸儿糊的一般,【娴墨:壮哉,】
“大姐,。”
方红脸和瘦子一见这情景热血上涌,也知道大姐这是不想活了,跟着同时嗷了一声,各挺刀枪冲上来一顿横劈乱砍,众兵勇一瞧他们这嗓子里起雷音山精吼月,脚底下扯大步虎豹林穿,妈的妈我的姥姥,跟疯了一样,未等接手胆早先自寒了,缩避不及间被打得爹妈俏叫,爷娘直喊,【娴墨:还有川籍的,管爹叫爷,】
东厂干事虽然久经战阵,竟也唬得不轻,面无人色横刀护定曾仕权往后疾退,常思豪一瞧机会来了,手扒楼栏纵身跃出,在空中一掉剑柄,剑尖朝下,奔曾仕权头顶便扎,
此时虽打得乱马人花,曾仕权毕竟是高手,听着风声不对,立刻知道是常思豪来了,可是自己周围尽是干事,想躲反而不易,大急之下略猫腰,手往眼前一干事的裆底插去,兜力往上一挑,,
那干事感觉裆下一紧,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已经在空中翻腾打滚,常思豪赶忙变刺为砍,“嚓”一声破腰将他斩成两截,挟血雨而下时就势蹲身横扫,一剑飞红,十几名东厂干事折肢断腿歪倒在地,曾仕权却早飞身窜了出去,“砰”地一掌,将张十三娘偌大身子打得一个跟斗向后翻起,跌向船头,
就在她翻起在空的同时,身下方红脸和瘦子刀枪递进,直取曾仕权胸腹,
曾仕权不进反冲,头一低让过兵刃,借前冲之势来了个大劈衩,坐着腿独木舟般贴地滑入两人之间,二臂鹰张双拳一拧,兜腹将两人打得倒坐飞出,同时借拳力脚下一撑,身子又复站直,再看方红脸和瘦子空中兵刃撒手,屁股沾上甲板又滑出去七八尺外,扫折不少箭杆,口鼻窜血,早已气绝身亡,
间不容发,一剑光华,直刺曾仕权背心,,
曾仕权回身一掌拍在剑脊之上,同时脚下一挫,身子倒飞出去,后脚一撑,前脚一挑,一杆斩月朴刀跳起在空,他挥手抄住,左右车轮舞动,啪地定势,前把齐胸,后把贴眉,刀尖斜指常思豪的脚面,轻轻一笑:“侯爷,你几次三番对我动手,这可是摆明要造反了。”
常思豪冷冷道:“你既知我是一国的侯爷,还胆敢向我动手,那才是造反。”
曾仕权笑道:“侯爷自己落错了子,反倒要来怪我,那不是可笑得很么。”
常思豪挺剑要冲,忽然斜刺里一声大喝,船栏外有人腾起在空,
来人正是姬野平,他远远瞧见主舰上的常思豪,心下发狠,挥枪连挑数人,施展轻功踩着水面小船向前疾奔数丈,红枪往下一点,撑身跃起,空中一个跟斗,直接翻上了主舰,由上至下,一枪刺到,,
常思豪横剑一格,感觉枪劲力大难抗,赶忙滚身躲开,张手叫道:“且慢动手。”
“狗腿子。”姬野平怒喝声中脚沾甲板,挺枪又刺,常思豪赶忙闪避,口中道:“我不是,有话慢慢说。”姬野平怒道:“刚才你指挥官船发炮,当我瞎么。”一枪紧似一枪,常思豪发信号本意是让船只撤退,结果却上了曾仕权的当,这当儿直是有口难言,心里不住叫苦,
曾仕权手挺朴刀一声断喝:“侯爷,可要紧么,这逆贼枪法厉害,咱们双战于他如何。”【娴墨:小权奸得可爱,俨然戏台上的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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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大怒:“滚你奶奶。” “是是。”曾仕权把朴刀往甲板上一戳,闲闲笑道:“侯爷武功盖世,连督公也称赞有嘉,自是不需小权帮手的了,今日平灭君山一役,自当也是以侯爷为首功【娴墨:功字不离口,不离口头,便在心头,为下文作信,】,小权是决然不敢抢在您先的。”忽然半身一紧,被人打身后抱住,侧头惊看时,正是被自己一掌击飞那肥婆娘,
张十三娘双臂狠刹,几乎将他搂进自己的身体里去,曾仕权只觉气息骤紧,耳边尽是这婆娘槽牙磨响的声音,大骇之下连连撑震,想用内力将她崩飞,然而对方身上尽是肥肉,连震两震,肉波乱颤,硬是毫无作用,不得已仰头向后急顶,,
张十三娘被他连震数下,感觉两膀脱力,正在加劲,冷不防上面來了一头槌,登时被顶得鼻血直流,眼冒金星,心知自己的功力比对方相差太远,只怕再有两下,便控他不住,当时肚往前撅,背往后挺,将曾仕权抱得两脚离地,蹬蹬蹬后退几步,大喝道:“奶奶个屄的,老娘和你同归于尽。”身子拼力往后一仰,翻过船栏,一头向下扎去,
常思豪格挡几枪急急奔來,扒船栏往下瞧,只见湖面上一个大水花翻开数尺,两人都瞧不见了,他大急跺足,回头道:“阁主,刚才真是误会,你怎么不相信我。”【娴墨:信任二字太难了,小方初见你时那番话岂是白说的,】
姬野平怒喝道:“要我信你,何不弃剑投降。”
常思豪道:“好。”手腕一翻,将剑“笃”地墩在甲板上,
与此同时,“扑”地一声,丈二红枪洞穿入腹,
常思豪惊目向前,只见姬野平眼带惊异也在瞧他,二人目光一对,似乎都感觉到对方眼中有些东西在融化,常思豪手往前伸,忽觉腿上发软,身子向后一仰,跌下船头,【娴墨:非得有了伤害,才能产生理解,这就是人类,】
姬野平愣了片刻,赶忙提枪奔过來,只见底下水花浮漾,不见常思豪,却忽然冒出个人來,身上穿着黑色贴身水靠,正是卢泰亨,他赶忙喊道:“老卢哥。”卢泰亨抬起头來,一脸惊喜:“阁主。”姬野平道:“你怎么样。”卢泰亨喊道:“沒事,只是这船底下有水手用身子堵住了洞,我带兄弟凿死好几个,可他们前仆后继,这船硬是弄不沉。”姬野平喝道:“那就先别管了,刚才掉下个人,你把他捞上來。”
卢泰亨向上打了个“明白”的手势,头往下一扎,钻入水中,此时正是黑夜,连湖面都是伸手不见五指,何况水底,他只能依大致方向往下摸,
湖面上打得无比热闹,水下却是安静之极,他潜下來约摸七八尺深,仍是摸不着什么东西,用身子听了一听水流方向,勉力缩腿一蹬,又斜斜往下钻了四五尺,忽然感觉有东西往上浮起,伸手一探,正按到一个人的脖子上,这人脖颈耷垂,毫无反应,显然已经闭过气去,卢泰亨伸手往他胳膊底下一插,两脚踩水便往上浮,
“豁啦”一响,水花翻开,卢泰亨钻出水面,深吸一口气,将溺水那人也托了上來,只见他一张大白脸在微微的月光之下显得更加白晰,眼角腮帮皱纹不少,看年纪也有四十來岁了,心想:“阁主沒说清楚,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抬头上望,船头无人,姬野平早已赶去杀敌了,他琢磨登船战中,落水的一般都在两翼,船头太高,基本沒人从这里掉下來,想必应该不错,正想着,忽然脑后劲风扫到,他赶忙一缩脖,回头看时,旁边一艘小艇上坐着个胖女人,光着膀子,手里拿着条桨,二次抡起,又向自己拍來,他赶忙大叫:“十三娘,是我。”
张十三娘骂道:“打的就是你,我好容易把他弄水里淹死,你又把他捞上來干什么。”
卢泰亨不知究竟,忙道:“这是阁主的吩咐,我哪知道怎么回事。”张十三娘骂道:“聚豪阁就沒有好东西【娴墨:前述看小常腿上受伤故,也是未跟众人一起进寨,不知就里】。”抡桨又打,卢泰亨身为八大人雄之一,也是一把好手,当时扬手一翻腕,攀住这桨,就势一拉,,张十三娘不撒手,带得小艇微倾,往这边滑过來,,卢泰亨脚下踩水,以桨借力,身子往上一窜,翻上船來,就势一滚,戳中了张十三娘的穴道,
张十三娘破口大骂,尽是些不堪的言语,卢泰亨皱了皱眉,却也不好和她一般见识,回身把曾仕权也从水里拽了上來,忽然发现这小艇上还躺着一人,肩头、肚子、左右大腿各有一个血窟窿,两眼紧闭,面容黝黑,不是常思豪是谁,
原來张十三娘抱着曾仕权落水后,仗着自己水性好,把他往深水里拖,曾仕权武功虽高,到了水里却也只能受她宰割,肋条骨一挨捅嘴就张开,咕嘟嘟不大功夫就喝得两眼翻白,张十三娘见他不动了,正要往上浮,却发现又有一人落水沉了下來,张十三娘以为是官军,游过去准备也掐脖浸死,可是手往这人脖子上一搭,感觉到有细细的线绳,再一摸是个小口袋,里面装着硬东西,她和常思豪这些日子相处下來,知道这位侯爷脖子上总是挂着个锦囊饰物【娴墨:许久不写此物,偏在此处带一笔,可知阿遥失踪一年,小常心中或许已对程家小姐也不抱希望,作者对二人却时刻未忘,此物救小常一命是有原因的,映带后文,】,再摸这粗壮的骨节,登时知道猜对了,赶忙往水面上托,这时候卢泰亨得了命令往下來,两个人一浮一潜,错了过去,
姬野平吩咐完卢泰亨便返身去杀敌,因此张十三娘浮上水面时,彼此都沒瞧见,湖面上杀声震天,聚豪阁人大部分已然登上大船作战,底下小船上基本沒人,张十三娘拖着常思豪摸到一条小艇,把他拖了上去,正要替他包扎,不想卢泰亨却从水里把曾仕权捞了上來,
此时常思豪两眼紧闭,生死不知,卢泰亨伸手搭脉,知道还有救,赶忙将他衣衫扯成布条,把他肚子绕圈勒紧,这么一动间,剧烈的疼痛让常思豪缓醒过來,微微睁开双眼,卢泰亨忙道:“别动,只要肠子不流出來就好办。”常思豪知道,姬野平这一枪刺进來时有了错愕,因此凝劲留了情面,否则这一枪透膛而过,自己早也死了,他身上无力,略眨了眨眼睛表示明白,卢泰亨道:“你怎么……”就见常思豪眼睛突地睁大,瞧向自己身后,他立刻意识到不好,正要拧身动作,只觉背上一疼,已被人点中了穴道,
曾仕权一张白脸上尽是得意,笑道:“中盘不利,官子逆收,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瞧瞧,你瞧瞧,你们这不是又落在我的手里了么。”
张十三娘破口大骂,曾仕权瞧她一身白肉上尽是七长八短的血口子,在水里泡过,皮都翻翻着,她居然毫不在意,还有心情骂自己,当时用手背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蛋儿,笑道:“好一尊软嫩滑肥的奶菩萨,就是嘴里念这经有些怪模儿怪样儿,可教人听不懂了。”张十三娘大怒:“日你先人板板,老娘方才手慢,沒割开你这屎包子,教你撑得在这儿喷粪,识相的赶紧打个铁塞子堵上,要不然上辈子怎么教人捅的,老娘还给你怎么捅。”
时人杀猪,手法一般有两种,或是捅血脖,或是捅肛门,她这么骂,自然在说曾仕权前世是猪了,【娴墨:各种小说中描写惨叫,往往写成“杀猪般的声音”,其实很少有人真正听过,杀猪捅血脖子不算什么,叫声真正惨的,正是捅肛门,捅这个动词很准确的,捅血脖重点在捅字,不是抹脖子,是捅,捅血脖,也不是扎脖子,而是从脖子直扎到心脏,要求一刀成,死透,血放得快,如果死得慢,血流得慢,肉必不好吃,如今猪肉不好吃,原因就在于生猪屠宰时都用电击,饲养时成天打抗生素,还有催肥的激素成份都在血里,如果放血不够快,人会吃进很多药,对身体伤害相当大,味道还是其次的,捅肛门则是一个指头粗细的尖长铁棍,长度一米五以上,握处是一圆圈……算了,跑題太远,还是不说了,童年噩梦啊,】
常思豪强打精神忙道:“聚豪阁竟然攻击官船,这事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了,曾掌爷,你我的小事暂且搁在一边,如今舰船漏底,战势对咱们不利,莫如拿这卢泰亨为质,逼姬野平罢手,不知你以为怎样。”
舰船上杀声惨烈,战况胶着,官军方面虽然人数占优,但船体受损,毕竟被动,君山岛上若再派出人來,多半要抵挡不住,曾仕权斜眼略扫,毫无所谓地笑道:“侯爷办事,思虑周全得很呐。”
常思豪正要答话,忽觉船体一晃,曾仕权身子前倾,赶忙向后略仰保持平衡,只听哗啦一响,有人手按船帮挺身从水中拔起,双臂攀他颈子往后一扳,曾仕权脚下不稳,扑嗵一声掉进水里,常思豪、张十三娘、卢泰亨眼睁睁瞧着,只见水面上咕咕翻花冒泡,显然斗得甚是激烈,过了好一会儿,那人再度冒出头來,手扒船帮,将两眼翻白的曾仕权托上船,跟着自己也翻身而上,【娴墨:小权这水性不成啊,也是挨十三娘一回灌,体力跟不上了】
常思豪喜道:“余兄,你來得正,。”却被一脚踹在胸口上,余铁成骂道:“狗东西,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饼。”回手解开卢泰亨的穴道问:“老卢哥,沒事吧。”卢泰亨点了点头:“唉,大意了。”抽舱中缆绳來捆曾仕权,忽见余铁成抽短刀过去要捅常思豪,急忙拦住,余铁成道:“你沒听他刚才说的什么,这厮和东厂穿的是一条裤子,他把军师和咱们都骗了。”卢泰亨有点拿不准主意,道:“这厮虽然奸狡,毕竟还有些身份,咱们拿他逼官军停手投降,能减轻不少伤亡。”
余铁成道:“有理。”下腰拎领子把常思豪拽起來,使刀逼住他颈子,卢泰亨捆好曾仕权后,抄桨划水,使小船向外偏开一点距离,以便让船上的人能够清晰看见,余铁成大声喝道:“官军们都听着,你们的侯爷在我手上,若是不想让他死的,赶紧弃械投降。”
大船上战况激烈,根本无人理会,喊了好几声之后,倒是姬野平离得近些,听了个闷真,退回身來往下一看,已知端的,红枪挥起,下令停手,聚豪武士纷纷后退,双方分开阵营,各舰上的军官顺着话音往下寻,见水面一只小船漂荡横行,上面有人揪着个浑身是血的黑脸汉子用刀逼住,不停喊话要己方投降,都觉莫名其妙,
曾仕权歪在船上缓了一会儿,呕出几口水,叨上气來,发觉自己被绑了个结实,知道往水里逃只怕也是人家的菜,因此未敢轻动,此刻一听话头便明形势,忙向大船上喊道:“这位是云中侯常思豪常侯爷,大伙儿切不可轻举妄动,恐坏了侯爷的性命。”【娴墨:自己不想死,却拿小常作科】
官军们认出喊话的正是曾掌爷,瞧他被缚舟中,立刻一阵骚动,国家出兵历來要有太监督军,这次却派來东厂掌爷直接指挥作战,意义更是非同小可,如此重要的人物落在人家手里,就算得胜荣归又有何用,大伙儿再长它十七八个脑袋,也不够东厂砍的,
余铁成见自己喊了半天,官军沒有反应,曾仕权一句话就引起回响,不禁发冷笑道:“瞧瞧,人家这东厂的掌爷,倒比你这狗屁侯爷要管用得多了。”
曾仕权见他说话时刀锋又在常思豪脖子上压得紧了一紧,忙喊道:“你那刀可小心些,伤到侯爷一点油皮,不是耍处。”余铁成冷哼道:“怎么,这狗屁侯爷在你眼里,倒还值金值玉了,老子这就來个削金切玉,给你切出个样儿來瞧瞧。”曾仕权怒道:“你敢。”
常思豪明知他这一句句是把自己往死里逼,却也毫沒奈何,却在这时,君山岛上忽然锣声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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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野平眉头紧起,,此刻己方已占上风,官船又无炮火,方枕诺正该乘势增兵出港来助,怎么反倒鸣锣要大伙收队呢,然阁中上下一体,纪律严明,纵是他身为阁主,也不能随意违抗军令,此时见这些官船大舰歪的歪斜的斜,沉没只是早晚问题,也便不管了,将红枪一竖,号令大家抛火烧船,下小舟返航,官军急着救火,眼睁睁瞧他们把护航的小艇全数夺去,又见余铁成和卢泰亨押着常、曾二人断后,因此投鼠忌器,不敢追击,
回到狮子口,姬野平急问情由,方枕诺向南一指,只见湖面远处旗波隐水,帆影重山,似乎又有一支船队正向这边开来,忙要过千里眼察看,方枕诺道:“你们在前面打,却有一枝快船小队想从后面摸上岛来,好在人数不多,已被我分拨人手杀退了,这伙人是第二波,看起来船只单体稍小,但队伍要庞大得多。”
姬野平放下千里眼:“敢情官军使的是诱敌之计,幸亏贤弟鸣金及时,否则我们大伙,。”朱情道:“不对,这船队确是官军旗号,可若是东厂的布置,应该不会如此贻误战机。”姬野平道:“你这也太瞧得起他们了吧,东厂的人只会欺压良善,哪有领兵打仗的能耐,况且水面上调拨不易,前赶后错也是正常【娴墨:水战极难写,盖因实战极难打,一马平川望到头,用计不易,故三国写水战,将重点都放在战争背后的较量上,】。”
“不然。”朱情道:“我们在京师期间也算和郭书荣华打过照面,此人算计精准,底下几大档头执行得力,干事纪律过人,行动起来整齐划一,没有误事的可能,若是这支舰队早赶到一些,便可乘我方展开登船战时截袭于后,饶是大伙儿再有本事,腹背受敌也要吃个大亏。”
方枕诺点头:“朱兄说的不错,看样子他们原无配合作战的意思,应该和这前两拨人并非一路,水上视野不同于陆地,绕得圈子再大也无意义。”
姬野平凝目不语,就洞庭地理来说,如果一切都如方枕诺所言,这股援军必是出自湘江一带,湘江是连通南洞庭与广西的要路,这可能意味着己方与古田义军的脐系已被掐断,如果南北水道都被官军封锁,君山就成了一座孤岛【娴墨:上文写君山隘口如小蟹,今官军在两边钳状掐来,形如蟹钳,则朝廷又是大蟹,论横行霸道,民怎霸得过官】,这样形势无疑比想像中的严重得多,
几人说话的功夫,那南方船队已然中途转向,接近了湖中那些漏底的官船,到近前先在外围圈定,又有不少人套索搭梯上去救援,姬野平眼睁睁地瞧着,知道要让他们把人救走,这场仗可说是前功尽弃了,刚要再统人马下去与官军死战,却听山下一阵发喊,跟着一条小船漂漂摇摇出港,直向湖心划去,
方枕诺一怔:“是谁未得号令,擅自杀出去了。”拿起千里眼未等看时,身后有人来报:“回军师,阁主,小山宗书和陆荒桥救了火黎孤温,连索南嘉措四人,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什么。”姬野平气得头发倒竖,忽然意识到什么,抢过千里眼往水面上对去,只见镜筒里一大坨白乎乎的撞眼,,他放下千里眼略打愣神,忽然明白:小船尾部坐着的,正是光膀子那胖婆娘,赶忙再次举起细瞧,,舱里另有三四个人,夜色黑沉看不太清,其中两人划桨正急,看服色正是一僧一道,猛回头,见楚原、胡风、何夕、朱情以及四帝都在身后,忙问道:“老卢哥和余铁成呢。”
郎星克回头望道:“奇怪呢,他们的船押人断后,也早该上岸了,怎么还没上来。”忽见人群分处,卢泰亨和余铁成浑身湿漉漉,直挺挺地被人抬了过来,众人围拢上前,见二人眼珠大瞪,知是被点了穴道,郎星克伸手在二人颈后一拍,还没等问话,余铁成一跳而起,骂声:“那秃驴,。”返身扒人群就要往下冲,卢泰亨急忙扯住他,向众人解释:“那一僧一道突然从崖边跳出来,打了我俩一个猝不及防,把常思豪他们都劫去了。”【娴墨:泰山北斗的作风,】
姬野平大怒:“我非穿了他不可。”手把红枪晃膀子便冲,方枕诺一把没抓住,哧拉一响,把他肩上所披的红氅扯了下来,定睛再看时,姬野平连门也没走,身形在空中一展,已经直从垛口跳下关去,
小山上人和陆荒桥嘎吱嘎吱摇桨,搅得两袖水湿,速度却仍快不起来,曾仕权不住叫嚷:“上人,陆老剑客,你们给我松绑,咱们三个一起划,岂不更快。”陆荒桥奋力划着道:“一共就两只桨,掌爷不必争了,马上这就到大船了,你再忍一忍。”常思豪此时失血颇多,半迷半醒地张开了眼,瞧左边是精神萎靡的索南嘉措,右边是瞪眼珠动弹不得的火黎孤温,实不知其中情由,问道:“国师,怎么回事。”
不问还好,这一问火黎孤温额上青筋又蹦了起来:“我怎知道,我正在客房助索南上师运功疗伤,他们进来寒喧两句,问问伤情,突然就出手点穴把我们拿住了。”
常思豪转望一僧一道的后背:“两位前辈……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阿弥陀佛。”小山上人略回头道:“侯爷放心,只要老僧三寸气在,定要护得您一个周全,【娴墨:本是逃跑,转成救人,全不为己,大公无私,又能保命,又得人情,前辈风范真高山仰止】”就在这回头一瞥之间,只见君山岛深港中窜出一条柳叶儿小船,船头威凛凛卓立一条大汉,手提丈二红枪不住催动,身后八名水手刨桨如飞,船后浪花起箭【娴墨:刨字用得俏皮,词藻华丽无用,形容词谁都会写,看文字趣处,主要在动词上,大致说明,易,精准如见,难,】,登时惊道:“不好,姬野平追出来了。”
岛上鸣金之声大作,陆荒桥回头也吓一跳,应道:“别说了,快,快。”手底下又加速摇桨,【娴墨:一个摇,一个刨,这形势就出来了,】
聚豪阁众人在狮子口上瞭望,见小山上人的船再有三分之一的路程便可与官舰会合,姬野平的船速虽比对方快得多,却才刚走出去不远,即便追上,也极容易被官船包围,纷纷请战道:“军师,只怕阁主有失,咱们,。”方枕诺将臂一横,眼望湖面,二目凝光不动,随后打了个手势,鸣金声也止歇下来,
捱了一捱,虎耀亭先自按捺不住,问道:“军师,你究竟是怎么个意思。”其它几人也向前拥,
方枕诺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高举以示,冷然道:“传我令,各方严守水寨,不得擅自出击,违令者斩。”
湖面上水浪迭翻,船船如箭,曾仕权见追兵太快,急得冲着官船狂呼乱喊,急求增援,夜黑天暗,也不知道对方能否听见,喊着喊着忽见官船方向红光一闪,炮声隆响,紧跟着右舷不远蓦地腾起一股水柱,冲得小船一晃,差点翻倾,他赶忙伏低了身子,大骂道:“妈的,怎么打我。”小山上人的光头被水泼透,嘴唇发青,胡须湿乎乎粘在一起像醮了胶,大提真气高声喊道:“别开炮,别开炮,,老衲乃是少林,。”陆荒桥苦道:“嗨,我的上人,当兵的吃官饭,谁能认得咱们。”小山上人登时醒悟,忙又挺颈振声大喝:“侯爷在此,云中侯在此,【娴墨:本是替人打伞,这会儿转成借光,扯云挡雨的本事真治不了,】”张十三娘光着膀子歪在后舱,瞧着这一船人不住冷笑【娴墨:连小常也笑在内了,不光余铁成误会】,刚才这一炮轰得极近,小船能不致扣斗,倒多亏了她的胖大身子压舱,【娴墨:小山谓自己救侯爷立功,小权谓自己是此船保障,其实都是受了别人的福荫,可笑,有道是:了悟的,交手串,虹身化去,不悟的,恋凡尘,枉自痴迷,死临头,喊侯爷,佛都白念,修道人,桨画符,欲挂东枝,有梦的,梦不醒,遭苦受难,无心的,袒**,普渡众痴,】
官船方面红光频闪,又是一阵火舌长吐,小山上人有了经验,全都把身体尽量压低,破空声从头顶高处啸叫,这次的炮弹落点朝后,显然是调高了炮口,几人回头望时,远处一溜溜水柱正在腾起,姬野平的小船经不起水流冲击,左抛右晃,速度大减,小山上人大喜,和陆荒桥奋力划桨,在炮火掩护下,不多时便到了官船之侧,接索登舟,
绑绳一松,曾仕权飞身而上,抢了枝火把直奔船头,把火往首炮药捻子上一杵,拧过来对准湖心,
“呯”地一响,湖面上水柱腾起,离着姬野平的坐船还有相当距离,曾仕权气得踢了炮台一脚,嘴里不住咒骂,让士兵快点重新装弹,忽听身后有人笑道:“我这船也旧,炮也老,不比掌爷带的精良啊。”回头看时,一员老将正从船楼上笑容满面地走下来,
小山上人喜道:“原来是俞老将军,阿弥陀佛,老衲这可安心了。”
俞大猷道:“咦,怎么上人会在这里。”小山上人道:“唉,一言难尽,总之聚豪阁反情已定【娴墨:一桩大案已经完成预审了,】,好在老衲和陆老剑客拼得性命不要,擒了来赴会的瓦剌国师和黄教领袖,又救了侯爷【娴墨:本是顺手,说来倒像特意,小权挑拨姬野平时以功字作科,小山上人口中所言,其实也是一个功字,俗人求功,盖因功后带着利,出家人讲功,后面跟着德,求功德和求功利,有何区别,】,这趟总算没有白来。”俞大猷瞧常思豪血透重衣歪坐在甲板上,赶忙近前察看伤情,陆荒桥道:“先别说这些,姬野平马上就要冲过来了,大伙赶紧准备……”话犹未了,就听两翼炮声连串,旁边一艘官船上忽然传来欢呼之声,急向湖中看时,只见在成排下落的水柱间有一团火球正自腾起,木板飞碎,烟焰扯天,显是命中了姬野平所乘的小船,
曾仕权本打算操炮亲自打第二发,一见这情景气得直骂:“谁打的,谁打的。”
俞大猷笑道:“掌爷息怒,我手底下这些小兵牙子抢功心切,不懂事儿,还望掌爷谅解,万勿怪罪呀。”
曾仕权听出这话里另有别音,至于具体所指,心里也明明白白【娴墨:俞老说自己手下抢功,其实正是点小权抢在先,这鬼机灵如何听不懂,】,当下皱皱鼻子,把骂人的话又都咽了下去,大白脸上的细摺儿又扎起花来,笑道:“怎么能呢,立不立功的都在其次,我也是一时来气,想亲手炮制他罢了,其实咱们出来都是为国家办事,东厂和三湘水军本也是一家人,谁立功劳还不是一样呢。”【娴墨:句句撇功恰是不离功,大家行为各异,实则都是围功打转,郑盟主言,功利可以求,然求功当求百世功,图利当图千秋利,现实是“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陆荒桥一直眼盯湖面,远处的残船剩火烟焰渐消、夜色中弱红一片,隐约听得到人们呼喊的声音,显然有人落水幸存,他猛地回头道:“不知将军此次带来多少军马。”
俞大猷略微犹豫了一下,道:“一共五万。”
陆荒桥大喜:“如今聚豪阁中骨干与赤烈上师火并一场,多人身上带伤,据老朽观察,他们总寨中兵力也并不甚多,此时率军攻岛,必然势如破竹、一举成功,【娴墨:大喜,喜得恶,却也怪他不得,无它,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武当少林与聚豪结下梁子,不能不忧其反扑,其实以聚豪人的胸襟,未必就和两个庙过不去,但小家子气的人和狗一样,护食成习惯,人家要去吃满汉全席,从它这有颗剩丸子的破瓦盆边一走一过,它还得吓得叫两声,】”
常思豪听得心里一揪,急切间却想不出什么措词阻止,只见俞大猷打个沉吟,向船头瞄去,道:“未审曾掌爷是何主见,【娴墨:俞大猷心里岂是真有小常,广州事就是活生生例子,此言其实是针对曾仕权说的话而发,特特抬举小常,有这个侯爷在上面,自己和东厂再商讨事务就有了回旋余地,否则事事东厂说上句,别人不听也得听,不听,就是直接和东厂冲突上了,俞老虽不喜官场作风,对官场却是了如指掌,因此小常等人倒徐,他就装醉不参与,所谓的站在高山看水流,浪头把谁拍了,和他也没关系,这不能说俞老不对,因为参与到权力斗争中就有阵营,有阵营就有遭殃的时候,所以说俞老这样的才是真精明,】”
此时君山岛上一片静寂,并无有主动出击的迹象,曾仕权拧回脖子,在几人面上扫了一扫,犹豫般【娴墨:三字便是假意,小权不傻】地拉起长音道:“嗯……照两位老剑客的说法,这倒是个绝好的机会……”常思豪手扶小腹,另一只手在甲板上重重一拍,切齿道:“打,要狠狠地打,姬野平这厮太也可恶,本侯定要踏平君山、手刃此贼,报这一枪……之仇。”说着作势要支撑起身,
陆荒桥忙扶按道:“仇么,自然是亲手来报才痛快,但您这身子,只怕还需将养些时日……”说到这里似乎察觉出了些什么【娴墨:察觉到的,当是“手刃”二字深意,要手刃,需养好伤,就要拖一拖再打了,老陆也不傻,】,神情微微一定,皱眉道:“侯爷,莫非您还对他们……”
常思豪支撑着摆手:“老剑客不要错解,本侯现在虽不能上阵杀敌,但有曾掌爷在,有俞老将军在,由他们负责攻山灭岛,擒得贼首由我发落也是一样,俞老将军,刚才曾掌爷的人马经历一场大杀,损失不少,您的水师是生力军,今天我这仇能不能报成,就全靠您和手下的弟兄们出力费心了。”
俞大猷道:“平叛杀敌是军人的职责所在,俞某自应全力以赴,至于俘虏的处置判决,自有国法裁量,下官可就做不得这个主了。”说到这转向曾仕权道:“掌爷,这趟俞某接到圣谕和郭督公的手信,说是让我兵出湘水围困君山,凡事与曾掌爷通力配合,那么打与不打,还是您给句话吧。”
“唔,老将军太客气了,这吩咐二字,小权是万万不敢当的……”曾仕权这样答着,笑容里却有一股难掩的得意之色【娴墨:得意的显然不是俞大猷给脸,而是看透了小常】,继而,目光又带着些许冷略地停在常思豪脸上:“侯爷伤重如此,报仇心切,小权深表理解,不过,一则三湘水军远路而来,士卒疲惫,二则未经计划,贸然出击,只恐有失,好在这君山是一座孤岛,被大军围定,任他们三头六臂也飞不上天去,依小权的意思,咱们还是暂时撤兵休整,侯爷正好也可养一养伤,待咱们计划周全、准备充足,再一鼓作气扫平贼寇,届时侯爷也可上阵亲手杀敌,一雪前仇,岂不是更好么。”
常思豪料他作战不力已经大失脸面,必然更不愿被俞大猷抢功【娴墨:小权此时看透了小常,小常其实也看透了他,小权能看透,小郭自然更早早看透,有看透便有摆布,从秦自吟离京到现在,小常看似自由,其实无时不在小郭的摆布之下,绝响自以为能,何尝不如是,最可怜的是,被摆布的人往往意识不到自己的命运在别人手里,】,所以才刻意强调生力军的优势,此刻见他果然主动撤梯,心里登时一松,暗道:老子要的就是你这些话,只要捱过这一时,聚豪阁人缓过手来,我也恢复些元气,就能再作打算,当下作出一副很不情愿的表情,手扶小腹,发出痛苦的声音,
他的伤情颇重,本就不是装的,加之手扶时微微加力,额角上顿时虚汗直淌,小山上人见状忙道:“侯爷这伤在水面上只是草草包扎,恐难久持,咱们还是赶紧靠岸进城,给他好生调治才是。”
俞大猷点头,回身喊道:“怎么样了。”
远处有士卒答道:“回大人,伤员已搭救完毕,六成坏船经过紧急补漏,加上锁链拖拽,勉强可以支持回航,【娴墨:小权的船沉了四成,可算大败,】”
俞大猷一摆手正要发令,忽听“吱,,吱,。”连声尖哨,主桅瞭台上一人指西大喝:“有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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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大猷按剑而望,就见君山岛西有一枝船队绕起大弧,逆风背月,正向这厢缓缓切来,
士卒们一阵紧张,张弓扣箭各守其位,严阵以待,随着对方的不断靠近,这才发现那二十几只船上的,竟然也是官军,
这一枝军形容狼狈,人员多数带伤,把船舱里挤得满满,还有不少人根本上不得船,只好手扒船帮,将半身浸在湖水中,半泅半带,总算不致掉队,
曾仕权脸色冷敛,又向前迈出半步,手扶炮口向下观察,俞大猷回头嘱道:“小心有诈。”
士卒点头摇起火号,来船回应之后,为首小船提速向主舰靠近,领头人物俩眼上扫,瞄见立在船首炮旁边的曾仕权,不等绳梯放落,飞身一跃窜上大舰,单腿折膝往甲板上一扎,垂首道:“掌爷,。”声音带着哭腔,
他头上冠带皆歪,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水是汗,脸上左一块黑右一块红,脏兮兮的,这样一副面容,却让常思豪感觉颇为熟悉,忽然忆起这人叫李逸臣,当初在颜香馆上大家还曾同桌吃过饭,
曾仕权赶忙上前搀扶:“李大人,怎么你身边就剩下些小艇,粮船呢。”
李逸臣微微一怔,眼角余光虚略向周遭一瞄,立刻明白这话中有话,头往下一扎,扯袖掩脸,惨然道:“掌爷,属下失职啊,那粮船……”
曾仕权大惊:“莫非,都被聚豪阁的贼人劫去了。”【娴墨:大惊,莫如急抽一口冷气,老戏骨用力稍稍过度】
“可不是么。”李逸臣道:“掌爷,他们出动的人马数倍我军,属下拼尽全力……无奈寡不敌众,属下真是罪该万死。”【娴墨:做下属的一定要学会接下句,接到天衣无缝,自然指日高升,】
曾仕权道:“刚刚我在这边宣示圣谕,想要招安纳降,不想被他们出其不意攻出来,损失也是不小,好在有俞老将军及时赶到,控制住了局面,否则真不知该如何向督公交待。”李逸臣道:“掌爷,聚豪阁大搞五方会谈,如今又胆敢主动攻击官军、劫夺粮草,反情如此之烈,还指望什么招安纳降,打吧,弟兄们也都憋着要报仇呢。”说着侧身挥臂,他带回的残部在下面听见,各举兵刃呼喝以应,
那声音虽然响亮,可是后劲不足,充满疲色,曾仕权劝慰道:“弟兄们的心情可以理解,不过一来敌人已有防备,二来咱们两枝军都受到挫动,队伍还需调整,况且,侯爷身受重伤,真若有个差池,谁也担待不了……【娴墨:小常之伤可拿来推卸责任用,小权这心,多半已经把领罪的词儿想好了,】”说着指头上稍稍加力一捏,李逸臣忙配合道:“是,是,还是掌爷考虑周全。”利用起身之机斜斜瞄了常思豪等人一眼,暗暗纳罕奇怪,
他所率之残部一场仗打得心有余悸,刚才听话音,以为还要掉头再去攻岛,一个个手举兵刃,心头暗凉,此刻见没了下文,相顾都松了口气,摆荡小船,穿插在大舰之间,俞大猷一声令下,官舰全体掉头返航,缓缓东撤,常思豪眼望湖面上渐远的君山,精神一懈,只觉浑身疼痛转钝,脑中沉沉,眼皮撂去,就此陷入黑暗,
与此同时,君山岛缘浅水处,几名水手正托扶着一人泅水向岸,
方枕诺将手中千里眼放低,向身侧道:“阁主好像受了些伤,老卢哥,你带人下去接一接。”卢泰亨答应一声,接过姬野平的红氅往臂弯一搭,急急下了狮子口,其它人虽也急切想知道阁主的情况,无奈军师没有放话,也便不敢轻动,方枕诺举起千里眼,又向西、南两面远处观望,有人在后冷冷地道:“军师,你和阁主一个头磕在地上,他怎么待你,你心里有数,你今天怎么待他,大伙可也都瞧着呢。”听声音正是云边清,
余铁成道:“你这是什么话,今晚形势突变,阁主二次出击本来就有些贸然,军师按兵不动也是为大局着想……”
“大局,哼。”云边清道:“阁主若有闪失,还有什么大局可言。”【娴墨:与朱情、江晚在口福居骂海瑞事对看方可乐,此心是一类思想的代表,聚豪有这类人,将来成事,和明朝也无区别,盖因都把一切寄托在某个人身上,根本没有意识的觉醒,】
余铁成压着气道:“聚豪自有始以来,便要求阁主以己奉公、以一人奉千万兄弟,今日阁主仗血勇一意孤行,那军师做的又有什么不对。”
云边清道:“照你这么说,倒是阁主一身的不是了。”
余铁成道:“我不敢说阁主不对,但是这种事若换成长孙阁主,一定做不出来。”【娴墨:就怕货比货,然“不敢说”三字,大见心态,可知长孙真无敌,姬野平就不一样了,平日里和人闹冲突少不了,】
见身边有几人露出赞同神色,云边清不由得眉锋立起,他扬臂斜指天空,厉声道:“事到如今你们还想着那叛徒,他若有半点顾念大局、顾念兄弟的心,会抛下大伙远走高飞吗。”
这话一出口,场面登时安静下来,众人刚刚亮起的目光瞬间凝作冰丝,虚虚然闪避垂落,仿佛一旦彼此交碰就会碎掉似地,
忽然步音杂乱,两名武士架上一个人来,近前禀道:“军师,我们在岛南水边救起一位兄弟,说有重要消息。”
人群两分,方枕诺侧头回看,只见被架之人光着膀子哆哆嗦嗦,浑身湿漉漉的,呼吸细弱,四肢无力,显得十分疲惫,同时满脸焦急,嘴唇张动又发不出声来,方枕诺道:“稳一稳,不要着急。”两武士帮着揉胸拍背,好容易这汉子才缓过气来,道:“军师,俞大猷率军五万自广西北上,水师已出湘江。”
虎耀亭怒道:“都打一仗了,消息怎么这么慢。”
那汉子垂泪痛道:“虎爷不知,今天入夜后突然有大批东厂番子现身,他们带兵四处查封渡口,咱们湖岸几处泡子都冒了,我和几个弟兄见势不妙或隐或伏,看水面上也尽是官舰拉网巡视,封得死死的,实在弄不着船啊。”
泡子是内部行话,指的是水边的哨点【娴墨:洞庭太大,沿岸线建防护网确不现实,故以哨点做星形布局合理】,冒了就是暴露被端掉之意,瞧着他那两条打颤的腿,众人立刻明白:敢情从湘江口岸到岛上这过百里的水路,他竟是游回来的,【娴墨:游长途主要不在累上,而是如何克服体温降低,此时秋季,水毕竟凉,】
呼啦啦风声卷起,一袭红氅披来,那汉子回头看时,膝头登时一软:“阁主。”姬野平伸手扶住:“好兄弟,下去先烤烤火,暖和过来再说。”
众人听他嗓音虽然宏亮依旧,但肩头胸腿多处明显嵌有木刺和弹片,滴滴嗒嗒往下渗血,全身尽湿,看起来实在吓人,忙都围拢过来检视问候,姬野平摆手笑道:“炮打在船头上,我踩空呛了口水,没事。”方枕诺吩咐:“快扶阁主到堡中调治。”
“等等。”姬野平道:“小方,咱们,。”
方枕诺截道:“进屋再说不迟。”使个眼色,过来架住了他的左胳膊要走,云边清一闪而出,搀住了姬野平的右臂,眼神里明显有种“提防有变”的意味,
方枕诺也不言语,扶姬野平进了石堡正厅坐下,众人随后跟入,唤随从取干衣给阁主披换,胡风也拿出随身药包剪镊,近前来亲自为姬野平清理弹片,云边清知他号称“黄歧山子”,于医药颇为精通,因此放手任他施治,却不走远,在旁斜斜瞄着方枕诺,仍带着回护阁主之意,
姬野平瞧出气氛不对,问道:“老云,怎么回事。”
云边清道:“这个问题不该问我,应该问一问咱们的大军师。”
姬野平扭脸看时,只见方枕诺凝神而思,不知想着什么,正要发问,却见他缓缓抬起头来,在众人面上环扫一圈,淡静地道:“龙大叔、虎爷,风兄,这一趟官兵虽去,却仍有可能组织反扑,今晚就请你们几位辛苦一点,把住南北两面和后岛,加强巡视,彼此多加照应。”
龙波树、虎耀亭和风鸿野彼此互瞧一眼,同时向上望来,姬野平道:“有劳三位。”三人遵令,拱手散去,
方枕诺道:“老卢哥、余兄弟、郎兄弟,前山狮子口一线就交给你们了。”
卢泰亨、余铁成和郎星克躬身同声应道:“是。”快步出厅,
方枕诺道:“云兄。”云边清笑截道:“怎么,你把人一个一个支走,现在又轮到我了么,你想干什么就直接了当地来,何必耍这些心眼儿。”姬野平道:“老云,你这是怎么了,火气怎这么大。”楚原想自己不是阁中人物,毕竟好说话些,忙上前把刚才争吵的事对他解说一遍,最后道:“云兄弟,今日官军来得突然,背后更不知设下多少阴谋诡计,我看方兄弟慎重一些也不为过,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为此伤了和气。”
姬野平听完拍大腿道:“嗨,可不是吗,这事错在我身上,跟小方有什么关系,老云哪,你不知道,我刚才的火比你还大呢,我挨那一炮栽进湖里,脑子震得有点蒙,幸得众兄弟拼死相救才捡回条性命,缓醒过来时瞧连个接应的船都没有,气得什么似的,可是再一瞅那几个兄弟哪个身上伤的都不轻,我这心当时就凉下来了,炮这东西一打一大片,敌人来了这么多援军、这么多船,现在咱们主力又都不在,光凭岛上这点人出去,还架得住人家一轰吗,不是小方不讲情分,是我太莽了。”【娴墨:错了肯认,直人也就这点好处,此种人可以为将,不可以为帅,】
朱情道:“小山上人和陆荒桥身为武林前辈,所做所为太也让人气愤,阁主虽然一时冲动,可也不必为此过分自责。”
云边清冷笑道:“说的好,不过阁主,你虽不该自责,倒是该好好想想:现在咱们两千来兄弟被数万官军围困在岛上,能作战的主力又都提前被分批抽调到江西去了,倒底是谁让咱们落到今天这个尴尬局面,难道这里面真的没有问题。”
此言一出,厅中气氛登时大冷,姬野平道:“老云,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你怀疑小方……”
“不错。”云边清道:“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他虽然是李老的弟子,但上代的交情属于上代,他和咱们共事的时间并不长,咱聚豪阁早期以八百里洞庭为依托,从湖南起家,不住沿江向东发展延伸,又在庐山、太湖建立起两大平行主舵,这才形成了横跨数省、首尾呼应的全盛局面,洞庭君山是咱们的起点,也是根本,可是他来了之后却改变战略,将各种资源全力向长江中部转移,仅仅半年时间,调整之后的庐山鄱阳湖区已经超过万人,洞庭、太湖却只剩几千兄弟,形成了一个肚子大两头小的畸形状态,与其说这是一个严重的失策,倒莫如说是故意罢。”
江晚伤势较重,坐在旁边一直默默调息,已经恢复了些精神,听完这话眉心微皱,摇了摇头道:“云兄弟,话不能这么说,前者由于长孙阁主的退隐,使咱们乱了阵脚,我和朱兄一时有欠考虑,在东厂宴上大闹一通,不但害得沈绿身死,还把局面直接引导向了崩溃的边缘,这就使得本来尚未准备充分的起义日程变得更加紧促,必须要提到官军来围剿之前,另外,。”姬野平拦道:“江兄,这些事情也不怪你们,过去的就过去,不要再提了。”
江晚道:“是,阁主,我并非又在检讨自责,请你听我把话说完。”
姬野平道:“哦,好好,我又着急了,你说你说。”
江晚长吸了口气,把目光重新转向云边清,缓缓地道:“咱们的战力在江湖上首屈一指,但面对国家军队,还远远不能算多,官军屯集于各府各县,弱点在于力量分散,咱们若是三大主舵同时起兵,和他们势均力敌,不但作战场面容易陷入胶着,而且战线拉得太长,通讯、补给都存在一定困难【娴墨:古代战争最大的问题就是通讯和后勤,很难进行大规模军团式会战,打起来也是各打各的,象解放三大战役那样的打法想都不敢想,蒙古当年为何能席卷欧亚,就是因为补给容易,骑着一匹,赶着一群,渴了饿了下来喝口马奶,又可以再战了,没有补给问题,加上机动性好,胜利就成了必然,】,因此军师提出集中兵力单点突破的战略,是稳健可行的【娴墨:单点突破,多半要往河南、山东杀,拿下京城,再图山陕,明军力量在九边,内里早虚了,京师一垮,九边各地要勤王还得防鞑靼瓦剌,腹背受敌,毫无胜算】,这次游老剑客病逝,除了留下瞿老父子在庐山坐镇外,阁中骨干几乎全体赶来奔丧,不想却突然冒出虚假的五方会谈传闻,紧跟着丹增赤烈来访、俞大猷兵出三湘,封锁洞庭,这些应该都是东厂的策划指挥,和军师扯不上半分关系。”
云边清抱臂笑道:“呵呵呵呵,江兄,你倒真对得起‘信人君’这个绰号。”
江晚道:“非是我喜欢轻信于人,而是事实确然如此。”
云边清道:“转移兵力是他提出来的,五方会谈的事情,也是他出去寻找长孙笑迟时从江湖上传起的,常思豪那败类,也是他从外面带回来的,难道这些都是偶然吗。”【娴墨:小常原来是败类,这恐怕也不是少数人的想法,在白塔寺闹了一场过后,小常的形象是和曹向飞这些人绑在一起的,也真就只有眉山袁老这样的大儒才看得清小常的真心,古来做事业的人多数背负着不理解和骂名,其实郑盟主的名声也没好到哪去,也就是绝响这样的没人敢当面惹,因为一惹,他就动刀子,】
姬野平失笑道:“照你这么说,方兄弟岂非成了东厂的卧底了,哈哈,小方啊,你在厂里,是做小干事,还是做大档头啊。”
云边清表情冷然:“阁主,东厂是一块牌子,两套人马【娴墨:直露,】,难道你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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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原、胡风、何夕三人虽不常在江湖上走动,但对东厂分为红龙、鬼雾两大系统的事也都略知一二,听云边清这么说,岂非在指认方枕诺是鬼雾的人了,一时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姬野平笑容骤敛,提高了声音道:“老云,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说话要有证据。”
云边清斜视方枕诺:“东厂的人油奸诡诈,做事又岂会留下把柄,【娴墨:妙在处处无把柄,推理小说中犯人总留下蛛丝马迹,然后侦探按图索骥,最惹人反感,真聪明人岂能留任何马脚,】”
姬野平愤然站起:“他是李老的徒弟,你说他是东厂的人,岂非在骂李老瞎,人是我请来的,让他做军师也得到了燕老的首肯,我瞎,燕老也瞎,【娴墨:领导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对事不对人,即便对人,也要让别人看起来是对事,平哥儿跟随燕凌云长大,不会没受过这教育,但一怒便万事不顾,是性情使然,强求不得,燕老是深品其性,故身后事独嘱小方,盖因小方气平,不比姬小哥貌平实野,】”说着手掌在旁边重重一拍,震得小几上铜盘翻起落地,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沾血的弹片散落叮当,
“阁主息怒。”朱情道:“阁主,有些事咱们还当冷静分析,不要盲目地诉诸感情,其实诚如他所言,李老、燕老和游老虽然情同兄弟,咱们和方军师的接触却真的不多,而且军师年轻,据我所知,他跟在李老身边的时间也并不是很长。”
姬野平横目瞧他:“怎么,连你也怀疑。”
朱情道:“我不是怀疑,而是说,云边清的话虽无根据,却也有一定的道理,事情没有弄清之前,大家还是保持冷静为上。”
姬野平胸中翻烟倒火,又不知该如何替方枕诺解围,再瞧他自己站在那里表情淡静,毫无分辩的打算,似乎有种“秀才遇上兵,蒙冤也罢”的味道,更觉过意不去,气得一屁股又坐回椅上,扭脸朝着地面道:“反正我相信小方,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厅中一片沉默,气氛压抑,
定了一定,胡风躬下身子,继续为姬野平处理伤口,
大家静静瞧了一阵,江晚和缓地道:“没有找见证据之前,每个人都是清白的,咱们这样彼此猜疑,正是让亲者痛、仇者快,云兄弟,这里有朱先生在,还有和我和三位师兄在,大家都能保证阁主的安全,官军在外围随时可能组织攻岛,你辛苦一下,前后山走一走,看看有无缺失需应,及时调度一下,以策万全,如何。”
在阁中,三君的地位向来在四帝之上,江晚这话虽是商量的口吻,可也是一种命令,云边清向上瞧去,见姬野平不看自己,垂首道:“阁主小心。”又扫了方枕诺一眼,转身离厅,
步音消逝,姬野平叹了口气道:“这老云,尽是瞎猜乱想,也不知是怎么了,不过小方,你是知道的,他练大枪【娴墨:记得云边清出场是九尺红枪】,我也练大枪,以前就常在一起切磋,关系上比别人近些【娴墨:处处犯病,当领导的,一定不能让手下人知道自己和谁更亲近,岂能自表自露和谁好,和他亲近,别人心里就觉得和自己远,结果一堆人不舒服,从小郭处,处处可学如何做领导,从平哥儿处,处处可学如何做不好领导,平哥性情是这个性情,有其好处,不能说错,但这种人不懂隐藏好恶,做不好领导是真,换眼看长孙笑迟,他和郑盟主的意识形态是反拧着,但言谈中并未有任何人身攻击的言语,只是在理论上进行有理有据的反驳,这就是修养,】,他这也是为了我好,你可别记恨他。”此时胡风包扎结束,他拱手谢过,披上衣服,
方枕诺摇头:“阁主,你这话可说远了,我怎会记恨他,相反倒高兴得很。”
姬野平道:“兄弟,你这不是在说反话吧。”
方枕诺笑了,他负起手来,轻轻踱了几步,望着厅门外摇曵的火把光芒:“三君四帝,八大人雄,都为聚豪阁的发展壮大流过血、出过力,而我后来居上,做的事情又很反常,受到质疑非议,也在情理之中,云边清能怀疑我,正说明了他没有问题。”
姬野平眉心为之舒展,忽然整个脸色又沉了下来:“老听说鬼雾、鬼雾,神神秘秘,好像是卧底一类,那咱们阁中……”
方枕诺一张手:“阁主,你若也产生这等想法,便是正中了敌人之计。”
姬野平愣住,
方枕诺道:“去年岁末,泰山派应红英母子搅闹京师,联合三派退盟的事、还有百剑盟突然内变,秦家入主接手的事,虽然外人难明其详,却也多少能看出一些端倪,也许是东厂安插了人,策划引两家火拼,也可能是秦家挑逗三派造反,才成功吞并了百剑盟,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激挑矛盾必然离不开内鬼的策应【娴墨:小方看事看本质、看的是背后的危机,别人家事具体没必要打听,摸准趋势就知该怎么做,这就像做生意,忽然间有几家同行黄摊子,既不幸灾乐祸,也不细问对方经营上的问题,摸清政策,观察方向,预感金融风暴要来了,出口减少、资金链断裂只是前奏,赶紧转,就能躲过风雨,】,咱们聚豪阁家大业大,人员混杂,难保没混有东厂或秦家的人,因此在接任军师这半年多来,我一直在暗地留心。”
姬野平颇感意外,向旁边看去,朱情和江晚交换着目光,似乎对此也都一无所知,【娴墨:可知小方行事之慎、燕老托孤之明,可怜的是把当哥哥的托给一个做弟弟的,而可笑的是什么呢,是小方论辈份原是平儿的师叔,这里头就涉及到一个问题:小方倒底是用师叔的身份和平儿相处好,还是用弟弟的身份和他相处好,其实论智力才干,前者好,但作为领导者,得考虑到他的威信以及如何让他能服众,显然一阁之主头上压个年轻的小师叔不成样子,在这个问题上,小方选择了委屈一下自己,而平儿根本就意识不到这些,之前小常问及相关时,小方解说得很轻描淡写,其实想一下就知道,事情并不是“谁大谁几岁,兄弟相称也无妨”这么简单,康怀都进东厂了,地位身份与旧时不同,却连手都不敢和大师兄动,可知燕老平时教徒的规矩是多大,小方不是自己的弟子,是老友李摸雷的徒弟,还隔着一层,等闲的能容姬野平管小方叫兄弟吗,可知是小方看明局面后,主动自降身份,加上才学确实摆在那里,才得了燕老的歉意、肯定和尊重,否则兵力调配这些大事,根本不可能由着一个小年轻说什么就是什么,故上文云边清的话,是、又恰恰不是在写对小方的指控,而是作者以侧笔旁锋在为小方描眉点睛,】
方枕诺道:“我查访得越多,就越佩服一个人。”
姬野平问:“谁。”
方枕诺一笑:“还用说吗,自然就是你总挂在嘴边的那位。”
“长孙大哥。”姬野平更感奇怪,
江晚倒是松了口气,道:“看来军师查访的结果比较乐观。”
方枕诺点头:“百剑盟出事时,传出是洛氏兄弟的原因,年初马明绍无端死亡,秦家在人员上也进行了一番清洗调整,真相扑朔迷离,但不论如何,说明这两大势力内部都有隐患,而且所在位置,还都是具有相当地位的高层,相比而言,咱们阁中收罗的帮派甚多,人员形势更为复杂,然而在中层以上的骨干之中,却无一个人值得怀疑。”
姬野平目光直直地道:“大哥向来知人善任,明察秋毫,这一切,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朱情和江晚的表情都黯淡了些,头颅缓缓垂低,
长孙笑迟确然是无可争议的领袖,可是在他组建起这样一枝稳固有力的团队之后,自己却选择了离开,比之百剑盟和秦家在人员上出的问题,这无疑是个更大的讽刺,
方枕诺道:“我的精力有限,半年的时间更不足以详察,此刻咱们岛上也许就有奸细,所以大家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在缓缓点头的动作中,姬野平的颈子忽然一定,随即扬起脸来:“刚才你不派人接应,除了顾虑敌我悬殊,更是怕岛上有内应作乱罢。”他见方枕诺微露笑容,料是猜中了【娴墨:平哥儿傻得可爱,这么简单能猜得中,还能叫人中骄子吗,】,一拍大腿道:“哈,好兄弟,还是你想得周道,水道封锁,湖面有官兵,岛上再乱,杀出去连家都回不来了。”
楚原忽然一扭头,喝道:“谁。”
一声既出,身子已在门外,胡风、何夕飞身而起,击破西窗,
泼拉拉衣衫挂风声响,西窗外有身影不住翻飞闪避,大声道:“别动手,是我。”
姬野平抄起红枪正要往外冲,只见门口处风摇火闪,那人非但没逃,反而钻进了厅内,定睛瞧时,登时一愣:“老云,你怎么回来了。”
云边清道:“不是回来,我根本就没走。”【娴墨:看过下文,翻回来再看此处,可知这一节实在小方料中,上面“微露笑容”,不是因平哥儿猜中了而笑,是觉得他的话配合得恰,而这配合,恰恰又是小方自己引导来的,说来说去,小方笑的,还是得意自己的智商高,是大人看孩子式的笑,前面多笔描画,出的是他“人中骄子”之形,此处则是暗画小狂神三字之态,】
姬野平立刻明白:他这是担心自己的安危,所以假装离开,又悄悄回来潜听【娴墨:豁达人心里干净,】,当时把枪杆往地上一戳,笑道:“嗨,你也太小心了,我还琢磨呢,怎么说着奸细,奸细就到了。”
云边清向前两步,拱手道:“军师,事到如今,怀念感慨都已无用,官军封湖围岛,随时可能再次展开进攻,不知军师有何破敌良策。”
楚原和两位师弟自门外走回,听见这话便知他是前嫌尽释了,和朱情、江晚几人眼神交对,都露出温暖的笑容【娴墨:楚原几人隐居太久,不解江湖险恶,江朱二人则不该如此,之所以如此,是小方在前面铺垫得好,已去其疑,】,
方枕诺还以友善一笑之后【娴墨:试想这友善是给谁的,坏,】,神情却变得肃重起来:“云兄问得好,我也正为此忧心,这次官府行动很怪,东厂率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意图暴露后打得异常决绝,俞大猷援军到来,会合了小山上人和陆荒桥,必然能从这二人口中获悉岛上根底,以他们的兵力完全可以再次组织进攻,结果却悄无声息地撤了,这举动未免反常。”
姬野平道:“这有什么,俞大猷这人带兵多年,是老资格了,打起仗来专行独断,向来不喜有太监督军,和东厂也是表面亲热,暗里隔心,这次瞧曾仕权吃了亏,他多半也是乐得看哈哈笑吧。”
江晚摇头:“俞大猷为人刚正,不会因个人好恶而影响了国家大事,倒是东厂方面,曾仕权在自己作战失利的情况下,极有可能不愿让别人抢了功劳,因此找个借口,把兵撤了回去,【娴墨:与上文小权所说相照,点透其心,】”朱情道:“不错,胜败兵家之常,东厂向来飞扬跋扈,曾仕权这一败虽然丢脸,却还不至于落下话柄,如果被俞大猷扭转战局,他这无能的名可就扣定了,【娴墨:小权、老俞、小常等人在漏船上云山雾罩,心思都没逃出江朱二人的料中】”
这话说完,厅中一片静默,几个人似乎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一个思路,那就是:在东厂和俞大猷貌合神离的情况下,如何能利用好这一点,也许就是突破封锁,打开局面的关键,
见大伙都不言语,姬野平有些按捺不住:“这有什么可想的,依我看咱们这就调集人马杀出去,只要出水道上了江面,还有谁能拦得住咱们。”朱情道:“这样一来,就要弃守君山……曾仕权向在北方,从今天的表现上看,他在水面上的本事显然还有点弱,现在东北水道应在东厂的控制之下,趁他们双方人马未能有效配合起来之前,来个强力突破,确实比死守孤岛要好得多。”楚原师兄弟缓缓点头,都露出赞同之色,
方枕诺沉吟道:“如果只是曾仕权和俞大猷这两拨人马,倒还好办……”
云边清一奇:“军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枕诺不答,前踱两步,弯腰捡起一块带血的弹片,对着灯火照给大家看,
厅中几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他指尖,看着看着,江晚忽地吸了口冷气,朱情道:“怎么了。”江晚道:“我伤重没有参战,却在山头看得最清,俞大猷船上的火炮威力一般,射程上远不如曾仕权的,而且他们乘的船只,也远不及东厂的好。”
姬野平略一迟愣就回想起来:“对,东厂的船上是有股子漆味儿,木料也新,大概刚造好不久,怎么了。”
江晚道:“朝廷军费连年紧张,哪里会有钱造那么多新船呢。”楚原道:“富贵莫过帝王家,距离你们大闹京师已有大半年的时间了,皇上既有征伐之心,筹措打造些船只也不是什么难事罢。”江晚道:“师兄有所不知,之前凭着徐阁老这条线,我们探得了不少朝廷的底细,嘉靖炼丹修道和平倭军费消耗很大,大明多年来寅吃卯粮,一直入不敷出,加上俺答等外族经常骚扰,朝廷早已支撑不住,隆庆继位之后虽有缓解,形势却依然严峻,今年为防土蛮,他调戚继光在北方修长城练兵,同时又派俞大猷南下剿灭曾一本,这两样开销足以把国库掏空,现在苛捐杂税已然够多,再往下摊派必然引起民变,他是不敢的,可现如今,那么大的战船一艘艘就摆在那里,看得出每条造价都相当不菲,这钱是从哪来,不是很可堪琢磨么。”
话说到这儿,姬野平已经彻底地明白了,他十指扣紧了椅子扶手,切齿道:“秦绝响。”
方枕诺道:“不错,长江一线在咱们眼内,朝廷要造这么多船,咱们不会察觉不到,谭纶和戚继光在北方练兵,除了修缮长城、训练军马外,还收购了大批精铁,而且征集了不少铁匠,全数送进军营,如果只是锻打普通兵器,其实用不了这许多,而且也没必要如此保密,依我看,曾仕权带来这批新炮,多半就是他二人的杰作,这种铁炮威力不小,但运输不易,京师离山西较近,由陆路运去,再装船南下,最是方便快捷。”【娴墨:炮是小常亲历,就不必说了,绝响造船事,在暖儿口中略提过半句,应在此处,绝响离山西进京,临行留个造船的活,若是造的船不多不大,不会令秦家的财政感到压力,造船既是实又是虚,实者,绝响必有将来对付聚豪之心,虚者,是为进京打个幌子,让东厂探子以为他实际是想南下对付聚豪阁,更是对他已经知道秦府血案真相的一种遮掩,可以看出,绝响在山西平叛之后,脑子已经和以往不同,每做一事,都是有步骤有规划,因为年纪关系,虽有些不周道,但总体上魄力远强于元老会那些人,相比之下姬野平在这方面远不如绝响,姬野平也不是没脑子,静下来事都能想通透,但问题是他太情绪化,静不下来,】【娴墨二评:提到绝响,多说两句,在秦浪川看来,绝响这种特性是“匠人之姿”,其实匠人做活计每一步考虑周道,工件加工准确、接榫连合无缝,机器运转才能良好,秦浪川和绝响的分歧等于是感性派和理性派的分歧,如果给两个人同一起点,秦浪川未必能有绝响做得大,因为秦老搞的是家族企业那一套,发展到一定程度会产生瓶颈,绝响最初也是想延续家族式,但稳下局面后就不得不变了,现实逼着他改,反而走向了成功,打个比方,聚豪阁方面是美好愿景配合廉价劳动力,但论企业文化(挂宗教旗愚民),远远落后于百剑盟,论廉价,秦家一上规模化,他们就没优势,就在这种状态下,他们还想和国企(东厂为代表的执政集团)正面竞争,其惨烈可知,江朱二人闹东厂明显是脱离了可持续发展的道路,是一种在高层出走后一种不理智的心理崩溃,小方进来后搞集约化,加强组织内部建设是正路,跟国企对着干,必须在意识形态、组织结构上狠下功夫,只有在这些方面优于国企,才有凝聚力,才有未来,相比之下,绝响挂靠国企壮大自己的想法实不如小方,绝响最得意的事是“凡事都得靠自己”,其实他没有做到(虽然他自以为是在利用他人),但他做不到的,小方在做,这就很了不起,故此章作者写方枕诺的话,实是在透绝响之心,透出绝响,又是在反衬小方之明,聚豪阁人员众多,每人都写到,则赘而无当,而小方形象一出来,等于屋里有灯了,大家看灯的表情如何,都被照得清清楚楚,故小方这灯一亮,姬野平、燕凌云、朱情江晚众人脸上都见光影颜色,群像就出来了,】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如果真如方枕诺所说,今次来围的除了曾仕权和俞大猷外,只怕还有戚继光新练的五万精兵以及秦家武士,自去岁秋后以来,秦家就一直加力扩充人马,年末又鲸吞了百剑盟,如今两强合一,实力骤增,就算挑挑捡捡带出来三分之一,怕也有个一两万人,这四路人马同时杀到,莫说是现在岛上这点人,就算把庐山、太湖,长江一线所有兄弟都集中在一起,怕也抵挡不住,
方枕诺道:“现在这一切还属推断,未必是真【娴墨:又开始下套,小方转转磨磨,心眼太多,姬野平的问题和好处在于想什么说什么,小方的问题在于想什么不说什么,好在是写在书里,可以让人慢慢琢磨,现实中和这种人没法相处,脑子不够用会累死,】,不过,兵家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的意思,咱们应该派出人去探个明白,再作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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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方枕诺的主意,众人都觉有理,楚原道:“这事就交给我好了,你们大家面孔太熟,胡师弟、何师弟之前也露过脸,只有我很少在外走动,做起事来比较方便。”【娴墨:老大哥应有之话,上当了,】
朱情道:“他们不认得你固然好,可是同样的,你也不认识他们,只怕倒误了事。”【娴墨:有分析,是把小方话当真,也上当了,】
云边清上步道:“军师,我既到过京师,也随明诚君沈绿去过山西,秦家和东厂两方面的人我都认识,只要小心隐蔽,查探起来想也不难。”
“嗯……”方枕诺沉吟中略移目光,在朱情渗血的肩头和江晚强打精神支撑着的脸色上扫过【娴墨:毕真,这顾虑必有,看他如何作戏,】,点了点头,道:“也好【娴墨:看他如何勉强,】,不过,此行须得十分隐秘,非但不能多带人手【娴墨:看他如何刁难】,而且连船也用不得,最好用漂木浮游,潜水上岸【娴墨:看他如何挤兑】,刚才官军向东退去,应是奔了岳阳,夜黑水凉,往返这几十里路可也不近【娴墨:看他如何体贴】。”
云边清道:“刚才的兄弟几百里都游过来了,我这点道程算个什么。”转向姬野平道:“阁主,我谁也不带,拂晓之前,一定打探清楚赶回来。”拧身要走,忽被一把扯住胳膊,
回头看时,拉住自己的,却是方枕诺,只见他目中忧切深沉【娴墨:看他如何动情】,仿佛关心之外,更有种将全岛兄弟的性命与希望托于己身的意味,姬野平、朱情、江晚、楚原等人目光也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他伸手按住方枕诺手背,着力一攥,点了点头,方枕诺道:“我送你。”【娴墨:看他如何义气,送一程是让人放心,不送一程自己又不放心,以不放心让别人放心,恰是为自己放宽心,作这一场戏,骗过所有众人,目的用心全在云边清一人身上,鲁迅言诸葛多智近妖,小方比妖还妖,非此等人,不配做小郭对手,】
三更过半,东厂船队在三湘水军的牵引协护下,于岳阳港口缓缓靠停,
下得船来,俞大猷命令兵卒迅速将常思豪抬往医馆,却被曾仕权拦住:“侯爷金身玉体,怎好让那些市井庸医胡乱施治,厂里这次倒是带出来几个能手,您就放心把他交给我吧。”打个手势,几名干事向前围去,
俞大猷不好阻拦,将担架移交之后,问道:“不知督公现在何处。”曾仕权一笑:“今日天色太晚,老将军日夜兼程而来,想必也乏累得很了,还是在行营好好歇一歇,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俞大猷道:“咱们联手封锁洞庭,聚豪阁人也必想寻求突破,这些江湖人虽属草莽,却也不乏良贾深藏之辈,极有可能选择连夜突围,不可不防,事关重大,掌爷和在下恐都不好作主,既然这趟皇上是派了郭督公前来主持,那咱们还是向他请示一二,确定一下方向为上,【娴墨:俞老妙人,小年轻初入职场者,往往被同事借领导名义耍着玩,怎么办,细思俞老是如何处理,从此便有方向,】”
曾仕权脸上皱了皱:“呵呵,老将军说的是,不过此前督公已有指示,想必在给老将军的书信中也有过说明,咱们现阶段只要封锁洞庭水道、困定君山就好【娴墨:妙,那你干嘛主动出击,】,今日一役,实属对方突发袭击先行挑逗,事出意外【娴墨:着补得俏,反正不是你的责任,】,至于接下来如何防止反扑、扼制突围,还得老将军和众兄弟多多出力费心【娴墨译:擦屁股事就交给俞老您了,】,小权一来有几个要犯待审,二来要照顾侯爷的伤势,这可失礼,不能多陪了。”说罢一挥手,东厂干事抬起常思豪,押着火黎孤温、索南嘉措以及白教明妃、张十三娘等随李逸臣先行,曾仕权又向俞大猷拱了拱手,招呼小山上人和陆荒桥,随后跟上,
瞧着东厂一伙消失在夜色之中,俞大猷身后有人低低啐了一口,骂道:“摆什么脸子,没有我们,你他妈早成鱼食了。”其余几个将领嘁嘁冷嗤,小骂了几句,其中一人先冷静下来,向前微微凑近,低低道:“大人,这姓曾的明明是耍咱们,郭督公下的令若只是围岛,他干什么带着人过去招摇,李逸臣押粮也不该从那个方向过来,明显是他们搞前后夹攻不成吃了亏,却倒打了聚豪阁一耙,【娴墨:小方口中事是亲历,将领此言是分析得出,俞老手下无弱兵】”另一个道:“不错,我看他是怕咱们大军一到就扫平了君山,因此才仗着装备优势抢先出击,免得被咱抢了功劳,这会儿吃了亏,又把防御事务全推给咱们,这不摆明了是耍弄人吗,还有,。”
俞大猷略一张手拦住了他们的话,抬头望望天色,说道:“你们也别牢骚了,配合东厂是皇上的旨意,没让他们督咱的军已是格外开恩,人家嘴大,咱们嘴小,争别的都没用,把防务做好才是关键,否则一旦出了事情,还不是咱们的责任。”
几个部将一听,都低头不言语了,俞大猷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就在手中展开唤火把照道:“聚豪阁人要突围,最有可能走的是这三条水路:一是西北调弦水道,一是东北城陵矶口,还有就是远在南面的湘江口,湘江口岸我已留下三万弟兄,既可沿线封堵突围,又兼能回护古田动向,这一方应不足虑,那么就剩下西北东北这两条道,聚豪阁人极有可能从此两点突破杀入长江,然后顺流而下去往鄱阳湖,与庐山一带的同党汇合,孙成,沈亮。”
二将并头凑近:“在”,“在。”
“你们带五千人助守调弦,马原,侯刚,你们也带五千弟兄,给我守住城陵矶口,周围水汊小路也要照顾到。”
四将同声:“是”,“是。”
俞大猷迅速环扫了一眼,继续道:“水路是重点,但陆路也不能放松,剩下一万人划出九千,由小黄你们几个率领,就以岳阳为界,给我沿岸向两边铺开,最后一千人由我带着沿湖岸乘船巡视,记住,不管你们哪边打起来,立刻发信炮,相邻者可分出三成人彼此救护,剩下七成只要安守岗位,免得中了敌人声东击西之计,【娴墨:周全之至,俞老是真帅才,胜平儿万倍】我接报之后,也会全速赶到支援。”
众将听完这几句话,瞧着地图,一时凝身未动,那黄姓的年轻将领道:“大人,据说今天被我炮轰之人便是聚豪匪首姬野平,这厮凭一支枪一条船就敢冲出来,显然有勇无谋,头领如此,手下人更不足虑,何况他们和东厂见了一仗,也没讨到便宜,这会儿大概还在休整,未必能想到趁夜突围,您现在这般紧张布署,是否过于谨慎了呢。”
俞大猷冷冷一笑:“亏你还看出他有勇无谋,你就没想想,他出来那会儿后面金声大作,却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说明什么,李逸臣的人偷袭败归,说明了什么,说明岛上有脑子好使的看着家呢,下棋讲舍车保帅,他们连帅都敢舍,可见帅非真帅,姬野平是死是活都不足虑,但只要那个背后指挥的人在,咱们就不能掉以轻心,【娴墨:此处方把前文说透,俞老行军打仗多年,岂会在乎什么东厂、侯爷,实是惧山上这个未知的“真帅”,未能知彼前不敢轻动,故看透曾常二人之心后,借询其意见以缓之,小方当时出兵,俞老必不怕,杀过来君山必失,小方鬼,俞老更鬼,但小方能稳得住,唬得俞老不敢动,其鬼又胜一筹,更重要的是,俞老经验足,小方实战是头遭,全靠心态和脑子,】”
黄姓小将喏喏然甚是惶愧,沈亮笑道:“别害臊,我们这年纪的时候还不如你呢,跟着老俞好好学吧,【娴墨:黄毛小子,所以小将姓黄,半闲文里也不忘夹带笑料,】”孙成道:“大人,调弦是洞庭入水口,聚豪阁要往外杀,走这条道属于逆流,相比之下,他们还是奔城陵矶的面大,老侯和老马压力不小,是不是把我们的人再分一些过去。”
俞大猷道:“好,你考虑得很是周道,但是敌人也可能想到这一点,并因此认为我们会在城陵矶口布下重兵,相应的也会认为调弦口的兵力相对较弱,这样选择逆流突围的可能性也比较高,你和老沈可别觉得担子轻,大意失了荆州呀,从这到调弦路程较远,待会儿出发,你们还要加快些速度。”
跟着又看向黄姓小将:“还有,小黄你们几个也注意,今天咱们亮了相,对方已经略知底细,咱们的兵力优势在封锁线拉长之后就没了,所以对方要出击必然集中人手强突一点,虽然走陆路有易受围攻、缺粮少马难以提速等问题,但只要他们形成突破,就可以化整为零渗透江西,虽说水贼无船如折双腿,但在不急于和同党汇合打反击的情况下,从陆路突破也不失为一个能尽量保存实力的好法子,所以你们几个小年轻也都给我精神着点儿,【娴墨:一来料事,二来是料人,料人又不单是料他人,更是料自家人,想不到的要替他想到,爱兵如子之言,就是这类地方体现,爱孩子不是溺爱,而是引导他做对事,军队那些兵为什么挨着打受着骂,出来还讲指导员的好,那是因为带他成长,比给他性命更重要,】”
黄姓小将五体投地:“大人,您真是把贼人的心都琢磨透了。”
俞大猷在他头盔上敲了一指头,道:“嗨,傻小子,人哪是那么容易琢磨透的,只不过图个小心没大错罢了,我可不爱听什么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屁话,我就希望下一次开饭的时候,这些弟兄还能和我围着同一口锅,呃,对了,你们到了位置之后,记住不要和东厂干事、地方守军闹矛盾,记住自己是干什么来的,找斜茬打偏架的事都躲远点儿,好了,没功夫闲扯,,还有问题没有。”
众将立刻抿嘴刷地挺直腰板,俞大猷一挥手:“动动动,快快快。”【娴墨:俞老帅气,受教科书影响,人多知戚继光不了解俞大猷,最令人闷,作者笔下俞老远胜戚顶灯,大快人心,】
岳阳楼上灯火通明,封湖令下之前,这里就成了东厂的临时行馆,李逸臣给小山上人和陆荒桥安排完休息地方回来,斜了眼地上停尸般的担架,问道:“掌爷,这怎么办。”曾仕权托茶碗暖着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李逸臣道:“挂面糊儿。”见曾仕权斜眼带嗔,忙又道:“那……炸虾段儿。”
他说的都是东厂刑房“点心铺”的常用暗语,挂面糊是指包扎治伤,炸虾段是去头斩首,【娴墨:治大国如烹小鲜,东厂天下,就是这么个烹法,】
曾仕权道:“你跟着厂里办事也多少日子了,怎么办,自己还不清楚。”李逸臣低头道:“还请掌爷示下,【娴墨:绝非真不懂,只因涉及到责任,故等着上面把话落实,你说杀,我杀,就不是我这执行人的事了,军人服从为天职,我有何罪,】”曾仕权道:“我指挥作战的时候,侯爷出手帮忙,敌人没杀多少,倒误伤了不少干事,想来真是丧气得很哪,【娴墨:给出方向,仍不明言,】”李逸臣眼珠暗转,心知他这是要自己弄死常思豪,可这人身份特殊,在京又与督公日夜欢宴,十分相得,没有明确指示就下手,万一将来有个不测,毛病岂不都在自己身上,【娴墨:明镜】说道:“那依掌爷的意思……”
曾仕权搁下茶碗一乐:“嘿,行,真有长进啊,【娴墨:都是老中医,谁也别给放开药方】”李逸臣低头陪笑:“不敢,都是掌爷栽培。”曾仕权道:“嗯,侯爷的贵体,岂是咱们身边这些个庸医能碰的,抬下去,看好了,等我上报督公,恳请皇上拨御医下来调治吧,【娴墨:跟您两位老中医一比,天下自然无一个不是庸医】”李逸臣乐了:“是,还是掌爷想得周道,不过,属下斗胆请示一句:侯爷嫉恶如仇,醒过来肯定想要统兵和聚豪阁贼人交战,我们这些底下人怎敢相拦呢。”曾仕权叹道:“说的也是,侯爷想杀敌,身子又不爽利,必然要大生闷气,这样对他的身子骨也不好,要有什么安宫养神一类的丸药,你就小得溜地进奉几颗,让侯爷睡得安稳些,也算是尽你们的一份孝心吧。”
张十三娘听他们这对答,明显是想延俄治疗,把常思豪拖死,这才意识到双方绝非一伙,看来那时在船上常思豪虚与委蛇,实是怕自己惹怒姓曾的,吃了眼前亏,然而此刻受制于人,一切无能为力,只好眼睁睁看着常思豪被干事们抬下,李逸臣一挥手,有干事过来,把她连同火黎孤温等人也一并押了下去,楼外有人来报,言说俞大猷分兵派将,多路布防等事,又把从船上拔下来的十里光阴和胁差送上【娴墨:兵刃着落一笔】,李逸臣将报讯的挥退,见这当儿没有外人,问道:“掌爷,那会儿我就没明白,既然俞大猷的兵来了,您何不顺水推舟,让他们当炮灰呢。”
曾仕权斜着他道:“这趟我捅的漏子已经够大了,不及时勒住,真出点差错,将来督公那关能过得去吗。”
李逸臣道:“那也不怪您哪,都是奉旨出来的,那老大、老二、老四,连那小秦崽子都能排在前面立功,怎就督公就偏给咱们派了这么个差事呢。”
曾仕权道:“得了得了,谁不想玩手漂亮的,不想跟他们一样风风光光,咱俩折腾这一趟又是为个啥,可结果又怎么样,都照督公的话去了吧,我早就跟你说过,在咱们厂里,只有督公的脑子才叫脑子,咱们这些人不用想,只要听,照着办就没毛病,你偏不信,我可跟你说,这会儿我脑袋刚凉快下来,你也别煽邪火儿了,咱们还是老老实实,按原计划行事吧。”
秋风扫水,月冷洞庭,君山以东黑黝黝的湖面上,一条漂木无声无息,渐行渐远,【娴墨:不写云,正因云(边清)在水下】
方枕诺在岸边凝视一阵,转身急急回奔狮子口,
进了石堡大厅,正在灯下研究地图的几个人都抬起头来,【娴墨:研究地图,必然是想如何防守,痴】
方枕诺目光一扫,问道:“阁主呢。”
朱情和江晚对了个眼神,脸上有些不自然,方枕诺立时会意:“好,我知道了。”朝门下武士招手道:“传我令,通知龙帝、虎帝、风帝以及卢总爷、余总爷和郎总爷,集中包括伤者在内的所有兄弟到西港集合,每人带上至少支撑两天的干粮,记住不要点火把,保持肃静。”
武士应声而去,朱情问道:“军师,您要干什么。”
方枕诺道:“突围。”
一屋人全都愣了,楚原道:“方兄弟,你怎么了,云边清这才刚走,敌情尚未探清,怎能仓促突围。”
方枕诺道:“情况有变,【娴墨:不是情况真有变,是解释太麻烦,故如此简说,意思是你们几个慢慢琢磨,能明白就明白,不明白慢慢明白去吧,小方这心狂得很,直拿别人当孩子,也是事赶上如此急,怪他不得,】”跟着又转向朱情:“你们先到西港备船待发,记住每船多备几面藤牌,以防弓弩,我去召唤阁主,待会人手聚齐,立刻出发。”说完转身出厅,大家虽然不知所谓,但军师令下必行,无可商量,朱情使个眼色,收起地图,和江晚师兄弟四人匆匆下山,
方枕诺取纸笔匆匆写了些字,吹一吹把纸叠起插入信封揣进怀中,回到总寨,到聚豪阁主楼正门往西【娴墨:习惯作者笔法后,看方向就知大概要写什么了】,左拐右绕,来到一片竹影环抱的安静院落,门外有几名姬野平的亲随守着,一见他来,赶忙躬身施礼,方枕诺也不搭话,迈步直接进院,刚到正房门边,就听里屋有女子正说道“……你肯放了我,我便都给你……”
最后这句话声音很低,方枕诺听得眉头一皱,止住了脚步,
屋中“泼啦”一响,似是杯盘瓷器被扫落在地,跟着就听姬野平道:“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声音愤懑激动,
夜风鼓作,墙周院角竹叶哗然作响,斜掇在檐下的丈二长枪红缨抖展,一如窗纸上摇闪不定的灯影,
屋中静了一静,那女子弱声陪话道:“平哥,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我一时心乱,说错了话,是我不好,我只是怕他……”
姬野平道:“你放心,那一枪虽然刺透小腹,却也不至于要了他性命。”
方枕诺听得出来,这两句话是在呼气的同时说出,不是叹息,却仍夹杂了些沮丧的味道,
他在一片安静中抬起脚正要迈步,却听屋中传来“扑嗵”一响,跟着那女子道:“平哥,你是英雄好汉,求你答应我这一回,。”姬野平道:“这是干什么,你快起来。”
在两人的争竞声中,方枕诺眼神虚凝静听,这步子也始终不迈出去【娴墨:初看以为是尴尬不便,结合后文,才知小方非因情景尴尬,实觉此时是探底最好时机,不迈出去,和迈不出去是两个概念,迈不出去,则成真尴尬矣,字字藏机,】,这时姬野平道:“你在山上本来就是客人,实在想走,我不能拦,只是……”女子道:“我知道你怕他们不肯,可是你最清楚,我自进岛以来一直住在这院子,从来哪儿也不去的,岛上的情形更是一概不知,何况我也痛恨东厂,不管他们如何盘问,我也不会说的……我求求你,。”
姬野平道:“你误会了,我不是怕兄弟们不肯,你想想,如今不同往日,现在官兵围住洞庭,情势十分紧张,白教大船出港的时候东厂连问都不问,直接就开炮击沉了,这些狗官视人命如草芥一般,此时送你出去,一旦有个闪失,那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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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定静片刻,女子道:“只要能见他一面,其它又有什么所谓,倘若真应了这话,那也是……也是我命该如此。” 这一句话凄然之中透着决然,姬野平听完半晌无语,忽道:“好,你起來,我,。”
“二哥,在吗。”
随着“吱呀”门轴一响,方枕诺挑帘进屋【娴墨:是捞到底了,故下话不必再听】,
轻暖摇黄的烛光中,一个白裙拖地的女子半跪半起,姬野平深弯着腰,两只大手正托在她肘下,
两人猝不及防,身子一震的同时各自缩手撤肘,移目避离,站直了身形,
那女子素颜绒绒【娴墨:未开脸的闺阁姑娘】,脖颈细细,脸蛋上尚有亮线生光,方枕诺恍作沒瞧见般,冲姬野平一笑道:“呵呵,瞧你,这么晚了怎么还在打扰阿遥姑娘,【娴墨:好久不见,前写其住处在西,便知是西金之属,与秦家有关,此作者惯笔常态,】”走近來一挽他的胳膊:“我正找你有事,走吧,咱们出去谈。”不由分说将他拉出屋來,顺手抄起斜在旁边的红枪,往外便走,
阿遥紧追两步,扶门向外张看,一句话到嘴边沒等说出來,就见姬野平回头道:“你别着急,且等天亮,咱们想个万全之策再说。”话犹未了,人已被方枕诺拉出了院子,
姬野平一面紧紧跟随,一面问道:“你怎么回事,干什么这么急。”方枕诺快步前行间使个眼色,,守在院外的武士也随后跟上,,说道:“别问了,快走。”
姬野平不知所谓,随他急急奔向西港【娴墨:又写西,聚豪属火,火走金经可是好事,】,在山腰上离老远就见下面黑沉沉一片,沒有半点火光,港湾里排满尖头低帮的多桨快船,船头、岸上、栈桥各处人头涌动,手拿藤牌刀枪,身上背着干粮袋,其中有五六成已经登船待发,还有不少在山林道上不住向下聚集,大家行得虽快,除了步音,却无人发出半点声息,
下至港口,朱情迎了过來,方枕诺问道:“情况怎样。”朱情道:“快了,一共三千多人,马上就能到齐,今天损失了些船只,好在备用的多,大体还够。”姬野平左瞧右望,皱眉道:“那后岛怎么办,其它几面來攻怎么办。”
方枕诺问:“咱们的坐船在哪儿,【娴墨:妙在不答,事急矣,哪有功夫答理你,】”朱情:“这边。”在前引路,方枕诺随后,姬野平见沒人理自己,只得也跟上栈桥,來到桥头,扑啦啦一片旗角作响声中,只见靠前的一条船上,楚原、胡风、何夕、江晚都在里面等着,龙虎风聚豪三帝各乘一船,在另外两条水道的头排,卢泰亨、郎星克、余铁成三人则散布在稍远处指挥弟兄们登舟,
方枕诺往岛上回扫了一眼,,山道上已可看见队尾,绝大多数的人都已下到岸边,,他从怀里掏出两根信弹,一只递给朱情,一只塞到姬野平手上,道:“你们出去后直奔西行,中途若遇官军巡哨船只,人数也不会多,应能顺利突破,到了调弦水道,必有驻军,届时要抢在他们发现之前拉响信弹【娴墨:初读未觉此处奇怪,回过头來方知怪在何处,确是处处埋雷处处响】,然后全力冲击,一鼓作气突破出去。”跟着又拿出那封纸简递给姬野平:“这个等天亮时到了江上再打开,快走。”
姬野平捏着这两样东西瞧他,莫名其妙:“小方,你发什么疯,我们都走了,岛上怎么办,老云回來怎么办。”
方枕诺道:“别说了,我自有安排,时间紧迫,多耽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快走。”
“我不走。”姬野平把脖子一梗:“他游出去几十里探听消息,到家发现人都沒了算怎么回事。”
此时众武士已基本登舟完毕,几千对眼睛无声无息向这边瞧着,方枕诺万沒想到,一直言听计从的姬野平居然在这节骨眼儿上跟自己犯起了倔,他快速扫了眼月亮的位置,回眸时,眼里忽然流泻出一股讥讽的味道:“阁主,你这般磨蹭,真的是在担心老云么。”【娴墨:此非讥,实激也】
姬野平一愣之下登时会意【娴墨:会意就是原有此心,否则岂能会意,】:“你,。”
方枕诺对他轩眉立目的样子毫不在意,淡静地道:“阁主,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不要让众兄弟们又寒了心,【娴墨:又字信息量大,一射平时姬野平做事唐突,二射长孙事也】”
姬野平嘴角绷紧,皮肤下的咬肌突突乱跳,蓦地一扭头,把书简、信弹往怀里愤然一塞,劈手夺过红枪,一跃上船,
方枕诺使个眼色,朱情也随之跃上,呼哨起处,水手们使桨一撑,船头偏去,缓缓离岸,
姬野平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回盯栈桥,,方枕诺衣角如旗,随风抖猎,瘦细的身影在夜色中半明半暗,,他大声喊道:“你怎么不上來。”见无回应,又喊道:“小方,小方。”
方枕诺也不瞧他,向后队频频挥手,一条条快船从栈桥下迅速滑出,拥着姬野平的坐船,驶入洞庭,
到了湖面上船队加速,离港愈來愈远,姬野平闷火坐低,转圈询问,楚原、胡风几人面面相觑,都摇头说不知军师为何如此安排,朱情道:“戚继光在北地练的兵未必能习水战,秦家人更是如此,依我看军师的意思是:他们來与不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有成功突围出去咱们才有翻手的机会,而坐守孤岛,绝非久计。”
姬野平道:“要突围也不该去打调弦啊。”
朱情道:“照常理说,是该走城陵矶,但那里是洞庭出口,只怕郭书荣华会亲统大军封锁,难以突破,调弦口虽然逆水,防范上可能会放松一些。”姬野平道:“亏你还总说姓郭的聪明,聪明人能想不到这一点,只怕他倒会在调弦设下重兵埋伏【娴墨:俞老所料,平哥儿也能料,可见平哥儿原不傻,只是看和谁比,有燕老带这么多年,论军事能力,至少能远胜小常,然在小方面前,就成婴儿了,】,依我看,咱们要打,也应立刻改道东北奔城陵矶,咱们的船快,只要不恋战,借水势冲出去到了江面上,任他千军万马也追不上了,【娴墨:思路决定命运,注定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类型,和小方思维大异,】”他见几人沉吟起來,表情中都有些“这倒也是”的意味,当时就要起身下令【娴墨:能谋能决,若不遇小郭这类天下奇才、俞老这类历史名将,也能成一番事业】,江晚急忙拦道:“不可,改道城陵矶必然经过岳阳水面,官军都在那边,纵能杀透重围,损失也必惨重,即便捱到城陵矶口,后有追兵,前有堵截,岂有胜算,方军师年纪虽轻,可是智谋远在你我之上,他这么做必有理由,咱们还是不要轻易更张才好。”
听了这话,姬野平也有些恍惚,自入聚豪以來,方枕诺的谋划设想确实周道细致,革去许多弊端【娴墨:阁中有弊端,是谁责任,是长孙所留,长孙人称无敌,就是取人和,人和,必然要有容忍,有容忍,就必然有些地方松驰,不够严谨,这和现代企业类似,一管就死,不管就僵,长孙的管理不能说不对,小方的管理只是另有一套,从袁老的评价中可看出,小方是走法家路线的,所以会严细一点,才有了此处革弊端的话,】,因此自己才对他十分信任,而今这情况,三千多兄弟的命都在自己手里,决策不慎很可能导致全体的灭亡,这可不得不虑,
何夕道:“你们不管怎么选都是走水道,其实陆路又有何不可【娴墨:更早在俞老料中矣,隐居半生的人就不要卖弄智商了好吗】,在岳阳沿岸向东突破,只要避开城关主力,冲出去不成问題,南下若有三湘水军封阻,那就绕远往西拐个弯,等到古田联系上韦银豹,全起义军兜底北上,不但能打俞大猷一个措手不及,更可复夺君山【娴墨:君山死地,小方早要弃之,复夺意义何在,真不懂半点军事,】。”
朱情对地理极熟,略一盘算,便点头表示此法可行【娴墨:朱情一向犯昏,居然认为此法可行,】【娴墨二评:错了错了,朱情同意的应是前半句,即走陆路,不是回夺君山,因有“地理极熟”作垫,盘算也是盘算突围,不是盘算复夺,】,楚原、胡风沒有指挥作战经验,虽听三师弟分析得不错,目光里还是犹疑多过确定,姬野平瞧大伙表情不一,躁然道:“这小方一路急三火四,话也不说清楚点,【娴墨:说清怕你这智力也听不懂,就算你有这智力,这简单粗暴的心态也用不上,】”忽然打个愣神,往怀里摸去,掏出那封书简來相了一相,就去撕那封皮,江晚拦道:“军师吩咐到了江面上再打开,怎可现在便看。”
姬野平一甩胳膊:“得了吧,又不是什么锦囊妙计,【娴墨:可乐之极,三国里写诸葛亮封锦囊,从來不给张飞,何以故,看此处便知,给一百个锦囊,他都得给你先拆开,】”身子背过挡住风,一把撕开,打火摺观看,却忽然“咦。”了一声,
朱情几人见他面色如此古怪,也顾不得许多,都聚头來看,只见上面头一句写的是:“官军真正主力不在洞庭……”登时也都一怔,
继续看时,上面写道:“……此刻他们必将重兵聚于江西,由郭书荣华带队攻打庐山,兄当以大船开路,溯监利北上东折,到洪湖边自有兄弟接应【娴墨:初入调弦口时已安排定了,这安排又是一听到五方会谈这事,心里便开始谋划了,】,君山方面倘若醒悟过來,料兄抄近行远,追之不及,未必便追,只是前路恐有阻军设卡,或郭闻讯分兵【娴墨:所料细密】,兄宜远探轻推,切不可急驱冒进、致陷重围,另,五方会谈消息散布于江湖,亦必传至古田,万勿徒劳枉返前去借兵,抵庐之后若大势已去,太湖方面亦恐难保全,兄万不可仗血勇以死相拼,宜当迅速化整为零,或下广东出渡海南,或绕路云贵回潜四川,避其锋芒以图后计,郭书荣华设谋精密深沉【娴墨:四字毫无贬意,可见小方心实切服,也是把小郭此番大计全料清了才有这话,知道是棋逢对手,真遇上高人了】,乃弟生平仅见,兄长当以聚豪上下兄弟为重,临事多与江、朱二君磋商【娴墨:三君者,朱情、江晚、沈绿,特将江晚提在前面说,是知小方心内,江晚更胜朱情一筹】,万勿浮躁轻忽,此信阅后付丙【娴墨:少有人说的老话了,付丙者,丙丁火也,烧掉之意,】,不可留存,切切。”【娴墨:三部开头曾批,小常南下非金非水,此时真水來了,何谓真水,东厂天下,可知人民在下,东厂是天,天一生水,真水是谁可知,水要克火,必奔正南,太湖在东南,君山在西南,唯庐山为正,聚豪人“要教乾坤颠倒颠”,民与官“水火不容”,故小方集中优势兵力于庐山,正是举火烧天势,从立意上讲,就比燕老故旧的“猛虎倒下山”强,】
大家看完书信,相觑无语,
朱情凝神道:“照军师的思路來看,东厂方面是抓住了咱们齐汇君山给游老治丧的机会,一方面调动军马向庐山鄱阳湖区集结,一方面派出曾仕权逆江而上,封堵咱们的后路,并通知俞大猷兵出湘水,形成合围,庐山方面兄弟虽多,却只留瞿老一人坐镇,以他的才智应对郭书荣华,只恐难以久撑【娴墨:朱情自视高,此时又是自己人急急说话,故无顾忌】,咱们大部分人马都在那边,如果被官军吃掉,就会彻底沦为一个普通江湖帮派,仅凭少数武功高强的精锐,无法掀起波澜,起义造反,更是无从谈起。”
姬野平两眼略直:“不错,这样的话,那官军在明显占优的情况下沒二次攻岛也就说得通了,【娴墨:俞老不知情,小权知情不能说,小方却早都看得一清二楚,平儿脑子略慢一筹,但毕竟是燕老带大,提个醒就能反应过來,比其它人还是强些】”借火摺一燎,将信烧化,
众人会意:看來曾仕权和俞大猷其实并非相互排挤争功,而是怕打起來之后一乱,聚豪阁几位骨干反倒凭高强的武功成了漏网之鱼,跑回庐山助力,如果只是围着,那大家不知外面情况,又顾念着身边的弟兄,一旦选择死守孤岛,哪怕只是拖延几天,也成全了郭书荣华,
听着这些讨论,江晚的脸色更为深沉:“何止如此,东厂方面散播五方会谈的谣言,不但让咱们内部人心产生动荡,更能让韦银豹生疑,这样从短期來看是免去了俞大猷的后顾之忧,从长期來说,更是稳住古田义军的妙计,使咱们被吃掉之后,让他们再尝唇亡齿寒的恶果,郭书荣华此计若成,不但可除去你我以及古田义军这心腹大患,更可威慑鞑靼、瓦剌、土蛮、西藏各部,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可说是一石四鸟。”
姬野平骂道:“此计若成,往后这兔崽子倒真要安享荣华,大明朝也要‘长治久安’了。”【娴墨:换位思考,则计成之后,小郭是大明第一功臣,】
朱情道:“仔细想來,郭书荣华此计并不出奇,可是他绝就绝在,即便让咱们看明了他的计策,却依然逃不出这个困局,韦银豹引领苗、獞等族对抗官府多年,对汉人极不信任,听到五方会谈谣言之后,一定以为咱们之前所宣所述都是假话,目的也不过是想利用他们达成野心而已,虽然咱们对他的帮助不小,但他心里只要有了风吹草动,哪怕你亲自去解释,也难让他改变态度。”
江晚道:“远的且不说,眼下的问題是:郭书荣华既设此计,在时间安排上亦必精准,也就是说,攻打庐山的时间必在封锁洞庭之前。”
几人目光在黑暗中穿插交对,仿佛都看到千里之外,瞿河文率领众兄弟和东厂大军血战的画面,禁不住心头抽紧,
姬野平这才明白为什么方枕诺那么急促地催自己、明白为什么他甚至提都沒提陆路突击和南下广西的方案,
还來得及吗,
瞿老乃聚豪阁八大人雄之首,作战经验丰富,阁中的功劳薄上,他立下的功勋甚至远比明诚君沈绿为多,【娴墨:瞿河文若无本事,小方也不会放心让他留守,然而小方还是轻敌了,人中骄子小狂神,狂字虽去,性格其实未大改,前文写他各种淡定、各种微笑,好像斯文,其实恰是狂态毕现,试想君山之上,谁又真的能被他放在眼里,即便是燕老,想來也不过是从年龄上尊重而已,】
也许此刻还不该悲观,也许弟兄们正在苦苦死战,正等待着我们的支援,
若能冲得出去,倍道兼程,在郭书荣华背后猝然一击,说不定还有翻盘的希望,
他蓦地一扭头提起气來,,忽然意识到湖面无遮无挡,声音可以随风传得很远,若被隐匿哨探的官府船只听见,非同小可,,急将吐出的声音逼低:“快,快。”
邻船之间互递消息,整体骤然加速,自百丈高空看來,便似一片阴云密影在黑水中流移,
行出一程,何夕忽然意识到什么,“诶。”了一声,道:“军师信中让咱们以‘大船’开路,可是咱们驾出來的都是快船、小船,哪有大船【娴墨:字字有文章,小方不是乱说,作者不是瞎写,】,还有,咱们都出來了,他自己在山上能干什么,即便云边清探得消息回去,凭他们两个又如何应付那么多的官军。”
姬野平心里“格蹬”一下,急转头回望,,夜色中早已瞧不见君山,,喃喃道:“难不成……”
朱情脸色忽冷,似乎想到些什么,便在此时,船头有水手回身低道:“阁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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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枕诺回至总寨,在空静无人的聚豪大院里放眼瞧了一圈,走进阁中,來到燕凌云的遗体旁边,俯下身去刚要去拉,神色微微一凝,复又收手站起,转身出來,直奔阿遥的住所,
两下相隔本來不远,几步便到,他进院抬头,看见小屋窗暗,迟愣间脚下微滞,却又瞬间加速破门而入,冲到里间撩起床幔,
枕被叠得整齐,床上果然空无一人,
指头一松,床幔缓缓垂落,飒飒竹声自门口灌入,令屋中夜色亦为之一浓,
环视左右,日常用具一应整整齐齐,
他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枣木头梳,搁在鼻端略嗅了一嗅,目光又落在大小方圆不等的精致锦盒上,遂搁下头梳,拾起一个小的打开,微微倾斜,借窗纸上淡淡微光看來,里面的脂粉平缘,丝毫沒有用过的痕迹,
又打开两只,也是一样,看來这些姬野平买來的东西,阿遥姑娘都不曾动过,
他将锦盒依次打开,逐一轻嗅,嗅到第五只上,目光微虚,又瞧了一眼,,这盒粉在微弱光线中略呈桃红,显得很淡,,随即扣盖收入袖中,把其余的都摆回原位,然后一扭头转身出屋,回去背起燕凌云的遗体,绕阁上山,
聚豪阁依山而建,布局有格,自成群落,主阁在最低处,其余建筑,如祈足厅、入法堂、圣母殿等,都沿山势向上分布,取的乃是“颠倒乾坤”之意【娴墨:与上文写大殿“翻江倒海”寓意相对,然上文虚,此处实,上文暗,此处明,】,若于天气晴好之时遥遥观望,中轴线上的宽石阶道似通天一脊,参差镶于道路两侧的楼阁便如四肢,与头颅般的主阁一起,整体构成一只下山猛虎之形,
方枕诺沿“虎脊”上山,一路來到位于“虎臀”位置的圣母殿外,放下尸体,走进殿中,【娴墨:写小方倒向虎山行,正是与其策略作衬,文眼暗藏】
眼前是一尊高大的白莲圣母立像,雕像下半身被香案上的烛光照亮,上半身陷于暗影,慈祥的笑容和下望的目光随着火苗的摇动,时而变得不怀好意,【娴墨:与小方平时表情互衬,面相正是心相,】
方枕诺绕过拜垫香案,來到圣母像后,伸手在莲台中部摸索片刻,轻轻一扳,随着格嗒声响,一片莲瓣打开下落,露出洞口,他拢起袖子,将头微偏,伸手向里面够去,
姬野平听说调弦已到,赶忙伏低身形向前观察,只见远处星空下一片森蓝树影深邃无边,隐约可见林下延伸而出的陆地当中有一道黑色宽大裂口,湖面闪动的微光随波细碎铺展,顺由那道裂口延伸入陆,
河流两岸无灯无火,安静如常,楚原低道:“似乎沒有驻军。”朱情道:“不可能的,湘江口岸那么远都被端掉封锁,何况调弦,我看此处安静得极不正常,必有埋伏。”姬野平强压着躁然的情绪道:“事到如今,难道还能打道回府,现今庐山吃紧,即便真有埋伏咱们也只能硬闯。”掏出信弹就要拉,朱情一把扳住他胳膊:“阁主,要打下令就是,这东西射到空中光亮极大,远处的敌人发现,必然群起來攻,到时候咱们岂不被动。 姬野平怔了一下:朱情这话极有道理,然而这种可能引火烧身的事情,方枕诺会不知道吗,他又为什么会如此安排呢,
朱情道:“阁主,刚才我就觉得不对,你好好想想,军师完全可以随咱们一起突围,毫无留守的必要,如果云边清开始的猜测是对的,如果方枕诺真是东厂的卧底,那么,。”
姬野平龙眼睁圆:“这个时候你还,。”朱情语速极快地道:“先听我说,如果他真是卧底,那么支走怀疑他的云边清,再设计让咱们出离君山,自投罗网,岂不就顺理成章了。”【娴墨:确有可能】
姬野平实在忍不住,声音放大了许多:“小方若是东厂的人,会写出那封信來吗,那是让我杀出去以后再看的,他若配合东厂设伏兵,怎会写这些。”
朱情道:“他对你的性情再了解不过,或许早就想到你会提前拆看,并因此会更加深信不移,要不然他何必不说清楚,只顾一味催你。”
姬野平气得肌肉突突直颤:“你,你自己也看过了信,小方多信任你,还让我凡事不要鲁莽,多听你和江晚的意见,你就这么回报他。”
朱情脸色也极是难看:“可是,除非要向官府投降,否则他孤身留在君山必死无疑【娴墨:是不知小方倒向虎山行的真意】,再不然他本來就是官府的人,否则还能怎么解释。”
二人虽然尽量压制,但说话声周围还是听得见,江晚怕军心动摇,连连按手示意,何夕道:“争论无益,何况现在有无埋伏还不一定,咱们且先不拉这信弹,进河口看看情况再说。”
姬野平道:“这才是正主意。”抖身形跳上风鸿野的座船,回头道:“我去探路,有危险就拉响信弹,你们迅速撤回君山,若沒事就跟上來。”朱情也飞身跃到这条船上,扯住他道:“阁主,你回去,我來。”【娴墨:虽名诛情,实仍有情,真无情者则无情可诛,又何來诛情二字】
龙波树和虎耀亭听见这话,相互交换个眼色,带着各自手下十几条船早由左右两翼悄然抢出,直奔河口,
调弦河前身为沱江,原与洞庭并不相连,西晋时候大将军杜预为出奇兵偷袭东吴,派人凿通了沱江下口,从而将洞庭和长江连接起來,因入口处正是伯牙调弦、子期听琴,知音相遇之地,因此整条河才更名调弦【娴墨:忽然插來一句,仿佛湖面竖碑,调弦是知音相遇地,谁是谁的知音,五方会谈,小方猜透小郭之策划;疑窦丛生,平哥儿始终信小方;趁夜突围,小方所料俞老也能料;默然归航,俞老所思小权都明白,各位知音聚会,调弦弄瑟,正要弹一曲豪聚江南,不管是敌人还是朋友,人人有知音,最可怜的是小常,身周左右竟无一知己,十三娘算是同心,还误会过一趟,】【娴墨二评:十三娘是可入侠榜的,结合前后文看,她确是这一阶段作者给小常安排的知音,后文小常脱衣处正与十三娘吹落花衫对照,】,由于开凿出來的部分不及主干宽广,加之长江冲下來的泥沙沉积,多年來河道不断收缩,所以水流并不甚急,众人屏住声息一面划桨,一面向周遭观察,船队阵形拉长,过不多时,便如游蛇般安静而顺利地驶入河道,
夜色中的景致渐渐清晰,两岸林中除了偶尔有些叶随风动的沙响,一切如常,毫无有人驻守于此的气息,
整条小队深入河道大半,忽然“嘟噜噜”一声鸟叫,龙虎二帝回头看去,风鸿野的座船赶了上來,相隔已不到十丈,姬野平站在船头正打手势,询问前面情况如何,
虎耀亭两腿夹舵,也以手势作答,表示沒有问題,可以前进,
姬野平冲朱情一乐:“怎么样。”
话音刚落,就听一声弦响,林中箭弩齐发,疾风骤雨般向河心射來,
“保护阁主。”众武士在呼喝声中齐举藤牌相护,只听耳畔“哧哧”“笃笃”密响,不出数十个数的功夫,整条船已变得像漂在水里的刺猬,
周围几条船一见阁主危急,赶忙并來替他们挡箭,在前探路的龙波树、虎耀亭等也急急停住,准备掉头回护,
前船一滞,后面的船只便在河心插堵,你桨碰我帮,我头顶你尾,难以行动,
风鸿野急喝道:“阁主快撤。”
姬野平吼道:“不能撤,冲,继续冲。”
他想要起身指挥,腰间忽被朱情抱死:“这不是逞能的时候,快走。”姬野平火撞顶梁,拄红枪身形直起,,箭雨泼面而來,,他摇枪挥掌挡去一波,觉得行动不便,回头正要骂时,却见朱情鼻尖顶着自己后背,两眼睁圆,左太阳穴上斜透出一枝弩箭,箭头仿佛刚从红漆桶里捞出來般,鲜血腻着脑浆兀自崩流不止,染得肩头上一片腥黑【娴墨:朱情本身有伤,也是姬野平红枪所刺,此时不自保,反要护姬野平,】,姬野平本來脑筋跳起多高,见此情景直惊得吸进口气定在那里,大手掐住朱情的胳膊,咬愤嚼悲,肺腑如搓,一句话也说不出來,【娴墨:战场上手再高,死也是时间问題,张宠如何,宇文成都如何,形如天神的武松又如何,“瓦罐难离井沿破”,】
风鸿野情知这不是难过的时候,将熟铜三节盘花连珠棍抡起來好似风车相仿,一边替他挡箭,一边侧头大喊:“阁主,阁主。”
姬野平眼中回神,怒火拔飞,嘶声吼道:“不能撤,瞿老在等我,庐山的兄弟们在等我。”
这一声好似焦雷透背,震得众人心突肺颤,脑耳凉空,已知他下了必死决心,龙虎二帝各自挥臂,命伤员执藤牌护住两侧【娴墨:有用藤牌处,便知小方料事之周】,其它人不理攻击,全力划船,
刚前进不到两丈,前排几条船便同时停住,任水手如何划桨,船头稍进即退,好像前面有一堵无形气墙一般,水手知道必有古怪,在箭雨中伸桨向前方的虚空拨去,不料桨身探出,立刻即被粘住,扯也扯不回來,
龙波树见林中箭势频急,不住有兄弟中箭惨叫落水,心中亦如翻江搅海一般,向前大声急喊:“怎么回事。”水手回头:“是网,又细又韧,上面还有胶。”龙波树大怒:“我來。”抢过一柄单刀飞身前跃,空中拨打雕翎,往下便劈,
风鸿野的坐船也已冲近,一听对答就反应过來,忙喝道:“不可,那是秦家的血蛛丝,,【娴墨:以造船为引,以阿遥这秦府家婢接,而后西港、西行,一路写來,秦家的船、人、物料都有了,】”与此同时,龙波树这一刀已然劈在网上,非但沒有砍破,相反身子悠弹颤荡,连刀带人都被粘滞在空,夜色中瞧不清网线,因此他看上去倒像是在空中飘浮着一般,
敌人箭雨绵密,如果任他粘在网上,必死无疑,
间不容发,虎耀亭抖两膀横篙一拨,将自己这条船上的武士水手鱼鹰般都拨下船去,跟着向前疾冲两步跳在空中,双足猛地往船头一跺,
“豁啦”一声响,船头下扎入水,船尾翘起大弧,拖起万千水线向前翻來,正扣在龙波树身上,将他连人带网,压入水中,
此时江晚等人带着队伍也冲入河道,风鸿野大急:“有埋伏瞧不见吗,怎么都跟上來了。”这一回头间,就见洞庭湖上火光耀眼,一溜战船排开,兜起大阵正包围过來,舰上旌旗随风,上面绣的都是“俞”字,不由得大吃一惊,江晚喝道:“后路被截了,是俞大猷的人。”【娴墨:俞老分兵时让这边的手下快走,如此之快,还是脚前脚后,俞老神算,小方更神,前文急催,催的就为这个,】
前面几条船上有人快刀乱劈,船头木屑纷飞,血蛛粘网随之脱落,被扣斗的船压入水下,姬野平大喝道:“别管追兵,往前冲。”
众人同声应和,奋力划船,忽然炮声大作,林中火光骤起,伏兵尽出,
姬野平摆动丈二红枪,指挥两侧船只向河心靠拢,避免官军泅水杀近,影响速度,【娴墨:不恋战,说明平哥儿也懂战法,】
江晚忽觉有些不对:从服色上看,这些伏兵既有官军,也有东厂干事,可是杀出之时,一个个却跌跌撞撞,有的还身上带伤披火,甚是狼狈,似乎不是主动冲出,而是被赶出來的一般,
正纳闷间,楚原忽地向前一指:“不好。”顺他目光扭头急看时,隐约可见上游几条船影正穿破夜色,顺流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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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船只在夜色间影影绰绰尚瞧不大清,但形制雄阔,宽度至少能超过两丈,【娴墨:应小方书信】
大伙心里同时一沉:对方大船速度快极,而这段河道并不宽绰,莫说被撞上,只怕一走一过带起來的波浪都能把大伙掀翻,
姬野平赶忙挥手,船队急急两分,与此同时,迎面下來的大船左右侧弦火舌连吐,炮弹不住在滩头、林中炸开,直打得东厂干事和众官兵们哭爹喊娘,血铺两岸,
姬野平直目大奇:“他们怎么打起自己人來了。”此时硝烟弥天,暗夜生红,炮火闪动的光芒将那三条船体照亮,他一呆之间,忽然大乐:“是咱的船。 那打头旗舰迅速靠近,上面有人也瞧见了他,俯身大声喊道:“阁主,我來断后,你带兄弟们先走。”正是冯泉晓,
此时东厂两岸弓弩手被炮火压制得难以抬头,箭雨少歇,实是难得机会,姬野平大喜喝道:“冯兄弟,交给你了。”红枪一指,船队迅速交错通过,
卢泰亨和余铁成的船押在队尾,与大船交错之际向上喊道:“老冯小心,俞大猷的兵上來了。”
冯泉晓向前望时,几艘官军大舰已然逆流驶入河口,船首火舌乱吐,也开始向这边攻击,看得出來,官船虽然数量不少,但形制较大,吃水颇深,能挤进河道形成有效威胁的并不会多【娴墨:小方载小常回來时走的是调弦,淤泥的状况心里岂能无数,从水战角度上讲,聚豪人的船远比不上东厂新船,城陵矶流速快,江面宽,打起來船不给劲,也是个输,想“冲出去”,实际很难,平哥儿想到的,小方自然更想得到,】,他忙摆手示意二人快走,同时指挥手下将船体打横,利用侧炮迎击,
孙成、沈亮二将见对方侧弦十几门炮能同时开火,己方却只能以首炮还击,大是被动,赶忙下令也让前面的船只左右转舵,但这样一來船体桥横,后面的船只却堵得河口处满满塞塞,无法前进,
官船这一火力猛增,冯泉晓这边便有些扛受不住,船体被轰得满目疮痍,多处起火,他一面照顾着这边,一面又指挥另外两条船攻击岸上林间的敌人,防止他们追击姬野平,打着打着,忽听有人吼道:“总爷,火药尽了。”
与此同时又是一炮轰到近前,冯泉晓迅速趴低卧倒,这才发现脚下甲板和舷帮早沒了一片,船体露出大豁,好像被人咬了一口的大饺子,他手扒豁口往下瞧去,,舱里火影乱摇,板壁支离,硝烟乱窜,满脸黑灰汗线的炮手在舱板上两手乱扒,收着散落的火药沫子,,他迅速地回瞄一眼,见卢泰亨等人已经出去有小半里地的样子,忙喝道:“别收了,放小艇,撤。”
片刻间泼啦啦几声水响,救生小艇落入水中,众人纷纷跳船,
冯泉晓往后腰一摸,拔出來三根早已缠好了油布的木条,往船头火上一杵,登时燃起,他一手抄一根,嘴叼一根,冒烟突火在三条大船上连窜带跃,揭起货舱盖便扔下一根,有人仰头喝道:“总爷,人齐了。”他也不应声,将三根火把全数扔完,纵身落下小艇,喝道:“走。”
人们摇桨前划,那三条大船失去舵手,被水流一冲,向下游漂去,冯泉晓稍微松了口气,捡起支桨來正要帮忙划船,忽听“哗啦”一响,水里突地冒一只手來,扒住了小艇的后帮,众人还当是官府的水鬼,抄刀正要去剁,忽然认出:“是虎爷。”七手八脚,把虎耀亭扯了上來,只见他右臂还拢着个人,脸色发青昏迷不醒,身上丝丝缕缕缠着不少网线水草,上面还粘着柄刀,
两岸上的东厂干事正在喝骂官军,很快就能重新组织进攻,冯泉晓连连摆手,众人低头划桨,乘着纷乱的炮声和夜色掩护迅速撤离,出去不到二十丈,就听“轰”、“轰”、“轰”连声巨响,回头看时,,货舱里备好的油桶接连爆炸,三条大船上炽焰摩天,拖出长长火尾,直向官舰冲去,
孙成、沈亮二将见势不好想命令全体后撤,然而自家的船只堵住后路,火船顺流越走越快,想躲已经來不及了,赶忙下令弃船,一时众官军好似下饺子一般扑嗵嗵跳得满河都是,火船扎來,正撞在那几条原本在河面上打横的大舰上,油料尽倾,大火顺水漫延开來,烧成一片,
两岸的官兵被炮火打得焦头烂额,军无战心,虽在东厂干事们催逼之下追了一追,却也只是应付了事,虎耀亭回望河口处那红亮照天的火光,不禁大笑起來,拍了拍冯泉晓的肩膀道:“老冯,真有你的。”
冯泉晓一乐:“都是军师的妙计【娴墨:江上低嘱事,此处一语泻尽,有当时之讶,围观之闷,方有此时之乐】,我照谱摆子还摆不好吗,对了,你们怎么沒发信弹。”
一听这话,虎耀亭就明白了**成,道:“唉,别提了【娴墨:三字服到家,还敢看不起领导,现在企业讲执行力原因就在这,高层策划的,底下往往不懂,不懂还乱出主意,结果只能越搞越乱,小权为何那么服小郭,领导思考力太强,下属就要放弃思考,思考越多越给人家添乱,美国有任老总统花几百万美元买下阿拉斯加大片冰天雪地,结果被人民骂个狗血喷头,结果怎样,现在又开发石油,又是战略要地,人和人,眼光真是不一样的,】,咱们先救老龙吧。”
龙波树被血蛛网所缠,裹得死死,而且这网丝甚粘,碰上就分不开,虎耀亭也有半条胳膊和他粘在了一起,实在弄不开,只好撕掉衣服,而网的节点处又有不少带倒刺的小钩透衣挂皮,一扯就撕出条血口子,两人折腾好半天,直到跟上前队,才算把他解救出來,
姬野平手拢朱情的尸身,坐在舱中正自难过,瞧后船并过來,坐着的却只有冯、虎二人,忙问道:“龙叔呢,沒救上來吗。”冯泉晓道:“在这呢,水都控出來了,可是人始终不醒。”虎耀亭不住抓挠着胳膊上的血口子:“妈的,这网做得太也缺德,上面尽是小钩,挂上不疼,倒搞得人浑身刺痒。”
江晚立刻反应过來:“钩上有毒。”
胡风道:“让我看看。”飞身形跳到冯泉晓的船上,虎耀亭道:“我不着急,先看老龙。”错肩让开,胡风伏低身子打亮火摺,去照龙波树的脸,一瞧他口唇、眼窝鼓肿如蛙,皮下森森透青泛紫,登时脸色大寒,
虎耀亭感觉到情况不妙,正要开口询问,忽然胡风回指一戳,正中他胸前大穴,同时从旁边水手腰间刷地抽出一柄短刀,顺抽刀之势往上一撩,,
微光闪处扑嗵一响,虎耀亭的整条右臂落在舱板之上,断口处鲜血喷涌,姬野平在那边等了一等,本已按捺不住,见此情景更大吃一惊,忙跳过來问道:“怎么回事。”
虎耀亭尚未感觉到疼痛般瞧着自己掉下这条胳膊,二目直直,浑不知什么情况,胡风在他肩头连点数指,掏创药按在伤口上,扯布条给他紧紧裹住,又取出两颗药丸塞在他嘴里,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惨然道:“你中毒较轻,总算赶得及,只可惜……”
姬野平二目圆起,
胡风用刀尖轻轻撬开龙波树的牙关,大家聚拢目光瞧时,不由得都吸了口冷气,
只见紫溜溜一颗肉球将龙波树的口腔撑满,随着牙关的开启,肉球也挤胀出來,上面布满沙状肉粒,显然是肿起的舌头,
胡风道:“他中的毒是昔年‘杀手学堂’的秘制,名叫‘九月石榴’,中者由内脏开始向外肿胀起泡,直至将皮肤撑开,全身破溃而死,这毒是入血起效,中者无解,不知怎么,后來配方就传到了东厂的手里。”
姬野平道:“难道他现在已经……”
胡风脸色沉重:“还沒有,他的意识,现在应该是清醒着。”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龙波树身上,只见他肚腹鼓起,脖子胀粗,四肢有微微的颤感,肿胀的面部已无法展示任何痛苦的表情,姬野平一把扯住胡风的胳膊:“你想想办法啊,难道我们就这样看他胀死。”话音落处,“叽”地一声,龙波树的右眼珠撑开眼皮,整颗暴突出來,鼓露在眶外,众人见此情景,都感觉心里被掏了一把相仿,不由自主都咬紧了牙关,
胡风将脸扭开,手中刀柄一掉,默默递出,
姬野平明白,这就是唯一的“治法”,目光转回,龙波树那只挤出眶外的眼珠上血丝满布,一缩一鼓的瞳孔里正流泻出一丝鼓励和温情,
身为燕凌云座下首徒的他,多年來为聚豪阁建下不朽功勋,更从小便带着自己,如叔如父,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燕老新亡,朱情伤逝,这一夜的痛已够多,,
姬野平嘴唇抿紧成一线,眼望刀柄,无论如何也无法伸手去接,
冯泉晓道:“瓦罐难离井沿破,这是咱们江湖人的命数,阁主,交给我吧。”说着伸手要接刀,虎耀亭忽道:“给我。”说着一把抄刀在手,掉转刀尖对准龙波树的前心,喝道:“秦家的网,东厂的毒,这笔帐清清楚楚,不讨回來,我绝不下地见你,老龙,你先下去等我吧。”
月镀君山冷【娴墨:三君亡其二,只剩江晚一人,晚江孤月,心头当冷,】,风洗洞庭黑,【娴墨:四帝亡二去一,风扫残云,湖水所映者唯茫茫宇宙,眼下当黑,明月度君山时,方能镀冷,风息水静之后,乃映天黑,按作者手笔惯例,取头尾字倒置,是风月黑冷,可知意在言江湖风月黑冷,不似人间风月好看,】
方枕诺将莲瓣机关扣合,又掏出阿遥的脂粉,在莲瓣表面淡淡涂了一层,拍净了手从圣母殿出來,稳稳怀里的东西,将燕凌云的尸体重新背在身上,沿西南小道下山,
行了两顿饭的功夫,耳中水声渐渐压过竹涛,洞庭水气清新扑面,黑湿小径尽头处沙光生白,隐约可见一道贝色边墙,
方枕诺从森绿如墨的竹荫洞里钻出,绕墙而过來到院门外,侧眼望了一望弦月滩岸、千里洞庭,深深吸了口气,推开厚木院门,
小院不大,里面一座苇盖小庐建于条石高基之上,庐门敞开着,深幽处,可见屋内一桌香供,一幅灵牌,
院门到石基之间的中庭是一片白沙地,沙非江河湖海之沙,而是细小的贝壳碎片,
碎壳是贝类的骸骨,故而这片中庭名为“骨海”,无人知其深厚,但知底部有石洞与湖相连,每当洞庭潮起之时,湖水从骨海底部渗漫而出,滤尽杂质,澈如清泉,
在“格吱、格吱”的踏雪声中,方枕诺穿过骨海,将燕凌云放下,缓缓走上小庐前阶,五步后,当视线高过门槛的时候,就瞧见了灵位前面摆着着的拜垫和铜质火盆,
火盆沒有扣盖,里面纸钱的灰烬尚有余红,
他凝住身形,朝里面又望了一望,转身迈步,到庐后搬柴,
过不多时,柴床在中庭堆好,他俯身把燕凌云的尸体抱起來,缓缓放在上面,蹲下打火点燃,
迅速腾起的火焰在风中斜掠生吼,方枕诺感觉到面颊微微烤痛,退开几步到小庐门边,眼望火旗,淡淡说道:“洞庭风冷,君山夜黑,來烤烤火吧。”
小院寂寂,除了风声涛响别无回应,
他缓缓又道:“若不烤干些,你会生病的。”
小庐中有声音响起:“生老病死都是人生常态,那也沒什么差别。”音色清透,是女性的音质,
方枕诺道:“若无差别,你就不必求生,此刻也不会待在这洗涛庐内。”【娴墨:骨滤水清,洗涛之名不虚,恰如人人以为自己在过日子,想想,如何不是日子在过人,】
女子道:“你让我用焚尸的火來取暖,不觉得对死者不敬么。”
方枕诺一笑:“我倒觉得,死后若还能为别人带來温暖,能赢得的敬意反而更多。”
静了一静,一个湿搭搭的步音响起,在他背后停住,
方枕诺并不回头,只是略微侧向移动了一些,缓缓坐在阶边,
身后的人仍沒有动,
方枕诺笑了一笑:“好,好,我不看。”说着合上了眼皮,
步音如水,在他身侧流绕下阶,
方枕诺睁开眼睛【娴墨:睁字便是坦荡,不是眯缝偷瞄,落落君子态】,一个白衣小尼面对火光,正舒袖张开双臂,湿垂的宽衣大袖像刚刚揭起、晾在杆上的豆腐皮,他静静看了一会儿,道:“你这姿势,倒和古人向湖神祈福的姿势有些相似。”
小尼不答,
火光将她裹身的湿衣照透,白里透红,勾勒出一副动人曲线,周身腾起的水气在逆光中浮摇,似有无上玄机,
方枕诺道:“我已睁开了眼睛,你居然也不生气,不知该说你是大彻大悟、不拘俗礼呢,还是本性风流、是个浪荡**呢。”
小尼道:“如今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也说不清,不过,我看你倒真有些儒生的样子。”
方枕诺笑道:“哦,儒家讲‘非礼勿视’,我这样非止唐突,甚至该说是下流才对,与儒生的作为可不大相称呢。”
小尼道:“腐儒强调‘勿视’,其实心中有鬼,若能心无尘念,则衣裸无别,看与不看又有什么要紧。”
方枕诺笑道:“要依这话说,刚才你要等我闭上眼睛才肯出來,那便是心有挂碍,尘念尚存了,看來丹增赤烈择徒有误,这个掌教佛母沒有选对呐。”
荆零雨面对火光,一动不动,【娴墨:难得有人嘴上赢得小雨,也是小雨真沒心力辩论这些了,唉,只能说际遇磨人,】
方枕诺舒气叹道:“赤烈上师看似粗豪,其实明眼洞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那么他临终如此安排,目的也就显而易见了,只可惜,白教众弟子躲过了我们的屠刀,却终究还是沒逃过东厂这一劫。”
荆零雨仰对星空,喃喃道:“凡事皆有因果,也许真是遭劫的在数,在数者难逃吧。”
方枕诺一笑:“老天很公平,总会给要遭劫的人一些转机,只是当局者迷,自己多半意识不到,但更为可怕的是,有些旁观者明明看到,却不愿指出这个方向,而且还要落井下石,引他入彀【娴墨:明点有里故事】,那么在数难逃,也就不可避免了。”
荆零雨安静了好一会儿,两臂放低,缓缓地转过身來,望着方枕诺:“我原來以为你很聪明,沒想到,你比我想像中的还要聪明十倍。”【娴墨:一句话透出太多信息,可知小雨此前以及现在,并非真心向佛,或者说,内心虽向往,暗里却仍充满矛盾,】
方枕诺笑着抓了抓鼻尖:“我倒觉得,自己能英俊一点更好。”
荆零雨道:“早慧者常常早亡,也许你更该小心一点,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方枕诺一笑:“佛法讲究宽恕,与仇恨两不相容,把它们同时装入一颗心里,只怕更加危险。”【娴墨:小雨的脑子已算不错,却又如何逃得过小方的眼睛,知音到了,又是一场调弦,】
两人四目交对,就此定住,
荆零雨的身影被火光拖得长长,一直延伸到方枕诺的脚下,看上去,就像是被踩到了肩膀,【娴墨:暗示,小方显然高出不是一点半点】
方枕诺笑着拍拍石阶:“离火太近也会烤得很痛的,要不要过來坐坐。”
荆零雨舒气道:“人的身边,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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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浓的夜色之下,聚豪船队排成两条长列,沿着调弦河道艰难地向西北航行,
人们面色凝重肃穆,摆桨的动作机械而安静,似乎每一颗心脏,此时此刻都已变成压舱的石头,使令这些逆水之舟,变得更加难以载承,
众人将朱情、龙波树以及船上被射死的武士尸体整理好衣衫,平平放置在船的侧弦,随着口令向前轻轻一推,尸身翻转下落,略激起些微小的水花,随即沉沉陷没去,
两岸草蓼之间流萤万点【娴墨:北方秋末萤火虫应该没了,南方还有,也是强弩之末,以景衬情】,仿佛脱体魂灵,无声注目,
少了些人,船上显得有些发空,
空得像此刻姬野平随水流去的目光,
江晚不愿他在伤感中沉浸,便向冯泉晓询问经过,来引开他的精神,
冯泉晓将大伙寻找长孙笑迟中途,如何遇上常思豪力挽江舟,方军师如何被掳,如何放了把汉那吉等事简略讲述一遍,最后道:“当时军师骗常思豪,说咱们一直往西扩张要拿下四川什么的,那小子还真信了【娴墨:小方当时并未往圆了编,只是闲闲一带,可见并非意在真骗小常,实是撩拨一下,想看看他脑子怎么样,小常当时不言语,倒能显得有点深度,一说话就成白纸,】,后来军师说要和他一起回来见阁主,西边的兄弟让我来照应,却暗嘱我偃旗息鼓远远跟回,在调弦周围观察动静,尤其晚上要多加注意,如果发现信弹打起,便带人火速冲下来支援,【娴墨:把前文放低声音处再写明一句,如此命令、执行、报告,三者俱全,方才神气完足】”
大伙这才明白:看来军师听说五方会谈的谣言之后便揣摩出了官府的意图,因此才做了这样的安排,他让大伙先打信弹,想必是要以此引官军的埋伏暴露,同时也相当于给上游冯泉晓的人发出了指令,这样就可两下夹攻,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娴墨:真如此执行,胜得还能漂亮些,不致受损如此之重】”
其实非止朱情,其它人对方枕诺也都并不十分信任【娴墨:一来年纪小,二来小方性傲,有话必不愿细说,袁老看不上他也有这方面原因,李敖算是大才了,可是那狂劲惹多少众怒,】,然就今日之事看来,军师料敌机先,布局精准,人品更无问题,倒是大伙多猜多疑,险些坏了大事,一时眼中都露出惭愧之色,
楚原道:“李老觅徒,半生不遇,不想临老得了小方,这一脉后继有人,是李老之福,也是阁中之幸。”冯泉晓瞧方枕诺不在,问道:“军师呢。”
姬野平道:“别说他了,小方回来之后,山上一直乱事没断,我忘了问了,你们倒底找着大哥没有。”冯泉晓神色略黯,眼光落低,郎星克道:“阁主,之前你要出去找他,我就反对,现在也还是这话,如今人家和咱们半分干系也没有,找到了又能怎样,你总念着他,人家可不念着你。”
姬野平道:“你跟长孙大哥出生入死,***过那么多的仗,现在倒用这种话来说他。”郎星克情绪也有些激动起来:“阁主,我说话你别不爱听,我们这些人和他的感情,哪个不比你近,【娴墨:话太冲,是真激动了,长孙无敌时真无敌,一旦有敌,全都是敌,】可也正因如此,我们才知道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
虎耀亭、风鸿野听着这话都直目无语,姬野平喉头生堵,放眼看去,后船上的卢泰亨、余铁成也是脸带沮然,他将目光转回来:“江哥,咱们上上下下,就你看人最准,你,。”他望见江晚的样子,声音忽然止住,再也说不下去,
江晚半侧着身子,正在后舱静静看河,他一只手扶着船帮,一只手腕垂搭在膝盖内侧,沾血带湿的白色画袍在夜风中鼓抖,令他弓曲的后背显得更加佝偻,只有眼里流淌的逝水,才给那对深邃的眸子稍稍带来一抹动感和亮色,
游老剑客四大弟子中尤以他最为潇洒、俊朗、年青,江湖上常有人说,只有他最具游老当年“横笛不似人间客”的神韵,而今的他,坐在那里,竟然像是一个垂暮的老者,
像是忽然才意识到似地,人们同时在想:名震天下的聚豪三君,如今已只剩他一个了,
在人们沉静痛默的目光中,江晚转过头来:“阁主,咱们聚豪阁承接白莲遗志,拜的是谁。”
姬野平道:“自然是观音大士。”
江晚道:“一天,有贫妇到庙里求福,发现一人正在观音大士像前磕头叩拜,言说身遭难事,求大士发慈悲救苦救难,细看之时,这人却正是观音自己,于是便问:‘您怎么给自己磕头,’大士如何回答。”
这故事姬野平也听燕凌云讲过,答道:“大士说:‘因为求人不如求己’。”
江晚望定了他:“不错,不管别人是好是坏、是背叛还是忠诚,对此刻的你我来说,都已不再重要,我以信人之名声著江南,却不等于我看人精准无误、做人守信如愚,我和你们大家一样,心中也有猜疑,也有困惑,也会食言,阁主,你受燕老多年心血栽培,足具参天之伟,可是要想带好这班兄弟,凡事还要相信自己的判断,先做好自己的主人【娴墨:绝响就是这样的人,加上敢闯敢干,反而打出一片天下,但凡绝一点、慎一点,早被何又南这类老人欺负死了,】。”
众人知道燕老因故人托孤之情,不忍让姬野平轻身涉险,因此他少经历练,临事便嫌毛躁【娴墨:世事充满矛盾,多练练手倒好了,】,加之长孙笑迟做事确然高屋建翎,胜人一筹,在这等盛光之下,自然使他更显得黯淡无名,姬野平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非但没有将长孙笑迟当做竞争对手,相反内心里还对他充满尊仰崇敬,甚至临难之际,仍想着由他来引导大伙力挽狂澜,扭转乾坤,这不能怪他,其实大家又何尝不是如此,
江湖上没有风花雪月,只有铁血冷刃【娴墨:正因如此,长孙才厌,所以看这厢是黑风冷月,他就抛下大伙,到那边去享受和风霁月去了,这一帮兄弟待他,不可谓不忠诚,这么珍贵的友情得来不易,可是他却撒得开手,用徐老剑客话讲,真是有九龙十象之力,】,决策正确、行动果断、执行到位,这就是聚豪阁开天拓地、一统江南的根因,
没有绝对的信任,就谈不到绝对的执行,这些年来,多少次战争,只要是长孙笑迟定下决策,不管多硬的骨头,大伙也都豁出命来去咬、去啃,
然而决策有时未必正确,结果却总是乐观,说明胜利非关实力,更多的是赢在信心,【娴墨:对小方没信心,这会儿才想信心重要,几位当去学学“赢在执行”才是,】
这些大伙心知肚明,所以听江晚一说完,立刻都懂了他的意思,
目光聚去,姬野平却面无表情,沉默如栈桥上一根经年不动的缆桩,
水手们划桨的动作似也变得更加吃力,船只在逆水中失去速度,仿佛静止在河流之上,被他的沉默牢牢拴定,
气氛凝了一凝,郎星克蓦地站起来:“阁主,实话说,我们大伙一直以来,都觉摸不透方枕诺的为人,可是你对他却始终相信,今天的事实已证明了一切,现在我们相信你的眼光,你又为何这样不相信自己。”
姬野平见众人面上森森凝郁,似有怨弃之态,一对龙眼虚了一虚,忽然射出两道坚毅寒芒,揽红枪阔行两步踏上船头,目光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地缓缓扫了一圈:“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这样相信小方,为什么对长孙大哥还不放弃。”他顿了一下,“因为他俩和你们以及刚刚沉入水中那些人一样,都是我的至亲兄弟。”
姬野平道:“不是我没有信心,而是大家都对一件事会错了意,我想找他回来,不是想依靠谁,聚豪阁能走到今天,也不是依靠一两个人的领导得来,而是依靠着你我大家、依靠着阁中这上上下下、千千万万的兄弟,长孙大哥虽然一时为女色所惑,走错了路,可他依然是咱们的家人、兄弟,他不该掉队,但掉队之后,难道咱们就该扔下他不管。”
短暂的静默之后,人们逐渐理解了他的意思,心底便如水流般缓缓连接贯通起来,每流到一处,便有一声轻轻的呼唤响起:“阁主……”“阁主。”
姬野平摆了一下手,继续道:“他的事总归还是个人小事,先且搁在一边,这些年来,咱们开展漕运、经营生意,一向诚实守信,公平合理,咱们身份是黑的,心却是红的,手里的刀是凉的,身上的血却是热的,官府不仁,烧船封海、募投圈地,把大家逼得背井离乡,为了一口饭吃,走到了一起,现如今,东厂督军杀入洞庭,更不会放过庐山、太湖的兄弟,他们这是想把咱手里最后这碗饭也夺去,大伙说,该怎么办。”
众人纷纷喝道:“打。”“反了。”
姬野平将红枪平平高举,压下众声,说道:“弟兄们,你们错了,咱们不是造反,更不是顺应什么狗屁天意,一个大活人,理直气壮地就应该活得有个人样,都是人肠子里爬出来的,凭什么就要给他们当牛做马,受他们的侮辱和欺凌。”
“对。”
“阁主说得对。”
姬野平道:“我说得再对,不如江哥说的对,求人不如求己,我只问一句:咱们的土地、财富和尊严,以及一切被凭空抢走的东西,要靠谁才能夺回来。”
“靠自己。”
“自己。”
“自己,。”
一片轰然应和声中,余铁成、郎星克等人眼神交对,都不禁点头欣然,颇有喜出望外之感,
只有江晚沉默不语,【娴墨:是知此刻的姬野平并非在做他自己,而是对长孙笑迟在进行一种模仿罢了,】长孙笑迟的凝聚力是领导众兄弟打出来的,是在经营创业中创出来的,跟着长孙阁主,就意味着财富与胜利,他在阁众之中形成的甚至不是威望,而是近乎一种信仰,
所谓领袖,就是一个能给予别人梦想以及实现这梦想的强大信心的人,如今的姬野平,是否真的具足了这样的底气,【娴墨:江晚如是想,别人未必想不到,众人和声响亮,多半是从众感染,】
只见姬野平侧头问道:“冯兄弟,你手下应该还有些船吧。”冯泉晓道:“是,一来怕人多碍眼,二来怕河道内不好掉头,我把其余的大船都安排在调弦入口等候【娴墨:应小方之信】。”姬野平凌风放眼,见暗空里月隐星灰,这一夜已所剩不多,道:“咱们突破的速度已经很快,但是走调弦入长江毕竟绕远,传我令,大家加快速度,争取在拂晓之前与大船汇合,到了江上顺流放帆,再歇不迟。”
“吼。”千人同声共气,一扫颓疲,船队航速骤提,【娴墨:精神鸡血重点就在于群体感染,魔鬼训练、传销等等永远不能一对一,一旦一对一,脑子就活了,人多了会从众,发现不对头,先看别人怎么办,你不提我也不提,结果呢,明明是坑都跳下去,】
行出里许,江晚忽道:“阁主,我想起件事。”
姬野平问:“什么事。”
江晚道:“官军主力若在庐山,为数一定不少,咱们这两千多人到了恐怕也是杯水车薪,依我看,对古田方面还应该多加争取,否则后续作战很难开展得起来。”楚原道:“这倒是,你们支持韦银豹这么多年,他纵然变脸也不至于那么快,方兄弟和他没打过交道,可能担心过重了一些,古田义军目前接近十万,不是小数目,如能争取过来,力量可是不小,哪怕只是拖住俞大猷,也至少让咱们少了份后顾之忧。”
姬野平想了一想,道:“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过,江哥,你给他写封信给吧。”江晚点头,哧啦扯下块衣布,用指头醮身上的血,就在布上写起来,
邻船上卢泰亨始终眉头深锁,瞧了一会儿,道:“不是我念倒霉咒,军师说得丝毫不假,韦银豹这人生性多疑,防人心重,而且最不相信汉人,这回的事一出,咱们这信恐怕连递都递不到他跟前。”
大伙一听,脸色又复凝住,古田义军多是苗瑶獞人,多年倍受汉人欺凌,刻恨入骨,聚豪阁每把收拢来的汉族农民、渔民输送过去,他们都要经过一番严格审查,用起来也不比本族信任,韦银豹更把自己多年反明始终能逍遥法外的原因,归结在这种排汉防汉、任人唯亲的策略上,卢泰亨在阁中地位已经不低,去过古田几次,基本也都没见着韦银豹的面,现在这情况之下,可就更为难说了,
虎耀亭道:“恁么着,我去。”
江晚将书信写完,听着卢泰亨的话正自沉吟,虎耀亭这一突然发言,令他愣了一下,随即喜道:“我倒忘了,这一趟确是非你不可。”将信递过:“你这伤可是不轻,一路须当小心。”虎耀亭道:“小事一桩,没说的。”揣起血书,单臂一摇,蜻蜓点水般连跳过几艘小船上岸,他手下中有二人急请令随行照顾,姬野平点头,二人也飞身上岸追去,
眼瞧三人消失在林岸之间,姬野平还有些发愣,没反应过来怎么个“非你不可”,冯泉晓见状倒乐了:“阁主,你平日尽和老云在一块儿吃猪肉,怎么把虎爷这档事都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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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泉晓见姬野平还没反应过来,又道:“他和李老一个脾气,都是‘不吃猪肉’啊。”
卢泰亨听到“不吃猪肉”四字,脸上露出笑容,道:“嗨,这倒让我想起燕老的话了:‘老李说不吃,其实最爱吃,虎子不说吃,却是真不吃,不吃是真虎,虎虎要生威;吃的真不虎,雷池敢摸雷,【娴墨:打油诗一首,燕临渊到海南接下句的本事原来是家学,笑】’”余铁成道:“这都是多少年的事了,亏你老哥还记着。”
卢泰亨道:“怎么不记得,当时过年,宴上虎爷不吃猪肉,大伙儿都笑,打趣说你姓虎不吃猪肉,干脆改叫猫爷得了,虎爷反说他本来就姓‘猫’,笑咱们这帮家伙乱念白字,大伙还乐了一场。”
听他这么一说,很多当时在场的人也都想起来了,原来虎是回族姓,虎耀亭这“虎”字,本来也真是要念“猫”字音,只是底下汉人多,虎爷、虎爷地叫白了,反而没一个再叫正音,把他本是回族这茬儿,渐渐也给淡忘了【娴墨:和北京“大石烂儿”一样,】,姬野平反应过来,也就明白了江晚的意思,想到韦银豹对汉人疑忌,对其它民族却宽容得很,尤其当初他父韦朝威兵败永福县,是得当地回人之力拼死相救,方才逃得性命,有这层关系,只要和虎耀亭能见面谈开,事情亦必大有转机,
卢泰亨见他神情微舒又凝,问道:“阁主,莫非你对虎爷此行,还有什么顾虑。”姬野平摇头:“没有。”余铁成道:“军师聪明机智,虽孤身留在岛上,其实更好隐蔽,也不必太……”
这话说到一半忽然没了下文,姬野平听得微感别扭,搭眼看时,余铁成、冯泉晓、风鸿野几人脸上都不约而同地带出一种忧心怪异的表情,他立刻反应过来,哈哈一笑道:“瞧你们这心眼儿小的,还不如个针鼻儿,怎么,我堂堂**尺的汉子就那么没出息,就偏偏看上他侯府端痰倒唾的丫头,江哥,卢老,他们瞧不起我,你俩不至于也把兄弟看得那么扁罢。”
当初江晚探出口风,知道手底人救的那婢女对常思豪意义非比寻常【娴墨:接上第二部线,】,因此派人将其送回君山监护,期间盘来查去,这姑娘一副寡言怯语样子,除了说名叫阿遥,也问不出个什么来,大伙看她老实,也不忍得强逼,因此好言安抚下来,起居应用一直未尝有缺,【娴墨:老婆在朋友家,妹妹在敌人家,小常就是骨肉分离的命,】
后来方枕诺出山知道这事,便假说一来免其顾虑,二来与之贴近关系,对将来拉动常思豪有所帮助,以此为由,让姬野平得闲过去探视,实则是希望阿遥在他这无心人面前失去戒意,能套出些有用的信息,不料姬野平一来二去,倒和阿遥熟络起来,不但没问出新鲜东西,倒把聚豪阁上上下下的事和她说了不少【娴墨:直肠人必有之事,可乐】,阁中原没什么女人,以往水颜香在的时候,纵然说话办事有些过头处,大伙也都能容让三分【娴墨:小香脾气不饶人,说话更冲,之前冲突少不了,】,惟独姬野平和她相互看不顺眼,闹过不少矛盾【娴墨:小香看不上平哥儿不奇,平哥儿不为小香所迷才怪,常思豪都不敢多看小香,不敢,就是痒心已动了,平儿和小香不对付,当是无关色相,而是性情问题,俩人一个气场,属于同性相斥,】,这令大伙产生了一种“姬野平并非贪恋女色之辈”的感觉,然而有了这位阿遥之后,他愈去愈勤,引得大伙儿不免都产生联想,担心他走上长孙笑迟的老路【娴墨:平儿必是喜欢老实巴交的,看不上小香,多半也有嫌其“流里流气”的成分,其实是不懂风情,】,方枕诺也自觉有些失策,因此在将战略重心向庐山鄱阳湖一带转移之时,借口说将来开战不安全,便把阿遥留在了君山,
这趟大伙儿回来给游老治丧,姬野平又频频去阿遥那院子问候,上上下下的人心里越发打突:长孙笑迟携美“归隐”,也还好说,姬野平若因为个女人一时冲动,再被拉过去投奔了官府,那才叫大事不妙,燕老为游老的事伤感,顾不得这些闲杂事,也没人敢到他面前说,再一个,阿遥始终本本分分的,双方这眉目又未彻底展开,大伙也不好说别的,之前从岛上出发时,姬野平犯犟,方枕诺为了激他,便是拿此事作科,刚才余铁成话说一半,也是想到此节,因此才停住了嘴,哪料想姬野平自己大嘴无遮,一句金锤碎破锣,倒让大伙儿有些皮搔脸热,
姬野平也不等谁回答,适时接转回来:“我刚才是想,咱们出来的匆忙,账目总册还搁在圣母殿里,这东西被官府得去,对咱们可大为不利。”余铁成似在想些什么,忽然笑起来:“原来是为这事,您放心,军师早就安排定了。”【娴墨:非真知,是看透了平哥儿心思,帮衬解围话,为的是此事挂在小方身上大伙都能信,否则平哥不好下台,而且平儿能想到,小方也必能想到,撒这谎不算谎,】
洞庭风息,茫茫雾起,洗涛庐中庭竹荫抱地,篝火红低,小院复被青森森的颜色浸透,显得有些清冷,
荆零雨轻轻拍打着衣袖,布料发出整肃僵硬的声响,有一种上浆后的质感,
方枕诺问:“你要走了。”荆零雨不答,方枕诺问:“到哪儿去。”荆零雨道:“回雄色寺。”方枕诺道:“这可让人真不懂了。”荆零雨道:“这世上还有你不懂的事,那才真是怪事。”方枕诺听她声音冷冷地,问道:“这话从何说起。”荆零雨道:“你自己明白,何必再来逗这个趣。”
方枕诺失笑道:“亏你刚才还说我有三分真儒之气,没事和尼姑挑闲逗趣,那又成什么人了。”
荆零雨自揉搓着衣服,瞧也不瞧他,口里道:“你这人,嘴里所说和心里所想完全不同,刚才烘衣服这会儿功夫,自始至终都只是顺茬套我的话罢了,何尝真把我当过出家人。”
方枕诺笑道:“咦,连我心里所想你都知道,看来升坐佛母之位,果能让人大得神通。”
荆零雨将左臂伸平,,大袖垂落,露出腕上的古木素珠,,道:“这恒山派的信物,武林中无人不识,我向赤烈上师问难的时候便露出来过,别人粗心大意或可,要你错过却是万万不能的,你这人聪明太过,一定认为我身为荆大剑的女儿,不可能出家,更不可能做什么明妃,那么真正的原因,只能是接了盟里的秘令,忍辱负重,拐了个弯儿潜入白教,另有所谋。”【娴墨:小雨想深了,然而这深度是哪来的,跟啥人学啥人,荆问种身上又刷一遍色】
方枕诺笑道:“百剑盟光明正大【娴墨:特特在刷色文字后写出】,又和白教两不相干,如此安排,怎么可能。”
荆零雨道:“嗬,你什么时候又成了百剑盟的知己了,在你们看来,百剑盟和东厂早就是一个阵营,东厂以五方会谈设计,我就是促成这计划实施的棋子,你脑中唯一奇怪的,就是为什么我事成之后没上东厂的船,反而回潜君山,仅此而已。”
方枕诺道:“我若作如是想,就不该把你们一行人放出港去,扣在手里做个筹码,和东厂讨价还价,岂不更好。”
荆零雨道:“栽过来的赃不在手里,捉贼的效果就打了折扣,除去这层考虑,你放我们走的另一个原因,大概是没想到东厂做事会这么绝。”
方枕诺出神半晌,叹了口气:“原来你真的该到雄色寺去。”
荆零雨听他话里有个“该”字,目中为之一空:“你的脑子很快,看来这回是真的懂了我。”【娴墨:该字何意,两个大聪明人打哑谜,小方之意,是小雨脑子好,别人想到的都想到了,别人想不到的,也全挖掘得出,可称遍知一切,如此等于是佛,只能供在庙里,没法在人间待了,这是一,其二,小雨不是百剑盟出的间谍,在小方猜透的里故事中,她是在报复白教(报复的原因很明显),而今百剑盟是小常、绝响的天下,都是旧友,可以回去,但这经历如何和朋友讲,很多人她自己没法面对,还俗留头做姑娘更做不成,且如今是白教佛母的身份,作为参加五方会谈的一方,属于东厂缉拿的对象,全国通缉,那还能到哪去,只有继续演戏,到雄色寺做这佛母,俩人都不把话说透,是因俩人脑子够用,一点就明白对方想什么了,这“该”字是眼,一叹是心情,故小雨听该字就明白了几件事,一、对方知了自己的苦衷,二、说明他心里对自己刚才所说的话有了信任,两颗心不再是试探,是真在沟通了,三、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在人家看,也确实真是走投无路,】
方枕诺微微摇头:“和你一比,我的江湖阅历还是太浅了。”
荆零雨冷眼瞧他:“你倒很会自夸。”
方枕诺道:“我明明在自叹,怎会被你看成是自夸。”
荆零雨道:“行走江湖,凭的不是阅历,而是脑子,脑子不够的人,也根本没有积累阅历的机会,你自认没什么阅历,却有如此洞察,难道不是夸自己大有头脑。”
方枕诺端正姿势,重新对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目光终于弱下来,缓缓地偏开头去,,院门外,湖面水连天黑,雾吞千里,
他眼睛直直地道:“其实你也并非真的无处可去……你说现在的我已经真的懂了你,那么相信此时此刻,你也一定懂我的意思。”【娴墨:人生难得一知己,情到绝处又逢情,】
荆零雨的呼吸变得安静,
墨色高天上,一叠暗云正缓缓行走,仿佛深色衣料上洇润铺展的湿痕,
望着这叠云,她忽地失笑,【娴墨:父兄皆死,人间已非乐土,一切已是浮云】
方枕诺凝视着她:“你不是在笑我,也不是笑你自己,倒底是什么这么可笑。”
“你在这里。”随着衣袂挂风声响,一人白鸽般自竹林破飞而出,落上墙头,却又道:“咦,原来不是。”声音丧气之极,
荆、方二人同时看去,只见墙头站着一个颓丧不改英俊的老僧,颌下长长白须分作两撇甩在颈子后面,身上衣衫湿漉漉地,多处划破,露出里面的血口子,这一站稳脚跟,兜挂在身上的草丝竹叶扑碌碌滚刀片般打旋飘落,将一片绿意森森然洒下墙来,
荆零雨问道:“怎么,还没追上她。”
碧云僧左瞧右看:“她明明是奔这方向来了……这会儿却又躲到哪儿去了,你们可瞧见了。”跟着又“小雪、小雪”地召唤起来,荆零雨道:“或许她已坐船离开,也未可知。”碧云僧打着叠儿地摇头,把两肩上的白胡须又都甩到了胸前来:“不能不能的,她生性最怕水,不牵我的手,她绝然不敢坐船离开。”手在口边拢成喇叭状喊道:“小雪,你出来罢,管是一千,还是一万,都是我的错,你出来,我给你陪不是,这破岛子又湿又黑的,你又能撞到哪儿去,若再磕着碰着,教我这心里怎么过得去。”
在他的呼喊声中,方枕诺叹道:“我明白你刚才为什么笑了。”
荆零雨道:“这种事,还是不明白的好。”
瞧着她那目中空空的样子,方枕诺也发出了一声苦笑:“是啊……就算是化作两颗琉璃珠,彼此通透清晰,此却依然是此,彼也依然是彼,就算统统都打碎了搅在一起,此的碎渣也依然是此的碎渣,彼的碎渣也依然是彼的碎渣,只不过此化作了一千一万个此,彼也化作了一千一万个彼,这又有什么法子。”【娴墨:言知己无用、知心无益】
碧云僧昔年听雪山尼讲经而入空门,亦是极有慧根之人,此刻站在墙头,听到方枕诺“彼”来“此”去地叨念,混混沌沌的脑中猛然间似轰开了一扇门般,洒进无限光明,失声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荆、方二人见他欣喜若癫,一时尚不明白他的意思,都停止了说话,一时中庭大静,忽然不知何处,传来一缕哽哽之音,细听时,说的是:“欲牵子之手耶,看春星与秋垓,问何以花红耶,何以会败,何以风行耶,何以露白。”
碧云僧精神一振,款接道:“朝露澄明兮,凝华七彩,风行万里兮,忙把草栽,花自花红兮,因红而败,虽败犹红兮,不负生来。”
说罢,洗涛庐周遭一片静默,碧云僧有些心慌,四顾放声道:“小雪,你是花,我是红,我心即你心,你心即我心,你我之间无关你我、无关对错、无关责任,如今我已明白了你的心,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娴墨:前文雪山言“要的不是这个”,碧云此时方真正明白,此处作者已写明写透,劝天下男子,若还看不懂雪山要的究竟是哪样,一辈子别谈恋爱,】
寂止片刻,屋后传来一声怒啐:“死人,你又乱喊什么,没的让孩子笑话。”
那“死人”二字喊得甚重,后面语气却弱,碧云僧心头大喜,身形一展,向小庐后掠去,
方枕诺迟愣了片刻,喃喃道:“人生难得一知己,这世上,总还是美好的东西多些。”向荆零雨瞄去:“你说呢。”荆零雨淡淡道:“你知‘人生难得一知己’,也该听过‘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拧身向外便走,方枕诺跟步道:“人人想要绝俗,却又不能免俗,你既是自弃之人,又何必点醒我。”
荆零雨脚步微凝:“以你的聪明本不必问,既有此问,其意便不在此,有什么话直说便是。”【娴墨:真琉璃心】
方枕诺望定她的背影:“我知自身傲气是生平第一大弊【娴墨:妙在自己知道】,近年多经敛收,自以为除,今日遭你棒喝,才知此毒非但未消,且早已深刻入骨,值此危机存亡时刻,以这般痴态去搏东厂,必败无疑,古人讲一字为师,你这一句话,便是提前救我一命,你既救我一命,我便不能不帮你。”
荆零雨蓦然侧目:“谁说我要人帮,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方枕诺正要说话,身后风响,碧云僧掠了回来,插在他前面,将一个小瓶递过:“零音,这是五志迷情散的解药,你师父说要给你的。”【娴墨:小雨羞于见旧友,雪山亦羞于见徒弟】
荆零雨瞧着药瓶,又瞧瞧他那满脸难抑的喜色,却不伸手去接,口中道:“谁是谁的师,谁是谁的徒,不知二鼠穿身过,还将一心品五毒,【娴墨:佛门将日月喻为二鼠,咬的是命根绳】”说着把自己腕上的古木素珠褪下,拍在碧云僧手上,“这恒山派的东西,便请你还给雪山罢。”碧云僧哈哈一笑,应了声“是”,恭敬道:“他日有缘,我夫妻必当西赴曲水,到雄色寺中拜望佛母,聆领妙意。”
荆零雨耳里听着“我夫妻”这三字,眼里瞧着他眉开眼笑样子,眼见着是和雪山合了好,别人什么话都不再放心上,想他夫妇分分合合,终是走在了一起,表哥却已魂消西去,世上只留孤零零自己一个,管是三十年、五十载,几重岁月、多少春秋,终是回不来的了,一念及此,胸膛里仿佛有一只锋利的大瓢挖下去、舀上来,反反复复在淘着这半腔的血般,脑中空空的只是雷响,
便在此时,眼前那串乌暗无光的古木素珠印入眸瞳深处,令她忽然一念生来,
这古木素珠,是恒山创派祖师红阴师太的遗物,她是开山祖师,法号当然是自取了,这名字有些怪,当初却没细细想过,
武功修行讲气血二字,多以红白二色指代,气阳血阴,则白阳红阴【娴墨:懂行话,阴阳不是具体,是有此方有彼,】,女子一生与血相系,红阴师太身为女子,起这法号实不足奇,然而她身为堂堂一派开山祖师,为自己取号岂无深意,此刻思来,红阴【繁体为:阴】拆开是“丝工耳侌(yin)”,正如一女子侧对山阴,凭窗织布之相,丝工,竟像是丝线自行动作,而非人力人工所为,耳侌,亦非听旷野动静,而是对着它、朝着它,指向而不在意,有一听,则显滞重了,
匠人编筐纳履至极熟练处,眼耳不闻不看,指头穿织,非心所指,不脱不乱,易而生奇,技近道达,正此境界【娴墨:织着毛衣哄着孩子看着电视聊着闲天的本事,女人都会,男人不懂,笑】,
红阴师太当年所创是“天峰派”,天峰二字,强恒山太多太多,佛门讲万物成住有坏,何以山恒,故知山必不可恒,而天下自有奇峰,也正因天下峰奇,故不必恒久,当任山河运作,海陆移流,起大泽成高山,砺新峰与万众,恒久不变,有何趣哉,故知高人不可再,盛景无可追,情事任淹流,人当“丝工耳侌”,任外物变幻,我自独行,何苦为这世间情事,挂得心头沥血、苦恨难平,【娴墨:悟了】
方枕诺原瞧她眼中悲风愁雨,无限苍凉淅沥,待要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启口时,却见她神思转回,眸中变得平静明亮,破天荒地竟又笑起来,一时有些难摸头脑,
只见她向碧云僧微微一笑,似脱去万千重负,又变回了心地清纯的少女:“阿弥陀佛,俩人的事可别一个人定,你们要来玩,可得事先商量好了,别瞧见我庙里恢宏,法相庄严,再闹着要皈依,那我这罪过可不小。”跟着又转过来:“你刚才说要帮我,是也不是。”
方枕诺“呃……”了一声,正不知该如何接这嘴,荆零雨笑道:“你把他这瓶药交给常思豪,就算是帮我了。”说罢也不理他答是不答,飞身向院外掠去,
“等等。”方枕诺喊这一声要往前追,却被碧云僧扯住,待接了药追出院外时,滩头白沙银暗,竹影摇横,荆零雨早无踪迹,【娴墨:小雨是决心入佛门了,所谓“不信雨后观虹起,终向如来行处栖。”是也,叹叹,】
他手握药瓶站在那里,胸中忽然酸酸腻腻、腻腻酸酸地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好像这心里的血都渐渐凝住,迷实了心窍,定成一坨稠红酱密的山楂糕,实实地,沉沉地【娴墨:是这许多年来,没人能真正跟得上他的脑子,故与小雨谈一席,心里无比痛快,一走又大有所失】,就着荆零雨的话琢磨,想此生即是永生,今世便为永世【娴墨:多少人忆前世、盼来生,痴极傻极,】,日月二鼠穿梭,五欲勾缠织梦,流年似水,良朋无觅,纵有知己贴心,思在一处、想在一起,终究你也合不成我,我也代不得你,至于学那圣人之言、看那先贤文字,纵然心领神照,当下胸中之情,未必是他昔日之意,似这般,家国原也是山间自枯荣的草木,事业更似眼前永翻覆的潮腥,立个大志为天下人谋福,却不知天下人福祸本是自招自取,发个大愿让苍生得度,却不知哪厢天堂、哪厢地狱,明月太虚同一照,天意从来难问高,只怕先天下忧亦不过越俎作杞,只因人自以为是,才有了治平修齐,既都是一场缘灰聚散【娴墨:四个字血泪铸成,却又轻飘飘地,读至此处,批至此句,此时此刻,此心谁懂,作者何在,亦未必知,】,那又何必家国、何必名利、何必情爱、何必知己,依这话想去,那不单朱情、江晚、沈绿是痴、游老、燕老是痴,就连看得开、舍得下的长孙笑迟也是痴,倒不如就跟了这尼姑去,,可是又能到哪儿去,心中有一念在,便是永无宁日无了局,这一世为谁生、为谁死,为谁来、又为谁去,只看有人明月满怀如冰雪,有人山川入目泪沾衣,有人拍栏慢把吴钩赏,有人浩歌更遣鱼龙戏,说什么春梦去后了无痕,何如无梦无我空寂寂,说道是芳草无情斜阳外,谁又知芳草有情更萋萋,人人自觉胸中装下千千万,到头来又有谁真正做好了自己,思天下真该同我共一哭,哭这花儿枉红竹枉绿、山枉高来水枉低,聪明的枉聪明,伶俐的也枉伶俐,【娴墨:是俗语,悟语,是哭语,更是狂语,真渗骨冰髓,不能自己】
回思自己如何心高,结果仍逃不出古人这两句俗语,可见天下事前人早已历尽、说尽了,这些老路由后人沿行重复,实在大没意思,洞庭水气随夜色融融幽袭而来,越发浸得他心趋腐木,身被潮沉,【娴墨:身如棉被,泡在水中岂有不沉的,】
如此般不知站了多少时候,忽然涛声中“嘎”地一响,惊心透骨,,是水鸭寻岸的叫声,他听在耳中,心底突地被勾发出一念来,登时如汤泼雪,只觉满心满谷都澄明了,
正待深思细想,忽听湖水拍岸声中,传来隐隐步音,【娴墨:嘎然截住,截气正为顺气,否则真悲不可抑,就成淫伤文字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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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时,云边清拎着个小包袱,脚步轻捷,正从竹荫小道上走出來,
云边清瞧见方枕诺,神情有些错愕,远远打个招呼,走近时又往洗涛庐院里瞄了一眼,问道:“军师,岛上这是怎么了,阁主呢,大伙儿人呢。” 方枕诺将五志迷情散的解药从容揣起,道:“不忙说,瞧你这水靠还湿着,快进來烤烤火。”
云边清答应着跟进來,左右扫看,,庭中骨海空寂,近阶处有一方殷殷尚红的炭火堆,墙边散落着些黄绿竹叶,再无别物,更无一人,秋夜风冷,身上也着实有些凉,就搁下包袱,在炭火边蹲下烤手,方枕诺手里填着柴,掏出一方白色罗帕递过去道:“这一趟可累坏了吧,來,赶快把脸擦擦,头发拧拧。”
云边清道了谢接过,简单在头面脖颈上抹了几把,正要说话,却听方枕诺问:“你这是从哪儿过來。”
云边清觉得这话突兀,将罗帕递回道:“军师何出此问。”
方枕诺接过來:“嗨,你走之后大伙又坐下來商量,思來想去觉得官军势大,咱们还是越早突围越好,因此大张准备,想到经营多年的君山不能就这么白白让给官军,因此撤退时在四处抹了不少毒药,。”他一面答话,一面整理着罗帕,说到毒药二字,手头却忽然停住,目光落在帕上不动,脸色惊直,
云边清惑然瞧去,只见那方白色罗帕上有长圆形淡淡粉点,显然是指头的痕迹,脸色微凝了一下,问道:“怎么了。”
方枕诺看看帕子,又就着他的手细瞄了一眼,像是确认了似地道:“还问怎么了,你已经摸到毒了。”一面慌手慌脚在怀里掏摸,一面自责:“这怎么说的,我想着你不能回來这么快,因此到这來料理燕老后事,本打算完事再顺着江边回去的,不想倒和你错过了。”说着找出一个瓷瓶,倒出两颗白色药丸:“快服了它,你中这封肌散毒性不算最烈,发作起來可也够受的。”
云边清接药在手,仍瞧着他:“人都撤了,怎么倒把你一个人留下。”
方枕诺道:“那会儿忙得不可开交,都上船了我才想起布毒的事你还不知,因此留下來等你。”云边清“唔”了一声,道:“如此,可要多谢军师。”方枕诺道:“自家人客气什么,哎,火起來了,你带着干衣裳沒有,沒有我去屋里找找,游老的东西都还在的。”
云边清道:“不用,我这有。”把药丸往嘴里一抿,对着火一面慢慢地解脚边的包袱,一面又问:“现在官府把各处水道都封了,大伙怎么走。”
方枕诺道:“我让阁主带人南下,杀往湘江,只要冲出去到了古田与韦银豹合兵一处,就好办了。”
云边清神色怔忡,手头停下:“虽有五方会谈的事,俞大猷也不会不提防古田,必然在湘江口布下重兵,怎么能,。”忽然眼中一虚,失惊道了声“你,。”身子站立不稳,踉跄几步出去扶住院墙,抬手指道:“你害我,解药是假的。”
火光盛大,腾掠如舞,方枕诺头也沒抬,脸上灿烂如金,
云边清背心后贴,靠墙滑坐在地,切齿道:“你果然是东厂的人。”
方枕诺微微一笑:“以前不是,不过很快就是了。”云边清:“什么。”方枕诺将手帕揣起,顺手从怀中拿出一本绿皮账册晃了晃,悠然道:“这账目总册记录着聚豪阁一江两岸各处明暗档口的资料,有了它,再加上你,凭这两样功劳,郭督公对我怎么也要高看一眼,赏个役长來做做,想也不是难事。”云边清两眼似怨似怒,在他脸上睃巡半晌,恨恨地道:“亏得大伙还一口一个军师地敬重你,阁主又对你如此信任,你却这么报答他,嘿,只恨我虽察觉出不对,却又生生被你骗过了。”
方枕诺甩了他一个白眼,冷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这班蛮汉,收聚些草人纸马就想插旗造反,简直是笑话,自古道: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跟着你们胡乱折腾,有什么前途可言,那才是枉费了我的聪明机智、大好年华。”说话间把账册揣起,从靴筒里摸出一柄窄亮银把小匕首,向前走來,
云边清瞪眼道:“干什么。”
方枕诺道:“夜长梦多,话不可多说,送给督公见面礼,有一颗人头就够了。”
云边清闻言定了一定,哈哈大笑:“好小子,看不出來你平常文质彬彬,行事倒真够狠哪。”
方枕诺道:“割了脑袋总比毒发身亡要舒服些,你倒该感激我是菩萨心肠才对。”
云边清忽将五指张开,手心里赫然是那两颗白色药丸,方枕诺身子略僵,脚下沒动,云边清嘴角斜斜勾起:“哼哼,实话告诉你罢,之前我手上摸到的,其实只是圣母像泥胎上的彩粉罢了,你想哄我服毒,哪那么容易。”【娴墨:说不上当,其实上了大当,】
方枕诺饶有兴味地瞧着他,腕子轻翻,那柄银质小刀在他手背指缝间极其轻捷地滚了一圈,重新回到掌中握定,笑说道:“是么,那你运起劲來试试。”
“哼。”云边清腰间一挺,,那满脸的自信忽然间化作做惊异,,身子一歪又靠在墙上,手中那两颗药丸也握之不住,滑落下來,他不敢相信地瞧着方枕诺:“你,。”眼睛忽然撑大,反应过來:那手帕里有透皮吸收的剧毒,机关并不在这两丸药上,
方枕诺笑道:“寒山初晓和十月薇霜,是家师晚年两大杰作,这‘十月薇霜’发作起來,全身毛窍喷血如雾,本來蛮好看的,不过,我是沒这个耐心等了。”说着靠近蹲下一挽他的头发,将他颈子骨缝拉开,另一只手操小刀逼过來笑道:“沒怎么杀过猪,手头儿这刀也小些,可能割得要有点儿零碎了【娴墨:用割字不用捅字,便是沒杀过猪的,小方沒有生活啊,笑,】,还请云爷九泉之下多多包涵、见谅,【娴墨:云爷这称呼用得趣,待会儿说,】”说着往下一按,鲜血立刻崩流起线,
“且慢,且慢,。”云边清嘶声大吼,
方枕诺手上一顿,皱起眉头:“大丈夫就义须得从容,你这成什么样子,也不怕失了身份。”说着要撕他衣服來堵嘴,云边清急唤:“且慢动手。”紧喘了两口粗气道:“你……你真要去投靠东厂。”
方枕诺一副“好话不说二遍”的表情,懒得理他,又像拉锯般把小刀往下一压,,云边清疼得嗷了一声,喊道:“别割,别割,自己人,我是东厂的。”方枕诺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忽地笑起來:“不成想您这成了名的剑客、堂堂的聚豪云帝也有编瞎话求生的时候,看來天大地大,不如人命大,逼到绝路,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來,我今儿算是见识了。”说着又往前探手,云边清忙道:“我何尝说谎,我是鬼雾一系的卧底【娴墨:洞庭夜黑,雾吞千里】,你杀了我就是自绝去路,督公岂能收你。”
方枕诺停了手审视着他:“你这话也只能骗别人,如何骗得了我。”云边清道:“这话怪,我怎么骗你了。”方枕诺道:“账册收在圣母像莲台底下的暗格里,这东西关乎着许多人的性命,落在官府手里不是耍处,你对姬野平忠心耿耿,回來发现人不见了,四处器物又都沒动,心里既担心他们,又怕阁主这一走倒忘了把账册收起來,所以才去了圣母殿,看看倒底还在不在,想替他销毁,这些刚才你那一句话就已经不打自招了,现在又分辩个什么。”
云边清一迭声儿地道:“错了,错了,我哪是替他担心,我回來发现人都不在,还以为自己哪里露了马脚,以为你之前假装要采取守岛策略是唬弄我,故意让我把这消息透给东厂,好为你们突围争取时间,我转了一圈找不着人,越发觉得所料不错,心想这趟误报消息,走脱了姬野平,将來必受督公责罚,因想你们走的急,账簿可能还在,拿到它也可抵些罪过,谁想却被你先拿走了。”
方枕诺笑道:“是吗。”
云边清脖子上火辣辣地疼,浑身绵绵无力,更不知毒性深入到了哪里,见说了半天他仍是不信,自己的舌头根却越发硬起來,只恐再过片刻,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急切忙又道:“你不信,你那时说过对阁中人物调查得越多,你便越佩服长孙笑迟,这话我也认可,然他眼里虽然不揉沙子,奈何灯下偏黑,影子底下还有个姬野平。”
方枕诺道:“什么意思。”
云边清急道:“你还不明白,他使丈二红枪,我使的是九尺红枪【娴墨:大枪是马上兵器,携带不便,两人腰上还都缠链子枪,也是共同点】,他爱吃猪肉,我也装爱吃,因此和他走得近,经常粘在一起,你还不知道他,日常里是个豪疏阔大的性子,我有心算无心,搞出來的小动作他非但瞧不见,瞧见了也想不到别处去,相反还能在人前替我遮掩,况且有他这层关系在,长孙阁主就算有什么想法也不能轻查【娴墨:涉嫌“打击姬野平党徒、削弱其力量”故,明点“无敌有弊”处,】,加上我办事小心不露痕迹,因此这些年來才能无惊无险,一直安坐云帝的高位。”
方枕诺表情无甚变化,手里的小刀却从他脖子边缓缓撤了下來,
云边清只觉额角青筋鼓跳,脸皮上痒痒的,也不知是汗水在流还是毒气在走,略松了口气,见方枕诺眼神里仍然有些迟疑,便又道:“你放心,既然你是真心要投东厂,咱们自己人还能有什么说的,我的话句句是真,你若不信,带我到督公面前对质便是。”
方枕诺沉吟半晌,像是忽然想起些什么,问道:“听说之前长孙阁主本不愿对秦家动兵,是姬野平频频催战,才有了沈绿山西之行,想來是你在背后煽风点火來着。”云边清嘿嘿地干笑了两声,方枕诺道:“那么袁凉宇的死也是……”
云边清脸色微冷,道:“他是秦家人杀的,倒和我沒什么关系。”方枕诺冷笑道:“是么,袁凉宇和奚浩雄是风帝座下爱将,那一趟出事之前,却是由沈绿带领着去和点苍派【娴墨:暗连夏增辉事】会面,你当时也在附近公干,袁凉宇武功不弱,若和外人打起來,绝不至被悄无声息地置于死地,他尸体上沒有中毒痕迹,最致命的伤口又在前胸,这说明杀他的人是能接近他暴然出手的熟人。”
“等等。”云边清眼睛发直,生怕丢了思路般地打断道:“经你这一说,我倒想起來了,若非是秦家的人出手,最有可能的倒是沈绿。”
方枕诺奇道:“哦。”
云边清道:“他和袁凉宇本來就不大和睦,甚至和长孙阁主也常有摩擦。”方枕诺道:“这我倒沒听说。”云边清道:“沈绿不像长孙阁主那么稳,他做事一向激进,去年他带我们去山西的时候,秦浪川曾指出长孙阁主明明看破袁凉宇之死是贼人栽赃,却在顺水推舟地达成野心,这话对长孙阁主來说,自是冤枉之极了,不过沈绿却当场把这话应了下來,等于是坐实了长孙阁主的冤枉【娴墨:此事不提都要忘了,线索接得好远,】,这事很多人都知道,不信你可以去问。”
“啪”、“啪”方枕诺指夹小刀,掌根相错,不咸不淡、似嘲带讽地拍了几下巴掌,微笑道:“了不起,到了这步田地,戏还演得如此神妙,不愧是鬼雾的精英。”
云边清道:“这是什么话。”
方枕诺微微一笑:“当初沈绿心里已知阁中有内鬼,但无法确定是谁,也不知道究竟有几个,顺话搭音说那些也不过假定内鬼在场,作个样子说给他听的【娴墨:小方不在场,事事看得清,】,这才多大一回事,怎么你倒一个劲儿地往他这死鬼身上推呢。”
见云边清半声不吭,方枕诺又笑起來:“呵,我知道了,袁凉宇虽沒拜在燕老门下,但他那黑玉龙鳞索的软兵功夫,也受过燕老几天指点,算个记名的徒弟,而我是李老的弟子,你怕因为这层关系,我终不肯放过你,是不是。”
云边清与他目光交接半晌,终于把眼底的笑意放了出來:“哼哼哼,事情是不大,认了也沒什么,聚豪阁八大人雄说來好听,其实真正有点心机眼力的也就是瞿河文和袁凉宇,其余几个在我面前都是白给,当初一來是看聚豪阁发展有些失控,厂里下了策动命令,二來是因为袁凉宇对我产生了怀疑,因此我才勾上点苍的人做了他【娴墨:初看真当是实话,结合后文看越想越觉得不是实话,】,方兄弟,你和姓袁的也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一层师兄弟,你要学他们讲什么江湖义气來对付我,那也由你,但是你要知道,大丈夫做事要懂得取其轻重,功名富贵可不等人,抓哪个放哪个,相信你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娴墨:不管上面招的是不是实话,云是鬼雾人则无疑,燕凌云叫个云爷,云边清也叫个云爷,若不是燕凌云在背后闹,长孙笑迟和姬野平不至像今天这样,云边清也无机可乘,所以燕凌云和云边清起到的作用其实是一样的,建立者正是毁灭者,借小方嘴喊出一声云爷,用意就在于此,】
洗涛庐院门一角忽亮,晨曦射來冰丝透爽,令方枕诺两眼一虚,
向门外穿望去,红日托腾远浮,正在蒸溶水色中缓缓移行,
这一夜终于亮了,
他点头微微一笑:“好,咱们这就去见督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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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边清死中得活,心头大喜,只见方枕诺掏出瓶药来在手中掂来掂去,把眼瞄着自己,又不给服,不知是否变了卦,脸色不禁又有些僵冷,
方枕诺的目光在药瓶和他脸上往复游移两遭,带着试探的口吻道:“刚才多有得罪,云兄不会记这个仇罢。”【娴墨:戏后戏,不补此句,则戏不真】
云边清登时领会,哈哈大笑道:“瞧你这点心思,这样也想进东厂,干脆杀了我算了,好没意思,【娴墨:入戏尚不知,反来作戏】”方枕诺瞄着他扭开的脸,下眼皮虚虚兜起来,略含着些笑意道:“云兄这话,小弟可就不懂了。”云边清道:“懂也罢,不懂也罢,你这样子,在厂里是待不下的,官场荣光,未必就如江湖自在,你趁早打灭了心思吧。”
方枕诺闲闲地道:“凭我的才智,并不难得到督公的赏识。”
云边清翻眼瞧他:“受督公赏识就够了,你当东厂是什么地方,每天点个卯领厚薪吃闲饷的小衙门,那可是东厂,厂里什么样的人没有,沾皇亲的、挎国戚的、宫里安的、外头递的,来路复杂,各有根基,你啃他一口、他甩你一蹄子的事儿多的是,豺狼虎豹,就是这么个玩儿法,像你这样即便将来能进厂里,待着也没意思。”
方枕诺沉吟中道:“如此说,倒是我多虑了。”
云边清换了副郑重脸色:“实话不瞒你说,这趟聚豪阁一平,我不但要恢复身份重归厂里,而且要脱离鬼雾,转到红龙一系,以我这些年在外头的功劳,必得督公大力封赏,但身份一变,用途也变,等于婆婆改嫁,又成了新媳妇,红龙四大档头以及他们手下哪个也不是省油的灯,我回去要想站得住脚,一方面要找到自己新的定位,一方面更需要有自己的膀臂,兄弟年轻有为,人也机灵,咱们两个联起手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方枕诺道:“你在聚豪阁潜伏多年,劳苦功高,既然督公都要大力封赏,难道他们还敢来踩你不成。”
云边清鼻孔中冷冷一哼:“他们还管这些,头一个姓曾的心里就得先作上劲儿,这小子油奸鬼滑,一肚子坏水,虽不敢瞒上,却最能欺下,厂里那些个小厮但凡做出点儿成绩来,他便着意夸赞拢络亲近,哪个当了真,便是着了道儿,饶着被他使,还被他领功劳,那小鞋隔三岔五鬼使神差就到了脚底下,每每以为幸亏有曾掌爷护着自己才没翻船,其实那雷就是他扔的,跟在他身边,甭想有出头之日,更有些小的年少轻狂,不知世事,把野心微露个一点半点儿,让他嘴角一歪歪,死都不知自己怎么死的,【娴墨:程连安送大礼时已有领教,】”
方枕诺道:“这未免夸张了罢,郭督公是个明白人,他这个样子,督公又怎能容他。”云边清道:“这话一说可就远了,当初黄公公卸职,厂内失管,闹起窝里反,干事们各拥各主四分五裂,尤以陈星为主的鬼派和郭书荣华为主的龙派呼声为高,一场明争暗斗下来,二十四位档头死了十八个【娴墨:当时剩下六个,如今只剩四个,则透露出这场大争斗又有余波,写成都死在一场斗争里则板,两个名额是不写之写,隐约有无限故事在,】,结果郭督公展大才平息风波,成功上位,成为厂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督主,曾仕权就是他未成气候之前,少有的拥护者之一。”
方枕诺笑道:“呵呵,郭督公念此旧情不忘,原来也是个感情用事的人。”
“话不是这么说。”望着已经蒙蒙亮出层次的天空,云边清眼神里充满感慨味道【娴墨:何尝不是拖时间,两手准备都有了,老云不白给,这感慨是戏,看天空断时间是真,读来谓真感慨,则痴了,】:“曾仕权虽有毛病,谁又是全科人呢,拿曹老大来说,他对督公最忠诚,可是心狠手辣得却有些过头,对付起自己人来,下手也极黑,吕凉倒注重团结,可是人冷嘴也冷,一阵阵的阴深起来,连督公也摸不透他,康怀不用说了,你是知道的,龙波树那么恨他,平日念叨起来也无非骂他走错了路,从没说这师弟在做人上有何亏欠,在厂里,他这老四的人缘可谓最好,但他办起事来时常手怯,总改不了那点旧江湖滥情腐义的习气,督公不怪他们,并不能说他是感情用事,难道一进东厂,人就不是人了,唉,。”他的表情仿佛被这叹息呵化了,脸上变得软塌塌的:“东厂是个老虎笼子,他们几个猫挠狗咬的惯了,就成了半斗半玩了,可咱们一进去又是什么身份、什么局面,小心毕竟没大错,江湖险恶,原比不得官场风云,我在外面待得久了,很多东西都已变迟钝,兄弟你初出茅庐,那就更不用提,只怕咱们两个联起手来,也未必能在里头待得稳当呢。”
方枕诺微笑道:“云兄这一席肺腑之言,让小弟受益匪浅,联手这话是不敢说的,日后在厂里,还望云兄多多照应。”说着收起小刀,将解药给他塞进嘴里,
过不多时,云边清感觉手脚回暖,知觉渐渐恢复,搭着方枕诺伸来的手一使劲,站起身来,二人目光交对,都露出会心笑容【娴墨:笑,前文石堡内小打小闹,相对已有一笑,继而湖边相送,洗涛重逢,呵护关爱,锦帕弄情,文辞闪烁,银刀压颈,倾吐心事,媚眼斜横,如今两心相印,搭手会心,俨然步步为营,又下一城……小方,你且奏来,你这究竟是要闹哪样儿,】,
方枕诺见云边清颈子上滴滴嗒嗒,鲜血仍自淋漓,便扯了自己衣襟替他包扎,
云边清这会儿心情放宽了不少,坦然接受着服侍,把眼斜斜觑着他,笑问:“方兄弟,莫非你把他们真支到南边去了。”
方枕诺一笑:“那是死路,当时江晚和朱情都在,我若出这主意岂不大受怀疑,当时我琢磨着城陵矶口水流强劲,搞不好他们真能冲得出去,因想督公是聪明人,不会不在调弦安排重兵,于是就让他们奔了那边,那里逆流不好走,估计这会儿,他们早已被全歼在河道之中了。”说话时手指上的动作依然自然流畅,没有任何迟滞之感,
云边清眼睛虚起道:“若能如此,你这趟功劳可是不小啊。”方枕诺已给他打好扣结,听了这话便少退半步,掩手笑道:“功劳大小,可也未必就应在事儿上,待会儿见了督公,还得请云兄替小弟多多美言。”云边清笑道:“你这不在官场,倒先有三分官场的意思了。”
此时日头渐高,天色已然大亮,方枕诺掩灭炭火,收捡骨殖到湖边抛洒,回来时院中无人,屋里传出翻箱倒柜声音,他也不过去察看,只在院中相候,
过了一阵,云边清转回门边,跐着门槛笑道:“好兄弟,事事都走在前头。”
方枕诺一副不解其意的样子,
见他如此,云边清眼底便又翻起笑来:“兄弟又何必装假呢,你来得早,游老的武功秘本自然也是被你收去,我这儿乱翻乱找的,你倒看笑话。”说话时往前迈了一步,跨过门槛,身上微具蓄势之形,
方枕诺一无所觉般地失笑道:“我师与游老换过艺,他的功夫都在我身上,又用得着什么秘本。”
云边清脚步定住,刚才趁找东西这会儿体会身上,一切已恢复正常,说明解药应不是假的,动起手来至少不吃暗亏,但自打方枕诺进聚豪阁以来,还从未见他与人交手,李摸雷与游老齐名,此人既是李摸雷的徒弟,功力上只怕未必比江晚他们差了,正在犹疑之际,只听得院外步音杂乱,有人喊道:“有说话声。”“这院有人。”“包抄。”“包抄。”
片刻之间,门口压弓、墙头上人,官军将洗涛庐围了个水泄不通,
云边清忙大张双臂喝道:“别动手,大家自己人。”
“刷啦”门口弓手一分,曾仕权带领两队干事阔步而入,眼睛在院中略扫一圈,斜斜方枕诺,又瞧瞧云边清,把头一摆,手下各执刀枪,一拥而上,云边清变色忙阻道:“曾掌爷,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哼。”曾仕权道:“你假传消息稳住我们,却让姬野平一伙趁机突围,这算盘打得可挺好呢。”
云边清忙道:“掌爷不可误会,这事原也出乎我的意料。”将方枕诺如何有意投诚、如何把自己支开、如何骗姬野平一伙去打调弦、刚才又如何跟自己消弭误会,现在已是一家人等事备细说了,最后又道:“掌爷,咱们两系人如何行事,你是最清楚不过的,这次督公不在没有办法【娴墨:督公不在,刚才小方说咱们待会儿见督公时,他却不忙说明,真是卧底老手,鬼到成习惯,你根本不知他心里有什么,】,但代号暗语我已和你确认过了,决然假不了,今天这事确实出了岔子,总归要我负责,但一码是一码,身份的问题绝不能含糊,你若还信不过我,咱们一起到督公面前对质便是。”
曾仕权冷眼瞄着他:“怎么,刚上完一回当,你还想赚我二次,像你这种臭狗莫说是乱叫冲撞,就是让督公闻着你身上一点味儿,也是我天大的罪过儿。”眼往左右一递:“还不动手。”
干事们又往前压,云边清还要再辩,方枕诺却在旁笑了起来,说道:“人传东厂其它几位档头都是真才实干,曾三档头却是欺上压下、不入流的货色,看来倒真不是空穴来风呢,云兄,你潜在聚豪阁多年,劳苦功高,这趟小小失手,责任也都在小弟身上,丝毫不干你的事,如今曾掌爷这么做,无非是又犯了嫉贤妒能的老毛病,枝芽未冒,先剪了再说,这样一来,全歼姬野平一伙的功劳也都是他的了,既然人家已铁了心要治你,咱们又何必再和他争辩呢。”
官场上明是这回事也要让三分情面,这番话直接来个大揭盖,一点回旋余地不留,不动手也要逼得动手了,云边清正着急间,不料曾仕权呵呵一笑,使个眼色,干事们反倒退开了些,他扬起下颌来,眯起眼睛瞧了方枕诺一会儿,对他这好整以暇的姿态似乎还很欣赏,笑道:“好小子,细皮嫩肉的,刀剑加身还敢侃侃而谈,胆色倒是不错啊。”
方枕诺道:“有胆子不如有脑子,有脑子自然有胆子。”【娴墨:是人才未必有口才,有口才必定是人才】
“好。”曾仕权笑将双掌轻轻一拍:“我就爱听你们年青人说话,有朝气,这叫一个冲,呵呵呵呵,不过呀,这脑子一灵啊,想的事情就多,想的事多,就不容易管住这张嘴了,祸是向从口出,可要当心哟。”
方枕诺笑道:“祸从口出,祸就走了,我自然无祸,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可怕的是有些人,病存在心里,要吐却吐不出来,别人兜腹一拳原属好意,却又被他当做坏心。”
曾仕权道:“打得太狠,伤筋动骨的,那么好心坏心,可也就难说了。”
方枕诺笑道:“听说掌爷通晓歧黄之道【娴墨:小权懂医事,颜香馆中曾有一提,隔字数十万,几乎忘却,小方功课做足,】,那么想必也知道‘陈痾应下猛药’【娴墨:这可真要看情况,元气足尚可,否则凶险,】的道理,人病得久了,也会迟钝,容易把安慰的话当作诊断结果来听,更何况人心难测,身边的丫环,可能早伺候腻了盼着他死,来看望的亲属,也可能等着分他的家,这样一来,欺哄的虚言、顺情的好话就像刨花一样塞满了他的耳朵,若没有一个人能震聋发聩地吼他一下,也许他就会这样在温水里渐渐睡去,要永远地闭上眼了。”
曾仕权听完这话,眼睛上上下下在他身上走,相了半晌,哈哈一笑道:“好,好,枝头飞来金丝鸟,陈年老燕也归巢,看来厂里这回要好好庆贺一番了。”作个手势,,周围干事、军卒们都将兵刃放低,另有人到四处搜看,
云边清明白他这不是真转了念头,而是因为周围眼目太多,那些干事们虽然是他的亲信,难保其中没有二心【娴墨:东厂到外面安插,内部也必相互安插,亲近四爷的就慎着三爷,吕老二手下的,就盯着曹老大,基调如此,】,东厂不同别处,方枕诺当众已经把话捅开,若再行加害,消息一旦传进督公耳里,他就要吃不了兜着走,此时此刻,危机虽然过去大半,却也不能说完全解除,忙躬身陪笑拱手:“掌爷这趟横扫洞庭,轻取君山,更拿下火黎孤温和索南嘉措两大外族宗教首领,要论功劳,自然也是以掌爷为大。”
忽听不知是谁喊了句:“掌爷,这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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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响,曾仕权、云边清和方枕诺三人同时看去,只见一军卒从庐后快步绕出,手抠腰带抓猫般拎來一个人,
那人全身耷软,头发手足如柳条拖地,领后露出一截雪嫩细白颈子,后背一颠一颤,到近前掼在地上,扑碌碌打了半个滚,原本湿痕点点的素白裙上又沾了不少土沙,停住之时,头颈正歪在方枕诺脚边,头发甩过來挡住了半张脸,
军卒道:“内外搜遍了,除小庐后窗根下歪着这女人,再沒别的。”曾仕权摆手,
云边清看着方枕诺:“这可又是一桩功劳了,敢情兄弟还藏了这么个大宝贝,也沒跟我说一声儿。”方枕诺也早认出是阿遥,抬脚尖在她肩上轻轻一碾,将她身子拨成平躺姿势,笑起來道:“哦,是我一时忘了,这算什么功劳,我抓她也不过是为留个后手罢了,若姬野平死在调弦,她也就沒用了。”
跟着转向曾仕权道:“今日初见,枕诺沒什么孝敬,就把此女送与掌爷,还望掌爷笑纳。”
阿遥像具尸体般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娴墨:是听出话音不对,】
曾仕权笑道:“敢情这是姬野平的女人,那可有用得很了。”云边清道:“姬野平惦记这肥羔儿还沒到嘴儿,说起來倒也算不上是他的女人,不过,她还有另一层身份……”说着凑近压低了声音【娴墨:侯府婢女的身份,为何低声说,老云这心眼不少,】,曾仕权听完,沉吟道:“这倒有点复杂。”又微笑着向方枕诺瞧去:“小方兄弟,你这一份人情可不小呐。”
方枕诺拱手而笑:“大家既是自己人,自然要为彼此多多着想,将來一起为督公办事,才能同心同德,一往无前呢。”曾仕权点头,伸手轻轻拍着他肩膀笑道:“好,好,年纪轻轻这么懂事,将來在厂里前途无量啊。”方枕诺道:“枕诺一介书生,未经锤炼难堪大事,以后还要掌爷多多提点……”忽然肩头一疼,被曾仕权反臂拿住,
云边清惊声道:“掌爷,。”身子刚一动,旁边的干事迅速前插,将他隔开,
曾仕权冷笑道:“他骗得了你,却骗不了我,他根本不是想來投诚。”
云边清奇道:“掌爷这话从何说起。”
曾仕权道:“既是侯府的婢子,到了我手里就必然要送回侯府,她回到侯爷身边,和回到姬野平身边有什么两样,看上去是我得了人情,实际上却是把她给放了,他这明明是在借我的手來救她。”方枕诺奇道:“侯爷和郭督公交情深厚,在京日日欢宴,天下尽知,您把人送回府去,侯爷高兴,督公也有面子,可照您刚才这一说,怎么侯爷和姬野平竟成一伙,和郭督公反倒像是仇人了。”
曾仕权摇着颈子冷冷道:“哼哼,这年头儿,是敌是我谁也难说。”
云边清道:“掌爷,仅凭这些,只怕有些唐突,还望掌爷三……”
曾仕权截道:“你知道什么,昨夜调弦驻军受袭,却不只有突围一伙,上游还有人放火船夹攻,显然是早就安排好的里应外合之计,【娴墨:小权也不简单】”云边清怔住,若说是庐山的弟兄从下游赶了过來,总不至于绕个大圈子到调弦,忽然想起:之前方枕诺出去找长孙笑迟,带了卢泰亨、余铁成和冯泉晓三人和很多弟兄,而携常思豪回岛之时,却只有一条船,冯泉晓也不在,当时大伙儿只顾应付着丹增赤烈一行,也沒注意别的,现在想來,莫不是他,若真是冯泉晓,给他下令的,也确实只有方枕诺了,
移目看时,只见方枕诺胳膊被拧到极限,正勉强忍痛将头向后扭來,问道:“掌爷,瞧你这样子,莫非姬野平他们已经冲出去了。”
曾仕权冷哼道:“怎么,称你的愿了。”
方枕诺眼睛直了一直,忽似想通了什么,说道:“这必是冯泉晓找到了长孙笑迟,然后他们在回來路上赶上此事,如今两边互通了信息,合兵一处,咱们须得早作准备,免得被他们打个措手不及。”
云边清本不把他的安危放在心上,甚至有相图之意,但自己动手杀他是一回事,轮到曾仕权动他,自己反倒有了一种膀臂被削之感,尤其刚才连着被曾仕权截了两回话头,心里甚不舒服,有心冲撞,又觉沒甚必要【娴墨:不是舒自己这口闷气沒必要,而是太过高调地为小方出头沒必要】,便上前半步,和颜悦色地将姬野平之前如何要亲自去找长孙笑迟、如何被众人劝住、如何又派发方枕诺出去等事简述了一遍,
最后道:“掌爷,方兄弟号称‘人中骄子’,聪明才智是有的,可他也是人,不是神仙【娴墨:一说他智商沒那么高】,厂里突如其來封锁洞庭,连我都不知道,何况别人【娴墨:二言督公计策沒那么容易料(兼表东厂连自己人都瞒)】,再说封锁之后,里面的消息也是透不出去的,在事发之前,方兄弟又怎能提前定下里应外合的计策【娴墨:常情如此,小方能想到的,别人很难想到,想到也未必能如他这么细,写小方之应对,正是写小郭之布置,小方应对得妙,正是小郭设计得妙,两人棋逢对手,别人看都看不懂,如何支得进招,都是盲人述象罢了】,依我看他说的话倒也有理,长孙笑迟良贾深藏,经常不按牌理出牌【娴墨:忽然隐居是最大旁证,云边清在阁中多年,如此看长孙,是看透,恰又是最大的看不透,人与人之间这种壁垒感、伪知音感是作者心头之结,故处处有点逗,试想此书中谁是谁的真知音,即便由剑知心,知的其实也是性格,仍未知深知透,然而知透亦无用,这种脱力、无奈与绝望,小方水边内心独白时已说彻了,在世上追寻知己是错的,是无谓的,人人都是彼此的陌生人,】,他知聚豪阁有事,不会弃兄弟于不顾,若真重出江湖,必來复夺君山,咱们真得要有所防备,别在他的回马枪下吃了暴亏。”
曾仕权定静片刻,鼻孔中“嗯”了一声,手头略松些劲,说道:“姓方的,你若是真心來投,咱们也有个法子來试,不知你愿不愿意。”
方枕诺道:“取信于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掌爷若有试金之法,枕诺如何不应。”
曾仕权将手松开,微微一笑:“好,这院如今也沒有外人,都是自家兄弟,大伙儿平常都是吃在一起,喝在一起,玩也在一起,以后你过來,自然也少不了你的份儿。”方枕诺拱手道:“多谢掌爷。”曾仕权道:“不用客气,今儿就先偏你一个俏活儿。”眼神往地下的阿遥身上一领,“把这丫头上了,如何。”
两旁围的东厂干事们一听这话,脸上都露出暧昧的笑容,知道掌爷这是扔出來一份投名状,只要动了这女人,那便是假亦成真,这姓方的和姬野平想不决裂也不成了,
云边清沒再说话,静观事态发展,只见方枕诺活动活动腕子,哈哈一笑:“这倒容易。”下腰将阿遥扯了起來,指背在她脸颊轻轻刮扫:“兄弟在云南时,身边相好的苗姐儿可也不少,这些日子处理丧事闷得很,倒也很久沒开开荦了,掌爷既然见赐,枕诺却之不恭,可就不客气了哟。”说着将阿遥打横抱起,大踏步往洗涛庐里走,忽听身后喊了声:“等等儿。”回头看时,只见军卒们弓弩重抬,刀枪并举,一颗颗刀头箭尖闪着光芒,齐刷刷指向自己,曾仕权两臂交叉,歪了脑袋,笑吟吟地道:“兄弟,喝花酒的时候猜拳行令儿,赢了的高兴,输了的有酒喝,这才叫皆大欢喜,如今你却到屋里去喝酒,让我们大伙儿干在这儿,算怎么回事儿啊。”
方枕诺的眼神瞬间空了一下【娴墨:已经猜到了,空是在想对策】,道:“那掌爷的意思。”
曾仕权腋下的指头冲着中庭白沙地一点:“席地幕天,行无遮妙法,岂非更好。”
方枕诺定在那儿,少顷,脸上的笑意又浮显起來,内中更添了一股子**味道,就把阿遥辍立在地上,笑道:“好,白日行淫,当众夺贞,斯文扫地,快意腾云,不瞒掌爷说,在下自小儿便不喜欢世俗拘勒、礼法纠缠,所以每做一事,偏都要别出心裁、独辟蹊径,女人更要玩个花样百出,才觉有味儿,沒想到掌爷原也是同道中人。”
说到这儿,他目光转向阿遥那红怒炸跳、近在咫尺的脸,忽地低头伸出舌尖,仿佛牛油块划过热锅底般,从她颈下至上,贴腮到鬓地舔出一条湿线,
围观兵丁干事们看得心神一荡,纷纷伸脖前涌,好几个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只见方枕诺望定阿遥,似乎把她脸上的愤怒和屈辱都只当是调味的佐料儿,轻蔑地笑了笑,说道:“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古人十个字,画就一副人间绝景,今日我方枕诺倒要以舌为笔,在你这小美人儿身上周游列国,來上一幅‘溪山行旅图’。”说着手掌缓缓滑下,沿着她细白的颈子插探入领,在胸前摩娑片刻【娴墨:是探路,看心中计是否可行】,眼中闪出笑意【娴墨:可行,】,双手左右一撑,,豁地将她的上半身整个儿从衣内剥脱出來,
东厂众干事以及所率军卒人等无不期待,心中又羡又妒,恨不得上去替了他,这会儿一瞧见阿遥的裸背,神色却都骤然同黯,移目扭脸,嗡嗡起來,大叫晦气,
曾仕权两颧骨的肉也都看得向上紧起,把眼睛挤成了小缝,“呸”地啐了一口,
皱着眉向旁问道:“你开什么玩笑,就这柴禾妞儿,拿秸杆扎一个也比她强啊,姬野平能看上她。”云边清望着阿遥,口里喃喃嘀咕着什么,注意力一时还沒回來,曾仕权问:“你说什么。”“哦。”云边清忙解释道:“嗨,姬野平挺挂着她倒不假,不过从我这儿看,可怜的成份可能更大些,您不知道,这丫头在岛上软禁期间,据说不怎么吃饭,也不活动,三两天对付个一碗粥,天天瞅云彩发呆【娴墨:心杯无处接雨,故作望云呆】,可能关出病來了,这趟回來,姬野平了解情况之后,已经多次和大伙提过想放她,我记得刚抓來时看她还挺匀称,想來身上倒也不至于这样,可是再好的人也架不住这么待一年,哪有不瘪的。”
曾仕权耳里一边听着,目光一边像过梯田般,一个棱一个棱地在阿遥身上缓缓攀爬着【娴墨:瘦出棱來,支离之态可想而知,令人不忍联想,上批小方伸手摸胸,其实正是摸骨,方有此策】,听到最后摇了摇头,道:“不是病,不是病,这是条恋主的狗啊。”说到这儿,不知想起了什么事儿,又“哧儿”地发出一声冷笑:“嗯,也别说,秦家那俩孩子年纪不大,倒确实都很会拢络人心的,【娴墨:上文说侯府丫环,沒提到义兄妹事,可知此事隐秘未传在外,故此时小权多半沒想到小常,而是在以绝响度秦自吟,猜到的是丫环小姐之间的感情,】”
“掌爷。”随着这一声,李逸臣带人走进院來,扫见这场面迟愣了一下,眼底便有坏笑浮漾起來:“怎么,又在玩儿这个【娴墨:又字便有故事,初看此处料是正埋,结合后文看,却成反埋,下笔怪怪奇奇,无以复加,】,也不叫上我一块儿瞧。”曾仕权问:“怎样了。”李逸臣答道:“岛上确无余党,寨子里的渔民住户也已都在控制之内了,俞大人正找您说要商量事儿呢。”说话时侧眼斜瞄,在阿遥身上细一打量,腮帮立时抽动了一下,露出一种吃了什么酸东西的表情,低声道:“咦……掌爷,今儿您这口味,有点儿重吧……”【娴墨:加力一提,阿遥之惨可知】
曾仕权鼻孔中略带笑意地“嗯”了一声,过來亲手给阿遥把衣裳套上,扯过來交到他手里【娴墨:阿遥受辱,即使脸上“红怒炸跳”,却始终不吭一声,真好骨气,老实人自有老实人的气节,倘学寻常女孩尖叫,反称淫人之心,而且这点耻辱,算起來,比当初**被绝响骑着抽鞭子要轻,】,又勾肩拢臂地拍了拍方枕诺,笑道:“小方兄弟,咱们吃公家饭儿的,临事不免考虑得多些,还望兄弟不要多想。”方枕诺笑道:“掌爷这话可就说远了,您这办事若不周密,考虑若不细致,又怎能得到督公的垂青呢,您这是在教我呀。”【娴墨:小权若坚持看,以小方的作风,未必干不出來,作者毁了吟儿、小雨,总算留阿遥一个清白,积德不浅,笑,】
曾仕权很是满意:“好,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我还要多亲多近。”方枕诺躬身道:“全凭掌爷栽培。”又坏笑道:“今儿这鸡架无味,不啃倒也罢了,等办完了大事,兄弟还要向掌爷讨一顿肥鹅哟。”曾仕权肩头乱颤起來:“哟嗬嗬,小猴儿崽子,你还惦记上了,嗯,别说,我这手里啊还真有一只大肥鹅,就怕你上了嘴,反倒嫌腻哩。”云边清见他和方枕诺臭味相合,情状亲密,反观自己这边倒冷冷清清,不由有些酸味,讪讪地陪了两笑,
几人提了阿遥回奔狮子口,俞大猷带着几名部将正在堡头等着,见曾仕权回來,身后多了两个人,一个身穿锦白衫,颈上束着伤布,刀裁飞鬓,眉如剑削,颌下山字短须,透着股英武庄严之气【娴墨:云帝帅气不改,当初秦府一役,也八面威风來着】,乍一看有些面荒,似乎在哪儿见过【娴墨:东厂宴上打得乱,屋顶事未及细看,只注意沈绿绝响了,】【娴墨二评:当初沈绿率四帝闹东厂,云边清便在,小郭心中能无数,处处剥丝抽茧,这桩里故事里头可有大阴谋,小权当时看到江朱二人进东厂,感到意外,出屋时必去通知督公,小郭却不声张,何也,心中早有大手笔故,滩头合围时只是冰山露角而已,】,另一个身量矮些,穿青布长衫,头戴方巾,平眉正眼【娴墨:小方生得不俊,聪明人也难免有不如意处,】,像个儒生,一时想不出是谁,沒人介绍,也便不问【娴墨:正是你心中那位守山大帅,妙在两人是未谋面的知音,谋了面又不相互介绍,人世间多少人、多少事就是这样错过的,】,
道罢辛苦,曾仕权先【娴墨:是知俞老之心,故压着他说】道:“我已得了确切消息,如今姬野平一伙杀出重围,已与部分同党汇合,极有可能來复夺君山,这岛子竟是弃不得,就请老将军在此暂守一时,再拨出几名干将陪我出城陵矶口拦江盘查,以策万全,倘若姬野平一伙从江上走,就请老将军派人出來帮兵助战,倘若他们來攻岛,那时小权便回兵來个内外夹击,不知老将军意下如何。”
俞大猷冷耳听完,略作一笑道:“好,都凭掌爷安排。”又吩咐两名部将:“老孙,老沈,你们带五千人马跟随掌爷,一切随听任调,也好戴罪立功。”孙成沈亮二将昨夜被火一烧折兵数百,沉了十几条船,颜面正自无光,一听这话连忙垂首称是,【娴墨:俞老安排,不可谓不妥当,夜來仍遭败绩,胜负之难料可见一斑,平哥儿若完全按小方指示來,官军败得更惨,】
曾仕权笑道:“听说老将军也有事找我商量,【娴墨:就知这鸡贼必有此语】”俞大猷一笑:“就是追剿穷寇这事儿,掌爷既然料敌机先,谋划已定,那就按您说的办吧。”
下得山來,孙成沈亮率部于两翼护航,曾仕权的大船起锚离港驶入洞庭,李逸臣下底舱安置好了阿遥回來,忽听“轰隆隆”数声巨响,侧头看时,君山岛上多处浓烟腾起,直上云头,狮子口山林开处尤其真切,碉栏石堡被炸得分崩离析,石料垮塌滚落,流泻之声有若雷鸣,此刻船队离岛虽有一段距离,却仍听得清清楚楚,他愕然道:“咦,岛上有伏兵。”
曾仕权道:“你乱什么,哪來的伏兵,你下來时沒看见四处正埋火药,那是老俞自己炸的。”
李逸臣恍惚着奇道:“这老俞,把工事都炸了,那他还怎么守岛。”
曾仕权冷笑道:“就你有脑子,老将军精明着呢,什么不懂。”
李逸臣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俞大猷这是料定了聚豪阁人必不会來复夺君山,姬野平昨夜带了全数人马突围,可见弃岛之心已定,昨天一场大杀损失不小,当时救他的三条船也只是趁了火势炮威而已,显见着沒什么实力,也就更不可能回來鸡蛋碰石头,他们的主力在下游,剩这两千來人拖伤带病奔庐山的面更大,这些曾仕权自然也是料定了的,刚才对俞大猷那么说,是把他稳在岛上坐冷板凳,自己率大兵出城陵矶口横江一拦,正好以逸待劳,捞个大便宜,当下嘿嘿一笑:“掌爷,咱们刚出來,他就在那崩山,这是做给咱们看的呀。”
曾仕权笑了:“那就看呗,瞧人放花,又疵不着咱的手。”这时一旁的云边清也已明白了个中意思,同时也猜到他们之所以还会來岛上看一圈,是怕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娴墨:思路深远,不止豪聚江南,更是奸聚江南】,抬头瞧瞧太阳的位置,道:“掌爷,姬野平一伙要是奔庐山去的话,这会儿恐怕早出调弦口到了江面儿上,这条路虽然要兜个大圈子,但顺流而下速度很快,咱们还得抓紧时间,可别错过才好。”
曾仕权道:“呵呵,好好,你想得很是周道啊。”却也不下令催促快开,李逸臣守在曾仕权身边,瞥过來了一眼,把下颌扬高,半声也不言语,云边清看他们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总感觉像卧在主家炕头瞧不起狗的猫【娴墨:妙不在猫,妙在自承是狗,而毫不自觉】,还有些话到嘴边,肚肠一转,又咽了下去,
曾仕权让他和方枕诺先下舱休息,自己登上船楼搭了座椅,一边凭栏歇腿,一边把洗涛庐中的事情和李逸臣说了,李逸臣迟疑地问:“掌爷,原來昨儿晚上你秘密会见的就是他,这俩人真的可靠么。”
曾仕权也不言语,背心实实靠上裹搭着豹皮的椅背,翘起二郎腿,放眼湖山碧水之间,浑身松弛下來,将手侧向略伸,,旁边的干事赶忙将热茶递过,安在他手上,,曾仕权捻动杯盖,瞧了会儿顺风飞逝的热气,低头轻轻呷了一口,哼嘿一笑,
李逸臣摸不清头脑,只好溜虚陪着,
只见曾仕权似乎摆够了谱【娴墨:小郭也有这类姿态,观來只有优雅,全然看不出是摆谱,小权照样学样,处处让人看出是摆谱,这就叫气质,】,这才缓缓地道:“鬼雾的人向來和督公单线联络,很多我们都不认识,但督公传下來一些紧急时应用的暗号,昨天他都对得上,应该问題不大,至于这姓方的小子,有点浮灵,但是不会武功,闹也闹不到哪儿去。”李逸臣一愣:“不会武功,他不是李摸雷的徒弟吗,老李与游胜闲、燕凌云齐名,他的徒弟,怎么会呢。”曾仕权道:“他被我擒住时,身体毫无反应,练武人绝不会这样迟钝,不过这小子心跳倒一直很平稳,毫无武功却又有如此绝大定力的,可不多见,你对他还要留着点儿神,别大意了,【娴墨:小方神勇,第一部论勇读星,便是在设标杆,读來一一对照,则各人风骨可知,】”
李逸臣道了声“是。”暗自有些奇怪:若换在平常,曾仕权未必会这样细嘱,而且鬼雾的事十分机密,他向來是不肯对自己多说的,今天却为何一改常态,忽然明白:云边清这趟露相,多半要回归东厂,转入红龙了,那姓方的随他而來,也算是他的小爪牙,曾仕权这是感受到了威胁,所以要进一步提携自己,巩固他的地位,那刚才自己草草应这一声是,可就显得太不懂事、太过冷淡了,登时心头猛跳,忙接茶盘挤开了旁边的干事,猫着腰亲自捻起小银匙挖了块糖,撅屁股替曾仕权搅在杯里,忙不迭地又小退半步蹲了身道:“掌爷放心,属下全都明白,【娴墨:办事员熬不上去的,都该好好学学,只为那点工资福利,岂不白考了,】”
曾仕权侧眼瞧着他,大白脸上的笑容缓舒缓现,像一团皱纸在蓬松展开,二人四目相对,哼哼嘿嘿,会心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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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舱之内,空气闷浊,
清漆味、新刨木板的香气和水的腥气混杂在一起,融聚成一股发酵般的特殊味道,
阿遥自打被扔进來就沒再动过,此刻正侧躺在狭窄的小板床上,像一具被随意摆放在那里的偶人,
舱内黑森森地,沒有灯光,她眼睁睁地望着这黑暗,有一种悬浮于夜空之上的错觉,仿佛目光能无限穿远,又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很快就从这错觉中脱出來,因为有一种硌痛在漫延着,好像睡觉时身下压了根锄头把,她知道那不是锄头把,而是自己的右胳膊,,此刻它正钝钝地发麻,倒好像真的在木质化,耷下來半悬在板床外的左臂则把肩关节扯开了些缝隙,里面微微地、持续地抻痛着,似乎连接处的筋被拉长、抻细了,欲断还连,若即若离,大腿和胯关节的连接处也是如此,
每一次船体微微的摇晃都会把身体带动,使得这几处地方的痛感忽高忽低,如微波绵绵伏起,形成一种既不过于强烈,又十分难以忍受的奇刑,
然而这摇晃,却又带來一种熟悉的感觉,,
是的,就像去往恒山的那架马车,
一年了,
那时春桃执鞭在前辕,常大哥抱着大小姐盘膝坐在自己对面,车厢在行进中微微晃动的场景,一如此刻,
比起南方的秋,北方的秋原更多几分爽利和清冷,而那时的秋色,却在回忆中煦煦地透出温热,
为何人生中总有这样的经过,不长不短,也许只是极其普通的一个瞬间,却能长久地留在心里,不受岁月的摧磨,
一年了,一年就这样凭空过去,而自己的记忆仿佛仍滞留在恒山,仿佛还和大哥、和大小姐在一起,沒有随着岁月前进一步,
眼前这无尽的黑,不也正像那天山顶上的夜吗……还是现在的自己,就是在恒山不曾离开,看,雪,雪花飘洒下來了,,
她脑中一空,忽然感到这雪有了实感,回神细辨,原來那不是雪,而是被几缕光丝照亮的浮尘,
怎么会有光,
光线从上层地板缝中透下來,排针垂芒,毫毫锐细,随之而來的,还有几声轻轻的步音,
回想一下,这条船形制不小,下來的时候曾转过两道梯口,那么自己所在的位置应是船的底层,上面有一层舱位,再上面才是甲板,
“哧,,喀嗒。” 上层传來木板摩擦相碰的声响,和自己被干事扔下之后,关合拉门的声音一模一样,似乎上面也是和这相似的舱房,
静了好一阵子,几声唇皮吸茶的水响过后,终于有流沙般的话音从上层地板缝间泄漏下來:“呵呵呵,军师果然不愧这‘人中骄子’之名,看來以后在厂里,我还要多多仰仗你了。”
跟着是方枕诺的声音:“云兄说的哪里话,督公他老人家是红花,您和几位掌爷就是绿叶儿,像枕诺之流,不过是底下吸水的小小须根罢了,上面的总还有些风光,可教我们这些埋在土里的怎么办呢。”
云边清笑了一声,道:“我看你倒像个蚂蚁,攀枝扯叶儿的,只怕几步就要登天了。”方枕诺笑道:“枝头再高,又怎么能高得过云去,枕诺还是有这个自知之明的。”云边清沒了动静,阿遥聚神听着,过了片刻,上层地板上传來硬物摩擦声响,似乎是谁拉椅子落了座,
方枕诺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笑声里带着些含糊和困倦:“听说京师各处馆院网罗了天下美女,繁华无比,这趟办完事情回去,可要请云兄带小弟好好逛逛。”云边清道:“你若想逛,找三档头同去最合适不过,我就算了。”方枕诺呵呵一笑:“到了这会儿,云兄不必再如此了罢。”云边清冷笑,方枕诺闲闲地道:“都说云帝潇洒高逸,不近女色,原來倒是真的,其实食色性也,活來活去,无非也就是这两样,还是不要亏待了自己才好。”
云边清沉了一会儿,道:“奢而生骄,容易坏事,我们出來带着国家使命、督公的重托,理当自律自尊,岂能自甘堕落、去沾染江湖上的不良习气,【娴墨:难得,】”他长吸了一口气,原本威慑性的声音里又多了点感慨味道:“其实,什么又叫亏待呢,吃喝玩乐那些事情做多了,也无非是那样罢了,【娴墨:腻了,可见前面说的是真话,选择善良,往往要阉割**,而**得大满足后的无聊,也能使人善良起來】”
方枕诺道:“看來云兄倒是大彻大悟之人呢。”
云边清叹道:“早年在厂里,我还是很热衷于抓揽权柄的,后來……咳,毕竟年轻吧,出來这些年在聚豪阁里一待,原也打算立下惊天伟业,回去镇他们一镇,谁知厂里的变化翻天覆地,我也享惯江湖风月,时不时的倒有点乐不思蜀,错把他乡作故乡了,唉,冷下來想一想,倒是督公说得对,人这一生一世,只要常能自在就好,什么大彻大悟的,谁能做到,还不都是笑话。”
“自在……”方枕诺重复了一句,
跟着问:“何为自在。”
云边清笑了:“你可是李老的弟子,学贯中西,理通三教,这两个字,会不懂得。”
方枕诺道:“自在二字总在嘴边,可是细细想來,便会有种极陌生的感觉,仿佛忽然就变得不认识了似的,【娴墨:爱读书人都有此经历,不仅此二字,可以是任何一个字,连着读十几个小时书,然后忽然脑子迟滞了,看着目光焦点中的字,生生地就不认识了,是常有事,】”
云边清道:“督公曾说,人生在世,总是充满了**和恐惧,会想要财物、害怕病痛、忧惧未來,为此孔门传下慎独二字,学者凡事做來‘正心诚意’,则能大勇贯身,破除此惧【娴墨:绝响逗小晴,言一本大书可总结成一句话还是几个字來着,但未说明,此处正心诚意四字,恰可做答案,】,道门讲逍遥,想让心不为外物所拘,核心反而全在一个律字【娴墨:如放风筝,要让心飞起來,要拴一根线】,唯心伏律,方得逍遥,而佛门中,察看并消除它的方法,则是‘观自在’,律心、正心、观自心,都是要找见‘我在这里’的状态,我在这里,就是自在,那么自在一时,就是一时的仙佛,不自在一刻,就是一刻的俗客【娴墨:千古第一真话,看懂照做,便是仙佛,】,能观自在,方能观世音,今之愚民将观世音三字日夜念颂,希他救苦救难,却不知观世音就是观自在【娴墨:与上文江晚讲求人不如求己相对,】,结果磕头亿万,焚尽檀林,苦无灵验,都成一场笑话。”
方枕诺心下暗惊,忖道:“之前我受荆零雨的影响悲风失意,忽听水鸭寻岸之声,遂骤然而悟,想人生在世如水鸭立于孤岛,当它发现自己的孤独,便遥望远方,希翼世界外还有一块更大的陆地,可是它们错了,这世界其实只有这一生,并无第二个彼岸【娴墨:大聪明人心里也放不下生死,思考有沒有來世问題这本身就是错了,要看得开,根本不想,就活自己的,】,佛家讲放下,是让人先明此身虚幻非实,早晚朽坏,因此不要执著,放下生死,以一种无畏的心态來面对世界,换得无限从容【娴墨:很多人说空,实未空,口中说空,还有空在,真空也非不动念,而是从來就沒有念,更沒有我來思考不动念或空不空,所以数千年來都说佛门真究竟,其实究竟有什么用,整天想这些,才最无助于心灵的解脱,】,道门也是让内心不为外物所牵,求得灵性自由,再回头以此安宁之心做自己该做的事,孔门“慎独”心法,其意也在于此,可见三教其理原一并无二致,沒有哪个是让人消极避世【娴墨:沒有了自己,就什么都不怕了,以此论之,长孙退隐,就是舍不得自己的人生,聪明人只走最保险的路,小方敢留在岛上,一來自负才高,觉得能应付,二來难说不是怕死,毕竟战场不同别的,连朱情都能中冷箭,那条路险,小方必不肯走,】,那么听他刚才这话,郭书荣华的想法,岂非与我暗合。”
云边清道:“怎么,瞧你的表情,似乎不大认同,你师李摸雷号称‘不吃猪肉’【娴墨:非有极大自负者,不能以此为号,】,那自是以自己为替往圣继绝学、抑且特立独行于尘俗之外的奇儒了,不知在你师徒心中,对这自在二字是何看法。”
方枕诺笑道:“不敢,家师这几年专心著书,很少讲这些道理,至于我么,读书不求甚解,凡事随遇而安,一切但凭我意,活得轻松,也颇有几分‘自在’的样子,至于和督公所说的‘自在’有几分相符,倒有点儿说不准。”
云边清道:“咱们这些俗人,怎敢望督公的境界,看來你对自在的理解,和我也差不多,我这个人呢,简单得很,凡事我自在呢,看别人也就自在,我若不自在呢,那别人也休想自在。”方枕诺陪笑道:“是,是。”
云边清叹了口气:“世上很多事情,并非你我之辈可以想通,这自在二字,还是督公十余年前参悟的话头,那时他还是个少年郎,我当时也还算年青,看他已是高深莫测,如今他老人家之心,只怕更已是鬼神难知了。”说完久久地静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又隔了一会儿,这才又继续道:“想自在,难哪【娴墨:自在很难吗,世上本无难事,只要放得下自己,不想着成功,世上就沒有难事,因为失败也是你想要的,换言之,如果能以“无论怎样,这也是我的生活”的心态活着,就不会有压力,也就无难易可言,】,姬野平带人杀出君山,这会儿多半已经到了江面儿上,未知后事如何,若真被他跑了,我也难说沒有责任,回去颜面无光不说,这些年的功劳也要大受折损【娴墨:脸面、利益,两者放下一个,也不至于觉得难】,以后势要落个‘只会编筐、不会收口’的破名让厂里人笑话,你既自认是我兄弟,可要替做哥哥的想个法子,分忧解愁啊。”
方枕诺道:“小弟既已倾心跟随兄长,自然是要和兄长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日后到了厂里,小弟也定以兄长马首是瞻,绝无二心,只要咱们兄弟办事勤恳谨慎,不愁受不到督公的提点,将來水涨船高之时,还有谁敢露出牙來。”
云边清道:“火燎眉边,谁还顾得上以后的事呢,长江水面宽广,水流湍急,纵然拉开大队拦截,也未必能经得住顺流一冲,俞老将军在皇上跟前都有面子,这趟沒他的事,黑锅还能落在谁的头上。”方枕诺道:“那依云兄的意思,咱们该当如何呢。”云边清一笑:“方兄弟,你‘胸中’早有成竹,这时候还推來绕去,未免太无诚意了罢。”
阿遥在舱底听得纳闷,不知他刻意加重胸中二字究竟是什么意思,这时上面略静了一静,发出些许衣衫悉索和纸页哗动的声响,跟着方枕诺笑道:“兄长勿怪,小弟也是一时懵住了【娴墨:才怪,套子在岛上时便早已设好,此时对方上钩,能不笑,真巨奸,下细评,】。”脚步向前移动,跟着又退回了原位,道:“有曾掌爷率大军拦江,想來姬野平一伙也跑不了,咱们按着册子再把这些虾蟹一收,功劳也算不小,相信这一关总能熬得过去。”
船队出了城陵矶口,逆流折转向东,出來两箭多地,就见沿岸炮架林立,大江之上帆影重重,无数船只正自巡弋穿织,对方看见曾仕权的旗号之后,很快分出一条快船迎了下來,到得近前搭上跳板,一个年轻人带着两名中年汉子快步行走间打眼瞄了一瞄,瞧见了高坐在船楼之上的曾仕权,当时紧行两步向上躬身施礼,朗声道:“江慕弦参见掌爷。”
曾仕权身子安坐不动,眼往下瞥,瞧了江慕弦一眼,目光又向他身后扫去,却不答话,
江慕弦身子躬着,头往两边微侧,身后那两名中年汉子感受到了压力,也只得躬身拱手:“谷尝新、莫如之,见过掌爷。”【娴墨:时隔一年,文中隔字数十万,忽见谷莫二位又登场,恍如隔世】
曾仕权鼻孔中“嗯”了一声,淡淡笑道:“江慕弦,你们不在厂卫的编制,也不受军营的管,这趟咱家肯带着你们过來,完全是看着你们小秦爷的面子,跟着官家办事,处处要有官家的规矩,你可要好好规束部下,不要坏了朝廷的体面。”
江慕弦将头又低了一低,道:“是,江某这次受少主之命效力军前,一切随听任调,掌爷大可放心使用,不过江某手下尽是些粗野的江湖汉子,办事虽然雷厉风行,奈何多少欠缺些礼数,难免有个洒汤漏水,所谓‘大人不把小人怪’,偶尔请掌爷担待一二总是少不了的,好在听少主爷说,他在南镇抚司,您在东厂,厂卫原是一家人,您二位的关系也是相当不错,于公于私,只要我们小心伺候,别给他和掌爷您丢脸,掌爷也绝不会让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受了委屈,【娴墨:江横把还是那个性情,弹性里头总带点倔愣愣的感觉,说顺着你吧,还不服,说不服吧,还依着你,】”
“啧啧咯咯咯咯”曾仕权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近似打嗝的怪笑,像吃食儿噎住的小鸡,他眯缝了眼,将两个指头往下戳点着,侧顾李逸臣道:“瞧瞧,瞧瞧,难怪说秦家这一年半载的好生兴旺,有这样的人才,那还能不火吗,小秦爷在京顺风顺水的,办起事來比他爹和大伯都强,瞧他选带出來的人,果然也是大不一样啊。”李逸臣也点头陪笑:“是呢,长江后浪催前浪,这么年轻就坐到了秦家二总管的位置,的确了不起。”说话时眼睛在谷尝新、莫如之二人脑门上扫來扫去【娴墨:挑拨得恶】,曾仕权笑道:“呵呵呵呵,小江兄弟,辛苦辛苦,不知这边情况怎样。”
江慕弦道:“回掌爷,我们已在江上用血蛛丝连船拉开了大网,形成一道严密防线,想要偷渡过去是不可能的,但目今为止,尚未发现有聚豪阁人的踪影。”曾仕权像在意料之中似地“嗯。”了一声,道:“你们那什么血蛛丝儿,昨儿晚上调弦的兄弟用过了,似乎也不大管事儿。”江慕弦道:“虽说手巧不如家什妙,但是好鞍也需马合套,东西好不好用,有时也看顺不顺手罢,【娴墨:写小江实写绝响,谁说绝响用人沒门道,陈胜一有好心,但脑筋老,马明绍心眼小,想得多,故都看新人不顺眼,】”
这话不卑不亢,令曾仕权呵呵一笑,他略一招手,有干事拿过一筒纸卷,侧身挡着风在他眼前平摊展开,纸上简略标画着山川形势:顶部一道蜿蜒的宽蓝线条标示为长江,中下部有一片蓝色为洞庭湖,两边各有一条细红的斜线,左长右极短,都是上通长江,下连洞庭,中间的陆地部分近似一个不规则的、倒置的梯型,这干事手指左边的长斜线顶端道:“掌爷,这是调弦入口。”跟着手指平移到右斜线的顶角端:“咱们在这儿,姬野平自洞庭逆水而出,往上绕这大圈不小,但以现在的风速來看,再有个三刻两刻,必然能在江面上瞧见。”
曾仕权点了点头,站起身來掏出令旗,,底下干事头目、军中将领一应人等立刻在甲板上排开队列,,提气道:“所有人听着,开弓上弹,准备迎敌,要是放走了一条船、一个人,全体追责连坐,军法从事,捉住匪首姬野平的赏黄金百两、连升三级。”
江慕弦等随众应声而退,孙成、沈亮二部也都将队形雁翼展开,一时间大江之上船影萍集,剑拔弩张的气氛又增浓添倍,曾仕权逆流远望青天与大江相融之所,嘴角冷冷勾笑:“哼哼哼,五六倍的兵力再按不住你这小鸡崽子,那我可也真不用姓这个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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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压天泻,旗角抖江风,
曾仕权手按栏杆不错神地望着,只觉江水一阵碧青一阵浑黄,不住地向眼里灌来,一阵酸得让人想哭,一阵晃得让人想吐,
“大概多久了。”他闭眼掐了掐眉心,问道,
有干事回答:“过去三刻多了。”曾仕权嘴唇抿抿,又没了言语,
水皮儿上波光粼粼,一刻不停地翻削着,宣放出阵阵腥气,好像一条龙正遭受着千刀万剐【娴墨:如今处处拦江截坝,龙身数断,思来岂不更伤】,好容易又熬过了半个多时辰,李逸臣瞄着中天的日头,低声道:“掌爷,姬野平他们未必能看破督公的布署,昨夜伤兵损将,多半还在上游休整,您也是一宿没睡,不如先下舱里歇歇。”就在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来了,。”
曾仕权精神一振,抄千里眼霍地站起向前瞭望,,镜筒内有旗帆隐约现身江头,在蒸腾的水气间正变幻着形状,,他不由得一阵心头狂喜:“准备,。”扶镜观察的同时打了个手势,江上、岸头的船只炮架闻讯而动,立刻将所有火力对准了那只影绰绰顺流而来的船队,可是曾仕权这只手划到中途,忽又停住,静了片刻,猛地扬起脸来,喝道:“别开炮,是自己人。”
过不多时,上游下来的船队被江慕弦等人截住,几名东厂干事换乘小船过来参见,为首头目快施一礼道:“回禀掌爷,属下奉命带人出调弦追赶,可是到了江上寻查,并不见姬野平一伙的踪影。”
曾仕权急问:“下来这一道也没瞧见人。”那头目道:“没有。”李逸臣怔忡道:“掌爷,姬野平并不傻,他也许料到咱们在此,觉得领残兵突破无望,会不会逆流避到四川、或是绕旱路奔古田去了。”
曾仕权眼珠定了一定,要过地图迅速睃瞄着,忽然目光停在一点,脸色刷地变了,喝道:“叫方枕诺来。”
片刻功夫,方枕诺从舱里出来,瞄了眼天色【娴墨:二字模糊,可做看天气讲,也可做看时间讲,贼笔两用是作者常态,试思小方观察的重点在哪儿,】,走上船楼,到栏边施礼:“不知掌爷有何吩咐。”曾仕权阴阴地道:“我问你,从调弦出来要想去庐山,还有没有别的水道。”方枕诺沉了一下,道:“掌爷,枕诺出师之前向在云南,进聚豪阁以来,由于战略的调整,多半时间也都搁在庐山,对于洞庭一带的地理并不十分熟悉,长江周边水道众多,云兄对此最了解不过,掌爷何不问问他呢。”曾仕权道:“我就是要问你。”
“是。”方枕诺忙低头道:“不知可否借在下地图一用。”
曾仕权两眼不离他的脸,把地图翻转过来往前略送,方枕诺恕了个罪,靠近来上下细看,瞧着瞧着,忽地闪过一丝惊色,又迅速收敛去,这点变化立刻被曾仕权捕捉到了:“怎么。”方枕诺似乎惧怕什么【娴墨:拧着胳膊都不怕,此时怕的什么,】,硬着头皮道:“掌爷,您看。”他伸手指着调弦入口以下、靠长江北岸的一点:“顺监利边上这条河【娴墨:监利是何处,记得三十九部中批文者当能会心,射谁更可知矣,不多赘言,国人要想活下去,永远记住要做“沉默的大多数”,从此处走,正是指出中国出路,】往北去再向东折上岸,走一小段陆路,似乎能借道洪湖东去,这样不但绕过了咱们这里,更能抄上一大块近路直透江夏、汉口,如此算,到庐山的路程,就走完一半了,虽然连续两次逆行绕远似乎是不可能的事【娴墨:爬雪山过草地按常理也不可能,不可能的事,就叫军事,所谓兵者诡道,】,可若是他们正看透咱们这想法,那就难说了,【娴墨:合盘托出,将上文来龙去脉一总,真正有恃无恐,恃者何来,上文出舱口时那一眼望出来的,】”
曾仕权依旧审视着他,语气稍稍缓和了些道:“这已经过去了大半天的功夫,依你来看,姬野平若顺这条道走,咱们还能追得上吗。”
方枕诺道:“以早起到现在这风速来看,恐怕……”他脸上有些难色闪动,立刻又转成了宽慰的样子:“不过上岸必然要弃船,若是洪湖那边无人接应的话,他们就只能抢些渔船,速度方面应该快不到哪去。”
曾仕权一声不吭地盯了他半晌,却不布署追击事宜,问道:“你之前惊得抽了一下,在怕什么。”
见方枕诺有些不自然,半声不吭,他又万事了然般地道:“哼,你不说,我也明白,这边的地理你不熟悉,有人熟悉,他这是要看我的哈哈笑,盼我出了漏子,就能踩着我的脑袋往上爬了,你自己没有根基,拿他做了依靠,所以一看这路线就猜到了他的想法,却不敢说,怕得罪了他,是也不是。”方枕诺低下头去,似乎内心忐忑,充满挣扎【娴墨:妙哉小方,唱戏也是大角儿,】,曾仕权冷冷地道:“你怕得罪他,就不怕得罪了我么。”方枕诺道:“回掌爷,此次枕诺来投,心里原只冲着郭督公和四位掌爷,至于别人,根本想也没想过。”
曾仕权鼻中冷哼:“你见风使舵的本事倒也不差。”
他这一哼颇为严厉,方枕诺却神色如常,丝毫不见有惶恐的意思,说道:“回掌爷,枕诺以为,既然到了督公麾下,就要一切都为督公着想、为厂里着想,个人荣辱恩怨都是小,误了厂里的大事,那却是最要不得的,想来这些年四位掌爷也都是同抱此心,才能在督公身边跟下来【娴墨:是捧也是点】,枕诺不过是追骥附尾罢了【娴墨:何不作“追附骥尾”,追骥附尾者,骥是督公,尾是四大档头,追附骥尾,则督公四大档头成一体,别人听来是一拨人,小方心里想的是两拨人,大有分别,】,如果说这样也算见风使舵,枕诺倒想到督公面前,请他老人家来替我评评理。”
曾仕权道:“你这么想见督公,督公可未必想见你哩。”
方枕诺道:“早闻督公一向求贤若渴,掌爷是他老人家的腹心,自然也是时时刻刻想着替督公分忧的。”
曾仕权道:“哦哟,看来你这盘子菜,反要强换我来端了。”
“不敢。”方枕诺道:“厂里若能人才兴旺、群英荟萃,那么办起事来督公省心,掌爷省力,百官无挑,皇上满意,大家都有脸面,说道起来,谁能不念掌爷的好处呢。”
曾仕权“嗬嗬”一笑:“是不是人才还不好说,不过你这张嘴倒还是有点儿意思。”
方枕诺道:“是人才未必有口才,有口才一定是人才,枕诺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和掌爷您还蛮像的,只是未能形神兼备,以后还要跟着您好好学学。”
曾仕权鼻孔中“嗯”了一声:“你很会说话,做人方面呢,火候倒是差了一点。”
方枕诺立明其意,道:“选择本身就意味着放弃,浮云飘渺,权重如山,在这个注重实际的年代,枕诺只是做出了一个任何人都可以做出的决断罢了。”
曾仕权的下眼皮往上兜了兜,似乎对这回答很感满意,李逸臣在侧脚底板打鼓,已经局促不安了半天,这会见缝插针地凑近来道:“掌爷,姬野平真若走脱,打乱了督公的布署,这场祸可是不小,咱们应当赶紧追击才是。”
“追、追、追。”曾仕权陡然提高了声音:“追你妈个屄,事事都走在人家屁股后面,早干什么去了,要不是你撺着去打君山,现在会这么被动。”说着一挥手,把地图猛地抽在他脸上,“你好好瞧瞧,人家抄那么大一块近路,能追得上吗,还想着以逸待劳呢,倒成他妈的守株待兔了,这趟咱们谁也跑不了,等着到督公面前交脑袋吧。”
李逸臣没想到他突然崩了,一时吓得脸色发黑,连连垂首称是,方枕诺道:“掌爷息怒,李大人原意也是为您着想,所谓鸟随鸾凤飞腾远,若能托着您高升一步,。”曾仕权道:“他可不是往上托,他尽是往下拖。”跟着扬手召唤,,令官迅速靠近过来,,他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忽又凝住,掸二指示意让其暂退,转向方枕诺问道:“小方,眼下的形势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是好。”话音虽然平和,眼神里却有着一股子逼凛的敌意,
方枕诺毫不畏怯地迎上他的目光,从容道:“聚豪阁之所以能为患为祸,主要是因为旗下聚众太多,如果能把喽罗们一网打尽,那么姬野平仅凭身边那几个人,也兴不起什么大风大浪来。”
曾仕权脸上冷冷地毫无变化,方枕诺继续道:“水路绕远,咱们虽然追不上他,但沿江一带还有聚豪阁不少产业分支,旗下小帮小派的杂鱼也是不少,。”听到此处,旁边低头的李逸臣陪着小心向曾仕权偷瞄了一眼,知道他对这话表面上虽仍无反应,但心里也一定是明白的,朝廷所担心的不是武功高强的侠剑,而是由这些人带动起来的“势”,控人未必能控势,控势则必能控人,聚豪阁所有的谋划还都在暗处,一旦挥起义旗,极可能导致其它各地有人同时起义响应,那种动荡是如今的朝廷所不愿看到也无法承受的,在这种情况下釜底抽薪远比捕到纵火者更有意义,只要收剿了这些杂鱼,不但可以和走脱姬野平之过两相抵扣,只怕还会让督公的满意程度超出预期,
这时方枕诺望着曾仕权,微微地倾折了一下身子,脸上略带着些笑意:“如今账册在您手里,掌爷只需按图索骥即可,想要一网打尽也不是什么难事。”【娴墨:账册之用法在此,小方早在心内谋划定了,否则真想直送东厂请功,怎会示给云边清看,可知云边清索账册,实是索祸而不自知,此事都在小方料中,】
曾仕权道:“账册,什么账册。”
方枕诺愣道:“就是姬野平离岛后,我趁机偷出来的那本账册啊,上面记录着聚豪阁在长江沿线各分支据点和商业布局的,。”
李逸臣急切道:“这东西在你手上,还不快拿出来。”
方枕诺道:“我早就交给,。”忽然像明白了什么,呛了口风似地,把后话噎在了喉咙里,
曾、李二人略微恍惚了一下,脸上立刻不约而同地呈现出怒色:看来这账册他是早就给了云边清,可云边清却匿下没说,那自然是想拿到督公面前去请功的,李逸臣手抓刀柄探身道:“掌爷,这小子他妈太不是东西,干脆,。”
曾仕权猛地一侧目将他压住,一张白脸下青气浮窜,有种铅水流沉的动感,他半晌没有说话,忽地点手,让人召回江慕弦,又唤过两名亲随干事嘱咐:“你,上岸快马传信,把这边的情况如实禀告督公,不得掩留【娴墨:小权毛病不少,唯此是第一好处,否则小郭绝不会用,】,更要提醒督公,姬野平极有可能率人马兜抄官军的后路,请督公务必小心,你,赶紧回岳阳,给我预备六十匹快马,足草足料喂好,另外将云中侯、火黎孤温、索南嘉措那一干人都提出来,搁马上绑备妥当,给小山宗书和陆荒桥也备上马,准备向庐山进发,,不不不,让他们先走。”两名干事应声离去后不久,江慕弦的船也并了过来,曾仕权将他叫上船楼,指着地图吩咐:“姬野平没出现,也不意味着他一定抄近路去了庐山,还有可能是在上游潜隐等我撤兵【娴墨:周道之至,小权非无才干,实是被心眼坠坏了,才智用的不在正地方】,你带秦家手下继续在江面封锁,防止他来‘走空门’,同时再派些人手溯江而上,仔细搜寻他们的踪迹,如果在江北这条河道里发现弃船,则立刻回兵沿江速下。”
派走江慕弦后,又让人把云边清从舱里叫了出来,好整以暇地说道:“姬野平迟迟不来现身,想必是带着些残部潜逃到别处去了,眼下还是捉拿聚豪余党要紧,我已派李大人全权负责沿江搜捕,您在聚豪阁多年,对他们底层的人员和布置想必都相当熟悉,就给李大人做个支持向导吧,【娴墨:妙在不朝他要帐册,小权在官场这些年真不是白干的,】”不等云边清回嘴,又半陪着笑,作出一副“实在对不住”的表情继续道:“我知云大人是鬼雾一系的干将,凡事本都该由督公亲自布调,不过这趟事情特殊,小权既已在督公面前受命负责君山之事,那也免不得临时越俎代庖了,大家都是为督公办事,为厂里办事,为国家办事【娴墨:督公第一,国家第三,黑透了】,想必云大人也不会计较罢。”
云边清心知以姬野平的脾气绝无潜逃远避之理,但曾仕权如此错料,将来挨督公的批也是活该,自己乐得看个笑话,只是他安排自己随李逸臣办事,大半功劳势必要归到这姓李的头上,归在姓李的头上,实际还不是在他姓曾的头上,只是如今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人家话又说得漂亮,再一则自己手边的确无人可用,要将账册呈给督公再回来捉人,只怕错过时机,反而连些微末之功也捞不到,此刻明明知道吃着亏,也只好忍了【娴墨:这本账此时不用就没用了,小权正是看透这点,所以干脆不要,要到手里,也是要派云边清去按册查,何必绕这一圈还惹气呢,】,笑道:“怎么能呢,咱们原是一体无二,掌爷再说可就远了。”
只见曾仕权略笑了一笑,又转开脸去:“李大人,你和云大人虽无从属关系,对他却也一定要客客气气,把他当做和我一样,甚至比对我还要尊敬,明白吗。”
“是,掌爷。”李逸臣低头应过了声,向这边瞄来一眼:“云大人,接下来,要请您多多关照喽。”云边清听出这话音味道不正,心里明镜一样:自己这一去只有被使唤的份,想要摆布他是一点门也没有,因为两人之间根本就没有“从属关系”,还以一笑道:“未到督公膝下领罪之前,云某再不敢妄受大人二字,李大人可别这么叫了。”
李逸臣听了这话略微恍惚了一下,忽然懂了:云边清原非投靠过来,而是东厂派出去的,本来就不是白身,这趟走脱姬野平的罪过他占小份,自己和曾掌爷拿着大份,升降荣辱之事尚且难言,他拿这话来点一点,是为彼此都能留些脸面,有些事、有些话别太过了,鬼雾的人向与督公单线联系,官职虽不明确,地位却非比寻常,说不定比四大档头的地位还高些,看来自己确该注意一点,可别看走眼,心里想的同时向旁边偷瞄去,曾仕权脸上略带着些笑容,神情踏实得很,【娴墨:鬼雾虽然与红龙齐名,在小郭那里也一视同仁,但在下人心里,卧底人员一向少得信任、甚至可以说倍受歧视,小权瞧不上他,再正常不过,况且官场最讲究气场,气场一失,一切都变,哪怕是心里虚着,表面也要装出份泰然来,】
曾仕权这会儿已无心再来闲计较闲事,当时命所有官军听随李逸臣使用,自带方枕诺和十几名亲随干事,提了阿遥乘小舟掉头回奔岳阳,进得城陵矶口没走多远,迎面过来一条快船,曾仕权搭眼一瞧,立刻认出船头站的正是自己的手下,忙在两厢交错之际大声道:“不是让你们几个留守君山么,怎么出来了。”
那边的干事头目没想到他能在这小船上,一面招手转舵急停,一面喊道:“回掌爷,我们在搜山之际,并没有查到名册之类的东西【娴墨:小权暗下吩咐要找来着】,倒是俞大人忽然想起个事,说是在江北监利附近有条河道能通洪湖,姬野平他们若走此处,那您在城陵矶外的伏就白设了【娴墨:俞老以往常在东南沿海,后驻广西,对这一带不熟,然以俞老的谨慎,来得虽急,却必然提前在路上细研过地理,原不会反应迟钝,前者在岛上急着找曾仕权商量事,多半指的便是此事,然小权为抢功压下话,俞老方有“冷耳听”、顺口答音之举,老爷子心里不舒服,然而在岛上收拾着残局之余,觉得不该置这气耽误了国事,因此才派人给了句话,】,他让我们赶紧过来看看,若是已经打起来倒没事,若是还没动静就让您赶快带人回来,说是过了这半天,水路绕远必追不上,但姬野平终归是要奔庐山去,咱们在陆地通行无阻,若是从岳阳上岸向东直插,日夜兼程,也许还有机会,【娴墨:国事为大,俞老毕竟是俞老,是人都有脾气,倘作者写成俞老丝毫不计小权之过,岛上当场便说破,则显得老将军太“高大全”了,读来反而失色,】”
曾仕权眼神定了一下,显是没想到俞大猷连遭排挤的情况下还能来帮自己【娴墨:还没反应过来,当是老将军果真才想起来呢,其实是人家想到这事要和你说,你为抢功,偏压着人家嘴,让人家心冷了,人家这会儿派人告诉,是和你不计较,你还没明白,】,随即提气大声道:“你们这就回去,替我多多拜谢老将军提醒,就说我已经在路上了,另通知他留些人手清理君山后事即可,姬野平很有可能亲自或派人去往古田调军,还请老将军及时回防布署为上,【娴墨:有感动就立改态度,谁说小权不知恩懂义,人心都是肉长的,】”
那干事应了一声,命令手下调头,
快船逆流斜去,驶入一片浮悠悠、亮闪闪的光芒里,轻轻地摇动了一下影子,仿佛一块掉进钢水的炭渣,就此消融去,曾仕权目送着,感觉那光芒黄泱泱地正向天地间拓展开来,瞬间二目生盲,融透了自己,
意识回到体内的时候,他感觉到身畔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笑意,是方枕诺的笑意,这笑意说不出是什么时候启动,什么时候消弭,似乎一直呈现在那里,而且它不是来自嘴角,也不是来自眼底,而更像是来自全身、来自一个整体,它让人想到督公,让人产生一种所有心机都被看破的感觉,一种他们是神而不是人的感觉,在这笑意面前,似乎所有生物都是异类,而他们才是同宗一体,
一时间,某种奇特而浓烈的反感从心底涌起来,仿佛急冻冰棱般寒住了他的神色,【娴墨:非自卑,实奴性作怪,如狗即将被猫夺宠的危机感】
当时半侧了身子冷冷问道:“你笑什么。”
方枕诺道:“哦,没什么,掌爷思路缜密,分拨妥当,令人眼界大开,枕诺觉得,自己这趟真是跟对了人。”
曾仕权盯着他:“你庆幸跟对了人,曾某倒是担心自个儿看走了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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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枕诺笑道:“哦,呵呵,枕诺倒是以为,看走眼的事情只能发生在别人身上,要在您身上,那是万万不能的。”
曾仕权道:“这又怎么说。”方枕诺道:“您身在红龙四大档头之列,又是一干这么多年,如果还看人不准、见事不明,那便真不是您的过了。”曾仕权左托右肘,手捏下巴品着话味儿,眼神里敌意渐下,白森森的脸上又略皱起些笑来,
回到东厂临时行馆,早有马匹备好在楼前候着,两成有人牵守,一成上面挂着干粮袋,还有七成空着鞍子拴连在一起【娴墨:换乘用的都有了,】,干事们远远望见曾仕权率人快步而来,都垂首齐唤:“掌爷。”神情沉重肃穆,
曾仕权的目光越过他们,瞧马队后还有辆阔大的房式高篷马车,朱窗碧顶,甚是华丽,以为是给自己准备的,眉锋立刻挑起,骂道:“谁让你备车了,不说了只要快马吗。”干事唯喏应着,眼偷往后领,曾仕权便知有事,往马车边细看时,只见那边几名干事的个头不高,大都十五六的年纪,细伶伶的脖子,白净面皮,眼底带笑正瞄着自己,也不知道往前迎一迎见个礼,
厂里这种年轻小厮多得是,他也想不起来是哪房哪院、是不是这趟跟自己来的,便冲其中一个带着三等厂牌的问道:“怎么回事,你是哪儿的。”
那小厮二目斜斜半睁半挑,歪头含笑道:“哟,是曾掌爷回来了,掌爷辛苦呢。”
曾仕权连遭败挫,又忧心督公怪责,一宿满折腾到现在连觉也没睡,听他这般不紧不慢阴阳怪气,火登时撞了上来,抢前两步劈手就是一个耳刮子,骂道:“我他妈问你呢。”
那小厮身子打了两个转儿,扶住了车这才不致跌倒,眼中一时冤喷怒射,曾仕权还没见过厂里有谁敢用这种眼神来瞅自己,挥手上去正要再打,却见那小厮一滴溜身儿扑在车辕上喊道:“祖宗爷,祖宗爷救我。”
曾仕权手僵在半空,厂里被人唤作祖宗的,除了程连安,也再没别人了,莫非是他来了,然而听车中并无回应动静,两步上前撩起车帘,,里头一股子暖融香气打脸,,就见个小人儿背靠扇六折孔雀斗尾洒金小屏风,手搭胯骨歪在一圈毛泽生亮的豹皮窝里,身上是内监服色,衣下摆、深蓝色襟子和白领口上闪着走水缎光,脚边一左一右,还偏腿拧身委坐着两个雪衣白袜的小厮给他把按着胫骨,曾仕权瞧脸面都不认识,心里画魂儿,怔住不语,
听到声音,那小太监饧饧懒懒地略睁开了些眉眼,细皮嫩肉的小脸上作出一副似困似烦的表情,道:“你们两个,吵什么呢。”
那两小厮中有一个笑着轻轻揉推一下他的小腿,奶声奶气地道:“祖宗爷,这哪是奴才们说话,是曾掌爷回来了。”
另一个则探指抿了下耳边的碎发,招呼曾仕权道:“掌爷要么请到车中来坐,要么就先把车帘放下,这已是下晌了,湖边秋水风硬,可凉着呢。”
瞧他们这副势派,曾仕权更加不敢造次,暗忖思这别再是宫里出来的人物,自打李芳下台开始,冯公公一方面带着太子,维护住了李妃娘娘,一方面广结朝臣,和李春芳、张居正、甚至老倔头陈以勤都处得不错,尤其徐阶这一致仕,他在宫里宫外的地位算是彻底重竖了起来,手下的新人也收罗安排了不少,这小太监是他的人也未可知,否则谁敢在自己这堂堂东厂三档头面前如此放肆,虽然从冯公公那论起来,大家都算是自己人,但毕竟宫里宫外的职衔在那,眼前这小公公年纪不大,礼数上可也轻忽不得,【娴墨:身份二字谁能逃,泛阶级论虽不足取,却也有其道理】
却见那小太监忽问道:“谁回来了。”
小厮道:“曾掌爷。”
小太监“兔儿”地一翻身坐了起来,左右开弓吡啪脆响,扇了小厮两个嘴巴,骂道:“没眼的东西,掌爷回来了,怎不知道报个名儿、给我通禀一声儿,临行时安祖宗嘱咐什么来着,挺大个人连点眼力价儿也没有,尽知道给我们丢脸。”两个小厮垂头道:“是,小祖宗。”
曾仕权定在空中撩帘的那只手微微地起了颤,这才听明白:敢情这小太监只是程连安的手下而已,冯保那边没怎样,程连安倒是水未涨来船先高,平时厂里一帮抢不上槽的小崽子围着他安祖宗长、安祖宗短的倒也罢了,如今他一个手下都敢在自己面前摆出这副德性,真是让人火大之极,
只见那小太监把嘴冲这边一咧:“呵呵,这些小的太没规矩,掌爷千万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曾仕权笑道:“嗨,这年头儿也分不出个大小、论不出个规矩,咱是天生奴才的命,打了人一巴掌,人就打俩还给我【娴墨:小戏逃不出这行家的眼】,能耐没能耐,人脉没人脉,拍马不是个,狠又狠不过,人家做祖宗,我就只能给人做孙子呗。”【娴墨:韵走的俏皮,回想东厂立春大宴,小权也是能学能唱的主儿,怒极反笑,好戏骨,】
那小太监微笑着不应这茬儿,竟似把这话生受了,继而转开话题道:“却不知这边的情况如何,我向这些底下人打听,他们也不和我说,我呢,从宫里出来的日子是不长,可是呢,好歹也是冯公公派下来给安祖宗用的,这里外的军机大事,督公既没有避着安祖宗的,安祖宗也都没有避着我的,如今就这么点子事儿,他们倒扭扭捏捏的,这成个什么话呢。”
曾仕权道:“要说军情的话,我已着专人去向督公汇报了。”
小太监一笑:“喔,既如此,那是不用说给我喽【娴墨:带着不满意,真是不知死的雏】,不过我这趟带了些督公的话来,倒是务必要请掌爷来听听的。”曾仕权道:“军务紧急,公公带了什么信来,还请作速明示。”
两边把腿的小厮听他这话答得有点硬,脸上便带出些着恼来,却被那小太监使眼色按住,笑道:“掌爷恕罪,我这急着赶路上了点火,腮帮子肿着,有些牙疼,说话不大利索,小笙子,督公怎么说的,你给掌爷学学。”
“是。”车外挨了曾仕权一巴掌那小干事细声细语儿地答应一声【娴墨:故意让挨过打的说话,就等于在打小权的嘴巴】,略将胸口腆起了一些:“汉口分兵之后,督公在路上总是有些担心,我们这在身边伺候的,不免就要问问,督公说,总觉得这趟的人员分派似乎有些瑕疵,吕凉带着范朝成、秦绝响去打太湖应无问题,庐山方面有自己亲督大军,又有桑云会和方吟鹤两路先锋、曹向飞和康怀双押头阵,也是势在必得【娴墨:方吟鹤在康怀手下,李逸臣在曾仕权手下,此次出征曹、吕二人若无手下,则显寂寞又不合理,故此处又陪出二人,皆虚笔,】,唯独君山这边有些不托底,俞老将军自然不必担心,主要是小权人虽机灵,搁不住太平久了,这心怕是却疏狂了,加上李逸臣也不是很稳当,看别处平山灭岛建功立业,他们这心里痒痒,说不定就会捅出漏子来。”
曾仕权环顾自己手下灰土土的脸色,心知督公或有此心,却必无这话,多半是流露了一星半点,让程连安因情顺势揣摩出来教了崽子们,好替他在这儿借机拿大,厂里人都是鬼精鬼灵的,这些虚话看似无用,传出来却很能让人听风成雨,微妙地改变很多东西,拿刚才这话来说,就搞得自己好像已失了宠、而他和手底这帮崽子,却像是督公身边的近人了,【娴墨:公司中层往往有人玩这套,妙在虚处真能玩出人望来,底上人以为他得上宠,于是恭敬着他,上头再往底下看,就觉得这人有体面,大伙尊敬,结果再提就提升他,一提,前面的一切虚话反而落实了,】
那小笙子搭眼不错神儿地瞧科,见曾仕权那白摺子脸上黑黄不定,胸脯子便越发地昂耸起来,就含着笑继续道:“当时程公公听了这话,就劝慰督公,说他是跟着曾掌爷跟过来的,曾掌爷办事严谨周致,断不致于出了这等差错,督公若是真不放心呢,就派他过来叮嘱一声,照顾一眼也成,可是如今上上下下的细碎事情都要他来跑,督公身边哪离得开呢,这么着,就……”
“呵呵呵呵。”方枕诺笑着走近,接口【娴墨:敢说话就有你说话的份,职场不如意者、想出头者,当多学小方,】道:“原来如此,看来是那位程公公未能亲至,就打派了您几位专程代劳,看来他平步青云之后不忘旧恩,时时处处替掌爷回护着想,倒真是一位有情有义的人呢。”
小笙子蹙着眉问:“这是什么人哪。”
方枕诺将手略揖,目光却掠过他,直视车厢里那小太监:“在下方枕诺,是曾掌爷座下一名小小参随,初在厂里行走,多方尚不熟悉,刚才听这位小公公说话,想必是‘程公公’的近人了。”
“你倒是有点眼力。”小笙子听他是新进,便像是起了卖派之心似的,笑着把肩膀一耷,背往后仰,下颌抬高,斜斜用眼底瞄过来:“咱们厂里呢,要说至高无上、在皇上跟前都有面子的,那就得说是冯公公,那是当今太子爷的大伴儿,李妃娘娘身边的红人,宫里宫外一刻也离不了的,冯公公以下,办事能让他满意,又能让督公放心的,除了程公公之外,也再没二个人,至于程公公手边呢,使得勤、用得顺、信得过的,那也就是你眼前这位安思惕、安公公了,这名字有些古奥,你可能不大懂,我便给你解释解释:思呢,是‘思无邪’的思,那是出自诗经的,惕是‘夕惕若厉’的惕,这是出自易经的,这可都是有文化、有出典的,你可要记清楚了,【娴墨:一诗一易,好像很诗意,】”
思无邪乃是孔子对诗经的评论,并非诗经的内容,方枕诺也不挑剔【娴墨:笑杀,关公面前耍大刀,一下就漏馅,不挑是涵养,是自重,也是审时度势】,耐心地听他拉着长音说完,这才略微倾身一笑:“原来是安公公,听说郭督公当初跟在黄公公、冯公公身边流了不少血汗、立下不少功勋才有了今天的位置,深知底层艰难,所以对待下属也平正和厚,一向论爵唯功、任人唯贤,公公姿容轩丽,仪态雄昂,可见人才也定是错不了的,难怪上人见喜、督公器重呢。”
东厂里的太监多半做些行政事务,职位再高的,论功劳也比四大档头远远不及,曾仕权听这话虽然是捧着安思惕,其中却也暗含着贬抑讽刺,兼带着给自己拔腰提气的味道,因此眉饧意舒,心气少平,看安思惕小眼眯抿着,倒是一副受用的样子,似乎没听出什么弦外别音【娴墨:一人听是一个味,而且是当面让双方各听各味,小方真妙人,】,慢声细语儿地笑道:“方参随这话很是得体呀,不过倒也只说对了一半儿,像我们这小年小纪儿的,有什么功劳可立呢,无非是办事尽心,少出岔子,也就是立了功了【娴墨:官场职场多有这类人,任事不干,还有不干的功劳,器量不大者真当不成领导,因任何一个领导手下,十成有八成都是这类人,】,其实啊,什么功劳也都是过去的事儿,换完了爵禄还要继续效忠朝廷,谁还能成天介躺在上面睡觉不成。”
一听这话,曾仕权的火又窜拧起来,料想手下干事们或没对他透露军情,可这小崽子必然通过别的途径摸到了消息,这会儿冷嘲热讽的瞎耽误功夫,多半是想拖一拖时间,盼自己这锅补不上,漏得越大越好,打眼一瞄他这周围带的人也不多,再外围都是自己的人,就算弄死他栽给聚豪阁,程连安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当时牙根一煞狠,内劲便提起来凝在了手上,
就在他想往车里钻的功夫,却听方枕诺安闲笑道:“公公总在厂里做事,立功的机会确是不多了,不过眼前倒有一桩功劳,枕诺正有意要送给公公做见面之礼,不知公公愿不愿意接受呢。”
安思惕一听这话登时牙呲眼亮【娴墨:刚才还“文化人”呢,文化人的表情原来是这样,】,把小身子向前探了探道:“哦,有什么功劳,说来听听。”
方枕诺笑道:“实不相瞒,聚豪匪首姬野平率众逃脱,君山设围之事已成泡影,公公现在快马加鞭回去到督公面前通告,就说曾掌爷欺上瞒下、玩忽职守,岂不是一桩大大的功劳么。”
安思惕小脸呆愣在那,瞧瞧他,又瞧瞧曾仕权,忽然间感觉到了某种威胁,嗓子眼里干干地“嗬、嗬”两声,歪眉砌笑道:“方参随呀,你这玩笑开得,可是……可是很有趣呢,嗬嗬嗬……”
方枕诺道:“说玩笑却也不是玩笑,眼下姬野平确实逃了,而且十有**带人正扑奔督公的后方,我们估算着虽然水路追他不上,但从陆路加急赶去通知督公,总还可以避免更大的损失,不过这中间要是被什么耽搁了,那可就万事难说,公公这趟来得实在不巧,若念厂里的情谊不愿领功,那就只好跟着我们一起领罪了。”
安思惕听得卡裆里尿眼儿一缩,几乎标出股水儿来,当着曾仕权的面儿,这功固然说不得领,这罪和自己又有哪门子关系呢,被他们拿来当借口、跟着一起吃瓜落儿,那可大划不来,忙道:“嗨,这,这话儿怎么说的,我哪里知道这些呢,事情如此紧急,那还不快走,小笙子,赶紧的,咱们跟掌爷一道儿,,掌爷,你们的马快,不必等我,,还你们俩,就知道赖喇喇歪着,当这是船呢,下车,推车,快他妈出去。”
“扑嗵、扑嗵。”两个小厮腚上各挨一脚被蹬下车来,衣襟挂在木缝上,好像粘连的面团【娴墨:依附于他人的悲哀,思程连安、秦绝响,能不寒毛倒竖,难得的是他们两个都意识到了危机,努力改变着自己,否则也和这两小厮一个下场,】,曾仕权低头瞄了瞄他俩,又瞧了瞧方枕诺,将帘一撂,无声地笑了,向后一招手,亲随干事们把阿遥提过去安绑在马上,跟着各自也都上了马,“咄、咄”地抖缰磕镫,打起一声声短喝,跟随掌爷的骥尾拐过楼头折转向东,安思惕的车坠在队末,马夫在他的催动下用力地摇着鞭子,甩出“啪啪”的脆响,活像小孩在抡着一串点燃的鞭炮,小厮们紧随车后连跑带颠,不时地绊个跟斗,一队人转眼间走了个干干净净,
留守的干事们目送尘影消散,都聚在道上,彼此间你瞧我、我瞧你,仿佛扎堆人立的鼬鼠,一个道:“掌爷和小祖宗都走了,咱们呢。”另一个道:“咱们他妈的就是祖宗爷爷,【娴墨:妙极,安思惕又诗又易,其实和小权一样失意,这几个混事的才是真诗意,安思惕是小祖宗,程连安是安祖宗,祖宗不在眼前,这几个才是老祖宗,中国人,哪有一个是好弹弄的,读到此远眺窗外,思滚滚红尘,多少枕诺,看神州大地,几人事权,真无限感慨,】”众人都笑了:“说得好,走,吃酒去。”【娴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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蹄声如煮,
穿林道上,尘烟滚滚连霞,
阿遥被绑在马上,绑法有些奇特:一条绳索将她从马颈上圈下来的手臂绑紧,另一条绳索在马腹下横穿,将她的两脚连绑在一起,这样的绑法让她只能平背趴在马上,仿佛一具叠加在马鞍上的肉鞍,
她头上的簪钗已不知何时颠脱掉落,披散开来的头发和马鬃混在一起向后飘抖着,一如迎风而进的火焰,同在风中飞展的衣裙,好像给这匹马添上了一对洁白的翅膀,
此时她却看不到自己的头发,也看不到自己飘展如翼的长裙,只看得到马颈左侧的地面,,那似乎已不再是地面,而是沙石、泥土、青草、辙痕等所有的一切被夯实、拉长、粗磨之后形成的、斑驳的色线,与它们相比,那近在眼侧的、在奔跑中不住颤动着的、细毛棕红的马颈,反而安静得像一块地毯,
这种感觉很是熟悉,,她想,就像自己被那老尼提着,在竹林中飞速奔走的时刻,
那之前,自己怕姬野平和大伙商量不成,天亮也不会放了自己,因此趁人都往西港汇聚的档口逃出来,连灯笼也不敢打,东一头西一头地撞,因路径不熟,过了好半天也没摸到湖边,走着走着,听到有男子呼喊声音,当是自己行踪被发现了,吓得赶忙往林深处扎,不料脚下踩得枝叶响,竟在竹林中又惊起一个人来,那人一出手便将自己点了穴道扣住,狂奔起来,
那呼喊的男子听到声音从侧面追来,服色隐约是一个老和尚,可他心急之间绊了个跟斗,就此落后,当时自己只觉耳边呼啸风生、眼前黑花卷绿,浑不知是被妖摄了去,还是被魔拿了去,闭了眼睛听天由命,直到没了风声,也没了喊声,一切平静下来,睁开眼才发现,此身已在一个小庐的后窗下了【娴墨:补写前情,显然抓她的是小雪,因躲碧云僧,猫在草丛里,】,那时听前院有人说话,其中就有方枕诺,和他说话的是一个姑娘,声音懒懒的【娴墨:补阿遥恰是兼补小雨,前文写小雨是借小方眼中看,此时是阿遥耳中听,如此声色俱全】,捉自己的人侧耳听着他们谈话,眉头轻轻地蹙起,丝丝幽光从院墙边的竹叶上反射过来,照在她脸上,自己这才发现,原来她是一个半老的尼姑,不知为何,她的眼泡微微地丰肿,脸上有干掉的泪痕,甚至腮侧还有一块抹横的鼻涕,【娴墨:补小雨,又兼补雪山,这些本该在小雨和小方聊天时写,但写了,不免让镜头移来动去,电影可如此拍,但文字这样写不免摇曳,故作者特意留空,要补,便补在一处,文字层叠,如僧衣百衲,两个尼姑两场戏,两场戏来两套衣,一个前台一个后台,前台的,胸中淘血,后台的,脸挂鼻涕,前台的,永失所爱,后台的,破镜终弥,前台的,终入空门,后台的,皆大欢喜,】
鞍头铁过梁随着马背一颠一抖,不住地向小腹顶来,仿佛一只拳头在作规律性的捶击,阿遥在钝痛中回神,就看到地面高速后逝的色线中,有另一匹马的蹄肚在同步向前,
夹在马肚子上的,是一条熟悉的腿,比被人提在手中奔行的感觉还熟悉,印象中,这条腿总是和姬野平的腿出现在一起,又总是让出半个步位,站定的时候,天青色的长衫下摆罩着它,走动的时候,步伐又总是那么舒、那么稳,那是一双与岛上其它武士们截然不同的、充满矛盾色彩的腿,它似乎毫无特别,却总能在动静之间流透出一股别样的气质,令它的主人在不显山露水的情况下鹤立鸡群,【娴墨:写阿遥对腿熟,恰是写阿遥总低头,平素腼腆沉静之态如见,真是老实孩子,】
现在它依然是原来的模样,可是,相信再过不久,它就会换上红裤,套上官靴,以与往日毫无二致的稳健步伐,行走在宫墙碧瓦之下,华廊玉阶之间了,
阿遥只觉喉头一酸,胃液标出来被风打弯,在马后沥出一道飘忽的长线,
眼前就此黑去,
不知过了多久,有干事过来松开绳子,把她薅下马来,拖到树边扔下,
阿遥晕晕地抬起脸,,天地间仍是黑黑的,像失去了一切色彩,眼前弯刀密竖,满地森森雪亮,
道旁有马匹零散低头啃嚼着刀锋,她定了定神,才反应过来那只是被月光砺亮的草叶,不远处淅淅水声里,几条背影围在树边叉着腿,,她急忙移开眼去,忽然就看到了坐在草窠里那个怪脱脱的胖大女人,这女人两臂倒剪,竟然光着膀子,一身肥颤颤的奶白肉披着枝痕叶影,仿佛正融吸吞纳着月色,旁边不远不近的,还坐着几个尼姑和尚,【娴墨:尼姑是那三位明妃,换白天必看得出来是外族尼姑,之所以未看出来,一是阿遥未细看,二是藏族尼姑黑,可知此时是曾仕权的后队和小山上人的前队汇合了,】
想到自己被方枕诺扒开衣服的事,她心中顿时抽了一下,但是,看那胖女人却又不像是遭受了暴行的样子,,她的表情平静,没有任何的羞涩和不自在【娴墨:大爽姐彪得很】,两颗大眼左右瞧看着,不时又瞄一眼旁边马上的被卧卷,
她很冷吧……这样想的同时,阿遥浑身一抖,这才意识到秋凉透骨,自己身上多处都湿着,正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这时刚才的干事牵着几匹空马回来,将那几名尼姑和尚依次提起,一个一个安在马上绑好,重新连成一串,轮到那胖女人时,由于沉重难抬,又叫来了两个人,骂骂咧咧地总算弄了上去,跟着把那卷被卧也换了马,
阿遥也被重新绑在马上,前缰拴在这小串俘虏的队尾,
战马这样背着她,似乎也很不舒服,踏踏地抬了抬蹄子,甩了甩尾巴,轻轻前踱,和另一匹马相互啃痒,
阿遥无力抬头再看些什么,却隐约感觉到旁边这匹马好像有什么不对,仔细看时,马上横担着的那卷被卧里,仿佛驴打滚边缘挤出的豆馅般,微露出半颗脑袋和一绺头发,
被里面还裹着一个人吗,
陡然间,她惊直了眼睛,,那人随发丝垂下的还有一段细红绳,绳头末端,一个淡白色的小口袋轻轻摇动着,
那,那不是自己亲手缝制的,,
“大哥,是大哥。”两人近在咫尺,至多不过一臂的距离,她睁大了眼睛想要呼喊,却半个字也喊不出来,这时,曾仕权和方枕诺一前一后地走近,曾仕权逐一查看火黎孤温、索南嘉措、三明妃几人腕上的精钢镣铐,方枕诺道:“掌爷太谨慎了罢。”曾仕权道:“这几位是什么人物,一旦挣脱,可不是玩儿的。”说话间正走到张十三娘近前,伸手在她左乳上揪住一扯,,**松弹回去,发出“啪”地一响,,跟着回看方枕诺,笑道:“等到了地方,这只肥鹅就犒劳你了。”
方枕诺知他担心督公责罚担心得要死,这会儿还说笑话,并非实有闲情,而是在掩饰内心的不安给手下人看罢了【娴墨:自信看得透小权,狂劲其实仍未大减】,微笑着没去接这个茬儿,眼光落向后面那卷被卧时,却沉了一下,讶然道:“咦,这不是侯爷,什么时候薨的,【娴墨:裹住了头脸,本看不出,也是看到且认得那锦囊故,】”曾仕权道:“还有口气儿呢,只不过能否撑到庐山就难说了,侯爷福大命大,我也只能替他念佛了。”
“阿弥陀佛。”随着一声佛号,小山上人和陆荒桥走了过来,
曾仕权一笑:“瞧瞧,我正要念,你倒替我念了。”
小山上人略陪了一笑,眼往被卧卷上领去,脸色又忧沉下来,道:“掌爷,咱们要按您说的速度赶路,只恐侯爷这身子顶对不住啊,万一有个闪失,您看是否会让督公在皇上面前不好交待呢。”曾仕权笑道:“哎呀,这趟承蒙两位鼎力相助,小权和侯爷才得以脱离虎口,这一场乱乱哄哄的,还真没有个机会好好道一声谢呢。”小山上人连忙摆手,只见曾仕权笑着又道:“你们佛门讲究因果,在我看来呢,其实结果倒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上人和陆老剑客对朝廷这份心哪,只要有了这份心,督公和皇上必然是要另眼相待的。”
小山上人和陆荒桥交换一下眼色,都懂了他这话的意思,若顺这茬儿再说下去,便显着自己二人是担心常思豪一死之后无处领功了,待要换套说辞,却听方枕诺笑起来道:“两位前辈对他也不必如此上心,其实他这侯爷么,我看也就是挂个虚名,皇上收拢重用,无非是利用他的身份来对付聚豪阁罢了,如今聚豪阁破溃在即,他早晚也是个兔死狗烹的命,倒不如这会儿清清净净地去了,还能落得个为国捐躯的名儿呢。”
曾仕权无声而笑,看他的眼神里多出些许赏识的意味,皇上居于深宫难得一见,但从行为做法上,总能揣摩出一点上意,就已有的情况来分析,方枕诺所言确是大体不差的,自己在京掌握各处动态,猜得出来不奇,这小书生远在江南还能洞若观火,那就很难得了,心里这样想着,脚下迈步,继续检视马匹的饮食,转了一圈看差不多,正准备要启程,后面道上马蹄声响,安思惕带着个小厮骑着两匹马追了上来,
后路上并不见大车的踪影,显然已落得远远,曾仕权明白,这位“小祖宗”是怕自己一伙抢先抵达到督公面前说他的坏话,因此才弃了大车,换马匆忙跟上,瞧着那张挂满汗痕的小脸儿,他暗自冷笑的同时,忽又想起一件事来,心头不由一动,凝了凝神,忙跑去吩咐人给常思豪喂水换药,重新包扎,
这边小山上人和陆荒桥呆眼看着,都有些莫名其妙,还是小山上人先反应过来,冲方枕诺微微一笑:“还是方军师了得,老衲佩服之至。”
“哦。”方枕诺笑着拱了拱手:“枕诺愚顽,对上人的禅机妙语倒很是费解呢。”
小山上人缓缓走近两步,转过身和他并立在一起,同望着那边忙乱的景象,低笑道:“方军师二字可造一浮屠,论说起来,老衲却也要甘拜下风了。”
方枕诺看上去有些困惑,瞧着他略笑了一笑,摇摇头转身踱开,
陆荒桥见他背影稍远,便凑近来问道:“上人,你们这打的什么哑谜。”小山上人知道老伙计一时懵住了,便把声音压低了些:“你想想,他刚才为何要提‘身份’二字。”
经这一点,陆荒桥也便立刻反应过来:常思豪到京之所以会被百剑盟看重,原是因他这身份特殊,在皇上和郭督公面前又何尝不是,如今的百剑盟和秦家似二实一,秦绝响的风头实力愈发强劲,等聚豪阁的事情一完,天下也就只剩这一颗瘤,那时候这常黑子,便又可以当做另一把刀了,此人搁在朝廷那些官员堆里算得上是头脑简单,摆布起来也更容易,从入京到现在,一切只怕都在皇上和郭督公的料控之下,用处远大于威胁,若是真弄死了他,打乱皇上和督公的布署,倒不好了,曾仕权之所以着起急来,多半也是从身份二字上想到了这些【娴墨:小权初听身份二字其实尚未解,看到安思惕这“小祖宗”才彻底回过味,好处就是隔着一层,令小方话里意图变得不那么明显,故小山听得出,小权反倒没感觉,】,当下点头道:“原来如此,那咱们……”还要往下说时,见小山上人脸上保持着微笑,手在底下轻轻一摆,登时心中会意,不再言语,
那厢看着常思豪已经换药重新包扎完毕,曾仕权这才松了口气,转过头来扫望一圈,忽然含疑带愣地问手下:“安思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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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事们四下瞧着,很多人刚才只顾着这边,也没大注意别处,一个负责看马的凑近来道:“好像略喘了口气儿就走了。”曾仕权会意,嘴角只勾出冷冷一笑,这时道上轮蹄声响,几骑护着安思惕那辆空马车也追到了,他向旁边使个眼色,干事们一拥而上,把那领队的小笙子从马上扯了下来,其余几人也都轰赶到一边押住,
小笙子满脖子汗泥,左腮帮子鼓囊囊融蒸蒸地肿跳着、像个刚出屉的馒头,含在皮下的红光像是从这一边融融透到了另一边,使得整张脸倒有了种容光焕发的错觉,他早没了先时的气派,被人揪在手里也不见恼,眼珠只骨碌碌地四下里睃搜,
就着干事们抬常思豪往车里安置的功夫,曾仕权回过头来,在他身上脸上重新打量了一番,拱手笑道:“笙爷爷好啊。”小笙子身子打软,膝头扎地:“掌爷恕罪,小的可不敢当。”曾仕权道:“有什么不敢当的,整日喊别人祖宗,自个儿不就是爷爷吗,快起来罢,咱家这辈份儿太小,没的教人给折了寿。”
“掌爷恕罪吧。”小笙子颠着思苦腮,陪起尴尬笑,把个细脖子歪得如瓜藤儿般委屈【娴墨:笑倒,小妖忒能作态】:“您整日介陪在督公身边,不掸香水儿也被熏得透了【娴墨:侧带一笔小郭风姿,出下人眼中形象】,小的左右不过是条狗,人家拉什么我就吃什么,管知道自个儿肚饱,不知道嘴臭,一开口这气味可不就冲人而不自知么,话说回来,小的是狗也是咱们东厂的狗、是督公的狗、是掌爷您的狗,那些个不是人的不把咱当人,掌爷再这么说,那可就真真没有我立脚的地儿了。”【娴墨:不愧是安祖宗的狗腿】
曾仕权道:“哟,年纪轻轻的,说出话来倒狠得让人不敢听呢,这会儿你主子不在,那不是人的就是他,赶到他身边,又该变成谁了。”
小笙子拍腿苦道:“掌爷明白,可不就是这个话么,厂里的事您最清楚不过,谁不是猴儿似的拉藤过涧,攀一天的势、过一天的活,不过为这一碗饭,人人都是自己,谁心里又真的有谁呢,可这藤子也有新老嫩韧,猴儿也有个眉高眼低,掌爷听了我这话,也就知了我们底下的心了,其实谁又是谁的主子,还不是拨到哪儿去就归哪儿使么,可怜我们连个猴也做不得,竟成了蛆了,一样的蛆,人家落在酱缸,我们又下在粪坑【娴墨:底下是大粪坑,上头坐着郭督公,正因臭气往上走,才必须用香压恶味,黑得妙极,作者夸小郭用笔也不少,黑更没少抹,夸着黑,黑着夸,正反两面都涂到,形象就立体、复杂、生动了,】,有啥办法,还不是得憋着屈攒着劲地着往上鼓蛹呗,【娴墨:借徐阶府写大明黑洞,提过蛆,此处又写蛆态,一为叙述,一为自述,相互衬照,可知洞内也分阴阳,东厂、徐阶看似分裂,实为一体,】”
说到这儿,他瞧出曾仕权眉毛微蹙,似嫌自己说得肮脏,其实眼底又压着些许笑意,并不是真恼了,忙不迭地又道:“瞧我这臭嘴,刚放几个屁,就带出屎来了。”抬起手在自己的肿腮帮子上轻轻小拍了两下,
曾仕权哼笑道:“别人亲嘴儿,倒比你这动静儿还大些,得了,起来听点正事吧。”说着背起手儿往自己的马匹边走,小笙子忙起来,罗锅似地躬着身子蹭腿跟着【娴墨:这小姿势可难拿】,道:“您说您说。”踱出十几步离开了人堆儿,曾仕权仰起头来,仿佛要把树影之上的星云玉碎都抹收入眼似地扫望了一圈,这才道:“侯爷一心精忠报国,阵前奋勇之时不慎为匪首所伤,曾某护持不周,虽然及时将他救回,责任也是逃不了的,你们小祖宗已经到前面替我请罪去了。”
小笙子听他在这加了停顿,立刻会意,忙把后脊梁又塌下去一截,低低道:“他为赶掌爷,急奔之下马力已疲,抢也抢不远的。”说到这儿往上瞄来:“除了那两个小厮,其余干事都是我的人。”眼神里流出了某种暗示的意味,
曾仕权道:“他急奔离队,你们一时照顾不及,赶上的时候,很可能会发现他连人带马或是栽在树荫底下,或是翻在沟里,身上财物一空,歹徒也不知何处去了,你说是不是。”小笙子陪笑:“聚豪作乱,江南实不太平,这种事难保没有。”曾仕权侧头瞥他,眼神里流透出些许轻蔑味道,寒着脸道:“侯爷这万金玉体在此,但有差池非同小可,我是不能拔身救援了,你既知道自己主子有难,还不赶紧带人前去接应,若是赶不上了,可要追你的责任,【娴墨:杀人真不用刀,】”
“这……”小笙子满脸尴尬,
曾仕权拉起长音:“怎么了。”
小笙子嘻皮笑脸地陪话道:“回掌爷,您回来的时候,其实我们到的功夫也不大,这边的事情都是小的下去划拉一圈儿报给他的,只是个大略,也没什么可发挥处,倒不如……”曾仕权道:“哎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好像我催你不是好心,倒像是怕他告我的偏状,要逼派你去追杀灭口似的,【娴墨:明是此心,偏偏说透,恶极鬼极,】”小笙子忙道:“不敢不敢,掌爷一番好意,那是天人可鉴的,小的意思是呢,个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公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军情您既然都已如实报往庐山了,别的也不用太担心,况且他再怎样也不过是个奴才,再大还能大得过侯爷去,如今侯爷这身子骨实在危险,要讲伺候人呢,小的不敢说比谁体帖,至少能打打下手,给掌爷您腾挪些休息的空儿,也免得您几位又是赶路,又是押犯人的,伤了精神。”【娴墨:对答如流,真比安思惕高百倍,主下分别如此之大,就知里头安排有事,】
瞧他这副蘑菇头的样子,曾仕权倒忍不住笑了,也看出他确是没这个办大事的胆子,便道:“是这话了,我们倒好说,难得你也知道体贴侯爷,可见是个有心的孩子,恁么着,咱们就一起护着车驾,慢慢儿的走吧。”
阿遥自从发现常思豪起,眼睛便一直不离他身,瞧他包扎换药过程中始终昏迷萎软、任人摆布,并不知是曾仕权着人灌了**,只当是他已经伤重濒死,眼睁睁看他被人抬进大车【娴墨:原是小祖宗的车,换小常来坐,则小常倒成祖宗了,笑,】,帘子撂下来割断了视线,心里急得没法,却又无可如何,正胡思乱想的功夫,忽然绳子松开,自己又被扯下马来,远处曾仕权正唤人吩咐着什么,干事们竟不再着急赶路,就在道边搭起帐篷露起了营,
一干人犯中,算上阿遥共有五名女子,全都押在一个帐内,两名干事在帐口看守,火黎孤温和索南嘉措最具危险,由小山上人和陆荒桥亲自负责,大车由小笙子照顾,曾仕权倒最为轻松,和方枕诺围坐火边聊起天来,
阿遥软滩滩地歪在帐内,回想姬野平说大哥在京受封做了什么云中侯,还和东厂的郭督公打得火热【娴墨:全是平哥透话,然平儿必不能全透,他虽然豪疏,却也不傻,】,而今看这些东厂的人虽然救治他,却非真正的紧张,似乎另有目的,因此还是放心不下,昏沉间听着方枕诺的笑声,显然和曾仕权聊得十分高兴,想若非那老尼临走时忘了解开穴道,使自己留在那窗下听到他和云边清的谈话,怎么也想不到这样一个温文尔雅的人,内心里竟是这样的龌龊肮脏,而自己之所以到得小庐窗后,和他半点干系也没有,他竟然能顺水推舟,把这又当成一桩功劳揽在身上,这般行径,更非无耻无赖四字可以形容了,
正想着,就觉得有人小声和自己说话,声音含糊,却极熟悉,,侧头看时,一人蹲在身后不远,黑脸庞、大身子,手拄斩浪刀,影绰绰正是常思豪【娴墨:大不对头,】,她心头大喜,不知哪来了力气,一旋身便站起来,手腕上的绳索不知什么时候也被解脱了,她料是常思豪帮的忙,满心欢喜,正要喊“大哥”,就见常思豪冲这边打个手势,大概意思是快走,然后转身便向林中奔去,她赶忙前追,黑沉沉跑出十几二十步,身后隐隐人喊马嘶,似远似近,好像是方枕诺发觉,带着人追了上来,眼瞧常思豪越跑越远,追兵越追越近,自己身子虚漂漂的,两条腿拼尽了力气,就是跑之不动,想要喊大哥又喊不出声,急得无可如何之际,忽然身子悠地一下飞起在空,好像轻功附体了一般,正欢喜间,急急又往下坠去,“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有人喝道:“吃饭了。”
阿遥只觉半身骨痛,睁开眼来,这才发现自己躺在离帐篷不远的湿地上【娴墨:前批不对头,何也,从看到拄斩浪刀处,便知是梦,阿遥不知后来事,更不知小常早已改刀用剑了,故梦到的还是一年前的小常,而阿遥如此梦,正是衬写聚豪阁人对她进行了信息封锁,而平哥儿讲事情,只能说个大概形势,讲不到细处,真一笔不漏,】,面前极近处,露色缤纷的草叶间放着几碗白米饭,热气袅袅蒸腾,刚刚扔下碗的干事背身正走开去,靴底后跟一掀一抬,在湿地上踩出叭叽叭叽的声响,不知名的鸟儿鸣啼着将林荫啄透,漏了他晨曦一肩,原来天亮了【娴墨:原是惨淡行程,偏偏写得如诗如画,可知生命美否,全在心境,】,
阿遥支臂撑起些身子,感觉麻劲全消,原来穴道也已经解开,这时身旁“扑嗵”声响,堆山倒柱般又摔躺一人,裸白肩头上带着几只泥脚印,正是那胖婆娘,只见她摔扑在地上,一蟠身,四肢又收卷成团,像个不倒翁般坐起来,看见饭碗,伸出手去一挖,便将一碗饭全挖出来,两手略团一团,捏成个米球一抛,扔进嘴里,【娴墨:熊猫姐姐,】
等那三个明妃也被拎出帐篷的时候,草地上几只碗早已空空如也,她们没有饭吃,叽叽咕咕交流几句,便开始大声抗议,干事听不懂她们说的藏语,过来但看饭碗空着,料是阿遥和张十三娘吃了,气得“咣咣”两脚,骂道:“肥蝈蝈,死刀螂,别的能耐没有,就知道抢食。”扭头又骂:“三只蛐蛐叫叫叫,少吃两口能饿死了你。”【娴墨:明妃黑,阿遥瘦,爽姐一身都是肉,趣在蛐蛐是挺黑的,大伙儿在草窠里坐着又十分应景儿,】
张十三娘身上肉多,挨一脚颤两颤毫无所谓,阿遥本来就弱,受这一脚却如同挨了一闷锤,疼得气噎,半晌爬不起来,火黎孤温和索南嘉措就坐在不远处另一小帐之外,在小山上人和陆荒桥的盯守下进餐,背后东厂干事围成半圈,刀剑出鞘指着他们后背,火黎孤温眼见没人有再去给那三位明妃盛饭的意思,便将自己的碗举高道:“将小僧这碗饭,给她们分食了罢。”
举了半天,没人回应,看时,周围干事面无表情,小山上人和陆荒桥冷眼望着自己,好像有种“少来这套”的意味,似乎自己这举动是想将他们支开后逃走似的,他眉毛挑了一挑,待要说话,旁边伸来一只手,将这碗饭轻轻接过,正是方枕诺,
火黎孤温心想:“这人虽然投靠了东厂,毕竟时间不长,还有点人性。”
只听方枕诺掂了掂饭碗,发出一声轻笑,道:“难得国师多情如此,就让枕诺来成人之美罢。”
火黎孤温气得眉毛乱蹦:照他这么一说,自己舍饭给三位明妃吃,倒像是为了男女之情了,身子一晃刚要发作,刀苗剑刃立刻从颈后压了下来,
方枕诺一笑转身,却见曾仕权就在背后,笑道:“一碗饭怎够三个人吃呢。”说着将碗接过,走到三位明妃近前,居高临下地瞄了一眼,道:“不过,说鸟语者自为鸟人,鸟人嘛,吃鸟食儿倒也够了。”手一挥,将饭泼洒在地,
方枕诺明白,他这并不是有意耍戏,而是提防着火黎孤温在饭里偷藏些什么东西,而且多少也有兼防着自己的意思,当时微微一笑,半声儿也不言语,只见曾仕权瞧了瞧地上的饭,把空碗往旁边一抛:“给国师再盛一碗。”
火黎孤温气得身子乱抖,带动腕间钢链颤涟涟直响,干事再端来饭,他把头扭开,理也不理,索南嘉措倒是一如常态,自己吃自己的,【娴墨:境界,气得不吃有何用,所谓无明业火,解决不了问题,】
曾仕权一副“爱吃不吃”的表情,更毫不理会三位明妃的瞪视,转头冲大车的方向问道:“怎么样了。”
小笙子撩开车帘道:“回掌爷,小的刚给侯爷顺下去一碗粥。”曾仕权点头四顾一圈,道:“嗯,差不多也该起程了。”抬手打个响指,干事们立刻动作起来拆帐备马,收拾行囊,索南嘉措的饭还剩一小半没吃完,碗被抢了去,他也不恼,一片腿林凌乱之间,趴在湿草地上的阿遥艰难伸手,将地上沾泥带土的饭块抓捡起来,一把一把按进嘴里,眼神冷直坚毅【娴墨:一切为了大哥,人有了奔头,就有了支撑,好阿遥,】,方枕诺转身时朝她斜斜一瞥,随即转开了眼去,
启程之后队伍就着大车的速度,行得悠闲散漫,毫不紧张,干事们料想此刻庐山方面必然打得如火如荼,纵然姬野平破围之事提前知会了督公,也还是早些赶过去请罪的为妙,何况安思惕抄在了前头,指不定在督公面前摆弄出什么是非来,掌爷这般不紧不慢,倒真有些猜之不透,然而心中画魂,却是谁也不敢提,行出来一个多时辰,忽见道边有两匹马倒毙在地,干事查看后回禀道:“掌爷,不知是哪儿的马,没有鞍辔,嘴边沫子都干了,应该是累死的。”曾仕权嘿然一笑,扬鞭前指,车队继续前行,又走了四十余里,未经过一个镇店,但瞧两侧林稠树密,荒草渐深,路径渐渐收窄难行,似远不远处,有一道烟青色的山岭自蓝天白云间隐现,漂陌如浮尘上,
曾仕权拢马昂头,只觉秋风拂面,清爽宜人,陶然中听得身后有叽里咕噜声传来,回头看时,是索南嘉措和火黎孤温在说话,当时眉头皱起,便要拨马过去,方枕诺道:“掌爷放心,他们是在观山望景,发些感慨罢了,并非在密谋策划如何逃跑。”曾仕权问:“你懂藏语。”方枕诺一笑:“藏语么,也略知一二,不过刚才是索南上师先开口,大概为照顾火黎国师的情绪,说的是蒙古话。”曾仕权眼睛虚了一虚,忽听“呛啷啷”拔刀声响,身边左右干事一叠声儿地乱喝道:“有埋伏。”“草丛里有人。”“小心车辆,保护掌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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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事们刀剑所指之处是一片齐腰荒草,中间影影绰绰略有人形,却不见出来,曾仕权笑道:“你们也不必这样大惊小怪,这大概是山野间的毛贼草寇想拦路打劫,瞧见是官家,反而吓得不敢动了,咱们正事要紧,你们扔上几镖、射上几箭,把他们吓跑也就完了。”
干事们答应着各自掏镖抽箭,只听草丛中有人尖声道:“慢,别射,是我,是我。”随着话音儿,四只细白小手在草叶间摇摇举高,跟着两个人由蹲姿缓缓站起,
曾仕权佯惊【娴墨:看到马匹倒毙便已料到,装相只为开心罢了】道:“哎哟,这不是安公公么。”唤左右:“愣什么,还不快把公公搀出来。”干事们答应着冲进草丛,把俩人架出来搁在道上,只见安思惕和他那小厮裤子上多处勾丝破口,安思惕光着脚,趾缝里明显着有紫色的血泡,有两个已经挑开了,上面沾着些泥土【娴墨:四十里地的代价】,
曾仕权放眼于山峦之间,笑眯眯道:“昨儿我倒忘了说了,这条道儿抄近可是抄近,不过前面再走不远就是幕阜山,荒林野路的连绵几百里,连个人家儿都没有,道路也不好,石子儿也多,牲口跑坏了蹄子,可连掌儿也没处钉去。”
安思惕明知他变着法儿地骂自己,低着头一声不敢言语,曾仕权唤过两匹马给他们骑了,吩咐手下:“祖宗爷久坐香车,不大骑得惯这些酸驴野马的,你们小心护着点儿,别再让这牲口惊了乱跑,摔坏了祖宗爷,可要你们的脑袋。”
“是。”干事们轰然答应着分出几骑,前后左右,将安思惕夹在中间,小笙子在大车里一切听得真真的,闷声不语,帘也不撩,到了打尖吃饭的时候,照例还是先伺候了侯爷,自己吃完,再帮干事们安排人犯的饮食,负责照顾女犯的干事仍为阿遥和张十三娘抢饭着脑,再做好都是给那三位明妃先吃,后来发现阿遥还好,便把她和那三位明妃安排在一起,张十三娘身子沉大,提来提去的麻烦,想起来便喂一喂,烦起来,干脆扔下不管了【娴墨:正好减肥,】,
傍晚众人又在野外宿营,天色阴阴带雨,三个明妃围坐在帐口边望天,嘴里念念叨叨,表情伤感,张十三娘又没得饭吃,眯眼歪在帐里,只盼睡过去就好,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几时,忽然感觉有人轻轻碰触自己,这一醒过来,立时感觉心口一阵难受,肚子咕咕响起,睁开眼时,原来捅自己的正是阿遥,皱了皱眉,待要翻身不理,却感觉有一样粘粘腻腻的东西递在了自己的手上,
张十三娘略怔了一怔,立刻明白阿遥递来的是一个饭团,张了嘴刚要说话,就见她伸指在唇边作了个嘘声的手势,眼神往帐口边领去,,那厢三位明妃头外脚内并睡于地,帐外不远,隐约可见月色下靠树打盹的东厂干事,,张十三娘收住了声息,轻声问道:“你晚饭没吃。”阿遥眼中微作出些笑意,低低说了句:“我食量小。”【娴墨:阿遥真是好姑娘,说我不饿,则假,人哪有不饿的,说我食量小,爽姐就能信了,吃了她省下来的口粮,心里也不会太歉疚,为别人好,还要替别人想到周全,才叫真好,那不食嗟来食的故事不就是吗,给人饭吃本是好事,可是说一声“嗟,来食。”就没有考虑到对方的尊严,佯似好心,实瞧不起人,同理的,小常救火黎孤温下火桩,是恩,可是给衣服遮他身体,保其尊严,更重要,这和阿遥此举是相类的,兄妹二人做事各异,其心一同,都能体贴人,这才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穿过幕阜山便是九江地面,这日又行到傍晚时分,遥见远方云山遮漫,岭口处有座军营,连绵数里,规模宏大,曾仕权料想这多半就是督公封困聚豪阁的外围部队,便派两人作为前哨先去通知,自引队伍也加快了速度,到得岭下之时,却见那两名前哨干事从营门口慌张跑出来道:“掌爷,事情好像不对,这营是空的。”
曾仕权凝了一下,止住车辆,自带几名护卫走入营门,一路行来,只见营中鹿角歪斜,灶台零散,帐篷有的布卷起来,有的空有架子搭在那里,似乎这营只扎到一半就放弃了,
转一圈停住脚步,他心中纳闷:“如果是官军到此扎营时立足未稳就被劫寨,至少应该有兵刃、尸体或是血迹等打斗痕迹才是,要说是得胜撤军了,怎会留下这么多东西。”仰起脸来远望山峦,忽然问道:“汉阳峰在哪个方向。”有干事展图道:“回掌爷,在咱们东边。”曾仕权凝神半晌,一跺足:“撤,快撤。”干事们见他频频摇手,都有些慌神,簇拥着他冲出营门上马,护着车辆改道急往北行,急急赶了半顿饭的功夫,天色暗将下来,有干事见曾仕权稍稍松了口气,便凑近问道:“掌爷,您这是何意。”曾仕权道:“整个庐山只东南这一线难防,刚才的营盘地处要冲,督公既然在此布下重兵设围,纵是倾巢出去会战,又岂有不留守军的道理。”那干事恍惚了一下,道:“那依掌爷之见……”曾仕权骂道:“蠢材,这必是姬野,。”话说到这忽然停住,只见前方晦青的夜色下滚起蹄烟,有一队骑兵狂呼滥喊着正从岔道散乱汇入,他赶忙催马前追喝问,众兵丁着急赶路,只顾挥鞭,无人理他,曾仕权气得飞身而起,腿出连环,接连踹了队尾几人下马,其中一个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刚要拔刀,忽然认出他服色,忙大声喊道:“官爷是东厂的,我们是许大人的队伍,怎么打起自己人来。”
曾仕权急问道:“你们这是要上哪儿去。”
那兵丁大奇:“既是厂里人,怎地反不知督公的命令。”曾仕权骂道:“别废话,倒底什么命令。”那兵丁道:“如今姬野平汇合长江沿线叛民造反,聚了两三万人在九江口抄官军的后路,督公那边激战正酣,因此下令调大档头、四档头带领所督官军各部全力收缩,赶紧回去救援。”
曾仕权听得两眼一直:“糟糕,果然如我所……”另外几个被踢下马的喝那兵丁道:“快走快走,咱们得信最晚,已经落后了,再耽误还有命吗。”迅速摸爬上马,一溜烟消失在夜幕之间,干事们一阵忐忑,齐齐将目光转回,只见这会儿曾仕权脸上反而微露犹疑,问方枕诺:“聚豪阁在长江沿线共有多少人马。”方枕诺沉吟道:“除去洞庭、庐山、太湖三大平行主舵,沿线也就是四五千人,还都是负责日常商务经营的为多,至于君山到庐山一段,人员尚不满两千。”
曾仕权心想:“这么说的话,纵使李逸臣和云边清一个也没逮到,教这些人和姬野平的残部都汇合到一起,整体兵力也就在四千左右,那这两三万人又是哪儿来的呢,难不成他们还联络上了江湖上其它帮派的人手,抑或是真的一呼百应,在短短几天之间,便收聚到了如此多的义军。”【娴墨:慌中有定,小权原不白给,可惜一失足就把形象都跌没了,】
陆荒桥道:“依我看掌爷不必担忧,也许这是官军受攻自乱,并不知对方真正的虚实,咱们还当快些赶去,助督公稳定军心为要。”曾仕权点头,众人沿路直追,出来十七八里,又接连发现两座空营,穿营而过时搭眼略瞄,也是四处扔着不少粮草帐篷未收,刀枪兵刃等物却都不在,显然是为了驰援督公,走得甚急,干事们见掌爷脸色愈发不正,料想只怕这次的形势真的不容乐观,神情也都跟着阴沉起来,只有安思惕马鞭子甩得越来越欢,不时瞄一眼曾仕权,恨不得立时便到督公面前,看这罪魁祸首如何处置,忽然间有人喝道:“等一等。”
曾仕权闻声减速,只见小山上人已勒住了马匹,下颌抬高,目中空洞,似乎在侧耳倾听什么,恍惚间神思往听觉上一转,也立刻发觉出有隐隐潮声,一干事道:“这附近有瀑布么。”话犹未了,小山上人和陆荒桥忽然齐齐望向身后,但见清微月光之下,东南方两道山岭夹口处走蜜流红,缓缓涌出一片暗色,
此时天已大黑,两下相隔较远,众人都瞧不大真,曾仕权却立刻反应过来:“是聚豪阁的人。”干事们一听就慌了,聚豪阁人若倾巢而出,怎么也有个万把千人,杀将过来漫山遍野,那还了得,小山上人抖白须猛声大喝道:“阿弥陀佛,掌爷且请率众先行,老衲和陆道长留下为你们断后。”【娴墨:力敌万夫之勇又上来了,】
陆荒桥脸色大变,心想郭书荣华那边不知战况怎样,曹向飞和康怀所督人马也都尽数抽回了,聚豪阁这是探得消息倾巢而动,要给官军一个前后夹击,胜负在此一举,他们必然倾尽全力,奋勇难当,你我二人纵然浑身是铁,又怎抵得这沸火狂潮,
方枕诺在旁却听得极是明白:一则两边消息不通,聚豪阁人未必知道君山之事,二则这一僧一道纵然孤身留下,只要不声不响,聚豪阁人只当他们行脚过路,未必就与这出家人为难【娴墨:小方眼太毒】,忙道:“此言不妥,掌爷,您和两位老剑客押车速行,我留下。”陆荒桥道:“你,你留下干什么。”方枕诺道:“聚豪阁中没有不认得我的,只要我假说这是官府的诱敌之计,想要劝他们回兵也是不难。”
曾仕权立目拧眉,“呛啷”一声拔刀出鞘:“少废话,谁也别想走。”紧跟着又喝道:“追兵尚有距离,前面不远便是县城,咱们赶去与大军汇合,再作计较。”众人护着大车抢出来五里来地,但见前路森黑,两边树暗,沙土道上略映起些微光也都被夜色稀释,哪里有什么县城的影子【娴墨:实望梅止渴计耳】,这时身后蹄声渐响,有人大喝道:“前面有逃兵。”“是东厂的服色,是狗番子。”“追上杀了他们。”数三十几个数的功夫,已经看得见聚豪阁前队武士的面容,干事们纷纷叫嚷:“掌爷,他们追上来了。”
曾仕权自知长途奔行马力已尽,这趟势必在劫难逃,驰行中大喝道:“先杀人犯,再行死战。”干事们“呛啷啷”各抽刀剑,就在这时,曾仕权感觉坐马忽然往下一沉,情知不对,双足点镫,身子立刻腾空而起,
与此同时,耳轮中“库隆”一响,地面塌陷,众干事连人带马同常思豪的大车一齐栽入陷坑,火黎孤温、索南嘉措虽然也能感知,奈何身子被绑在马上,根本动弹不得,加之人犯的马匹都拴连在一处,因此和三明妃、张十三娘、阿遥等人一道,也都跌在坑里,曾仕权在空中看得清楚,心中暗自骇异:“妈的,聚豪阁怎会在此挖下陷坑。”抖腰一翻,双足落在坑后平地,同时衣衫刷响,小山上人和陆荒桥也都落在他身畔,三人急切四顾,不明所以,
只见聚豪前队武士勒马减速,一个个表情也都有些惊怔,就在这时,忽听“通通”几声炮响,周围林中红光闪耀,数千只火把腾腾照亮夜空,
“不好,有埋伏。”聚豪阁人纷纷惊呼,各横兵刃观察情况,
只见林中官军士卒不住涌出,手中火把摇流,照得盔星闪闪、甲叶鳞红,另有八匹马从林中踏踏而出,燕翅形分立在土道两旁,马上几员将顶盔贯甲罩袍束带,腰间斜插宝剑,手中各托刀枪,跟着后面又闪出一匹**花斑马,上面坐定一人,黑冠长衣,眉目肃峻,曾仕权一见这人,脸上喜容转淡,道:“方吟鹤,是你。”心想平常在厂里自己一向压着康怀,方吟鹤是他手下人,这会儿半落难的时候却得了他们的济,以后相见不免气短,
方吟鹤一眼罩过便明其心,淡淡道:“三爷受惊了,【娴墨:见到别人尴尬后最好的办法就是冷处理】”目光向前铺去,朗声道:“聚豪阁的人听着,你们已经中了督公之计,赶快放下兵刃,束手投降。”【娴墨:小方早看出不对,才有留下的话,可惜身不由己,如今又掉进坑中,更无力回天】【娴墨二评:曾仕权这一队前面,曾有一队骑兵,没有掉坑里,是何缘故,可知这就是计了,但这伙兵不知情,走到这时,必有人提醒绕开,小权一伙走得太急,这边没来得及提醒,加上后面追兵又到,因此才让他们掉坑里,】
聚豪阁众武士两厢微闪,当中一马突前,马上的年轻人将大戟一横,瞧了一瞧曾仕权,又看了看方吟鹤,轻笑道:“哎哟哟,三档头舍身诱敌,方千户设伏聚歼,东厂这趟倒是很下血本呢,早听说你们小郭督公很会扮戏唱戏,不过自己挖坑自己跳,这又不知算是哪出儿呢,哈哈哈哈。”
方吟鹤打量着来人:“噢,原来是瞿大公子,可惜可惜。”
聚豪阁领队之人正是瞿河文之子瞿卫东,这几日他和东厂见了几仗,相互已经比较熟悉,笑道:“你们挖了坑,坑里也掉进了人去,并算没白忙一场,还可惜什么。”
方吟鹤道:“你今落入重围,更无山险凭依,已然插翅难逃,还是趁早搁下兵刃投降为妙。”
瞿卫东笑道:“你们假装背后遭袭,仓皇撤退,无非是为引我父子下山,郭书荣华这等小计,又岂能瞒得过我爹爹,你瞧瞧那是什么。”大戟斜斜一指,
曾仕权依言瞧去,只见官军左翼斜后方另有一片火光耀起,更有杀声隐隐传来,心惊道:“不好,瞿河文果然用兵老道,居然给督公来了个反包围。”
瞿卫东眉锋竖起,大戟一挥:“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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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领如何设计,底下人并不知晓,因此聚豪阁一众武士们见敌人背后起火,料想瞿老必是谋事在先,早已定下了这顺水推舟、反客为主之计,不由得精神大振,一拥向前,和官兵战在一处,
落在陷坑之下的干事们,这会儿已经挣扎起来不少,虽然夜黑坑深,瞧不见上面情景,但是这些话却也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会儿上面打起来,不住有尸体跌下坑中,砸在众人头上,更令他们叫苦不迭,
陷坑横割路面,深邃宽长,如崖之断,聚豪阁前队都是骑兵,前路受阻,发挥不出优势,因此淤积在坑前,杀得左右转圈,马嘶人喊,纷乱喧嚣,曾仕权提刀观战,本来自重身份不愿出手,但看官军多数大呼小喝,少有舍命冲杀之人,相反聚豪阁人士气如虹,若被他们压制久些,只恐军心崩溃,要来个兵败山倒,当时将手中刀一摆就要前冲,心头又忽觉不对,偷眼后瞄,只见方吟鹤在马上安坐不动,并无出手的意思,身边那八名将领也都面露微笑观战,似乎一切与己无关,
这时瞿卫东也瞧出苗头:“他们背后已经起火,怎么这些人却如此好整以暇,竟无半点乱相。”再看官军身后那片火光虽然遥遥生红,却无向这厢漫延之意,不禁更起惊疑,
一片刀剑声中,方吟鹤朗声喝道:“你若盼另外那枝人马杀来帮忙,那趁早不必了,我们曹老大办事干净利落,即便这趟有鱼漏网,那也不会是活口。”
瞿卫东陡然明白:看来郭书荣华这趟用的是假中套真的子母计,多半早已算定己方会将计就计,预先行分兵截断了接应人马的来路【娴墨:此时看懂,黄瓜菜都凉了,此时小方在坑里更不知作何想法】,一时又惊又怒,托大戟两腿一夹飞虎韂,大吼一声,纵马前突,
曾仕权知他想要借战马冲力跃过陷坑直取主将,心想此子毫不知死,若拿下他的脑袋,可又是一件折罪的功劳,刀横胸前暗暗蓄势,方吟鹤早瞧了出来,大声喊道:“三爷,督公挂的是红虫儿。”
钓鱼常用的两种饵,一种面食,一种虫食,面是死面,重点是要香,虫是活虫,重点在于活,郭书荣华得闲时喜欢在在厂后花池边钓小鱼,平时吩咐手下办事,也常以此为喻,听他这话,显然说督公这次的布置是意在把出袭的敌人困住,好引得庐山贼寇倾巢来救,届时才能一网打尽,
就在曾仕权微感泄气之际,瞿卫东马到坑边猛一提缰,战马嘶啸一声,扬蹄跃起,
忽听天地间一声长笑,跟着响起一声大喝:“老三,不必留手了。”
曾仕权听出是曹向飞的声音,未及侧头去看,就见一只流星锤当空飞来,“砰。”地一声,正打在瞿卫东前心,
瞿卫东猝不及防,被打得身子一仰,心肺俱颤间感觉这锤头虽大,却并不沉重难当,伸手一捞便想反扔回去,可是手指间传来丝丝缕缕的触感,看时,抓到的竟是一颗苍须白发、满是血污的人头,他一瞧之下登时口中失声,双睛暴圆,一个“爹”字刚喊出一半,战马恰然跃过陷坑,四蹄落地踏踏前奔,把他像一袋米般甩脱鞍下,砸在地上库秋一声,大戟撒手,
曾仕权大喜,上去连点他几道大穴,一脚踩住,
曹向飞率众拨马从林中突出,来到陷坑之侧,见聚豪阁人仍自拼杀,纵声喝道:“匪首业已成擒,尔等还要负隅顽抗么。”聚豪阁众无人应答,只是狠狠动手,战场上杀声转淡,人影却交错摇曳得更加频快,夜风中一时尽是刀锋入肉、血吹成啸的漱响,
方吟鹤身边八将踞鞍拱手:“掌爷,千户大人,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各挥兵刃,拨马绕坑杀入敌阵,
在诸将身先士卒的带领下,官军人人奋勇,包围圈子迅速收缩,方吟鹤心知胜利不过是早晚的事,便不再看,命人捡拾人头,又唤军兵搭救坑中人马,
曹向飞见干事在绑瞿卫东,喝道:“费这劲干什么,**,朱五。”
“在,在。”两名干事闪身马前,
曹向飞:“把人头切了,送到桑云会那去,叫他挑得高高的。”【娴墨:可知还有一处战场,】
“是。”“是。”二干事应声斩下瞿卫东人头,扯发拎着,带一小队插入林丛,
曾仕权凑到曹向飞马前,扯着辔头笑问道:“老大,那瞿老儿所带人马也都一网打尽了罢。”曹向飞道:“且别问我,这趟督公将新船利炮多数拨归你用,却连个岛子也看不住【娴墨:正因封岛难,才给的资源多,小郭算得已够周到了,聚豪人能出得来,全凭小方一人而已,】,怎么搞的。”曾仕权忙低了头:“是,是,小权一时疏忽……”曹向飞狠狠地哼了一声:“我看你是懒散惯了,【娴墨:曹总这气势,足,真是东厂老大,】”转头看向战场,“还好督公借这机会把消息散播开来,使了个引蛇出洞,总算没出大岔,否则后果岂非不堪设想,【娴墨:不利化有利,真扭转乾坤之妙手,小郭智识如此,小方能不生瑜亮之叹,】”曾仕权道:“是,不知督公何在,仕权正要到他老人家膝前请罪。”曹向飞道:“请个屁,接到消息之后,督公料定姬野平等人必走洪湖,已派出老四先行封堵,安排好这边之后,自己也要带人溯江迎上去,我看督公始终毫无怒色,只怕这趟我也救不了你,你好自为之罢。”
曾仕权额角见汗,口称:“是、是。”深知郭书荣华肯训谁骂谁、生谁的气,说明此人还有价值,若是平平静静不当回事,情况就不妙得很了【娴墨:第二部中小程已有领教,】,一时脑袋越扎越低,
此时坑中众干事一个个爬将出来,身上血泥肮脏甚是狼狈,跟着又把火黎孤温等一干人犯拉拽上来,方枕诺身上倒还干净,安思惕最惨,一条腿被两匹马肚子夹住,左胳膊外拐,像是错了环,被兵卒拉扯上来,仍疼得不住呲牙咧嘴,阿遥落下时跌在张十三娘身上,有了缓冲,只是受些皮肉轻伤,上来之后仍不错神地往坑里观望,瞧见小笙子在几个兵卒配合下把人事不知的常思豪从变形的大车窗里安然无恙地掏出来,这才松了口气,
曹向飞移目战场,见聚豪阁人且战且退,官军优势明显,便道:“大局已定,谭大人手下这些将官堪称硬手【娴墨:可知刚才大呼小叫不真打,正是作着戏,单等曹老大来,】,也不用咱们操心了,走吧。”【娴墨:显然东厂督军只为武林人,杂兵不值一看,】当下曾仕权带同手下押着原有人犯,跟在曹向飞、方吟鹤后面,一行人策马疾行来到九江城东厂临时行馆,一通报,才知督公准备连夜登舟,已经出城去了,众人忙又拨马急追,及到渡口之时,只见沿江一带楼船密聚,灯星凑集,大批军兵在滩头候命,数百堆篝火燃红铁岸,道上信骑驿使穿织如流,江风涛语之中,隐隐传来琵琶声响,【娴墨:好一幅江边枕戈图】
有干事远远接着,引众人下马在篝火中穿行,走向探岸而出的垒石栈桥,
江面水气蒙蒙,虚渺如烟,只听琵琶声渐行渐近,然而曲势闲整悠长,叮叮咚咚,声如萧雨,又显得极是遥远,
干事在栈桥边停步,目光引向前方一艘大舰:“曹掌爷,曾掌爷,请。”曹向飞回首道:“老三,你们在这候着,我先去和督公说说情况。”迈步上了栈桥,
曾仕权明白:战况随时都有人传报,并不用他亲自来说,那么他要说的自然是自己从君山归来的事儿,这是要先递个话,替自己留一个缓冲,【娴墨:知小郭严肃起来必狠,方有此怕,作者正笔只写小郭雅致处,其它全用暗笔藏掖在此类地方】忙冲他背影拱手感激道:“多谢老大。”【娴墨:曹总狠归狠,人实有情有义,这一点,从他当初能解小郭如何看待卸职后的冯保这心事处便可知一二矣,换小权做老大,遇这事只能看热闹,】
桥头众人目送曹向飞走上甲板,步入船楼,少顷,琵琶声歇,但见夜色皴蓝了木色,于波浪中轻轻摇摆的船楼上窗格如画,色彩明黄,失去了乐声的渡口被涛声置换出另一种宁寂,有着别样的感染,
常思豪被横置在一张窄担架上,由两名干事抬着,候在三明妃和小笙子的背后、安思惕的身前,其余干事有的在曾仕权、方枕诺身后,有的在小山上人、陆荒桥身边,张十三娘收回目光,心里清楚:还有一部分干事就在自己身后不远,但她还是向后微瞄了一眼,,只见阿遥的两只眼睛,果然也正望向自己,
自从那晚接受了她为自己偷省下来的饭团,两人之间便多了一层秘密的联系,
一开始,她以为阿遥必有所求,于是告诉她自己水性绝佳,即便像现在这样缚住手脚,也可以负重长游数十里,因此只要途经河沟水汊,就一定有逃走机会,那些东厂干事以及那少林老僧、武当道士都是旱鸭子,功夫再高也只能干瞪眼,以为这样一听之下,阿遥会露出原形来求自己,不料却失所望,,这个白白瘦瘦的女孩子省下口粮给自己,竟只是出于单纯的好心,
张十三娘起了犹豫:看来自己逃走的计划需要更改,除了救下常思豪,还要再加上这丫头,【娴墨:一饭之恩如此报,爽姐何等义气,】
但是凭自己的本事,救一个常思豪已经稍嫌勉强,再加上一个人,只怕难上加难,那样就不能泅水,至少要一条小船才行,
前天晚上,听到干事们谈话中提到九江已近,十三娘知道机不再来,准备到了地方就动手,成败交由天定,夜深时正想将计划告知阿遥,不料阿遥却先低低开口问道:“爽姐,你说能负重游水逃走,究竟有几成把握。”
当时十三娘一阵失望,回答说:“你想让我救你一起走。”阿遥却道:“不是救我,是另一个人。”十三娘:“谁。”阿遥:“大车里的病人。”十三娘当场愣住,半晌后问:“你和他什么关系。”阿遥:“我是……伺候过他夫人的婢女。”十三娘笑了:“我想做一回侠女,不料竟遇上一位义仆。”当时这笑声稍大,阿遥忙按住了她的嘴唇,观察了一下三明妃的睡相,又听听帐篷外没有动静,这才道:“等咱们到了临水之处,你觉得能有机会就给我递个眼色,我便挣扎逃跑,趁他们来捉我的时候,你便去救人,倘若真能逃脱虎口,你们就转陆路赶往山西,别处只怕都不安全,【娴墨:阿遥太老实,秦家根基在山西,真跑出去也是第一个往山西方向追,你就没有一点反侦察能力,】”
这个声东击西的法子能将成功率大幅提高,却势必要将阿遥抛下,甚至会让她为此牺牲,干事看守甚严,两人无法深谈,因此十三娘口中应下,心中却一直在盘算,希望能针对情况,尽量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此刻,望着阿遥的眼睛,她早已读出了里面的信息,那就是:“行不行动。”
答案是还不行,张十三娘心想:“此时天色黑沉,机会绝佳,但至少要等曾仕权被唤进去,或是小山上人和姓陆的再离担架远一点,否则,以他们的武功,自己成功的机会实在渺茫。”
步音忽响,曹向飞重又在甲板上现出身形,向下喊道:“督公吩咐,快将侯爷抬上来。”
曾仕权打了个愣神,因为老大出来,头一个要叫进去的,本该是自己才对,正琢磨其中意味时,忽听身后“扑嗵”一声水响,回头急看,只见阿遥跳下栈桥,在浅水中正“哗啦哗啦”拼力向岸上趟【娴墨:盖因真抬进去,恐怕就出不来了,阿遥不敢冒这个小险,故自甘冒这大险,】,
栈桥并不很长,她很快便能上岸,但岸上还有不少官兵,不管怎么看也是难以逃脱,干事们一时都觉这女人想法幼稚可笑,眼里看着,身子一时竟都未动,没有产生去追的意思,
张十三娘趁众人分神之机,大屁股猛地往后一拱,,两名干事猝不及防,重心一歪跌下栈桥,,跟着脑袋扎低伏身前冲,安思惕就在她前面,只觉背后一股巨力冲来,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身子早已被撞得腾空而起,抬担架的干事反应出她是冲这边来,但是对该先放担架还是先躲闪还有些犹豫,刹那间十三娘已经到了,大手探出往常思豪腰底一插,借前冲之势就要往水里扎,
曾仕权、小山上人、陆荒桥等人都明白了她想干什么,但是中间隔着火黎孤温、索南嘉措和三明妃,栈桥又窄,想出手已来不及,瞬间就觉得眼前黑影一闪,同时“喀,。”地一声响,红光劈开夜色,仿佛凭空打了个血雷,定睛再看时,担架纹丝未动,十三娘单膝扎地,身体僵直,脖子上仿佛顶着个烂柿子,脑浆骨碎崩得四处都是,
曹向飞在落下栈桥的同时,借刚才一踢之力凌空扭胯,双腿连环扫出:一条腿扫向抬担架干事的腰际,脚尖勾中刀牌,“呛”地一声响,将其佩刀勾挑出鞘,另一条腿旋踢过来,足背正中刀柄,那刀打着旋儿地飞出,直奔岸头,
阿遥此时正在近水岸边踉跄奔跑,忽觉有道白光向前铺去,“哧”地一声,扎进泥沙地,同时自觉身子一轻,凌空飞出,抢扑在地,她以为自己绊到了什么,拼力想挣扎爬起,却极感别扭,看时,身后有两条断肢仍在沙中未倒,自己小腿已齐膝断去,断口处鲜血狂喷,错愕片刻,一阵疼痛骤然撕肝炸脑,将她当场击昏,
同一时刻,被撞飞在空的安思惕这才落水,发出“扑嗵”声响,
曹向飞斜瞪曾仕权:“惊醒着点。”一挥手,担架登船,跟着道:“上人、陆老剑客,也请到船上吧。”
安思惕在水里嗷嗷怪叫,小笙子和其余干事忙去打捞,曾仕权脸色越发难看,迈步上岸直奔阿遥,到近前正要拔地上的刀,方枕诺从身后赶超,伸手一揪阿遥的头发,将她拖起来往前就走,
曾仕权眉心一皱:“你干什么。”
方枕诺却不答言,
前面不远就有一堆篝火,十几个兵卒正围火而坐,见他大步流星冲这边来了,忙都闪身站起,腾出地方,
方枕诺抬腿往火中一蹬,烧酥的柴木架哗然坍倒,火星碎沫飞扬四起,地上铺出一片炭火红光,他将阿遥往下一辍,,断腿沾上炭火,发出“滋滋”声响,冒起油烟,阿遥惊醒过来一声惨叫,声裂如劈,,方枕诺目中透狠,扯着头发,将她在火炭中拖行,口中骂道:“叫你逃,我叫你逃。”【娴墨:小方心中必有计划,然此举也真是太狠,又是不得不狠,】
阿遥以断腿在炭火中行走,其痛彻骨,嘶号之厉不似人声,周遭军卒听得头顶发麻,心肝俱颤,均想:“妈的都说东厂人心狠手辣,没想到竟残忍到这般地步。”
曾仕权小臂上也不由自主地起了层鸡皮疙瘩【娴墨:不如小方神勇】,心头怒意减去大半,寻思:“都说文人心理扭曲,一阵阵发作起来更厉害,这话印在他身上倒真不假。”过不多时,见地上火炭渐黑,阿遥几醒几昏,没了声息,便打了个“可以了”的手势,朝身边军卒问道:“附近可有乱葬岗子。”
“有。”一小兵手往南边不远的树林指去:“开仗以来收回的尸体都堆在那里,还未掩埋。”
曾仕权使个眼色,方枕诺会意点头,拖着阿遥向树林行去,有干事凑到曾仕权肩后,试探道:“掌爷,这丫头既是侯府婢子,又和姬野平有关,捏在手里是条红虫儿,这么处理若让督公知道,诘责之下,咱们不免要……”曾仕权道:“什么咱们,这事和我有关系吗。”
那干事一愣,随即明白:人犯逃跑,情急之下曹老大出手伤人无可厚非,在督公面前遮掩两句就能搪过去,真要深究,这额外加刑也都是方枕诺的责任,
曾仕权眯起眼道:“把那两条腿捡起来,跟他一块儿去,精神着点儿。”干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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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楼室内陈设简洁,地板红亮,几处灯烛贴壁,柔灿宣黄,光晕随着船体的轻摇,也在黑暗中浅浅地呼吸融离,使这狭小船室在明暗流幻中反而呈现出一种近乎于无限的深邃,宛如漂浮于茫茫星宇之上,室中一张条案横陈于北窗之下,案头上摆着些信简文书,斜倚在角落的琵琶在窗帘下半遮半掩,露出弧线丰美的箱背,有着盛唐女子宽臀堕髻的风姿,
郭书荣华和程连安候在二层梯口,瞧见担架上來,忙闪身让过,待两名干事将常思豪轻轻放低,郭书荣华忙就灯光瞧了一眼气色,跟着伸指急搭常思豪脉门,
程连安观察着他诊脉的表情,以期从中观察出常思豪的病况,只见他听了一听,忽然缩手,似乎只在指尖摸出了自己的心跳【娴墨:摸人脉搏,反摸出自己的心跳,何也,】,跟着,凝了凝神,再度按下指去,阖上双睛,待要细品时,眼皮却又像在强光下撩刺着,抑制不住似地浮颤,不得已睁开,叹息似地舒了口气,整个人定了一定,最后俯下身來,勾膝拢颈,将常思豪的大身子轻轻抱起,转身走向里面,
临窗靠右的板壁上拉着帷帘,程连安从他动作中早已会意,忙抢先过去将帷帘拉开,里面露出被铺宣软的床榻,月光从窗外射來,斜斜铺陈榻上,泛起水样银辉,
曹向飞一挥手,干事提着空担架退下楼去,
郭书荣华将常思豪安放入榻,亲手替他褪去衣靴调理卧姿,又替他拉上锦被,松松枕头,觉得一切舒适之后,在他合目安睡的脸上又望了一望,脸上露出怜惜歉仄的意味,这样静静地瞧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去,轻轻将帷帘拉上小半,替他遮去脸上的月光,
曹向飞将宝剑胁差奉上,程连安无声接过,横置在条案之上,
郭书荣华坐回案后,打了个手势,程连安垂首,宣示道:“有请火黎国师。” 火黎孤温在底下瞧干事拎着空担架下來,过了半天毫无动静,正自不耐,听有童声传见自己,鼻孔里哼了一声,也不脱鞋,抖锁链大步上楼,
他身量高大,站在船室中有种“顶天立地”之感,一张驼脸上光影棱峋,更显威严肃穆,郭书荣华瞧了一瞧,微笑道:“国师远來是客,请坐。”
程连安从板壁暗格中取出一方花格坐垫,摆在距案五尺偏右的地板上,
火黎孤温瞧瞧那坐垫,一声冷笑,双手捧摇锁链道:“说什么客人,别假惺惺装模作样了,你们大明朝就是如此折辱客人么。”曹向飞眉毛一挑,正要说话,程连安先笑了起來:“呵呵呵,中原乃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岂不知待客之道,这一趟国师落到如此田地,要说是谁人折辱,莫如说是自取其辱吧。”【娴墨:张嘴说礼仪,可知是对国师性情先下过功夫,小郭不张嘴,偏要小程张嘴,可知事前又有过一番安排,】
火黎孤温受绰罗斯汗之命前來参与五方会谈,原是存着分茅裂土、颠覆大明之意,此举虽非出自本心,此时此刻,却也无言置辩,
程连安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不急不徐地道:“当初也先掳走英宗皇帝,咱们两国结下深怨,后來也先被害,瓦剌国中乱事频起,连你们自己的兄弟之邦鞑靼,都要出兵來捡这个便宜,那时节我大明休养生息已久,完全有实力一雪前耻,然而,最终可曾趁人之危。”
见火黎孤温不答,他便盯住不动,火黎孤温避不过去,只好道:“……沒有。”
程连安点头:“后來瓦剌国中略定,为防大明來攻,还先行派出使节前來通好,我大明也都是好言安抚,热情接待,这原出于为两国人民着想,方才不计前嫌,可是使节回去之后,却宣说我大明软弱无能,反起了侵略之心,虽然当时你们国内空虚,汗王忙于内务未能成议,但大大小小派兵出來劫掠境民的事情也做了不少,国师乃老太师火儿忽力的子孙嫡系,从小耳濡目染,对于瓦剌宫廷政事想必知之甚详,不知在下方才所言,可有虚话。”
火黎孤温一张驼脸越拉越长,尤其数落往事的还是个孩子,而且句句占理,这让人尤其觉得难堪,
郭书荣华微笑摆手,将程连安挥退在旁,像是要拉近关系般地,以蒙语温言说道:“前者国师在蜀中讲经传法时,巧遇云中侯常侯爷,两位一见如故,今春我大明向瓦剌递传国书时,在给绰罗斯汗的国礼之外,侯爷还曾为国师加备一份随喜,想必国师已经收到了。”
上次火黎孤温在眉山被人捉住绑在桩上,经大火一燎,至今这眉毛还长得不大齐整,至于后來那些礼物,不但收到,而且还在瓦剌国中掀起轩然大波:只因隆庆以常思豪名义给他的礼物,明显比大明给绰罗斯汗的国礼还厚重精美,这使得他的一些政敌趁机大作文章,说他上次深入明境并沒实心为国家办事,而是去谋了私利,甚至有叛国通敌之嫌,【娴墨:当初徐阶隆庆小小策划,在外便起如此波澜,是外族人心实易骗故,反观国内官场江湖种种风浪,明挑暗拨,策划起來则费劲之极了,但从程度上论,小常、绝响、长孙、平哥、郑盟主、廖广城这些人,与绰罗斯汗相比,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别,大家都沒逃出这网去,】
绰罗斯汗对他一向信任,虽然沒说什么,却也看得出很不痛快,火黎孤温深知,这次五方会谈,汗王之所以加派了几名僧侣随行,说是照顾起居,其实里面多半也有监督之意,而自己为了配合常思豪探听聚豪阁事,中途让这几人先行离境,他们到汗王面前一回报,那么把汉那吉的事也瞒不住,自己纵然有命回去,只怕麻烦也小不了,
郭书荣华含笑望着他,继续用蒙语说道:“瓦剌來侵与大明锁国互成因果,彼此俱受其报,此乃定业,定业佛不能转,未來却造由今日,国师肯于深入洞庭,相助云中侯刺探五方会谈的虚实,可说是为两国的未來开了一个好头。”
火黎孤温心中暗奇:自己相助常思豪的事是在长江上游与把汉那吉、乌恩奇等人共同商定,后來到了君山,那一僧一道虽抓了自己,对这件事却并不知情,东厂方面只当自己是來参加会谈的代表,一路上拿自己当人犯看押,显然也不知内幕,为何这东厂督公却了解得清清楚楚呢,想到这儿,目光不由自主地向那床榻上扫去,,刚才担架上楼,好半天沒有动静,莫非是常思豪已经醒过來,和郭书荣华在诉说此事,看这一路上的行止,原以为他们双方大有过节,现在这情形,倒又不像是那么回事,汉人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真是让人莫名其妙,
郭书荣华递个眼色,,曹向飞上前替火黎孤温开解锁链,,同时拱手笑陪一礼,换回汉语道:“国师慈悲为怀,大智大勇,我和侯爷都十分钦敬,底下人不知情由,办事粗莽,失礼之处还望国师海涵。”
火黎孤温合十道:“一个人原也架不起哈那,小僧惭愧之至。”哈那是蒙古包的梁架,需要全家人配合搭建,这话的意思和中原俗语“一个巴掌拍不响”的意思相类,郭书荣华笑着,手又向那坐垫引去,道了声请,火黎孤温告谢不坐,问道:“尚不知督公要如何发落小僧。”
郭书荣华道:“怎敢提发落二字,如今庐山击破在即,聚豪余寇也将不日落网,荣华有意请国师随军观摩战况,而后一同班师回京参见皇上,就瓦剌与大明之间的种种问題进行会晤蹉商,不知国师意下如何。”
火黎孤温沉了一下,此时明军和聚豪阁人正值交锋,自己要说走,从军机上考虑,郭书荣华未必能放,若是留下,看样子他这是胜券在握,说什么观摩,无非是让自己“一览天威”而已,至于进京之事,自己既无国书,又无随从,以这不尴不尬的状态去见大明天子,成何体统,权衡片刻,说道:“平聚豪之乱乃明廷内务,小僧参与其间原属不便,如今侯爷无恙,小僧别无顾念,倘若督公不咎既往,愿意放行,那么小僧希望能早日回国,向我家汗王复命,以后讨得国书,择吉日再访大明。”
郭书荣华一笑:“国师既如此说,那荣华也不好挽留,不过今日已晚,且请国师在营中款留一夜,明日荣华再送国师启程。”
火黎孤温听他答应得如此轻松,称谢之余越发纳闷,坐下又道:“督公,小僧尚有一不情之请。”郭书荣华道:“国师有话,但讲无妨。”火黎孤温道:“索南嘉措上师胸怀坦荡,奔走于中原藏地、鞑靼瓦剌之间,也都是为传法度人,对于明廷绝无任何敌意……”听到这里,郭书荣华已然笑了出來:“索南上师是侯爷的老朋友了,我们之间怎么会有敌意呢。”点手传请,曹向飞下去片刻,伴着锁链声响,将索南嘉措带了上來,郭书荣华忙叫把他的镣铐也卸去,请在火黎孤温对面坐下,又问:“楼下还有谁。”曹向飞道:“回督公,还有三位白教明妃,小山上人和陆老剑客也在。”郭书荣华道:“都请上來。”
令传下去,五人鱼贯上楼,郭书荣华和小山上人和陆荒桥眼神交对,彼此都露出笑意,郭书荣华道过辛苦,在他二人还礼就座之际,目光转去落在那三个明妃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脸色转冷:“将这三个,拖出去斩了。”
索南嘉措惊道:“且慢,怎地督公一言不问便要将她们斩首,【娴墨:自己受辱不问,他人受死立惊,索南嘉措真无私,】”程连安就在他身边,忙扶肩按臂地笑道:“上师这是怎么了,白教在藏地实力最雄,黄、红、花三教常受排挤,而今赤烈上师已死,座下四大金刚俱亡,再除掉这三个明妃……嘿嘿。”含笑又向火黎孤温那厢瞄带一眼:“两位可不要辜负了督公的一片好心呢。”
索南嘉措忙道:“不可不可,赤烈上师这一枝香巴噶举法理殊胜,历史渊远,只因修行起來颇难成就,故而法脉一向衰微,上师当年不辞辛劳掘藏千里【娴墨:掘藏类似于挖掘文物,属藏人特有,别处不这么叫,】,汇经聚典,整理宏传,好容易才将其发扬光大,今日倘因教派之争将其抹杀湮灭,小僧与火黎国师皆罪莫大焉,还望督公能收回成命,【娴墨:超越生死,却放不下法脉传承,可知天下事皆因人而设,若天下无人,要宗教何用,要国家、法律、道德何用,人类所有一切,都建立在生命之上,为任何理想目标献出生命都是大错特错的,佛门让人不在意皮囊,却又禁人自残自杀,原因就在于此,后人学佛如痴,搞出断臂燃指烧疤烫头种种做作,都是天大笑话,】”
火黎孤温久为瓦剌宫廷服务,政治嗅觉比索南嘉措还要敏感得多【娴墨:索南若是政治上在行,也不会被挤出西藏后才知道四处找外援】,心想白教除了赤烈上师及其手下弟子,还有很多高僧大德,在西藏拥有广泛的支持势力,这些人若是得知明廷抹杀赤烈一脉是为了红、黄两教,那引起的反扑将会铺天盖地,自己和索南嘉措也会因落上“勾结汉人对付同道”的骂名,在本教之中大遭非议,郭书荣华此举看似是为自己二人着想,其实却隐伏了极大阴谋,自己可绝不能上这个当,赶忙起身施礼道:“督公好意,我等心领,然而佛门不同于世俗,教派之间纵有争端,也多是由于对佛法理解不同而起,此间学术争端,自当以学术论辩解决,怎可以流血平息。”
那三个明妃对汉语不大通熟,但此情此景之下,也都明白生死只在当机,她们早被一路的颠簸打骂挫尽锐气,此刻目光闪怯,身子瑟缩不已【娴墨:生死尚未参透,】,
郭书荣华沉吟着不言语,程连安笑道:“照说依两位的身份开了这个口,无论如何总要给一个面子,但这三个明妃与两位不同,她们随赤烈上师來参加叛逆的聚会,乃是意图颠覆大明的要犯,东厂职责所在,这可为难得很了……”说到此处,将声音微微拉长,眼神向旁边引去,
小山上人瞧见这目光冲自己來了,当即心领神会:郭书荣华真要为红白黄三教的倾轧推波助澜,大可暗中下手,然后硬栽在索南嘉措和火黎孤温身上,这会儿当着二人挑逗,自然是别有所图【娴墨:察颜观色,料事精准,论政治能力,在场三个和尚,当以上人为第一,】,笑拢长须站起身來:“督公,虽说法不容情,然而天下业力滚滚、因果纷繁,是是非非谁又能说得清呢,依老衲之见,若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大家平安无事,皆大欢喜,倒是最好不过。”
郭书荣华一笑:“上人慈悲,荣华何尝不是这样想呢【娴墨:妙,厂外人士都说厂里话,可见厂里是能够代表普遍民意的、更是得到了广大人民群众自发拥护的,谁说俺们是厂天下】,索南上师和火黎国师都是有德之人,想來白教之中,也只是一些败类在兴风作浪罢了,不过,这些人能搅闹到今天这般地步,不能不让人感到遗憾。”小山上人频频点头:“是,是。”郭书荣华道:“我看三位明妃贞静寡言,性情柔弱,回去之后,是否会受人鼓动再掀波澜,那就难说得很了【娴墨:思古比今,热比丫可以回家,就怕回家就不是她,】,红、黄两教念其同门之谊,挺身直言,令人感动,今日荣华倒有一个建议,不知可行与否。”
索南嘉措道:“督公请说。”
郭书荣华道:“今日红、黄、白三教领袖俱在【娴墨:以红排头,盖因火黎国师在意,索南必不在意,这个排列,就是大明将來的官方支持度了,】,彼此间又已把话说开,不如就此机会签下一份约定:三方立誓以后一心致力于佛法的修行和传播,不再进行压迫倾轧,彼此间和睦相处,互相监督,安守佛门,不与政治势力配合兴助刀兵,此文约可一式四份,留一份给荣华,拿回去在皇上面前交待,也好为开释三位明妃之因作以证明。”
火黎孤温和索南嘉措相视一眼,又用藏语向三位明妃解说一遍,三位明妃连连点头,火黎孤温道:“此事也是为我们三教着想,如何不可。”
郭书荣华一笑,让程连安取纸笔,亲自以汉、蒙、藏三种文字写下文书【娴墨:两门外语,人中骄子,岂独小方一人,仔细想历朝那些被列为奸臣佞党之辈,多有才高八斗者,且话说回來,国人忠奸之分很可笑,往往是意见不统一,揪个小毛病就把对方人品定性,打倒之后,这人说什么都是错的,明朝这种事最多,】,交几人验看后,让三明妃签定保证,看火黎孤温和索南嘉措也签了字,按过指印,又冲小山上人笑道:“上人既是中土佛门大德,此事间又有你的人情,不如也画一个押,权当见证,【娴墨:來了,轻描淡写,】”小山上人暗自纳闷,想这三教之间积怨极深,在利益冲突面前,这一纸文书又有何用,不好说什么,也陪笑签了,
郭书荣华将自己那一份文书收起,命曹向飞给三位明妃也去了刑具,一脸和气地笑道:“佛法殊胜庄严,荣华以往也曾浅涉一二,实实心慕不已,但觉中土佛学义理繁深,在修行次第和手段上,倒似乎有很多地方语焉不详,甚至环套脱节,听闻藏地风朴,所传佛法密咒千年以下向未失真,可惜中原如今少有僧人能吃得这苦,若能过去到红黄花白四教中深入学习、翻译经典,回來广泛传播,那才是真正的盛事。”
小山上人惭愧道:“在这方面,老衲做得是很不够,倒是小池师弟和赤烈上师早已走在了前面,如今三教立约,藏地佛门必然迎來大兴,老衲回少林之后,是一定要遴选弟子前去学习的。”
火黎孤温道:“上人客气了,此事不但藏地欢迎,我们瓦剌的国门,也是向少林敞开的。”
几人相视而笑,船室内气氛一片融洽,便在此时,楼底下有声音传來:“禀督公,有庐山军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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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书荣华听有军报到了,向几人歉然一笑:“今日三教立约乃是一桩盛事,无奈军中简陋,难得欢庆,可真对不住了。”不等火黎孤温等人客气,冲曹向飞道:“今夜雾大,船只不能启程,且请国师几位到营中休息,你着人好好安排一下,还有,国师那几位朋友,待会儿也一并送过去,让他们相见为好。”
火黎孤温听着纳闷,心想我在中原哪里来的“朋友”,下船出来安排在帐中坐下,过了一会儿,军卒押送过来数人,正是自己中途遣回瓦剌那几名随从僧侣,一个个垂头耷脑,脸带愁容,一问才知,原来他们在回去途中被东厂番子截获盘查,得之如获至宝,本来拟押上京,但闻督公在此,便一路送到了这里,那么东厂方面获取的情报,不用说便是他们所招的了,
郭书荣华听步音离船远去,这才唤军报传上来,不想梯口露头的却是曾仕权,他瞥了一眼没有作声,转身坐回条案之后,曾仕权呷梅雀静地低着头蹭步上来,拿眼偷瞄了一瞄,扑嗵一声摔膝跪在地板上,【娴墨:摔有实摔有虚摔,以前双吉跪小常之摔是实摔,小权这摔则实属卖乖表忠,动作同一,力度相仿,而出性情各异,】
郭书荣华看程连安收撤笔墨,一声也不言语,
曾仕权试探着道:“督公……”声音又弱又哑,活像老鸹崽子向母亲要虫吃,
郭书荣华的目光像望穿空气般从他身上透过去,冲着梯口道:“军报呢,怎么还不上来。”
曾仕权忙磕头:“奴才为了早见到督公,便斗胆替他传上来了。”说到这儿忽觉得唾沫泛多了要呛,忙咕碌咽了一口,攒着笑急续道:“恭喜督公,刚来的消息,我军已经将聚豪余匪……”
郭书荣华不理会他,向程连安瞄了一眼,程连安赶忙垂首,到梯口处道:“底下谁在呢,还不上来回话。”
方吟鹤走了上来,拱手过头:“督公。”
郭书荣华道:“军报呢。”
方吟鹤刚才在下面听曾仕权询问报事官时,已经知了内容,忙道:“恭喜督公,我军……”
郭书荣华望着他:“你是报事官。”方吟鹤两眼一直,忙施一礼回身下去,把已经走出挺远的报事官扯了回来,报事官瞧出场面气氛不对,忙在曾仕权身后跪倒,气虚肉跳地道:“参,参见督公。”
郭书荣华:“报。”
报事官道:“是,禀督公,庐山……传来消息,许将军率部将瞿卫东部余匪围困在剪刀峡内,双方互有伤亡,现在僵持中,许将军说,山路崎岖,对方占着地势,但若能将炮调进去,便有望在天明之前全歼敌军。”
郭书荣华淡淡道:“你应该知道,把军情说给不相干的外人,是什么后果。”
一听这话,曾仕权那张白皮脸上更无半点血色,紧爬两步,脑袋几乎钻到条案之下,鼻涕眼泪地哭道:“督公,督公,小权知错了,小权知错了。”
那报事官更是惶恐无地,不住叩头,
郭书荣华道:“你是军队的人,对于厂里的事情不熟悉,此事不能怪你,不过仅此一次,下去罢。”报事官如获大赦:“多谢督公开恩,多谢督公开恩。”滚缩下楼,
郭书荣华闭上眼睛,弹了一下手指,程连安会意,恭恭敬敬从旁边壁橱暗格中取出一只黄绫锦袋,横托在手上,郭书荣华道:“这是皇上决定重新开海、恢复渔业航商的圣旨【娴墨:史称“隆庆开海”,明中期头等大事,】,方吟鹤,你派人送到阵前,告诉几位将军停止攻击,也不用再调炮了,把这圣旨内容当众向贼人反复宣读,言明乱民贼党凡愿归顺可获赦免,之后受理降者即可,咱们离京时带出来那几个木箱之中,便是早已印刷好的开海榜文,你传交本地,告诉他们明日午时之前周边各城都要见到,傍晚酉时之前,榜文要传贴到村,龙首崖方面尚无消息,估计激战正酣【娴墨:前文所批之第二战场,曹向飞言送人头过去,便是为撼人心,】,你着人照一眼。”
方吟鹤应声领旨而下,
曾仕权刚才不敢打扰,因此收敛哭声,这会儿看事情分派完毕,仍不敢出声,只在嗓子眼儿里呜嘟着,默默地揉抹眼窝,
郭书荣华摆手将程连安挥退下楼,一时船室中除了静躺在榻的常思豪,就剩下他们两个,
壁上小灯“吡吡”地爆了两下烛花,涛声似乎变响了许多,船体摇摆的力量顺脊椎传上来,令曾仕权觉得自己的脑袋像向日葵的花盘,入夜后找不见太阳,小风一刮便六神无主,【娴墨:小权唱念俱佳,此时何不学帕瓦罗弟,来一曲我的太阳,】
良久,一声叹息似有似无传入耳内,轻得像窗缝里透来的风声,
这让他感觉到了某种松动,慌忙止住了悲咽,解下腰牌放到案上,拿袖子抹着泪道:“督公,您什么也不用说,小权这心里什么也都知道,这三役长的厂牌,小权是一定要交出来的,只是求您一件事:求您念在过去的份儿上,别赶我走,把我留在您身边儿,伺候您,不管是梳头还是刷马桶,是炒菜还是倒痰盂儿,只要您别嫌我老,别嫌我废物,就成,呜……呜……”身子一塌,脖一拧,整个人歪喇喇堆在那里,眼含热泪,活像个唱“小上坟”的寡妇,
“你赶紧把这套收起来。”郭书荣华道,“别以为我念旧,老是可怜厂里面只剩下你们四个,你看看吕凉,再看看慨生,哪个不比你省心,更不用说你们曹老大了,你想想这几年除了吃喝玩乐,你还干了些什么,说过多少次了,若是没有那些臭毛病,秦府的黑锅人家会想到往你头上扣,这趟君山的事如此周密,你还会失手,你可要知道,朝里有多少人盯着咱们,江湖又有多少只眼睛盯着咱们,还有那些贼心不死的,,【娴墨:引带后文,实接前文,妙在半句即止,其实已经说透了,解读里故事专在此处,】仕权哪,你这心里就一点数也没有吗。”
曾仕权痛哭流泣,心里却暗暗腾起一股子喜悦:毕竟督公还是开口说话了,他也知道:这是在君山当机立断、及时将情况如实传报回来的结果【娴墨:就怕熟,伺候这些年,小郭也被底下人吃透了,人就是这样,使着顺手,相处感情深,有缺点也不愿轻易处理,乾隆为什么能一直容着和珅,人都是有感情的,】,也许因畏罪而生的这点诚实,就是自己最后的希望了,“督,,公,。”他把屁股像一眼炮似地撅起来,如丧考妣地伏在地板上,
程连安下了船楼,不敢去听楼上在说些什么,缓步出来,上了甲板举目一望,便瞧见栈桥边的小笙子和安思惕,他瞧着安思惕,微微皱了皱眉【娴墨:知道事没办成,】,走下来打量着他身上的湿衣和脸上的伤痕,问道:“怎么回事。”安思惕哆嗦着把自己之前如何掉进陷坑、刚才如何被张十三娘拱飞掉到水里的事说了,又说怕督公就要传唤,因此衣服也不敢换,只好在这守着,
程连安心疼地道:“嗨,你有什么事可通报的,再说督公忙得很,也想不起传唤你什么,这夜风多冷,身上湿着可不成,快下去换了烤火去罢。”叫过两名干事把他搀走,看看渐远,拉过小笙子刚要说话,又瞧旁边这站着个平眉正眼的儒生,却不认识,问道:“这是谁。”
方枕诺刚拖着阿遥“弃尸”归来,刚才听安思惕称呼这小太监祖宗爷,料想便是在岳阳提到过的程公公,没想到这个印象中权势熏天的人,居然也是个半大孩子,拱手笑道:“在下姓方,方枕诺。”
程连安扫他一眼,不再理会,把小笙子扯远些,避开干事,低问道:“怎么让他活着回来了,【娴墨:刚才还“心疼地”,刚转个身便出这话,好个安祖宗,】”
小笙子一脸为难,声音也是压到极低:“嗨,您还不知道吗,三档头那是出了名的奸,当时气得是够呛,但自个儿却偏偏不想沾腥,反而撺着我动手,没把我给难死。”把当时情况略述了一遍,【娴墨:小笙子比安思惕机灵得多,程连安那么精明,反用安思惕办事,读来便知有问题,果然应在此处,其实主正是奴,奴才是主,】
程连安轻轻一哼,思忖片刻,低嘱他一篇话,问:“使得清么。”小笙子乐了:“您瞧好儿吧【娴墨:这才是心腹人、可用人,】。”程连安道了声“走。”带他下了栈桥,这时安思惕刚把内衣换上身,嘴里叼着块饼从帐篷出来,对着河滩边一堆篝火,边烤边嚼边穿外套,瞧见程连安来,忙吐了饼问候,程连安忙摆手表示不必,从干事手中接了外衣亲手替他披上,一起在火边坐了下来,道:“唉,以往你在宫里,日子过得舒服,出来风风雨雨、磕磕碰碰的,可苦了你了。”
安思惕忙道:“也算不得什么【娴墨:有小厮捏腿,是算不得什么】。”程连安轻轻扳过他的脸,看着伤痕,道:“没大碍,可也不能马虎了,落个疤倒也不值当的。”抬头冲旁边那两名干事道:“你们去找小金子【娴墨:上稿中叫井森金那个,三井不如一何,程连安小集团在这版删略不少,一个小笙子就全代了,小金子戏份无所谓,小何那么牛的孩子可惜了,应是作者为免主客冲犯,以局部损失换整体协调,】,就说我说的,让他把我箱里那瓶好伤药拿过来。”干事点头去了,
安思惕一脸的感激,不知说什么才好【娴墨:名字白取了,思惕思惕,一点也不知道警惕,书中痴人不少,傻透腔的只有这么一个,】,程连安不平道:“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方吟鹤挖陷坑设埋伏,瞧见自己人来,总该通知一声,怎么能就眼睁睁地瞧着掉进去。”小笙子忙接过来:“可不是么,不过这事说简单也简单,那姓方的心里也就有个曾掌爷,何曾把别人放在过眼里,他明知道以曾掌爷的武功掉不进去,别人也就无所谓了,总之别的都次要,他的军功才最重要。”【娴墨:看安祖宗如何玩人】
一听这话,安思惕小脸冤酸变形,气得几乎窜出血来,拉着程连安的手道:“祖宗爷,他们太欺负人了,这事您可得给我作主。”小笙子也鼓作道:“对,咱们到督公面前,请他老人家评理去。”【娴墨:使得清,活儿好,】
程连安抽手一声冷笑:“瞧你这小孩子话,督公日理万机,有空理会这些。”【娴墨:妙在兜一句,把话往回拉,安祖宗若写小说,说不定又要多本经典,】
安思惕听完呆愣半晌,又缩了,小笙子恨恨道:“我还倒罢了,安公公好歹是宫里出来的人,难道也受这窝囊气不成。”【娴墨:妙极,帮衬得恰,这活儿不好使,使过力,则显假了,小笙子使得好,真可做心腹用,】
程连安道:“这就应了那句老话了:人善人欺,马善人骑,其实思惕既是宫里的根基,出来在厂里做事,原该理直气壮一些,方不致折了上头的威风。”说着拍了拍安思惕的肩膀,脸带歉容地看着他:“只不过,人的面子总要靠自己来挣,你是我干爹派下来的人,讲感情,咱们确实比别人要近些【娴墨:妙在直言和你近】,可我也只能在心里为你鸣不平,站出来,倒好像咱们小小的人儿却要结党营私了,真是不好出这个头的,【娴墨:妙在正因近,反不能出头,坏种真坏到绝处,】”说罢叹了口气,回头嘱咐小笙子待会儿药送到了,要好好服侍包扎【娴墨:戏做足,妙在最后还是安抚,带着压事的意思】,自己起身向栈桥行去,
曾仕权跪伏在灯影下,好像脱了壳的蜗牛,浑身汗液粘湿,
郭书荣华叹了口气,道:“小权,你是摸准了我的脾气,料着我会顾念当初危境相扶之情,便舍不得责罚你,是不是。”
曾仕权忙以额触地:“不敢,小权万万不敢,督公当年是众望所归,小权不过是顺应大势而已,这些年来一直庆幸自己选对了路、跟对了人,怎敢说什么相扶之情呢。”
“罢了。”郭书荣华摆了摆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之前派回的人言语粗疏,你再把君山发生的事,给我细细讲一遍。”
“是。”曾仕权跪在那里一五一十,把自己如何散布五方会谈的谣言、探得白教大船入港后如何封锁洞庭、李逸臣如何建议抢功、自己如何昏了头采纳、如何前后夹击想要破岛【娴墨:此述前情】、如何与姬野平拉锯水战、坐船如何被凿、如何骗常思豪指挥炮打君山【娴墨:凿船本在开炮之后,如此反写,则带出小权讲述匆急、偶尔还有时间细节错乱之态,这一场前文都有,细述嫌赘,平述又成印板文字,故作者设此一出,给细心人嚼滋味用,使过文不冷,】、他又是如何受伤、俞大猷如何来救、以及小山上人如何劫了火黎孤温等人来投、云边清又是如何夜访、姬野平如何突围、方枕诺如何投诚、自己又如何率军出城陵矶去堵截、如何发觉失算,如何分兵派云边清、李逸臣拿账册去沿江搜捕聚豪余党、如何让秦家人溯江去寻姬野平一伙踪迹、自己又如何带着人犯们走陆路回来等事详细诉说了一遍【娴墨:后边叙述顺序不差,是心绪渐平】,阿遥和十三娘的事因非重点,便都遮过,
郭书荣华听完沉默良久,问道:“方枕诺人呢。”【娴墨:一句话问出重点,小郭识力过人,眼里不揉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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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音很快到了船楼之下,
程连安在前引着,方枕诺上楼的步伐很稳,而且步步有声,像棋士与小儿对弈时落子的从容,
郭书荣华听着步音,静静瞧着他的动作,像是欣赏着一尊玉雕的美感,丝毫不带鉴验的味道,
投诚之人原当诚惶诚恐、先行请罪,方枕诺却并无任何拘束,上來扫着四周陈设,好像在找什么人,眼光落在角落那琵琶上,便露出些许笑容來,口里说道:“琵琶乃是胡人军中乐器,抱之马上,于战场间与巨鼓同奏,铮铮然奋发昂扬,传入中土虽经多次改制,仍然难掩其中刀箭铿锵之意,适才小可在岸上听得一曲奏來悠然和厚,不见烟火刀兵,却能在平和中保持住那一种奋发姿态,令人闻之豪心迈越,慨而更慷,斯真为天下绝手,枕诺心下十分倾慕,这会儿不知琴师到何处去了,可否请出一见。”【娴墨:“人生若只如初见”,第一印象最重要,故小方必于路上准备话,但这一出听曲辨音却是随境而生,机出临时,真好嘴,】
程连安观察着督公脸色,见他含笑不语【娴墨:哪瞒得过这聪明人】,便适时接过來:“方先生体貌淑钧,神气清朗,想來久受诗书音乐洗养,乃至超然,督公初学琵琶,正要多听意见,先生既为高士,还请不吝指点。”
方枕诺讶然一直,似乎沒想到那“琴师”就是郭书荣华自己,更沒想到几案后这个英姿俊俏、未穿官服的人【娴墨:借小方眼,描一笔小郭,出案前案后二人互赏之态】便是堂堂的郭督公,听程连安要自己指点,忙道了声“不敢”,跟着道:“枕诺仅是于此稍有涉猎而已,岂敢妄称知音【娴墨:客气了,有前番调弦一役,便是知音人,如今弦调完了,可以合奏了,】,适方才闻曲怀舒,一时形骸两忘,有失礼处,还望督公海涵,不过,这位小公公怕不是在说笑罢,方才这一曲弹得气象宏博,分明恰到好处,足见督公技艺之精绝,襟期之高旷,倘这也仅是初学,那只怕要令嵇、阮焚琴,襄、旷缩肘,不敢再露其羞了。”【娴墨:嵇康、阮籍、襄,师旷,】
曾仕权窝跪在一边,听这些话身子不动,后脖筋却梗來梗去地蹦跳,横着眼珠子暗骂:“上來便一通马屁,厮文败类。”【娴墨:马屁王妒人拍马屁,显然人家马屁比马屁王拍得还好,人家是斯文败类,你连斯文也沒有,岂不只剩败类,】
程连安扫一眼督公无话,便笑接道:“哦,呵呵,方先生也是行家,又何必客气呢,说來这琵琶在马上弹奏,指法急凑,往往不够严整,可这乐中劲意却也是从中而來,国人演奏之时,常常翘起一腿,将琵琶担于其上,为的就是在身体不平衡中找到马鞍上的紧张和动感,可是这小小动作,又哪里比得上马背的颠簸呢,奏來差强人意,也就不足为奇了,【娴墨:小程言语得体不失,难怪能在小郭身边伺候,只说垫话,正是为了便于督公观察对方,此时的小程,地位显然比以往又有提升了,】”
方枕诺笑道:“是,可见人的技艺再高,坐错了地方,也发挥不出效用,督公能想到以船体的摇摆來代替鞍头动态,不但取足了奔马之意,更得婀娜水态江姿,真是律外奇格,别开生面,枕诺有幸一聆天籁,当真不负此行。”
郭书荣华淡淡一笑:“古人娱乐,必得明月当头,画舫轻舟,只是今人早已不识其真意矣,荣华无非淘钩袭古,附庸风雅罢了,方君既通雅音,便是美客,想來日后你我合奏几曲,也是赏心乐事。”
方枕诺折身待要称谢,忽听一声“报。”声音刚越,从楼下传來,
郭书荣华将袖一掸,程连安向下传话吩咐召见,曹向飞蹬蹬蹬大步上梯,单膝点地头往下扎:“督公。”后面方吟鹤、小笙子两人跟上來也跪在旁边,口称:“属下方吟鹤、奴才井闻笙,叩见督公。”
只见小笙子手中还端着托盘,盘中是一颗小小人头,看面目正是安思惕,
一股血腥味弥散开來,郭书荣华眉心微皱,食指扬起來横在了鼻子下面,
曹向飞忙唤干事将人头端下去,自向上禀道:“督公,这小太监口出狂言,无礼之极,被我一刀杀死,特來督公台前请罪,【娴墨:曹老大这手真快,】”
方吟鹤忙道:“此事和大档头毫无干系,全是属下一人之错,属下之前挖陷坑设围,见曾掌爷一行误入包围圈,后面聚豪贼人追兵不远,为避免计划失败,沒有出言提醒,导致曾掌爷一行人跌入陷坑,安公公身上也因此受伤,刚才属下奉督公军令,出去着人传送圣旨,回來时遇上安公公,被他拦下训责,属下不敢抗辩,这时大档头安排完火黎国师等人食宿事宜回來,瞧见此事,一怒之下就动了手【娴墨:看似诉冤,又为叙计,将小郭诱敌真相归总一表,明告读者,】。”
曾仕权知道曹老大的脾气,他虽然心狠手黑,可若是不生真气,绝不至于如此鲁莽,想來安思惕所说的话必然极为过格【娴墨:方吟鹤是康怀的人,出于不给上司惹祸的顾虑,对安思惕能忍就忍了,曹向飞赶上了肯替他出头,看似理所应当,其实细想不易,至少换曾、吕二人中任何一个,就未必肯,能做老大,自然有做老大的理由,】,郭书荣华淡淡地道:“他是冯公公从宫中拨下來给小程使的人,年龄又不大,纵然说些什么过头的话,你们也当担待一二才是,如今这样杀了他,让小程【娴墨:小程,亲近之极,】难堪不说,让他到冯公公面前又怎么交待。”
小笙子往上叩头:“督公,这安思惕骄狂自大,仗着自己的身份,对厂里人一向不尊重,下來沒几天,对大伙儿非打即骂,处处挑理,处处不满意,底下的人惧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唤他一声‘安祖宗’【娴墨:好大阴谋,】,我们程公公对他也很是反感,这次他竟然敢当众辱骂功臣,对曹役长无礼,纵然身首异处,那也是咎由自取,此事奴才全程亲历,就是到冯公公面前,也敢如实作证。”
安祖宗本是程连安的尊号,却被他移花接木,转到了安思惕头上,曾仕权立刻捕捉到了其中真意【娴墨:是何真意,回头一看,全都清晰了,程连安这趟派人出去,小笙子打下手,其实是主,安思惕做领导,其实为宾,小程这是要杀安思惕,自己不能动手,特差小笙子送到曾仕权那去恶他,借刀杀人,把安祖宗的名再扣在他头上,这样自己的臭名就撇清了,所以小笙子见小权后,便开始逗气,半路上又用话暗示,结果小权反要他动手,他就缩了,真是鬼遇鬼,然而此时小权才懂实底,之前全在套中不自知,说明小权的脑子已经跟不上小程的思路了,】,眼睛向上瞄去,只见郭书荣华像是毫无所觉似地,点了点头:“下去罢。”
小笙子磕了个头,缩身下船,
郭书荣华冲曹向飞和方吟鹤道:“不管安思惕以前在哪儿,到了厂里,他总归是程公公【娴墨:称呼变了,语气沒变也是变】的人,今天出了这事,你们两个总要给程公公一个交待罢。”
程连安忙道:“不敢,不敢,安思惕如此猖狂,也是奴才管理疏失,得罪了大档头和方千户,还是我的不是呢。”说着给二人行礼陪罪,曹、方二人应辞两句,都站起身來,
程连安道:“督公,奴才心里一直有个迷惑:既然皇上早已下了开海通商、重兴渔业的圣旨,为何您开战之前不拿出來,那样聚豪贼寇军心涣散,咱们打起仗來,也必势如破竹。”
以他的头脑,这话显然是明知故问,目的无非是把大伙儿的注意力从刚才这件事上移开,曾仕权有心插话提示督公,却见郭书荣华斜展长睫,已将目光向方枕诺引去,笑道:“此位方君枕诺是聚豪阁前军师、新加入咱们东厂的干员,他号称‘人中骄子’,更是李摸雷老剑客的高足,这其间的道理瞒得了别人,瞒方君却是瞒不过的,你既有疑惑,何不向他请教。”
方枕诺惭然笑推:“枕诺空读诗书,不知顺逆,**于匪类之间,斯文扫地,实实堪羞,什么‘人中骄子’,可是提也别再提了,【娴墨:妙在这话可以听出两样味道,小方明白以小郭的聪明,不会猜不到自己的想法,但在一定范围内却是可接受的,只要可用能用,小郭不惧危险,不怕隐患,一样会用,恰如他收秦绝响一样,身依附心不足满嘴报怨正是文人常态,故殷勤中要略带些隐隐的刚性,带着心理上的一点小别扭,方显自然,此时小方作戏,比应付曾仕权的时候又细腻了一层,盖因对象不同,用力也要增减,】”程连安料是督公有心试他,便笑道:“方先生不必太谦了,君子之失有如日月之明,原本无伤大雅,不知先生对在下刚才的疑问,可否赐教一二呢。”
方枕诺道:“赐教二字万万不敢,其实乱民多因大明封海之故,由广东福建汇集而來,被聚豪阁收为己用,开海旨意一下,表面看是釜底抽薪,能打消他们的斗志,但这样一來,那些乱民以为官府怕了自己,反会生出有恃无恐之心,即使收伏,将來难保不会反水,想來督公之意是‘先兵后礼’,狠狠惩戒之后再行感化,贼匪乱民身临绝境,居然死中得活,自然感念皇恩浩荡,满心服帖,这样做看似有反常情,却能换來长治久安,正是对付无知乱民最好的方案。”
郭书荣华向榻上略瞟了一眼,转回脸來道:“其实开海之事,是之前侯爷所提【娴墨:小常不是历史人物,被作者安排成隆庆开海的功臣,也和程连安一样,玩的是“移花接木”,】,皇上曾召部议,商讨良久,觉得难保妥当,主要还是担心开海之后倭寇再行作乱,走私横行,但看沿海荒芜,民不聊生,以致盗匪纷起,百姓如此之苦,再拖下去终非久策,最后这才下定了决心,旨意下來之后本來要即时颁布,但出于小民无知、容易错把天恩辜负的考虑,我这才建议封旨南下,以聚豪阁为例杀一儆百,再视战机情况适时宣颁圣旨,其意正与刚才方君所言一致。”
曹向飞、曾仕权、程连安、方吟鹤同时垂首:“督公高见。”【娴墨:笑,此处哪算最高,下江南这一场布划才是真正大手笔】
郭书荣华安慰了方吟鹤几句,让他和曹向飞带方枕诺下去彼此熟悉,量才安排一个位置【娴墨:要下人安排,正是立规矩,自己安排,则显恩宠太过,】,几人一走,屋中便只剩下程连安和一直长跪未起的曾仕权,程连安进步道:“督公,我看这姓方的未必是真心來投,咱们还当小心提防为是。”郭书荣华笑了:“哦,你为何这么想。”程连安折身道:“回督公,要说证据,奴才确实沒有,不过此人镇定自若,毫无降者诚惶诚恐之态,反而令人感到不安。”
郭书荣华一笑:“并不是所有降人都要卑躬屈膝,一副奴才相的。”程连安脸上通红:“是。”郭书荣华道:“不过小心使得万年船,既然你提出來了,就下去观察观察他也好,还有,安思惕既是你的手下,身后的事情,你就亲手操办了罢,今晚不必回來伺候了。”
“是。”程连安打了个躬,顺势从怀中掏出手帕,将刚才众人站立过的地方迅速揩抹一遍【娴墨:好个安祖宗,精细,非如此,在督公身边待不下,小郭喜欢干净,爱使他,想也有这原因,伺候得的确好,】,转身离开,走到梯口时,只听身后郭书荣华似问非问地道:“宫里,不知还有几个姓安的。”
他浑身一抽,感觉心脏在后背上打着鼓,赶忙回身低头:“回督公,这个……奴才就说不太准了,好像三个两个,还是有的。”
只听郭书荣华“嗯”了一声,喃喃自语般道:“宫里补人不易,可要省着些用呢。”【娴墨:再惹祸,就沒有姓安的可顶缸了,】
程连安眼也不敢抬【娴墨:小样儿】,将头又低了一低,转身缓缓退下,
曾仕权跪在那儿,脖子往后拧着,直到步音再也听不见了,这才转过头來,笑道:“督公,敢情您心里清清楚楚的,我还说呢,这小把戏,怎么能把您瞒哄过去。”
郭书荣华闭上了眼睛,好像什么也沒听见,
曾仕权表情微苦,又嘻皮笑脸地道:“这冯公公也是,当初这‘安祖宗’的臭名儿教徐阁老捅到皇上那儿去,他沒反应,如今徐阁老倒台了,他倒想起來着补了,又出这么个馊主意,拿这姓安的替他干儿子顶灯,这叫什么事儿啊。”
郭书荣华道:“你还以为,这安思惕真是冯公公派下來的。”
曾仕权一愣,立刻会了意:“若不是,难道是他借个引由子,冲冯公公要來,却把他老也瞒在鼓里,哎哟,这小猴儿崽子,。”【娴墨:冯保必过问过“安祖宗”的事,但不会自己处理,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小郭处理,这么久了小郭沒管,为什么,无它,这事一挂着人情,二容易惹骚,处理了吧,皇上满意,冯保不满意,不处理呢,冯保未必满意,皇上会很不满意,放着不管吧,事情拖不黄,大家都不满意,】
郭书荣华道:“徐阁老把他的事捅到皇上面前,冯公公总是难辞其咎,这事倒该咱们出面遮掩,程连安这么做了,是替自己、替冯公公解围,其实也是替咱们省了事。”【娴墨:小郭在官场浸淫已久,太会办事了,公务员考申论,往往是考察人有沒有解决问題办法的能力,其实进了官场根本就用不着,因为官场上真正管用的、真能解决问題的,只有推拖拉这三样,这三样都不管用时怎么办,那就不用,沒办法时怎么办,那就不想办法,谁想办事,让谁自己想办法,这样事不用办,自己就沒了,所以小郭不管,正是要小程自己想办法解决,连自己的烂事都解决不了,还怎么在我厂里待,还怎么替厂里办事、替皇上办事,这就是小郭高的地方,既煅练了小程,又不脏自己的手,连脑子都不必用,这些破事也根本不值得堂堂东厂大督公费脑子,】
“可是。”曾仕权道:“督公,不管怎么说,总该好好点他几句,您这也太大度了,这厂里教他这么闹下去,以后还了得。”
郭书荣华眼皮略撩,淡瞧着他:“你闹的动静,比他小么。”
曾仕权脸色大苦,忙以头触地道:“小权知罪,小权知罪。”
郭书荣华看他一会儿,转开脸去:“程连安心眼不少,比以前已经收敛很多,他不会得了这点小志就猖狂起來。”
过了片刻,又轻叹道:“起來罢,你啊,看着比谁都精明,偏偏最不好使的就是这脑子,唉……所幸还有一颗忠心,否则,真不知该留你何用了。”【娴墨:在我看來,小郭其实是希望小权能有小程这脑子,只是小权虽鬼,和小程一比就显得太不长进了,毕竟人家只是个孩子,】
曾仕权往前跪爬了两步,低低道:“督公,这小崽子早晚是个祸患,要不然就……”忽然在郭书荣华眼神里看到一种凌厉,顿时被扎得抽了一下,偷眼瞅瞅榻上,不敢再往下说,【娴墨:信息量大,小郭照顾不动小程,难保不是看小常的脸,毕竟小常那么尊重程允锋,动了这大儿子不是好事,但此处只是借小权之一瞥來虚写一笔,而且小程为人虽不怎样,但使着顺手是沒问題的,何况冯保那边也要顾虑,这里头关节太多了,人都难摆弄,难弄,把他弄服贴了,才有成就感,小郭就是这种人,小权则是难弄干脆就不弄,干掉清静,这是不懂用人之道,须知越难摆弄的人,越是有本事的人,把有本事的都干掉了,你身边剩些废物,那还怎么经营,】
过了好一会儿,他觉得缓过点精气神儿來,这才又低低地道:“督公,我知道您爱惜人才,可他这会儿就如此精明狠毒,将來要是使坏使到您的头上……督公,养虎为患,可要三思啊。”
郭书荣华沒有回答,站起身來,凭窗眺望,像有蒸笼突然掀开般,一片雾正在江面掠水远去,近岸处,半枯的苇草凶猛地摇动着,,那是一种足陷地狱并想挣扎逃离的凶猛,它们泥足深陷,呜呜嘤嘤,苍老如病,仿佛体内由大地母亲赐予的血液正被快速地抽回、剥夺去,而江面,雾去后是一片碧碎的琉璃,在滚动中不停地收割着云影,挤出脆脆的茬声,那云仿佛也流血了,不见了悠闲与飘逸,在苍白中蜷曲、抽痛、滴沥着,像濒死的水母,融化了皮囊,只剩一派腥腥的粘腻,被月色调稀,
望着这景色,他的目光变得极其悠远,过了很久,和缓地道:“你不觉得,那孩子像一个人么。”
曾仕权恍惚了一下:“您是说,陈星。”
郭书荣华语气缓慢沉旷,如岁月的旁白:“当初……他领导鬼派群英与我争衡,着实斗得精彩,可惜,那样一个收不服、拿不下、拢不住的人,偌大东厂、许多年來,也只是出那么一个【娴墨:能让小郭感慨,这是多大的人才】,,,仕权,你把自己格局定得太小了,看见比自己好的,总想往下踩,这对,也不对,斗争培养人才,你却不懂得把自己的嫉妒转化成向上的动力,,这些年來,我的对手只有自己,而我对自己却太熟悉,早晚会变得麻木沉沦,东厂也会失去生机,它和衰老一样,是一种浅移默化的侵蚀,如果我们不能时时自省,时时警惕,那么等待咱们的,便只有灭亡一途,沒有退路,毫无余地。”【娴墨:情真意切,试思小郭为何能一直容忍犯错的小权,曹向飞狠得不像话,谈不得心,吕凉阴深,交不得心,康怀有坚持,换不得心,唯小权最忠,忠实得沒有了自己,所以能说说心里话,想一想,其实小郭也很寂寞,】
曾仕权仰起脸來:“……督公,小权实不明白,难道为了这样一种刺激,要咱们把命都押进去,哪怕有一天,咱们被别人打倒,哪怕有一日,被人家踩在脚底。”
郭书荣华道:“古來若论富足,莫过于北宋,然而你可知道北宋是怎样亡的,他们就是在那样一种富足与自满中沉沦,最后迷失了自己,大明的土木之变,已几近于当年的靖康之耻,说明在那之前,国人已经陷入了这种迷失,人总是贪图安逸,不能自强,需要鞭策,东厂可以监摄官员,左右天下,正是可以抽醒这迷失的鞭子,而你我,此刻正幸运地坐在这个位置,把鞭柄掌握在手里,,,仕权啊,你看到吗,我们眼前的大明,就像郑天笑和长孙笑迟他们说的那样,真的有些腐朽了,只有让它从迷失中超拔出來,不断在斗争与鞭策中去完善、成长,大明才有傲压唐宋,成为一代天朝、名符其实的机会,至于你我,不过是时轮下的蝼蚁,管这粉身碎骨來得是早是迟、由他由己,又何值惧惜。”【娴墨:好小郭,】【娴墨二评:“一片真心向谁哭。”书读一遍,最爱是萧今拾月,书读二遍,最爱者反是小郭,】
曾仕权跪望着督公背影,觉得这声音似是从他背心透出,有着鼓声一样的沉闷与厚重,一时茫然若失,低下头去,
不知何时,郭书荣华已回过身來,他俯身拿起桌上那柄胁差,轻轻拔出少许,赏看着刃锋:“你看这倭刀,夹钢百煅,覆土烧刃,它的冶炼精度、淬火工艺,完全超越了咱们军中配备的水准,还有红夷人做的那些大炮、火器,咱们费尽心血仿制出來的,威力和耐久度仍远远不及,这说明在你我认知以外的世界,有着无穷广阔的天地,更有着无可预测的危机,也许在不久的将來,大明要面对的,是比瓦剌、西藏、土蛮、鞑靼还要凶残狠毒的对手、难缠十倍的劲敌,对此,我们不能不有所准备,不能不有所警惕,,,你明不明白。”
曾仕权瞧着刀刃直勾勾地听着,觉得去想这种捕风捉影、三五十年内都未必能发生的事,实在有些杞人忧天,忽见督公目光罩下,心头不禁为之一颤,立时将身子往下伏低道:“督公,督公高瞻远瞩,小权愚鲁,未能通透尽知,但小权知道,只要是督公的话,那就一定是对,只要督公吩咐的,小权照做就一定沒有问題【娴墨:两个一定,遥对两个凡是,戳独裁之共性,知作者真爱中华,不惧生死,直言如犯,壮哉,】,小权唯一能做的就是和老大、老吕、小康一起,带同东厂上下全体干事精忠团结,紧随您的脚步,想督公之所想、及督公之所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说罢以头触地,
他脑后的发际稍显蓬松,脊梁将水红色披风撑出弧形圆整的一片,左肩头有五个不明显的黑印,像是被谁的脏手按过一下,是火把飞星烫出的窟窿,郭书荣华凝视半晌,嘴角微动,牵带出一丝类似笑意的表情,
他搁下胁差,提起琵琶坐回案后,低头调着弦【娴墨:盖因眼前沒有知音,只好调弦自赏,哀哉】,淡淡道:“你下去罢。”【娴墨:身边唯一能说句话的人,却无法理解自己的话,无法理解时,又盲目忘我地去执行,小郭处境何等绝望,何等凄凉,却无一丝绝望,无一丝凄凉,只将心事付与一笑和琴声,此间苦,谁懂,小权不懂,小常不懂,小方不在其位,懂也白懂,阿月太纯净了,又远无交界,根本不会想去懂,唯一可能懂这感觉的,可能倒是以前的长孙,可惜两人想法又大相径庭,最后剩下能懂的,就只有郑盟主了,回想前文,傲涵口中郑盟主和小郭的交情,会是怎样一种交情,斯人已逝,天下再无知己,能不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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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连安从船上下來,吩咐干事把安思惕的头和尸体简单缝一缝,又叫小笙子找來一条毯子包上,头脚扎上细绳,喊两个兵抬到南树林乱葬岗子,夜色黑深,程连安手执火把前行,左瞧瞧,右看看,只觉腥腐之气幽幽透來,风在树林里呜呜作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疾行怪走一般,深入七八丈,腐臭味越來越重,前面隐隐可见大团的尸堆,月光从树隙透下來,将尸缝中支离伸出的手掌照亮,好像粪便里长出的蘑菇,
他心跳越來越快,忽地脚下一滑,身子抢扑在地上,火把撒手滚地而熄,同时感觉周围嗡嗡作响,有无数豆粒从地上射起來打在自己脸上,
他失声大叫:“有……有鬼。”【娴墨:确实有鬼,却不在林中,实实在你心中】
小笙子拿火把乱挥,光芒拖曳,将“豆粒”赶开,嗡嗡声也都止歇,他赶忙将程连安搀扶起來,道:“祖宗爷别怕,是苍蝇,南方毕竟暖和,这东西还沒死绝呢。”
程连安反应过來,心中立宽,在他头上抽了一巴掌骂道:“不让你叫了还叫。”小笙子忙道:“是,公公。”程连安打完这一巴掌,看小笙子脸上红殷殷地滴下血來,吃了一惊,心想:“我哪來这么大的劲儿。”忽有所悟,翻过自己手掌照看,只见上面血泥殷红,还粘着半条碾烂的蛆,登时嗓子眼一酸,差点呕出來,在小笙子身上连擦带抹的同时,就着他手中火把照看,只见地下湿腻腻地,原來往树林里拖死尸都要经过此路,血早已把地面浸透了,
他抢过火來,强压着恶心往前照了一照,光影重重,总感觉尸堆的方向有东西在动,虚虚地问道:“喂,你们看,那边是不是有人。”
小笙子伸着脖看,刚才隐约好像确实有半截尸体在爬,披头散发,像个女鬼,这会儿火把照去,又不动了,他不敢说有,也不敢说沒有,支吾着往后缩,两小兵抬得手酸,无所谓地道:“一些穷人知道这有死尸,晚上有时候会來扒东西什么的,喊两声就吓跑了。”【娴墨:看完全书翻回头再看,最感慨的反是这段,】
程连安心不落底,道:“别往前抬了,就……就在这儿埋了吧。”指示小笙子留下看他们挖坑,自己退出來到江边洗手,蹲身前倾时感觉水面亮亮地一晃,忽然再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來,
好半天平稳下來,他往上游方向挪了个窝,一边洗手,一边低声祝道:“你折腾得我也够了,这就安息了罢,这人间的事,万般皆由命,半点不由人,你若不是那样的,也不会受这个激,也就不会就这么死,可见罪由心生,孽由自作,非要怪,就怪你姓安,又起了这个倒霉名字,思惕思惕,倒过來不就是替死吗【娴墨:前已批过多次,人名倒置是解此书第一诀,允锋、郑直,处处可验,不可验的多半要拆字,】,可见这都是上天的安排,跟我一点关系也沒有……”
他叨念半晌,闭上眼双手合十“啪”“啪”拍了两响,站起身來回奔大营,瞧见方吟鹤和方枕诺俩人围着一堆篝火烤肉【娴墨:两个方,就是双方,成一家人却是双方,此笔用意可知,特将这俩安排在一起,不让曹老大陪着,也是为此,】,便走过來,方吟鹤并不知道深层的事,以为曹老大为自己出头杀了安思惕,程连安多半要挑自己的毛病,因此回话上特别小心,程连安见方枕诺衣带上多了块腰牌,便知是曹向飞给的,算他是在厂里临时行走,和当初的自己差不多,
程连安这会儿是“老资格”,拍着老腔,说些“待日后班师回京,可再依功劳申封讨爵。”之类的话,和方枕诺聊了几句,总感觉周围还有血腥味,闻闻自己的手掌,不是,左右瞄看,只见旁边不远扔着具无头尸体,两名干事在旁边守着,他皱眉提声问:“哪來的尸体,怎么不处理。”干事:“这是曾掌爷带回的人犯……”方吟鹤道:“废物,死人还有的审么,事事都要人吩咐,拖去扔了。”干事点头称是,
程连安明白,一方面他是康怀的人,和曾仕权不对付,二來这也是为安思惕的事在讨好自己,笑道:“曾掌爷的手下,脑筋都不大好使,但凡有点机灵劲儿,也不会往坑里跳了。”
方吟鹤平时沒少受过曾仕权的气,陷坑前沒加提醒,一半为了确保计策的执行,一半也确是想看他的笑话,厂里四位掌爷,曹老大带出來的人都惧他,吕凉带出來的人都服他,康怀带出來的人都敬他,曾仕权带出來的人都恨他,听程连安这么说,显然对曾仕权也有着不满,这倒丝毫不稀奇的,因此嘿嘿一乐,
那两名干事拽着脚,把尸体往树林的方向拖,张十三娘身子胖大,拖起來也缓慢费力,程连安扫了一眼,见她身上的肉白白嫩嫩,两颗硕大的**倒垂着,颈子上挂着些碎肉,好像摔烂的西瓜,随着拖动兀自流汁淌血,在地上拖出一条黑湿的血线,不由得又是一阵恶心,问道:“这是曾掌爷弄死的。”
方吟鹤摇头:“是大档头,曾掌爷是点心房出身,手头零碎,哪像曹老大这么脆生。”
方枕诺道:“早听说东厂曹大掌爷行事狠快、鹰武过人,见面时看倒也和气,哪知动起手來,果真是雷霆万钧,那时若非他出手,只怕侯爷已出事了。”
程连安饶有兴趣地问:“以前闲聊天,我听厂里人讲,说咱们曹老大是什么‘杀手学堂’出來的人,是不是真的。”方吟鹤道:“都这么传,但是,好像沒谁听他亲口确认过。”
程连安道:“我在厂里的日子也不短了,和别人都好接触,唯独吕凉和曹老大,见了面儿,话也难递上一句。”
方吟鹤一笑:“吕掌爷其实好说,人有癖则不难交。”程连安笑了:“哦,你知道他,快和我说说。”方吟鹤笑道:“他这人有个爱好,就是收集各种马鞍,若到他家去就知道了,各朝各代的马鞍,金的银的,什么样的都有,手底人背着都管他叫聚鞍公,先前侯爷离京的时候,督公送了一匹三河骊骅骝,那鞍子就是从他那要的,据说是当年元鞑子皇帝的御用品。”
程连安道:“啊,那个是他的吗,我见着了,的确是好东西,纯银的过梁,还錾着蒙古字儿,但懂蒙文的督公却又都读不出,倒是你们四爷认得,说了一通什么八四八,又是序列五的【娴墨:实八师巴、旭烈兀,想來是用八师巴文,写的是旭烈兀的事】,听得人云里雾里,又说那錾的字是什么……马儿要追着云彩跑……时间久些,倒记不大清了。”【娴墨:借闲话补小常离京前事,穿插不着痕迹,更与后文一克哈屯之喜遥遥相对】
方吟鹤道:“是,四爷跟我们聊天时也提过,说上面刻的字是蒙古谚语,意译过來,大概有点‘好男儿志在四方’的意思,他在私底下还给此鞍起了名,叫‘追云逐日’,说这鞍子得配条黄毯披挂在枣红马上,趁着夕阳垂低、天澄云淡的时候放在大草原上骑去,那时候天上一朵,地下一朵,马奔起來走金光闪红过绿,就如同太阳在水里的影子,一定好看之极。”【娴墨:东厂人也有浪漫,人只要心境一变,世界就跟着变,心若不变,移民到加拿大,眼里看到的也仍然是**与黑暗,】
常跑外办事的人,说起马來便提精神,程连安倒是兴致缺缺,喃喃道:“鞍子这玩意儿,上驮大人,下压骏马,自在中间受折磨,吕掌爷喜欢这东西,难说沒有他的一番深意呢【娴墨:笑,小程有文思,何不写本自传,书名可定为《我的青春沒有小鸟》、《杀死一只青春鸟》、《永别了,小鸟》,做一套青春文学丛书,定比《白雪公主与七个管晋民》好看,】……哎,方先生,你笑什么。”方枕诺道:“哦,沒什么。”程连安道:“大家已是自己人,有什么放不开的,有话就说嘛。”方枕诺笑了笑,似乎觉得惹他存了个心思反倒不好,解释道:“我是在想,爱屋才能及乌,吕掌爷爱的多半不是鞍。”程连安略直一下,会了意,嘿嘿地也笑了,
方吟鹤也琢磨出了个中意味,只恐顺着话音儿说深了,对大家都不好,岔开道:“呵呵,至于曹老大,倒真是沒什么可说,最著名的,大概就数他那句口头禅了……”他笑容忽然收敛,站起來【娴墨:倩肖夫斯基式悬念】恭身道:“三爷。”
程连安扭头瞧去,曾仕权笑嘻嘻地已在背后不远,隔空向方吟鹤连连按手道:“坐、坐,自己人别客气。”亲切得好像从來沒有任何芥蒂,跟着也要个马扎坐下來,伸手抓过几串烤肉:“妈的,下午就沒吃上饭,真是饿了,,小方,怎么样,还适应么。”看方枕诺笑着点头,他左右甩腮咬下几块肉在嘴里嚼着,又问:“老大呢。”方吟鹤道:“他和方先生打完招呼,就到别处巡视去了。”
曾仕权把肉隔着火递给方枕诺一串:“你别瞧老大冷淡,他跟我们也这样,厂里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他早不当回事了。”
方枕诺笑接过來:“是,我们刚才也正谈到他。”曾仕权问谈了些什么,听完乐了:“什么杀手学堂出來的,他就是杀手学堂老堂主的孙子,还是长子长孙呢。”方吟鹤:“咦,这我倒是头回听说,不过,杀手学堂的老堂主,那不就是‘第一杀手’么,此人一向沒名沒姓,神秘得很,这么说原來他是姓曹。”
栈桥方向叮叮咚咚,琵琶声淡淡而起,随风飘传过來【娴墨:弦调好了】,曾仕权回头望了望,把一根吃干净的竹签扔进火里,扶着膝盖在他们三人脸上瞅了一圈,道:“天下事,咱们东厂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可是有四大谜团,至到现在也沒查清楚过,这头一个谜团,是第四次武林雄风会上,‘守义戒淫花’这武林至宝究竟为谁所盗,第二个,就是‘第一杀手’的族姓,曹老大虽是第一杀手的长子长孙,却也不知道爷爷姓什么,因为只有继承了‘第一杀手’名号、成为杀手学堂总堂主的人,才有知道这姓氏的权利,而这曹向飞的名和姓,则是他从堂里出來后、闯荡江湖时自己取的,【娴墨:还有两个谜团呢,】【娴墨二评:其实沒有,虚实闪烁,迷人眼目而已,第一个谜团也是配菜,贼笔,】”
程连安道:“我跟管档案的聊天,听他们说过不少江湖趣闻,据传这‘杀手学堂’专搞暗杀,赚的钱富可敌国,曹老大是长孙,多半要继承堂主之位了,怎么跑到來闯荡江湖,又进了东厂。”
曾仕权笑道:“要说起这个,那故事可就长了,【娴墨:杀手学堂事,在赴大同途中已有一表,字隔**十万,又细细提來,方才连入正文,此书多处线索极长,好像一幅长卷画轴,直要人拉出二里地來看,沒有耐性的真看不得,看连载的想必更惨,笑,】”据传杀手学堂建立在唐朝以前,和昆仑“毓侠院”、天山“养志塾”齐名,在旧时武林中有着相当的地位,至今已有数百年的历史,但和毓侠院、养志塾不同的是,他们培养人才时只是单纯教传武功,并着重于刺杀技术,并不进行武德的灌输,收的学员也大多是捡來的孤儿,或是被刺杀者的遗孤,学堂中的事情相当神秘,地址也常有变迁,不为外人所知,但有个规矩很多人都听说过,那就是:每到一定年限,堂中将选出三名最优秀的杀手竞争,胜出者可升任总堂主,并且继承‘第一杀手’的名号,
在上一次的竞争中,曹向飞的父亲和另外两名杀手杀入了决胜局,当时另外两人论武功实力比曹父稍逊,但轻功略有过之,偏偏最后一局,老堂主定的題目是:三人在百步外同时起跑,手先碰到他身边这棵大树者为赢,曹向飞父亲知道自己轻功沒有优势,因此打定主意,准备在起点处就向二人动手,这样还有赢的机会,
不料比试当天一声令下,那两名杀手却同时向他出手,趁他格挡闪避之机,两人又迅速撤手向终点跑去,他奋起直追,可是就那么两步的距离,却始终追赶不上,眼见那两名杀手离终点不远,自己已然沒有希望,他忽地急中生智,从怀中掏出匕首,大家看他掏刀,都以为他要当暗器扔出去,可是那样只能击倒一个,终究还是要输,谁知他却“喀”地一声斩下自己手掌,抛了出去,
那手掌在空中沥出一条血线,越过两名杀手先行击中树干,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掌印,于是,他就这样出人意料地获得了胜利,然而曹向飞却认为,那二人攻击父亲固然不对,父亲这样取巧获胜,也毫沒道理,为此他挺身而出,在学堂中掀起一场论辩,认为三个人都无权继任堂主之位,论辩结果令他大失所望:学堂中几乎一边倒地认为:杀手行事原该出人意表,三人行径虽然都有问題,却完全都在老堂主规定的范围之内【娴墨:杀手的规定就是沒有规定】,因此结果是“公平有效”的,甚至连那两名落败的竞争者也表认同,眼见父亲就这样坐上了总堂主的位子,曹向飞反而深感耻辱,一怒之下负气而走,就此离开了学堂,【娴墨:写杀手学堂事,实为出一篇《曹向飞传》,细思之,曹老大这少年时代,是坏人么,他又为什么会变得像现在这样利落凶狠,】
方枕诺听完,喃喃道:“……想不到世间,还有这么狠的人。”这话指的是曹向飞的父亲,方吟鹤和曾仕权听了却都抱以一笑,表情里很是不以为然,
程连安很敏感,尤其方吟鹤和曾仕权脸上带笑,却刻意不往这边看,更显出他们是想到了一起,的确,相对于自己來说,成年人砍断手掌的事一点也不稀罕,他笑着【娴墨:三人笑容可思,试思《水浒》中,鲁智深送林冲发配,差人问他是哪个庙的,智深不正面回答,是其避祸之智,临到地方用打松树來震慑差人,差人赞服,林冲却冒上一句“这算什么,相国寺前的柳树也拔了起來。”一句话反把智深來历给泄了线索,智商低到极点,怪的是连金圣叹这样的大读书人也沒读出破绽,《大剑》此一段方吟鹤若拍小程马屁,无非要赞他狠,可怎么赞,听來也不免像带着嘲讽,小权也是狠人,爱争上句,心里必不以为然,但狠人一來不能自夸狠,二來说了就是与曹老大争胜,厂里人听了不免麻烦,东厂狠人太多,方曾二人未必是想到小程头上,但小程自思到头上,是其心中别扭,有怕别人瞧不起自己的心理,他时时拿自阉的狠劲当回事,当成荣耀摆在心里,这样傻事就不显傻,反显他“能人所不能”,因此在他内心里,是盼着方曾二人提一句自己狠的,然而真说出來,反而会令大家都尴尬,故此处之妙,妙在三人相互会心,却都笑而不言,林冲开口,智商大降一百,三人不语,反而各显机心,可见同是官场,东厂真比禁军的水深,方、曾、程三人更远高林冲多矣,】引开道:“那曹老大又怎么进了东厂呢。”
曾仕权笑道:“嘿嘿,那说起來,可是段佳话,当初咱们厂里的档头有二十几个,比现在热闹得多,当时大伙儿分成两派,一派龙,一派鬼,相互间斗得厉害,鬼派的头目叫陈星,这小子用计害死了龙派的首领,发现龙派不但沒倒,反而稳稳当当地撑了下來,原來真正的首领不是死去那个,而是隐藏在背后的、人称‘小郭’的少年,于是又准备使坏扳倒他,可是明里暗里,陷害栽赃,阴谋阳谋,多次策划,硬是弄之不动,实在沒法就想出了个主意:找杀手行刺。”
程连安道:“那想必是找到咱们曹老大的头上了。”
曾仕权道:“可不,当时咱们曹老大流落江湖已经有些年了,靠做杀手过活,名头那是相当的响,从來沒失过手,接了陈星的委托后夜潜东厂,进了督公,,当然那时还不是,,的屋子,怎么动的手,谁也不知道,据当时外面巡夜的干事说,看到督公的屋里只是烛影一闪,窗纸蓬地鼓起來,大伙儿赶忙闯进去,就见曹老大跪在地上,旁边扔着把刀子,督公据桌坐着,小身子安闲得像刚品完一盏六十年的老普洱,当时他摆手,让人退出去,大伙儿守在外面,只听屋里问:‘为何自尽,’曹老大说:‘杀手杀不了人,就杀自己,’督公说:‘做人做事,应当百折不挠,你放弃得太早了,你走吧,改天再來,’屋里静了一下,跟着窗户啪地一开,人影飞出,好像扑楞楞放出只黑鹞子。”
程连安奇道:“这么简单就把他放了。”
“正讲的精彩呢,别打岔,【娴墨:笑,说书起劲儿了,“把手机都关喽。”】”曾仕权手摇肉串,肘支膝头,把脑袋往前凑凑,继续道:“……接下來三个月间,曹老大又來了两次,都沒得手,督公对他说:‘潜入东厂已然不易,你这样很累,以后留在我身边吧,刺杀起來更容易些,’”
程连安“噗”地笑出來,曾仕权:“……就这样,曹老大留在了督公身边,白天督公吃饭,他也跟着吃饭,督公办公,他便看着办公,晚上督公里屋睡,他外屋睡,,这可把陈星吓了个够呛,还以为这杀手已经被督公收买去了,每天在厂里行走,身边又多带了四个保镖,这是我后來才知道的【娴墨:妙在中间还夹自家后话,谈天之态毕真】,,后來的大半年间,曹老大又刺杀督公二十几次,总之沒有一次成功过,后來又有一次刺杀未遂,督公制住他时叹说:‘你武功不如我,但趁我睡熟、如厕的时候出手,总还有机会的,你却死活不肯,作为一个杀手,你太光明磊落了,这样的人不该再做杀手,应该为国出力才是,【娴墨:曹老大此时是坏人否,小郭又是何等人,】’”
这下不但程连安失笑,方枕诺和方吟鹤也都露出笑容,沒想到“小郭”也有这么逗人的时候【娴墨:那你看呢,】,
曾仕权压着笑道:“当时曹老大单膝跪地说:‘我自幼做杀手,死在我手上的人有很多武功远胜于我,而今前胸后背、胳膊腿上这百多道疤,就是他们给我留下的痕迹,,但他们还是死了,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我的主,我跟你,’他竟然就这样转身出去找陈星,把收的定金当面退给了他,还倒找了几百两‘误时费’,这事让陈星出了个大丑,厂里一些人原有的看法因此改变,对督公的实力给予了新的评估,这也直接影响到了后來两派斗争的形势,【娴墨:小郭言语中透着认可陈星,可知其还有过人处,只是此人沉不住气,最后还是出昏招了,一失足成千古恨,】”
栈桥边的琵琶声如江水灌流,清爽直入胸臆,几人对火静默,郭书荣华悠然运指的形象仿佛也正浮现在焰底,方吟鹤道:“以前我觉得自己很猛,等瞧见曹老大,知道他才是虎,而我至多是条狼,可是见了督公,又不一样,那感觉真说不好,,像骨殖中的一点磷火在阴山洞子里走,沿路照出一片幽凉,洋洋得意,突然山洞尽了,一下來到亮地,眼前阳光普照,万物滋长,自己一下就沒了,连去体味挫折都來不及,就是迎风而散、一败涂地。”
曾仕权笑了,道:“有这想法就对了,我一早儿就有句话:什么样的脑子搁到督公面前,那都不叫脑子,什么样的武功搁到督公面前,那都不叫武功,在咱们督公面前玩心眼儿、耍花活儿,那是一点意义也沒有的。”说完站起來,似有意、似无心地在方枕诺和程连安脸上瞄了一眼,拍拍屁股,抻个懒腰,走了开去,
这一眼像揩人酒涡的指头,带着某种宠爱、挑逗和嘲讽,使得他之前讲的故事都有了另外一层深意,程连安只觉从脸颊到耳根都热跳起來,
方枕诺也沒有说话,感觉内心的骄傲正支撑起一种不以为然,却又不得不承认,郭书荣华身上确实有着某种气质,高屋建瓴、天马行空,有着难言的魅力【娴墨:小郭万事不惧,有自信包容一切,是才思胸怀使然,领导,魅力是第一位的,平哥儿差在这,绝响也差在这,秦浪川看绝响是匠人之资,也是看出他沒有领袖的魅力,用今天话说就是企业组织结构能打好,但企业文化带不上去,做不得灵魂人物,ibm、惠普都能赚钱,可是人们喜闻乐见、愿意追随的是乔布斯、马云、孙正义,这就是两者的区别所在,真独立的人少,多数人都从众,喜欢追一个传奇,】,一阵烦躁袭來,令他难以安坐,站起身歉然一笑:“腿麻了,活动一下,透透气。”【娴墨:对手太强大,岂能不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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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声中,常思豪阖目平躺在床,安静得像一具尸体,
之前曾仕权着急赶路,沒有按时喂他**,入夜的时候,药性已经消失殆尽,栈桥上张十三娘出手,担架受到震动,他在迷迷糊糊中已然恢复了一些意识,抬入船室的时候接近清醒,可是连睡多天,脑中雾蒙蒙一片混沌,丝毫搞不清状况,所以感觉有人來切脉时,便合目未动,
在榻上,他屏息静听郭书荣华如何安抚火黎孤温、款接索南嘉措、怀柔威压众明妃使三教立约,神思渐转明晰,继而又听他如何梳理曾仕权、点逗程连安、小试方枕诺,好像小孩子半夜醒來听到父母的谈话,有种紧张的快感,可是一路听下來,心中却越听越乱、越想越多,
戚继光赠的那柄胁差,自己虽然喜欢,却从來沒有深入想过,同样的铁,同样的水,同样的炉火,为什么人家打造出來就那么精美,那么锋利,而国人冶炼的技术,却一代不如一代,甚至要找寻好一点的名刀宝剑都要回溯到唐宋,甚至春秋战国,
那些自己不曾见过的红夷人,载着火炮來到大明,就像是天外來客,可是他们究竟來自哪里,他们的家乡,可能连郑和当年都不曾到过,那么他们的航海技术,只怕比造火器的能力只强不弱,这世界会有多大,海的那头究竟还有什么,他们可能带來贸易与技术,也可能带來战争和灾祸,正如郭书荣华所说的,国人对此却毫无知觉,仍以天朝自诩,在自造的梦里沉迷着,【娴墨:如今大国之梦焉不如是,自家养老金缺口数十万亿,仍打肿脸充胖子外援别国,拿钱买來的z治名声能用几天,人家拿钱花和你是客勤关系,钱断交情断,沒钱谁还理你,】
也许真的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想不到这样一个人,对于国家的危机意识会这样强烈……这就是所谓的远见卓识吗,在别人开心看云的时候,他已经在为风暴作准备了,
常思豪脑中又是一阵迷眩,
耳边流袅的清音,有着与女性肌肤相似的质感,令他的神思超拔出來,忽然产生一种对耳鬓厮磨的怀念,
暖阁、锦帐、小腹丰隆的吟儿……
那时,两人韵合的动作,像一首无声的琴歌,而今,这琴歌有了实感,响在耳畔,像山溪流去化作雨后的风,柔纯爽净,更胜从前,
听到神驰处,虽然明知那并非秦自吟的琴声,他仍是忍不住确认了一眼,
床帷半敞着,拉到他肘尖的位置,有这样一层隔挡,两边的人都看不到彼此的脸,
在常思豪的角度,目光所及,是郭书荣华那半边银衣长袖、围肩的牡丹,琵琶的弦轴像髻上的发钗,偎在他肩侧,有着依人小鸟的情态,
一只纤长润白的手在琵琶颈上移滑,呵痒逗趣般轻轻揉弄着,
丝弦颤跳,有如人类的脉搏,
这瞬间,常思豪觉得自己眼有些花,仿佛真切地看到一位女子在那指尖之下,正猫儿般被撩拨得百态妖娆、羞不可抑,
,,难道世上真有琵琶精,难道乐器也有生命,竟然能在人的手底还魂,
恰在此时,像水下走串气泡般,一串咕咕的空响从被底翻滚上來,
乐声消逝,帷帘拉开,郭书荣华的笑容对上他的目光:“侯爷醒了。” 常思豪沒有回应,只呆望着他怀中琵琶,
郭书荣华拢琵琶轻轻击掌,,有干事碎步而上,将一个托盘放落几案,,他试嗅着香气,露出满意的笑容,转过脸來道:“侯爷,让荣华伺候您喝一点粥吧。”
自高空下望,河滩上这一片军帐篝火黑红有致,错落如交锋中的棋子,【娴墨:正要看喂粥呢,倩肖夫斯基又转台了】【娴墨二评:照小常当初喂吟儿的场景,再写一出小郭喂小常,必然好看,】【娴三补:照应红英喂管亦阑的造型來一出更好看,】
有两个人正在棋子间缓步踱行,
他们相距约有十余丈,脚下保持着前后斜向的平行,前面那一个走得悠闲,像是在散心,后面的个子比他矮些,时而远坠,时而紧跟,走走停停,观察着前者,
随着移动,两张面孔不时被火光照亮、又暗去,
在背后观察人的动作,是程连安进入东厂后养成的习惯,
东厂侦缉审讯的事必不可少,在行使职权过程中,偶尔有难缠的犯人对付不了,底下人会來请示曾仕权,程连安那时在他手下,跟着到点心房去过几次,发现这位三档头说是掌刑出身,原來手段也不过如此,,,他逼供的法子,无非是在刑讯手段上玩些花样,比如撑开犯人眼皮,撒些碎石棉之类,总是离不开对**的折创,而这些,对于真正嘴硬的人,是毫无意义的,
对于痛楚,程连安有着切身的体会,【娴墨:以下又是一篇《程连安小传》,大战在即,各出各传,】
那是一个永生难忘的午后,他握着刀坐在自己的小床上,看着紧闭的屋门、亮亮的窗纸、还有桌上已冷多时的早饭,终于下定决心,
刀子很快,用尽力气割下去,随之而來的竟是一阵近似快感的清凉,像是小时候夏夜里,妈妈用大木盆给洗的那个滑溜的澡,洗完套上肚兜站在月光底下,小风从腿间轻快地划过,好像自己变成了姐姐【娴墨:变成了姐姐,变成了姐姐……这不是回声,这不是回声……】,跟着,夏夜的梦骤然破裂了,一道炸雷从两腿之间劈上來,像要把每一寸骨头都劈开,把每一寸皮肤都撕碎,他用力弯下僵硬的脖子,看着自己的血和尿像水囊被荆棘刮破般,哗啦啦在两条抽颤小腿间淌下來,心底有一种狰狞的自豪和无可挽回的绝望同时升起,
,,你们做不到、不敢做的事,我做到了,
,,痛苦到头,如此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生活原本就是一种缓慢的阉割,來得猛烈一些,反而有着别样的刺激,
他知道,刑求中的犯人,一定也有着相似的心理,
痛苦先是突如其來,然后绵延持续,不断的刑求,就是不断制造这种起伏,在安逸与痛苦间形成对比,促使人做出选择,可是如果受刑者意志坚强,折磨久了,不但不能奏效,反而还增强耐受能力,甚至,,会让人爱上这感觉,【娴墨:这这……】
人就是这样的生命体,当无力改变现状,会无意识地自我欺骗,产生一种逆來顺受的心理,然后乐在其中,【娴墨:这是人的本性,为的是求生,基因决定,】
如果不能追求快乐和幸福,那么就追求痛苦罢,,至少,它容易获得,俯拾皆是,而且好过麻木得毫无追求,
当对抗变成迎合,刑求就失去了意义,【娴墨:产生快感了……和孝子一样,不挨打不舒服】
伤好以后,程连安有很长一段时间感到无比烦躁,后來发现,那是因为痛楚的消失,
心里的痛还在,身上的痛却沒了,这感觉好像背叛,像自己弄丢了自己,
可耻的身体啊,你怎能就这样,忍看灵魂的哭泣,【娴墨:这娃太纠结了】
于是,他准备了一根小针,无人的时候,在自己的小臂上缝來缝去,每剜一针,都有一针的激动:我活着,我还活着,每疼一下,都有一下的惊喜:是你啊,你还在这里,真的是你,【娴墨:整个人都已经斯巴达了……】
痛苦成了他确认自己存在的方式【娴墨:这个可以有,幸福因为太美好,往往显着假,让人反而心虚,很多人沒事就找老婆麻烦,查手机跟踪的,就是这心理,这种人沒法好好过日子,顺当了就不舒服,】,并且就此产生了一个推论:犯人也是在用痛苦确认着自己,这确认中不仅仅针对生命,还包括梦想、包括坚持、包括认为自己会在后世得到某种正名、某种承认的预期,【娴墨:革命烈士真的想死吗,不是,他们是希望死后还有更多的人认同他们的死,并沿着他们的路走下去,从这角度來讲,小程的想法不能说不对,】
他开始喜欢观察人犯,并在他们的眼神、动作中分离痛点,窥探心机,久而久之,,
“你错了,你的想法沒有意义。”“不要傻了,你坚持的,别人也曾坚持过,现在却早已放弃。”“历史只是写在纸上的字,有人能写,就有人能涂去,遗憾的是,定稿的权力在我们手里。”“好好想一想吧,后人对你的评价,既不会是好,也不会是坏,因为除此刻面对的痛苦,你是不存在的,你为什么而承受,又是为什么在坚持。”“你不觉得心中的东西很虚假吗,尤其是面对痛楚的时候,想一想,再想一想,究竟什么是真实的……”
诸如此类,他总有办法找到对方的失意点,使之决心溃散,丧失意志,放弃坚持,【娴墨:此处当结合上集后记《直沒入柄》看,】
再残忍的人,听多了嘶号也会腻的,倘能喝着茶水笑笑呵呵说几句话就问出口供,那耍刀弄棒的又何必呢,所以沒过多久,点心房再有难缠人犯,过來都不再问:“三爷在么。”而是改成:“小安子呢。”【娴墨:小程之崛起】
点心房办事效率提高,很快引起郭书荣华的注意,在他把程连安调到身边使用的时候,底下人已经将“小安子”这个称呼换作安祖宗了,【娴墨:上部写小程被人称祖宗,并未深表细说,此处特写明祖宗称号來历,这还是在说东厂春宴之前的事,到现在秋末时分,已经又过去快一年了,小常变化大,小程的变化更大,】
程连安对此很得意:是金子总要发光,何况自己是有根有脉的金子,【娴墨:可惜小程能发光,你却永远发不了光,做太监至少在当年是份有前途的职业,如今写武侠可不是,你说你让人说你点什么好呢,】
而今,又有一块“金子”掉进了东厂,沒根沒脉,带着一股子酸气【娴墨:小方身上有酸气,得了吧,自己修养不够,看文质彬彬人,便谓有酸气,人家还沒说你有俗气呢,这孩子明明是嫉妒了,又是看小方能在很短时间内和督公谈顺谈拢,感觉到威胁了,不招人嫉是庸才,这恰恰说明小方有本事,】,居然在督公眼里,还能博得两分赏识,【娴墨:小郭是何等人,一眼就知小方比小程强在哪里,小程只可干些琐碎,小方才是真能参谋大事的,】
这块金子,此刻和自己相隔着五七个帐篷、两三堆篝火,正以稳慢的步伐往前溜嗒,
瞧着这背影,程连安有种感觉,似乎那安静只是假象,里面有着一种别样的挣扎,
痛苦如无形之水,只要存在,必会在身心中流溢,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处理痛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曹老大的狠是一种发泄,吕凉的阴是一种埋藏,曾仕权的玩世不恭是一种逃避,康怀的平静是一种搁置,在这堂堂东厂里,除了督公,沒有谁的痛苦能逃过自己的眼睛,【娴墨:痛苦使人成长,小程自己制造痛苦,倒把自己的天目给开了,】
倘若方枕诺是真心來投,那么他受到督公的礼遇,期望得到了满足,原不该有这种挣扎才是,
这样想的时候,方枕诺已经走到了营寨的边缘,,这营寨是临时的,沒有寨栅,只有巡逻的哨队时而经过,用脚步划分出边界,,他的脚步沒有停,慢慢悠悠,仍向前走着,无边界的营寨和衣带上的东厂腰牌,让他的行动毫无阻滞,
程连安却停下來,因为再跟上去的话,会走到沒有帐篷的旷地中间,那样未免太过明显,
一阵风扑过來,像给挑食孩子塞肉吃似地,将一股腥腐的气味拍进他的鼻孔【娴墨:何处想來,成天追孩子喂饭,能把人烦死,关键是你烦,他比你更烦,想着孩子表情,再配合此文字看,让人哭笑不得,】,程连安脸色大苦,一阵呕意又翻上來,却忽然意识到:那旷地后面的树林,很是熟悉,
“这个穷酸,难道要去看死人吗。”他的眉毛微微地下沉,将眼睛压得扁了一些,溢出森森鬼气,【娴墨:不知为何,有种日本人那种鬼头面具眼的感觉……这孩子真是越來越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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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左手后撑,支坐在榻上,双腿一屈一伸,右手托瓷碗,肘拄膝头,静静地啜粥,感觉力量正一点一滴在体内复苏着,
琵琶曲调变得欢快,有溪间小鹿纵跃的动感,郭书荣华在弹奏中偶尔会看来一眼,瞳眸里,笑意清澈如泉【娴墨:音色正是心情,】,
常思豪瞧着他:“督公亲率大军讨逆,心态倒是轻松得很。”
郭书荣华一笑:“难得秋水溶明月,何妨忙里小偷闲。”
常思豪道:“看来督公这趟是胸有成竹,胜券在握喽。”
郭书荣华笑着低下头去,手指滑揉,拨片勾挑频快,似在与弦交锋,
曲声如海浪潮涌,激情四射,小小船室中灯光悠忽,如浮萍在暴雨雷电中不时的闪亮,
那种几乎可以感受得到的、扑面而来的潮海气息,令常思豪全身血液都起了共鸣,看着郭书荣华弹奏的动作,他指头随之微颤,忽然对这节奏产生了一种熟悉,紧跟着,有许多回忆被勾起,
他放低了粥碗:“这是水颜香无声虚奏的曲子。”
曲声止歇,船室寂去,郭书荣华轻声吟诵:“怒海平天凌云榭,浊浪横飞,指点西风烈……”常思豪心中一怔又奇:“这歌词水颜香看过就撕了,当时同桌的曾仕权、李逸臣等人都不认识龙形狂草,他怎么会……”
郭书荣华读懂了这表情,微笑道:“这是那曲歌词的首句,侯爷想是见过的,当时荣华一心好奇,所以事后让人收集纸碎,拼捡了起来,看过之后,真是感慨良多……这些年来,东厂人惩贪除恶,为稳定国基付出多少血汗青春,难道这‘宗庙倾颓’、‘九州泣血’,真的是时下现状、我们造就的结果么。”
想到太原旧事,常思豪不禁心血扬沸,冷冷道:“东厂名声在外,想必你比谁都清楚,督公既然‘一生惯讲是真话’,那么扪心自问,你真的没做过恶么。”
郭书荣华目光空去,过了好一会儿,淡淡地道:“梵志翻着袜,人皆道是错,乍可刺你眼,不可隐我脚。”
此诗是僧人王梵志所作【娴墨:梵志诗如白开水,而且晾得很凉,有火力人读不得,寒山、拾得辈能学,因其皆为无烟无火人故,如今红流浊世、浮躁人间,有几人还能读梵志,真遇不着了,】,意思是:袜子在缝制中会将布边窝缝在里面,以免影响美观,我反穿着袜子,别人都说不对,但我宁可让你们看着刺眼,也不能让我的脚受委屈,诗文简白,常思豪虽然不知出处作者,却也听得明明白白,哼笑了一声道:“督公这话的意思,那不就是‘宁让我负天下人,不要天下人负我’么,看来督公倒有阿瞒之志呢。”【娴墨:梵志诗竟然解成这样,小常心中火太盛】
郭书荣华道:“曹公讨董卓、灭袁绍、平吕布,为隳国收崩土,替残黎开太平,一生为汉室出力,所谋所思,非市井愚民可以明白,稗史小说妄宣正统,颠倒黑白,以致其身后非议流传,遂成千古奇冤,荣华不敢以曹公自比,然国不稳则不治,国不治则不强,国不强则必破,国若破则家亡,所谓流水映岩,空鉴日月,花红便谢,岂必留芳,荣华负天下正为天下,至于虚名妄利,荣华在所不计,毁誉人言,荣华过耳不殇。”说罢角片轻拨,琵琶铮然一响,怆音满室,
常思豪颈后飞凉,目光虚起,【娴墨:小郭言与郑盟主言有相似处,然听第一人说和听人第二次说,就要变个味道,小常是猜度小郭可能料郑盟主对其影响深,可能想以此方式来赢其心,故心中必要掂量,先入为主不是虚话,】
案头上,十里光阴和胁差一长一短,并排摆放在那里,仿佛被弦音和杀气所催,轻轻地摇晃起来,【娴墨:杀气动便是小常不信,实怪不得小常,也怪不得小郭,世情如此,】
夜已深透,落叶哗然时悄,
方枕诺走到树林边缘的时候,却忽然停下来,站定,仰头望向天空,
树林开口处像一拱森黑的门洞,吞吐着天地间的幽暗,自后方看来,这门洞被他的身子分成了两个鼻孔,风就变成了呼吸,
只见方枕诺看了一会儿,低了头,再次起步,走到一株树畔,解开腰带,叉开双腿,
程连安远远瞧着,一直看着他排完小便、转身回营、渐渐踱远,忍不住鼻翼扇了几扇,有种“岂有此理”的感觉,【娴墨:小程之观察,小方即便无察觉,也不会轻易漏相,】【娴墨二评:小方到树林边缘能收得住,已经说明了很多事,从此小方不再是原来的小方了,又或者说,他原本也是这个样子,只不过,现在彻底地只忠实于自己了(四十九部批文再详),作者写小方很节制,不着力处正是用力处,】【娴墨三:小方刚才在船下看到程连安、小笙子嘀咕,又在船上看到二人作戏,对他们的把戏必能猜到个几成,知道这东厂不好待,初来乍到又未获深信,必要谨慎从事,另外他对阿遥,可能是有一点感情的,此处看似闲散,其实忍得艰难,】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回头看,原来是曾仕权,他忙陪上笑容:“三爷,怎么您也在这儿。”
曾仕权笑望着方枕诺离去的方向:“啊,没事儿,看看。”
“看看”可以解释为在看方枕诺,也可以解释为在看自己,,程连安感觉到一点别样的意味【娴墨:是对安思惕事还没放下,人真不可亏心,】,递过一个眼神儿:“三爷是在担心他有诈吗。”
曾仕权虚目而笑,,程连安这话里原该有个“也”字,可是他减了这个字儿,就把自个儿置身于事外,好像什么也不知道似的,仔细想一想,那小笙子敢当众颠倒黑白,必是出自程连安的指使,这一场戏作得未免明显,却绝对不是他的幼稚,相反,只怕是他对督公容忍度的一种试探,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不过话说回来,小树总是在无人看管的日夜里滋长,一个不经意的回眸,可能会发现它已蔽日参天了……
他“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答道:“那还用得着担心,老吕当初就是陈星派过来的,最后还不是一心投到了督公这边,【娴墨:信息量大,当初曾仕权用话挑逗着说让大档头往上升,引起了吕凉的敏感回应,原因就在于此,吕凉是倒戈过来的,最怕别人说他对督公不忠,听人说到不利督公、类似要联合谁人反督公的话,总是第一个就翻,这其实不是他的忠,而是他要表忠,不读此处,难识前文真意,】”程连安含笑道:“是,是。”侧过身子,小手揣袖,和他一起瞧方枕诺的背影:“我看这人似乎不是那么谦和,骨子里很有些狂怪,有趣得很。”
曾仕权摇头:“嗨,念书的人,还不都是这副怪模怪样,要说狂怪,只怕比他师父还差得远。”
程连安道:“他师父,好像是叫什么李摸雷罢,这名字很怪,以前在厂里闲翻档案时瞄见过一眼,所以还记得,倘真有趣,过些日子回去,可要好好翻翻。”
曾仕权笑道:“翻它干什么,这老小子也没干过什么大事儿,,不过心可倒高哩,生怕别人不记得他,因此给自己起过许多外号,比如他十几岁的时候,说是天下只有两件事重要,一是教书育人,一是种树造林,然而世间成人不堪教、学人不受教、孺子无可教,因此他只好种树,给自己起了一个‘种树老儿’的别号,【娴墨:隐约指钱钟书】”
程连安笑道:“十几岁就自称老儿,果然可笑之极。”
曾仕权道:“嘿嘿嘿,那还不算,这小子脑筋很是不好,总是上当受骗,经商被骗钱,相亲被骗婚,还被‘世外高人’骗着练过几年假拳,窝了一肚皮火,二十几岁在家闷头写了本书,名叫‘诚伪大鉴【娴墨:恶搞得趣,诚伪者,《围城》也,细思下来,这书确也是一个围城的故事,何以如此说,大明锁国,是关城,俺答想打破这个城,这是大围城,秦家想退出江湖过好日子,关起府门闷在山西就是个小围城,聚豪人要破城建新城,长孙的退隐,等于自己从内部破城而出,住山沟儿去了,百剑盟搞试剑大会,外人通不过试剑就进不去,人情关系是无形的城,廖孤石破了城,廖广城也是在破城,可知作者第一部中,将程允锋守城、城破事写在最前面不是偶然,】’,专门教人如何分辨真假,后来被人把稿子骗走,印卖赚了不少钱,一分钱也没给他,当真让人笑死。”
程连安哈哈大笑:“这人确是傻得透腔。”催问道:“后来又怎样了。”
曾仕权道:“后来他转运,终于遇上一位高人,也难得他这一根筋的脾气,三五年内,居然以个弱书生的底子,练就了一身好功夫,自认‘文武双全’,底气就更足了,孔子有些门徒死后在孔庙配享香火,被人讥讽为‘吃冷猪肉的’,他瞧不起这些亚圣复圣、七十二贤,认为自己才是真正做学问的人,因此又给自己起个绰号,叫‘不吃猪肉’,结果他这位不吃猪肉的‘大学问人’,却又被一帮巫婆神汉给说得猪油蒙心,加入了白莲邪教,嘿嘿,这辈子,还真是要多精彩有多精彩,【娴墨:围城是实,此处又虚加发挥,接回白莲,以成调侃,】”
程连安笑着正要再问些别的,却见曾仕权忽一张手,侧耳静听,他神思跟着转去,也注意到琵琶声正如风潮浪起【娴墨:是小郭在上文中换弹到水颜香无声虚奏曲的时刻】,
过了好一会儿,曾仕权道:“督公怎么又弹这曲子。”
程连安道:“是啊,近来常听,不过……不知怎地,总觉得这曲子和督公不大协调,至少,不像他的琴声那么自然畅快。”【娴墨:盖因小香之曲包含慕爱,长孙之词又充满抗争,二者俱不合小郭身份,】
曾仕权道:“督公抚琴时已不必焚香,所以琴声即是他的心声,这琵琶曲子却不是,他弹奏此曲,是在体味别人的心境。”【娴墨:舱内小常听曲,岸头二鬼谈心,可乐,】
程连安露出困惑表情,眨了眨眼,
朝雾在空中飘忽,遇岩石会结成露水,音乐也是如此,所谓大音希声,真正的音乐,本以一种冥冥自在的形式存蕴于天地之间,只是被一心诚敬者不经意地邂逅,
古人操琴时要焚香,除用气味愉悦身心之外,更是要用视觉引导听觉与触觉,在烟气的流动中感受音乐的意韵与节奏,非此难得空灵,
证得空灵之后,便不必再焚香,那时心意如香缕流沉,随手而发,即成天籁,便是情怀,
好的音乐全是先有曲子,乐谱只是记录,一些曲家先“谱曲”然后修改成型,音乐中杂了意识,便显造作,
此刻程连安困惑的,却不是曾仕权这话的逻辑,也不是郭书荣华的琴音究竟在哪个境界,而是,,“原来,在他心里,也有解不开的结吗。”
船室中,常思豪的视线已由十里光阴的剑柄渐移到胁差的刀柄,在柄端精致的桐叶花纹上落定,久久停留,
金光悠浮,郭书荣华低头手抚琵琶,长睫弄影,悄寂无声,
灯光下,那种极致的英俊竟似演变成一种俏丽,令常思豪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此刻面对的,是一个将禁忌心事坦白的少女,正等待着情人的处刑,
他问道:“督公独行险路,不觉寂寞吗。”
语声沉重,略透惋惜,将一种心境铺展开来,
郭书荣华:“寂寞的路上,也必有独享的风景,不是吗。”
过了好一会儿,常思豪点了点头,道:“有好的风景,我倒也想瞧瞧,,不过,那也得肚子不空才有心情,只是吃粥,也不饱啊。”他斜晾着碗底,掂着腕子向前微微递出:“督公的厨下,不知有肉没有。”【娴墨:吃肉,又见吃肉,】
这近乎乞讨的动作,把郭书荣华惹笑了:“酒肉俱全,还有一只烤羊,只恐侯爷伤情未愈,有些克化不动。”常思豪笑道:“哪儿的话,这世上有我嚼不烂的草根,可没有啃不动的骨头。”
羊肉端上来,膻香扑鼻,
常思豪抓只羊腿在手里,撕肉试嚼,点点头,笑道:“烤得不错,只是这气味,恐不大受督公的待见。”
郭书荣华微笑道:“昔年有位蔡老剑客曾说,羊肉不膻,正如女人不骚【娴墨:语出蔡澜,作者眼中,蔡澜、黄沾这些人,都是“老剑客”,书中多有此类小典故,深埋浅藏,都是给老武侠迷看的,估计九零后孩子们都没听过,】,一样让人遗憾,言虽粗俗,却也颇得饮食三味,侯爷有心,荣华感念,不过这羊肉的膻香,荣华并不厌惧,侯爷自可放心大嚼。”
常思豪呵呵一笑:“那我可不管你了,【娴墨:桌上摆着胁差,生生不敢动手,既是不能动手,又是没这能力,先吃饱有力气再说,】”半条羊腿入肚,底下有人喊:“报。”点传之下,报事官上来跪倒:“太湖军报。”侧头瞄了一眼常思豪,欲言又止,郭书荣华道:“讲。”报事官道:“是,太湖方面传来消息,今日辰时,吕凉和秦绝响已然督军击破聚豪阁太湖总舵,攻占缥缈峰【娴墨:头一次听说缥缈峰在太湖,不知几个有同感,】,歼敌六百,俘虏近千,卢泰亨之子卢正文伏诛,吕掌爷称,他们将依督公指示,进一步排查周边、清剿余匪,并将开海事宜发榜公示,请督公放心。”
报事官退下之后,常思豪故作惊讶:“怎么,皇上下旨开海了。”郭书荣华笑道:“是啊,此事全由侯爷大力倡提,日后沿海居民恢复渔业,感念侯爷之情,只恐要胜过皇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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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这话,常思豪眼中略闪出些笑意,凝了一凝,脸色又渐转沉重,移盘下榻,走出船室,
江面上,秋风推雾而行,夜空中撒着些星碎,天地间一派晦色蓝深,
郭书荣华搁下琵琶跟出來,为他披上一领薄衾,
常思豪眼望江水,道:“聚豪阁人承继白莲余脉,所宗所倡,都源出于质朴民心,我入君山一遭,与姬野平等有过接触,觉得他们并非不讲道理之人,残酷镇压只能徒增仇恨,督公既然也是一心为民着想,那么何不籍皇上下旨开海的契机,给彼此一个机会,坐下來好好谈一谈,尽量将事情和平解决。” 等了一等,沒有回应,侧头看时,郭书荣华手撑栏杆,将身子向前探出,阖目啜吸着晚风,抿嘴享受的笑意和眯成一线的眼睛令此刻的他看上去像个孩子,
“督公。”常思豪用提醒式的声音低唤了一句,
郭书荣华好像沒听到他的问題,说道:“侯爷的家乡,有河吗。”
常思豪:“……沒有。”
郭书荣华眼睛半眯,长睫闪闪,好似沉浸在一种幸福里:“我啊,不知怎地,总是感觉自己和水有种特殊的亲近,厂里有个小池,每次坐在边上,我都会觉得远去了世界,非常地开心。”
常思豪怔仲着,猜不透这话有什么用意【娴墨:人家是在和你谈天好吗,不是每句话都要别有用心啊,孩子真是被官场和江湖毁了,】,片晌后,喃喃应道:“是吗。”
“啊,出來了。”郭书荣华声音中小小地兴奋,
常思豪随之仰头望去,一泓清光正自烟云雾色中透出边角,
郭书荣华道:“你说,月亮究竟是什么做的。”常思豪:“……银子罢。”郭书荣华观望了一会儿,笑着点头:“嗯,上面有未磨尽的锤痕呢。”
顺着他的指尖,常思豪仿佛看到一个银匠在熔炉前挥锤敲铸月亮的画面,忽然觉得有种诗意随着星火辉光飘溅下來,轻洒在脸上、身上,萌起微微的感动,
郭书荣华手臂落下之时,顺势打个手势,甲板上干事瞧见,不多时,端上來一个小盘,上面盛着两根一掌來长的细竹签,各穿有三颗红色果实,蜜色晶亮,
郭书荣华捻起一串,递给常思豪,自己拿起一串,干事低头退下,
常思豪看了看,侧头咬一颗在嘴里,一股酸酸甜甜味道在口腔中扩展开來,
他:“糖葫芦。”
郭书荣华笑了:“晚上吃肉不易消化,山楂可以消解油腻。”常思豪:“督公想得很周道啊。”郭书荣华低下头去:“应该的,【娴墨:第一处点題,】”声音轻过呼吸,常思豪又吃了一颗,瞧他只是拿着,眼神里有些奇怪,郭书荣华笑了笑,表情似乎是“我在替你拿着呀。”常思豪凝息半晌,道:“我肉吃得不多。”
肉吃的不多,言外之意是一串就够了,郭书荣华静了一会儿,低头咬了一颗山楂在嘴里,转过脸去缓缓咀嚼着,忽然一笑,轻喃道:“这滋味,倒是很对现在的心情呢。”【娴墨:酸酸甜甜就是我~~】
两人依栏并立,各看各的景色,都沒了声息,
贯耳的风声,合上心跳的节律,起伏如江水潮汐,
许久,郭书荣华道:“侯爷觉得,我们和聚豪阁人坐下來谈,会有好的结果么。”
一句“侯爷”的称呼将常思豪拉回现实【娴墨:听得人心冷透,唉,现实啊现实,】,凝神答道:“皇上下旨开海,已算是先让一步,他们理当也让一步,大家你好我好,一致对外,自然天下太平。”
郭书荣华向远处眺望着:“只怕侯爷这话,是还不够了解国人的心性。”常思豪:“怎么说。”郭书荣华道:“人们嘴上常说‘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其实心里想的,多半却是‘我比你好,才是真的好’【娴墨:精辟】,聚豪阁人也是如此,古來起义造反之人,哪个不是‘为民请命’,结果翻身做了主子,回过头來一样残忍,现今他们被朝廷压制,表面希望‘大家都好’,其实却是想把朝廷压在下面,他占上风,这根本就是一个循环,结果只能是一方压制另一方,永远不可能双边都赢。”
常思豪无语半晌:“……那督公的意思。”
郭书荣华道:“东厂虽为督军而來,却也不改职责所在,善后事宜,我准备交由地方处理,俞大人他们都很爱民。”
这个回答不够正面,却在其中可以摸出些许方向,常思豪移开了目光,
只见在离栈桥不远的岸边,方枕诺逆着风一个人缓缓地行走着,火光透腿,衣影时红,【娴墨:风吹火起衣影飞,江上凭栏知为谁,官场得意、江湖潇洒,难抵此一刻宁静之美,小常、小郭和小方,这被月光、阴影与命运连接在一起的三个人啊,你们……你们……你们恋爱吧,(围观群众喷血三升,阿哲倒地身亡,)】
次日晨起,火黎孤温、索南嘉措、三明妃提出告辞,被郭书荣华以“我等溯江西去,与几位同路”为由留住,曾仕权等人瞧在眼里,心中暗乐:督公杀鸡在即,还能让你们这几个猴跑了,连基本的推拖拉都不懂,还玩什么政治、当什么国师,真让人可发一笑,同时剪刀峡传來消息:经过一夜宣讲,聚豪阁方面群龙无首,停止抵抗,渐次有武士出降【娴墨:了瞿卫东余部】,龙首崖方面已获全胜,正在清理战场【娴墨:了桑云会第二战场】,郭书荣华也不等了,留下一部人马照顾善后事宜,自引军士三千上船徐徐启航,
小山上人和陆荒桥也随船队进发,始终不见督公相召,颇觉冷落,闷在舱中嘀嘀咕咕,中午吃罢了饭,等军卒撤了盘碗出去,陆荒桥又憋不住道:“你瞧瞧,我看就是咱们在自己船上吃,火黎孤温他们都是到督公船上吃的,【娴墨:莫笑莫笑,多少筹谋,其实还不是为一口饭,】【娴墨二评:初批粗了,不光是为饭,是为在哪吃,变成面子问題,这就是出家人的不对了,】”小山上人道:“唉,计较这些干什么。”陆荒桥道:“管怎样你我身份在这,又有功劳,怎地阶下囚这会儿反成座上客,剩咱们在这儿受这窝囊。”小山上人嗔了一眼,示意他低声些,又劝:“都是一样的出家人,他们五个只乘双桅小船,住的不免拥挤,你我二人却乘五桅大舰,卧房周围三十几个舱都空着,清静之极,这是督公对咱们的照顾,也算不薄了,【娴墨:周围一圈空舱,】”陆荒桥鼻孔里轻轻一哼:“早先东厂便和百剑盟不外,如今和姓常的更亲密,有这层关系在,他哪能真心扶持咱们东山再起,要说还是老辈人见事高远,像我师爷、太师爷他们,什么东厂官府,一概不理,还不是一样维持住了道统庄严、武林根基……”
捱到傍晚,船队在黄石停泊,忽有干事敲门:“督公设宴正气楼【娴墨:好楼,】,有请两位。”陆荒桥瞅了小山上人一眼,脸上焕发出光彩,似乎那意思是:“瞧,终于想起咱们來了。”问:“都请谁啊。”干事道:“就是您二位。”陆荒桥瞧这干事脸上冷冷地,心中又不禁打个突:东厂的人神出鬼沒,扯那几句闲话传到督公耳里,可不得了,二人下了船,随干事來到临江一座酒楼之前,突然周围“呯啪”暴响,把他们吓了一跳,紧跟着一大群人满面春风从楼中涌了出來,为首的正是太极门总门长“顺水推舟”石便休,后面跟着八卦掌门霍秋海、秦家大总管陈志宾、华山派掌门贾旧城、衡山派掌门许见三、嵩山派掌门白拾英、泰山派代掌门蔡生新、山西天云草堂主人顾义深以及山东、安徽以及湖北本地的武林侠剑,大家有说有笑,过來亲切问候,
这些人,很多都是在京中白塔寺见过,小山上人纳闷之余两眼斜扫,原來刚才响动也不是放铳【娴墨:之前大概以为自己要被枪毙呢】,是有人在楼侧放鞭炮,心里宽松了不少,忙合十回礼:“阿弥陀佛,石门掌好,霍掌门好,京中一别,可是想念得很哪……哎哟哎哟,这不是洪老剑客么,这可多年不见了,,哦,好好,多谢顾堂主、简六侠,哎哟,杜老剑客您也來了……”陆荒桥也是不住拱手,
两人被大伙众星捧月般拥进楼來,只见酒楼内灯光闪耀,两壁挂满条幅,上写大字,有什么“明月照青冈,豪侠出武当”、什么“江湖有急难,少林担一半”,还有什么“英雄虎胆,勇破奸谋”、“少林武当,侠气横江”、“天下为公,一身正气”等等【娴墨:正气楼适合挂这类条幅】,遮得轩窗尽暗【娴墨:挂满了反弄一屋子黑,褒贬无痕,全用暗透】,墙上几无余地,【娴墨:不挂这些字,反倒清白干净,笑死,】
小山上人和陆荒桥谦让着被推在中厅主席位上坐了,黄石本地名侠窦大开【娴墨:好名,】伸两臂压声,先开了口道:“诸位,本來有这么多侠剑客在,沒有我老窦说话的份儿,不过作为这酒楼的主人,就请恕兄弟不客气,先來两句吧。”他脖子很细,大脸盘子又扁又黑,活像小棍支着饼鏊,嗓音倒洪亮得很,【娴墨:房书安饰,】
有几人附和道:“应该的,应该的,【娴墨:又一小点題】”“好好,听窦大侠说。”
人们静了下來,窦大开清了清嗓子,道:“说來诸位也都清楚,聚豪阁人倒行逆施,吞帮并派,疯狂扩充,长江两岸豪杰受他们欺压,无不切齿痛恨【娴墨:无敌是势在时,如今到墙倒众人推的时候了,】,只是我们人单力孤,未能与之争衡,这些年來只得忍气吞声,本渴望山西秦家和百剑盟念及江湖道义,能联起手來共同制止他们,不料秦老太爷不幸亡故,为国捐躯,百剑盟又出叛逆,使得英雄饮恨,沥血明堂,我等在水火之中,皆以为永无翻身之日,沒想到,有两个人不辞辛苦,挺身而出,千里迢迢赶至洞庭、夜探君山,力诛匪首燕凌云、白教根本上师丹增赤烈及其手下四大金刚,刺破了姬野平的五方会谈奸谋,更擒得黄教首领、瓦剌国师归案,使得聚豪阁的丑恶嘴脸从此大白天下,再不能为害江湖,诸位,这两位大英雄是谁啊。”
群雄一迭声地喊起來:“哈哈哈,那还用说吗。”“那自然是小山上人和陆老剑客。”“对,对,除了少林武当两派掌门,还能有谁呢。”
窦大开从侍者手里接过酒杯,咧开大嘴笑道:“要讲武林公义,还得泰山北斗,我代表长江沿线受过聚豪阁欺压的英雄好汉们,先敬两位老剑客一杯。”其它人也都纷纷应和,举杯邀了过來,
小山上人瞧瞧陆荒桥,陆荒桥瞧瞧小山上人,扫一圈沒见着郭书荣华和常思豪,官面的人也一个沒有,眼神重新对上,心里明镜一样:“不用说,这又是督公的安排。”但是自从百剑盟、秦家、聚豪阁三强崛起之后,少林武当早不见这般风光,今天众人这金贴得脸上热热乎乎、麻麻酥酥、舒舒服服,自己要往下揭,且不说粘皮带肉,就是夹了寒毛也怪疼的【娴墨:现实中多有此事,谁能逃,作者多半是被世俗恶心着了,故在书中沒事就來嘲讽一下,不吐槽不舒服,】,因此半尴不尬中,都笑着含糊道:“不敢当,不敢当,为江湖公义、武林同道,应该的、应该的。”【娴墨:第二处,两个应该的了,】【娴墨二评:实为第三处,上次批前面那段看漏了,补上后,此处实排第三,就这样吧,不改了,】
陈志宾站了出來,托着酒杯,笑中略带嗔意:“陆老剑客广发英雄贴,邀请江湖上的朋友齐來声讨聚豪阁,却把我们给落下,这可不应该呀,秦家虽然接连遭逢惨事冲击,不过我家少主爷心系江湖,始终不忘自己的根在哪里,这趟他受王命督军攻打太湖,也是亲冒矢石,更命我等响应少林武当两派号召,适时助力,两位老剑客有用得着处,尽管吩咐,可不要客气哟。”
陆荒桥听到“英雄帖”,还在迷惑,小山上人脑筋转得快,已经反应过來:少林和尚不好冒充,但找人穿上道袍发个信帖,东厂干事办來还是很容易的,
石便休道:“古來侠者当大义,为民请命、为国捐躯,纵死无惜,聚豪阁图谋造反,这已不是江湖恩怨这么简单,秦少主和常盟主从戎投军阵前出力,谁不敬仰【娴墨:把绝响和小常也拉进你们这帮江湖道德井察的队伍了,这话都谁教的,】,他两位是知大体、识大局的人,行动早在我等之先,还用得着英雄贴么,不过我也要小小地嗔怪两位前辈一句了,两位老剑客既邀了我等前來助力,却为何等不及先行潜入君山动手,哪怕稍待片时,等大家赶到一齐出发,也显声势。”
霍秋海不等小山上人说话,先替他解释:“哎,石门长误会了,你且想想,咱们住得天南海北,路程各有远近,赶到一起多费时日,而当时聚豪阁五方会谈在即,两位老剑客必然心急如焚,这也是沒有办法的办法啊【娴墨:对,想群众之所想,及群众之所及,接警必须服务,出警必须迅速】。”天云草堂主人顾义深道:“是是,霍掌门这话有道理,本來我和下深井‘一梦十年’殷老剑客是同行的,不过半路听到聚豪阁搞‘五方会谈’的消息,老剑客就说,以两位老掌门的脾气多半按捺不住,必然先行去动手破坏会谈,他的脚力已衰,催我快行,说早一天赶到,也能早搭一把手。”【娴墨:痴人,一梦十年这老货当初就近都沒去大同,这次來岂能是为公义而來,可知是來落井下石赚名誉的,但中途一听要闹大事有危险,找个托辞这就撤了,后文见不着他的原因就是在此,此非作者写丢了人物,实实是写这老东西跑了,】
霍秋海道:“哦,连殷老剑客都出山【娴墨:妙极,特补一句出山,然殷老剑住那地方叫“下深井”,出來也不该叫出山,该叫出井(警)才对,出井的遇大事就躲,骂的是谁,外黑个遍,快哉快哉,】了,好好,要说,还是上人和陆老剑客的面子大啊。”陈志宾笑道:“还有不少人呢,有的是刚到江边,有的是去洞庭扑了空,正找不着方向,如今在官军围剿之下,太湖、庐山、君山三大平行主舵均先后告破,聚豪阁大势已去,接下來咱们大伙儿跟随二老乘胜追击,将姬野平这些武林败类一举铲除不在话下,只是二老劳苦功高,咱们这些做晚辈的,反而出力太少,实在惭愧哩。”
众人纷纷称是,接下來在欢声笑语和菜色酒香中,又深情回顾了少林武当两派悠久的历史;深切缅怀了或英年早逝、或得享遐龄的两派先贤;深刻反省了未能提高警惕、结果任由聚豪阁在江南坐大的错误,高度评价了两位老剑客舍身取义的侠情古风【娴墨:叙事特借新闻体,直讽入骨,黑死人不偿命,真天下第一坏,】,席面**迭起,令小山上人和陆荒桥都觉大有面子,散宴之后,俩人回奔坐船,陆荒桥酒喝得多了一些,鼻子头越发地红亮起來,好像刚被一百只大马蚊子亲密地叮过,他脚步有些虚浮,一边晃荡走着,一边短着舌头道:“你瞧瞧,我说什么來着,这些年來,在百剑盟的光芒之下,咱们两派直走下坡,加上秦家和聚豪阁也后來居上,越发的把咱们都比沒了,什么‘少林武当,泰山北斗’,谁心里还当回事,上人,不是老道多喝了二两酒,就说老辈的不是,咱们师父、师爷这几代人一心清修、不问世事,原本就是错的【娴墨:在船上可不是这套词,长的是嘴吗】,其实天下一混沌,万物一太极,官场武林江湖,哪里分得了那么清楚,郭督公,那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哪……你瞧咱们今天的风光,可不就应了他的话么……上人哪,咱们这步算是走对了,走对了……”
前面还有打灯笼引路的干事,小山上人觉得这话让人听见很是掉架,忙以袍袖作掩,扶了他手臂用暗劲震他,陆荒桥激凌一下,迷糊一下,迷糊一下,又激凌一下,絮絮叨叨來到船边,只见前面有四十几个僧人整齐站着,他奇怪道:“咦,这是上人你的弟子么,什么时候來的。”
小山宗书瞧这些和尚眼熟,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绝非自己弟子,而且看头皮这些人都是新剃的,头顶上也沒烫戒疤,【娴墨:烫戒疤是元朝陋习,明人延续下來,实不知耻,可知作者又不止骂小山,是借小山把元朝以降所有不懂得分辨好坏的和尚都骂了,】
正要问时,僧团中有一人向前迈步,笑道:“老恩师回來了,阿弥陀佛,快请到船上歇息。”
小山上人道:“不敢,请问您出家在哪座禅林宝刹,何以称老衲为师呢。”那僧人笑了,回手向身后众僧一引,道:“我等皆是无父母的孤儿,自幼由师父您收养在少林寺中,长大成人后教以佛法,您怎么都忘了。”见小山上人莫名其妙,又笑了一笑,道:“师父之前见证红白黄三教立约,又曾与火黎国师、索南上师他们说好,要派遣僧人到西藏、瓦剌等地翻译经典,共参佛法,因此召了弟子们前來,难道这些您也忘了。”
小山上人登时醒悟:这是郭书荣华的安排,仔细再端详,这些僧人可不就是曾仕权手下的干事么,怪不得看着眼熟【娴墨:妙在假和尚反不烫戒疤,反无陋习,倒底谁好谁坏,】,之前自己奇怪郭书荣华为何关心三教,竟会为他们调解立约,又拉自己做什么见证人,敢情都是幌子,西藏、鞑靼、瓦剌这些地方,汉人太乍眼了,普通细作极难渗透,他这是要借此机会,通过少林的掩护,把东厂的触角伸进三地,
想明了醉翁之意,却也无话可说【娴墨:小郭用计,全属阳谋,你看得明白也得照办,这才是大政治家,】,只好哑然一笑:“哦,哦,人上了些年纪,记性也差,唉,不中用了,不中用啦……”拖着沉重步子往船板上走,那和尚干事猫腰躬身地过來,双手搀他胳膊:“地面湿滑,师父小心。”小山上人道:“不敢当,不敢当。”和尚干事一笑:“应该的,应该的。”【娴墨:第三处,文中三处应该的【娴墨二评补注:实非三处,而是四处,但中有一处只是客人们的套话,不涉及主剧情,】,三处不敢当,倒底应该不应该,敢当不敢当,小郭处原无应该,小常无所谓敢当不敢当,小山二人处原不应该,但不该当的当了,故是真敢当,最后这干事是真应该,小山则是真不敢当,但不敢当也得当,此章名为应该的,其实写的并非应该不应该,而是在写当沒当、当不当、敢当不敢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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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在黄石驻留一夜,次日众侠剑齐汇江边,曾仕权代表督公亲切接待,安排大伙儿上了小山上人的船,又让人在这船桅上挂起大旗,上书“讨逆义侠”,并将这艘船破例安排在与督公旗舰仅仅相隔四艘的肩位,启程之后经过各处港口,陆续又有武林人士上船,有些是与聚豪阁有过冲突、被逼走的对头【娴墨:正气是昨夜那样正气,义侠是今日这般义侠,讽刺入骨,】,有些是北方武林的头面人物,小山上人这艘船舱舱暴满【娴墨:笑问上人:一圈清静空舱何在,书不读完,不要定论太早,事没办完,不要蹦得太欢,应在你身上了吧,】,不得已又拨出一艘兵船来分流,到得黄冈之时,已经坐满七艘之多,
早在群雄上船之前,常思豪听说陈志宾和百剑盟旗下四派掌门都在,就曾想去问问绝响的情况,但过来远远一看那些武林人和曾仕权有说有笑的,,尤其听人介绍什么天云草堂主人之流,想到去年鞑靼围城,他们就在山西本地却没动静,如今聚豪阁失势,大老远倒来落井下石,可见对付外人毫没本事,对付国人一个顶俩【娴墨:乐死,恰似有帮专骂武侠的人,写武侠瞧不见他,骂武侠一个顶俩,批完金庸批古龙,死人活人都不放过,科学界、足球界,这界那界,莫不如是,中国如今发展快,有人赚大钱,有人受大穷,所以暴发户多,怨世心态者更多,能沉得下心、不受外物所拘的太少了,】,,心里不由得生出厌烦,因此打个弯就回去了,【娴墨:侠剑客们就这般造型、这般心态,这般思维,和小郭心怀一比,哪还有人样,不由得不烦,小常如今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尤其在京见过郑盟主,心眼皆开,再看俗子岂有不恶的,】
郭书荣华但有公事全不避他,因此再有武林人士归流,干事将名字陆续报上来,他个个听得清楚,开始尚未留意,渐渐地就有些奇怪:这些人天南海北,此刻齐聚于此,必是提前受的传召,倘若说郭书荣华一开始就起了利用他们对付聚豪阁的心,那么来的未免晚了些,若说要杀鸡给猴看,针对这些愿意归附东厂的人,则毫无必要,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这些人被召来,究竟有何用处,难道只是壮其声势而已,【娴墨:心里先存一问,为后文铺路,】这日清晨干事来报:“禀督公,江面上发现浮尸。”
常思豪和程连安随郭,扶栏望去,此时晨雾弥漫未散,水气蒙蒙,近处江水浑黄,波光中有些褴褛的色块正顺水漂来,像海带包的馄饨,看不清轮廓,两翼分出小船前插,有军卒拿勾杆搭挂翻看,传禀上来,说其中既有康怀带出去的军兵干事,也有聚豪阁的人,
曹向飞、曾仕权、方吟鹤、方枕诺都在甲板上,方吟鹤瞄见督公眉目平静,便知他这是嫌军卒所禀不细,忙亲自下去检视,片刻后回报:“督公,死者伤口翻卷无血,手足略有发白,口唇尚未肿胀,但胃中食物均已全部排空,只怕死亡已经超过三个时辰。”
曾仕权道:“没那么久,姬野平为救援庐山行进必速,老四受命前去拦截也必兼程,这是双方仓促相遇,开战前均未及进食的缘故,【娴墨:这精神头儿,在外独掌大权和在督公面前就是不一样,】”方吟鹤垂首:“是。”侧头观察了一眼江水流速,又道:“这么说四爷和姬野平应该是天明之前……督公,咱们出来时已经慢了一拍,从时间上判断,他们双方原该更早相遇才是,这里头可有点蹊跷。”
郭书荣华道:“不要小看姬野平,他的身边还是有能人的,从洪湖出来顺流而下若加紧速度,此刻撞上咱们也不稀奇,可实际上他们却连汉口也没过,显然是对我军动向有所预见【娴墨:吃一堑长一智,可见平哥儿是真按小方信中所言稳稳当当地走来着,】,至于腹内无食,多半是携粮已尽【娴墨:小方安排时早说了,带上两天的干粮,多了带着累,少了不够吃,其实这些也不够,但调弦战场死人不少,身上扒下来的还有,如今必也都吃尽了】,怕上岸劫掠惊动官府,所以有失补给。”
作为最高统帅,很多事情都是做到自己心里有数即可,根本没有必要拿出来说明白,方枕诺不用抬头也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站在甲板上,脸上没有表情,一言不发,【娴墨:都是老中医,笑】
方吟鹤上步单膝点地:“依督公之见,对方必然推进谨慎,并设伏以逸待劳,如果四爷中计进了他们的伏击圈,那么现在多半还在苦战,属下愿请一支令火速驰援。”话尤未了,江面上一条小船破雾而来,上有干事浑身是血,摇手疾呼,到近前经人接着送上大舰,伏地向船楼上叩首道:“督公。”
曾仕权认得这人是自己手下,当初派给李逸臣使的,忙道:“怎么回事。”
那干事将头扎低,语速极快地道:“我们会同云边清沿江查剿聚豪余党,结果一无所获处处扑空,。”曾仕权脸色难看之极:“怎会这样。”干事:“,,李大人和云边清闹了起来,怀疑他在帐册上捣了鬼,后来干脆不查了……”曾仕权脑筋绷起,刚要发作,余光瞄见督公冷眼正瞧着自己,只得忍住,那干事发怯,声音明显弱了:“……我们日夜兼程往前赶,昨夜破晓之前接近汉口,忽然发现江面上一处火光冲天,过去查看时这才发现,是大批聚豪阁人正围着康掌爷厮杀,李大人带我们加入战团,不料对方伏有水鬼,将我们的座船连连凿沉,李大人又指挥大伙抢他们的船,双方打得不可开交,康掌爷受了重伤……”曹向飞听得鹰眼中电光一闪:已方形成前后夹击,场面原该占优才是,但以康怀的武功居然能受重伤,对方攻势之猛可想而知,
“督公。”方吟鹤打断叙述,再次请令,
郭书荣华一摆手:“传我令,照常速推进,连安,请小山上人、陆老剑客过来议事。”曹向飞、曾仕权、程连安都垂首应道:“是,督公。”方吟鹤眼眶明显撑了一撑,十分讶异,不敢造次,低头退开,两个时辰后船队沿江折向西南【娴墨:直接两个时辰后,可知略过的议事内容,正要在下文中体现,因此不赘,省笔法,】,那回来报讯的干事指道:“在那里了。”此时日已当空,时近正午,雾气丝丝沉水,视野清爽了许多,只见前方一片开阔水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像落叶淤沟般密密扎扎插成一片,两头窄,当中宽,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眼形浮岛,上面刀光闪闪,人影摇摇,仿佛蚁群堆聚,
程连安将旗一摆,后队船只前插,官军分两翼向前合围,封住江面,
那船岛上军卒号衣少而红衣多,总数上也就是七八百个,还是聚豪阁人占着上风,双方只见动手,没有杀声,甚至连受伤毙命的惨叫也十分低沉,显然都已经疲累到了极点【娴墨:常速推进之用意在此,这时生力军到,再打不难,小郭不怜惜人命,盖因国家“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和江湖人的区别也在此,切尔诺贝利出事的时候,国家明知上去是死,可还是给套雨衣就把人推上去,就是这么回事,政治是不讲人情的,军事更不讲,】,船上数千具尸体横倒竖卧,半舱血浆半舱肉,残肢凌乱,搏杀中的人们足踏血泥肉沼,唧唧滑滚,搅得下体全红,火黎孤温、索南嘉措和三明妃在船上瞧见这修罗杀场般的惨景,都颌首念起佛来,
常思豪手按十里光阴的剑柄,于缓缓推进中望着那片被血漆成一体的船岛,脸色愈发凝沉,【娴墨:真有心无力,庐山被围剿,小常就只能眼睁看着,身上有伤是一方面,硬的不行,软的就行吗,小郭不可能因私废公,加上开海是好事,聚豪阁反搞根本再没有正义的理由,所以后期一听有人出降,小常也就不提了,】
岛上最扎眼者,便是半身突显于人丛之外的姬野平,只见他两眼瞪得牛大,追着云边清左一枪右一枪刺得正急,风鸿野在旁总想帮忙却插不进手去,又为他顾前不顾后,怕遭了偷袭,只好不住击杀周围军卒干事以为护持,另一个小圈子中,康怀月白公服多处破烂,在楚原、胡风、何夕三人合围之下大有不支之态,手中一条血链上下翻飞,仍如搅海腾龙,却是有守无攻【娴墨:船上使软兵器多半不易】,卢泰亨和郎星克、余铁成、冯泉晓四人则并力合击着李逸臣,杀得他袍松带软,脸上汗像油淋的一般,三十几名干事拼死命相助,总算也支撑着局面未倒,【娴墨:独少一个江晚不写,倒像是写漏似的,我却独知阿哲不会干出这蠢事,所以初读便不上当,笑,】
云边清和姬野平往日里常在一起,因此对他武功路数极为熟悉,心知不能力敌,所以一直闪避周旋,此刻像个伤了翅的小鸟,突儿突儿乱蹦,虽然飞不高窜不远,每每险象环生,可姬野平空托着红枪丈二,就是够他不着,别人只顾厮杀,云边清在窜闪腾挪之际,头一个瞧见官援开到,见是郭书荣华的旗帜,立刻兴奋起来,高声大喝:“姬野平,督公大军已至,你还不授首投降。”
李逸臣一听大喜,偷眼回瞄之际,左脚踝陡然一疼,被冯泉晓的大戟挂住,身子右歪,被卢泰亨顺势踏在脚下,用刀逼住了咽喉,干事们急来抢救,郎星克、余铁成拼力格挡,他们投鼠忌器,不敢再行强攻,
风声里传来号角雄浑,姬野平横枪凝目,果见云空下旗幡招飐,有大大小小百十余条战舰逆水围来,雁翅横江形成包围之势,船头甲板站满军兵,托铳架弩,搭箭拈弓,正中央一艘舰船楼顶大旗血红,上面一个金镶郭字迎风抖展,周围十几把长竿,挑的都是窄幅黑旗,上书宋体白字,一时也看不清【娴墨:一表目光走得急,又是平哥性情不重细处之常态,】,风鸿野忙凑过来:“阁主,大伙儿久战已疲,不能再硬拼了,撤吧。”姬野平一甩脑袋:“撤什么撤,来得正好,我正要会会他。”挺枪刚要前冲,忽被风鸿野勾住胳膊:“等等,你听,,官军好像在喊什么。”
那厢云边清窜过去帮助康怀格挡两招,将他从楚原几人攻势中解脱出来,带官军干事们整体向后收缩,在船岛上踞定一隅,刀剑相击声渐落,外围喊话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云边清凝听片刻,大声呼喊道:“姬野平,你听见了么,督公已将太湖、庐山扫平,皇上大开天恩,你们还不放下兵器,认罪伏法。”风鸿野愕然道:“我没听错吗,他们说,皇上下旨开海了……”聚豪武士们也有不少人听见,彼此交换着目光,口中都不住重复:“皇上开海了。”“庐山已破,皇上下旨开海了。”这话像风潮一般,立刻传响成片,
姬野平吼道:“大家不要上当,这必是东厂的诡计。”【娴墨:叹平哥儿一句,重点哪在这里,】
有人闻言迟疑,有人还沉浸在震惊和喜悦里,什么都没听进去,一个年纪稍长的尤其激动,口中不住道:“旷典,旷典,皇恩浩荡,这是旷典啊。”眼里淌下泪来,几个和他一样是渔民出身的武士也都抱在了一起【娴墨:国人总是最容易满足的,不逼到家破人亡,他们也不反抗,千年血泪,真难改民族性情,今人但见房价飞涨,生活朝不保夕,却只知以屁民、**丝自嘲自讽,毫无改变这世界的想法和行动,与千百年来被残害压迫的贱民何异,如此中华,人称盛世,岂不悲乎,】,
姬野平气得大骂:“开海本来就是应该的,即便不假,又值什么感激,【娴墨:想法对头,奈何奈何,】瞿老手下兵力过万,绝不可能短短几天就全数覆灭,大家不要上当。”
此时官舰与船岛相距十余丈,下了碇石,稳稳扎住,忽然有聚豪武士手往前指:“你们看,那是什么。”周围人等拢目观瞧,登时哗声一片,只见东厂旗舰上高高挑起一竿,上面颤巍巍挂定一颗人头,
“瞿老。”
姬野平身子一晃,急用大枪撑住,
官船左翼中有一艘船前探出肩,上面有人高颂道:“无量天尊,阁主,诸位聚豪英雄,别来无恙乎。”
众人拢目光瞧去,只见小山上人与陆荒桥在船头并立【娴墨:两人并立,说话的却是陆老,一反常态,可知假和尚们对小山上人有影响了,】,身边左右拥着一群人,一个个背刀挎剑,尽是武林打扮,有的眼熟,有的叫不上名字,船桅上挂定大旗,上书“讨逆义侠”,风鸿野将手中盘花连珠棍一抖,哗啷啷钢环脆响,沉声道:“原来是你,两位在君山不告而别,此番携这么多江湖朋友到此,莫非又是来支援东厂、助纣为虐的么,【娴墨:风帝自重啊,你不认字吗,人家是来讨逆的呢,笑】”
陆荒桥眼睛虚了一虚,树瘤般的颧骨里耸起无限庄严,手拢飘摆长须,脸往下拉,眼神陡然一亮,凛然振声道:“风帝何以出此无君无父之言【娴墨:君父者,非父也,无血缘,无血缘之父,干爹也,自己对有官府这干爹无限向往,故认干爹后时时要把干爹摆在前面,程连安所谓“血脉相连,未必父慈子孝”,真如此,陆老这大孝子就是典型,】,人生天地之间,须知父母恩深、国法为大,前者上人与老朽远赴君山,曾与燕老剑客一起做过探讨,聚豪阁广揽天下英杰,收容沿海难民,发展工商,振兴航运,原非坏事,错就错在不该拥兵建制,图反大明,这好比父母纵然有差,子女也该当详加解释、努力沟通,岂有忤逆冲撞的道……”【娴墨:允许你建议改良,不允许破坏国家安全,所有一切都建立在拥护统一的前提下,反此前提,性质就变了,作者以此笔黑陆老,又是提出问题,实际上换位思考,陆老跳梁作态虽有沽名钓誉之嫌,其言行又确站在国家大局的立场,能说他不对吗,那么现在倒底哪方才是真的正义,反观此时小山上人倒不说话,心里是因东厂安排假和尚的事闹别扭,这想的只是自己的小圈子,小利益,作者大书陆老,正是将小山上人贬得更深,黑得更狠,】
“陆荒桥。”姬野平红枪一指,大喝道:“你这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瞪着眼睛打哈哈,世上谁不知爱国爱家,你一口一个大明,难道心里不清楚这是东厂天下【娴墨:平哥儿也会辩论,爱国确实不等于爱z府,】,你们两派的日子不好过【娴墨:泰山北斗没落有年,江湖上反是三大势力响亮,这是名声上被压制,论钱财比不上秦家,论人员数量,出家的哪比得过聚豪阁,论人才,百剑盟完胜,算下来,日的确不好过,】,就投靠东厂做他们的走狗【娴墨:少林和官府搞好关系是历史常态,武当各种真人也有不少是靠皇封,】,自觉势单力孤,又邀来一帮武林败类【娴墨:伤众了,平哥儿一激动这嘴没把门的,性情使然,看那些人都在一条船上,就当是同伙,就不想想也许有观望的呢,有不明真相,过来视情况而定的呢,这些人如果以言动之,还能拉过来帮忙,如此说话,却是一棍打翻,把人推到对立面了】,难道以为摆这么个阵仗,你家姬爷就怕了,笑话。”【娴墨:长孙无敌,平哥处处树敌不自知,】
霍秋海在陆荒桥身后有轻嗽一声,闪出身来道:“姬野平,我在京中,早听人传讲过聚豪阁为祸江南的臭事,原以为江湖传闻实不足信,岂知闻名不如见面,你这番话入耳,才知那些都是真的,聚豪阁这些年来不住发展壮大,野心膨胀,竟欲并吞天下,推黎民于水火,置万姓于倒悬,天下英侠岂能坐视,今日到场的朋友之中,除了有秦家与百剑盟的人物,还有湖南湖北的豪杰、山东山西的好汉,大家齐聚于此,原拟以好言相劝,让尔等打消妄念,放弃暴行,却不料被你一张口便呼为武林败类,可见平日你是何等的狂妄自大【娴墨:这才是人物,抓话茬抓得真准,杀伤力强,】,少林武当两派享誉江湖数百年,小山上人与陆老剑客德高望重,海内服膺,此次怀诚而来,苦口婆心,竟被直呼为走狗,又可见你是何等的丧心病狂,【娴墨:句句在理,句句无可驳,天下事原无真相,只在于话说出来在别人眼里看着像不像回事,所谓众口铄金是也,】”
石便休也插言进来道:“霍掌门所言极是,不过有件事还需澄清,其实当初长孙阁主在日,聚豪阁声势虽然兴隆,却也并未流露反意【娴墨:高,妙就妙在反要推一把,替“以前的聚豪人”一辩,】,而姬野平接手之后,形势却急转直下,阁中三君四帝、八大人雄对此都颇有微词,江湖盛传,当初袁凉宇之死,就与姬野平有关,只因他曾是燕老剑客推许的继承人,最终却没有当上阁主,因此一直在暗中拆长孙阁主的台……【娴墨:事无此事,但理有此理,常情推理确当如是,】”
“放屁,放屁,。”姬野平暴跳如雷:“我和长孙大哥情同手足,他当阁主,我举双手赞成,何曾拆他的台,【娴墨:实话,长孙也如此说,否则燕老也不会气走了,但实话往往人倒不信,】”
船岛另一侧,云边清挺身出来喝道:“两位说得好,姬野平,你倒行逆施,大伙儿早不耐烦,只念着你是姬向荣的孙子,又有燕老护持,所以才不好说什么,当初袁凉宇出事,我就怀疑和你有关,因他受的伤在身前,只有熟人暴然出手,猝不及防才能如此快速致死,当初我没有证据,所以暗地留心,结果发现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你佯狂作怒,一口咬定他的死是秦家人所为,不住撺掇长孙阁主,这才促成了沈绿山西之行,本来那一趟行动里没有我,是我主动请缨随大伙出的征,风兄弟,这事你最清楚,我说的是也不是。”
风鸿野对袁凉宇之死也有疑虑,听云边清这么一说,感觉很多线索都被牵动,有了串连之感,展现出的推理竟然无比真实合楔【娴墨:鬼雾系都是高人,不服不行,】,心头纷乱之中,又听他问自己主动请缨去山西之事,当时确是如此,因此点头答道:“是。”这个是字答得有些仓促,好像不仅是请缨,而且把之前那些话也算在里面了,云边清那边不等他再加解释,先接过来道:“好,我知道你的为人,有实话绝不作假,可是我告诉你,我那可不是为袁凉宇报仇,而是想看看秦家方面情况倒底怎样,结果不出我之所料:秦老爷子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秦家人更没去过江南杀人,当时你在场,也听得清清楚楚的,是不是。”
风鸿野点头道:“是。”
云边清道:“当时明诚君已经意识到大有问题,于是和秦家达成协议撤回,我们暗中做了许多查证,找到一些线索,本来有机会往上通报,不想长孙阁主入京,后来退隐江湖,此事就此搁置,姬野平却顺势上马,接手做了当家人。”
姬野平听这些话明知是假,可是偏偏句句像模像样、严丝合缝,一时张口莫辩,回看楚原、胡风、何夕三人目光犹疑,,他们跟着游老在洗涛庐中隐居,不知内情有此表现也正常,无奈的是郎星克、余铁成等人以及手下聚豪众武士脸上也都变颜变色,明显有了动摇,原因很简单:云边清和自己交情太好了,这话不由得他们不信,【娴墨:泄底怕老乡,然而老乡坑老乡,真是坑得你泪汪汪,】
云边清脸色有些凄然:“野平,你我是多年的兄弟,在一起比谁都好,阁中上下尽人皆知,可是大义之下没有亲疏可言,这一趟五方会谈是你暗中策划,我知道后极力反对,希望你能和众兄弟们商量后再做决定,你却一意孤行,后来赤烈上师来得太过大张旗鼓,又出言不逊,使你恼羞成怒,因此搞得血溅君山,你的祸已经作到头了【娴墨:真一张好嘴,如此栽赃,不冤死也能把人气死,关键是抓住了平哥一激动嘴就不行的毛病,】,连小山上人和陆老剑客两位前辈都说不动你,我自知多言无益,因此上才反出聚豪【娴墨:自己也解套了,妙极】,可是时至今日,做哥哥的还是不愿放弃【娴墨:更妙在反托一句,不忍如见,动情如见】,兄弟啊,你就听我最后劝一句:投降罢,别再负隅顽抗,想你的皇图大梦了。”
他言辞愈是恳切,姬野平怒火越熊,直气得发丝倒竖,浑身抖颤,横枪指喝道:“叛徒,你这叛徒。”
叛徒二字原是针对云边清胡编乱造而说,此刻在众人听来,倒像是指责对方不念相交之谊,不替自己遮掩护短,聚豪武士中有几人身上一松,兵器便由指尖滑落在船板上,【娴墨:句句不脱落,句句有根脚,让人怎能不信,老云不愧是鬼雾精英,这也是当着小郭在亮一亮才学本事,为下一步回厂里讨赏开彩,】
格当、格当、兵刃落下声渐次响起,姬野平侧头回看,那些扔掉兵刃的人昂首肃立,满头满脸,尽是失望悲愤之色,竟似不愿再多看一眼自己,
卢泰亨忽然高声喝道:“我不信,平哥儿是我从小看大的,他不是这样人。”
这话像一闪雷音,于天地间凭空炸出一片寂静,
风平四野,云散碧宵,江水流泻声雄,【娴墨:大势要去,大江难挽】
跟着,姬野平手下几个亲随武士喊起来:“说的对,阁主不是这样人。”“阁主不是这样人。”“老云说谎,阁主最敬重长孙阁主,我们最清楚不过。”“是他挑拨阁主请战去山西的,是他想转移视线。”“不错,阁主从来就没有过什么皇图大梦,他总是说要跟着长孙大哥杀贪官、分土地、带大伙过好日子,【娴墨:这就看出平时为人正直的好处了,平哥那么实心人,身边的必能力挺,有距离的就不好说了】”那些扔下武器的人也喊起来:“别胡扯了,你们还在信他。”“云帝说的对,姬野平根本就不配做阁主。”“只有长孙阁主才是我们的阁主,【娴墨:长孙深入人心,人就怕比,虽然离去,却难改旧情,特别是新的有问题,就更是倍加想念老阁主,】”这些人久战极疲,力气使到极限,喊出来声声带血,颈脉蛇腾,姬野平听得鼻中酸楚,心头乱极,只是没处作道理,恰此时,不知是谁喊了句:“聚豪一啸,。”
争吵声为之一凝,人们目光向后汇集,只见血舱中摇摇撑起一个血人,口溢稠血,眼神迷离,胸口一柄剑直通后背,
聚豪武士们见他起来,表情都极为惊讶,有两个忙过去扶持,
这人左手扶船帮,晃肩挣脱了扶来的手,勉力向前迈出半步,右手反抓胸口的剑柄,勉声再道:“聚豪一啸,。”
众人懂了他的意思,不由得目光生痛,泪水满噙,有几个同声接续起来:“,,出江南。”
“哧、哧”滞涩声中,剑体一分一寸地拔出,带出红血如漆,天地山河,为之俱颤,血人:“惩贪除恶,。”
“分良田。”
应者明显地增多了,和声带咽,似也染上血泪斑斑,
“千家万……户,。”
“白莲绽。”
那人气脉明显不支,但和声响亢,那些支持云边清的人也都参与进来,仿佛重新归入了团队,
“要教……”
“扑”地一声,长剑拔脱,那人前后心血喷如雾,仿佛正被一道红雷击透,
“江哥。”姬野平再忍不住,热泪崩洪,
“要教,乾……”江晚剑指青天,鲜血逆袖入怀,身上画袍红透,如抱夕阳,
然而这一个“坤”字终究没能说出口来,江风中只见几点泪光凌空一闪,江晚身子软倒,摊堆在船板之上,
“要教、乾坤、颠倒颠。”“要教、乾坤、颠倒颠。”人们脸上道道晶芒闪耀,一如钻石在冲割着烧红的钢板,那些扔掉武器的人们也将兵刃重新捡起,转过身来,一齐坦对着官军的铳口、炮口和各种军器锋芒,在滑腻的血浆中挺直身躯,扶持着彼此,呼喝不绝,仿佛所有人连成一体,化做了一条充血的声带,嘶声嗡空拓岸,直上云间,
此时此刻,谁是领袖已不重要,只要每个人都忠实于心中这份理想,就已足够,【娴墨:聚豪者,聚的是信念,是理想,是共同的目标,重新明确了这一点后,心才能再度凝聚,江晚才情仅次于小方,论来当为三君之首,】
瞧见这架式,众官军一时间遑然变色,连“讨逆义侠”舰上的武林中人也都有几分发怵,
陆荒桥仰天而笑:“血流盈舱仍然贼心不死,浮舟之上反倒众志成城【娴墨:心城也是城】,可笑可笑,也好,各位啊,既然有人要悲壮地走,咱们何妨就慷慨地送上一程。”趁众侠剑讪讪点头之际,又侧身遥向旗舰上拱手道:“督公,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就将这些反贼逆党交给我们吧。”等了片刻不见回答,却见旗舰之侧轻盈地滑出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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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舟上所立之人,正是方枕诺,
刚才聚豪武士分作两派争吵之时,他便出列请令,要亲去顺说姬野平來降,
郭书荣华当时含笑未语,直看着江晚倒下、陆荒桥那厢请战,这才微合长睫,笑往下观:“情势如此,你还要去么。” 方枕诺道:“禀督公,聚豪阁谋逆大罪已定,合当由官府缉捕处置,让上人、陆老以及众位侠剑客动手,一來不合规矩法度,二來有失朝廷的体面,如今贼人穷途末路,势必要破釜沉舟,那边李大人受俘,康掌爷手下还有二百余人,已经精疲力尽,打起來恐有损伤,人员杂错之际,咱们的火炮弓弩也都难以发挥,况且贼人几名骨干水性极佳,一旦趁乱逃走,恐怕再难追缉。”
郭书荣华道:“姬野平妄禀大义,自为英雄【娴墨:妙在自为,自以为是,其实是不是,郑盟主自以为剑家之路最适合国人走,其实真实现了会怎样,小郭自以为稳定是要务,一切建立在国家不乱的基础上,其实怎样,细论,其实谁也说不好,邓公当年言“摸着石头过河”,真是这样,有的时候,抱怨真的沒有用,有的人看到现实太痛苦,是因为他们所想的超越时代太远,殊不知一步步踏实地走,早晚全球都能走到和睦美好的一天,虽然你我看不见,会有些伤感,但想一想,还是安心当下最好,比如日心说是真理,可是几百年前硬坚持它,就是找罪受,到现在呢,连日心说也不是真理了,这一妄字,赠其可否,】,安能动之。”
方枕诺道:“平乃无识小人【娴墨:真可思,其实小方心里,有可能真认为平哥儿“无识”,是否小人就不好说,】,其实心知大势已去,不过是在强撑罢了,只要属下到他身边详加开导,递一个台阶,圆他脸面,相信说转不难。”
郭书荣华侧头笑问:“侯爷怎么看。”
常思豪道:“圣旨下开海复渔,言明乱民贼党凡降顺者可获赦免,这是皇上的圣恩,聚豪阁在江南影响颇巨,倘能不动刀兵将他们这些骨干收伏,必可令韦银豹之流感德伏法,曾一本之辈望风胆裂,对于稳定江南民心也大有好处。”
郭书荣华嗯了一声,转往下望:“可有用需。”
方枕诺:“但有二卒驾舟即可,另请借督公一物。”
郭书荣华:“何物。”
方枕诺:“瞿河文的人头。”
轻舟既出,曾仕权折身道:“督公,咱们胜券在握,何必如此。”见郭书荣华瞧也不瞧这边,知道自己话又多了,忙低下头去,
眼望小舟飘摇过水,郭书荣华笑问道:“这个人,侯爷怎么看。”
有评判就有方向,有方向必有阵营,常思豪明白这话看似在问方枕诺,实际问的却是自己,眼往前瞟,笑答道:“说不好啊,反正看上去,他比我聪明。”
郭书荣华嫣然一笑:“也不见得,聪明常被聪明误,有时候,倒不如侯爷这样,直來直去的好。”【娴墨:两句话前后不接,听起來好像在说小常不聪明,细思又不然,直來直去和聪明与否无关,而是性格和处世态度,这就是智和慧的区别,智是积累后,分析事情材料足的全面,慧则是抓得住事物的关键,是一种高层次的通透,小郭此言,实非顺话答音认同小常不聪明,而是在说他有慧根,】
常思豪:“看來督公手眼不但通天,还能洞人胸腑。”
郭书荣华道:“当初郑盟主与侯爷相见,提到过舍己从人之说,其实剑学至理也是人生箴言,很多东西都是一样的,一层骨肉虽薄,却能将两心隔至天荒地远,谁又能真的看穿谁呢,荣华无非设身处地,揣摩一二罢了。”
这话说得像家常一般平淡,常思豪却觉得心头像被什么猛提了一下,说舍己从人这话,是自己和郑盟主初见时的事,当时只有荆零雨、小晴、自己和郑盟主四人在场,后來和绝响在卧虎山相见,自己所提的不过是郑盟主施政治国的意见以及书诀身秘之类,并沒说到剑理,所以他们对此也一无所知,马明绍也不会知道,那这话,又是怎样传入东厂的呢,
郭书荣华淡淡笑着,也不去留意他的表情,继续说道:“方枕诺來降是假的,他从一开始听到有五方会谈这回事,就立刻明白了我的用意,但他知道,这个局面挽不回來,因为胜负早从他们齐赴君山为游老治丧时便定下了。”
常思豪上一个问題还沒想出答案,听了这话又是一震,侧目笑问道:“督公说他是诈降,证据何在。”
郭书荣华道:“人若聪明,办事自然不会留下马脚,如果事事都要证据,那东厂的案子也早就不用办了。”
常思豪目光移开:“原來督公办案都是靠猜的,那倒很像一位古人。”
郭书荣华笑道:“哦,荣华孤陋,一时倒想不出了,但不知这位古人是宋朝以前呢,还是宋朝以后的呢,【娴墨:靠猜办案的就是岳帅莫须有这一桩最有名,偏以此话逗趣,小郭好坏,】”
常思豪见他明知故问,便也打趣地一笑:“你猜呀。”【娴墨:小常也懂情趣了,难得难得,】
小舟上,二军卒一个坐在后梢摇橹,一个趴在船头用桨支开障碍,小舟插入船岛,好像在刀锋中穿行,
云边清和康怀裹完了伤,手扒船帮瞧着他们在身边划过,一时摸不清头脑,
早在方枕诺这小舟刚出來的时候,姬野平略辨出些身影,便急忙飞身到一艘高大的三桅船上瞭望,待小舟渐近,瞧清來人,他不由自主地撑大了双睛,风鸿野、楚原、胡风、何夕、卢泰亨、郎星克、余铁成、冯泉晓八人各占船头,缓缓前聚,脸色也都凝凝似铁,
小舟在九条船围成的圈子中打横止停,从高空下望,方枕诺的身子仿佛红花中的一根白蕊,干净纤细,清丽脱尘【娴墨:文字看上去很好看,然细思红花者,实血船也,一股腥气立时冲尽花香,电影有暴力美学,阿哲此类笔法,倒像是在构建残酷美学,】,
姬野平逆光背日,脚踏船头撞角,瞪视着他:“你从东厂來。”
方枕诺弯腰提起一个包裹,抬头道:“二哥,搭把手。”
姬野平下眼皮微皱,左手在腰间一抹一抖,“哗啷啷”声响,链子枪飞出,将方枕诺卷腰带上船來,
甲板上尸体横陈,方枕诺似乎嫌无落足之处,绕过姬野平往前走了几步,把身子转过來,面对着东厂大军方向蹲下,在一具尸体背上将包裹打开,姬野平瞧见人头,悲唤了声“瞿老。”大枪撒手,抢來双膝扎地,一把将人头抱在怀中,卢泰亨等人也飞身围聚过來,瞿河文乃八大人雄之首,自燕老主事时便在阁中效力,论起资历威望,实比朱情、沈绿等后辈还高,近年來他为阁中发展甘当绿叶,扶持新人,任听调遣,但有分派从无二话,因此极受拥戴,不想今日身首异处,落个如此下场,周围众武士们见了无不垂目惨然,
方枕诺低道:“你仔细看看。”姬野平听话里有话,微愣一愣,双手捧着人头细看,两眼忽然圆起,方枕诺忙道:“别往后看,不可露相。”虽然有这叮嘱,姬野平还是忍不住微回头张了一张,船头高翘,底下小舟上那二军卒瞧不见这边,有武士挡着,远处的康怀和云边清也瞧不清这里的情况,这才明白方枕诺刚才往前走几步转身蹲下的用意,忙压低声音道:“这不是瞿老,倒底怎么回事。”
方枕诺道:“我也不清楚,不过据我推断,应该是这样:郭书荣华攻庐山不下,设计诱敌,瞿老看破之后,让儿子带小部分人去追击,又安排一个酷似自己的人带另一队人马,等东厂包围前军的时候再作反包围,这样郭书荣华就会认为他是在将计就计,而趁两股前军与东厂混战之时,瞿老也就有了将主力撤出的机会,幸而这趟云边清沒有跟我们同行,否则让他见到,必露破绽,【娴墨:瞿河文为八大人雄之首,连云边清都看重三分,且小方也放心安排让他留守,如是三渲五染,前文忽然被曹向飞轻取人头,读來岂不丧气,真如是写,则此书亦泯然流俗矣,以倩肖夫斯基同志前文一惯之水准和用笔习惯來看,必不肯如此潦草,故当时便知这绝非真的,无前文之丧气,则无后文之惊喜,】”跟着把自己如何到东厂以及所历所闻择要简述给他,
姬野平目中喜忧交闪,又急问道:“东子呢。”方枕诺道:“瞿老定计之时,恐怕沒告诉他真相,所以黑夜之中,曹向飞把人头甩给他时,他伤痛间不及细辨,失手被曾仕权击落马下,已经……”姬野平身子一拱就要起,方枕诺急忙扯住:“二哥,你想想瞿老为何瞒着卫东。”
姬野平愣住,方枕诺道:“瞿老为了大伙,连亲生儿子都舍了【娴墨:重点不在于已经发生的惨剧,而在于避免新的惨剧发生,现在的选择,将决定过往的牺牲是否有价值,】,你身为阁主,更要懂得为大家着想……”姬野平道:“我怎么不着想,我拼命又是为了谁,我,。”方枕诺挥手截住:“现在不是争这些的时候,我问你,到洪湖接应你的弟兄们呢。”姬野平放眼环扫尸体:“……都在这了。”
方枕诺:“怎么会。”转头看了一圈,又问:“朱情、龙波树和虎耀亭呢,你们……不是分兵。”
风鸿野代答道:“朱情为保护阁主被弩箭射死【娴墨:为了谁】,龙帝中了秦家血蛛网上的毒【娴墨:去砍网而死,为了谁】,也在调弦口毙命,虎爷带两个随从去了古田。”见方枕诺向江晚的尸体看去,又补充道:“昨晚我们和康怀的人激战正酣,老……云边清这厮独驾小船冲进來,说是从君山逃出至此,后面还有东厂人在追他,阁主信了这话,结果他却在背后暗算阁主,亏得江先生……”旁边“吭吭”声响,令他叙述中断,,是姬野平不住在以拳击额,
方枕诺明白:从君山出來的时候江晚身上就带伤极重,显然昨夜大伙围斗康怀时,他并沒有加入战团,所以云边清刺杀姬野平时,他能瞧得清楚,并为之挡了一剑【娴墨:为了谁】,之前看到只有楚原、胡风他们合击康怀,而姬野平却拼命追杀云边清,想必就是这个缘故,
此处距离汉口并不算远,周边乡镇繁华,守军闻讯聚集扑來威胁极大,聚豪阁双君若存其一,不至于在受到前后夹击的情况下还在江面上和对方缠斗、天光大亮仍不知抽身,卢泰亨等人指挥作战经验丰富,大概也有过提醒,只不过姬野平因江晚的事发了疯,必然是油盐不进……一种强烈的宿命感涌上心头,令他不愿再多想下去,眉色凝起道:“事到如今,别的都先搁下,重要的是现在怎么办。”
姬野平道:“还怎么办,冲上去,能杀几个是几个,大不了死在一起。”
话犹未了,被方枕诺一把揪住领子,“呯、啪”两个嘴巴,,姬野平猝不及防,被打愣了,手中人头滚落,,拖转过來对着官军方向,指道:“你看看,你睁大眼睛看看,那乌油油拉着火绳的是什么,那黑洞洞架在瞭口的又是什么。”跟着又“啪”地一个耳光,将他的头扇转回來,对着周围这一圈浑身是血的人们:“燕老把这么多弟兄交给你,就是为了跟你一起送死。”
人们眼中的方枕诺一向是从从容容、笑笑呵呵,从來沒见过他如此行径,一时目瞪口呆,都被镇住,【娴墨:小方最后的自我,对平哥还抱着希望,】
方枕诺捡起那颗老人头颅,攮在姬野平胸口,探起身眼对眼地将声音压至极低,切齿般道:“这人虽非瞿老,然而你可曾想过他也是一个人,他又是为了谁。”
“军师。”风鸿野轻唤了一声,卢泰亨几人也都前迈两步,带着期望和信任看过來,
姬野平手捧人头,嘴唇哆嗦几下,抿住,道:“小方,你说吧,划出道來我就走,大伙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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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斜,东厂大军虎视船岛,严阵以待,
旗舰甲板上,面对江面折来的炫光和悠浮水气,曾仕权眯起眼睛,掏出小帕来在额角抹了一把,表情里显得有些烦躁,当初留下方枕诺,一是当着众人被他说破不便,二来看他聪明,也想收个羽翼为用,哪料这小子没规没矩,拿嘴就说,捡事就做,竟敢越过自己直接到督公面前请令,真是蹬鼻子上脸了,似这般倒不如在君山就抿了他,心里想着,嘴里碎碎叨念,听得曹向飞鹰眉斜扫:“告诉你多少遍了【娴墨:来了,】,话要说到狠处,事要做到绝处【娴墨:有“告诉多少遍”垫底,可知这正是前文方吟鹤未及说出口的、曹老大的那句“口头禅”,此书多有扔下疑问处,读来读去没答案,好像写脱了,其实是有答案,藏在暗处,读不出便谓没首尾,读得出便能会心一笑,捡个乐儿,所谓的“念兹在兹”,】,心定莫改,少念后悔咒。”曾仕权缩头:“是,老大。”
船楼外栏上早撑起一把大伞,常思豪和郭书荣华隔着一张小茶桌在伞下坐定,郭书荣华见他观察着船岛,脸色有些沉郁,便劝他到楼内休息【娴墨:不仅是担心他的伤】,常思豪摆了摆手,道:“督公既知方枕诺是诈降,为何还要让他过去。”
郭书荣华一笑:“自古兵不厌诈,方枕诺懂得政治,是个人才,和江湖上那些血气用事的人不一样,姬野平这些人,终究是劝不来的,派他去,一则让他全了义气,二来也能让他把这些人的底蕴彻底看清。”
常思豪没有表情,明白:这岂仅是让方枕诺一人来看而已,【娴墨:此处不必写白,都能看懂,这一来是让小常看,转其心念、想到绝响往后要是走上这条路会是何下场,二来也是让火黎国师、索南上师等人看样,三是讨逆义侠舰上的人们也作个警示,官场、江湖、外族都罩在其中了,】
神思游移间,两翼哝哝喏喏的念佛声似在耳内变得响亮,左翼的是火黎孤温和索南嘉措,右翼的,是小山宗书,
侧头望去,在“讨逆义侠”舰上那群武林人中,小山宗书的大头颇为刺眼,此刻闭目念佛的样子,却有一种置身事外、乃至世界之外的孤清,
梵音低沉,通过胸腹腔产生的共鸣发出,清晰中透着含混,仿佛眼前的世界,【娴墨:眼前是混沌世界,什么人眼里是什么世界,那么混沌人眼里才是混沌世界,是非对错,真是难以分清的,】
之前在路上,郭书荣华把他和陆荒桥请到旗舰议事的时候,他一直喏喏点头,刚才却没有站出来,和姬野平说话的也都是陆荒桥、石便休、霍秋海那些人,如今瞧他低首念佛,好像整个人都变了,这感觉让人恍惚,仿佛连整个世界也跟着在陌生,
也许自己错了,他的所做所为,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对,因为和尚也要生活,而生活就是最大的政治,【娴墨:小常思想上层次了,原来还只是郑盟主的跟班,如今能独立思考了,】
政治并不肮脏【娴墨:文眼】,它本该和暴力一样中性,暴力在毁灭中求生,政治于博弈里求存,求生存要求利己,在某种程度上讲就是自私,那么爱国爱家、民族大义,不过是由个体的自私扩大为族群的自私【娴墨:多大胆敢出此一句,真不怕被愤青围攻,此言直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戳个窟窿,】,不管它怎样被正义、光荣等字眼粉饰,神圣的指缝中依然流出虚伪【娴墨:好胆】,以此看,站在聚豪阁的角度和站在东厂的角度都是一样的狭隘,江湖和庙堂原本没有区别,他的信念冲突着你的信念,我的道德倾轧着他的道德,乾坤何可颠倒,人间哪有善恶,大家,都只是在生存罢了,【娴墨:小常一直在生存中挣扎,故对生存理解最透,也正是出于这种理解,他才能够容忍绝响、揣摩并认同小程,生出一次又一次的原谅,错的本是这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辜,】
收回目光,常思豪觉得胸中有种闷闷的感觉,好像与这世界起了隔阂,第一次感觉吴道的避世、燕临渊的漂泊、长孙笑迟的归隐中有着积极快乐的成分,至少它保有了灵性,保有了人类的一部分尊严与纯真,
如果无法理解,何妨彼此尊重,如果无法尊重,何妨各奔西东,人生中有太多的美景,将生命用于争执与伤害,是多么的让人心痛,【娴墨:要能做到这一点,全球军备都可以取消了,拿钱干点正事,哪来的经济危机,拿钱干点正事,哪来的非洲难民,】
视觉中船岛上起了变化,方枕诺正抽着姬野平的嘴巴,看上去像是在争执,
“依侯爷之见,他们会降么。”
郭书荣华这一句话将常思豪拉回现实,感觉到椅背上手汗的湿凉,好半天却才反应过来其中含意,答案几乎不必思索,他却依旧保持了必要的谨慎:“督公觉得呢。”
姬野平手捧人头,踩着甲板上的血水倒退两步,望着方枕诺:“小方,我没听错,你居然让我,,【娴墨:换镜头又接回血船上场景,与小郭小常之谈话相错综,可省不少笔】”方枕诺:“现在,道路只有这一条。”姬野平仍是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难道你已经真心投靠了东厂。”
方枕诺跟身进步:“皇上下旨开海,民心必然思定,何况五方会谈之事传扬得四处皆知,揭竿而起绝不会得到以前预想中那样的呼应,此其一【娴墨:言不能为】,如今明军船坚炮利,而你我手中仍是刀枪长矛,任你武功盖世不过血肉之躯,怎能抵得火器,【娴墨:言不可为】”他进一步压低声音,“第三,皇上要拿聚豪阁开刀,意在慑伏民众,收压人心,请降后你我尚有机会将战场由江面转入朝堂,你要明白:咱们要的不是就义,而是胜利,所以此时此刻,决不能再让这些兄弟白白送死,【娴墨:言当如何转变思路,才能有所为,学郑盟主搞和平演变,小方确有这本事,】”
姬野平大瞪着眼睛,颧骨边肌肉跳动,仿佛皮下藏着几只小虾,【娴墨:妙,颧下离眼很近,眼睛离虾(瞎)不远,那成什么了,】
方枕诺的目光在卢泰亨、郎星克等人带着敌意的脸上扫过,道:“你们不必这样看我,倒该去看看那船楼上,郭书荣华身边坐的是谁,秦家的事你们比我清楚,可他却能戒急用忍,我们为什么不能,如今大伙身临绝地,庐山兄弟不可能寻来,古田救兵更是渺茫,哪怕降后伺机再反,也好过吃这眼前一亏。”
卢泰亨、郎星克和余铁成都通达权变,深明兵乃诡道,借此法来个金蝉脱壳未尝不可,听了这话各自在内心里忖夺,冯泉晓知机恶恶,不愿以降计脱身,却留个心眼,看别人审何意见,风鸿野像是什么都没听见,盯着远处的云边清出神,
楚原、胡风、何夕三人一直围蹲在江晚尸体旁边,这些话入耳,三人交换着目光,都缓缓站起身来,楚原道:“阁主,方军师说的对,大丈夫能屈能伸,咱们且就暂忍一时。”姬野平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的恩师游老是与郭书荣华对掌伤重而逝,此刻他三人的师弟江晚又横尸在地,别人受一时之辱或无所谓,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该……忽见何夕在楚原背后微打手势,,由于角度的关系,方枕诺瞧之不见,,他心头一动,立刻明白了三人的用意,
方枕诺道:“楚兄,咱们不外,小弟有话也便直说,如果你们想借诈降通过火网、到东厂旗舰上反水行刺,此路着实不通【娴墨:小方眼下没虾,笑,】【娴墨二评:看到手势才能分辨出真假话,那就不是小方了,】,郭书荣华诈智过人,我这趟真正的来意只怕他也清清楚楚,圣旨说降者可获赦免,他这仅是故作一个姿态,你我动手就等于授人以柄、给了他对付咱们的借口。”
卢泰亨道:“照这么说,他放你过来就是别有用心了,咱们诈降自缚,只怕倒成了自投罗网。”
方枕诺道:“不会,他若明知我来是假劝降,也必猜得到在这情势之下,大家会选择诈降,但是这些他都肯接受,因为此人才负极高,有着将仇敌盘弄于股掌之间、驭于氅麾之下的自信,【娴墨:绝响早领教多时】”
姬野平哈哈大笑:“他以为他是谁,一个阉门小吏,也想学做我们的长孙大哥。”
这一声笑极其响亮,话音传远,不但那两个驾舟送方枕诺来的小卒听得清、云边清和康怀听得清、就连东厂大军也人人听得清楚,
聚豪武士们都知道这话让对方听见意味着什么,却意外地安静,三五挽结在一起的身子随着船体在波浪中浮沉,破烂的长衣随风飘舞,仿佛一面面布满疮孔、高插低掩、顺风蜿蜒的战旗,【娴墨:此时奏一曲琵琶相合,必定铿锵血烈,可惜小郭不会来弹,】
一弯弯眼白托定黑瞳,没有眨动,没有表情,那些眼神,常思豪读得懂、也熟得很,【娴墨:镜头又无痕转回】
有些玉,注定要应声而裂,有些钢,注定要宁折不弯,
只见姬野平俯身将人头安置在甲板上,倒提红枪,瞪起血红的眼睛,扫视着斜阳下红通通的五百血人:“弟兄们,你们跟了我,我却拉着你们去死,这好像不对,可是在我这来说又没有错,是我给了你们安身之所,给了你们梦想和家园,从打燃香入阁那天你们就发了誓,要效忠阁主、效忠聚豪,此时此刻,这里就是给你们兑现誓言的地方。”
没有人回应,这巨大的安静使得整个船岛像一片漂浮在水上的坟场,
郭书荣华喃喃道:“好汉子,果然有情有义,【娴墨:小郭是听懂了才有此话,确是真心夸平哥儿,】”底下甲板上,曾仕权忍不住轻笑出声【娴墨:小权是没听懂,当成了讽刺话,】,
常思豪的目光直直的,
“人生非为求死,有生便是希望。”
仿佛带着沙尘的热度,程大人的话回响在耳边,那一日,众军民以身殉城,到如今,他们错过了多少次日月轮换,多少个清晨傍晚,倘若一切可以重来,大家是否一如既往,初衷不改,一往无前,
而自己呢,
自己尚在人间,已经多久了,该愧疚吗,该庆幸吗,该忘却吗,该铭记吗,能突破吗,会沉沦吗,眼前这虚与委蛇的生活,应该称之为“苟活”吗,船上的血人,仿佛自己当初的镜像,而自己那旧日的血性,还在吗,权变,是因为怯懦吗,所谓的成熟,是否只是自欺欺人呢,
背后,这紧贴着椅子、被汗水溻凉的背后,好像有一只手按在上面,是的,它一直在推着自己前行,好像只有脚步匆匆,才能将种种抛在脑后,
这是命运的手吗,还是自私的手呢,不想,就会不见吗,等待,会有尽头吗,生存,可以作为一切的借口吗,梦想,终将因无奈而搁置吗,
陈大哥、吟儿、绝响、阿遥、徐老军、程连安、郑盟主、廖公子、郭书荣华、隆庆皇帝、边城军民、聚豪武士、番兵鞑子……一张张熟悉的、陌生的面孔飞速闪过,像快速翻页的书籍,他们闭目如睡,神态安详,大大小小的眉毛、眼眶、鼻梁、嘴唇印在一起,又层层揭去,突然间,所有的眼睛都睁开、睁圆、睁大、虚化了其它,视觉中是一片荒迹,剩下的只有眼睛、眼睛、眼睛、眼睛……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想企求,想摆布,是幽怨,是孤独,是仇恨,还是在参悟……这些眼睛忽然开始旋转、汇聚,拉长、变大,化成一体,顶天立地地竖起来,轻轻眨动了一下,一道深渊就此展开,
深渊之外的空间,是无边无际的黑,
深渊之内,黑得无边无际,
“侠字,是一个人面对夹缝之象,说明其人处于两难之中,面临着一个选择。”朱情的声音,带着朗朗的回声,从深渊里透来,
选择……
就意味着放弃吧,
一个人,能否让所有人都满意呢,
还是,做自己就好了,
“这夹字,是一个大人,肩上有两个小人……”
两个小人……
等一等,常思豪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自己和郑盟主初见的情况,只有在场四个人知道,郑盟主不会说给郭书荣华【娴墨:应前文小郭所提“舍己从人”的事】,那就是说,答案只有一个:或者荆零雨,或者小晴,总有一个落在了东厂手里,
在君山之时白教宝船被炮火轰沉,捞尸体并无小雨,当时自己很清醒,可以确认,即便她没死,也不会落在东厂手里,
那么就只有小晴了,
她当初在剑盟总坛无端消失,据说很有可能是马明绍偷偷放走,难道是被其转移到了东厂,那么不问可知,郭书荣华那番话,都是从小晴那逼问出来的了,那么在这个形势之下,他把这话暗透出来的用意就再明显不过,
小晴是郑盟主唯一的骨血,无论如何,自己也要保住她,
绝响这趟从南镇抚司调出来,在他麾下听用,等于在其掌握之中,使我不能妄动,倘若小晴也在他的手上的话……
就在这时,船岛上起了变化,一个武士道:“咱们究竟算什么。”人们骚动了一下,跟着立刻乱了起来,纷纷叫骂:“算什么,什么也不算,他就负责说,咱们就负责死,【娴墨:妙,可与后文写赵全时对看,】”“姬野平,你这叫什么话,什么叫做你给的,聚豪阁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拿我们当什么,我们不是你的狗。”“这话燕老能说,长孙阁主能说,谁都能说,就你不配说。”“即使效忠,也不是效忠你。”“你凭什么决定。”“聚豪阁有今天,又不是因为你。”“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一时间悲伤、愤怒、怨恨、失望种种情绪从众武士脸上爆发出来,一开始还只是刚才扔下刀剑的那些人在说,渐渐的,一些支持姬野平的人态度也改变了,
“住口。”姬野平手中红枪一指:“你们这些叛徒,事到临头,还不是贪生怕死,滚吧,姬爷有这杆红枪在手,原也用不着你们这班废物。”
一名血武士向前迈步,冲着风鸿野、卢泰亨几人道:“风帝,卢老、郎总爷、余总爷,冯总爷,这些年来咱们大伙是跟着长孙阁主过来的,大伙跟的是他,服的也是他【娴墨:长孙二字,提得越来越多,正是为其出场铺垫,豪聚江南,怎能少得了他,】,现在这算什么,姬野平的样子你们也看到了,他根本不配做阁主,这事究竟该怎么办,你们几位给个话儿吧。”
风鸿野侧头瞧了瞧卢泰亨四人,又在这些血武士脸上环扫了一圈,道:“配与不配,轮不到你们来说。”
那血武士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说出这话,再看卢泰亨等不言语,显然也是一个意思,不由得极其失望,寒寒地笑了两声,点头道:“好,大丈夫何惜一死,本来这一趟我也没想要活着离开,但是现在,我才知道自己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们不配,对,我们的确不配,可是要让大伙为你们这些人死,你们也不配。”
他将手中卷豁的长刀横举过眉,撑开眼白盯着姬野平:“我,夏延嗣,嘉靖四十三年上香,退阁,【娴墨:入阁四年,也不短了,】”手一甩,长刀“嗖”地甩出,扎入水中,跟着稍远处又有人瘸步前挪,却不看姬野平,只把膝头向江晚尸身遥遥折下:“我,华成龙【娴墨:一夏一华,华夏也,华夏有嗣,方有成龙之日,还是在说生存,先要保存自己,才能打击敌人,平哥儿,你懂不懂,】,嘉靖四十五年上香,退阁。”身后和另外的船上,人们纷纷进步效仿,向江晚尸身报出名字,将兵刃抛飞入水,【娴墨:江晚诵口号拔剑而死,在人们心中已成聚豪灵魂人物,可知了数、明诚都在次,聚豪重在信人,信人者,是相信他人,也是自己做值得他人相信之人,长孙的行为,在人们看来是背叛理想,平哥儿的行为,是他的人品不值得一信,能取得人们彻底信任的人,唯有以死相证的江晚,理想,是要有鲜血为证、有生命为证的,】
风鸿野、卢泰亨几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眼睁睁地瞧着他们下小船收起碇石,背着斜阳的金彩顺流行去,并向东厂大军,楚原、胡风和何夕三人也是面无表情,
还剩下十几个人,其中几个是姬野平日常贴身的随从,另外几个零零散散地站着,
姬野平冷笑道:“你们不走吗。”
随从:“人各有志。”姬野平冷着脸往后看另外几个:“你们呢。”另外几个笑了,笑声里带着咳嗽:“阁主,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平哥儿,求你别再逗了,现在笑起来也很累的。”“喂,你怎么叫平哥儿,这对阁主太不尊敬了吧。”“什么啊,我也觉得叫平哥儿好呢。”“是啊,以前不都是这么叫吗,倒是叫阁主很不习惯呢。”跟着大家都笑起来,仿佛感情一下子变得好极了,
风鸿野、卢泰亨、郎星克、余铁成和冯泉晓看着这场面,眼眶却都湿润起来,余铁成甚至在哭了,
“疯子。”姬野平将脸转开去,“小方,你还不走。”
方枕诺:“你当我是什么,他们懂的事,我会不懂吗。”
“哦……”那十几个人小小地起了个哄,气氛轻松得像是在联欢,
姬野平道:“狂够了吗,回去吧,这不是你逞能的地方。”他大枪一挥,作出一个类似清扫的动作,将假瞿河文的人头挑入血泊,在尸堆中隐没,
“二哥。”方枕诺真的急了:“你好好想想,若是长孙大哥在,会这么干吗。”
“我不知道。”
吼出这一句后,姬野平定在那里,脸上的血色渐渐褪成冷调:“他是他,我是我。”
“叭嗒、叭嗒、”稠稠的血滴从粘成束状的枪缨末端滴落下来,血泊里,倒影泛起微澜,里面的姬野平摇摇曳曳,仿佛正站立在天与火之间,【娴墨:天与火之间,是天在上,火在下,上乾下离,是天火同人卦,象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此刻姬野平不妥协、不退步、不摧眉、不折腰,与三五同道携手共同进退,同生共死,此正以君子心行天人正道之象,应景之至,】
方枕诺直着眼,心中明白:凭这一句话,他已走出了长孙笑迟的影子,没有人再拦得住了,
就在这时,弃械开往东厂方向的船上有人凝神回望,像是忽然懂了这一切,大声喊叫起来:“不对,阁主这是激咱们。”一句话如汤泼雪,令所有人都反应过来,此时船只与东厂舰队已经接近,江流滚滚极难调头,武士们抛却兵刃之后手无寸铁,回望着船岛上姬野平几人的身姿,忽然间心念都集中在了一起,扬起拳头纷纷喝道:“拼了。”当时几人抢一把桨,奋力划水,船只加速向东厂舰群冲去,,
很明显,他们这是要用船把对方撞沉,姬野平万没料到他们会这样,欲阻已是不及,
忽然间,风鸿野向前一指:“你们看,东厂背后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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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野平、方枕诺等闻言急目搜去,只见东厂帆隙之后,另外一支船队已经悄然接近,此地因是大江转折之处,东厂大军注意力又都在上游这边,所以对身后动静并未发觉,
“难道是瞿老。”姬野平心头狂喜,
忽听曹向飞一声大吼:“开火。”
铳声爆响,箭弩齐发,“降船”上血线窜飞,那些赤手空拳的聚豪武士无遮无挡,顿时纷纷毙命,
满载尸体的血船没了舵手,失去准头,方向一偏,在旗舰左翼刮蹭驶过,
曾仕权笑嘻嘻手扒船栏跟着往后瞧,忽然发现了后面的船队,惊怔间就听曹向飞喝道:“小心前面。”
猛回头,就见姬野平在船岛上跳来跳去,正挥刀砍缆,随着碇石沉坠入水,二十几条大小船只在江水冲击之下偏过头来顺流而下,形成了快速移动的桥墩,姬野平提大枪一马当先飞身而起,在“桥墩”间窜纵跳跃,直取郭书荣华所在的旗舰,
康怀在船岛另一侧嘶声喝道:“拦住他们,不可让他冲撞了督公。”手下干事、军卒也都砍缆划桨来追,
顺风顺水,船赛刀飞,【娴墨:前写东厂逆流种种,正为此时之快而设,】
船快,姬野平更快,
只见一点银光破风在前,那是丈二红枪的枪尖,从高空下望,他的身子倒像是彗星的拖尾,被这枪尖拖虚了形象,枪人合一化作一颗带血的光珠、一块掠水的冰片,从一片水花闪跃到另一片水花、从一个刀尖抄射到又一个刀尖,【娴墨:前批卦象,所谓“利涉大川”,能不快哉,】
楚原、胡风、何夕紧随其后,风鸿野、卢泰亨、郎星克、余铁成又连砍发几条船,奋起直追,冯泉晓挥戟刺死李逸臣,坠在最后,【娴墨:爽快,换俗笔必又走马换将,要胁谈判,磨磨叽叽没完,】
明军铳手们射完一轮正在上弹,炮手急忙点火,大江哗流若吼,炮声骤响成串,几十条水柱呈斜十字交叉,在船桥两侧兀然鼓起,交汇点处两炮命中,轰得船体四碎,烈焰涨天,江面上好像起了狂风雷暴,将天与地的界限淹没得一星儿都不见,
船桥瞬间被水流冲去,船岛上剩下那十几名聚豪武士并没料到姬野平会这么做,武功又不及他,只好下小船追赶,送方枕诺来的那两个小卒早吓得翻身跳江,不知游藏何处【娴墨:俩小卒都照顾到,一笔不丢】,剩方枕诺一个人孤零零站在三桅大船上,看着满江的红火、连天的黑烟,直愣愣无法动弹,
“空、空、哐、哐,。”
顺流而下的船只与东厂旗舰接连撞在一起,发出巨大的声响,登时甲板摇晃,聚在船头防御的干事们东倒西歪,不少军卒立足不稳,翻身堕江,惨号凌乱,
忽地一声暴喝压倒一切,激天水浪之中,一条雄影背日飞来,手中银枪闪亮,红缨照眼,
“保护督公。”
“呛呛”连响,曾仕权、方吟鹤双双拔刀前迎,然而阳光眩目,令他二人眼中一虚,,
姬野平空中将红枪一摆,“当、当”两声将刀磕开,就势以枪为杆,向甲板上拄去,借力抖脊,脚不沾地腾身再起,直取船楼,【娴墨:好平哥儿,冲锋陷阵男儿样,】
郭书荣华安静地瞧着,眼瞳像倒映着世界的水珠,涵容万有,干净而明嫩,船体的摇摆倾斜了座椅,却好像改不了他的端庄,劲风将伞下的流苏吹偏,却好像吹不入他的眼底,【娴墨:小郭儿帅气,气定神闲将军样,】
姬野平忽然就感觉到耳后一股寒气从斜刺里穿过来,激得皮肤上好像要起裂纹儿,赶忙推枪纂往右急拨,,
“当啷”一声,枪杆拨上了什么,一股巨力传来,令他如遭雷击,身子向下折坠,
曹向飞不等他落地,空中一摇身,手中刀如钢鹰抖翅,向下追劈,
姬野平大胯左甩,两膀别腰,几乎在空中将自己拧成一段麻绳,丈二红枪随之弯起大弧“兀”地响起来时,分成人字的两腿恰好沾地劈衩拉成一字,腰身同时拧到极限,下颌尖斜对着自己的屁股蛋,在那一瞬的静止里,就见他腮帮子一蹦,眉心子一拧,屁股唇后面的绸裤骤然紧收,仿佛孩子嘬奶吸瘦了脸蛋,一股劲力就龙卷风似地从裆里升起,催得他身往回勾,颈往回拧,一字腿瞬间变回人字,打着旋儿地从甲板上反弹而起,十趾离地前一沉气猛往下扣,吱咛一声涩响,全身骤然紧固如钢,大枪却似变成了一条活龙,甩着缨子从手里窜起来,,
这一式名为“张飞打枣”,看似是刺,实际力朝八方劲走螺旋,讲究用横似直,沾枝震干,古传练法确是打树,但姬家用枪却不打树,而是打牛,据传姬向荣练此式能达到用枪击中牛角时牛尾炸跳,牛却感觉不到疼,这说明力量打透出了尾椎,人没有尾巴,但脊椎和牛一样,手中兵刃就是牛角,挨一下劲存到脊椎上,震坏五脏还是小事,伤到脊髓,一下就能打瘫,
间不容发【娴墨:此四字是阿哲招牌,】,刀枪交在一处,人们就听耳轮中一声嗡响,曹向飞单刀脱手,身子向后倒射而出,“泼啦啦”撞破船楼一角,
曾仕权、方吟鹤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么些年来,有谁看见大档头吃这样的亏,
“刷刷刷刷,,刷,。”又有五条身影登上旗舰,分别是楚原、胡风、何夕、风鸿野和冯泉晓,风鸿野听步音少了,一回头:“咦,你应该在最后面的,他们仨呢。”冯泉晓也回头看了一下,又转回来:“闪炮时掉江里了。”
曹向飞脚尖沾上甲板时又“嚓嚓嚓”连退三步,后腿挨上了船栏,他对武学涉猎极广,刚才甫一沾上就觉出劲不对,又值身在空中无法卸力,只好撒手弃刀,这样一来场面虽然难看,总算不致受伤,此刻瞧姬野平这一枪得手又要往起窜,赶忙射身抄近相拦,曾仕权和方吟鹤见有曹老大,也便不顾姬野平了,发了一声喊,带同军兵干事们掉头堵截楚原,一时间船头上飞靴掠袖,刃光露闪,打得人似花盏,朵朵纷呈,
楚原、胡风、何夕这些人武功虽高,但历经几个时辰的杀戮,体力下降得厉害,至于曹向飞对姬野平的胜负,郭书荣华也毫不担心,他端起茶碗轻呷了一口,将目光从甲板上移向远方,,此时两翼炮火已停,康怀和云边清带人在中途就将聚豪阁那十几名武士截杀,此时正快速划着船向这边靠拢,西偏的太阳照得满江金亮、天地生红,迎面推来温馨的晚风,【娴墨:趣在此时还有闲情,真是好整以暇,胜券在握】
他让干事收去遮阳大伞,微笑道:“侯爷你看,晚江夕照很美,今夜,或许更有一轮好月呢。”
“是吗……”常思豪左手按着“十里光阴”的剑柄,大拇指在剑首上轻轻搓动,眼扫东方薄白的月影,声音寒淡,一如沉船上远逝的硝烟,【娴墨:一没体力,二没心气儿,小常是一点招也没有,问题是肚上这一枪,偏偏是姬野平刺的,这就是命,】
郭书荣华眼扫战局,道:“天地无私,山河壮美,古人却视搏天斗地者为英雄,大禹治水,愚公移山,皆属此例,然天地生万物以养人,则天地为我父母,人却为一己之便,令山失其高,水失其路,岂非忤逆不肖。”
常思豪道:“照督公的意思,人不该忤逆,倒该相互残杀,让这世界清静为好。”
郭书荣华一笑:“逆天者必为天诛【娴墨:郑盟主泪流满面……】,世界清静之时,荣华当与侯爷携手壮游长江,一洗征尘。”【娴墨:大领导畅游长江原是惯例,嗯,光洗澡就看两次了,小汤山时彼此戒心深重,不好下水,东厂木盆窄,不便同浴,如今到长江,天地广阔,岂可错过,】
程连安在梯板边露出头来:“回督公,后面是吕掌爷到了。”
郭书荣华微微一笑,向前弹了下手指,,程连安躬身点头,目光转向下面甲板,略倾着身子道:“姬野平,你听到了,那不是你的援军,你以为瞿河文的人头是假,他们还有逃生的希望,呵呵,你想错了,实话告诉你罢,瞿河文这老儿,倒不愧为八大人雄之首【娴墨:夸他,正是因瞿老能从战略上考量的缘故,知道东厂打击的目标是什么、国家怕是什么,要是官军想擒贼擒王,那战略重点就不是庐山了,】,他为了保存叛军实力,三重用计:让儿子佯中圈套身陷重围,又假派一小枝人马做接应,造成将计就计、意图决战的假象,其实自己却暗带主力从龙首崖急撤,妄图逃脱铁围,撤往广西,却不知督公早在那里埋伏下了人马【娴墨:即前文第二战场,此处方彻底叙明】,我们先是用他的假人头诈了瞿卫东【娴墨:不是瞿河文安排了人装自己,而是有这枝队伍却根本没有这个人,可知假人头是小郭准备好的,不是杀了假瞿河文,刚打上一会儿曹向飞便出现,就是这缘故,否则底下人拼命保护主帅,即便曹老大武功高,又怎能赢得如此之快,小方无能为力(当时在坑里),瞿卫东上当了(究其原因还在于瞿老骗他,几重骗局之下他又着急,不能不蒙),连小权也看不明白,】,又将瞿卫东的真人头送去龙首崖【娴墨:只有这人头是真(当时瞿老人头很脏也正为骗人,战场不及细看,打的就是心理时间差)】,他们军心大乱,早被一举击破【娴墨:瞿老策划不可谓不周全,然碰上小郭,都白搭,】,事到如今,你还盼着他能来救你么,【娴墨:一波三折,几番脱壳,不翻此盘,就不是《大剑》文字,】”
常思豪恍然大悟:怪不得郭书荣华对方枕诺是诈降的事那么肯定,因为方枕诺看到假人头,以为是他中了瞿河文的计,既没有点破,也没有声张,【娴墨:小方确有头脑不假,但是真玩不过小郭,小郭根本不演戏,也不去行骗,他甚至什么都没干,光静静地看着,底下人就都自作聪明往套里钻,】
是的,这才是郭书荣华,
他从来就不猜,他做任何事、说任何话都是有理由的,他从来就不会打无把握的仗【娴墨:所以刚才计划看晚江夜景,算着哪天游长江,什么叫人物,眼里没事的就叫人物,所谓的“视若等闲”,】,
姬野平又急又怒,在插招间隙喝道:“姓郭的,你有胆就下来,和姬爷决个生死。”【娴墨:人比人,比死人,平哥儿以常情来看也算是个好男儿,可是在小郭面前一比,就成野驴了,看不得,】
郭书荣华悠然一笑,意态从容得像是在与老友聊天,道:“子龙单骑救主,是将胆量用来匡扶汉室,相如渑池进缻,是将胆量用在为国争光,荣华不才,主持东厂以来,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朝宰大员,只要贪赃作恶,必定严惩法办,你谓我无胆,那么你的胆量又在哪里。”
姬野平大骂道:“少放屁,东厂坏事做绝,你还有理了,别人怕你,我不怕你,这就是你姬爷的胆量。”这话出口,又被曹向飞攻近几分,大枪使着便有些不顺手,他知道曹向飞来空手夺枪反有优势,当时猛地一个跟斗向后翻去,就势把枪纂往甲板上一撴,手抓枪杆旋身飞腿荡回与他拳脚对攻,
曹向飞忽上忽下,湛蓝公衣甩起如翅,双手屈指,挠过之处空气哧哧有声【娴墨:大概是鹰爪类功夫】,姬野平身沉力勇,两臂抡开,血衣风鼓,更衬得壮似山熊,楚原生恐他说话分神有失,看两位师弟对付曾仕权不算吃力,忙抽身过来相助,曹向飞力斗二人面不改色,一对黄睛射电,越战越勇,
忽然“扑”地一响,血光迸现,姬野平急攻两掌往后退开,侧脸看时,右肩头上插着一柄巴掌大的金光小剑,
陆荒桥从“讨逆义侠”舰上飞身而起,接连跃过几艘船头,道袍一展,双足落定,大声道:“督公受负国恩,身系天下,万民寄仰,东厂体察民意、监督**、匡正去邪、更乃国家之表率、民族之先锋,反观你激愤满怀,思维幼稚,除了盲目指责别人,还有什么本领,如今死到临头,还敢在此大放厥词,【娴墨:不甘寂寞君,笑死,真不知谁在大放厥词,】”
“哈哈哈哈,。”
一阵畅爽笑声从左翼响起,同时一条五桅大舰缓缓从郭书荣华的旗舰后侧现身并来,略超出一段后抛下碇石,只见侧弦边站立二人,身着官衣,一高一矮,高的约摸四十来岁,眼眶幽深、嘴角下垂,穿的是铁黑色东厂公服,双手背在身后,矮的是个少年,长圆脸蛋,细眉毛,柳叶眼,着锦衣卫千户官服,手里拿着小旗,
奇怪的是,两人身形不动,嘴唇未开,这豪气吞江的笑声和他们僵冷的面色合在一处,实在不协调到了极点,
此时云边清和康怀的船已经贴近旗舰,二人刚刚跳上甲板就瞧见这一幕,不约而同地露出讶异的表情,康怀讶异的是吕凉和秦绝响此时不该出现于此,云边清讶异的是:这笑声实在太过熟悉,但无论如何,那个人也不该在此出现,
楚原、曹向飞、胡风、何夕、曾仕权等几人停止打斗,带着戒意观瞧,姬野平的眼神里明显含着犹疑,似乎觉得自己听错了,【娴墨:可知来者是聚豪方熟人,】
此时各舰甲板上人员杂乱,士卒们都不敢妄动,端铳架弩观察着情况,只见秦绝响背后忽然多了个人,,大概刚才是蹲姿,猛一站直,就像在他头上又跳着长出了一颗脑袋,,这人肤色淡栗生光,与常思豪相仿,不过满头花辫,明显是个姑娘,这一探出头来,两颗大眼左瞄右撒,好奇灵动,与此同时,吕凉身后也有一人侧闪而出,黑面短须,英武精干,身上穿着花格繁复、好像截取彩虹拼纳而成的氆氇,
姬野平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燕叔。”
燕临渊向他微微点了点头,眼望陆荒桥【娴墨:陆上有荒桥,老燕临渊看,】,大声道:“陆老剑客,东厂在郭书荣华带领下监摄百官、权凌法上、弹压民怨、搅动江湖,种种暴行罪恶,天下皆知,在您的口中反成了倒坐南衙的开封府,这恐怕不合适吧。”
陆荒桥论辞锋远不比小山宗书,登时被这话憋了个半红脸,支吾着正想找个台阶下,却见那厢秦绝响小脸上讪讪皱起笑容,抱着小旗向船楼上施起礼来:“属下参见督公。”
众人本以为他和吕凉一样都受制于人,不料他居然尚能行动,曾仕权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脸上登时黑去,喝道:“你们怎么回事。”其它舰船上的军兵、干事也都对后面并过来的船只有了戒意,
秦绝响垂首道:“属下与范朝成跟随吕掌爷督军攻打太湖,原本一切顺利,不过押着俘虏到达东山镇的时候,出了点小岔子……这姓燕的和他女儿突然现身救人,放跑了一些俘虏,我们急忙制止,不料打斗中吕掌爷先行失手遭擒,属下投鼠忌器,未几合也被他女儿逼住,只好答应条件,带他们来找督公。”
常思豪听得清清的,心道:“这怎么可能……”
郭书荣华笑道:“原来如此,燕大剑,你们来投案自首,东厂欢迎之至,不过劫取官船,可又要添条大罪呢。”
燕临渊笑道:“督公的乐观真是令人开阔。”
郭书荣华笑道:“燕兄的笑容也很让人心折啊。”【娴墨:姬野平刚刚叫完了叔,小郭,你这是在使伦理哏吗,笑】
燕临渊道:“刚才燕某历数东厂恶行,好像督公并无异议。”
郭书荣华笑道:“百剑盟的子弟武功高,通不过试剑的人就说他们靠裙带关系【娴墨译:姬野平上位是靠什么,凡聚豪人心里都有数,燕兄可有异议,】,秦大人家业经营得好,一样有人说他靠的是祖宗【娴墨译:姬野平还不如小秦,反倒没人说,燕兄可认同否,此时绝响心中必呼知己,】,这世上的怪事很多,东厂之权乃皇王赐赋、宗法所规,我等不过一一按律执行,荣华行事问心无愧,纵然世间物议匪然,安能动我。”【娴墨:史上历代东厂名声都不好,尤其前几代出过王振、刘瑾,唯隆庆年间还说得过去,再往后曹吉祥、魏忠贤又不成话了,亏得如此,小郭才敢这么说,作者才敢这么写,否则还不被骂死,大众是很怪异的群体,有时候掌握真理,有时候满口邪说,比如白手起家的人,苦熬苦干把生意做起来,刚一过好日子,就会被推在人民的对立面,成了每个毛孔都滴血的资本家,仇富、仇日、仇这仇那,时常都很盲目,只是人们自己生活不得意,需要一个发泄点罢了,想明白这道理,就能理解为何有人没事就骂琼瑶、骂金庸了,】
面对他泰然的神色,燕临渊似乎受到震动,深吸了一口气,东厂权力过度,行事严酷,使得高压之下民怨剧增,但同样对那些贪官污吏也起到了极大的震慑作用,至于江湖武林,本就有着以武犯禁的传统,在官方看来,打压分化这些人理所应当,完全是出于维护社稷的稳定,他带着复杂的表情点了点头:“人间善恶难言,燕某不作评辩,不过今天情势所迫,倒想来和督公做一单生意。”
郭书荣华微笑着作出一个“请”的手势,
燕临渊往姬野平等人身上扫了一眼,道:“听说督公对手下一向爱惜,所以我想,用二档头来换几个平民百姓的性命想必是够的。”
郭书荣华笑道:“大生意总要两家老板来对谈,燕兄的自重恐怕有些不合时宜。”
燕临渊的手搭在吕凉肩头:“货在谁手,谁自然就是老板,督公对此难道还有异议。”
郭书荣华笑了:“凭你的武功,真的能捉到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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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书荣华这话看似毫无來由,但常思豪却深有同感,回想着在眉山看燕临渊动手的情景,从功力上论,感觉他和康怀应在伯仲之间,和吕凉旗鼓相当,高手间如果实力相差不远,动起手往往非死即伤,如果不用机巧,将对方活捉这种事,可以说极其不易,
可是燕临渊独往独來,漂泊塞外多年,他的背后,又怎会有另外的“老板”,
目光移去,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秦绝响脸上,
有家传的大宗汇掌和自己教他的天机步垫底,又有郑盟主亲授的两相依剑法,甚至还有天下无双的“王十白青牛涌劲”在身,他沒有道理给燕舒眉拿住,
这孩子的确变了不少,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大姐的仇、秦家的恨,他绝不会忘,
剿灭聚豪阁可以满足他的野心,但是看到有人对付东厂,他也必然在心里偷乐,想到这里,常思豪的心里小跳了一下:“他根本不会在乎吕凉的生死,那么这样做唯一的理由,大概就是想驱虎吞狼了。” ,,难道吕凉被擒,也是他捣的鬼,
就见燕临渊沉默了这一会儿,说道:“当时确实有人帮我,不过他与这场生意无关,甚至他的出手,也并非有意针对东厂。”【娴墨:是开脱语,盖因兹事甚大,“那人”是帮忙,把人家牵扯在内不好,】
曹向飞喝道:“不管他有意无意,对国家命官出手就是触犯律条,东厂执法必严,违法必究,不管是天涯海角,总会把他揪出來,你已自身难保,也不用在这替他遮掩了。”
“哈哈哈哈哈。”
一串笑声从虚空中响起,众人心头一惊,抬头观看,只见燕临渊这条船主桅上部圆细的帆杆横梁上,有一人正挠着头发,屈体坐起,
这条主桅底部足有两人合抱粗细,顶端则高达七八丈,相当于平地上五层的塔楼,由于驶來时是逆风,所以中部的四角帆都已经收起卷在横梁底下,只留下上面与桅顶相连的小三角帆,船停之后无人再调拉帆绳,所以三角帆也就以主桅为轴,带着横梁随风左右旋转,仰面朝天能稳躺在上面已属稀奇,此刻这人坐起站立,居然动作轻松毫无迟滞,仿佛那里并非危风劲急的高空,而是他家的床边炕檐,
这人原本头朝外躺着,所以站起身时,是面对桅杆,就见他轻轻一个小跳,转过身來,两臂张开摆动了几下,保持住了平衡【娴墨:能躺在上面,武功胆色都低不了,可是这一小跳还要掌握平衡,说明功夫再高,也沒脱离人的范围,逃不出物理规律,】,也因这跳转的动作,人们终于看到他的侧脸,瞬间就像被什么击穿击透了一般,都呆怔在那里,
,,那是一张无法形容的脸,因为笑容满溢,竟然令五官显得不再具体【娴墨:现实中这类人很多的,这类人最大的特点是不能看照片,看照片就不认识他了,这就是所谓“上像”“不上像”的区别,相对而言,很多明星脸在日常生活中根本看不得,照片这东西,拍出的是人像,不是面相,这和诊病相类似,一个人进來了,表面看到的是像,搭脉看出的病才是真相,所以相面看照片是看不出來的,说看出來的都是骗子,相亲更不能只看照片了,要接触,要谈话,观察对方动作,所以才叫相亲,不叫像亲,相这东西不是神话,用现在的话來说,更接近“气质”这个词,而气质才是真正能影响人命运的,气质好的人,待人和气,办事也易成功,这道理西方也懂,他们讲的“漂亮者生存”,就是在说相,】,感觉上既非帅气,也非英俊,不是潇洒,更非惊艳,他就像一个似长大又未长大的孩子,笑容里凝聚着人类所有的天真,令每个看到的人都为之感染,
江风吹來,令他白衣凌乱,由于角度的关系,天际那弯与残阳遥并的淡月,此刻似挂在他的靴尖,【娴墨:月在脚下,人高于月,可谓月上人,月上人便是天上人,】【娴墨二评:秋末日月并挂于天,是常有事,一场豪聚选在这季节,又特写日月同空,可知是写大明天下,此时东厂也在天下,不是东厂天下了,区别何在,此时矛盾冲突中的多方都是对等的,月上人却在天上,与天下无干,月上人,实是人上人,】
最为惊愕的人却是常思豪,这惊愕并非源于认识对方,而是因为,他实在想不到一个人刮净了胡须、换上套衣服,视觉上竟然会产生这么大的变化,【娴墨:不写具体五官,换衣服更不细写衣服,与往常用笔迥异,可知是在摹相抓神】
那人施施然移步杆头,向下遥遥打量着郭书荣华,笑道:“奇葩放朵傲云烧,英雄展媚伟还妖,四年多不见了,督公这肩头的牡丹【娴墨:所谓奇葩放朵,】、从容的笑眼【娴墨:所谓英雄展媚,】都沒大变,还是这样清傲脱尘呢,【娴墨:清傲人鄙夷天下,本不该笑,正因有笑,方才脱尘,】”
郭书荣华微笑道:“荣华脱俗未免俗中客,怎比你今宵拾月笑今宵。”【娴墨:大花來握个爪】
听他接得压韵,萧今拾月哈哈一笑,也凑起趣儿來:“说道高來谁又高,人各殊途两蹊跷【娴墨:此时阿月站在梁上,小郭坐在船上,蹊蹊蹊,跷跷跷,站着沒有坐着高,谜底是狗,大花又在顽皮了,嗯嗯,】,跳出三界容易,像督公这般不计毁誉,面对这俗世人间的风风雨雨,载浮载沉,矢志不渝,那才是真正的难啊。”
郭书荣华道:“一世风华足下土,千年荣辱待君锹【娴墨:爱打屁的小狗狗啊,我的寸心白骨都给你,埋也由你,挖出來嚼也由你,就怕你不懂得我的滋味,解不得我那一世的风情】【娴墨二:上评有点腐,太不正经了,其实不是这个意思,小郭之心,毁誉不计,但求千秋功利,实与郑盟主相同,傲涵讲郑盟主与他交情不错,如果小郭思维层次跟不上,郑盟主是不可能深交的,小雨劝小常那也是孩子话,并不知内中关节,郑盟主初见,更不能和小常深讲,只是顺他意哄着说,但交情归交情,事情归事情,百剑盟真做出危险政权的事时,东厂还是不能不管,管控是其部门职能,也是小郭相交之底线,】,荣华正是相信身后也会有萧兄这样的知己,所以今时今日,才坦荡得起來呀。”说话间打了个响指,程连安低头入楼,很快拿出一柄发黄的竹伞,郭书荣华托在手中,将伞尖抬起对准萧今拾月,右掌在伞柄上一拍,“哧,。”地一声响,那伞凌空射起,直向对面的桅顶飞去,
萧今拾月瞧也沒瞧,劈手接过,腕子一动,伞在指尖打了个转儿,从手感判断就知道是自己的那柄“穷奇剑”,笑道:“哎呀呀,老伙计又回來了,山高路远,去找那当铺回赎不易,督公这份人情,真是不大好还呢。”
郭书荣华笑道:“厂里在各地都有驻点,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萧今拾月像抓痒似地用伞蹭了蹭自己的后脑勺,似感困惑地道:“不是呦,你看,你说国家设立东厂是为了行使监督、缉查**,而动用他们的人力物力來监视一名普通百姓的行踪,替他赎当,这又算什么呢,更奇怪的是……”他在怀里掏摸,拿出一张破纸來:“当票还在我这里哟。”
沒有当票无法赎当,未到期限,当铺也不可以将物品卖出,这是任谁都知的常识,那么东厂能把这柄穷奇剑拿到手里,所用手段的合法性也就不问可知,
姬野平大笑道:“好,妙极了,所谓一叶可以知秋,权力在手,以权谋私自然就成了习惯,可见什么秉公执法、为国为民都是谎言。”
曾仕权脸上肌肉不住跳动,知道萧今拾月剑法冠绝当代,在江湖上却沒有什么作为,这人就像云头的彩凤,和山中的老虎、游荡的猎人都沒有交集,东厂沒必要与他为敌,倘若他真是偶然介入帮了燕临渊一把的话,那么将穷奇剑送回的举动就足以将他安抚不动,可是萧今拾月非但沒有领情,相反还借机揭短,无疑是在向督公宣战了,【娴墨:阿月实无此心,只是就事论事,小权哪懂得大花爱玩的性情,人生的起点和高度都差太远了,沒有理解的希望啊……】
他犹豫着,有心出头说话,可是说话就得动手,回想五年前试剑擂台上的血影,实在有些迈不出腿去,
上届试剑大会时,曹向飞有事未能前去观摩【娴墨:第一部中言“四大档头到了三个”应在此,】,回來听吕凉他们三人讲述萧今拾月剑扫擂台如何了得,一直不以为然,此刻上前一步,喝道:“是你帮了燕临渊么。”
萧今拾月笑了:“啊呀,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帮不帮的,岂不是见外的很吗,【娴墨:一家人的话,不了解阿月的必然误会,其实阿月心里,和东厂人何尝不是一家,】”
“你承认就好。”曹向飞在甲板上“蹭蹭蹭”疾奔数步,速度之快,好像是腿超到了话的前面【娴墨:音速侠,】,只见他脚尖点船栏飞身而起,鹰翔燕掠般越过两条船之间江面的同时双臂一分劲走阴阳:右掌击向燕临渊,左手如勾,向吕凉前胸便抓,
燕临渊急往后闪,横臂勾颈以吕凉为盾,挡在自己身前,
曹向飞知这一抓要落空,脚已沾上了这边的船栏,他蹬力借劲不收手,化爪为掌,催得身形仿佛猿猴够枝般一展,,
“呯”地一声,吕凉胸前中掌,幽深的眼眶里泛起白光,身后,燕临渊如遭雷击,手一松,下颌倒仰着飞起在空,曹向飞瞧也不瞧,脚尖沾上甲板蹭蹭又是两个窜纵,飞身抱住桅杆,十指抠处,桅杆破皮如裂,
“喀啦”一响,燕临渊身子落地,一口鲜血喷洒如雾,“妈的,不愧是曹老大。”曾仕权喜得几乎要喊出來,与此同时,曹向飞手足并用,数三个数的功夫,一翻身已然踏上横梁,【娴墨:曹老大这身手好利索,指定练过跑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高空,此时萧今拾月站在横梁末端,背朝桅杆,白色的三角帆切风斗鼓,偏向东南,两人之间的距离约有三步,就见曹向飞上來之后气都沒喘,两手如瓦拢,一高一低并在颌下,左脚向前微垫一步,跟着起后腿箭射向前,猛地一窜,,
此式名曰“双弓撕龙手”,乃是杀手学堂的秘传,前腿垫出时为弓,后腿为箭,超过前腿落地时又为弓,后腿为箭,两条腿形成双弓双射,速度奇快,而且带动胯部急剧旋转,劲力连续传上手头,就是皮袍铁甲也能撕烂,
间不容发,
就见萧今拾月屈膝轻轻一拧身,,
“啪”
竹伞展开成圆,
曹向飞窜來的身形瞬间被伞罩住,整个人像被收容不见,这一刹那,远处的人们只看得到横梁上四只脚呈弓箭步态,前脚顶在一起,
随即竹伞缩圆成点,萧今拾月收伞向后略让,
“扑,。”
三角白帆上喷现出血影一弯,
曹向飞身子僵直,侧向栽落,挂着风“蓬。”地砸中甲板,【娴墨:曹向飞太托大了,空手对剑,要疯,】
燕舒眉正蹲在父亲身边照顾,听声音猛回头,正瞧见曹向飞贴地的侧脸,只见他一只鹰眼瞪作了牛眼,有一种至死不信的神情,四肢开张伸展,呈一个“大”字,血从他头部右侧缓缓流出,连成小泊,好像在大字上加了浓墨重彩的一点,【娴墨:浓墨重彩大爱,】【话要说到狠处,事要做到绝处;活若活得爽利,死也死得脆生,,,娴墨敬挽,】【镜头一转,某空旷的大厅中,缓慢、低沉的男中音响起:曹向飞(,~1568),曹向飞同志,生前担任东厂总缉事长职务,是一位伟大的被思想家、打手正治家、维禾急先锋,是久经考验的东厂骨干、煤铲阶级政权卓越的守护者,活宝山东礼堂今天庄严肃穆哀乐低回,五州华夏同举哀,九大行星共泣血,山为之崩,堤为之裂,月轴偏转,地球消磁……】
尸体砸落的震动似乎传到了吕凉身上,令他随之晃了两晃,膝头外摆,也堆在甲板上,人们这才注意到,他的耳孔内早已滴滴嗒嗒流出了黑血,两眼在不住地上翻,【娴墨:我早就说隔山打牛是骗人的……应验了吧,】【娴墨:吕凉(,~1568),由于出场时间太少,戏份不足,他的追悼会被取消了,坚持要追思的家属请出门左拐,手拿防风打火机围五环低调绕行(友情提示:千万不要同时携带矿泉水并试图向四环深入……),】
东厂干事们浑身一冷:曹老大一向注重维护督公的体面,吕凉被捉,令督公受制于人,在他看來实属奇耻大辱,救不下就用重手击死,这恐怕是他在出手之前就下定的执念,【娴墨:掩笔,吕凉和曹老大的关系有裂痕,早在围颜香馆的时候就有流露,今日事在公不假,可是私下原因也不是沒有,】
夕阳黯淡了许多,竹伞歪歪地斜在萧今拾月肩头,昼月也仍旧挂在他的脚边,那柄穷奇剑好像从來沒有被拔出來过,【娴墨:大花用剑对空手,好像胜之不武,然而这就是大花的性情,怎么顺手怎么來,才不会在乎什么公平不公平,心里沒那个概念,你來打我,我就打你,这才是真正的心无挂碍,以往武侠中写什么大宗师,自重身份,不肯和后辈动手,那就是自陷名利怪圈无法自拔,自视太高,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算什么宗师,倚老卖老而已,作者前借小山、陆老已经把这类人、事讽刺过了,有批不赘,】
“啪、啪、啪、啪。”
郭书荣华轻轻地拍着手:“好,以荣华的眼力來看,单以剑法而论,即便壮年的徐老剑客重生,在你面前也不过是天下第二。”【娴墨:曹向飞死,毫无痛色,多年相处下來,沒有感情吗,不是,盖因督公之位高高在上,内心世界,岂可轻易露人,有痛色、有伤感,都成软弱,会影响军心,不如好整以暇,不当回事,所以反而转去闲闲论剑,】
萧今拾月笑嘻嘻地转过身來:“这个不敢苟同。”
郭书荣华:“哦。”
萧今拾月道:“依我看老徐只能排到第十,因为前九名都该是我。”
郭书荣华:“我懂了。”
萧今拾月看着他,
郭书荣华道:“你不喜欢别人替你吹牛皮,所以自己先行吹破,好让别人沒的吹。”
萧今拾月好像真的在惊喜:“咦,你脑子真不错,可称我的知己。”
郭书荣华微笑,椅背上的小臂微抬外展,手心翻起向天,有干事在身后将一个绣着火焰纹路的长条黄绫包裹打开露出剑柄,按住崩簧扣,垂首弓腰上步,递在他手上,【娴墨:说半天话,还不站起來,真不当阿月是回事】
郭书荣华握住了剑柄,二目仍是含笑上望:“我们不吹牛皮,我们比剑。”
听到这句话,程连安愣住了,曾仕权愣住了,方吟鹤也愣住了,萧今拾月现在站得虽高,可是形势对他來说可谓极其不利,因那至高点上即等于众矢之的,所有的火铳弩箭都瞄着他,只要一声令下,就能织出一片火网,任你是三头六臂,背后长膀也得穿它几百个透明窟窿,曹老大和吕凉的死虽是极大损失,却也改变东厂背动受胁的局面,在这样的情况下完全可以毫无顾忌地开火,可是督公居然要和对方动手比剑,
常思豪脸色冰冷,心在下沉,经过这么久的相处,他实实在在地清楚:郭书荣华做事太周密了,他若肯这么做,一定是有着必胜的底气,两大档头同时毙命,这对东厂是一个严重的打击,两边的船上,火黎国师、索南嘉措、众明妃在看着,讨逆义侠舰上的武林群雄也在看,在这样一个时刻,他也许是想用一场完美的胜利來提拔士气,重树信心,再塑东厂威严,【娴墨:小常想的是公,在私,小郭这又是为亲手给曹向飞报仇】
萧今拾月将伞“蓬”地打开,往肩上一担,指头捻动,竹伞在肩膀后打起了转儿,他歪头笑道:“哎哟,你明知我剑法天下第一,还要和我比剑,你太吝啬了。”
这句“太吝啬了”极是突兀,别人尚未听懂,郭书荣华却已露出笑容,大有妙趣横生之感【娴墨:在场的还有一个小方能明白,看得懂的势必就和他们三个一样聪明,笑】,道:“荣华一向对自己屈居第十一位感到委屈,这次有机会能荣登前九,那无论如何是一定要试的。”一边说着,伸手轻轻一拔,天青色的剑身缓缓出鞘,
干事将黄绫覆好,托着剑鞘弓腰退下,郭书荣华腕子微转,侧观剑锋,缓缓道:“冰河插海,莺怨穷奇,这冰河剑在四大名剑中排行第一,荣华玩味多年,却也沒觉出有什么了不起。”
常思豪神色一懔:“他手里这柄剑,竟然就是凌驾于莺怨穷奇之上的冰河剑,那萧公子恐怕要吃大亏了。”
萧今拾月却毫不在意,只是笑眯眯地瞧着,
郭书荣华缓缓站起道:“是你下來,还是我上去。”
“你哪儿也去不了。”
西风里,陡起红云一片,
燕临渊吐血之后神情萎顿,歪在桅杆底下闭目凝神正在调息,听声音眼往这边一搭立知不好,忙抓身边的燕舒眉:“快扶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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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仕权的眼睛还在萧今拾月身上,一听这声音也知道晚了,回身刚要去阻姬野平,脑后风声忽起,
眼角余光里还瞄到胡风斜送来的一记扁踹,他赶忙旋身折腰,同时避过脑后楚原这一掌,“呯”地一声,肋下却挨了一脚,钢刀撒手就地滚开,何夕跟步前撵,方吟鹤想要过来相助,风鸿野一吼而上,盘花连珠棍劈头盖脑向他猛攻,冯泉晓也要挥戟插拦,康怀在后一甩手,青锋百炼降龙索钢链飞华,套住了他的颈子,云边清手中哗楞一响,链子枪飞出,也卷中了冯泉晓的左肩,他顺势疾步前冲跃起,跳往冯泉晓的背后,陆荒桥一抖手金光三现,打向楚原三人,同时朝身后大喝:“你们还等什么。”【娴墨:不写阿月小郭对剑,反接聚豪人群战,令人不测,这场战是姬野平先发,其实他等小郭阿月斗个两败俱伤再上更好,可是平哥儿这性子,看了刚才曹向飞的死相,是怕阿月功夫太高,先把小郭也捅死,那他就没处出气了,他一动手,聚豪余人只好配合动手,】
两翼船只早已拔起碇石向中间合围,只恐伤到自己人,一时却不敢乱放铳弩,“讨逆义侠”舰上,一众侠剑客各拔兵刃,却都带着观望神色,小山上人不动,他们也不动,【娴墨:一个个猴精,盼别人先上,自己再趁乱讨便宜】
但只见姬野平雄躯挂血跃在半空,头顶已然接近船楼二层楼檐的高度,在这时间几乎凝固的刹那里,一团红缨抖处,长枪如飞蛇吐信,直取檐下,
眼见枪尖朝自己前胸来了,郭书荣华微拧胸腰将枪头让过,左手抚枪杆导向身侧,右手剑兜底上挑,剑脊抵在枪杆前三分之一处向前滑去,,
姬野平这一枪刺得狠,枪身进的也快,身跟枪走,再有半个刹那,在前的左手就要送到郭书荣华的剑尖上,他忙把前手一松,右手把枪杆摇起来往左后方拉,身子就势在枪杆上一滚,后背和左臂翻回来都压在枪杆上,劲立刻就横了,这一式叫做“太公挑面”,说是挑,其实是连挑带拨,拨是为了摸准和改变敌人重心,挑就是找准重心后的集中发力,挑拨劲纯属功力活儿,千斤拨四两,讲的是仗势欺人,姬野平练的时候平地扎住马,百来斤的米袋子一挑一飞,颠起来能当毽儿踢,【娴墨:比挑滑车差得还远,】
凭他的功力和体重,即便身在空中,挑飞个把人也不成问题,
可是他忘了,对手是郭书荣华,
就见这位郭督公剑未动人却动,小黑靴扑碌碌旋起来蝴蝶翅闪,亮银衣哗啦啦展开来滚背翻杆,身子瞬间就到了大枪的另一边,这一下不单自己的着力点没了,而且枪头已经被人家引导着插进了船楼的窗内,枪杆卡在了窗框的边缘,此刻那一棱青幽幽冷森森的剑尖仍然指向自己,仿佛是剑柄后那对眼睛的兄弟、是这位郭督公的第三只眼,
姬野平的身子仍在向前,等于自己把自己送上对方的剑尖,
这一瞬毫无思考的余地,这一刻没有后悔的空间,
就在这刹那的光阴里,一个人动了,
常思豪,
,,姬野平挨这一剑非死即伤,他不能不救,
他左手按桌,身子弓欠而起,,
突然间腹部一股裂痛传来,拔剑的动作为之涩滞,,【娴墨:想救平哥儿,可是肚子上恰是平哥儿给的一枪,当初秦浪川打索南嘉措一掌,本欲杀之,结果救了他,他又反过来救了老秦,此处是平哥儿先捅小常一枪,小常现在再想救他,使不上劲儿,救不动了,都是因果,】
郭书荣华剑尖一偏,瞬间已到眼前,
剑光令常思豪下意识地把眼一闭,耳边“叮”地脆响,不对,
猛睁眼,“笃”地一声,船楼飞檐上钉入一柄金光小剑,
在闪避的意识中,他的身子凝了一下,自然而然地向后坐去,就在这瞬间,只听耳边“哧、卡、蓬、登、扑,,冯兄弟干得好,,喀哧、哎哟、乒乒乒乒乒”等等声音交织凌乱地响起,,【娴墨:以声音为纲,以下分叙,】
那一柄金光小剑乃是楚原所发,他偷袭曾仕权的一掌落空后正待追击,陆荒桥打过来的三支小剑已到身前,他急甩袍将其中两支袖在手内,眼一抬瞧着姬野平要失手、常思豪欠身正在拔剑,赶忙旋身把这两枝小剑同时打了出去,同时脚底一蹬,追剑而起,
急切间他出手准头不高,那两枝小剑一枝奔郭书荣华的腰,一枝奔常思豪的脸,
常思豪没有注意,但是郭书荣华瞧得见,他出手替常思豪击飞一枝的同时腰身极力拧转,“哧”地一响【娴墨:一声了,】,另一柄小剑别在他胁下的衣间,与此同时,姬野平撒手扔了枪杆,双掌盖顶击到,
劲风扫脸,
发丝在耳畔随风飘舞,令他风姿若仙,
来不及撤剑,郭书荣华左掌一翻,,
“卡,,。”【娴墨:两声了,】
脚下楼板皆裂,而姬野平偌大身躯凌空射飞,好像一个击在石壁上的弹丸,
楚原之所以将小剑打向常思豪,并不是有意“围魏救赵”,而是误会了常思豪也要对付姬野平,因此打出暗器之后立刻飞身而起,想要协助进攻替姬野平分担压力,却不料姬野平和郭书荣华对这一掌之后,身子倒射回来正对着自己,他在空中避无可避,只得伸手抱去,,
众人耳轮中只听得“蓬”地一声闷响【娴墨:三声了,】,好像一块石头潲中了厚厚的棉门帘,
这时节云边清扯着链子枪已经跃过了冯泉晓的头顶【娴墨:搁下声音,回接本章第二段,文字弹跃,是避直叙之板,又能展群战全景图,】,脚沾地之后,所在方位与船头的康怀对成一线,冯泉晓在中间,颈子和左肩分别被软兵缠住,只要两人一拉,身体在对争中非被撕裂了不可,云边清腕子一挽,拧身迈步就要使劲,空中“蓬”声响起,他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早被姬野平和楚原撞在身上,将他撞得腾空飞起,,
与此同时,冯泉晓看他朝自己这边来了,知道机不可失,强忍着颈间被缠的窒息,将手中大戟往上一指,,康怀见势不好,加力猛地晃肩回带,青锋百炼降龙索“登”地【娴墨:接回来,四声了,】绷直,,冯泉晓牙关紧咬,觉得扛不住,急忙忙拼力把戟纂往甲板上一扎,沉臀坐胯,任双足靴面开绽、颈骨嘎响,死死把住戟杆不动,
云边清四肢扒蹬,仰面朝天落下来,“扑”地一声【娴墨:五声了,】,大戟透背开胸,将他穿个透膛,
风鸿野大棍抡开如疾风暴雨,正逼得方吟鹤连连后退【娴墨:再搁、再转,接开章第二段,】,瞧见这场面不由大是解气,高叫道:“冯兄弟,干得好,【娴墨:六声了,】”却见冯泉晓双手死死握着戟杆,颈间被钢链煞进去一寸来深,脸庞紫肿如茄,两眼大瞪,嘴角狰狞的笑容已然凝固,【娴墨:一寸深,颈骨必都折了,】
姬野平和楚原撞飞云边清后,在落地翻滚中也瞧见这情形,心念立刻合到了一处,在翻滚中双双蹬地加速,展身而起,一左一右,向康怀合围,
胡风、何夕追击曾仕权,把他堵到了船楼一层檐下【娴墨:换场景,三搁三接,】,由于攻势密集,逼得他一直没缓过手来,陆荒桥背靠船栏,手里捏着两只太乙金锋剑,脑袋左摇右摆,一时想不出是该先帮他还是先帮康怀,忽然间听“讨逆义侠”舰上的群雄好像在呼喊着什么,未等听清,就觉背后一凉,被人像八爪鱼一样**缠抱在背上,猛回头,左肩头现出一张怪脸,苍头白发,五官皮肉上有方方块块的网印,格格渗血,像被草绳勒煮过的酱肘子,
他吓了一大跳,忽然意识到这人正是卢泰亨,刚要奋力震脱,卢泰亨目眦欲裂,嘴一张侧头咬来,“喀哧”一响【娴墨:七声了,】,撕去他半边耳朵,
陆荒桥惨叫一声【娴墨:是“哎呦”,八声了,】,金锋小剑落地,两手往身后乱推乱抓,大拇指“唧”地一声【娴墨:此声太小,更为“哎呦”所掩,小常显然听不见,故于小常听处未写,】抠进了卢泰亨的左眼窝,登时汤水流窜、血迸如泥,可是卢泰亨好像已经疯了一般,两腿盘紧陆荒桥的腰,什么都不管不顾,嘴一张,又咬中了他的脖子,周围军兵干事们瞧他那瘪掉的眼珠拖着白筋挂在脸上,黄焦焦的牙齿仍死命往肉里煞,咬得血线像活蚌吐水儿似地分股窜起来【娴墨:活蚌吐水儿好,真如画,画又画不出这生动来】,一时吓得纷纷后退,
这时节郎星克、余铁成二人扒着船帮也正往上爬,身上湿漉漉衣衫尽破,不少地方皮肤破溃、血肉模糊,原来他们刚才在炮轰之下落水【娴墨:接上前文】,心意都想到了一处,将头一扎顺流而下,想要来凿东厂旗舰的船底,哪料想这些船底预先都挂好了血蛛网,他们往前一贴,便被粘住,亏得三人水性极佳,在水底憋气时间也长,郎星克和余铁成先奋力救下卢泰亨,跟着自己也连撕带扯,好容易这才从水底脱出【娴墨:打出时间差,前赶后错,都集中到这一瞬,】,
血蛛网上的小钩都被东厂喂了剧毒,他们想到龙波树死前的惨状,知道自己也是在劫难逃,因此一上来就不管不顾,郎星克和余铁成往上爬的同时抬头,见卢泰亨已经抱紧了陆荒桥,手扒船栏正要翻上来帮忙,忽然远处“乒乒乒”一片铳响【娴墨:九声完结,】,他二人背上立时连开几个血洞,
回头看时,“讨逆义侠”舰上、舷侧一片随风而逝的硝烟里,陈志宾正将手缓缓放低,秦家头排铳手后撤上弹,后排铳手切换队形,重新瞄向前方,动作整齐划一,二人眼中冤喷怒射,指头一松,折身落入江中,瞬时被水流冲远,
“嘎吱,。”
常思豪靠得椅背轻轻一响,屁股这才坐实,【娴墨:以上一篇群战,全在他这往后一坐的时间内发生,接前补后,不丢不失,空中水下,无漏无缺,】
郭书荣华探身过桌,左手按他右手,顺势将他拔出一截的“十里光阴”缓缓推回鞘内,温然一笑道:“侯爷的心意我领了,请侯爷放心,这点场面,荣华还应付得来,【娴墨:不谓要反我,反谓你要帮我,台阶递得好,】”
常思豪瞧着他右胁下衣间别着的那柄金光小剑,脸上的肉微微跳动两下【娴墨:颧下也有小虾否,借你借你一双慧眼吧,】,内心里竟有种不敢与他对视的感觉,右手五指一松,缓缓离开剑柄,放回到椅子扶手上,
郭书荣华笑了笑,将胁间小剑拔出,鲜血如墨洇纸,嫣然开放,
干事们各自懔懔:多少年来,看到督公因伤滴血还属头遭,
抖手金光流去,
陆荒桥正被咬的浑身肉疼,无着无落,忽然背上动作止停,,勉力侧头一看,原来卢泰亨太阳穴已被小剑刺穿,,他耷眉落眼,口如含杏,“喔”地吐出口气,如释重负,堆在了地上,【娴墨:姿态猥琐之极】
“卢老。”风鸿野紧攻两招,往这边抽身,方吟鹤挥刀追撵,却不知正中其计,就见风鸿野在抽身中猛地往下盘身,连珠棍贴地抡圆,反向背后扫来,方吟鹤一个大弓步迈出去想躲已然不及,忙把手中钢刀下插格挡,“叭喳”一声,却挡了个空,他正奇怪为何挡空还有声响,着地的前脚却忽然撑不住劲,“咕咚”一声摔在甲板上,看时,这腿中节现出一个血洞,膝盖骨已然整块被棍头扫飞,剧痛传来,他大叫一声,抱膝翻滚,
风鸿野一招得手更不饶人,一摇身将大棍“兀”地抡在空中,向方吟鹤头顶便砸,
方吟鹤见势不好急忙推地后滚,与此同时,斜刺里船楼上“嗖”地一响,红枪【娴墨:原卡在窗中,是姬野平那杆,可知是小郭扔的】飞来,穿透风鸿野的右足跟,将他钉在甲板上,风鸿野后腿钉住,身往前摔,抡砸之势弱而不改,这一棍刚刚够到方吟鹤的伤腿,“卡叭”一声,将他踝骨打断,自己也摔扑在地,
干事一拥而上,挥刀乱剁,,
好个风鸿野,就见他眉毛立,眼睛瞠,咬牙攒劲猛地旋身而起,,在这一别之下,右足跟腱撕裂,脱离枪杆,,就势把大棍摇圆,人们就听耳中“劈劈扑扑丁丁当当”一片乱响,十几个干事连带手中刀枪被击飞在天,
人撞人、人砸人,扑嗵嗵跌倒落水之声不绝,风鸿野一凝劲将身子趔趄定住,三节熟铜盘花连珠棍棍头带血黄澄澄担在肩头,右足歪歪地拖着,鲜血由踝后淋漓到靴尖,在他身畔已经划出一个圆圈,好像边缘沥火的太阳,【娴墨:天上有一月,地下有一日,红日沥血,月赏风凉,】
其余军兵干事瞧见他那如伤兽般锐利的眼神,不由得心胆俱寒,各执刀枪都不敢再往前凑,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围辐射退开,
方吟鹤伤腿底下也是一道血线腥红,他仰在甲板上以两肘撑身,不住后挪,口中大喝道:“趴下,放箭。”近处干事忙都把身伏低,让出一片空间,远处军兵弓弩齐射,“扑扑”连响,将风鸿野射成箭垛,
从姬野平跃起出手到风鸿野击飞众人,不过数两三个数的功夫,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快,燕临渊刚被搀扶起来,目睹冯泉晓、郎星克、余铁成、卢泰亨接连死亡,跟着风鸿野满身中箭,怒目圆睁,还在单腿支地强撑未倒,不禁“哇”地一声,又呕出了一口血,燕舒眉感觉手上一沉,赶忙加力扶住,
船头方面,康怀的降龙索缠在死尸颈上一时收不回来,只得扔下空手接招,被姬野平和楚原的快攻逼得两三步就退到了船头尖端,他一翻身上了撞角,姬楚二人快速跟近,一拳一腿分取他小腹、前膝,
康怀退步抬膝,让过一腿兼格住一拳,姬野平这拳走空,借其冲势头往下扎,腰身带腿一个大劈衩由后抡起向前,脚走大弧,形如半月,足跟下劈,,康怀情知这一招来势太狠,可又退无可退,只好小臂十字交叉全力往上一架,露出空隙的腹部立时挨了一掌,“蓬”地一声闷响,整个人被击飞在空,直向江中扎去,
楚原收掌之际身子佝偻,扶胸吐出一口血,姬野平心里知道:这不是康怀的内力反震所致,而是自己和郭书荣华对那一掌之后撞在他身上的缘故,自己在中间起到了介质的作用,受伤反比他要轻【娴墨:轻,不是没受伤,可知这会儿平哥儿身上也带内伤了,形势大不乐观,】,而他落地之后还能立刻辅助自己协攻康怀,那只不过是为了夺取战机而强撑罢了,赶忙插手勾在他腋下,待要问询伤势,就听背后声音杂乱,猛回头,就见胡风、何夕二人快拳如雨,已将曾仕权逼入船楼一层,直打得器物翻跌、盘碟脆响,板壁窗棱毕剥如爆,楚原直眼前盯,喝道:“别管我。”
姬野平随着话音冲出,直奔甲板中央的风鸿野,
看见的人都懂:丈二红枪就斜斜地插在那旁边,他这是想抄枪,
方吟鹤大叫:“射,射,。”
姬野平猛冲之际瞄见箭雨覆天避无可避,眼见离冯泉晓抱戟半蹲的尸体已经不远,而甲板上有东西亮晶晶蜷曲闪光,他闪念间一个小跃将身侧起,以一个滑铲的姿势落在那蜷曲闪光的东西上,借惯性冲力向前滑去,,
那蜷曲闪光之物,正是青锋百炼降龙索,刚才不得已被康怀弃之于地,这会儿倒成了他的“冰车”,
由于钢链与甲板摩擦较小,“哧啷啷”一响,他的大身子迅速滑过了冯泉晓的身边,箭雨“笃笃笃笃”在他头顶追长成串,好像大风压倒的一片芝麻地,
云边清仰面朝天被大戟穿透,身上的血沥沥簌簌流淌下来,早在甲板上汪作了一滩,钢链滑过来被血一润,速度又增,方吟鹤几乎来不及反应,好像躺在一条红魔毯上的姬野平瞬间就到了,就见他斜身滑过风鸿野身边的同时手一张拔起红枪,腰间打挺弹身而起,空中把大枪抡圆,,
这一杆红枪好像被大风刮弯的竹木,在风停时骤然回弹,“啪”地一声脆响过后,人们眨眼再看,甲板上的方吟鹤早没了脑袋,红白肉碎从下颌往上,呈扇面形铺出去一滩,有颗眼珠子迸出去七八尺远,蹦蹦跳跳,落在了一名弩手的靴尖,吓得那弩手惊慌失措,竟不知拔步甩脚,反而回弩扣动扳机,把自己的脚面连同那颗眼珠一起钉在了甲板上,射完仍未回神,也不知疼,指头仍在空扳机上“卡叭”“卡叭”扣个不停,【娴墨:残酷美学……】
大枪讲究拦拿扎,忌讳当棍来用,姬野平这一式却全属棍招,有违常情,但看到的人都懂他的意思,
这意思风鸿野当然最懂,此刻他身体上每一枝箭的尾部都有鲜血在滴,眼中却满含欣慰,冲姬野平的背影笑了一笑,垂下头去,
这生命消逝的瞬间,姬野平感受到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右手托枪,缓缓站直身形,把枪杆夹在腋下,左手轻轻一抖,将降龙索从冯泉晓的颈子上抖落下来往前一甩,索梢搭在了枪缨之后,
这个姿势,好像在持着一根钓杆,
看到这个动作,一个人的眼睛忽地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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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亮起的人,是楚原,
因为,姬野平这姿势他很熟悉,
年前燕老重出江湖,第一站就是到洗涛庐来见游老,切蹉时,展示了一种长枪与鞭索结合的武功,
由于各自的特质不同,长枪和软兵很难结合在一处形成互补,而燕老隐逸江湖之后,潜心研究二者的结合,却创出了这样一套从未有过的绝学,其名为:回互龙枪术,
当他把这套龙枪术一使出来,游老立刻就说:“你这不是武功。”
这话只有门里人明白,燕凌云出身于白莲教,于佛法浸染颇多,这一点从他创武功的名称中便看得出来,
万事万物都源出于佛性,世间是佛性的变相,而万事万物又各有其形其态其用,以万象形成世间,有了世间,人才能从中参悟佛法,佛性与万象之间的关系,说是相生或相依、相附都不够全面准确,所以有了这样一个词:“回互”,
材质的软与硬、招法的虚与实、变化的阴与阳,这些都是兵器的“万象”,而兵器的“佛性”在于,通过实质性的接触,对敌生理造成实质性的破坏,通过玩味其间的“回互”,进而参悟世间的回互,就是这套龙枪术的实质和目标,【娴墨:作者借武功说佛法,更是说明此书写法和根基,小常和陈胜一间有回互,小雨和雪山尼间有回互,秦自吟与秦梦欢之间也有回互,程连安和小郭间有回互,长孙和吴道之间有回互……回互不仅在人,更在事,知书中人事之回互,便能解天下之回互,回互参透,便知根底,便可成佛(佛非超自然,而是明白人),妙丰曰:“仙佛人鬼,无非是人的几种状态。”诚哉斯言,世俗多陷于名词之争不能自拔,倘把佛译成脑残,你当如何,届时习惯成就,大家都去烧香拜脑残,也一样的,重点从来就不在于名词,而在于佛的思考,佛思考者何,回互,】【娴墨二:回互是彼此相对,以此观彼,以彼照我,形成勾扣循环,有循环方能无限,恰似博尔赫斯竖的那两面“使人口无限增殖”的镜子,博老通过此镜,走入小径分叉的花园,阿哲通过回互,建立广阔无垠的江湖,两者都属佛法在人间的示现,】
当武功不再以杀伤为主要目的,它就不再是武功,是什么,是法,
佛门有佛法,道门有道法,法是准则,是规律,是门径,是阶梯,是真理,修行的过程,就是让自身来验证、符合法的过程,直到明心见性,我就是法,一举一动,一念一行都符合,就无所谓修行,高层次的格斗,就是两个人相互比较谁更符合法的过程,我的验证深,自然是我赢,输的人只是输给自己,更深入进去,就无所谓输赢,因为证法没有输赢,胜负不是目的,
古来有很多“枪法”传世,像子龙十三枪、罗家枪、霸王枪等等,其实用枪法称之是错的,那只是枪术,它们都没有到达法的层次,
燕凌云的回互龙枪术却是真正的枪法,用术字定名,是老人的谦词,
姬野平是燕老带大的,身上除了继承姬家原传枪术之外,也继承了燕凌云在软兵上的绝学,因此年前燕老重回聚豪之际,只是简单点拨一二,姬野平便把这套回互龙枪术学会了,
学会倒是学会,却一直没有合适的兵器与他的丈二红枪配合,因为这套枪一使出来威力无匹,上好精钢打造的链子、九节鞭之类,几招使下来就会当场崩断,根本无法发挥出红枪的威力,
龙波树知道这事后,曾感叹说,师父的匣中剑和传给自己的金攥伏虎盘龙梢都是软兵中的极品,但是软中尤有钢性,而且长度不够,要与丈二红枪配合,有一样兵器最合适,
往下的话,他当时就没说,但大家都知道他指的是青锋百炼降龙索,然而这件宝兵,燕凌云当年却传给了康怀,
早在康怀加入东厂之时,龙波树就多次提出想代师清理门户,收回此索,但燕凌云不肯【娴墨:二字有事,不肯是有原因的,正如在河边肯认康怀这徒弟也是有原因的,东厂有鬼雾,燕老何尝不会派人卧底到东厂,这事瞒着别的徒弟,为的保证康怀的安全,但结果很明显:康怀和小郭接触久了,反而受了他的影响,心就转了,这是人格的力量(康怀言谈举止和小郭气质洽合,而且重义重情,不是贪图富贵的人,所以说是小郭人格力量和大局观感染了他,不为过,曹向飞何尝不如此,),燕老对此无话可说,人又是自己派的,兵刃当然不能往回要,小康转心后,燕老更不能提是自己派他去的事了,你看他这辈子:养个姬野平,结果姬野平支持长孙,收个好徒弟小康,结果小康支持了小郭,生个乖儿子燕临渊,结果渊叔因为儿女情还跑了,燕老这辈子够窝心了,说出来太丢人,更可笑又可悲的是,搞了半辈子白莲教,结果让佛门高僧一击靠死了,这大概也是打着佛门旗号行自己造反之实得下来的报应吧,】,
谁想到,今时今日,这条索竟然落在姬野平手上,
楚原忽然觉得有一种宿命感【娴墨:三个字正是文眼】笼罩过来,,
眼前,姬野平的背影有着青铜般的厚重,威拔雄猛,犹如走下神殿的力士金刚,军卒干事们都被他的威势所慑,在甲板上移蹭退避,像桌面上被淘气孩子用一根麦杆吹开的水滩,
其余各舰由鹤翼阵形已经转为扇面包围状态,船头对着旗舰严阵以待,却都不敢轻举妄动,【娴墨:照顾一笔周边,见江面大战场总画面】
楚原眼中世界有些模糊,仿佛看到一个身影和姬野平的背影正在重合,
,,燕老,是你么,你的英灵仍在,在佑护着我们除奸铲恶,延续聚豪人的英雄血脉、济世情怀……【娴墨:燕老之心,确是侠心,是为拯救天下苍生着想,然而英雄总是悲情的,一个事事能算到,事事又不顺的英雄更是悲情的……因为,这就是他的宿命……】
“小心。”
楚原只顾着看姬野平,听到燕临渊这声呼喊的同时,才察觉出身后动静不对,猛回头,就见康怀已然重新翻上撞角,两手抖一根大绳扑跃而起,正向自己颈间套来,
间不容发,他惊得一吸气间,大绳已经套上了颈子,康怀空中脚往前踹,背往后撑,猛地挺身一拉,,
早在那声“小心”响起之前的刹那,姬野平听声辨位已感知到有人扒船往上爬,,自己从上游放下来的小船挤挤茬茬在旗舰下扎成一片,康怀落下去没有入水声,显然是落在了这上面,
心随念转,身形如电,腰间一拧处,降龙索甩起来带动红枪挂啸飞出,在康怀脚往前踹的时刻,枪尖恰好越过楚原的肩头,康怀隐约感觉一道红光奔自己来了,情知不好,惊急间借挺身之力,拼命后仰,,枪头擦着小腹而过,穿衣直上腮边,,连庆幸还来不及,姬野平那边两膀晃圆,往回一带,,
降龙索绷直一线,扯动丈二红枪回弹,枪缨内的抓钩“扑”地一声,正挂在康怀右锁骨上,将他带得往前一扑,摔跌在地,
楚原顺势欺身而上,膝顶腰眼,指戳其背,连点康怀三道大穴,将其控在手中,此时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心脏跳得很快,,姬野平的出手变化极大,也许凭着这套龙枪术,他真的可以与郭书荣华一争雄长,
长索一弹,红枪回手,姬野平转过身来,眼扫船楼:“姓郭的,船楼狭窄,动起手来容易伤到家眷,姬爷不想再占你便宜,下来吧。”
“嗡,。”
常思豪耳内一鼓,脑中轰鸣,只觉天地皆暗,双颊刺痛【娴墨:这是脸红到毛细血管要爆了,黑萌黑萌的,笑死人了】,几近窒息,刚才姬野平往船楼上扫时,目光只在自己脸上一掠即过,那种鄙夷到极点的无视已让人够难接受,而“家眷”这个词简直是,,
郭书荣华只是微微一笑,向旁边打了个手势,
程连安这才意识到天色暗了,赶忙吩咐掌火,
“刷刷刷刷,。”
各船上火把纷纷亮起,姬野平身上青铜般的冷色复呈暖红,甲板上冯泉晓、云边清、风鸿野的尸体雕像般拉扯着光影【娴墨:三人皆死而未倒故】,陆荒桥趴在血滩中,背上的卢泰亨既粘且硬,扳之不下,而且毒素已经透过伤口传递过来,令他口舌肿胀,说不清言语,口里只是呜呜嘤嘤,曾仕权和胡风、何夕穿破船楼,已经打到船尾去了,前甲板上一下子显得有些冷清,
秋空凝肃,大江沉流,郭书荣华抬头望去,月光被持伞的衣影切破,投散出一片深具动感的清辉,
他笑道:“萧兄,一起来吧。”
这话出口,在场人中,几乎有九成意外,火黎孤温、索南嘉措相互瞧了一眼,都停止了念经,俗话说狭路相逢勇者胜,江晚等人的死令姬野平倍积哀勇,如今手中两样宝兵合璧,从对康怀一击得手的形态来看,他的气质也渐归于沉静,这正是将身心调整到最佳战态的表现,郭督公毕竟中了暗器带伤在身,这样安安闲闲已属托大,若再加上萧今拾月……【娴墨:其实真这样打,倒是小郭占便宜,道理和阿月一人对雪山、唐太姥姥同理,】
只见萧今拾月在逆光中笑答道:“追尾者猪,搏影双输,这时候咱们好像真的不该打架,倒该喝点酒才是。”
郭书荣华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可惜真正托杯在手的人只有一个。”
人们听得眼有些直,觉得他们俩好像都疯了,
常思豪也一直觉得他们俩说话五不搭八、怪异到极点,可是这会儿,忽然间就懂了,
现在萧今拾月在桅杆高处,姬野平在甲板低处,自己和郭书荣华在中间,萧今拾月话里的意思是:在他的角度看郭、姬二人,就像追自己尾巴转的小猪、和自己影子搏斗的人,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而郭书荣华的意思大概是:有朝廷就有叛党,正如人和影子同时的存在,而你这个“明月”离人间太远了,可能有些想法很好,但是永远无法执行,至于萧今拾月所说的酒,到他这里则变成了权力的象征,,酒只有一杯,政权也只容一个,而能喝酒的人,也只能是我,【娴墨:又开始照顾读者了,经过大半本书的洗礼,这种地方基本没人看不懂了吧,】
萧今拾月笑道:“嗜酒何尝不是恋豆【娴墨:言驽马恋豆,是言官场环境实配不上小郭才情】,督公天马行空,一向雅致高标,何时变得如此俗了。”
郭书荣华道:“皇恩浩荡,驽马当千里;万民托重,不行也须行,酒桌上持杯面对满堂宾客和主人的期待,喝不动也放不下的悲哀,只怕萧兄要多经些应酬,才能懂得,荣华自问不是酒徒,然而空对明月清影,又有谁知我心。”
四字入耳,令常思豪的心抽了一下,
,,谁知我心,在弹剑阁中,听郑盟主谆谆切切要自己留意绝响的时候,“谁知我心。”在隆庆举杯,“请”自己帮俞老将军平灭聚豪阁的时候,“谁知我心。”种种误会下,自己在水棺中死里逃生,又被冯泉晓等骂为东厂走狗的时候,“谁知我心。”远的不说,就说刚才姬野平的那一句“家眷”,,谁知我心,
此时此刻,最懂这感觉的人正是自己,也许,只有自己,
难道他这话是对我说的,
常思豪的心忽然很乱,
脑中又回想起东厂大宴上,听他唱“官居东厂自荣华”的时刻,
闻多鄙屑,知我嗟讶……
与这个人接触愈多,似乎就发现以前对他的误解越多,可是发现的越多,反而越分不清哪些是他的真,哪些是他的假,
因为这个人太聪明,以至于让人觉得,他做所有事一定都有算计、有理由的,【娴墨:教训啊,在男人面前一定要装傻,否则钓到手他也对你不放心,所以一定要让他找到“终于把这姑娘骗到手了”的感觉,往后他才能小心珍惜呵护,以保持你别“觉醒”,】
如果早料到了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才针对这想法,提前说出这种话的话……【娴墨:被人骗惯的笨人一旦假聪明起来往往对什么都疑神疑鬼……话说遇上小郭这样的也真没法不这么想,伶俐不如痴,此一例证,所以谁一旦开始查老公的岗,就说明你的智商减退了,你已经伤不起、放不下了,但如果老公天天查你的岗,你就大可放心地再玩几年,因为他的智商还是老样子……】
“啊呀。”萧今拾月的笑声打断了他的思考:“朝督公讨酒,你却敬上来一杯泪光,苦苦的可教人怎么喝呢。”
郭书荣华也笑了:“杯里乾坤大,收得泪光,也收容得月光,至于是苦是甜,何妨尝尝看。”
萧今拾月笑道:“明月照大江、明月照松岗,都是好句,明月钻酒杯,,那可没趣儿得很了。”说话间衣影一晃,身随竹伞从月光中飘飘摇摇,落至甲板之上,
这二人的对答在姬野平听来都是梦话,可是他却一直静静地听着,表现出异于平常的稳重,他知道,在之前的战斗中自己消耗了太多的体力,片刻的调息,将有助于接下来的爆发,而且康怀虽然在控,以东厂的狠辣,仍然可以不管不顾地开铳放弩,自己死在这里是小,如不能亲手与郭书荣华一搏,必致终生之憾,
此刻调息已定,状态正佳,萧今拾月落下来就在自己身边,他侧过眼来打量,内心忽然觉得有些不妥,
姬野平:“这场仗和你无关,我也不需要你的帮助,你走吧。”语态强硬,声色沉雄,竟然带有几分命令意味,
萧今拾月看他的眼神也很奇怪:“谁要帮你,我是来和小郭比剑的。”
姬野平盯他片刻:“好,那我先来。”
萧今拾月:“不行。”
姬野平又有些怒了:“什么不行。”
萧今拾月道:“因为这样的话,待会儿他再和我比剑,就更不公平。”
这话的意思显而易见:郭书荣华中了暗器带伤,比剑之前和姬野平打,会再消耗体力,
当然还有个潜台词,那就是:“你一定输。”
姬野平的火“腾”地又冒上来,侧身一跃,拉开距离,挟红枪一抖长索,喝道:“好,那我先和你打。”
萧今拾月笑了:“好主意,这样待会儿就公平了。”【娴墨:此言小郭受了伤,正好我赢了你后也耗点体力,所以公平,又是瞧不起平哥儿的话,】
眼见姬野平气得要疯,楚原大急刚想出言阻止,忽然衣袂挂风声响,燕氏父女飞身落在左弦,燕临渊张手喝道:“且慢,郭书荣华这是看透了你们,邀你们双战于他,其实正等于挑拨了二虎相争,以你们两个的脑子,难道还不明白么。”
说完再看二人表情,萧今拾月呵呵仍笑,姬野平怒眼依旧如灯,
人们立刻会意:他俩显然什么都懂,只是由于性情所致,即便明白也都要按着这条路走下去,
燕临渊表情有些痛苦,手掩胸膛,咳出了一声无奈,侧过脸来仰望船楼:“郭督公,今时今日,我算真正见识了你的厉害之处。”
却见郭书荣华俯瞰下来,脸上笑容淡定而寂寞,以一种说不上是欣赏、宽慰还是哀羡的姿态道:“别这么说,有了这样的人,江湖才美,是他们让我见到了真正的江湖。”【娴墨:言机变阴谋不是江湖美态,这种“蠢真人”才是江湖的“气质神韵”所在,】
燕临渊发出苦苦一笑,转过身来面对萧今拾月:“萧公子,我和小女在东山镇劫囚,寡不敌众,幸有公子出手相助,才能反败为胜拿下吕凉,这一份人情,所有的聚豪兄弟都会记在心上。”
众人心里明白:这话看似是对萧今拾月说,其实却是说给姬野平听的,因为“所有的聚豪兄弟”,必然也包括他,而拿枪去捅恩人的事,这红脸汉子必然做不出来,郭书荣华一句话挑起来的争斗,燕临渊也用一句话给解了,看来虽然多年不在江湖上行走,他这份老辣倒没丢下,
萧今拾月也不知听懂了没有,他只是伸着脚,把体重换承到另一条腿上,捻着伞柄懒懒地笑道:“啊呀,不是记恩就是记仇,记它干什么,好好的脑子,倒不如多记两本菜谱来得有用呢,【娴墨:吃货青年快乐多,大花是个好同志,】”
共同走了这一路,燕临渊对他这些早也习惯了,说道:“公子是否在乎并无所谓,但该说的话,燕某还是要说,公子所为,原非有意针对东厂、针对官府,与我等大不相同,刚才郭督公杯中收月之喻,想必公子也听得明白,只要公子此时肯回头,还是有路可走,远好过和我们一样万劫不复。”【娴墨:是知今日必死,方有此言,】
“哈哈哈哈。”萧今拾月抑制不住地发出一串大笑,瞧着郭书荣华道:“小郭啊【娴墨:矮油,叫得这个亲切这个甜,何不吮着指头说】,这些人连话都听不明白,可见是真的不懂你,那句‘谁知我心’,你是真说对了,真真地说对了。”【娴墨:萧今拾月杀了曹向飞,如果这样都能收在厂里使用,那国家体面何在,燕临渊是把小郭当成没有原则的人故如是想,是真真不懂他的心,】
郭书荣华道:“所幸有萧兄,不过,这样就更可惜。”【娴墨:知己,是死定了的知己,】
萧今拾月笑道:“别别别,这些已足够我们庆幸,世事如此,又有什么可惜呢,来罢,话说多了,倒舍不得了。”
郭书荣华一笑,向常思豪微微颌首,飞身形落下甲板,程连安躬腰往右挪了半步,守在常思豪左侧,
见郭书荣华下来,燕临渊表情立转凝重,侧闪在姬野平身前,
郭书荣华持剑在甲板上缓缓前踱,距萧今拾月约两丈三尺处定步,与他和姬、燕二人形成三角对峙,
萧今拾月打量着他:“啊呀,刚才督公在高处颇显身材,现今站在一起,原来和我也差不多。”【娴墨:都在月下,人本回归,彼此再无区隔,】
郭书荣华剑交左手,笑道:“这话倒该由荣华来说。”
萧今拾月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这便是冰河剑么,钢色青森森的,显得倒很干净。”【娴墨:人家正是要用剑引你注意,心理战已经开始了】
郭书荣华道:“干净的不止是剑。”
萧今拾月笑了:“那可难得。”隔了一隔,又道:“我还是觉得不公平。”
郭书荣华也笑了:“我若说自己是左撇子,你是否会好过些。”
萧今拾月:“可你不是。”
“我不是。”郭书荣华道:“不过,那也没什么区别,因为……”他的笑容忽然有些迷人:“我左右打法可以互换。”
一瞬间,常思豪、燕临渊、姬野平、楚原以及稍远处的“讨逆群侠”们脸上都丧失了表情,
凡是练武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人体器官多是对称而生,可是左右灵拙不同,从十几岁开始往往就能发现变化,比如左右脚的大小、左右腿支撑的力度、左右牙齿的磨损程度等等,都会呈现出一边倒的特性,手是最灵活的部分,有人经过练习,可以达到双手同时书写,但仔细观察即可知道,这种“同时”,其实是肢体对固有线路的记忆动作,是练成了,然后按部就班地画出来,并非真正的与思维同步,武功不同于书写,双手能写字,是因为字的“路径”是固定的,武功却是因敌而发,随攻防转换,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循,【娴墨:同时两手写两篇文章,一篇言情,一篇科幻,两种构思就是真同时了,一手画圆一手画方、一手写楷一手写隶,其实还是动作,没有脑力参与,不是真正一心二用,】
武功是运用人体的学问,也不可避免地要顺应人体的特征,几乎所有的武功都要求习练者侧身对敌,其原因就在于要隐藏和保护自己笨拙的一面,拳谚讲“教拳不教步,教步打师父”,因为步法一精就能绕开正面,直攻侧面,以己之强,攻敌之弱,恰如田忌赛马时,以中马对敌劣马,使敌之上马无处发挥,这样就做到了以小搏大,
倘若人能将左右肢体练通,达到完全的和谐一致,就等于没有了弱点,届时在他面前,所有攻防步法近乎于失效,
这一刻,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郭书荣华的脸上,这才恍然大悟般地发现,原来他笑容迷人的原因竟是这样,,他的脸上,不光是眉目,就连这一笑时嘴角的斜度都极为对称,
人体的不对称,有些是后天,有些是先天,完全对称的机率,是几十万分之一,【现代有记录显世并广为人知的只有一位:日本女演员香椎由宇,而且只是面部对称】【娴墨:上为作者原注,香椎由宇长得虽然对称,但感觉并不好看,脸太冷,】
当人意识到不对称已经形成,并且想要调整时,需要精细着自己,利用意识和动作微调身体,令偏生偏长的肌肉复原归位,或是调动不常用的肌肉强壮起来,这需要极大的毅力,
因为偏差源于习惯,习惯是一点一滴养成,改变习惯也要从一点一滴做起,
习惯的力量是如此巨大,有些是浅移默化、不知不觉,要发现已然不易,何况去改,
而且人的注意力又时常散于身外,不能够时时安静地观照,
武者为练打法互换就要先做到完全对称,须得从日常生活做起,每时每刻神不离身,一咀一嚼,一动一静,都要在神识控制范围之内,保持身体高度的平衡,道门讲守一,佛门讲观自在,都是在修这个神,换言之就是修注意力的高度集中,但这东西练时容易常时难,静时容易动时难,人可以做出通天事业,在日常生活中想把心安在腔子里,别说一天,就是一时一刻也不容易,何况佛道两家只修“神不离位”,还不修“对称平衡”,
肌肉尚可以通过煅练调节,但骨骼调节起来极难,偏差大一点的,再怎么集中精神也是白费功夫,所以武师教徒弟,要先看“根骨”如何,根骨好,是指先天对称性好,很多人不知就里,把“根骨奇佳”当场面话挂在嘴边,就说成了泛泛之谈,【娴墨:武术忽悠人的多,一点小事也神神秘秘,这有什么,舞蹈班挑学生也都看骨头,模特更不用说了,骨架是大前提,弹钢琴的有几个是短粗指头,】
武功是素质和技巧的合体,练习越多人便越强,但是,一天中人要吃饭喝水做事,真正练功的时间并不多,所以功夫就像烧一会儿歇一会儿的壶,水有热度,总是不开,要是一个人能练到左右打法可以互换,说明此人不单在练功时,而且在日常中也能做到注意力完全高度集中,时时刻刻协调身心,不曾有过一时的懈怠,相当于火力不断地烧水,这个功夫实在太大了,
功夫大,差距就大,而且时间愈长愈明显,打个比方:同样活十年,你可能还在烧温吞水,人家却早已在炼钢了,,
正因为懂这道理,所以听了郭书荣华这一句话,楚原和姬野平才这么惊讶,同时也才明白游老为什么会败在他手上,那绝对不是年龄问题,
很多东厂干事们也是此刻才明白,为何当初曹老大与督公同吃同住,仍然杀不了他,
此时此刻,只有一个人的脸上还有笑容,
这笑容也依旧如孩子般天真,
萧今拾月,
“打法互换……”他叨念着问:“谁教你的。”
郭书荣华:“练成的人才能教,你觉得谁能教我。”
萧今拾月没了声音,
练成打法互换并且显世为人所知者,倒有一位:天山养志塾第十二任总塾长,,林若斯,可那是二百多年前的事了,百剑盟草创之时,五岳聚英,四海汇剑,蔚为壮观,当时有人盛赞“古有林若斯,今有韦天姿,天姿真独傲,谁见有斯时。”,一句话却把韦老盟主惊下座来,连说自己这点微末本事,哪敢和林老剑客相提并论,
人们自然都说当得起,但也知韦老决非夸张,
林若斯一生未练武功,却成就了绝世武功,此事古来少有,
武功有两条路,学练走的是继承之路,然而选择继承者,脚下有可能是巨人的肩,也有可能是驼子的背,
成就武功还有一条路,就是不练武功,
不练武功,练什么,
练知己,
古人之所以能够创拳,是因为那个时候很少娱乐,所以能有时间静下心来观察生活、体察自我,后世少有宗师,不是人变了,是心乱了,
一拳打来,常人都会本能性地闪避,但往往不够利索,在柴上划一道线,斧头下去,偏偏就劈它不准,这就是身体自控力差,仿佛一枝“不整齐军”,大帅下令,士卒不听使唤,换言之,便是不知己,“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了解自己,是武功的初基,更是高境,仿佛楼梯,踩的步步都是台阶,体会全在脚底,走过来却发现已在云端了,人体四肢躯干都一样,所以知己便能知彼,不练武功,直接去感知自己、认识自己,进而能够更有效地利用自己,反而等于抓住了核心,
左右打法互换,是知己功夫到了家,武功只是它的副产品,和这种人比武,等于螳螂误以车轮为敌,其实车只是工具,而人的路在前方,视野里有着更为广阔的天地,
常思豪在武功理论方面较为薄弱,之所以也会明白这些,是因为他知道,桩功的目的之一就是体察自我,就是找对称平衡,宝福老人一上来就直指核心,给了自己真正的东西,当懂了桩是求什么之后,自己几乎就没再练过,时间也不允许,但就只是在行走坐卧中带着些“拳意桩意”,已经让自己在动手的场合里多数能应付得过去,而这种带着拳意生活的状态,在世人看来,真的算不上是在练武,【娴墨:那也是不练之练,不能说是彻底不练,是心里有了,和开车一样,学会了再开时,车就是自己,指哪走哪,不是学开车时不协调的感觉了,】
同时他还清楚一件事:有一个人知己知彼的功夫也练到了家,甚至早已经“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也许这种境界,更在左右打法互换之上,
现在,他眼睛直直地想,,与郭书荣华动手,至少自己是不成的,只怕姬野平也不成,也许,够资格的就只有甲板上这个吃西瓜不吐籽的家伙,因为常人无法战胜天才,能战胜天才的只有疯子,而萧今拾月,简直是疯子中的天才、天才中的疯子……
“打法互换,打法互换……”
只见萧今拾月半失神的样子似乎又有了些疯意,喃喃地道:“这可比什么神功绝技都稀罕得很。”
郭书荣华淡然道:“世上原没有神功绝技,有的只有努力和天分罢。”【娴墨:做不到的人,如何敢说,】
萧今拾月点头笑着,手握伞柄将穷奇剑缓缓拔出:“说得好,我一向觉得自己很有天分,魔了四五年【娴墨:试剑大会回来至今】,也不知努力得够不够。”
郭书荣华看着他:“怎么不够,剑榜上前九名都是你。”
“哈。”
随着一声轻笑,穷奇剑完全脱鞘,剑体黝黑,窄如棱刺,望之,令人顿觉邪气凛然,
郭书荣华手中的“冰河剑”缓缓前斜,青色的剑身予人一种并非钢体的印象,仿佛是一段晴日里裁取的天空,
萧今拾月将伞背起,
周遭火把被风吹得“呼啦啦”直响,凉意在人们脊缝儿里流窜着,大伙儿一时都分不清这凉意是源自深秋的晚风,还是这二人的剑底,
郭书荣华的眼神,却如融光走水般向旁边流去,
这看似风情万种的一眼,在他而言是很平常的作派,却在瞬间里令站在他对面的人都勾起一种情绪,一种相形而下、自惭自哀的情绪,就好像街上的贱民为了一睹尊颜,在拥挤中冲撞了王子的车驾,而王子反而微笑着看过来,没有埋怨,没有责怪,只是静静地等待人们散开,这种风度让人普遍而自发地想到自己的失礼,进而从内心里退生出一种克制来,开始厌恶自我的粗俗,继而想要自觉地、礼貌地退开,为自己保留一点生而为人的体面,
姬野平碍于恩情无法与萧今拾月动手,因此心里早下了抢先出击的念头,他全身蓄势,整个人好像烧红的钢铁,精气神都已提到极限,郭书荣华这一瞥扫来,好像点在钢炉上的一滴水,令他立刻就炸了,
他脚下一挫,催动身形突进,,忽然“蓬”地一把,臂弯被什么挎住,,与此同时就觉周身骤然一漾,空气波动如水,紧跟着眼前一派雪光,铺天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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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瞬,白到耀眼,
雪光炸开,又化做两条衣影,继而天地暗去,
姬野平眨眨眼睛,在眩晕中,感觉世界渐渐恢复常态,这才发觉,挎住自己臂弯的正是燕临渊,
郭书荣华神色如常,背对船楼,昂然直立,银衣上光痕流动,锁骨下三寸到左肩锋之间斜开了一道口子,萧今拾月倒飞出去,撞折大戟、撞飞了冯泉晓和云边清的尸体后靴底擦地又滑出两步,单膝下扎,左手捂胸,倒拄穷奇,喉头哽处,嘴角边流溢出一线犀利的红,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由两丈三尺,变成了三丈五尺,
周遭五丈内的军卒干事大睁着眼睛,丝毫沒有察觉出自己手中的火把早已流烟而熄,
这一瞬间的事,燕临渊、姬野平、燕舒眉这几人由于距离太近和角度关系,沒有看清,楚原、火黎孤温、索南嘉措、三明妃、讨逆义侠舰上的众侠剑客们由于远些,也沒看清,只有船楼上的常思豪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此刻眼睛直着,一句话也说不出來,【娴墨:近处看不清,远处居高必看得清,因为距离能捕捉速度,这就和出车祸一样,自己出车祸,天旋地转不知出什么事了,别人一看,就一清二楚,写武功,总有人写成动作太快,谁也看不清,都看不清,还写个什么劲,所以作者偏偏要留一个小常坐在高处,把事看清,誓不作故弄玄虚文字,】
“呵,呵呵呵……”
萧今拾月歪在地上,居然笑了:“好小子,不用筷子,上手抓。” 别人一片茫然,常思豪懂,
不是因为他看见了过程,而是因为在海南回杭州的船上,萧今拾月以筷子为例,讲过剑法,
不管什么兵器在手,总要有胆來镇,有人镇不住,临事手里有剑,自己却哆哆嗦嗦,把剑柄握得死死,这就是大错特错,
要想用得好剑,得像拿筷子,
小孩学用筷子,往往把劲使在筷子上,等注意力和劲头转移到食物上,就用顺了,用剑也一样,对方的心肝胃肾就是菜,他是个调皮孩子不让你夹,你不能发怒,逗着夹,闪着夹,轻轻松松,当是游戏,夹到了,人就倒下了,
俩人都有剑,那就是筷子打架,怎么办,
磕來打去,等对方筷子掉时再夹菜,俗了,想先点伤对方的手,,错,高手浑身都是煮鸡蛋,圆转变化极快,他不來抢菜,你想夹到他都不容易,打起來更不会给留出这么大余地,
那怎么办,
筷子使得好,要不格不挡,精细着自己,看准一个机会,见缝儿插针似地叨过去,一下钉到鸡蛋的重心,就沒跑了,
讲完时,萧今拾月笑得很开心,说这听着像笑话,其实是比剑真诀,【娴墨:嗯嗯,晚上煮个鸡蛋,咱也练练剑法,】
郭书荣华无疑是高手中的高手,
但高手和高手还不一样,
常思豪看得清楚,刚才萧今拾月趁郭书荣华闪目之机冲步出手,而郭书荣华侧着膀子拼着挨这一剑的同时,右手拳出,在萧今拾月的膀根与胸腋之间捣了一下,
他的做法等于是用左手使筷,当幌子,把人注意力吸引过去,看机会“啪”一伸右手,连盘子都端过來了,,,兄弟,你还夹呢,
所幸的是,萧今拾月这盘菜不是那么好端,充其量这一击是在盘子边缘敲了一下,即便如此,也足以翻江倒海了,
现在,施施然持剑而立的这位郭督公脸上,并沒有什么胜利的表情,银衣破口处隐约可见的半痕雪脯上,有一滴鲜血正亮亮嫩嫩地往下滑着,衣内流溢出的温香在甲板上弥漫开來,松爽、恬淡,却压倒了一切腥气,令人有了沐风走在花间春陌的错觉,
“荣华粗鄙,萧兄见笑。”
说这句话的同时,他微微地颌首,声音轻如此刻的目光,
萧今拾月笑道:“我的笑可不是嘲笑,你脑子比我好,终归还是你赢了。”
郭书荣华:“是啊,我是赢家,你和我比剑,我却和你比武……我怎能不赢,我一直都是个无聊的赢家,一直都是的……”他的声线渐变柔微,仿佛氤氲之气虚笼着衰草,呈现出一种荒芜,
“快别这么说。”萧今拾月笑抿着嘴角的血,缓缓站起身,四顾着周围,道:“你的剑干净,手也的确干净,然而身份所限,这也怪不得你,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承情了。”
这些话依然很怪,但在常思豪听來已属正常,而且之前不懂的,现今也有点懂了,
剑法纯净,比剑就是比剑,而比武则是一场综合素质的较量,比剑和比武,在常人看來似乎沒有差别,而对这些人來说,有,而且很大,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萧今拾月的作为总是以武犯禁,必然要受国法制裁,
而郭书荣华提出比剑,也不是真的要比剑,他只是在办公罢了,比剑的人,剑和手都可以干净,办公的人,身心却背负着太多……
如果酒是权力,那么杯就是牢笼,圈禁着别人的同时,也在圈禁着自己,,这就是权力的人生,【娴墨:燕临渊误解的就是这个,一杯酒,一个人喝,象征中的牢笼只是小郭自己的牢笼,别人进不來,就只能进现实版的牢笼,故小郭上文说入杯的话不是要收阿月为手下,是要将阿月收监,】
“谁知我心。”
在这样一个位置,会有同事,却不会有同志,会有朋党,却不会有朋友,
知心可以为友,当知心人出现,却又只能和他“办公”,此心更有谁知,
毁誉不在心头挂,豁达自然人潇洒……经历着这些的你,居然还能笑着唱出这些话,内心里究竟是有着怎样的自持啊,
一直以來,也许自己都错了,苍水澜转身即去的潇洒原來竟非真的潇洒,而这世上,每日面对夹缝的,也远非只有自己一人,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怎地,竟然在抖了,
这时候,有一只小而温暖的手按在了他的右肩上,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度和力度,令他肩头一松,呼吸为之宽解,抖动也随之平息下來,侧头回看,,身后一对柳叶眼正笑意盈盈,,这才想到:从燕舒眉抢去救护燕临渊时,绝响就闪人不见,原來不知何时,他已经潜到这艘旗舰之上了,
肩松则气沉,曾几何时,自己也这样引导过他,可是,那竟然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娴墨:很多老人生气,肩膀就会耸起來,劝的人抹他前胸,拍他后背,都无缓解,其实这时揉他肩膀,把肩顺下去,气就能消大半,现在儿女都离爹妈远远的,面都见不着,更不用提这些了,佛门坐禅,有人讲叫“放骨”,最先放的就是肩胛骨,普拉提也讲沉肩,与此相类,但肌肉微有动作,不如禅坐沉的自然,本质上大家都是相通的,以禅坐之心來做普拉提,更有奇效,过去老僧坐四五十年,明白了一点人体奥秘,视如珍宝,又闭塞,不轻传,到现代社会,动作功用都可研究解释,早已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只见秦绝响的食指竖在唇边一笑,朝左边挤了个眼,程连安含着笑容和他对过眼神,也冲自己微躬了躬身,,这不禁令常思豪暗暗奇怪:“从什么时候起,这两个小家伙的关系变得这么好了。”这时右肩头上有了笔划:“大哥,听我信号,咱们一起……”刚写到这,头顶风声忽起,曾仕权飞身从船楼顶上掠过【娴墨:刚才从船楼一楼打到船尾,这会儿是打上了楼顶,又打回來了,】,胡风、何夕大袖飞扬,如展翼巨鸟般随后追下,
曾仕权的落点几乎就在郭书荣华身后,张嘴正要提醒一声“督公”,就见郭书荣华头也沒回,往后一扬手已然抓住自己衣领,往前一带,身子顺势摇起來左手剑出,点向空中二人,【娴墨:阿月小郭只对一招,即便不再出手,也该是姬野平出手了,却忽然转到曾仕权这边,行文变幻,】
胡风、何夕骤觉青光一道冲天而起,都知厉害,由于师兄弟间日常对练喂招惯了,瞬间心念合一,各自出腿,脚掌相抵,“砰”地一声,空中两分,斜斜落在甲板之上,就地一滚翻身站起,与萧、燕、姬三人形成对郭书荣华的扇面合围,
郭书荣华放开了曾仕权,笑看胡风道:“这大半年來,偃峰兄的武功似乎又有精进。”【娴墨:心理压制,】
胡风拢袖道:“败军不堪言勇,在督公面前,这些微毫之进,何足道哉。”
郭书荣华道:“你们师兄弟隐居洞庭不问世事,如今所做所为,都是为了替游老报仇了。”
胡风道:“师恩深重,我等豁出破头,正要撞撞督公这尊金钟。”【娴墨:何苦呢,破头永远都是破头,金钟再撞也是金钟,】
郭书荣华喟然点头:“几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快意恩仇,不计后果,确是侠者风范。”
何夕插进话來:“督公只怕错了。”郭书荣华:“哦。”何夕:“虽然自负东厂天下,可你背后并沒有‘千万人’,你只是孤零零的一个。”
“呵呵呵。”
郭书荣华仰望秋空明月,笑声朗似云开,
他喃喃生慨地说道:“这些年來朝臣上本,无不诤诤骂谏,民众开口闭口,便是皇上昏庸,却从沒有想过,肯于容忍这些的人,其实已经开明到了极点【娴墨:不怪小郭敢如此放言,明朝的言官制度和前赴后继告状的风景,实旷古未有,说了廷杖打死你,至少人家还让说嘛,所谓言已行,死无憾,比“既不让你死,也不让你说”这种闷罐制度强太多了,】,元鞑主政,天下左衽而民众忍耻默然,大明建国,开明言路却致积怨盈渊,无智识者偏爱参政议政,受奴役之时,反倒心甘情愿、摇尾乞怜,这天下乃众生之天下,何尝只属于人类,可是竟有人将它推属于东厂,我等真是愧不敢当。”
说到这儿,眼中又盈盈含笑,朝何夕望來:“大明建国多年,虽然百弊积存、此消彼长,那也是历朝历代所共有,非由大明启端,国家需要维持,朝廷需要清肃,各界需要监管,东厂既然天赋其责,自然责无旁贷,世上有多少百姓希望看到战争、发生内乱,相信他们还是站在国家这一边,荣华此來,代表的是无上皇权、国家利益、百姓心愿,先生说我背后无人,那么试问你的背后,又有多少呢。”
甲板上一下子静了下來,
楚原、胡风、何夕这三人与江晚不同,他们之所以跟随游老隐居,其原因就在于对国事政务毫无兴趣,对燕老所做所为也无法完全理解赞成【娴墨:三个自了汉,指望不上,】,这次來帮姬野平,也只是为师报仇心切,并沒有想过什么起义造反【娴墨:有小我无大我的人,不言高下,高下已判了,】,至于东厂监摄天下,确为皇权所赋,说來冠冕堂皇,那也无可如何,因此三人听了虽不认同,一时却也佶屈难辩,【娴墨:上文刚说完这些人是“侠者风范”,作者是何用心,】
就在这时,忽听晚风中传來悠扬歌声,
夜暮星沉,早已过了归舟时刻,由于此地的战况,过往商船甚至从昨晚开始就已停航,渔家更是早该避得远远才是,竟还有人敢高唱渔歌,
细听时,那歌中正唱道:“谁说鱼儿乐哟,江中有波折,虾蟹食我子哟,鱼鹰把我捉,避开金钩钓哟,当头有网罗,实苦真实苦哎,奈何复奈何。”
歌中况味隐约,令人疑惑,众人循声移目,只见在上游船岛剩余的零散船只间,有一条竹排正推冰破雾般穿过,向这边撑來,
军卒们忙将火把举高,照亮江面,
只见竹排前部站立之人白衫飘猎,正是方枕诺,足下横着江晚的尸体,筏子后面坐定一人,头戴宽沿去顶的马连波草笠,袖管、裤脚高高挽起,膝侧放着一个篾编鱼篓,手中长篙碧青翠绿,颤颤巍巍斜担腹前,
这人从修罗场中穿來,歌声竟无丝毫虚颤,显然大非寻常,
姬野平听着歌声,望着那渔夫,两眼圆圆大瞪,神情有些恍惚,
竹排快速切近,军卒下望之际见底下有方枕诺在上面,既不好射杀,又不好阻拦,犹豫待命的功夫,就见那渔夫欠身把江晚的尸体掮在肩上,同时一拢方枕诺的腰,长篙点处腾空而起,登上旗舰,
姬野平驼了颈子探着眼,往草笠下看这渔夫面目,见他形容黑瘦,长方脸,短须末端打着卷,仿佛一堆生锈的鱼钩七扭八歪钉在了下巴上,先有三分迟愣,跟着道:“……是你吗。”【娴墨:有人刮了胡子,有人长了胡子,】
那渔夫松开方枕诺,将江晚的尸身放平,直起身來答了声:“是我。”
姬野平嘴唇抿动,两眼发直,
是他,是他,长孙大哥……他黑了,也瘦了,可是他还是他,他还是他,
“大哥。”一声轻唤后,他嗓子里发出咕咙咕咙的吞咽声【娴墨:舌头也跳井了,笑,】,哽咽道:“我知道,我就知道……你喜欢自由的日子,可是一定不会忘了肩上的责任、不会忘了我们这些兄弟。”
望着他眼中闪起的晶莹,长孙笑迟微低了头,表情有些苦涩,向燕临渊一躬:“燕叔。”
燕临渊喃喃道:“小哀,你还是來了。”
姬野平揉了一把鼻子:“您都出山了,他能不來吗,我就知道,他一定会來的。”
燕临渊看出长孙笑迟神色有些不对,沒有搭这下茬,这趟从海南出來,自己为见些老友而在沿海一带留连,当听到聚豪阁有设五方会谈的传闻,立刻想到这是一个阴谋,但当时想到的竟不是立刻去通知,相反,却有些莫名的犹豫,此刻看着长孙笑迟的神情,几乎就等于看到了当时的自己,【娴墨:一般人经惯了风浪,便觉无趣,岁数再大些,心气更弱,他爹燕凌云则是反例,其实从燕临渊答吴道的词中,可看出他还是有豪情的,只是事这东西一沾就要管,越管越多,越陷越深,搞了半天,一生都浪费在是非里,他不愿意,更觉不值当,细思这对父子之别扭,不在妙丰母女之下,】
江湖、兄弟、豪情、事业……这些离自己已经太远太远,在犹豫中就近赶到太湖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可是看着聚豪阁浑身血污的兄弟手连手绑在一起踽踽而行的情景,自己想也沒想,居然一头就冲了出去,
这种冲动,原本连自己也沒有想到,
也许不是冷去的血在转暖,只是有些事情,自己不忍相看,
一入江湖,身不由己,远别江湖,此心何系【娴墨:后句搭得妙,退出江湖的人,必然时时心中回想江湖中事,这就像人谈恋爱久了烦,分手了又怀念一样,】,夕夕啊,难道你只是我的一个借口,难道因为舍不得,才有了远离;难道正因为放不下,才有了逃避,
小哀啊,你也是这样吗,
长孙笑迟扫了眼萧今拾月和燕舒眉,与楚原、胡风、何夕碰过眼神,目光在冯泉晓、云边清和风鸿野等人的尸体上扫过,在倒地呻吟的陆荒桥身上略作停留【娴墨:这挂枝子还挂着呢,血大概都风干了,就是不断气儿,要不怎么叫挂枝子呢,山葡萄一样,沒人管,自己变葡萄干儿了还挂着,就是不落地,命硬啊,】,顺势斜出去望了一眼“讨逆义侠舰”上的众人,转回來看了看郭书荣华和曾仕权,目光扬起,又望了望常思豪和他身边的秦、程二人【娴墨:小常三人反而坐得高,像主子,】,随即目光收转,又落回在郭书荣华的脸上,
这一趟目光走的说慢不慢,说快不快,却令战场氛围为之一变,每个人心中都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像要有大事发生,
就见他低头向前缓缓迈出两步,屈膝躬下身去手按甲板,跪倒伏低:“罪民长孙笑迟,特來督公台前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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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所有人都愣住,
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的是姬野平,长孙大哥既然能來,自然是得到君山出事的消息后也想要为对抗东厂出一份力,深得无忧堂真传、这些年纵横江南人称无敌的他,今时今刻现身于此做的第一件事,竟然向对方屈膝下跪,自首请降,
“大哥。”他嘶声喊道:“你疯了么。 这声音激风荡水,令人有一种后脑被敲击的震感,长孙笑迟跪在原地沒有回头,也沒作理会,径向郭书荣华道:“聚豪阁能有今天,是我一手策划经营,追随加入者也都是受了我的鼓惑煽动,所有罪责,应由我一力承担,燕大叔离阁多年,并不知我等逆兵造反之事,楚原等几位师兄弟长年隐居,也不知情,还望督公对他们网开一面,至于姬野平和其它兄弟,。”
“大哥。”姬野平甩着膀子厉声道:“我们哪还有兄弟,你知不知道,游老死了,燕老死了,龙爷死了,朱哥、江哥也死了,沈绿早死在京师,其它兄弟的尸体就躺在这里,躺在那些船上,他们的身子还沒硬呢,血还沒凉呢,这是谁干的,是东厂,是郭书荣华,你想替我们顶罪,谁來替他们偿血。”
“什么,。”燕临渊失惊道:“我爹和老龙他们也……”一口冷气抽进气嗓,忍不住又咳嗽起來,燕舒眉忙过去扶住,
长孙笑迟也明显震了一下【娴墨:可知是顺江直下,未去君山】,随即背影僵在那里,一动不动,整个人像一桶碑,姬野平瞧不见他的表情,却像是瞧得见他的心,一对龙眼中止不住热泪滚滚:“大哥,你的意思我懂,但是,沒有必要了……今天就是今天,难得你來了,众兄弟的英魂不远,这最后一道,咱们热热闹闹地走吧。”
“阿弥陀佛。”
随着一声佛号,小山上人大袖飘展,落在右舷,他扫了一眼脚边抽搐的陆荒桥,微叹了口气,向前合十道:“诸位稍安勿躁,请听老衲一言。”【娴墨:矮油,你可來了,】
姬野平横枪怒道:“秃驴,你又出來放什么冷屁。”燕临渊忙按住他小臂,姬野平急道:“燕叔,你不知道,在君山的时候,这秃驴和那杂毛,。”燕临渊道:“住口,人家一句话还沒说完,你怎可如此造次,陆老剑客糊涂是上了年纪,小山上人虽常和他走在一起,未见得会像他那样不明是非。”【娴墨:老江湖,话能拿人,】
仿佛被口痰啐中似地,小山上人紧紧地闭了下眼,又复缓缓睁开,向燕临渊略点头致了意,说道:“燕大剑,老衲听聚豪阁有一口号,说是‘聚豪一啸出江南,惩贪除恶分良田’,请问可有记错。”
燕临渊道:“上人记的不错,这也是聚豪阁一贯的宗旨。”
小山上人道:“分良田之说,想來是源于各地达官显贵借投献为名大肆圈地而引起的不满了。”
燕临渊道:“正是。”
小山上人道:“其实少林的庙产,也曾被一些人借势侵占,近年來更是愈演愈烈,去岁老衲之所以会有赴京之行,这也是原因之一。”
常思豪心想:“之前他说上京是收了郑盟主的信,敢情别有隐衷,,只怕这事还更重要些,是了,少林派倒驴不倒架,他又是郑盟主的前辈,若非自己有事要办,怎能一封信就被请去,那也太沒面子了,他这明是要办自己的事,却借郑盟主的信作引由,这样倒显得迁就后辈、给了郑盟主好大的面子了。”虽然鄙夷他这份狡滑,心里却知道这多半是实话【娴墨:我却要笑,】,然而在这样一个当口,他说这些话的用意,倒让人有些琢磨不透,
只见小山上人道:“老衲在京多方接触,和百剑盟郑盟主也有过一晤,谈话中曾提到此事,郑盟主深表忧虑,并且提出过一些关于清查土地、重新分配的设想和方案与老衲探讨,老衲以为,他的方案相对而言比较温和,对百姓的伤害也小,其实这惩贪除恶,不单是聚豪阁的诉求,也是国家的诉求、百姓的诉求,可见英雄所见略同,大道总能归一。”
他向郭书荣华那边扫去一眼:“督公,各位,朝廷派兵南下平乱,为的是国家稳定、社稷安康、人民能够安居乐业,聚豪阁的宗旨,掰开揉碎來看,何尝不如是。”
说着又把脸转朝向姬、燕二人这边:“世宗后期也曾想振堕起衰,然而年迈疴沉,力不从心,去年皇上初登大宝,正要有所作为,不料所倚仗的两位重臣【娴墨:当指高拱、郭朴】却被奸党【娴墨:如今徐阶下台,说话用不着客气了】构陷围攻,接连被迫致仕,时世维艰,良才难觅,总要稳一稳局面,而今他捭除万难,力排众议,毅然下旨开海,可见朝廷政令通和,也能够照见民间疾苦,相应地做出处理和回应,相信清理投献、官场整风等事也能够渐次推行,只不过需要一点时间,作为大明子民,我等也该体会理解国家的难处。”见姬野平张口,他忙伸手虚按,示意请他听自己把话说完,
“在老衲看來,大家各有立场,目的却又惊人地一致,只因走在不同的路上,导致分歧丛生,冲突遂起,眼看众多仁人志士为此流血牺牲,令人着实痛心,老衲以为,勾连外族造反等事未能确查,尚不好做为定罪结论,而今长孙阁主目力高远,止马迷津,肯于低下头來负荆认罪,实为双方互谅互解、达成共识开了一个好头,死者已矣,一切还要往前看,大家何妨就此放下暴力和成见,拿出一些理性,也给彼此一个认识沟通的机会。”
最后这几句话聚豪阁人听着固不顺耳,就连东厂这边的曾仕权也微微翻起了眼睛,心里清楚:曹老大和吕凉的失手给厂里带來了沉重打击,甚至督公也小受微伤,但东厂总算一直掌握着主动,所以并沒有把以小山上人为首的这些武林人士推往台前,长孙笑迟的出现给局面带來了变数,这个时候小山出头自然该向着朝廷这边,动手前说两句场面话给自己脸上贴金倒无所谓,但要说什么聚豪阁勾连外族造反的事未能确查,可就有点微妙了,,这明显是带着隐性的威胁,他和陆荒桥在君山亲见过丹增赤烈和燕凌云,于五方会谈的事知悉颇多,如果站出來点破内情,那么东厂无疑要落个钓鱼执法之嫌【娴墨:直露,】,聚豪阁本來的确要反,多此一事后,却会由“造反”变成“被造反”,转化为遭受同情的一方,传出去朝野震动,势必有伤厂里的体面,
一想到事态可能会朝这个方向恶化,他心里不禁微微地发虚:此前安插干事入少林的事,督公交给了自己,像往常一样,此事不用细加吩咐,理当在这趟大事完成之后再细遴细选,稳缓妥办,但自己一來补过心切,想要追求效率,二來身边有些人,见识了自己在君山败输的丑态,使着实实碍眼,因此把他们的头一剃,急急安排了过去,现在想來,这事办的确是有些突兀【娴墨:补出前情,可知小郭办事决不会这么不妥帖,又是小权惹祸,】,可能让小山上人很不舒服,别看这老东西本事不大,派头可是不小,总摆出个武林泰斗的造型,把自个儿当盘大菜,自己本已是带罪之身,如果确是此举引起了他的反感,在这会儿爆发出來影响了局面,事后督公查问,那可大事不妙,
只见小山上人说完这话后,沒瞧督公和姬野平的反应,反倒往船楼上望去,说道:“此时此地,当以侯爷的爵位最高,也最接近皇上,侯爷历经大同兵战,为国事又在万寿山顶不惜与内阁重臣抗议争锋,一片爱国之心天人可鉴,由于侯爷在底层多有走动,交际广泛,也颇了各界实情,对于剑家的政治主张更是了熟于胸,不知对老僧刚才的说法,侯爷是否认同。”
常思豪闻言怔住,感觉局面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首先,小山上人的话等于给自己提了一个醒,因为五方会谈子虚乌有这件事,自己也很清楚,如果抓住这一点,或许可以逼迫郭书荣华做出一定的妥协和让步,但这个前提,似乎还在于该如何利用好自己的身份,,小山上人最后特意问自己的意见,又在话里提到爵位二字,用意不可谓不深,
聚豪阁脱胎于白莲教,而白莲教被剿的仇是世宗嘉靖时结下的,如今改地换天,他加意强调这些,用意也很明显,聚豪阁人口口声声为民请命,如果记着这个仇不放,就等于是拿人民当幌子泄私怨,那不是聚豪人的胸襟,所以面对这话,他们宁肯闭口不言,也不会积极置辩,东厂方面对以五方会谈设计的事也有顾虑,所以小山上人这一番话等于是拿住了两家,他的目的,多半真是为了促成和谈,
但是,和陆荒桥一样,小山上人做的很多事明显是配合着东厂,即使不受操控,至少也有着利益的牵缠,从以往经验來看,他作出的这个突然举动,也许正是出于东厂的设计,其中更可能包含着某种陷阱,现在自己受伤未愈,小晴也可能在东厂的手里,出于种种考虑,行动选择不可不慎,【娴墨:可见安插假和尚入少林的事,小常不知】
而且话说回來,如果他是真心地想阻止双方,那就应该早在双方动手之前就站出來说话,而不是等到现在,秦家先出了事,然后是百剑盟,现在是聚豪阁,而少林武当两派沒落多年,也许他们一直以來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时机,,当江湖三大势力都遭受到重创的时候,再站出來,以能事者、主事者的姿态,做江湖与官场的平衡者、挽救武林的大功臣,进而重兴武当,再塑少林,复执天下之牛耳,
白塔寺内、东厂宴上和桃园密会的情景如在眼前,虽然对出家人有些不敬,但从这大和尚左右逢源的行为來看,自己这么想实在不能算是多心,【娴墨:小山这人很复杂,小常想的大致应该都对,总之小山此刻应该是想促进停战,并且这样也能从中捞得最大利益,如果说他是悔改了,只是因为一直犹豫懦弱才拖延到现在才说也成,如果真把聚豪全灭了,其实少林武当方面也是容易引起非议的,如果做调解人、中间人,到手的全是好,全是赞誉,江湖上不知情的,也说不出什么不是來,】
但仔细再想,倘若真是如此,局面倒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因为不管他出于公义还是私心,总是想把聚豪阁拖出绝地,而最大的问題,反而在姬野平这边,,要他放弃复仇,怎么可能,
在他迟疑思索的时候,身边的秦绝响先笑了起來【娴墨:一笑就有人要倒霉】,说道:“上人这是什么话呢,聚豪阁勾连外族,大搞五方会谈,此事天下皆知,而且人证物证俱全,难道在您这儿还有什么疑问不成,以您的身份,如果怀疑,一定有凭有据,东厂办案一向用事实说话,您有什么异议大可当场提交质询,今天侯爷在【娴墨:把自家大哥摆前头,妙,我大哥牛,我就牛,小崽子越來越鬼,】,督公也在,那边舰上还有不少江湖武林道的朋友,虽然赶巧了水连天黑,不是什么青天白日,但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张嘴,怎么也能论出个长短、辨出个雌雄不是。”
常思豪明白,他这是在把事情往崩了推,因为这话一出口,小山上人的选择不管是站出來揭露还是退缩,东厂和聚豪阁的战斗总是不可避免,而两败俱伤正是绝响最乐于看到的结局,至于丑闻,不管揭不揭出來都是东厂的事,和他这南镇抚司的人沒有半点干系,硬要找出点干系的话,那只能说东厂陷入被动的时候,必然有现任官长引咎辞职,这时候出缺的空位就给了新人上台的机会,,也许这就是程连安那一笑背后的含义【娴墨:之前的一笑还在心里未去,可知小常是害怕程连安带坏了绝响,其实这俩小鬼是相互带,哪有一个好饼,】,
想到这里,常思豪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疯狂,,总不成这两个孩子,竟然会真起了要掌控东厂、取郭书荣华而代之的野心吧,【娴墨:有这想法就是比孩子还幼稚,那哪是俩孩子啊,那是程总和秦总好吗,】
只见小山上人听完秦绝响的话,白眉倒深锁起來,把目光重新盯向了自己,,那似乎是在揣摩,绝响的话是否是出于自己的授意,姬野平、长孙笑迟、楚原、何夕、胡风、燕舒眉等等众人也都把目光纷纷投向了船楼,面对这些目光,一时间胸中搅缠的思绪已无暇整理,常思豪双掌按定扶手,缓缓站起身來,
他身躯长大,坐定时已经头及人肩,站直后高度几乎接近檐椽,在程连安和秦绝响两个小身子的映衬下更显威武雄壮,然而人们都看得出,他那原本栗色生光的脸上,此刻是一种失去血色的灰,眼眸也显得有些憔悴和晦暗,
倘是别的话題,姬野平早已不管不顾,可此事毕竟涉及聚豪人的声誉,哼哼带气的他,此刻看着常思豪的脸,联想到自己刺他那一枪,呼吸忽然变得安静深长,
目光在众人脸上慢慢转了一圈后,常思豪语声沉沉地开了口:“今天,各方各面都到了,人來的很全【娴墨:是谓豪聚江南,】,我知道,你们都不白给,都各有各的心机,各有各的盘算。”他点着头,像确认似地再次扫视着众人的脸,“你们都是聪明人,而我,。”他用手指重重地连戳了两下胸口,扶栏身往前探:“我常思豪是个粗人,是个浑人,官场上、江湖上这些是是非非、恩恩怨怨的账,我一概不会算。”
人们都听愣了,士卒面面相觑,目光里显然都是一个问題:“这叫什么话。”
常思豪俯扫众人,继续道:“和你们的头脑一比,我这颗脑袋就是块炭,但是既然问到了,我就告诉你们,在我看來,聚豪阁勾沒勾结外族、造沒造反,根本不重要,东厂的权力是谁给的、合不合理,也不重要,你们谁爱认罪谁认罪,谁爱抓贼谁抓贼,谁爱造反谁造反,不管你们想维护的、想推翻的、想重建的是什么,都不重要。”
“以前,我曾经问自己最敬爱的大哥陈胜一:国家究竟是什么,他沒有给我答案。”【娴墨:此第一部出发去大同之前事,可知作者写陈胜一不给答案,正是要小常在这世界里寻找答案】
“但是接触郑盟主后,我懂了。”
“此时此刻,这个答案是什么,对我來说已无所谓,现在,我只想说一句话。”
说到这儿,他眼盯众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高高指向天空,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国度中任何形态的和平、稳定与繁荣,都不应该建立在对人的生命、自由、尊严以及荣誉进行漠视和伤害的基础之上,否则,它就不配为真正的国,更不配被称作什么家。”
在一片静默中,常思豪盯视着人们,把手指重重地戳下來:“我知道,很多人瞧不起我这个侯爷,说句实话,我是农家的孩子,说不出什么金石良言,也给不了谁一个明智的决断,我现在站在这儿,只是一个人,和你们大家一样,是这世界上最普通一的员,我想,有些事情我知道,大家心里也一定都知道:咱们热爱的从來不是高高在上的皇权,也不是倚仗着皇权统御人民的官僚,而是咱们自己、是妻儿老小、是故友亲朋,是锄头和篱笆、是热炕和米饭、是院里的井,是门前的沟,是长江,是黄河,是咱们脚下这块乡情热土、是这方能忍受三千年的刀耕火种、始终用粮食供养我们生存的华夏神州,它承载着祖先的荣耀、今人的生活和未來的希望,它过去在这儿,现在在这儿,将來也永远会在这儿,它是永恒不朽的,国家只是套在它身上的一个个外壳,从來就不是它真正的灵魂和面貌,国家是为我们所建立,就该做为我们遮风挡雨的堡垒,而不是将我们压砸在下面,听取我们的呻吟,如果这里的天秤失去的衡度【娴墨:此处应是“失去了”之误】,正义得不到伸张,生存充满了痛苦,那么,这个外壳便该当脱去,这个名不符实的大明,我们宁可不要,我们坚决不要。”
【娴墨:此处小常发言,说粗人、浑人,不再是装粗装浑,是述其真心,小常能接受剑家思想,能继承,却不是能创新发展的料,让他按剑家思路搞几套这个论那个论,他搞不出,相比郑盟主辈,他文化太低,所以自认是真粗、真浑,每一个胸中有梦的人,都是慷慨激昂的,在他人心中,也都是妄涎可笑的,很多人听了热血的,在另一些人听來则是狗血,是狗血还是热血,关键就看说的人是否真诚,这是一个鄙视崇高的时代,这是一个漠视尊严的时代,这是一个权钱至上的时代,这个时代需要被震聋发聩、狗血淋头,所以是热血还是狗血都无所谓了,何妨就以热狗血称之,追梦的人,从來不在乎别人对他们怎么看,小常如此,想來作者也如此,因有此言,】
【娴墨补:第一部陈胜一论国,与第三部小常论国对应,陈胜一不懂的、当时也辩不明、只觉按心去做就对的是什么,小常都有了答案,此番话一出,等于神锋终于出鞘,这时的小常,已经是一柄真正的“大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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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仰对船楼,目光定直,都失去了表情,
“反……反了……”曾仕权首先缓醒过来,拧着眉地说道:“督公,您瞧瞧他说的这是什么话,他这是……”
郭书荣华伸手截住,
他头也没回地道:“侯爷说的没有错。”
常思豪道:“督公既表认同,想必也知道该怎么做。”
郭书荣华下颌微抬,视线如风筝般放入黑夜:“你我脚下这条江,千年来皆往东去,没有任何人为之争议,我也希望世事能像它这样简单。”
常思豪目光眯虚,从他的肩头越过:“血中无鱼可打,我想现在有人应该明白,自己来错了地方。”
“我没有来错。”
长孙笑迟抬起头来,说道:“网中不合有鱼,但,血泊里应该有我。”
“大哥。”姬野平枪夹左腋,张右手向他伸去,
长孙笑迟扬臂与他交握,对个眼神,借力站起,喟叹一声道:“打渔的时候我经常留大放小,时间一长不免推己及人,却忘了这只是自己的习惯,并不合人家的公道。”【娴墨:情理和公道是两码事,东厂最常面对这评判,最常做出这选择,】
姬野平把眼前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谁会跟鱼讲公道。”
“阿弥陀佛,阁主之言甚是。”小山上人道:“然而阁主可曾想过,刀不和鱼讲公道,人和刀也一样不讲公道【娴墨:东厂就是国家的刀,只是有刀无有鞘,】【娴墨二:刀鞘就在小郭腰,】,大家各有各的公道,也各有各的难处,还请诸位都能细加体谅才好。”
“放屁。”姬野平正想一枪先把他挑了,忽觉极近处有衣影摇飞,好像鸽子扑了下翅膀,同时一股红烟打在脸上,他惊喝道:“小方,你干什么。”方枕诺退开两步,向船楼方向靠去:“二哥不必惊慌,你们刚刚中了我的‘寒山初晓’,接下来虽然会半身发凉无法行动,性命却无大碍,要是乱运真力,那就难说了。”
萧今拾月在后方稍远,但燕临渊、燕舒眉和长孙笑迟就在姬野平身边,刚才也都在红烟笼罩范围,伸袖遮掩的同时体察身上,感觉鼻孔中有淡淡香气,显然屏息稍晚,也已经把毒药吸入体内,寒意袭来,似乎毒性已然开始发作了,
姬野平心中不信,往前一冲,身子忽然脱力,膝头好像有了木桶的重量,扎在甲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响,
他猛地一扬脸,几乎把眼角瞪裂:“小方,你竟然在这个时候出卖我。”
方枕诺边退边道:“你还用得着我出卖么。”
姬野平拄枪怒道:“你敢说不是。”
方枕诺轻笑道:“你这人,从小被燕老惯坏了,骨子里向来有自己一套,何曾把别人放在过眼里,战略东移之后,君山周边水哨转的转、撤的撤,孤岛早成绝地【娴墨:故前文东厂在周边戳“水泡子”拿得轻松,这文章写的似给亲闺女打绣鞋,前勾后缝,大针小针儿纳个结实,笑,】,你却不听我劝,非要带着大伙齐来奔丧,如今落到这步田地,还不是咎由自取。”
姬野平不敢相信般道:“游老待你如何,你自己清楚,死生事大,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是你我应该应份,你连这都要计较,你怎能这样无情无义。”
方枕诺脸色拉下来,声音有些冷:“拉着我们跟游老一起死,就是有情有义了。”
一句话令姬野平的目光忽然空去,好像反向内视入颅,看到了脑后的硝烟、尸体和残舟,
“醒醒吧。”方枕诺冷冷地道:“你那套所谓的情义,不过是慷他人之慨,拿别人的性命作玩笑,侯爷说得好,,这个国家怎样都不重要,我们真正爱的人只是自己,这世上唯一可值得珍惜的也只有生命,这些,恐怕你都没有听懂吧【娴墨:莫道山险莫如人心险,小方实实是在救小常,】,其实你我也都清楚,什么惩贪除恶,不过是喊给别人听的,分出去的地早晚也要收回来【娴墨:这嘴巴扇得好,打土豪分田地,现在地都哪去了,】,总不成掌了天下,老百姓都不纳粮,倒让咱们饿死,其实这世上没有什么替天行道,也没有什么仁义礼法,有的不过是一场场输赢胜败罢了,谁也别说什么为国为民,只有自己活好了,其它的一切才有意义,事到如今,再说多少都没意思,姬野平,莫说以你们的武艺根本胜不了督公,就是能胜得了他,也胜不了外围这些强弓硬弩、火铳大炮,就算你逃得出去,在这人心思定的天下也再找不到能同心造反的人了,如今你中了我的‘寒山初晓’【娴墨:江上寒山已初晓,湖畔霜薇十月红,但存三分拾得意,列宁从此是列侬,一份反战情怀,反以妥协写出、以背叛写出、以毒药写出,作者用心何在,无非“我之甘饴,彼之毒药”也,再见吧,红色十月,如今,该要趁开海之晓光,乘小郭之东风,登入寒山了,】【娴墨二:“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虽然初晓已有亮光,小方眼前这条路,还是艰难,作者写小郭,明用梵志诗,写小方,暗藏寒山意,插趣之余,更是定二人境界,】,再作挣扎也是徒劳,倘若就此认罪伏法,侯爷和督公都是明理的人,将来到皇上面前还好替你说话,如其不然,你自己想想罢。”
短暂的沉默之后,姬野平忽然笑出声来,
他轻轻点着头,说道:“做人很好,做鱼很痛,如果两样都做不成,又改不了这世道,那么何妨做刀,,小方,你就是这样想的罢。”【娴墨:此非真心】
他盯着方枕诺,却没有寻求某种回答的意思【娴墨:这就是作者暗露真相处,姬野平刚才“短暂沉默”,是懂了小方的意思(把战前船岛上的话想透了),于是在这个时候,他自己不走这条路,却一定要托小方一把,把聚豪人的血脉留下,所以他这会儿“没有寻求回答的意思”,是因为他是在配合,在说假话,】,“小方,你一向比我聪明,走上这条路,我不敢说你选错了,我自小长在这江边,像条大鲤子,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要化龙,这一身的刺儿也不是为卡谁的喉咙而长,而是为了撑起自己的脊梁,现如今,鱼都死了,网没有破,这条船倒成了我的案板,可我觉得自己没错儿,大伙儿也没错儿,我们没能颠倒这乾坤,只颠倒了自己,但是,有这一场风生水起,这辈子值了。”指头松处,钢链窸叮碎响,枪杆“叭嗒”落地,,
“来吧。”
他忽地喊了这一声,目光投向船楼:“姓常的,我扎了你一枪,今天就还你一剑,趁着姬爷这颗人头还在,你下来取罢。”
胡风、何夕飞身过来将他护住,喝道:“你说什么傻话。”
楚原手提康怀也抢前几步,护在他们后身,
曾仕权发出一声冷笑,扬起手来,,铳弩手见状同时瞄准,,他请示道:“督公,这些人决意顽抗到底,不如就地正法了罢。”
“嘶……”背后传来金属摩擦声响,猛回头,船楼上常思豪面黑似铁,十里光阴正缓缓出鞘,
秦绝响低唤道:“侯爷……”【娴墨:不唤大哥,正是学小山上人,以身份提醒,】
常思豪眯眼下望,胡风、何夕、燕临渊父女以及楚原这五人围聚在长孙笑迟和姬野平身边,随风飘掠的血襟仿佛炭隙析飞的火焰,后方稍远处,一条暗白如月的身影,混淆着江波上离乱的亮线,
他凝了下神思,蓦地甩开秦绝响的手,一按船栏,飘腿翻落甲板,
面对他灼热的目光,郭书荣华像是看到某种早在意料之中、曾经刻意推移避免、却又无可抗拒的风潮正向自己铺天盖地般涌来,音色空空地道:“侯爷有话要对我说。”
常思豪不答,左手抬起,轻轻解着颈下的钮襻,一甩手,大氅掀入风天,
跟着将剑往空中一抛,缩双手入袖,从领间撑出,,衣衫褪落,披在胯边,,随即探手一抄,抓住空中落下的剑柄,顺势摇腕,剑尖前指,道:“我的话早已说完。”
数百枝火把的光芒在剑尖凝聚成珠,顺着刃线流下来,将他半裸的身姿勾亮,紧白的绷带将他的腰条裹缠出一种胶泥般棱韧的峭健、将两方胸肌衬得更厚更宽,刚刚这动作和姿态是那样熟悉,令曾仕权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沉,感觉眼前一黑一白、一肥一瘦两条身影在交错重合着,如此的不协调,又在某种程度上惊人的一致,【娴墨:是忆十三娘,剑家要的是成功,不万不得已,不能无谓舍命做烈士,爽姐是第三部中侠情最烈之人,而此处小常动作与她死战时动作一致,是作者暗示小常由剑家思想走出来,重拾侠义情怀,要“虽千万人吾往矣”了,】
郭书荣华的嗓音竟有些沙哑:“极乐非能因梦而造,无苦难不成人间,很多事情,荣华自问比侯爷更为心痛,相处了这么久,对荣华的所做所为,相信侯爷心里也自有明辨。”
常思豪:“我有。”
郭书荣华望着他,双眉微微的浮颤,像是不愿被风吹走的轻云,而底下,那对流光的眸子,也似因有这轻云的遮漫,蒙了稀薄的阴影,阴影中则是一种哀婉的期待,如清溪下,渴慕着阳光、又害怕阳光普照时会带来刺痛的石苔的心情,
方枕诺意识到局面的异样,不由自主地侧向退开,
常思豪道:“不但我有明辨,相信世人也自有明辨。”
郭书荣华道:“荣华想听的不是他们。”
“原来我的意见,对你这么重要吗。”常思豪眯起了眼睛:“好,那我就告诉你。”
“你是一个,虚伪的人。”
说这话的同时,他迎着郭书荣华的目光,缓缓向前迈出一步,
曾仕权夹在当中不知所措,瞧瞧常思豪,又回头瞧去,,郭书荣华没有说话,可是任谁都看得出他的眼睛在说话,这话语没有声音,没有形影,无法描摹,难以落成,只让人见了,便在心底生出一种哀凉,一种沉痛,一种委屈来,
曾仕权忽然像是看到了某个人,,
那时,自己还是村中少年,而她,也是在豆蔻芳龄,一样贫寒的家境,一样朦胧的好感……
那时最享受的,便是和她一起挖野菜、捡豆子的时光,
那天,天气晴好,阳光耀眼,两个人手拿小铲、拎着野菜篮子经过一片葵花地,看着她红通通的脸蛋,自己忽然情动,拉着她的手,想要亲她一亲……她很羞涩,但没有拒绝,就在彼此闭上眼睛,唇皮即将贴合的一刻,却被一阵哄笑惊乱了心灵,不远处的高梁地里,钻出来几个刚下学堂,跑出来疯玩的学生,他们围过来,转着圈蹦蹦跳跳,不住拍手哄笑:“瞧啊,咱们曾夫子的儿子和何罗锅的闺女好上了。”“何叶何叶爱小雀儿,自己没有四处借,借来给我摸一摸,不借不借我不借……”
这些顺口溜是他们专为戏弄女孩子编的,每次戏弄的人不同,就换上一个名字,开始以为,今天也不过是这样,笑一通便散了,没想他们又开始推推搡搡,让自己去亲她,
自己缩肩垂手,愈是这样,反而愈不敢亲,只盼着他们早些离开,他们没有散去,反而拍拍摸摸地挑逗,把两人的篮子打落,又半嬉戏地把她拖进了葵花地,
自己呆呆地站在道边,心也像葵花的叶片一样茸茸毛起,跟着就听到她的哭喊和衣衫撕裂的声音,还有人拔高声音背诵:“孟子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娴墨:这些孩子学习哪能背得下来,可知是刚才在学堂出来,听得耳里热乎,故能念叨个两句,背书是为掩盖受害者哭声,偏用孟子言,再往下背,就是爱人者人恒爱之了,这样人,如何爱人,人如何爱,口中读完诗书礼,出来就做禽兽事,讽刺之黑,无以复加,】
自己抄起一块石头冲进去,就看到了那记忆中永无颜色的一幕,
当时,那几个学生转过头来,眼神里有惊慌,也有凶狠,其中一个大学长站起来,抖脚把缠在踝间的裤子踢出去,光着两条白亮亮的腿晃到自己面前来贴着脸说,你打呀,你搞破鞋还有理了,要不要找你爹评理去,跟着回头和他的伙伴说:评个理倒好,成天教我们礼义廉耻,让他先教教自己儿子罢,跟着,后面便是一阵刺耳的笑声,
太阳迎着自己照入眼来,脑中白亮,空空作响,
石头从指尖滑落,磕痛了脚面,掉在田埂上,
那几个人轮番爬到她身上去,自己竟再鼓不起半点勇气,
而她,她渐渐地没了反抗,没了哭声,只在那罪恶的、一颤一颤的动作间,把眼艰难地从那些人肩臂的缝隙里望出来,看着自己……【娴墨:虐心之极,小权有此心结,故在君山让小方对阿遥下手,而且与李逸臣言谈中可知他以前也干过不少类似事,可知他是受害之后,反而走向另一极端,一次次的玩场景重现,是犯罪,是虐心,是渴望赎救,是在绝望中挣扎,真矛盾至极、废物之极、可怜之极、可恨之极,】【娴墨二评:夹写小权,为出小郭眼中真心真神,又是为后文里故事真相纳底,】
意识到这眼神正与督公重合在一处,曾仕权惊得吸了口气,不觉闪出两三步,向日葵和太阳骤然消失无迹,眼前暗化成一派江风夜色,身上突突地颤个不停,
常思豪缓步前移,侵据着他让出的空间,剑尖不离郭书荣华:“不要再作戏了,其实你我都是一样的。”
郭书荣华:“侯爷自觉虚伪。”
常思豪:“以前我快意恩仇,心无所虑,进京之后一切就变了,我觉得我越来越不是我……这里面有环境影响,也有情势所逼……开始我为此惊惧过,担忧过,试图改变过,但是后来,却渐渐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当我懂了自己,也就懂了你。”
“懂我……”郭书荣华喃喃重复,目光虚起,【娴墨:《东厂天下》中,程连安送“大礼”,常思豪与之对答一段,正是为此作引,此书写人,多以一人映一人,一事映一事,是掘潭引月法,也是作者所言之“回互”的一个体现,即拿一个人参另一个人或一件事,或照其正像,或者映其反面,看此知彼,看彼知此,类似于互训,】
常思豪道:“人做事,都有他的理由,也有些是不得不做,你和聚豪阁人的做法我不认同,我也知道,在很多事情上,你们也同样不认同我,我们都在这种不认同中哼哈作态,抵力僵持着,但我心里清楚,我不能再这样继续,不能再虚与委蛇,我在京中学到了很多,一度也以为那些是对的,半违心地去做时,却发现那终究不是我的性格,……这些话可能让别人费解,但我相信,你一定懂的。”
秦绝响把抠着栏杆,指尖泛起青色,
大哥……你这话郭书荣华或未必能解,但是我却完全懂得,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所以明白你为何能舍索南嘉措而不杀、放钟金而不掳,为何能忍洛虎履的辱、还有,一次次地生我的气,又一次次地饶过我……
而今,聚豪阁这几人已是必死之局,以他们的武功和水性,跳入江中或能逃命,但逃命也不是他们的性格,萧今拾月已伤,长孙笑迟中毒,大势已定了,在这个最不该站出来的时候,你却站了出来,你不是不懂审时度势,否定老郑的影响更不是你的性格,所以,你这话根本就不是说给他听的,
你其实并不是在说自己错,而是在暗示我错,引我和你站在一起【娴墨:绝响现在确能改变局势,但他没必要出这个手,前述过,两败俱伤他最乐】,你是自知和我隔了心,所以现在有话也不好直说,所以你想营造一种悲壮,以此来打动我,可是,你错了【娴墨:错了错了,你才错了,人与人间尽是此类事,最苦的是知心人、亲近人间也如此,小常作戏,确实做过,可那是对付外人,和自己亲近人,他真没有过,】,马明绍说得对,或许你早已变了,从进京见到老郑就开始变了,为了一个小晴,你肯对我翻脸,为了一个徐渭,你竟下手打我,很多事不经我而做【娴墨:凭什么,】,很多话也不对我说【娴墨:你怎不想你做过什么事呢,】,我们的心越隔越远了,我还是我,你却不再是我以前的大哥,【娴墨:小常心中,绝响变化大,绝响心中,小常变化深,】
你错了,真的错了,本来,我们还是站在一起的,
而现在……你竟然说出这种话……
还能么,
到头来,还是爷爷说的对,人都是会变的,这个世界上,能相信和依靠的人只有自己,大哥啊,以前的你在我心里,将是一块永远的存在,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我都会想着你、记着你,可是我们之间,也只能是这样了……
睫边忽然温热,猛抬头,江风猎猎,暗云飘扯,夜空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刷着,刷出了层次,一抹浓似一抹,间或的星芒,仿佛不着墨的钉头,在黑暗中幽芒微射,
曾几何时,同样的夜色……
可是,那些论勇读星的旧事,你可还记得……【娴墨:前述小常想起教你松肩事,那正是兄弟论勇读星时,怎不记得,只是你以为人家不记得罢了,】
呵,而今这世上还念旧的人,怕也只有傻傻的我罢……谁知我心,谁知我心……呵,【娴墨:是矫情,也是真爱小常这大哥,】
此时此刻,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甲板中央的郭常二人身上,没有谁去注意星光下,那对柳叶眼中微蒙的水色,【娴墨:有泪是真情,绝响本质不坏,可是干的事没一件好,说暖儿“孩子就是孩子”,其实自己才是真孩子,】
程连安像个幽灵般无声贴移过来,轻轻道:“是不是该起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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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字入耳,秦绝响的小身子微微一震,
目光斜滑,“讨逆义侠”那几艘舰上,秦家的铳手都已做好准备,陈志宾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等候着信号,
之前在京里,南镇抚司接到调令,说要选几名干员随军南征,当时司里就乱了,官员们都清楚:随东厂出行,上头难讨好,下來得拼命,因此一个个推病报丧,躲得不亦乐乎,各位“大大人”都退一步,就把秦绝响这“小大人”让了出來,然而要派他去,又让镇抚大人有些头疼,首先说南镇抚司本來负责的是法纪和军纪,不像北镇抚司那样常受皇命外派行走,这趟东厂调令下來的就有些奇怪,难保说这不是自己因哪处礼节不周,得罪了几位档头,因而被他们扔下來的一只小鞋,况且这趟差不好走是肯定的,自己这些部下一三五嫖娼,二四六喝酒,哪次都沒落下自己,可谓是生死的同僚,铁杆的兄弟,自己怎好让他们去跟东厂遭那个洋罪,但是派这秦绝响去,又有些不道不正,京里头,十几岁的半大孩子荫个官的有的是,可大多都是白拿空饷,哪能干什么正事儿,把他推出去让东厂一瞧:好家伙,朝你要个人用,你派个孩子來充数,等于是在消极抗命,那以后还有好果子吃吗,
在这位顶头上司左右为难之际,秦绝响急召陈志宾碰了个头,商议的结果是:这次南征是个难得的机会,东厂方面收拾官员欺压百姓拿手,督军打仗多半外行,这次又是到江南打水战,遇上聚豪阁人,还不得被打得落花流水,秦家正该借此良机,待东厂大败亏输时,便全力出击端掉聚豪阁、进一步博取政治资本,若能趁乱再收拾了郭书荣华和几大档头,以后不管是官场还是武林,必然都是路路畅通,
他知道南镇抚司无人可派,又看透了上司的心理,于是一方面表现出自己有这个能力,一方面又拉着深沉吃饱了人情,这才到东厂报到,同时奉上了一份愿将一批秦家商船无偿借予军用的契书,并且暗示:这些船上的水手常年护航,通晓水战,正欲为大军平南出一份力,消息传到宫中,隆庆深感欣慰,下旨将秦绝响这千户拨了正,秦家的“水手”们则由江慕弦带领着,也顺利编入行伍,随军出了征,
一切顺风顺水,秦绝响心中暗美,然而现实与想像却完全打了个对头弯,首先这次朝廷调出來的军队是谭纶的旧部,有打倭寇的经验,擅长水战,作风顽强,战斗力并不逊于聚豪阁,其次,东厂情报递传极快,长江沿线动静无一不在他们眼中,郭书荣华一路不言不语,快到江边啪地扔出一个斩蛇计划,从容布局、三路分兵,上掐君山蛇头,下按太湖蛇尾,中打庐山七寸,谈笑间就把个偌大的聚豪阁杀了个七零八落,自己却只是被安排在吕凉手下,立了一点小功,押解俘虏的路上想到江慕弦等人分派到曾仕权手底、陈志宾众人跟在郭书荣华的麾下,说不定会被推到前面当炮灰,心里正沒缝儿,偏巧这时候,燕临渊父女突然现身劫囚,寡不敌众之际,萧今拾月这怪胎又蹦了出來,
父亲秦默当年是死在萧今拾月剑下,这趟仇人见面,可说分外眼红,自从在常思豪那里得了天机步,又学了郑盟主的两相依剑法,兼之得了天下无双的王十白青牛涌劲,手里又有廖孤石那柄莺怨宝兵,可说傲睨天下,已经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虽然有着旧时的阴影,对萧今拾月还怵着一头,心里却仍想拼尽全力碰他一碰,然而看萧今拾月拿住吕凉之后,他的眼前却再度一亮:这厮剑术独步江湖,足抵万马千军,何不利用他來搅局,于是假意配合,把他们一行引到了这來,【娴墨:补笔,战场中除了动手就是舌辩,一直沒功夫述前情,留下许多疑问,故在此大笔一挥,把前事作个了结,】
吕凉和曹向飞的死让秦绝响内心狂喜,然而实在想不到,萧今拾月终究还是折在郭书荣华手上,失望之际,长孙笑迟的出现让人又燃起一点希望,当然,以他的武功也未必是郭的对手,但在预想中,只要他带聚豪阁这几个硬手冲上去拼命,自己一声“保护督公”的令下,陈志宾那边乱铳齐发,郭书荣华“不幸”被流弹打死,与聚豪阁人同归于尽,可说是最好的结局,却不料半路途中杀出个程咬金,居然让方枕诺这酸菜疙瘩打乱了阵脚,一把作料洒下來,小鸡老雁都脱了骨,这锅还怎么个起法,【娴墨:锅正是郭,程连安提醒,便是他有参与,此应前文绝响和小常在水阁聊天的话,程连安这妖是真作起來了,整个东厂,也就是小郭看得透他,他什么都玩不转,又得小心伺候人家,心里这火也窝着呢,拉拢绝响,正是要利用他对付小郭,一个个神头鬼脸的,】
尤其重要的是,现在常思豪还下了场子,自己和他的关系尽人皆知,这“保护督公”四个字,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口了,因为这样即便成功杀了郭书荣华【娴墨:狂得沒边了,小郭岂是郑盟主可比,况郑盟主那也是廖广城搞事,否则你又怎能拿得下百剑盟总坛,早被炮轰成灰了,这才叫倚得东风势便狂,】,自己的心机也会完全暴露,等于在政治上宣判了死刑,那就有点得不偿失,
念头在他脑中电转,表面上声色却丝毫未动,程连安在旁瞄着他那对柳叶眼,揣起袖子,不再作声了,
郭书荣华沉默了这一会儿,像是仍未能嚼透常思豪话中意味【娴墨:哪有小郭嚼不透的话,故意反说,是写小郭明明懂,内心却不愿按理解的去理解,故用“像是”二字,】,缓缓说道:“侯爷自称懂我,可是眼下将要做的事,却不像是懂我的人应该做的,荣华斗胆一问:侯爷究竟懂了我什么。” 常思豪道:“应红英联合三派退盟,聚豪阁传言五方会谈,这些事虚虚实实,是谁的策划,沒有实据,我不敢说,我倒想问你一句:一个身怀绝顶武功的人,给一个病人切脉,探不探得出他是睡是醒。”
这话问得好沒來由,令人多感奇怪,曾仕权却立刻反应过來,觉得当初某些自己听來大觉兀然的话,现在有了根由,急瞧去,见郭书荣华目中微微一空,心里不禁打了个恍惚,倒又有些不敢确定了,【娴墨:跟斗文,写得烟水模糊,其实往前一翻什么都懂了,唉,】
常思豪逼视的姿态,让人们把目光也都汇聚在郭书荣华脸上,只见这位郭督公神色略空了一下之后,密黑的长睫便即垂去,无声无响,眼圈里似竟在微微地泛红,轻轻错动的颈根,带动着他的下颌也随之轻摇,形成了一种哽哽难描之态,仿佛有些话,说又不能说,又不能不说,欲说又无从说、无可说,说來人又未必信,纵使信得,也因把这话说了,反而远了、疏了,结果这难言就变成了无言,无言又好像成了悔过,
常思豪语声寒淡:“怎么,督公故态娇萌,戏瘾又犯了。”【娴墨:是故意是真心,】
郭书荣华笑了,【娴墨:是苦笑,是放开的笑,如此“懂”我,焉能不笑,真真要笑,】
这笑容无声无息,像应阳而化的霜痕,有着苞英舒绽的动态,瞬间带來一种生命感,令他身上素有的明妍都回归,使那片隙的忧伤,都成无痕的经过,【娴墨:拿得起,放得下,方能手眼通天,】
在这笑颜里,他慢转明眸:“荣华若有心唱,侯爷可还有心听吗。”声音轻如噫语,【娴墨:你若是这样的你,那我依然是这样的我,】
常思豪:“听你那一生惯讲的假话吗。”
郭书荣华的目光像是沾染了尘埃,被那虚无的重量幽幽地拖垂在了甲板上,悠悠慢慢地道:“……很久以前,我总是想要得到他人的理解,后來发现,理解总是不完全、不对等的,于是,退求其次,希望在不能相互理解的时候,尽量能善待彼此、互留一份尊重,可现在我才明白,连这一点小小的尊重,也是奢望。”
他的声音淡静,沒有抑扬顿挫,却令人感觉到一句冷过一句,说完的时候,却忽地爽然一笑,抬起眼來:“……不过,沒关系。”随着话音,天青色的剑身如冰棱生长般缓缓扬起,
常思豪动了,
兀然突然,决绝快绝,
在距离较近的人眼中,他的动只是个模糊的印象,但稍远处心明眼亮者,则看出了其中的动作组合,
他的左脚是以一个大跨步在扯身前趟,同时双握剑柄两膀旋摇,十里光阴由前往后划出一道紧致的光弧,,
这个动作像小孩子摇辘轳把,又像端着染布大盆去泼水,为了一次泼尽,先要把水摇起旋涡,
他迈出去的左脚只是垫步,跟上去的右脚将直奔郭书荣华的足背,踩住之后,敌不能逃,届时泼到对方身上的,则是剑光,
此非剑招,而是刀招,即便是刀法,在一对一时也少有这样大开大阖的动作,但郭书荣华的剑本在扬起的途中,前刺和下劈的攻击,都很容易被破解,所以看到常思豪选择这此式起手,观战的大多数人,都不禁暗道了声厉害,
这里的大多数,是指九成左右的士卒、七成左右的东厂干事和讨逆义侠舰上六成左右的侠客【娴墨:大多数都是官方人,攻的是督公,故不能叫好,只道厉害,】,
第二类看法是:常思豪的势很足、速度很快,但发动的距离稍稍有点长,郭书荣华的剑虽然往上走着,但只要停下來指占住他胸腹的方位,或落下來点向他的小腿,他的势就破了,后手并不乐观,
这两种看法之外,还有十來个人,另有一种感觉,
在这一瞬间里,这些人眼中摄入的是一个狰狞的印象,知道这并非高手临敌应有的姿态,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姬野平甚至有种错觉:常思豪这既不是比剑,也不是决斗,而是在求死,【娴墨:前两拨低手看不出真相,真相在此,可知小常已顾不得小晴,顾不得绝响,他太累了,已生出离之念,】
他來不及到别人眼中去确认这一判断,但他隐约觉得,面对郭书荣华的时候自己虽无畏惧,内心深处其实却是绝望的,而此刻的常思豪,恰似自己内心的投影,
郭书荣华的剑既沒去占中位,也沒有下点,反而将左肘左腕微微外翻,使剑柄抬高,在常思豪即将踏到自己之前,将脚尖轻抽侧进,就势旋身一低头,身如流水,从自己抬起的肘洞下钻过,肩蹭肩、背擦背地与常思豪交错而过,当对方前足踏定的时候,他剑拖身后,玉立如松,右臂贴耳伸直高举,势如摘星,颈往回勾,凝止的身形,恰与常思豪一剑撩空的低弓步态形成对照,仿佛松峰瞰岭、月射秋亭,
甲板悄寂无声,晚江风景动人,
观者不分敌我,看得都有些发直,
因这瞬间给人的印象,并非是两人在生死搏杀,而是双人舞蹈中一个精妙的配合与定型,
间不容发,常思豪鼻翼皱狠,旋剑回扫,郭书荣华摆剑相迎,在两枚剑尖呈交错之态近乎贴合之时,他将腕子一摇,冰河剑就转到了十里光阴的另一侧,剑脊相搭顺势划出一个小圈,在一种细腻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中将其粘住,勾回來往下轻轻一按,跟着目光穿越交叉的剑体向前望去,好像一个人看到好友狂喝滥饮,未嗔未劝,只是轻轻拢住对方托杯的手,送过一个关切的眼神,
四目相对,一种莫名的怒火从常思豪胸中腾起,他猛抽剑暴喝连声,十里光阴剑如落雷,向前猛劈,
“叮叮叮叮、当。”
他攻出五剑,郭书荣华格了五剑,最后一击明显着力,使得击剑声中暴起宏音,仿佛乱铃突接黄钟大吕,音气斩截,继而风起云涌,
在别人于击剑声中心旌神摇之际,常思豪耳中却传來“格崩”一响,赶忙掩腹撤步,
低头看时,鲜血正从指缝挤迸出來,腹部绷带断裂,绕体松脱,
暗夜中,忽然有两条身影飞起,
一黄一红,
僧袍被风撩起的姿态,于夜色中看來,竟然艳掠胜火,
常思豪感觉腿一软,膝头下扎到中途,被索南嘉措轻轻扶住,跟着火黎孤温也落在他身侧,将一枚紫药丸拍入他口中,【娴墨:多半又是叫什么骆驼顺产丸的那个……】
郭书荣华撑睫倾身,似有追意,然而只是略晃了一晃,复又定在那里,
曾仕权喝道:“你们干什么。”
索南嘉措扯常思豪的衣服替他快速包扎着,郭书荣华一张手,阻住了曾仕权,
秦绝响居高临下,眼睁睁看着,栏杆上的指头越來越白,【娴墨:也在夹缝里挣扎呢】
郭书荣华掉转剑柄,惶恐折身道:“荣华一时失手,侯爷恕罪。”
常思豪拄剑冷笑:“说你虚伪,你就越发地虚起來了,我不过是旧伤迸裂,自行崩溃,你这几剑未动真力,哪來的罪过。”
“自行崩溃……”郭书荣华表情竟有些讶异,眼神发空,似在回想,
常思豪笑道:“怎么,练成打法互换,知己知彼,这会儿却连自己用了几成力道都不清楚,真是笑话。”【娴墨:小郭人在梦中,又不独此刻,诊脉时何尝不如是,“谁知我心。”昔日小汤山畔有云“金枝入水玉露浓,生平稀见是风情”,然徒有风情,无人解,风情又向谁说,】
郭书荣华脸上忽呈怒相,索南嘉措和火黎孤温急忙横拳立掌,护在常思豪身前,
然而却见郭书荣华斜过脸去脚下一蹭,身子侧射而出,
姬野平委顿在甲板上,一直观摩着事态,猛然间瞧郭书荣华一扭脸,立刻感觉有两柄刀从眼睛扎进來,心里恍惚一疼的功夫,对方就到了,
谁也沒想到郭书荣华会奔这來,【娴墨:是为小常报一枪之仇故,试问天下,谁能惹得小郭一怒,】
胡风、何夕惊急之下,四掌齐出,,
掌风劲捷,然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四掌只有方位,沒有目标,像雪崩突然爆发在面前时,登山者惊慌伸出的手,
“砰”地一响,郭书荣华银衣飘摆,空中退飞一丈开外,身子旋转落地,
自己两掌分明走空,怎会有声音,胡风与何夕各自惊愕中,忽然发现身前多了一只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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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面前的,是一只与黄泥同色的赤脚,
脚尖呈回勾状停在半空,足跟筋挺,小腿饱满,裤脚挽在膝弯,
,,长孙阁主,他明明也中了“寒山初晓”,怎么可能,
郭书荣华脸上却毫无意外之色,
长孙笑迟二目前视,缓缓将腿从空中收回,身姿调正:“吴祖四十年前就已练成打法互换,只是未为人知,吴祖自己也并不以此为荣,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左右打法互换在常人看來,是武学中极高的境界,再上层楼之后,却反成一种聪明的做作,知己知彼,难保百战百胜,事情虽在人为,胜负,还要看天。” 远处传來“嘿”的一声,是被人遗忘的萧今拾月,【娴墨:徐老剑客都未放在眼内,修玄的更不用说,】
长孙笑迟道:“在星辰看來,大地在转动,在大地看來,星辰在行走,浮云易变,日月更替,人类困惑其中,是因为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不知自己从何处來,向何处去,知己知彼功夫,是以此参彼,以彼照此【娴墨:是有回互】,未能化脱物境【娴墨:未参透回互】,无法接天。”
郭书荣华沒有表情,方枕诺目光虚起,
长孙笑迟道:“人类总觉生命苦短,充满遗憾,其实世界完美,是我们内心有缺,接天之后可得圆满,届时看世间风物,完美无暇,观大千世界,尽属极乐,面对极乐,心中有爱,心中有爱,是以无忧。”【娴墨:无忧之堂,可谓天堂,】
人们表情怪异,都觉得他疯了,小山上人闭上眼睛,念了声佛,
程连安的鼻子轻轻抽了一下,手臂上,自残的针眼跳动起來,开始隐隐作痛【娴墨:也是有慧根的人】,
看着郭书荣华,好像看到长大的自己,他忽然感觉在被撕裂,
就某些方面來说,督公和自己是一样的,但他的缺憾似乎來得比自己更早,也许正因如此,长大后的他,对完整应该沒有切实的概念,也就不会对自身有过清晰的确认,也许还会觉得,人人都是生而如此,自己以为他不会为此而痛苦,其实错了,毫无认识,也许比确认过那是怎样一种状态再失去还要难熬,【娴墨:人生原无完美可言,而打法互换、人体对称,不能不说是在追求一种极致的完美,追求这种完美,恰正是一种内心充满缺憾、缺失的体现,真正的完美,是根本不会去想什么不平衡、不完美、以及去刻意保持什么,】
面对这种现实的时候,这所谓的“接天”,难道真的有用么,
难道,像我这样的人,也还有幸福的机会,
即便有,也只能算是自欺欺人罢,
他努力克制着情绪,衣襟却止不住微微地颤抖,这些,秦绝响敏锐地感觉到了,
世上的人,都活得像人,但程连安不是,他,更像一件器物,
一件残缺的器物,
茶壶磕掉了把手,虽然还可盛水,可人们往往随手就扔了再换一只,
倘这壶就是他自己的身体呢,
如今,他在东厂虽有一个位置,可是内心仍无尽空虚,因为他有一个缺口无法弥补,只有期以來生,
长孙笑迟的话说进了他心里,何尝不是说进自己心中,和他相比,自己好像是幸运的,仔细想想,却又不然,面对马明绍的背叛、常大哥的离心,自己尚挺得住,可是……馨姐啊,沒有你的世界,如何完美,失去你的我,怎能无忧,【娴墨:人人有缺憾,人人无法过完美的生活,作者既明此理,如何却反复改写此书,以臻完达己意,有必要吗,谁在乎,明道不能行,是最可怜的,既是自知,又犯此病,你说该让人说你点什么好,】
众人异常地安静,沒有谁來注意这两个少年的悲喜,就像从來沒有谁,去真正注意过谁的悲喜一样,【娴墨:人间常态,细思又极变态,很多旧事涌上心头,堵,这样文字少写为好,血腥暴力的看着尚不难受,这类的实在磨心,】
郭书荣华说道:“……如果荣华沒猜错,无忧堂接天之路,是练转星垣吧。”
长孙笑迟道:“也对,也不对,垣不是方法,而是一种指代,督公是聪明人,相信一点就透。”
郭书荣华略一恍惚,道:“原來如此,垣就是你我。”
长孙笑迟点头:“垣是短墙,横亘于大地之上,正如人类众生,星动地动,只我如如不动,筑成此心,则星为我转,可以化掉世间纷繁。”
郭书荣华喟然道:“人怀此心,难怪世上无敌,……好,荣华就來领教一下阁主的神技。”
长孙笑迟道:“武功修行是一个得到的过程,也是一个放弃的过程,打法互换虽是一个中间状态,对我來说,却已是高不可攀,在下学艺未精,有幸见识过更高妙的层次,自身却并非督公的对手,出來说这几句话,只是想向督公提一个建议。”郭书荣华看着他,表示在听,长孙笑迟道:“督公的人才武功,世所罕有,心机悟力,更是远迈俗流,用于世俗政治未免暴殄天物,在下愿引介督公到海南,于无忧堂**参接天妙旨、无上玄机。”【娴墨:要去双修,叼着手帕含泪祝福你们……】
郭书荣华一笑:“原來阁主是要度我。”
长孙笑迟道:“充其量算是接引,度字,在下如何敢当。”
他不单自己退位归隐,还想拉着堂堂的东厂督公去修道参玄,众人眼睁睁瞧着这场景,觉得他沒有疯,而是自己疯了,否则听到看到的事情,不致于如此荒诞离奇,
楚原紧扣康怀的脖颈,大声喝道:“就算技不如人,我等也要拼这一死为师父师弟报仇雪恨,你若心怯,让开便是,又何必虚言诓他,要知道,他是东厂督公,不是什么武痴情种。”【娴墨:游老弟子不如吴老弟子,正是游老不及吴老,游胜闲横笛不似人间客,只是停留在不似的阶段,沒有真正上高层次,吴道则不同,人家真正脱尘了,】
郭书荣华微笑侧头,,常思豪那厢已然包扎完毕,由索南嘉措扶着,正慢慢站起,,他将目光顺道转向小山宗书:“上人,依你之见,长孙阁主这提议如何。”
小山上人明白,这话的目的不在于自己的看法,而在于借助这答案探知自己对阵营的选择,看來下一步,督公就要大开杀戒了,他沉吟了一下,合十道:“以督公之大才,出世入世,皆能如意,但凭兴致,便合缘法,岂用老衲置喙呢。”
“呵呵呵呵。”
郭书荣华笑中带冷,长睫微眯:“上人,您这是怕我呀。”
“呃……”小山上人像是沒想到他会毫不留情地说破,脸上颇不自然,大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郭书荣华面容微仰,像是款接着月色,一时眉开云淡,眸泻明湖,银衣水荡,遍体皎然,淡笑道:“有人要杀我,有人想度我,有人说懂我,三个人心中,有三个不同的我,天下人千千万万的心中,想必也有千千万万个郭书荣华,可是,这里面哪一个,是真正的我呢。”
说到此处睑睫垂合,一道光珠划过面颊,
就在这颗光珠脱腮之际,他银衣一振,整个人忽然不见,
众人只觉一蓬白色印象带着绕体青气纵横穿斜【娴墨:人剑合一】,甲板上涩声仄仄,空气中“哧哧”作响,
未明所以,刹那间,郭书荣华已经身归原地,衣袂落垂,手里提着康怀,
那一点光珠刺地,炸作泪痕,
“嗵、嗵、嗵、嗵,。”长孙笑迟、胡风、何夕、楚原四人膝头接连扎上甲板,
姬野平想去搀扶,苦于自身无力,急叫道:“大哥,楚兄,你们怎样。”
“我沒事……”长孙笑迟单手拄地撑住身躯,像是要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般,脸上皱了一下:“……他沒下杀手。”说话间断袖滑落,截面整齐,大臂中段皮肤上嘟嘟嘟横着冒出几个血粒,稻米大小,蛛丝挂露般连成一线,凝了一凝,扑地喷溅出來,好像伤口里面存着风,
姬野平恨得全身剧痒,好像每一颗牙齿底下都顶着一颗想要撕人咬肉的獠牙【娴墨:牙下生牙,要变狼人,笑】,他浑身颤抖,勉强将手抬起,五指抠抓,嘶声大喝:“小方,给我解药,给我解药。”
方枕诺在对面无动于衷,燕临渊叹了口气道:“平哥儿,算了罢,就算不中毒,我们再有十个加在一起,也打不过郭书荣华。”
郭书荣华刚刚拍开康怀的穴道,听这话微微一笑:“燕大剑太谦了,我又算个什么,其实,真要说比。”目光放远:“再有十个我,也比不上一个萧今拾月。”
“哇。”萧今拾月嘻笑起來:“这么大方,我都要后悔说你吝啬了。”
郭书荣华笑眼看去:“萧兄误会了,荣华所指的,并非剑法。”
“咦。”
萧今拾月有些错愕,翻起眼來琢磨话头,
他的表情可爱,令郭书荣华为之莞尔,说道:“不必费心想了,荣华只是羡慕,你们归杭的那段时光。”
在别人听來,这几句话中的“你们”指向有些模糊,那归杭二字,也大都听作“归航”,因此甚无脚地,难以索解,但此时此刻,萧今拾月和常思豪却都懂了,【娴墨:可见小郭对小常,并非是同性之爱,而是真真的想和他做好朋友,像阿月和小常那样,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知心人,】【娴墨二评:此言出,又可知萧府也有东厂奸细卧底,真“天下何处不东厂”,】
郭书荣华说出这句话,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如同卸去了份沉重的负担,好像在一瞬间里,什么都放开了,
他手往怀中一摸,掏出一块掌心大小、刻着花纹的黄玉,凝神看了一看,唤道:“方枕诺。”
方枕诺忙垂首应道:“督公。”
郭书荣华甩手将这黄玉扔给他:“这是东厂玉令,作为信物相传,归历代督主所有,今提你为东厂总役长,替换曹向飞、兼掌黄玉令,我走之后,由你代我提督东厂,作为临时督主,至于日后之事,一切听由冯公公和皇上的安排罢。”
“督公,您这是,。”
曾仕权大惊前凑,却被郭书荣华伸掌按住,
郭书荣华沒有回应,仿佛万事了然在胸,就连视角之外、船楼上程连安鼻翼抽动的样子也沒逃过他的眼底【娴墨:点一笔,可知绝响、小程阴谋策划,都在小郭心里,】,然而,一切都不在意了,
指头松处,冰河剑尖“笃”地点中甲板,钉入半寸,
他扫着曾仕权,又看了一眼康怀,伸出手來,轻拢着二人的肩头,说道:“你们两个,要尽力辅佐方枕诺,视他如我,一如既往,提振东厂,同心报国。”
康怀往后瞄瞄长孙笑迟,又回过头來,道:“督公,难不成您真是要跟他……”
郭书荣华在他肩头轻捏一下:“慨生啊,人只要活自己的就好,何必去遁地接天,参玄悟道。”说到这,松开了手,笑眼微弯,整个人宣放出一种盈盈暖意,目光流去,看了常思豪最后一眼,转身而行,
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船弦,干事们纷纷让开道路,表情无比费解,曾仕权急跟半步:“督公,您这是要上哪儿去。”
只见郭书荣华來到船弦之侧,定住脚步,望望远山秋水,望望银华天漏的星空,双臂开张,足尖点处,身呈十字腾空而起,翻转时在夜色中留下一个笑容的残影,翻扎入江,【娴墨:多少奥妙在其间,小郭这脑子是真好,】
听到“扑嗵”水响,所有人都呆在那里,曾仕权和康怀对视一眼,四目皆直,赶忙抢步到船舷旁扶栏观望,但见船帮下黑涛滚滚,江面上碎月鳞鳞,哪还有郭书荣华的影子,
“督公。”“督公。”两人大声呼喊,招唤干事军卒赶快打捞,然而长江流速极快,就是扔下块砖头也能冲出半里多地,何况活人,曾仕权呆了一呆,像是忽然反应过來什么,猛回头喝道:“來人,把他们就地处死。”
干事们率军卒前围,就要对长孙笑迟等人动手,方枕诺喝道:“且慢。”
曾仕权眼睛瞪起:“你干什么。”
方枕诺道:“我要活的。”曾仕权怒道:“你想发号施令,你算老几。”方枕诺将黄玉令举高,逼视他道:“你说呢。”
曾仕权见干事们都不动了,大骂道:“他和长孙笑迟同舟而归,刚才别人都中毒,长孙笑迟却沒中,分明是他事先给了解药,目的是蒙骗我等,好趁机偷袭,他根本不是东厂的人,你们难道还不明白。”
方枕诺冷笑道:“我是什么人,督公明察秋毫,自有判断,这黄玉令是他当场传给我,难道是假的,曾仕权,你在厂里苦劳多年,看到别人平步青云便不舒服,这些年來打压了多少新人你自己清楚,大家也都清楚,你想趁现在拿下我,自己做督公,那是痴心妄想,念在是你引介我投入东厂,这些我且不加计较,你退下罢。”
曾仕权大怒抄刀,腕子忽被康怀钳住,他怒道:“怎么,老四,难道你要听他的。”
康怀脸色凝冷:“我听督公的。”【娴墨:妙,小康是懂小郭的,所以人在与不在都服从,小郭这一走,真忠假孝、人头鬼脸,形象毕露,再往下越露越多,死结全解,方知小郭这临江一跃是真高,曾仕权讲话儿:“别人的脑子,搁督公面前都不叫脑子”,信哉,可笑的是小权此时争权心切,反要作妖,】
就在这时,半空中忽然一声铳响,
众人移目看去,只见“讨逆义侠”舰上,陈志宾手里一根火铳正冒青烟,秦家武士齐齐举铳瞄准旗舰,
秦绝响在船楼上把小手轻轻放落,冷冷道:“你们都瞧见了。”
曾仕权大瞪俩眼:“你……你要干什么。”
秦绝响笑道:“不干什么,现在厂里有争议,不大好解决,我只好代表南镇抚司暂时接管,有失礼处,就请三爷原谅吧。”
曾仕权:“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接管东厂。”
秦绝响道:“配与不配,手里的家伙说了算,如今督公不在,侯爷为大,上上下下,全体军卒干事,一切当以保护侯爷为先,下官职责所在,当然责无旁贷,三爷,咱们平日交情不错,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曾仕权大骂:“放屁,谁承认他是侯爷,常思豪交结叛匪,大逆不道,按律当斩,这几百干事数千军兵都是我的人,你仗着这几条火铳就想翻云覆雨,真是笑话。”
秦绝响火撞顶梁,厉声喝道:“大胆,竟敢辱骂侯爷,给我毙了他。”
这一声大喝出口,曾仕权和康怀急忙缩身躲闪,可是四周一片安静,
秦绝响眉心一皱,侧头吼道:“陈志宾,你想什么呢,还不开火。”
就见那边船上,陈志宾把火铳往肩上一担,呵呵一笑,说道:“少主爷如今身怀绝技,两相依剑法、王十白青牛涌劲,您是样样皆精,正该当着天下英雄,亲自动手将他拿下,也好在江湖上立万扬名,以火器伤人,胜之不武,怎能显秦家的手段、百剑盟总理事的威名。”【娴墨:小郭是宝塔,塔一撤,妖魔鬼怪全出洞,】
“你……”
秦绝响五官扭曲,简直无法相信:“陈志宾,你背叛我。”
陈志宾掏出一块东厂腰牌,朝他晃了晃,笑道:“瞧见了,呵呵呵,你我本非同道,背叛又从何说起,你们还是快动手罢,夜已深了,这场戏相信大家也都看倦了,咱们还是早些收场了罢。”【娴墨:绝响盼着聚豪斗东厂两败俱伤,这回报应來了,】
“你……你好……”秦绝响气得指头突突直颤,大喝道:“许见三,白拾英,把他给我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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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白二人面带冷笑,无动于衷,一点也沒有听命的意思,
贾旧城笑道:“秦总理事,这是你们秦家的内务,我们这些外人,不好过问罢。” 秦绝响瞪直了柳叶眼:“你们……你们竟然和他串通一气,许见三,白拾英,你们别忘了自己……”说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
许见三笑道:“省省吧,你下的毒,陈大剑早就给我们解了【娴墨:捧得好高,大剑二字,如今谁都可加在名头上,正应了小雨当初的话了,】。”周围侠剑客闻听此言,哗声一片,八卦掌门霍秋海皱着眉,一副百思难解的样子问道:“许掌门,你在百剑盟中,负责执掌衡山一派,本是秦总理事的属下,他为何对你下毒。”【娴墨:必是安排好的,样子装得倒像,】
许见三道:“诸位哪里知道,这秦绝响狼子野心,为了夺取《修剑堂笔录》和其它武功秘籍,他在修剑堂用火铳屠杀了百剑盟二十余位剑客和九位大剑,就连徐老剑客,也死在他手【娴墨:妙在补这半句,笑死人了,绝响当初怎么冤人,如今人就怎么冤他,真报应不爽,倘让他被小常打骂,反沒趣了,这样才过瘾,】,鲸吞百剑盟后,他为了控制我等,强逼我们服下了延时发作的毒药,倘若我们不听他的话,就得不到解药,时间一长,必然毒发身亡,不但我如此,嵩山派的白掌门、华山派的贾掌门也是一样。”
此言一出,几艘“讨逆义侠”舰上顿时一派哗然,【娴墨:聚來这些人的用意不问可知了,】
秦绝响气急败坏,心知这几艘船上的侠剑客來自天南海北、大半个中国,这丑事一揭,自己势必身败名裂,眼珠疾扫,见蔡生新在旁边脸带惊惧,抖抖索索,看表情显然是沒想到会有这结果,看來他并不曾参与这场阴谋策划,忙喝道:“蔡生新,当天的事你也在场,难道你就这样听任他们这样胡编乱造。”
蔡生新是杀人上位,心里正虚,看形势,陈志宾和许、白这几位是早有串通策划,自己这时候若是站出來维护秦绝响,只怕沒有好果子吃,【娴墨:主要是和这些人在一条船上,要换身在主舰,站绝响身边,惧意还能少点,】
正犹疑间,只见贾旧城和颜悦色地道:“蔡贤侄,你是泰山派顶门大弟子,你师父一死,理当由你继承泰山掌门,这一点,我和许掌门、白掌门大家都是有共识的,秦绝响只是把本该属于你的位置交在你手上,却处处用话卡你,把你吃死,让你反要对他领情道谢、心存感激,这是江湖上耍人的把戏,你切不可受了蒙蔽,【娴墨:绝响说话处处卡人,又岂止卡小蔡,云华楼卡郑盟主就不说了,小林宗擎那样的老实人也沒放过啊,小晴更是被他玩得沒脾气,如今报应全來了,笑死,】”
太极门长石便休道:“蔡少掌门放心,凡事逃不过一个理字,今日你实话实说,帮大家厘清了百剑盟血案的真相,在场这么多侠剑客在,还怕沒人替你主持公道。”身后霍秋海、顾义深等人齐声称是,
蔡生新一听就明白了:倘若跟着他们走,自己不但能保持住掌门之位,还能成为盟里的大功臣,晃着脑勺儿一瞄,旗舰被这么多火铳指着,秦绝响武功盖世,也逃不过一溜烟去,眼珠转转,忽然扑倒在地,啪啪拍着甲板,大哭起來:“别说了,你们别说了,我不是人哪,我不是人哪,师爷啊,师娘,师弟啊,你们死得好惨哪,秦绝响拿大炮崩死了你们【娴墨:火铳变成大炮了,这家货下嘴更沒边儿,绝响肚皮要翻白儿】,可恨我武功低微,只能忍辱偷生等待机会,一直迟迟不敢动手,我是个懦夫,我有负师恩,有愧师门哪。”边嚎边拍,如丧考妣,【娴墨:马景涛饰,】
贾旧城、许见三和白拾英一看,都微微皱眉,心说你配合一下就行,这么搞也太过分了,哪有一派掌门的样子,况且辱大家都在忍,生大家都在偷,光你是懦夫,那我们又成什么了,哭成这样,反倒显得我们都不如你似的,忙都过來搀扶,好言安慰,
石便休和霍秋海对个眼色,又瞅瞅其它侠剑客,点了点头,大声喝道:“秦绝响,你这武林的败类,你犯下滔天血案,如今更有何说,像你这种人,不但江……”
“且慢。”秦绝响喝断了他,大声道:“他们几个仗着自己的身份,不服盟里的分派,争着要进修剑堂,又因我年纪轻轻便居高位,心中不服,因此今日才趁机向我发难【娴墨:好嘴,稳得住,毕竟又山西平叛又收伏百剑盟,经过事多了】,那些话都是他们的一面之词,你们诸位都是成了名的剑侠,难道不知江湖上尽是这类颠倒黑白之事,难道公道只看谁的嘴多声大,别忘了那句话:众口铄金。”
“哈哈哈哈。”
陈志宾大笑起來:“好一张伶牙俐口,秦绝响,可惜你顽抗到底,也是死路一条,來人,带人证。”
话音落处,众侠剑往两边一分,后面武士开道,带过一个人來,
秦绝响一见此人,眼睛立刻直了,
來人正是郑盟主之女,,郑惜晴,【娴墨:几十万字未见了,晴妹子别來无恙,】
小晴从人丛中走出來,还是去年那副模样,小辫歪扎,个头沒变,只是穿了身白孝衣,显得特别纤瘦,她走到船栏边,遥望着秦绝响,泪光如刀,在沒有血色的脸颊上割下來,颤然恨声道:“小贼,你还认得我么。”
秦绝响结舌半晌,忽然明白过來,伸手指向陈志宾:“你……不是马明绍,是你,是你。”【娴墨:才明白,小马哥沉冤塘内大半年,如今终见天日了,】
陈志宾哈哈大笑,提高了声音,喊道:“还打算跟秦绝响的兄弟们听着,你们面前这位秦少主、秦理事、秦大人,他为人尖酸刻薄【娴墨:有那一点】,喜怒无常【娴墨:确实如此】,狼子野心【娴墨:半点不差】,转眼无恩【娴墨:这个沒跑】,马明绍对他百依百顺,却为他所害【娴墨:是误会】,陈胜一对他忠心耿耿,却被他驱逐【娴墨:半假半真】,谁的位高权重,他都忌惮,谁有风吹草动,他都疑心,跟着他,不会有好果子吃,不管你们之中谁是秦家旧部,谁是南镇抚司或东厂的下属,现在和他划清界限,都來得及。”
秦绝响气得手脚冰凉,指着他道:“好,好你个陈志宾,我早该想到了,我真是瞎了眼,你和他都在总坛,小晴不见了,你偏偏说他进过屋子,你不是后來弄假成真,你是早就深藏在秦家的卧底,原來你才是鬼雾的人,对了,香水……还有那香水,那香水也是你给他的。”
陈志宾冷笑道:“是我啊,怎么样【娴墨:杀马明绍一章名为“折柱”,绝响折亭柱看似是愤怒下手狠,实际寓意在于折了自家的梁柱,这一节阿哲·倩肖夫斯基同志早已写明在先,】,秦家一旦出事,就算你想不到怀疑内部人员有问題,大陈他们也必有警惕,因此就需要一个挡箭的牌子,马明绍喜欢香水,我就投其所好,把海兰娇交给别人,于秦府之役前夕,再由别人转卖给他,他这人对你的脾气,秦家出事后必然得到提拔,依你的性子,早晚要准备进京报仇,这香水來头不小,早晚能毁了他,他活着是我挡风的碑,死了是你定心的药,【娴墨:死活都是他的迷彩,夏增辉、云边清、陈志宾,鬼雾三大奸细,夏占个狠、云占个深、陈占个精,】像你这种少爷羔子【娴墨:骂死绝响了】,脑子里尽是些自以为是的歪主意,懂得什么江湖之道,现在才反应过來,不嫌太晚了吗,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曾仕权简直乐不可支,挺着肚子,拍起巴掌來,拍着拍着,忽然脸色一正,提高声音:“兄弟揣得什么牌。”【娴墨:要对暗号,】
陈志宾从容答道:“怀里揣着踏莎來。”曾仕权道:“踏莎來看哪枝梅。”陈志宾道:“梅艳怎比桃李飞。”曾仕权道:“桃李纷飞看哪个。”陈志宾道:“你问我來我问谁。”【娴墨:前面是接口,此处往下正式开始对暗语,末句反是对暗语的人來问话,可知踏莎行的暗语也有很多,要问者來选,故“你问我來我问谁”,】
曾仕权点点头,道:“鱼蹭莲腰,蝶啄花泪。”
陈志宾:“喜鹊窝里杜鹃睡。”【娴墨:一句话就是卧底之相,暗语萌翻了,】
曾仕权道:“晴來天色蓝如水。”【娴墨:上集曾批实际上百剑盟是木,东厂是天,天一更生水,此处可作旁证,盖言出身于东厂也,】
陈志宾:“秋阳倒比春光媚。”【娴墨:红龙鬼雾,二月二龙抬头,红龙占个春,白露寒露,是有雾才结露,故鬼雾占个秋,春光好,秋阳更好,都是东厂天色,】
曾仕权道:“潘郎憔悴,檀郎憔悴。”【娴墨:工作很累呀,帅哥卧底都卧成秃顶了……】【娴墨二:知了,潘檀(攀谈)、檀攀(谈判),点卧底常做的事,与“易容谈何容易”异曲同工,小回文,】
陈志宾:“都沒李郎我憔悴。”【娴墨:笑死人了,谁人是李郎,写本小武侠就把你累成这样了,矮油,奴家这可怠慢了呢,公子爷恕罪吧,來人哪,这位李公子是贵客,你们几个好好伺候一下儿,來來來,你揉脖子,你抱腿,我胳肢他,那个谁,大腿内侧,帮他加强一下……】
曾仕权道:“若问憔悴个什么。”
陈志宾一笑:“我说什么也不为。”【娴墨:一曲《踏莎行》完了,莎者,即香附子,味辛微苦微甘,卧底之路如踏莎,辛苦之中有偷窥他人私密的快感,作者此处用踏莎行,用心可知,其实用受恩淡(表出卧底不受同僚上司重视)、探芳信(芳者草方,探草莽一方,即绿林的消息)也可,考虑到卧底地理,也可用望江梅(北窥江南),考虑到卧底习性,也可用期夜月(卧底盼夜黑好办事),可用的不少,只不如作者这踏莎行切題有趣,】【娴墨二评:云边清见曾仕权时也对暗语,那一桩未写,写了这一桩也等于补了那一桩,这桩补得趣,更勾人想那一桩,回溯式留白,】【娴墨三:东厂这几个档头哪有这写暗语的本事,这必是小郭的手笔,卧底不少,用到的词牌也必多,几百首传发下去,相互接头时一对诗,有情有景有感喟,紧张的心情就放松了,末了还能会心一笑,感叹一句:“督公大才呀。”小郭真是帅爆,】【娴墨四:末了“什么也不为”,盖因卧底常常有口难言、无人可诉也,所有悲伤郁闷,只能留给自己,心态切合之至,】
曾仕权抚掌大笑,说道:“陈兄果然是自己人,想不到,真是想不到,陈兄这趟功劳,可着实不小,你放心,回京之后,我一定原原本本报与冯公公,报与皇上,届时龙心大悦,必有封赏,陈兄重回厂里,转入红龙,届时四大档头中必然有你一位,咱们一家人可就团聚啦。”
陈志宾笑道:“红龙系统都是厂内精英,四大档头实权在握,高不可攀,在下区区一外派小卒,怎么敢当呢。”
曾仕权笑道:“当得、当得,厂里出缺,历來都是靠当职者推荐,如今曹老大和老吕不幸亡故,四大役长中有两个位子虚席以待【娴墨:小方让你扔哪去了,】,论起來,剩下的人里头,我还算有点资历,在冯公公面前也有脸面,上下的事,全在中间,当不当得成,还不是递几句话的事儿吗。”【娴墨:俨然以督公自居,】
陈志宾道:“哟,那可要先多谢了。”
曾仕权笑道:“自己人,何必客气。”
陈志宾道:“不过要论功劳,谁也高不过三档头您去,当初要不是您带着鬼雾群英大破秦府,**了秦自吟,秦老太爷的身子骨儿那么硬实,哪能说气死就气死呢。”
一听这话,曾仕权的大白脸“刷,。”就变了,伸起指头:“你……是你……”话犹未了,斜刺里一道水蓝压眼,他赶忙躲避,
秦绝响火撞顶梁,一边舞动莺怨剑快攻,一面大骂曾仕权:“原來当初杀进秦府的是你。”
曾仕权气急败坏,左躲右闪,口里不住咒骂:“王八蛋,小兔崽子,滚开,我跟你,,他妈的……”秦绝响出剑太急,逼得他说不下去,
曾仕权毕竟是自己人,康怀不能坐视,忙从旁边抢过一把刀來,也加入了战团,
常思豪听曾仕权那句“是你”,越琢磨越不对味儿,脑中急速旋转,忽然明白了什么,赶忙喊道:“绝响,住手,事情不对。”这般时刻,秦绝响哪还管他,王十白青牛涌劲运至极处,把个莺怨剑催得如同倾波倒海,康曾二人一來身上疲劳带伤,二來手头兵刃不济,竟被他逼得步步倒退,常思豪强忍疼痛,手按小腹大声喊道:“你仔细想想,你大伯的伤口虽被头发掩盖,却仍可供辨识,东厂办事,真的会那么不周密。”
这话匪夷所思到了极点【娴墨:剧情变幻,越往后越不好猜,】,秦绝响听得一呆,惯性中强攻两招,只觉神思游离难抑,急忙忙撤剑飞身,跳出圈外,
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那不是东厂给聚豪阁栽赃时的疏忽,反而是有人栽赃给东厂,【娴墨:这就对了,东厂人办事留破绽,那才是写丢分了,我知作者必不干这蠢事,】
曾仕权蹬蹬后退两步塌下腰來,大白脸上热汗直淌,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连喘了两口,斜瞪着秦绝响,似乎怎么也想不出这小崽子的武功怎么会进化到这步天地,
陈志宾笑道:“曾掌爷在京中养尊处优,这身体,是越來越不成了呢。”
曾仕权咽下口唾沫,脸上肌肉抽动着,呼哧带喘地道:“陈星呢,他怎么不出來。”
陈志宾悠然道:“陈星,那是谁,听着好陌生啊。”
曾仕权:“别装蒜了,当初你们这批人在厂里斗败,就此隐匿江湖,他是头领,你们不听命于他,还能听命于谁。”陈志宾笑道:“三爷,你若是怕了秦绝响,不如学郭书荣华投江自尽,何必这样东拉西扯,转移话題。”曾仕权道:“你以为联合一班不得志的叛徒,打我们的旗号装神弄鬼,就能败坏了东厂【娴墨:应上前文小郭申斥小权之言,跟斗文往回翻,一看就懂】,呸,别说你勾來了秦家,就是聚豪阁又如何,还不是在督公大军扫荡之下一败涂地,鬼派当初就是些鸡鸣狗盗的小人,只会在背后搞些阴谋诡计,老子第一个瞧你们不起。”
陈志宾眉心一紧:“曾仕权,你别在那大言不惭,我们偷偷摸摸,你们又干净到哪儿去,同样的东西,在他姓郭的那就是策略,到了我们这儿就是阴谋诡计,笑话,这世界是胜者为王,现在,被火铳指着的人可不是我,而是你。”向左右喝道:“还等什么,全部打死,给星爷报仇。”【娴墨:星爷……】
一声令下铳声大作,秦绝响见势不好,早一抹身钻进船楼,曾仕权紧随其后,康怀飞身到方枕诺近前遮护,一群干事喝着:“保护四爷,【娴墨:沒一个喊保护三爷,可见康怀平日多么深入人心,小权,你还敢在厂里谈资历,】”也往上急拥,旗舰上的军卒有的还击,有的跳船,呼号吼叫,乱成一团,火把扔得到处都是,其它舰船上的军卒虽未遭受攻击,但作战中两边都是自己人,沒有号令,一时也不知该帮谁,都呆在那里,更有的军卒厌恶东厂督军指挥,这会儿见他们内斗,乐得袖手旁观,來看这笑话,
之前趁秦绝响和曾康二人动手的时候,长孙笑迟就已悄将“寒山初晓”的解药弹送到姬野平和燕氏父女的嘴里,此时铳响大乱,药效尚未完全行开,几人在甲板中部,避无可避,姬野平自知难逃,忙喝了声:“大哥快走,。”话犹未了,早被长孙笑迟一脚窝在肚子上,大身子骨碌碌如一卷被卧滚出,“咣当”贴上船帮,胡风、何夕强忍伤痛,一个护燕临渊,一个抱燕舒眉,飞扑滚地也躲到船帮之侧,由于角度的关系,此处勉强有些遮挡,只要护住头颅要害,总有逃生可能,
长孙笑迟踢飞了姬野平,再找方枕诺人已不见,一时也顾不得许多,迅速避到船帮之侧,此时火把遍地,已经点燃多处,但听空气中“簌簌”作响,铁弹破空如雨,间杂些许嘻笑,船头一条白影闪展飘摇,身周左右吡吡啪啪火星连闪,好像无数小雷乱劈,,长孙笑迟打个愣神儿,忽然反应过來:那是萧今拾月在挥剑拨打铁弹,只因穷奇剑体黝黑,在夜色中瞧不见形影,看上去倒像是他在鞭炮林里舞蹈一般,【娴墨:大花快回來吧,西瓜籽儿吃多了又想吃枪籽儿是怎么着,愁死我了,】
弹雨中还有一人,抓着具尸体当盾牌,弓腰低头拼命往船头方向冲,姬野平大叫道:“楚哥,你干什么。”
铳声、铁弹破空声、木板洞穿破碎声、惨叫声、跳江入水声交织一体,也不知楚原听见沒有,就见他到达船头,挥臂刀光一闪,船体随之晃动了一下,开始向左偏斜打转,陈志宾船上有人喊道:“他砍落了碇石。”
碇石起的是锚的作用,这一斩落沉江,船体在偏转同时开始顺水流移,曾仕权在黑暗的船楼里猫腰缩颈瞧得清楚,掀起舱盖來大声喊道:“右弦所有炮位全体开火,给我打。”话音未落,屁股上挨了一脚,头往前扎,滚下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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踢曾仕权的正是秦绝响,船楼内狭窄无灯,莺怨不得施展,因此听声辨位,一脚甩了过去,不想正中其腚,他刚要下舱追击,忽听对面窗底暗影里索南嘉措的声音道:“国师,你受伤了。”火黎孤温道:“不碍的,快看看侯爷,他好像中弹了。 秦绝响心头一颤,凝住了身形,
黑暗中沒有答声,索南嘉措似乎在摸索,火黎孤温大声唤道:“侯爷,侯爷,。”
他的声线极其嘶哑,听上去竟像是抚尸大恸的亲人,秦绝响只觉心脏被什么揪住打了个秋千,刹那间天地静止,时空停转,
忽然,“呃”地一声,像是谁打个噎嗝,又似乎缓过气來,跟着弱弱兼急地道:“绝响,你在哪儿,你伤了沒有,绝响……”
听到这声音,两管鼻涕忽然从秦绝响的鼻孔喷出來,颤巍巍地搭在了他的下唇上,紧跟着泪水一凳一凳像过梯田般,从他紧皱的小脸【娴墨:绝响年尚幼,作者却总写其老态,思绝响一个孩子应付这些事,又苦思馨律,人不老,心也要老,都快成小曾仕权了,】上流淌下來,“大哥。”他“唏溜”抹了一把,“我在,我在呢,我沒受伤,你怎么样,。”【娴墨:小常喊一声,就喊回了绝响的心,这孩子可气时真可气,可人疼时,也真可人疼,对待孩子,一定要不抛弃、不放弃,他走得再远,也一定能回來,这才是家人,】
听到这声回应,常思豪似乎振作了一点,道:“我沒事……其它以后再说,咱们先合力对付陈志宾。”
曾仕权手扒木梯从舱口爬回,露出半拉身子,鸡叫般伸脖怒骂道:“刚才谁踢我。”秦绝响脚尖一挑,舱盖回扣,正拍在他头上,“咣当”一声,曾仕权又滚下梯去,
方枕诺喝道:“大家不要内斗,侯爷说的对,先……”忽然轰鸣大作,船体剧震,纷飞木屑带着火从背后泼进楼來,众人赶忙伏身躲避,浓烟中有人大喝道:“姓陈的开炮了。”
秦绝响掀起舱盖往下喊:“怎么还不还击。”
舱底也是浓烟滚卷、火苗闪虚,喊声杂乱,曾仕权头上顶个大包,正往上爬,还不知那一脚舱盖是他踢的,口中骂道:“击个屁,转舵,咳,咳,船头已经掉过來了,转舵,快转舵。”
方枕诺猫腰急往后挪,到后窗边手扒窗棱往外瞄看,,硝烟背后可见陈志宾那几条船呈人字形顺流切來,船首炮火舌连吐,不住轰击,其它官船也收起碇石在追,,忙大声喝道:“传我令,左满舵,左舷炮手准备。”
一干事满身是血,拖腿爬來:“报四爷,舵手阵亡。”【娴墨:报四爷,不报小方,还是老习惯不改,虽有督公传下黄玉令,实际仍不拿小方当回事】
方枕诺一拍康怀:“你去。”
“是。”康怀答应一声,忙去掌舵,曾仕权半个身子正爬出舱口,方枕诺喝道:“上來干什么,下去督炮。”曾仕权大怒,双手撑着舱口:“你命令我。”
方枕诺忽然静默,那张气质文静的脸在闪忽的火光中金红交错,竟如炉中之钢,他把眼一瞪,决然道:“你要么听,要么大家一起死。”曾仕权被这气势所摄,忽然察觉肘边有两只小靴,歪头看,秦绝响居高临下,一对柳叶眼邪森森地正瞄下來,心里打了个突,赶忙把肩一耸,缩了下去,【娴墨:小权从此处开始气势便已输尽了,看绝响几样神功在身,自己要啥沒啥,真拿不住这孩子了,】
外面“轰轰”炮火不断,忽有一炮打在船侧近处,掀起巨浪,船体一晃,众人东倒西歪,紧跟着一根巨大水柱仿佛冰山崩塌般砸泼进來,
方枕诺手抠窗棱,好容易稳住身体,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冲身边的干事喊道:“转向太慢,外面肯定无人操帆,现在前甲板安全,你们几个快去,你,你,一个船尾,一个下舱,把船体受损情况查报我知。”干事们相互瞅了一眼,既然连康四爷和曾三爷都听【娴墨:康四又排在曾三前面,又见平时威信】,那自己也沒什么可说,点头各按吩咐行事,【娴墨:领袖是天生的,小方真有这本事,】
一楼视野狭窄,方枕诺手把扶梯,爬上二楼,一上來才发现:二楼有半边已经被炮弹掀揭了盖,板皮开裂,东西杂乱,好像拆迁到一半的危房,程连安直腿坐在角落,全身僵硬,卡裆湿透,正在发抖,方枕诺奔近喝道:“你,站到梯口,替我传话。”程连安两眼大瞪,脸色煞白,几乎无法理解人语【娴墨:孬种也是天生的,遇事就显】,方枕诺上去揪住他领子一把扯起來,脑门“咣”地顶在他前额上,在响炮声中,狠狠搡动着吼道:“我喊什么,你就喊什么,明不明白。”
陈志宾在“讨逆义侠”舰上指挥,心中很是焦躁,因为在追击中只能使用船首炮,侧炮根本用不上,长江流速较快,如果停船打横,一旦排炮不中,教对方拉开距离,再想追就难了,就在这时,只见那条东厂旗舰风帆兜起【娴墨:这是几名上甲板的干事按小方指示,扯到帆绳了】,船头左挑,他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心中大喜:“你们这船连中数炮,多处起火,满目疮痍,这时候和我拼炮,不是找死么。”手指前方,扭头向后喝道:“全船加速,给我对准船腰上那处炮伤,撞沉他们。”
水手加速摇桨,轰声应答,在操帆手、舵手的配合下,不住调整角度,整艘船加速脱离船队,撞角在行进中渐渐对准旗舰腰身,兜风顺水,斩浪前切,
曾仕权在舱里透过炮眼瞧见形势,知道这一撞上非沉了不可,忙大声喝道:“开炮,开炮。”
方枕诺在上层听见,心知道这是太急了,忙喊:“不能开,等我命,。”话未说完,已被轰轰隆隆的炮声淹沒,他急往后看,远处江面上平静了一下,跟着“嗵嗵嗵嗵”起了一排水柱,由于船体转向不足,炮弹都打在了陈志宾那条船左翼的水面,连点船边儿也沒沾,
自己这艘舰船此刻抹斜即将打横,速度骤减,对方顺流极快,撞击不可避免,曾仕权整个人都毛起來,大声吼道:“装,装,快装弹。”
方枕诺看得清楚:以这速度,炮弹装好不等再发就撞上了,他大吼道:“停止转向,保持航向,加速。”
身后沒有应答,他猛一回头,程连安和他眼睛一对,吓得卡裆里“滋溜”又挤出股尿來,小手儿扒地,俩腿儿蹬直,岔了声地尖叫起來:“停止转向,保持航向,加,加速哇。”
阉过的小嗓子和钢针儿一样,极有穿透力【娴墨:灵魂歌手儿范儿】,一时竟然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康怀还在往左不停甩舵,听这话赶忙急急把定,底舱水手拼了命地摇桨刨水,整个旗舰以甩尾的姿态拖烟带火向北岸斜去,
此时后船与前船的角度,正如“入”字,倘若前船打横用炮,后船冲上來,呈“丁”字撞击,最有效果,但前船保持住角度再一加速,再撞只能撞上对方的船尾,效果要大打折扣,陈志宾忙喝道:“别管他们,咱们照直走。”
这个意图很明显:你斜我直,你慢我快,当双方船头走到一条横线上时,己方侧炮正可全开,对方却“歪着屁股”,毫无还手之力,
方枕诺一瞧对方沒调方向,立刻就明白了,大声吼道:“左舷停桨,右舷加速,左满舵。”
程连安尖声传讯,各处配合,船头强力回勾,旗舰再度甩尾,浓烟在空中拖出一道弧线,仿佛破水乌龙,方枕诺看看角度已足,陈志宾的船已近身后,大声喝道:“横帆。”
前甲板上的干事听令,跳起身拼力坠扯帆绳,大帆打横顶风,使船只速度瞬降如停,陈志宾的船很快,不及调向,迅速超了过去,回头再看,已经错过发炮角度,赶忙命令:“兜回去,快兜回去。”
方枕诺急命改打侧逆帆、右舷加速,船体在持续的左转中渐渐勾回打横,桅杆吱吱嘎嘎作响,慢得让人心焦,这时陈志宾的船也减速兜回來,两条船位置颠倒,恰似锅里围转的两只大饺子,又像一对追头咬尾的阴阳鱼儿,检伤的干事飞速跑上來,报给方枕诺:“报,前后甲板及木材室起火,船头船尾多处受损,舵轮未受影响,船身左右两侧有破洞高过水线,炮手水手不同程度受伤,无法再承受一轮炮击。”
“知道了。”方枕诺喝道:“缩回炮口,照准他们的船,给我撞过去。”【娴墨:你想撞我,现在我偏撞你,有意思】
旗舰掉过头來往下走,陈志宾指挥着船往上來,身边人瞧出势头不对,提醒道:“陈总爷,他们好像要和咱们对撞。”陈志宾冷笑道:“撞就撞,他们的船不行了,看看倒底谁沉。”蔡生新惊叫起來:“你疯了,正面撞击,大家都好不了,【娴墨:而且现在这边是逆水,确实不利】”贾旧城等人也觉不妥,刚要说话,陈志宾冲手下一歪嘴,“砰”地一声,蔡生新脑门多了个洞口,扑嗵倒地,一缕青烟从里面冒了出來【娴墨:蔡生新(,~1568),泰山派代掌门,伟大的被思想者、打手正治家,卓越的……(活宝山公墓管理员:仗都打成这样了,哪有工夫让你开追悼会啊,抬出去,)】,众人面面相觑,都沒声音了,陈志宾喝道:“收帆,加速给我往上迎,首炮装填开火,不要停。”
讨逆义侠大旗逆风飘扬【娴墨:讨逆旗反而逆风,特特写一句,不顺之极,】,大船溯江而上,籍着对面旗舰甲板上燃烧的火光,已经可以看清方枕诺在船楼破口处的身影,船首不停开炮,有失有中,双方愈來愈近,方枕诺的面孔也愈來愈清晰,眼看还有四五丈的距离,陈志宾一挥手,全体人员后撤,准备接受撞击,却听夜风中传來方枕诺一声大吼:“右转舵,炮手准备。”
水中不比岸上行车,又有风力又有惯性,转向要打一个提前量,康怀听令当时大急:现在才转舵,这哪來得及啊,手把舵轮,拼命往右急甩,,
眼瞅双方就要撞在一起,船头还只是微微错开,船上双方的人都觉脚底一晃,身往后倒,两边船帮挤在一起刮蹭着,木板嘎叭叭爆响,甲铁擦出火星,方枕诺早命炮手把火炮缩回窗内,陈志宾这边的炮口却还探在外面,这一蹭之间,炮口受到挤撞,歪过去压碎了炮窗后纷纷后滑,里面的炮手更是人仰马翻,方枕诺厉声喝道:“开火,射。”曾仕权气得在舱底下跳脚喊:“射个屁,都贴在一起了怎么射。”
“射。”
程连安这会儿倒明白了,嗓子眼儿里标出一声尖嘶:“就是要贴着才射。”【娴墨:……一定是我想太多】
曾仕权气得要疯:“射射射射。”
“嗵嗵嗵嗵,嗵,,嗵,,嗵,。”
火苗喷吐如舌,顺着对方的窗口把十几颗炮弹顶了进去,两条船擦身而过,像是定格般安定了一下,就听得通天彻地一声巨响,江面瞬红,一颗硕大火球从陈志宾的船上兀然腾起,仿佛红日坠水,烧穿了夜色,【娴墨:小方这战法够险,富贵险中求,胜利也要险中求,】
强劲气流将方枕诺顶了个跟头,旗舰大帆蓬鼓,摇转之际,将几个手拉帆绳的干事甩在空中,
秦绝响摸到船尾往后观看,陈志宾的船好像啃过的西瓜,几乎炸成两截,显然刚才的炮弹打进去,引发了舱里的火药,看着一群人在烧红的水面上挣扎,他不禁哈哈大笑:“活该,报应啊,老天有眼,这就是报应。”【娴墨:自己刚挨完报应,这会儿又乐起來了,真是小猴心态】
火光中,可见其它几艘讨逆义侠舰也已追至,后面跟着官船,
秦绝响喊道:“转舵,兜回去。”康怀大声道:“他们人多,咱们的船不成了,哪还能战斗。”秦绝响吼道:“陈志宾已经完了,剩下的人群龙无首,你还怕收拾不住。”【娴墨:狂态,孩子,你的名声都败光了,还想吆五喝六那得等,】
这时只听水面上传來喊声:“别管我们,先追秦绝响,把他们轰沉。”正是陈志宾的声音,
后面的船只果不停留,越过失事船只,顺水直追,
秦绝响气得脸皮发绿,甩着莺怨剑喝道:“兜回去,我非弄死他不可。”
追兵船首发炮,水柱在周遭接连拱起,方枕诺喝道:“全船满帆加速,快撤。”
“他妈的。”
秦绝响眼睛一立:“我弄死你。”飞身跃上船楼,直取方枕诺,
常思豪忍痛吼道:“绝响。”然而声无剑快,一道水蓝已递到方枕诺咽喉,
程连安瞧得最清,吓得正要搂头闭眼,却见方枕诺的身子忽地往后一仰,已被人提着领子护在了身后,那人笑嘻嘻地道:“啊呀,你的剑也不错嘛,之前脓包装得倒很像哩。”
秦绝响切齿道:“萧今拾月,你來得正好,我正要给爹爹报仇。”
“先别动手。”楼底下传來常思豪急切的喊声:“绝响,你爹的死另有隐情,【娴墨:又把此事一表,悬一百四五十万字了还在悬着,全仗线好,真吊得住,】”秦绝响一愣:“有什么隐情。”常思豪扶伤在楼梯边露出头來:“具体原因尚不清楚,但你相信我,当初擂台上必有问題【娴墨:妙在无解,还要继续吊,性急人看这书多半要疯,笑】。”秦绝响争道:“我亲眼看着他杀死我爹,能有什么问題。”挺剑要刺,忽然船体一摇,水柱窜起,将几人同时泼了个透湿,常思豪勉力冲上來把住他腕子正要说话,忽然船侧一名手扯帆绳荡在空中的干事尖叫起來:“不好,前方有船只堵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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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干事这话,几人都吃了一惊,手扒残窗忙往前看,黑夜中只见水面上果然遥遥地闪出五七条船影,
后有追兵,前有堵截,这可怎么逃,
姬野平把红枪长索摸起來,冲上船头,大声喝道:“狗番子,姬爷跟你拼了。”楚原喝道:“小心冷铳。 对面那几条船本來无灯无火,听这话后,头船上立刻闪出光芒,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喊道:“是阁主么。”
姬野平双睛大瞪:“瞿老,是瞿老,是我,我是姬野平。”
甲板火光将他挂血的雄躯勾出轮廓,对面船上一片激动之声,姬野平喊道:“瞿老,你怎么在这儿。”
对面瞿河文的脸尚瞧不大清,但传过來的声音,却像是被泪水打湿,呜沉悲切:“阁主,属下愧对阁主,我们在龙首崖中了计,除了这几十个兄弟,其它的全都……全都……”
双方越來越近,视野也渐渐清晰,只见前面这几条都是半旧的渔船,木质灰败朽变,瞿河文和几十名聚豪武士各扶兵刃蹲伏在浅舱内,一个个脏头秽面,精神疲惫,血衣都干结在皮肤上,暗暗的与船木一色,只有一弯弯眼白闪着微光,
姬野平一瞧就明白了:陆路关隘甚多,他们这是杀出重围后,偷了几条船,不敢打灯,白天藏匿,晚上趁夜往上游赶,大概还是想奔君山投自己去,一时不禁心中酸透,这时节后方仍不住有炮弹追射而來,瞿河文注意到后立刻反应过來:“阁主,后面有人追杀你。”不等姬野平答话,将手中标枪往前一指:“弟兄们,全船压上,掩护阁主。”【娴墨:好瞿老,虽是强弩之末,仍然來之能战,】
武士们答应一声,奋力划桨,几条破船嘎吱吱努力迎上來,【娴墨:奋力的结果是嘎吱吱,船太惨了】
长孙笑迟冲至姬野平身侧往下看去,大声喊道:“瞿老不可,快上我船。”
瞿河文猛一瞧见是他,人立刻就直了,此时双方船只交错而过,他和所有武士却都转头看着长孙笑迟,好像视线都被拴定在他脸上,忽然间,瞿河文仿佛从噩梦中醒來般吸进口气,大声道:“是长孙阁主,他回來了,他回來了。”跟着全船起啸,武士们群情激昂,都狂喜若疯,瞿河文笑着,又似在哭着,大喝道:“弟兄们,杀。”【娴墨:瞿河文把未來寄托于长孙身上,和把国家希望寄托于嘉靖“一振作间”的海瑞有何差别,可知作者写瞿老正是批瞿老,批瞿老,正是批聚豪,黑人正黑无趣,妙在侧黑、反黑、浓墨重彩地大黑特黑,】
众武士:“杀。”
杀声喊彻了天际,血衣染红了江风,几十人摇着渔船向前冲去,就见迎面几条头角峥嵘的黑舰在收刹中安静了一下,似乎是在观察着情况,紧跟着船头光芒骤起,仿佛闪耀着星晨,一时间铳声大作,滚炮雷隆,江面上飞烟走火,水柱腾空,
姬野平手扒船帮极力扭着脖子往后看,知道他们冲入这样密集的炮火中去必无生理,大声吼道:“小方,快掉头。”
方枕诺面无表情,【娴墨:君山岛上舍得下姬野平,此时自然舍得下瞿老,小方神勇,更有定力,但在其它人看來,便是不讲义气,】
这船已多处起火,残破不堪,别说是掉头,就是速度稍慢一点,挨上几炮就得沉,
姬野平急得把降龙索往身上一围,挺红枪就要跳水,长孙笑迟冲头扑來,拦腰将他一把抱住,姬野平吼道:“放开我,。”大身子一摇如同狮子抖毛,长孙笑迟身带剑伤,竟然抱之不住,就在这时,炮声止歇,一片安静,再往后看时,江面上木板浮漂,星火粼粼,瞿河文那几条船已然消失不见,
“瞿老,。”姬野平拖着长孙笑迟迈出两步,膝头扎地,仰天长嘶,楚原几人也都脸上起皱,
有干事喊叫起來:“追兵在转舵。”
转舵必然是要使用侧炮,方枕诺忙喊道:“大家小心规避。”
奇怪的是等了片刻,后面并无动静,讨逆义侠舰和官船扎在一起不知做些什么,大家正纳闷间,那些船上火炮轰鸣,火舌乱吐,却都射向身后的上游,并无一颗射往这边,曾仕权从底舱冒出头來:“怎么回事。”方枕诺道:“别管了,天马上就要亮了,这船支撑不了多久,咱们找个地方上岸再说。”
人们不再说话,各找器具扑烟灭火、检视伤亡,常思豪怕秦绝响和萧今拾月冲突,拉着他走下船楼,给他解释当初秦默在擂台上表现如何有异等事,说话间上了甲板,只见索南嘉措和火黎孤温低头蹲在一起,嘴里念念叨叨,不知说些什么,过來一看,原來二人面前躺着个大头和尚,正是小山宗书,
小山上人的僧袍又湿又脏,胸口有四五个窟窿,后背底下还在不住地往外冒血,显然是打透了,索南嘉措和火黎孤温是在给他念度亡经,
秦绝响冷冷道:“开火的时候,甲板上就他站着沒动,我还以为少林的金钟罩有多厉害,不怕火铳呢。”
常思豪明白,凭小山上人的功夫,避开要害应无问題,但他当时丝毫未躲,显然是被郭书荣华当着众人那一句话勾起了知耻之心,因此自弃了性命,叹道:“人死恩仇两消,别说了。”【娴墨:小山知耻与否,倒不好说,不过很显然,他的所做所为,其实也是在东厂摆布之下,有的内情他知道,有的不知道,这是肯定的,利用信息的不对称來摆布别人,让他以为是在做这件事,其实做出來,是达成了另一个结果,这是博弈常态,士心也好,虚荣也罢,只要你有诉求,就能被利用,小郭的手腕高就高在这里,】
旁边传來“哧喽、哧喽”的声响,两人同时侧目,就瞧见了背着卢泰亨尸体趴在甲板上的陆荒桥,此刻他面目黑紫,舌头肿大,眼珠往外鼓着,几乎要突出眶來,红鼻子肿得像头蒜,鼻子眼哧喽哧喽吹着泡泡,居然还有一丝活气儿,【娴墨:卢泰亨是中毒后咬他,毒隔着一层,发作缓慢,】【娴墨二:有人舍生,有人偷生,佛门舍生,道门偷生,】
秦绝响道:“还活着,这老道命够硬,不愧叫挂枝子,【娴墨:道家人称守尸鬼,恰似枝头干果不愿落地,前批过,这陆老儿口口声声都是君父,时时想着挂靠官府,则陆荒桥挂枝之名,实是暗指其依附官家,挂官场高枝之意,】”陆荒桥望着他,鼻孔努力吹着气,明显是在求救,常思豪忙召唤曾仕权给他服解药,姬野平远远听见,立刻挺枪窜了过來,秦绝响警惕道:“你干什么。”
“干什么。”姬野平道:“这老家伙心向东厂,不能救。”
一句话提醒了曾仕权:救活陆荒桥,岂不等于多个帮手,他飞身过來横刀摆开了门户,喝道:“老四,我挡着他们,你去上药。”方枕诺喝道:“二哥。”姬野平正挺枪要刺,听这话一扬脸:“你又要干什么,【娴墨:又字,便是对小方刚才未停船救瞿老不满】”方枕诺:“二哥,咱们大伙尚未脱离险境,现在既在这一条船上,合当同舟共济,这时候多一个人便是多一份力量,谁也不许争,曾仕权,你也把刀放下。”
曾仕权照量一下四周,现在厂里这方面,除了康怀和那十几名干事,再沒别人,姬野平那边还有长孙笑迟、楚原、胡风、江晚、燕临渊父女在,从实力上论比己方为强,况且秦绝响、常思豪只能口头劝劝,索南嘉措和火黎孤温更不会伸手,真打起來,还是吃亏的面大,因此顺着方枕诺这话头,将刀缓缓放低,
燕临渊伸手拍了拍姬野平的肩膀:“经随权变,暂时先听小方的吧。”
康怀走到陆荒桥近前蹲下,先把卢泰亨的尸身小心扒开,又掏出瓶药膏來,扯布蘸着,给陆荒桥抹在脖颈的伤口处,侧头道:“要彻底解毒,还缺一样药引。”常思豪:“什么药引。”康怀:“童男的小便。”说着把眼转向秦绝响【娴墨:无知无欲者为婴,知笑者为孩,明爱敬而未经人事者为童,在场谁是童,笑话來了】,
秦绝响乐了:“别瞅我,这事儿和我沒关。”【娴墨:家里一群婢女同时打喷嚏,一个娇羞说:哎呦,谁念叨咱们,另一个脸蛋红红:准是少主爷想咱们了……嘴笨的,你说是不是,嘴笨的:咱们都是死人了,快闭嘴吧!(闻此言一群婢女之魂大彻大悟,黯然飘走……)】
康怀转头,目光往船楼二层豁口处扫,落在程连安脸上,
程连安咕嘟咽口唾沫,眨眨小眼睛:“我……我都尿出去了……”【娴墨:刚才吓的,袋袋割去,沒地儿存尿了好可怜,】
方枕诺好像什么都沒听见,表情淡定地察顾着江面情况【娴墨:小方可能不是,也可能是,但斯文人岂能当众小便】,常思豪喊道:“萧公子,萧兄,萧公子,【娴墨:快來抓二十五岁大处男】”沒人回答,一干事扯着帆绳在空中指报:“他在船尾,正冲江里撒尿呢。”【娴墨:围观位置卖票中,可乐五元送苞米……】常思豪忙道:“快让他留点儿。”【娴墨:囧囧有神的作者,囧囧有神的小常】干事摆荡着,手搭凉棚又往后瞧瞧,转回脸來:“……尿完了。”【娴墨:囧囧有神的猴哥……不,干事哥……】
秦绝响笑看着陆荒桥:“嘿嘿,人一倒霉那可沒得说,连口尿都要不着。”
常思豪直了直,忽然左手拳一砸右手心儿:“嗨,我怎么忘了。”转眼向索南嘉措和火黎孤温望去:“上师,国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只有麻烦你们两位了。”
索南嘉措瞧瞧火黎孤温,火黎孤温瞧瞧索南嘉措,两个人脸上都有些小不自然,索南嘉措道:“侯爷不知,我们藏地佛门要修密法,这个密法之中呢,离不开乐空双运,这个乐空双运,需要明妃配合,这个配合的具体过程呢,是这样的……”“咳,嗯。”火黎孤温道:“简而言之呢,就是……我们都不行。”【娴墨:密法光明殊胜,何以害羞,有羞就是有弊,索南嘉措半世英名也堕落了……佛门啊佛门,一泡尿,把所有人的真德性都照出來了,】
这两个人当初被小山上人和陆荒桥劫持,心里多半尚存芥蒂,不过此刻看起來又不像说假话,常思豪迟疑着移开目光,周围干事们脸上笑容坏坏的,这些人横行无忌,平日必是花窑里的常客,更沒有半点指望,
甲板上一片安静,姬野平忽然觉得有些怪异,瞧瞧长孙笑迟,又回头瞧瞧楚原、胡风等人:“都看我干什么。”
常思豪忍着笑意:“看來大家都很了解你。”姬野平大感窘迫:“我才不是……”【娴墨:越是处男越吹自己是情场老手,这心态真真地理解不能】索南嘉措道:“看他偌大年纪,受此苦楚,于心何忍,阁主若是能救,还望不计前嫌。”
陆荒桥趴在甲板上,鼻孔“噗哧噗哧”喷着气,眼神里带着乞求望來,哀怨如病癞缠身的老狗,
看着他这副样子,姬野平好像想起了什么【娴墨:多半是龙波树死前苦状】,凝了一凝,猛地转过脸去:“别找我。”拨开长孙笑迟的手,大踏步走向船头,
常思豪明白,姬野平是指不上了,这时节,一块黑紫的肝从陆荒桥嘴里胀出來,好像死婴正被挤出老妪的产道【娴墨:苍天啊,你弄死我吧弄死我吧弄死我吧,忘了这章有这段儿了,早想起來早跳过去批下章了】,人们知道那不是肝也不是死婴,而是他的舌头【娴墨:你还解释你还解释你还解释,】,一时不忍相看,都移开眼去,陆荒桥满心绝望,嗓子眼里嗬嗬两声,沒了动静,【娴墨:是噎住了噎住了噎住了……抚镜相看泪眼,谁在无语凝噎……】
“唉。”曾仕权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各位,请把脸都转开一下。”然后伸手开始解裤带,
这下连康怀都愣了:“老三,你开什么玩笑。”
曾仕权有些颓丧:“玩笑,你看我像么。”【娴墨:亮了……】【娴墨二评:上文小权回忆往事,上上文小郭训他是带那一句,再上文君山岛上耍小方,与此时这一泡尿都有联系,里故事也分宾主,主的与主线剧情有关,宾的则是小枝,不影响剧情,这一泡尿却是宾中主、主中宾,两者兼有,】
他那张老脸就像此刻的天空,正扩展出一片鱼肚色,白里透着青,青里带着白,有些惨淡,又渐冲和,
天空中月影还在,像粉扑拍过的疤痕,虚假而落寞,
一阵风吹來,
天,亮了,
【娴墨:终于亮了,真是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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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來了,这是江上的晨光,是秋末的晨光,白茫茫,带着雾气,寒寒地把黑暗往大江的极处推去、往远山的虚处推去,那黑渐渐无处可逃了,就退入了山凹、躲进了树后、钻进了人心里,成了山阴树影和泛起在背后的一抹寒意,
江汊深处这一片杨林,生得直挺、纤瘦、紧密,远远看去,主干底部的树皮黑黑的尚有些粗糙,到了中间就骤然细腻,颜色青中透白,倒好像萝卜的皮,杨树知秋甚早,树冠多处光秃秃地,风动时枝梢击颤,发出嘎嘎哗哗的声音,像筛动大颗的石粒,
残破的旗舰在被重新点燃后,已经在江流主干道顺水流去,即使有追兵,暂时也不会找到这里,陆荒桥缓醒过來,只觉耳边有秋虫窣叫,草刺痒面【娴墨:活过來说明小权的药起作用了,同时证明他确实沒说谎,小权其实是个苦人,是儿时打击太重使他心理畸变了,】,侧抬头,发现自己趴在小山上人的尸体旁边,再旁边是卢泰亨、江晚、风鸿野以及冯泉晓的尸体,丈二红枪扎在冯泉晓的脚边,不远处点着一堆篝火,干事、水手们倦然围拢坐地,姬野平仍在林子里走來走去,捡抱着干枝,燕舒眉帮他收拢着枯叶,半干的水汊向林中延伸,几只白翅水鸟儿在汊边叨着泥,偶尔看看这边的人们,不时走动一下,细腿一伸一缩,
经过重新检查,常思豪只是腹部旧伤迸裂,出血虽多,问題不大,长孙笑迟、楚原、胡风、何夕四人除了不同程度地受到铳伤和弩伤外,右臂都还有剑伤,那是被郭书荣华横着割破了一层皮,肌肉动作不受此伤影响,但强运内功,必然导致气血崩破,这等于暂时性地各废了他们一条膀臂【娴墨:小郭完全可杀死他们,不杀人是有其深意的,聚豪大势已去,姬野平支不起局面,小方顺了官府,长孙还是出离的心态,楚原三兄弟不在话下,大局定了,而绝响、小程有阴谋,小常误会着自己,有些事解释无用,只有让血的事实呈现了,人才信,小郭这出人意表的一跃,把所有阴谋都勾出來,几乎所有的问題都能得到解决,而且自己还不用动手,】,燕临渊之前挨曹向飞那一掌打得甚重,服下胡风的伤药后闭目调息,脸色仍是不大好看,【娴墨:临渊不入,才是老燕的身份和态度,这次是身上不便,未容他往下飞,】
陆荒桥伸手瞧瞧,又摸摸自己的脸,感觉浮肿消去,心中大喜【娴墨:就顾乐了,沒闻出嘴里有味儿吗,】,忽见姬野平脸带凶相大踏步走近,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缩,
姬野平面无表情,俯身将卢泰亨的尸身抱起,放在他和燕舒眉新搭好的柴床上,跟着回來把江晚、风鸿野、冯泉晓的尸体也抱过去,聚豪阁几人都站起身來,围聚到柴床之侧,
索南嘉措见状也起身走近:“请让小僧和国师为几位英雄超度罢。” 方枕诺颌首道:“多谢上师。”
“不必。”姬野平一张大手:“我们的人,我们自己超度,用不着你。”
长孙笑迟道:“我等心情欠佳,多有失礼,还请上师勿怪。”索南嘉措摆摆手表示无妨,低头无声退开,长孙笑迟伸手在姬野平肩头按着摇了一下,无声地叹了口气,转向方枕诺:“小方,借你长衫一用。”
方枕诺点头将外衣褪下,他这衣服本是淡青色,经长年浆洗,已褪成白【娴墨:到聚豪有钱却不换衣,是小方文士风骨】,长孙笑迟接过來,咔哧咔哧撕成长条方布,左手往右臂伤口上一拍,鲜血汩汩而下,流到指尖,【娴墨:不咬新伤拍旧伤,非惜身,盖因此伤是小郭所割故,这血的意义就不同,】
他向旁边走了两步,略凝了凝神,将布按在树上,以指为笔,含泪写道:“秋气腾空,秋阳下,秋风秋野【娴墨:秋光秋色秋已满目,一句见三秋秋色,真敢用,】,谁忍见、英雄痛泪,似水横街【娴墨:秋光正是泪光,秋水正是泪水】,七尺荣光哪个惜,十里光阴何处猎【娴墨:七尺荣光不知惜,是说有人不是男人,对小常略有怨色,也是自怨,此处当与水颜香转述小常劝他那“可以不做英雄,不能不做男人”的话互参,十里光阴何处猎,双关光阴与小常的剑名,若聚豪能向上苍借來一点时间,或者小常能有力地搭上一把手,对抗上不至太苍促,不至于败到这么惨,这是长孙不知小常腹伤是姬野平所刺的缘故,】,眼睁睁、看教海山移,鬓涂血,寒虫嘘,悲鸣切,彤霞泼,腥渊泻,扬臂卷愁云,傲拭秋缺,天地以君为刍狗,君以天地为不借,任江红、鹭起足印飞,君去也。”【娴墨:不借者,草鞋也,天地拿咱们不当回事,咱们也把天地当草鞋踩在脚下,怀阔气雄,长孙毕竟是个人物,论人才论气魄,远胜平哥儿,聚豪一把当之无愧,】
写罢双手捧定,横担在四具尸体之上,退步跪倒,
方枕诺、楚原、胡风、何夕、燕舒眉分跪在他身侧,燕临渊在篝火中抽出一根粗枝來,上前两步:“瞿老,卢老,各位兄弟,大家一路走好。”说罢将火枝插入柴床,
火未雄,烟先起,犹如一道黑柱滚滚冲天,曾仕权看得眉毛直蹦,蓦地跳起身來:“这么大烟,不是摆明了勾人來抓么。”
姬野平:“勾來怎样,我正愁他们不來。”
曾仕权一挥手:“咱们走。”康怀、干事们和程连安都纷纷起身,姬野平喝道:“你走不了。”横步相拦,曾仕权呛啷抽出腰刀,怒道:“小鸡崽子,你以为三爷怕你不成。”方枕诺上前一步,大声道:“曾仕权,把兵刃放下。”曾仕权冷笑道:“我倒把你忘了,拿來。”摊开手掌,方枕诺道:“拿什么。”曾仕权:“黄玉令。”方枕诺道:“督公亲将此物托付于我,岂能给你。”曾仕权懒得再说,进步就要來抓他,忽然斜刺里一道青光射來,横担在他颈下,他意识到那是剑刃的寒意,登时僵住不动,
秦绝响笑道:“冰河插海,莺怨穷奇,这柄冰河剑在四大名剑中排行在首,光看督公手里耍得好看,也不知究竟锋不锋利。”腕一抬,剑尖给力,曾仕权下颌不由自主地扬了起來,【娴墨:不知啥时又把冰河剑摸去了,绝响真是过日子的人哪,好孩纸,來,摸摸……哎,哎,不是那里啦……快把裤头提上,这熊孩子,】
康怀道:“秦绝响,你要干什么。”
秦绝响嘿嘿一笑:“不干什么,督公既然有话,那咱们就得听督公的,康掌爷,您说是不是呢。”曾仕权道:“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如意算盘,如今陈志宾当着天下英雄揭了你的老底,你在江湖已经身败名裂,如今只有官场一条路可走,你以为方枕诺好控制,想利用他做牌位,把手插进东厂,是不是。”秦绝响道:“三爷,你这话未免太难听了,督公的任命难道是假的吗,倒是你,这么对待方大档头,多半是想取而代之,打着代理督公的主意罢。”
曾仕权鼻翼跳动,沒了声音,康怀道:“秦大人,在下唯督公之命是从,对方枕诺是一定拥护的,相信仕权兄也是出于为厂里着想,才有此举止行动,大家都是自己人,还是心平静气一些为好。”
“借过,借过。”
萧今拾月用指头一顶冰河剑,钻门洞般从底下钻过來,笑嘻嘻地招呼燕舒眉:“夜姑娘,夜姑娘。”
燕舒眉奇怪地问:“叫我,什……么。”发音甚是僵硬,她虽被吴道治好旧疾,但多年不说话,加上说的又是汉语,总归还是别扭,
萧今拾月到近前拉住她手,仰起头,另一只手在自己屁股后面搓摸,脸上一副很努力的表情,搓摸几下,忽然“噢……”地松了口气,手兜回來时,掌心里多了两颗鸟蛋,
燕舒眉惊讶道:“这……是你……。”
萧今拾月很真诚地点了点头:“是我下的。”【娴墨:一口水喷出内裤……】笑道:“饿了吧,煮來我们一起吃吧。”
燕舒眉摇头:“会……裂……”萧今拾月笑道:“那用泥糊上煨,就不会裂了。”说着拉她向河汊边跑去,水鸟们见人來了,扑啦啦振翅飞起,像一串踏向天空的足迹,
众人直勾勾地看着【娴墨:是忆方才长孙悼诗“鹭起足印飞”,见景思生死大事,故有恍惚】,回过神來时,气氛再度紧起【娴墨:说明能看一时明白,最终放不下,】,却不像刚才那样严峻【娴墨:唯无猜之情可破人间至伪,可惜俗人不悟,】,秦绝响看出曾仕权不敢再造次,将剑缓缓收撤回來,道:“康掌爷不愧是督公最信赖的人,说的好,督公不在了,咱们大家更该团结一致才对,否则怎么对得起皇上的重托和百姓的期望呢,是不是,曾掌爷。”
曾仕权心中不忿,但秦绝响是先撤剑再说话,总算给了自己一点面子,轻轻一哼,不再言语,
方枕诺转过身來,笑道:“二哥,长孙大哥,你们也都放开一点,二哥,这么怒目拧眉又是何必,将來咱们要和曾掌爷同朝共事,日子还长着呢。”
姬野平眼睛圆起:“共事,谁和他共事。”
方枕诺拉住他手,轻拍着他的大手背:“二哥,小弟如今代执东厂,身边正需要人,让二哥在我手下做事,是有些委屈了,不过咱们大家是好兄弟,二哥总不会不帮我这个忙吧。”
姬野平瞧他说话间偷递眼色,心里就明白了:他这是要借此机会把大伙引入朝堂,在仕途方面开辟第二战场【娴墨:小方在上,姬野平和长孙帮手,东厂在握,往后必是聚豪天下了,多好的机会,】,一念及此,像被烫了一下,立刻挣开手腕退出一步,然而腾起的怒意却未爆发,而是渐渐压抑下來,他在方枕诺脸上凝视了一会儿,说道:“小方,有些路,别人能走,我不能走,你这个忙我帮不了,【娴墨:发一冷笑,平哥儿心态,早在小郭料中,】”转头道:“大哥,咱们走吧。”
长孙笑迟未动,方枕诺道:“你到哪儿去。”
姬野平不看他,仍问道:“大哥,你不走,难道要留下。”
长孙笑迟摇了摇头:“我还有事。”姬野平急道:“什么事。”忽然明白:“……你要去接嫂子,咱们一起去就是。”长孙笑迟道:“……不是接她,她……早就走了。”
姬野平眉头皱起,像是在琢磨这话的意味,忽然道:“大哥,难道你不是闻讯赶來救我们,而是出來找她。”
长孙笑迟直直地站着,颊侧泪干,目光遥远得像是离了魂,【娴墨:真相如此,默认得好,真闻讯赶來就假了,以他的性格,也不能再出山,】【娴墨二评:前文曾写他听到有那么多人都死时,身子直了一下,是不知道前情,说明未去君山,直接顺流而下,此处点出顺流而下是來找小香的,实非是为众兄弟,说明确实只是“赶上了、碰上了”而已,早有埋笔在前了,】
背后柴床火光盛大,金线摇天,嘎叭叭爆响的声音,不知是來自裂木,还是人骨,
一瞬间,姬野平好像被万把钢刀扎透了,大身子摇了两摇,向后退开两步,口里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一时间苦涩、悲凉、失望……种种情绪在他脸上盘结,扭曲得无以名状,腰间的青锋百炼降龙索随着身体抖动,发出金属相碰的颤音,紧攥的双拳、红红的眼睛、还有那将半湿血衣下绷鼓的肌肉,令他看上去像是刚被活剥了皮后,包上草纸待卖的兔子,【娴墨:惨】【娴墨二评:兔者卯兔(早晨5~7点,兔子早起吃食时),龙者辰龙(早晨7~9点,雾起龙要飞腾时),降龙索缠着兔子腰,雾起龙翔(红龙鬼雾)的事自然不管了,】
他嘴唇哆嗦着,不住地点头,仿佛灵魂也被剥掉了皮,被这秋风一打,不胜寒意,
“我全明白了。”
说完这句话,他一转身奔到陆荒桥近前,拔起地上的红枪,大踏步向林深处冲去【娴墨:一盏红缨万世雄,用个盏字,便知此缨如灯,灯为破雾,索可降龙,如今红缨长索皆去,可知雾不可破,龙不可降,天下仍是东厂天下,依旧要“雾锁中华”、“大好河山盘赤龙”,】,
“二哥。”方枕诺跟步张手喊了一声【娴墨:秦家失败,留下一个独苗绝响,百剑盟失败,继承人有一个小常,聚豪阁毁灭,留下的则是小方,能燎原的是火种,能改变东厂天下的,则是这三个人种,】,只见姬野平的身影骤然加速,像落入水中的一滴血,留下一道烟尘般的印象,就此消失无迹,【娴墨:降龙索在姬野平身上,康怀不往回要,可知心中有愧,】
燕临渊叹息般道:“算了,他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倘若心中爱已无法存身,就让他恨吧。”【娴墨:两个孩子的心,渊叔都懂,自己心有千千结,后辈的事更管不了,也只能一叹了,燕临渊爱人死了,他沒有追随地下,而去漂泊,又救人,又养闺女,这都是他活下去的理由,他自己活着需要理由,所以也这么说别人,老燕无巢,也是很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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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姬野平沒影儿了,秦绝响嘿嘿一笑,晃晃洋洋朝篝火边走去,口里道:“走也好,走也好,老虎吃肉马吃草,该着吃上哪碗饭,命里作定改不了。” 萧今拾月和燕舒眉蹲在火边正煨泥鸟蛋,秦绝响小身子晃着晃着,忽地一剑刺出,,
“小心。”常思豪惊声欲起,,
天青色的剑尖距离萧今拾月颈子还有一寸,忽然硬生生定住,
因为秦绝响已经感觉到,裆部衣服似乎被某种东西穿透,有一个好像鸡舌头似的小东西冰冰凉凉,正搭在自己的小雀上,
萧今拾月笑道:“蛋是很金贵的,摔破就不能吃了哟。”
这话令秦绝响忽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的蛋蛋正从裤腿滑下來,即将摔破在地,他在僵硬中勉强一笑,将剑缓缓撤回,常思豪道:“绝响,你爹的事,我不是和你解释过了吗,这里面另有隐情,不能完全怪萧公子。”秦绝响笑道:“擂台上见输赢,生死不论,我怎么会记仇呢,只不过萧公子的穷奇剑实在犀利,小弟想拿冰河剑和它比量玩玩就是了。”
萧今拾月一挥手,穷奇扫过,“呛啷”一声,将秦绝响手中的“冰河”剑削成两段,
秦绝响手握断剑,目瞪口呆:“怎么会。”
萧今拾月蹲姿未动,笑道:“你以为冰河剑真能到小郭手里。”手往腰后一抹,穷奇剑打了个转儿,插入伞底,
秦绝响恍然大悟:看來郭书荣华只是虚晃了一枪,目的是在心理上占据优势,多半早在他把穷奇剑送还给萧今拾月之前,就把这些都算定了,【娴墨:你的顺手兵刃我敢还给你,说明我比你厉害,打起來有极大把握,此不战屈人之术,也是极大行险,小郭啊小郭,也就是阿月能懂你,】
可是,已经练成打法互换的郭书荣华,如果有自信战胜对方,原不必出此下策,难道说,在他的心里,竟也深深地怵着萧今拾月一头,【娴墨:大花剑法此书第一,小郭也要避让三分,】
心里想着,一对柳叶眼微微侧视,瞄向曾仕权、康怀和程连安,,冰河剑是剑中至宝,倘是真的,他们怎会这般不上心,都沒想到去捡,嗨,他妈的,敢情我才是傻子,心里恼恨,表面哈哈一笑,将断剑抛在地上,
常思豪手捂小腹,坐回原处,刚才这一抻动,伤口又受了冲击,秦绝响忙过去照看,
方枕诺请曾仕权和康怀重新坐回火边,说道:“眼下咱们虽处被动,却还未到山穷水尽,陈志宾控制了秦家,联合了百剑盟的几名要人,这些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对厂里的事情十分熟悉,官场的事我想大家都清楚,一旦他上了位,再想反手可不容易。”
康怀道:“依你的意思,咱们该怎么办。”
方枕诺道:“咱们现在的位置在汉口下游,陈志宾跟丢了咱们,不会就此放弃,必然沿江巡查追击,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派人就近到汉阳城中通报官府,把咱们都定成叛逆。”
曾仕权一抽大腿:“反了他了。”方枕诺道:“通缉下來,必是格杀勿论,咱们浑身是铁,能碾几颗钉,况且他们又有火铳助力,咱们终不能敌,唯今之计,只有悄潜入城和当地官员联系,凭黄玉令和两位东厂档头作证,取得他们的信任,将守军发动起來埋伏好,再让官员请陈志宾会面,在会面时下手,除掉了他,对方群龙无首,局面或可扳回。”
曾仕权道:“这主意可行。”康怀道:“就怕他背后还有别人。”曾仕权脸色一变:“陈星,不错,有此人在,只怕除了督公……”方枕诺道:“不管这个陈星有多厉害,他已经死了,又有什么可怕。”曾仕权道:“你怎么知道他死了。”方枕诺道:“昨天你情绪激动,或许有些话沒有听清,陈志宾下令动手时曾说过一句话,他说‘全部打死,给星爷报仇’,如果沒死,怎么能谈到‘报仇’。”
曾仕权眼睛一亮,随即又冷黯下來:“当初陈星挨了督公一掌,身受重伤,虽然成功逃脱,却未必就死,说是报仇,或许是指这一掌之仇也说不定……况且,如果陈星沒死,这些年來又是谁在领导鬼派,难道还另有其人,……不会的,除了他,别人策划不出这么阴的招子,鬼派中,也沒有谁还能担得起‘暗督公’这个称号。”
常思豪道:“我听得糊涂,鬼派难道不经郭书荣华管辖么。”
“呃……”曾仕权欲言又止,康怀道:“东厂内分红龙鬼雾两大系统,这两大系统里的人,在早先曾分作龙、鬼两派,龙派的人,是红龙系统占多数,还有一部分鬼雾的人,鬼派的人则相反,陈星是鬼派头领,在权力斗争中失利后,带领一部分追随者流入江湖,这些人既有原红龙系统的,也有鬼雾系统的,红龙的人身份是明的,我们都知道,但鬼雾的人一向在暗处,他们只和自己唯一的上线联络,就连厂里都沒有具体名单,而且上面允许他们在安全的范围内自行发展下线,所以这部分人,可以说就是活在人间的鬼魂,陈星失势后还能在江湖上和督公周旋,凭的也正是这个,所以我们都在底下称他为‘暗督公’【娴墨:此接第二部线,应当初程连安伺候小常洗澡时未说完的话,】。”
他看了一眼曾仕权,继续道:“秦府出事后,厂里得知也很震惊,据我们的眼线回报,秦逸的死状、还有……嗯,总之情况都传回了厂里,下手的人明显是模仿曾三爷的办事手法在栽赃设计,这说明对方是冲着厂里來的,但是我们沒有声张,只能暗中摸底。”【娴墨:所以小常、小郭在独抱楼赌场见时,小郭说“天理在你手上,王法在我手上,如果有机会,将來一定替你主持公道”,又劝小常走正常程序,别携私搞报复行动,又是早有暗笔在前了,因为知道明说劝不得,反而会把误会加深,所以只能稳着來,】
常思豪道:“如果跟你们一点关系也沒有,郭书荣华问心无愧,怎不直说。”【娴墨:长江之水清兮,使我身心皆荡涤,长江之水浊兮,伴我玉体东流去,别人怎么看我兮,都沒关系你随意,你当我是罪魁祸首兮,我欲辩乏言好无力……】
曾仕权看过來,那个眼神明显是:“说了你会信么。”
常思豪眉毛挑挑:“五方会谈的假信呢,难道这也不是你们的策划。”曾仕权道:“是又怎样,对待国家反叛,不管用什么计策都合情合理,总之稳定为重,结果第一。”【娴墨:唐太姥姥被杀,也是一大怨,何以不言,是因太姥被杀,皆由齐中华动立功之念,妄自下手故,东厂命其监视引导,并沒有让他下这个毒手,有这一层就比较间接,】
常思豪不愿在这时候和他争执,转向康怀问道:“鬼雾方面,还有什么特别的么。”
康怀道:“在我这一层,知道的就是这些了,三爷可能比我知道得多,再具体的,只怕就只有督公才能知道了。”
曾仕权摇头道:“我和你知道的一样,或许老吕……不,可能曹老大还能多知道点儿,那也说不准,督公平时待你很亲,我一直以为,你知道的应该比我还多才是。”
康怀笑了:“怎么会,督公明明最宠你。”曾仕权道:“得了吧,我最不让督公省心,要说办事让督公最满意、从來不挑的,可能还是老吕。”康怀摇头:“那都是以前了,我看督公现在使得最顺手的,倒是小程公公。”
程连安见人们目光向自己聚來,强笑了一笑,挠挠尚未烤干的卡裆,把头低了下去,
秦绝响寻思:“妈的难怪郭书荣华这督公坐得稳当,底下人谁得宠谁失势,自己都看不明白,那做起事來还不是战战兢兢,争着舔他的屁股,可恨我他妈的瞎了眼……”【娴墨:明绍死得冤,能不心痛,】猛一甩头,不愿再琢磨下去【娴墨:此真绝响最大的好处,当然也可以说成是绝情,然而悲哀又真的无用,所以他见大姐得病,扭头就走,不管不问,我不为怪,人活着都得向前看,不能说这孩子不对,】,说道:“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动身吧,大哥,你这伤是个问題,不如暂时找个地方调养,我们成了,再回來接你。”
常思豪拄剑站起來:“不碍的,我和你们一起去。”
索南嘉措和火黎孤温也站起來:“我们也同去,三位明妃可能落入陈志宾之手,无论如何,我们也要救她们出來。”
秦绝响眼往后瞄:“还有个老道呢,带着他累赘得很,不如干掉算了。”
陆荒桥的毒性虽解,身体尚虚,一听这话吓得歪倒在地,常思豪道:“救而杀之,何如不救。”他到陆荒桥身边蹲下,说小山上人的尸体,由这些外人火化恐不合适,老剑客能否受累,就近找个庙宇停一停,然后再设法通知少林派,说明缘由,处理相应的后事,陆荒桥连忙答应,架起小山上人的尸体去了,
常思豪、方枕诺、秦绝响【娴墨:三巨头】、曾仕权、康怀、程连安【娴墨:小三巨头】以及干事、水手都站起來准备出发,然而燕临渊父女、萧今拾月、长孙笑迟和楚原师兄弟三人都在原地未动,
方枕诺似有会意,问道:“燕叔,您的伤势怎样,【娴墨:会意了,问的却是伤势,小方这心机呀,】”燕临渊道:“不碍的,小方,你们不再是聚豪阁人,你们的事我也不该参与,咱们就此别过。”方枕诺点了点头,移开目光:“大哥,你呢,莫非你还在担心我姬二哥。”长孙笑迟道:“我有自己的事,不会去找他,更不会帮他造反,这一点你大可放心。”方枕诺笑了:“这是哪儿的话。”长孙笑迟面无表情地道:“我不担心他,倒很担心你,你是聪明人,自己好自为之吧。”
方枕诺闻言垂下眼來,点了点头,和楚原三人目光一对,也都看出了他们的心情,当下不再说话,拱手后与常思豪等人转身离开,
柴床已然烧塌,渐成灰烬,阳光穿过树梢,遍洒大地,
水鸟们不知何时已经落回河汊里,继续散步啄泥,
萧今拾月拿小枝在篝火边拨出一个泥蛋,和蹲在自己身边的燕舒眉说道:“蛋这东西很怪的,火候不到,就不熟,还贴壳,火候到了,就好剥得很。”他用嘴吹着,挪挪屁股找块石头轻轻一磕,泥块有了裂纹,他用三指托着底,三指捏着上盖轻轻一揭,蛋壳打开,里面蛋体热气腾腾,光滑如白瓷杯底,
他:“哈,成功啦,啊……”
燕舒眉张开嘴巴等着:“啊……”
萧今拾月把蛋扔进自己嘴里,发出得意坏笑,忽然眼白上翻,歪头向天:“哦呵呵,烫,烫。”
燕舒眉见他表情奇逗,咕咚笑翻过去,【娴墨:小燕萌死了,要小心哦,不要被大花叼了去哟】
燕临渊望着长孙笑迟:“小哀,你真的不知聚豪出事。”长孙笑迟有些茫然地点头:“我……”有些说不下去,燕临渊一伸手:“别说了,……你的心情,我懂。”
他侧过身子,看着灰烬中的红光:“其实我和你也差不多。”
隔了好一会儿,他长出了一口气,叹息般道:“不知怎的……现在发生的事实,好像早就摆在我的脑海里了,而我,只是等待着、一点一点看着它到來,这就像……就像他们烧的蛋,小火煨着,慢慢煨着,熟透的时候剥开,和想像中的一般不二。”
长孙笑迟道:“人生也是这样吧。”
萧今拾月把另一颗蛋拨出來,敲开,吹一儿,递过去,燕舒眉探头叼住,脸一扬吞进嘴里,眯起眼睛,笑容淳美,
长孙笑迟道:“真是个好姑娘。”
“阿水也是。”
燕临渊伸手在他肩头一拢:“我走了。”
长孙笑迟颌首,
燕临渊朝楚原三人拱了拱手,算是作别,然后唤起女儿向林外走去,萧今拾月在后面跟着,楚原三人无声目送,
脚踩枯叶的声音渐渐远去,
长孙笑迟道:“三位师兄,要清理门户吗。”
楚原道:“你是拜在无忧堂门下,又退出了聚豪阁,我们师从游老,更管不着你。”胡风道:“要清理门户,也该清理方枕诺,游老和李老是一体,李老的弟子有毛病,我们动手,不算坏了规矩。”何夕道:“郭书荣华对常思豪那份心,任谁都看得出來,但我们不信他会为这而死,方枕诺利欲薰心,早晚死在他们手上,我们坐看流水,落得干净。”【娴墨:小方之心,以这三人的智商应该也瞧得出,但以他们的身份和性情,又无法不把这看成是小方见聚豪覆灭后寻找自身归宿的借口(小方出现在对方船上、回來劝降还差着,小郭把黄玉令传给他这事,才是三人最大心结,),官帽戴上还摘得下吗,以这些人的性情,宁可野着报不了仇,也不想沾官家的边,】
长孙笑迟道:“三位留下,是为和我说这些。”
何夕侧过脸:“他退出江湖,脑子真的迟钝了,他竟然忘了,火里焚烧的,有我们一位师弟。”
楚原道:“那不是因退出了江湖,而是因为女人。”一摆手,三人上前來,依据焚烧前尸体摆放的位置,捡挑江晚的骨殖,
骨殖堆成小堆,楚原脱下衣袍兜好,系成包裹,背在身上,
三人交换个眼神,转身走向林外,
长孙笑迟道:“三位并非郭书荣华的对手。”
楚原驻足:“知道,他重新现身的日子,就是我们去见恩师的日子。”说毕,继续前行,消失,
林中忽然变得空荡荡的,
长孙笑迟站了一会儿,捡起那半截“冰河剑”,开始挖坑,连挖三个,将卢泰亨、风鸿野、冯泉晓的骨殖分别埋入,用土堆好,又砍來一株小杨树,削成三个碑牌,沒有刻字,空白着插在坟前,
做好这些的时候,已近中午了,
他望着三座新坟,又抬头看看天空,
“不是因为退出了江湖,而是因为女人……吗。”
上次,常思豪來到牧溪小筑,带來一封隆庆的书信,之后,他走了,那晚,自己和小香夜谈,闹得有些僵,
“你可以不做英雄,但是你不能不做一个男人。”
虽是在转述,但话里有她的意思,【娴墨:前文所批决然不谬,】
自己还是沒有听,结果第二天卖鱼回來之后,她就不见了,
桌上,留有一首涂涂抹抹、文稿似定未定的歌词:
瓷袖冰弦震晚灯,香腮过泪斩花容,七轸肩头凭撕傲,十宣血破涂鬼城,开心自古同一刻,向隅难逢似曾经,莫道前途谁知我,浮萍下自有云停,
后附一行小字:不过如此,
自己坐在那里,坐在那里,呆呆地想了一整天,
这首歌只有意象、情绪、状态,沒有露半点因由,至于附言,不过如此的是什么,
她为什么会走,
是为宁守淡泊的无聊吗,是避世独居的孤寂吗,是由奢入俭产生的落差吗,【娴墨:大英雄也有脑残时,须知英雄不做大事业,就不是英雄了,天天守着个废物过日子有什么意思,天下男人都记清:姑娘要你少顾事业回家陪她,你要多抽空陪,决不能放下事业,回家守着老婆,难道成天和你聊化妆品和衣服吗,拜托你又不是闺蜜,你可以说女人都是很作的,但世界原本如此,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懂不,出去干点正事去,】
她早就在借酒浇愁了,自己是沒有看出來吗,不,自己早就注意到了,或许,正是因为看出來,所以才一直沒有行动,而只是选择了默默地等待、观察吧,
观察什么呢,看她是否真的与自己知心,是否因为京城的经历而产生了变化,是否像她说的那样,能熬得住这寂寞,什么也肯放弃,与自己相守一生,
“相对总无言,启口两三句,情到浓时情转薄,英雄也无趣。”还记得,她在歌中唱过这样的话,这难道不是她心境的写照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的话越來越少了呢,
曾经那样炽烈的浓情,也真的会转薄吗,这是永恒的人性,还是我们变了,
原來,自己是个无趣的人吗,
自己说她或许是爱上了“英雄”二字,可是,自己又怎样呢,
所谓的“归隐”,是否仅是一种情绪的释放,
还是,一种逃避呢,
那么“携美”,也只是这场逃避中一个美丽的符号罢,
自己爱的、追求的,难道只是“千古风流佳话”,而不是她吗,
不是那个剥去了“美人”外衣之后的灵魂、不是“水颜香”这个名字指向的姑娘、那个真真切切、爱着自己的她吗,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她应该知道,自己不是这样的,她应该知道……
应该……
错了吗,错了吗,是否是因为太多的“应该”,结果让很多该说的话,反而沒有说呢,
很多自以为可以意会的事,对方真的懂了吗,
停止吧,不能再想,不能再想下去了,这就是人类的感情,枉费相思,空劳牵挂,不能再想,不能再想了,【娴墨:人家要实实在在的支票本儿,你倒把自己当粉红浪漫的薛涛笺了,话说多少人看笑傲,相信天天喝大酒的令狐冲能和盈盈过得好的,现实是多半一两年内也要打离婚,这才是生活,作者铸大剑不是为造新梦,而是专门为撕梦來的,这根本不是成人童话,这纯属批判现实主义黑暗圣经,】
断剑一挥,劈向虚空,
吴祖啊,原來这就是我的剖肝沥血时吗,
他凝神看了一看手中断剑,腕子抖处,身形随起,断剑青光拓树,败叶卷聚成花,水鸟惊飞落羽,地上走石飞沙,以剑为笔,顷刻间在五棵树上刷刷刷刷削出六十个字,一甩手,“夺”地一声,断剑插入身后树干,
看着这五棵杨树,他眼中流泻出一丝伤感的笑意,无声仰天长哭,泪水斜流入耳,
甩袖猛转身,提气飞纵,瞬间消失在杨林深处,
败叶在空中落下,仿佛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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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枕诺一行沿江岸西上,寻到一个小镇,派人进去搜购成衣干粮,
常思豪腹部伤裂,行动有些不便,趁着等待的功夫,靠在树边休息,方枕诺走过來:“侯爷伤势怎样。”常思豪道:“小意思,挺得住。”方枕诺道:“有两件事一直沒來得及和你说……”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这是一位朋友,托我带给你的。”常思豪认得这瓶是五志迷情散的解药,大喜赶忙接在手里,问道:“是雪山前辈托的你么。”方枕诺道:“不是,是那个小明妃。”常思豪道:“……小雨,啊,她沒事,真是太好了,她在哪里。”方枕诺道:“不知道,多半是回雄色山去了。 “雄色山……”常思豪手握药瓶,感觉有些费解,
方枕诺道:“她对佛法似乎颇有心得,但我有种感觉,她好像走错了路,在她身上,似乎很有些伤心的往事,佛法其实是血淋淋的,是直面伤口的,并不能成为某种世俗情感的寄托,而她的心病,只怕除了那个可以作为心药的人,恐怕无人可解。”
面对他的目光,常思豪忽然明白:他误会了,自己并不是那个人,小雨心中的,其实是她的表哥,而她这种感情,自己怎好和别人说呢,于是强作一笑:“我懂了,有机会的话,我会去一趟雄色山,好好劝劝她。”心里想:自己何尝沒劝过,可是,只怕再劝多少也沒有用罢,
方枕诺道:“若是沒有机会呢,她就该被扔在那,待上一辈子么。”【娴墨:非有心人,不能多此一句,小方是多情种子,】
常思豪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开始认真地看他,
方枕诺敏感地移开了目光:“衣服买回來了。”说罢站起身子要过去,常思豪道:“你刚才说有两件事,另一件是。”方枕诺目光放远,直了一直,道:“是口误吧。”【娴墨:哪是口误,是觉得“另一件”沒希望,不如不说了,其实小方不知,这时一说,小常必然放下一切也得找去,相比之下,小雨倒未必能让小常如此上心,因为小雨不弱,能照顾好自己,小常纵担心也差着,】
众人换衣后略进饮食,继续前行,
路上并不见有官军四处搜寻的迹象,这种平静,反而令人不安,
陈志宾找到烧毁的旗舰后,除了往下游继续搜索之外,必然还要回推拉网,
也许焚烧尸体的烟曾被他看到过,这目标太大了,“老江湖沒这么傻。”一开始他会这么觉得,但可能很快就会想到,这些人在打他的思维差,
寻到渡口,众人分批乘船來到北岸,近中午时,來到汉阳城外,这城很高,城墙厚重,箭楼上角旗飘摇,垛口后可见零散的兵丁巡哨,城门大开着,门口有四五个兵丁,并不盘查,行人也不多,
众人远远地观察着,觉得并无异状,大家穿的衣服款色都不相同,拉拉撒撒地走进去,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題,方枕诺道:“不能大意。”招手唤过四个着农装的水手,交待一番,四人点头行去,
四人上了大道,直奔城门,到门口时,兵丁闲闲地扫了一眼,毫沒理会,任他们走进城去,
隔了一隔,方枕诺又派出四个水手,一个干事,
照样顺利通过,
秦绝响道:“沒问題,走吧,陈志宾多半还在下游找咱们呢。”
方枕诺道:“且慢,刚才五个人中,有一个干事,他穿着农民衣服,走路却还是东厂的作派,守城兵丁竟不怀疑,难道不奇怪吗。”
秦绝响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农民就不能挺着胸走了。”方枕诺道:“你看过哪个农民走路背是直的,这是扛农具养成的习惯,当兵的多是农家出身,应该看得出來。”秦绝响道:“太平无事的,谁能注意这个,你沒事老观察人走道吗。”常思豪拉了他一把:“小心沒大错,照方兄的來吧。”
方枕诺想了想,又派出人去,这次是三个干事,三个水手,
依旧顺利通过,
秦绝响道:“都说了沒事。”见方枕诺仍在迟疑,不禁有些烦了:“再这么磨蹭有什么意思,等陈志宾兜着屁股追上來吗,马上就到饭时了,到时路上行人更少,岂不更加糟糕。”
方枕诺道:“别人倒还好说,上师和国师特征太过明显,还是先留在外面,等我们进去安排妥当之后,再接两位进城。”索南嘉措和火黎孤温点头称是,
方枕诺将剩下的人分成三队,自带曾仕权、康怀、程连安及五名干事、水手为第一队,秦绝响、常思豪带三个水手在第二队,剩下的在外等候,并嘱:“侯爷有伤行动不便,咱们两队拉开二十步左右距离,路上尽量贴近妇女,感觉不对,保护侯爷先撤。”
安排妥当,方枕诺带人先行,常思豪和秦绝响在后面看着,感觉距离够了,也带人出來上了官道,一边走着,一边观察城门和城头的情况,眼瞧方枕诺一行人顺顺当当已经走过了门洞,秦绝响心底不禁暗笑起來,五个人离城门也就剩七八步,忽然方枕诺在前面促促地喊了声:“撤。”曾仕权和康怀几人转身往城外跑,却听“轰隆”一声巨响,城闸落下,将他们关在里面,
秦绝响情知不好,刚要后撤,头顶哗啦啦甲叶声响,城头上现出无数兵丁,正中央竖起一杆杏黄大旗,旗下站定一人,头上包着药布,右胳膊缠满绷带吊在颈子上,正是陈志宾【娴墨:炮崩的,伤不轻,】,身边贾旧城、许见三、白拾英都在,小晴个子最矮,手扒城垛往下看着,眼神冷冷如冰,
瞧见城头上铳弩齐指,三个水手立刻跪地举手,大叫投降,守门的四个兵丁对看一眼,都笑了:“毛贼草寇,值得这样大张旗鼓。”“喂,你们俩,怎么不一起跪下。”说着上前來抓,【娴墨:显然是本地兵,不知厉害,】
秦绝响小身子一涌,“呯呯”击飞两人,探手抓住另外两个,飞快地挡在常思豪身前,低低道:“大哥,他一开火,咱们就贴墙走。”
常思豪点头接过一个“人盾”,挡在身前,明白:火铳只能水平了打,往下瞄,铁弹松动极易放空,溜墙根儿倒不失为一个躲避的好办法,至于滚木擂石,倒比铁弹好避得多了,
陈志宾在城头笑道:“秦绝响,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顽抗么,其实利用秦家,我也是迫不得己,暖儿和你青梅竹马,我其实倒很舍不得你这个小女婿呢。”
一提到暖儿,秦绝响气得几乎要死,陈志宾既非好人,他这闺女自然更不是好饼,整日在自己身边依來顺去,自己还以为那是自己**的成果,
他情知此处不能久待,冲常思豪使个眼色:“大哥,走。”
两人缩矮身形以兵丁为盾,顺着墙根就往西跑,陈志宾在城头笑道:“秦绝响,你就这么逃了,连你的心上人也扔下不管了,你还真是薄情寡义呢。”
秦绝响跑动中忽然觉得这话不对,他口中的“心上人”,似乎指的并非暖儿,停步猛回头,就见城头上,陈志宾往后伸手,正拉过一个人來,
这人留着短发【娴墨:二字便知是谁,】,细伶伶的颈子,肤色白晰,面容清瘦,身上一袭宽大缁衣,显得黑素沉厚,
一见此人,秦绝响“啊。”地一声大张了嘴,松开了手,“人盾”连滚带爬地跑开,
“馨姐。”
秦绝响仰望城头,浑身战栗,
城头的短发女子正是恒山派掌门师姐馨律,她被陈志宾扯过來时,低眉垂目,面无表情,待听到秦绝响撕心裂肺这一声喊,眉头轻蹙,忙将脸扭向一边,【娴墨:女儿心事,正要看眉】
秦绝响不顾火铳的威胁,忙向墙根外侧退后几步,好看清她的面容,是的,是她,她的鼻子头似乎有点红,她瘦了,比过年病的时候还瘦,她的脸色悲郁,好像在忍着泪,这会儿,秦绝响什么都明白了:上元节馨律离开的时候,陈志宾和自己分头去追,她就是那个时候落入了魔掌,后來自己还不住派那厮四处找寻,那能找得到么,,,馨姐啊,我的馨姐,这几个月你是怎么过來的,你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啊,我真是糊涂,
常思豪并不知自己随军去辽东的时候,秦绝响和馨律又往深走了那一步,但绝响的心念,他却是清楚的,现在这个局面,救人救不下來,走也绝不能走,只好扯着这兵丁护在秦绝响身侧,以备受袭时及时遮护,
秦绝响扯着嗓子往城头上喊:“馨姐,馨姐,你还好吗,你答应我一声啊。”
馨律扭着脸沒有动静,
陈志宾笑着伸出手去,托住了馨律的下颌往回拧,口中道:“瞅瞅,你的小情人儿在下面喊你呢,哎哟哟,你瞧瞧,他这是多动感情啊,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怎么也不來瞧他一眼啊。”
秦绝响气得一蹦多高,乍着膀子大骂道:“陈志宾,快把你那狗爪子拿开,你再敢碰她一指头,我把你剁吧了喂狗。”
陈志宾哈哈大笑:“哟,碰一指头就这样儿了,我天天睡她又怎么算呢。”
“什么,你,。”
秦绝响眼角瞪裂,手指城头,想要说些什么,忽然感觉嗓子眼儿一堵,一手抠胸,一手抓天,“噗,。”地一口血喷洒在空,【娴墨:是真情动,换成是我,有这一口血,一切都可原谅了,从此你杀人放火我也跟着,】
馨律听着声音不对,猛地转过头來,正瞧见秦绝响吐血这一幕,登时就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掏了一把,连肝扯肺地疼,“绝响,绝响。”她挣扎嘶喊着扑在城垛上,腕间铁链发出哗啷啷的声响【娴墨:小馨再不动情,就不是人了,刚才其实也是忍着】,陈志宾扯住她胳膊刚要说话,就觉得胁下一凉,低头看时,就瞧见了一条白白的头发中缝儿、两个双环小辫儿和一片嫩绿的衣裳,,是暖儿,自己的闺女,她紧叼下唇,泪如青雨,正把肩膀顶在自己腋下,两只手捧着刀柄,
刀苗已然尽沒陈志宾腹中,【娴墨:暖儿原沒什么本事杀人,一來是陈志宾炮击重伤,二來不注意,三來手里抓着馨律,四是周围人知道这是他女儿,不会设防】
“你……你这孩子……啊,啊,。”剧痛传來,陈志宾手一松,馨律往前一窜,从城头翻下,
馨律手上脚上都打着镣铐,从城头翻落之时叮叮当当直响,城墙本身有一定斜度,她恒山派轻功的底子又不弱,饶是如此,落地之时,仍然摔得吭了一声,
她顾不得疼痛,爬起來跌跌撞撞冲到秦绝响近前,唤道:“你,你怎么样。”
秦绝响虽然吐血后眼前发黑,但馨律如何舍身跳城,他全都看在眼里,此时的馨律,就在面前,真真切切,她的缁衣上滚满了枯草棍,头面有几处磕破了皮,殷殷地渗出血來,可是那一对秀气的、满是怜惜的眼眸仍只顾望定了自己,好像全然觉不出疼,看得他一时心头大热,拉住了馨律的手:“馨姐,馨姐,我好想你,我对不起你……我害你被那狗贼……”
馨律猛地抽回了手去,脸色忽然大冷,
秦绝响感觉不对,不知所谓地愣住,
就见馨律凝了一凝,起身便往西奔,
秦绝响大急,张手要追,却绊了个跟头,忙喊道:“馨姐,你上哪儿去,你还不肯原谅我么。”
馨律止步回头:“以我的性子,若被他染指,焉能活到今日,说什么爱我想我,你又真懂了我多少,我也不过是你一个玩物,你疼的也不是我,而是因为你心爱的玩物被人碰过。”
说完这话,她横袖掩面一扭身,摇拖着锁链,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去,空中飘起一串泪光,
“馨姐,馨姐,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秦绝响痛哭流泣,顾不得抹嘴角的血,踉踉跄跄向西追去,常思豪急得一跺脚,弃了人盾,在后紧跟,
城头上陈志宾遇刺,众人一片混乱,谁也顾不得往下看,陈志宾气得抡起巴掌要打暖儿,忽然斜刺里白衣闪动,一柄小剑将他手掌斩落,他惊声道:“小晴你,。”
许见三、白拾英探手要抓小晴,就觉自己后腰有点别扭,有点使不上劲,紧跟着腰际“扑,。”地喷出一片血线,原來斩陈志宾手掌之前,小晴在他们之间穿越之时,早已下了手,只因动作太快,两人当时只觉被拱了一下,意识上产生误差,根本沒想到自己早被刺透,
许白二人尸身侧倒之际,两眼皆圆圆大瞪,这小晴纵是偷袭,也不该有如此的功力,她的剑法怎会快到如此匪夷所思,【娴墨:答案早在前几章就公布了,两个家伙书读得不细啊,(许白二人尸体:我们是剧中人好不好,哪里可能读到书,me:……忽然脑羞成怒地:死人不要说话,)】
间不容发,贾旧城猛地往前一扑,将小晴抱住,冷笑道:“小东……”
这个西字尚未出口,影绰绰地就感觉小晴耳根子动了动,像是在微微一笑,紧跟着自己所抱这个小身子就像变成了一条巨虾,一只刺豚,弓起來“绷”地往后一弹,,
贾旧城感觉自己全身骨节就是一堆码好的麻将牌,被人一炮闷在正当中,瞬间听自己耳朵眼儿里“嘎啦”一响,脑子当时就空了,整个人像一块死肉似地被“兀,。”地弹飞起來,接连砸倒六七个兵丁,横躺在地,口鼻中黑血流窜,喉咙里咕咕地响了两下,眼珠瞪大望着淡蓝色的天空,就此定住不动,
小晴将他击飞之后,不等别人反应,伸手扯住暖儿的腕子,拉着她翻过城垛,斜着跑下城來,暖儿被她拉着,感觉自己像沒了重量,脚下飞快,踩到城墙就像踩在软绵绵的云里,二人落地之后,朝馨律三人离开的方向追去,一白一绿两条纤小身影眨眼消失不见,城头上很多人尚未反应过來,只觉自己似在梦中,
陈志宾大量失血,眼睛有点睁不开,迷迷糊糊中就觉得东边城头有些乱,紧跟着听到城里有人喊:“上师,干得好,喂,大家不要乱,大家自己人,东厂三大档头在此,我们是微服出行,有腰牌为证,大家不要误会,不要慌乱,一切交给我们。”他想扬手唤人,眼皮却像城闸陷落般砸下來,震得身子歪了一歪,就此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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仄阳远漠,碧空泠蓝,光天下,两条身影穿过荒野,掠过秋林,一前一后地奔行着,
恒山派轻功虽然享誉武林,但馨律毕竟戴着镣铐锁链,行动甚是不便,加之她被囚已久,身体虚弱,因此速度始终提不起來,
秦绝响的功夫已经远较馨律为高,但吐血之后头昏眼花,步履踉跄,只凭着意志提住这口气支撑不倒,眼瞅着二三十步的距离,始终追之不上,而且脑中好像潮水击岸,不住轰鸣,气息越來越不够,只怕再支撑不了多久,眼见前边林尽,一棵树撞到面前,忙伸手抱住,大声喊道:“馨姐,。”紧叨上口气來,“你等等,我只说一句,完了再不追你。 馨律奔出去十几步,手拄膝盖,呼呼带喘,
秦绝响努力眨着眼睛,感觉眼珠里好像长了心脏,在不停地胀大、跳动和震颤,视物越发地不清晰,视野中,大地和馨律的身影正在左右摇摆,像即将倾覆的小船,光线也像是要和自己作对似地,猛然强烈起來,把这世界的萎黄,都烧作亮白的云气,
他生怕馨律等不得再次开跑,忙喊道:“你误会我了。”
馨律背心起起伏伏,两肩胛骨高高支起,她停下來一是为喘口气,二是听他只说一句,管是什么话,自己听完就走,免得他再來追,可这“误会”二字入耳,她绝然无法接受,立刻转过头來:“误会,你真是不知道自己有多无耻,你我之间只有欺骗,沒有误会。”
秦绝响眼泪扑簌簌滚落,小脸皱皱巴巴,猛一看,倒好像个小号的曾仕权【娴墨:曾亦是苦情人,借曾仕权一比,恰似鼓棒拴铃,一击两鸣,】,
他哽泣道:“我疼你还來不及、爱你还來不及,怎么会骗你呢,我从來沒有拿你当玩物,从來沒有,在我心里,任何人都比不了你,你和她们是不一样的。”
“她们……”馨律笑颤颤地:“亏你还说得出口,你有多少个她们,她们怎么不一样,我是人,她们就不是人,你是怎么迫害小晴的,是怎么玩弄暖儿的,你从哪染的脏病,你和家里的丫鬟婢子都干过些什么,你敢说吗,你敢说吗。”
“我敢说。”
秦绝响道:“只要你愿意听,我都说给你,我只当暖儿是个孩子,也沒想过要害小晴,我只是拿**逗吓她【娴墨:真真好笑,好人谁会备**,好比今之男子,口口声声不猎艳,如何正经,口袋一翻,全是计生工具,当初这药就是为馨律准备的,若真不想用,何必接在手里,宁死不要,小刘还能硬塞给你,】,结果她一吹气,我们俩人都中了毒,不得已我才找了家院子,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回去那地方,要是那时知道自己染了脏病,就是把我自己剁了,也不敢碰你,我在家是独苗,爷爷、大伯他们都看我不成器,只当我是个种猪,因此不管那些事,我那时也小,和丫头们玩玩儿是有的,可是从來沒动过感情,自见了你,我心里就只有你,以前我不知道陈志宾的事,还当暖儿对我是真心实意,也的确想过,将來你做夫人,安排她做小的,那也要等她大了再和你说,只要你不愿意,我就决不娶她,一辈子只要你。”
他说着说着,发现馨律脸上尽是无法相信的表情,而且不住地摇头,忙问:“怎么,你不信。”馨律道:“错了,我是真错了,原來你说得对,我是真误会了你,我原以为,你骗人是因为小、不懂事,现在我知道不是的,你根本就是理直气壮,根本不拿我们当人,根本是拿肉麻、无耻、残酷、下流当有趣,你不是不懂感情,你是根本沒有感情,你根本不是人,你什么都不是。”
秦绝响大急:“我……我怎会沒有感情,我对你一心一意,死心塌地,我说的都是真的。”
馨律道:“就因为是真的才可怕,你大伯、你爷爷,你们秦家的男人都是一样的。”【娴墨:说破天机,其实问題根子在于秦家是个男子主导的男权世界,绝响只是受浅移默化的影响,导致如此,孩子是好孩子,家庭不行,秦家的问題,就是中国的问題,一个中国,一个印度,是地球上最不适宜女性生存的两个国度,】
秦绝响脑筋蹦了两蹦:“我的事是我的事,我不成器,和我爷沒关系,你怎么骂我都行,可要是骂他,就算是你,。”他扁扁嘴唇,说不下去,
“我怎么样。”馨律向前迈步:“血洗百剑盟时,我是漏网之鱼,蒙你‘青眼有嘉’看上了我,如今耍也耍过了,玩也玩腻了,还有什么舍不得的,你动手啊。”
秦绝响感觉自己被一种巨大的委屈笼罩住了,他的眼仿佛两颗巨大的泪珠,瞳仁在里面漂浮着,颤动着,寻不见方向,找不到出口,他的鼻子酸酸地,像缩皱的梅干,他的嘴汪起來,像泛波的秋水,他像个孩子似地呜咽道:“姐,你为什么这样说我,你心里明明知道不是的。”【娴墨:绝响心里是真冤,也是年龄真小,所以不明白,姐弟恋不是那么容易的,】
风在两人之间吹过,荒草哗哗地响,
面对毫无表情的馨律,他哭着、哭着,眼里忽然透生出一种恐怖和绝望來,抓着头嘶声喊道:“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为什么,求你别这样看我了,求你……我明白了,我心里有的,都说了,我知道留不住你,……我不会追了,不会再追了……求你别这样看我,别再这样看我了,你走吧,你走吧。”【娴墨:知绝响此时之心,便解小郭跳水之痛,一个爱情,一个友情,有痛苦都是太在乎别人如何看自己,太在乎别人无法了解自己、又粗暴地定性了自己,小郭原是谁都不在乎的,可是真真的在乎小常了,绝响也是万事无所谓,真真地爱彻馨律了,】
“走。”馨律像是忽然发现自己错了,细眉猛地竖起:“我为什么要走。”缁衣一展夺到近前,抬腿一记穿心脚,将他踹倒在地,后膝跟上來顶住他前胸,双手一抖,锁链插花缠住他的颈子,喝道:“我杀了你,替盟里的死难者报仇。”
秦绝响双眼望定馨律,表情平静,沒有任何反抗,
馨律毫不犹豫,下死眼紧盯着他,两手横扯,用尽全力,
铁链收刹入肉,秦绝响面皮紫胀,嘴角却强挤出一丝笑意,似感解脱,
馨律狠扯着锁链,直到他这丝笑意散去,眼白翻起,
秦绝响痛苦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馨律的眼睛略眨了一眨,她就这样看着,神情忽然有些僵硬,好像某种预期沒有到來,手头一松,锁链散开,膝盖抬起,
秦绝响的小脸歪歪着,发丝随枯草轻摆,沒有动作,沒有呼吸,
“绝响,绝响。”
馨律轻轻唤了两声,忽然有些慌乱,蹲下身子侧过脸,将耳朵向他胸口贴去,,
沒有心跳,
死了,
他……死了……
馨律忽然觉得,他的胸骨有些硌脸【娴墨:刚贴上时怎么不知硌,此一写秦绝响因思念而消瘦棱峋,二写馨律初贴听时原不愿沾他身体,必是轻贴,而听不到心跳,知其已死,忽然令她心有所失,因此头沉下來,才有硌的感觉,三写馨律也瘦到无形,否则脸上有肉,怎会被硌到脸,一句八字,意表三层,一锣三颤法,】,他的身上还热着,还有他的味道,他的男性气息,这温度、这味道、这气息通过脸部传來,萦绕鼻端,直入心际,
一瞬间,馨律仿佛灵魂脱体,回到了观鱼水阁,飘在藻井之上,看着下面两个人在一起交缠亲呢,
松弛后那个小小的他,也像现在这样躺着,自己笑容里带着憧憬,甜甜的,头也是这样枕在他胸前,用指尖轻轻划弄着他的皮肤,
他的胸膛鼓鼓的,有着蓬勃发育的生气,枕來让人踏实【娴墨:秦家家底丰厚,又是真爱,嫁了不亏】,他的皮肤细腻光滑,不逊于自己,心窝里还汪着些汗珠儿,圆圆密密,自己轻轻地划动着,把这些汗珠儿聚在一起,心中无限甜蜜,
有一天,他会变成一个男人,变得高大,超过自己,
而自己,则会留上一头秀发,陪他说说笑笑,为他做饭洗衣,
他不会喜新厌旧,因为自己相信,他是真的爱自己,不过,也许他偶尔会发些牢骚,有些抱怨,呵,那是生活,是他的孩子气,
也许未來不是这样,也许根本沒有未來,那有什么关系,这一刻是真实就好,相信我们会就这样,躺到地老天荒,永不分离,
为何世事这样纷繁,为何上天不遂人意,
馨律抬起头來,脸上凉凉的,看到秦绝响胸前有一片湿迹【娴墨:悲哉,昔日柔情缱绻之汗,今日伤心痛别之泪,化应随缘,同是一汪,此处微露凿痕,却是凿到深处痛处,反要人唤一声好】,她无意识地伸出指头,在那片湿迹中划拨调弄,忽然悲从中來,
风呜呜地响着,荒草簌簌,旷野萋萋,
寒意从背后升起,
这是一个冰冷的世界,是江湖的世界,是男人的世界,他,从小就生长在这样的世界里,
他就像山崖上的小树,生长得艰难而扭曲,这难道,全是他的错吗,【娴墨:才想明白,姐弟恋切记自己是大的要带才】
现在,他死了,对错已无所谓了,
这个世界上,又只剩下孤孤单单的自己,
她忽然怕极了这孤单,一颗心空空地揪起,
短发在额角轻搔着,柔柔地,
“等把头发蓄起來,我就用八抬的大轿迎娶了你……”
还记得自己当时的羞涩,和在羞涩中想像着坐在轿中的样子,
自己这一生,竟也能像普通人家的女儿一般,嫁为人妇,也能像秦自吟那样,怀胎有孕,生儿育女,
鼻子不由自主地酸起來,“绝响,绝响。”她伸出手去,轻轻推摇:“你醒一醒,醒一醒啊。”这时节,她竟有种怪怪的感觉:哪怕他醒來,让自己有个可以骂、可以恨的人也好,
秦绝响沒有反应,这让她的恐慌加剧:也许再晚,就真的來不及了,她忽然慌慌地喊起來:“我不要你死,不要你死,你活过來,你快活过來啊,。”
她奋力地捶按着秦绝响的胸口,急吸一口气,捏着鼻孔吹进他嘴里,
分开时,微风过唇,一股腥涩味道返入口腔,
这令她愣了一下,意识到,那是血的余味,
秦绝响五指抓天、对空喷血的一幕忽然在眼前闪过,
那是……那是为我而吐的血啊,
这一瞬间,她忽然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人、认识到他曾经有多爱自己,这份爱带着血的汹涌、血的浓沃、血的滚烫、血的华丽,明艳鲜烈,宛若奇迹,她忽然发现,自己这样恨他、这样怨他,原來又是这样地在乎他,有这一份爱在,哪怕他有过多少女人,哪怕他犯下千重罪孽,哪怕要与整个世界为敌,自己都不在乎,就算是拼了性命,也想要和他在一起,【娴墨:虐死人了哎】
“绝响,绝响。”
泣涕喷薄,泪水萤流成河,馨律在他身上胡乱掏摸,找到伤药,一股脑地都塞进他嘴里去,拼命地捶打着他的胸,想要帮助他呼吸,
秦绝响静静地躺在荒草中,一动不动,好像故意不理她,又好像,犯着孩子气,
常思豪腹部带伤,牵扯疼痛,行动甚是不便,因此被远远地抛在后面,几次穿林过岗之后,前面人影不见,只能凭着大概感觉步行追踪,走了这半天,忽然听侧前方远处有呼喊绝响的声音,赶忙加速赶來,正好瞧见馨律敲打秦绝响这一幕,
他扶痛奔近:“师太,怎么回事。”
馨律有些六神无主地:“他死了,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常思豪俯身一探,秦绝响脉息俱无,看颈部有勒伤,知道是窒息而死的,惊急间忽然想起一法,忙拔出胁差,扯过秦绝响的手掌,用刀尖挨个指头戳去,连刺十刀后,命令馨律:“你继续吹气。”自己抛下胁差,扒了秦绝响的靴子,伸掌在他脚底上“啪啪啪啪”疾风暴雨般猛拍,【娴墨:强心法,等于在打第二心脏,但此法其实不能和刺十宣联用,这是小常照样学样,拿这病当脑出血治了,】
刚才旷野无人,怎么渡气都好,这会儿常思豪在,馨律埋头吹时,忽然意识,耳根立刻红热起來,却也顾不得了,
拍了一百五十几掌后,常思豪停下,侧耳去听心跳,馨律也不再吹,忐忑地等着结果,
听了一会儿,常思豪抬起头來,脸上沒有表情:“我以为妙丰这法子能行,谁知道……”余光里,馨律身上一懈,堆坐在地上,呆了一呆,忽然探手拔起胁差,往颈间抹去,
常思豪一扑身抓住她握刀的手腕,就势一滚,将她呈大字形按在草地上,馨律叫道:“别管我。”握刀拼力回勾,想刺自己的胸口,常思豪双分两臂,攥着腕子将她死死按住,喝道:“你疯了。”馨律不听,拼命挣动,常思豪被她掀了几掀,只觉腹间刀口疼痛难忍,说不出话,汗珠滴滴嗒嗒流淌下來,
就在这时,身边传來一声惊叫:“大哥,你在干什么。”
常思豪和馨律眼睛同时一直,侧头看去,秦绝响单臂支撑坐起,正瞧着他们【娴墨:看他们这是绳么体位,】,也许刚才伤药混合吃多了的缘故,人显得极精神,眼睛还倍儿亮【娴墨:……】,常思豪愕然道:“绝响,你活过來了。”秦绝响脸色怪到无以复加:“你……你还不下來。”常思豪反应过來,忙趁着馨律还在愣神的时候,掰下刀子撑身爬起,秦绝响过來连问着:“怎么样,可伤着了,快起來,这地上怪凉的,这是干什么。”将手递向馨律,
馨律见他无救,原本不想活了,眼见他居然活转过來,惊喜直愣之余,又有一种被戏弄的感觉,想想自己和他这些事,真是又羞又苦、又酸又恼、又憋闷、又快活、又丧气,恨不得扎在他怀里,抱紧了他,再不让他离去,又恨不得给他几脚,攮几锥子,咬上几口,揪下他几块皮,这会儿看他这只手奔自己來了,心里忽然就冒上來一股子气,挥手“啪”地把这手打开,就势一翻身站起來,扭头就走,【娴墨:这样傲娇是不对的,哼,】
秦绝响想追,忽然想起自己“不再追”的誓言,整个人僵在那里,【娴墨:大错特错,正是这时才要追,死皮赖脸必能回,唉,男女脑结构果然还是不一样啊,捉急呀】
常思豪急急地道:“绝响,我刚才在路上忽然想起件事,正要问你。”
秦绝响盯着馨律的背影,好像沒听见,
常思豪扯他胳膊:“上回我和你商量,要派人到杭州接你大姐去唐门,你派的是谁。”
秦绝响看着他,魂灵却似不在,无法将这声音在脑中转成意义,眼睛眨了半天,这才骤然明白过來:假若当初是陈志宾负责此事,那么很可能大姐会落在他的手里,
“等等,我想想,我想想。”他紧张地抓着头发,又猛拍了两下,忽然放松下來:“想起來了,我当时是让邵方安排的这事,为了女眷伺候着方便,还特意安排了个姑娘,就是姓……姓冯的那个,她和大姐挺处得來。”
常思豪道:“冯,冯二媛。”秦绝响道:“对,对,是这名字,你记得倒比我还清楚。”常思豪琢磨:二媛儿这姑娘见面次数虽然不多,但一看便知十分老实腼腆,她和双吉性格相类,决不可能是坏人,邵方自己熟,应该也能放心,回神看秦绝响,十根手指头滴嗒着血,光着脚站在草地上,也不觉凉,也不知疼,说完这两句话,小细脖子就像找太阳的向日葵,早又朝馨律的背影滑了过去,不由得替他叹了口气,道:“她还沒走远,还不追。”
恰在这时,有步音丛杂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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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音來自西南方向,來人不止一个,
二人闪身树后观察,只见那几个人影绰绰一瘸一点,拿刀拨着灌木,边走边说话:“真是疯了,真是疯了,怎么打起自己人來,我看他一定是真心投靠了东厂。”“那也不应该啊,咱们这是为谁呢。 常思豪认出了声音,想要出來打招呼,感觉衣襟被轻轻扯动,侧头看时,秦绝响在后摇了摇头,
那边谈话仍在继续:“为了谁,谁也不为,这些年,咱们净为别人了,倒该好好想想自己。”“你这是什么话。”“什么话,实话,如今这秦家今非昔比,走的走,死的死,少主爷在京里做乐了官儿,哪还拿咱们当回事啊,以前咱们跟着老太爷,跟着祁总管,驰骋江湖,总算还有个乐子,如今倒跟在官府屁股后头,受东厂的洋气,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老谷,这可不像你啊,少主爷还小,总有长大的时候,咱们别的不看,总得对得起老太爷子。”“嗨,三岁看到老,可能等不到他长大,咱们先要被踢到元老会去了,……谁。”
常思豪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却听东面城來的方向上,有人也发了声喊,跟着十來个人横向散在树间,常思豪听出后來这声是程连安,忙大声道:“别动手,是自己人。”
三方面互探互看,认出了彼此,程连安摆手,干事收刀入鞘,那边谷尝新、莫如之几人也都把刀放低,常思豪问道:“谷兄,你们怎么会到这里。”谷尝新怔仲着,莫如之忙代答道:“君山分手时,我们按曾掌爷的吩咐去上游探看【娴墨:接前文线索】,果然在江北发现了聚豪阁的弃船【娴墨:顺监利开溜奔洪湖的路线,扔下的必是大船】,因此照原计划挑头回來,沿江而下,准备和李大人他们汇合,结果一路上也沒瞧见李逸臣的人影儿,只好一直往下开,昨儿晚上正在江面漂着,就瞧见一批官船往下游赶,边开边发炮,不知轰些什么,追近时,他们也发现了我们,似乎很紧张,停下來与我们对峙。”常思豪心想:“原來那时是他们到了。”
莫如之:“当时双方打起旗语,他们让出一条船來,陈志宾浑身是血在上面【娴墨:刚被炮轰完捞起來】,召我们过去,我们不知发生什么事,怀疑他是受了某种胁制,因此留个心眼儿,我和老谷留下來,江慕弦自己带了几个人过去,到那边不知说些什么话,忽然就崩了,陈志宾扬手一镖,跟着其它人也一齐动手暗算,江慕弦几个人当场被打死,我们一看不好,刚想要还击,对方就发上炮了,结果……”他回头看看那六七个手下,脸色惨然,很显然,所带队伍就剩这些,
常思豪点着头,心想昨天陈志宾看这些人到了,必是担心他们发现真相,因此來了个先下手为强【娴墨:沒及时追上他们也有这原因,】,忙又问程连安怎么逃出來的,程连安倒笑了:“哪是逃出來,那时城闸一落,就有人持铳逼近,方老大立刻甩出两把毒烟,紧跟着城头一乱,索南上师和火黎国师施展轻功翻上來,趁对方一错神的功夫,曾仕权和康怀连制数人,压住了场面,陈志宾手下尚有不少干事,这些人沒了上司也就胡乱跟他了,瞧见三爷和四爷都回來了,如何不反,如今他和贾旧城、白拾英、许见三都死了,城里已经在咱们的控制之下,三位明妃也都获救了,方老大问城上人,说是你们奔这方向來了,因此派我出來接您回去。”
听贾旧城几人都死了,常思豪心头一慌,忙问:“小晴呢。”【娴墨:小常最关切小晴,盖因其是郑盟主所剩唯一骨血,否则以前也不会总是一见面就问绝响她的事】
程连安道:“斩断了陈志宾的手腕后,她就带暖儿翻下城來了,据说奔的也是这方向,我在城里,外头的事沒看到,听城上人是这么说的。”
秦绝响奇道:“是她刺死的陈志宾,【娴墨:此言有小文章,试想秦绝响心中,暖儿必无刺父之理,听小晴斩腕事,则当刺客必是小晴,但是陈志宾在剑盟总坛救了小晴,因此小晴沒理由刺杀他,所以奇怪,此其一,其二,秦绝响当时在城下盯着城上,照理说应看得见城上陈志宾遇刺情况,却为何不知,此处并非写他不知,实为特特表他眼神自始至终,都未离开馨律一人,所以别处都视而不见,一字不着,而情景在焉,此乃不写之写,以后事遥映前景,痴情毕露,神理俱现,又兼得飞鹤回头之妙,】”
程连安道:“不是啊,是暖儿刺的。”秦绝响更感奇怪,常思豪问:“陈志宾的同党都抓住了。”程连安道:“也沒有什么同党,他一死,其它人便服贴了,那些个武林人都是见风转舵的主儿,更不用提。”常思豪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程连安探身想说话,停了一下,挥手让干事退远些,这才低低地道:“我也觉得不可能,但这就是鬼派的特点,他们的人,向來是能不暴露就不暴露,即使要暴露,也只暴露一个,余者隐秘配合,这样一旦出事,只牺牲一个,其它人便可得以保全,现在形势未成大定,一切尚不能深究,但事后重新严密排查、搞一次大清洗是少不了的。”
常思豪心想:昨天陈志宾那条船被炸,上面他的亲信应该是最多,死的当然也就最多,看城头上贾旧城等人样子,都不同程度受了些伤,更别说那些人了,若非他的实力因此大受折损,今天取胜也不会这么容易,又想:鬼派的人多为卧底,这些人在阴沟里待惯,养成了习性,受不得阳光,只能搞些破坏,干不成大事,陈志宾就算不死,让他坐镇东厂,只怕也要心虚,不敢坐的椅子偏來抢,抢到手又坐不住,这种事情,想來真是讽刺,
想到这儿,心思一转,情绪又压抑下來,迟沉着说道:“绝响,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妥,邵方和二媛纵无问題,但你有行动,多半逃不出陈志宾的眼去。”
秦绝响知他又在担心大姐,怔忡着道:“可惜萧今拾月在时,忘了问他情况。”
常思豪道:“问也沒用,陈志宾真要有想法,也不会在萧府附近动手,一定会选在半路上。”
秦绝响越听越沒底:“这日子可相当不短了,照说到地方,是该派人送个信儿來,我怎么沒注意呢。”常思豪心道:“你脑子里就只有一个馨姐,哪还记得自己的姐了。”却也不好责怪什么,莫如之拱手道:“少主,侯爷,你们倒底有何难事,脱不开身的话,何不吩咐下來,让我们去办。”
秦、常二人交换着眼色,一时都未回答,谷尝新就在后面轻咳了一声,似乎意思是:你还沒听出來吗,他们说话都含而不露,显然对别人缺乏信任,还上去问什么,莫如之懂了这意思,头低了低,无声后退,秦绝响在二人脸上扫着,说道:“谷叔,莫叔,之前你们在林子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他对谷莫二人向來是直呼其名,突然加个叔字,不禁让这两人都想起他把陈胜一改称为“老陈叔”的一幕,那可真不是什么好兆头,尤其谷尝新脸色凝凝地,身子不由自主地退了小半步,右手按住了刀柄,莫如之脸色微变:“老谷。”
不料身后扑嗵一响,看时,是秦绝响撩着衣襟,跪在了草地上,
莫如之忙过來搀:“少主爷,您这是干什么。”
秦绝响张手拦住,平静地道:“让我说完。”把目光转向谷尝新:“马明绍死得不明不白,我一直沒给家里一个清楚的交待,我一直以为他是东厂的卧底,但直到昨天,我才知道,自己是上了陈志宾的当,我这人,一向是好坏不分,刚才我听到你们说话,终于明白了究竟谁是亲人,谷叔,莫叔,我行事乖戾任性,有很多地方对大家不起,你们沒有怪我,还是一直不遗余力地帮我,对我來说,你们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两位,请受绝响一拜。”说着将头扎低,
莫如之瞧瞧谷尝新,谷尝新瞧瞧莫如之,都感意外,急忙忙也跪倒在地上,拱手过头道:“这是我们的本分”、“少主爷这如何使得。”【娴墨:俩人当初跟着祁北山,沈绿说祁北山奴性深,带出來的人奴性果然也不浅,】秦绝响忙把二人搀起:“两位叔叔不可,以后咱们叔侄相称,可不敢再受这礼了。”常思豪也替他高兴,拢着他的小肩膀道:“绝响,你终于长大了。”四人相对而笑,秦绝响的笑容里有些惭愧和不好意思,其它三人却都满是欣慰,常思豪道:“绝响,我看这边现在倒沒什么事情,不如咱们这就到四川去一趟,看看情况,心里也落个底,倘若沒事更好,在外待这么久,也该接她回家了。”
秦绝响点头:“那咱们回城备套车马,您这伤还沒好利索,。”常思豪笑了:“哪就那么娇气,这出來的也不近了,往前再走走就有镇店,买匹马就行了,还用得着套车。”秦绝响道:“也是,那这么着,谷叔,莫叔,劳你们两位护着我大哥先行,我毕竟在南镇抚司还挂个衔,回去知会官家一声再來追你们。”
谷莫二人都道:“少主放心吧。”
目送着他们几人远去,程连安笑着贴了过來:“哥哥果然好手段。”秦绝响回头看看干事们都有些距离,喃喃呵出一口气道:“若非如此,又岂能买得他们心转。”【娴墨:可知刚才“惭愧和不好意思”,都是作戏,演得毕真,把所有人都骗了,绝响这性情已经大定,改不了了,别人都上当,唯小程看得破,这才叫真知己,坏也坏到一起,】弯腰拍了拍膝头的干草叶,说道:“咱们走吧,方枕诺这厮把你支出來,指不定在城里安排什么呢。”
程连安笑道:“我是自己请的令,就是想看看我不在的时候,他们能干什么,嘿嘿,凭他怎么安排,这厂里还不是我的天下。”【娴墨:家有干爹心里稳哪,】
秦绝响道:“不能大意,还有,咱们得赶紧布置人追杀小晴,还有暖儿,这娘皮不死,我恨难平。”程连安笑了:“兄弟还能不知你的心么,早想在前头了,我已告诉下面的通知各处,遇到她俩格杀勿论。”秦绝响略感意外,眼中又流出一丝欣然,眉头忽然一皱:“你这几个人,能不能借我使使。”程连安笑道:“这说的是哪里话,我的人还不就是你的人么。”秦绝响将那几名干事唤近,嘱道:“馨姐之前顺西边下去了,你们几个撒开网去,远远的给我跟着她,不要惊动,把她每天的行动消息,都给我报回來,近了用人跑,远了信鸽传。”干事们垂首相应,斗篷一甩,乌鸦般西掠而去,
程连安瞧着他安排、嘱托时,半声儿不言语,只抿着嘴儿笑,这会儿人都散净了,他把眼睛水水地【娴墨:呦呦】这么一瞥,挨着肩摇摇地凑过脸來道:“怎么了我的哥哥,一个姑子,至于你这么上心么。”
秦绝响小身子站得溜直,柳叶眼里陡然放出两道光來,在他脸上刮了一刮,冷冷道:“安子,这也就是你,咱们也就这一回,以后我不想再听任何人开她的玩笑。”说着迈步朝城的方向走去,
程连安的下颌尖被他肩头扫了一下【娴墨:显见着刚才脸贴得挺近,笑】,带得身子微微一转,脸露薄嗔【娴墨:呦呦】,但秦绝响并未回头理会,大步行去,
他抬起小指蹭蹭下颌儿,欣赏着秦绝响快步向前的背影,含着笑儿眨抿一下眼睛,轻轻地摇着他那根细颈子,好比摇着一根签筒,从这签筒最细的部分嫩嫩地摇出一句话來:“嘁,男人的霸气。”胯骨一拧,背起小手儿,颠颠儿地跟了上去,【娴墨:东方红,太阳升,你生了个好儿子啊程允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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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带着谷尝新、莫如之和几名秦家武士一路向西,到得一处村镇,便让二人去购置马匹,谷尝新见他行动不便,言说骑马颠簸,不如改走水路,相对比较平稳方便,常思豪也觉有理,便留下个人捎信,自与众人改道江边乘船,溯江行出五六日,秦绝响的大船才在后面跟了上來,船只并过,常思豪登上來,下到舱中,询问东厂情况,秦绝响请他落了座,将情况略述,道:“方枕诺很会办事,大致归拢得不错,这趟南征,整体上成绩可谓骄人,军费开销也少【娴墨:全是小郭策划得当,和你哪有一毛钱关系,】,除了太湖方面丢了些俘虏外,其它地方几乎可说是一网打尽,聚豪阁算是彻底完了。” 常思豪道:“东厂那边,沒有什么别的事么。”
秦绝响料他是担心方枕诺,就说:“沒事,曾仕权看不上他,还有康怀保着,况且这姓方的脑子好使,曾仕权未必摆弄得动,我已经知会程连安了,让他对方枕诺留点心,适当地帮助扶持一下,将來厂里大换血,咱们手底下也得有几个能办事儿的不是。”
常思豪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怎么,你还真把自己当东厂的主人了。”
秦绝响苦苦地一笑:“大哥,武林是要脸的地方,如今江湖上已沒我容身之地了,我不走这条路走什么,小安子那边已经处铁了,宫里有金吾,有冯公公,加上您这把伞,咱们连成一片,必能大展鸿图,【娴墨:程连安做太监,也是无路可退,人只有无路可退,才能把眼前的路走好,】”跟着往前凑了凑,“我在官场待的日子不多,却早把这帮人看透了,若不好好改革,这国家哪有希望啊,郑伯伯那些方略,您熟悉得很,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依我看等这趟完事回了京,咱们就开始着手推行这个,到时候朝里哪块石头绊脚,您吱一声,东厂加南北镇抚司一拥齐上,就替您铲平它,【娴墨:非为小常,实准备借此机会清除异己,建立自己的东厂新天下,】”
常思豪眼中光芒闪动,道:“教你这么一说,咱们倒好像比严嵩还恶了。”心里却有些期待:之前虽然推倒了徐阶,但是剑家治国的方略一直推不开,官场人尽是吃喝玩乐,正事一点不干,反正督察官员是东厂职责所在,利用一下也无不可,把那些异己清除,留下慷慨报国的忠义之士,大家上下一心,剑家宏愿何愁实现不得,【娴墨:绝响正是看透了你这颗心啊少年,换位再想,小常这想法就是好想法吗,这想法和**有何区别,世上就你正确,这就不是权力使人堕落的问題了,而是正义也能让人堕落,因为这个正义,是“自以为”的,】
秦绝响戚然道:“唉,东厂其实就是个工具,怎么使用,还不是看人吗,当初小弟一时的冲动,铸成了大错,时时想起來,后脊背都发凉,死的心都有,但真要是死了,盖棺论定,岂不更是罪人吗,我就想,将來帮助您完成剑家宏愿,也算是赎罪吧。”
常思豪拢着他的后背道:“绝响,你有这想法,我不知多替你高兴,有些罪孽一旦铸成,是一辈子的事,发生了,就无法改变了,但只要诚心悔过,以后的每一步都能堂堂正正、踏出脚印來、以后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良心、有益于别人,那神佛也能原谅的。”
秦绝响道:“是,是,大哥,经历的事越多,我越觉得您的话对,又恳切,又实在,倒是我,老惹您生气。”
常思豪摆手道:“说起來,我对政治这些事不通得很,将來能做到哪步,实在也沒有信心,人哪,有好的想法,沒有实现的本事,是最可悲的,我看你在这方面倒比我还行,但愿方枕诺也能搭一把手,唉,可惜郑盟主……”秦绝响见他眼神流离犯着琢磨,忙道:“是啊,啊,对了,大哥,我那天一回去,就请程连安派人出去寻小晴了,不过我出发那会儿,还沒什么消息,可能她怕泰山华山那几派人报复她【娴墨:小晴杀这几派掌门,是知这些人原不是什么好饼,知道他们颠覆秦绝响也不是出于正义,而是出于私心,这里头只有贾旧城露的不明显,但临事强抱着小晴发淫笑,心又向着陈志宾一方,揍死也活该,】,远走高飞了罢,唉,她一个女孩子,飘落江湖,可真让人担心。”
“难得你能想着她。”
常思豪叹了口气,静了一会儿,道:“东厂方面,再沒有别的事么。”
“还能有什么事。”
秦绝响眨眨眼睛:“大哥,是你心里有事吧,你在担心什么。”忽有所悟,低声道:“在惦记郭书荣华。”问完这句等了会儿见他不言语,知道猜中了,无所谓地道:“已经跳江死了,还琢磨他干什么。”
常思豪脸色沉静,站起身,在舱中踱着步子,像是自言自语地道:“别人至少都能看懂一二,唯有这个人,我总觉得琢磨不透他,就算秦家的事是鬼派在给他栽赃,那么白塔寺三派退盟,有曹向飞的参与,和他就脱不开关系了,这趟聚豪阁五方会谈的事也是他的策划,他把所有的事情都算到了,明明胜券在握,却为什么把这一切都抛下了呢,
官场江湖向來是两条路,百剑盟不断延伸触角,东厂忌惮,分裂削弱是必然的,这趟他下江南,为什么招了一帮侠剑客在身边又不用,我看那和聚豪阁无关,倒像是准备对付你的,百剑盟、秦家都在你的手里,聚豪阁一垮,江湖由你坐大,这不是一种威胁吗,官场上他说了算,把你在江湖整到身败名裂,以后就得彻底依附官家了,他下一趟江南,等于平了江湖三大势力,这东厂天下,岂不是就稳固安牢了吗,我甚至觉得,什么鬼派、陈星,都是他虚晃的一枪,都是骗人的,这一切都是他的一个大计谋,他不是轻生的人,他一定还活着,如今计谋已成,他该现身了,却仍不见踪影,总不成是真死了,又说不定,现在他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秦绝响直愣半晌,道:“大哥,你想得是不是太多了,他沒有这么可怕吧。”【娴墨:少年不识愁滋味,初生牛犊不怕虎,】
常思豪摇着头:“你和他还是接触得少。”
秦绝响嘴角下勾,忍抑着,却掩饰不住表情里那暧昧的笑意,好像在承认“是是,你们的关系是比我近多了。”清了下嗓子说道:“咳嗯,……依我看世上很多事倒脱不开一个情字,他……你不会觉不出來吧。”
常思豪抿了他一眼,扭转了身子:“在他那个位置,会为情所困吗,况且我又不是什么小白脸儿。”
秦绝响笑斜着他背影,双手抱脑勺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來:“那可也难说,……大哥,恕小弟我就直说了,其实,你的心里,多半也清楚,只是不愿承认和接受罢,说实在的,当初在小汤山温泉边上一瞧见他,我心里就有种不一样的感觉,感觉这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味道、说不出的优雅,你知道,我不好这个,但有那么几个瞬间,觉得若是他的话,倒也可以尝试一下……”【娴墨:两个人都想错,是因未见小郭时,先听人说小郭好男宠事,印象已经固定了,其实小郭身边可有一个男宠,沒有,先主为主是很可怕的,话说回來,小郭真要男人,整本书也只有阿月配得上,小方都差一些,更别提情商低到极点五大三粗宛如非洲土著的小常了,小常唯一的好处就是心实、认真,小郭身边缺这样的人,所以愿意和他相处,不累,小郭需要的是可以真心为友的人,】
常思豪微微皱眉,颈往回勾:“绝响……”
秦绝响笑道:“您放心,我也就是这么一说罢了,我的意思是:人这东西,很难讲的,可能当初他真的是想利用咱们來着,慢慢的可能会有变化,倒徐那会儿,你和他拉着徐渭和众官员吟诗赏画的,一阵阵我瞧着都酸得慌,一阵阵又挺妒嫉你的,好像绕在他身边的应该是我【娴墨:绝响已到说瞎话不眨眼的境界了,当初杀破百剑盟,曾想着寻索南嘉措的晦气,前两天在滩头又想杀阿月,你这心里从來就沒有过宽恕二字,】,又感觉我的大哥让他给抢走了,感情的事真是很难说,就像我和馨姐,我能说的都说了,能做的也都做了,可终究还是很无力,我现在也悟了,一个人再有能力,再有才干,多少事难不倒他,并不一定就能圆满了,可能终会有一样什么事,在别人看來算不上事的一件事,会令他绝望的。”
常思豪凝了一会儿神,之前自己不愿返城,就是有这方面的顾虑,真害怕进了城之后,反而看到他已经重新出现,就在大堂上安安稳稳地坐着,想着这些,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最好不是这样,否则,我真的不知该如何对付他了。”
姬野平提着红枪不吃不喝连奔了四天,终于力脱,摔扑在一片荒林草地上昏厥过去,再次醒來,感觉四周湿气氤氲,好像下着蒙蒙小雨,他直着眼睛回想着过去这一个來月间发生的事情,心中五味杂陈,想着想着,肚子里咕噜噜地响,赶忙一翻身坐起來,解裤带蹲下,
半刻钟后,他扔掉草棍,摇摇晃晃地起來系好裤子,感觉腹中饿极,回顾四周荒疏萧条,沒什么浆果,更沒什么动物,提枪搜寻半日,不见人家,倒找见一条道路,心想只要奔西南而去,早晚能到古田,辨明方向之后,登程便走,一直走到日暮,饿得越发眼蓝,忽听前路暮色里响起蒙蒙的小火炖粥声,
他心中念道:“良心丧于困地。”一转身滚入道边草沟,抱枪躺平,
姬野平双睛大瞪静静等待,草沟上方,天空霞光如血,
枪杆贴在脸上,凉凉的,令他忽想起当年燕凌云雪地传枪的画面,
记得那个冬天异常地冷,整个君山被大雪覆盖,当时自己只有十岁,拉着一条比自己高两倍的竹扫帚正要清扫练武场上的积雪,被燕老阻止,
自己扔下扫帚,直直地站在雪地当央,听燕老说:“敌人踏雪來时,你还要现扫地么。”跟着把这杆红枪平平地抛过來,
大枪份量十足,平打在自己肩胸中段,自己双曲小臂勾接,却被它的弹性震偏了重心,身子直直向后折倒,在雪地上印出一个横极长而竖极短的十字,
当时自己太小,这杆枪端都端不平,别人提议给自己先换小枪來练,燕老不许,
他说:“英雄不改初衷。”
终极的目标是什么,就只照这个目标努力,而不要想通过某种曲线,逐步到达,那样的话,往往人在岔路上,就回不來了,
炖粥声渐渐清晰,化作蹄音,
姬野平忽然想:“我是英雄,我的良心,不该丧于此地。”
他一翻身爬起來,就看见了道上那匹马,,大红踢胸挂金铃,勒具泛蓝边,这是官马,
“天不绝我。”
他跳上沙道,双手一换把,大枪顺着马的來势,斜刺里往下一探,正面直插入两条快奔如捣的马腿之间,喝了声:“走。”腰间给力往上一挑,,
那马唏溜溜一声暴叫,四蹄腾空,被挑飞在天,越过姬野平的头顶直出三丈,库秋一声,翻折在地,【娴墨:是顺劲借惯性,不难,挑滑车也是如此,否则滑车放平搁着,挑得动才怪,】
姬野平赶忙奔过來搜捡干粮,马上这官差已经摔昏过去,腰间有个大口袋鼓鼓囊囊,他一把扯下來,拉绳头往地上一倒,骨碌碌滚出一颗人头,
姬野平愣了一下,蹲下提着头发把人头拎起,转过來看,目光和这人头脸面一对,登时“啊”了一声,墩坐在地,
这人头不是别人,正是到古田求救兵的虎耀亭,
“虎爷。”
姬野平抱紧人头大哭,
刚哭两声,忽然反过味來,将那官差揪起,连扇二十几个嘴巴,把他扇醒过來,喝问道:“这人头是哪來的。”
官差懵了一会儿,仿佛意识还停留在有人闯在马前的那一刻,好容易回过神來,大骂道:“你找死吗你。”
姬野平二话不说,把他小胳膊抓在手里,往膝盖上一磕,卡吧一响,折成两截,官差疼得嗷了一声,不是人动静,姬野平也不管,又把他另一条胳膊抓过來,卡吧撅折,伸出大脚卡卡两下,把他两条小腿踩断,看看沒啥可搞,又拉过他那左手來,卡吧卡吧折手指头,折了四根听不见他喊疼,一看面目,官差两只白眼翻得像鱼肚皮,人早已昏厥过去,
姬野平骂了一句,抓着这官差左小臂,拧巴拧巴,撕扯下來,叼在嘴里一头啃着,一头继续扇他嘴巴,过了好一会儿,这官差终于又缓醒过來,瞧见对面蹲个大汉,嘴边酱哧呼啦【娴墨:何用酱字,是血干、天昏之色,对应“过了好一会儿”,正是“吃得差不多”,一字省去数十字,又照前文日暮、霞光如血等处,光线不足,照在血上就显暗,作者省了,我却总填出來,细思真真可笑】,卡哧卡哧不知啃啥这个香,忽然瞧明白了:他啃的是一只手【娴墨:前写掰小臂,今吃到手,不是写错,正是写已经吃了一会,吃得只剩手也】,吓得“库察扑哧”,把屎拉了一裤兜子,
姬野平有了半条胳膊垫底,肚里稍稍平稳些,继续问道:“还不说,不说吃那条了。”【娴墨:吃吧吃吧,看多习惯了,】
这官差已经疼木了,尚未明白什么叫“吃那条”,顺他眼神,下意识地一抬右胳膊,只见这胳膊从肘窝中间裂开,手和小臂滴拉当啷地悠荡着,中间只连着一块皮,几根筋头半包着白骨棒,支棱在断口处的红肉茬儿里,冒着鲜蒸的血气,闻來颇有早晨那顿生鱼切片的清香,他呆了一下,赶忙扭头,这才发现左小臂已经“上完菜”了,登时“妈呀”一声,抽作一团,
姬野平一骨棒抽在他脸上,道:“别叫了,说,这人头怎么來的。”
“我说,我说。”官差忙道:“前些时,有一天大清早上,我们县城门一开,发现门口绑跪着两个人,这俩人被打成重伤,其中一个脖子上就挂着这颗人头,经过审问,俩人说他们是聚豪阁的,那颗人头是聚豪匪首之一的虎耀亭,是韦银豹把他们送來的,我们县令大喜,打听着郭督公亲统大军在庐山,特命我将这人头送往东厂驻地。”
姬野平:“岂有此理,韦银豹怎会这么做,你撒谎。”
“沒有沒有,绝对沒有。”官差忙解释:“聚豪阁那俩人说,他们受了官军围剿,本是來古田山中找韦银豹求救,韦银豹听完盛情接待,却在饮食中暗下了毒药制住了他们,说他们搞什么五方会谈,等于拿古田义军作本钱招摇撞骗,他韦银豹反的是大明,却绝不跟瓦剌、鞑子们同流合污,虎耀亭解释,韦不听,又说他探得俞大猷的队伍在三江周边集结,显然准备包抄古田,君山被打破,怎么你们不都过來,而只派你们仨,显见的是你们投降了官府,又知我韦银豹不信任汉人,因此才派了个回族人來赚我【娴墨:弄巧成拙,疑心大的人不能用常情待之,小方嘱了不要來,惜无人听啊】,你姓虎的断了条胳膊也是苦肉计罢了【娴墨:冤死,然而一切顺理成章,也不怪人家这么想,】,因此不由分说将那姓虎的斩了,把人头挂在随从身上,趁夜送到了县城门外,意在向官府示威。”
这官差全身剧痛,一边说一边抽搐,姬野平听完直气得把手往地上一摔,破口大骂,那官差虚虚地道:“我知道的都说了,好汉……”姬野平飞起一脚,将他脑袋踢歪,回手提起红枪便往西南赶,奔出几步,忽然想到:“韦银豹固然不对,可我若去杀他,岂不遂了官府的心愿。”
脚步停下來,直了一直,回头看看,地上虎耀亭的头颅平放着,闭目如睡的样子意外地平和,
他的心也忽然平静下來,鼻子一酸,暗骂自己一句“沒头的苍蝇。”回來将人头捧起,下了道路,到林深处挖了个坑,将人头掩埋起來,
磕罢了头,坐在坟前细想,原本还以为到古田能纠集义军报仇,如今根本无法取得信任,古田也去不成了,自己不去古田,又将何去何从,凭一己之力重建聚豪阁吗,沒钱、沒人,从何处着手,
想了半天,有了主意,起身想走,手中红枪挂到什么,树枝发出哗啷一响,他看着这杆红枪,心想这枪太长,走到哪里都不免碍眼,直了一直,猛地想起一事,猛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扔下枪赶忙回到沙土道上,看道上两头空寂,并无一人,忙捡起啃净的断手断骨,把官差尸体挂在马上,拖进林中拴定,复回到道上收土掩了血迹,看看无痕,这才放心又回到林中,
他捡來柴枝生着火,掏出官差身上散碎银两,扒掉衣服,把尸体架在火上,然后靠树坐下,把官差的衣服扯成布条布片摞在一边,又把红枪拿过來,去了销钉,拧下枪头,这时官差尸体已经滋滋作响,不断有油脂滴下來,他拿枪头当杯子,接油不断倒在扯好的布片上,等布片被油浸透成了油布,便用这油布,一层一层把红枪的枪杆包裹起來,扎好,然后在虎耀亭的坟后挖了一条长沟,将枪杆包放在里面,推土埋好,撒上落叶【娴墨:姬野平的回互龙枪术,战郭书荣华沒用上,船上炮战也沒用上,到现在红枪都埋下,更无用武之地了,试思用不上的东西,作者津津有味、深讲细掰的是干什么呢,其实道理简单,这和百剑盟以剑法來“改善身心、心剑通明”一样,回互是佛法,是道理,“道成无所用”,用道來做事,就大错特错了,回互不是拿來用的,它是渗透在文字中、渗透在每一件事情里,是要人來参悟的东西,有利用它干点什么的心,就是功利了,离道也就远了,前文作者特让游老说出一句“你这不是武功”,就是在点这个,】【娴墨二评:枪杆子里出政权,埋枪不埋枪头,只埋枪杆,寓意可知,】,观察周围,在旁边一棵树上刻下记号,回來伸腿一踢,官差焦尸落入火中【娴墨:看他收尸、掩土、点火,再扒衣架火烧尸,趁此功夫撕衣取布卸枪头,不浪费半点时间,细写其行动,实写其心境已转,变得缜密平和,笑小徐读此处时极言文字无当,谓之闲笔拙赘,是真痴也,试想此章名琢与磨,琢的是常思豪,磨的难道也是他不成,常早在东厂江湖之间磨得两面是光了,所谓人不磨人,是事磨人,姬野平经历大悲大苦,方磨出一个大成长,却叫你读成一份文字无当來,作者听了岂不伤心,】,
回头检视马匹,这马狠摔了一下,筋骨倒沒大坏,马身上还驮有小包,打开,里面是换洗的白布内衣,姬野平大喜,好在荒郊野地也沒行人,就把自己的血衣脱了,换上新衣,重新围上青锋百炼降龙索,抻量抻量,袖子也短,裤腿也不够长,好歹干净就是,
半个时辰之后,看看尸体烧得差不多,他挖些土把火填了,枪头往怀里一掖,踩镫翻身上马,,那马被他大身子一压,腿虚虚地打了个弯儿,勉强撑住,,扯过缰绳瞧辨方向,一磕镫,深入林中,
次日寻着渡口,弃了马搭乘客船沿江而下,客船很慢,各地都要停泊,三日后这才來到九江地面,他找沒人地方打了几个泥滚儿,抓松头发披在脸上,装成乞丐模样寻路进城,准备吃点东西找个庙坛忍一宿,明日再奔庐山,正走时,就瞧见前街有个矮矮的背影坐在石砖地上,衣衫破烂,头发披散,脏兮兮的,两手撑着身子正往前挪,
姬野平恍惚了一下,觉得这背影有点熟悉,眼虚了一虚,忽然瞪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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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和秦绝响由水路入川,江上不比别处,早晚越发寒凉,不得不沿途购置冬衣,到得眉山地界,已是入冬时节,晨起薄薄地下了场雪,远看眉山失黛,一片洁白,翠眉竟成白眉了,
來到唐门老宅,只见这门楼似乎经过一番整葺,虽然藤葛未除,旧时那种荒疏气象却已荡然,多多少少有了些人气,常思豪心知唐门不喜与官府打交道,因此让秦绝响把随行干事留在外头交谷尝新、莫如之统管,自带他上去叩门,
老家人唐不服打开门來,认出常思豪,乐得颠了个脚,忙进内宅通禀,不大功夫,唐墨显接了出來,白布缠头,肥脸蛋、肥身子都瘦下一大圈,一见常思豪,热情地拉起手來,又看到秦绝响,身子往后仰仰,仔细打量面目,道:“咦,咦,这个,莫不是我那绝响大侄儿噻。” 秦绝响施礼道:“正是小侄,恕我可真不敢认,您是二姑夫吧。”
唐墨显道:“可不是我噻,哎哟,像,真像噻,唉,这不是跟你爹一个模子扣出來的么,唉,这一转眼又多少年老,唉,说不逮,说不逮。”
秦绝响知道,当初就是自己父亲秦默送的两位姑姑过门【娴墨:姐妹嫁兄弟,还是集体结婚】,因此与这两位姑夫都熟,想起爹爹,心里也颇不是滋味,常思豪忙问秦自吟可來了,不料唐墨显听这话,猛地把脸一沉,道:“你这娃,也太不成话噻。”【娴墨:刚刚热情拉手,这会沉脸,是知心里原亲近,只是在作色装嗔,唐门这俩姑夫在家闷久了,装假也不会装,真要让小常发惧,一出门就该甩冷脸才是,】
常思豪心提到嗓:“怎么。”
“哼。”唐墨显气哼哼地:“六月份生的孩子,到现在快半年老,你这当爹的又不是不知道信噻,却连个面儿也不着,算啥子事体么。”
秦绝响忙道:“我大姐在呢。”唐墨显道:“这地方乱糟糟地,能让她住么,早让到九里飞花寨去老。”秦常二人一听,这才放下心來,秦绝响使着眼色,常思豪陪着不是,哄着姑夫这才进來,进得厅堂,秦美云正在里头等着,秦绝响叫了一声:“二姑。”奔过去扑进她怀里,
听这一声唤,秦美云这眼直了一直,泪水就扑簌簌地滚落下來,再想找这人,才发现人已经在怀里了,赶忙拢住,搂着他一面勾头团脸地抚弄,口里一面哭:“我那兄弟。”【娴墨:见孩子反哭大人,家常如见,秦默死时,俩姐沒赶上,吊丧肯定也沒去,一家人连门都不出,唐门可谓武林宅基地,】
唐墨显道:“就知道拉娃子哭,这大老远來挺冷的,快,向火、向火。”拉着常思豪也到火盆边,叙起别情,秦绝响知道常思豪不好开这口,忙替他把京里的事说说,言道大哥事多,京中又不安稳,來得晚了,也不能全怪他,又问三姑、三姑夫,秦美云一一地告诉,原來唐太姥姥死后,办完了丧,唐门上下准备在这守孝三年,本來守个孝,也不用讲究什么吃穿用度,因此大东西都沒往这搬,前时秦自吟來了,就由秦彩扬和唐根母子陪着去了九里飞花寨住着,眼看天冷了,唐墨恩这又回寨里去搬些冬用品,唐小夕、唐小男挺想秦自吟,也跟去了,还沒回來,【娴墨:这段有意思了,一般來说,初回寨就该让小夕、小男陪秦自吟,却让唐根母子回去了,让姑娘在荒宅子冻着,让小子回寨暖和着,这表的是唐门重男轻女的门风,唐太姥姥宠重孙子,守灵时,重孙子反而不在,天下宠爱都是宠出这结果,宠的有意思么,小夕小男心里能舒服么,说想秦自吟,无非也是借个引由罢了,一个失忆的产后妇女和她们能有什么共同语言,唐门内部其实很乱套,只不过两个当家人脑子不好根本不知道体察,唐根他妈生个男娃,反而丢了丈夫,这心里能舒服,恨谁呢,当然是唐太姥姥,给她守灵,开什么玩笑,所以大嫂子你陪产妇我也回家,这段有意思就在于把这些表面看來沒什么的话,借唐胖子之口毫无知觉地说出來,好像你來我去真是沒啥大事似的,细想大伙反倒沒什么孝意,一个个即便不说是盼老太太死,至少心里也别着劲呢,这种家庭的真实感远胜秦家,原因何在,唐门隐居隐的,离武林太远,几乎变成沒有江湖气息的一个沒落大家庭了,所以唐门真是空门,因为大家的心都不在这,】
秦绝响听说,赶忙又整理衣冠到后园去拜祭唐太姥姥,一家人絮絮叨叨,说到天黑,问到秦自吟既安全到了,怎么沒派个人通知一声,唐墨显道:“怎么沒派,派到京的人还沒回來呢。”俩人一听,这才知道是错过去了【娴墨:三拨人走成一个三角形】,
准备着吃晚饭的时候,门外头一阵吵闹,出來一看,大车小辆,原來是唐墨恩回來了,瞧见外面有东厂干事,产生了误会,解释开了,秦绝响问候一番,又问大姐怎样,唐墨恩道:“好着呢,娃也好,又胖了。”跟着又责怪常思豪:“你娃也不着调,生个孩子也不知道给起个名噻,小吟这孩子也是宁,非要等爹來给起,闹得到如今孩子都会爬老,大伙还是‘小侄’、‘大弟’地混叫,唐根那回混蛋,逗孩子的时候说句‘小沒人要的’,结果倒叫开老,这上上下下的逗孩子,都叫‘小沒人要的’,一阵阵让人听着,又好笑,又可怜,啥子事么。”【娴墨:全是家常里短,不沾江湖气息,有意思,】
常思豪这心里酸焦焦的,说不出是堵闷还是别扭【娴墨:思想和行动上能接受这孩子,毕竟不舒服还是有的,要是一点也不在乎,倒真成假圣人了,】,秦绝响明白,连连打着圆场,唐氏兄弟看谷尝新这几个人在外面雪地站着也不是办法,就想让进來,秦绝响道:“不必,我还有事要安排呢。”让他们先进去,自己到了院外,唤过谷尝新來嘱咐:“谷叔,你们带人先回眉山城里住着,这边完事了我再过去。”谷尝新点头,带人要走,秦绝响忽又唤住,回头瞅瞅常思豪他们都进堂屋了,把他又拉近了些:“还有事麻烦你,到眉山县城里后,你去找个首饰铺子……”声音压低交待一番【娴墨:又作怪,消停就不是他了】,谷尝新奇怪道:“为啥用秦字。”秦绝响拿眼一瞅他,谷尝新会意不问了,
秦、常二人在老宅住了一宿,次日起來准备到寨里接人,唐家因知常思豪轻车熟路,也就沒派人跟着,二人先到了眉山县城,带上谷尝新等人,到江边上了竹排,趁常思豪不注意的功夫,谷尝新把东西塞给秦绝响,二人相视一笑,
常思豪这一路沒有笑模样,时不时的摸摸怀里,五志迷情散的解药瓶**的,丢是丢不了,可是,倒底该不该给吟儿服呢,
沒这病之前,她和自己不能说是有感情,而且府里出了那种事,对她的打击相当大,如果服下解药,势必这些都会想起來,痛苦必然接踵而至,这对她來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在京之时,自己和她相处时间也不算长,但是感情融洽,彼此都有了依恋,可这些,又都是建筑在一个假象之上的,
看得出來,秦自吟一直感觉到生活中有某种缺失,她也一直想找回缺失的部分,如果自己和绝响想要瞒她一辈子,是能瞒得住的,可是,这样对她真的好吗,对于一个受了伤害的人來说,倒底是真相重要,还是幸福重要,不知情的幸福,还算是幸福吗,【娴墨:其实这段重点不在失忆,在于一个男人能否真正接受一个女人的过去以及一个女人能否放下自己的过去的问題,再进一步说,就是提出人类能否真的放下过往,真的一切往前看的问題,其实这答案很简单,沒有人真正活在当下,更沒有人活在未來,我们都是活在过去,沒有记忆,我们就不成其为我们,我们就沒有自己,而且人根本是沒有当下的,晚上的星空,都是几百万年前发的光,真正的星体早死了,一辆车驶过,图像传入大脑的时候,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秒,人感受到这车的时候,车已不在原來的位置,就算停在那里,也是老化了万分之一秒的车,同理可证,我们在镜中看到的自己,时时刻刻都不是当下的自己,都是经光折射后,延迟了一点点的自己,我们看到的,永远都是过去,人永远无法回避过去,只有正视,并且接受,小常在挣扎中现在可以正视、可以接受了,但他还在担心对方,世事难言,真的很少人能看得开,谁懂得那些被**过的女性的心情,沒有经历过的,永远不要说你懂,其实**也只是一时的,结了婚发现老公越來越陌生,越了解越陌生,越和心里那个爱人对不上号,还要努力让自己像对亲人一样去爱他,这种折磨可能现实中人们体会到的更多更深,有些事是沒有办法正视和接受的,又必须如此,痛苦自然如影随形,与其痛苦,倒不如把这一切都视为假象,小常想给别人一个真实,可是真实未必是美,与其真实地不幸,倒不如活在梦中,这就是女人宁可被骗也要在爱情里活着的原因,因为爱太美好,可以让世界都远去,这本书最引人痛的一句话就是“谁知我心。”此时此刻,谁知我心,谁知你心,也许在未來的某一天,能有看到这文字的人站出來说:“我懂。”我想这也是作者以及所有喜欢写书的人之所以想写书的原因,活着的人,都想找到真正读得懂自己的人,】
竹排到得上游,直接撑入苦竹林,唐门仆役欢天喜地接进寨來,听说常思豪到了,李双吉头一个甩大步迎了出來,一见面哈哈大笑:“侯爷,可把你给盼來了。”秦绝响看得直皱眉,心想这个二傻子沒有半点规矩,不知为什么大哥倒挺喜欢他,紧跟着唐小夕、唐小男以及唐根也都迎了出來,李双吉引谷尝新等人到厢房接待,常思豪和秦绝响进内室拜见了三姑和唐根的母亲,大家说了一会子亲密话儿,秦彩扬知道常思豪惦着夫人,特意催着他们去看孩子【娴墨:大家庭有规矩,有规矩才见人情,沒规矩人情反而淡】,俩人这才道了失礼,跟表姐表弟到秦自吟这屋來看她,
秦自吟住在原來秦梦欢在时住的那院,小院儿不大,三间房,倒极清静的,唐小男抢步在前面,挑了外屋帘往里头笑喊:“小沒人要的,瞧瞧,今儿个要你的可來了。”唐小夕忙小声嗔她:“瞧瞧你,哪有点做闺女的样儿,【娴墨:姐姐叫小夕,妹妹理当叫个小霞什么的,叫小男,就看得出唐门盼男孩的心,家长看不上闺女,你还讲究什么做闺女的样儿,真是傻到透腔不自知,】”
秦自吟早听了动静,只不好巴巴地赶去姑姑屋里见丈夫,早在房里收拾好了容妆,听得小男这一声喊,倒臊得脸上一红,不好意思出來,坐回床沿边,把脸扭了过去,
常思豪进了外屋,挑帘往东里屋來,一抬眼就瞧见秦自吟在那坐着,只留一个半侧脸儿,冯二媛倒站在地下,怀里抱着孩子喜滋滋地道万福,
秦绝响也钻进來,笑道:“大姐,可挺好吗,哟哟哟,这就是我大外甥吗【娴墨:秦绝响一向称呼小常为大哥,近的程度甚至超过大姐,因此内心若承认这娃是小常的儿子,就该叫侄了,叫外甥,在常理上看是正常的,其实另外一层是他只承认这是姐姐生的,不承认是大哥的儿子,】,來來來,让舅舅抱抱。”过去到冯二媛怀里就把孩子接了过來,一边颠着,一边儿笑道:“小沒人要的,认不认识我,想不想爸爸,想不想舅舅,怎么见了我,你倒把脸儿扭过去了,【娴墨:借话实逗大姐,坏种,】”
秦自吟一听这话,倒掉下泪來,提着泣道:“他是小沒人要的,我是老沒人要的,你是我亲弟弟,饶着看人家扔了我们娘儿俩不管,你还有取笑儿。”身子往床上一伏,呜呜地哭起來,【娴墨:病后的吟儿全是女子真性情,比飒爽江湖儿女姿态更让人心肯,】
大伙一瞧这架式,都知道自己不好劝的,唐小夕呶一呶嘴儿,冯二媛、秦绝响会意,都退出來,到对面屋里坐着,隔了两层帘子,就听那屋秦自吟呜呜地哭,常思豪的脚步声溜溜地转,隔了好一会儿,就听常思豪低低地不知说了什么耳语,跟着传來胸脯子被人捶打的空空声儿,唐小男听得真真儿的,小嘴儿抿之不住,“扑”地笑出声儿來,唐小夕暗暗地捅着妹子,示意她不要太失礼,又和秦绝响说起家常话儿,
聊了那么一小会儿,只听常思豪招呼大伙來相见,众人进了东屋,只见秦自吟坐姿已转回來,低着头,妆已重新补过了,眼圈和脸蛋儿还是红红的,唐小男笑道:“瞧瞧,瞧瞧,我就说,早该把你眼角儿那颗痣点去,要不然这一趟一趟的得多费多少胭脂。”
一句话把众人都逗笑了,常思豪把“小沒人要的”接过來,感觉沉甸甸的,看这孩子眉目,肉嘟嘟的倒蛮可爱,有那么两处挺像秦自吟,毕竟是男孩儿,大轮廓上,倒有几分秦逸的影子【娴墨:男孩随妈,女孩又随爹,算下來这孩子正该随姥爷】,瞅见自己,也不哭,叭叽着嘴儿,眨着眼睛,小眼睛一长条,如同柳叶儿,
唐小男瞅瞅孩子,瞅瞅秦绝响,笑道:“瞧瞧,这老秦家生的,就像老秦家人,你瞅这孩子的眼睛,和他舅舅有多像。”
秦绝响讪笑道:“那是,那是,男孩随妈,女孩随爹嘛。”双手往颈后一探,取下一串金链子來,链子头上有个小金锁,他把这金锁套在孩子颈上,笑道:“舅舅也沒带啥东西,头回见面儿,这就算个见面儿礼儿吧。”
常思豪道:“咦,绝响,以前怎么沒见你戴过这东西。”秦绝响笑道:“以前我都是贴身戴在里面,你到哪儿见去。”常思豪拈起这金锁看,手工很新,不像是久戴的东西,翻过來,锁背上錾着一个“秦”字,倘若是他特意新打的礼物,这上面应当錾个常字才对,可见确是久戴的,再说也沒必要撒这个谎,也就不问了,【娴墨:小汤山泡澡沒见着,此时多出这么一挂,竟沒想到,可知小常确实心粗,细节总不注意,换小方必识破,】
秦自吟道:“相公,这孩子是六月十六的生日,到现在百日都过了多少天了,还沒个名字,就等着你呢。”
常思豪挠起头來:“我这点文墨,哪起得出什么好名啊。”秦自吟从他怀里要过孩子來,道:“好,这孩子许不是你的【娴墨:一句无心,反把人心扎透,得有颗多么强大的心能听得这话,然而承得住的,方是成熟的男人,换个不经世事的,早摔耙子骂出门去了,】,你当然不愿给起,那以后他就叫小沒人要,以后你就叫我小沒人要他娘,绝响就是小沒人要他舅,小夕就是……”未等说完,唐小男已经笑倒了,一叠儿声儿地道:“别别别,姐夫,要我说你这名可得快点儿起,要不然,咱们这一家子,光绕嘴就绕死了。”
大伙一听又乐了,常思豪知道脱不过去,抓耳挠腮,吭哧半天,也想不出个名來,只好看秦绝响:“绝响,你读的书比我多,你给起吧,总比我起个不好听的,让孩子带一辈子强。”
唐家姐妹看出來常思豪确是不成,也都附合说是,秦绝响伸出根小指头挠着下颌儿,眼睛往上翻了翻,道:“要起名呢,我这点文墨哪够,不过娘亲舅大,就勉为其难吧,我看这孩子生得壮实,愿意他长命百岁,那,这名儿就叫‘寿’字怎么样。”【娴墨:歪歪心眼子早在买金链子时就打定了】
唐小男笑道:“常寿、常寿,这个名字可是不错呢。”唐小夕也道:“是啊,常寿常寿,就是健康长寿,吉祥得很。”唐根道:“长大了别又长又瘦就好噻。”唐小男弹了他一个脑崩儿:“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來,【娴墨:这话我赞成,他吐不出,绝响的嘴里更吐不出,】”
热闹一通,众人留下常思豪夫妻说话儿,拥抱着小常寿出來到秦彩扬屋里报得名之喜【娴墨:有了个孩子不知道怎么折腾好了,头胎这样正常,俩沒生过孩子的也瞎起哄,】,唐根扯了下秦绝响的衣襟,脚步刻意慢些落在后面,眯着细眼睛问道:“绝响哥哥,我看你的神色,好像并不是那么真高兴么。”
秦绝响笑道:“哪有,我不是挺开心么。”
唐根哼哼一笑,肥脸蛋儿转开去,看着院外枯竹:“你们秦家的怪事儿可是不少噻,萧府是你我两家死敌,新仇旧恨,霜上砸冰,怎么你姐姐倒跑到他家生孩子去了。”【娴墨:一句问到根子上,不愧起名叫唐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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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前后左右地看看无人,微微侧着头,把那对柳叶儿眼瞄过來,对上唐根那对韭苗儿眼,嘿嘿笑起來:“刚才你一直话儿不多,我就知道,事情瞒不过你。” 唐根凑近了些:“怎么回事。”
秦绝响脸色冷下來,又前后左右地看了一圈,确认无人,这才欠着身子凑在他耳边低低地道:“实不相瞒,我大姐在五年前喜欢上了萧今拾月,这孩子并不是我大哥常思豪的。”
唐根细眼微睁:“这么说,难道是……”
秦绝响不予确认,直了腰喟然道:“家门不幸啊。”小步踱着,向秦彩扬屋中走去【娴墨:书到此,下半边骨架就理得出來了,想上部秦自吟与常思豪之分离,距此已是数十万字,原正是特为此回而设、为这一句不解释而设,难的是,凭白无故,如何让秦自吟跑到唐门才好,于是有数度辗转,数度安排:秦自吟离京,是出于朱情等人想绑票以要胁常思豪,因有沈绿之仇在先,此处并无牵强,秦自吟会出府也是为见馨律邀她同住,顺理成章,这票沒绑成,秦自吟却也沒被救回京,仍是落在燕凌云手里,常这边不想救,郭欲救恐伤人,燕、游二老也顾念秦家故旧之情,不会伤到这孕妇,三方各有理由,各有难处,秦以孕身居然平平安安走了,有此数因,亦不突兀,燕凌云得了她,却送到萧府,只为萧府能与他们联手反明,合情合理,因对方不是要仇杀,而是要娶其为妇,自然不会亏待,也就无所谓伤到秦酿海那辈的情份,倒像是给秦自吟找了个好归宿,让她脱离“东厂走狗恶丈夫”,尽到了作长辈的心,可算周致,萧伯白为了自家公子的病,提此要求,也无半点不是,秦自吟在萧府生孩子,送信到京,被秦绝响得知,先瞒下常,经过伪装试探,常对他说了实话,两人因此而增进了感情,又是一份作用,因京师属斗争中心不安全,不接回來,派人送往唐门隐匿,唐门避世独居,又在丧期,送过去母子二人,既得安全,和几位姑姑多年不见面的骨肉相见团圆,还能冲一冲悲气,一举多得,又合情理,末了两兄弟來接人,秦绝响倒利用姐在萧府待过的事实,让唐根误解,以为孩子是萧今拾月的,此计集阴、狠、毒、辣、坏于一体,意图借刀杀人之心昭然若揭,整件事一体串连下來,时断时续,时连时缀,回思起來如游龙九转,一气贯穿,趣的是,这只不过是各种大事件中一件小事,可以说是副线之外的副线,以此再思主线,前有荣华江边夜对二老、三战定输赢之眩目、常思豪江南被火、海上漂流之艰难;中有生死八魔之喧闹、吃瓜归舟之闲适、夜探徐府之紧张、回京倒徐之痛快;紧接二下江南之迅疾、轮战白教之血烈、君山遭围之困境、五方会谈之诡计,以至于后來奇计破调弦、驱车闯庐山、方枕诺作法、程连安使奸、江晚一啸身丧、平哥直捣敌船、萧今拾月现身、郭书荣华亮剑、长孙屈膝请降、小常慷慨放言、陈志宾露底、曾仕权答辩,江上追船决战,一场炮火雷烟,妖魔奸小,林林总总,英雄好汉,动地惊天,一气呵成,真如天河倒泻,灌得人星光满眼,可知这书主线非止主线,副线亦非止副线,各种线如任督二脉、左零右火,或串或并,事与情是相互连接衬托转换的,这样读下來,如同一通电后,霓虹灯全开大亮,照出一派色彩斑斓,】,
这会儿屋里不见了外人,秦自吟这才和常思豪细说前情,讲自己如何被燕老送到萧府,萧伯白竟如何劝自己改嫁,后來李双吉來了,才知原來你已知道这事,却不來接我,后來二媛等人又到,也沒带个话问问孩子怎样,倒把我越送越远,想來你是因我落入强人之手,料遭了污践,因此嫌恶不愿接回,图个眼不见为净云云,
常思豪只得耐心解释自己绝无此心,教她不要胡思乱想,秦自吟听了半日,方才渐渐地信了,低头无语一阵子,又殷殷地抬起眼來望着他,声音微细:“相公,倘若我真是……真是遭了强人的污辱,你可还……你可还……”
常思豪只觉这颗心好像小孩挨板的屁股,疼一下,颤一阵【娴墨:还是个肥屁股】,忍痛劝道:“别傻了,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我的好吟儿,就算有什么不是,那也怪不着你,你爱我疼我,又给我生了这么个大胖小子,我怎会舍得不要你。”
秦自吟听了这话,心里甜丝丝的,又怕他误会,忙解释:“你别多心,我只是这么一说,其实燕老他们待我很好,一点也沒有为难的,萧府的人虽然怪模怪样,却也很知情懂礼,绝无什么过格的举动,我可不是真的被……”
常思豪一笑捉了她的手,拉着她并肩坐在床边:“我知道,萧公子是我的好朋友,下船的时候我还和他说呢,我的老婆就是你老婆,咱老婆住在你家我家都一样,别说吃喝玩乐,就算上房揭瓦,也是应该的。”
秦自吟轻捶了他一下:“瞧你说的什么话,教别人听见,我还能做人么。”【娴墨:有这话,解药就绝不能给她喝,总下此扎心之笔,可恨】
她的眉目含嗔,嘴角又带笑意,语声别有一种柔媚动人处,令人魂为之消,常思豪见她如此,又是爱怜,心里又软软地疼,解药在怀里被她小手捶得跳起來,却不忍往外掏,就伸手轻轻拢着她,转开了话題问:“怎么沒瞧见四姑和陈大哥。”
秦自吟靠着他肩膀,眼空空地望着地,神色有些黯淡:“上次在眉山,燕临渊走后,四姑追了去,她半病着,身子又弱,哪里追得到,后來倒在路上,还是陈总管把她抱回來的,唐门这边有丧事,也顾不上她,送到寨里养着,这病也不见好,可可的那几日稍微精神些,倒听这边仆妇们聊天,说什么往西去有座四姑娘山,山里有个庙,供着一座神,名叫四姑娘神,可巧咱四姑在家也是四姑娘,这神倒说不定是她的本命主,前去拜一拜,禳解禳解,或可好起來也未可知,【娴墨:就算是有真神,去了也是犯地名,有什么好去的,】”
常思豪道:“都是愚婆子哄小孩的话,哪有这种事。”
秦自吟道:“可不是么,谁知四姑就动了心,撑扎着非要去看看,陈总管什么都依她,就套了辆车拉她去,结果去了一看,那庙空废多年,早沒半个人供奉,以为她瞅一眼就能回來,结果她倒喜欢这清静,反而住下了,这边知道劝不得,只好又送过不少东西去,好歹有陈总管守着,也不至于怎么样了。”
常思豪道:“你还有五姑沒有。”秦自吟道:“沒有啊,就是四姑最小了。”头忽然离了他的肩:“咦,你这是什么话。”常思豪道:“最小就应该叫老姑,总不成会有个老姑娘山,再有个老姑娘庙,岂不就沒这事儿了。”
秦自吟唉了一声,又靠回來,苦苦一笑:“谁说不是呢,我们家这规矩说起來,倒是我奶奶留下的【娴墨:秦家男的不留规矩,反而女的留规矩,】,她说男孩女孩一个样,因此把儿子姑娘的排行都排在一起【娴墨:秦老太和唐太姥是两个极端,不重男轻女,也沒有把男女混编的,无视世俗成法,可见秦老太有多霸气,回想第一部,秦浪川那么野个人,骂了句你奶奶的都要向老伴在天之灵道歉,可见秦老太有多可人疼、可人怕,秦浪川和她定情,是作战时彼此呲牙一笑就成了,又可见秦老太当年有多爽利,】,因此我家沒有大姑【娴墨:爹就是大姑……】,又说姑娘家忌讳着呢,老姑娘、老姑娘的叫着,越叫人越老,可能真就老在家里,嫁不出去了,唉,谁想到,我们整日价叫四姑,底下也都称呼着四姑娘,结果还是……”
常思豪心想迷信这东西都是两头堵,照这话一说,不应不应的,也是应了,不信不信的,也是信了,不愿她想多了难过,就笑道:“瞧你二姑、三姑,这名字里又是云又是彩的,云彩须臾即散,原是守不住的物儿,她们这婚姻反倒和美瓷实。”【娴墨:这俩姑夫样貌才情是不怎样,好在老实可靠】
秦自吟笑着:“可不是么。”忽然啊了一声,道:“那咱的孩子叫常寿,岂不是……”
常思豪忙嗔她:“瞧你,总往坏处想去,虽说歪名好养,可不叫常寿,还能叫常短寿,又或叫常命,那岂不又成‘偿命’了,唉,仇成父子,债转夫妻,他來找我要命偿,哪天我非死在他手里不可。”说得秦自吟又笑起來,低了头,红着脸,两手合夹在腿间,用臀部轻轻地拱了他一下:“你倒想得美,沒还完我的债,你就想死,我也不放你去。”
她说这话时声音柔甜软细,好像小猫蹭痒般靠过來,整个人幸福满满,充满依恋,常思豪低头,看着她长睫半落、憧憬未來的样子,只觉一缕柔情在胸中缠荡回旋,仿佛有一片薄羽毛轻轻扫弄着心尖,慌慌地、甜甜地,不由自主地探下头來,
秦自吟感觉到了他的动作,闭目羞然以期,眼见再有半寸,两人就要吻在一起,她忽然用力一推,起了身扭开头去,窘笑道:“快,快别这样,一会儿孩子该抱回來了,这大白天的……”【娴墨:姑凉乃想多了……作者才不肯这会儿就上肉菜呢,你当他这倩肖夫斯基的外号是白叫的,】
这一推之际,耳中听到有“叭”地轻轻一响,回头瞧时,常思豪手捂小腹,脸上有些不对,忙问怎么了,常思豪摆摆手道:“沒事,在君山打仗时,受了点伤。”秦自吟一面嗔着“怎么不告诉我”,一面又想解衣察看他伤势【娴墨:不让人家亲,自己倒动手解人家衣……】,常思豪哄道:“入川这一路上日子不短,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会儿解衣裳教人看见,岂非更不成话,【娴墨:小常也越來越坏了,阿哲你个骚包……】”
他听到刚才这“叭”地一声,心中已有些慌,生怕是五志迷情散解药的瓶子碰碎了,忙伸手掏出來看,索性瓷瓶并无裂痕,心想:瓶子刚才大概是和锦囊里程大人那块玉佩碰上了,中间隔着层布,倒是起了缓冲,【娴墨:瓶子和玉佩相碰有事,】【娴墨二评:第一回看到这儿时,感觉这瓶和玉佩相碰有寓意,当时猜情节也许是这样的:秦自吟服下药后记起來自己并非父亲亲生,其实自己姓程……(阿哲一拳击來:冗談じゃない,)】
秦自吟轻嘟了嘴:“人家心疼你,你倒开人家的玩笑。”瞧他关切这小瓶,又问道:“这是什么,伤药么,让我看看,外面的伤药可别乱用,倘是不好,倒伤身的。”伸手來拿这瓶,常思豪却握得死死的,再看他表情,笑容也都敛净了,直直地坐在那里,蹙着眉头,似乎陷入某种焦虑,忙就按住了他的手:“怎么,痛得厉害。”
常思豪低了头,沉沉地道:“吟儿,你坐好。”
他说得郑重,秦自吟不明其意,两眼望着,慢慢地靠在他身边坐了,
常思豪的坐姿安静,却好像不是一种酝酿,而是一种挣扎,又过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地道:“吟儿。”秦自吟:“嗯。”常思豪道:“其实,你爱的人,并不是我……”秦自吟:“……这是什么话。”等了一会儿,瞧丈夫沒有声音,便又问道:“不是你是谁,你说呀。”
常思豪的思维似乎还沉浸在上一句的语境里:“我心里有的【娴墨:国人含蓄,爱字从來难说出口,其实“心里有的”,便是时时在想的,更胜于直白谈爱,爱这字,越说越淡,说多就沒意思了,】,可能也不是你。”
秦自吟被这话惊住了,盯着他,心中突突地跳,忽然扭过身子道:“别说了,不管你心里有沒有,总归你是夫,我是妻,咱俩现在这样挺好的,我知道你们男人……”她的鼻子忽然酸起來,“你……你坐着,我去抱孩子……”
“等等。”常思豪将她拦腰拢住:“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自己也应该清楚,你得了病,。”“不是什么不是,我就知道是因为这个。”秦自吟捧面哭泣着,“我有病,你在外面找个好的就罢了【娴墨:现实中常有的磨心事,偏交一个病人说,太坏了】,要带回來也由你【娴墨:受绝响的劝,带着委屈维持这个家,心里已经退到崖边了】,何苦这么编排我,我又爱过谁了【娴墨:加一又字,是在翻“你爱萧今拾月”的小肠,】,你让我觉得理亏,你就随心所欲了。”
“你听我说。”常思豪道:“你的病不是病,而是被人下了药。”
秦自吟泣声中停,扭过身來看着他,
这一僵下來,常思豪反倒撒手,移开了目光,叹息般缓缓道:“药的名字,叫做五志迷情散,服用的人会忘掉过去的事,过去的你,和现在的你有些不同,我根本沒有别的女人,我那话的意思是,我不知道自己倒底爱着哪个你【娴墨:上文不说明白,此处不得不说,盖因眼前是病人故】,……吟儿,你丢失的这段记忆里,有一段非常黑暗、可怕的经历,如果找回來,你可能会发现,原來你心里有的根本就不是我,可能会发现,有很多撕心裂肺的事,让你伤心,痛苦,可能以后这一辈子,你都不会再笑。”
秦自吟确认他不是编造后,呆怔半晌,道:“既然这么痛苦,那干脆不要就是了,又何必这样为难,自寻烦恼。”
常思豪摇摇头:“你这是劝慰我的话,却劝不了你自己,一个人,总是希望知道自己从何处來,往何处去,中间有一段空白的生命,总会若有所失,你其实常常为此而苦恼,我知道的,我都知道。”见秦自吟不语,便拉过她的手來,把药瓶安在她手上,帮她拢住、按稳,道:“这,就是五志迷情散的解药,吃下去,一切都会回來,至于吃或不吃,你自己來选择吧。”
秦自吟捧攥着这药瓶,呆呆发怔,忽听外面唐小男喊:“你在人家窗底下干嘛呢。”
常、秦二人一惊,都站起身來望向窗外,却只看到一片亮光,外面唐根笑嘻嘻的声音也豁亮得和窗纸一样:“怎么,偷看别人亲嘴儿不行吗。”唐小男叫起來:“哎呀呀,臭小子,不害羞,看我不打你。”唐根笑道:“你想要个好位置就说噻,好,让给你看就是,我不和你抢。”院中步音杂乱,两姐弟追闹起來,
常思豪和秦自吟四目交投,想给彼此一个微笑,可是都觉得,对方眼里的笑容酸酸的,有些勉强,
时到中午,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饭,秦绝响就和三姑商量接大姐回山西的事,这一说,秦彩扬倒舍不得,秦绝响就笑着劝,说家里头这可好,四姑不在,大姐也不在,一个秦家人都沒有了,还叫什么秦府呢,如今我是官身子,总在京师,家里沒个人主持也不成的,每到年节,爷爷、奶奶的灵前都要靠外人來上香,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唐根就说,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小吟姐如今是常家的人,你三姑哪是舍不得她,分明是舍不得你,留住了你,就什么都留住了,留住你可不容易,依我看姑表亲,姑表亲,断了骨头连着筋,倒不如你看看我小夕、小男两个姐哪个好,挑一个就入赘过门,做了我们唐门的女婿,以后生了孩子也跟我们家的姓儿就得了,说得满堂人笑个不住,唐小夕、唐小男追着唐根要掐他,唐根的娘也笑着喊:“该打。”【娴墨:难得一笑,重点却不在这里,是借唐门人谈笑,暗透绝响之心,还是归结在前文上,妙在不看后文,又难懂此处是怎么个归结法,】
说是说,笑是笑,都得居家过日子,真该走了,也不好强挽留的,秦彩扬就吩咐人慢慢地【娴墨:三个字便知情意难舍】收拾东西,还有路上的备用,唐门虽不像秦家那般豪富,却也不能太简薄了,上到两位姑母的手工、姑夫们调制的秘药,下到小夕、小男的针线,各色礼用之物都贴备了不少,直弄了四五天,这才可可的都齐全了,秦自吟又想让人去接四姑,一路上照顾,到家也好有个伴,秦彩扬道:“依我看竟是不去接的好,一來她未必愿意回,二來她的病这会儿恐怕也未必全好,这到山西路途遥远,出点什么事,前不着村,后不着庙的,严重了倒不好。”
秦绝响听着有理,就说我先去看看,见了面,瞧她的意思再定,秦自吟听弟弟这话,是有不接四姑回家的意了,这山高水远,自己回了山西,三年五年、十年八载未必能來这一趟,四姑病病歪歪的,岁数一年比一年大,说不定,这以后就再也见不着了,想到这儿,心里酸酸的,说什么也要跟着他上一趟山,秦彩扬也点头,说让把小常寿也抱着,这回儿随娘走,最后怎么也得让四姑姥姥瞧瞧,
一听这话,秦自吟险些掉下泪來,说这叫什么事儿呢,四姑还沒嫁人,就成了姥姥了……【娴墨:别提了,小常啥也沒做就当爹了,又找谁说理去,】
唐根自告奋勇要给他们带路,唐小夕、唐小男一听,也要跟着去,秦彩扬就喝住:“又不是游山逛景,你太奶奶的丧还沒满呢,你们教我省省心吧。”两位姑娘一听提到唐太姥姥,也都不言声了,
转过天來备了两辆车,秦绝响、唐根同乘一辆在前,秦自吟抱着孩子,和冯二媛、常思豪同乘一辆在后,李双吉、谷尝新、莫如之都牵马步行,准备着倘若秦梦欢愿意回山西,就让她坐车,秦绝响和唐根再换骑马,
车马行开往寨外走着,这趟旱路走的前门,由于寨内各处都有机关,需要处处小心避开,所以行得很慢,秦自吟在车厢里默默地不说话,对面冯二媛靠着板壁也静悄儿的,看着她俩,常思豪忽然有种感觉,好像自己又回到了去恒山的路上,只不过车里的阿遥,换成了冯二媛,
阿遥妹子,对了,我的阿遥妹子,我怎么把你忘了,这事一桩挨着一桩,一件挨着一件,如今朱情江晚都死了,庐山君山都破了,我找谁去打听你的去向,我应该问问姬野平的,我怎么沒想起來呢,你如今又在哪儿呢,这天又冷了,又下雪了,你想我的时候,会不会又犯起傻來,跑到哪处雪地里站着、望着,你的脚还凉吗,我这个当哥哥的,真是对不起你,我对不起的人太多了……
秦自吟左手拢着孩子,右手伸过來,拉住了他:“相公,你想什么呢。”
“哦。”常思豪回过神來:“沒什么。”
秦自吟像是猜到了什么【娴墨:你猜到的,恰恰不是他心里想的,天下夫妻间最痛苦事莫过于此,千万别以为谁能真了解谁,】,微微一笑,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瓷瓶來,用三根手指轻捻着,举在眼前,常思豪脸色有些僵硬:“你……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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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自吟摇摇头:“这瓶子里,装的不是解药,也不是我的回忆,我不想服,但我会留着它,因为我知道,为了这瓶解药,你一定受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你明知道我找回记忆后,可能不再爱你,却肯把它交给我,你的心,我已经彻底地懂了,在这个世上,只有你能治我的病,你就是我的解药,就算,就算以前我爱的真不是你,我想,我也会改变主意了吧……”她小小地凝了下神,垂睫一笑,“我不后悔,一点儿也不。”说到这儿,她将药揣起,阖目探出身子,深深地吻在常思豪唇上,
这一吻的时间稍稍有点长,小常寿在秦自吟的怀里拍着小手儿,呀呀地笑起來,两人分开,相视一笑,觉得一切影响幸福的东西都不存在了,忽然意识到旁边还有人,看过去时,只见冯二媛坐在旁边抱膝埋头,脸红得像块红布一样,
常思豪倒有些不好意思:“瞧你。”秦自吟笑道:“我怎么样,二媛儿是我的好姐妹,我才不怕她笑话,况且,她也是有……”冯二媛似乎料到了她要说的话,大羞忙道:“别,。”秦自吟笑了:“别什么别,我看他人倒是不错的,你这孩子腼腆,我要不替你作主,只怕你转转磨磨一辈子也沒个主意。”
常思豪问:“怎么回事。”秦自吟笑着凑在他耳边低说了几句话,常思豪有点不敢相信,道:“真有这事,他人确是不错,可是五大三粗的,长相也不成,你真问准了,二媛这么好个姑娘,会不会不般配呀。”秦自吟把嘴一撇,斜眼带笑儿地瞧他:“哟,就你好,你这黑炭头和我就般配了。”【娴墨:损得好,沒病时的秦自吟断不能说出这话,这才是她的“本我”,心里也是真有小常,讥讽恰是亲切,】
一句把常思豪闷了个大红脸:“我也是怕二媛姑娘委曲了,双吉愿意吗。”秦自吟道:“他怎么不愿意,他在独抱楼牵马的时候,就喜欢上二媛了【娴墨:以往双吉说到女人,总是“二”、“二”的,原因全在此,】,你瞅瞅这是什么。”说着从旁边行李箱边抽出张皱纸來,常思豪接过來瞧,只见上面笨笨歪歪画着一个肖像,圆鼓脸蛋,厚刘海,笑眯眼,后边扎个小马尾辫,和眼前冯二媛这发式脸型一模一样【娴墨:借画描出二媛形象,是帮带孩子不能多戴首饰,搁以往头上插满步摇环钗的样,就不像现在这样青春了】,道:“这,难不成是双吉画的吧。”
秦自吟笑道:“可不就是他么,你瞧他笨的那样儿,居然还画出七分神似來,可知他这心里是怎么样的了,这阵在唐门很闲,他跟唐不服学了点丹青,沒事就画一张,画完瞅半天,觉得不像,就团一团扔了,慢慢的越画越像,这张还是我偶然间捡着的,要沒捡着,上哪知道他这老实人心里还闷着个大葫芦。”
冯二媛羞得沒地方藏脸,直说:“夫人,您要是再说,我可要下车去了。”秦自吟把孩子递到她怀里,笑道:“下什么下,老实坐着吧。”常思豪察颜观色,觉得二媛心里多半还有点意,便道:“这是人生大事,咱们倒不好把主作全了,也得问问二媛姑娘的长辈才是。”秦自吟道:“她家哪还有长辈,孤苦零丁的一个人儿,是绝响买了她,带到京里安置在独抱楼的……”常思豪道:“买的,是在山西买的吗。”秦自吟道:“是啊,怎么。”常思豪忙问:“二媛姑娘,你这名字,是出來做事的花名,还是……”冯二媛小声道:“是我的本名,我还有个姐姐,嫁人后失散了。”
常思豪“哦”了一声,微感失望【娴墨:笑看倩肖夫斯基继续卖萌,】,秦自吟道:“二媛是好人家的闺女,你想到哪儿去了。”常思豪忙笑:“沒有沒有,不敢不敢。”秦自吟贴近些低低道:“你想想,二媛老实,双吉更老实,这两个老实人在一块儿,三辈子也说不上一句话,咱们不替他们张罗,谁替他们张罗。”
常思豪点点头,想了一想,忽然喊道:“双吉。”
“哎。”李双吉蹬蹬蹬从前头跑回來,跟着车一边走一边撩起帘往里探头:“侯爷,召俺干啥呀。”
常思豪道:“我看二媛这姑娘不错,准备把她收了房【娴墨:小常是真学坏了,】,你留下來别上山了,帮着唐门的人准备一下,给我布置出一间新房來。”
李双吉一听这话,两只大眼登时就圆了,里面汪汪地就蓄起水來,大手猛地一拽车闸,“嘎吱”一声,马车停住,整个队伍也都停下來,冯二媛惊得沒了表情,抱着孩子一动不动,做梦想不到常思豪会说出这话,谷尝新、莫如之等人都往后看,秦绝响和唐根也把后车帘撩了起來,
常思豪冷着脸道:“怎么,有什么问題吗。”【娴墨:耍老实人有罪啊】
李双吉上下嘴唇抿抿着蠕动,好像两条胶合的蚯蚓,想分开,又分不开,眼泪在眼圈里开了两次锅,终于沒溢出來【娴墨:莫如写成他“眼睛好像两颗正在锅里煎的荷包蛋”比较形象,】,轻轻地道:“知,知道了。”低了头,手往下放,就要撂下帘子,“且慢。”常思豪唤住他,和颜悦色了些:“双吉啊,你这趟安全护送夫人來唐门,立下大功了,我赏你一个愿望,管是上天摘月亮,还是下海擒龙王,只要你说,我一定尽量替你办到。”
李双吉眼里火火地窜出喜來,定定地瞅他,又瞅瞅二媛,道:“俺说,你可真应。”
常思豪:“只要你肯说。”
李双吉瞅瞅二媛,咬咬下嘴唇,又瞅瞅二媛,气势终是软了下去,低着头道:“算了。”
冯二媛忽然扬起脸來道:“夫人,一直以來,你一直待我情同姐妹,二媛今日高攀一步,想认你做姐姐,你愿意要二媛这个妹子么。”
秦自吟道:“我心里早当你是亲妹子了,如何不要。”
常思豪道:“哎呀,这就让人为难了,天大地大,人伦最大,二媛既成了你的妹子,也就成了我的妹子,我如何能娶她呢,吟儿,还是不要吧。”秦自吟此时已会他的意了,笑道:“也不瞧瞧你那样子,有了我还嫌不够,可见男人沒一个好东西,还是二媛儿妹子知道疼我。”
冯二媛一听她这话,知道夫人也会了自己的意了【娴墨:认姐姐正是不想嫁小常,不是不想嫁小常,而是怕对不住秦自吟,“知道疼我”一句正中其心坎,】,低着头不作声,
常思豪悻悻地道:“唉,那沒办法,也只好算了,哎,吟儿,好像唐门那老家人唐不服一直沒有老伴吧,我看倒不如把二媛许给他,也算是咱们对唐门这一番盛情招待的报答。”
唐不服沒八十也有七十五了,二媛才多大,李双吉一听就急了,也不想想常思豪怎么能把秦自吟的“妹子”许给一个老家人,只道是常思豪自己得不着这姑娘,便要给她穿小鞋,扑嗵一声就跪倒在车前,大声道:“你说满足俺一个愿望,你说话算不算。”
常思豪道:“算啊。”忽然像是对他的想法有所意识,刻意要反对似地:“双吉,这愿望來之不易,你要知道珍惜,别乱许。”【娴墨:缩卵的男人,不强加给他,而是逼他自己说,是小常真爱双吉,所谓治病治不了命,改其性情,就是改其命运,否则总是缩卵,二媛嫁了他,也看不起他,婚姻总是不幸福,小常坏有坏的道理,】
“你甭管。”李双吉憋得红赤脸胀:“俺求你,别将二媛姑娘许给别人为妻。”
人们一听都愣了,心说这算什么愿望啊,常思豪也出意料,大奇道:“咦,你这人可怪,就算我不许,二媛姑娘她自己也要找人嫁的。”李双吉道:“她自己要嫁,那是她自己愿意,那就行了。”冯二媛见他下跪,本以为他是要求常思豪把自己许给他,不料他却说出这番话來,眼瞧着他跪在雪地上,实实诚诚的样子,显见着一片纯心为自己好,并沒有半点私意,鼻子一酸,眼圈倒有些发红,
常思豪朝秦自吟偷递个眼神,秦自吟会意道:“双吉啊,婚姻这事情,有些时候难说得很,相貌才学上般配不般配的还在其次,重要的是有沒有感情,男人嘛,要实诚可靠,女人呢,要贞静良淑,在一起能好好过日子,就是前世修來的缘了,我看你这样子,挺能替二媛着想,莫不是你这心里喜欢她,都是自己家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李双吉低着头道:“俺喜欢,俺当然喜欢她,俺从打见着她的头一天,就喜欢她,可,这不是俺一个人的事儿啊。”
冯二媛叼着下唇看他,眼神却空空的,在京的时候,刘金吾总是借口來找自己,自己对他也挺有好感,但金吾这人和秦绝响在一块,不是喝花酒,就是逛香馆,见了面嘴里蜜甜蜜甜的,背过身又把这话对别人说去了,有些事自己不知道的,独抱楼的姐妹也偷來说,因此对这个人一阵阵的难舍难抛,一阵阵的又觉厌弃,
这趟出來到萧府,和李双吉搭档着服侍夫人护往唐门,一路上倒是叫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细想起來,似乎他对自己,倒跟对夫人一般上心【娴墨:对两个人一样,双吉是好人,倘对二媛比对夫人还好,就不是双吉了,】,因此也略体知了他的意了,却也沒想能和他怎样,前些时,看到他画自己的画,开始有点讨厌,可是看着那些画一张一张地进步着,画中人的眉目也一张一张地像起來,心里知道他这个人也不傻,也是有心的,这会儿听夫人说“男人要实诚可靠”,想起刘金吾那张嘻皮笑脸,再看看眼前这李双吉、看看夫人和侯爷这对夫妻幸福的样子,心想,也许,哪怕一开始不相爱也无所谓的,只要怀着彼此关怀的心,相互扶持着,一起活下去就好,就是幸福吧,【娴墨:多少人都是这想法才成夫妻,结果倒难说得很,有幸福的,也有不幸的,】
想到这儿,她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忽然就放得开了,坦荡荡将孩子往秦自吟怀里一交,说道:“对,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咱们两个人的事儿。”说着一偏腿下了车,伸手來扶李双吉的胳膊,
李双吉两眼圆圆大瞪,觉得她刚才这举动实在特别,好像她倒成了夫人,秦自吟倒成了她的婢子,一时不知该说点啥好,口里道:“二媛儿姑娘,你这是……”
秦自吟笑道:“瞅瞅你,挺大的个子,还不如人家姑娘。”探手叫车夫:“咱走吧,让他们俩留下置办东西,等从山上回來,咱们再喝他们的喜酒儿。”
那车夫和李双吉处的日子也不少了,听这话嘿嘿一笑,往他屁股上给了一脚,道:“臭小子,大雪刨天的,别人都捡不着柴禾,你倒先捡了个老婆。”
唐不服在队伍后面,他是属于送行,不是随行,这会儿听着音儿,颠着白胡子,好像一个老不倒翁似地从队伍后抄了上來,瞅着李双吉,笑眯眯地道:“听说,侯爷要给老朽作亲啊……姑娘在哪儿呢,我瞧瞧,我瞧瞧……”
李双吉赶紧站起身來,用后背遮住他视线,两只大手紧紧拉着二媛的小手,再也不松开,二媛含笑瞄了他一眼,觉得自己由一种被保卫、被呵护的感觉笼罩住了,有一种做对了什么的庆幸,心里头实实的、暖暖的,一时间既不腼腆,也不觉得害羞了,轻嗔道:“别傻,人家逗你呢。”
秦绝响瞧见这情形,把车帘一撂,伸着小巴掌捂着自己的脸,喃喃道:“完了,完了,金吾哥呀,金吾哥,二媛姑娘名花有主儿,你那套三心五意,又沒着落喽……”
唐根笑眯眯地:“什么三心五意,快给我讲讲……”【娴墨:骚包坏种总能扎堆凑一块儿,】
车仗重新起动,出得九里飞花寨,正要折路向东,就见前面向阳雪化的道上远远來了三条人影儿,
唐门仆役一见这三人,登时勒住马匹车仗,刹得紧些,车身一晃,唐根还道是雪化泥深,车轮坞住了,撩起车帘,歪歪懒懒地道:“又怎么了。”瞧见路上來人,忽然身子一正,小眼睛好像被什么碰了一下的食蝇花,登时狠狠地眯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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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三条人影,走在最前面的,正是燕临渊,
身后约三五步的距离,走着忍俊不禁的燕舒眉,
还有一个人,大雪天的,手里打把竹伞,在燕舒眉身边绕圈,边绕边唱:“蘑菇蘑菇我要快成长,长大了好娶夜姑娘……”
唐根“蹭”地窜下车來,喝道:“萧今拾月,你又來我唐门干啥子。” 萧今拾月瞧见他,极是欢喜,把伞收起往背上一挎,抢到燕临渊前面來,半蹲身子拍着手唤道:“唐瓜,你又胖了,來,过來让我抱一抱。”
唐根火了:“我叫唐根,不叫唐瓜。”
萧今拾月直了身子抓着下巴:“咦,难道不一样吗,地瓜的根就是地瓜,地瓜的瓜就是根嘛,你倒底是地根还是地瓜。”
唐根大怒:“我姓唐。”
萧今拾月歪着头,抱起肩膀愁愁地:“诶,声音一点也不甜嘛。”【娴墨:此是大花比小郭可爱处,这种人可做平时玩乐的朋友,要讲带得出去、有面子、让人羡慕嫉妒恨,还得是小郭,】
秦绝响抢下车來,衣衫垂落,稳稳地走上两步:“原來是萧公子,上回入川,你害死了我太姥姥,走得慌速,斩草却未除根,这趟带了两个帮手,是來扫灭唐门的么。”
燕临渊道:“各位不要误会,请问秦四姑娘可在寨中,可否容在下一见。”秦绝响道:“哟,这天儿太冷,倒把太阳从西边冻出來了【娴墨:笑,一句俗语也要翻新出奇,誓不作因循守旧文字】,你躲了她半辈子,这会儿又找她干嘛。”燕临渊料想和这两个孩子说不通,瞧他们身后常思豪过來了,忙打招呼,常思豪上前拱手:“燕大剑。”【娴墨:燕临渊可当得起这二字,一本书,前面大剑是客套话,末了还是客套话,可见江湖还是那个江湖,世俗之力最强大,】
“不敢。”燕临渊道:“我父女这就准备回塞外去了,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我觉得有些话该对梦欢说说,还请诸位允可我们一见。”
常思豪听他不说引见,而说请允可,这对后辈人來说已是相当客气,这时身后有唐门仆役过來耳语,他忙施一礼,回到后车处,撩帘伸进头去,不多时转回头來,喊道:“绝响,你姐叫你。”秦绝响瞪了燕临渊一眼,拧身过來到车边,隔着帘听着,里面秦自吟道:“绝响,就让他跟咱们一道去吧,四姑的病都在他身上,相见之下,霍然而愈也未可知。”
秦绝响皱眉道:“大姐,你沒听他说要回塞外吗,他是属燕子的,抄完水儿就走了,最早在太原是一回,上次眉山又一回,再來一回,四姑这命就被他抄沒了。”【娴墨:事原不过三,燕子三抄水,终到了局时,】
秦自吟一声叹:“唉,那可又能怎么着呢。”秦绝响道:“我剁了他,把脑袋拎去,四姑一看他死了,断了念想也就,。”“胡说。”秦自吟道:“算了,你也说不出什么正经话,相公,你就请燕大剑和咱们同行罢,天怪冷的,你请那姑娘上车來坐着。”
常思豪点头,拉过秦绝响手腕捏了一下,让他听话,秦绝响无可奈何,过去和唐根耳语两句,俩人气哼哼钻进前车不管了,常思豪对燕临渊讲了四姑不在寨中的缘由,把燕舒眉请入车里坐,萧今拾月毫不客气,钻身也跟了进去,秦自吟正奶孩子,忙背过身子,常思豪牵过一匹马想让给燕临渊,燕临渊却摆手,坚持步行,只好作罢,
皮鞭一响,车队再度启动,常思豪钻入后车,只见秦自吟坐在左翼,侧身奶着孩子,似乎很尴尬,燕舒眉、萧今拾月坐在对面笑嘻嘻地瞧着,倒一点不觉异常,【娴墨:阿月、小燕、海沫、冬瑾、妙丰、雪山、小坠子,是此书七大天真人,燕萧二人排行在首当无异议,阿月又是其中唯一男性,】
常思豪轻咳一声,想引开两人的视线【娴墨:这就是心灵受到后天污染了,不如阿月小燕纯洁】,萧今拾月笑起來,望着他道:“几天不见,咱儿子长这么大啦。”
秦自吟当初在萧府生了孩子,就总听萧今拾月“咱儿子”、“咱儿子”地叫,只当是杭州本地方言的习惯【娴墨:很多地方都有这习惯,一说话咱妈咱爸的,说的其实是他爸他妈,好像交谈对象都是自家兄弟姐妹一样,着实地亲切,改说你妈你爸,就有要骂人的感觉,】,沒处躲沒处走,听多了也便忍了,如今丈夫在身边,教他一听成什么了,刚要说话,却听常思豪笑着说道:“是啊。”敢情倒这把这话接下了,
唐根耳音甚好,况且一直注意着后车的动静,听了这话,脸上表情简直无法形容,之前光听秦绝响说,话里话外好像这孩子是萧今拾月的,还拿不太准,在秦自吟窗下偷听,听见常思豪说“其实你爱的不是我”,也只略见佐证,这会儿又听一句“咱儿子”,等于是板上钉钉了,奇的是常思豪八尺高的汉子,怎么这点筋骨气囊都沒有,这还算是男人么,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去瞅秦绝响,秦绝响捂着脸扭头不看他,【娴墨:熊孩子,做得一手好戏】
秦自吟还要和丈夫分辩这事,可是奶着孩子,半背着身又不好转过來,常思豪会意,早伸手按住了她,笑道:“萧公子,如今咱儿子起了名了,单名一个寿字,还不错吧。”
萧今拾月笑道:“啊,叫萧寿吗,这个名字起得不准确,孩子明明挺胖嘛。”
常思豪笑道:“这可偏你了【娴墨:一口水又喷出内裤……这晚节是真不保了】,这孩子跟了我的姓儿。”萧今拾月笑道:“啊哈,费劲的事都是我干【娴墨:大概伺候洗尿布來着】,你倒做了个便宜老爹,那我岂不只能做干爹了。”一捅燕舒眉:“你要不要做干妈。”燕舒眉喜笑颜开:“好啊,好啊。”秦自吟瞧出这姑娘沒心眼儿,说道:“别上他的当,这人看着疯疯癫癫,心可鬼着呢,他这是占你便宜呢,【娴墨:在人家家里吃、家里喝的时候,又不知谁占谁的便宜,】”
燕舒眉眨着眼睛,想不出哪里有便宜让人占了,
秦自吟道:“他是干爹,你是干妈,那成什么了,明白了吗。”
燕舒眉笑道:“明白,明白,是一家人呀,很好嘛,【娴墨:小燕儿毕竟不是凡品,思维和常人隔一路,】”伸出双手來:“孩子,给我抱抱。”秦自吟感觉自己彻底败给她了,又觉得这姑娘之天真烂漫,甚至比暖儿还有过之,心里倒挺喜欢的,然而看着她伸过两只小脏手,油汪汪的,好像抓饭吃抓惯了,孩子交给她抱,总感觉心里有点疙疙瘩瘩,
常思豪看出來,笑着捅了她一下,秦自吟只得掩了怀,把小常寿交递过去,
燕舒眉抱着孩子,瞧瞧眉眼,扮扮鬼脸,眉开眼笑,小常寿倒像还有点饿,乍着小手呀呀地哭起來,萧今拾月明白:“吃奶,吃奶。”【娴墨:……】
“哦,哦。”燕舒眉答应着,赶紧学着刚才秦自吟的样儿,扯开自己的领子,露出**來,
她的**栗亮紧趁,肤质细腻,有如走水缎光,**微黑,好像小老鼠的鼻子,孩子用小手扶着,叼在嘴里吮咂有声,安静下來不哭了,
萧今拾月手托腮帮观看,脸上挂着微笑,秦自吟侧头见常思豪也是目不转睛,待要嗔恼【娴墨:不村姐,】,常思豪伸过手來拢住了她肩膀,和她头并在一起,含笑摇着身体,喃喃道:“你看,多美呀。”【娴墨:这货才不是纯洁,他是老婆被人看了,一定要看回來,哼,】
车篷摇摇晃晃,气氛安静美好,不知走出來多远,外面“格吱、格吱”,车轮辗雪声渐响,听上去像马嚼干草,萧今拾月将后车帘撩开一道小缝,讶然道:“好鞭法呀。”常思豪也转头瞧去,原來外面又下起雪來了,新雪下來,填了旧雪残化的空位,使这大地好像蹬空的棉被,正被一点一点重新絮起,车行得虽不算快,辙印也只能留下四五丈的距离,
他看着这雪,却不知萧今拾月这句“好鞭法”是什么意思【娴墨:鞭打芦花的典家喻户晓,小常这文化水平真伤不起,鞭打芦花,是后妈虐待闵子骞,给他穿芦花袄,给他弟穿棉的,他爸一看他穿这么厚还哆嗦,气得用鞭子一抽,结果漏馅了,阿月这会儿说好鞭法,一是说,这雪像被鞭子抽打下來的芦花,那么大家看到芦花,就像是子骞二弟看爸爸打哥哥,二弟是谁,是后娘养的,自嘲是后娘养的,是吐老天下雪导致“出行不利”的槽,其二呢,是借芦花的事,吐后妈的槽,逗的是燕舒眉这个“好像疼孩子”,假装喂奶又沒奶的“干妈”,阿月说话突兀,好像沒來由,其实不是沒來由,是他脑子太快,太跳跃,想的东西东扭八拐指不定在哪儿了,即作者前文说的“他思维总在别人前面”,】,燕舒眉仍笑逗着孩子,过耳如流【娴墨:阿眉听不懂,听得懂便不是阿眉了,阿月是脑子里有东西,依然保持着纯净,阿眉是脑子里什么也沒有,蓝天白云草原式的纯净,】,倒是秦自吟心中会意,微微地笑了【娴墨:头痛的是偏偏秦自吟懂,她原本爱的是他,嫁的却不是他,如今忘了他,却能听懂他说的别人都不懂的话,能听懂话的反不是夫妻,听不懂话的反而在一起,天缘如此,世事更是常如此,天下夫妻多如是,所以别怪什么中年夫妻找到知己后离婚,这太正常了,所谓心灵伴侣,就是这么回事,为了各自家庭不破裂,而勉强在一起,这才是不人道、反人类的行为,】,
次日傍晚行至长坪沟,当地有不少藏族村寨,平时少见人來,孩子们瞧见这么一队人,纷纷出來围观,大人们对燕氏父女的衣饰产生了好奇,经过交谈,知是另一地的族人,都认作亲戚一般,取了各色酒品食物热情招待队伍,秦绝响嫌恶肮脏,对送來的食物看也不看,只吃自带的干粮【娴墨:自以为富贵,其实土到家了,】,倒是萧今拾月抓了这个抓那个,不管是糌粑、牛肉还是烤松茸,只管往嘴里填【娴墨:松茸一百多块一两啊,当蛋黄饼干吃,真是糟践东西,】,吃得不亦乐乎,藏民们也都觉他爽气,吃完喝完,拉着他在篝火边唱唱跳跳,还有几个姑娘,对他大送秋波【娴墨:男人还得要性格好,跟小方生活太累了,跟小常生活太闷了,长孙太窝囊了,绝响太妖异了,小郭太风姿了,还是阿月这样的能玩到一起最开心,吃货青年,沒心沒肺,今朝有酒今朝醉,唱歌跳舞啥都会,中间搂着再亲个嘴儿啥的,玩到天亮也不累呀】,
常思豪要陪夫人孩子,未能放开去玩,他屈着一条腿坐在车辕边上,环拢膝盖,侧看着萧今拾月和藏民们歌舞欢笑的样子,心想:这样看來,郑盟主说的开放国境、民族混血通婚,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嘛,【娴墨:大笑话了,天底下有几个阿月,说出一份希望,恰是给这世界最后一抹绝望,】
众人在此住了一夜,次日要深入山区,无法乘车,于是把车辆寄存在村寨里,背着应用之物,开始徒步进山,这一地区的山脉,高峰本有四座,当地土人称之为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和四姑娘,其中四姑娘山为最高,这些山峰顶上长年积雪,且时有云气,或盘绕其间,如同羽衣,或披于峰顶,如同头纱,把这几座山打扮得就像四位待嫁的姑娘,因此而得名,【娴墨:这地名是真有,】
秦绝响听唐根讲这些來历,说道:“大姑娘穿红挂绿,哪有戴白的,这是孝啊,依我看倒该改叫四寡妇山。”秦自吟嗔他:“小弟,你就留点口德罢。”
山峰交错夹峙,底部形成山谷,于由山峰的屏障,底部气候与峰上不同,温暖而富有湿气,大片的森林草甸养就了不少珍奇野兽,众人在行走跋涉中,身边或远或近,总有小鹿、野獐跑过,时而驻足观看,毫不怕人,草甸间溪流哗哗地流淌,好像少女拖地的长裙,虽是冬季,两岸厚厚的雪下尚可见青绿色的植被,仿佛这长裙镶缀了细细的绿边,
道路上多是些横断的老树、灌木,走來刮衣捋裙,秦自吟抱着孩子走路颇不容易,常思豪怕她绊倒,时时在身边护持留心,偶尔回头照顾一下别有人掉队,别人都还好说,只有萧今拾月一会儿离队,一会儿归队,一会儿头上坐个猴儿,隔会儿再看,猴不见了,怀里又多个小熊猫,燕舒眉也很爱这些小动物,一会儿嘻嘻哈哈追着他要,一会儿抱过來逗着,听萧今拾月说:“吃奶,吃奶。”又逃,【娴墨:gn美呆了,求调戏~】
午饭时大家仍未走到山脚,常思豪问唐根还有多远,唐根从树桩上站起來,转身望着雪色连云的四姑娘山,用手一指:“那就是四姑娘庙。”
常思豪顺他手腕瞧,若把这山真比作一个姑娘,那么这姑娘是以手向身体两侧斜伸的坐姿坐在地上,中部往下青黑的深色,像是她平胸的晚装,胸部以上全是雪白,惟左肩侧微平处,有一块暗红的小记,那就是庙墙,隐约可见有一条暗暗细细的线路顺山势由东侧“绕臂”而下,
他微感意外:“怎么这么高。”
唐根道:“望山跑死马,咱们再走一段,或者在底下露宿,或者趁天不太黑快点赶到庙里,否则到了半山腰摸黑走,踩到雪的断层,或被大风一刮,谁都受不了。”
常思豪问:“那庙有多大,能住下咱们这些人么。”唐根眨巴眨巴眼睛,道:“庙很小,一间殿分三间房,中间是神像,两边能住人,大家挤一挤应该可以,要不在院里搭帐篷。”常思豪心想这底下都这么冷了,山腰上大风大雪的,搭帐篷怎受得了,进庙男人挤一挤倒行,这还有女眷呢,让吟儿和四姑、燕舒眉住一间,其它人都挤另一间也不像话,思來想去,提议大家分开,行李之类的都交给干事和唐门仆役,由谷尝新、莫如之统带,在山下扎篷等着,其它几个人轻装少带干粮上山,干事们早觉这趟差事太苦,正不想去,听这话都表同意,于是唐根、常思豪、秦自吟、秦绝响、燕氏父女、萧今拾月七个人脱离了队伍,为防孩子寒冷,秦自吟打开行李,把带的几套小衣服都给常寿套上,外头又裹了两层缎面小棉被,扎紧后就微露一点小脸,好像个大蚕宝宝【娴墨:细,侍弄孩子可不简单,不容不细,外面是光滑缎面,这也是伏笔,】,几人向前走了一段,开始登山,秦绝响怕大姐有个闪失,因此把小常寿要在怀里替她抱着,
唐根在前面以雪杖探道,常思豪跟在第二,为的唐根有个不测时,能伸把手,秦自吟第三,秦绝响在大姐身后,常思豪走一段回头看看,道:“绝响,要不你到前边來,我和你大姐夹着你。”秦绝响知道他担心什么,笑了:“用得着吗,你放心,就算我掉下去,也得把孩子抛上來。”
这四姑娘山甚是陡峭,索性今日沒有大风,只要注意脚下积雪、裂缝,不要踩得滑脱就好,开始走的地方雪还比较薄,渐走渐高,雪也越來越厚,有的地方底下还有冰,路面越來越难找,几人小心翼翼地往上爬,日光漠漠渐下,空气渐行渐冷,冷得发干发硬,这空气顶着人,好像掏着土才能走过去,视野里白蒙蒙地,与其说是下着雪,倒不如说是霜雾在飘,【娴墨:这是风削起來的雪,是雪粉,或者说是冰末,不是下的,下的雪不这样,】
几个人像鼹鼠似地走着,连萧今拾月也张不开嘴笑了,好容易到了庙前的平地,大家都松了口气,回头想看一看天下,然而入目只是灰蒙蒙的一片,似乎一切都挡在霜云里,日头,更不知沉往何处了,
眼前这小庙门楼尚在,却只有门楣门框,早已沒有门了,两边破壁如酥,带着豁口,尘土砖末随着风体流烟,上头连草也不长,
院中有“梆”、“梆”的声响,沉重、缓慢,是一个佝偻的老人在砸冰,听到有脚步声音进院,老人缓缓颤颤地转过身子,人们看着他,好像看到一片吱呀作响的门板,
常思豪前行两步微躬身施了一礼,问道:“请问老丈,秦家四姑娘和总管可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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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佝偻老者仰起脸來,头发和胡须戗戟杂乱,挂着霜色,好像深冬的雾淞,看到常思豪,他眼里微露出欣喜之色,想要作出一个笑容,然而灰白的皮肤好像被冻住了,只是眼角处勉强微收,皱纹伸展,如冰面的裂痕,
他哑哑地道:“小豪,你來了……”
听到这声音,常思豪直了一下,望着这老人,他突然间吸进一口冷气來,瞬间僵化如冰,
他抓住这老人的手:“陈大哥……是你。” 陈胜一点点头,
常思豪嘴唇颤抖,口中嚅嚅有声,只是说不出话,回看秦自吟和唐根,脸上也极惊讶,他们前些时还见过陈胜一,显然对他巨大的变化很不适应,那么这变化的产生,也是最近的事才对,秦自吟忽然就明白了,能让陈胜一变得如此的,只有一个人,她快步向庙里奔去,口中喊道:“四姑,四姑。”秦绝响抱着孩子忙也跟在后面,
两人推门奔进大堂,正要往东西两屋里寻,陈胜一不知哪來的力气,甩脱了常思豪的手,抢着插拦在二人前面,说道:“你们身上冷,先烤烤火再说。”
秦绝响小眼一翻:“冷个屁,这时候还烤什么火。”还要往里闯,忽然被常思豪拉住了胳膊:“绝响,我看陈大哥的意思,大概是怕你们身上的寒气冲了四姑。”秦绝响眉头一拧:“得了吧,四姑连这点寒气,都当不得了。”再看陈胜一,沒有反应,但就是这么拦着,
秦自吟心中焦急,哪还有功夫烤火,一扯绳扣,雪氅落地,拔足奔到东屋门口前,缓缓挑帘【娴墨:与拔足之急相对,心中有体贴,吟儿毕竟是细致人】侧身钻入,
暖气扑脸,入眼是一片红光,正对面有一壁的小油灯,安置在墙体上巴掌大密密麻麻石窟般的小凹洞里,火苗摇曳如活的佛像,地面半扣着三个火盆,房间右侧有一盘小炕,窗户糊得严严的,纸面微微地透光,
秦梦欢盖着两层被,头东脚西地躺在炕上,头深深地陷入软枕,头发倒挽起來,松松地盘在头顶上,
秦自吟不敢快行,怕身子扑出风來,
她缓步到了近前,只见四姑闭着眼睛,面容安静详和,脸上的皮肤有些松弛,像刚揭下來的豆腐皮搭在一具骷髅上,她颌下的皱纹略有些潮意,一根脱落的发丝粘在那,好像也变成了一道皱纹,一根脉管在她颈部皮下撑出蜿蜒的痕迹,像松累了土的蚯蚓,隔一隔,涌一下,隔一隔,涌一下,好像,那就是她的呼吸了,
“四姑……”秦自吟轻轻地唤着,秦梦欢沒有反应,
秦绝响也脱掉外衣走了进來,一壁的火苗微微地晃【娴墨:走路带风,远不如大姐小心,但也算注意了】,在他身后,燕临渊轻轻跟进,站定后,靴底动了动,在地面轻轻擦出声响,
听到这声响,秦梦欢忽然睁开了眼睛,目光穿过侄女侄子,落在燕临渊脸上,
她只看了这一眼,然后就笑了,脸上恢复了血色,艳艳地,【娴墨:明显是回光返照,】
“你在学我。”她说,
意外地,声音也很有精神,
燕临渊:“是啊。”这是陈述的声音,是回忆往事的声音,意外地也沒有感伤,
秦梦欢看到他背后的陈胜一和抱着孩子的常思豪,问道:“水烧好了吗。”陈胜一答:“马上。”转头出去,跟着,外面又响起凿冰的声音,很轻,常思豪抱着孩子,隔着棉帘听着,感觉每一下都好像凿在自己心上【娴墨:心疼,是觉得那句水烧好了沒等于在把陈胜一支走,】,
秦自吟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种打扰,起身想要离开,秦梦欢的手却从被底动着,像是要伸出來拉,她赶忙侧身坐在炕沿上,把手也伸进被底下,和姑姑握住,同时在目光里读懂了姑姑的心情,含泪回头道:“绝响,上炕。”
秦绝响无声地脱了靴子,上炕背窗坐下,手伸被底,拉住姑姑的左手,
秦梦欢望着屋顶,微笑道:“当初,我设计绊住了你,和你一起锁在那间地底的石屋里,一切好安静。”
“是啊。”燕临渊合上眼睛,站得直直地,语声缓慢,一如雨后蕉叶上的清滴在行走:“那时,伸手不见五指,却可以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好像那两颗心外并沒有人的躯壳,而是凭空跳在空间中,像颤抖的鼓皮一样,轻轻地震动着天地。”
秦梦欢:“那时候,我听到你脚下不时擦响,并沒有听出一份要离开去救人的急切,还道是你在腼腆,已对我动了情。”
燕临渊仍闭着眼睛,无声笑了:“你当时学我,是想传递和我‘同样’的心意吧【娴墨:脚离人心最远,却最能传情,文人恋慕女子,不好意思直说,就从脚上來,结果竟演变成恋足文化,都是含蓄作的孽,】,可惜,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想到,那声音其实并非焦虑,而是一份少女的心情。”
秦梦欢微笑着:“刚才你学得很像,……你懂了。”
“是啊,我懂了……”
燕临渊闭目静立,头微微地仰起,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了一种柔和,像是内部有烛光点亮了身体,整个人忽然间温馨了,片刻后,脸上无声划过两道泪线,像纸灯笼上透明的油痕在亮起,【娴墨:人到中年的感情啊,叹叹,】
屋中静了下來,
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呜呜地,像小孩的哭声,小常寿似乎受到了感染,也哭起來,常思豪忙轻轻地颠动,口里“哦,哦”地哄,
秦梦欢无声地笑着:“我的眼力,从來不差,……世上,好男人不多,要珍惜。”
被底下,秦自吟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地捏动了一下,含着泪水,脸悄悄地红了,
秦梦欢:“可惜,我懂得太晚了……”
棉帘轻挑,唐根往边上让了让,陈胜一探进头來,肩膀上搭着手巾哑哑地道:“水烧好了。”
屋中几个人扭头看他,看到他那张脸,忽然全都想哭,
秦梦欢笑着捏捏侄子、侄女的手:“來,该洗头了,你们帮我转转。”
秦自吟和秦绝响含泪分拽她身底下的褥子四角,略抬起來,平旋之后向炕边移动,让她的头微悬在炕沿外侧【娴墨:二人不在时呢,这些都要陈胜一自己來做,艰难可知】,陈胜一端來小凳和热水,放在底下,自己蹲下來,接过秦自吟托住的头,将秦梦欢松挽的长发放下,
炕沿很高,小凳很矮,头发放下后,只有末端浸入水中,唐根想过來帮忙端盆,陈胜一摆了摆手,一手端起盆來往上抬,脚勾小凳向后微带,自己坐在上面,然后把盆放在自己的两膝上,胸口前顶,抵住盆沿,这样,高度就正好了,
看着他给秦梦欢洗头的样子,任何一个人都明白:这时的秦梦欢十分舒适,而陈胜一的姿态窘缩已极,这样把盆夹好已经不易,可是他翘着两肘,一手托头,一手洗发,居然一滴水也沒有溅出來,
撩水的声音里,分明有一种柔情,以至于人们看到他每掬起一次水,都感觉那指头,是在自己心底轻轻地托了一下,
望着这幅画面,燕临渊挂着泪痕的脸上露出笑容,轻声道:“梦欢,我要走了。”
秦梦欢对屋顶眨了眨眼睛,就当是点头,微微地笑道:“保重。”
燕临渊看了她最后一眼,猛地扭过头,挑帘而出,快步出门下山,燕舒眉、萧今拾月抄起暖氅,追在后面,
天气冷,水凉得很快,但陈胜一在水变温之前便把头洗完了,
他托住秦梦欢的头,把盆放在地上,从肩头抽下手巾,替她抿干,包好,秦自吟接手往枕上送的时候摸到衣领,沒有半点湿痕,
秦梦欢脸上的血色微微地黯了,她问:“什么时候了。”
陈胜一道:“大约,要入亥时了。”
秦梦欢笑了:“好久……沒有出去看月亮了,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秦绝响道:“四姑,外面这么冷,你刚洗完头,看什么月亮,再说外面都是云雾,根本看不到月亮。”【娴墨:胜一拆开是月生一,倒置为一生月,梦欢即使不看月,这月也天天在看她,放着身边的月亮不看,去看天边的月,是恋爱常态,】
秦梦欢含着笑不说话,陈胜一把盆、小凳端出去,回來时臂弯里多了两套衣裳:一套黑色纱衣【娴墨:秦梦欢最惯常之装束,黑纱者夜色也,与梦相称,更是与“一生月”相照,此是彼的夜,彼是此的月,】,一套带有雪帽的白色狐毛软氅,手里还拎着两只大大的兔毛鞋,他把衣服放在炕头,鞋也倒扣过來搁在旁边,趁暖衣服的时候,自己也出去,把厚衣服披换上,回來等一会儿,使手摸了摸,感觉温度可以,便替秦梦欢揭开被子,扶她穿衣,
秦绝响小脸皱皱着,看看他,看看大姐,有话想说,但知道,说也沒用了,常思豪留意到被子揭开时,有一柄乌木梳子斜斜贴插在秦梦欢领口下缘,微微露出的边角上,有半只烫金剥落的燕尾印痕,【娴墨:当年在假山上一瞥之所见,隔字百数十万,又加力一提,前者远观,这回是近看,有这尾燕,便知是谁送的、知当年为何那般珍惜了,写烫金剥落,便是写燕子飞去,空留燕影,凄凄守盼,惨惨离伤,真真无以言表,】
陈胜一给秦梦欢穿戴整齐、扣上雪帽,探下手去,将她轻轻托抱在怀里往外走,常思豪跟到外屋,见他下了院子却不停步,仍往院外走,忙又跟到院中,这时陈胜一已出了门去,身子在右墙豁外露出一半,正大步往西,他的前面,是一条烟雪迷蒙的小道,通往山的更高处,常思豪心里放之不下,忙将孩子交在秦自吟手上,道:“你留下,我跟着照一眼。”秦自吟抱着孩子,看着丈夫跟上去,也渐渐沒入雪雾之中,心头忽然一阵慌慌地,回头看,绝响和唐根都在阶下张着,忙过來把孩子交到秦绝响手上,道:“你们俩进屋去,好好待着,千万别出來。”一扭头,忙忙地追了去,
常思豪不愿跟得太近打扰了他们,因此保持着脚步,隔在一个大致可以目视到二人的距离,只见陈胜一走着走着,似乎脊椎慢慢地挺直了,人也有了力气,
秦梦欢横躺在陈胜一的臂弯里,头靠着他,看着自己的两只脚在他另一个臂弯外一颠一颤【娴墨:俗语讲静如处子、动如脱兔,而今人还是处子,脚上穿着兔毛鞋,却连路都走不动了,人人都有病老的一天,思來真真伤透,正所谓,利牵名惹逡巡过,奈两轮、玉走金飞,红颜成白发,极品何为,叹叹】,风呜呜地响着,视野被温暖的雪帽给遮住了,自己只能看到裂缝般一条窄窄的世界,偶尔有雪花飘进來,好像躲在一个避风的洞穴,而自己,是即将冬眠的蛇,
她感觉有些累,困倦地眨着眼睛,轻喃道:“还沒有到吗……”
陈胜一这时也停下了脚步,他们面前,是立陡的雪壁,被风削薄的地方,隐隐可见内部千年未化的冰棱,再往上,就是四姑娘山的绝顶,想往上爬,就算用冰锥套索也未必能行,
侧过头來,云遮雪漫,脚下仿佛万丈寒渊,
“梦欢……”
他有些歉然:“看來,今夜看不到月了呢。”
说着,他侧转身子,以便让秦梦欢至少能看往月的方向,
然而,秦梦欢并沒有转头外望,而是往他的胸膛里偎了一偎,
“你知道吗,我现在才知道,自己最爱的,倒底是谁。”
她的声音如烟般轻细,
陈胜一:“是吗。”
“嗯。”
“……是梦。”
“是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一直追随的梦啊……”【娴墨:这才是梦欢,不爱的,终究不爱,可知她之前说“我懂得太晚了”,绝不是说自己错过了陈胜一,若以为她在风华尚茂之时,以这半老红颜,一身素肉,换几日真心相待也算不枉这一生,其实大错特错,心里的这份情,只是给自己的,不属于燕临渊,也不属于陈胜一,女人从來爱的不是男人,爱的只是爱情,这才是梦欢,这才是女人,】
当她说完这句话,陈胜一感觉到,自己的臂弯微微地沉了一下,
“梦欢……”
他不敢低头去看,也已不必低头去看,
“梦欢啊。”
“啊,,,。”
他双膝砸地,手托尸体向天狂嘶,刹那间吼得双睛爆裂,两股血线如枪如箭,从眼眶中标出,直射天际,
声波远拓,霎时节千山雪碎,雾荡云开,
天清地静,万里风消,
月,
是月啊,
一泓清月,
梦欢啊,你看到吗,那一泓清月,大大地、亮亮地空里,就飘在对面啊,【娴墨:眼已吼瞎,看到的是心中之月,陈胜一其实是很可悲的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粘在人家里算怎么回事,搞得人家像是欠你似的,病就病,死就死,要你伺候,要你管,世上最怕这种男人,缠到你受不了,违心嫁吧,一辈子不幸,踢吧,踢不走,不理他吧,他在旁边远远瞅着你,死了为你哭出血,关键是谁稀罕哪,他跟绝响是不一样的,绝响和馨律,馨律那也是动了心动了情的,秦梦欢则是根本心里沒有他,连绝响看馨律实在恨自己的时候,都能忍住不追人家,可见这孩子上道,陈胜一则根本不上道,苦掰掰的还成了大情圣了,这种人你和他解释爱情是两情相悦他根本就听不懂,要有爱情法,这种人可以直接枪毙,】【娴墨二评:再看还是这想法,真爱一定是双向的,沒有回应、不是两心相印的不叫爱,梦欢严格來说也不是爱,她是在梦而已,女人根本就是为梦而生的,根本不是为爱而生的,这一点不光男人搞错,很多女人也不懂,】
三十步外,常思豪放开捂着耳朵的双手,努力睁大眼睛,看到两条血带,滟滟地从陈胜一两颊披下來,雾霾中,传來冰裂的格格声,
要雪崩了,
“大哥。”常思豪大吼一声往前冲,同时就听“嚓卡,。”一声隙响,冰棱雪块夹杂万千雾色,仿佛寒星瀑碎,泻下天缺,将陈胜一和秦梦欢瞬间吞沒,【娴墨:有冰棱下來,当时人就碎了,雪崩比泥石流厉害得多,一棱冰就是一柄刀】
雪浪如滚滚洪涛,顺着山势向下冲來,常思豪还想冲上去救人,忽听身后秦自吟凄厉的声音:“相公。”
猛回头,山道上吟儿花容失色,距离自己不过五丈距离,这一回头的功夫,身后雪就到了,轰地一下,贴上背心,
常思豪呼吸一紧心知不好,使个鸡腿步的劲,脚尖旋碾一蹬地,借雪势往下一冲,空中伸左手扯住秦自吟,旋身将她护入怀中,右手“哧啦”拔出十里光阴,,
此刻空中的两人,好像飞翔在浪墙之下的蝴蝶,扇着沾湿的翅膀翻滚,马上就要被吞沒,就着落势,常思豪展臂疾挥,十里光阴剑光如月,点地一弯,将两人再度弹空而起,前方落点是一道带有弧形的雪坡,常思豪明白:那里必是积雪极深的雪沟,落上必然陷下去不可,
可是身在空中,不能自主,已然无法可想,眼见就要落进去,忽然他來了急智,宝剑一探,剑光如花绽放,两个人由剑花带着,好像一个打洞的钻头般,旋转插入雪中,
背后雪涛瞬过,将他们的落点填平,带着轰鸣声如奔雷滚滚,直向山下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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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接过小常寿之后,看着大姐消失在雪中,便和唐根转身回到里屋烤火,
坐在炕沿边,眼角余光可以感觉到,唐根的小细眼丝儿目不转睛往自己怀里瞄着,秦绝响笑道:“怎么,想抱抱。”唐根摇头道:“你看这娃子脸红扑扑的,大概是冷的噻,搁在火盆边,让他烤烤噻。”秦绝响斜眼瞅他,笑道:“是吗,我看他扎得这么严实,倒有点像热得难受。”唐根道:“哥哥说得有理噻,常言道:‘要想小儿安,三分饥与寒,’裹这么严实确也不好,不如给他脱脱,到院里吹吹风,这样长得硬实噻,【娴墨:三分饥与寒的话确是好话,只是此时唐根说來不是好心,学医就是小儿科不好学,但又最好学,说不好学,是孩子來病必來得怪异,因为元气足,得大病多半和先天有关,这就不好治,说好学,也好学,只要不是先天不足,把后天伤生的因素扳消,孩子元气足恢复就快,话说现在人什么都退化,连孩子也养不好了,养好孩子最简单,就是别喂撑着,别怕冻着,即所谓的三分饥与寒,捂厚衣服睡热被(元气不宣)、孩子不饿硬按头(饮食不调)、该玩不让孩子玩(情志不畅),是把孩子弄病的三大原因,然后易感冒、过敏性哮喘啊、抑郁症啊、厌食啊,什么都上來了, 秦绝响道:“硬实大发了,怕也不大好呢。”唐根闷闷地抓抓双下巴,道:“伺候孩子,咱们确实沒啥子经验,哎,我这有糖,你喂他两粒。”秦绝响道:“吃奶的孩子,吃什么糖啊,噎着卡死,可就不大妙了,【娴墨:俩小鬼说黑话,越说越恐怖】”唐根笑道:“哪能呢,我的糖,都是入口即化,连点糖渣也不剩的,【娴墨:分明在讲毒】”秦绝响道:“光不剩就行了,你忘了我姐小时候跟谁学的熬糖了,【娴墨:点秦自吟的医道來处,秦家人基本都不懂医,因何吟儿懂,这一句就知根底出在唐门,说明唐门不但是娶了秦家姑娘,更有姑娘嫁过來,这个姑娘就是秦自吟的医学老师(大概也兼学了毒),再结合绝响以前说的话和秦家状况,则不难推断出这位唐门姑娘是谁,】”唐根嘿嘿笑着:“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唐门还能老是那几样吗。”秦绝响嘴角勾了勾:“好,我不管了。”把孩子往他怀里一交:“我去瞅瞅大姐她们怎么样了,你先逗逗他玩吧。”【娴墨:先撇清责任,绝响论良心是一点也沒有,】
黑,
这就是秦自吟缓醒过來时能看到的唯一颜色,
黑得纯粹,黑得压抑,黑得冷冰,黑得很难让人相信自己是在雪里,
有一小段功夫,她甚至感觉自己失明了,
浑身上下的血都流向头顶,脸部胀胀的疼,身子被雪夹得紧紧,一动也不能动,
“相公,相公……”
她是面朝常思豪的胸部,所以还能发出声音,常思豪沒有回答,但是,还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雪崩的力量之强大,足以将百年老树当中摧折,甚至石制的城堡,也能夷为平地,这就是自然的力量,人类生存在其中,渺小如一片落叶,
那危机的一刻,是丈夫把自己搂在怀里,抗住了一切冰冷与冲撞,
很可能有冰雪呛进了他的肺子,又或是,他的头撞到了什么,这会令他窒息,
“相公。”
秦自吟开始用头四处地撞,渐渐地撞出了一点空间,略可以喘上气來,然后拼命地蛹动身子,把头往“上”顶,
常思豪的下颌被她顶中几次之后,头部周围开始也有了空间,在秦自吟不住的点磕呼唤下,他鼻孔里喷出些水分,呛醒过來,
黑暗中,秦自吟感觉到,他似乎在试图活动着自己的身体,但重力和雪将他压得死死,
常思豪握剑的右臂仍向下探着,有一种拄着剑在虚空中倒立的感觉,又像是被倒吊着栽进土坑里活埋了,他弱弱召唤秦自吟:“……我腰里……胁差……”
秦自吟答应着,努力从狭窄空间中缩手下掏,摸到胁差的柄,小心抽出來避免割伤丈夫,然后开始横向抠挖,一边挖一边喊“相公”,让他不断回答,
开始只是一点一点,渐渐的,胳膊的活动空间加大,挖出一个佛窟样的圆洞,她臀部沉坠,身子往下一滑,在圆洞中蜷蜷蛹蛹,变成了头上脚下,虽然只是窄窄的一块地方,但恢复坐姿,已足够令人欣喜,常思豪的回答越來越迟,越來越弱,她拼命地加快速度,在头顶继续掏挖,挖出足够大的空间,辅助常思豪放下脚來,跨坐在自己腿上,然后抠住他的腰,左摇右晃了十几下,腰间一挺,往上一拔,像拔萝卜般,将他的上身从雪中拔出來,
秦自吟知道,自己挖的时候根本感觉不到时间,常思豪上身在冰雪中的功夫可不小了,她把胁差插在一边,在黑暗中伸手摸去,轻唤着:“相公,相公,你感觉怎么样。”过了一会儿,一声“我沒事。”从他身体深处传來,声音微弱,像是心不在焉,
秦自吟脸靠着他的背,感觉像是靠着一块冰,顺着肩往下摸去,衣袖下又摸到了一块冰,意识到那是他的手,好像冻在了剑上,同时,寒冷也在不住向自己侵袭,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赶忙拔起胁差挖身体右侧的空间,
“嚓嚓,嚓嚓。”冰雪与胁差一样锐利,刨起來的感觉好像是在交锋,“相公,相公。”秦自吟边刨边喊,手背上刀割般地痛,但是更让人痛的,是不再有常思豪的回答,
在这种地方温度又低,空气又稀薄,失去意识将是致命的,她扒着已经刨下的雪,尽量将常思豪摆至平躺,用手去探呼吸,但手已近失去知觉,她赶忙将脸侧贴过去,一丝微弱的风声在耳孔里吹拂着,令她升起一丝希望,她吸进一口气,在肺里憋一憋,令它变暖,然后渡入常思豪的嘴里,连渡了二十余口,效用似乎不大,她用自己的脸贴着他的脸,感觉他正在渐渐地冷去,这种感觉令人绝望,
常思豪认为自己在眨着眼睛,却看不到任何东西,他有一种感觉,好像自己在某个地方飘浮着,这个地方一点也不冷,相反,他感到干燥,而且炎热,
亮起來了,亮起來了,
他向前奔去,
眼前,铺开一片黄沙,
啊,这不是我们的城池吗,众军民架着大锅,煮着肉,吃着、笑着,
“娃子,你干嘛呢。”徐老军站在人群最前面,瞅着自己,
“娃子,你怂了。”徐老军上來,给了自己一巴掌,
大家忽然笑了,露出一排排参差不齐的牙,
“我们都在这儿呢,你怎么不來啊。”
他们向自己招手了,
我为什么要去,难道我死了吗,
眼前,显现出一个幼小的女孩,由于清瘦,而显得头大眼大,
小花,是小花……
她轻飘飘地走來,笑着伸出小手,
,,哥哥,哥哥走得太远了,等等小花……
对不起,來,拉着哥哥的手吧,
,,嗯,……哥哥,我们一起死吧,
什么,为什么,
,,哥哥陪着小花,去找妈妈,不好吗,
傻瓜,我们要好好地活下去才对啊,
,,是吗,为什么呢,
因为……因为我们在活着啊……人只要活着,就该活下去不是吗,
,,可是,活着好饿啊,哥哥,好饿啊……
小花,别哭,别哭,哥哥这就去给你找吃的,啊,你看,肉包子,咬一口,快咬一口啊,好多汁,好香啊……
常思豪咕嘟地咽下一口汤汁,忽然感觉浑身冰透,
他努力地睁大眼睛,周围黑黑的,只听得到一个略嫌急促的呼吸,
是雪洞吗,自己还在雪洞里吗,
可是,嘴里还有肉包子……
他试着咬了一口,黑暗中有人“啊”了一声,声音里却带着喜悦:“相公,你醒了,……别咬,快吃,接着吃。”
常思豪感觉自己的头被她拢着,脸蛋一侧暖暖的,
咕嘟,咕嘟……妈妈,妈妈……
泪水,从眼角流下來了,【娴墨:所谓“妻不妻來夫不夫”,管亦阑、应红英,母子如夫妻;小常、吟儿,夫妻如母子,前者“应管”,后者“情长”,“情到浓时受情诛”,可知情长不是好事,“英红艳舞知春尽”,春尽情实难尽,“好梦阑时我亦哭”,可知又有人哭,】
秦绝响出來顺着山道往上走,沒几步就听山谷间一声长嘶,紧跟着脚下震动片刻,有一股清冷强大的气流直冲下來,他赶忙后撤观察,只见在气流冲击下,迷蒙霜雾拓然荡开,四姑娘山的绝顶在月色下清晰可见,原來南坡被冰帽覆盖的部分,居然已经露出黑森森的棱角,白烟弥漫翻滚,明明是冰雪向下剥脱坠落,看上去竟又像是从底部向上射起,宛如不断降低高度的雾状喷泉,
他所在位置相当于“四姑娘”肩侧稍上的部位,而雪崩下來后,是由中部向下和偏西方向这一面滑坡,看上去就像是四姑娘微偏着脑袋在梳理一头白发,因此他一切看得清楚,心中震撼,却无危险,
唐根拿着一粒药丸正准备喂孩子,听到外面的声音,微微一愣,忙出來观看,见秦绝响面对雪气万千站立不动,忙喊:“怎么了。”秦绝响道:“雪崩了。”唐根追过來,顺着如涛如洗的哗声,就见一片白浪沉于雪烟之下,正沿山体在向下推移,力量不断加强,速度不断攀升,无数苍松古柏仿佛小草一样被拔根拔断,和着冰块巨石滚泻而去,直流山谷,
唐根抱起肩膀道:“这哪算雪崩噻,充其量是小滑坡嘛,可惜现在不是春天,春天雪帽内部融化,一崩四面皆崩,那看着才壮观……”忽然小眼睛直了,道:“完老,咱们那点人全都完老,帐篷就扎在那边谷底下噻。”跺脚之际,心中却又忽然一乐:“萧今拾月他们下山,会不会……”他回头看去,失望暗生,山道向东,蜿蜒极远,只怕他们现在正在路上,还未必到谷底,
秦绝响道:“你留在这儿,我去找大姐。”说着顺山道向上急急奔去【娴墨:上阵亲兄弟,姐毕竟是亲姐】,
“挨上雪崩沒人能活,还看啥子。”唐根喊完,见秦绝响毫不理睬,便露出“不听算了”的表情【娴墨:盖因恨萧今拾月,所以对“给萧生孩子”的秦自吟也沒好感】,回到庙里,瞧着炕上的小常寿,嘿嘿一笑,抠着扎襁褓的细绳把孩子拎起來往外走,转到庙后,有一条细细的山道,他上了山道走出一段路,折过一条山缝,來到一角断崖,望着崖下茫茫山雪,郁郁荒林,他把身子往后一仰,胳膊以投掷标枪的姿态顺过去,襁褓在后面拖地,“小王八羔子。”他前脚高高抬起,口中道了声:“去吧。”腰间给劲,猛地往前一抡,,
襁褓破空而出,直入夜色,【娴墨:手上不想沾血,扔出去活活摔死,摔不死也冻死,唐根手狠,真不次于程连安】
常思豪感觉自己的神智变得清晰起來,脸蛋贴着秦自吟这一侧,却变得冷了,
“吟儿,吟儿。”
“嗯……”秦自吟迷糊地回应着,常思豪感觉手指可以活动,赶忙替她掩好了怀,摇着她道:“醒醒,不能睡过去,我们可以逃出这里,一定可以的。”黑暗中,秦自吟哼哼的答应着,常思豪大声道:“妈妈,妈妈。”这话入耳,秦自吟猛地一惊,摸道:“寿儿,寿儿……”也恢复了意识,【娴墨:母性,】
两个人相互鼓励着,拍打揉搓着彼此的身体,扯些衣布裹住手,振作精神,开始挖雪,寒冷令他们的热量迅速流失,体能降到了极点,动作僵硬而无力,这平常看來可以随意堆捏着玩的雪不知怎地,竟似有了铜墙铁壁的厚密,
雪挖掉一块又一块,挖掉一层又一层,好像无穷无尽,常思豪知道并排挖去太浪费体力了,逃出去只需要一个人大的洞口即可,现在这雪不知还有多厚,必须做好长期抗争的准备,他让秦自吟退在自己身后,两个人交替來挖,为避免休息者陷入昏迷,也为了减少能量的损失,前面动手的人每隔一隔,要用鼻音哼一声“嗯。”,后面的人要用一声“嗯。”來回应,如果沒有回答,立刻转身回來抢救,
不知过了多久,“科撑”一声,光亮透入,常思豪大感兴奋:“吟儿,咱们挖透了。”他奋力挖掘,不多时掏出一个洞口,爬上來,返过身子,伸手把秦自吟也拉出來,
两人坐在雪上大口喘气,看着树木歪斜如地狱变相的雪谷,都有恍如隔世之感【娴墨:啊呀,这个情节不够武侠啊,正统的武侠应该是挖进一片世外桃源,然后蹦过來一个猴,肚子里缝着本书,上写:这是武功秘籍,练吧,】,忽听背后高处有人不住喊:“大哥,大姐。”回头看,沒有人,但在被冰雪堆断的山道上,不时有冰块雪块飞舞下來,常思豪喊道:“绝响,我们在这儿。”
秦绝响沿着道路正在雪堆里挖着,已经挖出一个洞來,恍惚听着外面有人,忙从洞里退出,往下搜寻,瞧见常思豪和大姐在一处雪色银亮的斜坡上坐着【娴墨:写雪亮,实侧带一笔月色】,喜得高叫道:“你们沒事。”忙跑下來,
常思豪道:“雪下來时,我忽然想到钻骆驼肚子避风沙的办法【娴墨:旱地雪地通用】,挖出个洞來,不想真躲过去了,还好我们这位置高,冲击力还未强到极点,雪量也小,否则只怕在劫难逃。”秦绝响道:“冬天雪底下是冻的,要是春天,这里也要被震脱,只怕就得到山谷里找你了。”秦自吟忽然问道:“你出來了,孩子呢。”秦绝响迟愣一下:“哦,交给唐根了。”常思豪侧头张望:“大哥还在雪里。”起步要去搜寻,忽然被秦自吟拉住,
在这一拉之下,常思豪前冲出去的头部如水桶微倾,泪水冲上眼底,秦自吟惨然摇了摇头:“沒用了,……你知道的。”常思豪也明白陈胜一绝无生理,只是自己不愿接受罢了,他僵了一僵,回看着妻子缠着布条的手背,那上面,鲜血已化成冰,如同红色宝石,晶莹透亮,秦自吟微微地抖着,身上又湿又冰,此刻只是强打精神,并不算完全脱离危险,忍痛点头道:“说的也是,快走吧,你虚弱得很,咱们赶紧回庙烤烤火。”秦绝响问明四姑在雪崩之前就已亡故,虽然悲痛,却也沒了再挖掘的念头,甚至觉得,在她出发之前,似乎就沒有想要回來,好像在那个时候,已经和自己诀别过了,三人回到庙中,只见唐根四仰八叉躺在炕上,秦自吟不见孩子,忙把他摇醒问:“寿儿呢。”
唐根睡得安安稳稳,忽然被叫醒过來,瞧见秦自吟,吓了一跳,听她问孩子,直愣愣不知怎么回答,
秦绝响忙道:“是谁把你打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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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根一听这话,立刻反应过來,揉着头尖叫道:“萧今拾月,你这龟儿子,老子和你沒完。”左瞧右看,口中道:“咦,咦,我大外甥呢。 秦自吟听这话一愣:萧今拾月无缘无故干嘛打他,又干嘛抢走寿儿,
常思豪伸手來抓唐根:“让我看看。”唐根不等他碰到自己,一侧身冲起來,将头“咣”地撞在墙上,哭道:“连个孩子我也护不住,我该死啊,我该死啊。”跟着“咣咣”撞头,血顺着墙皮淌下來,
常思豪喝道:“别作戏了,你把孩子藏到哪儿了。”唐根道:“你这话好怪噻,好好咧,我藏他干啥子,确是萧今拾月抢走的噻。”常思豪道:“他好不好的抢我儿子干什么,明明是你,。”唐根道:“那孩子是他的骨血,他当然要抢回去噻。”
“你胡,。”常思豪还要说话,却被秦自吟拨开,她眼盯唐根颤声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唐根:“什么话。”
秦自吟厉声道:“你说儿子是他的,你这是污辱我,你给我说清楚。”
唐根的脸也酸起來:“啥子不清楚哟,那是你跟他生的噻,你自己不记得怪谁哟。”秦自吟火撞顶梁,举起手來便要抽他嘴巴,忽然间意识到什么【娴墨:想起自己是病人了,】,手在空中凝住,常思豪忙喝道:“吟儿,别听他胡说。”唐根举手护脸往炕里缩着身子,一听这话,立马叫起來道:“啥子是我胡说哟,你为啥子把她送到萧府生孩子,你为啥子不愿接她回家,【娴墨:真顺理成章,逻辑不差,】你比谁不明白,你自己揣着明白装糊涂。”
秦自吟脸上变色,蹬蹬倒退几步,踩翻了火盆,后背靠上了北墙山,
常思豪道:“吟儿,别听他乱说,孩子是你和我生的,和萧公子沒关系,他那个人你我不分,经常沒口子地乱说乱笑,唐根这也是误会了才瞎,。”他看到妻子那一对秀目中泪色含融,将壁上万点摇烛收映入眼,仿佛灯流河上,忽然说不下去,【娴墨:确是真话,可惜真沒法信,往前回想,这类事可不止是一桩,将这种人与人间的不信任、误解、别扭都写透了,】
秦自吟向旁边望去,秦绝响被她这一扫,视线虚虚垂低,秦自吟道:“骗我,你们都在骗我。”忽然间,她想到了什么,手往怀里一掏,掏出一个小瓷瓶來,【娴墨:來了,终于來了,这不是药,也不是小常的感情,这是手雷,】
“吟儿。”常思豪上步要抢,就见秦自吟把塞一拔,仰面嘴对嘴将药尽数倒入,咕噜咽下,手一甩,瓷瓶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一下,常思豪、秦绝响、唐根都傻了,
秦自吟眼睛直直地站着,三个人看了足足有一顿饭的功夫,一动都沒动,
终于,常思豪先忍不住,微向前迈了半步,问道:“吟儿,你,你感觉怎么样。”
秦自吟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看身上,看看地上碎药瓶,看看自己的手,道:“怎么,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从情绪上看,似乎完全沒有效果,秦绝响皱起眉來,有点莫名其妙,蹲下捡起一块瓷片闻闻,道:“大哥,这是五志迷情散的解药。”
常思豪木然地:“是。”
秦绝响道:“什么时候做的。”
常思豪想了想:“是雪山尼前辈服下五志迷情散时,吴道祖师给她做的,推算起來,也有几十年了吧。”
“几十年。”秦绝响鼻子皱起來,把那块瓷片扔在地上:“又不是仙丹,几十年了什么药还能有效啊。”【娴墨:笑死,】
此言一出,四人脸色都很古怪,秦绝响挠着嘴角,很担心地:“大姐,过期的药吃这么多,你沒事吧,【娴墨:不过期的吃多了也不行啊,】”秦自吟道:“……现在说这干什么,快得把孩子找回來。”她一指炕上的唐根:“绝响,你给我看住他。”又对常思豪道:“你也别动。”自己屋里屋外地找,常思豪想帮她找,料她现在信自己不过,只好忍着,秦自吟找一圈沒有,又到院墙前后张看一番,回來问唐根道:“你倒底把孩子藏哪去了。”唐根道:“我说教萧今拾月抢去,你偏不信。”秦自吟冷哼道:“好,孩子不可能凭空就沒了,相公,你下山,赶紧把萧公子追回來,跟他当面对质。”
常思豪点头,嘱咐秦自吟先烤火取暖,千万不可着急,自己借着雪地微光,顺山道急往下奔,
想到这解药历经辗转周折,终于到了手中,竟然全无效用,真有一种荒诞不经之感,仿佛这世事就是一场玩笑,想到秦自吟再不能恢复记忆,心头竟又有种彻彻的轻松,这才感觉到,原來自己内心深处一直希望的结局,就是这样,【娴墨:倘真写成这样,还是倩肖夫斯基的风格吗,初看此言我就知必有问題,】
走出來约有两三里路,忽然心头闪念:“不对,就算吟儿沒有恢复记忆,她也能从我抢药的举动中,判断出是我在说谎,那就等于知道孩子不是我的,而认成是萧公子的,也就知了唐根要谋害孩子的动机,怎么还能让我去追呢,不对,她这是把我支开。”【娴墨:换小方、小郭,当时就能懂,】
他一时也來不及想秦自吟支开自己的理由,只觉得应该快点返回去,于是赶忙掉头,急往回奔,
回到四姑娘庙,他刻意屏息放轻脚步,潜到窗底窃听,想听听秦自吟倒底想干什么,可是听了一会,屋里除了微有些炭火毕剥声外,别无动静,他犹豫了一下,闪身进屋观看,不料屋中空荡,吟儿、唐根、绝响都不知道到哪去了,
他大感奇怪,又到对面屋查找,也是沒有,转出來,看两厢的柴棚,空无一人,又到后院,后院的薄雪沒人扫,地上还留有秦自吟找孩子时的脚印,他左右张望,墙根什么也沒有,茅厕也空着,地面脚印前后杂乱,显然秦自吟找孩子的时候,左跑右跑反复确认过好几趟【娴墨:当妈的可不都这样,但凡对孩子上点心的,强迫症跑不了】,其中倒有一行延伸到后墙根的一处豁口,常思豪踏着这脚印來到豁口边,扒着豁口上的指印也往外张,后面空空荡荡,可以看到大片黑蓝色的天空,左侧地面倒有一条细细的小道绕山西去,就好像树皮被平平地割去一圈后,窄窄露出的截面,
他看出那地面上隐约有些脚印,一按豁口翻身过墙,蹲下察看,这脚印大小不等,重重叠叠不易分辨,但其中只有一行脚尖朝里,显然是由外往回來【娴墨:这是唐根扔孩子回來时的印】,其余都是往前去【娴墨:说明有人又去了沒回來】,他沿着这脚印一路往西,走到一处山缝处,道路有了转折,此处很窄,他把后背贴在石壁上往前蹭,便在这时,耳中忽然听到唐根的哭声,同时还有秦绝响焦急的声音:“大姐,你先把他放下,咱们有话好好说,这掉下去还有命吗。”
常思豪一听这话,放慢了动作,蹭过來手扒石壁,微微探头往左看,就见小道延伸出去,顺着山体走出一道弧线,连入一段牛角般凌空探出的断崖,断崖顶上有两人相对而立,秦绝响靠里,秦自吟在外,手里抓着唐根的领子,把他提举在虚空,只要一放手,就会落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常思豪不敢声张,只怕他们一慌神反而会掉下去,这时秦自吟悲声道:“你倒怕他死,他是一条命,寿儿便不是一条命。”
秦绝响道:“谁说不是了。”
“别作戏了。”秦自吟喝斥道:“你和他是一个心思,当我不知,他杀寿儿,难道沒你的参与。”【娴墨:确实沒参与,但出去找人之前,明知唐根要下手而离开,也算是参与了,是一种不作为的参与,】
秦绝响失笑道:“大姐,你这是什么话,你别听唐根胡说,小常寿是你和大哥的亲儿子,也就是我的好侄儿,我一心希望他健康长寿,疼他还來不及,干嘛要害他。”
秦自吟道:“你明知道不是,孩子和……和他有什么关系,和人家一点关系也沒有。”
她说这话时声音凄厉,带着极大愁苦,“人家”两个字入耳,更是令常思豪心头剧震,
秦绝响弄出副笑忒忒的聊赖模样,带着“有沒搞错,不要乱开玩笑了”的意味,往上迈了一步,
“你站住。”秦自吟把唐根举在身前,人往后退,后足根距离崖缘不过尺遥,“别别。”秦绝响忙举双手在胸前摇摆,示意她不要冲动,这瞬间他有了种意识,眼前这个大姐,好像忽然变了,变成了那个极其熟悉自己的人、那个总是一眼就能把自己诡计看穿的人、那个平日温柔、临事英气凛凛、豪气不减须眉的人,
秦自吟道:“你还当我不知你的心么,你为何在那金锁上錾上秦字,咱家从來就沒有过那东西。”【娴墨:孩子沒有小常的血缘,故不錾常字,那么要随娘家姓,就叫秦寿了,秦寿者,禽兽也,说这孩子不是人,其实干出这种事的才最不是人,但秦自吟此时在意的重点却又不在这儿,读里故事要从她这话上读,】
秦绝响惊怔了一下:“大姐,那解药并未失效,你已经恢复了,是不是。”
秦自吟无声泪下,将头扭向一边:“不错,我什么都想起來了,什么都想起來了。”
秦绝响定了一下神,摊开双手道:“大姐,你恢复,这是好事,如今郭书荣华已死,东厂在咱的人手里,一切局面都大不一样了,咱家大仇已报,过去的事情想它干什么,你是女中丈夫,一向拿得起放得下,现在怎么倒看不开了。”
秦自吟泪流满面,情绪激动到极点:“看得开,你要我怎样才能看得开,我要怎样才能看得开。”【娴墨:一般的事,吟儿咬咬牙,确能看得开,但读出里故事,就知她无论如何,必看不开,沒法看开,】
秦绝响生怕她一扭头立时便跳下去,忙往前伸手迈步道:“大姐。”
他一迈步,秦自吟立即又退了一步,足跟已到崖边,唐根的肥脑袋左摇右摆,吓得冷汗直淌,
秦绝响忙止步道:“大姐,我知道你受过的罪,心里的苦,可是人终究还是要往前看,何必对那些狗崽子干的事耿耿于怀,以至于要坏了自己的性命……”
“狗崽子,什么狗崽子。”秦自吟眼中怔忡,
秦绝响:“就是东厂那些……”忽然意识到这话刺激太大,事难启齿,当即咬住,
秦自吟目光一闪,像是明白了什么,“嗬”地失笑:“是他们倒好,被狗抱了回腿,又能算个什么……”【娴墨:真好姑娘,这才是秦自吟的风骨,飒爽女儿,那点子区区小事哪能入她的心,】
秦绝响见她笑得凄然,心中越发糊涂,一时也不及去细想,又见她笑得精神恍惚,只怕有个一差二错,忙忙地道:“大姐,以前我太小,不懂事儿,反感爷爷管我,又不爱听你们大伙儿的话,一阵阵的别扭起來,和外人倒比自己家人还亲,现在不一样了,姐,我长大了,懂事了,也能立事了,这世上的朋友交得再多,也是另一股肠子,沒有谁是真心实意地为我好,爹死了,爷爷死了,大伯死了,如今四姑也死了,连馨姐也不要我了,你是我这世上剩下的最后一个亲人了,沒了你,我就沒了來龙去脉【娴墨:回忆宝贵,和你一同经历这回忆的人更宝贵,否则事事都是和别人说、聊、告诉,不是亲历,说多少也是白说,听來的,不是真懂你來龙去脉的人,青梅竹马宝贵就宝贵在这里,越到中年,越怕老人出事,怕兄弟姐妹有个好歹,想聚,人在天南海北,每天和不知來龙去脉的人过着沒有來龙去脉的日子,真真痛杀闷杀,】,谁还能疼我啊,你要是恨唐根儿,你就把他扔下去,只要你开心,只要你痛快,你要是想哭就來抱着我哭行吗,姐,我早就想扎在你怀里哭了,我的难事儿可多了,可我跟谁说去啊,姐,兄弟求求你,你别自个儿憋屈自个儿了,你别这样儿,你回來,这里山风很大的,你瞧瞧你那身子骨,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眼见弟弟声泪俱下,秦自吟脸色凄然:“你跟我这么亲干什么,我有什么好,我有什么好。”
秦绝响道:“姐,你怎么不好,你给人治病,肯于口吮脓疮,哪回我闯了祸,都是你替我收拾,别人都不理我的时候,你还是带着我玩,给我讲道理,秦家上上下下,谁不知你的好。”
秦自吟恨恨地笑道:“你知我为什么对你好。”【娴墨:來了,】
秦绝响道:“你是我姐啊。”
秦自吟提高了声音:“你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
秦绝响张嘴要答,忽觉这问題很别扭,
秦自吟眼里寒寒地:“在他上擂台之前,我曾递给他一杯水,里面下了强效的麻药。”
这话简直晴天霹雳一般,将秦绝响劈得脑壳如裂,直瞪着她说不出话來,
常思豪一下子全明白了:原來萧今拾月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題答案是这样,当初秦默潜心刀道,已得大成,他说要上擂阻止杀劫,必然有能战胜萧今拾月的把握,但高手相争非死即伤,秦自吟这必是担心萧今拾月出事,才行此下策,
秦自吟道:“现在你懂了,这件事只有我爹察觉出不对,后來察觉出是我,但他始终沒说出來,他是有心机的人,和爷爷不一样,他表面沒什么,但对我这个女儿早就寒了心,因此就着袁凉宇的事预见到咱家将有一场风云劫难后,为了拢住一个强力打手,才毫不犹豫地把我许给常思豪【娴墨:当初送小常和爹出府拒敌时,向小常赠刀,却不看自己父亲,便是因为这,那时她对小常已有心了,想的却多半是爹这样拿我乱许,我就嫁他又怎地,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结果看见阿遥送锦囊,发现小常对个婢女都比自己亲,又伤一回自尊,因此才甩脸就走】,我给别人治病,那是替咱家收买人心,我对你好,那是对你心存愧疚,我是个****,为了一个男人,肯害死自己亲叔叔,怎么样,这就是我,这才是真正的我。”
秦绝响痛哭流涕,小身子堆了下去:“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十指在地面抓抠出血痕,
“不对,这不是她的本意。”常思豪思绪急转:“秦逸的心机深,我有感觉,是这样倒也可能,但秦默武功那么高,如果麻药的药力大,他能体会得出,怎么还可能上台呢,那么麻药必然是低效,或者是微量,以秦默的实力,在战斗中感觉出不对,尚能全身而退,这是当时秦自吟唯一可控的因素,她的本意应该是不想让任何人受伤,可是秦默在台上临战感觉不对,愣了一下,萧今拾月却因此一剑斩下了他的人头,这结果,是三个人都始料未及的,【娴墨:麻药量微、阿月太强,是悲剧真因,药力真强倒沒事了,吟儿这么说,是为让绝响恨她,是闹着别扭逗气的话,】”
秦绝响号啕悲愤,情绪极不稳定,常思豪见此情景,知道他们再说下去,只怕越拖越危险了,忙贴着崖壁闪出身來,笑着大声道:“吟儿,原來你在这里,快下來,我找到孩子了。”
秦自吟侧过脸來瞧他,眼中泪花闪闪,看得仔仔细细,好像要把他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印留在心里,她含笑喊道:“不用骗我了,你说谎,一点也不像的。”
“是真的。”常思豪一边喊着,一边手往后指:“我把他放在炕上暖着,他正哭着要奶吃呢,你听听,你听听,他的哭声都传过來了。”
秦自吟泪眼娑娑地笑望着他,在一片呼啸的山风中喊道:“喂,。”
常思豪侧着耳朵:“什么。”
秦自吟左手挡在嘴边,笑喊道:“我啊,从來都沒有,,爱过你,。”
喊完这句话,她右手往前一搡,,唐根的身子飞起來砸向秦绝响,,同时借这一搡之力,脚下一蹬,身子凌空而起,,
“姐,。”
秦绝响在哭泣中反应慢了一拍,瞧见她这动作忙往前扑,却被唐根撞进怀里,他身子一拧,急切间抓扒着掰脱了唐根的手,脚尖点地扑在空中,单手拼力前伸,想抓住秦自吟,,
这一刻仿佛时间停止,只见空中飘飞的姐姐面带笑容,两行泪光一线横飘,钻石般闪耀在黑蓝的夜空里,风中朵卷如浪的衣裙,好像要把她托往天际,
“砰。”
秦绝响身子落地,摔趴在断崖边缘,半个身子一只胳臂探在崖外,脸部朝下,视野中,一朵裙花迅速缩小,沒入黑暗中去,【娴墨:无言以对,无言以对,沒法批,都沒有错,都有不对,又都有各自道理,沒话说,就是孽吧,】
<div class="kongwei"></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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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问:“出什么大事。” 李双吉笑道:“秦家元老会的人找上门來,说是武林中把话都传开了,说秦绝响血洗百剑盟,**了恒山掌门【娴墨:真情到人嘴里也成奸情,奸情到人嘴里,倒成轰轰烈烈之爱,颠倒黑白,是人间常态,】,搞得三山五岳的豪杰都和秦家断交【娴墨:有几个原是配和秦家交往的,这会儿倒來装清高,聚豪有人落井下石,还得动手去杀,秦家这只要划清界限就可以得美名了,不必付出血的代价,当然來做正义代言人的更是扎堆,】,山西各分舵的人一走大半,临走前抢这抢那,值钱的东西盗动一空,日子撑不下去了,于是派人來找少主爷商量对策【娴墨:别人都走,被架空的元老会倒不走,绝响这眼不是瞎了是什么,】,俺说人早走了,估计他们是走岔道了【娴墨:绝响必是直接回京,元老会是找到江边又追到唐门,正好又走成一个三角,】,沒碰上。”
常思豪心知事情败露后,这是必然的,叹了口气,沒说话,【娴墨:大瞒就有大露,心中早隐隐想到了,要不然出于良心,早晚小常也要把这事崩出來,如今不必要他自说,他心里还是会舒一口气的,毕竟要揭绝响、毁了他,是小常自心也不想的,】
李双吉眨巴着眼睛:“侯爷,你整点实在的,百剑盟的事,是你干的不,【娴墨:可知是怀疑小常以往不实在了,双吉有啥说啥,】”常思豪道:“不能算是,但,我有责任。”李双吉道:“俺就知道沒你的事儿【娴墨:真实在,更不多问,一句话就信实,双吉这性情真沒的说,】,该咋是咋,你这夫人是沒啥说的,就这内弟很不是东西,过年时在百剑盟给大伙散银子,说是从山西带來的,其实是从独抱楼和盟里各产业抽上來的【娴墨:旧事又泄,一泄底全泄】,等于把大伙的钱放给大伙,还想让人买他的好,俺不稀得说就是了,【娴墨:连双吉都知,别人岂有不知,绝响以为哄人,其实众人也在哄绝响,这就是江湖,你有势力时随你说,我们只落实惠就好,】”
常思豪默然无语,当初一进京,郑盟主就提醒过自己,要多帮帮绝响,不要让他走得太偏,可是自己终是沒能做到,落到今天的结果,还有什么话说,眼看李双吉腰间还佩着那柄“斩浪”,便伸手要过來,说道:“这是吟儿的生日礼物,留下來陪她吧。”
他走到秦自吟坟前,木碑上的字迹已经干裂脱落了不少,他拔刀割破手指,把“爱妻秦氏之墓”那几个字又重新涂抹一遍【娴墨:一又字在,便知原來也是割血涂成,】,把刀轻轻横置碑前,凝了一会儿神,道:“双吉,我不准备回京去了,我以后想留在这里,给吟儿守墓,你带着阿遥,带上二媛,回山西,找到安子腾,让他安排好我这妹子,你愿意回京就回京,愿在山西,就把老娘接出來,和二媛成亲,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吧。”
李双吉脸色一变道:“侯爷,这是你说的话吗,你不是最瞧不起这路人吗,当初你怎么说长孙笑迟來着,现在怎么也跟他学上了,你趁早把这话收了,别让俺瞧不起你。”
常思豪听这话心里别别扭扭的,江湖追梦是一条路,退隐自了也是一条路,路看似有对有错,可人的心境在变,眼里的是非就会变,路也会变,也许很多人最终都要走上自己原本不认同的路,好像这世界是一个圈子【娴墨:明点,故事是圈子,文心也是圈子,因其回互,所以无限,武侠死了吗,此言可做答案,】,兜來兜去,只有无可奈何地承认自己的失败与无能【娴墨:沒经过的,则总想做一番事业,改变些什么,这就是过眼未曾过手,】,想到这里,他很是沮丧,心中腻烦之极,转过脸去挥手道:“别说了,你走吧。”
李双吉翻了:“俺他妈不走。”身子一插又挡在他面前,常思豪伸手一推,居然沒有推动,脚下一点,身子侧向弹开,不料李双吉如影随形,又贴到自己面前,如是飞快地转了几个圈,他不禁奇怪起來:“你什么时候学了天机步。”
李双吉:“什么田鸡土鸡的,别打岔。”
常思豪忽然想起,当初自己硬闯唐门中毒受伤,和小林宗擎等人一起去眉山的时候,曾让李双吉背过自己,自己在背上指点了他的步法,想不到这大个子倒因此把武功成就了,他跟着自己走南闯北,路走得不少,天机步潜移默化成习惯,在身上也得到了加强,加上先天体格就壮,看起來如今这功力速度,也不比自己差多少,【娴墨:此书中武功妙在不用练,都是改身上动作习惯,加强了习惯,就成武功,记得在哪里看到,说有人到蒙古旅行,看到老人扔石头神准,和小李飞刀一样,以为是武林高手,一打听,原來老人从小放羊,成天拿石头打羊角,打左角羊就往右躲,打右,羊就往左來,结果几十年下來,发石子无有不中,其实一个道理,】
想着这机缘的奇妙,他露出笑容:“双吉,恭喜你啊,你这功夫已经成了。”
李双吉道:“这也叫武功,那俺不用练也能天下无敌了,说正经的,你真要留在这荒山坡子看坟,你还做不做英雄好汉了。”【娴墨:妙,这一问不独是问小常,实文外有文也,】
常思豪笑道:“双吉,当初你跟着我,就是觉得我英雄,其实你自己也是堂堂男子,何必依附于我,凭着你这性子,放胆到江湖上闯去,未必不成一番事业,何苦在这闹我这废人。”【娴墨:粗人浑人,如今废人,心凉一切都冷,英雄难过美人关,美人死了还过不去,那就不是好色,是真动情了,】
李双吉瞪俩牛眼瞧着他:“俺以为你死了老婆伤心,可是心伤沒了肺不能沒啊,你这沒心沒肺,连肝胆也不剩,那可就怪了,这世上谁不死老婆,老婆死了还啥也不干了。”常思豪道:“双吉,倘若二媛死了,你会怎样。”李双吉道:“会怎样,雪崩下來,俺搂着她、护着她,她死我也死,【娴墨:光她死了你必埋,绝不跟着去,】……哎,不对啊,你倒问我,你呢,你看看你,夫人压雪里死了【娴墨:绝响和唐根编的瞎话,双吉不知真相,知了,必要去找俩孩子算账】,你倒好好在这站着,什么好好活就是告慰死者,扯蛋,吃得嘴巴上都是油光【娴墨:天天吃烤肉,误会全对得上,冤死又笑死】,你装什么情种。”【娴墨:骂得好,真实在人,】
阿遥撑着木块挪得慢,这会儿刚到近前,一听这话,忙替常思豪解释,
李双吉道:“别解释了,解释什么解释,俺才看明白他,你也上当了,走,哥背着你,咱离他远点,他也就想躲两天清静儿,俺就不信他能在这待一辈子。”
阿遥见他奔自己來了,伸俩大手猫着腰,整个一副捉小鸡的架势,赶忙往后躲,口里道:“我不跟你走,我要留下來陪大哥。”她扔木块打着,爬來爬去,又抓雪打李双吉,
李双吉挨了一木块,脖领子窝了一兜子雪,气得不行,道:“你这丫头也不识好人心,真是懒得理你。”回头瞅常思豪,瞪眼道:“笑什么笑。”【娴墨:可知小常刚才一直在笑,不直写,借双吉眼中看來才有趣儿,】到碑前把那柄“斩浪”刀捡起來,插在左腰,又回头冲常思豪伸出大手:“给俺。”常思豪道:“你要什么。”李双吉过來抓住他腰间的“十里光阴”,连鞘抽下,插进自己右腰,道:“宝刀宝剑是给英雄战场杀敌的,不是给狗熊看坟砍草的,【娴墨:壮气双吉,好男儿,细想真比平哥儿还强点,姬野平是草莽,双吉是憨厚,】”鼻孔中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常思豪笑道:“双吉,你还沒学过兵刃,你站下,我教你几手剑法,免得到外面吃亏,【娴墨:装】”
李双吉一回头,下巴撅成个地包天,“呛”地抽出宝剑,“兀、兀”对空劈了两下,大声道:“不就是胳膊多长一节吗,用你教,什么**大侠大剑【娴墨:绝倒,】,都是他妈的**假娘们儿【娴墨:骂死人了,笑崩】,明天俺这屎包到了江湖上,偏要自称李老剑客【娴墨:妙极妙极】,气死你。”说完“嚓”地插回鞘内,气哼哼大步流星而去,
常思豪涩涩一笑,想当初在宜宾郊外,双吉口里虽说各过各的日子,各有各的生活,其实在他心中,还是有一份英雄情结的【娴墨:英雄情结谁沒有,作者写武侠书,是有英雄情结,我等读武侠书,也是向往英雄的生活,其实说白了,都是有一颗不甘平庸的心,以往的武侠,多是画一场美梦,此书却是一场尘梦,美梦总会醒,醒來则多报怨生活,尘梦中醒來,发现梦就是现实,倒能少些报怨,可以平静地,甚至含着笑去面对生活了,意淫小说,看完当时热乎一阵,然后骨头是冷的,因为只是在逃避,看此书,则能生出面对生活的坚韧之心來,不知此言几人有同感,】,而他当时的劝慰,其实是有着一份“跟对了人”的庆幸和自豪,回过头來,见阿遥歪在雪地上惊魂未定,知她必不肯走,也打消了劝说的念头,把那两块木头捡回來,替她拍去身上的雪,把她抱回蚌居,
山中寂寞,除了打猎,沒什么事干,接下來的日子,常思豪拎着胁差四处砍树【娴墨:小刀揣怀里,若别在腰带上也和剑一样被摸去了,】,就在蚌居边搭起木屋來,沒有钉子,就削楔子契合【娴墨:当初在棺盖中沉江,棺是钉子钉的,写官场与他不契合,此处自建房屋,用楔子,是写他与这种生活很契合,又是对照文字,】,或用软藤绑扎,阿遥看着屋子一天一天地高起來,越來越开心,常思豪看阿遥一天一天地胖起來,也越來越高兴,【娴墨:不再是柴禾妞了,为谁瘦下去的,如今也为谁胖起來,】
他的手快,不到一个月的功夫,木屋便已建成,内部打上凹字形的地板,缺口处垒个地炉,正对门和玄关,后部打个隔断,分成两室,二人搬进來,用梅花鹿皮和黑熊皮铺了床,常思豪住左边,阿遥住右边【娴墨:男左女右,】,又开始做家俱,制木筷、挖木碗,为了让阿遥使用方便,做的桌子都是炕桌,其它用品也都做得比较低矮,看起來虽像是小孩子过家家,应用却也渐渐齐全,这日晚上,常思豪睡着觉,感觉阿遥那边有动静,悄悄静静出屋去,悉悉索索回來,连木块也沒拄,似乎不想惊动了自己,
连着两三天都是如此,常思豪暗暗奇怪:“阿遥这是怎么了。”次日扔垃圾时,发现一角树丛边有些淡红色的水痕,旁边的雪面上有手抓的痕迹,仔细判别,那红色水痕应是稀释的血,心想:“我怕姑娘家看不得杀生,后來打猎都是在外杀完再拿回來,这里怎会有血。”忽然反应过來:“我真是混蛋。”
当下他立刻扔了其它活不干,出去又砍了棵树,削成木片,叮叮当当,打成一个浅浅的小木盆、一个水舀子,又做了两个比盆缘稍高的小板凳,他把木盆放在地上,两个小板凳放在盆两边,将盆盖住一半,自己放平腿坐在地上,学阿遥撑身移动的样子,把两瓣屁股挪到两张小板凳上去坐定,手往下伸,正好从两个板凳中缝间,可以轻松摸到盆底,他晃晃身子感觉很稳定,做了两下撩水的动作,感觉很满意,把这些放在一边,又用木板做了一只桶,拎回木屋边,调泥搭起一个灶台,把桶隔着泥,深深地镶封在里面,放进点雪去,在底下点火试验,灶中和桶底湿泥渐干,热度上來,雪慢慢溶化,木桶却并未燃烧,显然是成功了,他一点一点往里续雪,用手探着,感觉水慢慢地温起來,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阿遥在木屋里正缝着一条皮护腿,听他在外面叮叮当当也不知是干什么,大半天的功夫,就见常思豪抱着一捆柴兴冲冲地进來,往地炉里又添了好几根,阿遥笑道:“大哥,你怕我冷,这屋里够暖和了,还添柴干什么。”常思豪笑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转身出去,把小板凳、小浅盆拿进來,放在地炉边,阿遥瞧见这小盆,放下活计,笑道:“瞧你,刚才就做这个去了,这么浅个盆子,能做什么用。”常思豪也不答,又转身出去,忙忙叨叨的样子惹得阿遥又笑起來:“大哥,你这一趟趟的,究竟是要干什么呀。”只见门又一开,常思豪捧着一只大木舀子走进來,笑呵呵地倒进浅盆里,是热气腾腾的水,他又出去舀了些回來,把盆注满,把小凳按自己设想的使用方式分开摆好,说道:“我出去一趟,得好一会儿才能回來。”【娴墨:啥也不说了,好男人,】
常思豪在外伐了半天木,一抱一抱地搬回屋外,心想:“木料差不多够了,明天开始搭浴室,再做个大澡盆,不但可以洗澡,连衣服也能洗了。”进得屋來,地炉边摆着小炕桌,阿遥已经把鹿腿烤好了正等着,小板凳、小浅盆也不知收到哪里去了,常思豪也不问,笑笑呵呵地吃起來,
到了晚上,两人道过晚安各自睡觉,木屋外面呼呼地风响,地炉里的火压了下去,偶尔有一两下炭爆声,听得人暖暖的,
“大哥。”隔断那一侧,阿遥轻轻唤了一声,
“嗯。”常思豪侧躺着沒动,
背后,阿遥的声音带着安慰:“……那天双吉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常思豪:“嗯。”
隔了一会儿,阿遥道:“不管别人怎么看你,怎么说你,在我心里,你就是英雄。”【娴墨:点題,】
常思豪无声笑笑:“能做一个人的英雄也不错。”蜷了蜷身子:“睡吧。”【娴墨:江晚当初言他“为一婢而轻天下”,其实,连一个人都不重视,还谈什么天下人,做天下人的英雄,和做一个人的英雄,区别何在,】
几天后,浴室也建起來,为了保暖,浴室与木屋搭建在一起,为方便行走,又在木屋内侧开了个门,这样可以从屋中直通浴室,而且常思豪特意把木桶位置安放得较低,桶缘只比屋中地板高出约一掌高,这样障碍不大,阿遥进出也容易,地炉也经过改造,坐上一只木桶,这样就不必再到外面去舀水了,
这天傍晚,地板打磨完毕,浴室准备正式启用,常思豪往大木桶里装雪,阿遥往炉灶里填柴烧火,雪一桶一桶地倒下去,慢慢化开,感觉差不多时,沙沙声响起,阿遥拄着木块挪过來,坐在他的脚边,看着这桶内袅袅的水气,脸蛋上红扑扑的笑出两个酒涡來,常思豪笑道:“等水热了,你先洗。”
阿遥笑道:“还是你先洗。”
常思豪笑道:“我就怕洗舒服后睡着了,你又要脱衣服,跳到桶里來喊非礼。”
阿遥脸上大红,想起当初在秦府,自己和阿香受秦绝响之命去使坏的情景,
见她这样子,常思豪登时觉得自己这玩笑开的荒唐了,打岔道:“啊,不知道阿香现在怎么样了。”阿遥笑道:“阿香最是吃得饱、睡得着,你可不必担心她。”脸色又黯然了些:“只可怜春桃姐……”
常思豪喟然道:“春桃也是个好姑娘,不过,感觉那时候,她对你好像总有些严厉似的。”
阿遥想起当初自己和常思豪有些亲近,春桃趁灶边烧水的功夫跟自己说的话,“本分”二字压在心头,令她目光垂落下去,轻声道:“也不是严厉,……她也是关心我罢了。”【娴墨:春桃护主之心不为错,然而管好自己就够,再管别人就有点过,阿遥本來就缩,这一句话让她都快缩沒了,这不是欺负人吗,春桃这个人原本就有点狗仗人势的意思,再细想挺烦人的,细数整部书里的女孩子都挺好,小坠子是个二货,阿香沒心沒肺,阿遥老实,沈初喃带才,罗傲涵脾气不好但本质不坏,江紫安单恋情深,于雪冰文静,楚冬瑾和善,能劝架,海沫纯真,浪花村得可爱,小燕清澈,二媛腼腆,安碧薰小刀子嘴直爽,唐小男会打趣儿,基本都挺好,就是春桃最完蛋,】
“关心吗……”
常思豪看着大木桶中蒸腾的水气,眼前忽然浮现起那晚断崖上的情形來,心想:“吟儿那时候死志已决,她是不愿在死后还被怀念,所以才和绝响说出心底的事,又说从來沒爱过我,她这么做,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关心,是希望我们在沒有她的日子里,也能好好地活下去,其实她自己也该知道,人死不能复生,秦默之死并不能完全怪她,绝响终究还是能够原谅她的,我也更不会在乎那些过去,只是她自己容不得自己幸福,鼓不起这个勇气……”【娴墨:小常还是沒懂,沒看出里故事,就不知真相,不过这么误会着,他也就不那么难过了,】
阿遥见他目光伤感,问道:“大哥,你怎么了。”
常思豪道:“我是在想,有时候人的心太重了,未必是件好事,人生中的苦难很多,当幸福摆在面前的时候,往往倒怯了,觉得自己不能幸福,无法幸福,向后这么一退缩,离幸福也就真的远了,其实啊,人这辈子,是开弓沒有回头箭,对自己忠实一点【娴墨:这很难,】,自私一点,倒沒什么不好。”【娴墨:话是好话,但秦自吟是真无退路,奈何奈何,当时连绝响也沒懂,不过回去若细想一想,仔细分析一二,估计能摸出大概,届时亦必吐血,作者把一个真相割成三段,给不同的人物看,这些人物却又只能看到不同侧面,沒有机缘组合,永远难明真相,人总是在相互的误解和不明真相中生活的,整件事唯读者能看清,组织一下材料能拼得出來,却告不得故事中的人,只能替他们一叹,】
阿遥听到这话,身子微微一震,缓缓垂头,沒了声音,【娴墨:是对自己忠实一点这话入心了,人言原不必顾念,只看自心最好,春桃说啥你就听啥,有必要么,】
静了好一会儿,常思豪从思绪中拔离出來,奇怪道:“咦,你怎么了。”
“沒什么。”阿遥一笑:“水热了,你还不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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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浴室中热气蒸腾,常思豪把衣服脱下來放在一边,踏入木桶坐下,水面升到胸际,温度偏热,惬意无比,
争了一番,终究还是让阿遥先洗了,
但她很快洗完就出去,
也许是腿上的伤不能久泡水吧,
他这样想着,木板的清香钻入鼻孔,常思豪抬头看着浴室的屋顶,看着四周的板壁,轻轻拍着木桶的边缘,心想:“长孙大哥的家大概也是这么建起來的,不过人家建得像模像样,这个和他的一比,可就成狗窝了。”他想起那句“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狗窝”的俗语,一种带有怪趣的成就感油然而生,以前在秦家、在京城,房间佣人都是现成的,一切倏忽即來,倏忽即去,感觉特别的不真实,都市繁华,浮生若梦,和眼下这种事必躬亲的生活,真是一天一地,
“咝、咝……”挪动声到了浴室木门外,很轻,
阿遥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來:“大哥,我又填了些柴。”
常思豪撩水“扑啊”地抹了把脸,笑道:“是吗,怪不得这么热呢。”
门外静去,隔了一隔,阿遥弱弱地唤道:“大哥。”
常思豪:“啊。”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常思豪搓着脖子:“什么话,说吧。”
“吱呀。”
浴室小木门轻轻一响,阿遥手扒地板,身子挪进來,
她仅着一件淡粉色的内衫,隔着蒙蒙的水雾,可以看到她低垂的脸庞、红透的两耳,腿下,沒有绑垫子,
“吱呀。”门复合上,
她轻叼着下唇,坐定,眼光斜看着地板,手抻着粉衫的下摆,在常思豪愕然的目光中静了一静,抬起手來,开始轻轻地、一颗一颗地解颈下、胸前的扣襻,【娴墨:(这行为)不是阿遥了,却又真真是阿遥,】
跟着双臂开张,领口往两侧分开,轻轻落去,
她的身子,像一座小小的四姑娘山,让人想起去年秋天,想起她在马车里换衣的时刻,
犹记得那个时候,她的身体在灯光下,是那样的光洁、完整而美丽,
常思豪忽然意识到不该再看下去,赶忙拉低视线,却正看到她坐放在木桶边缘处的断腿,
伤口已经长好,栗红色的疤痕像一片火炎,从断口往上烧去,火炎上方是一片玉色,那里仍是少女的芳肌,
他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阿遥低着头:“大哥,这就是现在的我,你看到吗。”
常思豪默默无声,感觉连心的血管在一根根崩断,心脏闷闷地鼓起,
阿遥:“大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件藏在我心底的事。”
“阿遥……”
“别……”
阿遥忽然撑住身子将断腿跨过木桶边缘,身子前探,“扑嗵”一声水响,抱颈扎入他的怀里,【娴墨:笑问小常,此一抱比之当初铜缸逼毒如何,】
“大哥,你别说……”阿遥声音有些颤,与他交颈错过头去,两臂搂得紧紧,“你听我说,……可能过了今天,我再也沒有这样的勇气,大哥……一直以來,我总是在想你,我总是想起咱们坐车去往恒山的情景,我沒有办法让自己不想,我想起你拉着我的手,劝我不要自弃,想你带我和春桃去登山、把我冻坏的脚紧紧抱在怀里,我闭上眼睛,心里就是你的眼睛,我穿上鞋子,你的胸膛就是大地,我根本不想做你的妹妹,可是我不敢告诉你,我觉得对不起夫人,也对不起你,可是我沒有办法不想。”
“我只能想,只能想,就这样一直想,想这样永远想下去……我知道自己不配,可是这一刻,只是这一刻,我想忠实自己一次,想要一刻钟的自私。”
常思豪感觉自己肩后有液体不断落下,
他知道,那不是水滴,
阿遥……
他抬起锚沉在水中的手【娴墨:锚沉……细想一想小常那黑爪子,还真是形象啊】,搂住阿遥的后背,感觉像抱着一束光、一团雾,内心里,感到异常的无力,【娴墨:既是生命之光,又是生命之雾,给人希望,又给人迷惘】
光和雾有了实感,化作一个孩子,
妹妹,她是我的妹妹,是我那长大的小花啊,
她的腼腆,她的安静,是那样惹人怜爱,以至于让人打从心底生一种疼惜來,为了呵护她,愿舍弃一切,包括生命,
作为哥哥,看着妹妹出生,看着她学语,看着她跌倒,看着她爬起,看着她顽皮捣蛋,看着她亭亭玉立,看着她芳心初动,看着她相思泪滴,看着她披上红盖,看着她坐进轿里,看着她相夫教子,看着她红颜老去……作为哥哥,要做的、能做的,便只是这样看着、看着、看着,把她的幸福,看成自己的幸福,把她的际遇,当作自己的际遇,哄她哭,逗她笑,因她的伤悲而伤悲,因她的欢喜而欢喜,这样才是兄妹,不是吗,
常思豪像抚弄猫儿一样梳拢着她的头发,感觉指尖正穿过无数柔软的哀伤,走进生命中最荒芜又最明媚的陈迹,【娴墨:小花最后留下的一部分,正是留在灶坑里的头发,那里有灰烬、有火光,正是又荒芜又明媚,】
她有什么错呢,
令她说出这番话的,不正是自己吗,
人该忠实于自己,该自私一点,这不正是你对她说的话吗,
以她的性格,和现在身体的状态,有些话说出口來要有多不容易,
这世上有很多人矜持,却不知自己正被矜持伤害着,是什么力量让她能够这样放开,
之所以会脱掉衣服,其实她是想让自己的样子变“下流”吧,因为在她而言,有些话,可能不这样是说不出來的,【娴墨:阿遥性情真如此,她这回,是生生地逼了自己一把,老实孩子鼓起点勇气表白,太难了,】
自己就是她最后的断崖啊,吟儿已经跳下去了,然后是阿遥吗,
在她的面前,还有路可供回头吗,
“傻瓜……”常思豪沙哑着嗓音,“我其实也一直沒有把你当妹妹,我,也一直深深地喜欢着你啊。”【娴墨:假话,】
“怎么会……”阿遥的泪光凝住了,
“傻瓜……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我说自己配不上吟儿,那是真的,我鼓励你不要自卑,要活得有骨气,那其实正是在劝我自己啊,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能放松下來,这些,在我拉着你、抱着你的时候,你都沒有感觉到吗。”
,,如果有什么谎言可以为她保留一点体面和自尊,那就说吧,
,,避免一个主动表白的姑娘感到尴尬的办法,就是告诉她,自己动情更在她之前吧,
“大哥……”
阿遥简直有些不知所措了,
“呵呵,在你说要和我结拜兄妹的时候,我心里还很失望呢。”常思豪的声音里有了调侃式的轻松,话语变得流畅起來,他甚至对这样的自己有一些惊异了,难道这是得益于在官场的浸淫吗,现在自己的体内,倒底还有多少是原來的自己呢,
水哗地轻响,阿遥将身子后移,双手拢住他的后脑,來看他的眼睛,
常思豪坦对她的目光,并不见一丝生硬与牵强,“不信吗,其实我对你的心意,倒是吟儿在那之前便有感知,否则就不会在秦府遭劫之时,专门把你们藏起來了。”他坦然地笑着,
阿遥的目光软去,
面对她欣喜的羞涩,常思豪感觉一股似水柔情从心底涌上來,仿佛刚才说的一切都真实无比,【娴墨:假作真时真亦假】
难道谎言也能成就爱意,难道感情也可以借假修真……还是,我以前根本就是在自欺欺人,在内心深处,也在深深地爱着她呢,
不可以再想了,一个姑娘家做到这一步,怎么做才能不伤害她,像陈大哥那样爱得纯粹和较真吗,像秦梦欢那样爱得飘渺和梦幻吗,不,那样的爱太痛苦了,像萧公子那样简单一点,不好吗,
就让谎言,都化作承诺吧,努力地去爱她,当谎言渐渐成真的时候,也会暖暖地发光吧,
也许这就是成年的爱,少了一些纯粹与纯真,却也可以幸福的,
他伸出手去,轻轻拨开阿遥被泪水沾在脸上的头发,
多好的妹妹啊,
“可以吗。”他问,
声音很轻,但阿遥感觉到了他的强硬,耳根红透,有些恐惧,忙又交颈将脸藏在他的脑后,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嗯。”
她闭上眼睛,忠实于自己,下定幸福的决心,
“吟儿,我是一只禽兽,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但请在天国里忘记我吧,从今以后,我要一心一意地,爱另一个人了。”常思豪心中默念着,左手扶住她的背,右手顺她腰肢滑下,仿佛拢着一尊精妙绝伦的青花瓷瓶般,托着她的臀部轻轻放落,
颈后那只小下颌微微勾紧,一缕红墨在桶底烟般流溢,妖娆升起,
当一切松弛下來【娴墨:肉菜又被删节了……】,阿遥软软地靠在常思豪怀里,侧脸贴着他左侧的胸膛,感觉到了另一个世界,
“大哥,我是在梦里吗,这一切都像梦一样……”
她声幽如水,
“嗯,是梦。”
“啊,怎么会……”
“你害怕吗,怕这是梦。”
“……嗯,我好怕,怕这是一场梦,而我终会醒來。”她似乎感到恐惧,搂得又紧了一点,
“不用怕。”常思豪抚着她的背安慰,“因为你就是梦,梦自己怎么会醒來呢。”
阿遥天真地笑了:“我是梦,那你是什么。”
“我啊……是做梦的人啊。”
阿遥想着这句话,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另一层面,想到大哥未必有心,可能想到这层面上的只是自己,羞得脸上微微烧起來,
但是一种旖旎的渴望盖过了羞涩,她轻轻地说:“如果觉得这个梦还好。”
这话只有半句,因为,羞涩又占了上风,
常思豪微笑道:“好梦,每个人都想天天做吧。”【娴墨:残疾姑娘和黑马王子过上了沒羞沒臊的生活……】
阿遥知他会了意,羞得身子向他靠紧,好像离得太近,他就看不见自己了,
常思豪笑了,觉得自己不但是禽兽,而且是只下流的禽兽,
但,禽兽是快乐的,
比江湖上的血雨腥风快乐,比官场上的压榨倾轧快乐,甚至比为理想而奋斗快乐,比为众生而奔走快乐,【娴墨:愈堕落愈快乐,愈自私愈快乐,】
阿遥的脸靠过來的时候,碰到了他由颈侧垂下的细绳,
刚才一直很忘我,竟然沒有感觉到,【娴墨:很忘我……很忘我……】【娴二补:想是小常胸肌很厚实,故两人贴在一起时沒碰着,嗯,嗯,很厚实,一定很厚实……(某人:兀那婆娘,你瞧洒家肚子干绳么,)】
她微微后靠,看到细绳末端深入水下,系着自己缝制的那只锦囊,
轻轻一拉,锦囊露出水面,表皮已泡得干干净净【娴墨:沒有搓洗,胜似搓洗……】,上面的小龙张牙舞爪,好像比自己还开心,
阿遥轻托在手里:“大哥,你一直在身边带着它。”
常思豪:“嗯,这是我的宝物啊,洗澡从來不摘的。”
阿遥幸福地一笑:“只怕里面的符纸都泡烂了。”用指头一捏,感觉里面很硬,这才意识到它的沉并不是因为灌足了水的缘故,
“怎么,用來做钱包了吗。”她拉开绳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出來,【娴墨:心爱之物,当钱包岂不煞风景】
落在掌心的,不是散碎银两,而是一只湿湿的玉佩,
“怎么会。”她的眼睛立刻变直了,盯着这块玉佩,她问道:“这是我家的玉佩,怎么会在你手里。”
常思豪好像被雷劈中了脑袋,当场愣在那里,好半天才反应过味來,道:“你,你说什么,这是你家的。”
阿遥道:“是啊,这玉佩是我家传下來的,爹爹一直带在身边……”
常思豪心脏突突乱跳:“你爹是……”
阿遥道:“我爹名叫程允锋,是,。”“啊。”常思豪感觉自己简直要炸开:“你,你是程家大小姐。”阿遥眼睛未离玉佩,神思陷在某种回忆里,对他异常的反应沒有太注意,喃喃道:“什么大小姐,我家连佣人也请不起,我又算什么小姐了。”
常思豪道:“你爹是程允锋,你怎么不早说。”
阿遥奇怪:“说,对谁说。”
常思豪道:“对我说呀,难道你不知我一直在……”忽然之间,他感觉这水桶是天宫中的一口井,而自己一脚蹬空,正踩着一道道不断打开的门,向无限的光芒跌去,很多事情飘在光芒中,一桩一件,都明明白白地呈现在眼前,
当初自己到秦家,夜宴上和秦家几个长辈说过程允锋的事,秦家也派人帮着找,但是府里有府里的规矩,婢女和外面办事的人,本來就不容易接触得到,何况阿遥这性格,根本不是爱打听事的人呢,
自己救了她【娴墨:夜宴前,最开始阿遥、阿香受绝响命去伺候小常洗澡时,玉佩不在他身上,而是被小雨扣着,直到宴上才还给他,二婢“陪浴”时当然看不到,可知作者写小雨抢小常玉佩玩,不还给他,其实目的实在这里,】,安排她在耘春阁服侍,因她是个女孩子,也沒和她讲过这些,秦府对明诚君一战时,在院里骑马逃窜,因绝响在自己怀里乱掏,把这玉佩颠丢了,找到后,自己怕再丢失,把玉佩装进了锦囊,后來阿遥她们过來,这玉佩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可就隔着那么一层锦囊,她却沒有看到,【娴墨:后來玉佩装锦囊了,再洗澡时小常都不脱这锦囊,阿遥还曾当面看过,阿香调侃,她还脸红过,殊不知二人相认只隔着这一层布,贼文忒鬼,】
再后來,跟她一路上恒山,大家都只顾秦自吟的病,沒有功夫谈闲,直到自己离开赴京,与她天涯远隔,直到重逢,
如果是在别处相见,也许她会想为自己洗衣服,洗到这锦囊也就能发现,可是这冰天雪地,锦囊一直藏在里面,睡觉也是合衣而卧,哪有这机会,直到小屋建起來,可以烧水了,因沒有可换洗的,每天也只是简单洗个脸罢了,再怎么也想不到打开锦囊看,
想到这,他恨不得掐自己几把,忙又问道:“你怎么进了秦府呢。”
阿遥有点奇怪他为何会问这个,说道:“我被拉在人市上卖,是少主爷买了我,带进府的呀。”
少主爷,,
常思豪脸都绿了,
谷尝新他们那时候天天上外头去找,各妓院都找遍了,哪想得到这人就在自己家呢,况且绝响这孩子当时那个样儿,买个把婢女还能去通知他爷爷找打吗,
对了,还记得自己和小雨一进秦府,就瞧见秦绝响骑着两个赤身**的婢女在打,其中一个正是阿遥,那个时候,她应该是被秦绝响买來不久,正在“被训化”吧,【娴墨:特意统计一下,从进秦府看见裸女到这,迈度长达一百八十一万字,传统小说讲伏线千里,最多不过伏上个十几万字远,《大剑》中各种线索短短长长,短的章内见响,长的隔数章、数十章、十几万字、几十万字,唯这条线从头至尾,长达一百八十万,为所有线索中最长,】【娴墨二评:不对,还有更长的,见后文,】
程大小姐原來一直就在自己眼前,自己却一无所知,这不是睁眼瞎么,【娴墨:你一直瞎,气氛不算融洽,同一个屋檐下,你看不到她的心在变化……】
哪是瞎啊,不仅瞎,还是聋子,想自己难过的时候,她曾随口就引用出柳宗元和陆游的诗來劝自己、想在恒山的时候,两个人相拥看雪,她感叹说了句“雪舞银华星河黯,烈风撕云怒九天。”自己怎么沒想到,一个出身贫寒的婢女,为何能这样出口成章呢,
她那文静的做派,她那忧伤的眼神,似乎郁结着心事的表情……自己怎么沒注意到呢,【娴墨:其实最让人感慨的不在这,此处当回头再翻看第四十六部,那时候小方和干事把烫伤了腿濒死的阿遥扔到死人堆自生自灭,后來程连安带人來埋安思惕的尸体,隐约感觉死人堆里有人爬,火把一晃,就不动了,那明显就是阿遥苏醒过來,在往外爬,她听见有人声,赶紧不动装死了,当时程连安说话,她这当姐姐的应该认得出,但是有一节:程连安自宫了,他的声音会有变化,且只是嘱一句便出去洗手了,加上阿遥害怕被发现,正紧张,所以沒听出來,两姐弟就这样错过了,后來小方转转磨磨往树林开口处走,也是放心不下阿遥,想看一眼倒底是死是活,可是刚打入东厂内部,此举太容易漏馅,他身上背负着聚豪人的未來,不由得不慎,所以只是小个便转身就沒进去看,小程在后面观察,沒观察出东西,其实要是小方真进去,小程带着怀疑跟进去,阿遥爬的不远,姐弟还许能相认,他还能帮小方一把,基于以上种种原因,姐弟终未能相见,但是话说回來,小程这样子,真见了姐姐,也只能把她藏起來,东厂这地方他绝对不会脱离开,在他心里,如今这才是他的家,阿遥知道弟弟当太监,只怕想死的心都有,所以相见真如不见,相认真如不认,】
可是,这也不对啊,他忙问:“你怎么沒裹脚。”【娴墨:捉到好大个破绽,】
阿遥有些误会了:“怎么,大哥,原來你……不喜欢我的脚,可我现在连脚都……”常思豪忙道:“不是,我只是奇怪,吟儿这样的,属于武术世家,不裹脚是正常的【娴墨:可知书中和武术人家沾边的都不裹脚,暖儿、小晴、小雨这些都如此,沒受摧残,顾思衣这样的就完了,不裹肯定进不去宫,细想皇上身边成天围一帮残疾人,琢磨不明白啊,这东西有什么好呢,】,一般人家妇女做粗活的才不裹脚,你身为一个大家闺秀,就算家境不富裕,又怎么会……”
阿遥道:“我奶奶原也是想让我裹的,我爹看着疼,裹了两天,就让松开了,说是咱们武将的家庭,用不着这么作践自己的,你怎么想起问这个,还有,你快说说,这玉佩又是怎么到了你手里的。”
常思豪直愣半晌,给她讲述了城破人亡,自己如何受她父亲之托到太原的经过,
阿遥也直了,指头掩在唇边,好像一口气噎住,过了好半天,这才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
常思豪叹道:“我也觉得不会,原來你就在我身边,我却一直不知,玉佩就在锦囊里装着,在你眼前天天晃着,你就是看不见它,这事太离奇,太不可能,比梦还像梦,简直跟双吉由傻二变成李老剑客一样滑稽,可是就真真的发生了。”隔了一隔,又喃喃道:“阿遥,阿遥……原來你就是程大小姐,我忽然感觉到好像都不认识你这个人了。”【娴墨:我们都是这世界上,最熟悉的陌生人……】
阿遥道:“什么小姐,我还是那个阿遥,是你的好……”究竟是好妹子,还是好什么,她忽然有些拿不准,但是明显感觉,常思豪看自己的眼神有点远了,这感觉让人心里揪揪的,假如之前他便知道了自己是程家小姐,多半要恭恭敬敬,还会碰自己一个指头吗,
她的眼光低垂下去,
水有些凉了,
雾气消失,好像梦醒了,一切都真实无比,【娴墨:春梦无痕尘梦冷,梦來梦去都是空……早知道是这样,如梦一场,你还会不会把爱放在同一个人身上……】
所谓真实就是:常思豪的妻子刚死了,自己是个残疾【娴墨:落魄别说当年贵,现实情况要认清】,难道他真的能待在这里,和自己过一辈子吗,【娴墨:我想你会一直孤单,一直都这么孤单,有了爱犹豫不决,他在想你就离开……】
面对常思豪的表情,她心里钝钝地痛起來,把玉佩默默塞回锦囊,轻轻放下,低头挪转身子,手扒木桶边缘,想往外爬,
桶内较深,爬上去有些不易,她扳了两下,又“扑嗵”跌回水中,
但是她沒有难过,沒有哭泣,又继续扳着桶沿爬去,
“扑嗵。”
“扑嗵。”
水花四溅,桶外的地板被打湿了,【娴墨:谁能用爱來烘干我这颗潮湿的……好吧不闹了,】
她感觉沒了力量,背对着常思豪,安静地道:“侯爷,可否帮奴婢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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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呼的改变,让常思豪感觉被打了个嘴巴,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神让阿遥误会了,忙拥着背将她抱住,
“阿遥……”
他不住地重复这个名字,可是,该和她说些什么呢,程大人把玉佩交托给自己,让自己送给他的家人,结果自己不但沒保护好他的家人,反而……
前胸贴着后背,玉佩在中间,硬硬的、硌硌的,【娴墨:妙在连心之物,反成隔阂之墙,世事难言如此,也是缘分妙处,】
当晚两个人仍是分睡在隔断两侧,背对着背,
炉中炭响,
一夜的风声,【娴墨:一夜风声都在耳中,可知都沒睡好】
第二天临睡前,常思豪把玉佩放在阿遥的枕上,阿遥默默收起,
再出去打猎便戴着一只空空的锦囊,贴皮挨肉,却沒有重量,
常思豪感觉,自己的心也空了,
阿遥像什么事也沒发生过,每天安静地做饭,缝制皮具,整理打扫木屋,她的笑容,和以前一样,
常思豪渐渐打消了对程大人的愧疚感,意识到自己的责任,想要说转阿遥,可是每次提到这个话題,阿遥总会避开,常思豪明白,这个女孩吃了太多的苦,受过太多的委屈,她的心一旦打开,就是全部,一旦关闭,也许就是永恒,
忠实于自己,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要做到却很难,自己不许她再叫侯爷,她便不叫,和她谈天,她便跟着听,对她说笑,她也跟着笑笑,可是这笑容却总像是隔着些什么,她的心,看不到,
常思豪想尽了各种办法想要让她重新打开心扉,无效,
时间一天天流逝,
这一天,他有了主意,
傍晚,阿遥从浴室里出來,发现常思豪躺在自己的床上,她看了看,转过头去,撑着身子,挪到隔断另一侧,在常思豪的床上躺倒,
安静了片刻,常思豪过來,在她身边躺下,
阿遥往里挪了一挪,给他让出一块地方,常思豪:“我想做梦,【娴墨:这孩子学坏了,】”阿遥看了他一小会儿,道:“睁着眼睛,怎么做梦。” 常思豪闭上了双眼,
梦來了,轻盈而美好,【娴墨:肯给,是自贱故,婢子被收过一回房,主人随时想要都得给,这么逆來顺受是病得治啊姑凉,】
做完了梦,阿遥爬下來,撑着身子挪回自己的床上,软软躺下,
安静了一会儿,常思豪爬到隔断这边,掀开鹿皮被钻进來,阿遥侧身躺着,脸上红晕未退,轻声问:“又干什么。”常思豪支肘撑着腮帮看她:“刚才的梦很美,有些意犹未尽。”阿遥怯声细弱地道:“那……那你想怎样。”常思豪:“接着做。”
这个梦有点长,长得像冬天的夜,
很不幸,现在正是冬天,
于是,夜长梦多……
后來常思豪感觉到,阿遥开始有点疼了,但他并沒有停止,他想逼她反抗、逼她忠实于自己的感受,甚至逼她來骂自己是畜生、把自己推开,至少,那是她真实的情绪,真实的心态,真实的想法,【娴墨:我看不透你的想法,多么可怕的想法,怎么去爱都是惩罚,怎么选择都是一场心伤,折磨她还是蹂躏她……】
真实是可贵的,伪装是可悲的,如果她一直这样把自己物化下去,必然会成为一个失去灵魂的人,
可是,她竟然忍耐了下來,
不知哪位古人,给妇女定下三从四德的规范,大体上,可以简化为四个字:忍耐顺从,很多女性以此为准则生活,
尤其是大家闺秀,
这一刻常思豪忽然觉得,这个古人应该被拖出來扔到街上,乱棍打死,【娴墨:二程雕像两腿之间缓缓流出黄色液体……(博物馆管理员:沒事,这是天热空气遇冷凝结了,游客朋友们不要害怕,大家继续参观,前面是孟子殿……咦,孟子,您怎么也……)】
吃早饭的时候,常思豪瞧着阿遥:“昨晚睡得好吗。”心想:这纯属废话,做了一夜的梦,能睡得好吗,
“好。”
阿遥用筷子头点唇看菜,把一颗栗仁夹在碗里,目光甚至沒有抬起,更不用说在他脸上扫过,
常思豪神色黯去,心里明白:自己彻底地失败了,
他知道世界上有这样的夫妻:男人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女人守在家里,每天面无表情,两个人可能也曾有过相亲相爱的日子,不知哪一天,有些什么事,让一个人的心有点冷,就渐渐地冷下去,沒有再热起來,另一方开始可能不适应,想要挽回些什么,但是,渐渐的,这努力也失败,有一些不平衡,于是和对方一样,也渐渐地冷下去,到后來,就沒了言语,连以前会冷掉的原因也忘了,每天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的两边,默默地吃着同一盘菜,却似看不到对方,因为连眼神都是错开着,就这样一过十年、二十年,偶尔眼光不经意地碰到对方脸上,感觉和对方看自己一样陌生,直到另一半死了,好像生活中忽然缺了点什么,可是沒了也就沒了,生活也便这么过,
想着这些,一股寒意从他的背后渗上來,
每个人可能都会有自觉与众不同的时候,而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人的生活,会变成自己的生活,
如果每天的生活只是如此重复,那么尽其天年非但不是幸福,相反却成了一种最大的折磨,
如果家庭沒有了爱和温暖,那还要家干什么,
想到自己也终将逃不过这命运,也终将这样垂垂老去,他心底的酸楚忽然化作了愤怒,他想砸烂这世界,他想控诉这世界,他想逃离这一切,也想毁灭这一切,他的火拱起來,扳住桌角猛地往上一掀,,
炕桌翻着个儿地飞起來,“啪”地一声,扣在板壁上,木盘木碗倾落在地板上,骨碌碌翻滚,
他霍地站起身來:“你倒底想要怎样。”
桌子翻起的时候,阿遥下意识地低头,身子抽缩了一下,在桌子落地后,又缓缓撑开,像被重重捏了一下的纸团,她重新坐直了身子,侧过头來瞧瞧周围的狼籍,便把手里的碗筷放下,拧过身子向旁边挪蹭,伸手捡拾盘碗,耙拢掉落的菜肴,
看着她默默收拾的样子,常思豪忽然一阵心疼,扑过去贴背抱住了她,脸从她的右肩头探过來,磨蹭着她的脸、她的耳朵、她的头发:“阿遥,对不起,对不起。”
阿遥手指松开,捡起的碗又落在地板上,“哥……”她软软地坐着,身子像四姑娘山在融化,她的眼皮恹恹地垂着,下睫间晶莹忽闪,眼神空空地望着地面,声音颤颤的、飘飘的:“我们,还是重新做兄妹,好么……”
“傻瓜。”常思豪紧紧地缠搂着,“我们怎么可能回去呢,我已经说过多少次了,沒关系了,一切都沒关系了,我不觉得对你爹有什么亏欠,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要好好地照顾你,和你过一辈子,我爱你,我爱你啊。”
阿遥脸上有些无力的笑容,抬起右手,轻轻摩挲着他的侧脸:“哥,原來我也以为自己是真的爱你……可是走过來才发现,……我这份情不过是痴给自己的,其实是把心里想像的影子,投在了你身上……”
“不会的,你说谎,你在骗我,不会的。”
常思豪越搂越紧,可是感觉自己越來越在失去她了,【娴墨:我静静地望着你,望着我爱的你,你的冷漠我不要,这真让我烦恼……】
阿遥歪着头,轻轻靠着他的脸,柔声道:“哥,我说的是真话,你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好汉,你一定可以的……”
常思豪不住地摇头:“不,这不是你的想法,这不是你的想法,那天你已经明明白白地把心掏给我了,现在,你后悔了,你是怕累赘了我,你是害怕幸福,你是孤单怕了,你怕我又去追逐什么梦想、什么事业,结果还是让你沒有家,我不会的,我不会的,我会守着你,永远地守着你的。”
阿遥无声地听着,似不想回答,又似无力回答,两个人就这样贴在一起,久久地不动了,
从这天起,常思豪将打猎的时间缩短,而且尽量一次多打,他隐约有种感觉,害怕自己离开家久一点,阿遥会害怕,或者会逃走,甚至会自杀,
山中不知岁月尽,转眼间冰融雪化,大地上,又有春意在复苏了,
这些日子以來,常思豪一直在内心里把阿遥当作妻子,但与她仍像以前兄妹相称时一样分床而睡,微微保持着距离,把这当作对她的一种尊重,【娴墨:我淡淡地,伪装我的彷徨,沉默中,我们之间仿佛有一道墙……】
生活就是一天一天的日子,走过去,总有一天,她会改变吧,
余生都在这里了,何必那么着急呢,
这天打猎归來,收获中有一只小狐狸毛色鲜亮,做个围脖应该不错,他离门老远就喊阿遥看,屋里沒有回答,他觉得有些不对,冲进來一瞧,阿遥正在床上躺着,一只手抬起來,小臂横担在额头上,他赶忙抢到近前蹲下,问道:“阿遥,你怎么了。”
阿遥摆了摆手,似想回答,似不敢回答,
常思豪探探她额头,沒有发烧,想要扶她坐起來,拢着背手往上一托,阿遥猛地往旁边一歪,捂嘴不及,哇地吐了出來,常思豪忙替她拍打后背:“这是怎么了。”阿遥呕意平复下去,蹙眉一笑:“大哥,看來,咱们这兄妹,是做不成了……”
“你又说什么傻……”
常思豪猛地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些不敢相信地道:“阿遥,你有了。”【娴墨:(泪流满面)就这,,样被你征,,服,喝下你藏好的毒……我的心情是坚固,我的肚皮在起鼓……】
阿遥轻扶着自己的小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大哥,对不起,以后……真的要拖累你一辈子了……”【娴墨:怕拖累,方是真心】
“傻瓜,傻瓜。”
常思豪欣喜若狂,吻吸掉她脸上的泪水,紧紧地搂住她,
次日二人來到秦自吟的坟前祭扫,对她说明自己已与对方正式结合,常思豪见木碑上的血字又因风干掉皮,不甚清晰了,便掏出胁差來,准备割指重描,
阿遥拦住他,然后撑着身子向前挪动,向碑一拜,直起腰道:“夫人,我拦住他,并非因他现在已是我的夫君,而是我知道你在九泉之下,也一定不喜欢他这样割伤自己的。”【娴墨: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的罪,虽然嗅到她的美,……………………可我现在才是你的好妹妹,】
两人给坟培了土,收拾一番,常思豪将阿遥抱起來回家,边走边道:“阿遥,还是你想得周全,以前我只想着自己,感觉把这血写上去,难过便会好一点,却从來沒想过死者的心情。”
阿遥道:“其实死者又有什么心情了【娴墨:老实孩子,】,只不过感情是心里的事,有些做出來真的沒必要,况且我也心疼你。”
常思豪笑了:“好啊,我看你这最后一句才是主,其它都是陪的。”阿遥也笑了:“那又怎么样,这些日子我可也折腾得你够瞧,你那血就好好留着吧,过些日子孩子生下來,日哭夜闹的,有的是心血要你熬呢。”常思豪道:“哇,大家闺秀不是都很矜持吗,怎么你倒这么会撒娇,我看定是冒充的。”阿遥笑道:“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反正我是要赖个常夫人做做,如今你是打也打不走我的了。”
常思豪顿觉心遂意满,开怀大笑,又道:“啊,对了,大家闺秀,我还一直沒问过你的名字,你的闺名倒底叫什么啊,是程阿遥吗。”
阿遥听那一声“大家闺秀”全属讽刺,轻轻地捶了他一下,将头靠上他肩膀道:“还说要照顾我呢,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也想不起來问一问,可见以前全是假的。”
常思豪道:“是,是,我在江湖上是有名的风流浪子,人称黑面花蝴蝶,遇到大姑娘小媳妇,只要有点姿色,我是一概不会放过的……至于沒有什么姿色的,鉴于我本人的条件,一般的忍忍,也是不会放过的……”【娴墨:吟儿是小常心中第一心结,以前和小雨说笑时就顾忌着,此时则全无顾忌,真正放开心灵了,】
阿遥“嗤儿”地一笑,道:“就知道乱说风话,好,告诉你吧,我的名字,叫程晋遥。”
“近遥。”常思豪道:“这个名字倒怪得很,那倒底是近,还是遥呢,唉,瞧咱俩相认这劲费的,我倒真不知你和我是近是遥了。”【娴墨: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倩肖夫斯基写这段时,想必沒少坏笑,】
阿遥道:“不是远近的近,是晋城的晋,本來爹爹给我起名叫剑遥,奶奶说女孩家起什么刀了剑的,不好听,因为娘生我的时候随父亲平倭到了南方,离山西老家很远,就按奶奶说的,改成‘晋遥’了,其实我倒喜欢剑遥这名字多些。”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忽然弱下來:“可怜我们这一家人,在南方平倭沒什么伤损,进了京倒又是得罪人、又被贬的,最后还落个抄家了事,爹是为国捐躯,总算死得其所,可怜娘和弟弟也……”
之前常思豪给她讲经过,只说到程大人委托,并沒提程连安的事,阿遥这心里,还当弟弟送进东厂,早被定刑处死了,常思豪心想:“程连安如今成了太监,可总算还活在人世,这话倒底该不该和阿遥说呢,只怕她听了真相,比认为弟弟死了还难过【娴墨:绝不能说,永不相见最好,否则阿遥知道,当场就要气死,】,如今阿遥是我的妻子,程连安倒成我的内弟了,仔细想想,我这家子人是怎么凑的,绝响那个样,程连安又这样……他认了冯保当干爹,那我岂不也算冯保的干儿子了,冯保和我岳父是结义兄弟,那我就是我岳父的侄子,阿遥岂不成了我的表妹,【娴墨:那你赶紧放过你的表妹吧,】”
正算着糊涂账,就听东边远远地有蹄响,侧头看去,有四五匹快马从四姑娘山脚边绕过,正向这边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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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匹马到近前停住,马上人翻鞍而下,和常思豪打起招呼,
这些人身上穿的都是唐门服饰,看面相虽叫不出名字,却也在唐门见过,
原來唐根回去后,说雪崩导致了山难,对唐门的人隐瞒了事实,秦彩扬把消息通知了丈夫,唐氏兄弟无不悲伤,但大侄女死了,侄女婿这边总不能冷了,于是告诉家里,赶紧派人过去照顾常思豪,劝他不要过分伤悲,还当以保养身体为重,
秦彩扬这边一看,心里又酸个不住,暗说唐门原就内外无人,你们两弟兄也不想想,光知道用嘴说,如今这九里飞花寨空落落的,还有谁啊,唐小夕、唐小男两个未出阁的姑娘不能去,自己这长辈,还有唐根的母亲也不好动的,于是只能派唐根,
唐根心里有愧,表面答应着,带几个人出來,四处游逛一圈,然后回去,说见人着了,挺好的,就是想清静,让我们回來,别再打扰了,之后秦家元老会來人,报说秦府之事,秦彩扬不免又哭了一场,李双吉自己进了山,回來腰里别着常思豪的宝剑,气哼哼地,也沒说个始末根由,领着冯二媛走了,秦彩扬纳着闷儿,又想往山里送些冬用品,也让唐根送,唐根出去逛一圈,都送到当铺去了,几趟下來都瞒混过去,唐根的母亲倒觉得怪异,自己这儿子让干啥干啥,从小到大还沒这么老实过【娴墨:知子莫如母,补出平时,】,于是下趟指派亲信坠着他,一查这才明白他根本沒去,气得把他关了禁闭,这才又派出人來,查看一下这边的情况,
双方这一沟通,常思豪心里也就明白了,唐根恨的是萧今拾月,虽然做下错事,可是吟儿也死了,孩子也不在了,还能怎么样呢,告唐根的状,人也活不过來了,圆个谎就圆个谎吧,于是告诉他们,自己这边沒事,也不缺什么,也有住的地方,让姑姑、姑夫不必担心,
唐门这几个仆人答应着上马回寨,一边走一边相互嘀咕:“瞧见沒,他怀里那不是阿遥姑娘吗。”“可不是,那天來寨里找他还不这样,这会儿,肚子好像大了噻。”“什么好像,的确是大了。”“看坟守墓,倒搞大了姑娘的肚子,什么东西。”“连残疾人都不放过。”“我看那姑娘当初这么追过來就有事,未料果不其然。”“唉,世风日下啊。”“道德沦丧啊。”“谁说不是呢。”“嗨,正妻就是家俱,妾婢才是被卧,这些当官的都一样噻。 几人数落了一道【娴墨:绝倒,道德帝无处不在,】,
回到唐门一说,上下都乱了,秦彩扬等人都不敢相信,一个个都说:“小常那孩子看着憨厚实在,谁想竟能干出这等事。”倒是唐根得了信儿,來了精神儿,出來一讲我为啥不愿去,我就是看不得他们那个样,你们看李双吉为什么走,他那也是气的,他自己的手下都看不下去了,何况是我,他娘一见越乱他越捣乱,连啷带损地轰他念书去,唐根并非有意闹事,实因常思豪替自己圆了谎,自己不跳出來添两笔,显得不真实,所以他也只是作作态、表表委屈,不敢着实往大了弄,假装气哼哼地,小脸蛋一甩,钻到他娘的屋里猫着去了,【娴墨:小事儿也为务要贴合,细节决定成败之体现,趣,】
秦彩扬一细想,也是:为什么侄女生完孩子这么久,他这当爹的也不來看,忙是理由吗,看來这夫妻感情还是不谐美,如今这么快变心,也就难怪了【娴墨:可知绝响沒说姐姐怀胎的真相,】,回头发信和当家的一商量,唐氏兄弟都很震惊,要结伴到四姑娘山讨说法,都被秦美云劝住,说有女守贞,沒有男守寡,事到如今咱们孩子也死了,既然人家不念及这份情,咱们不走这份亲戚也就是了,找那个晦气干啥,
唐氏兄弟听着也有理,气哼哼地作罢,又想把秦自吟的坟迁到老宅來,秦氏姐妹也有此心,唐根母亲就说,两位姐姐可别误会了我,迁坟备棺能花几个钱【娴墨:一张嘴先封人言路,就知唐根妈绝不是省油灯,可惜沒她多少戏份,多带几笔,说不定能上情榜,】,但一來咱们是武林人家,野草横尸的事在所多有,如今人已下了葬,与其翻尸倒骨,倒不如就让她安份在那青山脚下,况且下葬时绝响在场,他认可了,咱们何必干这个事情,派人一去,羞了常思豪的脸皮,倒教双方都尴尬【娴墨:正因如此,有些亲戚才越走越远】,依我说还是不动的好,眼瞅这天暖雪化,倒是把四妹妹、陈总管他们的尸收回來是正经,
唐氏兄弟听说,便派出人來到山下守着,大地回暖,尸体渐从雪中露出來,搜寻全了,就按秦家姐妹的意思,把秦梦欢葬在四姑娘山下【娴墨:早说不能犯地名了,】,陈胜一虽是下佣【娴墨:二字屈煞,】,只当自己家人走【娴墨:当家人走,仍不是家人,】,坟头堆得小些,葬在四妹旁边【娴墨:算是得其所,可是有什么用,】,谷尝新、莫如之和其余唐门仆从尸体收回,有家属的交家属另发抚恤,沒有的就在九里飞花寨火化,至于东厂干事,狼掏狗咬,任其自便,【娴墨:下场就这样,那么在职的时候不狠狠作践百姓岂不就吃亏了……反正好好干也是挨骂,干脆就跟你玩**,世界就是这么回事,】
常思豪看天暖也想着给陈大哥收尸,到前山看时遇上唐门刨雪,仆人们一个个不给自己好脸色,心里也就明白了,又担心着阿遥一个人在家,因此只得退回,过几日,有东厂干事寻來,带來秦绝响一封信,大意是说江南事定之后,东厂布署一番,已经撤兵回京,索南嘉措、火黎孤温、三明妃经安抚之后已各自遣回,有功干员各有升赏,他由南镇抚司调入东厂,代常思豪向皇上报了病假事假,皇上得知他被匪首所伤、爱妻痛逝,大为震惜,下旨抚慰云云,如今时日已然不短,望大哥还是以国事为重,早日返京,
常思豪朝干事要了笔墨,写信简述这边情况,说明心意,交其送走,
丈夫回了什么话,阿遥不看心也清楚,知道自己要是说及相关,不免让丈夫觉得自己在担心什么,倘劝起來反沒必要,因此待干事走了,却不提这些,只笑着岔开道:“我这可看走眼了,今日才知你深藏不露。”常思豪奇怪:“这话怎么说。”阿遥笑道:“你写字时用的是魏晋世家古法,还当我看不出來。”常思豪道:“什么魏晋古法。”
阿遥道:“咦,真不知吗,你写信时一手拿书卷,一手执笔,卷纸成筒,转笔如钻,此法只在极少数文墨世家之间隐秘流传,你若真是不知,全凭自心而造,那可真是奇缘。”说完又比划动作解释,说这样拿笔腕是斜立着,不是吊着,因此力度不同,卷纸写字,转笔就成了必然,笔转得起來,转折方生妙处,又说【娴墨:二字令文气坎折,可删】王右军书法超迈绝伦,和这有极大关系,后世再练不出,是因只能看到落在纸上的字,写书人的动作却永远看不到了,因为笔还是那个笔,动作却因纸张的位置和形态,完全走样了,
常思豪听她说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暗想:“当初我和青藤先生倒徐时,整日联合一班官员听歌品画,也兼写些字,我一提笔就露怯,郭书荣华随口教了我这么个法子,说是写出來能展腕力,他随口点拨的一句话,竟是秘传,那也未免太深不可测了。”又想:“这次绝响信中并未提他,可见他沒有现身回京,难道他真的就这样死了,就算是对我真的……那也实在有点不可思议,这样想去,当日那旗舰岂不也成一方断崖了。”
他不愿再深想下去【娴墨:笑作者醉翁之意不在酒,话说到此,仍不点破,文中多次提到,小郭“精擅各家笔法”,而小山上人在桃园会小常时,拿出郑盟主的邀请函,是纯正的秦蚕古隶,试问是真是假,看小郭,不能正看,不能侧看,躲在门缝角落里偷看也白看,非得不看他,在别人身上事上品他,方能看出他來,】,转笑道:“你看走眼,我岂不更看走眼【娴墨:说对了,你这眼力还差得很,】,你说这法子在世家间隐秘流传,那你这大家闺秀却又不是大家闺秀,倒又成了世家千金了,小生倒要请教,这位姑娘,您的祖上是哪一位古圣先贤呀。”
瞧他这大身板硬装小书生,把阿遥逗得笑个不住,推他道:“不敢当,说出來辱沒杀人,我的好牛二哥啊,你就饶过妹子罢。”
常思豪笑着伸指在她脸上一刮:“越來越不像大家闺秀了,瞧你这青面獠牙的样儿,过些日别再给我生出个孙二娘來。”阿遥原是端静惯了的,加上家道坎舛,因此郁郁时多,如今与他结为夫妻,得遂大愿,心中无一时不开心,又知丈夫读的书少,因此尽说些市井小戏流传的典故博他高兴,这会儿被他一逗,虽觉失体,可若是绷撑起來,倒觉得沒了意思,因笑道:“嫁鸡随鸡,嫁鸭随鸭,谁教小女子命运不佳,人家近朱者红,我也只好近墨者青了。”
常思豪大笑,将她拢入怀中道:“敢情制使妹子这脸青,倒是我染的,來,我看看,我看看,嗯,这边染的还不匀净,來,贴个脸儿,再匀和一下……”【娴墨: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蜀道艰难,路途遥远,东厂传信倒速,不出一个月,秦绝响的回信到了,除劝说之外,另预祝大哥早得贵子,又隔月余,一队干事押送來不少生活应用之物,并两名婢女,两个婆子,常思豪听口音,那婢女是山西人,婆子是四川本地人,本來打算遣回,又想过些日子阿遥临产,还是有妇女在,知些禁忌,伺候也方便,于是便留下,沒地方住,那些干事就在附近搭帐生活,但有应用,全由他们买办,常思豪看在眼里,心想东厂干事是国家公职人员,却叫绝响遣來办私事,他这显见着是拿这些人当自家手下使了,上面也不管,看來厂里的状况,只怕还不如从前了,【娴墨:厂里康怀是能做事的,小权必不稳当,秦绝响既到厂里,必与程连安勾勾搭搭,方枕诺在中间,几方面一吵热闹,底下人自然散漫,小郭的时代一去不复返矣,】
时到金秋,阿遥临盆产下一女,母女平安,阿遥见是女儿,还怕常思豪不大高兴,常思豪看了出來,就在婆子手里接了闺女抱着,摇头叹息:“唉,老了有肉包子吃,好歹也算终身有靠。”阿遥一笑,知他心意,也便不再多想,又要他给孩子起名,常思豪道:“就叫二娘蛮好。”阿遥道:“胡闹,这算什么名字。”常思豪道:“要么叫二逵。”阿遥一时沒反应过來是哪个字,常思豪道:“你看我这样,咱闺女长大怕也白净不了,起这名字冲一冲蛮好的。”阿遥这才明白他说的是李逵的逵【娴墨:李逵确实排行在二,哈,】,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要孩子道:“你不喜欢姑娘就算了,别拿这些歪名儿來糟蹋人。”
常思豪不给,道:“我都用上水浒的典了,这怎么是糟蹋,你不喜欢水浒,那咱们改用三国,三国有个诸葛亮,咱闺女不如就叫常葛亮。”
阿遥听这话像是好话,可是“葛亮”这名字钻进耳朵,不知怎地就这么不舒服,简直全身上下都要麻痒起來,忙道:“不行,不行,闺女家叫这名字,不知怎地就,就感觉像要……要秃顶似的,【娴墨:有葛优的感觉……】”两个婢女抿着嘴儿低头,婆子更把牙床都笑出來,
常思豪道:“你这可真怪,诸葛亮羽扇纶巾,到老仍旧风流潇洒,什么时候秃过顶,葛亮蛮好嘛,这是我闺女,我爱怎么起,就怎么起,嗯,葛亮,葛亮,你长大以后嫁了人,必定不受婆家的气,公婆不等來气你,必定早被你气死了【娴墨:那必须得嫁给周家才行,】,你说是不是,葛亮。”
阿遥皱着眉也想试着叫两声,就觉得舌头在嘴里绊跟斗,一劲儿直摇头:“不行不行,这名字太也难听,求求你了,换一个,再换一个,你也别想着用典了,只要平平常常的就好。”
常思豪本來在开玩笑,真要认真想去,却又大感头疼,抱着孩子在屋里走來走去,鼻孔中嗯嗯直响,
他在那转圈,阿遥也一直在想着,忽然道:“干脆就叫常自瑶吧,瑶用瑶池的瑶,又和我不重。”
“常自瑶……嗯,常自瑶……”
常思豪叨念两遍,觉得蛮好听,忽然明白这“自”取自秦自吟,瑶,是从她这遥上出,她把吟儿排在前面,只当这孩子是两个人一起生的了,点头笑道:“我懂了,你这是取自咱们自己的故事,用了咱自己的典了,【娴墨:好大气魄,】”
小自瑶生得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眨眼间要到满月,这天傍晚常思豪挑动着炉火,正想着准备借明天庆祝的引子聚一餐,就请干事们带婆子婢女回去,忽然外面一阵马蹄声响,跟着有脚步声渐近,门一开,秦绝响钻了进來,笑道:“大哥,一向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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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头戴黑纱冠,身着枫叶红交领夹棉公服,肩头披件小氅,个子还是以前的样,一点沒长【娴墨:青牛涌劲上身,这病算治不好了,】,笑容也是沒变,但可以看得出,他的气色并不是很好,似有一种难言的憔悴埋在笑容下面【娴墨:在东厂,康怀和他沒冲突,小权要闹其实和他势均力敌,原不致憔悴,憔悴者,实为馨律一人思之不得,】,常思豪有些意外:“绝响,你怎么得闲來了。” 秦绝响看到阿遥抱着孩子坐在屋里地床上,哈哈一笑,和他错身而过,穿着官靴迈步上了地板,走到阿遥近前蹲下,一拱手:“哎呀,嫂子挺好么,哟,这就是我大侄女儿吗,呦呦呦,可够胖的,來來來,让叔抱抱。”
阿遥对他一向畏惧【娴墨:当初胯下之辱不轻】,这会儿见他眯着柳叶眼伸出手來,要自己怀中的闺女,心里毛毛的,常思豪心知让绝响动作僵久了反而更尴尬,向她使过一个眼色,阿遥这才不情愿地将孩子交出去,
秦绝响抱着秦自瑶,问了名字,起身走來走去,嘻嘻哈哈地颠着,又四壁天花地扫看,笑道:“咦,这屋子也不错嘛,难得难得。”
常思豪又提示了一声,秦绝响这才刚反应过來似地答道:“哦,这过两天就是我大姐的周年了,怎么着我也得过來看看,本來公务甚忙,真是沒什么时间,正好南边又开仗,我就讨了个督军差事出來,仗打完了,我就假公济私,绕个道儿过來盘桓盘桓。”
“打仗。”常思豪有些惊异:“又哪里打仗了,是古田吗。”
秦绝响道:“啊……嗨,自己家别站着啊,上來,坐、坐,【娴墨:君以急,我以闲,】”常思豪也上來,和他在右边隔断坐下,有丈夫撑底,阿遥这心神也稳了,到旁边木柜取杯碗冲茶,
秦绝响笑道:“你在这一待,外面的事什么也不知道,不是古田,是曾一本又冒头了,四五月间就在沿海大闹,搞得开了海,还是打不了渔,于是朝廷筹措筹措【娴墨:筹措就是筹钱,人有的是,】,八月间把俞大猷和福建总兵李锡派了去,俩人和曾一本大打了一场,不上不下,后來我讨差事,到广东调了那边的郭总兵,和俞李二位将军三路合击,这才刚把小一本儿给擒了。”【娴墨:史上确有这三路军围打曾一本,却沒东厂什么事,】
阿遥端着茶盘,搁地板上,挪一下身子,推一下盘子,一挪一推地靠近來,低头行礼道:“叔叔喝茶。”
“哎哟哎哟。”秦绝响忙道:“可不敢当,可不敢当,还真渴了,我自己來,我自己來吧。”
阿遥坐在那守着,实指望他这一喝茶,能把孩子还给自己,不料秦绝响笑嘻嘻地,一只手搂孩子,一只手拉过茶盘斟茶,斟得满满地端起來,把那浮浮悠悠的热茶端到嘴边喝,看得阿遥直害怕,想这手一抖,再把孩子烫着,
秦绝响吸了一小口,托着杯笑道:“有件事儿,说了你肯定高兴。”
常思豪:“什么事。”
秦绝响道:“皇上要打曾一本,实在弄不出钱來,于是开始想主意,方枕诺让程连安传话给冯保,让他告诉皇上,派人清理搞投献那帮人,榨一榨,军饷就有了,皇上实在沒辙,只好采纳【娴墨:小方已经能影响到朝廷走向了,自己还不漏身份,这才是高手,聚豪人似败实未败,小方就是火种,这和秦家毁了,留下绝响,剑盟出事,小常继承是一样的,】,和朝臣们一商量,沒人愿意干,因为搞投献的都是有根有底、有枝有派的人物,这活儿得罪人不讨好,搞投献,是长江下游粮米之乡最厉害,李春芳他们一琢磨,下野的徐阁老首当其冲,必然要受冲击,但是又必须有人來干,与其让皇上指派了别人,倒不如大伙推荐一个,还能替阁老遮护一二,你猜,他们荐了谁。”
常思豪道:“徐阁老最亲近的人,地位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那多半就是王世贞了。”
秦绝响摇头:“王世贞在那之前的四月份,就下放到潮州去了。”【娴墨:世贞下放,该着老徐倒霉,】
常思豪道:“再不就是邹应龙。”
秦绝响笑道:“邹应龙多精明,早推病养着去了,面儿也沒朝。”【娴墨:是看出來苗头不对,又因过去“一女二聘”事心里闹别扭,能挺也不挺,】
常思豪道:“那……还有谁。”
“我就知道你猜不着。”秦绝响嘿嘿笑了两声,道:“是海瑞。”常思豪道:“他,怎么能呢。”秦绝响道:“怎么不能,当初他教嘉靖老皇爷下了狱,是徐阶保了他性命,皇上登基后,又是徐阶提出把他从监狱里放出來的,李春芳他们觉着,这位海大人怎么也能替老徐挡挡,就推荐了他,皇上也准了,让海瑞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十府,另由东厂调派人随行办案,我一瞧,这不是看笑话儿的好机会吗,就请一令跟着去了。”
常思豪道:“办这等国家大事,你却当笑话,当真是胡闹。”
秦绝响笑道:“笑话要看,国家大事也要办,我算看透了,世上的事认真不得,还当秉无所住心,找乐儿为上,一切随缘,【娴墨:心经搁下,金刚经又沒少读,是真想馨律,】”
常思豪听了,也只能苦笑,
秦绝响道:“到了南方,我就让人在暗地里瞄着海瑞,只要他在清理投献中贪了银子,或是包庇谁,我把证据一抓,回头往上面一报,那功劳还能小吗,不料这海瑞倒很小心,搞得像模像样,硬是沒让我抓到一点把柄,南方那些个大户都不简单,都把眼盯到了老徐的身上,那意思:这棵大树不清理,凭什么清我们哪,海瑞也看明白了,于是搞了两件案子看不行,阻力太大,于是直接就奔了徐府,老徐阶下野之后活得还挺硬实【娴墨:相当的硬实,一直活到万历年间呢,好像张居正都死了他还沒死,严嵩也长寿,】,听说海瑞來了,以为不过走个过场,象征性地拿了点儿地出來,要散给农民,结果海瑞沒吃这套,给他來了个连锅端。”
他喝了口茶,接着嘿嘿笑道:“大哥,你是沒瞧见徐阶那样儿,寒碜透了,海瑞弄个桌往他家二门里一坐,让手下人把他家房产地业流年帐薄全搜扫出來,连着天儿地看,另有一拨人下去调查搜告,告地的还地,告田的还田,这人來得可海了,徐家的田产多达二十四万亩【娴墨:上海鱼米之乡黄金地区的二十四万亩啊,真有钱,】,几天内就退出去一半,折腾一溜下來,连老徐的大宅子都要抵交官卖,还欠着不少钱,徐家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人往外搬家,一人提个小包袱儿,挨个儿从门前过,经检查后方可离开,检查出偷带细软金银的,当场搜出即沒官,除了老徐和他老伴儿,以及儿子儿媳几个有体面的人,哪个也沒放过,嘿,就这样,还不算完呢,这案子大,告索的人太多,我看过完年也办不完,哎,这回我算见识了,官场上千万别失势,人这玩意啊,真是什么都干得出來,【娴墨:墙倒众人推,当时也有流氓來凑热闹的,为了造势,所以把海青天喊得如雷响,后來海瑞出事也有这原因,冒领胡告的混不清,这案就有的翻,老百姓盼清官盼疯了,不管那个,就喊他青天,其实事实和名声总是有落差的,】”
常思豪默然心想:“徐家两个儿子横霸乡里,有这下场也是活该。”
秦绝响笑着往前凑了凑,道:“大哥,我在徐府跟着看,结果瞧见一个人,你绝对想不到是谁。”
常思豪:“谁。”
秦绝响道:“水颜香。”
“哦。”常思豪顿感惊讶,心想长孙大哥上次出來就是找她,后來结果也不知怎样,怎么水姑娘倒落到徐家了【娴墨:早在那一首诗中留下线索了,“莫问前途谁知我,浮萍之下有云停”,浮萍长在哪,在水里,水里有朵云,天上有朵云,水在哪呢,在两朵云之间,云间是哪里,华亭嘛,那就是水颜香要去华亭找三哥,小常看了也看不懂,更别提沒看到了,】,秦绝响道:“当时徐家的人一对儿一对儿地在海瑞桌子面前过,我在后面背着手儿瞧着,一眼先瞧见徐三公子了,这小子沒心沒肺之极【娴墨:这样才好,】,比以前还胖了,脸上笑忒嘻嘻的,沒有一点愁样【娴墨:你倒笑人家,等你被抄家,未必有人家这样宽心】,一边走着,一边伸指头逗旁边女人怀里的小男孩,我一瞅,抱小孩的女人是个少妇打扮,微有些肿眼泡,稍稍有点胖,但是那漂亮劲儿让我一眼就认出來了,心说那不是水颜香吗,一打听,果然是她,说是嫁给徐三儿很久了,而且生了个孩子,叫徐夕牧,名字也是水颜香给取的。”
常思豪皱眉道:“不会吧。”心想水姑娘放着长孙大哥那样才貌相当的英雄人物不嫁,怎么跟了那么一个人呢【娴墨:歇了吧,你哪懂得女人心】,难道是觉得日子过穷了,又想着荣华富贵,所以才去的【娴墨:“谁知发结连心锁,难抵柴米岁月刀”是也,口福居壁上闲诗不闲,】,问道:“那孩子多大了。”“这倒沒问。”秦绝响感觉抱得有点酸,撂下杯,把孩子交给阿遥,回忆道:“嗯,那时候正是六月的天气,孩子穿的不多,我看骨架么,当时怎么也有个一岁多了吧。”
常思豪目光遥远,慢慢地“哦”了一声,【娴墨:里故事都在这些小地方,】
秦绝响道:“水姑娘毕竟是生过孩子的人,倒底有点走样,漂亮虽然还是漂亮,那也是一碗清汤剩的底子,,有点渣了【娴墨:叹叹,女人都有这一天,所以真想嫁人,就早点嫁,早生孩子好恢复,不想嫁,过了三十就别琢磨爱情了,男人好的是色,岁数大些和他就谈不了感情了,谈也多数无疾而终,到头來人家还要找小姑娘去,沒大意思,小香这么做,也是有理由的,毕竟生活好才是第一,说实话,男欢女爱那点子事,还不就是那样,能玩出什么花來,吃穿住这三样最重要,山顶洞人都有个洞住,怪姑娘沒房不嫁,搭个野棚子就想成家了,自己觉得合适吗,所以说别怪女孩现实,是现在男人太不现实,沒钱赚去,沒房买去,挖煤工人月开一万五六有的是,建筑工地一天就三四百块,拼个三四年弄个首付很难吗,自己不肯吃苦还怪姑娘现实,这才是天下第一怪事,大城市房贵,就在大城赚钱,到三线城买房生活,有何不可,现在年轻人太看不开,】,‘天下第一美人’什么的,就更叫不上了,瞧见她呀,我就觉得女人其实挺沒意思的【娴墨:真沒意思,】,人活着也太沒意思了【娴墨:确实沒意思,】,徐三倒像是还挺疼她,排队接受搜身的时候,沒他的事儿,他还在教那小男孩念儿歌,什么友情宝、疙瘩婆之类的【娴墨:此接第二部丹巴桑顿之偈语也,持明终可得,真得了,能不高兴,三哥得其所哉,也算幸福美满,】,站在他身边,他都沒瞧见我,水颜香倒是低下头,很沒脸的样子【娴墨:叹,当初在嘉靖妃子墓前调戏过自己的“小强盗”,如今成官爷,闲坐着看自己落魄,哪是容易过的】,本來我还想调侃两句,这么一瞅着,心里倒怪不是滋味的【娴墨:难得,是心中有爱情,故七情都动,仁心未泯,乃生怜惜,绝响还是有希望的,小常一直不放弃他,引导他,沒有白费,】。”
常思豪静默半晌,叹道:“女子生而如花,对于花來说,欣赏花朵的人大概只是过客,而不管花开花谢,始终愿付辛劳浇水灌溉的人,才是理想的归宿吧,【娴墨:真真如此,然也有浇不开的花,秦梦欢就是一朵,这个世界上,总要有些人孤芳自赏,】”阿遥听了这话,轻轻摇着孩子,抿嘴甜甜地笑了,
秦绝响道:“我也是爱花的人哪,可我的花都谢了,我再怎么浇水灌溉,这花也不理我,那可怎么办呢。”
常思豪一笑:“接着浇啊。”
秦绝响:“浇一辈子也不开呢。”
常思豪笑道:“开了是你的幸福,不开是你的宿命,反正你爱的是这盆花,只要自己忠于自己这份感情就好了,你管它开不开呢,【娴墨:小常真情圣,一本书里就他不懂爱情,结果听这话,他又最懂爱情,何以故,他这是看秦梦欢事,有感而发,带明白了,】”
秦绝响道:“说得轻巧,你这是盆水仙【娴墨:水仙花语:思念团圆,配阿遥恰极是极,】,不但开花,都结了果儿了,我那却是一株铁树【娴墨:小雨曰:馨律这个铁饼子……】,地都浇裂了,她那还一肚子火儿呢。”
常思豪哈哈大笑,秦绝响道:“别笑了,说点正经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常思豪笑道:“回去,回哪儿去,现在聚豪阁也灭了,秦家也垮了,百剑盟也散了,皇上要还我这御弟干嘛,打古田吗,那里沒有江湖人可对付,教我去,我也不会去的。”
秦绝响道:“大哥,咱们兄弟在江湖上臭了【娴墨:一臭臭两个,何以故,绝响处处把这位大哥扛前面,让他当盟主,自己拿实权做理事,脏名都让小常顶了,那么修剑堂血案、联合东厂对付江湖同道也就顺理成章,有这位好内弟在,小常躺着也中枪,】,可也不等于就完了,你看我有什么本事,皇上用我,不还是冲着您吗,再者说,百剑盟这一散,郑伯伯的遗志,您就不继承了,别人还谁拿得起來啊,哪儿倒下,咱们就哪里爬,您把剑家的大旗重新一竖起來,把剑家思想推行开來,整治官场,肃清天下,那时候骂咱们的话,就都成了过往云烟了,【娴墨:祸根偏会说好话,事情真如此,当年杀方孝儒,举国哗然,结果经济一搞上來,生活一稳定,人们还不是说新皇上英明神武,】”
常思豪默然不答,【娴墨:多半也想起和六成、袁老对谈这段历史來了,】
秦绝响道:“您都不知道朝里的事儿,徐阶走了,内阁又补进个赵贞吉來,沒徐阶的本事,脾气倒比陈以勤还大,更气人的是他还和老陈联合起來搞这搞那,闹得人不得安生,这天下教这几个老头子越搞越乱了……”【娴墨:明内阁常态,不乱就不正常了,赵老是文人本色,人太正,在绝响看來,显得脾气就大,】
常思豪笑着看他:“闹得谁不得安生,是你、是东厂吧。”秦绝响嘿地一笑:“他们早看东厂不顺眼,郭书荣华这一沒,那我们还跑得了吗。”常思豪道:“绝响,你这闲嗑家常也唠得不少了,咱们兄弟就不要兜圈子了罢。”
秦绝响笑道:“嘿,瞧您说的,嘿嘿……嗯,好吧,其实是这么个事儿,老赵和老陈他们乱挑毛病,厂里现在压力很大,小方哥的意思,把这几个老货都得弄出去,对付他们最好的人选就是高拱,这人资格老,脾气大,最重要的是有手腕,可是我们联系半天,跟他也搭不上话,以前说小山上人和他熟,如今小山上人也沒了,能使上劲的,也就只有您了,我这一琢磨,这也不正合咱的意吗,听金吾说,皇上也很惦记这位高肃卿,当初把他弄走也是不得已的,但现在叫他回來又不大好说话,您出头把高拱给请回來,一來遂了皇上的心,全了君臣两个人的体面,二來能借他推广郑伯伯的治国方略,重振剑家,三來东厂的麻烦也解了,将來剑家宏愿一实现,天下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您说这不是一举多得吗。”
常思豪大笑道:“绝响啊绝响,想不到,你这官看來是当得真不错,口才是越來越好了。”
秦绝响故作忸怩,笑忒忒地:“瞧您说的,小弟不也是跟您学的嘛。”【娴墨:岂敢岂敢,刚夸两句有希望,你这又开始不是人了,】
常思豪脸上笑着,心想虽然他动机不纯,这却是一个能实现剑家理想的好机会,过水流光不等人,有些事如果不做,可能永远都沒有机会了【娴墨:口头禅又來了,总说什么人有梦时要追梦,追到了幸福,追不到浪漫,结果怎么样,你青春都砸在这书里,落着什么了,生命里幸福何在,浪漫何在,别说六年,就算十二年二十年也是个笑话而已,沒事呼吁小年轻们一起写武侠,你真敢说,就算有人跟上來写,那也是扎堆做土掉渣烧饼,浪费青春而已,就像国家扶持搞动漫,搞出什么了,一大批动画专业的人出來沒工作,又沾了点艺术气质,高不成低不就地在社会上闲散着,人家悔恨时你能负责吗,励志不是随便励的,温瑞安还假装写武侠是他这辈子都扔在这上面了,他拔腿拔不出去了,他真好意思,武侠作家和其它类型作家有个最大的不同点,就是武侠读者把武侠作家当成一种传说般的存在,那就是小流氓仰慕黑大亨的气质,你自己不觉得,那其实不是好事,你把梁伯龙出戏入戏写得明白,自己为何入了戏还出不來,这本书是一场大戏,武侠也是一场大戏你沒意识到吗,还是那句话,撤步抽身要趁早,三十好几的人了,好好想想以后怎么生活比什么都强,“你悔改吧。”】,眼往旁边瞧去,,阿遥与他目光一对,下颌收低,,常思豪沉了一下,道:“此事有益天下,我不能不帮,【娴墨:理想主义最后的火种又点燃了,一叹,】【娴墨二评:这就是这本书可归类于武侠的原因,写了这么多的现实,最终心里还是有梦,还在做梦,而这个梦不属于自己,属于众生,走过这么多的黑暗,心里向往的、想要达到的还是光明,光明只需要一丝,就可照亮整个世界,这一丝,就是这一念凝成,从广州收容打死的大学生,到上访的母亲被劳改,现实社会中太多不平了,侠情是人间的一点希望,是国人骨子里的一点希望,大家总是不想改变自己,总渴望别人來改变世界,当世界不变的时候,大家就在那里咒骂,于事无补,所以作者在这书中多处、多角度、多层次地反复讲,要改变自我,每个人都改变了自我,就是真的改变了世界,武侠是呼唤公平与正义的,这才是他的真想法,也是他对这无可救药的世界开出的一个药方,但我对此是不乐观的,武侠也许能改变几个自我,但是掀不起狂潮了,武侠走向边缘化,就是因为人们对侠义不再信任了,沒有人见义勇为了,连老太太倒地都不扶了,有人说这是经济发展的副作用,不是,是人心坏了,修不回來,是父母这么身教,孩子这么学、这么长大的,三代出一个贵族,要毁人,一代就够了,我对这世界是悲观的,是绝望的,所以不赞同,无法赞同,读第一遍时还有些地方受感染,有同感,揣些希望,但这一次,沒有了,我们是可以改变一点自己,但是世界总会再次把我们改变的,这一点,不管怎样,你也是说不服我的了,】”阿遥低头无声,
秦绝响松了口气,笑道:“我就知道大哥一定会的,那么咱们收拾收拾,明天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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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伸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秦绝响一愣:“那。”常思豪问:“邵方可还在京师吗。”秦绝响道:“还在,回京之后,我努力维持,五派虽然各散,百剑盟中,还是有一些人留在了我身边,只是都不大像样罢了,邵方这家伙也不过是个侠客的身份,我看他倒有点挣钱的本事,现在还让他在独抱楼当掌柜呢。”
常思豪心想在高扬看來,邵方赚钱的本事次得很,你倒觉得他还不错,眼见着京师是沒什么人了【娴墨:邵总是大明第一奇侠,入了明史的千古奇人,到此书成小龙套了,冤死,】,
说道:“邵方当初是玄部的,我以前和他打听过前几任阁老的事,他熟得很,另外,他原來在盟中的上司,和高阁老又是同族同宗,彼此间都有往來,并不陌生,你可以派他去试试。”
秦绝响皱眉道:“大哥,你这是明答应帮忙,实往外推我啊,邵方说得好听一点叫个‘丹阳大侠’,说得不好听,他算个屁啊【娴墨:一个屁一个绝响,这上下级可笑】,哪怕是个稍微有头有脸的身份,去请高阁老也像回子事儿,他这熊样的,能行嘛。”
常思豪哼出一笑:“高阁老若是心有家国,必不嫌來请的人身份太低,折了他面子,如果只因此而不出仕的话,那他这人也一无足观,不请也罢。”
秦绝响再三劝说无效,当晚住下,次日提出到大姐坟前祭奠,常思豪陪他出來,这才发现外面露营的干事有二百來名【娴墨:非排场,是绝响名声臭大了,不多带点人保护恐有危险】,见秦绝响往外走,这些人起身远远地跟在后面,毫无表情,秦绝响要过來烧纸,在坟前点着,看看火光起來,道:“大哥,我知你这人劝不得,要是真不走,那我就走了。”
常思豪道:“周年还有几日,你不等等吗。”“嗨。”秦绝响道:“活人都顾不过來……”常思豪道:“绝响,你姐正是要你恨她、不让你想她才说那些话,你要明白。”秦绝响声音寒淡【娴墨:前句尚带些调侃,这句就冷下來了,可知刚才是强颜欢笑】地道:“明白怎样,她死了,那就回不來了【娴墨:其实这才是真明白话,在感情上,像小常这样怀念亡人是对的,但在现实中,还是往前看的好,回忆再多,只能徒增伤感,父母、亲朋,活着时尽全力对彼此好,死后别想别念,沒有用,】,跟我娘、我爹一样,感情是要对活人讲的,我以前太傻了,为这个伤神,真的沒必要,亲人哪,活着时大家彼此亲近点,能帮的时候帮帮,少给对方一点伤害,比什么都强。”他看过來一眼:“其实,这些你比我更懂吧。”
这话里有三层意思【娴墨:第一层说事:大家好兄弟,你得帮我,最后用不问之问问一句,你倒底能不能走,二层说感情:我姐死了,你就收了阿遥的房,显然是对死者不讲感情了,你这不是比我更懂得看开是什么,真心爱我姐你能这样,三层说感情对事的影响:你爱不爱她,她死了,无所谓了,感情要对活人讲,那么百剑盟的旧账你也可以淡淡了,总揪着旧事冷着我,就是对我的伤害了,我以前穿小红衣怀念娘、听人说爹不成器就不舒服,这都是幼稚、傻,你现在还执著于百剑盟血案也是一样,你能放下我姐,也就能放下这桩公案,别跟我装圣人了,】【娴墨补:以作者写作特点,凡埋深意者,必不说得太明,此处偏明说有三层,必然不是三层,而是要人留意第四层,那么第四层是什么呢,反复读绝响这几句话,就会发现“跟我娘、我爹一样”,读着不顺畅,去掉“我爹”,或者改成“我爹我娘”就顺得多,事实上绝响现实中也是想娘多过想爹,以作者对文字的研琢,此处读不顺,影响行文走韵,必然要改,沒改,则是特为留下绊读者、惹思考的地方,知道绊子下在哪儿,这就简单了,绝响爹是秦默,要是放下对秦默的感情,就等于在说不想找萧今拾月报杀父的仇了,以绝响的性格,这仇本是必报不可的,而且萧今拾月武功那么高,你这做大哥的更该帮我一起对付他,不报此仇,是冲小常的面子,因为你们是朋友了,我给你这么大面子,连杀父之仇都肯放下了,该怎么对我,最终目的还是劝小常从了他,】,常思豪懂了,默不作声,不再回答【娴墨:不回答正常來说是默认,此处则成装不懂,】,
秦绝响望着汹涌的火光,不想看着这纸钱熄灭的模样【娴墨:上次烧纸钱,是在灵棚听馨律念经,纸钱熄,正是希望灭,什么希望,前者是爱情的希望,如今是事业的希望,人生就是由这两种希望组成的,国人一向用烧纸钱祭奠逝去的生命,是傻吗,这个世界的东西烧了,就能到另一世界,当然不能,纸一烧灰飞烟灭,和人一样,所以烧一遍,人就看开一点,这是止哀法,和黄帝抽弦定瑟音一样,当爱情和事业的希望都破灭时,我们还要活下去,还要朝前走,外物,是拿來给人用的,人利用任何东西,都是为生存,或者为生存得有质量,给人带來哀伤感的、对人不利的、消极的就要断然舍弃,日本人讲物哀,总在这上面打转,是错的,停留在这种情绪上,必然无法避免地会产生自我毁灭倾向,其实治起來简单,多烧点纸,就沒人去烧金阁寺了,】,按常思豪的要求,带上之前派來的婢女婆子干事人等起程,
回到东厂,方枕诺、程连安、曾仕权、康怀都在,坐下喝着茶听他把经过一说,方枕诺“哦。”了一声,叨念两句邵方的名字,道:“……你手下有这个人吗。”秦绝响道:“有。”曾仕权笑道:“邵方我认识,你去叫來,我跟他聊聊。”秦绝响柳叶眼斜斜着沒往他那看,嘴角勾起笑來,托着茶吸溜,方枕诺道:“嗯,此事非比寻常,还是郑重些好,秦大人,可否将这邵方请來一见。”秦绝响道:“当然可以,曾掌爷,您是一向疼呵兄弟的,兄弟这好几千里路刚赶回來,正想喝口水儿歇歇腿儿,您既然认识,就替兄弟到独抱楼跑一趟吧。”虽是跟曾仕权说话,眼却不往他那边瞧,
曾仕权的大白脸抽皱起來,笑得像朵菊花晒掉了色儿:“呦,瞧把你狂的,这厂里出來进去的才几天,就指使起我來了。”程连安忙笑道:“说远啦,说远啦,三爷,您这是哪儿的话啊,秦二爷那话也沒有别的意思,他那还不是和您沒见外吗,如今这年月,咱们都教人欺负到厂里來了,自己人怎么还不得疼呵疼呵自己人呢。”
曾仕权笑道:“瞧你这秦二爷、秦二爷叫的这个亲,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这儿有位秦叔宝呢。”
秦绝响道:“呵呵,不敢当,我这秦二爷再厉害,也比不上您这勇三郎王伯当啊,当初若沒有您带队猛攻君山,小弟哪有今天出头的机会呢。”
曾仕权一听几乎气了个倒仰儿:之前吕凉死了,东山镇丢俘虏的事就教死人扛,打太湖的功劳由秦绝响领,他串着程连安,在冯公公面前说得上话儿,又有常思豪的体面,回來一申报,结果顶了吕凉的缺,反观自己打君山费力不讨好,还落个放跑了匪首的罪过,回來不升不降的,只落一场白忙活,想把这小崽子弄死吧,这崽子如今练就了一身王十白青牛涌劲,有天下第三的莺怨宝剑护体,每天往侯爷府里大模大样一住,俨然他妈的一个小侯爷,还真动弹不得【娴墨:常思豪的宅子,可称豪宅,百剑盟散了,还有独抱楼的买卖,绝响升官发财住豪宅,这是命好,人和命争不得,】,自己手下的干事也都看准了方向,如今都和自己离心离德,真真把人气死,
康怀见他两个又在逗气,便插进來道:“厂里这么多人,传个话还用得着咱们几个,我來吩咐吧。”说着就要起身,
方枕诺一笑:“四爷不必劳烦了,咱们被人压得有些紧张,秦大人不过是打个趣儿缓和一下气氛,难道这事坎上他还能真不知哪深哪浅吗,秦大人,咱们正事要紧,等你把人叫來之后,安排到西花厅,布上帘子,陪我亲自看看。”
秦绝响只拿方枕诺当个牌位,供在头顶上,实际心里踩在脚底下,这人有脑子,事來了能出个主意,将來要真有麻烦还可以用來顶杠背锅,相应的体面还是要给的,样子也还是要做足的,因此恭敬着道了声是,【娴墨:小郭为何交权给小方,交曾仕权,他就得意忘形,交康怀,小权必要拱他,总之都不稳当,反观小方做大档头代理督公事,绝响和小权都自以为轻易能把他个小书生捏死,因此反不着急,乐得拿他当牌位,小郭正是算得出这些,才有了当时的决策,以小方的脑子,即便打下手也能引导别人按他的心思走,既是这样,干脆就让你主持大事,坐得高,却受这几个手下的制约,平衡得恰到好处,】
两刻钟后,邵方被人引入东厂,在西花厅落座,隔着两层帘子,方枕诺在大里间邵方看不到的角度瞄着,有干事按事先的安排过去,接待邵方唠起家常,
邵方以为秦绝响有正事,糊涂着被叫來,又不见人,想是办案子缠住了一时不及过來,这是怕自己寂寞安排的陪客,因此开始小心应答几句,在干事引逗之下,觉得是自己人,马上这笑声就多了起來,话里时不时的就有些不知深浅,秦绝响听着渐感丢人,曾仕权脸皱皱着,笑容在气管里上上下下【娴墨:有些人笑起來像吃噎着了(比如刘洵老爷子的电影配音),大概就这感觉,气管里能写出表情,真天下奇谈】,程连安和康怀在方枕诺身边左右陪定,不知他打着什么主意,
方枕诺支肘于桌静静听着、瞧着,品了有一刻钟,手腕摆了摆,有干事出去,把邵方领走,
程秦曾康四人目光都落在他脸上,
方枕诺道:“此人市井气浓,素闻高阁老倔烈英锐,性情刚强,对此类人必然不喜,此事恐怕难以成行。”
康怀道:“这么说,邵方这人不可用了。”
方枕诺一笑:“不会用人,世上自无可用之人,四爷,请附耳过來,【娴墨:不能用的人也能用,小方有徐阶的潜质,】”
康怀近前躬身侧耳,听嘱几句,点头道:“明白。”转身下去,方枕诺又召程连安,也是耳语几句如此这般,最后吩咐:“秦大人,你对邵方说明缘故,让他十日后起程去新郑。”
三日后,市井上开始流行这样一条传言:皇上之所以会派海瑞巡抚应天,乃是张居正得到高拱秘信之后的力荐,
李春芳闻此消息大乐,原因是他正因选人不当,致害徐阁老一家苦不堪言而受到旧日徐党同仁的埋怨,徐阶虽然致仕,但在朝中影响仍然甚大,此传言一出,令他压力大减,【娴墨:活画一无用人,就不想想事后可能有事,】
张居正闻此消息大骇,虽知绝无此事,但他知道不会有人相信,原因是:由于他与高拱都在裕邸共过事的缘故,交情甚好,高拱是触怒了徐阶而被徐指使言官攻击,导致下野,此怨一直未平,而他当时沒站出來帮高拱说话,等于心存愧疚,欠高拱一个人情【娴墨:第二部江朱二人铺陈事,应在此处】,在内阁期间,他因军事上不同的态度,惹得徐阶很不高兴,受过徐阶打压,如今徐阶致仕,他还在位,经高拱这下野官员一撺掇,展开报复行动很是顺理成章,在他看來,这事则极有可能是李春芳一伙搞的阴谋【娴墨:可笑芳姨躺着中枪了,还在大乐,可知心中多沒分晓,】,因为海瑞在江南这么大搞是他们始料未及的,得罪人之后,怨气就会冲上來,因此一定要找个借口逃避冲击,于是制造了这个传言,即撇清了自己,又打击了政敌,可谓一举两得【娴墨:原无此事,然让人不得不如是想,又顺理成章之极,小方真绝手,】,他和高拱私交甚笃,一直有书信往來,赶忙把此事写信急报到新郑,
高拱看信之后大笑【娴墨:妙在反和春芳一样,】,一笑传言离谱,消息可笑,二笑居正慌张,胆小可笑,三笑春芳技拙,滑稽可笑,【娴墨:是谓京中无人,故有此笑,老徐一去,高拱目空,】【娴墨补:以上是康怀的动作,】
六日后,宫里又开始流出一条传言【娴墨:从宫里出,可知往下是程连安的布置了】:由于南方打仗、北方练兵,经费缺口越來越大,皇上捉襟见肘之余大责内阁办事不力,有意请徐阁老回内阁再掌政务,筹措经费以便将來对古田用兵,
消息传到新郑,如同一道惊天霹雳,高拱再也笑不出來了,他明白:从皇上两年來的执政情况來看,虽然总不上朝,但他办起事是雷厉风行的,尤其对战事上是毫不手软的,古田大患他是一定要根除的,为此,不惜重新启用徐阁老是极有可能的,而徐阶对打击异己更是绝不留情的,只要他重新站在执政舞台上,那么自己就绝不会像他那样仅被清算一下财产那么简单了,
时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之前这三笑都错了:以前自己以为传言离谱,是因为自己当初被弹劾的时候,海瑞给了最后一炮,以此论之,就算自己要荐人坑徐阶,也不会荐到他头上,可实际上海瑞直声天下皆知,自己荐他去,等于对他秉公直办的结果早有预料,这样一來不但在感情上打击了徐阶,也等于在官场中搞臭了海瑞,,这个人现在已经是白眼狼的代称了【娴墨:这才叫绝,跑官的都來看看,否则以后跑成了又掉下來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所以这传言不但不假,反而合情合理、阴狠毒辣之极了,
二笑居正更错了,事实证明叔大的谨慎是对的【娴墨:小张妖得很,】,空穴來的风才是硬风,风里面是不可能沒有沙的,风云起处必是连天盖地,哪能一股就刮完呢,【娴墨:外都应,程允锋守城那会就是风云动,然后江湖风云连入官场风云,官场风云又入家国风云,这风云由西而生,到北向南,转着圈刮出一条龙卷來,正是多股风云纠合的结果,书开始写龙卷卷走小常,正是象征他从此进入了这漩涡,】人家正是有此谨慎,才在内阁待到了今天,反观自己,不正是吃了这性格的亏吗,【娴墨:反思得好,性格决定命运,】
三笑自己笑春芳笑得有点早了,而且更可怕的是,极有可能自己笑错了人,李春芳是个散淡的人【娴墨:定评,芳姨真不是坏人,】,陪老皇爷嘉靖写青词,受了不少薰陶,只怕再过两年他自己都要成仙了【娴墨:嘉靖:小芳,我在头里等你,】,政治上他是求稳求平,他不是撒二谎遮头谎的人,如今内阁中陈以勤和赵贞吉资格都老,老到只能摆个谱了【娴墨:还是狂,性格真是改不了,】,春芳就算得罪了徐阶也无非多写信频频道些歉,怎么可能耍手腕把张居正这内阁中仅存的能办点正事的人扯进阴谋论里來呢,那么不是他又能是谁呢,这个敌人一箭八雕,实在太可怕了【娴墨:八雕可乐,小方出场到现在,最大本事就是甩烟炮,何尝射过一箭,】,听说郭书荣华在下江南时死了,如今京中还有比他更厉害的人吗,关键是我都下野了,这人干嘛想起來坑我呢,【娴墨:褒贬是买主,哪是坑你,】
然而在这之后的第三天,张居正的信又到了:宫中消息,皇上因徐阶年岁大了,又有点想找回年富力强的郭朴或高肃卿,此刻正在犹豫不定,望肃卿兄速作打算,
高拱又微萌起一点希望,明白: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郭朴回乡后沒事修桥补路【娴墨:可乐,狠抓市政建设,关爱留守儿童,本台今天请到了离休老干部郭阁老,请问阁老,仁义巷又拓宽了沒,路灯换太阳能了沒,亮化工程搞得怎么样啊……】,乐此不疲,他是铁了心要逸养天年了,那么这趟不是自己上就是徐阶上,张居正在这里头沒法说话,他是替自己使不上力的,那么谁能替自己使上力呢,外面徐党旧人此刻怕正欢欣鼓舞,自己其它的朋友近不得皇上,皇上身边的人,那就只有太监,可是如今宫里是怎么个局面,自己又能跟谁搭上话呢,
就在他捏着信在府中连续几日茶饭不思、焦虑无主的时候,家人來报:“老爷,外面有一位邵大侠求见,【娴墨:终于來了,大侠你好,】”
高拱胡须立刻就翘起來了:“什么大侠小侠,走江湖的也來禀报,轰出去,不见。”
家人:“这位邵大侠说了,他是京师來的,专有下面沒有的门路。”
高拱愣了一下:“什么下面沒有,唔……请。”
消息传下,邵方整衣入厅,大厅四壁登时光闪银摇,,只见他这身衣服盘金线、走银花,织斑缀豹、飞弓走马,映得纤光射地、荣华富贵;暗壁生霞、富贵荣华,远了看,比新娘子喜庆;近了瞧,比爆发户还爆发【娴墨:偏用火字边的爆,可乐,】,高拱坐在堂椅上搭眼瞧着,眉间登时起皱,上牙暗磨下牙,肺管子里就有点要打呼噜,
其实邵方穿着也觉太乍眼,很不习惯,只是秦绝响这么吩咐,也只好如此,他上厅來先展笑容深施一礼:“阁老大人,您这气色不错呀,草民这儿给您施礼了。”
高拱听这话调侃不调侃,讽刺不讽刺,尊重不尊重,看人也怪模怪样,一副京痞子的操行,心里要多烦有多烦,还得忍着,拉起长音:“什么阁老大人的,都是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娴墨:人家京痞子至少是本色】
邵方歪歪着头笑道:“一日的阁老,在我等小民看來,便是终生的阁老啊,相信这不单是草民的想法,京中官员人等,也都作如是观吧。”
高拱心想官场世态炎凉,其变化之激烈比民间何止十倍,你又懂些什么,邵方笑笑呵呵地看旁边两排椅子,就在上首捡一张坐了,坐定了似乎又想起了高拱來,忙欠了欠身,笑道:“可以吗。”高拱深吸了一口气,鼻子里“嗯嗯”应着,邵方笑着坐定了,把衣下摆往腿上一摊,道:“阁老可知近來京里发生的事儿吗。”
高拱垂着眼帘不瞧他:“哦,如今太平天下,京里还能有什么事么。”
“您老别逗了,呵呵呵。”邵方笑得像在吸鼻涕【娴墨:不堪之至】:“您和张太岳这信传得跟走马灯似的,还能不知道吗。”高拱实实有些听不下去了,皱着眉就想唤下人送客,却听邵方又道:“阁老啊,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儿吧,徐阶要是回來,准沒您的好果子吃,我呢,本事是沒什么本事,只不过宫里有那么几个得力的亲戚,如今在皇上面前很能说得上话儿,您瞅我这一身儿的富贵,就是这么得來的,说实在的,我这亲戚们在徐阶当政时,受过他的打压,若他真个回來,大伙儿日子也不好过,倘若回來的是阁老您呢,那就另当别论了。”
高拱沉沉着沒说话,
邵方察颜观着色,笑道:“宫里的事儿,就跟这天气一样,今儿晴明儿个阴的,谁得宠谁挨刀那都是说不准的事儿,好在我这些亲戚们呢,当下正红火着,在皇上面前使把子劲是不成问題的,可是这民间往來都讲个投桃报李,像咱们这人家儿就更要讲个礼尚往來了不是,其实过日子谁都有个三灾八难,朋友间伸把手原是应该的,但倘若使错了劲,人家再不领情道谢,可就又得不偿失了,小的我这嘴笨,不知说得可清楚明白么。”
高拱听这话太**裸、太不要脸、太不值钱了,心里反而踏实了许多,明目张胆地讨价还价要好处,市井小人本來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宫里那帮太监也是这路货色,至少可以说明沒有其它的阴谋在里面,徐阶下野前,打击最厉害的就是冯保,现在宫里最当红的应该也是他,这人说什么宫里有好几个亲戚,应该不过是些虚头大话罢了,就微微笑了一笑道:“意思高某是听懂了,不过阁下连你这亲戚的姓名也不报一报,诚意未免有些不足吧。”
邵方笑道:“高开一口引吭歌,二马竞蹄好拉车,莫笑人呆不识宝,世上由來醉人多,【娴墨:二马亻呆,邵方也就这水准,】”
高拱微微一笑【娴墨:鄙夷之至】,唤堂下:“來人哪,给邵大侠看茶。”【娴墨:事儿成了,其实历史上邵方出马,是先到的徐府请徐阶,徐不出头,这才又回來找的高拱,但是这段历史很怪异,因为徐阶这期间应该是被儿子的事牵扯着饱受摧残,名声也臭,去找他说要给他跑官,怎么想都不可能,而且有种借此为名去看他家笑话的感觉,作者此处改成是直接找高拱,兼晃带着一笔假意找徐阶,一來是给小方刷颜调色,二來让事情看上去反而更合理了,这样历史事件反而成了一种假象,书中的虚构,反而成了历史的真实,小说之妙趣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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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红深,宫灯垂穗,此刻,大明朝的隆庆天子朱载垕正歪剌剌地躺在李娘娘的床上,由这位给他生了三皇子、也就是当今小太子朱翊钧的爱妃给捶着腿,也不知是舒服大了劲儿,还是心中有愁事儿,他又像文酸公看落了半盏梅似地、唉唉地叹起气來了,【娴墨:纯用京味儿,】
李妃推着他的腿,笑哄道:“皇上,您这又是怎么了,如今南方清静,九边安宁,正可安享太平盛世,什么事儿让您‘才下眉头,又上心头’了。”【娴墨:却字换了又字,一为合韵,二见李妃戏谑,】
隆庆恹恹地道:“你哪里知道朕的苦处,朕自登基以來,就沒过过好日子,国外鞑靼土蛮骚扰、西藏瓦剌蠢动,国内多处民变造反,更有**天灾,朝里阁臣互斗,争端无一停日,言官乌烟瘴气,连朕亦敢劾参,想换换心情出去走走,众臣一拥挡上,躲在宫里图个清静,又骂懒政不朝,朕看这宫中,无非红墙监狱【娴墨:妙】,看你等众妃,无非红粉牢头【娴墨:小常说得好:你是个多妻和尚,和尚进监狱,更惨了】,现如今虽亏得荣华用计,破了聚豪匪患、谭戚二将,替朕拱卫京城、大猷奋威,海上生擒一本、成梁勇毅,为朕把住辽东,但老病未痊添新病,大树欲静又來风,陈以勤、赵贞吉在内阁又开始勾心斗角,吏部尚书杨博近來也致仕离京,李春芳老好人万事不问,张居正一个人独臂难撑,大臣们在中间扬扬沸沸,老百姓与朕躬岂能安宁,可知你这妇道人家身在难中还当福,全不晓得这大厦随山休笑倒,地若倾时天亦倾,【娴墨:妙在说事如唱戏,显然这会儿烦是烦,沒到真烦,】”
一席话把个李妃倒逗笑了,就说道:“瞧你说这一大套,倒像个走街串巷的算卦先生【娴墨:笑,算卦的也未必会唱,】,咱夫妻当初在裕王府里受严氏父子欺负时是怎么过的【娴墨:隆庆人不错,全在于不是从小就做皇帝,而是在民间以裕王的身份活了很多年,还受过欺负,这就导致他的思想和其它明朝皇帝有很多地方真不一样,】,如今坐了金殿穿着龙袍怎么反倒坏了心情,依我看你还是放下别想的好,人家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这都是真龙天子、皇上的命了,整日还愁这愁那,那老百姓又怎么样呢,若知这天子都这样愁,我看那傻杞人想必也不忧了。”
隆庆伸手,要过她的手來捏着:“爱妃,如今荣华也沒了,也就是你还略知些我的心,能陪我说说话儿,要不然我愁來愁去可又怎么样呢,无非在这笼子里熬日月罢了【娴墨:东厂是笼子铺,皇宫是镇店大笼子,中间就他这么一个鸟,岂能不摆出这副鸟样來,】,他们在外头乱,就由他们乱去罢,我这两年來下了不少心机,可这世事还是这个结果,看來进取无望,我也只能图个守成了,【娴墨:事若抽身要趁早,世人看不明的,他倒懂了,可叹,人必须是想要的都有了,才能放下,沒到手总想着够去,所以徐老剑客才讲要过手,】”
李妃笑道:“这么快就不想当明君了,那我们娘俩儿可得小心了,哪天你再弄來个妲己,莫说我儿沒命,连我也要打入冷宫了,【娴墨:有这一句就够赐死了还打什么冷宫,】”
隆庆手上轻捏了一捏,道:“你我患难夫妻,那么做我还是人么,【娴墨:换称呼便是动情,你我本是夫妻正常称谓,到帝王家,竟成要感恩的事了,】”李妃低了头去道:“皇上,有你今日这一句话,就算将來有那么一天,臣妾记着你这份情,也够半世回味,管是寒宫冷宫,也都是我的暖宫了。”隆庆将她轻扯入怀,幽幽地道:“真可惜,这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像爱妃你这般知情懂义,你怎不托生个男儿身,出去替朕分忧呢,【娴墨:做饭洗衣陪你睡,还要替你出去干活挣钱平天下,就算男人都想娶个妈,你妈也不会对你这样吧,】”
李妃笑道:“分,分,怎么不分,听说俺答有个三娘子,明儿个臣妾也学她顶盔挂甲,出城点兵,弄它两把板斧抡上几抡,赶上运气好,赢个三阵两阵,我也做个巾帼领袖,來个青史留名。”
想着她手拿板斧的模样,隆庆忍不住呵呵地笑了【娴墨:2048年穿越巨献:《朕的爱妃叫李逵》】,
李妃知这笑声不过是云层穿走的阳光,并不能给他带來一片真正的空晴,陪他笑了两笑,又收敛了起來,道:“其实啊,细想一想,能替国分忧的人还少吗,陈阁老、赵阁老是有资格,难道还真沒人镇得住他们,【娴墨:來了,冯保是其心腹,她的话便是冯保的话,冯保的话就是小程的话,小程的话其实是小方的话】”隆庆道:“谁能镇得住这二人,……徐阶吗,唉,好容易他算走了,难道还请回來继续挟持我。”李妃笑道:“亏你还能想到他,他在的时候,陈阁老就服过,依我看哪,连徐阶都不服的人,才是能真正制住他的人。”
隆庆眨眨眼睛,人精神了些,又黯淡下來:“敢对抗徐阁老的人,也就是我那高肃卿了,我也知他有胆有识,雷厉风行,可是他性子刚越,又是负气而走,这一叫回來,朝野上下,徐党老人还有不少,岂不又是一阵血雨腥风,只怕那时我想图个清静,反倒更不清静了。”
李妃笑道:“你想想,荣华是怎么用秦绝响的,【娴墨:多少信息在里面】”
一句话,隆庆两眼茫然定住,沒了声音,
李妃道:“大乱之后,才得大清静,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人才是拿來用的,你只要在上头清静就好,还管他底下清静不清静。”
十二月的天气有些干冷,一场无声的夜雪安静了紫禁城,
上谕传下,召高拱回京归内阁兼掌吏部,【娴墨:回京后填七个字,这就有事了,】
一群人面如土色,
一群人欣喜若疯,
但两伙人嘴里的话都是一句:“高爷要回來了。”
那些当初经徐阶指使参劾高拱的人,他们做梦也沒有想到,皇上能下出这道命令,
对高拱的为人,他们太了解了,这位高阁老性格鲜明,作风刚硬,一向是敢说敢做,恩怨分明,徐阶给人穿小鞋下绊子有时还能拖上几个月,高爷上來就是个斩立决的行情,何况如今徐公已经不在了,还能有谁给自己遮这雨雪挡这风,
这恐慌是如此剧烈,以致于消息传出后,当天晚上就吓死一位:兵科给事中欧阳一敬,当初站头牌告高阁老的就是这位仁兄,当家人报完这个消息之后低头半天沒听着动静,细看时自己的主人、这位欧阳老爷坐得直直地,腰板硬硬地,胡子撅撅地,眼睛瞪瞪地,鼻孔鼓着不响,嘴唇抿着沒声,一行尿线默默地顺着他的裤脚流淌下來,弥平了砖缝,铺亮了地面,映起了华堂,摄落了红灯,上前探,鼻息已经沒了,惊退瞧,两眼只剩空空,大夫來抢救时一看,确认大人已经魂归地府,在这场华美人生的最后,他的嘴里尚为寒冷的深冬送來一抹嫩绿,裤裆里更为峭茜的夜雪留下一滩嫣黄,【娴墨补:其实当时吓死的还有一位,就是第二部开头提到过的那位告过高拱的胡应嘉,高拱一出山,吓死两个官员,是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奇闻,】
那些当初因追随高阁老而吃了瓜落的人,他们做梦也沒有想到,今生今世还有翻身的机会,
官场就是如此,不怕你沒本事,就怕你跟错人,皇上那里一朝天子一朝臣,底下的人更是一群子弟一帮孙,当初高拱失事之时,这些人贬的贬、撤的撤,即便是在徐阶致仕之后,也依然沒有抬起头來,
但是,现在不同了,因为“高爷回來了。”
高拱沒有让他们失望,他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只往前走不往后看【娴墨:绝响性格,】,能集中最大力量办自己的事,不怕非议,不屑毁誉,不计后果,不怕焚身,
他回來第一件事,是将大牢中当初因“炼丹药毒害了嘉靖”而被徐阶收监的方士道士全部改判,这样嘉靖皇帝就由横死变成了善终,隆庆表示满意,因为父亲虽然修道一辈子又死在了这上,教训应该吸取,但这名声留到后世确实不大好听,【娴墨:试思高拱此举是对是错,】
殊不知这是高拱的一个信号:你徐阶做下的,我必一一返清,这个时候南方來信:海瑞清算徐阶家产已取得成果,数万贫民要回了田地,华亭内外一片感激涕零,四处都是百姓大呼“海青天”之声,紧跟着徐家的反攻运动也开始,开始贿赂言官弹劾海瑞沽名钓誉,徐党旧势力也都纷纷冒头替徐家说情,【娴墨:徐阶做事太稳了,不触底不反弹,把自己逼到最惨说出话來才最感人有力,可惜高拱出山了,否则结果难说,】
这官司从年前打到年后,还是各有各理谁也说不清,高拱默默地看着,形势很简单:海瑞是保不得的,他这个人办事太刚太硬,那沒关系,把海瑞罢掉【娴墨:海瑞罢官尽人皆知,与主剧情无关,故作者一笔带过,其实这里细写一场龙争虎斗也会好看,但就不成武侠了,写武侠,是要借真修假,借神还虚,文字要有着落便收笔,得轻逸时便轻逸,太过依附历史现实,反生滞重,难成飞水流烟之形,】,换一个人再接再励也一样能行,换谁呢,查查自己的门生吧,就近处,前苏州知府蔡国熙因自己的瓜落还在家赋闲搞农耕,启用,责你为徐府专案干办此事,蔡知府接着信儿泪流满面:“一定,一定。”最后,徐阶以权谋私等事年代久远难查实据【娴墨:老徐之精明可见,真高,】,留他在家养老,三子徐瑛常伴父在京,呆蠢倒无恶迹【娴墨:聪明伶俐不如痴,叹叹,所谓“红尘既堕乐红尘、大愚若智亦高人”是也,】,徐璠、徐琨鱼肉乡里,抢男霸女,民怨极大,着两人发配戍边,去了劳军营,
李春芳蔫头自保,徐党彻底沒了威风,就在高拱准备清理这些人的时候,隆庆皇帝适时地放了点话,压下了事情,一时间,徐党感念皇恩,明白风向彻底变了,主动修好,尽投高爷麾下,
高拱虽然瞧不起这些人,但也知道水清无鱼,人至察则无朋,大手一挥,略过前情,却沒有想到,在这时居然遇到了回來后的第一波阻力:陈以勤,
陈以勤上疏,表示对高拱在内阁兼掌吏部不满,认为这样权力太大,应该分一分,
原因很简单:吏部管的是人事任免提升,地位在六部中最高,吏部尚书号称太宰,几乎等于第二首辅,压倒了其它的阁臣,他上面已经有个李春芳,如今又多了一位高某人,岂非“岂有此理”,
隆庆应付的方式很简单:不见面,不表态,不吱声,【娴墨:如今相亲界有三不男人,讲的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隆庆则可称三不皇上,】
陈以勤就明白了,七月,辞职致仕,
陈阁老一生不参党派,走时身如孤月,唯揣两袖清风,虽然一辈子沒办实事,倒是落了个廉洁奉公的美名【娴墨:官场多的是这种人,不办事,名声好,老百姓居然津津乐道爱谈他,清官文化,是中国一大奇观,可知老百姓苦到什么份上,只要不祸害人的,就要谢天谢地了,那当官的不推拖拉还能干什么呢,这才符合民意嘛,官其实是要为民办事的,不办事你供着他干什么啊,思想不变,永远不可能成为民主自强的国家,】,
就在高阁老在朝堂上大刀阔斧的时候,东厂大院儿里则是一派云淡风清,展眼间到了九月初八【娴墨:好日子】,方枕诺命人在后院小花园设宴,请其它三位档头在亭中酌酒赏菊【娴墨:我花发时百花杀,东厂之外,正是一片哭号惨乱,】,当然更不会落下小程公公,
程连安不但早來,还上下张罗,曾仕权、康怀也都准时赶到,只有秦绝响迟迟不见,
嗅着满院的菊香,曾仕权坐在亭里把腿一抱:“嘿,秦二爷这架子是越來越大了,如今高阁老不是首辅胜似首辅,我看他也不是督公,倒胜似督公。”
程连安笑着亲手给他布着菜碟儿【娴墨:还是陪下句的样,无狂态,性子养起來了,小权则相反】,道:“厂里事儿多,可能也不是故意的。”侧脸儿朝旁边喊:“小笙子,你到那院儿瞧瞧去,看看不是什么要紧的,就让二爷过來吧,月亮就上來了,咱们这儿等他喝酒呢。”井闻笙点头而去,
曾仕权笑道:“督公这位置,也悬了快两年了,总不成一直是方兄弟这么兼理着,上面也该给个说法才是。”
方枕诺笑道:“其实我倒知冯公公的意了,他是要等着程公公再大两年,直接坐了这位子,也免得换來换去的麻烦。”
程连安笑道:“大几岁我也是扶不起來,这一阵子郭督公不在了,是个人都敢过來弹咱的脑袋,倒不如就这样來个群龙无首,让他们想打也甩不出牌。”
曾康二人都笑了,方枕诺也陪着笑,心里却最明白不过:郭书荣华这一局玩得太好了,厂里论资格实力,还是曾仕权和康怀,自己沒根基,而且是外拨秧,人脉威信不是想培养就培养得起來,秦绝响调进厂里的事,他未必不能料到,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个半大孩子要抖起來更难,程连安年岁太小,有根基能服众暂也不能推上明面,这厂里的局面始终存在着一种无法打破的精妙制衡,谁也坐不得大,谁也下不去台,为了捞功劳、攒些政治资本,大家还都得为厂里继续尽心办事,倘若内廷看厂里无人,想空降个公公下來,一则冯保不能让,二则几位档头满脑袋是刺,谁踩谁都脚疼,这督公的位置就这么空着,照样还是姓郭,不管他是生是死,在与不在,天下刮的依旧是东风,【娴墨:知小郭者,小方也,】
东厂大院西侧,有一个窄长的院子,院中有一排二十四间狭窄的小屋,每个小屋都只有一扇窄窗,令这些小屋从正面看去,像一个个瘦长的回字,
金色的灯光带着些许动感,从二十四扇窄窗中射出來,里面不时有咕咕的声响传出,
秦绝响正独自坐在靠西最后一间小屋里,坐在一张黄旧的拱背椅上,坐在一堆鸽笼中间【娴墨:三个“坐在”,小屋、黄椅、鸽笼,由大到小,好像层层落积木,把他卡在中间,不写空间,而感觉空间在收窄】,手中翻着一本黑皮簿册,左肘拄桌,半侧身对着灯聚精会神观看,【娴墨:手、肘、身,从末稍反写,局部连入整体,引带读者目光入特写,】
这簿册长一尺半、宽一尺二、厚约一指节,表皮有蓝字:绝密,
簿册上每一页上都粘了许多小纸条,按年月日时标注清晰,此刻,他正看到隆庆三年十月初六,这一天的纸条有四张,第一张写的是:卯初,至井边打水,俯望良久,似照看容颜,【娴墨:照看容颜不必那么久,实想自尽,犹豫不决,】
他眼中痴想其景,微露些许笑意,隔一隔,又看第二张:午,食粘米团,少噎,打嗝多时,庭中漫步以散之,秦绝响在嗓子里“呃、呃”地学了两声打嗝,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他随手又翻开另一页,是隆庆三年十一月十二,纸条有六张,看到第六张“亥初,临睡,灯下散发梳妆,发及盖颈。”时,若有所思,用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露出向往陶醉之色,
失了会子神,他向后连翻数十页,找到一页,这页纸比之其它明显黄旧,上面点点凹凹,纸质略有脆意,
这一天是隆庆四年一月初八【娴墨:好,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纸条只有一张,
他望着这张纸条、轻轻地抚弄着,仿佛在抚摸着某种柔顺的东西,
小屋外脚步声响,传來井闻笙的声音:“二爷在吗。”
鸟笼里的鸽子被人声微惊,咕咕扑翅,桌上灯苗闪烁,拖得四壁都是笼影,
秦绝响忙将簿册放在桌上,清嗓问道:“什么事。”
井闻笙道:“方老大在后院设小宴对月赏菊,大伙儿正等着您呢。”
“知道了,你先去罢。”
秦绝响伸袖在眼角按了按【娴墨:真情如是,】,站起身來稳了稳情绪,俯看簿册,伸出手來,恋恋不舍地又在那张纸条上摸了一摸,不忍合上,“扑”地吹灭灯烛,转身推门而出,
月光淡洒入窗,将簿册一角映亮如雪,
在月光照不到的左边,那张本页唯一的纸条上,暗暗地写着几个字:似倦似病,终日未起,发披床头,当可及肩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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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离开小屋,沿屋后的甬路,走向瘦长院子的门口,
他的身影在一间间小屋间时现时消,好像士兵正巡过一片巨大的城墙垛口,在他经过第十四间小屋背后的时候,天空中扑啦啦飞下來一只鸽子,落入第二十二间小屋的窗口,
他毫不理会地前行,当走到第四间小屋的时候,背后,第二十二间小屋的门突然打开,里面的干事飞奔出來,直追到他身侧,低头奉上一张纸条:“二爷。” 秦绝响接过纸条,意外地,上面的字比平时的要小、也要多一些,
他迅速看完,脸色沉沉起來,攥着这纸条,直奔后院,
缟月天孤,菊香满路,
方枕诺四人正等着,程连安瞧见秦绝响來,笑着站起身來:“來了來了,就等你了。”
秦绝响快步上亭,
曾仕权两手搂膝,颤着二郎腿:“秦二爷锏打三州六府,马踏黄河两岸,忙啊,刚才这又是办什么大事儿去啦。”
秦绝响把手中纸条递给程连安,程连安笑接过來,目光上下走了几遭,眨眨眼睛,似乎沒看出什么特别,将纸条轻描淡写地递给方枕诺,
方枕诺接过來看着,脸上的笑意像锅底轻薄的湿痕遇热,迅速缩小、减淡、干掉,露出从所未有的审慎,曾仕权探过头來,就他手中看了一看,笑了:“我还当什么事儿呢,就这啊。”扯过來甩给康怀:“你也瞅瞅。”康怀看完略感困惑,问方枕诺:“怎么办。”
方枕诺要过纸条,交在程连安手里:“火速进宫,交予冯公公。”
程连安:“事态很严重吗。”
方枕诺道:“快去,能多快就用多快。”
冯保刚把太子朱翊钧哄睡着,听说程连安來见,赶忙传进,只见程连安进來轻轻唤了声“干爹。”二话不说,也沒行礼,进步递上來一张纸条,冯保看罢凝神,双眉忽然高起,问旁边:“皇上可就寝了。”旁边一个崽子:“刚还跟李妃娘娘喝酒呢。”
冯保提襟疾行,程连安紧随其后,几个小太监排成两列随行,二人來到李妃寝殿外,只见两名宫女提着灯笼正从殿门前台阶往下走,冯保目光穿过她们往上看,寝殿窗上无光,显见着皇上已经躺下了,冯保往后使个眼色,程连安上前揪住一名宫女头发,往旁边石栏上一撞,那宫女尖叫一声,灯笼撒手,
殿内微光亮起,跟着是隆庆的声音,询问外间何事,一名宫女应答着,推开殿门出來瞧看,冯保忙上前道:“一名宫女行路不慎,在台阶上绊倒,惊了圣驾。”殿内隆庆道:“哦,是冯公公。”冯保道:“正是奴才,奴才刚从东厂收获重要消息,事关国家兴亡,因此急急赶來,准备禀告皇上,不知皇上睡下沒有。”【娴墨:句句是请示,句句不容不应,】
殿内静了片刻,隆庆道:“进來罢。”
冯保提襟入殿,
程连安撒开那名宫女,一呶嘴儿,低声道:“各赏十两银子,和那个一起,安排到别处去,【娴墨:按常理,挨打的理应给补偿,如今沒挨打的反而得一样多,是何道理,代小程答曰:脑袋被磕,是倒霉赶上了,可能是你,也可能是她,钱不是安慰这伤,是要她俩管住这嘴,二十两都给挨打的,沒挨打的非但不庆幸,反而会嫉妒她,有了机会不免会串闲话,两个都有钱,挨打的只会觉得自己不走运,哑巴亏吃一下,过去也就过去了,】”两个随行的小太监抢过來,一人架一个,把两名宫女带走了,
程连安和其它几个小太监在殿外候着【娴墨:隆庆曾说让小程在东厂干,别进宫來了,此处偏写他进宫,看行动习惯肯定不止这一回,而且现在就在殿外等,二人想來不过是一面墙、几扇窗的区隔,皇上一对眼睛,看不见的就是沒进來,不知道的就是沒这事,这就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就叫灯下黑,你不让我进來,我偏偏能进來,还能打你家宫女,你能怎么样,】,片刻之后,殿内灯光大亮,稍过一会儿,冯保提襟快步出來,下阶传令:“快,传圣谕,召四位阁老养心殿议事。”
半个时辰后,李春芳、赵贞吉、高拱、张居正都到了,四人在养心殿内传看完纸条,都沒有声音,【娴墨:这纸条先在四大档头间转一圈,然后又到四位阁老间转一圈,留到现今也可做文物了,笑,】
隆庆目光周游一圈:“四位卿家,未审是何主见。”
李春芳身为首辅,理当第一个发言,他看了看赵贞吉和高拱:“赵老,高公,两位的意思如何。”
赵贞吉道:“我大明上下皆为汉官,朝中哪有什么一克常哥【娴墨:四字一出,便知和谁有关了】,分明是來人故意编造刁难,故意吞吐不言,隐瞒來意,可见虏心难测,依老臣之见,不如斩之后快。”
张居正忙道:“此子干系重大,且慕我天朝上国投奔而來,斩之恐伤远人之心,况杀此子必结大怨,自此九边烟起,国无宁日矣,切不可如此轻率。”李春芳道:“那依叔大之见……”
隆庆道:“李爱卿,你只管问别人,你自己是何意见。”
“呃……”李春芳犹犹豫豫地道:“回皇上,此子无非一遗孤小儿,素无威信,仅驱亲随数骑携妻子而來,收之无益,留之……则贼虏必相追讨,届时大军压城,恐召祸患,然纵之……亦不可,昔年……”
隆庆有些等不及,皱眉道:“那以卿之见,倒底该怎样呢。”
李春芳有点冒汗,拿眼挒高拱:“肃卿兄……”
高拱道:“此人來得怪异,且言语中说,必见一克常哥方肯吐露真情,据臣所知,蒙语中一克乃是大的意思,一克常哥,应非蒙名,而是汉名,咱们朝中可有姓常、又去过鞑靼,与虏辈交厚者。”
隆庆忽然眼睛一亮,从龙椅上长身站起:“朕知之矣。”
月破云天分素缟,万里枫红试玉山,【娴墨:“试玉要烧三日满”,枫叶红时,托得雪山如烧,可知是近藏美景,真如诗如画,】
小木屋前的篝火架子上烤着一头小野猪,已有七分火候,油脂滋滋滴下,香漫林间,越过烤猪穿林远望,可见四姑娘山顶云旗赛雪,披雾流烟,夜景森清,尤是好看,【娴墨:往北再走一走,到了九寨更好看,】
常自瑶乍着小手在母亲身边跑圈,嘻嘻哈哈,脖子上的一串虎牙项链颠來颠去,【娴墨:有虎牙做项链,虎就沒少打】
阿遥挪着身子追着她看,口里唤:“别跑太快了,瞧你那指头脏的,别含了,快拿出來。”
常自瑶不理,径自跑到篝火旁,在爸爸身边蹲下,将口中食指拿出來,直直举高,
常思豪笑了,在野猪身上刮了点油,感觉不烫了,给她抹在指头上,
常自瑶把指头含进嘴里吮着,嘿笑跑开,
阿遥嗔道:“我越不让你还越给,一会儿这看不住,又该招蚂蚁去了。”
常思豪笑道:“蚂蚁怕什么,酸酸甜甜的,吃了长得结实,我小时候……”阿遥道:“又说你小时候,闹饥荒说不得,什么都吃了,这又不是那年月,何况咱这还是个姑娘。”这时常自瑶跑回來,食指竖着给妈妈看,上面爬着一只红斑细腿指甲大的小蜘蛛,阿遥惊叫道:“快扔了它。”
不等她说完,常自瑶早已嘿嘿一笑,把指头放进嘴里,
阿遥脸皮一阵发麻,忙抓她掰嘴:“吐出來,快吐出來,啊,啊。”常自瑶:“啊,啊。”嘴巴学她张大,里面什么也沒有,趁妈妈发呆之际,一转身又跑到爸爸身边张大嘴:“啊、啊。”
常思豪回过头,笑着刮了下她的脸,道:“又吃了什么呀。”常自瑶:“蛛、蛛。”常思豪:“好吃吗。”常自瑶:“好、吃。”常思豪道:“觉得好吃的,就可以吃,觉得不好吃的,就不吃。”常自瑶:“嗯。”阿遥简直要疯掉了:“你怎能这么告诉她,蜘蛛是能吃的吗。”
常思豪笑道:“不吃吃看,怎么知道能不能吃,螃蟹最早也沒人吃【娴墨:闲言正是大旨,莫作等闲看,】,结果现在大家不都在吃,【娴墨:广州人是小常知音,光是烧烤那一排排的虫蛹就能把人吓出“一抹嫩绿”來】”阿遥道:“那怎么能一样。”常思豪道:“都差不多啦,总之呢,在这个世界上活着,体验是很重要的,倘若从小到大,连蚂蚁也沒吃过、蜂窝都沒捅过,那童年未免太沒意思了。”
常自瑶仰着小脸:“蜂窝,什么是、蜂窝。”
常思豪“嗯”了一声,将她抱起來,在树林里走,很快看到一只圆蜂窝,高高地挂在枝头上,他示意自瑶看,小声道:“那就是蜂窝,你现在够不到,以后长大了、长高了,就可以去捅了。 常自瑶很好奇,在爸爸怀里使劲蹬腿,把胳膊伸高想去够,常思豪转开了身子,道:“嗯,不可以,现在它们睡觉呢,打扰人家睡觉,是很不礼貌的,知道吗。”常自瑶笑了:“嗯。”
回到篝火边,常思豪瞧瞧阿遥,道:“啊呀,妈妈生气了,瑶瑶,妈妈生气时怎么办呀。”把她放在地上,常自瑶轻跑两步到母亲身边,小手按胯少蹲,垂头施礼,慢声细语地:“小姐,大家闺秀、不生气。”阿遥不理,扭过脸去,常自瑶颠颠儿又转到她面前行礼:“小姐,饶了奴婢、这一回吧。”瞧着她那严肃哀怨的小脸儿,阿遥绷了一绷,沒绷住,“噗”地笑出來,忙又半嘟了嘴,拍她手道:“好了,别听你爹的,那些脏东西,不许再吃了。”
常思豪张手笑道:“肉好啦,快抢烤肉吃呀。”常自瑶脱开母亲怀抱跑了过去,
三人一人一张虎皮垫,围着篝火吃肉,常自瑶坐在爸妈中间,一片一片吃得倒快,阿遥担心道:“我总觉得咱这孩子有点怪,刚有点小牙就能吃肉了,个子窜得也快,别的孩子这么大,有的还不会走呢,别再是什么病吧,【娴墨:姚明闺女三岁就一米二了,这叫先天足,哪是病,】”常思豪笑道:“那是他们元气不够壮,你想想怀孕时你吃的是什么,普通人家吃的又是什么。”阿遥笑道:“还说呢,那肉吃得我现在还膻气,我都害怕自己身上要长黄毛了。”常思豪笑道:“黄毛嘛未必,当了娘之后你的威风抖大了,脑门上要是长出个王字,倒是和你蛮配的。”阿遥笑着一拳轻捶过去,
吃完饭进屋睡觉【娴墨:晚上吃了肉,沒吃山楂助消化不科学啊,小郭知道了会伤心哟】,刚躺下,就听外面马蹄声响,紧跟着有人双脚落地蹬蹬往前來,到门上咣咣敲道:“云中侯接旨,云中侯接旨。”
阿遥要起,常思豪伸手按住,爬起來披衣开门,只见一干事呼呼带喘站在门外,满脸干掉的汗痕,后面还有几人牵马站在月下,便问道:“何事。”
那领头干事道:“云中侯接旨。”不等他跪礼,直接道:“皇上有旨,召你立刻回京。”
常思豪皱眉道:“你回去回复……”不等他说,那干事又道:“侯爷,此事沒有商量余地,您快请吧,具体事宜,咱们路上慢慢说。”常思豪暗笑好硬的口气,道:“天太晚了,你请便吧。”说着就要关门,那干事伸手将门扳住:“侯爷,难道亡国了你也不顾吗。”
常思豪身子已经回转过去一半,听这话又转回來,审视着他,
那干事见他非要听个明白,回头瞧瞧其它人,无奈地道:“好,那我就在这说,侯爷,九月初七大同有人叩关,叩关者是一男二女外带十余骑鞑靼骑兵,男的自称名叫把汉那吉,两个女人是他的妻子【娴墨:一个叫比吉,另一个史上无载,作者可能也沒查到,所以干脆都不写名字了,】,骑兵队长叫阿力哥,是把汉那吉奶娘的丈夫,【娴墨:阿力奶爸,】”
常思豪一听把汉那吉,神情郑重起來,
“把汉那吉声称自己是俺答汗的孙子,说是來投诚,让进城之后,大同巡抚方逢时问他因何來此投诚,他支吾不言,口口声声,必须见到一克常哥方肯吐露实情,紧跟着传來军报,俺答汗听说孙子进了明营,认为是明军设计诱拐,已经集结大军向大同进发,方大人急报了宣大总督王崇古,王大人急往上报,消息传到皇上那里,这才着急找您,嫌马不够快,这旨是靠厂里飞鸽传书过來的,以往俺答來攻都是抢掠物资,这次为了孙子大倾全国之兵,等于豁出了老命,军情紧急刻不容缓,现在多半大同已经开战了。”
阿遥已经披衣坐起,在里面听见,不由得一阵惶然,手撑两个木块往前挪了挪,常思豪回头看了一眼,转回來,问道:“朝廷准备了什么对策。”
干事道:“内阁中分为两派,一派想杀掉把汉那吉震摄俺答,一派想等您回去了解了情况再说,现在百官都知了此事,大多数的意见都是前者,因俺答多年在边境劫掠不止,这是打击他的最好机会【娴墨:俺答可不像徐阶,以为儿子被杀会昏死吓死,他是有仇必报,】,还有的说这是俺答为了开仗有个借口,故意搞出來的。”
常思豪心想:“上次把汉那吉潜入明境被火黎孤温劫持,乃是黄台吉事先传消息给瓦剌的缘故,说明鞑靼内部争斗亦剧,这回难道是他们叔侄反目,他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去明营找我,倘是这样,他不可能是背负着什么阴谋而來,俺答以前让把汉那吉带兵打瓦剌,明明是想把他培养成继承人,可见重视程度,孙子若死在明营,那这仇疙瘩结死就更打不开了。”
干事道:“侯爷,我们來时已然多备了空马,咱们这就上路吧。”
常思豪示意他等一下,合上门在炉边琢磨,阿遥道:“鞑靼來攻非同小可,把汉那吉又是你朋友,于情于理,都该过去看看,或能把这场战祸平息下去也不一定。”见常思豪看自己,又道:“你不用担心我,我在这里等你就是,这里样样不缺,我一个人也过得惯,况且还有自瑶做伴,也不孤清的,……你要实在担心,把我送到附近藏族寨子也可,那里居民淳朴,待人是极好的,要不我到唐门去也行,【娴墨:傻姑娘,还不知道去了要吃人家下眼食,】”
常思豪沉吟着:“可是我早说要和你……”阿遥笑道:“瞧你,这会儿倒儿女情长起來了,我看你倒该学学方枕诺,平时把诺言放头下枕着,时时记省,临事倒不必看它,反正也是在脑袋后面【娴墨:小方名字,却在阿遥口中作一解,这一救不白救,也算多个知心人,】,这么久的夫妻,难道我不知你的性,别说你是男人,便是我也如此,你想想这一开战是多少条人命,要毁多少个家,不知道的便也罢了,知道的不伸一把手,事后哪还能活得心安,你可别让我把这背上一辈子,【娴墨:阿遥是程大人血脉真继承者,真正将门虎女,】”
常思豪叹了口气,道:“也好,那我还是顺路送你去唐门吧,不管怎么说,毕竟还是亲戚,总能照一眼的。”
两人抱了孩子出來,随同干事出发,一路來到九里飞花寨外,夜色黑沉沉地,寨口悄静无风,常思豪让干事上去叫寨门,自己勒住马匹,跳下來,把方垫子铺在地上,然后将抱着孩子的阿遥托下來,放在上面,蹲下替她把布带套在断腿上,将两只木块也放在两边,两只大手按着她的腿,道:“阿遥,我就不进寨了。”
阿遥手拢孩子望着他:“夫君,你要小心。”
常思豪也望着她,伸手在孩子脸颊轻轻一拢,站起來回身准备上马,忽然凝了一下,又转过來:“你那玉佩呢。”
阿遥从怀里掏出來:“干什么。”常思豪伸手道:“给我吧,开战生死难料,届时若有不测……”阿遥手拿玉佩正递到中途,听到这话又收了回來,冷冷道:“有不测怎样,你也派个人把它送回來。”说着把玉佩往地上一拍,拿起手边的木块,“卡”地一声,将玉佩砸成碎片,抬起头对上丈夫惊讶的目光,问道:“你可知我爹为何让你送玉回太原。”
常思豪道:“……当然是,为给家人一个信息。”
阿遥寒着脸道:“你错了,我爹是怕你怀报仇之念又杀回去,死在那里,让你送这块玉佩,正是要你留下这条性命,沒了你,我还要这块石头做什么。”【娴墨:知父莫若女,事隔四载、近一百九十万字,终借阿遥之口,泄程大人之真心,】【娴墨补:正是“人生非为求死,有生便是希望”,程允锋若只是要小常给家报个死讯才交玉佩,哪是他的风骨,】
常思豪:“阿遥……”
阿遥道:“别说了,我不进唐门,我随你走。”【娴墨:虎父无犬女,小常一言成谶,老实人抖起來也威风,阿遥终于要变“母老虎”了,】 三章 三惊好梦
秦绝响离开小屋,沿屋后的甬路,走向瘦长院子的门口,
他的身影在一间间小屋间时现时消,好像士兵正巡过一片巨大的城墙垛口,在他经过第十四间小屋背后的时候,天空中扑啦啦飞下來一只鸽子,落入第二十二间小屋的窗口,
他毫不理会地前行,当走到第四间小屋的时候,背后,第二十二间小屋的门突然打开,里面的干事飞奔出來,直追到他身侧,低头奉上一张纸条:“二爷。”
秦绝响接过纸条,意外地,上面的字比平时的要小、也要多一些,
他迅速看完,脸色沉沉起來,攥着这纸条,直奔后院,
缟月天孤,菊香满路,
方枕诺四人正等着,程连安瞧见秦绝响來,笑着站起身來:“來了來了,就等你了。”
秦绝响快步上亭,
曾仕权两手搂膝,颤着二郎腿:“秦二爷锏打三州六府,马踏黄河两岸,忙啊,刚才这又是办什么大事儿去啦。”
秦绝响把手中纸条递给程连安,程连安笑接过來,目光上下走了几遭,眨眨眼睛,似乎沒看出什么特别,将纸条轻描淡写地递给方枕诺,
方枕诺接过來看着,脸上的笑意像锅底轻薄的湿痕遇热,迅速缩小、减淡、干掉,露出从所未有的审慎,曾仕权探过头來,就他手中看了一看,笑了:“我还当什么事儿呢,就这啊。”扯过來甩给康怀:“你也瞅瞅。”康怀看完略感困惑,问方枕诺:“怎么办。”
方枕诺要过纸条,交在程连安手里:“火速进宫,交予冯公公。”
程连安:“事态很严重吗。”
方枕诺道:“快去,能多快就用多快。”
冯保刚把太子朱翊钧哄睡着,听说程连安來见,赶忙传进,只见程连安进來轻轻唤了声“干爹。”二话不说,也沒行礼,进步递上來一张纸条,冯保看罢凝神,双眉忽然高起,问旁边:“皇上可就寝了。”旁边一个崽子:“刚还跟李妃娘娘喝酒呢。”
冯保提襟疾行,程连安紧随其后,几个小太监排成两列随行,二人來到李妃寝殿外,只见两名宫女提着灯笼正从殿门前台阶往下走,冯保目光穿过她们往上看,寝殿窗上无光,显见着皇上已经躺下了,冯保往后使个眼色,程连安上前揪住一名宫女头发,往旁边石栏上一撞,那宫女尖叫一声,灯笼撒手,
殿内微光亮起,跟着是隆庆的声音,询问外间何事,一名宫女应答着,推开殿门出來瞧看,冯保忙上前道:“一名宫女行路不慎,在台阶上绊倒,惊了圣驾。”殿内隆庆道:“哦,是冯公公。”冯保道:“正是奴才,奴才刚从东厂收获重要消息,事关国家兴亡,因此急急赶來,准备禀告皇上,不知皇上睡下沒有。”【娴墨:句句是请示,句句不容不应,】
殿内静了片刻,隆庆道:“进來罢。”
冯保提襟入殿,
程连安撒开那名宫女,一呶嘴儿,低声道:“各赏十两银子,和那个一起,安排到别处去,【娴墨:按常理,挨打的理应给补偿,如今沒挨打的反而得一样多,是何道理,代小程答曰:脑袋被磕,是倒霉赶上了,可能是你,也可能是她,钱不是安慰这伤,是要她俩管住这嘴,二十两都给挨打的,沒挨打的非但不庆幸,反而会嫉妒她,有了机会不免会串闲话,两个都有钱,挨打的只会觉得自己不走运,哑巴亏吃一下,过去也就过去了,】”两个随行的小太监抢过來,一人架一个,把两名宫女带走了,
程连安和其它几个小太监在殿外候着【娴墨:隆庆曾说让小程在东厂干,别进宫來了,此处偏写他进宫,看行动习惯肯定不止这一回,而且现在就在殿外等,二人想來不过是一面墙、几扇窗的区隔,皇上一对眼睛,看不见的就是沒进來,不知道的就是沒这事,这就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就叫灯下黑,你不让我进來,我偏偏能进來,还能打你家宫女,你能怎么样,】,片刻之后,殿内灯光大亮,稍过一会儿,冯保提襟快步出來,下阶传令:“快,传圣谕,召四位阁老养心殿议事。”
半个时辰后,李春芳、赵贞吉、高拱、张居正都到了,四人在养心殿内传看完纸条,都沒有声音,【娴墨:这纸条先在四大档头间转一圈,然后又到四位阁老间转一圈,留到现今也可做文物了,笑,】
隆庆目光周游一圈:“四位卿家,未审是何主见。”
李春芳身为首辅,理当第一个发言,他看了看赵贞吉和高拱:“赵老,高公,两位的意思如何。”
赵贞吉道:“我大明上下皆为汉官,朝中哪有什么一克常哥【娴墨:四字一出,便知和谁有关了】,分明是來人故意编造刁难,故意吞吐不言,隐瞒來意,可见虏心难测,依老臣之见,不如斩之后快。”
张居正忙道:“此子干系重大,且慕我天朝上国投奔而來,斩之恐伤远人之心,况杀此子必结大怨,自此九边烟起,国无宁日矣,切不可如此轻率。”李春芳道:“那依叔大之见……”
隆庆道:“李爱卿,你只管问别人,你自己是何意见。”
“呃……”李春芳犹犹豫豫地道:“回皇上,此子无非一遗孤小儿,素无威信,仅驱亲随数骑携妻子而來,收之无益,留之……则贼虏必相追讨,届时大军压城,恐召祸患,然纵之……亦不可,昔年……”
隆庆有些等不及,皱眉道:“那以卿之见,倒底该怎样呢。”
李春芳有点冒汗,拿眼挒高拱:“肃卿兄……”
高拱道:“此人來得怪异,且言语中说,必见一克常哥方肯吐露真情,据臣所知,蒙语中一克乃是大的意思,一克常哥,应非蒙名,而是汉名,咱们朝中可有姓常、又去过鞑靼,与虏辈交厚者。”
隆庆忽然眼睛一亮,从龙椅上长身站起:“朕知之矣。”
月破云天分素缟,万里枫红试玉山,【娴墨:“试玉要烧三日满”,枫叶红时,托得雪山如烧,可知是近藏美景,真如诗如画,】
小木屋前的篝火架子上烤着一头小野猪,已有七分火候,油脂滋滋滴下,香漫林间,越过烤猪穿林远望,可见四姑娘山顶云旗赛雪,披雾流烟,夜景森清,尤是好看,【娴墨:往北再走一走,到了九寨更好看,】
常自瑶乍着小手在母亲身边跑圈,嘻嘻哈哈,脖子上的一串虎牙项链颠來颠去,【娴墨:有虎牙做项链,虎就沒少打】
阿遥挪着身子追着她看,口里唤:“别跑太快了,瞧你那指头脏的,别含了,快拿出來。”
常自瑶不理,径自跑到篝火旁,在爸爸身边蹲下,将口中食指拿出來,直直举高,
常思豪笑了,在野猪身上刮了点油,感觉不烫了,给她抹在指头上,
常自瑶把指头含进嘴里吮着,嘿笑跑开,
阿遥嗔道:“我越不让你还越给,一会儿这看不住,又该招蚂蚁去了。”
常思豪笑道:“蚂蚁怕什么,酸酸甜甜的,吃了长得结实,我小时候……”阿遥道:“又说你小时候,闹饥荒说不得,什么都吃了,这又不是那年月,何况咱这还是个姑娘。”这时常自瑶跑回來,食指竖着给妈妈看,上面爬着一只红斑细腿指甲大的小蜘蛛,阿遥惊叫道:“快扔了它。”
不等她说完,常自瑶早已嘿嘿一笑,把指头放进嘴里,
阿遥脸皮一阵发麻,忙抓她掰嘴:“吐出來,快吐出來,啊,啊。”常自瑶:“啊,啊。”嘴巴学她张大,里面什么也沒有,趁妈妈发呆之际,一转身又跑到爸爸身边张大嘴:“啊、啊。”
常思豪回过头,笑着刮了下她的脸,道:“又吃了什么呀。”常自瑶:“蛛、蛛。”常思豪:“好吃吗。”常自瑶:“好、吃。”常思豪道:“觉得好吃的,就可以吃,觉得不好吃的,就不吃。”常自瑶:“嗯。”阿遥简直要疯掉了:“你怎能这么告诉她,蜘蛛是能吃的吗。”
常思豪笑道:“不吃吃看,怎么知道能不能吃,螃蟹最早也沒人吃【娴墨:闲言正是大旨,莫作等闲看,】,结果现在大家不都在吃,【娴墨:广州人是小常知音,光是烧烤那一排排的虫蛹就能把人吓出“一抹嫩绿”來】”阿遥道:“那怎么能一样。”常思豪道:“都差不多啦,总之呢,在这个世界上活着,体验是很重要的,倘若从小到大,连蚂蚁也沒吃过、蜂窝都沒捅过,那童年未免太沒意思了。”
常自瑶仰着小脸:“蜂窝,什么是、蜂窝。”
常思豪“嗯”了一声,将她抱起來,在树林里走,很快看到一只圆蜂窝,高高地挂在枝头上,他示意自瑶看,小声道:“那就是蜂窝,你现在够不到,以后长大了、长高了,就可以去捅了。 常自瑶很好奇,在爸爸怀里使劲蹬腿,把胳膊伸高想去够,常思豪转开了身子,道:“嗯,不可以,现在它们睡觉呢,打扰人家睡觉,是很不礼貌的,知道吗。”常自瑶笑了:“嗯。”
回到篝火边,常思豪瞧瞧阿遥,道:“啊呀,妈妈生气了,瑶瑶,妈妈生气时怎么办呀。”把她放在地上,常自瑶轻跑两步到母亲身边,小手按胯少蹲,垂头施礼,慢声细语地:“小姐,大家闺秀、不生气。”阿遥不理,扭过脸去,常自瑶颠颠儿又转到她面前行礼:“小姐,饶了奴婢、这一回吧。”瞧着她那严肃哀怨的小脸儿,阿遥绷了一绷,沒绷住,“噗”地笑出來,忙又半嘟了嘴,拍她手道:“好了,别听你爹的,那些脏东西,不许再吃了。”
常思豪张手笑道:“肉好啦,快抢烤肉吃呀。”常自瑶脱开母亲怀抱跑了过去,
三人一人一张虎皮垫,围着篝火吃肉,常自瑶坐在爸妈中间,一片一片吃得倒快,阿遥担心道:“我总觉得咱这孩子有点怪,刚有点小牙就能吃肉了,个子窜得也快,别的孩子这么大,有的还不会走呢,别再是什么病吧,【娴墨:姚明闺女三岁就一米二了,这叫先天足,哪是病,】”常思豪笑道:“那是他们元气不够壮,你想想怀孕时你吃的是什么,普通人家吃的又是什么。”阿遥笑道:“还说呢,那肉吃得我现在还膻气,我都害怕自己身上要长黄毛了。”常思豪笑道:“黄毛嘛未必,当了娘之后你的威风抖大了,脑门上要是长出个王字,倒是和你蛮配的。”阿遥笑着一拳轻捶过去,
吃完饭进屋睡觉【娴墨:晚上吃了肉,沒吃山楂助消化不科学啊,小郭知道了会伤心哟】,刚躺下,就听外面马蹄声响,紧跟着有人双脚落地蹬蹬往前來,到门上咣咣敲道:“云中侯接旨,云中侯接旨。”
阿遥要起,常思豪伸手按住,爬起來披衣开门,只见一干事呼呼带喘站在门外,满脸干掉的汗痕,后面还有几人牵马站在月下,便问道:“何事。”
那领头干事道:“云中侯接旨。”不等他跪礼,直接道:“皇上有旨,召你立刻回京。”
常思豪皱眉道:“你回去回复……”不等他说,那干事又道:“侯爷,此事沒有商量余地,您快请吧,具体事宜,咱们路上慢慢说。”常思豪暗笑好硬的口气,道:“天太晚了,你请便吧。”说着就要关门,那干事伸手将门扳住:“侯爷,难道亡国了你也不顾吗。”
常思豪身子已经回转过去一半,听这话又转回來,审视着他,
那干事见他非要听个明白,回头瞧瞧其它人,无奈地道:“好,那我就在这说,侯爷,九月初七大同有人叩关,叩关者是一男二女外带十余骑鞑靼骑兵,男的自称名叫把汉那吉,两个女人是他的妻子【娴墨:一个叫比吉,另一个史上无载,作者可能也沒查到,所以干脆都不写名字了,】,骑兵队长叫阿力哥,是把汉那吉奶娘的丈夫,【娴墨:阿力奶爸,】”
常思豪一听把汉那吉,神情郑重起來,
“把汉那吉声称自己是俺答汗的孙子,说是來投诚,让进城之后,大同巡抚方逢时问他因何來此投诚,他支吾不言,口口声声,必须见到一克常哥方肯吐露实情,紧跟着传來军报,俺答汗听说孙子进了明营,认为是明军设计诱拐,已经集结大军向大同进发,方大人急报了宣大总督王崇古,王大人急往上报,消息传到皇上那里,这才着急找您,嫌马不够快,这旨是靠厂里飞鸽传书过來的,以往俺答來攻都是抢掠物资,这次为了孙子大倾全国之兵,等于豁出了老命,军情紧急刻不容缓,现在多半大同已经开战了。”
阿遥已经披衣坐起,在里面听见,不由得一阵惶然,手撑两个木块往前挪了挪,常思豪回头看了一眼,转回來,问道:“朝廷准备了什么对策。”
干事道:“内阁中分为两派,一派想杀掉把汉那吉震摄俺答,一派想等您回去了解了情况再说,现在百官都知了此事,大多数的意见都是前者,因俺答多年在边境劫掠不止,这是打击他的最好机会【娴墨:俺答可不像徐阶,以为儿子被杀会昏死吓死,他是有仇必报,】,还有的说这是俺答为了开仗有个借口,故意搞出來的。”
常思豪心想:“上次把汉那吉潜入明境被火黎孤温劫持,乃是黄台吉事先传消息给瓦剌的缘故,说明鞑靼内部争斗亦剧,这回难道是他们叔侄反目,他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去明营找我,倘是这样,他不可能是背负着什么阴谋而來,俺答以前让把汉那吉带兵打瓦剌,明明是想把他培养成继承人,可见重视程度,孙子若死在明营,那这仇疙瘩结死就更打不开了。”
干事道:“侯爷,我们來时已然多备了空马,咱们这就上路吧。”
常思豪示意他等一下,合上门在炉边琢磨,阿遥道:“鞑靼來攻非同小可,把汉那吉又是你朋友,于情于理,都该过去看看,或能把这场战祸平息下去也不一定。”见常思豪看自己,又道:“你不用担心我,我在这里等你就是,这里样样不缺,我一个人也过得惯,况且还有自瑶做伴,也不孤清的,……你要实在担心,把我送到附近藏族寨子也可,那里居民淳朴,待人是极好的,要不我到唐门去也行,【娴墨:傻姑娘,还不知道去了要吃人家下眼食,】”
常思豪沉吟着:“可是我早说要和你……”阿遥笑道:“瞧你,这会儿倒儿女情长起來了,我看你倒该学学方枕诺,平时把诺言放头下枕着,时时记省,临事倒不必看它,反正也是在脑袋后面【娴墨:小方名字,却在阿遥口中作一解,这一救不白救,也算多个知心人,】,这么久的夫妻,难道我不知你的性,别说你是男人,便是我也如此,你想想这一开战是多少条人命,要毁多少个家,不知道的便也罢了,知道的不伸一把手,事后哪还能活得心安,你可别让我把这背上一辈子,【娴墨:阿遥是程大人血脉真继承者,真正将门虎女,】”
常思豪叹了口气,道:“也好,那我还是顺路送你去唐门吧,不管怎么说,毕竟还是亲戚,总能照一眼的。”
两人抱了孩子出來,随同干事出发,一路來到九里飞花寨外,夜色黑沉沉地,寨口悄静无风,常思豪让干事上去叫寨门,自己勒住马匹,跳下來,把方垫子铺在地上,然后将抱着孩子的阿遥托下來,放在上面,蹲下替她把布带套在断腿上,将两只木块也放在两边,两只大手按着她的腿,道:“阿遥,我就不进寨了。”
阿遥手拢孩子望着他:“夫君,你要小心。”
常思豪也望着她,伸手在孩子脸颊轻轻一拢,站起來回身准备上马,忽然凝了一下,又转过來:“你那玉佩呢。”
阿遥从怀里掏出來:“干什么。”常思豪伸手道:“给我吧,开战生死难料,届时若有不测……”阿遥手拿玉佩正递到中途,听到这话又收了回來,冷冷道:“有不测怎样,你也派个人把它送回來。”说着把玉佩往地上一拍,拿起手边的木块,“卡”地一声,将玉佩砸成碎片,抬起头对上丈夫惊讶的目光,问道:“你可知我爹为何让你送玉回太原。”
常思豪道:“……当然是,为给家人一个信息。”
阿遥寒着脸道:“你错了,我爹是怕你怀报仇之念又杀回去,死在那里,让你送这块玉佩,正是要你留下这条性命,沒了你,我还要这块石头做什么。”【娴墨:知父莫若女,事隔四载、近一百九十万字,终借阿遥之口,泄程大人之真心,】【娴墨补:正是“人生非为求死,有生便是希望”,程允锋若只是要小常给家报个死讯才交玉佩,哪是他的风骨,】
常思豪:“阿遥……”
阿遥道:“别说了,我不进唐门,我随你走。”【娴墨:虎父无犬女,小常一言成谶,老实人抖起來也威风,阿遥终于要变“母老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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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瞅又带上了夫人和孩子,几个干事各自皱眉,却又无法,
一行人连夜开拔,每到一地,都有干事接替换马,出川之后,常思豪以到京也要去大同为由,执意改道,干事只得飞鸽传书,京中得消息后,下令全力配合,
常思豪知阿遥不惯骑马,两天下來髀肉必破,定要磨得鲜血淋漓,因此不断让她改变坐姿,半日跨坐,半日横坐,拢在怀里护持,即便如此,她抱孩子也抱得臂酸难忍,于是又加厚垫把常自瑶担绑在马脖子后面,常自瑶颠來颠去不但不哭,反而乐得叽叽嘎嘎,干事们暗暗称奇,都称这孩子为“虎姐”,【娴墨:上一部小常在辽东吃肉,人称“虎爷”,上一章阿遥发威,可称“虎妈”,如今闺女又成“虎姐”,一家人虎到一块儿去了,果然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
几天下來娘俩虽然疲累,倒也安然无事,常思豪的两条腿倒全颠烂了,又扎上绷带咬牙忍耐,这日來到大同城外,遥见高厚的城墙、森森的壁垒,不禁想起三年前与秦浪川等人來此的画面,而今荒草萋山,秋情如旧,人亡城在,悲意摧肠,饶是雄心虎胆,一时也大感沧桑,
城内早接到传报,大同巡抚方逢时和总兵官赵岢飞马列队,迎出城來,同行的还有秦家大同分舵主引雷生,常思豪一见赵岢倍感亲切,赵岢见了常思豪,也极为热情,上前拉着手连谢侯爷当初举荐之恩,常思豪知他这么亲切容易让方逢时觉得这是在显耀门路,忙也拉了方大人的手一起说话,以表亲近,倒是引雷生话不很多,有点蔫蔫冷冷,
一行人进了城,來至巡抚衙门,常思豪把阿遥抱下马來,并不放在地上,又让她把常自瑶抱在怀里,就这样一个抱着一个,好像一只仙人掌般,大踏步往衙门里走,两边差役公人无不称奇,阿遥被众人目光看得脸上红透,可是坐在地上用手撑挪,必然慢到要人等,倒比这样还尴尬,因此也就由着丈夫,
宣大总督王崇古听说侯爷到了,带人迎出二门,一见这场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來,忙叫人给夫人安排房间歇息,常思豪早就听过王崇古这个人,只是一直未见,今看这人个子不高,白晰面皮,一对小眼睛,上眼皮往里抠陷着,透出來十分精明,心想当初若不是此人在出击河套,自己在大同也难得胜利,因此十分敬重,也不见外,就直接了当问道:“王大人,不知这边军情如何。” 王崇古笑道:“俺答全起草原之兵十万前來要人【娴墨:还是十万,人丁真不旺,何以故,沒事打瓦剌,也有消耗,】,声势虽大,内里却虚,生怕打得急了,教我们杀了他这好孙儿,咱们人质在手,怕他何來,如今我已下令坚壁清野,他人马再多,也无能为力,只是把汉那吉无故來投,实属蹊跷,他又说除一克常哥外,不愿与任何人吐露实情,下官以为,其中必涉鞑靼秘辛,多半与汗位继承有关,倘侯爷能善为套出,对于制虏克敌,必有大用。”
常思豪想了一想,问道:“把汉王子何在,引我去见。”
旁边方逢时顾念朝廷体面,欲命从人给侯爷备换官衣,常思豪示意不必,王崇古笑道:“也好,凭侯爷方便罢,人就在后院,侯爷,请。”
巡抚衙门后院层层设卡,前后左右派了五百余名军卒守把,墙头房顶都有瞭哨,众人层层穿过,來到把汉那吉下榻的屋子,把汉那吉在里屋坐着,听步音隔窗往外张,瞧见常思豪,立时蹬蹬蹬跑到门边,早被两名军汉叉枪架住,常思豪赶忙喝道:“怎可对小王子如此无礼,快放开他。”
那两名军汉瞧了一眼王崇古,目光软化,收枪撤步,把汉那吉跑过來抱住常思豪激动道:“一克常哥,你來了可,【娴墨:这汉语还是老样子,可见纨绔子弟学东西不上心,】”跟着,两个妻子也到了堂屋往外瞄,
常思豪笑着有力地回抱,又托他两肘观看,只见把汉那吉比以前结实了许多,但身上穿的蓝绸袍实在有点破,有不少地方都磨得透明了,秋风一打,忽忽燎燎好像野地的经幡,便问道:“你怎么到明营來了。”把汉那吉瞅瞅王崇古、方逢时,忸忸怩怩不言语,常思豪道:“咱们到屋里去说。”拉着把汉那吉进了屋,回手关了门,
方逢时眉头有点皱,侧瞄王崇古在微微摇头示意,也就闭口不言,
两位大人带着众军校就在这院里等着,屋里一片安静,大概是在小声密谈,过了一会儿,传出一两声轻笑,很有些调侃的意味,王、方二人相互瞧了一眼,都有点纳闷儿,又静了好一会儿,常思豪满面春风,推开门走了出來,侧身拍着把汉那吉的手:“放心,放心。”走到王崇古近前道:“王大人,事情我都知道了,咱们待会再说,你看把汉王子这身上也太不成样子,还是送些衣服赶紧给他和夫人、手下换一换,另外这‘保卫’也太森严了罢,还是叫大家别那么紧张,放宽松些好。”
王崇古和方逢时一对眼色,表示衣服有的是,立刻照办沒问題,看守暂不能动,三人离了后院重新到前厅落座,屏退余人,常思豪笑道:“两位大人不必紧张了,这里面沒什么阴谋。”方逢时道:“还请侯爷速道其详。”常思豪道:“是这么回事,把汉王子已经有了两个妻子,婚后六年,尚未得子,前些时喜欢上一位美丽的姑娘,于是打算娶做第三房,这时候老汗王俺答看上袄儿都司首领的女儿,但袄儿都司首领嫌老,不愿把女儿嫁给俺答,就说自己的女儿已聘出去了,俺答恼怒,强娶了人家,惹得袄儿都司首领十分不快,为免发生兵乱,俺答就未经同意,把孙子把汉王子要娶的第三位妻子,送给了袄儿都司首领作补偿,把汉王子为此恼怒,这才來投我大明,【娴墨:这才是正史真相,明史大误,将把汉第三个妻子误当成三娘子钟金,还编出一段风流故事,开史家未有之奇,其实三娘子根本不是俺答外孙女,把汉娶的也更不是三娘子,作者据史还原真相,功莫大焉,看过《明史》者,读到此处误以为作者是小说家言胡编杜撰者,可去查明实录和蒙古历史,便知真相,可笑世面上尽是些白话读史的闲书,以明史为基,自编自导,说得花团锦簇,实际半点考据功夫不下,一班人还看得热闹,相比之下,蔡东潘写明史演义,此处虽是照明史编出一段风流过往,毕竟人家说明了是演义,是小说,不是史实,白话读史类的书呢,只能让不明真相的群众变得更加不明真相,蒙古有收继婚,儿子可以娶非生母的后妈,弟弟可以娶亡兄之嫂,可是沒有一个能娶自己孙女外孙女的,其实换别的人倒也罢了,让堂堂蒙古大汗娶亲外孙女这种污辱人的故事也敢编,这居心何在,】”
王方二人面面相觑,方逢时道:“侯爷确定。”常思豪笑道:“就是这么回事,把汉王子是我结义兄弟,草原汉子直爽,不会说假话的。”王崇古笑了,手在椅上重重一拍:“虏自内讧,此天教扫清胡尘,令我成其大功也,哈哈哈哈。”招手唤堂下:“來人。”
两名军校在阶下躬身:“大人。”
王崇古道:“给把汉王子的衣服备好了么。”军校回头看看:“來了。”跟着脚步声响,有人托盘端入,王崇古瞧瞧那上面的蓝色交领绸衣【娴墨:蒙族惯常用色】,摆手道:“这不成,找裁缝,量体订做,一定要好看,要大红的,怎么喜庆怎么來,另找几个婆子,会打扮的,等会儿到后院去给把汉王子拾掇起來,快。”
“是。”
军校行动迅捷,立刻出门去办,
王崇古亲写一道上疏给皇上陈明此事,且提出一套应对方案,其意略曰:天诛鞑虏,令其骨肉情分,令把汉千里來投,此诚百年不遇之良机也,臣等受其降,已给其衣食,令住华厦,按朝廷旧例,降人当送至海滨,给官嚼禄,然把汉身份特殊,俺答必不肯罢休,日夜來攻,则国无宁日矣,把汉身为王子,养尊处优,也必不以在明袭官为乐,久之恐生变化,再有叛归之心,鞑靼年年生乱,其因多在赵全一伙挑唆助逆,今俺答來索,臣意命其将全等一干叛臣匪类送归伏法,则我可将把汉礼遇送归,此后边境无事,可享太平,【娴墨:老王慧眼独具,隆庆一朝能稳,全在于能用名臣,内外一扫,不管政界军界,每个名字都闪闪放光,】
方逢时也在后押了字,算是两人联名上疏,交由东厂快马驰送京师,大事落定,王崇古这才设宴,给侯爷接风洗尘,常思豪为让把汉那吉安心,带阿遥和女儿也住进后院,把汉那吉的两个妻子不能生育,看到常自瑶甚是喜爱,阿遥性情柔婉,由着她们把孩子抱來哄去,虽然大家语言上不大通顺,相处却十分融洽,
次日衣服做好,王崇古又让人准备一辆金漆彩画的大花车,让把汉那吉坐在上面,命军士们前护后拥,带着他到街上游逛,赏览大同市井风情,这一下全城轰动,万人空巷,都上街來看这位把汉王子,把汉那吉打从投明营以來就被圈禁在屋里,这一出來也是心情大畅,常思豪也换了官衣,陪着他逛了一天,
有细作报与俺答,俺答大奇:“明营何以如此对待我孙儿。”赵全忙道:“老汗王,这明明是在羞辱王子,嘲笑咱们沒见过世面,汉人风俗由來如此,外邦往往进贡些什么珍奇异兽,也是这样游遍市井,以显天朝国威。”
俺答大怒:“王崇古欺人太甚。”当时命点兵五万,出营讨阵,乌恩奇等众将急忙出帐,
王崇古闻报,笑道:“來得好。”当时和常思豪、方逢时、赵岢、引雷生等拥簇着把汉那吉登上城头,特意还让人把他的三河骊骅骝牵來让他骑上,鞑靼众军拢目光观看,但见小王子把汉那吉头戴明珠彩凤黑纱冠,身穿云锦枫红交领衫,宽带扎腰,镶珠嵌玉,连头发都换了明朝发式,水鬓教阳光一打锃光瓦亮,有若刀条儿,小伙子骑着高头大马在大同城头上这么一立,英姿凛凛,精神焕发,简直帅到了姥姥家,再瞧瞧自己这队伍里不是光头就是髡发【娴墨:直接就写圈秃得了,更喜感】,脸上脏兮兮,手上油汪汪,身上破馊馊,脚下泥搭搭,即便是老汗王俺答,穿的稍微干净点,那也是旧的,蒙古袍颜色十分黯哑,手工也糙,跟小王子这一比,真是天上地下,登时就嘁嘁喳喳地串起话來,嘈杂声一片,【娴墨:三年前之威武雄师,今不在矣,是闭关不通商故,】
俺答一瞅,这倒不像是羞辱我孙儿,倒像是在羞辱我,听着身边嗡嗡,忙喝斥大伙别说话,又喊乌恩奇:“上去喊话,让他们放人,不然就攻城。”【娴墨:说着就沒底气,】
乌恩奇得令,纵马前趟,城上常思豪早认出來了,大声道:“乌恩奇,咱们这可是又好些日子沒见了,你可好吗。”乌恩奇一愣,认出是常思豪,忙道:“原來是常侯爷,您在大同,那可太好了,其实我们这趟來并无征讨之意,只是老汗王想要回孙儿,倘若侯爷肯作主把小王子放回來,我等愿就此罢兵回家,绝不食言,咱们大家是老相识,相信侯爷也不想开兵见仗吧。”
把汉那吉大声道:“乌恩奇,你别傻,回家我才不,爷爷老婆为自己娶,却把老婆我的送人家,这口气,怎么我咽得下,你看我明营这里,真正恩义,有一克常哥在,吃也好,穿也好,住也好,我不回家,赶紧你也过來吧。”
俺答在远处听得清清的,气得在马上直拍腿:“这小混蛋,真是反了他了。”【娴墨:妙在国事家事混成一潭,作者第二集中借隆庆口宣家国之论,处处有应,处处有显,】
乌恩奇开始用蒙语喊话,王崇古为防有变,忙让人将把汉那吉送回衙门保护起來,
常思豪手按城垛,大声道:“俺答老汗王,刚才把汉王子的话,你也听得见吧,并非我们有意诱拐,也非劫掠挟持,是他自己來的,本來按照我们大明的律法,拿下虏酋及其子孙者,可赏万金,封侯爵,但把汉王子慕我大明礼仪之邦、千年文化【娴墨:这是小常胡吹牛了,汉族有什么千年文化,鲁迅先生说得好,中国人千年都在想做奴才和想做奴才而不可得之间挣扎,所以有文化也是奴才文化,有什么可吹的,】,故此來投,我们天朝上国不能这么做,如今我们怎么对待他,你也看见了,想要人不难,我们是好朋友,我大可以劝他回心转意,不过呢,我也有个条件,倘若你肯把赵全那一干大明叛徒送回來,交我们依法处置,再对天盟誓,以后不得再犯我边境,那么一切都好说,要是想凭武力來攻城抢人,呵呵呵,那只怕是打错算盘了,我此次从京师來,带过來戚大人新造的二百门炮,正想放放,听个响儿呢,【娴墨:句句都是吹,】”
赵全在旗下一听这话,面如土色,连声道:“大汗不可听他胡言,得陇者望蜀,他这是离间之计,分化咱们。”
俺答拢须沉吟,赵全对自己实有大功,但把汉那吉毕竟是亲孙子,以后汗位继承就指望他了,
正这时,身后有人禀:“禀大汗,一克哈屯和三哈屯已到大寨。”
俺答听这话打了个激凌,忙拨马道:“撤,撤。”
队伍刚转过身來,就见背后尘烟起处,一彪人马赶到,为首一辆八马并辕勒勒车,上面坐着个威壮胖大的老太太,头扎黑绒抹额,上嵌红宝石,左手扶枯藤杖,指头上戴着橙蓝紫绿四个大戒指,细眉毛横横着,双眼皮眯眯着,腮帮子沉沉着,旁边坐着三娘子钟金,车驾两侧随行的都是腰胯弯刀人高马大的蒙古女侍,俺答一见,不住叫苦,赶忙到车前下马,扶着车辕道:“你怎么來了。”
只见这老太太怒眉一挑,老眼翻圆,喝道:“你瞒得我好。”
俺答一缩脖颈,差点吓尿了裤子,
这老太太乃当年号称草原神熊的腾格里图龙之女、俺答的原配正印大夫人,自小身高体壮、勇力过人,俺答年轻时出去平定各部族,这位一克哈屯在家中坐镇,有一次率二百名守家的妇女,趁夜击退过來袭的卫拉特精兵五千,还用手中套马杆在乱军中活捉敌方主将,从此威名远镇,草原人称“旭丽山”,一來这位大夫人对土默特部的发展功高至伟,比俺答还受人尊崇,二來是英雄之女,且有神话色彩,常受民间供奉,三來年轻时打架,俺答沒一次赢过她【娴墨:壮哉,家暴是可以提倡的,】,因此俺答在外英雄威武,回到家最怕这个老婆,
把汉那吉之父铁背台吉死得早,因此把汉从小就交由这位奶奶抚养,祖孙间感情最好,尤其俺答上了岁数越发贪图享乐,左一个右一个地娶妻,一克哈屯早看不惯,但老夫老妻,加上草原风俗如是,也便放任不管,只一味疼爱自己这孙子,这次把汉一气投明,她还被瞒在鼓里,钟金留守,暗透了消息,老哈屯冲冲大怒,这才赶來,
俺答家里这点事,草原人都清楚,因此这会儿周围铁卫军一看老汗王的样,都心中偷笑,故意侧过脸去不看,【娴墨:点一笔围观的更妙,】
一克哈屯沉着脸:“吾孙何在。”
俺答老脸好似一张奶皮子,酸酸地、皱皱地,不敢正眼看她,低声道:“在大同城中。”
一克哈屯用藤杖“咚咚”墩着车板:“孙儿在人家手里,人家想杀就杀,你还带兵围城,你想逼死他吗。”
俺答缩眼嘟哝道:“那我有什么办法。”
一克哈屯怒道:“你沒有办法,难道我有办法。”乌恩奇忙过來道:“大夫人息怒,明军方面有把汉王子的朋友遮护,生命上暂无危险,不过要对方放人,还要满足条件。”
一克哈屯见他说到这不说了,料知这条件有些为难人,甩腮又转向俺答问:“人家提什么条件。”
俺答抿抿嘴巴,低头蔫蔫地道:“他们说,要绑了赵全一干人,交换。”
“哼。”一克哈屯斜楞着他,下巴歪歪着往右耳根上撇,好像“多大个事儿。”的意思,手中藤杖伸出來,“梆梆”敲着俺答的脑袋:“即中国要汝头,吾当与之,吾只要吾孙也,【娴墨:笑崩,此语出自高拱的工作回忆录,原文一字不差,作者以这三个小短句为基础,凭空构出这一段老夫妻会面情景,思來如家庭肥皂剧,家国国家混成一体,可乐之极】”一招手:“走。”
大车调头,轱辘轱辘,寨也不回,直接回草原去了,
眼瞅人都走远了,俺答把手里马鞭子往地上一摔,跺脚大叹:“嘿呦,这叫什么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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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寨,俺答坐在帐中唉声叹气,
赵全一看这形势,对自己太不利了,生怕他一个闪念,把自己真绑了送出去,忙建议:“大汗,事到如今,绝不能上明军的当,还当并力攻城为上,拿下大同,什么都有了,……臣,臣愿讨令做先锋。” 俺答心里拿不定主意,倘若明军守信还好说,倘若真是使诈,赵全一去,自己沒了军师,少了条臂膀,再打起仗來更不利了,但是要打的话,还怕逼急了对方把孙子杀死,可是既然來了,不打,这么干耗着,又怎么样呢,犹豫再三,道:“不打也不行,打,你带五百人,正面攻城,记住不要攻得太猛烈,镇慑一下他们就可以了。”
赵全一听差点堆地上,心说我的老汗王啊,咱们带出來十万大军,你让我带五百人去,这不是送死吗,哼叽尿忍,延俄不动,【娴墨:史笔之上堆戏笔,天下大事,都成一场玩笑,多少兴亡,都成一场游戏,】
俺答这气正窝着,一看他搓手夹腿的样儿,心里就腻烦,怒道:“你不是请令么,怎么不去。”赵全道:“臣……臣乃军师,但逞智谋,不惯征,征……”俺答道:“你有智谋,那就出个主意啊。”赵全大有难色:“臣……臣一时……”俺答一挥手:“滚滚滚,。”将他往帐外轰,
赵全心知这样下去就完了,咬牙出來顶盔挂甲,点了五百兵,到城下讨战,
方逢时在城头瞧着,这五百人探头缩脑,似乎都有些不大情愿,而且主将不在前领队,而是押在骑兵队伍最后面,更奇特的是,这人身上甲叶相当之厚,好像挂了一身的秤砣,而俺答大寨远远扎定又毫沒动静,他细看了一会儿,问王崇古:“大人,好像是赵全领兵來了,咱们打不打。”王崇古道:“小心俺答诱敌之计,近了用箭射,不必管他。”
赵全引着人在城下骂,除了他自己骂的是汉话,其它人的蒙语,城头上多数都听不懂,时不时的惹起一阵哄笑,赵岢瞄着俺答营中实无动静,凑到王崇古近前道:“大人,我看危险不大,咱们光这么守着,也显不得天朝神威,不如我带些人出城和他见一仗,打打他的气焰也好。”
王崇古沉吟了一会儿,道:“也好,你带多少人去。”赵岢瞅瞅旁边的常思豪,道:“百人足矣。”王崇古笑了:“怎么,你也想学侯爷当年百骑冲营么,还是不要托大,带二百人吧,拿着狼筅去。”
一声炮响,吊桥放下,赵岢一马当先,引二百步军杀出,赵全一见大喜,赶着五百骑兵冲杀过來,这些骑兵见明军出來的都是步兵,沒往心里去,催马前趟,明军手中狼筅长达一丈八尺,上面大枝小杈,都是刀尖,端在手里仿佛拿着一株刀树,这是戚继光的设计,专破马队和倭刀,士兵们眼瞧马來了,迅速排成三人一组的小阵,中间留出走马的空隙,用狼筅斜指前方,眼盯马上一声不响往前冲,
鞑子兵骑到近前,就觉眼前一片刀尖闪动,冲上去等于自己往刀山上扑,自己手中的弯刀除非扔出去,否则离着两丈多,抡出天花來也根本砍不到人,可是马速起來了,前面的想刹已经有点搂不住了,“扑哧”“扑哧”接连被捅下來好十好几个,战马有的折倒,有的落荒跑开,后面的一看上去就是送死,赶忙也都勒住了马或往边上带,口中不再呐喊,战场一片安静,就听赵全一个人在后面大喊:“乌啦,乌拉,冲啊,快冲啊。”他喊着喊着,忽然发现手下这些鞑靼骑兵怒目回头盯着自己,十分不怀好意,后脊梁登时滋儿喽一声凉透了半截,又见明军抖着一片刀光冲了上來,他吓得一拨马向回败去,被捅下马來的伤者连滚带爬,扒上同伴的马也往回逃,
“当当当”铜锣声响,王崇古在城上鸣金,
赵岢也不再追击,回來点查尸体,一共杀敌六名,上城來报数交令,旁边军务官喜滋滋捧着功劳薄问王崇古:“大人,这应该怎么计。”
王崇古笑了:“记‘大捷’,给赵大人计‘奇功’一件,杀牛宰羊,全军庆贺。”城头笑起,一片欢腾,【娴墨:看明史,当时见一仗,“杀敌六名”是史实,作者显是凭此四字发挥出这一篇故事,明朝打仗,往往自己死几十几百,杀死对方一两个、三五个,即便如此也报成大捷,所以这里像是在说笑,实实又不是在说笑,是有泪水和耻辱在里面的,当一个民族虚弱的时候,自尊心往往也会升上顶点,于是干些不知羞耻的事就不足为奇了,不信看今天的韩国便知,作为一个大国,要有大国心态,愿中国能在自省中真正地强大,以后少干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城中热闹庆贺,城外安静了两天,俺答沒有动静,常思豪跟王崇古商量:“依我看,俺答进退维谷,其心必然动摇,不如我出城去,到他营中游说一番,否则要让赵全说服了他,和咱们來个殊死决战,反倒不好。”
方逢时忙道:“不可,侯爷千金之躯,岂可轻入虏营,一旦陷于彼军之中,让他们有了人质,反为不美,依下官之见,侯爷这主意是不错,但可派一懂蒙语之小吏前去即可,成是好事,不成,也无损失。”
常思豪一听也有道理,凭自己的功夫,在俺答营中杀进杀出,或不是问題,但真若有个失手,不免坏了国家大计,况且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还有阿遥和孩子,这些都要考虑【娴墨:由国而虑家】,因问道:“大人可有合适人选。”
方逢时想了想,道:“咱们军中有名通译者,名鲍崇德,曾陷虏中为奴,可当此任。”
王崇古道:“可速传來相见。”
方逢时应声正要唤人,忽听廊下有人飞奔禀道:“报大人,东厂特使已到东门。”
王崇古一愣,看來这是自己上的疏有回文了,这才三天,回的好快,可也不至于用特使吧,看來朝廷对此事极为重视,忙请接入,
不大功夫,特使带着十二名东厂干事到了厅下,一见來人,常思豪笑了:“绝响,原來是把你派來了。”起身前迎,秦绝响哈哈一笑:“大哥,你在呢。”快步入堂,常思豪过來拉了他的手,给他介绍王崇古和方逢时,
秦绝响笑了笑:“哦,原來这两位就是王大人和方大人。”一回头:“來人,把他们两个给我拿下。”干事们一拥而上,把王、方二人围起來,
堂中人人变色,王崇古手下将领各自按刀,常思豪道:“且慢,绝响,这是怎么回事。”
秦绝响从怀里掏出一张东厂驾贴:“王崇古、方逢时二人勾虏通敌,朝里已经有人把他们告下了,上头特來派本官干办此案。”
常思豪接驾贴打开一看,确认无疑了,急急道:“绝响,这不可能,这一定是有人诬告,我在这里天天和两位大人在一起,他们哪有通敌,绝无此事。”
秦绝响在他小臂上按了一按,微笑道:“侯爷不必担心,东厂是讲证据、讲理法的,不会放过坏人,也不会冤枉好人,此事由下官督办,定会给两位大人一个公道。”
常思豪觉得他这笑容有点诡异,让干事先别动手,拉了他出來到廊角询问,
秦绝响瞧他急的那样,倒笑了:“嗨,这事说來也简单,王大人的上疏到了京里,皇上立刻发下去让群臣看,朝中一派主和,一派主战,主和的是高拱和张居正,主战的是赵贞吉和兵部一伙【娴墨:不写芳姨,可知李春芳根本沒主意】,两派吵得不可开交,兵部找了几个言官,参王崇古和方逢时,说和鞑子怎么能讲条件呢,逮到对方的王子,正该名正典刑,以扬我大明国威,他们俩要将把汉放回去,这是严重通敌行为,必和俺答已有勾结,言之凿凿,一套一套的,皇上闹不清,就着东厂过來查一查,别人都不爱动弹,那我就來了呗,走的时候,家里还吵着呢。”
常思豪胸中火大,心想朝里这帮官也太糊涂,杀了把汉那吉,对方报复起來那以后还不得天天打仗,你们隔着八百里地,又能看着什么了,可是干着这急沒有用,便说道:“这外面大军围着城,你把主事的都抓起來哪行。”秦绝响笑道:“公事自然要公办,再者说他们两个外臣戍边自重,哪瞧得起我这东厂二档头啊,见面儿不给他们立点儿规矩,以后哪有我的脸面。”
常思豪道:“查案就查案,沒定罪之前哪能这么搞,又沒有真凭实据【娴墨:首言理法】,两位大人待我也不错【娴墨:次言人情,】,大家自己人,别太过格了,【娴墨:自己人这样,不是自己人就不这样,这就是国情,小常逃不出这圈子,世人也逃不出,】”秦绝响笑道:“查案可不都是押起來再查、查不出再放嘛【娴墨:妙,如今这规矩沒改,不信可去看记录片《老,妈,蹄,花》】,哎,算了,侯爷的面子,是一定要给的,哈哈。”二人回到堂中,众人还惊魂未定,秦绝响使了个眼色,干事两厢退开,他拉着小脸道:“方才侯爷作证,力主两位大人清白,下官相信侯爷的判断,不过王命在身,有些事情还得公事公办,看在侯爷的面上,咱们就先不立拘锁带了,两位大人继续主持日常事务,只是等闲不要离开巡抚衙门,待下官细查细审,提取旁证,确认无误,再作道理。”
方逢时忙道:“多谢上差,多谢侯爷。”
王崇古两只凹扣眼忽然就闪起光來:“有什么可谢了,咱们沒有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这事沒有别人,定是兵部在捣鬼,一年下來,这军费是国库最大开支,要是不打仗,兵部哪有钱可捞,你看看咱们手下的兵穿的是什么,衣甲不备、食不裹腹,我不去参他们,他们倒來给我背后下刀,哼哼,上差,既然有人把下官告下了,我也知道毛病是从哪來的,那道上疏是我的主笔,和方大人无关,有事都冲我來,这宣大总督的印我撂在这,这就随您进京下狱,接受调查审问,垂请兵部质询。”说着起身往外就走,常思豪赶忙上前拦住劝解,【娴墨:王老精明之至,一不上当,二不领情】
秦绝响心里暗笑:怪不得这老小子戍边多年能一直稳稳当当,果然挺难摆弄的,这些话根本不是他的真意,可这么一搞,他就化被动为主动了,可是还得顺着他,晃荡两步,坐在王崇古原來的位子上,小身条往后一靠,笑道:“大人何必如此激愤呢,身正不怕影子斜嘛,大敌当前,一切还当以大局为重,兵部的人您应该最清楚,还不是因为当年于少保那点儿事吗,只能战,不能和,这是多少年來的规矩,大宋怎么亡的,大伙儿警惕一点,也不算过于罢。”
当初土木之变,英宗被瓦剌劫走,随后也先率大军來袭,大明就有人建议南迁避之,但当时朝中兵部侍郎于谦反对迁都,除坚守京师之外,又诏令各地勤王救驾,这才避免大明重蹈宋朝之覆辙,从此后世再遇外虏來袭,都是力拒力战,再无一人敢言议和,否则便会被认为是秦桧一样的奸臣、亡国灭种的罪人,【娴墨:于谦后來是冤死的,大家疼惜他,所以敬他学他,只打不和,全不看具体情况,】
王崇古侧回身來瞧着他:“这些事情,不用秦大人说我也明白,但如今的形势不一样了,俺答以往骚扰边境,主要是为抢些铁锅棉花等草原沒有的生活物资,这本來就是咱们大明锁国造成的结果,况且这次他是來要孙子,更非侵邦掠土,大明这两年军费开支消耗巨大,国库已经入不敷出,真要与鞑靼结下死仇,打起來的结果岂容乐观,可这些话,又岂是那些京官们所能听得进的,他们那种不顾现实的激愤,才是真的激愤,要说激愤,哪轮得到我王某人。”
常思豪道:“大人说得极是,京中不了解边况,双方有欠沟通,这也是常有的事,大家还是心平气和一些,好好研究一下对策为上。”
有他从中调停着,气氛总算缓和了一些,但是派鲍崇德去敌营的事,只能暂时搁置了,他怕秦绝响在这里,说不定哪句话又勾起火來,以远來辛苦为由,赶紧让方逢时安排东厂一行人休息,
秦绝响到后院瞅了一眼嫂子和小侄女,出來洗了个澡,换上便服,从巡抚衙门溜嗒出來,晃晃荡荡,一路往西,
來到华严寺外,这庙和以前差不多,由于鞑子围城,又断了香客,显得有点冷清,他到小旁门处,拉着门环子,重叩一下,轻叩两下,重复三遍,小门“吱呀”开条缝隙,里面一个小沙弥露出半张脸,
小沙弥瞧瞧秦绝响,拉门后退,把他让进來,探头往外看看无人,重又把门关上,
秦绝响往前走着,小沙弥碎步快跟上來,秦绝响闲闲地道:“这两天怎么样。”小沙弥道:“平平静静的,还好。”秦绝响道:“引我去瞧瞧。”小沙弥点头,微抢两步走在他前面,引他來到藏经阁,上了阁楼往后转,光线很弱,屋顶有了斜度,走到末端,有一排半人高的书架组合成墙,小沙弥走到左侧,手按一扇书架轻往里推,书架顺着滑道进去,秦绝响猫身挤入,后面,书架重新关合,小沙弥守在外面,
狭窄的空间里,挂着些覆黑布的鸟笼,一个少年和尚坐在落地窗边,对着窗纸上的洞口正往外看【娴墨:明显是监视小屋,】,一柱四四方方的光由这两尺宽的窗子筛入,梯形扩展开來,将这少年和尚的身影打在书架墙的背面和地板上,微尘在光线中飞扬,像失重的雪,【娴墨:佛门光明正大之处,反写出阴私窥探之所,借挤窄逼仄之地,反写出安静详和之美】
屋中生活用品齐全,挤得满满,空气有些难闻,角落里还有马桶和小水缸,
窗边的少年和尚闻声转头,面容清秀而憔悴,是新竹,【娴墨:第一部中“师父弄得我好疼”那位,真真好久不见了,】
秦绝响猫腰轻步來到窗前,这窗纸似乎很久沒换,中下部有些烙饼般干黄的污渍,新竹忙施一礼,起來蹲身侧让,他的个子长了很多,已经远比秦绝响为高,秦绝响接替了他的位置,手按在窗框边,顺这孔洞往外瞧,【娴墨:确实是监视小屋】
檐下,是一方小院,院中贴墙有一间厢房,门敞着,窗子半开,可见里面炕上铺着的皱皱的、灰色被单的一角,屋里传來“哗啦”“哗啦”的水响,
片刻之后,一个女子端盆走出來,到墙角阴沟边轻轻一泼,水气微腾,
看着她缁衣上那束作一绺披在肩侧的头发,秦绝响一阵悸动,【娴墨:正应前文纸条上之“当可及肩矣”,这会儿又比那会儿长多了,】
的确是馨姐,她的脸色依旧白晰,很难得的,腮边微微有一点肉了,【娴墨:你想人家想瘦了,人家离你远点反而胖了,有意思吗,】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脏兮兮的乞丐系着腰间的麻绳,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晃荡荡地从厢房里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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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绝响直着眼看着,
那乞丐走到小院后门,侧头对馨律笑说道:“走啦。” 馨律拢着木盆微微颌首,
乞丐开门离开,馨律回到屋中,抻理被单【娴墨:上章中写道“皱皱的”,是何神理,都懂了,】,重新铺炕,秦绝响脸上肌肉颤跳,侧转回头低声问新竹:“那是她什么人。”新竹垂头:“……也不是什么人,就是普通的客人……”秦绝响一把揪住他领子,眼对眼地盯问道:“什么客人。”新竹吓得直抖:“就,就是每天都,都接的那种……”
秦绝响几乎把眼角瞪裂,忙捂紧了自己的嘴,过了好半天才喘上口气來,狠压着嗓子:“你为何不报。”新竹挨烫般往后缩了一下,张嘴要说话,忽听书架墙后轻轻一响,有衣衫摩擦的声音,什么东西垂落在地板上,秦绝响忙滚身到门之侧,将书架门轻轻慢慢地拨开,,外面静悄悄的,光影黯淡,,他钻身出來,只见刚才领路的小沙弥软搭搭歪在书架边,过來一探鼻息,人已经断气了,
秦绝响飞快地在阁楼间窜纵搜寻,半条人影儿也不见,到梯口往下瞧,藏经阁内空荡荡地,他凝了一下,想:“不可能有人比我的轻功还快。”回來重检小沙弥的尸体,看不出有什么外伤,说是中毒又不像,伸手一托他的胳膊肘,他的小臂软软地弯下來,像沒有骨头一样,
“妈的,怪了。”秦绝响心里纳着闷,把小沙弥尸体拖进暗室,新竹一看尸体那软搭搭的样儿,忽然一扑身掀起马桶盖,哇哇吐了起來,秦绝响低低地道:“别弄出声。”扒窗一看,馨律并沒有发现异常,他把小沙弥松开,过來重新揪起新竹:“倒底是怎么回事。”
新竹闭着嘴巴,眼中充满恐怖,半声不吭,
秦绝响回头看看尸体,似有所悟:“有人威胁你,你怕他,就不怕我,他倒底是什么人。”见新竹仍是无话,他往下一探手,抠住新竹的卡裆:“你有两次机会,捏碎了,可长不起來。”新竹满眼恐惧,连连摇头,秦绝响眼中透出狠色,左手按他嘴,右手一给劲,新竹两眼登时撑圆,两条腿抽來抽去,喉咙里唔唔地闷响,
过了好一会儿,疼劲儿过去些,他的身上不大抽了,秦绝响道:“还剩一个了。”感觉新竹嘴唇在动,这才轻轻松开按嘴的手:“说吧,倒底是什么人威胁你。”新竹哆哆嗦嗦地道:“不是人,是鬼……”秦绝响道:“放屁,世上哪有鬼,你见过鬼什么样。”新竹道:“真有,一身白茫茫的,能飘……还帮我……”秦绝响大感无稽:“真他妈的……”忽听有“叮当”声远远传來,似乎隔着几层院子,忙问道:“这是干什么。”新竹道:“这是该打斋了,……然后是晚课。”
秦绝响回身扒窗看,馨律合上了门窗,托着钵盂出來往前院去了,
他忍伏片刻,估计馨律已经走远,推窗翻出來,转身合上【娴墨:细,盖因倘是听步声馨律回來,自己可顺别的路线逃开,合上窗,就避免了这监视点被发现,】,从檐间一跃而下,开门钻进厢房屋中,
光线稍有些暗,但一切尚可看得清楚,
他先奔到炕稍边,伸手去摸那被垛,被上稍微残留着些温度,探头闻去,一股熟悉的味道中,夹杂着馊臭,他顿感不适,忙扭过头去,
屋中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旧木桌,上面摆着笔架、墨块,砚台,还有本薄薄的书册,木盆斜放在桌子底下,一把木椅摆在旁边,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本书册,只见封面上写着五个字:柳心参花录,是馨律的笔体,书名有些怪异,他翻开來看,里面尽是些蝇头小楷,记录着日期、发病初始症状、中度、重度症状,还有治疗方法的效果、治愈情况、治疗总结等等,连翻数页,都是如此,症状描摹细腻真实,看得他头皮一阵发麻,心想:“这都是花柳病人的记录……原來馨姐是给这些人治病吗……”心里宽松了一点,忽然觉得不对:“刚才出去的乞丐明明是男的……”仔细翻了一遍,书中果然只有女科花柳的记录,
他对书琢磨着,感觉心里毛毛怪怪的,猛然间想起馨律当初在这里行食因法救人的事來,指头一松,书“叭嗒”落在桌上,眼睛瞪大:“难道馨姐她……”再看这书名,一下子明白过來了:心参为惨,柳心参花录,就是花柳惨录,所谓无心插柳,她的柳心就是无心,她本无心此道,可是由于我给她传上了脏病,结果……难道她觉得这是一种缘法,于是就开始了这种志业,又拿自己……
厢房门“呀”地一响,馨律手托半钵斋饭出现在门边,
秦绝响侧头看她,身体仿佛石化,
馨律只是微微一怔,淡淡笑道:“你來了,【娴墨:有这平静,就是放下了,】”迈步进屋,合上了房门,
天色已黑去了,窗纸暗暗地透进些光來,将两人的面容都涂上一层青色,
馨律手往炕上一引:“坐吧。”自己转过身來,坐在椅上,托钵面对窗子,低头开始吃饭,
“馨姐……”秦绝响轻轻唤了一句,感觉自己有些岔了音,他哽咽了一下:“你……你在这里,倒底在干什么。”
馨律咽下口中的食物,略停进食,眼睛看着钵里道:“从汉阳分开时,你就派人跟着我,到了这里,也有人每天飞鸽传书,我的一切,还有什么是你不清楚的。”说完,合了一下眼皮,又继续吃,
秦绝响上前抄起那本柳心参花录:“这是你记录自己病情的,是不是,你又拿自己……是不是。”
馨律不再答他,
秦绝响拿着书,就这样看着她默默地吃,
过了好一会儿,馨律吃完,手拢钵盂担在腿上,眼望着暗暗的窗纸,道:“是。”
秦绝响把书攥得紧紧,嘴唇颤抖半晌,目光悲凄:“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在报复我吗,还是报复你自己。”他把书狠狠地扯成碎片,
看到满屋纸片飞雪,馨律失笑,将钵盂轻轻放在桌上,站起身來,松脱腰带,扯领豁地张开双臂,
她的皮肤润白细腻,一如从前的模样,可是随着衣服的开张,却溢出一股腥臭的气味,秦绝响目光寸寸而降,落到一处,仿佛陷入泥泞,他蓦地紧闭了双眼,捂着脸吼道:“不,这不是,。”
馨律发出一声冷笑:“你看到了,你爱的这具躯壳,如今已是一具真真正正的臭皮囊,怎么样,你还肯要它么。”
“我要。”
秦绝响泪流满面,猛地扑上來紧紧抱住了她:“我要,我要,我当然要你,姐,是我害了你,我不会变的,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变的,我能治好你的,你还是我的好馨姐,你还是,永远都是。”
哭泣的震颤剧烈地向肺腑深处传來,馨律万万沒有想到竟会如此,外间遥遥传來打初更梆子的声音:“咚,,,咚。”连打了三下,好像连她的心也震了三震,
她猛地吸进一口气将头昂高,把微盈的泪水狠狠地瞪回,
“放手。”她冷冷地道:“我不是谁的姐姐,现在的我,只是一名妓女。”她猛地往前一推,
秦绝响猝不及防,蹬蹬倒退两步,跌坐在炕沿上,他直愣了一下,忽然抹了把泪,点头道:“好。”往怀里伸手撕掏,把银票、火折、短铳、厂牌、以及东厂驾贴等等杂物一股脑儿地抖出來,拍在炕上,说道:“我买你。”
馨律合上衣领,系着腰带:“我这身子,世上谁都肯卖,就是不卖给你。”【娴墨:说得绝情,其实正是爱意流露,重新勾起,】
秦绝响道:“姐,得病咱们一起得,有罪咱们一起遭,就算是烂死,就算是咱们要烂成一滩泥,我也要陪你烂死在一起。”说着他往上一冲就要來硬的,馨律忙闪身喝道:“你敢,再敢上前一步,我就自断心脉。”
秦绝响深知她的脾气,那是说得出來,就干得出來,他猛地定住,直勾勾地望着馨律的脸,忽然有了主意,一回身,在炕上那堆东西里扒來扒去,翻到一个棱方小瓶,举在手里,道:“馨姐,这就是‘奇淫两肾烧’,服下它,三个时辰内不与人交合,必七孔喷血而死,上次我已经讲给你听了,就是因为误服了它,我才找到了那家娼寮,得病又传给你,。”
“住口。”馨律冷冷道:“你还和我说这些干什么,还想让我原谅你。”
秦绝响不再说话,拧掉盖子一张嘴,“扑扑扑”把整个一瓶药粉都倒进嘴里,
“你。”
馨律前迈半步刹住,眼睁睁瞧着他像嚼生面似地嚼了几口,把这些药粉全部干噎下去,
她盯着秦绝响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冷冷地道:“我明白了,呵呵,你以为我还会像以前那样心善吗,你还妄想着我会救你,你这是看透了我心软、吃定了我好欺,你给我滚出去。”
秦绝响往炕沿边一坐:“我不走,我今天就要坐在这里,要么你救我,要么就让我死在这里,我说到做到。”
“好,你不走,我走。”
馨律推门而出,步音飞速远去,
木门“嘎吱”、“嘎吱”摇了几下,缓缓停住,
月光熹微,霜痕切地,
秦绝响直直地坐着,
,,假若真的要死掉,那就去死好了,
三个时辰,还有很多往事可以回忆吧……
可是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
时间走得慢极,
他的腰板渐渐佝偻下去,而肢体的另一部分则在雄起,
“咚、咚。”
这是二更的梆子,
倒底时间是快还是慢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在膨胀,已经把耳内鼓膜撑得薄薄,已经承受不住梆子声这细微的打磨,
有液体滴下來,一滴、一滴,落在两腿之间的炕沿上,稠稠的、暗暗的,
是药效的缘故……他想,这药只能用指甲盖挑一点,可是自己把整瓶都吞了下去,
也就是说,这会大大地提前死期……
血液像是不住在皮肤间渗透出來,身上像被汗塌透了,倒底是血还是汗,又或是……泥,他摸了一下手背,又好像什么也沒有,
他感觉耳朵眼里有东西,伸出小指抠了一抠,一股水流了出來,扑噜噜一下,然后变成滴嗒、滴嗒、滴……
看着自己的手,上面尽是黑黑的油状液体,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袭上心头,
馨姐,馨姐,难道你真的再也不管我了么,
“咚,,,咚,咚。”梆子声远去,
三,,三更了,
这是最后一个时辰……
“咚,咚。”
为什么,为什么又打二更,
“咚咚咚咚咚咚咚,。”
梆子为何这么快,倒底,倒底这是怎么了,他抱住脑袋,却制止不了这声音在脑中的震荡,像催命的符咒般,梆子声不断地响着,好像变成了毛虫,变成了蟑螂,变成了蛆,从耳朵里、从嘴里、从鼻孔里、从眼睑缝隙里、从指甲尖里、从头发根里、从全身上下的每一根毛孔里钻出來……
忽然,院中有了轻轻的步音,
“回來了,回來了,馨姐,馨姐。”
他猛地站起身來,头嗡地晕了一下,紧跟着就听卡啦一响,背后窗棂尽碎,他猛回头看,是一条大狗摔破了窗棂,摔跌在炕上,豁裂的窗外,一个洁白娇小的身影出现在月光底下,仿佛这身子也成了月光的一部分,而只有侧面的阴影才是实体,
这个身影有一张可爱的脸蛋,洁白如月,一只小辫歪歪地扎在脑后,而她的眼神里是一种锐利的阴,像月光磨成了粉,炼成了钢,打成的刃,
被这目光一扫,秦绝响遍体如割,
“小晴,你干什么,。”
后面的声音哑去,他感觉自己的嗓子像着了火,
小晴在院中微微一笑:“干什么,给你送新娘子呀。”她向炕上瘫软的大狗呶了呶嘴儿:“母的,嗬嗬嗬嗬嗬嗬嗬。”
这笑声诡异到了极点,秦绝响毛骨悚然:“你……你疯了。”
小晴温柔地道:“疯了,也许罢,我只是想,你既然把我当妻子,那么夫妻自然该有福同享的。”
秦绝响想起当初在百剑盟总坛时,陈志宾手下四处搜寻她的情景,懂了这话的意思【娴墨:这个里故事藏得浅,但太惨了,比秦自吟那个埋深的里故事还惨,看不懂的,倒真不如不懂,】,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原來如此,小晴妹子,你可真有骨气呢。”
小晴媚眼如丝道:“是吗,我却不相信你有骨气,我看你是为了活命,什么都干得出來,你放心罢,这狗身上沒有病,比人都干净,怎么样我的好良人,我的秦少主、秦总理事,给姑娘瞧瞧你的骨气罢。”
秦绝响飞身形跳出窗外,一矬身窜到了近前,将她搂在怀里,哼笑道:“有你在,不是比狗强得多吗。”
小晴将脸贴在他胸口,柔声道:“可是人家已经脏了耶,我的好良人,你真的不嫌人家么。”
秦绝响猛地感觉出不对,刚要闪躲,就见小晴在怀中眉锋一挑,一股炸劲儿涌起來,他赶忙也急运内功,王十白青牛涌劲瞬间提到极点,往前一顶,,
“砰”地一声巨响,两人凌空分射开來,“啪,。”“啪,。”两响,都摔在青砖地上,
秦绝响趴在那里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一时挣扎不起,勉强挑着头,咬牙道:“你……你这也是王十白……”
小晴勉力爬起來,晃晃荡荡,笑道:“青牛涌劲我当然也会,不过刚才这一记却不是,这是龙骨长短劲儿,怎么样,味道不错吧,修剑堂的藏书馆内部有防火的水道,当初我揣着秘籍爬出去,你们俩放的火挺大,把堂中的藏书都烧净了,可也沒能把姑娘烧死,这才是天意。”她“嗬嗬嗬嗬嗬”地发出一阵娇笑,忽然“哇”地一声,一口血喷洒在地【娴墨:绝响毕竟功夫深些,】,
秦绝响几乎也在同一时间吐了口血,喘息道:“原來你连龙骨长短劲也练了……是你,刚才杀小沙弥的是你,是你逼新竹的。”
小晴口中鲜血也不断涌出,披在胸前,仿佛一条长可及腹的舌头,她却丝毫不觉疼似地笑道:“是呀,看着你最喜欢的人一点一点地毁掉自己,然后再给你看,有什么比这更美的事情呢,倘若是你早早就來了,早早就看了,那还有什么意思,嗬嗬嗬嗬嗬嗬,。”
秦绝响鼻子皱皱着,七窍各处都有黑血在淋漓,看起來恐怖之极,他挣扎着强撑起來,扶膝喘喝道:“装神弄鬼,还什么……暖儿呢,那个小贱人呢,怎么不出來杀我。”
小晴咽下一口血,笑道:“她呀,她成天整日的想你,念你,怎么会杀你。”
这时藏经阁楼上传來一阵女孩声音:“咦,我在哪里,晴姐姐,晴姐姐,你去哪儿了,呀……新竹,你怎么了,新竹。”
小晴冲阁楼上喊道:“暖儿,你醒了,还不打开窗子看看,你的好哥哥在这里,正念叨你呢。”
阁楼纸窗啪地打开,一个穿绿衣的少女探了头出來,正是暖儿【娴墨:绝响原來只穿红衣,暖儿穿绿,正是红男绿女之配,后來绝响不再“红男”,暖儿却依旧“绿女”,衣装正是心事,绝响变,暖儿实未变,】,她个子长高,身材匀称,已有了些姑娘的体态,瞧见院中的秦绝响,她登时“啊。”了一声,也不回身走楼梯了,直接扒着窗台就爬了出來,口里喊道:“响儿哥哥。”忽然沒踩住,骨碌碌打着滚摔下來,“砰”地摔在地上,两手开张,爬不起來,
小晴笑道:“瞧你这个小醉猫儿,见了你的响儿哥哥就这么急。”阁楼上,新竹一手捂裆,一手扒窗子探出头來,脸上又是痛苦又是关切地道:“暖暖,你怎么样。”
秦绝响瞧瞧趴地不起的暖儿,又仰头望望新竹,道:“你们倒底在搞什么。”
小晴笑了:“这丫头也是你的爱物儿,我又怎能不照顾着,沒事就拍昏了扔给新竹玩玩儿,沒有甜枣儿只有巴掌,怎么能让他听话呢。”
暖儿摔得喘不上气來,听了这话想大声叫屈:“你胡说,我才沒有被他……”可是发出的声音却很虚,睡着后的事,自己哪里知道,
“哈哈哈哈哈,。”
秦绝响哈哈大笑:“活该,活该,【娴墨:是心中实恨陈志宾,带着恨暖儿,见此景反生快意】”手往后腰一抹,刷拉抽出莺怨剑來,盯着小晴:“你这么帮我,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咱们礼尚往來,我就送你去西方极乐罢。”
小晴沒想到他还能有战力,也从后腰拔出小剑【娴墨:极短会极长】,冷笑道:“你会的我也会,你凭什么杀我。”秦绝响往前一冲,快剑如泼,莺怨甩起來攻击范围极广,小晴的剑根本凑不到近前,空有劲力无处施展,两三招下來肩臂“哧哧”开了好几道口子,心知道不行,眼见莺怨这一剑又刺过來,小剑微格,往下一矮身滚地而进,突到秦绝响近前,脊椎一涌,张臂抱來,,
秦绝响知道她这是想用鱼龙震和自己玉石俱焚,忙撒手扔剑,身子一旋,双掌横拍,“呯”地一响,正中小晴胸口,两人同时飞退,秦绝响连绊了几个跟斗,勉强稳住身形,小晴在空中翻了个个儿,脚底沾地伏身“哧”地在青砖上擦出一条烟线,回勾颈子拧眉道:“大手印……呃唔……【娴墨:算是索南嘉措救绝响一命,写武功也要长线拉雷,逗】”她感觉自己又要吐血,急忙压下一口气,勉力拖伤跃过墙头,三窜两纵消失不见,
秦绝响其实也已到了极限,见小晴消失,这一口气呼出,身子也软跪在地上,
暖儿一见他浑身是血的样子,不能不能的也强挣扎起來,跌撞爬到他身边,唤道:“响儿哥哥,响儿哥哥,你怎么样了,你哪儿受伤了。”
“贱人……”
秦绝响咬牙切齿,猛地一撑身将她扑在身下,
暖儿吃了一吓,呆呆怔住,任身上衣衫被他条条扯碎,甚至來不及羞涩,一声“响儿哥哥……”唤到中途,猛地感觉到整个身体生生撕裂般痛,一口冷气倒抽,窒住了呼吸,秦绝响不管不顾,如狗儿般欢快地耸动起來,把脸仰着高高,不去看她的脸,口中嘶声喊道:“馨姐,,馨姐,。”眼泪混着血滴随着快频的挺颤,同时在颊边震落,一颗心悲伤得像在撕碎,
新竹挣扎着从阁楼窗口跳下來,摔瘸了一条腿,一拐一拐地冲过來推秦绝响,大声哭喊叫:“你下去,你给我下去。”
秦绝响一挥胳膊将他甩出老远,新竹一次次爬起冲回,一次次被打飞,他忽然有了主意,把自己的腰带解下來,弄个活扣到秦绝响背后,往前一套,正套住秦绝响的脖子,他两脚蹬地,拔河似地拼命往后拉,想把秦绝响勒死,
一來他有伤在身力量不够,二來秦绝响这时候只顾解毒活命,哪还管他这些,两手按定暖儿纤瘦的小肩头,脖子被拉得向后弯曲,只是口中喊叫不出,动作却依然不停,脖颈勒紧部分以上的皮肤渐渐红紫,血管青筋暴起,【娴墨:上次濒死是馨律勒的,别人犯地名,绝响犯裤带,笑】
暖儿侧着头紧闭双眼,脸蛋因牙关紧咬而现出了两个酒涡,嘴唇因紧绷而变得青白,两只小手握**叉掩胸,承受着所有的震颤和冲击,直到最后一声闷闷哑哑而又撕心裂肺的“馨姐,。”喊出來,一切终于归于了沉寂,
“咕咚”一声轻响,有人歪倒在地,
是新竹,
秦绝响从快感爆棚的头脑空白中恢复过來,察觉窒息感消失,觉得不对,猛地一回头,小院后门敞开,只见馨律满面泪痕,一只脚尖正点在新竹的腰际,
“馨,。”
秦绝响喊出这半声,却忽然感觉自己被馨律眼中的悲凉冰透了,再也喊不下去,
馨律一转身,飞奔出门,
秦绝响愣了一下,直着眼,缓缓回过身來,看着身下的暖儿,忽然猛地抡起巴掌,左右开弓,连抽了她十几个嘴巴,一边抽一边喝道:“小乌龟,王八蛋,都是你,都是你。”
暖儿不敢躲避,被抽得颊腮肿起,皮下丝络生红,紧闭双眼一声不吭,瘦伶伶的小身子就像刚剪过毛的羔儿般白弱纤细,
秦绝响揪着她吼道:“你是不是人,你不疼吗,你哭啊,你给我哭。”
暖儿虚虚地睁开因脸肿而挤细的眼缝,为他勉力抽拔出一丝笑意:“那天,我答应过你永远不哭的,你忘了么。”
秦绝响想起來:那是她蹲在自己窗下冻那一宿后说的话,想起自己曾对她说:“以后我谁也不要,就要你。”一时心里疼烧愧燎,难受无比,咬牙道:“从始至终,我只是耍弄你,和你闹着玩,根本沒喜欢过你,你知不知道,我喜欢的,只有一个馨姐。”
“我知道,我知道……”暖儿的目光酸酸地偏着:“我知道你心里想她,可是我心里,也只想着一个你……”
秦绝响呆了一呆,忽地五官扭曲,双手扯头向天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凄叫,十指抡开如耙,在暖儿身侧乱抓乱挠,直挠得砖块崩飞,指甲开裂,尘烟四起,
他猛地弹身一跃,撕断了颈上的布条,口里嘶喊着:“馨姐。”大张两臂从小院后门冲了出去,
“响儿哥哥。”
暖儿好容易坐起來,看到自己身上尽是些散碎的布条,寒意冰透了半个身体,下肢还在,却沒有知觉,好像是被腰斩了,
“响儿哥哥。”
她强忍疼痛呼唤着,撑着发木的身子站起,两腿间血线淋漓如溪,
“等等我,响儿哥哥……等等我……”
她掩着身上的残衣,小鸭似地挪出两步,感觉恢复了点知觉,忽然想起秦绝响落下了东西,忙又回头捡起莺怨剑,脚跟外撇,够着墙,一挪一挪地追去,【娴墨:想到替他捡东西是神來之笔,叹,自读武侠以來,未见此杀人文字,割心之至,批语插不进嘴,不说了,】
新竹歪在地上,背后的穴道被封着,一动也不能动,但刚才的一切他都看在了眼里,他的眼泪斜斜地淌下來,流到鼻端,落下,点点滴滴,口中喃喃地道:“前面……为什么是前面……”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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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王崇古、方逢时早早起來,在巡抚衙门里坐定,安排各处公务,
太阳刚上城头,快马信使飞到,传來张阁老给王大人的专函,打开一看,上写:“公之上疏切实稳健,倘与俺答谈成和议,则吾中国可深修高垒,享数十年之安,事机所在,间不容发,尊见既定,当断而行之,兵部言官参弹等事,空谈废国之论也,吾与高公自抵之,公勿忧虑。” 王崇古笑了,让方逢时把信拿去给常思豪看,常思豪见信大喜,又找秦绝响,找了半天找不到人,官服脱在屋里,一问干事,都说不知,想他是个沒头神,而且武功又高,也不担心,
找不到他,倒好办正事,常思豪回來和二位大人一商量,朝中有两位阁老主持,事不宜迟,还是赶紧派人和俺答沟通为上,
当天上午,将鲍崇德唤來嘱咐一番,派人送去俺答大寨,
中午刚过,鲍崇德脸带红光,满嘴流油回到城中,常思豪一见,知道多半有戏,忙问:“鲍大人,情况怎么样。”
鲍崇德笑道:“回侯爷,下官到了寨中,俺答派人迎出,将我接进大寨,屏退旁人,听我把意思一说,他不住点头,出去和部属商量了一番,回來说道:‘我本來不想作乱,全是赵全这厮挑拨的【娴墨:先撇卸责任,是国事】,如今我孙儿在大明,供给不缺,照顾周道,我还有什么说的【娴墨:次说感念恩义,是人情】,倘如大人所说,大明愿将我孙送回,我必执献赵全等遣送大明赎罪,抢來的奴隶,也全数归还,如今北方诸部作乱不少,若天子幸封我为王,我为天子统率诸小,孰敢为患【娴墨:直接认栽太难看,提个条件來交换】,另我部生活艰难,又不产丝布,又无铁山,愿再请贵史上覆天子,与我部一些铁锅、棉布,以养生活【娴墨:可怜之至,不能说作者糟贱老汗王,历史明载如此,秦浪川爱孙子,让他先死,老俺答也爱孙子,舍不得伤个寒毛,可见还是蒙古人民懂感情,死得再壮烈再侠气有什么用,活着是真的,】,我年纪大了,早晚不过一死,死后汗位除我孙把汉那吉,还谁能袭之,他受大明厚恩,日后岂能背反呢【娴墨:这倒是真的,】,愿大人为我善覆为盼,【娴墨:俺答绝对是政治家,】’又安排设宴款待,我推辞不过,只好意思意思这才回來。”
王崇古笑道:“这个俺答,他这是面子下不去,还想再谈点条件,捞些油水啊。”
常思豪忙道:“他这些要求,其实也不过分,封个王,不过是加个名号,也沒什么花费,不过白给铁锅倒便宜他了,不如开马市,让他拿马匹牲口來换,正好咱们防务上也用得着。”
当下王崇古修书,将沟通情况报上去,沒过几日,传來诏令,隆庆下旨:封把汉那吉为指挥使,随行的骑兵队长阿力哥为正千户【娴墨:奶爸也高升了,】,双方人员递交问題,由王崇古全权处理,【娴墨:隆庆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会玩大撒把,自己什么也不会,于是就什么也不干,让会的人干,结果事事干得漂亮,否则以嘉靖搞得那个底子,一般人到手里早砸了,作者言其懒是聪明,真不算讽刺,也不算夸奖,恰是实是求是、比较中肯的评价,】
接旨后大家都觉得事情顺利得有点奇特,一问奉旨钦差,钦差笑了,言说全靠高阁老一力主持此事,将领头参劾王大人的言官连降两级,发往外地,这才压下了兵部的气焰,加上皇上一直非常痛恨赵全【娴墨:骂永亭那阵就骂过一场了,这条线铺得也不短,有恨意则不突兀,】,因此在这件事上力挺高阁老,称无论如何,这次务必要将这伙叛贼拿到京师名正典刑,因此一切这才顺顺当当,
大同众将无不欢欣鼓舞,王崇古又派鲍崇德到俺答营中通报此事,俺答大喜,当下命人把赵全押起來,又派人回草原上通知钟金捉拿李自馨、王廷辅等其它汉奸,六天之后,亦即隆庆四年十一月十九日,全体叛逆由钟金哈屯押着送到大寨,俺答命乌恩奇将人送往大同,
大同军民一见赵全这厮五花大绑地押回來了,简直都要乐疯,满街筒子人都满了,上去你也抓我也拧,还有的挤上不去,在腿底下乱钻想抱着他脚啃几口【娴墨:真痴】,赵岢忙唤士卒维持秩序,
赵全面对这乱哄哄的场面,放声大笑:“你们这些痴人,痴人哪【娴墨:來了,來了,】,我当初在大明活不下去,投靠外族,致有今天,我认了,可你们在大明【娴墨:大明何在,神州未改,】,又有什么好,这些当官的,贪污**【娴墨:想想,说谁呢】,你们这些当兵的,军饷都被克扣一空,你们这些百姓,土地都投献给官绅,自己佃食为奴【娴墨:佃食犹有住处,可怜今日多少人连房奴都做不成,首付也付不起,农民家被强拆,地被开发,流离失所,不用看别的,只看春运什么情形就行了,】,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娴墨:想想,想想,养老金缺口那么大,各种保险强制,延迟退休……想想,】,你们又比我好到哪儿去【娴墨:“你我”正是“昔今”,想想,】,我鼓动俺答杀进來,是为了谁,是为了你们不再受奴役【娴墨:深思,慎言,】,你们倒來怨恨我,你们到板升看看吧,那儿的人都是从大明逃出去的,大家有吃的,有住的,天天吃牛羊肉【娴墨:六十元一公斤,试问各位看书人,你辛苦干一月,能买几斤羊肉,够吃几顿,】,有马**酒喝,你们在大明吃得着吗,吃得着吗,这几十年,我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我什么都够了,我死而无憾,死而无憾,哈哈哈哈。”
赵岢上去抽着嘴巴把他推搡押走,常思豪远远地看着,心里颇不是滋味,【娴墨:徐阶害死程允锋是间接,赵全是直接,然小常对二人憎恨程度全然不同,明显对赵全更宽容,何以故,想想,作者真意何在,看不出真白瞎了他这番功夫,】
乌恩奇过來,希望将把汉那吉接走,王崇古笑了:“我们天朝大国,送王子荣归,自然要准备准备,隆重一些,怎能这样简慢呢。”乌恩奇有点疑惑:“侯爷,你们可要言而有信,这不是要拖延毁诺吧。”常思豪拢住了他肩膀笑道:“包在我身上。”
准备了一日,到了十一月二十一,常思豪和赵岢亲自带队,护送把汉那吉回营,
把汉那吉身穿大红指挥使官服,骑着三河骊骅骝【娴墨:见马思人,小郭安在,“我一场真情意,总要有个人愿意懂。”相思无用啊,】,两位夫人也都华服美衣装扮一新,阿力哥和他们原带來那十几名鞑靼骑兵也都是大红罩体,喜气洋洋,吹吹打打到了大寨,俺答带钟金等早迎出來,一见孙子这新郎官似的打扮,想起自己办事着实不对,心中有愧,不禁落下泪來,
把汉那吉见爷爷如此,也难受之极,想自己负气这一出走,家里奶奶也担心,叔伯也惦记,爷爷还兴师动众,带着这十來万人來解救自己,他也是一时的糊涂,并非是不疼自己,再看这些鞑靼将士们,这些人难道沒有家吗,跟着风餐劳苦,谈何容易,一念到此,也不禁泪流满面,忙滚鞍下了马,与老俺答抱在一起,
常思豪也翻身下了马,近前來笑道:“老汗王,把汉那吉是我的结义兄弟,如今又在我朝受封指挥使,这可是正三品的大官呐,中原有句话,叫做家和万事兴【娴墨:再点家国】,以后不管是公是私,你都要对他好生看待,要不然,不光我们大明不答应,就是小侯我,也不能答应呐。”
俺答拭泪笑道:“这趟我孙儿平安归來,得了侯爷大力襄助呢,來來來,快请快请,咱们吃酒说话。”
大伙在宝帐中团团围坐,推杯换盏,大贺一番,常思豪坐在俺答身侧,拉着他的手:“老汗王,记得以前你派兵來攻战,都是要求开马市封贡,我看大家做些买卖,各取所需,其实沒什么不好嘛。”
俺答道:“就是就是。”
常思豪道:“不过老汗王是否说得有些夸张了呢,偌大草原,真的连点铁矿都沒有,你该不会是想弄些铁锅,回去打造兵刃吧。”
俺答忙道:“侯爷这可是冤杀我了,草原只能放牧,沒有矿山,因此无处炼铁,大家沒有锅用,只好烧烤食物,关键是茶都不好煮啊,生活很成问題,您是沒有这个经历,所以才会这么说啊,不信,您到我大板升城、到我草原上去看看,我保证绝不胡言。”
常思豪在四姑娘山的山脚下住了这么久,烧水都是用封在土灶里的木桶,砍树干活,光有小胁差也很不方便,对沒有铁器的难处十分理解【娴墨:作者安排小常守墓,其意实在此,用阿遥和秦自吟的感情戏挂着,则使这一段生活故事成重心,读來反察觉不出其真正用意,真贼文,】,心想木桶烧水基本不开,鞑靼人一向喝砖茶,那东西煮起來相当费时,沒有铁锅,就更不用提了,草原游牧,往來迁移,锡器一撞就瘪,陶器最容易破碎,而且沉重,移动起來也确实艰难,
他颌首感喟这当儿,把汉那吉凑了过來,拢抱着他笑道:“一克常哥,我这回來了也,你反正沒事,到草原和我一起玩玩,看看我的家。”俺答拍大腿道:“对对,咱们礼尚往來,大明待我孙儿如此,我等正该回报,正好也让侯爷感受一下咱们草原人的热情。”乌恩奇一听最为高兴,和众将都鼓噪起來连连称是,钟金笑道:“当初侯爷在我营中摔跤胜了乌恩奇,这名头在草原上都传遍了,可惜都叹相会无缘,如今正该请侯爷过去,让他们一睹英雄的风采。”
赵岢一看这热乎劲越來越高,一旦侯爷真动心要去,那岂不是等于身陷虏营,忙在常思豪腰后轻捅,
常思豪明白他的意思,不过心里想的却和他不一样,一來把汉那吉、乌恩奇等人都是自己的好朋友,草原人豁达,必不肯使诈相害,老俺答这次看來也是真感动,决然不会有假,二來这边大事解决,隆庆多半要召自己回京或是干别的,倘若派自己带兵打古田,倒该去是不去,着实有些为难,从今次之事來看,高阁老和张阁老办事英敏决断,有他们在,国家必能走上正轨,自己不用再担心了,三则郑盟主说赵全为俺答建起板升,搞得欣欣向荣,自己倒真想看看所谓的混血杂居、大同景象究竟是怎么一个样子【娴墨:郑盟主口中描绘之图景,一直是小常梦想情结,】,因此想了一想,说道:“既然老汗王与各位诚意相邀,在下却之不恭啊。”
鞑靼众人闻言大喜,把汉那吉又说自己的妻子这些天和嫂子相处极好,另外也喜欢小侄女,要他带着一起去,常思豪点头,让赵岢带人回城,去接阿遥,方逢时一听简直胡闹:对方的人质送回去,咱们再送给他们一个人质,这成什么道理,此事干涉重大,这位常侯爷实在太不懂政治,
王崇古倒笑了:“你说他不懂政治,我看他最懂得政治,铁腕政治、怀柔政治,什么都不如人情政治,政治这东西太过冷冰,充满阴谋意味,像他这样推心置腹,随和坦荡,才是大政治家的手笔啊。”方逢时道:“王大人,你该不会是真这么想罢。”王崇古笑着压低了声音:“他这个侯爷,我看不过是当初皇上用來对付江湖人的工具罢了,如今百剑盟、聚豪阁和秦家相继倒台,人员收的收,灭的灭,他这把宝刀,也就无用武之地了,他给妻子守墓这两年,皇上也沒召他,可见是什么想法了,咱们有什么不敢放的。”
方逢时点头称是,派人套车,把阿遥和常自瑶送到俺答营中,当天下午大军拔营起寨,回归草原,
大军马快,第二天下午就到了,常思豪由把汉那吉引在最前面,离着老远,就瞧地平线上波浪起伏,一片荒荒莽莽的草原中央有条黑色大河东西流淌,沿河建有一座大城,由于外围沒有城墙,所以城中一切都是一览无余,城中都是一层或二层的建筑,风格与中原略异,体表大多为白色,远远看去,好像一座座方形的豆腐块错落摆在一起,其中一座宫殿稍显高大,像在这些豆腐块当中摆了个火锅,把汉那吉指道:“那里就是板升城了,【娴墨:黑水河边,应是老呼河浩特】”回头和俺答喊:“爷爷,我带一克常哥先走了。”此时沒有明朝官员在,他说话已经全用蒙语,
俺答笑道:“去罢去罢,乌恩奇,你也去吧。”
把汉那吉一策马,和常思豪带着阿力哥、乌恩奇纵马前突,荡风而下,
行到半路,眼见板升间行人面目已然可辨,忽然街上纷乱,一枝极不整齐的小队从城里跑出來,为首之人遥遥瞧见把汉那吉的队伍,赶忙摇手呼唤,
把汉那吉认得那是老把督昆都力哈,忙往前带马用蒙语喊道:“这么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昆都力哈大叫道:“不好了,大王子黄台吉造反了。”
阿力哥、乌恩奇各自一惊,忙也往前凑來,问道:“怎么回事。”常思豪当初在船上和把汉那吉他们学过些蒙语,也听得明白,不由得也微微紧张起來,
昆都力哈到了近前,呼哧带喘:“大汗带兵走了,前几天钟金押着王廷辅那些汉人也走了,大王子黄台吉召手下人不知谋划了些什么,刚才听报说大汗和把汉王子归來,一克哈屯正准备坐车出迎,他就带人劫持了车驾。”
把汉那吉急道:“他疯了,他劫持我奶奶干什么。”常思豪大奇:“一克哈屯是他奶奶,那就是黄台吉的妈妈,黄台吉劫自己老娘何用。”【娴墨:胁老妈以令天下,壮哉我大黄台吉王子殿下,】
把汉那吉催马前奔,乌恩奇不放心,和常思豪众人紧追在后面,
几人策马穿街过市,冲到那所大宫殿之前,就见大王子黄台吉手拿弯刀,和一个披发华袍、身上挂满珠贝宝石的人正指挥一百多鞑兵围着那辆八马宽车,一克哈屯手拿枯藤杖正坐在车里面,旁边伺候的壮女都被轰赶在外围,远处街道上、房顶上,四处都是围观的平民,有的是汉族人,有的是鞑靼人,相互间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把汉那吉勒马大喊:“大伯父,毛巴尔思,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你们要造反吗。”
常思豪在后面问毛巴尔思是谁,乌恩奇手指那珠光宝器的华袍人道:“他是萨满教的祭司,由于索南嘉措上师把黄教传播开來,使他的地位受到很大影响。”
黄台吉听见把汉那吉喊话,勃然大怒,喝道:“什么造反,胡说八道。”
毛巴尔思道:“大王子,还不杀他,更待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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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台吉一听这话,将手中弯刀一挥,他手下百余名鞑靼兵勇一哄而上,要來剁把汉那吉,
乌恩奇纵马前拦:“站下,大汗十万大军马上入城,谁敢作乱。”他是俺答铁卫军大统领,堂堂的至诚勇士,在草原上极有威慑,何况后面还有十万大军,这一百人登时僵住不动,黄台吉喝道:“乌恩奇,你我是从小的弟兄,你也不帮我,你将把汉那吉杀了,我给你两千户,给你五百头牛,给你五十个美女。 乌恩奇道:“老婆娶一个就够受的了,我要五十个美女做什么。”围观民众一阵哄笑,【娴墨:乌恩奇为人英雄,婚姻何以反不谐美,盖因此书浓墨重彩,基调深暗,故作者时时处处不忘以此类轻谑之笔冲调色调,二來以生活原色去英雄之艳色,还原出居家常态,以见悲喜人生,】
常思豪明白:一直以來,俺答疼孙子,都想让把汉那吉接任汗王,而把汉那吉和钟金他们是一伙,很看不上赵全那些投降的汉人,因此赵全等人才趁机鼓唆黄台吉造反,如今赵全一伙被绑赴明廷受刑,把汉荣归,这汗王的位置对黄台吉來说,越來越渺茫,所以他这才联合了不得烟抽的萨满大祭司,想劫持一克哈屯,大概是想用她的影响,來确保自己接任者的地位,但这是人家鞑靼王族的家务事,自己不好插手,于是静观其变,
一看指使不动别人,黄台吉喝了声“闪开。”兵众两下一分,让出一条通道,他手举弯刀,奔把汉那吉马前冲來便砍,乌恩奇抽刀探身一格,火星四溅,黄台吉仰着脸道:“乌恩奇,你敢以小反上。”乌恩奇道:“不敢,但雄鹰饿死不啄蛋,牛羊也有舐犊情,请大王子三思。”
黄台吉喝道:“三思什么三思,他背叛族人,去投明营,原本就该死,你们把他接回來干什么。”
一克哈屯在后面喊道:“乌恩奇,你让开,让他杀,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杀他的侄儿,怎么杀我的孙子,看他怎么坐上这个汗位。”
把汉那吉听这话忙道:“奶奶,您这是哪的话,中国讲,不可废长立幼【娴墨:明营沒白待,学礼义廉耻來着】,大汗之位当然该由伯父來当。”翻身下马,将腰刀抽出來扔在地上,上前两步跪在黄台吉面前,说道:“大伯父,私投明营是我的不对,叛逃之罪,罪不容恕,您要杀我,就杀吧。”
这样一來,黄台吉手举弯刀,眉毛拧拧着挑來挑去,一时倒有些难以下手,常思豪忙以蒙语沉声道:“大王子,我知你绝非为争夺汗位而出手【娴墨:一句话就拴住了,小常官场更不白待,】,因为这汗位将來本是你的,你是大王子,汗位正统继承人,你造反,难道造自己的反,你这是受了坏人的挑拨,加上气愤侄子背叛了族人去投敌,可是你要知道,如今老汗王俺答已经和大明和解,咱们大伙从今往后,都不再是敌人了,把汉那吉是我大明天子御封的指挥使,你若杀他,就是与大明为敌、等于要再挑战端,此事涉及万千黎民的性命,你要好好想清楚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叔伯侄子间有什么话说不开的,难道你为了外人几句挑拨的话,竟要弃亲情于不顾,你本非为夺位,却要背上杀侄夺位的骂名,将來还怎么在草原上立足,其它部落的人还会尊敬你、服膺你吗。”
黄台吉作战勇敢,人却鲁莽,如今听常思豪这番话,句句在理:是啊,本來自己就是怕汗位被夺,现在把汉那吉表了态,这威胁已经消失了,再动手杀人又何必呢,大祭司毛巴尔思一看不好,赶忙道:“大王子,别听他胡说八道,他们这是缓军之计,你现在不杀把汉那吉,后祸无穷。”
这时后面俺答大军已经开到身后了,常思豪更加从容,笑道:“大汗一家这骨肉刚团聚,你又唆使人家骨肉相残,挑拨叔伯杀侄子,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娴墨:小常一生最重亲情,故说來真心实意,能动人心,】
俺答从马上听见这话,脸色沉了下來:“谁,谁在唆使我们骨肉相残。”
由于游牧生活的缘故,鞑靼亲族聚少离多,因此十分注重亲情友爱,常思豪不提政治冲突,只强调祭司在鼓动伯伯杀自己的亲侄子,这种话在鞑靼民众听來是非常刺耳的,且萨满教有个特点,就是祭祀时要以活人血祭,自从黄教在民间传开之后,鞑靼民众信仰渐变,对萨满教以前的残酷都有相当反感【娴墨:黄教传佛法,是由高层往下传,故贵族皈依的多,民众多坚守萨满,民众若变,萨满教就失根了,】,又听常思豪说,杀把汉那吉会触怒大明再开战端,更是不愿,再看老汗王回來了,脸上也动了怒,一时情绪都被激发起來,纷纷发出声讨,
黄台吉一看这情况,把汉那吉是不能杀了,一转身向毛巴尔思怒目而视道:“都是你在挑拨离间。”
毛巴尔思犯了众怒,眼瞅大王子这也是要拿自己下台阶,这条命多半难保,惊慌间猛地抽出怀中割肉餐刀,便往大车上扑,心想俺答最惧一克哈屯,只有将她控在手中,事情才有转机,
常思豪瞄见他抽刀之时,双脚立刻一点镫飞身而起,衣袂响处,早抢在他前面,飞起一脚将他手中餐刀踢飞,跟着一探手抓住了他颈子,
大车中,一克哈屯看得眼睛一亮,问道:“你是什么人。”
乌恩奇笑道:“大夫人,他就是我说的大明云中侯,常思豪。”鞑靼民众一听,原來传扬了两三年的、传说中赢了大统领的人就是他,一时都惊讶得沒了声音,
常思豪向一克哈屯掩胸施礼:“老夫人受惊了。”手中暗扣,点了毛巴尔思的哑穴,提着他走到黄台吉面前,说道:“大王子,刚才情急之下出手,可能有些僭越鲁莽了,此事还是交由您來处理吧。”
黄台吉两边嘴角下剜,在鼻翼两侧拉出两道狠线,提刀过來,伸手抓住毛巴尔思的头发转腕一挽,弯刀扫处,将他人头割下,高高举起,
众军民一见毛巴尔思伏法,内心无不兴高采烈,但面对这肃杀的气氛,一时都未敢言声,乌恩奇忙振臂高呼道:“大王子做得好,拥护大王子。”人们一看,也都纷纷高喊起來:“大王子。”“大王子。”发出一片欢呼,
黄台吉高举人头走了一圈,见自己大得民心,甚感欣慰庆幸,同时明白,这是常思豪帮了自己、给了自己好大的脸面,于是在行走间,微微看过去,眼中致意,
常思豪等黄台吉显摆够了,这才微笑着近前躬身道:“大王子,把汉那吉年轻难免犯错,如今他是我的结义兄弟,不看僧面看佛面,就请您看在本侯的面上,饶过他这一回吧。”
黄台吉听他自称“本侯”,那相当于是以大明侯爷的身份向自己恳请,那等于是代表着国家【娴墨:小常和把汉结义,当面说出,更承认是你大侄子,】,这面子实在是给到天上去了,忙笑还礼道:“侯爷这是哪儿的话,小王这也是一时恨铁不成钢,有些鲁莽了。”扔了人头,上前托肘将把汉那吉扶起,二人相互瞧瞧对方,笑着拥抱在一起【娴墨:这才是草原人的样子,】,
忽然身后“梆”“梆”响,侧头一看,原來一克哈屯老太太歪脖子瞅着车顶棚,拿枯藤杖正敲着车板,大叹道:“老了,沒人管了。”【娴墨:老太太傲娇了,快去亲一个,】
“奶奶。”
把汉那吉赶忙大张双臂跳上车,钻进奶奶怀里猴起來,
一克哈屯往外推:“去去去去,为了个女人,你连你奶奶都不要了,如今又回來揉搓个什么。”
把汉那吉笑着一时有些答不上话,常思豪道:“呵呵呵,女人可以不要,奶奶哪能不要啊,所谓乌鸦反哺,羊羔跪乳,把汉兄弟在明营也一直想着您的养育之恩,一直惦着您呢。”
一克哈屯看孙儿身上这官衣,瞧他这面貌,在大明圈这一转,精神了不少,倒是比前还可人疼的,仍板着脸道:“他还知道惦记我。”把汉那吉道:“惦记,怎么不惦记。”一克哈屯道:“惦记怎么不带我一起走。”把汉那吉低声偷笑:“把您带走,那爷爷不更无法无天了。”说得老哈屯大笑起來,把他搂在怀里,
俺答下了马,带着人走过來道:“好了好了,回來了就回來了,有贵宾在此,你们只顾着自己说话,成什么样子。”一克哈屯瞪了他一眼,似乎那意思是“一切还不是你引起來的。”转脸带笑,又和常思豪说话,以前把汉那吉参加五方会谈回來时就和她提起过常思豪,说了两人结拜,受他赠马等事,老哈屯心中已有印象,尤其那匹三河骊骅骝,马体雄健且不说,上面的鞍辔竟是元帝御物,此鞍乃国之重宝,当年在元明会战时流失,能够回归草原实令人不胜唏嘘,相比之下,这份人情倒比马匹还重得多了【娴墨:前文小常赠马、小程谈鞍俱非闲文,元帝之鞍到了把汉手中,意味汗位相传,俨然天意,这才是一克哈屯高兴的真因,不是真为了件东西而已,】,今看此人果然威武不凡,且一见面就替自己化解了一场家庭危机,对自己又十分礼貌,因此更感亲近,俺答不住往宫殿里邀,一克哈屯也下了车,见常思豪把阿遥和孩子抱在怀里走,问明了是他的妻女,连声叹道:“瞅瞅、瞅瞅,光人高马大的有什么用,这样的才是男人。”
不少王亲贵族都來祝贺,宫中大摆欢宴,常思豪留心观察,发现这宫殿虽建得堂皇雄伟,但宫女侍者的衣着确都不大新鲜,贵族们身上稍好一点,可也有限,次日由乌恩奇陪着到民间游逛,发现民间更惨,不但衣衫褴褛,像门帘这类甚至都用毛毡或草编,乌恩奇解释,说大明封锁边境,茶锅布匹等物仅靠一点点走私完全无法满足需要,搭蒙古包时只有毛毡,罩布都沒法做了,赵全來了指导大家用泥土建板升房,虽然满足了住的需求,便对于牧民來说,并不太习惯,草原的气候也不是很适合农作物的生长【娴墨:肥力是大问題,杂草长得好,不代表农作物也行,草原上要种东西,只能种些燕麦荞麦,其它都不好长,】,虽有大量的汉奴耕作,粮食也并不高产,同时大批的牛马繁殖,已经远超牧民生活的需要,又无法当作货物來交换,所以表面上看,大家忙碌繁荣,其实生活依然艰难,他调侃地说,尤其这两年总是打败仗,抢不到东西,日子过的就更不体面,
常思豪和一些汉人作了接触,听他们讲起经历,有的是逃荒逃旱,有的是富害官逼,有的是战后被俘,有的是主动來投,他发现大家对赵全被遣送的事情讳莫如深,但大都表示自己不想离开,因为至少这里能吃上肉,吃上口饱饭,
晚上回到下处,常自瑶叫着爸爸跑过來,常思豪抱起她,发现她手上戴着两个宝石戒指,一绿一黄,阿遥笑说是老哈屯和钟金哈屯给的,常思豪哄她玩了一会儿,向侍者要來纸笔,把一天的见闻记录下來,如此七八日,将见闻记录封作信简,写明是给皇上隆庆的呈文,派人送往边关,王崇古接信后又马上转往京师,
冯保接着信简,赶忙往养心殿送,离老远看到一个小太监提着尿桶往西走,忙唤住,近前來道:“打开。”小太监不敢大揭,只把尿桶轻轻揭个小缝,冯保瞧了瞧,尿色发黄,骚气有点重,叹了口气,道:“去吧。”
他來到养心殿外,听里面声音一片嘈杂,脚步便又凝住,
已经好几天了,大臣们争论个不休,但争论的重点已经由交换人质转变到了是否该允许俺答封贡、开马市上,
越争越厉害,越辩越不明白,他们在这不挪窝,皇上只能陪着,
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又争了多半天了,隔着门,冯保探耳朵听听,得,还沒歇呢,这时兵部一大臣提着哑嗓正说道:“马市一开,铁器流入鞑靼,对方必然打造兵器,反攻大明,而且以物易物,换多换少,吃亏受骗,利益相关,各种争端必然纷至沓來,不想打仗,也会激起火來,况且俺答和大明打了这么多年,如今说不打了,要王就给他封王,那以后土蛮也要,藏巴汗也要,到时怎么办,答应他既是有失国体,也让将來为难,那是要多少后患,就有多少后患。”
“此言大谬。”
高拱的声音朗朗地传了出來:“当初成祖爷在时,就封过北元归顺的人,咱们为何不能【娴墨:先援引祖例,是言名正】,退回來说,即便无例在前,今人难道就不能吃蟹了么,俺答來讨封,这是称臣之举,是好事,他这么做,等于给其它人作了榜样,绰罗斯汗、图们札萨克图汗和藏巴汗都在瞧着咱们,咱们该打时,决不能手软,但是他认错了,咱们就该接纳,让他如沐春风,这才是天朝的样子,这才是大国的胸怀,你们兵部的人应该最懂得兵法,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上策,现在咱们终于有机会可以不战屈人了,你们还坚持要打,是何道理,【娴墨:答案王崇古已经说了,高老不点明,大家心里都清楚,】”
张居正道:“肃卿兄所言甚是,市井之间,物有贵贱,大家可以坐下來谈价钱,总不至于为一点蝇头小利就大打出手,就算要打,让一点价钱,也比打得两败俱伤要强,铁器的事更简单,要打兵刃,需要好钢铁,做锅具则不必,广州所产的铁质较软【娴墨:时称广铁,当年打铁就不硬,如今深圳山寨厂商林立,是大承祖风的,笑,】,咱们调些卖给他们,也是一样,咱们边备缺的最多的就是马,养马需要场地,需要训练,这都是一大笔开支,拿点棉花布匹换來马,相比之下更为经济,总之还是弊少利多。”
赵贞吉道:“叔大呀,话不能这么说,鞑靼若无铁,那些弯刀哪里打來的,那些马镫哪里弄來的,只要他们肯做,把刀和马镫都熔掉,还怕沒有锅用吗,未來必是火器天下,与其备那些马,每日供草供料,倒不如多打些大炮火铳,另外,俺答和咱们征战多年,后需是怎么供的,怎么现在就穷了,赵全给他建起板升,有地耕,有粮吃,他缺什么,况且就算他缺这少那,也是咱们锁关锁出了成效,等于扼得他就剩一口气了,这个时候,怎么能松手呢,我看哪……”冯保听这说起來沒完沒了,赶忙推个小缝进來,
隆庆偻胸驼背,身裹黄袍,正在龙椅上坐着,脸色蜡油油的【娴墨:皇上要熬成腊肉了,怪不得尿黄】,周围大臣们红黑官服罩体,四平八正,好像一块块炭在他眼前煨着,冯保动静不敢弄大,低头溜着边儿走到龙书案前,躬身把信简呈上,小声道:“皇上,云中侯常思豪的呈文。”
众臣都知道常思豪去了鞑靼,不知这是传來什么消息,因此都停止了说话,
只见皇上打开信简瞧着,看完一页,又看一页,眼神像是入进去了,十几页全数看完,凝定着沉了一会儿,把信交给冯保,让他拿下來给众人观看,
信在人们手中传递着,隆庆默不作声,直到大家都看过了一遍,这才缓缓说道:“众卿都看见了,朕做过裕王,不是自小养在宫中、不知市井情况的人,民间有句话,叫一处不沾一处迷,边境的事,当然是边臣最清楚,你们之中,哪个像常卿一样到边境、深入鞑靼去看过了,你们和朕一样,身周三丈之外,就沒有真相、全是想像了,争來争去,又有何用。”
“皇上。”高拱躬禀道:“鞑靼像只蜘蛛,威胁多数只是一种假想,其实更多是來自内心的恐惧,依臣看,常侯爷信中这话是说对了、说到点子上了【娴墨:秦自瑶吃蛛蛛事应在此,】,如今俺答就是蜘蛛,咱们应该把它当成蟹一样,搁在嘴里尝尝,【娴墨:群臣惧俺答如蛛,是知反不如小瑶有胆,还不跪倒颂“虎姐威武”,更待何时,】”他扫视着兵部诸臣:“一个强壮的男人,会害怕把几根铁条送给儿童吗,你们心里,真的把这大明当作过天朝吗,但这不怪你们,不怪大家,是因咱们大明积弱,已经力有不支了。”跟着又回身揖手:“皇上,倘若总是因循守旧,岂非要永远固步自封,如今咱们当把目光放得长远一点,努力发展农耕、鼓励工商,以富国强兵为大计,重整山河,再树朝纲,在此之前需要一个安全稳定的环境,那么即便让俺答打得咱们被迫和签,也当忍辱负重,以待眉扬,何况现在是他來主动称臣呢。”【娴墨:高拱出场在桃园,前批桃花盛者木兴之兆,剑盟为木,绝响西來是金克木,木兴之兆,便是剑家重兴之兆,今高拱在内阁成重臣,所行所思,皆剑家路子,剑家在思想不在组织外壳,故剑盟虽毁,剑家思想不堕,木兴之兆应在此处】
群臣都沒了声息,
隆庆疲惫地合了下眼皮,好像一场大戏在落幕【娴墨:一部大书也要落幕了,叹叹】,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來,偻胸也微微挺起了些,道:“爱卿说的是,此事就由你拟旨筹办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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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四年十二月,大明天使官手捧圣旨,由锦衣卫精锐护送來到草原,
俺答闻讯,率众隆重出迎,
天使将圣旨颁下,按常思豪所报鞑靼王族情况,封俺答为顺义王,给印信、赐红蟒衣一袭,授黄台吉、老把督昆都力哈都督同知,各赐红狮子衣一袭、彩币四表里;弟侄子孙宾兔台吉、丙兔台吉等十人授指挥同知、那木儿台吉等十九人,授指挥佥事;俺答诸女婿如打儿汉台吉等十八人,授正千户;阿拜台吉等十二人,授副千户;恰台吉等二人,授百户,
同时朝廷允许俺答封贡,定下贡额,每年俺答向朝廷贡马十匹,遣使十人,黄台吉等贡马八匹、使四人,其它诸部长依部落大小而定,或四匹或二匹,以春月及万寿圣节即皇帝诞晨日为贡期,届时四方各处皆当同赴大同左卫,经关所查验表文及身份后放入给赏,有待面圣者,则由大明派兵押护,由居庸关入京【娴墨:有押字,还是歧视严重,历史原因,不说了,】,
大明于万全右卫、张家口边外、水泉营边外开马市贸易,鞑靼及其蕃属诸部可以金银牛马、皮张毡毯等物与明朝商贩的丝绸棉布、铁锅茶叶等交换,
俺答以为讨封后大明每年怎么也得朝自己要个三五千匹马,不料每年只要十匹而已,莫说自己这堂堂汗王,就连普通的鞑靼民家也拿得出來,当下大喜接旨,将天使请到宫中款待,民众听闻能开马市,以后不愁锅用,也有衣穿了,无不雀跃欢腾,
宴会持续了一天,到了晚上又在殿前广场搭起篝火,万民拥聚,舞蹈联欢,
常思豪也抱着妻女出來,站在殿前台阶上,居高临下往下看,只见这篝火堆足有三丈方圆,火舌腾光如塔,金辉猎猎冲天,鞑靼青年男女身着盛装,手拉着手在火边围绕成圈,唱唱跳跳,把汉那吉和两个妻子也都在里面,好像与大家都是兄弟姐妹,丝毫沒有等级之分,外围汉蒙杂处,拍手哼和,尽展欢颜,【娴墨:惜郑盟主看不到了,谁还记得他,谁会向这些为了理想而付出鲜血和生命的烈士们致敬,向看不到希望却仍向希望前行的人们致敬,】
望着这热闹的场景,阿遥喃喃道:“大家看起來都好开心。” “是啊……”常思豪道,“只要不打仗,白天放羊牧马,晚上可以跳舞唱歌,可能很多人都沒有想过,幸福原來可以这样简单,……其实,这些日子以來每看到他们,我就觉得,咱们搞出那么多礼仪文化,倒像是弄些绳子,在身上绑了一圈又一圈,搞到最后,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三娘子钟金从背后走近,笑道:“怎么光在外面看呀,要不要下场去跳一圈。”
常思豪笑着摇头,钟金看着他怀里的阿遥,知他这是疼呵妻子的残障,怕自己跳舞开心,冷落了她,不禁替阿遥一阵心暖,笑道:“我可上了你的当了。”常思豪奇怪:“什么当。”钟金道:“以前你要我保持着劝和的态度,一直劝下去,回到家,我才知道自己答应错了,别的承诺做到一次就好,许给你这个背在身上,却是一辈子的债,还也还不完。”
她佯嗔带怨的笑颜一如怀春少女,还是三年前的模样,常思豪笑道:“如今蒙汉一家,你的承诺已经彻底完成,债算是还清了。”
钟金微嘟着嘴道:“那也是你的功劳,哪是我的本事,你在大明当侯爷,悠哉游哉,我却要像个碎嘴婆子一样,替你去吹那不中听的耳边风,结果把人家吹得又烦又躁,左一个姑娘右一个姑娘地娶进來,他孙子气跑了有地方投奔,我这一肚子委屈,又找谁说。”
阿遥笑劝道:“哪有,王妃您能文能武,老汗王对您比对别人都好得多,依我看呀,您是宠冠穹庐第一流,哪个也比您不上。”
钟金听了这话,眼圈倒微微红起來,低了头道:“说什么宠冠穹庐,我……我倒宁可也断了腿,像你这样,天天被爱人抱在怀里面……”
这话一出口,阿遥的表情略僵,钟金也觉出言有失,目光怯怯斜开,这时把汉那吉在火堆边笑向这边招手,大喊:“一克常哥,钟金奶奶,快來啊。”她赶忙招手回应,提裙跑去,
阿遥知道,论年龄她这“奶奶”比把汉那吉这“孙子”还小,可知老夫少妻,心中是何滋味,便轻轻推了下丈夫,示意他也一起去,常思豪拗之不过,便笑道:“好,那我抱着你一起跳。”阿遥笑道:“成什么样子,我知道,你是故意的,偏想拿我招摇,好让人家夸你是好丈夫。”
常思豪气得像啄木鸟儿般,连亲了她几口,倒把阿遥亲愣了:“你干什么。”常思豪道:“趁着这张嘴在正面,我当然要好好亲,过两天歪到耳根台,我就怕找不到了,【娴墨:小常的嘴也挺甜的……】”阿遥又甜又气又好笑,偷眼瞄看,好在周围的人都望篝火观赏舞蹈,沒人注意到,饶是如此,脸也臊得像大红布似的,少不得在他身上轻拧了一把,常自瑶撅着小嘴儿,伸出小手來够爸爸的脸:“亲、亲。”
常思豪探脸过去,让她亲了一口,笑道:“好闺女,亲爸爸,疼爸爸,别学妈妈拧爸爸。”
阿遥拍着他胸口道:“好啦,亲來亲去的也不怕人笑话,快去吧,把汉王子又在招呼你啦。”说着手往后拉,要下來,到鞑靼以后,又是入冬的天气,她早做了翻毛皮底的坐垫,平时绑在腰后,往下一拉,就可坐在身下【娴墨:有日本和服的感觉……】,常思豪只好顺着她,把她放在台阶上,解下自己的白绒暖氅给她披上围好,前后地抻了抻【娴墨:怕草原风硬吹着,好男人当如是,】,笑道:“那我去了,一会儿就回來,看顾好瑶瑶,不要让她乱跑哦。”不等阿遥回答,常自瑶倒点头:“嗯。”把俩人都逗笑了,
把汉那吉见常思豪穿过人丛进來,大笑道:“你可真难请。”钟金在舞蹈中笑道:“他呀,别看摔跤厉害,跳舞就未必行,我看他是怕出丑,才不敢下來呢。”
常思豪两手掐腰,鼻子昂得高高地,道:“你们太瞧不起人了,看我的。”学着钟金的样儿,扭臀涮胯,跳将起來,他这身高体壮,看來原显拙重,和钟金对跳在一起,好像狗熊扑花蝴蝶,滑稽百态,惹得人们哈哈大笑,但沒过多久,凭着他武功的底子,加上梁伯龙所教眼中出神、骨头说话的秘决,渐渐的也掌握了技巧,动作节律与钟金渐渐合拍,到后來舞姿蹁然,起伏入韵,竟与钟金好像配合多年的搭档,往來默契,相得益彰,鞑靼民众惊奇他学得如此之快,都忍不住大声喝彩,
常思豪也感觉自己渐入佳境,百忙中侧头往人群外看,台阶上,阿遥搂着孩子,看到他望过來,也笑着招起了手,还拿着常自瑶的小手也向他招,常思豪笑了,摇手回应着,有妻女助阵,跳得更加欢快,不少人受了他的感染,也都加入进來,
几圈下來,钟金身上微微见汗,常思豪便主动退出,把汉那吉颠着脚儿到他身边笑道:“一克常哥,沒想到,你还真行,这舞跳得比我们还地道,依我看,你和嫂子,以后就在这住下吧,放放羊,赛赛马,咱们草原上的乐趣多着呢。”
常思豪想这里热热闹闹,倒是比四姑娘山要好得多了,只不知阿遥心思怎样【娴墨:若在草原住下,便是真彻底隐居了,此书第一部写武功,有个天机步,第二部写个鬼步,第三部,写一个鸡腿步,都是对应整部书气氛内容而设,前曾有一批,恐剧透太重未讲透,如今书要收束,可以说说了,天机者,是以秦府风云示天机,总括总领,读此书之要件全在其中,鬼步者,阴森诡异,衬应东厂天下,走來步步惊心,鸡腿者,急退也,第三部从开始就写唐门,是急流勇退之家,写燕临渊、长孙笑迟,是急流勇退之人,写徐阶请辞,是急流勇退之事,看遍急流勇退事,方生急流勇退心,】【娴墨补:作者铸大剑,第一部激情火热,豪气万千,是烧红铁块,第二部敲敲打打,以官场江湖之夹击锤煅小常剑坯成型,再借绝响推百剑盟事,寒透人心,这是淬火,第三部文武戏全上,文戏安闲,武戏热烈,正是回火求韧,后以情戏结尾,细研细磨,十二个结局,则是配剑装、套剑格、挂红穗、系绒绳,最后摆在架上,可供三五好友赏玩共乐矣,】,思忖间,只见钟金跳热的脸颊上也微含期待,粉面含红地望过來,但和自己目光一对,就偏了开去,他转开了头,一笑道:“很多事情,可能都不大习惯,等我问问你嫂子,再说罢。”把汉那吉笑推他道:“怎么不习惯,你问吧,沒有不答应的,快去问,快去吧。”
常思豪笑着走出人群,远远的只见阿遥垂头坐在台阶上,大氅披地,好像一个雪人,背后是高宫阔殿,黯淡星空,显得有些冷清,秦自瑶偎在她怀里,被暖氅半罩半盖着,好像已经睡着了,阿遥垂头的样子,好像在闻着女儿的发香,
他远远看着,感觉一阵幸福,倘若真是留在这草原,拢她母女在马上,看着几百只羊羔珍珠般铺开,奔向原野、融入夕阳,该是一幅多么美丽的景象,
阿遥是能随遇而安的人,相信,她也会喜欢吧,
他缓缓走來上了台阶,唤道:“阿遥,阿遥……”
就在他向前伸手探身之时,阿遥的身子沒动,秦自瑶的头却往外摆落,半边小脑壳像打开的箱盖般翻扣下來,里面白嫩嫩的脑子像水豆腐般微微一颤,底下所剩的半张小脸上犹带笑意,
常思豪惊得一口气未吸进來,忽然暖氅一张,氅缝中寒光闪动,一柄小剑向他颈间挑來,
他不及闪避,小剑抵在颌下,微微入肉,
持小剑者是个女孩,眼中弯弯带笑,脑后小辫歪歪,
“小晴,是你。”他极感意外,
郑惜晴笑道:“是我呀,常家哥哥,咱们又是好久沒见了呢,什么时候再到我盟里喝茶呀。”
常思豪目光越过她肩头急往后看,阿遥的身子缓缓歪倒,眼皮闭合,血从她胁下汩汩流出來,闪着微光,像一条红缎带缓缓铺开,披下台阶,常思豪心裂如炸:“这是你,。”
小晴笑道:“是我,小常哥哥,你们兄弟在修剑堂犯下的血案,你不会忘罢。”
常思豪痛得两眼紧闭,牙咬得头皮上耸,连颈后的筋都绷起來,
小晴笑道:“你那位内弟,如今到哪儿去了,你可知道。”
常思豪睁开眼道:“你杀了他。”
“嗬嗬嗬嗬嗬嗬嗬,。”
小晴嘬着嘴唇笑起來:“我干嘛杀他,他是我家良人耶,杀了他,我这终身可倚靠谁呢。”
这时已经有人发现事情不对,大呼小喝,把汉那吉、乌恩奇等各抽弯刀拥了过來,在台阶四周包围成圈,纷纷喊道:“你是什么人。”“还不把剑放下。”还有的惊呼:“啊,她杀了常夫人和孩子,。”
常思豪向外张手阻住他们,紧皱双眉,眼望小晴:“你把绝响怎么样了。”
小晴笑道:“哎哟,他是堂堂的秦少主、百剑盟总理事、东厂的二档头,我哪有本事把他怎样,不过人生的事儿可也真难说,前些天瞧见他的时候,他倒是有些落魄了,披头散发的在街上,鞋也跑丢了,脸也擦破了,鼻涕在下巴上冻成了山羊胡子,嘴里一刻不停喊着什么‘馨姐、馨姐’的,也不知是疯了,还是傻了,我跟了他几天,临离开那会儿,看他在丰镇街面儿上啃马粪,这会儿,可就真不知道了。”
“……我明白了。”
常思豪眼里干干的,滴不出一点泪,说道:“我们都是罪有应得……小晴,我欠郑盟主的,也欠你的,你动手吧。”说着闭上眼睛,
小晴笑道:“你想死,哪那么容易。”
说话时剑尖微动,一滴血从常思豪的颈部顺着剑身淌下,小晴伸指接住,瞧了瞧,回手在嘴边轻轻一抿,双唇立时娇艳明滴,她的眼神忽然媚森森地妖异起來,“我要你活着、好好的活着,日日夜夜想你死去的亲人,一闭上眼睛就是孩子头骨开裂、妻子浑身是血的画面,嗬嗬嗬嗬哈哈哈哈哈哈,。”【娴墨:不怪小晴,也不怪绝响,小常有错吗,有,大家都有问題,也都有自己的理由,这件事很难说谁对谁错,作者不下褒贬,就是要抛给读书人來评断】
笑声中小剑一收,飞身形跃过众人头顶,向错杂的民居间掠去,
把汉那吉大喝:“抓住她。”人们潮水般涌去,
常思豪望着血泊中的妻子女儿,这一瞬间里,仿佛一世的经历都闪过,
他缓缓伸手入怀拔出胁差,一掉腕,刃口翻转向上,刀尖对准腹部,合上双睛,肘尖猛地往后一缩,,
“扑,。”
血雾喷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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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一座石塔落成在板升城外的一片高坡上,
塔身由一片片薄厚不均的白色石板堆垒而成,有种棱棱角角的粗糙感,近看像书本堆成的坟墓,远远看去,如同剥皮的馒头,
此处在黑水河西岸,
西方,是日落处,如同人生的终点,
在常理看來,这条黑水河也许有些奇特,常言道逝水常东,这条河却是由东向西流的,
它发源于大青山,收五贝滩、水磨、枪盆等众河之水,养育了一方鞑靼儿女,在托克托北部汇入黄河,连入炎黄子孙的脉络,
这一來,桀骜不驯的它,终于也难逃“人生常恨水常东”了,【娴墨:你写武侠,何尝不是逆潮流而上,结果呢,到头來,无非终究也“人生常恨水常东”了,其实这才是人生常态,人生就是拿來失败的,老天给你一条命,最后取走你一条命,如是而已,】
沉闷的角号声中,十二名黄教僧侣头戴毡帽,身披黄袍,右手摇转经筒,左手托经幡,簇拥着手托骨灰坛的大喇嘛走向石塔,
“根本陀罗尼,唵娜罗娜罗,地哩地哩,度噜度噜,伊知缚知者隶者隶,波罗者隶,波罗者隶……”
大喇嘛念诵着经文,将骨灰坛放入塔内封存,然后率众僧围塔转行,诵经不止,把经幡一圈一圈,裹缠在塔身上,
他们所诵的,是十一面观音真言,
据传罗刹鬼有十张头面,狂妄异常,观音菩萨变幻出十一头面,将其降服,十一面观音头有五层,下面三层,每层三张面孔,第四层一面,第五层面朝天空,
其实罗刹鬼的十头,并非实有,而是暗喻人类的种种妄想、忧伤、恼恨、嫉妒等魔苦情绪,有此诸情,则生诸苦,诸苦在身,则人如活鬼,人间即地狱,多出一个头,仰面向天,这便是出离之念、向佛之心,有此一心一念,得大清静,虚妄诸念皆消,痛苦不再,鬼转成佛,人间便成极乐,
此真言,正是观音菩萨为除众生一切忧恼病苦而留,
后世之人,往往误解佛法,将自身希望寄托于來世,而真实的佛法,其实是为普世济世而存在,完全可以解决现实的问題,改善人生的现状,而非让人寄心于对虚无的追求,正如有些人,把书本看过就算,而另一些人看完按书去做,结果必有不同,
葬礼肃穆地进行着,喇嘛诵经完毕,把汉那吉、乌恩奇等众人双手合十,一一在塔前走过,向死者作最后的道别,
安慰的话,彼此间已说过太多,因此现在都很沉默,
一刻钟后,人们安静地离去,
石塔前,还剩下两个人,静静地站着,
钟金向前迈出一步,
常思豪缓缓侧过头來,目光下落,止停在她那两只缠满绷带的手上,
钟金看到他眼中的歉意,把手背在了身后,轻声道:“回去罢。” 常思豪转回脸去,
一阵风刮过,塔上经幡死灰复燃般忽掠而起,周遭黄草压斜,天下光波流走,
草叶摩擦发出细雨般沙沙的声响,雨中,传來檐铁风铃般的笑声,
两个人同时移目望去,远处,两个孩子在荒草中奔跑着,一女一男,都是七八岁的样子,女孩是鞑靼人,戴着白绒毛帽,长发飘飘,男孩是汉族,颈间戴着闪闪发光的银链,他们跑跑跳跳,玩闹追逐,脸上笑容灿烂,仿佛无忧无虑的小鹿,那沒膝的长草掩至他们的胸口,于他们來说,就好像是一片丛林,
上午的太阳茁壮耀眼,阳光从两个孩子的发丝和衣背间淹沒而來,融融亮亮,带來无边暖意,
望着这画面,常思豪感觉身心一派松爽,骨头深处仿佛也跟着泛起阳光,
钟金想,也许这让他想起了女儿,于是喊了声:“喂,。”向两个孩子招了招手,
女孩和男孩闻声跑近,脸上笑容依旧,却令常思豪的表情忽然凝固,
他发现,男孩颈上那条银链子长长坠下,另一端,是牵在小女孩的手里,【娴墨:以为我们是朋友,原來我是你的狗……民族和睦相处,就是这般相处,女孩心中纯净,无它想,只当拴链子是常规、是游戏,然而大人给孩子这链子拴奴隶玩,是出于游戏之心么,】
钟金呆呆怔住,忽然也变得无话可说,
小女孩望着无言的他们,觉得有些奇怪,轻轻一扯链子,带着男孩往河边走去,男孩侧头问她:“喂,乌霞,堆塔干什么。”女孩:“因为有人死掉了。”男孩:“死掉干嘛要堆塔。”女孩:“可以祭拜呀。”男孩:“祭拜是干什么。”女孩想了想:“为了不忘吧。”男孩:“忘了怎样呢。”女孩笑说:“那就真死了。”男孩:“死了就沒了。”女孩:“死了就沒了。”男孩:“沒了不好吗。”女孩指头勾着下唇,沒了声音,好像不知道怎样回答,【娴墨:两个孩子的对答,正好十一句,可知此章的十一真言,不是指观音那十一真言,而是这俩孩子的十一句话,第一句是什么,“为,武侠,堆塔干什么。”男孩这第一句解开,什么都明白了,可知这一本大剑,就是作者为武侠堆的塔,是怀念,是感慨,更是为了不忘记,前面写的“像书本堆成的坟墓”就是其着落,《大剑》承载着作者的武侠梦,如今这个梦,他做完了,和着他的青春,也一起埋入大地、全归尘土了,好事,上完了坟,活人还有活人的日子,】
两个孩子的肩上,一个牧羊少年骑着小马,摇鞭把一片云赶过河畔,口里哼唱着古老的牧歌,
童音嘹亮,却每每嘎然,有一种断裂感,仿佛在为天地调音,
常思豪听着这牧歌,在心里逐字逐句,默默将它译成汉语:
蒙古包中千年铜壶在滴漏,泪水跌下爬起攀登着刻度,
死亡是否只是人生的破处,时光隽永为何你我会跑输,
一段风带着温暖徐徐入肉,一场梦给我一场晶莹剔透,
阳光她枕着云朵银发流苏,我是死还是活她全然不顾,
谁啊谁啊,牵手教我牧牛放马,谁啊谁啊,并耳听我敲响西瓜,
谁啊谁啊,光着屁股肚兜斜挂,谁啊谁啊,脸也不洗辫也不扎,
妈妈,妈妈,爸爸,爸爸,跟我走吧,跟我走吧,
哥呀,姐呀,妹呀,弟呀,跟我走吧,跟我走吧,
咱们顶着夕阳,烧了哈那,咱们套上鞍子,骑上大马,
咱们磨着屁股,颠着**,咱们挥起皮鞭,高喊乌啦,
乌啦,乌啦,乌啦乌啦,乌啦,乌啦,乌啦乌啦,
哪里是家呀,哪里是家,哪里是家呀,哪里是家,
他听着、译着,心中重复念着那句“哪里是家呀,哪里是家。”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娴墨:离家人读來酸干难忍,泪流不出】
钟金有些不忍相看,轻声劝道:“时间是个坎,每个人都总有一天会绊倒在上面,别再伤心了,这里所有的人都是你的亲人,跟我回家吧。”
常思豪摇了摇头,
转身,迎着太阳行去,
钟金跟上一步,喊道:“你,,你要去哪。”
常思豪沒有回头,只是将一条手臂高高扬起,
钟金看着,看着那条手臂摇在空中,好像一株枯草,在阳光里摇摇瘦去,
小雨过后,空气清新。栗子小说 m.lizi.tw
华亭县城外的土道坚坚实实,地面经过雨水的浸润,透出皮肤般的光泽和紧趁。
海瑞來此办案的时候,不光是清理投献,瞧着桥坏了他也修,看见路不通他也管。虽然如今他被罢了官,可是华亭百姓闲來口中常念叨的,还是这位“海青天”。
眼前这条通往城门的土道两边,所有的娼寮、土窑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正经的茶棚,家常的饭摊。虽然仍是小本经营为多,却已是公买公卖,不再用白纸条付钱了。
摊棚之侧还有不少菜贩撂地排成长溜,此处比城里的税轻,且能为饭摊档主随时供货,那些有门路的给城里的大馆子送完了菜,剩下的也推这儿來卖。
挨着一处馄饨棚侧,有个卖鱼摊子,地面铺了荷叶,上面各色鱼类按大中小排列齐整,旁边还有个木桶,放水养着活鱼。
鱼贩戴了顶破边的草笠,正坐等买主上门,忽然身后叭唧叭唧声响,跟着什么东西在碰自己屁股,他回头一看,是一只光溜溜的小脚,脚背以上栗色生光,脚底板边缘白白的,沿着半条饱满浑圆的小腿瞧上去,就看到了一个背着柳条篓的小姑娘,这姑娘也就十五六岁,个子倒长得挺高,屈肘在胸前,双手大指抠在篓的背带里,一圈青绿的草叶从篓边伸出來,颤颤地搭在她脖子旁边。
鱼贩:“有事吗?”
小姑娘一笑俩酒涡:“大哥,让个小地方行不啦!”
鱼贩:“那边有很多地方,怎么不去那边!”
小姑娘笑道:“那边卖菜的嫌我腥气啦!”
鱼贩笑了:“他们嫌你腥气,你就不知道咱们同行是冤家!”
小姑娘侧了身把篓一撂,揭开草盖笑道:“看看,你卖鱼,我卖虾,哪來的同行是冤家!”
“姑娘哎!”馄饨棚的主人把手巾板儿甩在肩头上道:“别挤了,我这小棚儿四根棍儿支块布,再挤就要挤倒了!”小姑娘笑道:“大叔,早上开张沒呢?给我來一碗虾皮儿的!”馄饨棚主:“怎么,吃我碗馄饨就堵我的嘴啦!我这儿有猪肉馅儿、羊肉馅儿,沒有虾皮馅儿,你另找一家儿吧!”
小姑娘伸着脖子往他锅里看:“你的馄饨多少钱一碗!”馄饨棚主见她是要买,便抄了勺答道:“猪肉十个钱,羊肉的十五个钱,你要哪种!”
小姑娘把虾篓倚着支棚杆放在棚内一角,就冲行人吆喝起來:“吃馄饨啦!刚出锅的馄饨啦!上好猪肉羊肉馅儿,虾皮熬汤保证鲜,十个钱儿一碗,十个钱儿一碗!”嗓子清甜,喊起來又快又清楚,说不出的好听。栗子小说 m.lizi.tw
馄饨棚主有点急了:“你这孩子,说了我这沒虾皮,也沒虾皮汤,你把人招來打架怎么算呢……”
小姑娘在他桌上捡了只大海碗,到自己篓里舀了一大碗虾皮还给他,笑道:“这不就有了,放心,不要你的钱,远街近邻的,多大个事儿!”正说着,见已经有两个客人进來了,忙又道:“欢迎欢迎,里边儿坐,里边儿坐!”就去帮忙拉条凳。
有她帮兵助阵,一会儿这馄饨棚卖出二十多碗,把棚主乐得不行,盛了碗馄饨谢她,小姑娘一面吃着,一面笑道:“你要是觉得成呢?从明天起我就每天给你送二斤來,反正是熬汤,满够你用,价钱咱们好商量,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馄饨光有肉的怎么行,我这还有大青虾,你剁了包馅肯定好卖,要是沒功夫剥,我这卖着货也是闲,给你剥现成的,无非加点手工钱,多卖出几碗你都回來了,怎么样!”
棚主笑道:“成,成!”
小姑娘蹲在篓边喝馄饨,瞧那鱼贩子静静坐着,面前的鱼也沒见怎么下,就道:“你也是吆喝两声啊!”
鱼贩一笑,拿指头顶了顶草笠:“酒香不怕巷子深,该买的,总会來买的!”
小姑娘笑道:“酒香当然不怕,你这鱼可就怕臭了!”这时,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男孩在路上走过來,看到她篓里有小虾跳來跳去,呵呵笑着,伸小手便往里面來抓,小姑娘忙把碗放到一边,握了他的小胖手,笑道:“哎呀呀,这是谁跑來啦!你妈妈在哪儿呢?”
小男孩睁着大眼睛,手指篓中:“虾,虾!”
小姑娘笑道:“对啦!这是虾,很好吃哟,要不要买些回家!”
小男孩回头招呼:“妈妈……”
小姑娘顺他眼神望去,一个少妇背对这边,正在斜对面的针线摊子上和摊主讲价,行人杂乱喧哗,孩子的声音她沒有听到。
因怕打扰了人家生意,小姑娘也沒去招呼,笑问道:“小弟弟,你姓什么呀!”
小男孩:“徐!”小姑娘道:“哦,这个姓不常见耶,是竹席的席吗?还是习惯的习呀!”小男孩伸手又去抓虾,小姑娘道:“别抓啦!”旁边的鱼贩笑了,胳膊伸过來,手里拿着一根细绳拴的小符袋,摇了摇:“虾须会扎人哟,來,玩儿这个吧!”小男孩接过去摆弄,不再抓虾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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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的妈妈买完针线,回头发现孩子不见,忙叫道:“夕牧,夕牧!”
小男孩忙忙跑过去,妈妈拉起他的手來,发现那符袋,忙拍落在地上,道:“什么东西都乱捡!”又闻到一股子腥气,皱起眉來:“早说了,教你离那些臭鱼烂虾远一点!”掏出帕子來替他擦手,擦得重些,小男孩感觉委屈,嘴咧了几咧,哭起來。
卖虾姑娘听她这么说话,嘴便嘟嘟地撅起來,轻哼道:“什么叫臭鱼烂虾,有钱了不起,有钱到这地方來买针线,你说是吧!”却见旁边的鱼贩子草笠盖脸,低头打着嗑睡,不禁缩肩失笑:“瞧把你可怜的,这点鱼打了一宿吧!”就替他吆喝起來:“卖鱼啦!卖鱼啦!臭鱼烂虾,送饭冤家!”
小男孩的母亲听见,越发厌恶,把擦脏的手帕往地上一丢,拉着孩子往菜摊走去。
卖虾的小姑娘鼓着腮,下唇外翻,冲她背影做了个鬼脸,又瞧地上那帕子怪可惜的,过去捡了起來,笑道:“傻瓜,身在福中不知福,你不要,我要!”又看地上那符袋,想捡起來还给鱼贩子,却见那小男孩蹬蹬蹬地跑回來,她以为男孩是來要妈妈的手帕,那小男孩却一蹲身捡起符袋,双手抓着看了看,咯咯一笑塞进领里,转身蹬蹬蹬地跑回去,他妈妈买完菜回头,以为他一直都在,便又拉着他走远。
小姑娘口齿勤快,下午刚过一点便把这一篓虾卖完,她买了些饼和酱肉用油布包了,背着篓回到江边,放眼柳荫之下寻找时,却不见自家的船在,埋怨道:“哎呀,说得好好的歇一天,肯定又撒网去了,不嫌累得慌!”就赌了气坐在岸头,打开布包撕饼吃。
直等到天也黑了,船还不见回來,她寻棵大杨树爬上去望,江上归舟片片,不见自己家的船影儿,下來无聊,撅柳条削了个小哨吹,正吹着,身后道上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早上那鱼贩子,低着头背着木桶正往前走,她“笛、笛”地吹了两声,鱼贩子沒有反应,她“喂”了一声,鱼贩这才回过头來,笑了:“是你!”
小姑娘跑过來,拿下嘴里的树笛,扒着他背上的桶,口里道:“卖光了沒呀,哎呀,这不还剩很多吗?”
鱼贩子:“是啊!”
小姑娘笑道:“放下來,快放下來!”鱼贩子:“干什么?”把桶放落,小姑娘咚咚跑开,不一会儿抱來些干柴和树枝,临水找块平整的月亮地堆好,回來笑道:“这鱼放到明天,肯定臭了,我來帮你做烤鱼干!”鱼贩子笑道:“什么是你來帮我,早上你就蒙了碗馄饨,现在明明是又想吃烤鱼了!”
小姑娘笑道:“看不出來,你比那卖馄饨的聪明多了,哎呀别计较啦!都是打渔人,谁还差这两条呢?我是饿了,这会儿下水摸去怪冷的,占你次便宜,下回还你吧!”
鱼贩子听她说得爽利,也笑了,就拎着桶随她來到柴堆边,点起火,撅柳条穿了鱼烤。
不大功夫,鱼香透出,小姑娘毫不客气,先拿一串吃起來,赞道:“好吃,好吃!”
鱼贩道:“白來的当然好吃,这鱼都放了一天了,能好吃到哪儿去!”
小姑娘道:“你不是水上人家,是后來干这个吧!”鱼贩有些奇怪:“怎么说!”小姑娘道:“很多人傻,以为鱼要鲜才好吃,其实出水后放几个时辰,做出來才香呢?这是生活常识,水边的都知道,种地的才不懂!”
鱼贩的目光喟然移远,笑道:“原來干了这么久,我还是个外行啊!”瞧见她放在旁边的油布包露出肉來,便说道:“你那有酱肉,怎么不拿來一起吃!”小姑娘笑道:“那是我给公公买的,可不是小气!”鱼贩笑道:“明明是小气,偏有的说!”
小姑娘嘟着嘴正要分辩,却听江面上有渔歌声传來,唱的是:“花开云散暖风徐,小舟操定似行车,我本撒网捞江月,怎奈空得几尾鱼!”她立刻站起來,颠着身子笑道:“公公回來了!”
鱼贩子手拿烤鱼排,也转头往江上瞧,但见柳荫之外江水悠悠,橹声呀呀,伴水东流,一轮明月澄清了夜色,照亮归舟,小姑娘踮起脚小腿紧绷,把身子撑得高高的,用力摇手向那乌篷小船上喊道:“公公,我在这儿呢?”
小船缓缓摇來,船上老人笑道:“小坠子,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啊!”
小姑娘笑道:“有人请咱们吃烤鱼呢?”
晚饭后,小夕牧在自家院里跑來跑去玩耍,他爹蹲在檐下笑呵呵地看着,他娘收拾着碗筷,他爷爷拄着拐杖出來,逗逗孙子,往门外溜嗒,他娘放下手中活计,道:“公爹,外面的乱民厉害,您还是小心些,别出去了,倘教人冲撞惊吓了,倒不值的!”
他爷爷将驼背略直一直,呵呵一笑:“老夫已是这步田地,还有什么怕的,我这身上,也沒什么可拿、可抢的了,唉!人老了,不锻炼不成啊!多活几年,多听听,多看看,就什么都回來了!”夕牧娘不放心,招呼:“查胜笔,查胜笔,跟着点儿老爷!”角门边,查胜笔现出身來,一张曾字脸又缩进去不少,仿佛由楷体瘦成了宋体,背着个小包袱,臊眉耷眼的。
夕牧娘瞧见他身上的包袱,愣了一下,查胜笔低头小声地道:“老爷,少爷,少奶奶,奴才家中來信,说是我姥爷病了,奴才准备回家乡海宁瞧瞧去!”
夕牧爹道:“咦,我都不知道,你都这岁数了,家里还有姥爷,去吧去吧!孝者为大,这还能拦你吗?”夕牧爷爷知道,打出事后,这老查一直坚持着沒离开,能到现在也不容易了,可惜他等不到徐家翻盘这一天,微微一笑,点头道:“瑛儿啊!去给查先生拿二十两银子,他是咱们家的老人了,临走临走,不能亏待了!”
查胜笔有点熬不住,抹泪道:“老爷,我……我还回來呢?”夕牧爷爷道:“你我心里都懂,拿着吧!”夕牧爹进屋去取银子,查胜笔拿袖子往脸上一抹,蹬蹬蹬地跑出门去,夕牧爷爷叹了口气:“这也是个有侠气的人哪,后代儿孙错不了!”拄着拐,一颠一颤地也出去了。
徐夕牧见爷爷出门了,想追过去,脚底绊了一下,摔在地上,他爹拿着银子刚出來,见状忙过來扶起,替他拍身上的土,瞧见地上扔着一个小符袋,捡起來笑道:“咦,这是什么时候请的护身符啊!”
夕牧娘在屋里瞧见,忙道:“那是他在街上捡的,都扔了一回,怎么倒底捡回來了,快扔了!”回身继续去收拾碗,眉头疙瘩皱得老大。
夕牧爹把符袋打开,只见里面有一个二指宽的五边形小木片,酱色近枣,像一个小令牌,上有龙纹浅刻,还挺精致的,便装起來,给儿子戴在颈子上,拍着他的小脑袋笑道:“符,就是福啊!福是请不來的,捡來的,才是真福呢?福当惜之宝之,戴着吧!”
夕牧爷爷拄着拐杖信步闲游,心里盘算着事情,不知不觉走出很远,來到了江边,他略直了直腰,举目望去,但见夜色蓝清,江波绿蜡,条条归舟靠岸,几处灯火人家,近岸处一株大柳树下,隐约有那么三个人影儿正在围火吃着烤鱼,听声音大概是祖父、儿子、孙女一家人,一派欢声笑语,清乐悠然,联想到刚才的算计和自己这一生,不由得摇头苦笑,暗叹道:“罢了罢了,由得他去张狂也罢,我就在家,好好享几年天伦之乐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