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吱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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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重阳节,京都下起了滂沱大雨,雨水冲刷着街面,大半个月都没有消停,入秋的京都满目枯枝,遍地落叶,天气也变得阴冷潮湿,寒意入骨。
慈宁宫烧起了地龙。
太皇太后王氏不愿意出门,在东暖阁支了桌子,叫了外孙女嘉南郡主姜宪和太皇太妃白氏一起打叶子牌。
可就算是这样,也还差一个人。
她们只好让慈宁宫的女官孟芳苓凑了个数。
太皇太妃白氏不免感慨:“我们两代的皇上可都是难得的痴情人,‘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他们得偿所愿了,却留下我们这些孤苦伶仃的人在这深宫里熬着,连打个牌都凑不齐一桌来。”
太皇太后没有做声。
孝宗皇帝在世的时候独宠静妃安氏,等到先帝继位,则独宠贵妃秦氏。
这后宫自然没什么人。
姜宪捏着纸牌的手却有些颤抖。
这个时候外祖母恐怕做梦也没有想到,她也会成为这深宫里熬着的人吧!
因为当今皇帝赵翌也是个痴情的人。
只不过他的痴情没有给她这个后来成了他皇后的表妹,而是给了那个宫女出身的淑妃萧氏,还生了个儿子赵玺。
至始至终,赵翌都没有和她圆房。
三年的皇后,七年的太后。黄河决堤,西北地动、两湖大旱、江南洪涝,国势艰难。东有辽王赵翊虎视眈眈,西有临潼王李谦枕戈待旦,南边有靖海侯赵啸狼子野心,她抱着三岁的赵玺垂帘听政,苦苦支撑着这个一不小心就会崩溃离析的赵氏王朝,赵玺却亲手端了碗毒药给她,把她毒死在了慈宁宫。
然后她一睁眼,回到了元鼎十年,她十三岁的时候,见到了早已过世的外祖母太皇太后王氏。
她即委屈又愤恨,扑到外祖母的怀里就哭了起来,像个在外面受了欺负的孩子终于见到了疼爱自己的亲人……
如今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七、八天,她也从重生的惊愕和欣喜中回过神来,知道前世那些如鲠在喉的疑惑再也不可能找到明确的答案,可她还是会情不自禁地琢磨着赵玺的行径。
他为什么要毒死她?
十岁的赵玺,养在深宫,从哪里来的毒药?
背后有没有人指使他?
指使他的人到底是谁?
辽王赵翊?
靖海侯赵啸?
还是临潼王李谦?
自古以为百事孝为先。她是赵玺的嫡母,宫中那么多阴损的招术他不用,偏偏亲自上阵,亲手端了碗毒药给她。他准备怎么向朝廷群臣交待?怎么向宗室外戚交待?
有了弑母这么个把柄,就算是赵翊不用,赵啸不用,李谦也肯定会用的。
她死了,赵玺还想当皇帝,做梦去吧!
想当年,鞑子进犯京都时,李谦借着“勤王”的名义就一路打进了禁宫城,闯进了慈宁宫。
要不是她许了他异姓王,封了他西北总督,辖陕西、四川九府三十六州二百零六县五十七卫二十一所,他只怕转身就去了乾清宫,坐在金銮殿上称王称帝了。
她把整个西北都给了他。
可这混蛋还不知足!
每到三年岁贡进京的时候,不是给她闹出些结交内臣、朋党营私的事来就不罢休。
她从最初的愤怒斥责到最终无奈的妥协。
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为了安抚李谦,她还曾听从承恩公曹宣的话给他送过美人。
而那色胚居然还得寸进尺,撩了她珠帘,面不改色地让她把陪伴她多年的贴身宫女送给他做妾室……
每当她想起这件事,她就糟心不己,胸口仿佛有团火在烧。
还好在她重回十三岁。
人生可以重来。
以后的路可以重选。
她再也不会去管赵家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谁喜欢谁去给他们赵家收拾烂摊子去。
她要嫁人。
要生儿育女。
要琴瑟合鸣。
要过自己的小日子。
管他改朝换代,管他谁做皇帝,都与她不相干!
姜宪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定了定神,出了张牌。
太皇太妃喊了声“碰”,一面把自己的牌甩在了铺着的茜红色漳绒毯上,一面笑着道:“保宁,这几天你睡得可好?”
保宁是姜宪的乳名。
这名字是太皇太后取得。
她的母亲永安公主是孝宗皇帝和太皇太后唯一的女儿,长大后嫁给了青梅竹马的镇国公府二公子姜镇英。
元鼎十五年,先帝在西苑设围场。射猎的时候,本来被灌了迷药摇头摆尾的熊瞎子不知为什么突然发了狂,姜镇英为了救先帝,死在了围场。
怀着七个月身孕的永安公主得到消息顿时就昏死过去。
姜宪早产。
永安公主勉强睁开眼睛看了女儿一眼就去了。
太皇太后一生受孝宗皇帝的冷落,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守着,不过是想用自己的“识趣”给女儿谋个康泰平安罢了。
如今女儿女婿都去了,她伤心欲绝之余,提出要把姜宪抱到慈宁宫由她抚育。
先帝很是内疚,不仅下旨让姜宪进宫,还封了她为嘉南郡主,享五万石的亲王俸禄,永不减俸。
当时镇国公府的国公爷是姜镇英的胞兄姜镇元。
看到突然间老了二十岁的太皇太后,他不敢不应。
从此姜宪除了端午、中秋和春节会回镇国公府去探亲,其他的时候都住在慈宁宫陪着太皇太后。
相比镇国公府,慈宁宫更像她的家。
而她重生回来的那场哭泣则把大家都吓坏了。
太皇太后搂着她眼泪婆娑地迭喊“心肝”,不停地追问她出了什么事。
她不想外祖母担心,只说是做了噩梦,这才有了太皇太妃关心的问候。
“这几天孟姑姑让人给我煮了安神茶,我喝了好多了。”姜宪笑吟吟的应着,抹了张牌。
太皇太后看着外孙女日渐红润的面孔,微微颔首,满意地笑了笑,打了张牌。
“吃!”太皇太妃喊着,喜上眉稍,“我可就早就等着这张牌停胡了。”
“真的。”太皇太后紧张起来,数着牌桌上的牌算着太皇太妃要哪张牌成牌。
有宫女跑进来禀道:“太皇太后,太皇太妃,郡主,太后过来了。”
众人都有些意外。
姜宪则暗道一声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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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是第二次和曹宣打交道。
第一次是通过浙江总兵李道引荐,随着父亲到承恩公府拜见曹宣。
第二次是单独随曹宣进宫拜见曹太后。
他自然不可能看着曹宣扬眉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李家在整个朝廷的地位,他自己在其中所应该起的作用,他却看得清楚明白。
不用曹宣再多暗示,他今天若是得罪了这位金枝玉叶的嘉南郡主,他以后,李家以后,恐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甚至有可能是十年、二十年内,都别想进入朝廷的核心圈了。
可他到底哪里出了错呢?
他和这位传奇般的嘉南郡主可是头一回见面。
两人之间别说是恩怨了,连句话都没有说。
他干嘛看见自己像看见了鬼似的。
李谦想着,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摸摸自己的脸。
他飞快地睃了姜宪一眼。
不过,这位嘉南郡主长得可真是……一般啊!
瘦瘦小小的,像个豆芽菜似的。那皮肤,白得跟雪似乎,一点颜色也没有。鼻梁又挺又直,端肃而不失秀雅,在女人的相貌里很是少见。一双眼睛又圆又大,清澈澄净,黑白分明,如白水银里养了两丸黑水银,到底是非常的漂亮。此时睁大了瞪着他,明亮璀璨,让他无端端就想起自己小时候养的那只波斯猫,每当遇到家里养的那只京巴狗时,就会害怕地跳到窗棂或是矮榻上居高临下地蹲在那里盯着那京巴狗,看上去优雅从容,实际上却如临大敌,防备着、警惕着,只要那京巴狗有点动静就准备随时跳起来逃走。
李谦没能忍住,明明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垂着眼睑,装着温和无害的样子毕恭毕敬地上前给嘉南郡主问安,可他还是咧着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
姜宪恨不得一脚把他给踢出去。
又这样!
又这样!
每次见面都这样!
别人都垂着眼睑恭谨地向她行礼。只有他,睁大了眼睛盯着她瞧,轻佻无礼地冲着她笑,她正正经经地和他说话,他就嬉皮笑脸地应答,她要是退后一步,顺着他的话安抚他,他又做出副大义凛然、浩然正气的样子来……以至于每次他进京岁贡,她前两个月就会开始紧张,等见了面,她觉得半条命都没了。
她索性免了他的岁贡,结果他还不领情,让他的幕僚洋洋洒洒地写了十几张纸的折子向她表忠心,说自己无论如何也会进京给她请安的,还小人得意地威胁她,说如果辽王和靖海侯看见他没有进京请安,还以为他对朝廷,对太后有了二心,想“清君侧”,引起战火可就麻烦了……她气得好几天都没有吃饭。
姜宪瞪着李谦的眼睛更大了。
李谦实在是没办法控制自己。
他笑得更灿烂了。
嘉南郡主这个样子,和那炸了毛的猫有什么两样。
真是太好玩了!
难怪宫里的嫔妃都这么喜欢她。
要是他有个这样的妹妹,每天逗逗她,指定也很喜欢。
姜宪肺都要气炸了。
这混蛋,除了笑还会什么?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口好牙似的。
他肯定不知道只有吃玉米棒子长大的人才能有这样一口好牙?
不对,他爹李长青才是吃玉米棒子长大的。
等到他的时候,他爹已经诏安,被曹太后从山西汾阳弄到了福建做总兵。后来赵翌亲政,李长青不知道怎么走通了赵翌的大伴,后任司礼监大太监的王纳福,做了大同总兵。
李家如虎入丛林,从此再也没有人够挟持。
等到自己做了太后的时候,更是割地赔款,不知道答应了他多少丧权辱国的条件……简直是她毕生之辱!是提也不想提起的噩梦。
念头一闪而过,姜宪微愣。
不对啊!
现在李谦还只是名声不显的毛头小子。别人提起他来,不过是以李长青长子的身份相称,根本不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小儿止哭,被朝臣们私底下称做“武安君”的潼临王,她干嘛要忌惮他啊?
真是给他吓糊涂了。
姜宪顿时如释重负,精神焕发,心情大好。
李家想回山西老家是吧?
想回到老家称王称霸是吧?
啊!想得美!
也不看见你遇到了谁?
小瞧我!想威胁我!
可惜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李谦也有落到我手里的一天。
看我怎么整治你!
你们李家就给我好好呆在福建打倭寇好了!
到时候让身材高大,皮肤白净的李谦晒成个黑碳那就更好了。
姜宪想想那场景就觉得心情飞扬,一双大大的杏眼弯成了月牙儿。
然后想到了刚才的失态……
“曹大人!”她习惯地喊着曹宣,友善地道,“没想到会在宫里见到外人,吓了我一跳……”
原来如此!
曹宣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困惑。
谁都知道嘉南郡主是个香馍馍。
今年端午节,安陆侯太夫人带着孙子进宫给太皇太后问安,嘉南郡主突然被安陆侯世子拦在抄手游廊搭讪,她用一双眼睛寒冰似的直直盯着安陆侯世子,硬生生地把安陆侯世子瞪得磕磕巴巴,没说上两句话就落荒而逃。
他当时看着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她那也是第一次见到安陆侯世子。
他可一点也没有看出来她怕生。
曹宣的脑袋飞快地转了起来。
难道有人私底下带李谦来见过姜宪了?
或者是听说了什么?
眼下的形势却容不得他多想,他压下心底纷乱的念头,风姿卓然微微躬身行礼,笑道:“哪里,是我们唐突了。”然后张大了眼睛望着姜宪,水汪汪的桃花眼如秋水泛起了一道道涟漪,“有没有吓着你?”
声音柔得如三月里的春风。
姜宪有些恶寒。
曹宣每次想要说服别人按着他的意思来做事的时候,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摆了摆手,神色间显得宽和又大度,道:“还好,还好!”
李谦心里却生出些许的感慨。
身份再尊贵有什么用?
从小在这宫规森严的紫禁城长大,抬头天井大的天空,低头巴掌大的一块地,怎会不胆小怯懦。
他敛了笑,正色地上前给姜宪行礼:“嘉南郡主,失礼了。”
姜宪很是意外。
李谦竟然这样谦和地和她说话……难道是因为他年轻还小的缘故?
她审视地看了李谦一眼,笑吟吟地还了礼,道:“曹大人怎么会和李大人一起进宫?还在茶房里喝茶?”
注:“武安君”是白起的封号,此处暗指李谦的凶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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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宣觉得今天自己得重新认识一下这位素来眼高于顶的嘉南郡主。
她遇到自己不仅亲切地打招呼,还给一个三品总兵的儿子行了个福礼!
这在从前简直是不敢想的事。
他默然了片刻,这才道:“阿谦从福建过来,我带他进宫来给姑姑请个安。到了坤宁宫才知道姑姑已经备好了仪驾仪舆,我们就随路跟了过来,看能不能有机会给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也问个安。”
是吗?
姜宪可不相信。
她真正开始记事是从她做了皇后,被赵翌冷落开始。之前的事,对她都是幸福的、温馨的、快活的、自由自在的,就算是什么苦恼,也不过是天气炎热,宫中的女官们却不让她吃冰,或是下起了大雨,她种在临溪亭附近的花被风吹雨打零落泥中做不成香露了,还有就是曹太后又做了什么让外祖母不高兴的事了,她要哄外祖母高兴……所以在她少年的记忆里,曹太后带给外祖母的不快她是记得最清楚的。
姜宪仔细地回忆着,还就真的想起一件事来。
有一次,曹太后像往常那样来拜访太皇太后,也像今天一样,和她拐弯抹角地说了一大通话,她没有听清楚是什么意思,还是外祖母吩咐她,让她去茶房给她们沏杯茶进来。她这才知道曹太后这是要把她给打发出去。她难堪之极,想着她们又不是真的要喝茶,不仅没有去茶房给沏茶,还借口身体不舒服,给留在这里服侍的宫女留了句话就带着丁香和藤萝回了她所住的慈宁宫东三所……根本没有去茶房。
结果她一回到东三所就遇到回宫的清蕙乡君白愫,两人说了半天的体己话,直到曹太后走,才结伴去东暖阁给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问安,而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在曹太后走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心情不好,以至于她根本没有心思去想其他的事,直到曹太后被拘禁在了长春宫,她才后知后觉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前世曹宣就和李谦坐在茶房里喝茶,只是自己没有碰到而已?
她如果回到西暖阁能碰到白愫,就可以证实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错了。
姜宪一刻也呆不下去。
她笑道:“恐怕你们要等一会了——太后娘娘说有话和太皇太后说,这不,把我打发出来冲杏仁茶,只怕不是一时半刻的事。”
曹宣笑道:“相请不如偶遇。又说下雨天留客天,这都是天意。郡主不如留下来和我们喝杯茶吧?我刚才听彩霞姐姐说,有新进贡的胎王菊,清热败火,慈宁宫这么早就烧了地龙,郡主不妨多喝喝胎王菊。”
姜宪急于证实自己的猜想,懒得和他应酬,笑着道了声“多谢曹大人了”:“我倒是想喝杯胎王菊,就怕御医院的田医正这几天都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她月里不足,太皇太后那是放在心尖上养大的,不要说吃的穿的必是最精细的,就是那长命灯,一点就点了十三年,等到太皇太后去世,她的伯父镇国公姜镇元又接着给她添香油钱。
至于田医正,则是御医院的医正田进坤。
姜宪这边凡是季节变化,添减吃食,都得田医正请了平安脉,和御医院的那些御医商量之后上了折子才能有变化。
曹宣自然是知道的。
他不由扑哧地笑,道:“那我就不勉强嘉南郡主了。”
“可也别因为我扫了兴。”姜宪笑着扫视了屋里一圈,指了个穿着四品内侍服饰的太监,吩咐他给曹宣和李谦沏壶好茶,自己说还有事,出了茶房。
李谦见状就用手肘拐了拐曹宣:“没想到嘉南郡主这么讲究,喝个茶都得御医院的医正商议。”
他对姜宪的印象挺好,觉得这小姑娘虽然贵为郡主,胆有点小,被养在深宫里有些不谙世事,可处事却得体大方,不落俗套,看得出是个虽然不太喜欢应酬却很会应酬的人。
曹宣看了他一眼,道:“这算什么?太皇太后为了她在慈宁宫设了小厨房。她做菜的高汤都是用猪骨头、鸡骨头、鸭骨头和三年的金华火腿炖制而成的……这是我知道的,还不知道有多少我不知道的菜呢!”
宫里的人为了防止被人下毒,都不会透露自己到底喜欢吃哪几样菜,每次御膳房端上来的菜不管好吃不好吃,喜欢不喜欢,都会吃两三筷子就放下。曹宣就算是贵为权倾朝野的曹太后侄子,也拿不到慈宁宫小厨房的菜单。
李谦“哦”了一声,还欲再问,有宫女笑盈盈地进来请他们:“太皇太后请承恩公和李将军进殿拜见。”
此时李谦在父亲李长青手下任五品游击将军。
李谦只好收敛了心绪,随着曹太后去了东暖阁。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东暖阁的帘子撩起来的那一瞬间,他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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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无意打探曹宣和李谦都做了些什么,她急步沿着抄手游廊绕过了东暖阁,往东暖阁后面的东三所去。
谁知道迎面就碰到穿着件大红色百蝶穿云锦灰鼠皮披风的白愫,由两个宫女拥着朝她走过来。
“掌珠!”姜宪高兴地叫着白愫的乳名,小跑几步,紧紧攥住了白愫的手。
白愫是太皇太妃白氏的侄孙女,北定侯白家的嫡长女。
姜宪五岁的时候,白愫随着母亲进宫来给太皇太妃请安。太皇太后见白愫明眸皓齿,冰雪聪明,和姜宪同年同月生,只比姜宪大了十天,想着这宫里不是孀居的嫔妃就是低眉顺眼服侍人的内侍宫女,怕姜宪养成个畏畏缩缩的性子,就留了白愫在宫里陪伴姜宪。
太皇太妃和北定侯夫人开始还怕白愫和姜宪玩不到一块去,不曾想两人一个活泼可爱,一个温柔细致,就像一母同胞的两姐妹,很快就你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你了。
太皇太后很是高兴,给白愫请封了一个清蕙乡君。
这对白愫以后嫁人很是有用。
北定侯夫人也就不好意思常接白愫回去。
姜宪和白愫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就算后来白愫嫁给了晋安侯,晋安侯见姜宪被赵翌晾着,不允许她进宫,她还是风里来雨里去的,每隔十天都会进宫去拜见姜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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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如石破惊天,姜宪猛地坐了起来,睡意全无,“你说什么?”
情客低声道:“太皇太后并没有下禁口令,我是听端茶进去的印霞说的。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还见了那个叫李谦的。但是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都对这门亲事不满意,太后娘娘提这件事的时候,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都装作没有听懂似的。太后娘娘走后,太皇太妃就哭了,还说‘长得好看有什么用,门第低不说,还要远嫁,太后这是没有把北定侯府放在眼里,不就是欺负北定侯府这些年来没有出什么人才吗?要是真有这么好,怎么不在‘三公’里头选一个嫁过去……”
姜宪已无心听下去。
她捏着帕子在屋里走来走去。
怎么会这样?
前世她和白愫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出的阁,根本没有李谦什么事……
不对!
姜宪停下脚步。
她回来之后什么事也没有做,事情完全照着从前的轨道在走。前世她没有见过李谦,是因为她没有去过茶房,并不代表李谦就没有来拜见过太皇太后,不代表曹太后就没有过这样的打算。
如果是这样,李谦突然出现在慈宁宫就能够解释得通了——曹太后也知道这门亲事门不当户不对,所以让曹宣叫了李谦进宫,把李谦带给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看,想让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看在李谦的相貌上答应这门亲事。
真是……
姜宪在心里低低地骂了一句。
不知道李谦是否知道自己进宫的目的?
应该是知道的吧?
这混蛋,居然敢一脸坦荡地进宫相亲。
还敢打白愫的主意……
姜宪把帕子团成了一团,丢在了炕上犹不解气,索性把桌子上的茶盅茶盘全都扫在地上。
她不知道自己这怒火从何而起!
满屋的宫女内侍吓得跪成了一片。
姜宪心里更觉得堵得慌。
她压着情绪交待丁香:“我心情不好,你们把这些东西收拾,别让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知道了,内务府那边,拿了银子给他们,让他们把我打坏的东西都补上就是了。”
宫里的东西都是登记在册的,哪个宫里领的,谁领的,换季的时候坏了损了,为何坏了损了,都要一笔笔记录的。
丁香战战兢兢地应“是”,不敢多问,领了几个二等的宫女小心翼翼收拾着屋子。
姜宪干脆出了门。
情客帮她穿上了披风,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雨还没有停,台阶前那株西府海棠的叶子被淋得油绿润泽。
有两个小宫女手里捧用青竹编成的荷仙姑花篮从旁边的抄走游廊路过,清脆的声音在静寂无音的院子里清晰可闻。
“这雨要是继续这么下下去,等到太后娘娘生辰的那天,这些娟花怎么扎上去啊?到时候程公公肯定会发脾气的,还指不定谁会遭殃呢!”
“关我们什么事啊?我们可是慈宁宫的。帮着他们做娟花已经是退让了,难道这老天爷要下雨,也与我们相干?”
姜宪面无表情。
情客目露担忧之色,望了望两个渐行渐远的小宫女,又望了望姜宪,咬了咬唇,上前就要喝斥,却被姜宪扬手制止了。
曹太后四十七岁的寿辰,也是她垂帘听政的第十年,程德海等人为了奉承讨好曹太后,效仿前朝的武则天,要在秋天令百花齐放,差了针工局领头,和各宫的宫女为曹太后寿辰做绢花,准备在曹太后生辰的头一天晚上点缀在花树上……
前世,她若是听到身边的宫女内侍这样的议论慈宫宁的忍让与退缩,她定会把那些议论的人斥责一番。也正是她这样的态度,让大家都不敢在当着她说些闲言碎语,以至于等她知道赵翌不妥当的时候,她已经做了皇后,悔之已晚。
她不会嫁给赵翌的。
白愫也不会嫁给晋安侯。
那她该怎么做呢?
姜宪低下头。
曹太后为李谦做媒,说到底,实际是想笼络李谦的父亲李长青。
李长青也是个十分厉害的人物。
他决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
前世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门亲事,十之八九是因为曹太后很快就出了事,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又不乐意,自然也就没有人提起这门亲事,更不可有什么后续了。
就像前世曹太后也很想她嫁给曹宣,后来曹太后死了,不也没有人提起了!
姜宪定了定神。
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可不是她简单地嚷嚷几句就行了的。
这件事,她得好好地琢琢磨磨。
姜宪抬起头,挺直了脊道。
那就从改变对坤宫宁的态度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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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午,小皇帝赵翌过来了。
他一头扎进了太皇太后的怀里,抱着太皇太后的腰撒着娇儿:“祖母,我都两三天没来您这里,您也不让赵小满去叫我。熊师傅每天都留一大堆功课给我,您看,我的手都起茧子了。”
赵翌说着,伸了手给太皇太后看。
纤纤细指,白嫩得如那葱头,比女孩子还要秀气好看。不要说茧,就是红印子都没有一个。
他白皙的瓜子脸,尖尖地下巴,细长的丹凤眼间透着潋滟的光。
太皇太后看着就喜欢,吩咐孟芳苓去小厨房里端新做糕点之后就搂了赵翌说话:“皇上,熊师傅这也是为了你好。你以后可是要治理天下的,学问见识要是不厚重,怎么压得住内阁的那帮子文臣士子?等熬过了这些苦子就好了。”
熊师傅叫熊俊荣,翰林院大学士,先帝临终前给赵翌指定的老师。
赵翌乖乖点头,嘴里却嘟呶着:“不是有太后娘娘吗?反正我学不学都一样。”
太皇太后的神色微微一僵,很快又变得和煦起来,笑嗔道:“胡说!皇上若是学得不好,不要说太后娘娘了,就算是朝中文武百官也不敢把玉玺交给你啊!”
赵翌嘻嘻地笑,直起身来在太皇太后面前站好,笑盈盈地喊着姜宪的乳名:“保宁,你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呢?我那天让小豆子给你送了瓶玫瑰香露你也不给我回个音,害得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得了瓶桂花香露也不知道要不要送到你那里去……”
做皇后之前,姜宪还是挺喜欢和赵翌玩的。
不仅仅是因为宫里只有她和白愫、赵翌三个小孩子,还因为赵翌喜欢和她玩,对她千依百顺,有什么好东西都愿意和她分享,送给她。
现在看来,小崽子赵玺和他爹赵翌倒是一模一样的,她养了赵玺十年,赵玺毫不含糊送了碗毒药就要了她的命,她和赵翌青梅竹马,他立她为皇后之后就把她当成了摆设晾在了坤宁宫。
她的眼神可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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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在心里嘲笑着自己,但七年的太后生涯还是让她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和平常一样微笑着和赵翌打着招呼:“这两天雨太大,做什么都没兴趣。你让人送过来的玫瑰香露我还没有用过,还不知道是否喜欢。不过,你那里若是还有香露,依旧送给我吧……”
到时候拿了送人,做做顺水的人情。
赵翌笑着应“好”,立刻吩咐他贴身的内侍小豆子去乾清宫拿香露。
太皇太后看他们这么好,满脸的笑意敛都敛不住。
赵翌就朝着姜宪和站在一旁的白愫招手,道:“我们出去玩!”
这还是姜宪重生之后第一次见到赵翌。
旧时两人在一起的欢声笑语顿时浮现在她的脑海,可那些因他的怠慢而让她倍受侮辱的日子和被砒霜毒死的痛苦却把这些旧时光击得粉身碎骨。
赵翌,真是让人恶心。
她笑着拒绝了赵翌:“外面天气太冷,我不想出去!”
赵翌闻言目光微沉,流露出一副失望的样子。
白愫讶然地看了姜宪一眼,好像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在这种小事上得罪赵翌。
她眼底闪过一丝担忧,略一犹豫,上前几步,笑着给赵翌行了个福行,低声解释道:“皇上,外面又潮又冷,屋里又烧了地点,这一冷一热的,郡主怕是受不住……”
赵翌恍然,忙道:“保宁,是我考虑不周。不过,我是真的有好玩的东西给你。”他挑着细长的丹凤眼凑到她身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透露出一副亲切无间才有的熟络。
太皇太后眯了眯眼睛,很快又宽慰地笑了起来。
姜宪暗暗冷哼。
赵翌哪里是想和自己玩,分明是想让外祖母知道他对自己的好。
她装作什么也不懂,笑道:“有什么东西非我要出去看?不能拿下出来给太皇太后……”
她的话音未落,赵翌已像小孩子似乎的露出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伸手就拽住了姜宪的手肘,一面拉着她往外走,一面道:“你跟我出去就是了。”
姜宪猝不及防,被他拉着趄趄趔趔地往外门。
白愫急急地跟了过去。
撩了厚厚的夹板帘子,乾清宫服侍赵翌的几个大宫女和内侍都在。
他们一个个都分左右站在门外的抄手游廊上,笑盈盈地望着他们。
而东暖阁前的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堵上了,水积在院内,几只被缝了翅膀的绿头鸭、彩鸳鸯被放在院子里的积水里,正被雨水淋得四处乱窜,狼狈不堪。
“好玩吧!”赵翌颇为得意地斜睇着姜宪。
她是嘉南郡主的时候,赵翌常这样逗着她玩。她虽然觉得有些不好,却也具体得说不出哪里不好。等到她重新来过再看赵翌的举止,以小见大,这才发现赵翌的残忍——他连无少反抗他的小东西都要捉弄,更何况是人!
“还是把它们放了吧!”姜宪笑道,“这样缝了翅膀在雨里,它们就是想划水也划不成,会很艰苦的。”
赵翌颇有些不悦,道:“几个畜生而已……”
白愫忙出面帮姜宪解围:“皇上,这是谁的主意?可真是新颖。”
赵翌听着好像又高兴起来,笑道:“是娴仪的主意!她很聪明吧?”
姜宪听到这个名字,突然想起来了。
娴仪,是最受赵翌器重的大宫女之一。姓宋。父亲早逝,家道中落,为了养活几个弟弟妹妹进宫做了宫女。她是宫女中少能够断文识字,写着一手好字的女官。曹太后颇为欣赏她,曾想让她去坤宁宫当差却被她委婉拒绝。而且她不仅宜嗔宜怒长得十分漂亮,还心思百转聪明伶俐。
可不知道为什么,宋娴仪没能抓上赵翌的床反而被赵翌杀了,那个平时不知道在哪个旮旯角落里躲着,畏畏缩缩像只鹌鹑一样的萧容娘却为赵翌生下了长子赵玺。
想到这些,姜宪心中一动。
曹太后死后,朝野哗然,宫里的气氛也很紧张,太皇太后拘着她和白愫在慈宁宫里不让她们乱走动,直到赵翌顺利登基,她的伯父进宫来和太皇太后商量她和赵翌的婚事,太皇太后私底下问她的意思,得了她的首肯,她出宫回到镇国公府待嫁,然后是冗长而繁琐三书六礼,帝后大婚……只到她做皇后,赵玺才冒了出来。
她那时候很少走出慈宫宁,对坤宁宫和乾清宫的事都知道得不多,没有多想,以为萧容娘是曹太后给赵翌安排的教导赵翌人事的宫女,还很是大度是封了她一个美人……现在想想,赵玺是二月二日的生辰,这个时候萧容娘已经有六个月身份了吧!
这可是赵翌的第一个孩子。
如果这是曹太后安排的,这么大的事,太皇太后不可能不知道。
若是太皇太后知道了,以她老人家性情,不可能不闻不问。
想到赵玺那个小崽子,姜宪觉得她应该关心关心萧容娘才是。
她漫不经心地对赵翌点了点头。
有个宫女模样的少女就跳了出来,笑吟吟地道:“郡主,是皇上想着这几天下雨,怕您不好玩,殚思竭虑地想让郡主开心,让奴婢们想法子,奴婢们这才有了这主意。”
少女粉嫩嫩的面庞像杏花,亮晶晶的眼睛像天边的星子,满满透着欣喜,让人看着就心生几分喜悦。
姜宪想了一会才认出眼前的人是宋娴仪。
她微微地笑,没有作声。
宋娴仪有些紧张。
嘉南郡主本身是个话不多的人,却很喜欢性子活泼,会说话的,她每次这样越僭的跟嘉南郡方说话,嘉南郡主都会搭上几句话,今天的嘉南郡主却有点奇怪……好像不太喜欢她的越僭似乎的。
她心中生怯地低了头,退到了一旁。
姜宪心里就更纳闷了。
这么个知道察言观色的人,怎么会触犯了赵翌呢?
而小豆子看着气氛不好,睃了赵翌一眼,二话不说挽了裤腿就跳进了积水里,道:“既然郡主想看他们乱跑乱飞,奴婢这就把它们的翅膀都放了。”
有机敏的内侍见状跟着小豆子跳进了积水里。
院子里顿时嘈杂起来。
赵翌却没有管,而是拉了姜宪一旁说话:“母后今天早上下旨,让福建总兵李长青的长子李谦进宫做了三品侍卫!我听说他昨天曾经跟曹宣一起来慈宁宫拜见祖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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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冷笑。
曹太后当政的时候那些人觉得曹太后牝鸡司晨,都盼着赵翌上台。
等到赵翌上了台,他们才知道原来赵翌连个牝鸡都比不上!
“曹太后一日不还政给皇上,皇上就一日记恨曹太后,记恨曹家。”她淡淡地道,“所以,一旦曹太后失势,曹宣就等着被皇上清算吧!到时候他不要说妻儿的性命了,只怕是自己的性命都难保……”
“不会的!”白愫高声打断了姜宪的话,睁大了眼睛瞪着姜宪。
姜宪毫不退缩地回瞪着她。
周遭的气氛渐渐尖锐起来。
白愫神色微变,肩膀一缩,长长地叹了口气,喃喃地道:“你说得对……”
姜宪眉宇间却依旧咄咄逼人。
“那你准备怎么办?”她问白愫。
白愫更显颓然,低声道:“我还能怎样?总不能因为我的缘故,让整个白家都跟着我担惊受怕吧!我们在宫里住着,外面的事不过是道听途说,犹如那搭台看戏,看到那悲伤的时候也会落泪,可也就只是落几滴泪罢了,不会伤筋动骨。可我这次回家侍疾,多住了些日子,有些事这才深切地体会到……安国公夫人来探病的时候,送了一对百年的人参过来,当时是我接在手里的。因要登记在册,我就打开来看了看,结果发现那人参上用五彩的丝线结了对梅花攒儿,我大吃一惊,再仔细一看,竟然是前几年安国公夫人生病时太后娘娘赏给安国公府的……”
“你怎么认出来的?”姜宪愕然。
“你不记得了?”白愫道,“当时内务府把人参拿过来的时候,你正在学着打络子。孟姑姑去请太皇太后示下,你就把自己打了一半的梅花攒儿套在了那两株人参上。那装人参的匣子还是我盖上的呢!”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姜宪早忘了。
白愫怅然道:“从前谁家会把御赐的东西拿出来随礼!可见安国公府的日子有多难过了,更不要说其他功勋之家了。而我们家如今还能保留几分功勋世家的体面,那也是因为我进宫陪你,先帝和太皇太后都多有赏赐,才没有落到和他们一样处境……”
姜宪问她:“那你自己呢?就这样认命算了?”
白愫苦笑,道:“我娘总不会害我!”
的确。
白愫到了适婚的年纪,姜宪已做了皇后,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都活着。不仅北定侯夫人,就是她们也跟一起为白愫的婚事发愁,把整个京城门当户对,年龄相当的男子都捋了一遍,挑来挑去,选了晋安侯。
结果呢,晋安侯窥知了姜宪的处境,怕得罪奉圣夫人方氏和赵翌,告诫白愫疏远姜宪不成,觉得夫纲不振,连带着对白愫也不喜起来。
白愫是在慈宁宫长大的,是有封号的乡君,晋安侯不待见她,她断然不会拿了热脸去贴晋安侯的冷脸。
夫妻俩人越走越远。
而姜宪自己呢?
她的婚事何尝不是太皇太后和宁镇元千挑万选的,青梅竹马,姑表亲威,从小一起长大,性情相投……还不是走了眼。
可见有些事不是你好好策划就能得偿所愿的。
既然如此,何不率性而为,让自己高兴一点呢?
姜宪凝声道:“掌珠,如果不连累北定侯府,你愿意嫁给曹宣吗?”
白愫眼睛一亮。
姜宪冰雪聪慧,不仅在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面前说得上话,在皇上和镇国公面前也说得上,加之她又是个说话做事落地有声的人,她出声说要帮自己,肯定有办法!
可这光亮在白愫的眼底如烟火般转瞬即逝。
她垂着头道:“我愿意有什么用,我和曹宣从头到尾没有说上十句话。有几次是我随你在半路上遇到了他,他给我打了声招呼。还有一次是三月三,他奉了曹太后之命过来送簪花,对我说了句‘郡主簪松红梅好看,乡君更适应簪茶梅’。还有一次……”
姜宪怀疑她把每次见到曹宣时的细节都记住了。
上辈子她是怎么和晋安侯过了那么多年的?
姜宪想想都觉得心酸。
她立刻打断了白愫:“好了,好了。现在说这些做什么?我只想问你想不想嫁给曹宣!”
白愫脸胀得通红,半晌才小声地道:“有谁不愿意嫁给他的呢?”
姜宪暗暗好笑,道:“那不就得了!你管他喜欢不喜欢你,你喜欢他就行了。”
前世,曹宣也没有娶亲。
他虽然没有说,但姜宪看得出来,曹宣对自己的处境一直都很担忧,有点不敢娶妻,怕连累了妻儿。
“若是哪一天你觉得曹宣对你不好了,你觉得和他过不下去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和离就是了。至少你得到了自己喜欢的,没有什么遗憾的。”姜宪笑道,“就像你喜欢吃牛街的炒肝一样,虽说吃了会拉肚子,可好吃啊,吃得时候高兴啊!而且拉肚子的后果你又不是不能承担,你有什么可怕的!”
白愫有封号有陪嫁,没有男人一样过得好!
姜宪突然想到了李谦。
现在想想,他当初说得也有点道理。凭什么白愫就要在那里伤心难过,为晋安侯府操劳辛苦,晋安侯就在那里心安理得地享受。
她要是知道白愫喜欢的是曹宣,早就搓和白愫和曹宣了。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白愫闻言被姜宪的离经叛道吓得直哆嗦,她惊慌失措地捂了姜宪的嘴,“你当着我说说就算了,可不能当着外面的人也这样说,太皇太后听到了会担心难过的。”
姜宪笑。
不管她怎样,白愫都始终站在她这一边。
她把白愫的手从自己的嘴巴上扒下来,笑道:“我也不和你多说,你仔细想想,看我说得话有没有道理。人生苦苦不过几十年,我们自己都不给自己找点高兴的事,还有谁会在乎你高兴不高兴?”
白愫若有所思。
姜宪把被子拉齐了下巴,闭上了眼睛。
她还得派人去打听打听李谦到底分到了哪里当差。
他的人品虽然一般,能力却很强。属于那种有才无德的人。这样的人通常都像个爆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炸了。
她还是小点心的好。
特别是她想改变前世的一些事,需要得伯父宁镇元支持的时候,这个家伙可别给自己出什么妖蛾子才好……还有就是白愫,要抓住一切的机会,想办法改变她,免得她像上一世那样,只知道窝在家里当她的贤妻良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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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七想八想的,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太阳露出小半个脸,照在油绿的枝叶上,干净清新,让人看着心情都跟着舒展开来。
黄鹂、鹦鹉、八哥在屋檐下婉转地啼鸣。
姜宪坐在镜台前,在宫女捧着的首饰匣子里指了指那枚粉色碧玺芙蓉珠花。
梳头的宫女忙恭敬又不失小心地拿起了那枚珠花,帮她簪了鬓角。
白愫掩嘴打了个哈欠,坐在一旁临窗大炕上,问正手脚麻利地给她沏茶的宫女:“今天早上吃什么?太皇太妃过来了吗?”
那小宫女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白白嫩嫩的一张包子脸,模样儿颇为喜庆。
她将沏好的茶放在了白愫的手边,笑眯眯地道:“太皇太妃已经过来了。今天御膳房做了梗米白粥,百合莲子血糯粥,梅干菜排骨粥,小米海参粥,开花馒头,金银馒头……”声音清脆地报着菜名,声若银铃,非常的好听。
白愫不由笑了起来,道:“瞧你这张嘴,倒没有辜负这名字。”
小雀忙道:“这名字可是郡主给我取的。”
众人都善意地笑。
屋里的气氛很是温馨。
姜宪也笑了起来。
前世小雀也一直跟着她,管着她的膳食,在她刚刚垂帘听政的时候躲在后殿的退步里悄悄地给她做包子煎馒头熬粥,最后却因为风寒被移出宫,死在宫外。
如果小雀不死,赵玺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得手吧?
她问白愫:“我昨天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样了?”
白愫看上去情绪有点低落,昨天晚上十之八九没有睡好。
她犹豫了半晌,道:“我,我也不知道……”
“还是快点决定好了。”姜宪笑道:“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呢!”
“什么事?”白愫忙道。
姜宪朝着白愫眨眼睛,道:“你帮我问问曹宣,李长青的长子李谦分到了哪里当差?”
“我不去!”白愫红着脸道,顿了顿又忍不住道,“你问李谦做什么?随便找人去问问不就行了?“
“我这不是怕皇上知道了想七想八迁怒承恩公吗?”姜宪胡说道,“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我就真的让刘公公去打听了。”
“你怎么能这样?”白愫不依。
两人说说笑笑去了东暖阁。
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正等着她们早膳。
姜宪和白愫给两位老人问了安,去了大佛堂给菩萨上了香,回到东暖阁用早膳。
宫女们悄无声息地摆着碗筷。
刘小满微躬着腰走了进来,低声对太皇太后道:“内务府里刚才传来消息,说太后娘娘要大赦天下,后宫也跟着沾沾光,放一批宫女和女官出去。如今懿旨应该已经盖了大宝,很快就会送到内务府了。”
太皇太后拿箸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宫中的关系盘综错杂,谁是谁的心腹,谁是谁的眼线……没有个十年八年都摸不清楚。谁是谁的心腹,谁是谁的眼线,往往一个不经意,就会让自己陷入十分被动的局面。而最好的办法不过于放一批宫女、女官出宫——管你是谁的人,只要你不是我的人,我就把你以年龄太大的理由放出宫去。出了宫,你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没有用了。
这种摧枯拉朽的方式简单、直接、粗暴,却又该死的有效。
若是操控得好,慈宁宫和乾清宫的一举一动都将逃不过曹太后的眼睛。
做为曾经的太后,姜宪回过头再看曹太后的一举一动,心中不由暗暗地称赞曹太后。
她实在是比她那个儿子聪明能干多了。
不过,这么大的事曹太后都没有和太皇太后商量一下,可见她根本就没有把太皇太后放在眼里。
但姜宪并不担心。
前世她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曹太后还是被围在了万寿山。
她就别乱插手这件事了,免得因为她的原因引起了什么变故。
她垂下了眼帘,佯装不知道其中厉害的样子。
太皇太后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箸,面无表情地道:“这件事涉及颇广,内阁的几位阁老都怎么说?”语气隐隐流露压抑着的怒意。
刘小满低声道:“内阁的几位阁老都称赞太后娘娘圣贤,菩萨心肠。”
太皇太后冷笑,喝了几口温开水,吩咐刘小满:“你去趟恩亲伯府上,问他还想不想要个针工局出来的绣娘?若是想要,让他跟你说一声,你帮他留个心。”
恩亲伯王延是太皇太后的侄儿,只生了个儿子叫王瓒,比姜宪大五岁,这个时候人人都看王瓒一副忠厚老实,木讷寡言的样子,等到皇上登基,特别是她做了太后之后,她才知道这个表哥是个“瞎子吃汤圆,心中有数”的人物。
姜宪突然很想见见王瓒。
但太皇太后的话却让曾掌天下权的她意识到,太皇太后本意并不是要给王家留个绣娘,而是让王家知道宫里会发生什么事,更有甚者是借着王家的口给姜镇元报信。
若是这样,说明太皇太后也参与了围禁曹太后之事。
就算没有参与,那也是默许了的。
那曹太后就必须被围禁于万寿山!
姜宪压着性子用了早膳,然后和白愫在东暖阁里练大字。
半个时辰之后,恩亲伯夫人递了折子,想进宫来探望太皇太后。
姜宪和白愫被打发回了东三所。
两人去了书房里练字。
慈宁宫人来人往一下午没有消停。
晚上,等白愫回了西三所,情客的俏脸从门帘子里探了进来。
姜宪招她说话。
屋里服侍的鱼贯退了下去。
情客的表情顿时变得慌乱起来:“郡主,我去查了,没有萧容娘这个人!慈宁宫、坤宁宫和乾清宫都没有这个人,我还专程去了趟内府务,找了内务府的王公公帮我查,没有查到这个人!”
姜宪愕然。
那萧容娘是从什么地方蹦出来的?
也就是说,萧容娘怀的这个孩子是没有过明路的!
是赵翌私底下怀的。
她立刻道:“查过敬事房的记录没有。”
“查了!”情客的神色更慌乱了,“是托孟姑姑帮着查的。没有,皇上身边根本没有人侍过寝。”
“你敢肯定!”姜宪的脸阴了下来。
情客“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姜宪的面前,斗大的汗珠冒了出来:“奴婢不敢肯定其他宫里有没有这个人!”
“那就给我继续查!”姜宪咬着牙道,“把紫禁城给我翻过来都要把这个人给我找出来。”
雁过还要留声。
她就不相信,这萧容娘还能飞天遁地不成!
除非,萧容娘根本不在宫里。
姜宪愣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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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出宫的名册就下来。除了姜宪身边的丁香和藤萝还有白愫身边服侍的两个大宫女,太皇太妃身边服侍的两个大宫女和一些低品阶的宫女、女官。
和上辈子一样,姜宪身边的百结和情客升了七品官女,白愫那边升了柳叶和柳眉。
按太皇太后的意思,既然丁香她们都要出宫了,也不耽搁这一会的功夫,升了品阶的宫女和女官这就开始各司其责,出宫的宫女和女官们则早些歇息下来,该道别的道别,想去哪里看看走走也麻利地把事办完了,九月二十二日那天统一安排,全都出宫去。
姜宪记起前世丁香和藤萝两人出宫的时候,她不仅赏了不犯忌讳的衣服首饰,还各赏了三百两银子。今生自然依旧,等丁香和藤萝把手中的事交接清楚了,姜宪拿了二十银子让百结请丁香她们吃了顿饭,然后赏了东西。
丁香和藤萝进来谢恩的时候神色有些茫然。
姜宪不记得前世两人是否也流露出这样的神色来,想到这两人服侍了自己快十年,她不由温声宽慰道:“你们就是出了宫若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只管往镇国公府去送个信,我会嘱咐世子爷照顾你们的。”
世子爷就是姜律。
两人忙磕头,起身的时候已是泪眼婆娑,惹姜宪也伤心了良久。
倒是白愫,约了曹宣在慈宁宫的大门口见面。
姜宪看她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玫瑰紫遍地金素面褙子,却戴了对春节时太皇太后赏的南珠耳环,映衬着一张脸娇若芙蓉,她不由抿了嘴笑。
白愫被她笑得面红耳赤,匆匆丢下一句“我走了”,就疾步出了东暖阁。
曹宣早已在慈宁宫门口等。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白愫约他做什么。
白愫看见曹宣却是眼睛一亮。
难怪曹宣会被人称为“京城第一美男子”。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在慈宁宫门前大槐树下,斑驳的光影透过树叶落在他的脸上,肌肤如雪,眉目隽永。
白愫第一次理解了姜宪的想法——看到这样的脸,这样温柔的笑容,至于他是怎么想的,谁又会有多的心思去猜呢?
她笑不露齿地上前,朝着曹宣福了福,抬头却发现大槐树下还站着一个男子。
他穿着禁宫侍卫的衣饰,身材修长挺拔,皮肤白皙红润,五官硬朗,两道浓密的眉毛衬着高高的鼻梁,有种英姿飒爽的俊美。
如果说曹宣是朵桃花,这男子就是一颗树。树虽然没有花那么打眼,却比花更耐看。
白愫忍不住又看了那男子一眼。
那男子感觉到了他目光,不仅没有回避,反而冲着她笑了笑。
那笑容明亮灿烂,如阳光般仿佛可以趋散一切阴霾,让人看着心里无端端就明朗起来。
只有幸福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笑容。
这个男子肯定出身很好,在家里父母恩爱,兄弟和睦,长这么大一路顺风,没有遇到过什么阴暗东西和受到过什么严重的挫折。
白愫想着,困惑地望着曹宣,道:“这位是?”
曹宣笑道:“这位是福建总兵李长青的长子李谦,你别看他小小年纪,他去年已过了院试,提前行了冠礼,字宗权。如今在禁卫军任侍卫。”
白愫非常的惊讶。
她没有想到李谦就这样站在了她面前。
而更让她惊讶的是没有想到李谦居然有功名。按道理,像李氏这样以军功立世的家族,子女压根不会走仕途,也就更谈不上读书了。这个李谦不仅读了书,还读得很好,结果最后还是扬长避短地进了禁卫军,好像李谦读书只是为了断文明理似的。
李长青这是想让儿子做一个“上马能击胡,下马草军书”的大将军不成?
那他对自己的这个长子还真寄于了无限的厚望。
只是不知道他的这个长子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白愫心里嘀咕着,面上却不显,笑着和李谦打了个招呼。
李谦可能知道她是谁,对她比较好奇,除了第一眼仔细看过她之外,接下来就颇为守礼没有再直视她,给她行了个礼就退后几步,站在了曹宣的身后。
白愫的计划全给打乱了。
她总不能当着李谦的面去问曹宣吧?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李侍卫。”白愫客气地道,“不知道李侍卫现在在哪里当差?住得可还习惯?”
李谦也没有想到白愫会和自己说话,他颇为意外地望了曹宣一眼,眼底闪过几道暧昧不明的异采,微躬着身子笑道:“我刚刚进宫,还什么都不懂。太后娘娘让我暂时留在坤宁宫当差。”
慈宁宫和坤宁宫有些不对劲,白愫想到李谦以后就是曹太后的人了,莫名觉得有些可惜,敷衍地应酬了两句,就和曹宣说起话来:“前些日子太后娘娘赏了匣子红豆饼,说是您从宫外带来给太后娘娘尝的。郡主吃了觉得很好吃,特意让我来问问那红豆饼是从哪里买的。”
不会吧?
把他宣进宫来,就是问这个?
不过,他什么时候往宫里带过红豆饼,他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曹宣愕然,又怕姜宪照着地方去买饼不敢随便胡诌,只好含糊不清地道:“我送过好几次红豆饼进宫,也不知道太后娘娘赏的是哪一次的?我这就去坤宁宫问问,再来给你回话,你看成吗?”
“那就多谢承恩公了。”白愫笑着辞了曹宣。
曹宣却很激动,拉了李谦小声地道:“看见没有,那就是北定侯府白家的大小姐清蕙乡君,长得漂亮吧?我告诉你,这京里有资格来拜见太皇太后和太后娘娘的,我多数都认得。比清蕙乡君门第显赫的不少,可没一个比她长得漂亮的。比她长得漂亮的也有几个,却没有一个比她出身好。这样的女子很少,我姑母为了你也是花了心思的,可不是随随便便就推了个女子到你面前。”
也正是因此如此,听说白愫要见他,他这才带了李谦过来的。
李谦笑了笑,没有说话,眉宇间带着几分这个男子见到适婚女子的羞赧,道:“多谢太后娘娘和承恩公,只是这婚姻大事毕竟是‘婚妁之言,父母之命’……”
言下之意是别插手的好。
曹宣哈哈大笑,觉得李谦这样子颇为有趣。
李谦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明显地转移着问题,道:“承恩公,太后娘娘有没有给您挑门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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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宣的表情顿时有些僵硬。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曹太后想为他求娶姜宪。
禁宫内外又有谁不知道姜宪从来都不屑搭理他。
他觉得自己在功勋世家的眼里就是个笑话。
可他又不敢不从——他这个国公爷因姻亲而封,三代而终。镇国公府却是开国十大国公府之一。赵氏王朝二百二十三年的历史,十大国公府或被夺爵,或战死沙场,或因嫡庶之争绝嗣,或因子孙后代平庸落魄,只有镇国公府,子嗣虽不旺盛,却代有名将出世,始终掌管着五军都督府的一军。远的不说,就说现任的镇国公镇姜镇元,他只有一个儿子姜律,人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却在十五岁的时候就能拉二石弓,去年大同被鞑子进犯,他更是领了三军骑军围剿了鞑子一万人马……这样的人家,谁不想攀扯?
而他们曹家不过出了一位太后而已。
这位太后还和镇国公府二爷的岳母,也就是姜宪的外祖母太皇太后不合。
曹宣每每想起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就觉得头痛。
偏偏曹太后不信邪,觉得人定胜天,非要他把姜宪哄到手不可。
如果她姑母发现他在姜宪的婚事上敷衍她,不让他一无所有也可让他脱层皮。
他不想摸虎须。
想到这些,曹宣皮笑肉不笑地朝李谦望去。
哪壶不开提哪壶,明明知道他搞不定嘉南郡主还说这样的话,这个李谦,是在嘲讽他吧?
李谦睁大了眼睛,表情显得迷茫而困惑,好像不知道曹宣怎么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曹宣有一瞬间的犹豫。
李家是土匪出身,招安之后又被曹太后把人员分散,把李长青和几个家将调去了福建,密令靖安侯暗中监管。这次要不是李家走通了王德海的路子,大同总兵去年又被鞑子射杀,手中暂时没有制衡姜镇元的大军,怎么会让李氏父子走出福建一步。李家没有听到官场上的这些传闻也有可能。
他想到这些日子同李谦交往,李谦坦荡而又侠义的性子……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
接道理,他们李家正是要巴结奉承他的时候,李谦又是个颇知进退就是不相干的人也不会让人难堪的人,怎么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才是。
曹宣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我的婚事还得从长计议!”
李家在山西当土匪的时候闹得有些凶,五府十六州七十八县李家就占了三府十一州一百二十九县。要不是李长青的军师伏玉先生说赵氏王朝气数未尽,李长青早就西进攻进了西安府。这也是为什么朝廷来招安的时候,李家立刻就降了的原因之一。
只是李家没有想到曹太后这么厉害,把李家军调到了人生地不熟的福建。
然后被靖海侯压得死死的。
这次曹太后召李家进京,对李家来说是他们努力又努力的结果,自然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伏玉先生的亲传弟子怀寅先生早在半年前就进了京,这京城门阀之间的事虽然不敢说知道,可这明面上的东西却摸了个清清楚楚,不然一不小心得罪了个人,拉关系没有拉成反而结了个仇家,那可就麻烦了。
说不定还会因为小小的一件事而惹来覆家之祸。
像曹太后想让曹宪娶嘉南郡主这样的事李谦又怎么不知道呢?
他只是想让曹宣闭嘴而已。
李谦的目的达到了,也笑着给曹宣递梯子:“承恩公,那我们现在就回坤宁宫去吗?我已经当完值了,明天下午才进宫,我陪你去坤宁宫吧!”
曹宣果然不再提这件事。
他闻言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道:“我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给太后娘娘送过红豆饼了,你让我去问谁?”
李谦讶然,心中暗生几分不悦。
他之前见曹宣对嘉南郡主那么恭敬,还以为曹宣对姜宪求而不得,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可那姜宪毕竟是郡主,又没什么地方得罪曹宣的,曹宣私底下这样的说她,也未免太不敬重了。
李谦道:“那你不去给嘉南郡主送红豆饼了吗?”他的声音比刚才显得低沉。
曹宣正为这件事苦恼,没有注意到李谦的不同,而是不耐烦地道:“那清蕙乡君就是嘉南郡主的出声筒,她既然来传了话,也就是嘉南郡主的意思了。不去送肯定不行的……”
曹太后要是知道他竟然拒绝这种主动送上门来献殷勤的机会,肯定会把他叫去狠狠地收拾一顿的。
他顿了顿,道:“可让我给她们满大街地找红豆饼那也是不可能的……随随便便应付一下就行了……”说到这里,他拍了拍李谦的肩膀,兴致勃勃地道,“你等会陪我一起出宫吧!我们去南铜鼓巷去逛逛,那里的小吃多,我们看着就买点送进宫好了。万一没看到,就让家里的厨子做几匣子,还可以向我姑母告个假。她要是知道我为这件事提前下了衙,说不定还会赏我两个零花钱使使!”
李谦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但又很快舒展开来,眼睛微闪,笑道:“承恩公有命,怎敢不从!”
两人笑着出了宫。
白愫已经回到了西三所,重新净面梳头换了件衣裳去了东三所。
四五个宫女或端着铜盆或捧着喷水壶正围着姜宪身边,姜宪则拿着块杭白绢素色帕子给盆刚刚结蕾的兰花擦着叶子。
见白愫进来,她将手中的帕子丢在了水盆里,笑道:“回来了!”
白愫点头。
宫女已托了装着温热清水的铜盆到姜宪的手边。
姜宪一面洗着手,一面笑道:“你可有什么话跟我说。”
白愫笑道:“你请我喝茶,我就告诉你。”说着,接过旁边宫女手中的棉巾递给了姜宪。
姜宪擦了擦手,吩咐身边服侍的:“这盆兰花这两天就应该要开花了,你们小心照应着。开了花,就送去太皇太后那里。”
宫女纷纷屈膝应是。
百结取了剔红海棠花托盘托上的香膏帮姜宪抹手。
“你不告诉我也可以。”姜宪笑睨着白愫道,“等到承恩公进来给你送红豆饼的时候,我再问承恩公好了。”
“保宁!”白愫伸手就去挠姜宪的胳肢窝,“你又让人偷听我说话。”
姜宪嘻笑着朝一旁躲:“我就是想知道太后娘娘什么时候赏过我红豆饼?我什么时候突然喜欢吃红豆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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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想想,觉得王瓒的话很有道理,她点头和王瓒道别,在慈宁宫门前和王瓒分了手。
李谦的身影从慈宁宫门前的古柏树后探了出来。
嘉南郡主竟然私下里约见王瓒。
难道她真正喜欢的人是王瓒?
如果是这样,这就有趣了!
李谦不由地仔细回忆起刚才姜宪和王瓒在御花园见面时的情景。
两人一开始还有说有笑的,后面神色就慢慢变得严肃起来,嘉南郡主看见他,目光甚至带着隐隐的防备……或者,是嘉南郡主遇到了什么麻烦?
而且这麻烦还不能告诉太皇太后、镇国公,甚至不能让别人知道。
她在内宫几乎是几人之下,众人之上,有什么麻烦连她也深深地忌惮,摆不平呢?
李谦看了看姜宪身影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王瓒远去的方向,悄然地离开慈宁宫,回了李家临时落脚的帽子胡同。
王怀寅迎了上来。
他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中等身材,相貌平凡,衣饰朴素,属于那种丢在人群中就找不到了的人。他是李长青的军师伏玉的亲传大弟子,这次出来,李长青把王怀寅安排在了李谦身边,让他协助李谦。
李谦把手中的马鞭丢给了随身的小厮冰河,一面大步地朝里走,一面问王怀寅:“我爹在家吗?”
他手长脚长的,王怀演要疾步才能跟得上他的步伐:“大人去了严阁老家,还没有回来。”
严阁老名严华年,是当朝首辅,钱塘人,官宦世家。和所有读书人一样,他不太瞧得上李长青,李长青进京给曹太后拜寿,几次想拜见严华年,严华年都委婉地拒绝了。
李谦闻言不免脚步一顿,道:“严阁老怎么愿意见我爹了?”
王怀寅低声道:“据说是曹太后的意思,让严阁老问问大人福建抗倭的事。”
李谦点了点头,觉得曹太后行事未免有点太过于急迫,未必是件好事。
他进了自己住的西跨院,小厮打了水进来。
李谦净面更衣,和王怀寅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喝茶。
“您见到白小姐了吗?”毕竟是年轻人,王怀寅笑着问李谦,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
“没有。”李谦回答的干净利落,“你和我爹还是少打白家小姐的主意了。我是不会娶京城高门大户家的姑娘为妻的。你有时间关心我见没有见到白小姐,还不如想想下次曹太后再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用什么方法搪塞过去好了。”
王怀寅见他又提起这件事来,不由皱了眉,只好再次道:“曹太后这次让李家进京给她祝寿,老师和大人思来想去,觉得多半是要重用李家。至于想让李家守边还是留在京中,我们和内阁的大学士、六部的尚书们一点交情也没有,根本没办法打探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和高门大户的人家联姻,在京里有个帮衬,这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甚至会忧关生死。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你怎么又提起这件事来?是不是白小姐给你气受了?”
“我没要去见白小姐。”李谦有些不悦地打断了王怀演的话,道,“你们有没有想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是谋逆,也罪不及出嫁女。若是李家犯事,那些高门大户为了家族的利益,怎么会管个出嫁的女儿?反倒是我,嫡妻为李家的宗妇,她的娘家却与李家为敌,她又有什么脸面?做李家的宗妇?她又凭什么让李家的人尊敬?我的嫡子有了这样的母亲,被族人诟语,又怎么堂堂正正地继承李家的基业……怀演,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一旦李家没有了规矩,离分崩离析也就不远了。我决不会娶京城高门大户人家的贵女为妻的。何况,利益是建立在平等的权势与地位上的,想占绝对的利益,就得有绝对武力,你们这样,完全是将老虎关在笼子里养。难道当初伏玉先生劝我爹招安的时候,已经决定为朝廷卖命,被那些尸位素裹的老家伙摆布了吗?那我们为什么要进京?”
王怀演心生不悦,正要说几句,门口突然传来几声“啪啪”的击掌声。
“说得好!”李长青豪迈地笑着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叫柳篱的幕僚,“虎父无犬子,我家大郎如今真是长大了。”
“爹!”
“大人!”
李谦和王怀演不约而同地朝着李长青行礼,请李长青坐到了炕上,招了小厮送茶进来,然后李谦和王怀寅、柳篱坐在了下首的太师椅上。
李长青笑望着儿子,道:“不过,虽然你说得有礼,可我觉得若是和北定侯府联姻,还是很好的。”说完,他朝着儿子眨了眨眼睛,道:“据说北定侯府的大小姐长得非常的漂亮,又从小在宫里长大,知道规矩,见多识广,你们若是成了亲,生出来的孩子也一定非常漂亮,孩子们的礼仪也肯定无暇可击……”
血缘是很奇妙的东西。
李长青浓眉大眼,紫金脸庞,高壮健硕,和李谦完全不同,可只要两个人站在一起,就没有谁会认错他们是两父子的。特别是两人笑得时候,都爽朗明亮,热情而灿烂。所以李长青这样的打趣儿子,若是换了别人,只会让人觉得猥琐,可由李长青说出来,却给人种善意的调侃。
王怀寅和柳篱都笑了起来。
李谦知道父亲这是下了决心要和北定侯府联姻了。
他顿生不悦,但知道自己再和父亲说下去,父亲虽然不会真正生他的气,却会让父亲在下属面前失了颜面,遂压下心中的不快,转移了话题,道:“父亲去见严阁老,还顺利吗?”
李长青笑容全无,道:“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坐上首辅的位置的,他就像曹太后的一条狗,曹太后往哪里指,他就往哪里哮……”
李谦知道,父亲这是在严华年那里受了气。
他有点后悔提起这件事。
柳篱和王怀寅显然也这样想,王怀寅更是在听完了李长青的抱怨之后,笑着问起李谦红豆饼的事:“慈宁宫收下了吗?”
李谦也不想让父亲气愤下去,道:“在御花园的时候正巧遇到了嘉南郡主,就给了嘉南郡主。”
李长青一听,精神大震,忙道:“你怎么会遇到嘉南郡主?那嘉南郡主的为人怎样?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柳篱和王怀寅听着都支起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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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青一直想弄清楚皇上、皇太后、太皇太后、镇国公镇之间到底有哪些恩怨,是否能在共同的利益之下暂时结盟,这关系到李家站在朝廷上的立场——皇上最终还是要亲政的,他们目前虽然要仰仗曹太后,可也不想变成曹太后手里的一把剑,飞乌尽,良弓藏。
这原是他们来京城之前就定下来的事,父亲打听嘉南郡主,多半是想通过嘉南郡主窥视这几家的关系。
李谦心里明白,可被父亲这样大咧咧地问出来,还当着柳篱和王怀寅的面,他心里莫名地觉得有些不舒服。
“不过是偶尔在御花园遇到了,”李谦下意识地不想多说,道,“一群宫女嬷嬷内侍跟着,能说什么?更谈不上搭话了。”
李长青闻言也觉得自己太急切了些,叹道:“我这是在严华年那里受了气,想着从哪里扳回一局才好。”
李谦不愿意谈这些,道:“父亲,过了这个月各地的寿礼就应该送进来了,我们的寿礼准备得怎样了?再就是和白家的亲事,我看还是放一放的好。虽说皇上亲太皇太后,白家大小姐又是在慈宁宫长大的,可有些事往往出乎人意料之外,别做了曹太后手里的棋子才好——曹太后倒是可以随时换人,于我们李家却生死攸关。”
李长青何尝不知?
他不禁叹道:“我们家还是根基太浅了。”
李谦安慰父亲:“这路总是一步步的走。”
李长青点头,和王怀寅等人议起寿礼的事来。
李谦在旁边听着,有些心不在焉。
嘉南郡主到底找王瓒干什么呢?
送走了李长青等人,已是暮色四野,他静静地坐在无人的书房里,沉默了良久,吩咐冰河:“你去叫了林云来。”
林云是他的长随,练了一身好武艺,管着他身边的三十来个护卫。
这些护卫全都效忠他个人。
冰河应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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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里。
姜宪把李谦带来的红豆饼随手放在了临窗大炕的炕几上,笑着调侃白愫:“咯,你要的红豆饼!”
白愫讶然,道:“曹宣过来了?”
“不是曹宣。”姜宪道,“是李谦带来的。曹宣让李谦带过来的。”
她心情有些烦躁。
前世她第一次见到李谦的时候是她垂帘听政,做了太后,为了巩固皇权,不管是远在云贵还是近在蓟州的总兵都要求进京述职。
他那个时候是大同总兵。
第一次见她就敢大咧咧地朝着她看。
那个时候她就记住了他。
怎么重生回来,这个人就开始隔三岔五地在自己面前晃呢?
姜宪抿了抿嘴。
要不是曹太后马上就要被围困了,她不想因为自己而横生支节,早就收拾他了。
不过,李家要是真投靠了曹太后,不用自己动手,赵翌也会收拾他们吧?
她在心里冷笑,拉了白愫说悄悄话:“你能不能想办法给我大伯母送个信,我有要紧的事,最好这两天能出宫一趟。”
太皇太后抚养她长大,对她爱若珍宝,姜家来接她出府,太皇太后虽然不会阻止,可心里却隐隐地害怕再失去这个外孙女。若是她回姜家之后欢天喜地地说起自己的大伯母秦氏对自己如何的好,自己在姜家玩得如何高兴,太皇太后就暗暗不喜,怕她更喜欢镇国公府,怕呆在慈宁宫里觉得规矩在,不自在,想回姜家去。
姜宪很小的时候就微妙地觉察到了外祖母的这种情绪。
之后她再回姜家,提起镇国公府的人就变得淡淡的了,更不要说主动提出回镇国公)府去看看了——太皇太后知道了,会很伤心的。
白愫自然也是知道的。
她闻言立刻紧张起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事。”姜宪笑道,“我有些担心太后娘娘会借着寿诞的事向姜家发难。想回去提醒提醒我伯父。”
有些事,她并不准备告诉白愫。
白愫现在没有能力帮她,甚至一不小心还把白愫拖下了水。
她希望白愫这辈子都平安喜乐,再也不要因为自己的缘故受任何的伤害。
就如同前世白愫曾经像姐姐那样拼尽全力地庇护着她,她也会拼尽全力地庇护着白愫。
换她做姐姐。
白愫松了口气,有些苦恼地道:“曹太后到底准备干什么?你都不知道,现在大家提起她来都噤若寒蝉,一会死这个,一会死那个的。你看看贵妃生的几位皇子……”
姜宪重重地咳了几声,示意白愫不要再说了。
现在掌管宗人府的是她外祖父孝宗皇帝的胞弟,太皇太后的小叔子,也是先帝的叔父,赵翌的叔祖父,简王赵政。他受几代皇帝的尊宠,虽从不干涉朝政,手中的权限却很大。当年曹太后就是得了他的青睐,最终能够垂帘听政的。
可最终也是因为得到了他的支持,赵翌才敢下决心围困万寿山的。
而且在做了这些事之后,他依旧隐居简王府,只管着宗人府的那些事。
当年她不明白,以为简王是看中了赵翌雄才大略,想拱赵翌上位。后来她自己摄政,好好地教养着赵玺,简王每次见她都露出赞赏的目光,说她不愧是太皇太后教养出来的,她这才后知后觉地知道,简王之所以帮赵翌,并不是因为赵翌有什么能耐,而是不想让曹太后再伤及赵氏的子孙,让曹太后变成第二个吕雉而已。
可怜她还以为赵翌有治国的才能……现在想想都觉得自己那时候脑子里全是水。
白愫得了姜宪暗示,就和姜宪说起出宫的事来:“你写封信,我让柳信悄悄地带给我母亲,让我母亲转交给镇国公夫人。”
姜家来接姜宪回去,和姜宪自己主动要回去是两回事,太皇太后不会拦着。
毕竟她年事已高,姜宪以后还是要靠镇国公府的。
姜宪去写了信,封了漆红,交给了白愫。
白愫想了想,把炕几上的红豆饼交给了柳眉,道:“若是有人问起,就说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赏了我两盒点心,我吃着好吃,母亲大病初愈,请她也尝尝。”
柳眉拿着点心退了下去。
姜宪忍不住笑了起来,道:“真没有想到,你还有这欺上不瞒下的手段。”
不然前世白愫也不会在宫里混得如鱼得水了。
自己是不是有些小瞧了她。
白愫不以为意,笑道:“是这两盒红豆饼来得太及时了。”
说完,两人想到这红豆饼的来历,不约而同地都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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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心中一凛,把到了嘴边的名字咽了下去,不由暗自庆幸,还好这小太监多嘴说了句话,不然她就喊了“萧容娘”的名字,暴露了自己和王瓒的来意。
不过,这宫女真的是萧容娘吗?
姜宪佯装腼腆地朝着那小太监点头示意,眼角余光却一直盯在萧容娘的脸上。
眉心的那颗痣,鬓角的那道小伤痕,和前世的萧容娘一模一样。
就算是双胞胎,也不可能相似到如此的程度。
姜宪的目光顺着她的肩膀而下,落在那纤细的腰肢上。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半晌才回过神来。但她一回过神来就听见刘清明对王瓒道:“针工局的裁剪刺绣肯定比我们强。可若是要论织补,我们浣衣局的认第二,天下就没有敢说自己是第一的。就是乾清宫的方夫人,有什么不方便的时候也会拿了东西到我们这里织补,上次那个牡丹穿花的刻丝褙子,就是拿到我们这里来织补的,一点也看不出来……”
乾清宫的方夫人?
赵翌的那个郛娘?
奉圣夫人方氏?
仿佛一记重锤捶在了姜宪的胸口,让她脸色发白。
王瓒一直注意着姜宪的神色。
他看在眼里不由得暗暗着急,偏生又不能明目张胆地安抚她,只好焦急地咳嗽了数声。
姜宪没什么反应。
王瓒急得不得了,草草地应付了刘清明几句,起身就要走:“……午膳之前得赶回去。宫里还等着我们交差。”
刘清明忙起身送他们。
姜宪这才被惊动,强打起精神来,跟着王瓒出了门。
门外艳阳高照,一丛竹林从浣衣局的粉墙内探出头来,青翠欲滴。
姜宪有片刻的恍然。
王瓒看着点头哈腰恭送他们的刘清明,小声地提点她:“快走,有什么事回宫再说。”
姜宪点了点头,由王瓒扶着上了马车。
刘清明看着一愣。
王瓒已经回头和他辞行。
刘清明立刻堆着笑和他辞别,目送王瓒的马车离开,心里却忍不住嘀咕:不知道和王大人来的那个小太监是谁?王大人一个正六品的太监居然扶个无品阶的小太监上马车,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或者,那小太监不是内侍而是宫女?
洗衣局在宫外,和宫里的消息脱节,有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说起来,有好也有坏。好是纷争少,常有贵人光顾,帮着贵人做些私密的事,让他多多少少有了些人脉。不好是被困在了这里,升迁无望……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身回了浣衣局。
李谦坐在马车上,把车帘撩了道缝朝外望。
王瓒和嘉南郡主居然扮了太监悄悄出宫来了浣衣局。
内宫的宫女、女官、嫔妃甚至是犯官的家眷被没籍发配的浣衣局。
难道他们是来探望谁的?
可这几十年,没有听说哪位嫔妃或是犯官的家眷被没籍发配浣衣局的啊!
李谦笑了笑,吩咐卫属:“我们也快点赶回宫去。”
卫属应声,抖了抖缰绳。
马车缓缓地朝着禁宫去。
李谦道:“等会你让林云来见我。”
卫属谨声应诺。
李谦跟着王瓒和姜宪的身后进了禁宫。
离午膳还有半个时辰。
李谦不由暗暗点头。
掐着点回来的。
看来这个亲恩伯世子爷并不是像京城里的那些官宦之后所说的那样碌碌无为!
而此时的王瓒已和姜宪回了御花园。
他耐心地等姜宪换了衣饰,打扮好了这才把她拉到了一旁道:“你跟我说实话,那个萧容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会像掉进了冰窟窿似的,整个人煞白煞白的,是不是那个萧容娘曾经得罪过你?不对,那萧容娘进宫就在浣衣局里,她怎么有机会见到你……要不就是她家里的人得罪了你……”
“没有的事!”姜宪打断了王瓒的猜测。
她从再世为人的喜悦中平静下来的时候就决定了这辈子要和赵翌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至于两人婚约,在别人看来她大伯父立了这么大一份功劳,她和赵翌的婚事既是姜家的投名状,也是赵翌对臣子、世家的恩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什么变化的,她有了上一辈子的记忆,也没信心让家里的人站在她这边。
但这会儿,她却迷茫得厉害。
萧容娘还是那个萧容娘,却没有怀孕。
那赵玺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以赵翌的性子,赵玺肯定是他的亲生儿子。皇家子嗣,特别是皇帝的儿子,上玉牒是有一整套程序的,由宗人府和礼部管着。就算是赵翌,也不可能随便一指,就把个孩子记在他名下的。
如果这个孩子的母亲不能见人,在瞒着太皇太后,瞒着姜宪的情况下,这个孩子还有了皇宗玉牒,赵翌一个皇位还没有坐稳的小皇帝,得费多大的功夫。而以她对赵翌的了解,赵翌向来不是个有耐性的人,有爱心的人,他这样煞费苦心,对赵玺的母亲得有多敬爱才可能做得到。
她想到了管理宗人府的简王。
简王是因为曹太后谋害皇家子嗣才会反对曹太后垂帘听政的。
这件事,会不会也得到了简王的支持?
但简王应该明白才是。赵翌还没有成亲,就有了庶长子,这个庶长子会非常的麻烦,甚至会危及到大统继承。辽王就是很典型的例子。简王不应该这么糊涂才是。
姜宪怎么想都觉得这件事不对劲。
自她重生,她没有改变任何一件事,怎么赵玺就成了身世不明的孩子?
前世的记忆怎么就出了差错?
这一世到底有没有赵玺?
如果有赵玺这个人,他到底是谁生的?又怎么会生下来?
如果没有赵玺这个人,那曹太后还会被围困在万寿山吗?赵翌还会亲政吗?她嫁给了赵翌,赵翌还会冷落她吗?她重生之后的计划还会顺利地进行吗?
姜宪想到了李谦。
前世两个人明明没有任何交集,这一世却突然提前认识了。
或者,这只是黄粱一梦!
就算是黄粱一梦,谁又是真?谁又是假?她的努力是让亲人摆脱前世的命运?还是让她的亲人陷入更大的危机甚至是断送了性命呢?
而她所依仗的,不过是前世经历。
如果这些经历是错的呢?
姜宪陷入深深的恐惧中。
她突然发起烧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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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见姜宪和王瓒出去玩了一会儿,回来突然发起烧来,吓得魂飞魄散,一面急急让人宣了御医院的田医正进宫,一面拧着王瓒耳朵训斥他:“你到底带着你表妹去哪里玩了?她怎么一副惊魂不定的模样,被吓成了这样?”
王瓒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更因为答应过姜宪,没有办法告诉太皇太后姜宪对一个浣衣局的小宫女感兴趣,只好做低伏小地向太皇太后苦苦求饶:“我就和表妹在御花园里逛了逛,哪里也没有去!”又想着萧容娘的事来得蹊跷,觉得姜宪肯定是有事瞒着他,而且这件事还挺大的,担心着姜宪,急着问太皇太后,“田医正怎么说?表妹真的只是受了惊吓吗?”
太皇太后点头,忧心忡忡地道:“这孩子,出生的时候道衍法师就跟我说,说这孩子命不好,三灾五难的,非得遇上贵人,借别人贵气才行,让我精细地好生生地养着。我当时想,要说贵气,这天下最贵气的莫过于皇上,有皇上的帝王之气在身边,那是百邪不浸,鬼祟避之,所以才把保宁抱到了宫中抚养。她这十几年来,虽说是大病小病不断,可过了十岁,莫名其妙的精神就好了,身子骨也没有从前那么虚弱了。可见道衍法师说得还是有理的。”老人家说到这里,面露迟疑之色,小声地对王瓒道,“阿瓒,你回去跟你爹说一声,让他悄悄地帮我请了道衍法师进宫,我想再给你表妹算一卦……”
这道衍法师据说是天一道教的法师,在京城的白云观挂单,算命测字看病都很有一套。京中很多贵人都非常的信奉他。
但宫里最禁这些神鬼之说的。
王瓒半晌不知道说什么好。
太皇太后就道:“我这不也是没有办法了吗?你只管去跟你爹说,就说这是我的意思。”说到这里,她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叮嘱王瓒,“算了,这件事你就不要告诉你爹了……你娘那里也别说。谁都别说好了。等过了曹氏的生辰……这些日子大家都在忙这些事……”
她欲言又止。
王瓒以为姑祖母还没有拿定主意,也怕到时候父亲真的把道衍带进宫来开坛做法什么的,借口要去探望姜宪的病,一溜烟地跑了。
姜宪用了药,人虽然怏怏的,但到底不烧了,坐在床上喝着兑了点盐的温水,由白愫陪着,隔着帘子和王瓒说着话,百结进来告诉她,镇国公夫人房氏递了折子进来,说是给姜律相了门亲事,想请姜宪回府去看看,还说“嘉南是做姑子的人,新媳妇得嘉南也看得上眼才成”,一定要姜宪过过目才行。
白愫想笑。
她没有想到镇国公夫人想了个这样的借口。
王瓒闻言则有些表情怪异,道:“不会吧?阿律哥娶媳妇也得你同意……你又不住在镇国公府,干嘛要干涉阿律的事啊?”
姜宪在心里唏嘘。
前世,她做了皇后大堂兄才订亲,娶的是他自己看中的,京中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老翰林吴辅成的独生女儿吴兆。而她这位堂嫂虽然是翰林家的小姐,却只有七、八分姿色,略通文墨,主持中馈却是一把好手,自吴兆嫁到姜家,姜家的庶务交到吴兆手里家财就翻了一番,不仅如此,吴兆还善生养。和大堂兄成亲七年,就生了四个儿子,姜宪被毒杀的时候,吴兆正怀着第五个孩子。就因为这,她的大伯母不知道有多喜欢这个儿媳妇,镇国公府什么事都由吴兆做主。
姜宪十分稀罕自己的几个侄儿。或许是“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的缘故,吴兆的长子被姜镇元抱在身边抚养,姜宪就把他们生的次子姜梅抱在自己身边抚养。因为这个,曹宣总是戏称姜梅为“小国舅”。姜宪还准备等姜梅大一些了给赵玺做陪读。现在看来,还好她被毒杀了,不然以赵玺的性子,说不定会害了姜梅。
想到这里,姜宪一阵揪心。
她死了,大堂兄不会放过赵玺的。
弑君可是十罪之首。
就算是以后姜家谋逆做了皇帝,史书也会留骂名。
何况还有李谦那厮在一旁虎视眈眈的,姜家要想做皇帝,只怕也不容易……但姜家不反,出了她这个垂帘听政的太后,到谁的麾下日子也都不好过。
那几个孩子可怎么办?
姜宪脸色又开始发白。
王瓒不明所以,悄声道:“你不想回镇国公府吗?”
“不是。”姜宪急急地否认,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原来以为大伯父行事一定能成,一心想尽快见到伯父,和伯父说说曹太后的事。可如今,她见到了萧容娘之后,开始怀疑自己,拿不定主意,怕见到伯父了。
王瓒和白愫满脸困惑。
姜宪只好道:“你们看我这个样子,太皇太后能答应我出宫吗?只有等我好些了再说了。”
王瓒和白愫这才打消顾虑。
太皇太后也是这个意思,并派了刘小满去镇国公府回话,说:“保宁这些日子有些不舒服,过些日子她好了,正好让她回去多住几日,散散心。总拘在宫里,再好吃的东西也会吃厌,再美的景致也看着没有意思了。”
镇国公府自然不敢来催,诺诺应了。
李谦得了消息却支着肘和他自己的幕僚谢元希道:“去了趟浣衣局就病了?还拿了件孔雀织金的斗篷去补……据说嘉南郡主小的时候,能爬龙案上拿了玉玺随便乱盖,先帝和太皇太后看了还夸她聪明。她还怕毁了件孔雀织金的斗篷不成?可若是她是想结交浣衣局的大太监,那就更说不过去了……若是王瓒出了事,她也不应该打扮成个无品阶的小太监才是?除了刘清明,那天她只见了两个宫女,一个叫陈绣姑,一个叫萧容娘。萧容娘是陈绣姑的徒弟,这两人还为皇上的乳母方氏缝补过衣裳……这里面有什么关联呢?”
他轻轻地敲着炕桌:“让一个郡主悄悄出宫,本来就是件不简单的事。我们得想办法找出这其中的联系才行!”
谢元希犹豫道:“这件事怎么看都与皇上有关……”
他是个和王怀寅差不多年纪的男子,面白无须,目光清亮,文质彬彬,让人见了很容易就心生好感。
他原是福州一读书人,倭寇上岸杀掠,全族被诛,他一气之下弃笔投戎,毛遂自茬去了靖海侯府,谁知道靖海侯人才济济,根本用不上他,反而被因不想王怀寅总拿着伏玉先生做令箭管束他的李谦看中,几番深谈,他就跟在了李谦身后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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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宣低眉顺眼地在那里站着。
白愫看着心疼,寻了个太皇太后和赵翌都没有说话的空档问曹宣:“承恩公,听说您带了福饼过来?我记得往年过了十月福饼才到,今年怎么到得这么早?”
曹宣看了白愫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激。
他也不想到这里来受气啊!
可架不住曹太后那刀锋般的眼神啊!
“说是因为太后娘娘今年大寿,所以靖海侯提早让人送了福饼、大红炮等贡品进京。”曹宣温和地答道。
太皇太后听他这么说,关心起今年的贡品来:“大红袍这个时候就能采了吗?送了多少进京?这些不是官府的事吗?怎么是靖海侯送过来的?”
姜宪的伯父姜镇元很喜欢喝大红袍,但大红袍是贡品,太皇太后每年都会赏几斤大红袍给姜镇元。
曹宣走到太皇太后面前,细细地解释道:“据说是今年的天气好,大红袍比往年都长得好,采得早,正巧要给太后娘娘祝寿,就连着寿礼、福饼这些一起送进了京。原本这送贡品是官府的事,这不是浙江福建不太平吗?福建布政司就求到了靖海侯那里……”
他正说着话,赵翌突然起身走到了姜宪面前,在她耳边低声道:“保宁,他是想到你面前献殷勤吧?你放心,我到时候一定杀了他,给你报仇。”
姜宪吓了一大跳。
不仅是因为赵翌突然凑上前来,还因为赵翌说话的语气里隐隐暗藏着的恨意和杀气。
赵翌,在这个时候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他的所有物了吗?
姜宪觉得恶心。
前世,赵翌只是讨厌曹宣,可没有这样记恨他。
曹宣,因为自己的搭理,比前世的处境更艰难了。
她透了口气,把卡在胸肺之间的那股浊气吐了出来,寻思着要不要帮曹宣说两句话,赵翌却像突然凑过来一样又突然回到临窗的大炕上坐了下来。
因他这突兀的举动,太皇太后和曹宣的话也就说不下去了。
太皇太后关切地问赵翌:“怎么了?”
“没什么。”赵翌笑,狭长的丹凤眼一闪一闪的,“我有悄悄话跟保宁说。”
太皇太后听着就笑了起来,道:“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两个的,都喜欢说悄悄话,敢情是长大了,有心思了。”
赵翌眼眸熠熠生辉,面带促狭之色地望着姜宪:“一个两个?我算一个,还有谁是另一个?”
如果没有之前赵翌杀气腾腾的话,姜宪倒可以开着玩笑把曹宣或是王瓒算上一个,可再次领教了赵翌的小肚鸡肠之后,她怎能随意答话。
难怪有人说伴君如伴虎。
放在赵翌这里倒很合适。
姜宪抿了嘴笑,道:“掌珠姐姐自然也算一个啦!”
白愫暗暗心惊,却不动声色地和姜宪一唱一合,笑道:“保宁可别拿我当挡箭牌。前几天是谁去西苑那边摘桔子也不带我去?”
姜宪不记得这件事了。
赵翌的神色却是一舒,笑道:“是我们不带你去吗?明明是你说给祖母做了个镜袋,赶着要把络子打出来……”
白愫笑道:“我也不过是犹豫了一句,皇上就恼了,拉着保宁就走,我赶过去的时候,您就把我晾在凉亭里让我给您捧花篮……”
赵翌斜睨她:“让你捧花篮就不错了,你还想怎样?”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逗起嘴来。
曹宣不由抬头看了白愫一眼,目光中闪烁着异样的光采。
白愫没有看见。
她紧绷着的心弦这才松了下来,又和赵翌说了几句,太皇太妃过来了。
大家见了礼,太皇太后就提议打牌。
赵翌兴致勃勃地响应。
姜宪想到刚才赵翌的态度,还真不敢让自己和曹宣闲在一旁,她主动作陪,上了牌桌。
太皇太后,太皇太妃,姜宪和赵翌就凑了一桌。
白愫坐在太皇太后身边帮太皇太后看牌,曹宣则坐在了赵翌的身旁。
两人虽然都在桌上,却没有机会说上一句话。
几经厮杀,姜宪大胜三方。
赵翌就要姜宪请客:“……在延春阁设宴。”
延春阁在慈宁宫花园,外观二层,实为三层,又有明暗夹层,素有“迷宫”之称。
小时候,姜宪、赵翌常在延春阁里玩捉迷藏。
姜宪不愿意多想,笑着应了,还问赵翌:“这天气越来越冷了,要不我们在延春阁里烤肉吃吧?”
赵翌连声称好,邀了太皇太后一起去。
太皇太后呵呵地笑,和赵翌、白愫等人商量着怎么请客。
曹宣被冷落在一旁,也不恼,慢慢地喝着茶,等到赵翌起身告辞,他也跟着站了起来。
姜宪和白愫送了赵翌和曹宣出了门。
门口,姜宪看见身长玉立的李谦正满脸笑容地和赵翌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小盘子说着话。
她不由挑了挑眉。
李谦已敛了笑容,退到了一旁,一副恭送赵翌出门的样子。
曹宣就朝着李谦使了个眼色。
李谦朝曹宣笑了笑。
赵翌却顺着曹宣的目光望了过去。
李谦的长相是十分出众的,就算或英俊或英武的禁卫军中,他明朗而又飒爽的笑容犹如夏日之日,明亮璀璨,让人见之就难以忽略。
赵翌眼睛微眯,问曹宣:“那是谁?”
曹宣恭敬地道:“是福建总兵李长青的儿子李谦李宗权。在坤宁宫当侍卫。”
赵翌沉默几息的功夫,笑道:“让他过来我看看。”
曹宣忙招了李谦过来。
李谦目不斜视,跪下来给赵翌行了大礼。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有种不羁的洒脱。
赵翌笑了起来,很感兴趣地问他:“听我表哥说,你在坤宁宫当差啊!你怎么跑到慈宁宫来了?”
李谦笑道:“武英阁这边有人请假,赵大人临时把我调到这边来了,我刚刚下衙,从这边回神武门去。在这边当差只是暂时的,过两天我就回坤宁宫了。”
他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赵翌打量了他一眼,随后就转身上了肩舆。
李谦等人低头恭送。
姜宪不由在心里暗骂。
李谦混球,真是会见缝插针,就这两句话就在赵翌心里留了个印象。
难道前世李谦也是像这样进了宫,然后很快抱上了赵翌的大腿,脚踏两只船,所以曹太后出事李家也没有遭殃吗?
她就知道他不是什么老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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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在心里腹诽着李谦,李谦哪里知道?
他满脸笑容地上前和姜宪打着招呼:“嘉南郡主,有些日子没见了,您还好吧?上次承恩公让我帮着带进宫来的红豆饼您还喜欢吗?要不要下次进宫的时候再给您带一点?”
姜宪突然想到她第一次召见李谦的时候。
那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时候就热得要换夹衫了,等到李谦进京,已是阳春三月,风和日丽,她种在慈宁宫御花园里的牡丹花全都开了。曹宣建议她抱着赵玺在慈宁宫的御花里接待这些来述职的总兵们。她却觉得这样一来,更显得她们孤儿寡母的没有个照应,让那些手握重兵、镇守边关的总兵们更能感觉到皇室势微,会让那些没有反意的总兵们也生出反意来。遂决定在西苑遍植青松的澹泊堂一个一个地接见那些总兵。
轮到李谦的时候,已过午时,她还没有午膳,又因为心情紧张,早上只吃了半碗白粥,和李谦说话的时候,她的胃开始隐隐作痛。情客见状,就悄悄地递了碟豌豆黄进来。她的视线从豌豆黄上掠过,犹豫半晌,怕有失庄重,还是决定把李谦打发走了之后再垫垫肚子。
谁知道李谦目光微转,居然恭敬地道:“太后娘娘,这是传说中京城最有名的小吃之一的豌豆黄吧?能不能让臣尝尝?臣五年前曾随臣父进京,因来去匆匆,只听人介绍过,却没有吃过。”
李谦那个时候的笑容也是如此的灿烂,只是比现在多了几分稳重和温暄,少了几分少年的飞扬,加之他身材挺拔修长,眉目间英俊夺目,在一群年过三旬、不是大腹便便就是粗壮魁梧的汉子里面醒目得发亮,让她心生好感。
她当时就吩咐情客去把宫里的点心都给他装几匣子带走。
李谦却狡黠地一笑,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道:“太后,实际上微臣进宫之前太紧张,还没有吃早饭,此时饿得不行,你赏我几匣子点心,还不如招待我吃几块点心垫垫肚子。”
她当然不会相信李谦的话。
他们这些进宫觐见的都知道来时要填饱肚子,不然很可能就只能一直饿着。
她知道他这是看出来她身体不适。
姜宪当时还很感激他,虽然她后来还是没有当着李谦吃东西,却感念着他的善意,对他多加照应。
两人最后怎么会变成水火不容的?
她此时回想起来。
应该是鞑子进犯京城,他最终挥师北上,解了京城之围,也闯进了慈宁宫,手握滴血的长剑像个凶神恶煞般神色阴晴不变地站在她寝室旁那座鸡翅木百蝶穿花的牙雕屏风前,看着她抱着赵玺瑟瑟发抖开始。
她就开始恨他!
恨他早有反意却在自己面前装着对自己关心有加;恨他一点情面都不讲,把她逼到墙角,连自尽的尊严都不给她,就这样闯进她的寝宫,看到她最不堪的一面;恨他让她给他加官进爵,割地封侯,让别人都知道她是他手下败将还要掩耳盗铃地坐在乾清宫做傀儡,让朝野内外看她的笑话……她日日熬煎,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想到这些,姜宪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她不想理睬李谦,也不想失态。
别过脸去。
白愫看着姜宪的情绪不对,想着这李谦虽然位小职卑,可毕竟是曹太后的人,父亲恐怕不日就要得曹太后的重用,还是别平白无故地得罪一个人的好。就笑着上前,把姜宪挡在了身后,温声道:“那红豆饼很好吃,甜而不腻,松软可口。李侍卫有心了。不过是些小事,怎么好总是劳烦承恩公,您告诉我是哪里买的就是了,我让内侍们出去买也是一样。”最后这一句,却是对曹宣说的。
曹宣随口就说了个店名。
白愫笑盈盈地道谢。
大家都是一副虚情假意应付了事的模样儿。
李谦看得眼珠子直转。
姜宪却是懒得再装模作样下去,朝着曹宣点了点头,对白愫道:“我们回宫去吧!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还等着我们回话呢!”
白愫又和曹宣客气了几句,这才随着姜宪回了慈宁宫。
曹宣不免有些尴尬,但李谦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去拜访他,和他一起谈天说地,喝酒游玩,他已经把李谦当成了自己人,也就不觉得十分的丢脸了,但还是对李谦解释道:“嘉南郡主被太皇太后惯坏了,行事随心所欲,颇为任性。有时候刚才还好好的,不知道哪句话得罪了她,她就发起脾气来。不要说我们了,就是皇上,也常受她的气。”
李谦笑道:“我明白,我明白。我们家小妹也是这样,父亲那么威严的人,她要是发起脾气来,我们都得退避三舍。我爹说,阿妹以后是要嫁出去的,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要在别人家生儿育女洗衣做饭,苦得很,所以在娘家的时候要让着她点。”
曹宣奇道:“你还有妹妹?”
李谦忙道:“庶妹,庶妹!”
曹宣很想说一声“你们家还真是嫡庶不分啊”,可转念想到李长青是土匪,也就把这句话给咽了下去。一面和他朝神武门去,一面道:“你什么时候被借调到了武英殿?我怎么不知道?你现在的上峰应该是石进吧!他是新安侯家的次子,他没什么钱又喜欢喝酒赌博,为人小心还奉高踩低的,在京城里的名声不太好。听说他手下的侍卫都得定期请他喝酒,不然就会被穿小鞋。你请他喝过酒了没有……”
李谦“嗯嗯”地应诺,心道:要不是他喜欢喝酒赌博,他还没有机会被借调到英武殿来。还好只守了三天就把皇上和嘉南郡主都守到了。送给石进的那二百两银票没有白花。只是看皇上和嘉南郡主这样子,不像是吵架了的?
可嘉南郡主为何神色怏然,心不在焉呢?
她肯定是遇到为难的事了!
李谦觉得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能不能借机帮帮嘉南郡主,然后和皇上搭上线呢?
他觉得自己还得继续请石进喝酒,然后再输点钱给石进。
不过,他守了这几天,嘉南郡主好像不是个喜欢出门的人。
他怎么能偶遇嘉南郡主呢?
李谦摸了摸下巴,对曹宣道:“承恩公,我爹来的时候对我说,一定要和上峰搞好关系,您看,我们今天要不要把石进约出来吃个饭喝个酒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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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巳时差一刻的时候,姜宪出现在了神武门门前。
她穿了件半新不旧的茜红色素色杭缎褙子,草绿色八幅绣梅兰竹襕边八幅湘裙,乌黑的头发挽了两个丫髻,各戴了一朵粉色绒布绢花,耳朵是鎏银丁香耳环,手腕上是一点滴的银镯子,手上还挽了个石青色的毡包。乍一眼看上去像个出宫去采买的宫女,可那微微扬起来的下巴,笔直如松的身姿,轻盈却又不失稳重的步履,怎么看怎么雍容矜贵,哪里有一点服侍人的样子。
李谦没能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嘉南郡主,别人是穿着龙袍不像太子,她是梳着丫髻也不像丫鬟。
这不,神武门当值的侍卫接过她手中的令牌看了又看,困惑的神情挡也挡不住地浮现在脸上。
他不由得叹气,快速下了马车。
“杨兄,杨兄。”李谦一路高呼过去,“是我宫里结拜的干妹妹。”走到侍卫面前,他压低了声音,随手塞了个荷包过去,“她是京城人士,家中母亲重病,向尚宫局请了假,正巧我昨天回去的时候碰到了,就求我带她一程。兄弟通融通融。”
姓杨的侍卫看了眼神色冷峻的姜宪,又看了眼笑容热情的李谦,把令牌还给了姜宪,然后有些色厉内荏地说了句“你们别闹出什么事来,到时候我可兜不住”。
“怎么会呢?”李谦亲切地用手肘拐了拐那姓杨的侍卫,暧昧地道,“你放心,决不会让兄弟您为难的!等过两天,请杨兄你喝酒。”
“喝酒就不必了。”姓杨的侍卫道,“你别捅出篓子来就行了!”神色缓和不少。
李谦又笑嘻嘻地和他说了两句这才告辞,领着姜宪往他的马车去。
姜宪心里有些烦。
这个李谦,到是和谁都搭得上话。
李谦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低声笑着向她解释道:“因为今天要和您出宫,怕有麻烦,就提前和今天守宫门的侍卫混了个脸熟。”
姜宪没有作声,心里有些难受。
她做皇后那会就发现了,国库空虚,大太监们又层层剥削,内侍宫女的日子难过,珍宝阁里时有东西丢失,她整治了几次都没有用。
那时已呈乱像,只是她不愿意承认罢了。
姜宪离马车还有一射之地,李谦的马车上就跳下了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她从马车上端了把踏脚凳后就笑盈盈地迎上前来,屈膝行礼喊着“姑娘”,伸手要扶姜宪上马车。
前世姜宪就知道李谦只要愿意,就能变成个十分体贴周到,细致耐心的人。
她扶着小姑娘上了马车。
小姑娘服侍她坐定,笑着自我介绍:“奴婢叫香儿,从小就在公子屋里服侍。车上有大红袍、碧螺春、老君眉、银毫,姑娘要喝什么茶?若是不喜欢喝茶,还有玫瑰露,杏仁饮,豆红饼,茯苓糕。”
她眉清目秀的,皮肤微露,笑容却十分的明快,声音清脆,手脚也很麻利,穿着靓蓝色印白色忍冬团花的褙子,看上去很是爽利。
这个小丫鬟挑得还不错。
想必是男女授受不清,特意带了服侍她的。
姜宪道:“那就喝老君眉吧!”
香儿悦愉地应“是”。
李谦上了马车。
马车动了起来。
李谦笑道:“姑娘若有什么不便之处,可以吩咐香儿。”
姜宪微微地笑,道:“我想找个地方和你说几句。”
李谦想了想,吩咐马车往锣铜巷去。
姜宪没有吱声,端正地坐在马车里。
外面的阳光透过马车碧绿色的绡纱帘窗照进来,她的面孔在幽暗的光线里白得如堆雪。
李谦心头一滞,想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瞟见缩坐在车尾的香儿,到底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两人一路沉默。
等到从车上下来,姜宪才发现这是一个宅院的后花园,草木葳蕤,遮阳蔽日,四周静悄悄地听不到一点声响。
李谦领着她穿过小径,进了个月洞门。
月洞门旁种了一株桂花树,虽然已过了花期,树木却依旧郁郁葱葱,长得很好。
再往前走,是幢小小的红漆绿窗的三间明轩。
明轩里没有人服侍。
两人在明轩里坐下,李谦问她:“还是老君眉吗?”
姜宪点头。
李谦起身去沏茶,并道:“你一个人出来,不要紧吗?”
“没事。”姜宪淡漠地道,“宫里的事全都交给了清蕙乡君。”
看来清蕙乡君是嘉南郡主最信任的人之一。
李谦记在了心里,端了茶放在姜宪的面前。
姜宪慢慢地喝了几口,这才道:“浣衣局那边,我觉得我们就不要去了,太耽搁事了。你如果真有件孔雀织金呢的斗篷要拿去织补,我这里有块令牌,你随便遣个人拿去就是了,想必刘清明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至于我,跟着你出来实际上是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李谦觉得,所谓的朋友,就得一起做过坏事,看到过彼此最不堪的一面还能相互帮衬。
他自然答应不迭:“郡主直管吩咐,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的,万死不辞。”
还万死不辞呢!
只怕等他知道真相后就会后悔得要死了。
姜宪抿了嘴笑,道:“你对京城的地界熟吗?”
“不太熟。”李谦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但她问的话肯定和她所求之事有着密切的关系,他念头一转,最终还是决定说真话。
“郑大人胡同,听说过吗?”姜宪知道他一定会答应。
他这个人,有种一往直前的坚韧不拔,就算是她问他话的时候他不知道,等她要去的时候,他也会想办法打听到怎么走。
“知道。”李谦果然毫不犹豫地道,“好像是在史大人胡同的附近,离六问衙门隔着一个坊,就在朱雀大道旁边。”
姜宪眨了眨眼睛。
这家伙果然不知道。
实际上郑大人胡同和史大人同胡的确离得很近,但它离万源寺更近,就在万源寺的寺门后面。若他真的知道,就不会说在史大人胡同旁边,而是在万源寺的后门。
“宫里有个四品的女官住在那里,”姜宪沉吟道,“我想知道她那边的情景,但又不想让人知道我在查她……你有什么办法?”
在内宫之中,四品已经是数一数二的掌权派人物。
当今最厉害的大太监也不过是二品,还是死后被追封的,赵氏王朝这么多年也就只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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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看姜宪的确目光就有些意味深长起来。
可姜宪就像没有感觉到李谦的不同似的,她端端正正坐在那里,肤如凝脂,目光澄净,神色端庄雍容,凛然肃穆。
李谦看着,心思一下子就走偏了。
她这么小就这么有气势,等她身子骨长开了,不知道是怎样一副模样儿。
特别是她那管鼻子,挺拔秀丽,让她原本只是秀雅的面孔就变得透着几分英气,七分的颜色就变成了十分的相貌。
不知道这鼻子长得像谁?
赵翌?
他的鼻子也笔挺,却只是秀气。
太皇太后?
虽然年华已逝,却看得出俏丽来。
王瓒也是这样鼻子。
那就是像姜家的人了。
可惜上次见到镇国公的时候没有仔细看,姜律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他在那里神游太虚,姜宪却是神色微变,气得不行。
她想到前世自己每次和他协商朝中大事的时候,他就这副样子——半天不说话,说话必是与话题无关的事,然后再绕到要说的话题上时,他就全说偏了,两人必须重新再商定,最后被他改得面目全非,没有一样合自己心思的。
敢情他从小就有这毛病!
从前是为国家社稷才忍着,现在她凭什么要忍?
姜宪的茶盅就叮叮当当地砸在茶几上。
她腾地站了起来,拿起身边的毡包就要走。
“别,别,别,”李谦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拦了姜宪,陪着笑道,“你脾气怎么这么差?我不过是在想办法,你抬腿就要走。正四品的女官,不是乾清宫就是坤宁宫、慈宁宫的女官了,慈宁宫还不是您一句话的意思。乾清宫您要是想去查那还不容易。那就是坤宁宫的人了。让您都这样为难,我猜着多半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这女人原本就比男子细心,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还没有和女人打过交道,总觉得这事得细细琢磨琢磨才行。”
姜宪看他目色清亮,神色诚恳,觉得他没有说假话,遂慢慢地又坐了下来。
李谦舒了口气。
可这一口气舒出来,他开始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他是想借着嘉南郡主打听点事,想和她把关系拉近了,可那应该是平等或是俯视的关系才能压得住这些皇子龙孙们,才能让他们把你当回事,他这样在她面前简直是做低伏小……怎么能一开始就让那嘉南郡主占了上风,以后还能不能好好地说话了!
李谦有点懊恼。
但他向来心怀宽阔,觉得事情已经这样,再去多想也没有用,只能自己警醒,把这个局面扭转过来。
他在姜宪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扭头又看见了姜宪曲线优美的侧面,特别是那鼻子,像山峦般的漂亮,他心头一热,很想问问她这鼻子长得像谁,还好刚刚自我告诫过了,张嘴就想到了刚才的事,把这话给咽了下去……
李谦定了定神,喝了几口茶,道:“郡主,你知道些什么?”
姜宪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直白地回答他。
前世,李谦和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喜欢绕来绕去的,她每每想起都气得不行,可等到她冷静下来的时候,她又不得不承认他这个法子很好。既可以声东击西,还可以掌握说话的节奏和方向。
“我想,你那个孔雀织金呢的斗篷还是让人拿去浣衣局织补一下的好。”她徐徐地道,“别看我这么大大咧咧从神武门里走了出来,就以为宫里的人都没有长脑子,不过是大家说话的时候总要掂量掂量,这话说出口了与自己有没有利益,得罪了的人兜不兜得住。有时候,就算是掩耳盗铃也得把耳朵捂上,不然彼此怎么好交待呢?这不是为难人吗?你还是找个和我身高长相关不离的人打扮成我这样,拿了我的领牌去趟浣衣局好了!”
李谦觉得姜宪的话很有意思,他兴趣盎然地道:“没想宫里还这么复杂,难怪你敢出宫了?那有没有被抓到的时候?太皇太后不生气吗?你是不是常常出宫?要是清蕙乡君被抓住了,会不会有事……”
这混蛋,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抓不抓住关他什么事?
姜宪懒得理他,自顾自地打断了他的话,道:“你有这样的人选吗?若是没有,我们只能改天再约时间了。我今天酉时之前必须回去。”
李谦忙收住了话题,叫了个叫做云林的人进来安排这件事。
姜宪听说过这个人。
李谦巡抚西北之后,这个人做了大同总兵,是李谦的腹臣。
她不由地多打量了云林几眼。
是个相貌清秀,身材中等却身材纤瘦的男子,嘴唇有点厚,看上去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姜宪让李谦把香儿叫进来,道:“我要换身衣裳。”
李谦还有些懵,委婉地笑着劝她:“您这身衣裳正好,走出去也不打眼……”
从前方氏常去给太皇太后请安,姜宪是怕碰见了方氏身边的人被认出来,打草惊蛇。
她冷冷地看了李谦一眼。
也许宫里的规矩大。
李谦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下巴,给姜宪找着借口,唤了香儿进来。
香儿放了明轩东间的帷帐,服侍姜宪换了衣裳出来。
姜宪身上的饰品都不见了,换了身靓蓝色素面粗布喜鹊袍,头上用同色的细棉布包了起来,垂了头,只露出下半张脸,白生生的,唇淡得像桃花,像那游春图似的,居然露出春日般的粉意。
李谦看着一呆。
姜宪见了就略沉思了片刻,解释道:“有很多人认识我,我不认识他们,还是谨慎点的好。”
李谦笑着应“对”,深深地吸了口气,把这情绪揭了过去。
姜宪这才道:“我今天要和你去郑大人胡同看看,若是发现什么最好,若是什么也没有发现,那就只能劳架你的人帮着日夜盯着那宅子,不管有什么动静都去报了我最好。”
李谦原来就觉得现在京中形势不明,贸贸然地就这样靠到曹太后身边去,心里有些不踏,想和姜宪常来常往,自然是欣然应允,并道:“是要探内宅的情景吗?”
姜宪点头,道:“你有什么主意能悄悄溜进内宅吗?”
那就得轻功够好。
他身边不是没有这样的人,而是那些人是他的底牌之一,现在就拿出来用了,以后怎么办?
李谦迟疑了片刻,问姜宪:“你要进内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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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报信的妇人仔细地回忆道:“好像是有那么一颗黑痣……”
那就是方氏无疑了!
赵翌曾经夸赞过她,说那痣叫草里藏珠,又称喜鹊登枝,是大吉大利,福泽绵延的长相。
姜宪顿时跳了起来。
她的心底像被点燃的干柴,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
原来如此!
赵玺原来是赵翌和方氏所生。
前世那些解不开的迷团此时都有了答案。
她为什么从来不曾怀疑过呢?
是她太自信?
还是她太自负?
难怪萧容娘淑房独宠却依旧战战兢兢不敢抬头看人,不敢开口说话!
难怪近身服侍赵翌的宋娴仪会莫名其妙的丢了性命!
难怪方氏敢在自己面前狐假虎威,理直气壮地插手六宫内务!
她紧紧地捏着帕子,像被关在牢笼里的困兽在雅间里走来走去,暴躁、愤怒、气恼。
窗外的竹林挡住了秋日的阳光,映得满室浓翠,仿佛挂着绿色绡纱帷帐的大殿,阴暗、潮凉。
姜宪双手颤抖,耳边响起女子娇媚而放纵的笑声和男子低低的喘息。
她好像又回到了玉澜堂的藕香榭。
方氏和赵翌滚在大红色四季锦的地衣上,丰腴如雪的双臂蛇般缠在赵翌的背上,乌黑的长发逶迤地散落在杏黄色双龙戏珠的被褥上……
她站在白色象牙雕的玉兰花屏风旁边,木木地看着大殿中的两个人,身体仿佛被浸在深秋的湖水里。
方氏斜睨过来,挑着眉,朝她露出个挑衅的眼神。
她转身就离开了藕香榭。
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第二天一大早,赵翌去上朝。
她带着从慎刑司挑选出来的几个女官去了方氏歇息的宜芸馆。
方氏还躺在床上没有醒。
看见她来,方氏懒洋洋坐了起来,没有一丝恭敬之意地笑道:“皇后娘娘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容我换身衣裳到了正殿里给您请安。”
她坐在方氏寝室临窗的大炕上冷笑。
慎刑司的女官上前架住了方氏,抿着她下颌往里灌着鹤顶红。
方氏厉声尖叫,挣扎不止。
却很快就被慎刑司的女官们按在了床上。
服侍方氏的宫女太监尖声惊叫,如鸟兽般散开。
慎刑司的女官神色惶然,低声道:“皇后娘娘,皇上那里……”
她漠然地道:“随他们去。若是闯到了金銮殿更好,让群臣都来评评理。看皇上睡了自己的乳母史书上该怎么说?起居注上该怎么写?皇上若是要责怪,自然来找我。你们且放心,跟我办事的,只有把事办砸了受罚的,还没有把事办好了被惩治的。【ㄨ】我既然敢动手,就不怕皇上追究。”
慎刑司的女官们都松了口气。
方氏在床上翻滚,大骂她是蛇蝎,说着“皇上不会放过你的”。
她不以为然,幽幽地吩咐慎刑司的女官:“再给她灌一瓶鹤顶红吧!我听说处置大臣的时候都用鹤顶红。她这样一个没品没行的东西,给她用鹤顶红真是糟蹋了。可若是用三尺白绫,脚一蹬就没了,我又觉得太便宜这个女人了,只好给她用鹤顶红了。据说用了鹤顶红的人都是被疼死的,只是没有想到这鹤顶红不是即刻就死,得疼上几个时辰。我可等不了几个时辰,你们再加点药应该也能等到皇上来。正好让他们见上最后一面,我也好听听这女人有什么遗嘱,免得皇上背着我悄悄地去办了,我心里不舒服。”
慎刑司的女官又给方氏灌了瓶药。
方氏疼得满头大汗,不住地骂她不得好死。
她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喝茶,等着赵翌。
赵翌来得还挺快。
他在东宫门的仁寿殿处理政务,不过一个时辰就赶到了。
这其中她又让人喂了一瓶鹤顶红给方氏,方氏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了。
赵翌抱着方氏哭得泪流满面。
她问赵翌:“要不要我帮你传个御医来?”
赵翌回过头来,目眦尽裂地瞪着她,高声嚷着“我要废了你,我要把你五马分尸,我要把你做成人彘”。
她呵呵地笑,道:“好啊!你下旨废我啊,你把我交给刑部五马分尸啊,可这圣旨你准备怎么写?和自己的乳娘乱/伦,然后被你的皇后发现,你就要废了她,还要把她人彘!”
赵翌呆在了那里。
她微微地笑,心平气和地道:“表哥,我们好好说说话吧!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我们夫妻一体,你没有脸,难道我就有脸了?这要是传了出去,不仅我会被人当成笑柄,镇国公府也会被人当成笑柄的。我就是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我伯父,我堂兄考虑啊!”
或者是镇国公府的名头镇住了他。
赵翌茫然地望着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慢慢地站了起来,走到离赵翌十步之遥的距离停了下来,用方氏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道:“表哥,我什么也不想了,我只要个儿子,以后你做什么,我都可以不管。但方氏不能留。她留下来,就是你的把柄,你这辈子就休想当明君了。你才亲政三年,掌管宗人府的可是皇叔祖简王。想当初,太后娘娘掌权的时候我们的日子过得多苦,我再也不想过那种日子了。”
赵翌的脸色阴晴不定。
方氏想说什么,哭喊过度的嗓子已经说不出话来。
她斜睨着方式,挑了挑眉,朝她露出个挑衅的眼神。
方氏恨得眼睛都红了。
赵翌在这个时候道:“好!我答应你。我给个儿子你,你以后再也不许管我的事。”
她笑着应“是”,头也不回地出了宜芸馆。
晚上,赵翌来了她居住的乐宜堂。
单薄纤瘦的陈美人穿着单薄的衣衫跪在床榻上等着赵翌。
赵翌勃然大怒,指着她道:“你是什么意思?”
她用手指轻轻地磨挲着白绫帕子上绣着的鸳鸯戏水的图案,不屑地道:“我看见你就觉得恶心,只好让别人来服侍你。不过你放心,陈美人若是生下了儿子,我会把他当成我自己亲生的儿子来教养的。你把陈美人当成是我就行。”
赵翌拂袖就要走。
她笑道:“明天就是十五了,按律,十五的大朝会,皇后会受内、外命妇的朝拜,皇上还是在我这里安歇吧!明天我们夫妻俩人也好一同上朝。”
那时候,她的伯父掌管着五军都督府和西山大营,她的堂兄姜律任大同总兵,她的另一个表哥王瓒任天津卫都指挥使,禁卫军统领高岭是赵翌的心腹,可他吃坏了肚子,下午就请假出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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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翌气得面红耳赤,把陈美人丢在了床上。
姜宪就站在帐外,隔着帐子听着他们折腾。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赵翌只喜欢丰乳肥臀的妇人,还是因为她始终站在旁边不走,他半晌也不能入巷。
她替他叫了小豆子,让小豆子进了助兴的药物。
那天晚上,赵翌连御十一女……方氏死在宜芸馆。
赵翌之后就再也没有爬起来。
可老天爷还是站在他的那一边。
他还没有死!
但她也不是全无胜算。
赵翌不能说话了。
她想了想,召了简王进宫,告诉简王:“皇上和奉圣夫人乱来,我赐了奉圣夫人三尺白绫,可她不愿意自缳,我只好用了鹤顶红,可不知道皇上为什么成了这个样子,我不敢召御医前来问诊……”
说这话的时候,赵翌的心腹小豆子大太监就候在外面。
简王可能听说了什么,甚至没有问小豆子一句,看了一眼急得眼红却咦咦呀呀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的皇上,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声对她道:“皇上可能是马上风了,只能静养。御医院那边,还请皇后娘娘多多担待些。”
她当时红了眼眶,道:“这些我也不懂啊!您老人家得为我做主啊!”
简王无奈地摇头,道:“御医院那边,我就跑一趟好了。”
她急道:“朝臣那边怎么办?还有禁卫军、五城兵马司……”
简王沉吟道:“朝臣那边是瞒不过的,召了内阁的辅臣进来吧。禁卫军和五城兵马司只有请镇国公他老人家出面了。”
她这才宣了自己的伯父进宫。
伯父又惊又气,看着她直跺脚,道:“你以后可怎么办啊?你还这么小。也不知道皇长子长不长得成人,到时候抱谁家的世子来承嗣才好。”
一番话说得她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把自家伯父拉到一旁,把前因后果都讲给了伯父听。
伯父听了恨不得打她一巴掌,口里说着你这是“大逆不道”,你这是“弑君”,转身就亲自拟了圣旨,让她照着写给行人司,宣了姜律和王瓒进京,由姜律任西山大营都指挥使,坐镇西山大营,王瓒任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坐镇京城,自己则在宫里听差,随时准备应付突发急事。
她长舒了口气,道:“田医正是看着我长大的,就像我的长辈一样,他现在虽然不在御医院了,可御医院多是他的弟子或是昔日的同僚,我们要不要找找他?还有高岭,要不要换了他?”
“你不要急,”伯父安慰她,“简王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既然朝堂和太医院他出了面,我们就不要插手了……”说到这里,伯父上前几步,在她耳边耳语,“既然做了,就要做到底,犹豫不绝,反受其害。如今我们姜家和王家几十口人都在你手上的,我们是生是死,就在你一念之间,你要拿定主意才是。”
伯父怕她还念着和赵翌的夫妻之情。
她气直哆嗦,好一会才道:“伯父,您难道不知道那赵翌是怎样羞辱我的吗?他想让姜家帮忙就帮忙,为何非要我做皇后?
“我又不是嫁不出去!
“当初若不是他低声下气,我又想着赵家的男子多是深情,曹太后不让他见我,他偷偷地从乾清宫里溜出来不过是为了和我说两句话,不管曹太后怎么说他,他看见什么好东西还是会想方设法地送到慈宁宫来,我和他也算是患难与共了,要不然我怎么会答应做他的皇后?
“可我既然答应了做他的皇后,自会尽了皇后的职责。
“他三宫六院,那也是祖宗立下的规矩,他和谁厮混,我自然得有那容人之量,睁之眼闭只眼就过去了。可他倒好,抱了个偷偷生下来的儿子上玉牒让我养,独宠萧氏不说,还把封为奉圣夫人的乳母带到宫里来淫/乱,甚至让我看见了也丝毫不见收敛,还当着那方氏说什么‘我的皇后就是年纪太小,不懂风情,等过几年,生了孩子就好了’……刚刚简王来的时候,您是没有看见他那样子,他都知道赵翌做了些什么事,这禁宫内外还有谁不知道……您让我怎么忍?
“何况他依仗着我们姜家除了曹太后,又忌惮着我们姜家,怕我们姜家谋反,让方氏的弟弟做了宣同总兵,还准备让方氏的侄儿接管五城兵马司,把京城的防卫也抓在手上,就算我生下皇子,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做太子还是两说呢!
“您能忍,我不能忍!
“当初他能围了曹太后,不就是打了曹太后一个措手不及吗?要说他落得如此个下场,我也是学他,是他告诉我怎么做的!”
伯父垂了头,在暖阁里走了两个回合,悄声对她道:“那就想办法再喂一副****给他吃……不要吃多了……小心御医查得出来了……”
她意会,心到这时候才落定。
伯父见了唏嘘道:“当初你嫁给皇上我就不同意,觉得他执意要封你做皇后,是要把我们姜家架在火炉上烤,可太皇太后给你做主,你自己又愿意,我想,少年夫妻老来伴,你嫁了你喜欢的,也许两人能互相包容着白头皆老,你能落个好下场。没想到皇上还是不愿意放过姜家,不愿意放过你!
“这样也好。
“皇上当初想要亲政,拉着我的手哭求,我当时就觉得仅凭我们姜家,什么谋划都没有,未必能板得倒曹太后。若是板不倒曹太后,他还是皇上,我们姜家却成了逆贼,太贸然了。可他却说他眼看着要大婚了,曹太后是不会让他娶你的,他此时若是不搏一搏,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们说着话,简王和首辅汪几道进来了。
这放话就没有说完。
之后御医院的御医来给赵翌诊脉,她要悄悄地把****放进赵翌的药里,赵翌看到她就不敢喝药,她只好让萧容娘服侍他……接着姜律和王瓒先后回宫,高岭保持沉默,赵翌殡天,简王拥立她为太后,赵玺为皇帝,她垂帘听政……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她也把这几句话忘了了。
现在想起来,赵翌哪里是要亲政,他分明是因为方氏怀了孩子,他想让方氏的孩子名正言顺地进宫,让那赵玺做皇长子,甚至是做太子,觉得自己好利用,然后怂恿着姜家给他当先锋,甚至是在没有其他党羽的情况下,就急不可待地要姜家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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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姜宪是正经的龙子凤孙,不可能受赵翌这样的气,所以大家要重新认识一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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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一会儿又想了一个主意。
但李谦还是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姜宪道:“我仿着皇上的笔迹写一张纸条给那院子里的妇人,说曹太后在找她,让她立刻进宫问话,让她立刻就进宫去。她不敢不从。”
她没有听说方氏请了假,可见是皇上做了些手脚让方氏回了郑大人胡同养胎。不过,这毕竟不是长远之计,所以他在什么准备都没有的情况下才想办法求了伯父帮他出手……万幸是她伯父有神灵保佑,成了事,要是事情败露了呢?
姜宪恨得紧紧攥住了帕子。
她可没有准备就这样放过方氏,自然得悄无声息的。
李谦则闻言笑道:“没想到郡主还是书法高手。”
甚至能模仿皇上的笔迹……
姜宪听着那话怎么说得有些不冷不热的。
她不禁冷冷地瞥了李谦一眼,道:“皇上有时候被师傅罚写大字,我和清蕙乡君都会帮他做功课。”
李谦讪笑,摸了摸下巴,第一次明确地问姜宪:“那妇人真的是皇上的乳母吗?听七姑说,那妇人不过二十五、六岁,皇上应该没有这么年轻的乳娘吧?”
姜宪根本不知道方氏到底有几岁,在她的印象里,方氏好像一直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见到了才知道。”她含含糊糊地道,“万一认错了人可就贻人口实了。”
嘉南郡主又有事瞒着他。
李谦摸了摸下巴,颇为自信地想:就算是她有事瞒着他,以他的能耐,也一样能发现。
他笑道:“我没有相熟的小内侍,只怕人选还要麻烦郡主。”
姜宪不屑地别过脸去,道:“随便派个机灵点的人送去就是了——谁还会派自己身边贴身服侍的人去送这些东西,难道就不怕被人看见,事情败露了吗?”
“也是!”李谦笑道,心里却嘀咕着这宫里可真是乱。
姜宪就吩咐李谦买什么样的笔墨纸砚来:“这些都是宫里长用的。若那个方氏是个心细的,就能从这些上面看出端倪来。”
李谦颇为意外。
看嘉南郡主的样子,做什么事都冷冷静静,心不在焉的,没想到她真的做起事来却这样细心周到。
他立刻吩咐下去。
不一会,就有个十五、六岁小厮模样打扮的人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姜宪看他穿着件鹦鹉绿的潞绸棉袄,中等身材,白白净净的,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文雅之色,猜着这应该是李谦贴身服侍的小厮。
李谦帮她磨了墨。
姜宪写了张条子
李谦看了一眼,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道:“这像皇上的字吗?”
姜宪淡淡地道:“你以为皇上的字应该是怎样的?像帝师熊正佩那样浑厚质朴还是像内阁首辅严年华那样工整有序?他最不喜欢练字了,能写成这样就不错了。”
李谦突然就来了兴趣,兴致勃勃地问她:“那你写得字怎样?”
姜宪八面不动,道:“和这也就差不多!”
把李谦咽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姜宪把纸条写好了,把笔搁在笔架上的时候才道:“我又不做考状元,我又不用自己记账,写那么好的字干什么?”
那倒是。
天生贵胄出身,她这一辈子也就为今年穿什么款式的新衣裳时发愁了……再就为心上人的那些风流韵事苦恼了……
李谦想着,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拿着姜宪写的条子,派人装成内侍的模样往那宅院送信。
姜宪则准备回宫。
李谦惊讶道:“你不是要见一见那个怀了孕的妇人吗?”
姜宪笑道:“我自然要在宫里等了。宫里可是我的地方。还有什么地方比宫里更方便了?”
李谦失笑,道:“是我糊涂了!”
姜宪但笑不语。
李谦叫了香儿服侍姜宪换了衣衫,送她往紫禁宫去。
马车里静悄悄的,外面吆喝声让马车里更显几分静谧。
姜宪低垂着眼睑静默地坐在李谦的对面,背脊笔直的如一棵树,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像停在花间的蝶。
李谦顿时觉得自己好像面对的是一幅水墨画似的。
如果时光能在此时停留该有多好啊!
李谦在心里感叹着,紫禁宫已在望。
姜宪下了马车,犹豫了片刻,低声对李谦道:“李公子,今天的事多谢你了。你们家是不是想回山西?就算是曹太后同意了,皇上不同意,只怕你们家也难以如愿。有时候,这些事还是兵部出面好一些。”说着,她头也不回往神武门去。
嘉南郡主是什么意思?
李谦心中一惊。
从今天姜宪的一举一动可以看出来,她并不是说废话的。
她怎么知道李家想回山西?
这件事在李家也只有两、三个人知道。
如今是曹太后当政,她为什么跟自己说他们李家想回山西还得皇上同意?
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从来是不分家的,掌管五军都督府的正是姜宪的伯父镇国公姜镇元,她这么说是让自己多亲近亲近姜镇元吗?
各种猜测纷至沓来,让李谦瞬间脑子里乱乱的,他还想问几句,姜宪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神武门。
李谦没有办法,又怕被熟人看见,快速地跳上了马车,离开了紫禁宫。
被派去郑大人胡同的人已有了回音:“接了条子出门的就是那妇人。她按品大妆,坐着青花呢的轿围,身边跟着一个丫鬟,最多半个时辰就到神武门了。
也就是说,她正是姜宪要找的人。
喜欢姜宪的皇上、莫名怀孕的妇人、捉/奸的郡主、垂帘听政的曹太后、深居内宫的太皇太后、手握重兵的镇国公、陪着母亲去庙里的王瓒、不知所踪的姜律……一个个像走马灯似的在他的脑子里转个不停。
他“哎呀”一声惊呼,猝然坐了起来,急急地吩咐赶车的卫属:“快,快回帽子胡同。”
声音前所未有的焦虑。
卫属愕然,连声应是,扬鞭快马。
李谦面色阴沉如水,一阵阵后怕。
如果今天自己没有凑上去,凭他们楞头青般的到处乱窜,等到地动山摇的时候,只能被碾压成泥!
嘉南郡主……
李谦想到她那如雪般苍白的面庞,黑水银般的眼眸,平静如幽潭的目光,心里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很不舒服。
她……实际上心很善的。
以她的聪明,不可能看不出自己是有意接近她的。
可就算是这样,她还是送了份大礼给他。
李谦轻轻地抚着衣袖,心情非常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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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下马车的时候脸上就没有一点儿笑,这让路上遇到他的仆妇都心一紧,向他行礼的时候比平时多了三分的恭敬。
谢元希就更不用说了,沉着脸跟着李谦进了书房等冰河端了茶点进来,就把服侍的人遣了出去,关了门。
“出了什么事?”他担心地道,“我看你们没有去浣衣局倒去了郑大人同胡,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谦去见姜宪之前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自然要留后手。
谢希元就是他的后手,因而他和姜宪做过什么他很清楚,但说过什么却不知道。
李谦再也笑不出来,和谢希元去书房夹层的秘室,低声道:“若是没有猜错,皇上想秘谋亲政,而且事情有可能就在曹太后生辰前后……”
谢元希吓得脸都白了。
李家刚刚还对曹太后表过忠心。
若是曹太后失势,李家说不定从此再无崛起之日。若是皇上失势……除非曹太后能狠心杀了自己的儿子,再立幼主,不然李家做为曹太后的党羽,总有被清算的一日。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李家的日子都将会非常的不好过,他们这些幕僚也就失去了意义。
他忙道:“是嘉南郡主告诉你的吗?”
李谦半晌没有支应。
脑海里浮现出姜宪安静地坐在那里喝茶的模样。
说不出的孤单寂寥。
让他想起就觉得有些酸楚。
“她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明说?何况这件事还牵扯到镇国公府姜家、亲恩伯侯的王家。”李谦沉沉地道,“但她把可以告诉我的都告诉了我……”他细细地把这段日子发生的事告诉谢元希,“曹太后那边自不用说,内阁几位辅臣,吏部的尚书,大同、宣府、蓟镇的几位总兵,都是她的人,皇上这边看似站着太皇太后和简王,可太皇太后深居内宫,最后也就能在事成之后发个懿旨以示正统。简王是先帝的叔父,管着宗人府,又和文武百官、功勋外戚交好,可他手里没有兵权,就算是想支持皇上,也有心无力。亲恩侯府是外戚,要什么没什么,根本可以忽略不计。
“只有镇国公府,本朝开国,姜家就是六大国公之一,朝中皇权迭更,六大国公之一只余下了三家,另外两家早已落魄,不仅没有出色的子弟,连进五军都督府的的资格都没有,唯有姜家,表面上低调隐忍,骨子却强势桀骜,还有着开国国公的血性和傲骨,手握着重兵,而且在开国以来,一直辗转于各京城畿卫担任要职,不管是西山大营还是五城兵马司甚至是天津的卫所,姜家怎么也能找出几层关系来,是实打实的人家。皇上若想亲政,就只能囚禁曹太后,囚禁曹太后,只要能得到姜家的支持,事情就成功了一大半。
“当然,也不是说本朝除了姜家就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可谁让姜家就在京城,还有个在慈宁宫长大、适婚的郡主呢!
“你说,你若是皇上,会怎么办?”
谢元希喃喃地道:“当然是和嘉南郡主联姻!”
可据他们得到的消息,曹太后根本不愿意皇上大婚,还想让承恩公曹宣把嘉南郡主勾到手。
李谦点了点头,脸色更加难看了,道:“结果嘉南郡主却私底捉皇上的奸。这说明什么?”
“是因为皇上露了马脚吗?”谢希元的面色也不比李谦好,道,“嘉南郡主还没有及笄,她就是再喜欢皇上,没有媒约之言,有些事也只能藏在心里,皇上再风流多情,也与她无关。可她却突然开始管起皇上风流韵事起来,肯定是听说了两家既将联姻的消息,曹太后的心思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之,所以和姜家联姻,是悄悄进行的……那曹太后就必除无疑……最好的时机,就是曹太后做寿,大宴群巨的时候。这么重要的时刻,姜律却不知所踪,王瓒也不在家了……”
谢希元说着,冒出一背的冷汗出来。
他商量李谦:“如果真是曹太后寿宴那天动手,我们怎么办?做生还是做熟?做生,这么短的时间,大人又是蒙了曹太后之恩才有资格进京拜寿的,皇上能相信我们吗?就算皇上相信了我们,事后就不会反目吗?如果做熟,有姜家插手这件事,曹太后处境困难,万一曹太后倒台,我们该怎么办?”他最后问,“嘉南郡主怎么说?”
“是啊!”李谦叹道,“左也难,右也难。还有父亲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么大的事,他未必相信我。可等他查到差不多了,只怕皇上那边早已经动了手。”
涉及到李长青,谢希元就不好说什么。
李谦坐在那里发呆,心里却想着姜宪。
她应该是希望我能站在姜家那边吧?
他开始回忆姜宪说这些话时的神态语气。
然后李谦腾地一声站了起来,激动地道着:“我怎么这么糊涂?以她的性子,肯定是要和皇上闹到底的,但如果姜家已经和皇上坐在了一条船上,她就是怎么闹,也不会这时候发难,但皇上想和姜家联姻,是决不可能了的。曹太后这几年又压得姜家太厉害,姜家此时不发难,想再遇到这样的好机会也不容易了。事情会变成怎样,估计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投桃报李。
“我愿意帮她,她自有谢礼相送。
“她告诉我这些,并不是想我投靠谁。而是想让我知道,这京城要变天了。她才会第一句就问我‘李家是不是想回山西’,而不是问我李家上京来做什么……她是希望李家能在这纷乱的时候谋划出一条生路来,不要做了曹太后被弃的棋子……”
李谦说着,激动地在屋里来回走动起来,道着:“希元,这件事我们必须得好好商量,李家是生是死,也许就在此一举了。”
谢希元被李谦的结论闹得一愣,迟疑道:“我看郡主的意思,还是希我们站在姜家这一边吧……”
“不,不,不。”李谦摇着头道,“你没有和她接触过,她冷静自持,看事情十分的透彻,一是一,二是二,黑白分明……还有点稚气,像小孩子那样纯粹的稚气,”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表情也渐渐柔和起来,“你给了我一颗糖,我必定要还你一块酥点,还礼一定要比别人厚道,这样才算是两不相久了……”
谢希元看着李谦从眼底一点点溢出来的笑意,觉得心里有些怪怪的。
那个嘉南郡主可是宫里长大的,怎么可能这么天真?
而李谦又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容易轻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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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镇元果如姜宪吩咐的那样,只开了镇国公府的侧门,派了大管事在门口迎客。
就算是这样,也颇让偶尔路过的人惊讶——镇国公府的正门只有在迎接皇帝,大年初一,或是国公、世子大婚的时候才会开。
姜镇一路无语和舅母镇国公夫人房氏穿过仪门、绕过正厅到了姜镇元和房氏正院的书房。
这就是家里人说家里事的意思了。
姜宪给姜镇元行礼。
姜镇元今年四十有二,因久居上位,又保养得宜,身材削瘦挺拔,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反倒是他的夫人房氏,虽然比姜镇元小三岁,看上去却像姜镇元的姐姐了。但他们夫妻很是恩爱,姜镇元房中没有小妾也没有通房,成亲后只生了姜律一个儿子。
他坐着受了姜宪的礼。
按律,他们一个是郡主,一个是国公爷,品阶相等。按族规,他们一个是长辈,一个是晚辈。不论国礼家礼姜镇元都在姜宪之上。
房氏亲自给姜宪端了茶点进来。
姜宪起身道谢,坐在了姜镇元下首的太师椅上。
房氏温柔娴淑地打发了屋里服侍的,帮他们带上了门。
姜镇元清冷端肃的面孔上这才浮现出些许的担心,流露出行伍出身的爽直来:“你出宫一趟也不容易,有什么事我们就开门见山好了。你是不是在宫里遇到了麻烦?”
姜宪抬头望着自己的伯父。
不管是前世今生,他都是她最信赖的人,最依仗的人。
每次出什么事的时候,不管伯父是怎么想的,但都会在她的身后支持她。
她轻轻地放下手中的茶盅,转了转手上戴着亦金镶百宝的甲套,道:“伯父,皇上说,要娶我做他的皇后。”
姜镇元愕然,随后皱了皱眉。
姜家的子嗣单薄。
自开国到现在,嫡支只有姜律和姜宪,不出五服的只有个姜含,不出七服的只有个姜纵。姜镇英要尚永安公主的时候他就不同意。可当时的皇帝孝宗正是笼络姜家的时候,姜镇英又是小儿子,从小就跟着母亲往宫里跑,十天倒有九天和先帝英宗皇帝呆在一块,自然也就认识了永安公主。两人小小年纪就情愫暗生,永安公主没等及笄就吵着要嫁给姜镇英,姜镇英不尚公主就不吃饭,孝宗皇帝又乐见其成,太皇太后也希望姜镇英能做自己的女婿,姜家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了。
结果是姜镇英英年早逝,永安公主根本不愿意独活,只留下了独苗苗姜宪,却又偏偏被太皇太后抱去了宫里养着,他们姜家的人十天半月也见不到一面。
如今皇上又私下里要求娶姜宪……
他很不赞同。
只是这个侄女他心里虽然惦记,可长这么大却没有说过几句话,每次见面到是安安静静,看上去文秀又懂事的样子,但到底是怎样个性子喜好,她住在慈宁宫里,他就是有心打听也怕别人误会,以为他是要窥视后宫,让他很是为难。
如今他唯一的侄女开口就要嫁给皇上,他想劝劝她,又怕自己贸然开口让姜宪起了逆反之心,如当年的姜镇英一样,只要一提不让他尚公主,他就能瞪鼻子上脸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姜镇元只好在心里仔细琢磨,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端起茶盅来喝茶,眼角的余光就落在了姜宪放在茶几上的手上。
那手白白嫩嫩的,比刚出生婴孩的脸还嫩,却在小指上套了个护甲。
那护甲足有一寸有余,金黄色的,雕着茶花和菖蒲的花纹,镶着芝麻大小的猫眼石、金刚石、碧玺石、石榴石,玛瑙石……有种繁华的奢美。
再看她的扮装。
外面穿着件蜜合色素面杭绸夹棉褙子,乌黑的青丝整整齐齐地挽了个攥儿,通身上下除了那手上的护甲,就只戴了个珍珠发箍。
姜镇元一口气就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娇娇弱弱的小侄女,花般的年纪,本该穿红着绿,翠围珠绕,送进宫去,却被养成了老太太的习惯,还戴什么护甲,穿什么素服。
瞧瞧这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在给人守寡呢!
他们赵家全是些寡妇,他们姜家的人可还活得好好的!
姜镇元顿时怨气从生,叮叮当当地放下了茶盅,嘴角翕翕就要拒绝这门亲事,转眼却看见姜宪端起茶盅来喝茶。
姜镇元心中一动。
保宁,太冷静了。
那端着茶碗的手,不动如山,颤也没有颤一下。
太皇太后素来溺爱他这个侄女,她却来找自己说这件事,这门婚事不是曹太后明确表示了不同意,就是太皇太后也不答应……她此时应该正是苦恼之时,怎么能这样的稳如泰山?
姜镇元想了想,试探着道:“保宁,你自己的意思呢?你想嫁给皇上吗?”
姜宪此时才松了口气。
她年纪还小,她父亲活着的时候就是个小孩子性子,伯父才是家里的顶梁柱,当家作主惯了,未必能把她的话听进去。她这才想着得开口就出其不意,让伯父对她另想相看……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伯父是知道我的,从小就在宫里长大,到了外面,看着那些主持中馈的侯夫人,伯夫人,算帐理财我不会,管家交际我不会,女红烹饪我不会,还是呆在宫里好。”前世姜宪没有机会对家里人说的话,这世她借着这个机会说了出来,“皇上这么说的时候,我觉得也不错。嫁给了皇上,也就是从慈宁宫里搬去了坤宁宫,还可以和外祖母,太皇太妃做伴,皇上也是从小一块儿玩大的,喜好习惯也都差不多。”
姜镇元听着差点吐血。
赵家可真是厉害。
几代帝王把姜家的人像温水煮青蛙似的,到底全给煮熟了。
他欲开口相劝,姜宪已道:“可我又想,我既然要嫁皇上,总要把皇上的事摸清楚吧?免得到时候后悔,连和离都不成。”
姜镇元自侄女进了这门,这是她说的最让他舒服的一句话。他点着头,道:“你这么想就好。我们姜家五代,才出了你这么一个姑娘。这天下没有你配不上的男子。纵然不嫁皇上,也有大把的好男儿等着你挑。”
姜宪忍不住扑哧地笑。
她垂帘听政之后,她伯母房氏见到她喜欢听戏,曾经暗示她,要不要找几个擅长音律的世家子弟进宫来服侍。
她的伯母素来贤良恭淑,唯夫命是从,是说不出这样的话的。
这恐怕是她伯父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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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想到她的堂兄姜律不要说女色了,成亲之前身边连个近身服侍的丫鬟都没有,却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笑着,眼眶就渐渐湿润起来。
姜镇元看着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还是在宫里受了委屈。
他虽心思细腻,却没有与女子打交道的经验,更不知道怎样安慰姜宪,只好当没有看见,低下头去喝了口茶。
姜宪想到前世伯父对自己宠溺,心情大好,敛了笑声,继续道:“我就去查了皇上。结果发现他和他的乳娘,也就是方氏通、奸……”
“什么?!”姜镇元勃然大怒,吼得外面守在院子里的房氏都听见了。
她忙隔着窗棂喊了声“国公爷”,示意姜镇元小点声音,心里却惴惴地七上八下,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想着要是儿子在就好了,她也有个出主意的人,又想着儿子不知道去干什么了,这都两个多月没有音信了,不知道在外面有没有冻着、饿着,如果自己争气些,多生几个儿子就好了……一时间有些如坐针毡。
书房内的姜镇元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夫人在想些什么。
他得了房氏的示警,压低了声音,严肃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给我说清楚了。”
姜宪就把之前想好的话说给了伯父听:“……外祖母见曹太后不管皇上,就想让皇上身边一个叫宋娴仪宫女告诉皇上知晓人事。谁知道皇上却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外祖母也不好强求。正巧他说想娶我,我看着那宋娴仪不错,旧事重提,皇上却一味的推脱,我当时还以为是为了我,就想着皇上不愿意就不愿意吧,以后他看上了谁我就抬举谁好了。就亲自绣了个荷包,准备送给皇上。又怕曹太后知道为难他,就去找他的乳娘方氏。
“不曾想方氏请病假,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在宫里出现了,可假条上却只请了十天。
“您也是知道的,方氏的丈夫在保定任都指挥使,唯一的儿子也跟着在保定,我不知道是皇上特意准了她去保定和丈夫儿子团聚,还是曹太后压得太狠了,方氏去给皇上办事去了。因而不敢声张,悄悄地派了人去查。
“结果查到了方氏在郑大人胡同的宅院。”
知道事情真相的悲愤还残留在姜宪的心里,她表情不由变得木然起来。
“结果发现方氏怀了身孕,已经有六个月了。
“我开始以为是她丈夫。
“想着皇上平日里对她尊敬有加,她这样做虽是违背了宫规,可人情大过法理,皇上都不追究了,我自然也要帮他们瞒着……”
姜镇元渐渐听出点味道来了。
如果这孩子不是方氏丈夫的,那就是奸\夫的。
这几年国库空虚,宫里放了人,却没有及时补充,除了慈宁宫、坤宁宫和乾清宫,其他宫里的宫人和内侍除了月例,一点油水也捞不到,自会乱象从生。可曹太后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宫里虽然乱,明面上却是花团锦簇,怎么也不至于出现皇帝乳娘被人睡了的事。
不然他也不敢把姜宪放在宫里养。
那这个奸\夫……
姜镇元当时就冒出一身冷汗来,哪里还听得下去。
“那孩子难道是皇上的?”他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识的杀气。
姜宪没有作声。
姜镇元呆呆地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吱声,等到他缓过神来,眼睛里就像有飓风刮过,哗啦啦地把茶几上的茶壶茶杯锡器全都扫到了地上,嘴也紧紧地抿成一条缝,原来就有些削瘦的面庞闪烁着暴戾之色,阴沉可怕。
姜宪不觉得害怕,她只觉得安心。
前世,赵翌对她不敬,她伯父也是这样发了一通脾气。
所以姜宪道:“皇上让您帮他圈禁曹太后,事情已经进展到了哪一步?”
姜镇元神色大变,道:“是皇上告诉你的吗?”
“不是。”姜宪要和赵翌撇清关系,怎么会帮着赵翌说好话,“是我自己发现的。”
姜镇元望着姜宪雪白平静的面孔,很是心疼。
她这个侄女,在宫里到底过得是什么日子?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如果连姜宪都能知道,肯定别人也能知道。
姜镇元的眉头紧紧地锁成了个“川”字。
姜宪忙安慰他道:“我和皇上从小一块儿长大,他的性子我最清楚不过了。是我查方氏的时候猜到的,不然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他明明知道曹太后不喜欢我做她的儿媳妇,他怎么会说娶我!”
姜镇元想到自己对赵翌的认识,凝声道:“不错!他的确不是良配——胆小怕事不说,还没有担当,一味的只知道阴谋诡计,没有一丝帝王的胸襟和城腹……”
姜宪听着,沉默了片刻,这才道:“伯父,是不是如今和他拆伙已经来不及了?”
姜镇元思索起来。
姜宪知道自己的这个伯父足智多谋,她怕她想出其他的主意来,不敢让他再多琢磨,忙道:“伯父,我想了很久,动手最好的时机就是曹太后生辰的时候,你们肯定选择在那一天动手,您性格沉稳,若是没有几分把握,是不会动手的。如今离曹太后的寿辰不过十来天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就算你有办法婉言拒皇上拆伙,可婉言拒绝之后呢?
“曹太后会放过姜家吗?
“等到皇上掌权的时候,会放过姜家吗?
“我虽是姜家唯一的女儿,可也不能这样害姜家!”
的确,现在反悔已经来不及了。
但让他就这样窝窝囊囊地把侄女嫁给赵翌,他决不答应。
姜宪比姜镇元更了解姜镇元。
她道:“若是曹太后还政于皇上,我的婚事怎么办?和辽王联手?用什么做投名状?谋逆,用什么做借口?姜家几代都没有守过九边的总兵了,北直隶的这些卫所里,功勋世家子弟纵多,平日里锦衣玉食,鲜衣怒马,看着好看,真正能上阵杀敌,堪用者几何?辽王含仇就藩,如今东北局势如何?靖海侯在南边抗倭,这几年来一直上书朝廷允许其扩兵,曹太后虽然未允,却由着户部每年拔银四十万两,两广被他们经营得如铁桶一般,曹太后没有办法,这次做寿特宣了福建总兵进京,西北鞑子年年进犯,大同、宣府、蓟州虽多是姜家的子弟,却一个兵卒也不能动。动了,就是国破家亡,姜家就变成了为了一己私利于国家不顾的罪人,而没有了正义勇毅的姜家,就什么也不是了……短短十几日,姜家拿什么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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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气氛就骤然一紧,太皇太后敛了笑容,神色渐渐变得有些端肃。
陈奉等服侍的人顿时一声不吭,战战兢兢地收拾好东西鱼贯着出了东暖阁。
有小宫女端了茶点进来。
姜宪接在手里,奉了杯茶给太皇太后,坐到了太皇太后对面的大炕。
太皇太后忙拉了姜宪的手,沉声道:“是不是你在镇国公那边有什么事?”
暖阁里烧着地龙,太皇太后的手却因为有汗而显得有潮湿。
外祖母这是担心她吧?
姜宪很是感动,朝着太皇太后安慰地笑了笑,这才道:“国公爷那边什么事也没有。他们叫我回去,是有件事告诉我,但又怕您知道了生气,想瞒着您,就找了个借口把我叫了回去。可我思来想后,觉得这件事还是得让您知道才好。”
太皇太后顿时有些着急。
这宫里宫外的,除了姜宪的事会让她着急之外,她从来不曾觉得还有什么事能让她着急。
她直觉地认为是姜宪出了事。
可她又怕自己流露出焦急吓坏了姜宪,就强压着心底的慌乱呵呵地笑了两声,道:“我这一把年纪了,什么事没见过?我没你们想的那样不经事!你有什么事只管告诉我就是了,不用担心我,我受得住!”
姜宪点头。
这件事她根本就没有准备瞒着外祖母。
而且她觉得外祖母知道的越早越好。
免得猝然间外祖母从别人那里知道了这件事气出个三长两短来。
她紧紧地握住了太皇太后的手,低声道:“伯父把我叫过去,是问我和皇上的事。伯父说,皇上有事相求,曾经隐隐约约地流露出要娶我的意思。伯父不愿意我进宫,又不知道您的意思,还怕皇上是怕伯父不尽心给的颗定心丸,偏偏这事又不好开门见山的明说,既不好回绝也不好答应,只好避而不谈……”
太皇太后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她虽然不管事,王家却是依靠着她才能位列公卿之家。侄儿王廷老实忠厚,对她格外的敬重,姜镇元要帮着皇上做事,虽没有和她明说,却怕皇上在曹太后的积威之下左右摇摆,想让她出面和简王说一声,代表宗室给他一份密诏,就把这件事暗示给了王廷。
这么大的事,王廷自然是急不可耐地告诉了她。
她不知道简王的意思,怕贸贸然地打草惊蛇被曹太后发现,就给了王廷一件信物,让他把知道的事暗示给简王。
谁知道简王比她还要积极,立刻从皇上那里拿了道密诏通过王廷交到了姜镇元的手里。
她知道赵翌为了亲政准备圈禁曹太后,那天万寿山只怕是要刀光剑影了,她懒得去搭理这些,所以才决定就留在慈宁宫等消息,哪里也不去。
可如今看来,皇上还想娶了姜宪……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来,就算他是真心也像是为了安抚姜家给的糖丸。
皇上还是懒了点。
可姜镇元为什么要喊了姜宪去说这话呢?
姜镇元要是不愿意,就算是顾及着她,也大可先婉言拒绝啊?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蹊跷不成?
太皇太后的眉皱得更紧了,道:“皇上恐怕不止是对你伯父说了要娶你的话吧?”
姜宪颔首,道:“皇上说,我和他青梅竹马,自幼一块长大,我是很想留在宫里的……”
太皇太后就有些不高兴了。
姜宪月里不足,从小就瘦瘦弱弱的,好不容易养到了十三岁,前几个月才来小日子,身材根本不适宜生养,宫里的人都知道她有意要把姜宪留到十八再嫁。而皇上登基已久,一旦亲政,就要尽快立后,产下子嗣,延绵不绝,继承大统。不可能等到姜宪十八岁。因而不管皇上和姜宪走得多近,她都没有想过继续把姜宪留在宫里。而且,姜宪这孩子是知道轻重的,皇上若真的私下里许诺给了姜宪,姜宪自己心里又愿意,肯定会告诉她的——这宫里,只有她能对抗曹太后。姜宪想嫁给皇上,只有自己能帮他们。
而姜宪从头到尾都没有和她说过。
也就是说,皇上这是在糊弄姜镇元。
但就算是这样,姜镇元也完全可以佯装不知地把这一茬揭过去。
现在却在这个当口找了由头把姜宪叫回去……可见这件事还有下文。
太皇太后忙道:“那你呢?想留在宫里吗?”说完,又怕姜宪真有这样的心思,没等姜宪应答又道,“你年纪还小,田医正也说了,得好好地养几年再出嫁,不然子嗣会很艰难,伤及根本的。外祖母还想留你几年呢!”
前世,她要嫁赵翌,太皇太后心疼自己,虽然答应了,却也和赵翌约法三章,在她及笄之前两人不许圆房。
赵翌指天发誓,太皇太后才点了头。
姜宪想着,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她道:“外祖母,我虽然喜欢宫里,喜欢和您作伴,可我知道您的担心,压根就没有想过嫁给皇上,皇上也没有对我说过这些话……”
太皇太后愣住。
姜宪道:“但伯父不知道。他无意间发现皇上的乳母方氏怀了身孕……”
“你说什么?”太皇太后骇然,没等姜宪的话说完,已是一声惊呼。
做为皇帝的乳娘,方氏没有皇上或是太后的允许,是不能出宫的,更不可能和丈夫孩子见面。有些做乳娘的,因为得了皇上或是太后、皇后的信任,到了皇上做了父亲,完全不需要乳娘,乳娘才会被放出宫去与家人团聚。
方氏的名字,还在礼部和宗人府呢!
而宫里,只有一个男人!
这孩子是谁的,不言而喻。
“不,不,不。”太皇太后眼前一阵发黑,惶惶地道着,“不可能,不可能!定是那方氏和哪个侍卫做了那苟且之事……”几句话说出口,太皇太后突然的清楚过来,她腾地一声就站了起来,道,“方氏在哪里?把她给我叫过来!还有那个和她私通的人,都给我堵了嘴溺了……”
这是要给欲加之罪把皇上给摘出来。
她就知道,不管是太皇太后还是曹太后,知道了方氏和赵翌的事都只会这么做。
这也是为什么她不愿意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处置了方氏的原因。
姜宪就喊了声“外祖母”,捏了捏太皇太后的手,道:“这紫禁城是太后娘娘的紫禁城,掌管六宫凤皇的也是太后娘娘,您又何必越俎代庖?交给太后娘娘去处置不好吗?皇上既然做出这样的事来,还把您和太后娘娘都瞒得死死的,可见他是喜欢方氏,盼着这孩子出生的,您放着太后娘娘不管,倒管起皇上的事来,岂不是让皇上恨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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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什么?”太皇太后勃然大怒,喝斥姜宪道,“皇上才多大一点,不是方氏勾\引他,他能犯下这弥天大罪吗?”然后又迁怒曹太后,“我早就提醒过她,让她安排通晓人事的宫女去服侍皇上,可她倒好,怕皇上生下庶长子朝臣逼着她还政给皇上,全当没有听见,硬生生地拖到了现在。这下子好了,那方氏做出这样的丑事来,若是传了出去,皇上还有什么脸面面朝臣,还有什么脸面面对御史。那史书上又会如何写皇上……”
姜宪听得脑袋疼,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打断了太皇太后的话,道:“外祖母,您暂且息怒,小心气坏了身子骨。这件事,还是让太后娘娘来处置吧?毕竟不是什么好事,有个一言半语地传了出去,皇上的体面可就全完了!”
太皇太后也知道这种事不能张扬,不过是惊讶,一时间没办法压制住心中的怒火。外孙女劝了几句,她渐渐冷静下来,坐到了临窗的大炕上喝了口茶,这才喊了刘小满进来,道:“说我有要紧的事,让曹氏立刻就到我这里来一趟。”
刘小满眼角也没有瞟姜宪一下,弯腰躬身地应“是”,退了下去。
姜宪忙小声地提醒太皇太后,道:“若是太后娘娘问起我们是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决不能把姜家牵扯进来。
太皇太后闭了闭眼睛,取下了手腕上戴着的沉香木雕莲花十八罗汉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捻着,慢悠悠地道:“这等小事我自有计较。倒是在外人那里,你可别漏了马脚。就是白愫,也不能吱声。”
姜宪当然也不会把白愫给牵扯进来了。
她连声应诺,道:“我陪您坐一会吧!等太后娘娘来了我再走。”
太皇太后叹气,眼里就泛起了水光,低声絮叨着:“怎么会这样啊?皇上怎么能这么糊涂?小时候长得多好啊,谁看了不想抱一抱啊,现在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呢?他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啊!我就是不能一口应了他,也会到曹氏那里去说道说道的……也怪我,平日里管他管得少,让他变成了这个样子……这次不论曹氏说什么我都要给皇上选后。她要是不答应,我就去跟简王商量……”
姜宪惊了一身的冷汗。随后又觉得这样也好。正是什么也不知道,外祖母才会这样的闹。只要曹氏不跟着起哄就行了。
从前她做郡主的时候很讨厌曹太后,做皇后的时候很同情曹太后,等她做了摄政的太后,就开始欣赏起曹太后来。
与她相比,曹太后出身低到尘土里去了,娘家的那些兄弟姐妹不仅帮不了她什么,不拖她的后腿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她偏偏给筚路褴褛地走了同条道来。不说别的,就说曹太后刚开始的时候只是想为幼子守住这片江山才想垂帘听政的,内阁六部的臣子没有一个支持的,弹劾的折子像雪片飞,她一个一个的召见,一个一个的安抚,最后金銮殿的龙椅后面加了道珠帘
以至于到姜宪的时候,朝臣们好像已习惯了太后摄政,没有什么反对声她就做了垂帘听政的太后。
姜宪想到自家伯父对曹太后的评价“皇上会因为曹太后想再立幼主而恨曹太后,曹太后却不会因为皇上想让方氏生的儿子做皇子而恨皇上”。
这也是她和太皇太后比不上的地方。
尽管有太皇太后的召见,曹太后还是到了下午才来。
此时太皇太后的心情已经完全平静下来。
她和曹太后关门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
曹太后走出来的时候神色平静,和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的不同,甚至脸上的妆容都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凌乱。遇到端果点准备给她们送进去的姜宪,还顺口夸了姜宪今天穿的裙子:“这上面用金丝绣和珍珠绣得什么?兰花还是柳叶?挺好看的!是针工局的绣娘们做的吗?改天让她们给我新做的斗篷也绣上两朵花才好。”
姜宪很是佩服,笑道:“是针工局做的。您要是喜欢,我跟针工局说一声,让她们带了花样子去您那里一趟。”
曹太后笑着点头,吩咐程德海要记得这件事,然后出了慈宁宫。
姜宪忙去了东暖阁。
太皇太后神色间还余留着怨然之色,见姜宪进来忍不住抱怨道:“我也不知道她那心肠是什么做的?最初的惊愕之后就沉了个脸坐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我若是问急了,她还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直到临走,才让我暂时别把这件事给宣扬出去,等寿辰过后再说。”
姜宪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她劝太皇太后:“太后娘娘是个极有主见的人。这么大的事,她总要查一查吧?”
太皇太后知道是这个理,可心里还是极不舒服地道:“那也不能什么也不说啊?她这个模样,哪里有一点做娘的样子!皇上有今天,都是因为她……”
姜宪帮太皇太后剥桔子,削梨子,哄了老人家半天,太皇太后这才心里好受了些。
她就请了太皇太妃和白愫过来陪着太皇太后打牌,太皇太后这才彻底地高兴起来。
姜宪也跟着像褪下了厚厚的壳,神色轻快而舒展,以至于晚上和白愫一起回去的时候白愫拉着她的衣袖不放,非要她交待这几天去干什么了不可。姜宪凭着前世的记忆诌了一通这才过关。
第二天情客私底下告诉她:“皇上那边和太后娘娘那边都没有什么动静。早上皇上和太后娘娘一起去金銮殿的时候,太后娘娘还问起皇上的冬衣做得怎样了呢!”
曹太后越是沉得住气,越说明姜宪计划很成功。
姜宪心情很好,决定放萧容娘一马,这辈子就让她好好地在浣衣局里给人洗衣服好了。
至于赵玺的娘,她觉得宋娴仪就很合适。
她上辈子死得很早,这辈子也许也逃不过一个死字,可顶着赵玺生母的名义,死后至少可以葬在皇家的陵园里,如果和赵翌合葬,那就更好了。
让赵翌到了阴曹地府也给她把对方氏情情爱爱给憋着。
恶心赵翌一辈子!
姜宪决定约了白愫去御花园里走走,好好地和她说说万寿山那边的事。
谁知道她刚踏出房门就有颗小石头落在了她的脚边。
她一开始还没有在意。
刚走了一步,又有一颗小石子落在了她的脚边。
她不由举目四望。
就看见李谦趴在东三所墙外那株百年老树繁茂的枝叶间朝着她露出个大大的笑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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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抚额。
李谦忙上前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正色地道:“我明白郡主的意思。李家最好的是装作什么也知道,尽量的撇清关系,袖手旁观。或是想办法交好皇上的腹臣,事成之后想办法请人在皇上面前美言两句,把李家摘出来。但我思前想后,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若是错过了,我恐怕会今生都会后悔。”
什么意思?
这世上最知道你的,不是你的朋友,往往是你的对手。
姜宪心里隐隐有个猜想,却还有是有些不大相信。
她静静地望着李谦,目光复杂。
李谦心中一动。
难道嘉南郡主已经猜到了他会做什么吗?
不然她怎么会这样看着自己。
她也觉得这样太冒险、太异想天开了吗?
李谦想到来前他还在和父亲争执……突然间就很想知道:姜宪如果知道他想干什么会怎样想?会不会支持他?
“我小的时候,我爹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他的声音在如耳语般在她耳边响起来,“说有个富户人家,家里的老鼠很多,他就养了一只猫。那猫很是尽职尽责,没几日就把家里的老鼠都捉光了。那富户就开始喂那猫吃鱼。时间一长,那富户就想,这猫整天也不干活,还有吃鱼,太不划算了。就改喂那猫吃饭。又过了些时日,那富户觉得喂猫吃饭也很浪费,就把那猫赶了出去。
“过了些日子,富户家里又开始鼠患猖獗,那富户没有办法,只好又去寻了只猫回来。
“这次这猫聪明多了。
“它每天只捉四、五只老鼠,既不让那老鼠泛滥成灾,又不至于让那些老鼠死绝了。
“它每天都有事做。
“而那富户见那猫每天都能辛辛苦苦地抓到老鼠,很是欣慰,觉得这猫比从前那之猫好多了……”
姜宪神色平静看着李谦,不置可否。
李谦却微微地笑。
他知道姜宪听懂了。
不然姜宪不会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镇定。
李谦顿时心底仿佛就有股温流涌了出来,柔柔的,包裹着他的心,让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他就知道,姜宪肯定听得懂他说的话。
李谦不由继续低语:“宫里的情景,姜家的处境我就不多说了。”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几乎语耳耳语,对姜宪道,“最好就是曹太后被圈禁。可你我都明白,曹太后一旦被圈禁,皇上只怕不会让曹太后有机会再在他的身边指手画脚的。
“而我觉得,与其让把曹太后交给皇上,让皇上一家独大,还不如保住曹太后。
“可若是由镇国公出面庇护曹太后,皇上和曹太后说不定还以为镇国公这是要左右逢源,在朝野内外一枝独秀,不仅保不住曹太后,还会被皇上忌恨。【ㄨ】
“如果是由我们李家出面,那就好办了多了——我们李家原本就是奉曹太后之命进京贺寿的,如今曹太后出了事,自然要护着曹太后!
“百事孝为先。朝廷向来以孝道治国。只要曹太后身边有侍卫忠贞不渝地护着她,皇上就不敢明刀明枪地动手,朝臣们也没有一个敢提出来让皇帝杀了曹太后。只要等熬过了最初皇上亲政那些日子,曹太后身边有拥护她的侍卫,皇上再想收拾曹太后就很困难了。
“我们两家完全可以一个在曹太后身边,一个在皇上身边,暗中守护,共度难关。
“等再过几年,皇上坐稳了江山,立了太子,我们李家也就该回了山西,你们姜家的从龙之功也渐渐淡去,你们姜家就又可以低调隐忍地继续做国公爷了。”
姜宪良久都没有说话。
心里却像架在炉子上的水壶,咕噜噜地冒着水泡和热气。
李谦……居然和她想到一块去了!
她是因为知道前世的结局,所以才敢设计赵翌。
李谦只不过听了自己的只言片语,怎么就可以这样行事?
难道他天生就是个喜欢以小搏大的赌徒?
姜宪很想像从前那样在心里鄙视他两句,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想到自己上一世的逃避、隐忍与退缩。
和李谦行事简直是两个人——而人总是会去奢求、期待、祟拜自己所缺少的那一部分……
姜宪不得不承认,李谦不管人品德行怎样,至少在杀伐果敢这方面就比自己强。
而且这样一来,李谦的主意就和自己不谋而和,都觉留下曹太后比把她交给皇上手里生死不明要好得多,他还无意间闯入了她的计划,让她的计划变得更完全有效。
这难道是天意!
姜宪无言地凝视着李谦。
她这才发现李谦的眉毛长得尤其好,修长服贴,却在眉弓处却微微上扬,形成了个眉峰,让他原本只是英气勃勃的眉眼陡然就变得箭簇刀锋般的鲜明、锐利,让人过目难忘。
两世为人,她还是第一次这样仔细地打量李谦。
这样的李谦,让她感觉到有点陌生,却又比她印象中还有要英俊昂然。
姜宪不禁咬了咬唇。
难道自己从来都不曾真正地了解过这个人?
她十分的困惑,面上却一点也没有显露,而是悄声地对他道:“你说什么?我不明白!不过,你如果想要万寿山贺寿的安排,恐怕得过几天了。我已让人去拿下了,只是这事关皇上的行踪,能不能拿到就不好说了!”
李谦呵呵地低笑,声音仿佛从胸口传来的,热情、真诚、悦耳,明朗,清爽。
姜宪不禁觉得心跳如鼓。
李谦笑道:“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到现在,我爹也没有个明确的准信。我觉得这件事过犹不及,还是应该好好地和镇国公商量商量才是。”
怎样圈禁曹太后,姜镇元那里应该早就布置好了。
李家是以行伍见长,只有姜镇元愿意和李家联手,就算不把全盘的计划相托,只有他告诉李家带来的人从哪里前往排云殿,什么时候动手,李家就能把他们计划猜测出个七七八八来。
谁知道李谦说得是真话还是假话?
这对姜家来说,等于是性命相托。
一定要是信错了人,那就是杀家灭族,死无葬身之地。
二十三岁的李谦是个野心勃勃,胸有沟壑,他肯定不会屈居于曹太后之下。
可十八岁的李谦,姜宪不知道。
她仔细地审视着李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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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安静地由着姜宪打量着。
实际上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让曹太后活着,毕竟对姜家也有利。当然,收获最大的还是李家,成为曹太后最后的依仗,可以利用曹太后手中的余力,让李家占据更有力的地位,并让李家留下忠贞不渝的美名。姜宪看透了他的用心却没有鄙视、喝斥他,他已心存感激。
他这么做,到底有踩着姜家上位的意思。
现在还涎着脸要人家帮着提前打探姜家的布局,嘉南郡主没有叫人把他给打出去已经是好涵养了。
他不好意思地冲着姜宪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宝蓝色刻丝绣着白莲花的方型荷包递给了姜宪,温声道:“请郡主打开看看。”
姜宪目带困惑,觉得李谦既然说起了正事,应该不会那么无聊才是,遂打开了荷包。
里面是张投名状。
写着李家主动和姜家合作,愿蛰伏在曹太后身后,听侯镇国公的派遣。
姜宪有些意外,却又觉得以李谦的性情,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只是看这字迹这投名状应该是李谦写的,可见李长青并不赞同李谦的作法。
但姜宪在第一次见到李谦的时候,只有二十三岁的李谦已是大同总兵了,可见李家当时已是他当家,而之后她只在请封的折子里看到过李长青的名字,知道正当壮年的李长青还好好地活着,只是已赋闲在家了。
不管这其中发生过什么,李谦是最后的胜利者。
包括在对付她的时候……
想到这些,姜宪就有些气馁。
她也是他手中败将,纠结李谦是不是会借机拿了捏拿姜家有什么用?
下棋得找实力相当的棋手下才是!
姜镇把投名状重新折成了小方块,塞进了荷包里。把荷包系在了自己的腰间,取下了腰间的用作噤步的那枚羊脂玉双鱼拱莲的玉佩递给了李谦,道:“这枚玉佩是去年我生辰的时候太皇太后赏的,当时我大伯母也在场。据说是前朝的古物。当世已找不到同样的第二枚了。你拿着当信物想办法悄悄地去见见我伯父,把你递了张投名状的事告诉我伯父。该怎么做,你和我伯父商量去。这些事我也不懂,帮不上忙是小事,就怕到时候会帮倒忙。”
李谦目光微凝。
嘉南郡主。总是让他很意外。
他以为她会诘问他的想法。
结果她平静地接受了。
他以为她会相信自己。
结果她等到他拿出投名状才和他谈正事。
他以为她会让他带着他的投名状去见镇国公。
结果她把投名状自己留下了,却给了他一枚玉佩作为信物。
她是信任他的吧?
只是这件事太过重要,她信赖自己,可也得给镇国公府,给姜家,给她伯父和跟着她伯父一起行事的那些军士一个交待。
否则她也不会把他写的投名状收起来。
这份投名状关系着李家和跟随着李家一起投靠朝廷之人的生死存亡,他也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给了姜家。
姜家拿着这份投名状可以决定李家的生死,可嘉南郡主她只是个有着虚衔,长于深宫的女子,就算她智慧如海。却没有姜镇元行事方便,保留这份投名状与其说是帮姜家,不如说是做了姜家和李家的中间人。
这已是她能给自己最大的信任了!
李谦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在他和素来对他信任有加的父亲吵得不可开交之后,对他尚属陌生的嘉南郡主却毫不犹豫地相信了他。
这世间所谓倾盖如故就是这种感觉吧!
李谦心里突然间涌动出股豪情壮志来。
人活在这世上不过短短的几十年光景,有想做的事,有知己,有挚友,有个懂得自己的人,还有什么好遗憾的。
他一定会站在这世间的尖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再也不受别人的挟制,像鸟一样自由的翱翔……
“郡主!”李谦真诚地望着姜宪,声音虽低却斩钉截铁地道。“如果坏事,我提头来见。”
她要他的头干什么?
姜宪嘴角微微抽了抽。
她要的是他能够像他说的一样,蛰伏在曹太后身边,保证曹太后的安全,确保曹太后能够和亲政了的赵翌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把方氏生的赵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养大,让她看一场好戏。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没想到李谦十七八岁的时候就是个狠人,连投名状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李家在他手里难怪能后来者居上,成为当朝行伍之家的第一人。
有了李谦从中调和,她的计划定能万无一失。
姜宪心情大好,脸上的表情也就带了几分和煦之色。
“时间不早了,”她淡淡地道,“我要回慈宁宫了,李侍卫也早点回去吧!要办的事太多了。”
他的确不宜在这里多做停留。
李谦这才想起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嘉南郡主一个下午了。
他不由道:“郡主,您这个时候才来,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不太方便……”
李谦的话还没有说完,姜宪已经一个冷冷的目光瞥了过来。
怎么?他这是要和她算账吗?
不过是让他等等而已。
前世他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难道这就是因为她是太后和不是太后的区别?
姜宪心里又开始不痛快了。
李谦小小年纪就能得了父亲的信任,当然不仅仅靠他是长子,行事稳妥,足智多谋,与他心思敏锐,擅于察言观色,懂得把握人心,从而知人善用有关。
从前他要和京城中的权贵结交,要观察官场动态,要留意那些流言蛮语后面本质……要做的事太多了,对姜宪这个只见过几面,虽然身份显赫却静谧寡语小姑娘想得不多,如今他和姜宪有了共同的秘密,这让他觉得姜宪就是自己的人了,那让她继续相信他,愿意继续和他打交道就变得很重要了。
他对她的反应也就敏感起来。
姜宪的目光一过来,李谦的脑子就开始飞快地转了起来。
“我知道您的事很多,不是那么方便出来一趟的。”他忙解释,生怕姜宪觉得自己是在不耐烦等她,“这宫里人来人往的,我偶尔来一次还没什么,若是来得多了,不免会被别人留意。以后若是有什么事我们再约见面,我就蹲在刚刚那株古树上等你,你进了园子门朝上面看就是了……那古树长得可真好,枝叶茂密,夏天要是蹲在那里,只怕是要把人都给挡住了,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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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孩子在家,饭局比较多,今天会有两更。
第二更在下午的十九点左右送上。
可能是写文时候长了,以为不说大家也会照旧例,有朋友提醒才意识到还有第一次看我书的朋友,有些事还是要另行说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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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妃只好又道:“那天毕竟是太后娘娘的生辰,您是长辈,我是孀居,不去也说得过去。可郡主却不能不和那些内、外命妇打交道,她若是不去,就算是太后娘娘不说,那些捧高踩低的内、外命妇也会议论,总归是于郡主不利。
“正日子不是在十四吗?
“我听说皇上十三就过去。
“那些杂耍的班子为了不在殿前的失仪,肯定要提前去练练,只怕还要到得早。
“不妨让郡主跟在皇上身边,十三那天早上去,晚上回来。那天拜寿的人都刚刚住进去,远眺斋那边肯定没人,又清冷,杂耍的班子肯定得全套地演一次,郡主可以好好瞧瞧那些杂耍的班子都有哪些看家本领,既全了郡主的心愿,又堵了那些喜欢嚼舌的妇人……”
太皇太妃的那句“一年四季地跟我们拘在这慈宁宫”听得太皇太后心里酸楚,她想了想,最终还是答应了姜宪。
只是提出这件事必须跟镇国公府说一声,得姜镇元同意才能去,而且去时需带上刘小满在身边服侍。
要是没有姜宪那番留下曹太后与赵翌打擂台,镇国公府行那渔翁得利之事的说话,姜镇元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让姜宪去趟万寿山那趟浑水的。可自从知道了姜宪胸中的沟壑,姜镇元就没有办法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女孩子看待,太皇太后的作法让他以为是姜宪辗转地求他帮忙,加之他想和姜宪说上一、两句都十分的困难,姜宪现在在他心里又是个一会一个主意,足智多谋的女孩儿,他没有办法确定姜宪是单纯的想看看杂耍,还是有什么事非得去趟万寿山,因而很干脆得就答应了。
太皇太后想着那万寿山的事她全然不知,姜镇是姜宪的伯父,大家又同坐在一条船上,姜镇元怎么也不会害了姜宪。既然姜镇元觉得姜宪去得。那自然是能去的。
她也不再说什么,把姜宪叫去嘱咐了一通不说,把刘小满也叫去耳提面授了一通,就让孟芳苓帮着姜宪准备东西。十月十三那天去趟万寿山,却把太皇太妃和白愫留在了慈宁宫。
姜宪松了口气。
太皇太妃和白愫却是十分的意外。
两人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白愫还专程去觐见了太皇太后,表示姜宪一个人去万寿山她不放心,想陪姜宪一起去。
太皇太后没有答应。
白愫和太皇太妃都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帮着孟芳苓给姜宪准备去万寿山的吃穿用度。
姜宪是存心要在那里住一晚的,太皇太妃和白愫不管给她带什么她都觉得用得上。
这样一直忙到了十月初一,房氏来接了姜宪回镇国公府祭祖。
姜家的姜律、姜含和姜纵都没有出现,只有姜镇元和她、房氏三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偌大的姜家祠堂里给列祖列宗磕头。
想必伯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姜宪随后去公主坟给父母上了坟。
期间姜镇元问她有什么要紧的事,他的幕僚神色焦虑地找了过来,姜宪只说是李家的东西还自己手里,姜镇元觉得这是两件事,可那幕僚催等得急,他没时间和姜宪细说,只好叮嘱了她:“到了万寿山之后一切小心。不必像太皇太后说的那样时时刻刻跟在皇上身边,但却不可以出东宫门。”
言下之意,是指给曹太后拜寿的那天,东宫门是最安全的地方。
姜宪点头,自有主张。
姜镇元见她乖乖受教,隐约觉得这不是她的性子,又不知道怎样开口,有些头痛地走了。
姜宪回到慈宁宫,不巧在慈宁宫门前碰到刚从慈宁宫出来的赵翌。
赵翌把她拉到旁边说话:“祖母说你要去万寿山看杂耍,让我看着你。你很喜欢看杂耍吗?”
“不喜欢。”或许是一直生活在慈宁宫的缘故。姜宪从小就不喜欢闹腾腾的地方,她道,“可我很好奇太皇娘娘的寿宴,想去看看。”
赵翌眯眯地笑。道:“祖母把你交给我了,你到时候可别乱跑。你要是磕着或是碰到哪里了,祖母肯定责怪我没有好好照顾你,以后都不会让我带你出去玩了。”
说得他好像什么时候带她出去玩过似的。
姜宪不想和他多说,敷衍道:“你放心好了,我不会乱跑的。”
抬睑却看见了远远缀在赵翌身后的宋娴仪。
她心里不免奇怪。
从前宋娴仪恨不得化身成赵翌的尾巴紧紧地跟着赵翌。
难道是她发现了方氏的事?
姜宪猜测。对赵翌道:“你要是不放心,让宋娴仪陪着我好了。要是杂耍不好看,还可以凑桌牌。”
贴身服侍她的百结和情客是她走到哪里就会跟到哪里的。
平时对她有求必应的赵翌这次却犹豫了片刻。
姜宪觉得自己猜对了,越过赵翌直接对宋娴仪道:“你等会就过来,帮着百结和情客帮我整理一下箱笼,到时候也能给她们打个下手。”
宋娴仪看了赵翌一眼,期期艾艾地走了过来,眉宇间却难掩欢喜。
姜宪心里明镜似的了。
赵翌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上了肩舆。
宋娴仪看姜宪的眼神简直称得上感恩戴德了。
姜宪佯装没有看见,去见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问起女儿和女婿的祭祀,姜宪好好地宽慰了太皇太后几天。等到了十月十二日,吩咐情客把该带的东西都交给了刘小满,她又陪着太皇太后说了大半夜的话,把太皇太后逗得笑了起来,这才回了东三所。
白愫一直在等她。
见她回来忙催她:“快点歇息了吧!这都子时了。乾清宫那边说,寅时就要起程前往万寿山。”
姜宪打着哈欠眯了两个时辰就被百情和情客叫醒了。
自她重生之后,她还没有这么早起过,有些不适应。
迷迷糊糊地由着百结和情客梳洗打扮了一番,她就随着赵翌坐船往万寿山去了。
船上,赵翌曾特意进来看了她,问她要不要去船舷上看看两岸的风景。
姜宪压根不想和赵翌多呆。
她断然拒绝,表示自己没有睡好,要继续补觉。
赵翌哈哈地笑,不以为意,心情愉悦地走了。
应该是想到自己终于能够把一直压在他头顶的母亲踩在脚底下就兴奋不已吧?
姜宪恶意地想着赵翌,卸了钗环睡回笼觉去了。
※
没想到评论区里还有和《慕南枝》同名的读者。
你的留言我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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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摇摇晃晃的,姜宪很快就睡着了。
等她被百结推醒的时候,午时还差三刻,船已到大船码头。
礼部和宗人府负责此次曹太后寿辰,礼部侍郎苏佩文和宗人府的左宗令、晋安侯蔡定忠早已领了此次在万寿山当差的官员们在岸边等着。
赵翌召见了苏佩文和蔡定忠,亲切地和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由两人陪同,前往登岸的码头“水木自亲”。
姜宪站在船舱的窗棂前,远眺着“水木自亲”竖立着的汉白玉龙凤盘柱的华表,心情复杂。
水木自亲是座五阔的穿堂,直通后面的乐寿堂,曹太后每次来万寿山,都喜欢住在这里。
赵翌虽然还没有亲政,可他毕竟是皇帝,曹太后就把他安排在了东宫门附近的仁寿殿。
曹太后在万寿山避暑的时候,就和赵翌一起在仁寿殿处理政务,接见群臣。
两殿之间的靠近乐寿堂的宜芸馆就成了陪着曹太后过来避暑的那些内、外命妇的歇息之处,靠近仁寿殿的玉澜堂则成了曹太后午歇的落角之处。
曹太后去世后,赵翌依旧和曹太后在世时一样,每年夏天都会到万寿山来避暑。
他继续住在仁寿殿,把姜宪安排在乐寿堂。
方氏等人则住进了宜芸馆。
后来赵翌嫌弃仁寿殿住着不舒服,就搬到了玉澜堂住。
她在宜芸馆毒死了方氏,在乐寿堂的后殿乐宜堂弄死了赵翌。
然后七年没有再踏足万寿山。
她对这片地界都没有好感。
船到了“水木自亲”码头,赵翌由官员、内侍、侍卫簇拥着上了肩舆往仁寿殿去,却让小豆子给姜宪传话,让她先在宜芸馆歇歇脚,等会和他一道在玉澜堂用午膳。
姜宪哪里也不想去。
她问刘小满:“万寿山这边谁管事呢?”
刘小满笑道:“是程德海的结拜兄弟闵州。”
姜宪道:“你把那个闵州给我叫来!”
刘小满笑道:“您有什么事吩咐我去做就行,何必和他们这些人打交道?”
姜宪道:“你只管听我的吩咐把人叫来就是了。”
刘小满见她态度坚决,不好再说什么,去了约有两柱香的功夫,这才和一个穿着内侍服饰的三旬男子走了进来。
“郡主!”那男子弯腰给姜宪行礼。眉宇间却透露出几分不以为意来,笑道,“奴婢是万寿山的典簿闵喜。我们闵监丞陪着皇上去了仁寿殿……”
宫里服侍的也分三六九等的。
那从事杂役没有品级的,不管你多大的年纪也只能称内侍。
然后从四品到八品不等。分别为太监、少监、监丞、奉御、长随、典簿。
闵州做为五品的临丞,姜宪宣他,他却让个八品的典薄来给她回话……本来就是对她的怠慢和羞辱。
姜宪不是没有受过气。
可她之前也就只忍了个赵翌,之后忍了个李谦。
前者是她的丈夫,后者是她不知道怎么办好。
这姓闵算个什么东西。还没有那福气让她忍气吞声的!
她没等闵喜把话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对刘小满道:“我叫这里管事的人来回话,你倒好,给我带了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交差。你从哪里把他找来的就赶紧给我把他送回哪里去,别再让我看见他了。你这就去皇上那里,就说那个叫闵州不听招呼,我要收拾他,让他别出面给他说好话,不然别怪我不给他面子。”
闵喜目瞪口呆,还没有说完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刘小满的表情比闵喜也好不到哪里去。
姜宪平时待人很温和。就算是身边的小宫女把汤洒在了她的身上,只要不是有意的,她都不会在意。像这样一言不和,不,甚至话都没有说完就翻了脸,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可他毕竟是宫里的老人了,越是遇到这种反常的事越是知道随机应变。
他立刻拽着闵喜就往外走,还惶惶地道着:“郡主,我这就把人带走……”
闵喜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被拉出船舱。
他不由辩道:“刘公公,我们家监丞真的没有空。冯公公马上就要过来了……”
冯公公叫冯德玉,是坤宁宫的少监,和程德海是一道进宫的,两人的关系表面上看来是亲如兄弟的。
刘小满笑道。道:“闵喜,你一直在万寿山当差吧?我们家郡主说出来的话,别说是皇上了,就是太后娘娘,只要不是关系到国家社稷的,也从来没有驳过。你要是不相信。不妨等冯公公来了问问冯公公怎样处理。或者你赶紧让人给程公公送个信去,看程公公怎么说。”说完,高声地喊着自己的干儿子刘冬月过来,“我要去皇上那里,你在这里候着,千万要服侍好郡主,不然你我回去都得去慎刑司喝茶。”
刘月冬不机灵也不会被刘小满收为干儿子了。
他畏畏缩缩地应了,小心翼翼地候在船舱里。
闵喜的确没有在六宫里当过差,嘉南郡主的大名他也久闻,但姜宪在他的印象里一直是躲在太皇太后身后的一个影子罢了。
何况按律按理闵州都应该先服侍赵翌才是。也不怪他们没有把姜宪放在眼里。
闵喜瞧着这事不太妙,一路小跑着去了闵州那里。
闵州正指使着小内侍们准备赵翌的午膳。
他从前曾经服侍过赵翌,赵翌对他的印象一直还不错。
刚刚还和他打了个招呼的。
闵州一听,抄着小路去了仁寿殿。
赵翌正在听晋安侯说寿宴的事:“……到时候靖海侯世子会代表宗亲向太后娘娘献寿礼。严阁老念祝寿词……”
闵州顾不得这多,闯了进去。
赵翌皱了眉头。
晋安侯打住了话题,和在旁边站着的苏佩文好奇地打量着闵州。
闵州已“扑通”一声跪在了赵翌面前,声音悲切地喊了声“皇上”,道:“救皇上饶我一命!”
赵翌向来不喜欢这些依附程德海的内侍,又因为曹太后的缘故不敢和他们翻脸。
此时见他就这样贸贸然地闯了进来,心中更是不喜。但想到曹太后,还是道:“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好好地说,大吵大闹的算是怎么一回事。”
闵州听着向前爬行了几步,满目悲伤地望着赵翌道:“刚才嘉南郡主传宣小的去问话,奴婢正巧在给皇上和郡主准备午膳,一时也走不开,就派了万寿山除我之外唯一有品阶的典簿闵嘉过去,结果冒犯了郡主,郡主要惩诫奴婢。
“奴婢自知自己罚不可恕。
“可明天就是太后娘娘的寿诞了,能不能让郡主等太后娘娘的寿诞之后再惩诫奴婢,让奴婢先沾沾太后娘娘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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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林和谢元希躲在树下说着悄悄话,李谦心里却暗暗着急。
嘉南郡主不会是不想见他吧?
如今的万寿山好比是那龙潭虎穴,她怎么能呆在这里?
怎么也要把她给送走。
可她若是不见他,他就是口若灿莲也没有办法啊!
李谦再次求见姜宪。
姜宪稳稳当当地坐在船舱中堂摆放着万字不断头云母靠背的罗汉床上,静静地喝着茶。
李谦清朗的声音徐徐地传了进来,如清晨的阳光,却又莫名地带着几分让人心安的沉稳内敛。
姜宪眯了眯眼睛。
蹲在御花园古柏树上那个笑容灿烂,英姿飒爽的李谦渐渐和前世金銮殿上那个神色沉稳,不动如山,对答如流的那个李谦的身影渐渐地融合在了一起。
端起茶盅来轻轻地吹了吹浮在茶盅上的茶叶。
刘小满很是担忧。
这样的嘉南郡主,他从来没有见过。
目光深邃,如古井无澜,神色冷漠,如冰雪雕塑。
好像一瞬间,嘉南郡主就变成了个他不认识的人。
是因为那个闵州被人救了?还是因为救闵州的是坤宁宫侍卫?
他动作轻柔没有一丝声响地给姜宪重新斟了杯茶,眼中满是担忧之色。
姜宪看着微微一愣。
她想起了孟芳苓。
太皇太后去世后,孟芳苓就留在了她的身边。
每次她发脾气的时候,孟芳苓都会这样安静却又满心担忧地望着她。默默地帮她收拾被砸坏了的东西,默默地把她丢在地上的折子一点点的压平……
三年的皇后生涯,早已让姜宪明白,只有那些真正关心她的人,才会在乎她悲苦。
姜宪的神色渐渐舒缓,她对刘小满道:“那个李谦,他愿意跪着就跪着好了,你不必理他。你直管去叫了万寿山如今还能管事的人进来。我有话说。”
刘小满见她脸色上有了笑容,整人神情都松懈下来,笑着应声而去。
李谦认识刘小满。
见出来的人是他,知道船舱里坐着的肯定是姜宪了。他心中一喜。
谁知道刘小满却像不认识他似的,带着两个孔武有力的内侍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李谦心中一沉。
岸边围观的人面面相觑,看了看跪着的李谦,又看了看神色自若的刘小满,一个个嘴都紧紧地闭成了蚌壳。
刘小满丝毫没有被人注意的窘然。他步履敏捷地走到闵嘉面前停下了脚步,神色慈善地问他:“闵曲簿,闵监丞如今昏迷不醒,你看,这万寿山还有谁能得上说话?我们郡主有话要问。”
众人的目光落在了闵喜的身上。
这万寿山除了闵州就只闵喜有品阶了。如今闵州这个样子,万寿山的事自然也就落在了闵喜的身上。
原本跟在闵喜身边的两个内侍见状就悄悄地朝后退了几步,好像这样,就能和闵喜撇清关系,不会被闵喜拖累似乎的。
闵喜则被吓得脸无血色,说话都嗑嗑巴巴起来:“我什么也不懂……都是监丞说什么。我就做什么的……”
刘小满听着,面色渐渐肃然。
闵喜心里一阵发慌。
刘小满已道:“既然如此,那就请闵公公随我走一趟吧!”
“不,我……”闵喜摇头就想拒绝,刘小满却往旁边一退,他身后的两个内侍一右一右地上前架了闵喜就往船上拖。
有人想上前说道,身边的人却比他更快地把他拉到了一旁。
李谦心潮起伏。
姜宪这是要干什么?
和他撇清关系吗?
可有这个必要吗?
李谦望着全身无力,靠着两个内侍才上了船的闵喜,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闵喜进了船舱,却是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
等到两个内侍放了手。他扑通一声就瘫软在了姜宪面前。
“郡主饶命!郡主饶命!奴婢不是有意慢怠郡主殿下的……”他眼泪与鼻涕齐飞地给姜宪磕着响头。
姜宪皱了皱眉。
刘月冬立刻上前踢了闵喜两脚,道:“让你答话你就好好地答话,你这样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要是在宫里,早就拖出去乱棒打死了。快跪好了答话。”
闵喜战战兢兢地跪直了。
姜宪也懒得理他。径直道:“我要歇在庆善堂,在那边用午膳。”
庆善堂在乐寿堂的东边,颐乐殿的后面,和宜芸馆遥遥相对,是给听戏的女眷小憩之地,坐北朝南。布置得大方得体又不失舒适明快。
姜宪一直都很喜欢那里。
她才不去宜芸馆、玉澜堂呢!
闵喜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嘉南郡主叫他来就为这件事?
姜宪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闵喜忙道:“我这就去安排,我这就去安排!”话音未落,想到安排姜宪去玉澜堂歇息是皇上的意思……他又面露迟疑。
姜宪冷笑。
闵喜忙道:“午膳也安排在庆善堂!”
得罪了皇上,要找领头的太监疏通,不过是破财或是降职罢了。
可是此时得罪了嘉南郡主,闵州就是前车之鉴。
不死也要脱层皮。
而且说不定还不如闵州——闵州好歹有不知道轻重的一个侍卫相救,他要是被嘉南郡主扔到了湖里,谁还敢去救他?
那侍卫现在可还跪在水木正亲码头上呢!
好死不如赖活着。
先把眼前对付过去了再说。
闵喜想着,腿上就慢慢有力气。
刘小满朝着两个孔武有力的内侍使了个眼色。
两个内侍又架着闵鼓出了船舱,推到了岸上,转身回了和船舱。
闵喜的人没有了,岸上又开始窃窃私语。
闵喜像重新跳进了水里的鱼,精神地招呼身边的人:“快,去把庆善堂收拾出来,嘉南郡主说那边的风景好,她要到那边去住,午膳也在那边吃!”
大家都很意外,甚至有礼问的官员不满地和闵喜争论:“寿诞要连着摆三天,共有六个班子进宫奉艺,每天最少也要喝三折戏。郡主坐进了那里,到时候那些内、外命妇要补妆、小憩怎么办?这样随意改动行程,是会乱套的!”
关他什么事?
闵喜在心里嘀咕。
他不听嘉南郡主是会死的。
相比之处,谁轻谁重?
闵喜恭敬地敷衍了那官员几句,就由身边的内侍去了庆善堂帮着姜宪收拾殿堂。
嘉南郡主这是要立威吧?
李谦看了场戏,明白过来,他心里很是酸楚。
如果不是受了欺负,姜宪怎么会需要拿两个内宦开刀立威呢?
可见她平时没有少受曹太后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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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这么想,李谦直觉地认为姜宪不是那种为了一己私怨就会杀鸡骇猴让别人怕自己的人。
那她这么做肯定有她自己的用意了。
难道是为李家效忠曹太后做辅垫?
不管想得有多好,计划的有多完善,有一点李谦不得不承认。
李家的底蕴,不,连底蕴都称不上,应该是说李家发家,李家发家的太晚了,就算是想靠近曹太后也显得太突兀、太刻意,就算曹太后因为自身的危机一时没有精力去想李家的投靠,等到曹太后恢复了理智,完全的清醒过来之后,仔细琢磨那天发生的事,恐怕也会对突然间就投靠了过来的李家生出猜疑。
但现在有了姜宪的这一扔,他的这一跪,有些事就完全说得通了。
李家想上进,却因为李谦无意间得罪了姜宪不可能成为姜家的心腹,与其这样,不如另辟蹊径,投靠曹太后,置之死地而后生地搏个前程。
这也是很多野心勃勃的枭雄惯用的手法。
比起什么忠君爱国更能让曹太后相信。
比起靠感情结盟显然靠利益结盟更牢固。
姜宪,是这个意思吗?
按道理不太可能。
姜宪再能干,也不过是个还没有及笄的小姑娘。
可瞧着她暗中调查皇上的事,李谦又觉得这才是姜宪能够做出来的事,可以做出来的事。
而不是像那些整日里只知道家长里短、说三道四、争胜好强的寻常女子。
但是事情这么凑巧……是不可能安排的吧?
也就是说,这是姜宪借题发挥的!
李谦想想就觉得激动的全身发热。
如果真是这样,那嘉南郡主……岂不是经韬纬略国士之才?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龙船船头的龙首上,目光显得有些茫然。
应该不会吧?
她整天跟在太皇太后身边。据说到了十岁才读完了《三字经》,字写得像狗爬似失,要真有那样的才能,怎么也得把二十四史读完一遍吧?
要不然伏玉先生每次在他爹面前提起王怀寅就会满脸骄傲地告诉他爹王怀寅都读了些史书了。
应该是无意间碰上了吧?
李谦惴惴地想。
他脑海里又浮现出姜宪那又仿佛倒映着满天星子的眼睛。
她怎么会是那种无意间误打误撞碰上了的女孩子呢?
李谦脑子里嗡嗡乱响。
她应该有这样的才能才是!不过是没有她发挥的余地,也没有人有意去培养她……就像世人常说的,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一样。
嘉南郡主不是那普通的女子。
她聪明、伶俐、沉稳、大方、镇定、从容、理智、冷静、机敏、足智多谋,能随机应变……
凡是李谦能想到的美好。他觉得姜宪身上都有。
所以等到谢元希看着周围的人都开始忙着服侍姜宪下船。没有人再去注意李谦后,朝着李谦使眼色,示意李谦悄悄走了算了的时候。李谦朝着谢元希摇了摇头,无声地表示自己会继续跪下去,直到有品级够高的官员出面替他向嘉南郡主说情。
这样,也就全了姜宪的好意。
以后朝中那些大佬议起万寿山的事来。也就有了个理由来解释李家为何死心塌地跟了曹太后。
谢元希大急。
但他好歹是李谦的幕僚,又和李谦颇有几分默契。想了片刻就明白了李谦的用意。
他留了云林在这里保护李谦的安全,悄然地离开了水木自亲码头,去找现任的统卫军统领曹国柱。
李谦跪在那里,脊背挺直。神色安静而从容。
不像是在接受惩罚,像是在参拜神佛。
姜宪出了船舱,一眼就看见了李谦。
她不由微微点头。
不骄不躁。沉稳内敛,果然没有辜负她的临时起意。
她没有想到十八岁时候的李谦就有了如此的气度、心机和城俯。
难怪他二十三岁就掌管了李家。
虎就是落在了平原那也是老虎!
姜宪在心里微微地叹了口气。
目不斜视地下了船。由情客扶着登上了一旁等候的四人肩舆,放下了帘子,离开了水木自亲码头。
人群渐渐散去。
有人去拉李谦:“郡主已经走了,您还跪在这里干什么?”
李谦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态,拒绝了那人的好意:“闵公公是太后娘娘身边服侍的,嘉南郡主一言不合都能把人给扔湖里去,何况我等职小位卑的侍卫?您不必再劝,小心把您自己给拖下水去。我好歹也是坤宁宫的侍卫,曹大人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受委屈的!”
那人苦笑。
你一个小小的七品侍卫算什么?
太后娘娘难道还会为了你去责怪拿亲王俸禄的嘉南郡主不成?
你没看见太后娘娘嫡亲的侄儿恩承公见了嘉南郡主都只能绕道走……
但这毕竟是别人的事,他和李谦又没私交。
那人摇了摇头,走了。
其他人见了都当李谦不存在似的,心善的绕道而过,那些心怀不轨则有意从李谦的面前走过,远远看去,李谦如同在给他们下跪。
云林看着气得咬牙切齿。
李谦却像没事人似的,跪在那里想着自己的心思。
如今的禁卫军统领是曹国柱。
据说是曹太后的族弟。
朝中的人却从来也没有听到过曹宣称呼他过一声“伯父”或是“叔父”。
李谦花了大力气贿赂曹国柱,这才得了个在太后娘娘寿辰的时候在朗圆斋当值的差事。
为的就是到时候好配合姜镇元谋划。
朗圆斋住着两个人。
一个是靖海侯世子赵啸。
一个是先帝庶长子辽王赵翊,那个差点就被封了太子的蕃王。
辽王他不认识,靖海侯世子赵啸却不时地会见上一面。
两人年纪相当,一个的父亲镇守福建,一个的父亲辖治东南,又都是喜欢舞刀弄枪之辈,不时在各种场合遇到。按理说,两人应该关系不错,可实际上他们就像天生犯冲似的,彼此都没有和对方交往的意思,相识也有十来年光景,却始终不过是点头之交。
可毕竟两家的关系微妙,赵啸又是有名的文韬武略,李谦不可能不防备着他,对赵啸为人、行事作派不说了如指掌,也能猜出七、八分来。
李谦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远亲不如近邻。
别人不知道,李家却知道,靖海侯自趁着抗倭手握兵权之后,皇室就对他很是提防,派去的临军太监时常鸡蛋里挑骨头,让他头痛不己,甚至出现过耽误战事之事。
这也引起了靖海侯麾下将士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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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控制着字数,决不会因为上面这段话让大家多出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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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作出一副不良于行的样子,由谢元希和曹国柱搀扶着,去了东宫门。
路上不时有人指指点点的。
李谦虽然笑容满面,但还是看得出神色间带着几分尴尬。
谢元希觉得这样很好。
也很庆幸自己跟对了人。
李谦则在想,他这个样子,应该已经传到了姜宪的耳朵里了吧?
姜宪的确已经得到了消息。
她当时正要喝粥。
姜宪拿着调羹的手顿了顿。
曹国柱一直让李谦在那里跪着,是要让李谦知道谁才是李谦的靠山吗?
此时曹太后还在前往万寿山的路上,不可能接到消息。
这么做,肯定是曹国柱自己的意思。
曹国柱这么快做了一件对曹太后有利的事,反应不可谓之不快。
她有些唏嘘。
做皇后的时候,曹国柱已经被满门抄斩。
可见这朝廷还有很多人不过是没有机会罢了!
她放下手中的碗,掏出帕子来擦了擦嘴角。
情客笑道:“郡主,您要不要到院子里去消消食。刘公公说,我们酉时启程,正巧可以和太后娘娘的船错开。”
这是原本姜宪答应了太皇太后的。
她闻言想了想,让人请了刘小满进来,笑道:“我今天不回去了,就歇在庆善堂,明天和我大伯父一起回京城。”
刘小满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想着刚才姜宪的那番作派,她既然已经开口了,断然不会因自己的几句话就回去,可若是不回去,太皇太后把郡主交给了他。他怎么向太皇太后交待。
姜宪笑着给他支招:“你就说曹太后提前到了,把我留了下来。或者说,皇上把我留了下来都行。”
刘小满苦笑,无奈的摇头退了下去。
姜宪咯咯直笑。
只有在意你的人才会因为心疼你而对你无可奈何的妥协。
她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得到过这种关爱了。
姜宪突然间兴致勃勃,站起来对身边服侍的宫女内侍道:“我们去颐乐殿看看大戏楼那边今天在排什么戏?”
没人敢讳逆她。
情客去拿了大红十样锦的黑貂毛的斗篷,百结指使着宫女带上坐垫、茶桶、痰盂、香脂等物,由刘冬月带路。浩浩荡荡地去颐乐殿。
远远的他们就听到一阵锣鼓笙箫声。再近一些,可以听到咦咦呀呀的唱戏声。
姜宪伫足听了一会,笑着对情客道:“这是在唱《沉香救母》。应该是皇上献得折子。”
她身边服侍的人都有些惊讶。
太皇太后喜欢打牌不喜欢听戏,曹太后又太忙,皇上怕被老师朝臣弹劾,宫里很少唱戏。所以郡主说要来看戏耍的时候就是太皇太妃也忍不住为郡主说话。
郡主怎么会这样远远地听上几句就能知道唱得是什么戏了?
可是没有人敢问。
不仅不敢问,还要顺着姜宪的话往下说。
但这话到底该怎么接。生平也不过听过两三次戏的情客、百结和宋娴仪都有心无力,不由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静谧中。旁边突然有人道:“听这声音,应该是浙江联珠社杜大家的声音。他的拿手好戏就是《沉香救母》。我只道广州十三园的袁大家奉旨进了京,没想到杜大家也奉旨进了京。这两天的颐乐殿一定很热闹。”
是个年青男子的声音。而且听上去很耳熟。
姜宪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她在皇家园林万寿山,身后跟了一大群人。三丈外都能看见。
他一个男子,不回避还找了机会和她搭话,要说是没有企图,说出去都没有人相信。
姜宪循声望去。
只见离他们十来步远的地方站着三个男子。
为首的男子年约十七、八岁,身材颀长,穿了超一品大红色绣白泽补子的官服,戴象征伯侯的七梁冠,剑眉星目,广额高鼻,气度雍容。他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微笑着望着姜宪,于世家子的矜贵中透露出如沐春风般的和煦来,不*份又显亲切。
跟在他身后的男子都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个穿着内侍服侍,一个穿着侍卫服饰,均低眉顺目地恭立在侧。
姜宪的眼角抽了抽。
靖海侯世子赵啸!
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到他。
想到靖海侯在曹太后摄政的时候急巴巴地给曹太后送东西,等到她摄政的时候十次宣赵啸进京他就有八次不到,还有两次就站在御前眼观鼻,鼻观心地装木头桩子,赵啸再春日般和煦她也不想理他。
姜宪朝他点了点头,继续往颐乐殿去。
赵啸虽然不认识姜宪,可姜宪的年纪和那通身的气派让他不禁问身后的内侍:“是嘉南郡主吗?”
内侍点头,低声应诺。
赵啸有点意外。
他以为长在慈宁宫的姜宪就算不养成个唯唯诺诺、胆小怯懦的模样也会被养成沉默寡言、谨小慎微的模样。可现在看来……她却是气势倨傲,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睨视天下的模样……
不是说坤宁宫把慈宁宫压得抬不起头来吗?
嘉南郡主怎么还有这样的底气?
念头闪过,赵啸心里一动。
难道那些传闻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有意为之的?
那他们岂不是对宫里的情况一无所知?甚至有可能上了当?
赵啸冒出一身的冷汗。
他有些失礼地跟在了姜宪的身后。
姜宪也不管他,照着平日的步伐慢悠悠地走着,时不时打量一下四周的风景。
辽王午时到的万寿山,随行之人正在整理行囊。
他就是长在曹太后心里的一根刺。
赵啸无意和辽王打交道,只好带着个侍卫,叫了万寿山安排在他身边服侍的内侍,借口第一次来万寿山,往皇上歇息的仁寿殿来。
不曾想在这里遇到嘉南郡主。
嘉南郡主不理他,他也不主动上前搭讪,反而不远不近,不紧不慢地跟着姜宪,趁着这个机会仔细地打量姜宪。
但他越是跟着,心中的困惑就越大。
嘉南郡主对他毫不在意,好像他就是她身边一个跟班似的。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使唤他就是好的了。那气势,那作派,哪里像是看皇室眼色行事的郡主,简直像个母仪天下、统领六宫的皇后……不,比皇后还要威严……有点像曹太后……
这么一想,赵啸全身都不自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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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自在也就是瞬间的事。
赵啸很快就把这种感觉抛到了脑后。
嘉南郡主再气势威严也不过是个未曾经历风霜的小姑娘,离开了皇宫、离开了镇国公府,她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赵啸开始考虑另外一件事。
如果曹太后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能够碾压住慈宁宫,那是不是说镇国公姜镇元也并不受曹太后的节制?
皇上有没有在其中起到什么作用?
嘉南郡主不愿意嫁给曹宣,是不是因为姜家和皇上有什么默契呢?
赵啸面如春风的笑着,神色自如地跟在姜宪身后,好像原本也是要去颐乐殿,恰巧和姜宪同路一样。
姜宪随他跟着,进了颐乐殿。
大戏楼已经收拾好了,挂了帷帐,设了桌椅。有武生在戏台上翻着跟头,有青衣在旁边唱着戏词,指导唱戏的师傅示意拉胡琴的师傅停下来,纠正着青衣的戏词,又嫌戏生们闹腾,转过身去喝斥几声,旁边扛道具的杂役没听见似的,面不改色地从中间穿行而过,却都在发现姜宪的一刻面露惊愕,神色慌张地跪了下来,又因不知道怎么称呼,七零八落地喊着“娘娘”。
姜宪觉得很有趣。
戏文里总是把皇帝和皇权写得至高无上,好像皇帝一句话,就能让海水倒流似的。实际上皇上是很苦的职业,做得不好,不是祸及子孙就是祸及己身。
她每次听戏都觉得这些写戏文的人肯定是落魄的读书人,什么也不知道,全凭闭门造车的胡思乱想。
姜宪就近坐在了旁边的太师椅上。
大殿的笙乐全都停了下来,安静无语。
姜宪正欲问几句话,有画了半边妆,穿着青色杭绸褐服的男子从后面冲了出来。紧张地道着:“出了什么事?”
在看到了大殿情景时愕然地看了一眼姜宪,很快垂下了眼帘,上前几步跪在了众人之前,声音有些紧绷地道:“草民联珠社杜慧君拜见娘娘。”
“娘娘”是皇上嫔妃的称号。
刘冬月皱眉。喝道:“这是我们家郡主。”
杜慧君忙道:“草民联珠社杜慧君参见郡主。”
没想到被赵啸说中了,唱《沉香救母》的还真是联珠社的杜大家。
难道说赵啸喜欢听戏?
这个联珠社姜宪做太后的时候也曾听说过。
不过那个时候她位居上位,喜好容易影响民风,虽然听戏,还不至于从南边调个戏班子进京。
可见就是做到了太后。也不能随心所欲,说不定还没有那些富商家的老太太有福气。
姜宪笑着让杜慧君站了起来,仔细地打量着他。
因被妆饰遮掩,年纪相貌看不出来,中等身材,看上去颇为清瘦,站在那里虽有些惶恐却也极力表现出不卑不亢的气度来。
姜宪温声问他:“只有你们一个戏班在这里吗?”
杜慧君恭敬地答道:“今天有三个戏班排戏,早上是十三园,下午是我们,晚上是史家班。”
姜宪见他口齿伶俐。说话条理清楚,就又多问了几句。
杜慧君感觉到姜宪的善意,渐渐也就不那么害怕了。
可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不是说男女授受不清,七岁不同席的吗?怎么这位郡主却敢这样的和他说话?
或许正如他师傅所言,人站在了顶尖,就什么规矩也束缚不了他了,他就是规矩……
在一旁听着的赵啸强忍着才没有露出诧异之色来。
这个嘉南郡主……仅仅是个郡主吗?
有这么大胆的郡主吗?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就算她是皇后,也不可能这样的肆无忌惮。
姜家和皇上到底达成了怎样的协议?
赵啸顿时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他找了个机会和姜宪搭讪,笑道:“郡主,联珠社虽是南边人。却是唱北戏的。史家班就更不用说了,《断桥》、《贵妃醉酒》、《奇双会》都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只有那十三圆,是唱南戏的,还不同于昆山腔和余姚腔。是用粤语唱的,北边的人很少见,倒值得一听。”
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赵啸的身上,好像此时才发现姜宪的身边还有这样一个人。
杜慧君更是目露困惑地道:“敢问大人……”
联珠社原本是因为得罪了京中的贵人,在京城呆不下才去了江南,两三代过去了。也没敢回京城,进京之前虽然打听过京城豪门贵胄,但也不过是皮毛。
在他的印象里,没有哪家的世子对戏曲如数家珍的。
他面露询问地望着姜宪。
姜宪也没有想到赵啸会对梨园的事如此熟悉,怀疑赵啸是个戏迷。
不过,前世她可没有听说过赵啸有这样爱好。
可见他们都是戴着面具生活的人。
如果赵啸知道自己会成为南边的一代霸主,喜好会名留青史,影响民风,会不会后悔今天在她面前露出了面具的一角?
姜宪不由微微地笑。
她用帕子掩了唇,轻轻地咳嗽了两声,然后轻声地说了句“靖海侯”,放下了帕子。
旁边的情客一直注意着姜宪的动静。
之前姜宪曾经让她背过来万寿山祝寿之人的名册。
她闻言立刻明白过来,笑着上前两步,对杜慧君道:“这位是靖海侯世子。”
赵啸有些意外。
杜慧君则是睁大了眼睛,失声道:“原来是岱山先生。”
赵啸愕然,想到姜宪的作派,想到姜宪就在身边,他莫名地觉得有些心虚,睃了姜宪一眼。
姜宪恨不得大笑三声。
堂堂靖海侯世子,听戏听到有瘾,听到居然还有名号的地步……
不知道他老子知不知道?
“原来世子爷是票友啊!”姜宪说着,声音更显温和亲切,“这敢情好,我原本是想过来看看大家都在排些什么戏,又怕耽搁了明天的演出。不是有句话叫什么‘高山流水觅知音’的吗?现在有了世子爷在这里,正好可以和杜大家切磋切磋,我在旁边看着,也算是排戏、唱戏两不耽搁了。”
赵啸的侍卫顿时露出怒容。
他们家世子是堂堂靖海侯的继承人,又不是什么名伶,什么高山流水觅知音,这不是在骂他们家世子爷是梨园戏子吗?
赵啸神色微变。
杜慧君更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满头大汗,嘴角翕翕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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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看着那荷包却没有接,而是端起茶盅来又喝了口茶,这才淡淡地道:“东西你收好了。我姑且相信你说的证据在这荷包里。我指点你一条明路好了。”
宋娴仪满脸惊愕,眼泪再次落了下来:“郡主,您,您不管我了吗?我刚才不是有意隐瞒的,我是怕拿出来了给您惹出祸端来……”
姜宪听着就开始特别不喜欢宋娴仪了。
大家又不是什么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的血亲,也不是什么患难之时结下的情意,生死关头,彼此互相防备本是常态,可她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宋娴仪还在这里惺惺作态的表忠心,这就让她不高兴了。
或者是因为前世她生活的环境太复杂,她更喜欢简单的人和事。
姜宪也无意教训宋娴仪,宋娴仪这样的人,还不值得她浪费口舌。
“你也不要慌张。”她打断了宋娴仪的哭诉,道,“你也知道这是件大事。就算是我,也只能去告诉太皇太后或是太后娘娘。你是聪明人,不然皇上也不会如此的器重你了,你也不会拿得到皇上写给方氏的情诗了。你觉得太皇太后和太后娘娘知道了这件事,会怎样处置?”
宋娴仪呆住。
她当然知道。
为了皇上的体面,方氏肯定是要死的。
不仅如此,那些知情的人也一个都别想活。
要不然她怎么不敢吱声,直到发现皇上要杀她,她才慌了神。几经思考,找到了连皇上、太后都不放在眼里的嘉南郡主。
而且,这就好比是赌博,她既然把事情的经过都抖给了嘉南郡主,就只能依靠嘉南郡主了。
“郡主,”她咬了咬牙,道。“求您教我!”
姜宪点了点头。道:“说起来这件事也不难。要紧的是你有没有这个胆量去挣这个前程。”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她就是不敢又有什么用。
宋娴仪冷静下来,面露毅色。简短却坚定地应了一声“敢”。
姜宪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最好的办法,就是你拿了这证据去见太后娘娘……”
宋娴仪听得魂飞魄散。
如果她能去找曹太后,早就去了。
曹太后肯定会让方氏去死。可皇上却要保着方氏,不管结果怎样。她都是一个死字。
姜宪看着皱了皱眉,道:“你就没有听说过‘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句话吗?你横竖是个死字,还在乎是怎么死的?别的不说,皇上怎么拧得过太后娘娘。可皇上既然让方氏生下这个孩子。肯定是要保住方氏的。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大家要是撕破了脸皮。被人耻笑的可是皇室。最好的办法就是各退一步……”她说着,俯身向前。在宋娴仪的耳边低声地道,“去母留子……”
宋娴仪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去母留子!
就算是去母留子,这个孩子怎么办?
毕竟是天家血脉,不能就这样扔到一边不管吧?
可若是管,怎么管?
孩子的出生就是个大问题?
总不能告诉别人这孩子是方氏生的吧?
如果那样,去母留子还有什么意义?
而她是乾清宫的大宫女,皇上身边服侍的人,知道内情后又向太后娘娘悄悄地表了忠心……这个孩子,会不会记在她的名下……她有了皇上的庶长子,只要有心,慢慢的筹划……孝宗皇帝的静妃安氏,不也是个宫女出身吗?最后还做了圣母皇太后。虽然孝宗皇帝死的时候她想不开自己殉了葬,没有享受什么荣华富贵,可先帝和简王都是她亲生的,别人谈论起安氏来不知道有多羡慕和恭敬……
宋娴仪的心都火热起来,立马低声道:“郡主,我知道您说的是什么了。等太后娘娘的寿辰完了,我就去见太后娘娘……”
到那时可就晚了。
曹太后被拘禁,自暇不顾,哪里还有余力去处置方氏。就算回过神来要处置方氏,谁来给赵玺做“生母”,只怕是曹太后一时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你还是现在就过去的好。”姜宪提醒宋娴仪,“太后娘娘的寿辰之后,皇上若是把你从我身边要回去,我也不好拦着他。”
宋娴仪神色一凛,忙道:“郡主,那我现在就过去。”
姜宪颔首,对她道:“旁的事,就只能你自己拿主意了——过去了怎么说?什么时候开口比较好?怎样把自己摘出来……我就算是有心教你也没有办法。”
“我明白!”宋娴仪恢复了精神,给姜宪磕了头,“郡主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只图日后报答。”
她若是做了皇后娘娘,这样的恩德宋娴仪自然会报答,可一旦出宫成了个普通的郡主,宋娴仪却成了赵翌的嫔妃,以宋娴仪的心性,这个恩她到底报不报?怎么报?还真不好说。
但此时姜宪却微微笑,道了声“那你自己小心点”,然后就叫了情客进来,送走了宋娴仪。
该做的事她都做了,如今就只等结果了!
姜宪长长地透了口气,重生之后第一次从心底感觉到了浓浓疲惫。
她一直以来都想过简朴的生活。没有太多的事,也不需要华衣丽裳,每天睡到自然醒,养养花,逗逗鸟,一天就过去了。
生活却总是这么不如意。
就算她重生了,还是要汲汲营营地过日子。
难道这世上就没有一个人过得舒心又自在的?
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永安公主。
父亲死了,母亲觉得天都塌了下来,活不下去了。
不然也不会血崩。
还有静妃安氏。
孝宗皇帝死了,她亲生的儿子做了皇帝,她成了圣母皇太后,六宫真正的主人,世上最尊贵的女人,却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自缢了。
她就不惦记着自己儿子,不惦记这世间的繁华吗?
姜宪又想到前世京城被攻陷的时候,宫里不允许见凶器。她手里握着鹤顶红,想到方氏的死,不由得就心存侥幸,始终没敢服药。若是她当即就服了药,又怎么会等到李谦冲进来……
什么事都有万一。
至少因为她的缘故,这一世李谦被卷了进来。
事情不到最后的结束,谁也不知道会怎样。
如果这次伯父失败了,她该怎么办?
曹太后要清算朝堂,一时半会还顾不到她这里来。
虽然伯父说让她忍辱负重,以后过继一个孩子给姜家承嗣,可她活下来又有什么意思?
继续这样的过日子?
生活中充满了算计、妥协、无奈与隐忍……
那她为什么还要重生呢?
但是选择死亡,她又应该怎么死呢?
鹤顶红她是绝对不会服用的。
水银,听说死得很快。
在没有想弄死方氏之前,听说鹤顶红也死得很快……
传言都不是真的。
姜宪一想到自己会死,就两腿有些发软。
她叫了百结进来:“帮我铺床,我要睡一觉。谁来了也不要叫醒我。”
也许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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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睡得沉,天色已黑。
昏黄的灯光静寂地伫立在墙角,让她一时分不清楚自己是在哪里。
百结进来告诉她:“太后娘娘是酉时一刻到的,已经住进了大报恩延寿寺后面的德辉殿。她老人家知道郡主住进了庆善堂,还说庆善堂太吵了,让您明天拜完寿之后,住到大报恩延寿寺的清华轩去,等过几天和她老人家一起回宫。”
曹太后代表了权利的核心,离她越近,就代表地位越高。
她这样安排,已经是极给姜宪面子了。
姜宪点了点头,懒懒地起身梳妆。
百结看着犹豫了片刻,道:“郡主,刚才太后娘娘派了人来看您,您正睡着,奴婢们没敢吵醒您。可宋姐姐说,不能失了礼数,要代您去给太后娘娘磕头谢恩。情客姐姐没有拦着,我也不好说什么,她去了。可如今都已快半个时辰了,她还没有回来……”
看样子宋娴仪听了她的话去搏自己的“前程”去了。
姜宪道:“她毕竟不是我身边的人,想去就随她去吧!你们不要跟着她学就是了。”
百结闻言松了口气,高兴起来,笑道:“今天厨房做了竹笋鸡。”
竹笋鸡是姜宪比较喜欢吃的菜之一,这道菜的食材也很简单,笋子和不到一斤的母鸡用高汤炖制而成,冬春就用冬笋,夏秋就用春笋,可姜宪不喜欢吃春笋,没有冬笋的季节,这道菜就不上。
此时百结专门提到这道菜,可见是有了冬笋。
姜宪不免有些好奇。
百结笑道:“听说是靖海侯府这次进献的。只有两筐,皇上留了一筐。说是要赏了群臣,还有一筐送去了坤宁宫。皇上点了今天晚膳做这道菜。”
福建的冬笋很有名。
赵翌突然想到做这道菜,姜宪猜赵啸应该是和她分手之后就去了仁寿殿见了赵翌。
她不以为意地“嗯”了一声,问起晚膳的事。
情客笑道:“皇上听说你歇息了。也让我们别吵醒您,说你什么时候醒了,让人去仁寿殿禀一声,免得皇上担心。”
姜宪是出了名的身子骨弱,所以她歇下的时候没有什么大事是不会去吵醒她的。
情客去提晚膳。
姜宪一个人无聊。拨弄着手腕上的镯子。
有人用小石子丢着她的窗棂。
这宫里还有谁这么无聊。
姜宪闭了闭眼睛,气得脑门疼,推开窗棂就朝窗外的那株树冠如伞的大树望去。
李谦果然跪在树上。
他朝着她使眼色,混不吝地从树上跳了下来。
姜宪下了大跳,“小心”两个字到了嘴边眼角却发现有两个宫女并肩出现在了院子里,她好不容易把话咽了下去,心却怦怦乱跳得厉害,比当初听到京城被攻陷了还要跳得厉害。
李谦已敏捷如兔子般的蹿到了窗前,撑着窗台就跳了进来,露出里面穿着的雪白膝裤。
双腿笔直修长。结实有力。
姜宪看着,心跳得更厉害了。
“没事!”李谦却像根本不知道她的担心似的,嘻皮笑脸地道,“我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呢!她们不会发现的。”
这是发现不发现的事吗?
姜宪瞪了李谦一眼。
李谦不以为意,笑容更灿烂了,转过身去关了窗棂,道:“我有话跟你说!”说话的时候,语气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姜宪也不好继续和李谦计较这些,转身准备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
谁知抬了腿,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软绵绵的。两条腿像被抽了筋似的直发虚。
姜宪一愣。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只是还没有等她来得及去捕捉,李谦已自顾自地坐了下来,神色肃然地望着她,道:“郡主为什么要来万寿山?有什么事不能请别人代劳吗?”
他这是怕自己坏事?还是担心她拖了众人的后腿?
姜宪道:“我既然来。就有我来的道理。这件事你就别管了。我听说你如今丢了朗圆斋的差事,住进了东宫门,那里离德辉殿可是隔着不短的距离,而且守卫森严,你与其担心我为什么会来万寿山,不如担心你到时候怎么接近曹太后为好。”
“什么事情都有利有弊。”李谦听了她的话不以为忤。反而略带几分得意地道,“我之前还担心要不要拿辽王做借口,想着曹太后要是知道我发现了皇上要拘禁她的计谋是从辽王这里知道的,肯定会觉得辽王和皇上是一伙的,还不得把辽王给恨死,就觉得有点对不起辽王。现在我住在了东宫门,虽说离曹太后有点远,可这背黑祸的就只能是皇上了,曹太后会觉得更可信。”
姜宪忍不住嘴角轻翘。
她就知道,什么事都难不****谦。
不,也不是难不倒,而是什么为难的事到了李谦那里他总是能欢欢喜喜地把事办了,让人觉得很容易似的,实际上只是他从不抱怨。
她忍不住问:“你的膝盖,没事吧?”
“没事,没事。”李谦咧着嘴露出个大大的笑容,他就知道,他只要吃了亏,姜宪就会补偿他的,你看,现在不就问起了他的膝盖吗?
“你想想,我爹不过是个小小的三品总兵,我也不过是个小小的侍卫。在外面自然够看,可在权臣多如牛毛,勋贵遍地走的万寿山肯定是不够的,见了谁我都是那个磕头跪拜的人,”他眯着眼睛,小声地和姜宪说着,好像在同姜宪分享什么小秘密般,“所以我来的时候就让人给我在膝裤上缝了一层棉花……”
姜宪看着他一动不动。
灯光下,黑白分明的眸子像倒映在夜空的星子。
李谦莫名地心里一兀,无师自通地想着自己每次在姜宪面前示弱都得了好处的,顿也没顿一下地继续道:“谁知道我屋里的丫鬟根本没有懂我的意思,薄薄地缝了一层,根本不顶事,我起来的时候腿都僵了,要不是谢元希搀着我,我当时就倒地上了……”
姜宪才不信。
她道:“你敢说你这不是苦肉计?”
李谦大呼“冤枉”,让姜宪找个人验他的膝盖。
姜宪趁机道:“行啊!你去见刘公公吧!我这里不方便留你。”
李谦回过神来,气势凶凶地盯着她,道:“好啊!你这是声东击西,想调虎离山让我走啊!”
还算没有蠢透!
姜宪很想笑。
她强忍着才能继续板着脸。
可从颐乐殿回到庆善堂之后突生而来的那些厌世、低落、孤单、寂寥的情绪却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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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太后这几年已经很少发脾气了。
安城夫人看着一句多的话也不说。
她低了头绣着一方给曹太后的帕子。
殿堂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外面树林里秋虫的呢喃。
※
东宫门偏殿旁的庑房,卫属神色惊恐地推门而入,低声道:“大公子,刚刚水木自亲码头那边的换灯了,六联珠灯……”
他奉李谦之命一直悄悄地趴在屋檐上。
李谦神色一凝,肃然低声道:“我知道了。你们小心,我走了!”
卫属一把拽住了李谦,焦虑地道:“大公子,我和您一块去!”
“不行!”李谦道,“我们要让曹太后相信我们是偶然间得知的这个消息就不能带更多的人手,我只能一个人去。”
“太危险了!”卫属急得眼睛都红了。
大公子的属下除了谢先生,大家都觉得不应该卷到这件事里面去。何况大公子之前还给老爷喂了巴豆粉,说是万一出了事,李家把他给推出去就行了。大公子这根本就是在冒险!
李谦见他到了这个时候还说这样的话,不由皱眉,神色也变得极其冷峻,道:“生死关头,你们就是这样忠心于我的?”
“不是,不是。”卫属慌张地道,“我们都听大公子的,大公子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我这就照您的吩咐带几个人去排云殿。”
李谦点头,提着剑就出了门。
谢元希的担忧在心里。
他情不自禁地追了出去。
夜色下,李谦的身影如一道黑影很快消失在树丛中。
谢元希想到宫里那朗阔的庭院,稀疏的古树,哪怕是风高月黑夜,有人经过也一眼就能瞧见。
是哪个傻瓜竟然建议曹太后到万寿山来祝寿。
树多草多,这样月朗星稀的夜晚人都能一钻进林子就看不见了……真是天要亡了曹太后!
※
李谦在密林中穿梭,不时有伸展出来的枝叶突兀横生在他的眼前。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枝叶,靠近了大报恩延寿寺,看见了穿着黑衣、包着黑色包头、手拿禁卫军配备的大刀。带着姜家起事的那些侍卫。
他们已经把大报恩延寿寺团团围住。
不知道水木自亲码头的六联珠灯点熄的时候,是如姜镇元所说他们刚刚杀了曹国柱,还是杀了曹国柱之后已经把大报恩延寿寺围了个水泄不通。
姜镇元之前和他商量的是,姜家做姜家的事。李家做李家的事。
如果李家被去给曹太后通风报信的人被姜家的人捉住了,李家不能及时地阻止赵翌囚禁曹太后,那他只好亲自出马。
说来说去,还是不相信李家的能力。
但李谦并不生气,反而觉得姜镇元能有今天的确不是浪得虚名。
可姜镇元肯定没有想到。他会亲自来给曹太后通风报信。
李谦想着,突然间很想看看姜镇元发现守在曹太后身边的人是他的时候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他轻手轻脚地上前,尽量避免脚踩在灌木从丛中的枯枝上发出什么响动来。
守在靠近德辉殿附近的那群侍卫已经准备好了,猫躲在了墙群下的灌木丛中。
有两个和那些侍卫穿着一模一样衣饰的青年男子走了过来,一个个子高,身材削瘦,举手投足间却又有着如豹子般的敏捷与张力。另一个比高个男子矮半个头,虽然身材魁梧,步履轻快,一看就知道身手很好。却远没有身旁男子的气势。
李谦想:这高个男子应该是此次的指挥之一。
念头刚刚闪过,高个男子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朝李谦藏身之处望了过去,低沉的声音也在这黑夜的寂静中响起:“都安排好了吗?”
因为换了个方面,皎洁的白光妥妥地照在高个男子的脸上。
他有一双寒星似的眼睛,山峦般挺秀的鼻梁,薄唇,宽额,表情冷酷而又严肃。
居然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可李谦一眼就从这男子身上发现了姜宪的影子。
难道是嘉南郡主的堂兄姜律?
他在心时猜测着,顿时就有些心热,很想这个时候从姜律的手中闯到德辉殿去。
心念一起。李谦止也止不住,他一扭身,如燕子穿柳般地蹿了出去。
身材魁梧的男子低喝了一声,拔刀上前就朝着李谦砍了过去。
一时间杀气纵横。林子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李谦却硬生生地在空中翻身一匝,利剑出鞘,脚尖点在了旁边的树干上,如飞鹰博兔般朝身材魁梧的男子扑了过去,剑尖在月光下泛着刺骨的清辉,剑身如同活了过来似的。奇异的花纹如水波纹一样一圈圈地荡漾开来,让目光落在上面就仿佛被吸了进去似的没办法离开,十分的诡异。
身材魁梧的男子身子顿了顿。
姜律眼睛微眯,低喝了声“福升,让开”,就要上前……
谁知李谦的剑却突然一挑,直直地刺向了姜律的喉咙。
动作流畅如水,一转一折变化自如,如同舞蹈。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姜律都要喝一声彩了。
他用刀鞘挡在了胸前。
李谦剑势不变,点在了地上,自己却借力飞纵而起,身子在空中翻转腾挪,转瞬间就落在了宫墙之上。
姜律大惊。
福升已回过神来,跃身朝李谦扑去。
原来躲在灌木丛中的侍卫们也反应过来,哗啦啦地围了过来。
李谦回头一笑,眨了眨眼睛,跳进了墙内。
月光下,他剑眉如峰,唇角微翘,笑容如阳光般灿烂,洒脱飒爽,俊朗如风。
姜律讶然,挑着眉角阻止了福升,道:“不用管了,就算他此事去报了曹太后,曹太后大势已去,无济于事了。”又对围上来的侍卫道,“你们不用担心,只要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就行了。”
他隐隐感觉这个男子就是之前父亲说起的李家之子。
有趣,有趣!
没想到李家之子竟然是这副样子!
众人默默行礼,重新躲进了灌木丛中。
姜律抬起头来,望着高高的围墙,露出若有所思的笑容来。
※
等着曹国柱的曹太后被一阵惊呼声打扰。
是谁这么没有眼色。
安城夫人很不高兴,喝斥道:“什么事如此大声喧哗!”
门被“啪”地一声推开,曹太后身边的大宫女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道:“太后娘娘,有,有侍卫私自从后殿闯了进来,说是有要紧的事禀告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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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太后心中一凛。
她身边多的是服侍的人,什么时候一个小小的侍卫也敢闯到她面前来了?
从困境中一路厮杀过来的曹太后非常敏感,不然她也不可能成为当朝第一个摄政的太后。
她略一迟疑就立刻站了起来,吩咐来示下的宫女:“把人请进来!”
大宫女神色慌乱地出了门。
曹太后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饰,去了旁边的正殿。
李谦神色焦虑,衣饰凌乱,长剑出鞘,头发上还沾着几根枯草,像从树林子里钻出来似的,很是狼狈。
曹太后的心沉了下去。
她冷冷地打量着来人。
李谦已上前几步跪在曹太后的面前,急声道:“太后娘娘,我是福建总兵李长青的长子李宗权李谦。您快走!曹大人已经被杀,皇上和镇国公正带着人往这边来,说是要逼您还政给皇上……”
“你说什么?”曹太后难掩心中的惊骇,“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声音颤抖地又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什么?”
可能曹太后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吧!
李谦在心里暗忖着,声音却越发的焦灼了,道:“太后娘娘,我没有骗您。您要是不相信,随便派个人出去看看就知道了。他们应该很快就要到了,您还是快跟我走吧!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时间来不及了,您还是快跟我走吧!我是无意间发现的,怕惊动了旁人,一个人过来的……还有几个护卫在后面帮我打掩护,也不知道现在什么地方……只要赶到水木自亲就好,龙船都停在那里……我听我爹说,五城兵马司的都指挥使对太后娘娘忠心耿耿。【ㄨ】只要进了城就好了……”
他语无伦次,曹太后却瞪大眼睛。
人只有遇到危难之时才可能这样的说话。
可见这个李谦说得是真的了!
她死死地盯着李谦的眼睛。
里面有惊惧,有紧张,有害怕。有忐忑,也有强作镇定……却偏偏没有算计!
看来这是真的啦!
曹太后扬手,茶几上的茶盅锡皿哗啦啦全都被扫到了地上。
“小蓄生,翅膀长硬了。居然敢宫变!”她眼睛瞪得极大,眼底仿佛有团火在烧,炽热得刺人眼眸,满脸的怒气,表情都变得有些扭曲。
李谦吓了一大跳。
可转瞬之间。曹太后眼中怒火就化为了满腔的恨意,她咬着牙控制住了情绪,吩咐身边的大宫女:“你去把程德海给我叫过来,然后服侍我更衣,我们这就走!”最后一句,却是对李谦所说。
李谦顿生敬佩。
当机立断,果敢坚定,不要说曹太后这样一个生活在深宫的女流之辈了,就是他们这些经常出生入死在战场上立功的男子也少有这样有担当的。难怪曹太后成了当朝第一个垂帘听政皇太后。
姜镇元斗得过她吗?
同情心掠过,李谦立刻把脑海里那些有的没的全都收拾干净。开始帮着曹太后收拾东西:“您看有什么地方用得上我的?”
曹太后此时已恢复了如松站姿,夸奖他道:“你父亲能教出你这样的儿子,可见他在你身上花了大力气。见到你父亲,我会好好地谢谢他他的。”
李谦就像所有野心勃勃的青年被上峰表扬了一番似的,激动的面红耳赤,半晌说不出话来。
曹太后很快进内换了件寻常褙子,提了个宝蓝色的包袱出来。
她的乳娘安城夫人像只受惊的小鸟一样跟在她身后。
去找程德海的宫女还没有回来。
曹太后思索片刻,道:“我们不等了。这就想办法去水木自亲码头。”
安城夫人轻声应“是”,却和屋里的人一样没有跟着曹太后走,反而是两个不起眼的内侍一左一右地跟在曹太后身边。
李谦不由看了安城夫人一眼。
曹太后已抬脚往外走。
李谦连忙跟上。
曹太后这才低声对李谦解释:“皇上要的是我。跟在我身边。他们反而更不安全。再说了,我们也带不走这些人。”
李谦点头,不由得对曹太后又高看一眼。
他低声道:“我已经吩咐过我的人了,如果能脱险。两个人守在水木自亲码头,其他的人往德辉殿赶。”
曹太后颔首,沉默了几息的功夫,轻声道:“曹国柱,真的没了?”
“我没有亲眼看见。”李谦觉得最好还是让曹太后感觉孤立无援,除了李家没有什么人能救她更好。编道,“我之前和嘉南郡主有些矛盾,在东宫门的庑房里歇息,因心情不好睡不着,就在外面晃悠,听到有刀剑撞击之声,循声过去,发现有四、五个侍卫打成一团,还拔了剑。可看那样子,却都是禁卫军的人。我好奇极了,正要上前,其中一个就被另外三个刺倒在地,没有了动静。
“那帮人把被刺的人往草丛里一丢就无所畏惧地走了。
“我这才感觉到不寻常。
“想了半天才走到了被刺之人那里。
“那人还没有死,看见我过去,只来得及说了句‘太后危险,统领被杀了’,就死了……
“我当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担心着皇上的安危,小心翼翼地潜进了仁寿殿,这才知道原来杀曹统领的是皇上的意思。
“我就赶了过来……”
曹太后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吱吱直响,滔天的恨意从她的眼中流溢出来,让从小就被李长青带着爬过死人堆的李谦都打了个寒意。
他在心里感慨。
从前还是太小瞧曹太后了。
如果他和曹太后接触得更多一些,对曹太后更了解一些,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勇气跟着姜镇元干!
一行人很快穿过院子到了排云殿。
排云殿的大门却被轰隆隆地推开。
赵翌和姜镇元由几个提着灯笼的内侍簇拥出现在曹太后和李谦的眼帘。
曹太后脚步一顿,凝目望去。
灯光下,赵翌白净的面颊升起两团嫣红,眼睛明亮如星,闪烁着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得意与骄傲。
而姜镇元的面孔半明半暗地隐藏在灯光的面前,看不清楚表情。
李谦忙上前几步挡在了曹太后的面前。
曹太后拍了拍李谦的肩膀,示意李谦站到一旁去,然后看也没看赵翌一眼,把目光落在了姜镇元的身上,冷冷地道:“姜镇元,镇国公府几代忠烈,想不到要毁在你的手里。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教唆着皇上仵逆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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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皇太后分“母后皇太后”和“圣母皇太后”。“母后皇太后”是指皇帝的嫡母,也就是先帝的结发妻。“圣母皇太后”是指皇上的亲生母亲。
有亲们问我,在此解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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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呼曹太后为“侄媳妇”,这就是家礼了。
曹太后看了看满脸恭敬地站在简王身边的汪几道,气得手都攥成了拳。
这是要先礼后兵不成?
想当初,自己为了报答简王支持她垂帘听政,对简王恩惠不断,不仅让他享受双份亲王的俸禄,还让简王府世袭罔替,世子可享亲王待遇……他就是这样报答她的。
等到赵翌想要亲政,就站在了赵翌那边。
曹太后明知此刻当忍,可她还是没能忍住,尖刻地道:“皇叔,我自问自我摄政以来,战战兢兢从未曾出错,皇叔为何这样待我?难道您要做周公不成?只怕周公没有做成,反成了霍光、伊尹之辈!”
她这么说,一来暗指简王早有摄政掌权之心,不过之前因她是太后占了先机没有得逞,现在看机会来了,又跑出来争权夺利来了。二来暗指赵翌若是无能,制不住简王,只会成为简王手中的傀儡皇帝,随时被废。
赵翌神色大变,有些不安地看了简王一眼。
简王不由得皱了皱眉。
曹太后管赵翌管得非常严,不管是皇室宗人还是朝中重臣,和赵翌接触得都不多,都不是很了解赵翌的性格。而曹太后口齿之厉害,他们早在朝堂中见识过了。却没有想到赵翌会因为曹太后的一句话惴惴不安,怀疑起简王的用意来。
这还没有天下大定呢!
这要是天下大定了,赵翌岂不是随时会被人口舌所左右!
那他们这些做臣子每天帮自己辩解就要忙不过来了,还哪有精力革旧图新,重振国声。
姜镇元说还有些余孽要处置,他当时还觉得姜镇元有些小题大做……难道是他早已领教过赵翌的愚蠢?
简王非常的失望,看着赵翌嘴角翕翕,半晌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殿堂里的气氛顿时有些窒息。
汪几道看着情况不对,忙道:“太后娘娘此言差矣!简王爷想做那霍光、伊尹之辈,皇上也不是昌邑王、太甲啊!皇上是您亲手教养出来的,皇上怎样的性格。您还不知道吗?就是熊师傅那样古板的人,也对皇上很是赞赏,常常夸皇上孝顺、懂事。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每每听到都很是欣慰,何况简王爷是先帝的托孤辅臣之一。若不是放心太后娘娘。简王爷这几年也不会深居简出了!”他说着,看了赵翌一眼。
赵翌这才反应过来,但刚才的那番停顿还是让他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他有些心虚,忙道:“母后。您别这样说皇叔祖!您不也常说,当初若不是皇叔祖,也就没有我们母子的今天,怎么您又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不是让皇叔祖听了难过吗?”
曹太后不屑地瞥了赵翌一眼。
真不愧是赵家的种,傻得让人教都教不好!
这还没有亲政,就已经被人拿捏在手上像个傀儡了。
她根本不想再理睬赵翌。反正这个时候他也当不了家,做不了主。一旦姜镇元、简王、汪几道等人要他杀了自己,他纵然心中不愿,也恐怕会被说服。她与其在这里浪费口舌。不如跟能做主的人说话。
“姜镇元呢?”曹太后道,“我有话要跟他说。”
秀才遇到兵,有理都说不清。
关键的时候,还是谁手中握有兵权,谁就有说话权。
姜镇元才是能决定她生死的人。
曹太后很明白。
她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姜镇元拎出来架在火上烤。
把她害到如此的地步,他休想安然脱身。
屋里人不明白曹太后意思的赵翌和蔡定忠傻傻地道着“镇国公有事”,明白曹太后意思的简王、汪几道、沈佩文心里都有些不舒服,他们都觉得曹太后太能生事了,留着她是大患。可这弑杀之意,谁跟皇上说好呢?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有些为难。
那边蔡定忠却已奉了赵翌之命去找姜镇元。
在赵翌看来,姜镇元沉稳内敛,多谋善断。有他在这里,他的母亲就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姜镇元在场,他心里也踏实些。
很快,姜镇元就随着蔡定忠走了进来。
他面容冷峻,给人沉默寡言却踏实可信之感。
曹太后觉得自己此刻就站在悬崖旁,她只想快点回到安全的地方去。
不然等到赵翌清楚地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权力的时候。他说不定会杀了她。
“姜镇元,”她毫不客气地称呼镇国公,“明人面前不打诳语。我也不是那没有见过世右的村妇。我们就敞开了大门说亮话。您们既然精心策划了这么一茬儿事,想必心里早就有了打算。我还政给皇上之后,你们准备怎么安置我!”
就算是掩耳盗铃,也要把耳朵捂上。
不能皇上一亲政,曹太后就死了。
简王了解姜镇元,看也没看姜镇元一眼。
汪几道这样的文官却和姜镇元没有什么交情,他看着姜镇元就有点焦急,生怕他和赵翌唱双簧,这个时候提出来杀了曹太后。
谁知道姜镇元却道:“我听皇上的。”
屋里的人俱是一愣。
赵翌自是喜不胜喜,简王等人却在心里叹气,觉得姜家不愧是百年不倒的世家,反省自己是不是对皇上太过直白了。只有曹太后,知道这次遇到了对手,如果不小心应对,只怕会被姜家吃了皇上还会感激姜镇元的忠心耿耿。
宫变之后,曹太后第一次正色地把目光落在了赵翌的身上,沉声道:“那皇上对我有什么打算呢?”
赵翌有一会激动得都不知道说什么了,过了会儿才缓过神来,照着和汪几道商量结果道:“母后,朕绝对没有为难您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您能去慈宁宫和皇祖母做个伴,朝中的事,交给朕好了。您去了慈宁宫,除了不用上早朝,一切照旧——您惯用的东西,服侍您的宫女同侍,都一个不少地同您一块儿去慈宁宫。朕也会每天晨昏定省,承欢母后膝下,定不会让您寂寞孤单的。”
说得好听,那姜镇元和太皇太后是什么关系?
她住进了慈宁宫,只怕是更方便让人动手,更容易死得悄无声息。
曹太后道:“慈宁宫巴掌大的地方,保宁也住在那里,你让谁给我挪地方啊!我这几年为了你们赵氏王朝也算是殚精竭虑,用尽了精神,既然我不用上早朝了,皇上亲政之后很快就会立后,我看我就住在这万寿山好了,宫中的事务,就交给你以后的皇后好了。”
皇宫是由禁卫军护卫的,曹国柱不在了,禁卫军会换个赵翌信得过的人做禁卫军统领,她回皇宫,生死掌握在别人手里。可她呆在万寿山就不同了,万寿山是皇家园林,护卫的可以是禁卫军,也可以是京卫。李谦不是对她忠心不二吗?那就让李长青的李家军来给她做护卫好了。
只要皇上答应这个条件,其他的都好说。
退一步海阔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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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文中提到的周公、霍光、伊尹之辈,大家就去问度娘吧,我就不在这里占用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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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太后打定了主意,有了主心骨,整个人都轻松下来。
赵翌听到自己的母亲提出要住在万寿山,心里一阵狂喜。
这样他就再也不用频繁地跟他母亲见面了。
他做什么事就能瞒着他母亲了。
而也就可以真正地做那个六宫的主人了。
赵翌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母后,朕不是要忤逆您,只是朕年纪大了,不能总这样什么事也不做,全依仗母后。您不再垂帘听政之后,朕只会更孝顺您的。别说您是想住在万寿山了,就是想继续住在坤宁宫,朕也没有不许的道理……”
他只求曹太后离他远远的,漫天地承诺着。
曹太后不由看了简王一眼。
不出她所料,简王眼底出现了愕然的神情。
曹太后心里有些得意。
跟着赵翌造反!
现在你们知道你们捧得是个什么东西了吧?
以后还有你们更难堪的时候!
若不是看到姜镇元面无表情,像个木头桩子般沉默地站在一旁,她都要笑起来。
“还有一件事。”曹太后喝了口茶,敛了心绪,淡淡地道,“皇上杀了曹国柱,我没有了可用之人,以后谁来做禁卫军统领却得由我指定!”她说到这里,目光严厉地盯着赵翌。
赵翌顿时就有些胆寒。
这次他们能够扳倒曹太后,就是出奇不意地杀了曹国柱。
他怎么能让曹太后的心腹继续做禁卫军统领呢?
哪天曹太后故伎重演把他给囚禁了起来,他岂不是亏大了!
赵翌朝着姜镇元望去。
之前姜镇元曾经和他说过这件事,他想用自己最信任的贴身侍卫高岭。
只是高岭现在是个正四品的侍卫,禁卫军统领却是正二品。
要破格提拔他,需要得到姜镇元的支持。
姜镇元却说无妨,说他是皇帝,有权力让高岭做禁卫军统领。
在这一点上,赵翌觉得姜镇元让人很舒服。
可曹太后肯定不会答应的。
众人见赵翌征求姜镇元的意见,也都朝他望去。
姜镇元在心里叹气。
皇上还是太嫩了。曹太后这么明显的一招以退为进他都瞧不出来,也不知道他这几年在宫里是怎么长大的?
姜镇元被赵翌推到了风口浪尖,他要是再不说话,汪几道等人只怕要误会他这是想置身事外。怕得罪曹太后了。
“我觉得还是由皇上指定的好。”他不紧不慢地道,“毕竟以后太后娘娘会住在万寿山,皇上住在内宫,禁卫军还是要以内宫为主。”
姜镇元等人相当于被迫同意了让曹太后以后住在万寿山。
曹太后目光微闪,道:“既然如此。那万寿山的护卫就由我指定,禁卫军统领由皇上指定好了。”
汪几道觉得不能再这样被曹太后牵着鼻子走了,忙道:“太后娘娘,不管是万寿山还是大内禁宫,都是皇家之地,又何必分得那么清楚?我看就统一由禁卫军护卫算了……”
曹太后冷笑地朝赵翌望去,道:“这也是你的意思吗?你就是这样亲政的?什么话都得由臣子们代劳?那要你这个皇上干什么?”
“不是!”赵翌脸涨得通红,下意思地反驳着曹太后的话,“不是我的意思……”
汪几道紧紧地闭上了嘴。
他这个时候才觉察到姜镇元的聪明。
而赵翌已道:“母亲后既然想指派自己喜欢的卫所护卫万寿山的安危,那就由母后指派就是了!您不必为这点小事动怒。”
曹太后不屑地冷笑数声。
姜镇元眼角的余光扫过李谦。
这件事。到底让李谦做成了。
他今年才十八岁吧?
以后,前程只怕是难以限量……
※
躺在庆善堂寝殿的姜宪睡得迷迷糊糊,一会儿陷入沉沉的梦乡,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好像坐在船上,身子骨一直在颠簸,身边不时传来很是嘈杂的声音,其中好像还夹杂着孟芳苓的尖叫声;一会儿又梦到李谦,他眉眼沉静地望着她,目光执着又深邃,声音低沉如胡琴般醇厚地在她耳边低语。问她“你不如跟我走了算了”……
姜宪就一下子醒了过来。
寒冷的初冬,她却满身是汗,打湿了小衣。
听到动静的情客满脸关心,轻手轻脚地撩了帷帐问她:“郡主您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姜宪喃喃地道,“可能是做了恶梦。你给我打水来擦擦身子。”
情客恭声应“是”,挂了半边帐子,亲自去给她打水。
姜宪靠坐在床头上,脑子里反复地想着梦中李谦跟她说“你不如跟我走了算了”的场景。
她觉得很熟悉,偏偏怎么都想不起李谦到底什么时候跟她说过这些话的。
老辈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念头闪过。姜宪身子骨一僵,很快就把这异样的情绪压在了心底,想起了德辉殿的事。
不知道他们成没有成事?
李谦有没有顺利地见到曹太后?
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办法让曹太后用他?
她又想到李谦容易显摆……到时候在场的不是王公就是贵勋、权臣,希望李谦别一副大嘴巴的样子一点防备都没有,在那些老了精的老人面前强出头,被那些人卖了都不知道。
这么一想,姜宪就再也睡不着了。
她披了斗篷走出寝宫。
水木自亲码头华表上的四联珠宫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六联珠的。
姜宪没有多想,望着夜间黑黝黝的大报国延寿寺发起呆来。
赵啸却是被莫名其妙一阵心悸给惊醒的。
他问身边充当随从在他屋里值夜的侍卫:“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侍卫出去看了看沙漏,道:“世子爷,现在是亥时一刻。”
“才亥时吗?”赵啸喃喃地道。
怎么感觉已经深更半夜了。
他重新躺下,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侧耳听了听,什么声音也没有。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他在心里思忖着。
有侍卫轻轻地叩着他的窗棂,低声道:“世子爷,东边有动静。”
东边住着的是辽王。
赵啸吓得翻身就坐了起来,趿鞋穿衣服:“那边有什么动静?”
“不知道!”侍卫道,“小得没敢靠近,但感觉那边有人出进。”
难道是曹太后趁机要收拾辽王?
赵啸想着贵妃秦氏生的那几个皇子,就觉得全身发冷。
他跟着侍卫出寝宫,眺望东边辽王的住处。
那里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你们派人盯着。”赵啸沉默了片刻,道,“一有动静就告诉我,如果能悄无声息地跟上去看看那就更好了。不过不要被人发现了,不要打草惊蛇。”
侍卫应“是”。
赵啸又能站了一会才回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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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
没想到韩同心也喜欢曹宣。
姜宪瞬间就窥识敢两个小姑娘的秘密。
她抿了嘴笑。
前世,在她出嫁之前,她从来不曾单独来参加这样的宴会,更不会去注意除了白愫和赵翌以外的人,因为在她看来,这个朝廷除了白愫和赵翌之外,全都受过曹太后的恩典,他们全都心向曹太后,她无意和她们深交。等她做了皇后,前一年先为太皇太后的病担心,后一年半为方氏生气,再做到摄政的太后,和这些内、外命妇打交道的机会就更少了。
这种小姑娘的懵动让姜宪觉得很有意思。
她笑盈盈地看着曹宪风姿如玉树般地走了进来,温言细语地向各位夫人问好,突然心生百味。
曹宣,知道要变天了吗?
如果他知道曹太后已经被她伯父等人挟持了,他还能维持表面上的这种欢脱吗?
前世,曹太后死了,他只能靠自己,所以很快地长成起来。
今生,她伯父会想办法留下曹太后的性命挟制赵翌,他又会怎么做?变成怎样一个人呢?
姜宪低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留下一道阴影。
曹宣过来给她行礼。
她淡淡地还了个礼,像从前的嘉南郡主一样沉默以待。
曹宣不以为意。
蔡大小姐和韩同心却对她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
姜宪在心里暗暗叹气。
韩同心什么的,以后还是像从前一样少打交道吧?
她不擅长应对女孩子之间的这种你来我往。
曹宣和东阳郡主说话,蔡大小姐和韩同心围在东阳郡主身边,韩同心还抱着母亲的胳膊,用一种让人觉得又甜又腻的声音和曹宣说着话。
姜宪撇了撇嘴角。
有贵夫人来和她说话。
她客气而疏离地应着。
很快,她来来往往,变得比东阳郡主那还要热闹。
有些人姜宪还记得名号,不记得面孔;有些人则是还记得面孔,不记得名号了。但大多数的人对她来说都是很陌生的,即记不往名号,也记不住面孔。她因而发现不仅王瓒的母亲和她的大伯母没来,简王妃和她的几个儿媳妇也没有来。
姜宪就更觉得没意思了。
还好应酬的时候不长。外面就响起了净鞭。
皇帝要出来了。
女眷们纷纷往后面的排云殿去。
只有曹宣和姜宪留在了大殿。
曹宣望着姜宪,面露诧异之色。
姜宪这才惊觉自己站错了地方——她这个时候还是个普通女眷,应该跟着东阳郡主等人去排云殿候着,把大殿的位置让出来给皇室宗亲,文武百官。
可这样一来。她就不能立刻知道大殿会发生什么事了。
她想了想,还是退了出去,但她并没有走远,而是站在了在殿后门的台阶上。
很快,九响的净鞭响起了第二响。
有内侍进来清场,也有些公侯开始进来准备给曹太后拜寿。
姜宪想了想,还是去了排云殿。
她留在这里如果遇到了哪位官员还是有些不好。
进了排云殿,简王妃不在,按着辈份,东阳郡主和武阳郡主就坐了首位。
东阳郡主正要找姜宪。
见到姜宪。忙笑着招她过来:“你就跟我们一起坐吧?”
姜宪和她们同为郡主,但她一来没有出嫁,没出嫁的姑娘素来比出了嫁的姑娘地位高,二来论起血缘和赵翌的关系更近,虽然姓姜,若不是有辈份压着,她才是今天应该坐首位的人。姜宪自幼在宫里长大,谁该坐哪里,谁该站哪里,已经刻在骨子里。一眼扫过就心中有数了。
她应得的东西凭什么要推出去。
就算她推出去了,别人也未必会领她的情,只会觉得她傻。
很早以前,姜宪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她欣然落坐。
响起了第三道净鞭。
有女官进来跟东阳郡主低语。嘱咐她等会怎样领着众女眷给曹太后拜寿。
东阳郡主熟悉礼仪,但宫里的嫔妃也几十年没有做过这样的大寿了,摄政的太后还是第一次,礼部特意为这件寿诞制订了仪程,东阳郡主也怕出事,仔细地听着。
不一会。响起了第四道净鞭。
姜宪闲闲地打量着排云殿的陈设。
韩同心跟过来和她低语:“保宁,等会拜了寿,我和蔡家姐姐商量去眺远斋看杂耍,你去吗?”
姜宪对这些根本没有兴趣,拜完寿,曹太后的事也就明朗了,她也该回宫了。
“到时候再说吧!”姜宪敷衍她,“如果拜完寿太后娘娘不留我,我就和你们一道去。”
“去吧,去吧!”韩同心实际上和姜宪没有很深的交情,姜宪只和白愫玩,但今天白愫不在,相比之下韩同心反而是和姜宪交情最好的那个了,她怂恿着姜宪,“我们都去……”
姜宪无所谓地点头,说出来的话却毫无转圜:“等拜了寿再说。”
韩同心听着就有些不乐意了。
她在家里也是娇娇宝贝,特别是还有个简王这样的外公,连曹太后都破例封了她做县主。
“等会我娘她们要去颐乐殿听戏,你不和我们去,我肯定会被我娘抓去颐乐殿陪她们的。”韩同心道,“蔡姐姐说,她哥哥们都会去远眺斋看杂耍,我们也一起去吧!”
姜宪听了在心里冷笑,道:“恩承公去不去啊?你不知道我最厌烦他的吗?他要是去,我就不去!”
韩同心顿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姜宪低头喝茶,想着曹宣。
拜完寿,他恐怕也没空去看杂耍了。
曹太后肯定要对自己这个唯一的侄儿叮咛了又叮咛。
韩同心忿忿然地走了,拉了蔡大小姐在偏殿的柱子旁指着姜宪窃窃私语。
蔡大小姐愕然地望着姜宪,随后目露钦佩之色,低声对韩同心道:“我就跟你说了这样不好,你非要把她拖下水,也不怪她会生气了。我看我们还是想其他的办法吧!”
“可她要是不去,我娘肯定要我陪着她,不准我去的。”韩同心嘟着嘴道,“我最不喜欢进宫了,每次进宫都要陪她,她要是性格好也就罢了。可你看她那样子,谁的面子也不卖,谁惹她不高兴了她都能刺别人两句,就是在皇上面前,也一点不软和,也不知道为什么皇上就那么喜欢和她玩?每次她说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都得围着她转,偏偏她又和承恩公和不来,每次承恩公见到她在的时候都只好打个招呼就走,因为这个,承恩公都没有机会在皇上面前露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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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那里低声地议论着姜宪,第八道净鞭响起来。
排云殿也好,大殿也好,众人都按品排列站了起来,等到第九声净鞭响起来的时候,太监略带几分尖细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传了过来:“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大家的神色更加恭敬了。
皇上和太后会在大殿升座,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排云殿离大殿还有段距离,那边的动静这边根本听不到,可也没人敢东张西望或是大声喧哗,大家就这样静悄悄地等着太监传话。
姜宪站在左边的第三个位置上,她之前是东阳郡主和武阳郡主,两人都低垂着眼睛,只有姜宪,拿下了手腕上戴着的那串十八罗汉碧玺佛珠无聊地捻着,想着自己的心事。
她看过礼部拟定的仪程。
曹太后和赵翌先在大殿里接受百官的贺拜,之后移驾排云殿,接受内外命妇的贺拜。女眷们的筵席开在清华轩和介寿堂,百官的筵席开在玉华殿和云锦殿,曹太后会在排云殿和女眷们一起用膳。
他们是准备在曹太后接受了众人的贺拜之后再公布亲政的事,还是等到明天在仁寿殿那边正式向群臣宣布赵翌亲政的事呢?
如果他们决定拜寿之后立刻就宣布赵翌亲政的事,曹太后在大殿的时候还好,她伯父、简王都会在一旁。曹太后来排云殿的时候谁跟在她身边呢?如果她身边没人,会不会趁这个机会逃出大报恩延寿寺?
虽然这样也不能阻止赵翌亲政,可有些事毕竟可传不可见,以后她伯父只怕会落得个权臣的名声,若是大意些,甚至会有人拿了这个做把柄,到时候弹劾姜家……
她想到李谦手下的那个妇人。
那个妇人也算是能人异士吗?
不知道他手下有多少这样的人,应该让他送几个人给伯父的。这样曹太后纵然想跑也有人能拦着……
实际上,事已至此,拜什么寿啊,先逼着曹太后还政给赵翌才是正经。可皇家的事就是这样,什么都要讲个脸面,讲个程序,哪怕打断了手肘也只能往衣袖里藏……她现在最不耐烦这样的人和事了。
姜宪在那里胡思乱想着,可直到她腿都站得发麻僵直。也没有听到太监的传唱。
大家都面面相觑。
又等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眼看着午正已过,大家饿得饥肠辘辘,还是没有动静。
排云殿响起窃窃低语声。
就是东阳郡主,也忍不住回头隔着武阳郡主问姜宪:“保宁,怎么会这样?你可曾听说过什么?”
姜宪摇头,道:“我昨天晚上一个人歇在庆善堂,今天一早起来就过来了,过来就碰到两位姨母了,不曾听说过什么!”
“这不对劲啊!”东阳郡主闻言喃喃地道。和自己的妹妹武阳郡主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明白的眼神,然后目露纠结地沉思了好一会儿,然后咬着牙对姜宪道:“保宁,要不你过去看看?我们这里面,也只有你过去太后娘娘不会生气了。”
曹太后生气,谁承受得起。
姜宪也想知道大殿发生了什么事,却不愿意就这样被东阳郡主和武阳郡主利用。她们两位既然把她当不懂事的小孩子,她就做个小孩子好了。
“两位姨母,”她笑盈盈地道,“今天是太后娘娘的大寿。我规矩学得不好,外祖母原本不允许我来的,还是皇上为我全了担保,说我绝不会失礼失仪。外祖母才让我随着皇上来的。我不敢去!要是被太后娘娘发现了,她当着这么多人不会说我,可回了宫肯定会让女官去告诉我外祖母……我不想让外祖母脸上无光!我不去!”
东阳郡主和武阳郡主俱是一愣。
站在姜宪下首的是安国公夫人。
她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四周的动静,两位郡主发着愣,她却凑了过来,低声道:“郡主是在担心丁亥年旧事重演……”
两位郡主脸都白了。向来不说话的武阳郡主更是朝着安国公夫人低声喝道:“请夫人慎言。”
姜宪却听得懂。
曹太后垂帘听政并不是一帆风顺。
她坐在金銮殿的次年,也就是丁亥年,江南连降大雨不停,淹了三州六县七十九乡,整个江南都快成了一片水泽,就有言官弹劾曹太后,说她牝鸡司晨,惹了天怒,要求曹太后退居慈宁宫,由先帝指定的辅政大臣共同摄政。朝中很多年轻大臣都上折子附和。
曹太后不仅没害怕解释,反而派出当时还任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的曹国柱把这些上折子的大臣全都抓起来没有经过三司会审就杀了。
一时间京城里腥风血雨,人人噤若寒蝉。
这就是有名的丁亥年之变。
之后曹太后就开始重视起兵部起来。
也算曹太后运气不好吧,天下太平了百余年,实在是难以找出几个能领兵打仗的人物,曹太后好不容易扶持起一个吴宴道,结果吴宴道只是个嘴里跑马的,不仅辜负了曹太后的一片心意,还让她伯父趁机掌管了山西大营……
姜宪看着这几位朝中最显贵的妇人,不由在心里感慨。
再无知的人,坐在了这样的位置上面,想活下来,就得练就一番察言观色的本领,不然被抄了家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她们虽然猜错了,思路却是对的。
大殿的确是出了大事。
自己要不要找个机会去看看呢?
姜宪正在这里考虑,御用监大太监孙德功匆匆忙忙地出现在了排云殿门口。
她心中一紧。
孙德功是赵翌的人。
赵翌亲政后,他做了御马监大太监。
他神色非常的紧张,难道出了什么变故不成?
姜宪上前一步,孙德功已站在了排云殿的门槛前,尖声地道:“奴婢奉皇上口喻,请各位夫人前往宜芸馆给太后娘娘拜寿!”
“什么?”
排云殿一下子炸了窝。
东阳郡主和武阳郡主再忍不住了,疾步上前叫住了孙德功:“孙公公,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改在宜芸馆给太后娘娘拜寿?”
排云殿落针可闻,大家都等着孙有功解释。
孙有功的目光却在姜宪的身上停留了片刻,这才笑道:“是大喜事!太后娘娘说,如今皇上已经长大了,到了立后的年纪,她老人家帮着皇上守了这十年的江山,也该歇歇,享享含饴弄孙之福了。从今起,她老人家就在这万寿山颐养天年了,朝廷的上的事,一律交给皇上定夺,并要把玉玺交给皇上。
“皇上感念太后娘娘这些年来披星戴月,呕心沥血,哭得不能自已,怎么也不愿意接受国器。
“还是简王和几位阁老相劝,皇上这才同意。
“简王和几位阁老拥着皇上和太后娘娘去了仁寿殿,等会在一起用玺,传宣天下。
“这不是大报恩延寿寺离仁寿殿太远了吗?皇上就让各位夫人去宜芸馆给太后娘娘贺寿,那里离仁寿殿近,这样也免得太后娘娘折回大报恩延寿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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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宣比李谦还大两岁,李谦已经可以独挡一面了,曹宣却连事情的轻重缓急都看不清楚。曹太后非常的失望,可赵翌的事却只能意会不能言传,不好当着李谦明说,她只好对曹宣道:“你既然不愿意那就算了。李谦,这件事还是你去办吧!”
李谦正愁找不到机会去看姜宪。
昨天大报恩延寿寺那么热闹,凭她的聪明劲儿,不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就算这样,今一早镇国公封锁了消息,她心思比一般的女孩子都多,肯定很担心。
他无论如何也得去看看她,免得她七想八想地无中生有地想出些事来。
李谦恭声应“是”,出了玉澜堂。
姜宪却在宜芸馆饿得半死。
她自觉没有东阳郡主和武阳郡主精神,借口说身体不舒服,靠在茶房太师椅上捧着情客给她悄悄冲好的菊花糊配着一小盅糖醋花生米小口小口地吃着。
情客羞赧地在一旁低声着:“郡主,您将就着点。这里只找到了这些,您垫垫,我等会再去给您弄点好吃的来。”
姜宪正要答话,门外传来孙德功的声音:“清仪县主,晋安侯府大小姐,不是奴婢为难两位,实在是两位这行径有些出格了。哪有太后娘娘还没有来就开席的道理!县主和蔡大小姐还是忍着点罢。没看见两位郡主、几位国公夫人侯夫人都在偏殿里等着吗?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与县主和蔡大小姐可没有一点好处。两位还是听听我的劝吧!”
“公公说得有理。”姜宪听见韩同心甜甜地道,“我们是来寻嘉南郡主的——刚刚还看见她在这里呢!”
姜宪听着就撇了撇嘴。
这小丫头,还就一心一意向自己看齐了。
她要有这本事,就在孙德功眼皮子底下寻点东西吃好了。
可孙德功岂是好相与的。
嘉南郡主他不敢管,一个小小县主,轮也轮不到她做皇后管人,他还怕了不成!
姜宪就听见孙德功一声讥笑,尖锐地道:“哎呀我的县主,嘉南郡主从小就身子骨不好。这是宫里宫外都知道的。就是太后娘娘摄政那会,每年年三十的团年饭,别人都是要陪到底的,太后娘娘还****了嘉南郡主可以中途退席。如今太后娘娘虽然不垂帘听政了。可那也是皇太后,她老人家都准了的事,奴婢还敢越过她老人家不成?嘉南郡主在哪里,我怎么知道?县主要是执意要找,那就好好找找。免得没找到,说是奴婢拦了您。”说完,高声喊着一个小内名字,“去,跟东阳郡主和晋安侯夫人说一声,就说县主和蔡家大小姐去找嘉南郡主了,奴婢们拦不住,等会开席的时候县主和蔡大小姐这位置还留不留着?”
小内侍高声应着。
韩同心气得直跺脚。
后窗有人“扑哧”一声笑,道:“我发现你们宫里的人说话都喜欢指桑骂槐地讽刺人。越是大太监,嘴越毒。”
那声音。清朗欢快如飞奔而下的泉水。
姜宪回头,就看见李谦笑眯眯地站在窗棂外,明亮的眼睛闪闪发亮。
姜宪不由嘴角微翘,上下地打量着他。
衣饰整洁,脸上手上都没有什么伤痕,精神很好。
“什么叫我们宫里?”姜宪露出个浅浅的笑,道,“说得你好像不是这宫里的人似的。看你这样子,应该见到曹太后了,她肯定是要把你留在她身边的。她没有说让你去哪里当差吗?这个时候你不跟在她身边。她让你去干什么?”
李谦嘻嘻笑,突然向前探身,答非所问地道:“你今天就回去吗?”
姜宪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两步。发现李谦不过是想和她说说私话才探过身来的,她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色厉内荏地道:“你问这干什么?”
李谦笑道:“我要去给曹太后办事,现在没空和你细说。等我回来,你恐怕已经回宫了。德辉的事,我以后有空的时候再和你细说。我来就是来告诉你一声。事情到目前为止都进展很顺利,你不用担心。皇上答应曹太后留在万寿山颐养天年,以后宫里就是太皇太后最尊贵了,你也不必避讳曹太后了。”
姜宪心中一惊,道:“皇上答应曹太后留在万寿山?”
李谦点头,正色地道:“皇上还答应曹太后万寿山的护卫与禁卫军不相干,由曹太后指定的卫所负责万寿山的护卫。我已经派人去见镇国公了,请他对曹太后所请之事网开一面。”
真没有想到!
曹太后比自己想象的更厉害!
不知道以后赵翌是否能节制得住曹太后。
也不知道她留下曹太后的这个计划会不会因为赵翌的无能发生不可挽回的局势。
姜宪的情绪有些低落。
敏感的李谦立刻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情不自禁地安慰她:“什么事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事在人为,我们两家都会没事的。”
不仅会没事,而且会在夹缝中争扎着求生,变得更加强大。
姜宪不想和李谦谈这些,谈起这些就让她想起前世的那些事来。
她索性问起曹太后的差事来:“……让你去做什么?”
李谦笑道:“不过是些小事!”
姜宪很不高兴。
从前李谦就是这样,不愿意她知道的事就敷衍着说是些小事。
她冷声道:“你觉得这样糊弄我有意思吗?”
李谦没想到姜宪说翻脸就翻脸,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不告诉姜宪。
“真没什么大事。”他坚决不承认地道,“曹太后让我趁着皇上正高兴的时候出去悄悄给她办件事……”
姜宪看着李谦的样子,莫名心中一动,脱口打断了他的话:“曹太后是不是让你悄悄地把方氏弄到万寿山她身边去?”
李谦讶然。
姜宪气得不得了,道:“你又不是没有见过方氏,不知道当时是怎样副情景,瞒着我干什么?”
李谦迟疑道:“皇上还不知道曹太后要动方氏,我知道你很烦方氏,到时候我自有办法让方氏死得无声无息,不管是皇上还是曹太后都查不出来……”
姜宪恨不得一口吃了李谦。
他怎么总是坏她的事啊?!
她策划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等到曹太后上了勾,李谦居然自以为是地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方氏……她到底做了什么孽啊!
姜宪忍不住就冲着李谦发起火来:“我让你杀方氏了吗?你干嘛总是什么事也不和我商量一声就自己一个人莽干?你知道不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劲才把方氏送到曹太后身边,你把她杀了,我拿什么恶心赵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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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多聪明的一个人,听了姜宪的口吻,脑子飞快地转了又转,立刻就明白了姜宪的意思,可他还是禁不住为姜宪的大胆胆战心惊,忍不住惊呼:“你,你这是……”随后想到自己还站在芸宜馆茶房后面的窗棂旁,再次压低了声音,道:“你这是想送个把柄给曹太后,让曹太后以后好拿捏皇上?可皇上不会这么傻吧?逼急了,他只要矢口否认,曹太后也没有办法啊?说不定因为这件事,皇上和曹太后关系更加紧张,让皇上生出诛杀曹太后之心来……”
所以这个孩子必须上玉碟,所以她要想办法把宋娴仪送到曹太后身边去。
可这些,都不必告诉李谦。
他是天生是将帅,就算是用计也是堂堂的阳谋。
她这些,都是深宫内院女人们的计量。
“这就是曹太后要操心的事了。”姜宪见李谦立刻明白过来,气也就消了一大半,虽然口吻依旧有些僵硬,好歹不像刚才眼睛里要喷火似的,“你只管照着曹太后的吩咐行事就行了。”然后想到他的破坏力,不由反复地叮嘱他,“你以后能不能少给我惹些事。你想想今天的事,要不是我们偶然遇到了,你不声不响地把方氏给弄没了,我岂不是白忙活了?你这不是帮我,你这是在给我捅娄子,拖我的后腿!”
根本不是偶然相逢好不好?
李谦的思维诡异地关注着姜宪的这句话,反驳道:“我是特意过来的……”
不管是特意还是偶然,这件事差一点就向着相反的方向发展,脱离了她的掌控。
这让姜宪很不高兴,并有一种不安全的感觉。
她有些嫌弃地朝着李谦挥了挥手,道:“你什么也别说了,你只要告诉我,以后再有涉及到我的事,能不能告诉我一声再行事就行了!”
“那是自然。”李谦满口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她一个小姑娘家,再有谋略,没有人帮衬也是白搭,有些事他该告诉她的自然要告诉她。不该告诉她的自然会瞒着,不过是要他多动些脑筋,别坏了她的事就成了,“我以后有什么事都会跟你知会一声的。”
什么叫“以后有什么事”,她只想他在涉及她的事上告诉她一声……可她要是继续和李谦在这里咬文嚼字。他能说出一堆气死人不偿命的话来,而且最后她被绕来绕去,还在原地打转。
她已经有了教训,想想就觉得累,虽然觉得他这话不中听,可也懒得和他多计较了,胡乱着点了点头。
李谦也就有些八卦地凑了过来,悄声问她:“你是不是,不准备嫁给皇上了?”
她什么时候说自己要嫁给赵翌了?
姜宪瞪大了眼睛。
李谦忙解释道:“我就是这样感觉。不然你不会这样的整方氏。毕竟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生下来都让你挺丢脸的。特别是皇上还表现出一副和你青梅竹马的样子……”说到这里,他看姜宪的目光就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姜宪顶讨厌这样,目露不悦。
“我就是在想,镇国公之所以愿意支持皇上,不会是因为皇上对镇国公承诺了事成之后会娶你吧?”李谦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觉得自己还是把话问清楚得好,至于为什么要问清楚,他只觉得自己不过是顺应了姜宪的要求,免得再次会错意。
姜宪斜睇了李谦一眼,冷冷地道:“你想多了!”
李谦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应该适可而止了。可他还是抑制不住心底的渴望打破砂锅问到底:“我不会猜对了吧?那姜家岂不是很亏?镇国公再封下去就只能是三公三孤了,我觉得以镇国公的为人,应该不想这么高调吧?”他说着,喃喃自语道。“我就说,当初曹太后删舌战群臣的时候镇国公怎么避而不谈,他肯定是怕自己太出风头,论功行赏的时候不好办。真想目睹一下镇国公真正风采啊!他肯定能和曹太后战个平手……说不定比曹太后还厉害……”
姜宪气结。
李谦可算是戳到了她的痛处。
前世赵翌就是这样玩暧昧,她伯父又因为男女有别辈分之差不好跟她说什么,让赵翌钻了空子的。
而她也是莫名其妙。和李谦说着说着又离题千万里了!
她沉默了一会,诘问李谦:“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没干什么,没干什么!”李谦下意识地道,有着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心虚,“就是来看看你,怕你什么也不知道会担心……”
姜宪神色大霁。
这句话说到她心里去了。
自从前世她知道了赵翌和方氏的事之后,就一直很焦虑,觉得这并不是赵翌和方氏单方面的错,自己连自己的命运都护不住,也是个没用的,她就养成了什么事都要掌握在手心里的习惯,不然就不踏实。
她想到以她伯父和姜律的习惯都不太可能详细地跟她讲述德辉殿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决定找个时间再会会李谦:“我这边没事。你有事你先去忙去。等你闲下来了,我们再见个面,你把德辉殿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给我讲讲。”
李谦应“嗯”,看着时间的确不早了,怕赵翌反应过来,提早派人把方氏接走了,他没办法给姜宪一个交待,那可就让人瞧笑话了,虽然想继续和姜宪说说话,却还是很果断地向姜宪告辞,“最近一段时间肯定很忙,而且曹太后这段时间恐怕会也草木皆兵,我有机会就来找你。”
委婉地告诉姜宪,让姜宪别派人找他。
“我明白!”姜宪和他告辞。
李谦注视了姜宪片刻,转身就往旁边的树林去。
姜宪看着他挺拔的背景,想到件事,又叫住了他,小声道:“你纵然是跟曹太后办事,也要小心别把皇上得罪狠了,他这个人很小心眼。方氏的事,最好像你说的无声无息,别让皇上发现是你出的手。”
皇上再怎么不好,也是姜宪的表兄,是血亲,是一家人。
可她却只替他担心……
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撞进了李谦的胸口,让他闷闷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又觉得酸酸甜甜从心底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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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姜宪做郡主的时候住在宫里,蔡大小姐没有机会认识她。姜宪做皇后的时候,蔡大小姐也已经嫁人,没有资格认识她。所以姜宪和蔡大小姐一点也不熟悉,如果不是蔡大小姐曾经闹出那些事来,又做过白愫的嫂姐,姜宪连这个人都不会有印象。至于韩同心,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是那么聒噪,姜宪对她的容忍度也不是很高。
听说韩同心和蔡大小姐来拜访她,她觉得为了见这两个人重新梳妆打扮一番太麻烦了,索性直接拒绝:“就说我睡着了,让她们下次进宫再说。”
情客应声就要退下,却被白愫叫住了。
她嗔道:“保宁,你总得交几个朋友才是。不然你出了嫁,和谁走动去。”
姜宪不以为然地道:“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近邻。只要我伯父一日还掌管着五军都督府,就有人和我来往。”
“保宁!”白愫神色肃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极端了!这世间万物虽然有阳阴两面,阳中还有一点阴,阴中还有一点阳。你不能看人看事不是黑就是白,中间还有个灰……她们又不碍着你什么事,不过是去见见,她们回去之后却能向人吹嘘和你打过交道,何乐而不为?你看你,平日待我多好,对她们也多个笑脸就是。”
姜宪一点也不想,但她不想让白愫为难。慈宁宫里的人都知道白愫在她屋里陪她,她们不敢说她,却会说白愫。
“那就让她们进来好了!”姜宪依旧不想更衣,随意顺了顺自己的纂儿,就这样歪在临窗的大炕上见了韩同心和蔡大小姐。
韩同心不免嚷嚷:“保宁。我们远到是客,你居然就这样见我们。”
“我们姐妹,讲那么多虚礼做什么?”姜宪见了韩同心想着她们到时候还要拿了自己抬高她们,就不想让她说过去,笑道,“我这样是没有把你看外,你说是吧?蔡大小姐。谁家姐妹见面。还要按品大妆的。”
蔡大小姐呵呵地笑。道:“我闺名如意。郡主称呼我如意就是。”
韩同心原本还想和姜宪大战三百个来回,见自己的好闺蜜蔡大小姐毫无战意,还主动结交起姜宪来。也只好鸣金收兵。
姜宪觉得蔡大小姐是个有趣的,遂笑道:“我乳名保宁,你唤我保宁就是。”又介绍白愫,“这是掌珠姐姐。”
白愫笑着和蔡大小姐、韩同心见了礼。道:“我和保宁同年同月,应该称两位为姐姐吧?”
“是啊。”蔡大小姐笑道:“我和同心都及笄了……”
两人寒暄了起来,从这几天天气如何说到了最近京里都流行什么样的裙子。
姜宪在那里有一句没有一句的听着,韩同心却显得有些焦虑,偏偏姜宪想不起前世的这个时候韩同心身上都发生了些什么。只好拿了茶几上的瓜果吃。
韩同心看得就有些着急,她低声对姜宪道:“你就知道吃!你知不知道,京城出大事了?”
姜宪才不相信这些深宫内院的女子能听到的“大事”自己却不知道。
她心不在焉地道:“关我什么事啊?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
韩同心一副狠铁不成钢地道:“你知道辽王殿下靖海侯世子爷都到京城来了吧?听说皇上要给两人选妃呢?你难道就不怕掌珠妹妹会嫁过去?”
她知道。白愫才是姜宪最要好的朋友。
辽王在极北,靖海侯在极南。对于京城里长大的女子来说,那是走错了都不会走的地方,是一辈子不可能去的地方。远嫁到那两个地方去,就意味余生都有可能见不到自己父母和兄弟姐妹。而且那辽王还是个有着两个贵妾两个嫡子的鳏夫,谁愿意去蹚那浑水啊!
姜宪有些发愣。
前世,她可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难道今生有了变化?
姜宪顿时皱了眉头。
韩同心就有些得意洋洋地道:“我娘就是听说了这件事才会带我进宫的。如意姐姐也是一样。我们都不想嫁到辽北或是福建去。”
你们想嫁给曹宣!
姜宪在心里道,没有做声。
韩同心急起来,用手肘拐了拐她,道:“你好歹说句话吧!”
她声音有点大,惊动了正在说话的蔡如意和白愫。
白愫看了韩同心一眼,问:“出了什么事?”
韩同心把刚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白愫脸色微变。
蔡如意垂下了眼帘。
姜宪此时才明白过来,朝堂之上重新洗牌,所以需要开始新一轮的联姻。
前世她根本不关心这些,所以白愫才会嫁给现在的晋安侯世子蔡源,后来的晋安侯吗?
姜宪捏了捏白愫的手,示意她别担心。
白愫朝她笑着颔首。
姜宪开始仔细考虑这些。
白家是因为搭上了她白愫才成为京城贵人圈里数得上名号的人,前世她嫁给了晋安侯世子已是高攀。而前世曹太后逝世,曹宣失去了联姻的资格,自然也就没人把他当成佳婿的人选。可现在,曹太后退隐内宫,想要保住曹家,曹家就得和权贵之家联姻,她自己肯定是不成的,退而求其次,韩同心反而成了最好的人选。甚至是这次站对了队的晋安侯府大小姐蔡如意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因为曹家这个时候选的是势,而不会再过多地去考虑其他。
白愫比起她们来就差远了。
可姜宪觉得,这也不是很难的事。
只要她想,就能办到。
但她也得给白愫提个醒。
白愫若是嫁给了曹宣,以后就少不得和韩同心这样的贵女打交待,有心算计无心,白愫肯定会吃亏。
她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问韩同心:“那你和如意谁准备嫁给曹宣啊?”
两人脸色瞬间通红。
韩同心更是跳了起来,道:“姜保宁,你怎么这样说我们?”
“哦!”姜宪佯装恍然大悟的样子,道,“我看你们总是问起曹宣,我还以为你们有人想嫁她。既然你们都没有这个意思,那我就去跟太皇太后说去,免得把你们和曹宣凑成了对。曹宣那个人,太轻浮了些,我不喜欢!”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
白愫眼底却闪过一道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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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见白愫明白了自己的用心,放下心来,心不在焉地和韩同心说着话。
韩同心非常的不高兴,嘟着嘴,想走不甘心,不走又觉得无趣,她纠结了半晌,太皇太后遣了人来请她们去东暖阁:“……说是厨房里新做了茯苓膏,桐乡的胎王菊也进贡上来了,请了郡主、县主、乡郡和小姐过去喝茶吃点心。”
姜宪直接拒绝,对来请她们的宫女道:“我有些乏,就不过去了。请两位姨母和几位夫人吃好喝好。”
白愫自然也不会去,道:“我在这里陪着嘉南郡主。”
韩同心没有办法,气鼓鼓地拉着蔡如意出了门。
只是她人还没有走出东三所,已忍不住小声向蔡如意嘀咕:“你看,你看,她过得多嚣张啊!偏偏大家还觉得她安静、乖巧,风一吹就倒,全是装的……”
“噤言!”蔡如意忍不住道,“这里可是慈宁宫!你若是不怕给郡主惹麻烦,你就尽情的说。”
韩同心忍了又忍,到底没有再说姜宪的不是。
屋里,白愫却困惑地问姜宪:“清仪县主到底来干什么的?皇上真的会给靖海侯世子和辽王赐婚吗?”
那哪里是在赐婚,那是在害性命!
姜宪在心里道,觉得这个问题她真的很难回答。
前世就没有这样的事……
她转念又想到了李谦的提前出现。
也许前世曾经发生过,只是自己没有注意到呢?
姜宪不以为意地笑道:“你不用担心。只要你愿意,我就有办法让你嫁给曹宣。至于其他的人,我可管不了那么多。”
白愫不好说什么了。
过了几天,姜镇元从万寿山回来,进宫来给太皇太后请安。
两人坐在正殿里说话,身边没有服侍的宫女、内侍,却遵照姜镇元的意思,把姜宪留了下来。
太皇太后有些不乐意。
姜镇元解释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保宁虽说从小身子骨弱。可她毕竟是我们姜家的骨血,也应该有我们姜家的烈骨才是,不至于这样的小事都让她承受不了。”
太皇太后殡天之后,她总是要出宫的。
只是这句话不好当着太皇太后的面说。不吉利。
太皇太后想到姜宪最次也会嫁到公卿之家去,而满京城适婚的男子没几个家里是干净的,提前让姜宪学些东西也是应该的。
她遂不再反对。
姜镇元就像对待家里的重要成员似的,和姜宪对视了一眼,这才说起来这几天遇到的事:“我依旧坐镇五军都督府。姜律从大同调了回来,任五城兵马司中城指挥使,王瓒任禁卫军左卫指挥使。皇上把京卫前卫拔给了太后娘娘使唤,任了承恩公曹宣为指挥使,原坤宁宫侍卫李谦为副指挥使,李瑶任了兵部尚书。”
太皇太后听着直皱眉。
禁卫军是天子近卫,守着紫禁城。可五城兵马司守卫的却是京畿,自然是禁卫军更受信任。皇上让王瓒进了禁卫军,却让姜律去了五城兵马司……虽说这几代皇上都很忌惮姜家的人,可赵翌的皇位还没有坐稳。姜家从龙之功的余热还没有散尽,他就开始厚此薄彼,何况他还送了一队京卫给曹太后……这孩子,性情太浮燥……
可这关系到姜家、王家和皇上,说句不好听的,姜家的功能比王家要大,可皇上这样,等同是在姜家和王家的热呼劲还没有过去的时候强行离间了姜家和王家。
太皇太后一时责怪谁也不好。加之又听到了一个让她早已忘却的名字,她下意识地就转了话题,道:“李谦?是不是福建总兵李长青的长子?”
姜镇元当然不是来寻求太皇太后支持的。他不过是出于尊重,来告诉太皇太后一声,他更想知道姜宪的想法,想知道姜宪对这样的安排有什么看法。听太皇太后提起。他就点了点头,笑道:“在万寿山那天,也就是这个李谦一直跟在太后娘娘身边,太后娘娘想让这个李长青去山西大营做个同知什么的,皇上没有同意,让李长青去神机营做了同知。”
姜宪心里一跳。
神机营是掌管火器的。可近些年国库空虚,无力支持神机营的火器,神机营很快就没落了。神机营火器的制造方法掌握在兵部手里,可神机营却有很多废弃的火器。李长青是土匪出生,看见什么收刮什么,他又怎么会放过神机营里的那些火器。
自己到底要不要提醒伯父呢?
如果李家有了火器简单的制作方法,再回到自己老家山西,肯定如虎添翼,会比前世更顺利地攻破京城,让赵翌做个末代皇帝,得个“顺”或“哀”的谥号……可如果李谦像前世一样,得了便宜还不认帐……
姜宪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重生后第一次犹豫不决。
太皇太后当然不知道姜宪在想什么,她依旧在说李谦:“他难道不知道曹氏会在万寿山贻养天年吗?”
“当时可能不知道。”姜镇元恭敬地道,“后来知道也已经晚了。不过,李家这次总算是把这土匪的名声给正过来,大家现在私底下说起李长青,都说他忠心仁义,是条汉子。”
太皇太后才不相信这些说辞。她道:“从前曹太后还想把掌珠嫁给她,我没有答应的。现在想想还好没答应,掌珠要是真的嫁过去,一边是娘家一边是婆家,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您说得对。”姜镇元满面笑容地顺着太皇太后说了会话,就起身告辞了。
姜宪去送他,在慈宁宫的门口把自己的对李长青的担忧告诉了姜镇元。
姜镇元笑道:“我也想到了。但他到底会怎么做,谁也不知道。先看看情况再说。”
姜宪听着,面露犹豫。
姜镇元只好主动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姜宪就顺着太皇太后的话说起了白愫:“伯父,您看,让白愫嫁了曹宣怎样?”
姜镇元颇为诧异,道:“你怎么管起这事来?”
姜宪道:“现在局势不稳,皇上刚刚亲政,辽王和镇南侯世子都未娶妻。前几天同心陪着两位姨母进宫,在我面前忧心忡忡的。掌珠陪了我这么多年,不管是人品性格还是出身教养都是京城里拔尖的人物,我们一块儿长大,我想她能嫁个知根知底的人。所以想请您帮个忙——曹宣虽然不是顶好的人选,但毕竟是认识的,他的品行我还是信得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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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愫欣然应允。
到了初六那天,姜宪和白愫开始收拾行李。
天空中飘飘洒洒地开始下起了雪,雪花如三月的柳絮,落在地上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哎呀!”百结顽皮地跑到檐下伸了手去接那些雪花,“这还是今年下得第一场雪呢!”
奉了太皇太后之命过来帮着姜宪收拾行李的孟芳苓听了道:“瑞雪兆丰年。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还不下雪,明年开了春只怕不是个丰年。”
她的话让姜宪一愣。
在她的记忆里,明年的确不是个丰年。不仅不是丰年,到了正是播种的季节反而来了一场倒春寒,连着下了好几场雪,直到二月初二龙头抬雪才停,整个北方的春耕都被耽搁了,辽王的藩地辽东受损犹为厉害,辽东还曾为此专门写过折子请朝廷开仓放粮,不过最后赵翌没有答应……
不知道山这一次会如何?
姜宪站在了窗棂旁,望着天空飘落的雪花正发着呆,就看见小豆子带着两个小内侍冒着雪一路小跑过来。
她不由眉头微蹙。
已有宫女进来通禀。
姜宪让他进来。
小豆子忙上前给她请安,道:“奴婢是奉了皇上之命,想请郡主和皇上一起去万寿山看看太后娘娘。”
姜宪觉得已经不能把赵翌当成正常人看待了。
她道:“你去回了皇上,说他说晚了,我已经答应我大伯母回镇国公府过腊八节了。”
小豆子想到皇上开了自己的库房送东西讨好姜宪,一句多的话都不敢说,恭敬地应“是”,回去复命去了。
姜宪就催着白愫早点走:“不知道他又哪根筋不对,居然让我陪他去万寿山和曹太后一起过腊八节。曹太后摄政的时候都没这么大的脸,他现在居然想着让我丢下太皇太后去给他陪曹太……后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白愫听了吓一大跳,怕迟则生变,忙拉着她去禀了太皇太后。得了太皇太后的同意,两人匆匆忙忙就出了宫。
镇国公府就在紫禁城旁边不远的小时雍坊,北定侯府却在仁寿坊,一个在西一个在北。她们出了神武门说了几句“早点回来”就分了手。
不到半个时辰,姜镇元就到了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原只是个四进两路的宅子,永安公主下嫁的时候,太皇太后想着姜家也不过两兄弟,住得近一些。平日里更能互相照顾,就让内务府把镇国公府东边一个三进两路的宅子买了下来给永安公主做了公主府。永安公主和姜镇元成亲之后,把两边的花园打通,两家不用出府就可以互相串门。姜镇元和永安公主去世后,先帝下旨,这东边的院子就成了姜宪郡主府,除了匾额,其他的都没有变。平时就由镇国公府帮着代管着。
姜宪的马车依旧是从镇国公府的侧门进去的,停在了垂花门前。
房氏已得了信,带着几个在府里颇为体面的管事妈妈在垂花门前迎她。
姜宪上前去给房氏行礼。问了好,房氏就领着她往旁边的公主府去,一路上说着这次的家宴:“是你伯父的主意。说是今年难得大家都在,还请了七叔一家和十六叔一家。”
姜家是同辈的按齿排序。七叔是姜含的父亲,十六叔是姜纵的父亲。姜含今年十五岁,生母早逝,继母还生了个妹妹叫姜蕴,今年七岁。姜纵则是家中独子,今年十三岁,和姜宪同年。
姜宪笑道:“伯父这次的兴致怎么这么好?”
房氏笑道:“自曹太后留在了万寿山之后。你大伯父的心情一直都很好。前几天还兴致勃勃去了趟丰台,买了很多金钱桔和水仙花回来,说今年过年的时候也要热热闹闹,三家人一起过呢!”
“人多总是热闹些。”姜宪回忆道。“有一年过年也是我们三家一起过的,大伯父还告诉我们做花灯,在家里办灯会呢!”
“他就喜欢领着着你们胡来。”房氏嗔着,语气里却有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和骄傲。
有这样一个人喜欢着自己,会感觉很幸福,也很难得吧?
姜宪为自己的伯父高兴。
一行人从花园穿过。到了公主府的正院。
房子里已经收拾好了,撩帘而入就是扑面的热气,像到了阳春三月似的。
房氏催着她休息一会:“……这一路颠簸的,累坏了吗?快梳洗一番,然后睡个觉,我们一起等你伯父和你大哥下了衙用晚膳,你看可否?“
“好啊!”姜家有自己的私房菜,做得都很好吃。
房氏就留下了公主府的管事妈妈,回了镇国公府的正院。
姜宪洗了个澡,换了中衣,很快沉沉睡去,直到房氏派了人来说姜镇元和姜律都回了府,她这才重新梳洗更衣去了镇国公府的正院。
姜律见到她很是高兴,嬉嬉哈哈地和她说了半天五城兵马司的窘事,逗得偶尔听一耳朵的房氏都跟着笑了起来。
一家子欢欢喜喜地用了晚膳,移到宴息室喝茶。
姜镇元打发了屋里服侍的,正色地问姜宪:“保宁,本来这话不应该当着你面说。可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我的意思,还是问问你的好——你对自己的婚事有什么打算?”
房氏和姜律都盯着她看。
姜宪没有像一般的女孩子那样的扭捏。她仔细地想了一会,想不出来以后的夫婿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她这才发现,两世为人,她竟然从来不曾像白愫或是韩同心、蔡大小姐那样去喜欢一个男子。
可这念头闪过之时,李谦的影子却骤然间浮上了她的心头。
她忙摇了摇头,把这个影子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他可以是最好的助力,可以是最好的统帅,可以是最好的谋臣……却独独不是最好的丈夫。
他身上,背负着李氏家族,背负着数万人的身家性命,当这些和她相比的时候,她也就变得轻如鸿毛。
这样的念头也如李谦的身影一样突兀地在她的心里闪过。
姜宪的手微微发抖。
前世,是不是在李谦冲进慈宁宫里的时候她心里就已经明白了?
不过是掩耳盗铃,不愿意承认罢了。
不愿意承认在李谦的心里,有比她更重要的东西。
她无论给他多少,他都不会选她。
所以她没有真正恨过欺骗她的方氏,没有真正恨过背叛她的赵翌,没有真正恨过轻怠她的赵啸,没有真正恨毒死她的赵玺……唯独恨李谦。
恨到每次见到李谦都忍不住心中的暴躁。
可这恨,也不过是恨他没有把自己放在心上而已。
恨他虚情假意,对她如镜花水月,经不起推敲,经不起风雨……
姜宪痛如刀剜,再也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如珠大滴大滴地落下来,很快就模糊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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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房氏忙走去,一把姜宪搂在了怀里,道,“你这孩子,你伯父又不是说今天就把你嫁过去,你怎么哭了起来?快别哭了,小心把眼睛哭肿了,就不漂亮了。”
她安慰着姜宪,朝姜镇元投去一个嗔怪的目光,示意他和姜律先出去,她好私底下和姜宪说几句话。
姜镇元和姜镇面对姜宪突如其来的眼泪,都有点傻眼。
两人交换了一个不解的眼神,轻手轻脚地出了宴息室。
房氏任由姜宪在她怀里哭着,温柔地顺着她的头发,低声地哄着她“没事的,没事的,万事有你伯父和你大哥,我们不怕,不怕”。
姜宪抽泣着点头,心里的伤痛好像也随着这泪水泄了出去,感觉好了很多。
房氏拿了帕子要给她擦眼泪。
“我自己来!”姜宪接过了帕子,声音还有些哽咽。
房氏开门喊自己贴身的丫鬟打热水进来,这才发现姜镇元和姜律并没有走远,而是沉默地站在台阶旁的石榴树下。
见屋里有了动静,姜镇元和姜律都快步走了过来,低声道:“怎么样了?”
“只是哭。”房氏担心地道,“我看情况能不能问出点什么来,这种事急不得。”
两人点头。
房氏带了两个大丫鬟亲自服侍姜宪净面梳头。
姜镇元和姜律站在院子里头。
姜律道:“爹,保宁,不会是看上什么人了,那人又出身寒微,她没办法跟我们说吧?”
姜镇元也是这么猜想的。
他很是矛盾。
理智告诉他过日子不门当户对大家的习惯不一样,折腾起来容易伤感情。可感情却告诉他,就算是门不当户不对的,姜宪有他撑腰,还能吃亏不成。
姜镇元没有吱声。
姜律看着迟疑了半天,这才低声道:“爹。我看,若是保宁说出来,人品没什么问题,您就应了吧!她从小体弱多病的……你看二叔父。从小被祖父和祖母捧在手里长大,行伍里的事一概不知,大家都担心您出什么意外,长命灯从年头点到年尾,结果你好好的。二叔父却出事了……可见这世事无常,是谁也说不准的……”
劝父亲祸福旦夕,抓住当下。
姜镇元不由失笑,打趣道:“你总是推说男子汉大丈夫先立业再成家,不会也是这么想的,先把你妹妹推出来做挡箭牌,然后等你妹妹成了亲你好照例行事?”
“没有,没事。”姜律有些狼狈,赧然地道,“我不过同病相怜罢了!”
“你还同病相怜!”姜镇元说着。抽了腰带就朝姜律抽过去,“我看你是皮痒!你明天就给我相亲去。”
姜律就在院子里大喊“救命”。
房氏和姜宪从屋里冲了出来,看见姜律猴似的在院子里蹿来跳去的,都忍不住哈哈地笑了起来。
那剩下来的一点点伤感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姜宪知道这是姜镇元和姜律逗她开心,心里很是感激,有点后悔前世没有多和伯父一家接触。
公主府和镇国公府第依次点燃了檐下的灯笼。
房氏送姜宪回屋。
路上,她小声地对姜宪道:“你伯父说了,不管你看中了谁,只要是对你真心,人品没问题。你伯父都帮你做主。”
姜宪轻轻地“嗯”了一声,泪水再一次聚集在了眼眶。
她站在公主府正院的门口,抱了抱房氏,回了正房。
那里曾经是她从不曾有过印象的父母的内室。
一直保持着原样。
大婚时的那对没有燃尽了的龙凤烛台还如永安公主活着的时候一样。放在床头板档里面的小格子里,窗外她母亲怀她时父亲种下的那棵香樟树的树杆已长到了碗口大小。
她用帕子轻轻地擦着那对龙凤烛台。
偌大的公主府,只住着她一个人。
就像偌大的镇国公府,只住着她大伯父一家三口一样。
姜宪把龙凤烛台重新放进床头的档板后面,出正房,去了后面的次院。
姜宪没有住父母的内室。而是将次院的宅子改建了一番做为自己的内室。
堂厅已按着她的爱好布置好了,情客正在给她铺床。
她吩咐情客:“多加床被子,天气有点冷。”
情客望着烧了地龙,温暖如春的内室,心里道着“哪里冷了”,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恭敬地应“是”,吩咐值夜的小宫女给姜宪准备了菊花茶。
半夜,姜宪突然醒来,满身大汗。
她不知道是那那破碎得不成记忆的梦吓的还是因为被褥盖得太多。
听到动静的小宫女披了衣裳进来给她喂茶水。
姜宪喝了满满的两盅才觉得心跳缓和下来,吩咐小宫女打水服侍她更衣。
她随行的人被惊醒,直到寅时才渐渐安静下来。
姜宪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睁睁地看着屋子里的光线渐渐明亮起来,却又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百结忧心忡忡,私下和情客道:“郡主总是这样半夜地被惊醒可怎么是好?要不要跟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说一声。去姑嫂庙求个平安符也好啊!”
“你少说两句。”情客也担心,但她要比百结冷静,“宫里最忌讳这些了,要说,也只能说给镇国公夫人听。”
百结点头,还是愁眉不展。
姜宪醒来的时候,已到了中午。
雪比昨天的大了些,在地上薄薄地积了一层。
她依在床上不想起来,问情客:“大伯母派人过来了吗?有没有说什么?”
“是夫人身边的余妈妈过来的,见您还睡着,就没有吵醒您,只说您什么时候醒了,让我们去跟厨房说一声,好端了膳食过来。”她说着,犹豫了片刻,又道,“李大人过来了,就坐在前面的院子里,已经等了您快两个时辰了……”
“李大人?”姜宪睡得有点头昏,心不在焉地道,“哪个李大人?”
从前的生活习惯她并没有完全的摒弃,也没想摒弃,那毕竟是她生活的一部分。所以压根就没有想到有个姓“李”的官员来拜访她是件多奇怪的事——前世,她每天不知道要接见多少位“大人”。
情客的表情就有些不自在,道:“是京卫前卫副指挥使李大人?”
那又是个什么鬼?
京卫前卫副指挥使,不过是个五品小官吧!
姜宪在心里嘀咕。
情客见她神色很是茫然,只好又道:“是李谦,李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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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们,今天的更新。
PS:今天只有两更,明天为庶女攻略的剧本开会,对不起亲们,更新的时间不定……但我会尽量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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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笑眯眯地点头。
前世,她身子骨不好,冬天里几乎不出门。第一次出门,是她九岁的时候,姜律用一张虎皮把她裹着,抱着她一路去了什刹海坐冰车。
她永远都记得冰车在冰面划过时寒风扑在脸上的感觉。
事后她什么事都没有,姜律却被她大伯父狠狠揍了一顿,还被叫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赔罪。
她知道姜律是心疼她什么都没有见过,什么都没有玩过。
现在虽然不是小孩子心性了,但她还是愿意哄着哥哥开心。
姜律看她的眼神柔和下来,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姜宪乖乖地站在那里由着他揉。
李谦睁大了眼睛。
他发现姜宪在谁的面前都很乖,但在他的面前就特别的飞扬跋扈,看他各种不顺眼。
不过,这样不可爱的姜宪却让他觉得非常的有趣,而且真实。
他不由朝着姜宪挑了挑眉,调侃地笑,并在姜律离开的时候在她的耳边低语:“你要是能去,我教你走冰。”
谁要他教了,姜律不知道玩得多好。
姜宪目不斜视地回了屋。
李谦咧了嘴笑,快步跟上了姜律。
下午酉时,李氏父子回去了,姜镇元陪着姜宪在内宅用晚膳。
姜宪问伯父:“李长青是个怎样的人?”
姜镇元思索了一会,道:“是个极聪明的人,能忍,也能审时度势,看似豪迈,实际上心思细腻,很会揣摩别人用意。很不简单!”
能得到她伯父这样一句,可见李长青也是个人物。
姜宪颇为意外。
前世李长青正值壮年却从家主的位置上退了下来,之后好久都不曾在公众面前露面,是为什么呢?
姜宪非常的好奇。
第二天。姜纵一家先到。姜纵父子在花厅陪着姜镇元说话,十六婶则过来给房氏和姜宪请安。
从前姜宪回来的少,见到这位十六婶的时候就更少了,根本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
她一面笑盈盈地还了礼。一面打量着姜纵的母亲道:“我回家来,就是姜家的姑娘,十六婶不必多礼,这样反而让我不自在。”
姜纵的母亲看上去很年轻,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中等个子,圆圆的脸,白净的皮肤,乌黑的双眸,笑容温婉,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人。
或者是接触的太少,她在姜宪的面前显得有些拘谨,腼腆地朝着姜宪点了点头,就安静地坐在了一旁,给姜宪剥了个桔子。
正在吩咐管事的妈妈等会的菜都要少盐少油的房氏见了忙道:“她十六婶。保宁吃不得这个。”
姜纵的母亲顿时面色飞红,喃喃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姜宪忙解释:“十六婶,我冬天吃不得凉,又怕上火,您要不给我泡个福饼给我吃吧?我喜欢吃那个。这个就您吃吧!”
姜纵的母亲感激地望了她一眼,转身去给她泡了个福饼。
姜宪慢慢地喝着带了淡淡甜味的福饼水。
有小姑娘撩了帘子就跑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大红锦衣,衣领、袖口都镶着一圈白色的绒毛,一张脸胖嘟嘟的,白生生的,看上去像那过年时画在年画上的小人。非常的可爱。
姜宪的直觉让她觉得这应该是姜含的妹妹姜蕴。
不然没谁敢这样跑进来。
她没有见过姜蕴小时候的样子。
姜蕴进宫去给她问安的时候十三岁了,已经是个身材纤瘦面孔清丽、宫中人人称赞的美少女了。
她看见屋里突然多出来姜宪,急急地收了脚,直着身子站在了那里。细声细语地问姜纵的母亲:“大伯母,十六婶,阿蕴来给您们请安了!”又眨着眼睛问姜宪:“你是我郡主姐姐吗?”
姜宪忍不住笑,道:“我正是嘉南。”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大人般模样地上前,规规矩矩地给她行礼。
姜宪看了看自己的穿戴。没有什么适合打赏的东西,就吩咐身边服侍的百结:“去装一斛南珠给堂小姐玩。”
百结笑着应声而去。
姜纵的母亲有些吃惊,但也没有说什么。
姜蕴只知道自己得了郡主的赏,高兴地向姜宪道谢,在她母亲进来的时候没等她母亲和房氏等人见礼,她已高声地嚷道:“娘,娘,郡主姐姐给送了我一斛南珠。”
姜蕴的母亲看上去更年轻,身材苗条,面如芙蓉,像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闻言大惊失色,忙上前向姜宪道谢,委婉地拒绝。
姜宪笑道:“这也没什么。那东西我那里多得是。我看着阿蕴年纪还小,正好给她拿回去串几个发箍、珠花戴。”
姜蕴的母亲还要推辞,房氏笑道:“这是给阿蕴的,是她做姐姐的一点心意,让你收下你就收下吧!”
姜蕴的母亲这才收下。
姜宪就猜她出身不太高,或者是家中早已没落。
男一桌女一桌喝了腊八粥。
宫里的内侍赏粥来了。
姜镇元和房氏去接了粥,还有一碗是专程给姜宪的,姜宪懒得去谢恩,让情客带话给那内侍,说天气冷,怕受了寒气,她谢谢皇上的恩赐。
情客出去传话。
姜纵的母亲十六婶和姜含的继母七伯母都惊讶地望着她,掩都掩不住。
姜宪怕把她们吓坏了,只好道:“这是外祖母特许的。”
两人都没有进过宫,也不知道宫里的规矩,还以为的确是太皇太后给姜宪的恩宠,齐齐松了口气。
姜宪就准备回宫了。
姜镇把姜宪叫出去,和姜纵、姜含见了一面。
他们两人虽然年纪还小,却还有长大后的轮廓。姜纵高高瘦瘦的,面目清秀,气质文雅。姜含唇红齿白,相貌精致。
两人恭敬地回了姜宪的礼。
姜镇元就道:“姜宪虽是郡主,也是你们的妹妹,你们以后要多看顾着她点,知道吗?”
两人异口同声地应诺。
姜镇元满意地笑了笑,让姜律送姜宪出门。
姜律却一直把姜宪送到了大门口,还叮嘱她:“不要忘记了,你今年冬天要是好好的,我就带你去什刹海看冰嬉。”
姜宪连连点头,甜甜地笑着应“好”,上了马车还扭过头去撩了车帘往外看,直到镇国公府看不见了才重新坐好。
马车很快朝北去,弯了个拐,就到了神武门。
白愫的马车早已在那里等候。
她下了自己的马车上了姜宪的马车,塞了个手炉给姜宪,问她:“冷不冷?”
姜宪就从旁边的褥子下面扒拉出个手炉塞给了白愫,道:“我这里有好几个呢!”
白愫看着失望,又不免羡慕。
每次姜宪回宫,都会带来很多好吃好喝好玩的东西,甚至还有打赏。那些小宫女、小内侍都盼着姜宪从镇国公府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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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和白愫在马车里互相说了说家里的情况,得知两家的人都平安顺遂的,也就到了慈宁宫。
太皇太后又不少不得留了她们喝粥。
等回到自己的寝宫,已过了未时。
姜宪有午休的习惯,今天来回奔波,还没有午休,就感觉身体非常的疲惫,梳洗更衣卸妆之后,就倒在床上睡了。
可她刚刚睡了一会儿就被情客推醒了。
情客神色惶恐,低声道:“郡主您快去看看,太皇太后气得昏了过去。”
姜宪听了吓得魂飞魄散,掀了被子趿着鞋就往外跑,还是情客看着不妥当把她给拉了回来,一面喊了宫女进来给她把烘在火盆上的外衣拿下来,一面顺手将床前的一件夹袄披在了姜宪的身上,然后道:“郡主慢些,您要是着了凉,太皇太后知道了又该不吃不喝地守着您了……”
她点头,手脚发软,由着情客和几个宫女帮她穿衣服,半晌才回过神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情客帮她系着腰带,道:“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太皇太后正和太皇太妃下着双陆,乾清宫那边的孙德功孙公公过来了,刘公公就把孙公公领了进去,没一盏功的功夫,暖阁里面就乱了起来,太皇太妃白着脸亲自走了出来,让人去太医院请田医正过来,还让小宫女过来喊了您过去……”
姜宪眉头紧锁,见腰带已经系上了,胡乱掩了衣裳疾步往外走,一面走,一面问情客:“太皇太后身边现在谁在服侍?”
情客疾步跟在姜宪的身后,道:“太皇太妃和孟姑姑都在。也让人去请乡郡了。”
姜宪点头,脑子嗡嗡作响,使劲地回忆着前世的事,在拐角遇到同样衣饰不整,面色凝重。匆匆赶过来的白愫。
两人打招呼的心情都没有了,点了点头,一路小跑着去了东暖阁。
太皇太后已经清醒过来,刘小满、孙德功几个都围在太皇太后身边。太皇太后歪在太皇太妃的怀里由孟芳苓喂着热茶。
看见姜宪和白愫,嗔怪地道:“你们也是的,孩子还小,要是吓着她们了可怎么办?”然后忙对姜宪和白愫道:“我没事,我没事。只是一口气没有喘上来。已经好了……”
这人不就是一口气的事!
姜宪接了孟芳苓的小碗,想给太皇太后喂水。
可她实在是没有做过服侍人的事,太皇太后喝得有些别扭。
太皇太妃忍俊不禁,道:“保宁,还是让芳苓来吧!你让情客帮你把衣饰整理整理,免得风吹进衣服里受了寒气。”
姜宪沮丧地把小碗又还给了孟芳苓,站在旁边由着情客帮她整理衣饰。
太皇太后强撑着个笑脸对姜宪道:“我知道你孝顺,可孝顺也不一定就是端茶倒水。你能好好的,外祖母放心,也是孝顺。”
姜宪的眼睛都红了。
田医正由两个捧着医箱的内侍簇拥着跑了进来。众人忙起身让出地方来。田医正说了句“承让”就不客气地坐在了旁边的绣墩上,在太后太后搭了素帕的手腕上把起脉来。
大家都紧张地望着田医正。
良久,给左右手都脉了诊田医正神色缓和下来,笑道:“没事,没事。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只是气於于心,吃点舒心活络丸就好了。汤药都不用。”
屋里的气氛轻快起来。
太皇太后闻言笑道:“我说我没事吧,你们非得把田医正请过来。正好,保宁刚从镇国公府回来,你给她把把平安脉。”
这是不放心外面的吃食。
田医正笑着应“好”,不仅给姜宪把了脉。给白愫和太皇太妃也都把了脉。
姜宪还是老毛病,气血不足;白愫只给开了些清热降火的药,太皇太后是补气养血的方子。
众人皆大欢喜。
刘小满殷勤地送田医正出了门。
孙德功这才从墙角里走出来,低眉顺眼地对着太皇太后谄媚地笑道:“太皇太后。那我先回乾宁宫去了……”
太皇太后是眼角也没有扫他一下,冷冷地“嗯”了一声。
孙德功像兔子似的一溜烟地跑了。
姜宪奇道:“他这是怎么了?”
太皇太妃的看了太皇太后一眼,没有做声。
太皇太后则沉思了片刻,把姜宪喊到了面前,低声道:“孙德功这是替皇上跑腿呢!说是从前皇上怕曹氏责骂,临幸了宋娴仪也没敢让敬事房的写在《禁中起居注》上。如今宋娴仪在曹氏那里当值。已经怀了七个多月的身孕,被曹氏发现了,让我把皇后的凤印交敬事房的人,敬事房的好把《禁中起居注》补上……”
当初曹太后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留在万寿山,代表中宫的凤印留在宫里。
曹太后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姜宪松了口气。
太皇太妃却脸色发白。
方氏怀着赵翌的孩子,她并不知道。
可事后太皇太后还是忍不住告诉了和自己相伴快五十年的太皇太妃。
而宋娴仪之前一直被姜宪留在慈宁宫,月份浅还能说是看不出来,可如今孩子都已经七个多月了,不可能看不出来。
也就是说,这个孩子是方氏的。
现在却被曹太后说成是了宋娴仪的。
孩子是方氏的,就生不下来,就算是生下来了也把身世死死地捂住,上不了玉牒。
孩子是宋娴仪的,就会成为皇上的庶长子,如果皇后无出,他将是皇位的继承人。
曹太后这是要干什么?
当孙德功向太皇太后要凤印的时候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此时却完全明白了曹太后的用意。
这不是混淆皇室血脉吗?
帕子在太皇太妃的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
只有白愫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悄声地和姜宪窃窃私语:“娴仪怀了皇上的孩子吗?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也没有发现她吐,也没有发现她的肚子大起来啊!”
姜宪很想告诉她,怀孩子前三个月才会吐,才会看得出来。
但她这个时候和白愫一样,都是未出阁的小姑娘,还不懂这些。
她问太皇太后:“您准备给宋娴仪用印吗?”
“我是不会用印的。”太皇太后面色苍白,一下子像老了十岁似的,颓然地道,“皇上非要把宋娴仪和她生的孩子上玉牒,我就只好请了简王出来做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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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刘冬月道,“那户人家原籍山东人,姓管。做了十几年的皮毛和东珠生意。这两年生意不好做,加上年岁大了,就想回老家去,把几处平日里不常用还得养着的宅子都卖了。我们借宿的那宅子就是其中一处……我进去看了,比严阁老家的宅子要大两、三倍,温泉建的特别好,那水有的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就修在屋里,有的是从山间流下来的,雾气氲氤,像仙境似的,而且价钱还比严阁老家的便宜一半……”
“比严阁老家的便宜那么多?”太皇太妃惊讶地道,“是不是他们知道这宅子是郡主要的啊?”
“不是,不是。”刘冬月道,“是严阁老的名气大,大家一听说是严阁老要买宅子,很多江南籍的士子都跑去看。江南那边有钱的人多,那价格就一路高升……”
姜宪挑了挑眉。
太皇太后笑着点头,问起那管姓人家的宅子来:“你要是看着合适就买下来。要是保宁看了之后不满意,再买就是了。反正今是泡不成汤池了。你看着办好了。至于这买宅子的钱,你等会跟芳苓说一声,让她拿了凤印去趟内务府,让内务府把这银子给了,写了郡主的名字……”
“外祖母,”姜宪觉得拿走自己常用的东西就行了,其他的,自己又不是没有银了,何必占赵翌的小便宜,“还是从我的私库里扣吧!这些年我的俸禄都没怎么动。”
她一直用的是太皇太后的私库。
“就当是外祖母送给你的。”太皇太后不以为意地笑道,“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想想还要什么,一点点的说给外祖母听,外祖母给你当家作主。”
姜宪前世从出生到死都在这慈宁宫里,去外面生活,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她并不真是个没及笄的小姑娘,有些事。需要她自己去克服,去重新找回自己的位置。
“还没有想好。”长辈们的赐赏,是爱护,她并不想让外祖母担心或是伤心。笑着歪着脑袋道,“等我想好了我再告诉您。”
太皇太后笑眯眯地点头,说刘冬月的差事办得好,赏了他十两银子和几件做春裳的布料。
东西虽不多,但这是极体面的事。刘冬月激动的脸都红了,刘小满也上前给太皇太后跪头谢恩。
大家说说笑笑,一团欢喜。
等姜宪等人都回了自己屋里歇息,太皇太后还兴致勃勃地拉着孟芳苓说话:“我记得大兴那边有一处皇庄,有六百多亩地,你明天去趟内务府,一是督办着他们把给保宁买宅子的银子给刘冬月,二来看看这宅子到底在哪里,还有没有合适的宅子,我想给保宁置办点东西。再就是皇上那里。明天见过北定侯夫人之后,让皇上过来一趟。方氏的事我是不管了,可也不能就这样算了,我想让皇上把保宁的封号坐实了……”
自本朝开国,公主就只有封号和俸禄,不再享受封地的供给。
郡主就再不要说了。
孟芳苓大吃一惊,知道太皇太后这是为姜宪出阁做准备。
她不由暗暗叹了口气,想到之前太皇太后对郡主没有一点安排,她猜着太皇太后还是有点想把郡主留在宫里的,只是碍着曹太后。不待见曹家,可能只是想了想……现在开始给郡主准备嫁妆了,那就是绝不会留在宫里了。
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郡主毕竟是慈宁宫里长大的,的很多作派如宫中的贵人。
特别是这几个月。尤其地像……
孟芳苓笑着应“是”,服侍太皇太后躺下。
第二天一大早,北定侯夫人就进了宫。
太皇太后还在用早膳,闻言颇为意外,让人赏了几道点心给她,道着:“只怕是早膳都没有用。”
陪着太皇太后用早膳的太皇太妃更是忧心忡忡。好不容易用了早膳,急急地就跟着太皇太后去了偏殿,让人请了北定侯夫人进来。
北定侯夫人穿了真红色通袖袄,戴着二十四片翠云的翟冠,脸上敷着厚厚的粉也没能掩盖住眼底的青色。
她“扑通”一声跪在太皇太后面前就掩面低声地哭了起来:“太皇太后,太皇太妃,您可得救救我们家掌珠啊!曹太后遣了人来,要为承恩公求娶我们家掌珠呢……”
“你说什么?”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都目瞪口呆,继而面面相觑。
北定侯夫人哭得更厉害了,又惹着宫规不敢放声,那哭声就显得犹为悲凉:“我们全都没有想到,之前晋安侯家也有这意思,可掌珠还没有及笄,我和侯爷还在家里商量着给掌珠置办些什么嫁妆好……曹太后突然就派了人来说亲,我和侯爷都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昨天侯爷云见了亲恩伯,现在去见镇国公了……”
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这才回过神来。
太皇太妃原本就没有太皇太后沉得住气,加上又是自己娘家的事,就更急了,没等太皇太后开口相问,她已越僭地道:“曹太后派谁来说的亲?是直接说要求娶掌珠,还是只是过来探探口气?晋安侯是为他哪个儿子求亲?两家是已经商定好了只等掌珠及笄?还是蔡家只是请了中间人透了个口风?”
北定侯夫人闻言忙掏出帕子来擦了擦脸色上的泪,哽咽道:“就前两三天,蔡家请了安国公夫人过来探我们家的口气,说是为他们家的世子爷求娶。侯爷说我们家掌珠是在慈宁宫长大的,婚事怎么也要问问太皇太皇和太皇太妃的意思,就让我把这意思跟安公国夫人说了,安国公夫人也觉得这样行事要妥当些。侯爷就让我春节进宫的时候在两位老宗祖面前提一提的,谁知道……”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
看得出来,她很想和晋安侯府结亲。
太皇太后也觉得晋安侯世子是个好人选,但看着北定侯夫人这样六神无主地只知道哭就神色不虞。
太皇太妃了解太皇太后的性子,提醒北定侯夫人道:“都这个时候了,哭有用吗?你赶快把这件事好好地跟太皇太后说明白了。”
不然事情就麻烦了——曹太后虽然被迫退居后宫,可这才几天,影响力还在,皇上绝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而下曹太后面子的。
北定夫人显然也明白,焦虑地道:“曹太后请的是严阁老的夫人来提得亲,拿了承恩公的生庚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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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人家结亲,都会请个和对方私交甚好的人去试探试探对方的口气,若是双方都有这样的意思,这才会请了德高望重或是全福人带了官媒去正式的提亲,然后合了八字,纳采、问名走过场。
曹太后这样直接请了严夫人带着曹宣的生辰八字去提亲,就是要强娶了。
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都神色大变。
“严阁老不是要致仕吗?”太皇太妃面沉如水,道,“他家怎么会管这些闲事?”
北定侯夫人茫然地摇头,道:“严阁老还没有致仕……就算他致仕,谁不知道他是曹太后的腹臣,帮着曹太后做一件事也是做,做一百件事也是做,还不如在曹太后落魄的时候跳出来狠狠地奉承曹太后一番,好歹也是有始有终,全了他忠臣的名声。”
这就麻烦了!
太皇太妃完全没有了主张,愤忿地望着太皇太后,道:“曹氏到底要干什么?她难道不知道我素来都不愿意和她多说一句话,她明明知道她若是百年之后曹家的日子不好过,怎么好意思拖累我们家的掌珠?他们上次还想把掌珠……”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太皇太后已铁青着脸道:“你少说两句,又不是什么好事!”
北定侯夫人觉得她们是在说白愫的事,可白愫有什么事她不知道呢?
她不解地望着太皇太后,又望了望太皇太妃。
是啊!
曹太后想把白愫许配给李谦,那个时候李长青还是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而现在,李长青只是个小小的神机营同知,说出来只会丢了白愫的脸……有什么好说的?
太皇太妃的嘴唇抿成了一道缝。
太皇太后经过了最初的震惊之后。此时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她温和地对北定侯夫人道:“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不是说侯爷去找镇国公了吗?皇上对镇国公很是敬重,掌珠又是从小在宫里长大的,在皇上面前也有几分薄面,这门亲事到底合适不合适,我们不妨先和镇国公商量商量。”
这就是要求助于姜镇元的意思了。
北定侯夫人听着人就松懈下来,道:“亲恩伯也是这么说的。所以我们家侯爷一大早就去了镇国公府……”
“那就好。”太皇太后听着也安心下来。道,“镇国公为人最厚道不过了,你就放心好了。”
北定侯夫人长长地舒了口气。眼睛再一次红了起来,道:“我也不求别的,只盼着掌珠能嫁个敬重她的人。”
言下之意,北定侯府也不一定非要和晋安侯府结亲。主要还是看结亲的人能不能对白愫好。
太皇太后了解地点头,留了北定侯夫人午膳。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东、西三所。
白愫去给自己的母亲问安且不说。姜宪却一个人躺在床上静静地想着心思。
没想到曹太后这么快就决定了由曹宣娶白愫。
可见李谦做得还不错。
她只是有点没有想到严阁老在这个时候还会为曹家出头。
前世她和严阁老没有什么交情。不过是从那些文官内侍口中非议这个人,说他胆小无能,靠着巴结曹太后上位,打击异己。是曹太后养得一条狗芸芸,没有一句好话。
可见成王败寇,史书也是由后人书写的。这些话还是有些道理的。
只是不知道自己身后那些人会怎么说自己。
东三所静无人语,想到白愫正和自己的母亲亲热的说话。她觉得有些寂寞,索性叫了情客进来帮她更衣梳洗,去了东暖阁。
北定侯夫人正搂着白愫坐在太后太妃的下首。
她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看见姜宪的时候还夸她今天穿的褙子好看。
姜宪笑着没有说话,挨着太皇太后坐下,听她们闲话。
白愫就朝着姜宪使眼色。
两人找了个机会去茶房说话。
“保宁,”白愫拉了姜宪的手,“谢谢你!不管结局怎样,我都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我办事,你放心好了。”姜宪不以为意地抿了嘴笑,道,“你母亲和太皇太后、太皇太妃最终会同意的。可你也要好好地和曹宣过日子,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轻言放弃。不然伤了你母亲的心,我也会难过的。”
白愫重重地点头,两人端了给太皇太后几人做得杏仁茶去了东暖阁。
曹宣不想再往曹太后和姜镇元之间的关系上洒盐了,他没有把姜镇元曾经找过李谦的事告诉曹太后,只是对曹太后说,他在宫里的时候就瞧中了白愫,只是那个时候曹太后一心一意要他娶姜宪,他也就把那点好感压在了心底。
现在曹家今非昔比,他觉得与其遥望无期地等候姜宪,不如娶了白愫:“……至少她相貌出众,性子娴静,比和姜宪在一起舒服多了——她连皇上的面子都说泼就泼,何况是我?”
曹太后立刻就明白了曹宣的用意。
喜不喜欢暂且放到一旁,但现在的曹家的确如曹宣所说,能娶到白愫这样的也算是门当户对了。
何况曹宣年纪不小了,她危在旦夕。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曹宣连白愫这样的都娶不到。
她当机立断,亲笔写了封信给严年华。
严年华次日就拿着曹宪的生辰八字去了北定侯府……
这才有了北定侯府的手足无措。
北定侯夫人此时得了太皇太后的话,定下心来,高高兴兴地回了北定侯府。
谁知道从镇国公府回来的北定侯却给了北定侯夫人当头一棒。
“姜镇元建议我们答应这门亲事。”北定侯道,“我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晋安侯世子性子浮燥,不是做大事的人,蔡家又人多口杂,蔡定忠这个人惯会见风使舵,与其和蔡家结亲,不如和曹家结亲。至少掌珠是曹太后自己选中的,曹宣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曹宣不敢对掌珠不敬……”
也就是说,姜镇元是支持这门亲事的。
女儿不嫁不行!
北定侯夫人的眼泪就籁籁地落了下来,道:“这原本不是你们男人的事吗?为何要拿了我的掌珠去还债?我们掌珠还那么小,从前曹家显赫的时候就一心一意打着保宁的主意,现在曹家败落了,就要娶我们家掌珠了,哪有这么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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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说姜宪太了解赵翌德行了,她的每一句话都戳在赵翌的心尖上,让赵翌神色大变,脸色阴得仿佛要下起雨来。
姜宪却是只管挖坑不管填,像没有看见似的站了起来,道:“你还有什么事跟我说?如果只是为了这件事,我直接告诉你好了——我不答应。要是没有别的事了,我们就进去吧!这茶房里烧着炉子,我闻着不舒服。”
赵翌实际上把姜宪喊出来是想跟他说说方氏的事,姜宪这样对他,他怎么还说得出口。赵翌就觉得心更闷了,粗鲁地站起身来,撩开帘子就往外走:“那我们去见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好了!”
姜宪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跟着他去了东暖阁。
太皇太后笑眯眯地问赵翌来干什么?
赵翌撒着娇挽了太皇太后的胳膊坐在了太皇太后的身边,道:“我想祖母了,来陪您过小年难道不行吗?”
“行,行,行!”太皇太后笑着拍了拍赵翌的手,吩咐孟芳苓,“快去跟御膳房的说一声,皇上等会留在慈宁宫用晚膳。”
孟芳苓笑着应“是”。
太皇太后转身问起曹太后的事来:“可要接了你母亲回宫过年?”
没有像往常那样抱着赵翌“心肝”、“肉啊”地溺爱一番。
赵翌觉得若有所失,但太皇太后所问的话太重要了,他一时也没有来得及多想,脑子里全是怎样应对太皇太后:“祖母觉得应该把母后接回宫来吗?可这些日子雪一直下个不停,母后这两年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我真怕她受了风寒……”
也就是说,赵翌压根就不想曹太后回宫。
姜宪想想就明白了。
赵翌这么多年来都被曹太后压着。好不容易有了扬眉吐气的机会,又怎么会让曹太后这座大山压在自己头顶呢?有些事他会在曹太后面前低头,可一旦涉及到面子的问题,他是怎么也不会低头的。
太皇太后不知道是也想清楚了,还是的确不想让曹太后回宫,闻言没有多问,说了句“皇上长大了。这些事自然要由皇上定夺了”就转移了话题。问起白愫出阁,皇上能不能从内库拿几件东西给白愫添箱:“正好和我准备送给她的珊瑚树一对。外面的人见了,只会觉得皇上孝顺。不仅赐婚给自己的表哥,还给新娘子体面。”
这种事是赵翌最喜欢干的。他立刻就提出把自己内库里的一尊福禄寿三翁牙雕送给白愫添箱。
太皇太后很满意,说起今年年三十的团圆宴来:“我年纪大了,就不去了。我就请黔安大长主持好了。”
黔安大长公主是孝宗皇帝的女儿。姜宪母亲永安公主同父异母的姐姐,母亲是个普通的宫女。偶然被孝宗皇帝临幸,生了女儿之后才被封了个贵人,是赵翌的姑母。
她嫁给了京城一个很普通的四品世袭佥事,生了一儿一女。俩口子都是老实木讷之人。曹太后在的时候很是瞧不起她,因而宫里的事也多不请她,她也知道自己不讨人喜欢。渐渐地,宫里好像忘了有她这个人似的。
太皇太后这么一提。赵翌才想起来。
他顿时觉得这个主意好。
黔安长公主主持年三十的团圆宴,岂不是他说什么是什么?
赵翌看太皇太后的目光越发的柔和起来,他想了想,笑道:“我看清蕙出嫁的时候,我再赐她个小田庄好了。”
赵翌赏的田庄不管有多小,毕竟是皇庄,就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人咋舌。
太皇太后呵呵地笑,道:“你赏多少都行啊!反正最后还是被掌珠带去了曹家。”
赵翌呵呵地笑,并不答话。
一顿晚膳也算是吃得宾主尽欢了。
但白愫迟早是要离宫的,过了小年,姜宪就开始帮她收拾东西。北定侯夫人也让人带了信来,让白愫好好地在宫里过年,初一大朝会的时候,她再进宫来探望白愫。
白愫不免有些感慨,对姜宪道:“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在宫里过年了!”
所以她今年也没有回镇国公府过年。
姜宪没有作声,指了服侍白愫的两个宫女柳叶和柳眉:“你是带出府去还是由着家里安排?”
在宫里的都是宫女,名义上服侍皇上的,白愫可以用却不可以带出宫去。但什么事都有例外,只要操作妥当,一样可以让两个宫女脱籍。
白愫想了想,道:“若是不麻烦,就让她们跟着我走好了。她们毕竟服侍了我多年,我也使习惯了。”
姜宪就让刘冬月去办这件事。
过了两天,刘冬月就把事情办好了。
姜宪正奖励着他,有小宫女进来道:“郡主,珍宝馆大总管刘公公求见。”
“珍宝馆大总管?”姜宪有些糊涂,想不明白他来找自己干什么?
刘冬月忙对姜宪道:“原来珍宝馆的大太监因悄悄地偷了东西去卖被发现了,就换了个新人管事。这人姓刘,叫清明,原来是针工局的管事大太监,不知道走了谁的路子,突然被调到了珍宝阁当管事,虽说珍宝阁比不上针工局,却在内宫当差,若是运气好,被调到乾清宫也不一定……”
针工局,姓刘?!
姜宪脑海里就浮现出个看上去面目敦厚、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的面孔来。
当时只觉得他会办事,没想到不过几天功夫,他就想办法调到了内宫。
这个人不容小视。
不知道他找自己干什么?
姜宪有点好奇,让人宣了他进来。
刘清明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还带着四、五个内侍,这些内侍手里都捧着一个由宝蓝色杭绸裹着的包袱。
这下子不仅仅是姜宪了,就是刘冬月都奇怪起来。
他帮着那些内侍把手中的包袱都放在了一旁的罗汉床上,姜宪这才问刘清明:“刘公公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刘清明的态度非常的恭敬,道:“奴婢新来乍道,不懂规矩,若是有什么地方冲撞了郡主,还望郡主海涵,不要和我一般见识。”
姜宪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给了他这样的印象,有些敷衍地点了点头,好像答应了实际上什么也没有答应。
刘清明貌似并不要求姜宪回应他的话,而是继续道:“奴婢从前在针工局当差,别的不管,这面料尺头却是最擅长不过了。奴婢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就带了几匹今年冬季上贡的春季面料,都是江南那边最流行的,给郡主做两件春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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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进宫的管事太监,为了尽快地和宫中的人打成一片,挨个拜访宫里有权有势的人,这是常事。可巴结奉承到姜宪这里的……姜宪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遇到。
她不由困惑地看了刘清明一眼。
刘清明却像没有察觉似的,殷勤地笑着把东西送给了姜宪就告辞走了。
不要说姜宪了,就是刘冬月都满头雾水。他主动道:“郡主,要不要我去打听打听这个刘清明到底什么来头?”
“算了!”姜宪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够麻烦了,再去搅和到一群大太监里算是怎么一回事?
何况这个刘清明这样做低伏小地来见自己,说不定是为了向她表明他不会把她去针工局里的事说出来……
“你看着点就行了。”姜宪吩咐刘冬月,“别出了什么事把我们给扯了进来。”
刘冬月恭敬地笑着应诺,小心地和姜宪说起前些日子买的那带温泉的宅子来:“这两天下雨,天气不收潮,墙暂时没办法粉,但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就等您过去看看了……”
原来的房主把一些笨重的家具都留了下来,很多是楠木或是梨花木雕成的,算一算这宅子买得十分划算。
或许是总住在有些年头的宅子里,姜宪恰恰最不喜欢这些上了年头的东西。
她要刘冬月把屋里的东西全都整理出来,让营造司的给她重新打一批家具,甚至抄手游廊的屋檐都按照苏式样子重新绘画,那屋子除了几根柱子、几堵墙,几乎都重新翻新了。
这可是个大工程。
刘冬月忙得团团转,眼看要过年了,工匠放了假,他这才回宫。
“也不用急。”姜宪对他道,“明年立冬之前修缮好就行了。”
刘冬月一面帮姜宪打了帘子,一面笑着跟在姜宪身后进了东三所的正殿,道:“郡主这是人宽厚。可我们怎么能失了本份。您放心好了,立夏之前一定把那宅子给您整理好了。我看那旁边绿树葱郁,说不定郡主还能去那里避暑呢!田医正不是说了吗,有很多冬天的病都得夏天治。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一到冬天就说膝盖酸胀,说不定夏天去泡泡温泉,冬天能少受些罪呢!”
一番话说得不由让姜宪对他刮目相看。
可惜她是郡主,不然出宫的时候可以把刘冬月带在身边服侍。
不过,什么事都事在人为。她想个法子,说不定还真能带了刘冬月出宫。
姜宪思忖着,刘冬月帮着几个小宫女把刘清明送的包袱散开了。
银红色遍地金,鹅黄色杭绸,碧绿色的湖缎,紫色的漳绒,漂色的绫罗……姹紫千红的,闪得她眼睛刺痛。
“哎呀,这颜色可真好!”刘冬月拉出一匹藕荷色布料道,“我只知道十样锦是宝瓶、花盆、笔墨的。还没有见过用十种颜色的菖蒲织成的十样锦,可真是别致!这是江南的新式样子吧?说不定还是苏样呢?郡主,这样的颜色料子到了春天的时候做件褙子最好看不过了……”
姜宪心中一动。
李谦曾经说过,要送她江南流行的新式样子做衣衫的……那个刘清明不会是……
她的心莫名地就怦怦乱跳起来,快如擂鼓。
偏偏刘冬月还不知道收敛地在那里道着:“这个织着樱桃果子,还带着几片绿叶子……瞧这花色,决不是江南织造的贡品。他们可不敢把织着这样图样的料子送进宫来……软软的,丝滑如水,比那些贡品的品质还要好一些……这个刘清明倒没有吹牛。能想着给郡主捎这匹这样的布料进来,他也是有心了……”
是啊!
说不定是自己想多了呢!
也许这就是那刘清明想得了她的庇护而奉承她的东西……
姜宪的心又慢慢地平静下来。把东西收拾好,又叮嘱了刘冬月几句,她去了白愫住的西三所。
虽说是过了元宵节才出宫,可白愫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一年四季的陈设用具都是宫里的。带不走,能带走的,也就是几件衣裳和首饰。
不知道为什么,姜宪看着就觉得有些凄凉。
她把白愫拉到了寝宫,给了她一个荷包,道:“你自己随便处置吧?”
白愫不解地打开了荷包。里面是几张银票。
“这……”她拿下出来粗粗地看了一下,估计有两、三万两的样子,“你给我这个干什么……”她把银票重新装进了荷包,塞给姜宪。
“你拿着!”姜宪捏住了白愫的手,低声道,“以后曹家要打点的人和事还多着呢,我想了想,给你什么也不如给这个——古画玩物都有序可寻,只有这个,溶了就又是个新物件……”
白愫想想,觉得姜宪说得有道理。
她没再推辞,大大方方地收下了,道:“保宁,多的话我也不和你说了,你的大恩我记下了。”
姜宪抿着嘴笑了笑,没有作声。
她一下子帮了两个朋友,她才是没有吃亏的那个人好不好?
“你若有什么事直管来找我!”姜宪道,“三个臭皮匠,顶得上一个诸葛亮。”
白愫点头。
两人手挽着手出了寝宫。
太皇太后派了人叫她们去东暖阁,说是黔安公主过来了。
前世姜宪根本不认识这位黔安公主。
听封号就知道不受宠了。
今生太皇太后却把她的这位姨母抬了出来,不知道有什么打算。
白愫和姜宪去见了黔安公主。
黔安公主应该只有四十五、六岁,可样子却像五十七、八的人,穿着真红色的通袖袄,戴着翟冠,皮肤白净却面容憔悴,神色呆讷而拘谨。见了姜宪和白愫嘴角翕翕了片刻才道:“郡主一下子都长这么大了,过两年也该及笄了吧?这位就是北定侯府的大小姐清蕙乡君吧?长得可真漂亮!”
话说得有些涩,可见是个不怎么交际应酬的。
太皇太后也不见怪,让她坐下来说话。
“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曹氏身体不好在万寿山静养,我年纪大了受不得吵闹,今年年三十的团圆宴就由你领着命妇们朝贺了。”太皇太后歪在临窗大炕葛黄色绣着四柿纹的大迎枕上,望着身姿笔直、神情肃然,半坐在绣墩上的黔安公主语气温和地道,“自永安去了之后,我也没有精神管你,如今无人主持六宫事务,你怎么也是孝宗皇帝的女儿,有些事也要学着点了。”
言下之意,好像是因为曹太后的缘故她才会受此冷落,连正常的公主仪驾都没有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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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想笑,只有姜宪笑不出来。
她曾经也像邓成禄这样如此的狼狈吧?
姜宪沉默地跟着进了东暖阁。
这么多年轻的小辈来探望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十分的高兴,兴致勃勃地和他们说话,拿出她老人家最喜欢的糕点瓜果招待他们。
赵翌等人就围着太皇太后坐了。
太皇太后有十年没有看见辽王了。辽王离京的时候,还是个比赵翌还小的少年,如今已经长大成人,还做了父亲。
她朝辽王望去,温声地问他:“你的王妃是前年病逝的吧?两个孩子有多大了?如今由谁教养呢?”
辽王离京的时候还没有成亲,辽王妃是辽王去了辽东之后,由他自己做主,娶得是辽东指挥使廖家的大小姐。
听见太皇太后和风细雨般的询问,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水光,沉声道:“多谢皇祖母还惦记。,王妃是前年六月份去的。,两个孩子如今一个六岁,一个三岁。孩子太小,王妃去世后,我抬了王妃家的庶妹进府为妾,帮着照顾两个孩子,主持府中的中馈。”
太皇太后听了就皱了皱眉。
辽王忙道:“我也知道抬了王妃家的庶妹进府不妥当,不过孩子太小,我这几年都没有准备继弦,所以才想了这个法子。虽说有些不体面,可好歹是孩子的姨母,比交给别人放心一些。”
姜宪坐在那里微微地笑,可笑容却没有一点温度,像戴了个面具似的。
在她的印象里辽王自他的嫡王妃去世后就一直没有续弦,他也只有这两个嫡子。
可今生和前世大不相同了。
前世曹太后去世后辽王很快就回了辽东,自然也就没有人去关心他的婚姻。如今他被赵翌留了下来,他的婚事也就成了人人关注的重点。
他这么说,肯定是听到了京中的传闻,借着这个机会澄清自己呢!
姜宪朝赵翌望去。
赵翌的面色果然有些不好。
姜宪觉得有些好笑。
赵翌这个人就喜欢和别人反着来。
辽王要是不提这件事,他恐怕压根就没有想到给辽王赐婚什么,现在他还没有开口就被辽王委婉的拒绝了,接下来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呢?
姜宪低了头喝茶,就听见太皇太后道:“这样也好。我听说你抬了王妃家的庶妹为妾,是觉得这样两家走得太近。不过若是从孩子考虑,从以后宅安稳考虑,你这法子倒是妥当。现在不娶妻也好,等过几年,两个孩子都立起来了再议并不迟。”
辽王感激地躬声说着:“皇祖母圣明!”
赵翌的脸色越发得难看了。
姜宪嘴角带笑,神色悠闲,却突然感觉一道灼热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自己。
她顺着感觉望过去,就看见了赵啸那张英俊的面孔。
赵啸看着,就朝她眨了眨眼睛。
姜宪装没有看见。
赵啸朝着她嘴角翕翕,正要说什么,太皇太后却把话题转移到了他的身上来:“赵啸,你父亲身体可好?我前些日子听说你母亲病了?她的病怎样了?是什么病?”
他忙收敛了心思,挪了挪身子,半坐在了太师椅上,恭敬地道:“回太皇太后的话,家父这几年一直带兵打仗,身子骨很好。家母是生我时落下的阵年旧疾,一到季节变化的时候就疼痛难忍,可过了那阵子就好了。家父一直在为家母寻访名医灵药。家父让我不要担心,他会好好照顾我母亲的。这两天我还写信回去问了,父亲回信说一切平安。让我不要挂念呢!”
太皇太后点头,赵翌却很是突兀地道:“赵啸,我记得你有兄弟三人,你是长子……”
赵啸颔首。
赵翌就道:“既然如此,我看你不妨就留在京城吧!京城物华天贵,什么都有得卖,多有意思啊。福建那地方总有倭寇出没,还要出兵打仗,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的性命都丢了,太危险了!不如我封你做禁卫军指挥使吧?”
禁卫军有五大卫,各卫五千人,首领是正三品指挥使,统领是正二品。
众人都吃了一惊。
虽然说之前一直在传皇上想留了靖海侯世子在京城,可皇上还是第一次这样明确地说出来,而且还是在这个场合……
东暖阁的气氛一僵。
姜宪抬头望望着赵啸。
赵啸先是惊讶,然后露出欣喜之色来,站起来就朝赵翌谢恩:“多谢皇上抬举,家父知道了肯定会连摆几天酒宴的。
赵翌满意地笑了起来,道:“你只管给你父亲写信,让他知道,朕是不会亏待同宗的兄弟的。”
赵啸连连称“是”,脸上隐隐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欢喜。
姜宪撇嘴。
按辈份,赵翌比赵啸还低两辈……还说什么同宗兄弟……
接下来赵翌心情大好,邀了在座的过两天到西苑去冰嬉,并道:“看看我们谁走冰走得快?!”
赵啸笑道:“自然是我最差了——我在福建可没见过几场雪!”
“照你这么说,那是我大皇兄走得最好了。”赵翌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笑道,“辽东一年四季有两季都是大雪天气……”
辽王笑容如常,刚要开口,一直坐在旁边像影子似的邓成禄突然笑道:“我感觉自己走得还成,怎么到了你们口里我就没有了一席之地呢?”
众人俱是一愣。
王瓒捧场似的笑了起来。
大家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但赵翌的目光还是像刀子般从邓成禄身上掠过,吓得邓成禄缩了缩脖子。
这样的变故让姜宪很是意外。
看邓成禄的样子,应该不是个喜欢出头的人才是?!
她没有多看邓成禄一眼,赵翌已拉了姜律出来,道:“阿律,你到时候可一定要来。五城兵马司那边,我给你打招呼!”
姜律笑嘻嘻地应了“好”,道:“看来我得提早准备冰鞋了。”
话题转到了冰嬉上来。
就是太皇太后,也回忆起了自己年轻时和太皇太妃在西苑走冰的事。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转眼间就到了用午膳的时候。
太皇太后留了他们午膳。
赵翌也没有客气,笑着应了下来。
姜宪去帮着拟菜单。
几道凉菜,几道热菜,几道汤菜,几道锅子……她很快就指使着情客写了一份单子往东暖阁去。
在门口却碰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屋檐下的赵啸。
“郡主,您也太不仗义了!”他狡黠地笑望着姜宪,“皇上挖了那么大一个坑让我跳,你也不提醒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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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啸比姜宪想像中的还要聪明。
姜宪盯着他的眼睛,毫不含糊地敷衍他:“世子爷说什么呢?我不懂!”
赵啸哈哈大笑,可那笑声不过溢出了几声他可能想起这里是紫禁城而不是靖海侯府,忙把那笑声咽了下去,但笑容还是止不住地在脸上流淌。
“嘉南郡主。”有人磕磕巴巴地喊她。
姜宪回头,看见了邓成禄。
她的声音顿时就柔和下去,道:“世子爷找我可有什么事?”
邓成禄脸都红了,摇着头道:“没事,就是看看郡主有没有什么地方让我帮忙的!”
“我这边一堆内侍宫女,不需要别人帮忙。”姜宪觉得自己对邓成禄温和是温和,但该说清楚的话还是要说清楚,免得让人误会,“世子爷不就应该服侍在皇上左右的吗?怎么管起我的事来了。还是快点回东暖阁吧!免得皇上看不见人不高兴。”
邓成禄的脸更红了,期期艾艾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倒是听她的话回了东暖阁。
赵啸在旁边“扑哧”一声笑。
姜宪心生不愉。
他可能一生都没有爱过谁,才能这样无情地嗤笑别人。
她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赵啸望着她纤细如柳的背影,不由露出兴味的神色。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又是长辈,众人就没有分得那么清楚,在东暖阁的客厅摆了酒宴,姜宪则和白愫是比较年轻的小姑娘,特别是白愫,算是和曹宣定了亲,两人倒不好像小的时候那样陪在太皇太后的身边,回了东三所一块儿用膳。
白愫就说起赵啸来:“皇上真的会让他留在京城吗?”
“就算皇上想,那也得看靖海侯愿不愿意啊!”姜宪在想万寿山的曹太后、李谦和曹宣,说话不免有些漫不经心,“赵啸是赵家的嫡子,靖海侯另外两个儿子都是庶子。而且一个比赵啸小十岁,一个小十三岁。靖海侯不会让赵啸留在京城的。”
白愫听着睁大了眼睛,道:“保宁,你怎么知道的那么多?我们每天都在一起……”
如果只是嫁个世袭的指挥使,她们自然不用知道得这么多。可白愫嫁的是曹宣,而且还是被皇上忌惮,甚至有可能忌惮一辈子的曹宣,白愫就很有必须知道这些功勋和权臣之家的辛密了。
姜宪笑道:“我这不也是慢慢打听出来的吗?万事只怕有心人,你还没有及笄,北定侯夫人肯定不会很早就让你出嫁的,我估算着最快也是明年,你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多了解了解,不懂的可以问太皇太后,也可以问我,甚至是孟芳苓她们啊!”
白愫连连点头。
两人不语地用膳。
姜宪的心思又转到了万寿山。
今天赵翌邀请的全是些权贵的继承人,李谦和曹宣在万寿山不知道怎样了?
这是曹太后失势后第一个新年,也不知道曹宣能不能适应?
李家一直想回山西,如今赵翌正在慢慢地收拾曹太后留下来的人,像李家这样居然在曹太后生死关头依旧不离不弃的,完全就是曹太后的忠臣,赵翌是决不会容忍的。过了年就是官员调整的时候。但不得怎样的调整,姜家在京城经营这么多代人,京卫肯定是掌握在姜家人的手里的,辽王也不是吃素的,辽东那边肯定也是动不了的,皇上生性多疑,肯定要安插自己的人手,他能动的就只有河北、山西这样离京城最近的防卫了,只有把这些地方的卫所抓在了手里,才能防止京卫作乱。
这个道理她明白,曹太后就更明白了。
接下来曹太后多半是要和赵翌争河北和山西卫的指挥权。
河北更靠近京城,赵翌是决不会放弃的。
可让曹太后的人去掌管山西……赵翌还没有傻到这种程度。
自己要不要插手呢?
姜宪有些拿不定主意。
让李家走容易,可李家走了,曹宣怎么办?
如果李家不走,时间一长,李家会被困死在京城,成为一条无爪的狼,曹宣就更危险了。
姜宪左右为难,筷子在碗里戳着碧梗米,米粒撒在了饭桌上。
白愫轻声提醒她:“保宁!”
姜宪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菜都有些冷了,自己还没有吃两口饭。
但她早就练就了一副七情六欲不上脸的技能,面不改色地把碗递给了身边站着的小宫女,道:“重新给我盛一碗来。菜也重新换过。”
小宫女恭声应诺,去御膳房传菜。
白愫笑着摇头。
两人吃了饭,差了小宫女去东暖阁问有没有什么事,她们准备睡个午觉,昨天睡得太晚,刚才坐在东暖阁已经开始打磕睡了。
小宫女应声而去,姜宪和白愫歪在临窗的大炕上说话。
外面一阵曹杂。
姜宪和白愫还没有起身,已有小宫女高声禀道:“郡主,县君,皇上过来了。”
两人一愣。
赵翌自己撩帘而入,身后还跟着面色不虞的姜律和似笑非笑的赵啸。
这是个什么情况?
纵然是姜宪也有些摸不清头脑。
但她还是不动声色地起身迎了众人在屋里坐下,吩咐小宫女们上茶点。
赵翌也不客气,脱了鞋就上了炕,盘坐在了之前姜宪坐的地方,拿起姜宪没有吃完的点心就尝了一块,还道:“这是什么?你不是最不喜欢桂花味了吗?怎么有桂花味的点心?”
姜宪知道姜律和赵翌向来不亲近,有没有人的时候都会遵守君臣之礼站在赵翌的身边,除非赵翌下旨让他坐,因而她也没有客气,上了炕,坐在了赵翌的对面,道:“我还没有吃,不知道是什么点心,御膳房送过来的,是桂花味的吗?我没闻着桂花香。”
赵翌嫌弃地把啃了一角的点心丢在了攒盒里,道:“我前两天得了几瓶玫瑰露,等会让小豆子给你送过来。”
姜宪有很多不同于京城贵妇的习惯,其中就包括像放糖一般地在吃食里放香露。加上出了方氏的事,她就更不喜欢赵翌送她这些小东西了。
“你还是留着送给别人吧!”她道,“我又不常用,给我都浪费了。”说到这里,她突然想为白愫讨了那些香露,可转念想到白愫和自己一样不喜欢用,曹家又没有什么亲戚需要白愫打点,不要也罢。
赵翌觉得姜宪在自己面前一向是真性情,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所以这样的拒绝并不让他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他索性道:“那我让内务府给你制点香吧!你不是每天都要陪着皇祖母去大佛堂敬佛吗?”
内务府短了谁的香也不敢短了慈宁宫的香啊!
姜宪不以为意地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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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那个庶妹的问题,后文还有交待。
针工局是我写错了,已改成了浣衣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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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决定调查调查刘清明。
这个差事就交给了刘冬月。
可等到两天之后刘冬月来给她回信,姜宪有些傻眼。
刘清明居然是走的方氏的路子进的珍宝阁。
姜宪当时正软在临窗的大炕上染指甲,闻言人一下子就坐了起来,给她染指甲的小宫女差点打把凤仙花汁染到了她的指头上。
“你没有打听错吧?”姜宪睁大了眼睛,“方氏推荐的刘清明?刘清明是通过谁进得珍宝阁?”
宫里的人都以为方氏是去探望在保定任职的丈夫和儿子,可她和赵翌却是知情人。赵翌现在到处在找方氏,方氏怎么可能向赵翌推荐刘清明?
刘冬月看着姜宪对这结果不满意,不由苦了脸,道:“郡主,奴婢真打听清楚了。这个刘清明就是方氏推荐进来的,经手的人是乾清宫的杜公公,为着这个,我还特意去碰了杜公公,装着无意间提起刘清明的事,杜公公还告诉我,说刘清明曾经在方氏为难的时候帮过她不少的忙,还提醒我,说让他进珍宝阁,是皇上的意思……”
这件事就让姜宪有些想不通了。
不过,生活的经验告诉她,想不通的事就暂时放在心里好了,用不着一直盯着不放,时间到了,自然就会浮出水面。
她现在要关心的是正月初十去什刹海冰嬉的事。
赵翌宣了田医正到慈宁宫来给她把平安脉。
太皇太后和姜宪都很意外。
等到田医正把了脉,报了平安,太皇太后留了田医正说话:“……保宁今年都十四岁了,明年就及笄了,我就想问问,她这两年嫁人合适吗?”
田医正隐隐听到一些传闻,说姜宪有可能嫁给皇上。他说话时自然就小心了又小心:“郡主自十岁之后身体就渐渐好了起来,不过到底是月里不足,嫁人到无妨,就只长子长女生出怕月里不足,影响了母亲……”
言下之意,嫁人可以,但最好晚点生孩子。
太皇太后若有所思地点头,让人送了田医正出宫,转身去了姜宪那里。
这还是自重阳节后太皇太后第一次踏进姜宪的寝宫。
姜宪的寝宫又换了布置。
原本的《秋日枇杷图》换成了《春日杏花图》,原来的景泰蓝梅瓶被换成了霁红瓷花觚,原来的松鹤鎏金墨盒换成了兰竹青石墨盒……屋里的陈设雅致中透着几分热闹,既符合现在的天气又符合年节的气候。
太皇太后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抚着炕几上放着的那本《忘忧清乐集》的围棋谱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保宁从小就个看打扮的孩子。
她的打扮不是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而是体现在吃穿用度上面,这何尝又不是一种寂寞。
太皇太后想起姜宪小时候给木偶穿衣服的情景。
她不由拉了姜宪的手,让外孙女挨着自己坐下,温声地问姜宪:“保宁,皇上想初十的时候邀你去什刹海冰嬉,你想去吗?”
“不想!”姜宪想也没想地道,“天寒地冻的,谁想去那里。”然后想到太皇太后不会无缘无故地说这话,又道,“如果他下旨我就去,他不下旨,我就呆在宫里,正好帮着掌珠清点她能带出宫的东西。”
太皇太后听了她的话并没有绽颜,而是沉吟道:“我记得有一年阿律把你带去什刹海冰嬉,姜爱卿知道后要打阿律,你说是你逼着阿律带你去的,后来你还溜出去一回……”
姜宪脸红,道:“外祖母,那是我年纪小不懂事,我不是想去嬉冰,我是想吃那里卖的五香豆、烤地瓜……要是跟着皇上去,肯定什么都没得吃了,我还去那里干什么?陪着他们吹冷风啊!”
太皇太后笑了起来,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道:“那好!皇上要是下旨你就去,不下旨你就陪着外祖母在宫里打牌……等掌珠回去了,打牌都凑不齐了。”
姜宪笑道:“可以让皇上早点立后,这样我们就又多了一个牌角。”说到这里,她有点发愁地道,“也不知道皇后的品行怎样?要是说不到一块还得忍着和她一起打牌,那可真是受罪。不过,我看武阳郡主和东阳郡主的牌都打得好,人也爽快,您不如召了东阳郡主小住……”
反正他们俩口子早就不住在一起了。
东阳郡主进宫陪太皇太后,还可以威摄她的夫家。
太皇太后呵呵笑,心里却很是难过。
姜宪对宫里的事门清,不动声色地就能安抚好这些人事。只是不知道她到了外面还能不能像在宫里这样如鱼得水!
或者因为已经打定主意要在赵翌立后之前把姜宪嫁出去,太皇太后对她格外的不舍起来,从早到晚地让姜宪陪着,偶尔还会陪着姜宪出门去慈宁宫的小花园里走走,指使着小宫女掐两枝梅花让姜宪带回屋里去供养。
到了初八,赵翌居然真的下了圣旨,要去什刹海嬉冰。
禁卫军和兵部、五城兵马司急急地去什刹海清场清道,姜宪却眉头紧锁,在白愫面前抱怨道:“他到底要干什么?这样也算是扰民好不好?”
白愫则仔细地看着抄送过来的圣旨,道:“不仅你我要去,清仪县主、晋安侯的蔡如意、安国公家的两位小姐、安陆侯家的大小姐、汪阁老家的两位小姐、礼部侍郎沈佩文家的小姐……也都要去。”
全是些适龄的小姑娘!
难道赵翌要选后?
姜宪和白愫不禁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准备怎么办?”白愫忍不住道。
皇上要选后理应由太后来相看,可太后都被皇上软禁了起来,皇上想做得出格的事也就没人去拦着了。
姜宪无奈地叹气,道:“如果我有个喜欢的人就好了,那我也可以像你这样去争取。也免得给以后的皇后当垫脚石啊!”
白愫这才明确地知道姜宪不愿意嫁给赵翌。
到底是为什么她没有问,她总觉得姜宪看似任性娇纵,可在大事上从来不马虎,她既然这样决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何况宫里的事素来都是经不起打听的。
“那我们去吗?”白愫问姜宪。
姜宪看着圣旨上姜律和王瓒的名字,犹豫了片刻,笑道:“去!为什么不去!他都下了旨了,我们不去,不是要把自己往风口浪尖上送吗?我可没空陪着他玩这花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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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愫挺赞同姜宪的想法。
她是订了亲的人,也被邀请去什刹海嬉冰,不过是给那些最后落选的大家小姐遮羞罢了。
到了初十那天,姜宪和白愫早早就起了床,梳装打扮了一番,辞了太皇太后,姜宪去了乾清宫。
赵翌看到她裹着油黑发亮的貂皮斗篷,一张小脸映衬的白净如雪,黑白分明的双眸更是像宝石般熠熠生辉,心里骤然间就生出份与有荣焉的骄傲来。
他道:“你坐到我的龙辇上来吧!”
“那掌珠怎么办?”姜宪想也没想地拒绝了,“我还是和她坐一起吧,还能说说话。”
那么多人看着赵翌,赵翌不知道是碍着面子还是习惯了两人之间的这种关系,没有勉强,一个人上了龙辇,去了什刹海。
姜律等人早已在什刹海等候。
姜宪下车的时候,还看到了辽王。
他和几个人围在一起说话,其中就有赵啸一个。
或者是听到了动静,赵啸抬头望过来,姜宪正巧望过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个正着。
赵啸很大方地朝着她笑了笑。
姜宪则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之后她被孙德功迎去了旁边临时搭建起来的暖亭。
韩同心等人已经到了,姜宪和白愫是最晚的两个人,蔡如意仪态端方地给姜宪和白愫引荐屋里其他的人。
安国公府的两位小姐都是安国公的堂侄女,姜宪没见过,就仔细地打量了两眼。
两人都是一副杏眼桃腮的模样,不过气质迥然,一个明艳,一个清丽。
姜宪看着很想笑。
不相仲伯的两个女孩子同时送进来,只会让选择的人退而求其次,把她们留在宫里做嫔妃。
难怪这些年安国公府越混越差了。
安陆侯家的大小姐乳名叫宝莲,姜宪见过几次。不过她和她的胞兄邓成禄一样,都是那种白白净净,乖乖巧巧一眼看去注视不到的人。
她腼腆地上前和姜宪、白愫行礼。
至于新晋汪阁老家的两位小姐……长得就实在是寒碜了点,关键她们还是文官的女儿,向来不怎么瞧得上功勋之家出身的人,对姜宪的态度冷淡不说,还有几分不屑与伍的轻怠。到是礼部侍郎沈佩文的女儿不仅长得好,行事也不亢不卑进退有度,姜宪觉得如果自己是赵翌,估计会选她的可能性比较大。
众人见过,就围坐在暖亭的大火龙旁取暖。
韩同心板着个脸坐在那里,看也不看姜宪一眼,拉了蔡如意窃窃私语。
蔡如意却比韩同心会做人,她笑着听韩同心说着话,不仅地把姜宪和白愫都拉进来:“……郡主是和皇上一起来的吧?听说今天五城兵马司的要和禁卫军打冰球?肯定很精彩!”又道,“清蕙县君,恭贺你订了亲,小定的那天不要忘了给我下帖子,我也去跟着凑个热闹。”
姜宪见她面色如常,如果不是前世她干的那些荒唐事,还真看不出她那样的喜欢曹宣。
“还有打冰球吗?”姜宪有点佩服她,语气不免就柔和下来,“我不知道,出宫的那几天我都陪着太皇太后在打牌,根本没有仔细地看圣旨。”
韩同心听了轻蔑地“嗯”了一声,好像她在说谎似的。
独自坐在一旁低头喝茶,显得特别安静的安陆侯府邓大小姐闻言不由抬头看了姜宪一眼,那圆溜溜的大眼睛水润光泽,让姜宪想起从前宫里养的那只京巴狗。
她就朝着邓大小姐友善地笑了笑。
邓大小姐像受惊的小兔子忙低下了头。
姜宪看着好玩,抿了嘴笑。
韩同心就这眨眼的功夫,已经和白愫对上了:“掌珠姐,你马上要出阁了,这么冷的天,你不在家里做针线来得及吗?”
女孩子出嫁之后的第二天俗称“认亲”,新媳妇要给婆家所有的长辈做鞋袜,一来是展示自己女红的手艺,说明自己是个贤淑的女子,二来是表示自己会孝顺家中长辈,做个恭良的媳妇。
白愫听着露出惊讶之色,道:“我多半的时候都呆在宫里,不知道原来认亲那天的鞋袜非要是新媳妇亲手缝制……我以为谁都可以……找了针工局的人帮着做……”她说着,问安国公府的两位小姐,“现在京城是不是流行这样了?”
安国公府的两位小姐抿袖而笑,道:“这也看是怎样的人家!像承恩伯这样的,自然不会有这么多的讲究。”
哪有那么多女红精湛的女子,有些大户人家为了婚礼漂亮就会请有名的绣娘或是十里八乡女红很好的人帮着做鞋袜。
白愫“哦”了一声,故作释然地拍着胸道:“吓我一大跳!我还以为如今世道变了,不管是高门大户还是寒门衢巷人家的姑娘出阁都要亲手做见面礼。”
韩同心气得脸色铁青,不好惹白愫,更惹不起姜宪,就迁怒般瞪了安国公府的两位小姐一眼。
谁知道人家根本没把她看在眼里,一心一意只和姜宪说话:“郡主,你鞋上这颗珍珠好大,看这光泽,应该是南珠吧?我前几年也得了两颗这样的珠子,觉得嵌在珠钗上没有其他相配的宝石,太单调了,又不知道做其他什么东西,就一直这么放着了。还是郡主有心,嵌在了鞋子上,赶明儿我也回去做双像郡主这样的鞋。”
另一个则道:“郡主的脚小,穿着当然好看。你的脚那么大,怎么能和郡主比。小心东施笑颦!”
“不会吧!”那个为难道,“我觉得我这脚还好。不过郡主的手可真漂亮,细腻白皙,一根根像玉似的……”
两人一唱一合地献着殷勤,惹得汪家的两位小姐低声地和沈家小姐说着话,不时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瞥姜宪等人,面露几分不屑。
文臣家的小孩果然很难和武将家的小姐玩到一起!
姜宪在心里叹着,觉得很没有意思。还有不如出去年看那些军士们打冰球。
她给了白愫一个眼神,示意她帮自己打掩护,找了个借口出了暖亭。
出宫的时候天上还飘着小雪,这会儿突然放了会睛。
明亮的阳光照在雪地上,眩目刺眼,让姜宪不由眯了眼睛。
“别看!”有人突然在她身边道,“看多了会得眼病的。”那人说着,突然拿出顶帷帽戴在了她的头顶上。
姜宪胡乱地拉下帷帽,看见了李谦那张笑得比雪还要刺目的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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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等等!”姜宪突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你是说,刘清明是你的人?”
“也算不上是我的人。【ㄨ】”李谦道,长长地透了口气,神色有些怏然,“不过是借他的手给你送点东西。他是曹太后的人……不过,他这个人心思活络,未必会一心一意帮曹太后办事。曹太后当时是借着方氏把他给送进宫去的。珍宝阁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却管着皇家部分库房,也算得上是个很重要的地方。皇上能把他安置在那里,显然是因为方氏的缘故……”
姜宪虽然听明白了,可人还是有点懵,不敢相信地道:“你是说,曹太后利用方氏把刘清明弄进了宫?赵翌应该知道方氏被曹太后给软禁了,他怎么可能相信刘清明是方氏的人啊?还有方氏,她现在怎样了?现在皇上亲政了,她应该很清楚才是,只要皇上找到了她,她就可以逃脱牢笼,她干嘛还要让曹太后利用啊?”
李谦听着,就露出轻蔑之色来,道:“方氏这种人,是典型的人心不足蛇吞象。她当然知道皇上在到处找她,可她也知道,她一旦跳出去找到皇上,曹太后绝不会罢休,而以皇太后的性子,皇上最后说不定还会妥协。与其到时候落得个不知怎样的下场,还不如就听曹太后的,好生生在万寿山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姜宪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道:“她不会以为自己生下孩子还能活命吧?”
李谦笑道:“有几个人像你这么清醒?皇上如今为了她在太后面前低了头,说不定她还真相信自己能侥幸活下来呢!”
姜宪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李谦道:“哎呀,我们别管这些事了。反正方氏再不甘心被太后利用,她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我们旁边的人劝她,说不定她还当成是挑拨离间了。”
姜宪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巨大的利益面前,很少有人能保持冷静。
李谦就道:“我送你的东西你喜欢吗?我上次去银楼还看见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祖母绿,但没有配对的,我就没买……”
姜宪愕然道:“你给我买这些东西做什么?我库房里又不是没有?”又道,“你哪来的银子?”然后想到李家为了贿\赂权贵还专门请了个这样的师爷,忙道,“你不会是让你爹的师爷付得银子吧?”
李谦被问得心里暖烘烘的。
姜宪是怕他打肿了脸冲胖子,偷偷挪用家里的银子给她买东西吧!
“你放心。”李谦朝着她挑了挑眉,上前几步低了头,在她的耳边道,“我悄悄地养了几条船,每年都有些进账。”
虽然知道李谦这家伙从来就不是个安分守几的,可他这个时候就知道捞私房钱……还是让姜宪狠狠地震惊一次。
李谦看着姜宪的眼神就非常的得意,忍不住道:“我也是这么大的人了,总不能买什么东西都从家里的账房支取吧?我就想办法弄了点小买卖。还算不上是置办私产。”
姜宪颔首。
如果是她处于他的位置,估计也会这么干。
毕竟武将是以武立足,招私兵养死士什么的,太花钱了。
李谦见她是真心的赞同,心里高兴极了,就更来劲了,温声道:“去年的时候他们还从海外带了几个鼻烟壶过来,鼻烟壶你知道吧?”他比划着。姜宪点头,李谦接着讲,“是琉璃做的,不是像我们内务府烧出来的那种,而是透明的,画着他们的一个菩萨,金发碧眼,坦胸露背地抱着个小男孩,那画不怎么样,不过东西算得上稀奇了。下次我让他们给你带一个过来玩。我听他们说,那夷蛮之地的还在那里装一种盐,妇人们觉得不舒服了就放在鼻子下面闻一闻就好了。我也让他们给你带点盐,你要觉得不舒服了,也可以拿出来闻一闻,想想就觉得有气派。”
这都是说得些什么啊?!
姜宪想想就觉得那场面很是滑稽,没忍住“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还随意地推了离得她很近的李谦一把,道:“我才不要那玩意儿!你想闻你自己让人给你弄去,你可别打着我的幌子!”
李谦想想也觉得有意思。他被姜宪推了也不以为然,依旧殷勤地笑道:“那你喜欢什么?千里眼?能把人脸看得很清楚的西洋镜?要不,我给你弄个西洋钟来,那东西很准。据说还有很小很小的,可以拿在手里用的,我给你弄一个来……”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姜宪看他那献宝似的傻样子,不由咯咯地笑了起来,道:“那东西叫怀表!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据说那些略有些身家的夷蛮之人都买得起。”
李谦不以为意,道:“我们这边没有吧?我们这边没有就是稀罕玩意!”
姜宪哈哈地笑。
李谦看着她因欢喜而粉嫩的双颊,就像大冬天被熨斗熨过了似的,说不出来的舒畅顺心。
嘉南应该过这样的日子才是!
每天都笑嘻嘻的,无忧无虑。
而不是躲在角落里崩着个小脸,防了这个防那个,还要想办法算计别人。
李谦的目光闪烁。
他很想伸出手去摸摸姜宪的面颊,想知道她的面颊是不是像他曾经触摸过的花瓣那样细腻柔和。
李谦不禁捻了捻手指。
姜宪却突然掂起脚来朝什刹海那边望去,并问他:“你去看过五城兵马司和禁卫军打冰球了吗?”
她笑过了,李谦也应该去办正事了。
“看过了。”李谦还沉浸在刚才那美妙的感觉里,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却又非常的直白,“我一边找你一边看的。那些京卫不行。打打冰球摆摆样子没问题,可真要上了战场,真刀实枪地见了血,能留有十分之三的人能继续就不错了。我觉得之前五军都督府后军都督曾勤提出来的换防很好,不过,你伯父肯定第一个不答应。”
不错,如果换防,姜家在京卫的优势很容易被打破,不要说别人,她伯父镇国公第一个不会答应。
姜宪道:“你不会给曹太后如此献计了吧?”
“怎么可能。”李谦嘻笑道,“我和那刘清明也没有什么两样,不过是形势所逼依托在曹太后麾下,如果有机会自立,自然是要自立的。”
姜宪知道前世的事,自然也就知道李谦不是甘居人下之人。
她毫无异色地道:“那你们还准备回山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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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的态度反而把李谦吓着了。
他答非所问地道:“你,你不觉得我夜郎自大吗?”
李谦是指他觉得京卫不行,还是觉得现在的卫所需要换防?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这在前世都曾经被证明——京卫的确不行,他伯父也绝对不会同意换防。
姜宪道:“没有啊!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李谦闻言,灿烂的笑容渐渐从他眉宇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邃的目光,严肃的表情,仿佛脱下了面具,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这才是真正的李谦吧?
姜宪莫名就觉得心情愉悦,她解释道:“这有什么难理解的。就好比在宫里,如果一个大太监在御膳房里呆久了,那些茶房、点心房、酒醋面司的大小太监就和他成了利益关系,有什么事都会互相包庇,还曾经出过三分银子一两的蔷薇粉被当成五两银子一两的报上来。这就是现在宫里的一些陋习。我明明知道,却只能装作不知道。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会和我拼命,偏偏不止御膳房这一处有问题,二十四个衙门,个个衙门如此,他们拧成一股绳来,我就是有再好的办法,也只能干瞪眼。不然为何历代皇上都重用太监呢?他们从小看着皇上长大,又因为无依无靠,他们只能依靠皇上生存,和皇上利益一致,内阁的大学士们拧成一绳的时候,只有他们才会拼死也要站在皇上这边,和内阁的大学士们斗……实际上,皇上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一如她当年。
李谦既然能看透如今卫所的陋习,自然能听懂姜宪的话。
他看着姜宪说这些话的时候情绪有些低落,就笑着高声道:“我觉得你不做皇后是对的。这也太操心了。”
姜宪呵呵笑了起来,颇为欣慰地道:“你以后可千万别再问我要不要嫁赵翌了。”
李谦点头,很认真地保证:“我记住了。”
惹得姜宪又是一阵笑。
李谦道:“你觉得,你要不要远嫁?这样就不用时不时地要进宫去给皇上和未来的皇后请安了,还可以做土皇帝。”
她出了京,就没有身份比她更尊贵的女子了,地方上的官员上任估计都得去给她问安,的确可以做个土皇帝。前提是,赵氏王朝能够在她这辈子都稳若金汤。
可她这辈子的愿望就是希望赵翌倒台,赵玺那小崽子眼睁睁看着自己与金銮宝座擦身而过。
所以她还是呆在京城吧!
何况太皇太后……
想到这些,姜宪的情绪就有点沮丧起来。她道:“我出了京,太皇太后怎么办?你都不知道,慈宁宫里想打牌都凑不成一桌来……”
李谦想想都觉得冷清。
他不由对姜宪大为怜爱,道:“要不,我让七姑进宫去服侍你?”
姜宪不解。
李谦笑道:“就是上次帮你探郑大人胡同的那个妇人。她原来是飘荡江湖的,后来年纪大了,想找个落脚的地方养老,我就收留了她。她肯定喜欢在内宅陪着你。”
姜宪想起来了。
那个有着一双秋水明眸般眼睛的妇人。
“还是算了。”姜宪有点怕这样的人,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她是官家人,最怕这种人了,“白愫走后,太皇太后应该会再召几个小姑娘进宫作伴的。”
说到这里,姜宪突然想到了安国公府家的两位小姐。
难道她们的目的不是进宫做嫔妃而是去慈宁宫陪伴太皇太后?
如果不能立了皇后,就想办法进宫去服侍太皇太后。
毕竟做为曾经慈宁宫服侍过太皇太后而被选为嫔妃的女子,要比其他途径进宫的嫔妃身份都要高很多,甚至生出来的儿子身份也要高一些。
姜宪微微地笑。
这个世上真没有一个傻瓜。
她道:“你自己也要留个心。元宵节过年解印,是赵翌亲政的第一年,依着他的性子,说不定还会改年号,重整官吏那就更不在话下了。京卫他动不了,河北、山西就成了必争之地,曹太后肯定要插手的,不然她仅靠曹宣手中的那点兵力,只怕连睡觉都不会安稳。你要是想回山西,我就跟我伯父说一声,把天津卫让给皇上,你们回山西去。你也老老实实地在那里蛰伏个几年,看看京里的情况再说。”
这样,李家比前世提前了三年回山西,以李谦的能力,应该会比前世更有实力。
姜宪若有所思地望了李谦一眼。
李谦热血沸腾,有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嘉南真是他命中的贵人,遇到了她,他不管干什么事都变得事半功倍。
最要紧的是她理解他。
他不管做出什么样的荒唐事,不管说出怎么大逆不道的话,她都安之若素,从来不觉得他怪异,从来不觉得他特立独行。
李谦眯了眼睛笑,笑容又变得如阳光般灿烂。
可这灿烂的笑容却与之前又有所不同。
他仿若夏日之日般的璀璨,又仿若冬日之日的温暖,连周围景色都被他照亮。
姜宪有些恍神。
这笑容,好熟悉。
她在什么地方从李谦的身上见过?
姜宪垂了眼帘。
李谦已压制住心底的兴奋,低声笑道:“嘉南,我不会辜负你对我的好的。只要镇国公愿意让出天律卫,我就一定能回山西去!我发誓!”
姜宪皱眉。
这可真是驴牵到哪里都是驴。
刚说了两句正经话又开始胡说八道。
什么就不会“辜负你对我的好”……但愿她到时候请他出兵的时候他能记住他今天说的话就行了!
姜宪道:“我要传话给你怎么办?找刘清明不太妥当吧?”
李谦想了想道:“我在保大坊翠花胡同有间香粉铺子,那胡同也只有那一间香粉铺子。你差了人去那里买香粉,只要点了大食的玫瑰香露,我就知道镇国公答应了让出天津卫。剩下的,就是我的事了。”
姜宪“嗯”了一声,道:“那你快回吧!天气太冷了。我也要回暖亭了。我会尽快把这件事办妥当的。”
李谦扬着眉笑,道:“你先走。我在这里看着你进了暖亭再走……”
姜宪从来不用让人,也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转身就往暖亭去。
走到一半,她想起什么,又折了回来,对李谦道:“你那里有玫瑰花露吗?”
玫瑰花露价比黄金,而且有价无市。
李谦咧了嘴笑,道:“有没有有什么要紧的,要紧的是你带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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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陆侯家的邓小姐这才后知后觉地喊了一声:“外面那么冷,要是嘉南郡主被冻病了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要跟孙公公说一声?”
“是啊,是啊!”沈小姐回过神来,忙道,“是得跟孙公公说一声才是。”然后看了韩同心和蔡如意等人一眼,意思是我虽然觉得好,但不愿意出这个头,你们得帮着拿个主意才是。
韩同心鄙视地瞥了沈小姐一眼。
她最讨厌她们这种所谓耕读世家出身的女子,假惺惺的,干什么事都要审视度势,从来都没有一个爽快的。
韩同心吩咐身边的宫女去叫了个小内侍进来,让他去禀告孙德功一声。
沈家小姐和汪家两位小姐眼睛都雪亮的,韩同心的心思自然瞒不过他们。三人不由在心里狠狠地鄙视了韩同心一番。
什么事都要讲个条理清楚,何况是出了事?到底是谁的责任,由谁来负责,就更要说明白了。这样包庇纵容,不知悔改,以后只可能闹出更大的事来,怎么能稀里糊涂的。当然是谁干的由谁收拾残局了!
韩同心凭什么让她们给她出头。
既不是知己,又不是好友。
她又凭什么鄙视她们。
又不是她们闯得祸!
韩同心和沈家小姐彼此一番不满,得了信的孙德功却大冬天的吓得满身冷汗。
简王家的这位清仪县主真是个奇葩。惹不起难道不知道躲着吗?每次都非要到嘉南郡主面前找死,一次两次的不受教训。
嘉南郡主是什么人?
就是东阳郡主这样的长辈见了也要礼让三分的。
她看着挺聪明的,怎么就长了个猪脑子呢?
这天寒地冻的。嘉南郡主又是众所周之的月里不足,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是简王出面,只怕也会被太皇太后骂个狗血淋头。
当年曹太后垂帘听政的时候,不过说了一句“嘉南也太娇气了”,太皇太后就勃然大怒,不管不顾。足足把曹太后教训了一个时辰,曹太后气得拂袖而去。太皇太后追出慈宁宫去继续和曹太后理论,曹太后没有办法,认了错太皇太后才消停。
这件事京城里的人谁不知道。
从此以后,大家都知道。宁可非议太皇太后也不能说嘉南郡主的不是。
偏偏她清仪县主的脸大,非要在嘉南郡主面前显摆……
也不知道东阳郡主造了什么孽,生下个韩同心。
孙德功脚步如飞地往赵翌所在的观景台去,一面吩咐小内侍们去找姜宪,一面在心里骂着韩同心,面上却一点也不显露,轻手轻脚地进了观景台,见赵翌正兴致勃勃地和辽王说着刚才的冰球,没有半点不高兴的意思。他暗松了口气,低头弯腰地上前,小声地禀了这件事。
赵翌脸色瞬间由红变紫。
请了几位功勋之家的小姐一块儿来什刹海看冰嬉是他下的旨。如今当着辽王、赵啸等人的面闹成了这样,姜宪不仅不帮着他收拾残局,还和白愫一道沆瀣一气地跑了……
赵翌觉得自己好像被姜宪当着辽王等人给了他一巴掌,让他脸上无光。
不过是个白愫而已。
姜宪明明知道白愫马上要嫁给了曹宣,还这样的护着她。
如果他以后要杀了曹宣,姜宪是不是要和自己闹个天翻地覆?
她可是在宫里长大的。和他一起长大的,结果心里还是向着姜家。向着姜镇元!
赵翌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才冷冷地道:“既然她觉得观景台太闷,那就让她出去走走好了。她也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还会出什么事不成?”
什刹海两天前就被清了场。
孙德功没有想到会得了皇上这样一句话,他不敢多说什么,唯唯应诺,退了下去。
姜律离赵翌坐得有点远,外面又锣鼓喧天,他只隐约听见赵翌不悦地吩咐了孙德功几句话,到底说的什么却没有听清楚。倒是赵啸,坐在赵翌的下首,虽没有听清楚孙德功对赵翌说了些什么,可赵翌的吩咐赵啸却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猜着是姜宪出了什么事。
可看皇上的意思,是不准管姜宪了。
赵啸垂着眼帘喝了几口茶,找了个借口去官房,快步离开了观景台,找到了自己的随从:“女眷那边出了什么事?”
随从低声道:“听说是清仪县主和清蕙乡君口角,惹了嘉南郡主不高兴,带着清蕙乡君跑了,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赵啸愕然。
他知道姜宪的脾气大,可没有想到大成这个样子。
当着皇上的面也敢甩脸。
“知道她跑哪里去了吗?”赵啸问。
随从摇头,道:“还没有找到呢!”
赵啸点头,想了想,道:“你也跟着一起去找吧!如果找到了人,就跟我说一声。”
随从应声而去。
赵啸回了观景台。
冰场上热火朝天。
可赵啸的心里却像长了草似的,坐立难安。
他朝赵翌望去。
赵翌拿着个千里眼全神贯注地盯着在湖面上冰嬉的军士,压根就没有担心姜宪的去向似的,他又朝姜律望去。姜律正和王瓒在说话,两人面上都带着愉悦的笑容,对五城兵马司能暂时赢了禁卫军很高兴的样子……赵啸的感觉很糟糕。
他想了想,决定自己亲自去找姜宪。
又找了个借口出了观景台,他立刻朝什刹海旁边的小树林奔去。
果然有几个小内侍在那里找人。
他问:“找到嘉南郡主了吗?”
几个小内侍还以为他是奉了皇上之命或是受了姜律所托来关心姜宪去向的,连连摇头,知无不言地道:“东边、南边也都找了,还没有找到。我们公公说,不行就跟皇上说,发动禁卫军找。我们人手太少了,只能在树林里找了找。”
惊动了禁卫军事情就闹大了,而且传了出去对姜宪的名声也不好。
他朝着四周看了看。
东边再过去,是片芦苇荡,再过去,有几个搭建在芦苇荡上的吊脚楼,其他地方就全是树林了。而且这些树林都是自然生长的,此时树叶落尽,枝叶横生,有没有,一看就知道。
这些内侍根本没有尽心找人!
赵啸马上明白这是因为赵翌的态度。
可他惹于身份,也只带了两个近身服侍的随从。
如果亲自找姜宪,可能会花他很长的时间,甚至会被赵翌发现他的举动,从而以为他们家有意和姜家结盟。
这可真是个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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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啸心里明镜以的,可心里却隐隐不安,总觉得姜宪现在的处境很不好,如果他不做点什么,会留见死不救的遗憾似的。
他在原地转了两个圈,最终还是情感压制了理智,决定去找姜宪。
通往芦苇荡吊脚楼的小径被冰雪冻得硬邦邦的。
两个从小在深宫里长大的小姑娘肯定不知道春夏的时候这条路有多危险。
赵啸不由庆幸今年的冬天特别的长。
吊脚楼风吹雪淋,用芦苇编织而成的群墙早已被寒风吹得七凌八落。
赵啸小心翼翼地顺着竹子做成的楼梯往上爬,轻声地喊着“郡主”、“清蕙县主”。
吊脚楼上静悄悄的没有声响。
赵啸探出头去。
楼上空无一人,只有靠着窗边断了脚的一张四方桌表明这里曾经有人住过。
赵啸的心怦怦乱跳起来。
姜宪去了哪里?
※
姜宪和白愫出了观景台,一时间也不知道往哪里去。两人就在什刹海旁边散着步。远远地看见有群小内侍喊着她们的名字在找她们。两人不想回去,索性躲开了那群人,回了暖亭。
毕竟暖亭里温暖如春,谁愿意没事的时候在外面冻得鼻子通红。
两人倚着美人靠说着体己话。
姜宪提醒白愫让她有机会劝曹宣想办法支持李谦在山西结党营私:“……太后这块我不担心。就怕太后走了承恩公的日子不好过。如果有地方大员支持,皇上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会动承恩公的。你过去之后,也要劝承恩公对李家以示恩为主,千万不要和他们家翻脸。”
白愫皱眉,道:“可这有什么用!万一惹了皇上,皇上一纸旨书就能把李谦调回京城……这天下到底是皇上的。”
“你傻啊!”姜宪道,“常言道,店大欺客,客大欺店。只要你足够强悍,牢牢地把山西抓在手里,就算是皇上想调任,也要权衡一下谁能接手,免得刚把人调离属地,派去的人还没有把关系理顺,那人又在新的地方重新打下了一块地盘……”
最重要的是,国库这几年空虚,赵翌就是有心整顿军务,江南的赋税还没有弄清楚,他既无心也无力整顿。等到他回过神来,已是三、五年之后的事了……那个时候不要说李谦了,就是辽王他也动不得了。
但这些话过早的告诉白愫没用,她也不知道怎么跟白愫说,干脆笑道:“你就相信我吧!我看人不会看错的。我觉得不管是李谦还是赵啸,甚至是辽王都是可造之材,只看哪个和我们的关系最近,谁能被我们所用了……”
“所以你才接触李谦是吗?”白愫睁大了眼睛,一些从前被她忽略的事情逐渐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要想干掉赵翌多的是办法,不过支持李谦动手更容易些罢了,哪里称得上“利用”,就算是“利用”那也是双方共赢的局面。
姜宪有些不耐烦地道:“你想多了!不是我要去接触他,而是他要接触我!”
说不定和上辈子一样,在借助她的力量壮大李氏家族。不过前世她是太后,得到的更多。今生她只是个小小的嘉南郡主,需要得到就得花大力气。
她只要一想到这个就心情低落浮躁。
姜宪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把我的意思告承恩公就是了,难道我还会害你不成?”
白愫困惑地点头,知道姜宪背后是姜镇元,说不定从哪里听到了些什么消息,她寻思自己嫁给了曹宣,北定侯府和承恩伯府就成了姻亲,两家如同一条绳上的蚱蜢,谁也别想撇清,那北定侯府亲近李谦也说得过去,她要不要给自己的父亲提个醒,就见暖亭的帘子“啪”地一下被人重重地甩开,撞击在了旁边的门框上。
姜宪和白愫一惊,看见赵啸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
“原来你在这里啊!”他喃喃地道,紧绷着的神色突然就松懈下来,然后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人也变得精神起来,“郡主,你可让我们一阵好找。”
一路找过来的担心、害怕、焦虚猝然而去,赵啸陡然间精疲力尽,依在门框旁两腿发软。
姜宪很是意外,道:“你也去找我了!”
赵啸点头,觉得力气一点一点地回到了自己的体内:“你不见了,谁还有心思去看那些冰嬉。”
姜宪不免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大哥呢?他也在找我吗?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自己平安无事,应该跟姜律说一声才是。
“不用了。”皇上坐的观景台那边还没有发现事情的异样,赵啸笑道,“姜律一时走不开,还陪着皇上说话呢!”
也就是说,赵啸不是圣命难为而是自愿来找她的。
姜宪微微一愣。
她变得温和了很多,起身向赵啸道了谢,道:“多谢靖安侯世子爷了。我没什么事。就是观景台那边太冷了,就和白愫提前回来了。”
这样的话对外宣称再好不过了。
赵啸笑着点头,道:“如此堪好!那我就回去了!”
姜宪亲自送赵啸出了暖亭,回来却看见白愫若有所思端了杯茶在手里,茶水差点斜落下来都不知道。
“在想什么呢?”姜宪笑着拍了拍白愫的肩膀。
白愫“哦”了一声回过神来,想了想,轻声道:“保宁,你有没有觉得,靖海侯世子爷对你,很关心!”
没觉得!
姜宪在心里道。
她只记得赵啸在金銮殿上那呆板木讷的模样。
白愫见她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只好继续道:“保宁,我希望你能快点找个如意郎君。像我和承恩公这样的,至少有一方是满意的已经很少了,若是两人都满意的,这么多年也就只有你的父母了……保宁,你还曾经劝过我呢!你心里应该更清楚才是。”
姜宪讶然。
白愫这是让她考虑嫁给赵啸吗?
“就是这个意思。”白愫直白地道,“你觉得嫁给靖海侯世子爷怎样?”
姜宪压根就没有考虑过赵啸。
“我根本不了解他啊!”她不禁道,“这个人是很有城府的。何况他以后是要继承家业的。让我远嫁到福建去,你还不如把我流放到四川去。至少我知道自己到底要面对的是什么……嫁给赵啸,说不定哪天我被他杀了都不知道为什么?这是不可能的!”
白愫满脸的失望:“真的不行吗?我倒觉得你嫁到福建去不错,山高皇帝远,你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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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管姜宪的心情怎样低落,房氏进宫来了,她怎么也要去打声招呼。
草草用过早膳,她去了东暖阁。
太皇太后和房氏也都用过早膳了,两人正坐在一起小声地说着话。
见姜宪进来,两人都笑盈盈地收了音,一人拍了身边的炕沿道:“保宁,到外祖母这里来坐。”一个亲切地问她:“用过早膳了没有?”
姜宪上前给两位长辈请了安,坐在了太皇太后的身边,笑着和房氏寒暄:“用了早膳才知道伯母过来了。您怎么这么早?之前也没有听说您进宫来啊?”
命妇进宫是要提前上了折子,觐见的人同意了才能进宫的。
太皇太后就道:“我这些日子不是闲着无聊吗?就给了镇国公夫人一块令牌,她要进宫禀一声就行,不用每次都写折子那么麻烦。”
姜宪闻言笑着对方氏道:“您今天还准备和外祖母关在暖阁里说悄悄话吗?”
太皇太后和房氏听了相视一笑,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们这不是怕你们小姑娘家的总是听我们讲些从前的事耳朵长茧吗?合着最后还是我们不对了!”
这是一时还没有准备告诉她吗?
姜宪觉得这件事她也得仔细考虑考虑,两位长辈不作声,正好给她个缓冲的余地。
她就说起白愫的事来:“我看了黄历,正月二十二是个好日子。不如就那天送了掌珠出宫。我想让她把她平时惯用的那些小东西带回去,想找您帮着写个条子。”
大件的东西就算能是让白愫带出宫去却越了僭,未必是件好事。反而这些把玩的东西精致不打眼,掌珠留着日子也过得舒服些。
太皇太后倒不在乎这些小东西,问了姜宪白愫要带些什么东西出去,当即就让孟芳苓写了条子,盖了凤印和私印,让她叫了人去内务府消帐。
刘小满拿了赵啸求见的贴子进来。
太皇太后和房氏交换了一个笑吟吟的目光,接过折子看了半天,心情愉悦地吩咐刘小满:“那就明天让靖海候世子爷进京一趟好了!”
刘小满应声而去。
姜宪心里却隐隐生出几分不安来,她问太皇太后:“赵啸是不是要和我们镇国公府联姻?”
这对赵啸来说是百害无一利。
根本不划算。
他要是娶了她,让赵翌不满不说,她肯定是要留在京里侍奉太皇太后殡天的。赵啸最少要在京城留两年。他是靖海侯世子,虽然不用担心家变,可在京里耽搁两年,李谦恐怕早就扯起了大旗,到时候他对上了李谦,十之八九只能束手就擒了……她到时候还不是一样成了李谦的阶下囚!
她才不干呢!
“太皇太后,”既然不行那就破坏好了,姜宪当机立断,道,“赵啸有什么事需要见您的?我听乾清宫的人说,皇上这两天暴躁的很,别是有什么事求您吧?何况过几天就是二月了,各地的封疆大吏都要进京述职,又是皇上亲政的第一年,据说云贵总兵都会来!”
因为云贵离京城太远,云贵总兵、布政使、按察使等人都是三年一进京。
太皇太后捏着赵啸的折子,显得有些犹豫。
姜宪不敢继续说下去,怕露了马脚,忙笑着转移了话题,道:“伯母,这几天我伯父在家吗?去年二月二的时候他老人家还说每年都要在这个时候举办春宴呢!今年有倒春寒,天气太冷了,大伯父还要准备春宴吗?”
房氏笑道:“你伯父也就是说说看了。他什么时候有空每年都在同一时候举办宴会。”
“那我们今天去红螺寺上香吧?”姜宪建议道,“我觉得红螺寺的斋菜比大国相寺的好吃。”
“好啊!好啊!”房氏笑眯眯地应着,和太皇太后交换了一个若有所思的微笑。
不会到时候又遇到“很多人”吧?
姜宪有些惊恐地暗暗思忖。
太皇太后到底还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把赵啸请安的折子退了回去。
姜宪松了口气,送房氏出慈宁宫的时候对房氏道:“我有要紧的事要找大伯父,您看我怎么找大伯父好?”
“我跟你大伯父说,让他来见你吧!”房氏慈爱地帮她整了整衣襟,道,“二月初二的时候,要不要我接你出府去玩几天?”
“不用了!”姜宪笑道,“我还是在宫里陪太皇太后好了!”
如果事情照着前世的走,二月初二那天,方氏会丢一个大炮竹给大家,她得陪在外祖母身边安慰她老人家啊!
房氏也不勉强她。
过了两天,姜镇元来见姜宪。
姜镇元给太皇太后请过安之后,被太皇太后避开姜宪留着说了半天的话,然后姜镇元才来见姜宪。
姜宪怀疑太皇太后是和姜镇元说她选婿的事,她想问问自己的大伯父,又能怕姜镇元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只好装作不知道,说起了请他过来的原因:“……如果曹太后提出让李家回山西去,你能不能够想办法让他们成事?”
姜镇元略一沉吟,道:“你怕皇上回过神来收拾李家?”他觉得姜宪对李家太关心了点,“李家不过是恰逢其时,前面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他们应该很清楚才是。当时就算没有李家,一样也有别的人家愿意和我们合作保住曹太后。你不用因为我们利用了李家而对李家有所愧疚。”
如果姜家支持李家去山西,就得把自己的地盘让出一块来。
李家还没有这么大的面子。
姜宪当然明白。
但她也不能对自己的伯父说以后李谦会成为一代枭雄,这个时候与他交好正是“奇货可居”的时候。
“我不是对李家有所愧疚。”姜宪想了想,正色地道,“我是希望李谦能帮帮曹宣。”她说了些赵翌的事给姜镇元听,“就是太皇太后也和皇上没有从前亲近了。他这个人太凉薄,我们要有几手埋笔才是。而且姜家掌握京卫这么多年,也是时候换个手了。”她说起前些日子在什刹海的冰嬉,“大哥应该很清楚,京卫这些年来锦衣玉食,拉出来哄哄人还可以,正经的上阵杀敌根本不顶事。与其把他们都捏在手里,还不如有松有驰,想办法和榆林、山海关、太原那边的卫所交好。那边和鞑子直接交壤,时有恶战,他们的军士都是杀过敌的人,比京卫可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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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镇元听着一愣,道:“保宁,你难道看中了金宵……”
金宵的父亲是太原总兵,金宵本人又在榆林总兵府,金家是有名的西北派行伍世家。
“不,”姜宪扶额,有个想象力丰富的伯父也是有点头痛的,“这是两件事。而且我向来觉得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就算姜家和金家联姻,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该崩溃离析的时候还是会崩溃离析。您不要把我的婚事和姜家的前程联系起来,那只是锦上添花的事,您可千万别指望着雪中送炭。”
姜镇元听着不由道:“你这孩子,怎么遇事也不往好的一方面想?联姻当然不可把两家人绑在一起,可至少可以互通有无,多了个盟友……”
也许是看得太多了,姜宪觉得自己和自己的伯父在这方面有分歧,可如今又不是讨论生死的时候,不必非要和自己的伯父辩个对错出来。
她笑着静静地听着,待姜镇元把话说话了这才道:“伯父,我的话您不妨仔细想想。让出一块你觉得可以控制的地方,换了李家去山西成为曹宣的左臂右膀,不然我们留着曹太后还有什么意义?”
姜镇元没有说话。
姜宪知道京卫是姜家几代人苦心经营的产业,姜镇元就是心里同意她的看法,可让他立刻就放弃祖上传到他手里的东西,他一时还是会有些舍不得。
这也是姜镇元的弱点。
不然前世她早就公然地反了。支持姜律上位,还替赵翌养什么小崽子!
何况前世她执政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听说过金家。可见不是被李谦收拾了就是投靠了他,与金家筹谋根本就是件不划算的事。
姜镇元若有所思。心不在焉地和姜宪说了几句话就告辞了。
姜宪叹气,想着若是她伯父还是转不过弯来,她就只好从姜律的身上想办法了。
谁知道等她二十二日送了白愫出宫不久就传来李长青被任命为山西总兵,原都察院副都御史胡以良为山西巡抚的消息。
胡以良是赵翌的人。
前世他是擢升为了浙江巡抚,替赵翌在江南收税,捞银子。
赵翌死之前,他因为政绩出然。已升迁至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
姜宪刚做太后那会儿,他因为军饷勒索李谦被她下了诏狱。
想到这里。姜宪的心情就有些微妙。
赵翌虽然答应让李家回山西,可也防着李家坐大。
他这是想用胡以良压制李长青吧?
可胡以良最擅长的就是算帐了,他现在却被调任山西抚政,整治政务并不是他的长处。山西也不是纳税重地,他现在可谓是“扬短避长”了,官路十之*没有前世那样“政绩斐然,风光无限”,还和李谦又对上了……胡以良未必玩得过李谦。
赵翌这着棋真是奇臭无比。
他自己还不知道!
姜宪就有种黄鹤楼上看翻船般幸灾乐祸的隐秘的欢喜。
没过几天,晋安侯蔡定忠的弟弟蔡定孝被任命为天津卫都指挥长。
姜宪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蔡定孝也是赵翌的人。不过前世他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姜家没有让出天津卫,他被任命为了宣府总兵,在赵翌亲政的二年。鞑子进犯,他被鞑子吓得弃城而逃,若不是他手下的游击将军杨文英临危领军。宣府差点就被鞑子破城。赵翌脑子进水了一般不仅没有杀了蔡定孝,还在责问蔡定孝的时候被他的言辞打动,只是免了蔡定孝的总兵之职,让蔡定孝去西山大营任同知。蔡定孝在西山大营呆了几年之后,居然有人推荐蔡定孝任西山大营的都指挥使。如果不是姜律提醒她,看在白愫的份上。她说不定就真的准了……到时候她就等着满朝的文武看她的笑话好了!
可见这个蔡定孝是个多么会钻营的人,也可以看得出他在军事上是个多么无能的草包。
不知道这个人选是她伯父推荐的还是赵翌自己的意思。
还有那个杨文英。虽然当年他力挽狂澜,可结局好像不怎么好。她差人打听这个人的时候,这个人已因为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脊柱,卧病在床三年了。
她当时就奇怪了,按理说杨文英的骑术应该很好的,也有自己的战马,怎么会突然从马背上摔下来,而且还摔断了脊柱。
可那个时候她不知道有多少事要忙,哪里有多的精力去关心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杨文英的事,听过可惜了一番也就过了。
现在杨文英还名声不显,她要不要把这个人推荐给李谦呢?
姜宪犹豫着,去太皇太后那里用午膳的时候还有些晃神,饭后陪太皇太后去宴息室喝茶的时候太皇太后和她说话她都没有注意到,惹得被太皇太后轻轻地在她头顶上敲打了一下。
她抱着头眨着大眼睛无辜地望着太皇太后。
把太皇太后一下子逗笑了,道:“我问你把安陆侯府的大小姐叫进宫来陪我们打牌你愿不愿意,你倒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姜宪忙敛了情绪,道,“我是看着这雪怎么又下了起来,怕耽搁春耕呢!”
“你还知道这个!”太皇太后稀罕地道,“这是钦天监的事,你不必担心。”
好像钦天监就能呼风唤雨似的。
姜宪嘻嘻地笑。
孟芳苓神色有些凝重地走了进来,看了姜宪一眼,犹豫了片刻,低声在太皇太后耳边道:“太皇太后,刚刚得了万寿山那边的消息,说宋姑娘今天早上生了个儿子。”
太皇太后的脸一下子阴沉起来。
姜宪却难掩惊愕。
她忙问孟芳苓:“今天是正月三十吧?”
皇家子嗣,特别是男丁的生辰八字是要保密的。
姜宪没有问具体的时辰,孟芳苓也就直言道:“今日正是正月三十。”
也就是说,赵玺提前了三天出生了。
这与前世有点差距,好在是差距不大。
难道是因为今生方氏落在了曹太后的手里,压力太大的缘故?
前世赵玺可是个健康活泼的小子,如今提前落草,不知道是不是还和前世一样的健康活泼?
姜宪在那里猜测着,太皇太后已道:“这件事皇上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孟芳苓道,“来报信的人说,曹太后也派了人去乾清宫报信。”
太皇太后点头,吩咐孟芳苓:“你去跟万寿山说一声,皇上还没有大婚,不过是个宫女生的庶子,用不着大办酒宴了,静悄悄地上了玉牒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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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一下子就对安陆侯夫人热情起来,虽没有一口应下这件事,也没有仔细地问起安陆侯府邓小姐择婿标准,却邀请了安陆侯夫人明天带着一对子女到慈宁宫来做客,并道:“那天靖海侯世子和太原总兵金海涛的长子也会来。”
安陆侯夫人如释重负,笑容满面地连声称“好”,好像有这样的机会就让她非常高兴了。
姜宪看着,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等到邓成禄来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的那天,姜宪没有和他说话,怕他误会。
邓成禄的伤心掩也掩饰不住。
像个孩子似的。
根本就崩不住。
姜宪不怕李谦横,不怕赵啸的别有用心,就怕邓成禄这样的,软趴趴的,如小狗般在她面前露出雪白的肚皮,拿了真心出来任她予取予求。
她不知道怎么办好?
总觉得他比起李谦和赵啸来,像是落到了狼窝里的一只小白兔。
姜宪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她不由自嘲地笑。
却惹了金宵的目光。
他看了眼目不斜视、温声细语和太皇太后侃侃而谈的赵啸一眼,又看了眼惴惴不安地坐在那里盯着自己脚尖的邓成禄一眼,大着胆子低声吩咐身边的宫女沏了杯茶过来,给太皇太后、太皇太妃、赵啸等人,甚至是姜宪都续了杯茶。
姜宪礼貌地朝他微笑着道谢。
金宵拉弓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打翻了手中的茶水。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的打量姜宪。
她细致雪白如梨花的皮肤,明亮的大眼睛,高挺的鼻梁,乌黑的头发,红润的嘴唇都让他心中一颤,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见过比姜宪更漂亮的女孩子。特别是她坐在那里,只穿了件半新不旧的丁香色遍地金的夹袄,老妪般死沉沉的颜色,在他们家只有那些体面嬷嬷和没等的小丫鬟才穿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却突然显得娴静温婉又端庄,再好看不过了。
可见不是衣服颜色不好看,是穿衣服的人是谁!
他之前来的时候百般不愿意,如今是百般的后悔。
早知嘉南郡主是这样的人,他应该早点来才好。
这也怪他自己没有头脑。
他是见过姜律的。
姜律长成那样,他的堂妹还会差吗?
现在邓成禄的优势是家在京城,赵啸的优势是家势比他好,如果说他有什么优势,恐怕只能算是家中数代在西北经营,姜家如今失了宣府的控制权,需要远交近攻,和金家结盟,可那也是在姜家想和金家联姻,姜家能左右嘉南郡主婚事的提前下……除了这些,他连邓成禄都不如。他要是不自己争取,就只能给那两人做陪衬了。
念头一掠而过,金宵忍不住低声地笑着对姜宪道:“今年这倒春寒倒长,郡主恐怕这些日子出门少。我听说镇国公府今年的梅花开得好,郡主没有回去看看吗?”
姜宪笑着和他应酬:“御花园的梅花也开得不错。去年太皇太后设宴请了几位夫人来赏花。倒不用专程回镇国公府一趟。”
金宵微笑着点头,侧脸英俊逼人,让姜宪不由目露欣赏之色。
太皇太后选的人果然个个靠谱。
不说家势出身,单就这相貌,也是万里挑一了。
说什么夫妻和美,那是虚无飘渺谁也说不准的事,可有副好皮囊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至少生出来的孩子个顶个的漂亮。
这个金宵之所以入选,十之八九是因为长得漂亮。
姜宪抿了嘴笑。
邓成禄更沮丧了。
赵啸却强忍着笑。
他没有想到姜宪这样的大方,在两位长辈面前还能目光安然地欣赏金宵的俊美。
这完全是……上位者的作派。
这小姑娘,难道是在慈宁宫呆久了的缘故?
赵啸脑子里这么想,心里却隐隐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太肤浅。
嘉南郡主,就像一个谜宫,她所表露出来的和她心里深藏的相比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她是怎样的,只怕是太皇太后、镇国公也未必知道。
赵啸觉得自己现在犹如面对着一座宝山,想办法找到进入宝山的途径,小心翼翼地探寻,最后得到掩埋在地底的瑰宝……那种只有一个人知道的隐秘,让他跃跃欲试,蠢蠢欲动。
金宵也好,邓成禄也好,都不足为惧。
重新的是嘉南郡主,她是怎么想的。
只要她同意了,这门亲事就成了。
不然当年曹太后早就下旨将嘉南郡主许配给了曹宣,哪里还能等到今天太皇太后亲自为嘉南郡主选婿。
赵啸笑着对太皇太后道:“听说太后娘娘身体违和,皇上要去万寿山探望太后娘娘,这几日都不在宫里,宫里也很冷清。我从福建过来的时候,带了两个家奴,大鼓说得还不错。要不让她们进宫来给您唱两天大鼓?”
太皇太后闻言不由皱眉,道:“你们家还养这种家奴?”
赵啸很坦然地道:“我们家来往应酬多,不仅养了唱大鼓的家奴,还养了唱昆曲和唱南戏的家奴。我母亲很喜欢听戏,我从小跟着,也很喜欢听戏。不过如今年长,这些都是场面上的来往,倒很少有时候静下来欣赏了。这不就想借着您的东风也跟着歇息两天吗?”
邓成禄不由在心里暗骂赵啸狡猾。
他肯定是在家里养戏班子,知道太皇太后会去查他,这道坎绕不过去,索性自己说出来,在太皇太后面前搏个“君子坦荡荡”。
可恨自己从小就言短,想说什么也不说不出口……
他低头猛地喝茶。
姜宪在心里暗暗叹气,示意情客照顾邓成禄一下。
情客几不可见地颔首,悄悄地吩咐给邓成禄续杯的宫女不要再给邓成禄续茶了。
金宵看在眼里,心里很是着急。
家在京城就这点好,常来宫里给贵人们请安,有什么事也有人照应。
看来,他总是这样呆在边关也不行啊!
金宵长长地透了口气。
那边太皇太后面色渐渐和煦。
赵啸心弦微松,继续笑道:“不知道太皇太妃喜欢些什么?我若是有机会寻了,也好哄您老人家笑一笑。”
太皇太妃就抬眉对太皇太后笑了笑,道:“我进宫就和太皇太后一块儿,这么多年了,喜好也差不多。”
“那我后天就送了那两个家奴进宫,”赵啸打铁趁热地笑道,“明天皇上去万寿山,怕是要来慈宁宫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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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两次提及皇上的行踪,那就不可是随口聊聊了。
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对视了一眼,慢慢地捻了捻手中的珠佛,沉默起来。
赵啸也不说话,静静地喝着茶。
一时间屋里的气氛有些凝重起来。
金宵看着眼睛珠子微微转了转,笑容就扬在脸上,打破了屋子的寂静:“太皇太后,京城大鼓是怎么唱的?我还从没有听过。从前我们那里有人娶了江南的媳妇,唱评弹,弹的是三弦,京城大鼓,是不是用打鼓?是哪种鼓?应该不大吧?不然也不好带进宫来。肯定也不是腰鼓那样的,不然就不会另取个名了……”
太皇太后没有作声。
太皇太妃看着只好笑道:“不是西北的大鼓,西北的大鼓,那是舞狮用的。京鼓就这么大,”她比划着,“也有三弦伴着,所以要两个人……”她尽心地解释。
邓成禄此时也回过神来,在一旁暖着气氛,对金宵道:“我们这里也有唱评弹的,不过他们说的是吴语,不太听得懂。江南籍的人家有喜事的时候喜欢请了去唱,有几家还特别的有名气,我曾经遇到过。不过当时没有注意,不知道叫什么。若是金大人感兴趣,我去帮你问问。“
明明知道太皇太后不喜欢,就是赵啸都干整撇清了,你还问我喜不喜欢。你这不是想帮我问问,是想推我入坑吧?
金宵腹诽着,面上却丝毫不露,笑道:“我也听不懂那些人唱的是什么啊!我自幼在西北长大,家里又是行伍出身,舞刀弄枪的见的多,这听曲唱戏还真不是太懂。家里也管得紧,不让做这些……”他原本想指桑骂槐地多说几句的,转念想到在座的就没有一个是糊涂人,他要是说过了,反而让人觉得居心不良,还不如就这样半遮半掩地说了就罢手。“不过,我听人说邓世子的读书得很好,已经过了院试,还准备继续下去吗?”
邓成禄知道,京城里很多人见他读书都说他傻。他是功勋后代,不是世代耕读世家的子弟,他自幼被立为世子,就算是考中了状元,也是要继承爵位的,不可能走仕途。这样刻苦地读书,只会惹了人笑话,觉得他不本份而已。
可他偏偏启蒙之后就特别的喜欢读书,去参加科举也不过是想知道自己到底读得怎样了……
他不由看了姜宪一眼,喃喃地道:“以后自然不会再去参加科举了。秀才还好说,举人三年才三百余人,占了别人的名头又不入仕,太不把科举当回事了。很多人十年寒窗苦才有个这样的机会。”
姜宪暗暗点头。
邓成禄虽然像个小白兔似的没经过什么风雨,却心地善良,本性纯厚,难怪他能入选。
金宵颇为赞同邓成禄的做法,和他说起武举的事来。
屋里又热闹起来。
太皇太后突然道:“那就这样决定了。赵啸,你后天把人带过来吧,我没事的时候正好听听。”
赵啸忙笑道:“那可是她们的福气。知道能进宫给太皇太后唱大鼓,只怕几天都睡不着。”
太皇太后笑了笑,对赵啸就没有刚开始那么热络了。
赵啸也不放在心上,依旧笑语殷殷地哄着太皇太后开心。
眼看着到了午膳的时候,太皇太后客气地留他们用膳,三个人知情识趣地恭敬婉拒,出了宫去。
太皇太后也不瞒着姜宪了,直白地问太皇太妃:“你觉得哪个好?”
这种事谁敢随便建议?
“我瞧着都好。”太皇太妃迟疑道,“要我挑一个,我还真挑不出来。要不要让镇国公夫人也进宫来看看。”
太皇太后徐徐地点头。
姜宪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
但她也不好问,只能大家瞎子吃汤圆,各自心里有数。
等姜宪走后,太皇太后就和太皇太妃说起自己的困惑:“皇上待保宁格外的不同,想必赵啸也听说过了,可他还是执意要送家奴进宫,你说,他这是在告诉我们他不怕和皇上对上呢?还是想提醒我们保宁的婚事最大的阻碍就是皇上,让我们趁着皇上的心思全都在那个庶长子身上的时候快点把保宁的婚事定下来呢?”
“您老人家都想不透的事我怎么想得透呢?”太皇太妃犹豫道,“要不,我们试试他?”
“怎么个试法?”太皇太后道。
只要赵翌不罢休,不管谁娶了姜宪,都要面对皇上的阴阳不定。
这是个比较现实的问题。
太皇太妃想了半天,道:“要不,我们把这件事跟三家都说清楚了……也免得到时候赐了婚对方不敢悔婚却冷落保宁的好!”
太皇太后担心道:“要是这三家都打退堂鼓呢?”
“那就再给保宁选一家好了。”太皇太妃觉得这个比较重要,道,“原本不是只选了安陆侯世子和金将军吗?赵啸也是自己跳出来的。这三个人无论是人品、家势、相貌都是万中选一,可男人也不能只看相貌、家势,只要人品好,其他的不一定要强求。我就不相信,就选不出一个和保宁相配的。”
太皇太后思索着,好一会儿才下决心道:“那就照你说的,这三个人要是不行,我们再挑。总之,要在皇上大婚之前把这件事定下来。”
太皇太妃闻言欲言又止。
太皇太后见了很是不悦。
太皇太妃忙道:“我看保宁的婚事,您应该知会曹太后一声。她肯定不愿意保宁嫁给皇上。有她从中做梗,保宁的婚事肯定更顺利。”
“是啊!”太皇太后听不禁击掌,道,“我怎么把她给忘了!你说得对,这件事就这么办!”
两人欢欢喜喜各自歇息。
第二天,赵翌果然前来辞行。
太皇太后态度冷淡,照例问了问他的吃穿用度,生活起居。
赵翌的兴致却很高,不仅没有感受到太皇太后的异样,还兴致勃勃地邀请太皇太后天气还暖了和他一起去万寿山探望曹太后。
有婆婆去看儿媳妇的吗?
都是曹氏,教得孩子一点规矩也没有!
太皇太后在心里吐糟,原本想一口回绝,转念想到昨天太皇太妃和她说的话,立刻就改变了主意,笑道:“如此甚好!我和你母亲也有些日子没有见着了。”
赵翌没有想到太皇太后这么爽快地就应下了,他非常的高兴,忙喊了小豆子进来,让他去钦天监挑日子,安排太皇太后去万寿山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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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李谦喝了很多的酒,可奇怪的他就是不醉,反而越喝越清醒,越喝脑子转得越快!
他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算了。
可他不这样算了又能怎样呢?
福建从来都是寄居之地,山西却还是一片废墟,他就是娶了姜宪,姜宪住哪里?吃什么?他又能把她安置在哪里呢?
快天亮的时候,李谦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
他决定不再想了!
再也不想了!
他倒在了床上,闭上了眼睛,想让脑子里一片空白,可最终闪现的,却是姜宪那带着几分促狭的明亮双眸。
“姜宪!”他低声呢喃。
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以后,就是想念,也要深藏在心底。
她终究是要嫁人的。
不是嫁给赵啸,也会嫁给邓成禄或是金宵。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大意给她惹麻烦!
李谦沉沉地睡了过去。
眼角有滴泪无声无息地落入鬓角,隐没不见。
第二天,李谦用冷水洗了个脸,喝了醒酒汤。
虽然宿醉之后的头痛欲裂依旧折磨着他,但他表面上看起来已精神抖擞。
李谦笑容满面地打开了门。
晨曦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又是新的一天。
他去了芸宜馆给曹太后请安。
程德海正和曹太后说着话,看见他进来,就收了音,谁知道曹太后却道:“都是自己人,但说无妨。”
程德海笑着应“是”,目光颇有些微妙地瞥了李谦一眼,这才继续道:“孩子虽然有点瘦,但能吃能睡的,眉眼也长开了。方氏亲自奶那孩子,宝贝稀罕得不得了。您送过去的燕窝也每日都让人炖着吃,气色也不错……”
李谦垂着眼帘。
方氏来了之后,曹太后就把方氏交给程德海,自己并不和方氏接触,每日程德海来通报方氏的情况。
宋娴仪去的时候,程德海很害怕。
但这些日子曹太后对方氏虽然冷淡,但该照顾的地方都照顾到了,程德海的模样才渐渐好了起来。
曹太后听他啰啰嗦嗦地说了半天,挥手让他退了下去,然后招了李谦过去,问他去山西的事准备的怎样了。
“都挺顺利的。”李谦低声道,“我可能要提前些日子去山西,家里虽然还有些老关系,可这么多年了也没有上过门了,要提前去打声招呼才是。还有就是西北那边,也要去串串门才好——山西前有京卫,后有陕西,腹背受敌,既然京卫可做为左臂右膀,那西北那边就得想办法结盟。只是我年少学疏,不知道是联系太原总兵好还是联系榆林总兵好,实在是不行,山海关总兵也行。毕竟军饷这块是大头。山西又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虽说天下赋税归江南,江南富足,可做的生意也多,可隔着保定府这块,我们倒不方便南下。如果北上,又有辽王在辽东,只能想办法做食盐、马匹生意了。”
也就是说,李家去了山西之后会想办法养私兵,而养私兵的费用从走盐食盐和马匹中获取。
曹太后想了想,沉吟道:“可以!我会想办法让皇上同意你们到了山西之后组织练团,这样你们招人就师出有名了。还有就是胡以良这个人,特别的贪,你知道了他想要什么,就知道怎么和他打交道了。至于军饷这块,你直管去做。我给你写封信,你去见见四川巡抚郭永固,四川天高皇帝远,又有盐井,比从淮南拿盐引简单得多。”
李谦忙向曹太后道谢,冷静自制内敛得不像个少年。
曹太后不禁暗暗点头,从炕几下拿出个小小的红漆匣子,低声道:“这里有五十万两银票,你拿去应急——万事开头难,挺过了这一关,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不行!”李谦愕然,态度坚持地拒绝,“这是您的体己银子,承恩公马上要成亲了,您还是留给他吧!李家在福建还有些产业,我爹已经着手让人全都盘出去了,可能价钱没有平时的好,但也能撑个一、两年,卑职不能要您的银子!”
“你以后还给我就是了。”曹太后把匣子直接塞到了李谦的怀里,道,“你既然知道这是最后的体己银子,就应该珍惜着用。只要你能在山西站住脚,就不枉我这五十万两银子。”
李谦再三推脱,最后还是没能拧得过曹太后,“感激”地收下了银子。
曹太后让他去见曹宣,并道:“皇上不知道在弄些什么鬼,居然说动了太皇太后来万寿山散心。我不想见她。到时候你和曹宣帮我接待他们吧!”
他们?
还有谁会来?
李谦觉得自己刚刚死如灰烬的瞬间又被注入琼露般活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道:“卑职要准备些什么?”
曹太后犹豫了片刻,道:“本来这件事应该由程德海去做最适合不过了。只是太皇太后过来,皇上肯定也要过来。方氏那边离不开程德海,曹宣又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就只能麻烦你了。到时候嘉南郡主和靖海侯世子等人也要来,你把东宫门那边收拾出来给他们住,把乐寿堂收拾出来给太皇太后住……
姜宪,会和赵啸一起来!
李谦耳朵里嗡嗡直响,仿佛有一千只蜜蜂在他耳边叫嚣似的。之后曹太后都说了些什么,李谦良久才回过神来,收拾了心情听了个清楚。
他笑着应诺,先去了乐寿堂。
万寿山因为要承办曹太后的寿诞,去年已修缮了一番。
大红色的柱子,雪白的窗纱,蓝绿色的苏式彩画,满院的花树,看上去整齐又鲜亮,没有什么归整的地方。但李谦还是屋里屋外地好好看了一通,把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安歇的正殿和姜宪安歇的东偏殿都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觉得没有什么好添减的了,这才去了东宫门。
而姜宪这边,已经开始收拾行李。
照太皇太后的吩咐,他们会在万寿山住上两夜才回来。
姜宪有点怀疑太皇太后是为了自己的事去的万寿山,尽管这样,她还是觉得没有必要住两晚——一晚就行了。
像曹太后这样的人点到为止就行了。说多了,反而容易让她起疑。
还有点让她觉得不痛快的就是,赵翌也非要跟着去不可。
她不用想也知道赵翌不可能是为了在太皇太后和曹太后面前尽孝……那就是专程去看方氏和赵玺的。
姜宪想到这些,不由地就撇了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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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是大家各有各的打算,就当是路上做个伴好了。
姜宪看着屋子里忙忙碌碌收拾东西的宫女,连平日里太皇太后惯用漱盂都要带上,她就觉得出行一趟真的太不方便了。
好在太皇太后的兴致不错,坐在炕上指挥孟芳苓:“你别忘了我的眼镜匣子!”
孟芳苓笑盈盈地应“是”。
太皇太后扭过头来对坐在她身边的太皇太妃道:“你还别说,赵啸送来的两个唱大鼓的还唱得真不错。我有好些年没有听到这么地道的大鼓了。也难为这孩子有心了。”
太皇太妃笑道:“要不,这次去万寿山把那两个唱大鼓的也带上?”
太皇太后想了想,道:“也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能有个消遣的。”
太皇太妃笑着吩咐下去。
太皇太后就问起姜宪:“你那边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掌珠有没有说她什么时候进宫?”
姜宪笑道:“不过是去两天,那些陈设什么的就算了,日用的东西带上就行。掌珠说下午酉时进宫,我瞧着还有一个时辰呢!若是掌珠提前进了宫,守在武神门的宫女来告诉我们的。”
太皇太皇点头,众人又聊了几句万寿山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小宫女进来禀说白愫来了。
不过是分开了二十几天,姜宪却觉得和白愫分开了好几年似的。
她在慈宁宫的门口等白愫。
白愫穿着一身玫瑰紫的遍地金褙子,乌黑的头发换了个双螺髻,戴了点翠大花,面色红润,神采飞采,看上去既端庄又秀雅。
姜宪上前抱住了白愫的胳膊。
白愫笑着上下打量她,道:“我怎么看着你好像又长高了?”
姜宪叹气,道:“就是半夜总是饿得慌。”
前世她也是这样。
但那个时候她回了镇国公府住进了公主府,她在公主府是主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因而府里的厨子常常半夜起来给她做吃的。御膳房却是到了掌灯时候就落了钥匙,根本不可能给她做宵夜,她每天晚上都会被饿醒,然后啃两块点心。情客看着这不是个事,这些日子就在茶房里给她做面条。
可能是食物太单调了,姜宪不管肚子吃得饱也总感觉还想吃。
她很怀念回镇国公府小住的那些日子。
白愫目瞪口呆,道:“你这傻子,怎么不早跟我说,我让人送些米粉、汤面进来。”
“太麻烦了。”姜宪不以为然地道,“等过些日子天气暖和了再说。”
“这件事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来。”白愫肃然地看了她一眼,道,“我这就去跟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说,想办法给你调个会做饭的嬷嬷过来。你正是长身材的时候,怎么能饿着。”
然后也不管姜宪怎么说,拖着她去了东暖阁。
太皇太后知道了只摇头,等上了船,在船舱里坐定,不免就和太皇太妃低声说起这件事来:“毕竟是在宫里,最大的皇上,我等保宁再好,她也有寄居后宫的感觉,饿了都不敢要吃的。我看,等天气暖和了,就让她回公主府住好了。她在那里没有管束,能自由自在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太皇太妃笑道:“你舍得保宁吗?掌珠出了宫,我这一宿一宿地睡不着,何况保宁还是您亲自带大的!”
“舍不得也得放她出宫去了。”太皇太后叹道,“我年纪大了,还有几年好活啊!总不能让她为了我这半截进土的耽搁了吧?”
两人正说着话,船突然停一下来。
太皇太后诧异地蹙眉。
太皇太妃忙道:“我去问问当值的宫女……”
她的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门帘子一撩,刘小满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道:“太皇太后,皇上突然说要过来……”
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面面相觑。
他们一共坐了三艘大船过来的。
赵翌一艘,在最前面。太皇太后等人一艘,在中间,后面是装着行李坐着跟过去服侍的宫女内侍。
不知道赵翌又怎么了?
太皇太后只好等他过来。
刘小满留了刘冬月在船舱里服侍,自己在外面候着。
不一会,两艘并行,中间搭了跳板,侍卫们扶着赵翌到太皇太后的般上。
姜宪和白愫候在太皇太后身边,上前给他行礼。
他脸像抹了祸底灰似的,黑黑的,一句话不说,拽着姜宪就往太皇太后的船舱去。
姜宪猝不及防,趄趄趔趔地跟着赵翌进了船舱。
赵翌开口就道:“皇祖母,听说您在给嘉南选夫婿?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谁知道这件事?礼部没有下旨吧?”
他语出不敬,咄咄逼人。
太皇太后脸色微变,看赵翌的目光没有了一丝的温和:“皇上,这是后院嫔妃之事,皇上应该把心思放在国家社稷上才是。”
赵翌气的手直抖,道:“嘉南是朕的表妹……”
他自亲政之后,第一次在太皇太后面前称自己为“朕”。
姜宪心里“咯噔”一下。
她怕赵翌发起疯来非要娶她。
可既然他这么在乎自己,前世为何又那样不给自己面子呢?
姜宪觉得赵翌简直不可理喻,脑子有问题。
太皇太后则大喝了一声,打断了赵翌的话:“皇上也知道嘉南是你的表妹!等嘉南的婚事定下来了,还请皇上为嘉南赐婚!”
赵翌的脸色更难看了,而且满脸的戾气。
太皇太后却丝毫也没有退让的意思,而且还继续道:“皇上,我们离万寿山还有几个时辰的路程?赵玺出生之后我还没有见过他呢,这次去了,我可得好好地瞧瞧这个小家伙。说起来,这可是我的第一个重孙呢!”
赵翌闻言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没有了精神。
姜宪趁机摆脱了赵翌的手,和随后赶进来站在船窗旁的白愫站在了一起。
船舱里就响起太皇太后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皇上,你该回你自己的船舱去了。太后娘娘还在万寿山等我们呢!”
赵翌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面色灰败地站在船舱中心,在众人屏息中慢慢地转过身去,出了船舱。
船舱里的人如劫后余生般齐齐地松了口气,还有胆小的宫女不停地拍着胸口。
太皇太后眉宇间却更冷峻了,她吩咐刘小满:“你去查查,这件事是谁告诉皇上的?”
那天她试探地问了问赵啸、邓成禄和金宵,如果赵翌反对他们会怎么做,结果三个人虽然都面露惊讶却没有立刻回答。
难道问题出在这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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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翌毕竟是曹太后的儿子,这话却不好说给曹太后听。【ㄨ】
太皇太后也只是在心里想想,觉得曹太后和自己一样也选中了赵啸。
在太皇太后看来,赵啸是这三个人里最有气度的一个,而且赵啸喜欢姜宪,甚至愿意为了姜宪花心思去谋取一个娶姜宪的机会,唯一让她犹豫的就是靖海侯府远在福建。可这个遗憾却在刚才被曹太后给解决了。
如果靖海侯府升郡王,姜宪岂不就可以留在京城了!
就算不能一辈子留在京城,也可以在京城住个七、八年的功夫,等靖海侯逝世了再回去也不迟啊。
太皇太后云开雨霁,笑容爬上了眼角,高兴地喝着茶。
现在只等赵啸表示他不会畏惧赵翌,她就可以帮姜宪定下这门亲事了。
曹太后却有自己的心思。
女生外向,如果靖海侯升了郡王,不管是待遇和力兵都要相应的增加,可如今国库空虚,顾得了靖海侯就顾不得姜家的京卫,到时候姜宪是帮着婆家呢还是帮着娘家呢?靖海侯又是个不好相与的,如果姜家一旦和靖海侯有了罅隙,以姜镇元和靖海侯那就要一番龙争虎斗,姜镇元哪里还有心思管她和皇上的事。她就可以趁着这机会帮着李家在山西站住脚。等到她重掌大权,又有李家做助手,收拾两败俱伤的镇国公府和靖海侯府胜算就更大了。
就算万一两家斗不起来,她也可以想办法让两家斗啊!
让姜宪赶紧嫁给赵啸吧!
曹太后越想越觉得前景一片光明。
她眯着眼睛笑,端起手边的茶盅也呷了一口。
一时间偏殿的气氛无以伦比的好。
可这样气氛没有维持一刻钟,就被殿外“噼里啪啦”的脚踏声给打破了。
曹太后微微蹙眉。
她把方氏就囚禁在宜芸馆的前殿,朝外的过道都用砖砌死了,只留了一道掩饰在花树旁的角门出入。方氏一直找机会和赵翌联系,今天赵翌过来,难道方氏又开始作死不成?
她不由厉声道:“外面是怎么一回事?”
一个太监跑了进来。
他穿着四品太监的绿色云肩通袖膝襕纹样的圆领常服,清秀的脸色上满是汗珠,进门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曹太后面前,慌乱地道:“太后娘娘,您快救救靖海侯世子爷,皇上要杀他……还有安陆侯世子爷……”说完,又觉得这番行事不妥当,忙跪行着朝太皇太后爬过去,道:“太皇太后,皇太后,您们快去看看吧,皇上拿了剑,把靖海侯世子给刺伤了……”
两人大惊失色,也顾不得许多,站起来就走。
那太监一骨碌地爬了起来,见曹太后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稳健,没几步就把年事已高的太皇太后甩在了身后,他立刻上前扶了太皇太后,疾步跟着曹太后往仁寿殿去。
曹太后见那太监没有跟上,立刻严厉地喊着那太监的名字:“永盛,皇上怎么会亲自拿剑伤了靖海侯世子,你给我说清楚。”
永盛一面扶着太皇太后疾步往前走,一面答道:“皇上去了仁寿殿没多久,靖海侯世子爷、安陆侯世子爷、金将军就过来了。说是奉了太皇太后之命过来给太后娘娘请安的。皇上当时就很不高兴,把人叫了过去,问起三个人的婚事来。金将军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的媒事自然全凭父母做主。
“皇上面色微霁。然后问安陆侯世子爷。
“结果安陆侯世子爷说,安陆侯和夫人已经同意他娶个自己喜欢的,只要他喜欢的人挑中了他,他就不会辜负佳人美意,无论如何也要娶了回去。
“皇上顿时脸色铁青,问靖海侯世子爷。”
说到这里,永盛语气一顿,声音也低了几分。
“靖海侯世子爷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他和安陆侯世子一样,要娶个自己喜欢的。
“皇上就问盯着靖海侯世子爷说,如果要是有人从中阻拦呢?
“靖安侯世子爷就和皇上盯上了,还说,他要学世陆侯世子爷,无论如何也要把人娶了回去。
“这下子靖安侯世子爷就像捅了马蜂窝,不是,是惹怒了皇上,皇上转身就拔了墙后的龙泉宝剑朝靖海侯世子爷刺去。
“靖海侯世子不敢躲,就这么被刺中了。
“安陆侯世子爷看着就大声地叫了起来……
“我来的时候,杜公公和孙公公正跪着劝皇上。”又道,“奴婢已经吩咐人去叫御医了。”
“荒唐!荒唐!曹太后一副怒其无能的样了,恨声道,“做皇上的,居然亲自拿宝剑刺伤了臣子,这要是传了出去,他还要不要皇上的体面了?熊志文呢?左以明呢?他们都跑到那里去了?他们就是这样教导皇帝的吗?还有高岭呢?他在干什么?”
熊志文帝师,负责教赵翌读书。左以明翰林院学士兼行人司行人,随行赵翌左右,负责随时为赵翌拟旨、处理公文。两人都是以经史享誉朝野的大儒,特别是熊志文,著作等身,一言一行素来为江南士子的表率。而高岭如今是禁卫军统首,负责护卫赵翌。
这三个人做为天子近臣,是有责任规劝赵翌的言谈举止的。
永盛擦着额头的汗。
曹太后执政的时候,为了让赵翌读书,曾经把管束赵翌不力的讲筵师傅下了诏狱……
“应该很快就赶过来了。”他想想就为这三个人着急,道,“猝不及防,谁也没想到……”
曹太后嘴角向下紧紧地抿成了一道缝,心里却并不如表面上那样着急。
真没有想到,赵啸还有这个胆量!
看来靖海侯府后继有人。
姜宪如果真的嫁了这个人,总比嫁给那些软脚虾好。
但赵啸若是真的在仁寿殿出了什么事,只怕靖海侯不会善罢干休!若是因此与姜镇元联手,那就更麻烦了。
还是得把赵翌和赵啸拉开。
她加快了步履。
太皇太后是既欣慰又焦虑。
她没有想邓成禄看上去那软粑粑的一个人居然在皇上面前也没有退让,更没有想到的是赵翌会拿赵啸开刀。
难道是因为皇上觉得赵啸是这三人中最有优势的?要杀鸡骇猴?
不管是为什么,她怎么也要让赵啸安然无事才行。
不然这件事传出去,赵啸若是有个三长短的,保宁岂不是落个克夫的名声,谁还敢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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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宜芸馆离仁寿殿很近,太皇太后和曹太后紧赶慢赶,终于赶了过去。
院子里堆雪如银,服侍的人黑鸦鸦跪了一片。
看见曹太后和太皇太后,众人明显的都松了口气,有自觉机灵的人地已高声喊着“太后娘娘、太皇太后驾到”,帮着去撩帘子,却在看见曹太后阴云密布般的表情时吓得一个哆嗦,赶紧重新站回了原来的地方。
曹太后看也没看他一眼,进了仁寿殿。
春日般温暖的热浪扑面而来,却让曹太后感觉呼吸一滞。
大殿上,赵啸还直挺挺地跪在那里,一把带血的宝剑就丢在他的脚边,肩头大红色的纻丝官服已染成了深红色,赵翌面黑如锅底,被小豆子死死地抱住了双膝,犹在那里发脾气:“……你这是干什么?给赵啸求情!他给了你什么好处?你以为朕不敢杀了你不成?你给我滚一边去!”说着,连踹了小豆子几脚。
小豆子闷哼了一声,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跪在赵啸身边的邓成禄和金宵则朝着曹太后和太皇太后露出焦虑而又哀求的目光。
曹太后血气翻滚,恨不得一巴掌把赵翌扇到昆明湖里去。
只是还没有等她有所举动,太皇太后已在永盛的搀扶下上前几步走到了赵啸的身边,一面掏出帕子按住了赵啸血淋淋的肩头,一面含着眼泪哽咽地道:“好孩子,很痛吧?”
赵啸忙道:“太皇太后言重了。不痛。是微臣不会说话,惹怒了皇上。皇上惩治的对!”
太皇太后看着眼泪都快落下来了,对赵翌道:“皇上,你都是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像小孩子般,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靖海侯世子怎么说也和你是同宗,你就是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不能对他下这个手啊!这要是打出个三长两短来,你以后想起来难道不后悔吗?
“赵啸不对,你只管教训他就是了,可也不能亲自动手,还血染了仁寿殿啊!你虽是少年天子,可平素那些朝臣提起来谁不赞你一句稳重,这要是让朝臣们知道了,他们会怎么看皇上?皇上快快别生气了,去旁边的寝宫歇息一会。”说着,四处张望,希望找个能拦得住赵翌的人。
熊志文、左以明不在,高岭也不在。
太皇太后不由对这三人记恨在心,觉得这三人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纵容着着赵翌胡来。
她的脸沉了下去,高声喊着刘小满,道:“你去看看御医怎么还没有来?”
太皇太后的话音刚落,看见曹太后和太皇太后来之后就带着小田御医躲在门外的孙德功立刻就跳了出来,道着:“奴婢孙德功,领了小田御医叩见皇上!”
太皇太后看着赵翌。
赵翌烦得恨不得抓头发。
他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到底哪里出了错?
明明之前什么都好好的。
方氏像母亲一样照顾着他,全心全意地依靠着他,对他千依百顺,还甘愿冒着大不讳给他生了个儿子。
姜宪就像他的亲妹妹,在他最难堪的时候偷偷地送点心给他吃,在他被人瞧不起的时候愿意陪他玩,只要她在他身边,他就觉得安全又稳当。
可自从去年的阳重节之后,事情就慢慢地变了,变得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好。
先是方氏的失踪,然后是曹太后的威胁,接着是姜宪对他的冷落……现在好了,竟然发展到了有人和他抢姜宪的地步。
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姜宪应该呆在宫里,像从前一样,安安静静地住在慈宁宫,他一回头,就能看见她在那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总是和他置气,还要嫁给别的男子……他娶她不好吗?让她做皇后,永远都住在宫里,总是陪着他不好吗?
赵翌气愤地将犹带着赵啸血迹的宝剑踢到了一旁。
“哐当当”的在寂静空旷的殿堂里形成了巨大的回声。
曹太后就示警般威严地喊了声“皇上”。
赵翌气馁。
没有正当的理由,他总不能真的杀了赵啸。
赵啸的爹还在福建给他抗倭!
每年还要送他几万银子的税赋呢!
可让他放过赵啸,那也是不可能的!
赵翌拂袖而去。
太皇太后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金宵和邓成禄的神色也松懈下来。
只有小豆子,跌跌撞撞地跟在赵翌的身后跑了出去。
曹太后这才上前搀了赵啸,叹道:“让你受委屈了,都是皇上不好……”
赵啸忙道:“太皇娘娘这么说可折煞微臣了。这件事原本就是微臣的不是……”
“好了,好了!”曹太后打断了赵啸的话,道,“你也不用和我客气,我心时有数。还是让小田御医先看看你的伤再说。但愿只是皮肉伤……不然我还真是不好对你父亲交待。怎么说你也是奉了我的旨意进京的。”
赵啸闻言就顺势站了起来,笑道:“看您说的。难道我在路上摔了一跌也要怪您不成!这原本就是我的不对!”
曹太后也不和他争辩。
金宵和邓成禄一溜地爬了起来,一右一左地扶着赵啸坐在了旁边的太师椅上。
太皇太后和曹太后回避到了旁边的书房。
好一会儿,刘小满才进来低声道:“靖海侯世子爷的肩膀被刺了个穿透,小田御医说失血过多,让卧床休养。开了金疮药和补血气的药方子。”
太皇太后听了思索了片刻,对曹太后道:“既然如此,那我明天一早就回去好了。”
反正她该做的事已经都做了。
曹太后不想在李家去山西之前方氏那边出什么纰漏,巴不得赵翌快点走,闻言道:“也好!让皇上跟着您一块儿回去,免得他又在这里闹得不可开交。”
太皇太后才不管赵翌跟不跟她走,她把自己的行程安排好了,怕赵翌又发起疯来,吩咐金宵和邓成禄陪着赵啸连夜回京,并让去拿了张姜镇元的拜帖给他们,道:“若是遇到了什么事,就拿了这张拜帖出来。”
大红色的拜帖镶着金色的边,看上去不出奇,却是世人难求。
金宵不由多看了几眼。
邓成禄却想也没想地把那拜帖塞进了赵啸的衣兜里,道:“世子,你拿好了!”
他觉得赵啸比他们更需要这张拜帖。
赵啸很是意外,凝视了邓成禄一眼,低低地说了声“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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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仇血恨、扫平险阻,她要做的远不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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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上这么个人,到底是嫁呢还是嫁呢还是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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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没有!”李谦看见姜宪生气,再傻也不能说出自己心里真实的想法,忙道,“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会懂这些!”
姜宪想想觉得这话有道理。
前世这个时候的她的确还不懂这些。
她神色微霁。
李谦看着就笑了起来。
姜宪和他说起山西抚巡胡以良来:“他这个人特别的吝啬。吝啬到了什么程度呢?他除了官服,其他的衣服都补了又补,全是补丁。平时在家吃饭不管早中晚膳,一律一碗稀粥加一小碟咸菜。如果有人请客,他必定会打几个菜加几个馒头带回去。他为官多年,却一直是一个人过。太太孩子都留在老家绵阳,靠着祖上留下来的几亩薄田为生,他一年才拿十两银子回去,就这样,还要让他太太记帐,不必要的花销全都要省下来……我让人抄……”抄他家的时候,他家徒四壁,却在卧室的地底下埋了好几层金子,挖出来的时候堆了半个屋,他贪墨得来的金银一分钱都没有花,换成了金子埋在了他的卧室里,她当时接到清单的时候吓了一大跳,根本没有办法理解这个胡以良是怎么想的。
她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这些都是前世的事,忙支吾了一下绕了过去,继续道:“你和他打交道的时候,什么古玩玉器、什么扬州瘦马都别送,只管送金子,赤/祼祼的金子就成。”
姜宪把她知道的事都告诉了李谦,希望他能少走些弯路。
李谦仔细地听着,心里慢慢地又浮现出刀绞般的疼痛来。
他和她这样相对欢言的时光相聚一次就少一次。
以后恐怕再也难现了。
姜宪见他精神越来越差,慢慢地打住了话题。
李谦不是说他受了风寒吗?
她还是少说两句吧!
前世李谦和她不认识照样活得好好的,她不能因为现在李谦年轻就轻视他的能力,总是像个老太太不放心怕他摔倒似的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的,他未必愿意听。
姜宪怅然地叹了口气。
颇有些女大留不住了的无力。
而李谦见她一口气把山西官场上的人物差不多都点评了个遍,心里越发不好受了。
她能查到这些东西,想必是费了不少功夫,用了不少人情吧!
不然她一个养在后宫的女子,怎么能知道这些东西。
她对他的恩情,恐怕他这一辈子也没有办法报答了。
李谦突然间很想为她做点什么。
他想了想,起身倒了杯茶放在了姜宪的手边,温声道:“你喝口茶吧!你说的那些我都记住了。要我去找的人我也会去找的,你不用担心我……”他说到这里,迟疑了片刻,道,“我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给你写信?”
姜宪有些犹豫。
如果她真的嫁给了赵啸,再和李谦通信恐怕就有些不合适了。
李谦和赵啸说不定到时候会成为政敌。
如果嫁给了别人那还好说。
“看情况吧!”她推脱道,“不知道到时候京城里是番怎样的景象。”
李谦神色微变,像被人打了一拳般,精神瞬间地黯淡下去。
姜宪看他这样强撑着实在不是个事,道:“你要是觉得难受,快回去歇了吧!我明天一早就走,你什么时候离京?我到时候肯定不能去送你了,在这里先祝你一路顺风,心想事成,鹏程万里。”
以前她从来不催自己走的!
“多谢!”李谦沉默了一会,低声道,“我可能三月初十就出京,之后就直接去山西总兵府,不再回京了……”
姜宪点头。
刘冬月在门外求见。
姜宪让他进来。
他满脸堆笑地给她行了个礼,道:“靖清侯世子爷收到了郡主的礼,十分的感激,特意让身边的随从过来代他给郡主道谢。您看这……”说着,还看了李谦一眼,好像在示意他还不快走。
李谦的手捏成了拳。
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应该走了。
他留在这里,只会妨碍姜宪而已。
可他犹不死心,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低声地道着“郡主”:“那,那我先走了……”
姜宪想了想,去书房里取了个空白的信封递给了他,道:“但愿你用不上。”
李谦目露困惑,捏了捏那信封,像是张硬硬的纸。
他第一个反应是姜宪送了银票给他。他如同手里捧了张烫手的山芋,忙道:“我不能要……”
“话别说得这么早。”姜宪抿了嘴笑,道,“你知道是什么了再拒绝我也不迟。”
李谦想到姜宪总是让自己惊讶,安静地收下了信封,起身告辞。
姜宪让情客送他出门,然后吩咐刘冬月:“那就让靖海侯世子的随从代他家主子给我道谢好了。”
刘冬月笑着应诺,出了大殿,传了话,赵啸的随从就跪在了大殿厚厚的门帘子前,恭恭敬敬地给姜宪磕了三个响头。
李谦回过头去,正好看见那个随从在磕头。
姜宪,也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喜欢赵啸吧?
她刚才还在为自己担心操劳呢!
想到这里,李谦忍不住打开了那张信封。
里面是张姜镇元的拜帖。
李谦睁大了眼睛。
众所周知,他现在是曹太后的人。
姜宪却给了他一张姜镇元的拜帖……
李谦死死地捏住那张拜帖,心仿佛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他想到小的时候,每到夏天,他总喜欢领着一群孩子去河里摸鱼。
每到这个时候,家里的仆妇就会反复地叮嘱他,不要往上游去,上游的水流太急,小心溺水。
说得多了,他有一次终于忍不住,悄悄带着绳索去了河边,把绳索的一端系在了他的胳膊上,一端系在了河边的大树上,朝上游游去……结果,他在上游发现了一片桃林。
那时候他就懂得了一个道理。
有些事你不去做,你永远不知道前面等着你的是什么。
李谦站在甬道上,听着四周风吹过树林发出来的沙沙声,目光变得冷峻而坚毅。
要不要像姜宪说的那样去认识一下金宵呢?
李谦思忖着。
迎面走来一个人。
高高的个子,穿着正三品武将的服饰,有着张精致到没有任何暇疵的面孔,俊美的让人没有办法不去看他。
李谦立刻意识到了他是谁。
难道这是天意!
李谦笑了起来,朝着那男子走了过去。
“是金将军吗?”他的笑容灿烂如阳光,“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金宵不认识这个人。
可他亲切而充满阳光的笑脸却让金宵心生好感。
他放松了戒备,道:“我是金宵,你是?”
“我是新任山西总兵李长青的儿子李谦。”李谦笑着露出了八颗门牙,“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金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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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章很虐吗?
我感觉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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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坐在东宫门庑房里等着收拾行李的赵啸正由随身服侍的小厮轻手轻脚地换着衣裳。
跟着他来的幕僚不禁抱怨:“世子爷,您不可以这样任性了。侯爷虽说同意您娶了嘉南郡主,可因为嘉南郡主被皇上记恨,这绝不是件合算的事。我看趁着这件事还没有闹大,您不如借病昏迷,由我们把您送回福建算了……”
“你以为别人都是傻瓜吗?”赵啸冷哼,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手脚,道,“临阵退缩,以后我怎么统领福建水师?又会有谁服我?这件事你不要再说了,我这就写信给父亲,让他给我调些人手来。等我娶了嘉南郡主,我再回福建去。”
那幕僚不敢再多说什么,躬身退下。
赵啸摸着伤口,想着姜宪,不由笑了起来。
她肯定想不到自己会挨了这一剑吧?
他和姜宪的婚事总算有了一点眉目。
说起来,这还得感激皇上。
想到这里,他眉头微皱。
有个被皇上喜欢的妻子也很麻烦。
他和姜宪成亲之后,还是尽快地回福建好了。团练的事他从现在开始也要上心了。万一皇上真的一怒冲冠为红颜,他也要有几分自保的手段才是。不然姜宪嫁了他一场,还要跟着担惊受怕的,他又算什么男人呢!
不过,他好想看看姜宪现在的表情。
一定很有趣。
她一直就是个有趣的女孩子。
像她这样和他门当户对,长得也好,而且有趣的女孩子简直是万里挑一。
他能遇到她,也算他的运气了。
赵啸望着姜宪差人送过来的药材有些小小的激动,他喊了贴身的随从:“敬安,你知道京城哪家银楼的首饰好吗?”
敬安摇头,道:“要不我帮您去问问王先生?”
王先生就是赵啸带进京的幕僚。
赵啸直觉地不想让他知道,想了想,道:“不用告诉王先生了。你去打听打听,我要买点东西送给嘉南郡主,我受了伤,嘉南郡主还差人送了药材过来。”
是给未来的主母买首饰啊!
敬安笑眯眯地高声应诺,道:“世子爷您放心,您就看我的吧!”
赵啸也不隐瞒自己的心思,笑着拍了敬安的肩一下,却扯动了伤口,强忍着没让敬安知道,问起了邓成禄和金宵:“他们去做什么了?”
“邓世子去了太皇太后那里辞行。”敬安道,“金将军去安排离开的船了。两位爷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
赵啸颔首。
邓成禄很快就回来了,还给他带来了太皇太后和曹太后的赏赐,金宵却过了很久才回来,一回来就连声给两人道歉:“刚才遇到了太后娘娘身边李家的那个长子李谦,没想到他还挺有意思的,带着我去见了万寿山的少监,帮我们安排离开的船。”
两人还定下了后会之期。
当然,这个就不用和赵啸说了。
他被皇上刺了一剑,嘉南郡主的夫婿多半就是他了。
自己陪着太子读书跑了一趟京城,虽说很是遗憾,可也不能因此寻死觅活的吧?
能结交一个朋友也不错。
何况以后李长青任了山西总兵,他父亲在太原,他在榆林,大家打交道的时间还多着。
金宵笑着问赵啸:“你的伤口怎么样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半个时辰之后可以启程吗?”
“伤口刚刚包好,说是这三个月都不要伤筋动骨,”赵啸笑道,“东西都收拾好了,现在就可以走了。”
“这么快?”金宵有些意外。
邓成禄温声解释道:“这也是太皇太后的意思,怕皇上又想起来找靖海侯世子爷的岔子。”
这倒是!
金宵有些幸灾乐祸地想。
天鹅肉好吃,那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命!
三个人收拾了行李去了水木自亲码头。
刚才还热情地帮金宵忙的李谦并不在码头,这让李宵略有些失望。
他还想介绍赵啸和邓成禄给他认识。
这两个人无论是从人品还是身份上都是值得结交之人。
不过,这种事也讲缘分,可能那个李谦和赵啸、邓成禄无缘吧?
金宵是西北男儿作派,想过就过了,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们一路顺风顺水地回到了京城,彼此都松了口气,并互相留下了联系的方式,各自回了各自歇息的地方。
没几日,北定侯请赵啸吃饭。
白愫和姜宪的关系赵啸自然是知道了,赵啸心里隐隐有个猜想。
他仔细地梳洗捯饬了一番,去了北定侯府。
见到了北定侯,他才知道北定侯今天是专门宴请他,还请了亲恩伯世子王瓒作陪。
大家东扯西拉了一番,最后话题落到了赵啸身上。
在京城住的习惯不习惯?以后有什么打算?定了亲没有?和京城哪家女眷的关系比较好等等。
赵啸一一作答。
北定侯对他的沉稳内敛很是满意。
又过了几天,和他们家交好的那一家夫人就写了信给靖海侯,说想给赵啸和姜宪做个媒人,如果靖海侯也有此意,就把赵啸的生庚八字写给她。
靖海侯还不知道儿子被皇上刺了一剑的事,自然是满口答应,写了赵啸的生庚八字专程让人送进了京,顺便也好打点自家儿子和姜宪成亲的事宜。
这样来来去去,等到赵啸的生庚八字到了那家夫人手里的时候,已是四月中旬。
金宵邀赵啸去游玩。
赵啸笑着答应了,问他还有些什么人?
金宵和邓成禄已经听说赵啸的生庚八字被送进了慈宁宫。
他还好,这些日子跟着李谦四处走动,认识了不少禁卫军的侍卫和兵部的官吏,这对他们这些远在边陲小镇上戍边的将军太重要了——不管是粮草还是军饷,他们都时常要和兵部的人打交道,而京城的一些动态,禁卫军的消息最准了,他每天一小宴,三天一大宴,人都快喝得柳树认成了杨树。
现在京城的官将就是不认识金宵也听说过他。
邓成禄却和他恰恰相反。
他把自己锁在了屋里,据说连着几天都没有吃饭。
好歹是一起受过难的兄弟,总不能看着他这样吧?
金宵委婉地把这件事告诉了赵啸,并道:“……出去散散心。我还约了姜律、王瓒和曹宣几个,在京城郊外的一个农庄里,环境还不错,我前几天还跟朋友去过。我们都有些担心你肩头的伤,不知道要不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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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冷“哼”,道:“没有赵啸我也一样嫁得出去。”
至于喜不喜欢赵啸,她却没有回答。
好在白愫被姜宪的回答转移了注意力,没有在意姜宪的回避。
两人随意地闲聊了几句,等到屋子都收拾整齐了,一起去内室小憩了片刻,醒过来的时候正好快到了午膳的时候。
姜宪一面更衣一面问给她举着靶镜的百结:“几位公子都到了吗?”
百结温顺地笑着回答道:“除了亲恩伯世子爷,其他人都到齐了。正在前面的厅堂里坐着喝茶。听在前面厅堂里服侍的姐姐们说,下午几位爷准备去后山的小溪里钓鱼。还说后山小溪里有一种黑鱼,上过《本草纲木》,吃了能补血,大公子说,怎么也要钓几条回来晚上做给郡主和县君吃。安陆侯世子爷又说这些鱼都是假的——书上有记载,这种鱼活在江南水乡,京城的水土根本养活不了它。那些鱼肯定都是店家为了赚钱养到差不多就放在河里的,然后等来这里的客人垂钓,即可以糊弄人还可以嫌钱。
“金将军也这么说。
“还说若是真的想垂钓,不如走远点,随意找个池塘子,肯定比后山小溪里的鱼要好吃。”
“还有人养大了鱼丢在小溪里给人垂钓?”姜宪还是第一次听说,“那还有什么意思啊?”
百结答不出来,想了半天道:“可能是大公子他们觉得好玩,想找个地方说话吧?”
这也有可能。
姜宪打住了话题,等白愫梳洗好了,两人一起去了厅堂。
赵啸的肩膀还没有大好,穿了件紫红色菖蒲纹暗纹直裰,面白如玉,雍容矜贵地站在那里,比金宵还要瞩目。
姜宪在心里叹气。
难怪前世赵啸会成为闽南的无冕之王。
她笑着和白愫上前跟众人见礼。
赵啸的目光一下子像粘在了姜宪的身上似的,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曹宣看见白愫却有些不自在的别过脸去,恐怕连白愫今天穿了件什么衣服都没有看清楚。
姜律不由微微地笑了起来,领着姜宪和白愫去了旁边竖了面屏风的小花厅:“做了桌和外面一样的席面,不过你们的份量少一点。要是觉得不好吃,再让人加菜就是了。”
宫里的人是轻易不会暴露自己喜好的,姜宪和白愫都是宫里长大的,加上和姜律接触得少,姜律根本不知道两人喜欢吃什么。
两人笑着道了谢。
姜律出了小花厅。
姜宪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低声对白愫道:“真没有想到,曹宣还有害羞的时候。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不管是前生还是今世。
白愫的脸也红了起来,抿了嘴笑。
外面就推杯换盏的用起午膳来。
后来发展到开始划拳。
姜宪和白愫还是第一次见到,两人用完了膳也不想走,就坐在那里听他们笑闹。
金宵好像很厉害,拳拳都赢过赵啸,偏生赵啸身上还带着伤,就央邓成禄帮他代酒,结果邓在禄的酒量也不好,两个人合起来也就勉强能应付一下金宵。他还不放过姜律和曹宣。颇有些独战四方的味道。
姜律的酒量好像也很不错,他赢多输少,慢悠悠地在旁边看着,不时插几句话,落井下石一番。
曹宣被灌得有点狠,最后把他这些日子隐藏起来的嚣张跋扈都给激了出来,把外衣脱了就甩在了地上,捋了袖子和金宵叫板:“你有本事就和我单挑!”
金宵压根不上当,口齿有些不清楚地道:“我干嘛和你单挑?你是地头蛇,我是过江龙。我才不想虎落平阳被犬欺呢!”
“你说谁呢!”曹宣不依地一拳朝金宵挥了过来。
金宵偏身躲过。
两人你来我往地动起手来了。
姜宪和白愫都吓了一大跳。
不曾想姜律几个不仅不拦着,还在一旁起着哄。
姜宪和白愫都松了口气。
在她们俩人的认知里,姜律向来稳重可靠,如果他觉得没问题,肯定就没问题。
正如她们所料,金宵和曹宣闹着闹着都笑了起来,没半盏茶的功夫两人又勾肩搭背地坐下来喝酒。
姜宪和白愫忍俊不禁。
王瓒过来了。
大家又是让位置又是叫人上碗筷又是让人重新换菜,看那样子,是要再喝一轮。
姜宪和白愫已见识过了,也就无意在此多留。
两人让小花厅里服侍的丫鬟跟姜律说了一声,就回了竹林。
“你是睡一会还是去后面花园逛一逛?”卸妆的时候姜宪问白愫。
“先歇一会吧!”白愫见姜宪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虽然想去后面花园看看,但还是选择了对姜宪更好的提议。
姜宪的确有些累了,上床歇下没几息的功夫就睡着了。
白愫看着她因为熟睡而显得特别宁静的面孔,爱怜地给她掖了掖被角。
别人都觉得姜宪好,只有她,觉得姜宪可怜。
除去了嘉南郡主、镇国公府大小姐那些头衔,她不过是父母双亡在外祖母膝下长大的小姑娘而已。所以白愫特别希望姜宪能幸福。
她有些睡不着,起身歪在罗汉床上看词话。
姜宪醒来的时候,白愫已不在屋里。
她一个人静静地躺了一会这才起身。
情客和百结听到动静忙进来服侍。
姜宪问她们:“掌珠去了哪里?大公子他们都在干什么?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情客笑道:“现在是申正过一刻。县君一直在屋里看书,久等郡主也没见醒,说去后花园走走。大公子他们在前面的小花厅里打马吊。只有安陆侯世子爷说喝多了,睡到现在也没有醒。”
姜宪莞尔,道:“不是说下午去钓鱼的吗?怎么?改不了纨绔作派,还是坐到了牌桌子上。”
情客哪里敢接话,只在一旁笑。
姜宪洗完脸,人爽利了很多,笑道:“我去后花园走走好了!正好碰碰掌珠。”
情客笑着应“是”,拿了件月白色遍地金披风在手里,陪着姜宪去了后花园。
田庄的后花园也很有特色,绿树成荫,曲径通幽,偶尔可见几株桃树、李树,开着粉红粉白的花,点缀在深深浅浅绿色间,转身都自成一派风景。
“真是漂亮!”情结和百结赞叹,指了前面不远处还只是刚刚抽了芽的石榴树和夹竹桃,可惜道:“要是今年倒春寒的时间不这么长,这石榴花应该也开了,那就更漂亮了。”
姜宪笑着点头,愉快地穿行其间,任春风拂面而过,并不急着找白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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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一路前行,出了树林,看见了一片稻田。但因为天气的缘故还没有开始春耕,只看见犁过了的田,没看见农作物。而远处,又是一片树林,依然可以看见树林过去是条河。
姜宪想到金宵说的垂钓。
她感兴趣地笑道:“我们去看看!”
刘冬月忙上前伸出手去,由姜宪搭着他的手臂小心翼翼从垄边走过。
河不过一丈来宽,却清澈可见河床上铺着的鹅卵石,褐黄青白红,各种颜色,非常的漂亮,河岸用大青石垒集而成,高低起伏,不远的上游处还有座颇大的凉亭,亭青石铺地,引水而过,摆成曲水流觞的格局。
这就有点造作了。
姜宪不由叹了口气。
刘冬月忙道:“到底是商贾出身,眼界不高,郡主无需为此间主人婉惜。要是郡主觉得有趣,我到时候吩咐那些工匠,引了温泉水做那山涧流石,也来摆个曲水流觞的格局。”
大家在雾气腾腾的温泉水旁喝酒作诗吗?
姜宪想想就觉得好笑,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刘冬月见姜宪高兴起来,暗暗松了口气,道:“郡主,天气有些沉了,您看我们要不要先回去,等一会应该要用晚膳了。”
姜宪想了想,道:“凉亭那边势高,我们过去看看吧!估计可以看见田庄的全貌,纵然是看不清全貌,应该也可以看清楚附近都有些什么景致,我明天不想出门了,早上起来和掌珠在后花园里散散步好了。”
今天金宵等人在花厅喝茶打牌,明天早上肯定会出来钓鱼,她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刘冬月笑着点头,一行人去了凉亭。
凉亭果如姜宪所料,可以看见田庄的部分景色。
除了前面绿树丛中掩映的房舍,小河已在田庄边缘,东边是片花圃,可惜只见低矮的花草不见鲜花,西边是个练武场,还可以看见竖在树下的耙子。
“有趣!”姜宪笑道,“不知道那练武场旁边的棚舍里面有没有喂着马匹?”
自本朝和鞑开战以来,马匹的买卖就由朝廷管制,就是大商贾有钱也买不到。
所谓的君子六艺,骑射对很多学子早已只是个听说。
刘冬月笑道:“这田庄的主人倒有几分头脑。”
姜宪哈哈大笑,道:“刘冬月,你怎么像个墙头草似的,我说什么你就跟着应什么?”
刘冬月讪笑,道:“奴婢不是少见识吗?郡主千万别恼,我现在正跟着孟姑姑识字呢!”
太皇太后之所以选了孟芳苓做慈宁宫的女官,就是因为孟芳苓是孟子的后人,颇有学识,可以代太皇太后拟旨、抄经,管理往来的书信,还可以帮着姜宪辅导课业。
姜宪闻言再次笑了起来。
她并不讨厌刘冬月。
相反,她还挺喜欢刘冬月的,不然她也不会让他帮她办事了。
前世,他一直在刘小满跟前服侍。刘小满患腿疾的事,还是他想办法报给她的。他也算是有情有义了。
刘小满收了他这个干儿子不亏。
姜宪站起身来,扶了刘冬月伸过来的手臂,道:“我们走吧!”
众人低声应“是”。
姜宪刚走了两步路,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打在她身上。
她低头一看,脚边有颗珍珠。
那珍珠有莲子米大小,孤零零地躺在干净的青石地板上,不像有谁落在这里的。
而且就在她犹豫间,又有颗珍珠落在了她的脚边。
她飞快地睃了眼身后的情客等人。
大家好像都没有发现似的。
她再看刘冬月。
刘冬月在这个时候应该低垂的眼帘此时却朝天望着。
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姜宪颇有些好笑。
上前几步,把两颗珍珠踩在了脚下,对百结和情客道:“你们先去河边等着,我还有些话要和刘冬月说。”
情客领着几个宫女齐齐屈膝应诺,出了凉亭。
姜宪四处寻找。
又有颗珍珠落抛了过来。
姜宪循迹望过去,看见河边一株枝叶茂盛的百年老树的树冠中蹲着的李谦。
他怎么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山西吗?
姜宪大惊失色,忙把周遭看了一遍。
李谦虽然厉害,可这里有个能和他媲美的赵啸,还有个和他不相伯仲的姜镇,加上精明能干的王瓒,心思缜密的曹宣,看似爽直却肯定不简单的金宵……于李谦来说不亚于虎口狼穴。
偏偏李谦却一副不知死活的样子,还朝着她咧了嘴笑,又丢了颗珍珠过来,还指了指树下。
言下之意是让她过去。
姜宪气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想拂袖而去,又怕这厮真的遇到什么麻烦需要她帮忙,她想了想,低声吩咐刘冬月:“你带着情客他们去树林那边等着,我去去就来。”
刘冬月不敢斜目,恭声应“是”,快步出凉亭。
姜宪从凉亭旁的小桥去了河岸。
李谦从树上跳下来。
姜宪吓了一大跳,连声道:“你小心点,你小心点!”
“没事,没事。”李谦笑嘻嘻地道,“这树算什么?比这高的树我不知道跳过多少!”
姜宪不和他理论,直奔主题:“你找我什么事?你知道不知道我大哥和赵……阿瓒表哥都在这里?”
李谦笑望着她,也不说话,目光深遂,眉眼英气逼人,与往日的大大咧咧很是不同。可具体哪里不同,姜宪又说上来。
她莫名的脸上一热,有些不自然地扭过头去。
风静静地吹在她脸上,身边的树枝婆娑轻舞。
李谦轻声道:“保宁,我有遇到件麻烦事,你可愿意帮我?”
两世为人,在姜宪的记忆中,他这是第一次这样喊自己的乳名。
姜宪很想喝斥他一顿,想到他的嬉皮笑脸,觉得这根本没用,颇有些自暴自弃地懒得管他,又见他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想到他不是惹上了天大的麻烦根本没有办法自己解决,就是拿了个小麻烦做借口来她面前耍无赖,可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她都得冷静下才行。
她不由板了脸,道:“你又闯了什么祸?”
“保宁!”李谦却又喊她的乳名,“你先告诉我愿不愿意帮!”
或者是从小跟父亲走得地方太多,李谦的官话并不十分标准,他喊她的时候尾音有些低沉,音节有些拖,如琴弦的余音,让姜宪觉得脸烧得更热了。
天怎么这么热?
“有事就说事,乱喊什么?”姜宪不由嗔怒,强忍着才没有用手扇风,道:“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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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垂下了眼帘,低声道:“我这边没什么事。就是想来看看你。你也知道,我这次离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有些事,走的时候想跟你说说。听听你的意见!”
但也不必这样啊!
姜宪并不十分相信,怀疑地望着他,道:“真是这样的?”
“真是这样的。”李谦笑道,仿佛打起了精神,抬起头来,眼眸中星光闪闪,笑容也变得温煦起来,“我三月中旬就回了山西。你可能不知道,我爹有个军师,从前是个落第的秀才,因为和族里有了罅隙,就离开了老家。后来遇到我爹,两人很投缘,他就跟着我爹上了山寨,做了我爹的军师。那些年我爹能站住脚根,多亏有他帮着出谋划策。后来我爹势大,朝廷来招安,我爹是不想。觉得招安之后要受人管制,朝廷最多也不过给他个正五品就到顶了。后来还是伏玉先生,哦,就是那个军师,他帮着出面,送了当时的山西巡抚吴宴道很多银子,还拿捏住了吴宴道的把柄,吴宴道没有办法,这才力保了我爹。我爹招安之后封了正三品的总兵,还成了封疆大吏。我爹对他很是感激,几乎事事都听他的。”
“我们去福建的时候,他就跟我爹说,人离乡贱,去福建是不得已之举,最后我们还是得回山西。不然就真的只能像那案板上的肉,任人宰杀。”
“他就和我爹商量,悄悄地留了将近一半的兵马在山西。”
李谦这是在给她讲李家的发家史啊!
姜宪听得津津有味。
前世她就打听过,可大家都说得含含糊糊的,甚至还有人谣传李长青的继室是吴宴道的女儿,所以当初吴宴道才会拼了命地在曹太后面前保李长青。
她还真去查了。
结果发现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吴宴道有不少妻妾,却没有孩子。
“你们到底拿捏了吴宴道什么把柄?”她好奇地问。
李谦笑道:“我也不知道。我爹没有跟我说过,但每次提起来的时候都很是不屑。如果你想知道,哪天我去问问我爹。”
既然这样,就算了吧!
“也不用。”姜宪笑道,“我就是觉得奇怪,像吴宴道这样的人,寻常的把柄肯定不足以让他帮着你们家出头。你们家那个伏玉军师还是挺厉害的。”
“的确。”李谦笑着点头,道,“不然李家也不会平平安安地走到今天了。”他继续道,“我这次回去,就是拿了我爹之前留下来的信物去找这些人。不过,物是人非。有些人见了我的信物喜极而泣,很快就把家中的子弟叫出来和我见面,把人交给了我。还有些闪烁其词,试过我实力之后才和我相认的,还有些是压根装不知道,唬弄我的……”
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李家离开山西这么多年,除非是像他这样的重生者,不然谁也不敢肯定他们会走到哪一步,承认、试探、拒绝,都是人之长情,李谦为什么要在这上面长篇赘述呢?
姜宪有些不解。
李谦笑道:“我就是有点感慨。”
他这么一说,姜宪明白过来。她笑道:“不过,看你现在的样子,应该还是收获比失去的更多吧?”
“是啊!”李谦没有否认,在她面前非常坦然地承认,“兵力虽然少一点,但能独挡一面的人很多。我已经让我爹上折子给太后了,请她想办法让皇上同意我们组织团练。但事成的可能性不太大。我们旁边有宣府、大同、榆林、山海关好几个重要的连镇,鞑子来犯的时候自有他们出兵抵抗,山西总兵府,形同鸡胁,我查了史书,好像有一年还有大臣建议取消……”
可直到她做太后的时候也没有取消。
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内阁觉得可以牵制宣府、大同等重镇的兵力,起到平衡制约的作用。
难道李谦是为这件事苦恼?
姜宪想了想,道:“你们可以换个方法和方式嘛!”
李谦一脸的意外,默默地看了她一会,这才道:“你有什么好主意?”
姜宪听着就不高兴,脸色微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不相信我吗?”
“没有,没有。”李谦讶然,忙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我这不是正为这件事急着。几个军师凑在一块都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突然听你说有办法,太惊讶了。”他说着,殷勤地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小小的攒盒,打开盒子递到了姜宪的手边,道:“吃糖!是江南雪涛斋的糖。”
江南雪涛斋最早是贩卖霜糖的,经过几代人的苦心经营,雪涛斋已经是江南最大的糖商。
姜宪知道这个铺子。
她在五颜六色的糖球里选了个白色的。
李谦忙道:“这是荔枝味的。”怕她不明白,解释道,“是岭南的一种水果,外面是红色或是青色的皮,里面是白白的果肉……”
“我吃过。”姜宪笑道,“从前福建有进贡。”
不过那是她垂帘听政之后了。
说起来,这件事还和赵啸有关。
宫里进贡的荔枝,就是赵啸孝敬宫里的。
李谦闻言就笑着指了其中一个茜红色的糖球,道:“这个是海棠味的。”指了黄色的糖球,“这个是百香果味的。”
姜宪没听说过百果,道:“百香果是什么?”
李谦又给她解释了一番。
两个人就为这小匣子糖球就说了半天的话,真到姜宪觉得扯得有点远了,重新提起关于想办法让李家正大光明地养私军的事,两人这才打住了话题。
“组织团练肯定是不行。”姜宪沉道,“不过要看你怎么想了?一味地在这上面死磕,不过是浪费时间,看谁熬得过谁?但李家肯定是没有这个实力的,换成姜家还差不多。但你的目的是要练私兵,那就不一样了。只要是在你们名下,只要全听你们的指挥,只要他们是兵不就成了?”
李谦的脑子还有些转不过来。
这就是曾经做过摄政太后和正朝着西北霸主狂奔的枭雄之间的差距了。
姜宪毫不客气地鄙视了李谦一眼,道:“你知道这几年国库缺什么吗?缺银子!没有银子,九边的军饷从哪里来?没有银子军中的粮草从哪里来?没有银子,那些闻风而动的商贾从哪里来?”
而九边没有了商贾,也就会慢慢地没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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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的脑子这会儿好像特别不好使了似的,道:“那又怎样?”
“你傻啊!”姜宪忍不住道,压低了声音,“边关打起仗来还有谁去种粮食?何况九边并不适合种庄稼。他们的粮食都是苏浙那边的商人为了换取盐引从两湖送过来的。你到任站稳脚跟之后,就给赵翌上个折子。你就说,你到了山西之后才发现,两湖到九边路途遥远,那些苏浙的商贾只为谋利不顾国家社稷,买卖盐引,使得九边粮食的价格居高不下,运粮损耗越来越高。山西总兵府历年欠军饷数额颇大,弃籍而逃的军户逐年增多。请朝廷允许山西总兵府负责宣府、大同、太原、榆林、山海关等边镇的粮食运给,贴补军饷。”
负责运送粮食的那些挑夫们的口粮也算在运送的粮食里面,如果管理不善,有时候一趟差事下来,只能交一半的粮食给边镇的总兵府。
说到这里,她狡黠地笑,道:“国库空虚,赵翌根本拿不出那么多的银子把历年所欠军饷发给你,你提出来让山西总兵府的官兵给几个总兵府当挑夫,既可以让官兵们吃饱肚子,还可以抵一部分军饷,他肯定答应。至于到时候人手不足,是你们雇了挑夫帮着运送粮食,还是你们让官兵在当挑夫,谁拿了名册去一个个的点名不成?”
还不是你想招多少人就招多少人。
李谦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听着听着,眼睛都亮了起来。
“你怎么像诸葛亮在世。”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狠狠地夸着她,“这主意可真好!你怎么想出来的?我还准备贿赂胡以良,让他以修河道或者是其他什么名义召一批人……你这个主意可真好。”他越说越兴奋,“还有你上次给我出的主意,我反复地跟我爹说了好几遍,还告诉他这个消息是我无意间从你伯父镇国公那里听说的,我爹这才相信,第一次去拜访胡以良的时候打听到他是属鼠的,就给他打了个实心的老鼠。他收到东西不知道有多高兴。专程留了我爹在衙门里吃饭,把我爹高兴的,又让人买了批金子回来。说在酒席上胡以良提到马上是他夫人生辰了,准备他夫人生辰的时候再照着他夫人的生辰用金子打个实心的属相……”
姜宪听了鄙视地撇了撇嘴。
李谦只是笑。
姜宪就拍了拍手,道:“好了!你还有什么事?快说!说完了我也该回去了。我们都在外面晃悠半天了。应该快到晚膳的时候了吧?”她说着,这才发现这乌蓬车没有车窗,光线全靠前面车辕挂门脸的一块明瓦。如今那明瓦灰蒙蒙的,马车里的光线也暗淡下来。
她吃了一惊。
没想到她不过只是和李谦说了几句话而已,时间已经这么晚了。
“我得回去了。”姜宪对李谦道,“你有事就长话短说。”
李谦想了想,道:“你去过山西没有?”
“没有!”姜宪有些不高兴,她觉得李谦这是在笑话她,她不由挑衅般地道,“我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万寿山。”
他知道李谦到过福建,还去过广州和浙江。
李谦看出她不高兴,就把茶几上装着伏苓糕的攒盒挪到了她的手边,赔礼般地道:“我老家在汾阳。但我爹召安之后,就把汾阳的老宅子锁了起来,又不敢修缮,破得不成样子了。我爹上任之后,我们回乡去祭了祖。伏玉先生让我爹把老宅子重新修一修,说是人靠衣衫马靠鞍,我们这么多年不在老家,怎么也要做出副衣锦还乡的样子。修老宅子就是最好的办法了。
“我爹同意了。
“拿了五万两银子,准备把老宅重新修一翻。我们全家都在总兵府住下了。
“可我觉得总兵府来来去去的都是人,不大好。就在总兵府后面的夹巷买了个一门四院的宅子。虽说不大,但收拾了还是挺不错……”
姜宪面露困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又道,“我发现你今天很奇怪,东扯西拉的,话好像特别的多。”
李谦听着就坐直了身子,神色肃然地望着她,表情显得郑重又端穆,道:“保宁,你愿意和我去山西吗?”
“什么?”姜宪眨了眨眼睛,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似的。
李谦就又说了一遍:“保宁,你愿意和我去山西吗?我现在虽然名声不显,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四品武官,可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一辈子都一心一意地对你的!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想办法为你办到的。你只要等我几年,给我几年时间,我一定不会比这世上任何一个男子差的!”
姜宪整个人都懵了。
觉得李谦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懂。
可这些字串在一起,她就一个字都听不懂了。
她和他去山西?
真是太可笑了!
她是他什么人啊?
凭什么和他去山西?
还一辈子对她好!
他们两个在一起就没有个好的时候,他还敢说什么一辈子……
是,说的一辈子吗?
一辈子……
姜宪呆呆地望着李谦,既茫然又无措。
“保宁!”李谦曲膝跪在了她面前,轻轻地握住了她放在膝头的手,哑声道,“我想你跟我去山西,我们一辈子在一起,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护着你,把你放在心尖上,对你好的,你随我去山西,好不好?”
他仰望着姜宪,目光璀璨,如天边的星子,嘴角含笑,如三月的春风。
李谦,这是要自己嫁给她吗?
姜宪的目光落在了李谦的手上。
手掌宽大温柔,柔韧有力,指腹间有薄薄的茧。
那是拉弓留下来的?还是练剑留下来的?
剑……
她脑海里又浮现出他握着的宝剑,斜斜地指着宝相花地衣上红色的莲花花瓣,鲜红的血沿着锃亮的刀锋一滴滴、一滴滴地坠落在地衣里,消失不见,如同隐匿在这深宫里的杀戮,看上去花团锦簇,掀开来,才发现里面全是血。
姜宪面色苍白,“啪”地一下打开了李谦的手,厉声道:“你要做什么?”
李谦白皙的手背上留下一片绯红。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姜宪,眉宇间是磐石般不可圜转的坚定,沉声道:“保宁,我想你跟我回山西,嫁给我,我和生儿育女,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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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旁边太师椅上的邓成禄不忍直视般地别过脸去。
赵啸却大步从外面走了进来,神色凝重地道:“阿律,我有话跟你说!”
发现姜宪不见了,姜律和邓成禄负责盘问田庄里的管事、仆妇,曹宣和白愫负责盘问姜宪身边服侍的人,赵啸、金宵、王瓒则分头在田庄里寻找蛛丝马迹。
见赵啸这么说,姜律立刻站了起来,和赵啸去了旁边的花厅。
“我的人在后面的角门发现了一道车轮痕迹,浅浅的,”赵啸压低了声音,“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我手下的这人原是斥侯,据他说,应该是辆两轮轻便马车,最多能载三百斤。”
姜律也是行伍出身,而且是非常优秀的军士。
他立刻明白过来。
这种马车轻便,但也走不远。
“你是说,保宁已经不在田庄了?”姜律神色微变。
姜宪不见了,他最先担心她是落了水或是失了足。
“我觉得是这样的。”赵啸道,“你想想,刘冬月也不见了。”
姜宪身边服侍的人说,姜宪之前在凉亭里玩,都准备回去了,谁知道姜宪却让刘冬月领着他们先走一步,刘冬月不放心,一个人找了过去。之后就再也没有看见刘冬月和姜宪了。
他们还以为姜宪和刘冬月去干什么了。
如果不是到了晚膳的时候白愫早过来,姜律还不知道。
现在看来,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姜律立马道:“走,我们去看看!”
赵啸点头。
两人出了花厅。
邓成禄想了想,追了过去:“我和你们一道去!”
“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姜律嫌弃邓成禄绵柔,道,“你还是在屋里等着好了。万一阿瓒和金宵回来有什么发现,你也知道到哪里找我!”
邓成禄知道大家都觉得他是百无一用的书生,他自己也这么认为,可这个时候被姜律委婉的这样拒绝,他还是很伤心。
“哦!”他停下了脚步,看着赵啸和姜律的身影消失在树林中。
“邓世子,邓世子!”不远处传来曹宣的呼喊声。
“我在这里!”邓成禄忙高声地应着,小跑着去了花厅。
花厅里不仅有曹宣,还有白愫。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特别是曹宣,他问邓成禄:“姜世子去了哪里?”
邓成禄忙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两人。
两人对视一眼,白愫面露挣扎之色,曹宣却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头没脑地对白愫道:“这件事你不要管了。我会见机行事的。横竖不差这一时,要出事已经出事了。你现在把郡主身边的人都叫到一起,让他们不要随意走动。然后跟他们解释解释,说是怕姜世子迁怒,暂时哪里也不要去。”
白愫闻言脸又白了几分,颔首道着“我知道了”,看曹宣的目光却透着几分哀求。
曹宣神色不明,沉默了片刻道:“有些事,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我知道了!”白愫说着,眼睛里泛起了水光。
邓成禄不由看了看曹宣,又看了看白愫。
出了什么事吗?
这两个人说的话听着怎么那么奇怪呢?
他在心里嘀咕着,白愫屈膝朝着邓成禄行了个福礼。
邓成禄慌慌张张地还礼,白愫已退了下去。
他若有所思,却问曹宣:“白小姐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事。”曹宣道,“我们都没有问出什么事来,想过来听听姜世子怎么说。”
邓成禄“哦”了一声,没有说话,一个人坐在那里托着腮发呆。
曹宣没有理他。
在曹太后还当权的时候他就认识邓成禄。可邓成禄向来胆小怕事,曹宣不太瞧得起他,和他没有什么交情,见他如从前一样发呆,加上曹宣自己心里有事,也就懒得和他多说,交代了一句“我去看看姜世子那边要不要帮忙”,就往外走。
邓成禄呆呆地点了点头。
看见金宵和王瓒迎面朝曹宣走了过来。
如果说金宵只是神色凝重,那王瓒就可以说是面目阴沉,甚至是眉宇间隐隐带着几分戾色,让邓成禄一时间都有些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王瓒了。
“阿律呢?”王瓒高声地问着曹宣,“我找他有急事!”
“他和赵啸一块出去了。”曹宣朝着王瓒使着眼色,言下之意是让他有什么话大家私底下说。
谁知道王瓒却上前几步拉了曹宣就往旁边的观鱼缸去,还悄声道:“金将军不是外人……我们发现后面角门那里有道浅浅的车轱辘痕迹。金将军说,应该是有车经过。可那条路只通往田庄,两边又都是古树遮日,杂草丛生,寻常的人不会往那里走,怕是,怕是保宁已经不在田庄了!”
他以为曹宣会大吃一惊,不曾想曹宣不仅没有露出惊讶之色来,反而还像隐隐松了口气。
曹宣看了金宵一眼,道:“赵啸也发现了,姜世子就是和他一起去了角门,你们没有遇见吗?”
“没有!”王瓒微微一愣,道,“我们一直沿着那车轱辘痕迹追了过去,但到了山脚,那车轱辘痕迹却不见了,我们不敢追远,觉得这件事还是应该回来和阿律商量……为了节省时间,从正门进来了……”
曹宣立刻道:“那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王瓒和金宵点头,三个人一起去了李谦接姜宪的角门。
他们没有看见姜律和赵啸,却遇到姜律留在这里的人。
原来姜律和赵啸也顺着那车轱辘痕迹追了下去。
王瓒让人去找了姜律和赵啸过来。
邓成禄不知怎地也找了过来。
几个人就站在那里说着各自的发现。
邓成禄在一旁听着。
事情再明显不过。
姜宪不在田庄了。
同时失踪的还有小内侍刘冬月。
什么人能从田庄不声不响地把人掳了去?
至少这个掳了姜宪的人是姜宪认识的,不然他一出现姜宪就会呼救。
还有刘冬月,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个什么角色。
姜律揉了揉额头,看了赵啸一眼,对王瓒道:“阿瓒,我有件事要你去办——你现在想办法进宫,查查皇上在干什么?下午有没有召见什么人?还有高岭那里,有没有派什么差事下来?”
这话仿若石破天惊。
可不管是赵啸还是金宵,甚至是王瓒,都没有诧异。
邓成禄不由失声道:“你们,你们都怀疑皇上……”
姜律迟疑了半晌,道:“除了皇上,没有谁能这样不声不响地掳走了保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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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有亲给我留言,说“聘者为妻奔者为妾”,我自认为写了六、七年的小说,还没有出现过这样常识性的失误,亲们是不是能更相信我一些,相信我不会把李谦和姜宪置于这样的地步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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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都沉默不语。
邓成禄背脊冒出细细的冷汗来。
难怪刚才曹宣和白家大小姐那么奇怪,原来他们那时候已经怀疑是皇上掳走了嘉南郡主,所以白家大小姐是怕嘉南郡主身边服侍的人会被灭口,在向曹宣求情,而曹宣却让白家大小姐把嘉南郡主身边服侍的都叫到一块去,还说什么“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
那些人会真的都被赐死吧?
邓成禄虽然出身勋贵,家中却人口简单,过得极其和睦,这些事他只是听过,还从来没有遇到过。
他不由战战兢兢地道:“既然只是怀疑,我看还是想办法尽快查清楚这件事是不是皇上做的。不然消息传出来,嘉南郡主就只能嫁给皇上了……”
邓成禄说着,看了赵啸一眼。
嘉南郡主身边有好多是从小服侍她的人,如果这些人出了事,嘉南郡主肯定会很伤心。
他想救这些人——如果掳走嘉南郡主的是皇上,那嘉南郡主就是要做皇后的人,皇上的这种行径会让嘉南郡主名声受损,别人不会认为皇上有错,只会认为是嘉南郡主引诱了皇上。做为皇后的嘉南郡主是不能传出这样的名声的,那些服侍嘉南郡主的人肯定会被处置的。可如果人不是皇上掳走的,嘉南郡主不用做皇后,任何人尚她,品阶都在她之下,没有资格去指责她,只有愿意不愿意接受,她身边服侍的那些人自然也就不用处罚了。
邓成禄的话让赵啸不由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是真心喜欢姜宪的。
而且他相信,就算是皇上掳走了姜宪,以姜宪的为人,皇上也不会伤害她的。
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把姜宪救出来。
还要不声不响地救出来。
赵翌毕竟是皇上,如果他觉得自己的尊严受了冒犯,谁敢担保他不会鱼死网破!
从赵翌居然在仁寿殿刺了赵啸一剑,就可以看出赵翌有多疯了。
但有一件事比这更重要。
赵啸瞥了邓成禄一眼,对姜律道:“阿律,只要嘉南不改初衷,我亦不会负她!”
姜律欣慰地拍了拍赵啸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
不管是真是假,至少赵啸在众人面前表明了态度。
也不枉当初姜家和慈宁宫都选中了他。
姜律对王瓒道:“你在禁卫军,这件事只有你方便打听。你趁着这个时候城门没关,快点回城去。再晚了,恐怕就只能等到明天了。”
这种事情,拖得越久,就对他们越不利。
王瓒的脸阴沉沉的,难看极了,他默默地点头,一面大步朝外走,一面喊着自己随从的名字,问“马备好了没有”。不一会,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众人的面前。
金宵长叹了口气,后悔又自责地道:“要是我没有邀请嘉南郡主到田庄来就好了?”
姜律知道大家的心情都不好过,但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安慰金宵道:“要真是他做的,就算没有这一次,也会有下一次。”
金宵点头,犹豫几息的功夫,道:“阿律大哥,这件事我也有责任,你需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我也希望能早点找到嘉南郡主。”
姜律感激地朝他笑了笑。
邓成禄却在心里嘀咕。
这个金宵还真是长袖善舞,借着这个机会就朝着姜律喊起了“阿律大哥”。
可见能做到正三品的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都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如果是皇上掳走了嘉南郡主,他会把她藏在哪里呢?
邓成禄望着地面冒出绿芽的杂草,又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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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华地笼罩着茂密的树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谦盘腿坐在铺了地衣的大树下,敞开上衣,露出腹肌分明的上半身,用红花油揉着胸口的於青。
不远处的云林纠结了半晌,最后还是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低声道:“郡主,歇下了?”
李谦颔首,手一用劲,发出“嘶”的一声痛呼。
云林强忍着笑,道:“我来帮您吧?”
“不用了。”李谦望了眼寂静无声的乌蓬马车,目中满是不容错识的柔情,低声道,“我宁愿更痛一点,代她来罚我!”
或许是夜色太好,或许是佳人就在他的身边,或许是有些话一直憋在心里没有机会对别人说。
李谦顿了顿,又道:“我不是没有想过就这样算了。甚至我还想,等过几年,她生了孩子,我买些孩子玩的小什物装作无意间路过福建的样子去探望她,如果赵啸大度些,我说不定还能做孩子的干/爹,以后给她的孩子一年添一件花棉袄,就是老了,她的孩子看在我和她的交情上,偶尔也会来拜访拜访我这位世叔。但我只要一想到她会依偎在赵啸的身边,我就像被人在胸口捅了一刀似的,不甘心,我不甘心,而且越想越不甘心……明明是我先遇到的,凭什么让她嫁给了别人……就算是老天爷要捉弄我,我也不会受他摆布的!”
云林没有作声。
相思成痴,他总感觉有点危险。但李谦是他敬重的人,是他决定跟随一生的人,那些劝阻的话,不应该由他说出来。
他陪李谦坐在了树下。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药水味。
云林看着李谦身上的於青,很想笑。
李谦大约长这么大也没有被人打得这么惨过吧?
他道:“要不我们还是走小路吧?这样下去,我们得七、八天才能到山西,万一姜律和赵啸追过来就麻烦了。或者我们走快点,晚上也赶路……”
“不行,不行!”李谦想也没想就否决了,“她的身体不好,我掳了她已经很对不起她了,不能再让她在吃穿用度上受苦了。”
云林无奈地道:“那万一他们追了过来……”
“该硬拼的时候就只能硬拼了。”李谦平静地道,一副对今后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境他都会拼尽全力、甘之如饴地走下去的模样,“我怎么都不会放手的!”
云林知道此时任何事都不可能让李谦改变主意了,他索性道:“那明天让刘冬月骑马吧!我问过刘冬月了,他说他会骑马。”
“还是让他坐马车吧!”李谦道,“嘉南郡主平时身边从来不断人的,让刘冬月白天在马车里睡觉,晚上值夜,这样郡主半夜醒了也有个服侍的人。”
像现在,刘冬月就守在姜宪的马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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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亲们,鉴于现在很多阅读终端对修文的内容反应比较迟缓,我把几处修改过的地方向大家说明一下。
一是方氏的弟弟。姜宪摄政之后,就立刻把他杀了。为了不长篇赘言,在第一百四十六章里一笔带过,就不再交待这个人了。
二是关于云林的职务。我把山海关和居庸关弄混淆了。云林后来任了居庸关总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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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探出头来,笑着说“好”,用商量的口吻道:“午膳的时候用行吗?”
“现在!”姜宪挑了挑眉,眉宇间有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我不喜欢吃点心,咽得嗓子疼。”
“好啊!”李谦笑道,“过一会就有鸡汤喝了!”
他笑得镇定而从容,好像在告诉她,不管你怎样的闹腾,我都有办法解决,你直管闹腾。
姜宪气结,“唰”地一下又甩了车帘子。
刘冬月看得胆战心惊,忙在一旁小声地道:“郡主,郡主,我们就吃点心好了。点心也很好吃。”
姜宪正在气头上,闻言回头瞪了刘冬月一眼,道:“你是什么意思?李谦都说有鸡汤喝了,你反而让我吃点心。我们昨天晚上吃的就是点心,今天早上也吃的点心。你难道让我一天三餐都吃点心不成?”
刘冬月急起来,焦虑地道:“郡主,我们现在还落在这个李谦手里呢!”
言下之意,你还是别惹事了。
姜宪冷笑,道:“我还怕他不成?!”
刘冬月被她那副理直气壮的口吻惊呆,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等回过神来不由急得冒汗。
郡主这样子不行啊!
李谦一看就是个有主见的,这样的人都是有脾气的。一次两次地给他甩脸他能忍住,这时间一长,他要是脾气上来忍不住怎么办?
郡主金枝玉叶,就是被他瞥一眼那也是奇耻大辱。
主辱臣死。
他还想活着回去呢!
“郡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刘冬月劝姜宪,“您看,当年的韩信,还受过胯下之辱,他最后还不是名留青册……”
姜宪不知道刘冬月原本这么啰嗦的,她打断了刘冬月的话,道:“那韩信最后还死于长乐宫的钟室呢!”
刘冬月语塞,还想着找个什么适合的人物打个比喻,姜宪已压低了声音道:“你别管这些。你只管把我交待的事做好就行了!”
说到这里,刘冬月打起了精神。
他们这一路疾行,那帕子还没有机会挂到路边的树上。
不过,系个帕子在树上,真的有用吗?
刘冬月请姜宪示下,道:“您看,要不要把您手上戴的那串小叶紫檀的十八子佛珠挂在树上,那是御赐之物,比较明显。镇国公世子爷未必认识您的手帕。”
也是。
姜宪觉得很烦躁。
为什么别人出逃什么的都很容易就留下标记,轮到她的时候就这么难。
她把手上的佛珠取下交给了刘冬月,帕子也没有要回来,道:“不管是系个帕子还是挂个佛珠,你自己看着办吧!”
刘冬月应诺,小心翼翼地把佛珠放进了兜里。
马车渐渐地慢了下来。
李谦撩帘上了马车,手里还提着个食盒,道:“喝点鸡汤润润嗓子。”说着,打开了食盒,除了一碗鸡汤,还一碟糟鹅,一碟青菜,一小碗米饭,一小碗白粥,“天气渐渐热起来,我怕你食欲不振,就让他们多准备了白粥。你要是不想吃米饭,就喝粥好了。”
他一面说,一面帮姜宪摆着碗筷。
姜宪当然不是真的要喝鸡汤,她不过是想刁难刁难李谦。
他这样举重若轻地应对着她,她还有什么兴趣继续和他闹腾。
她虽然不饿,但还是拿起快子吃了起来。
刘冬月望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不由敬畏地看了李谦一眼。
马车根本没有停,李谦却能弄来这样一顿饭菜。
他是做奴才的,常常会遇到主子一句话奴才们跑断腿的事。他不用想都知道,李谦这是安排人快马加鞭地跑到前面的集镇去买回来。
李谦难道不怕留下蛛丝马迹吗?
或者他还有什么后手?
要不,就是他背后有人撑腰!
刘冬月想到了曹太后。
他顿时慌张起来。
李谦背后要真是站着曹太后,有心算计无心,姜律追得上他们吗?
要是姜律没有追上他们,李谦会怎么处置他们呢?
曹太后是个做大事的人,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让李谦劫持郡主。曹太后到底想干什么呢?
刘冬月越想越害怕。
他觉得,如果这件事有曹太后的影响,肯定涉及到庙堂之争,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就算是姜律把他们堵上了,他们未必能轻易地脱险。
这件事得提醒郡主一声。
刘冬月有点畏惧地望着李谦,身子骨朝马车的角落里缩了缩。
他不动还好,他一动,李谦就注意到了他,道:“刘公公要不要去补个觉?”
人通常累极了反而不想睡了。
刘冬月看了有些心不在焉的姜宪一眼,想到自己刚才的猜测,强装镇定地道:“我还要服侍郡主用膳。”
李谦也不勉强。
人累极了自然就会去睡了。
他出了马车。
姜宪却目光闪烁地叫住他,道:“你们不用午膳吗?”
“我们要赶路。”李谦笑道,很耐心地回答她,“带了干粮,就在马背上解决。”
姜宪没有作声,点了点头。
李谦帮他们放下了车帘。
马车里又只有姜宪和刘冬月。
鼻尖全是饭菜的香味。
心里有事,姜宪勉强吃了几口粥就不想吃了。
她把剩下的饭菜赏了刘冬月。
刘冬月想到李谦还得吃干粮,自己却吃着饭菜,如果那个李谦知道了会不会折磨他啊?
两人各怀心事地用了膳。
刘冬月把东西收拾好了,探出头去。
马车走在一条土路上,但道路平坦,可容两辆马车并行。
难道他们走得是官道?
刘冬月的心怦怦直跳。
李谦身姿矫健地骑着一头枣红色的大马走在他们身边。
他旁边,是那个叫云林的人。
见刘冬月探出头来,李谦道:“有什么事?”
刘冬月拿出食盒,道:“还烦请您派个人拿走。”
李谦点了点头。
云林接过了食盒。
刘冬月缩了回去。
云林把食盒交给了身后的人,低声道:“您就这样任她胡闹。”
李谦斜睨了云林一眼,道:“她不会胡闹的。她只是在试探我。”
云林默然。
刘冬月却扑到了姜宪的身边,声音急促地喊了声“郡主”,道:“我们好像走的是官道。”
他都要哭出来了。
如果他们真走得是官道,李谦说不定是在为曹太后办事。
这可就麻烦了!
姜宪听了一惊,迟疑道:“你看清楚了!”
刘冬月不敢肯定。
他也没有出过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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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吧?”刘冬月磕磕巴巴地把刚才他看到的告诉了姜宪,“……如果不是官道,怎么会这么宽,这么平坦。”
“周围的人多吗?”姜宪问。
刘冬月眨着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姜宪,“我,我没敢多看!”
姜宪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道:“你就不能用点心啊!“
刘冬月低着头,不敢做声。
他只要一想到这件事与曹太后有关系,他心里就发寒。
刘冬月忙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姜宪。
姜宪有些哭笑不得。
谁都有可能支持李谦掳了她,只有曹太后不会。
李谦娶了她,就和姜家联了姻。以姜家对她的重视,姜家的实力,李谦倒戈是迟早的事。那她可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用来防卫的刀剑送给了对手。若两家只是想保持表面的和睦,有白愫和曹宣的联姻就够了。
可她怎么好意思告诉刘冬月李谦是想她这个人呢?
姜宪只好支支吾吾地道:“肯定不是曹太后。李谦是曹太后的人,我在李谦手里,姜家和太皇太后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曹太后。她不会做这种蠢事的。”
“那李谦到底想干什么?”刘冬月抓着脑袋,道,“他把您劫持了能干什么啊?用您威胁镇国公?他以后还要不要在朝廷立足了……”说到这里,他像突然想起什么来了似的,面露惊恐,急急地道:“郡主,他们在我们面前一点也不掩饰,难道他们准备杀人灭口?”
他们不可能永远关着嘉南郡主,条件讲妥了,就应该把郡主放回去。可看他们的样子,行事坦荡,半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分明是不怕他们看见。也就是说,他们不怕镇国公府知道,不怕皇上知道,不怕太皇太后知道。
什么样的人能保守秘密。
那就是不会开口说话的死人了!
李谦准备达到目的之后就把嘉南郡主和他杀了……
刘冬月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离自己这么近。
他忍不住发抖,牙齿磕磕作声。
姜宪觉得刘冬月有些莫名其妙,道:“你害怕什么啊?李谦不会杀了我们的。”
郡主用的是“不会”,而不是“不敢”。
她怎么这么肯定?
刘冬月还想说什么,李谦隔着帘子问他们:“郡主,前面有个小村庄,我让刘冬月领着你出来散散步。一刻钟后我们启程。”然后喊着“刘冬月”,道:“你先出来一下,让云林告诉你怎么走。”
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互看了一眼,刘冬月乖乖地出了马车。
李谦上了马车,温声问姜宪:“累吗?”
“累!”姜宪懒洋洋地靠在大迎枕上,语带讥讽地道,“难道我说累你就会停下来不走不成?”
李谦闻言沉默了片刻,道:“的确不能停下来不走。但你可以睡一觉。赶路的时候睡觉会觉得时间不是那么无聊。”
既然如此,问她累不累有什么意义?
姜宪别过脸去,一副懒得理他的模样。
李谦无奈地笑了笑,退出马车。
刘冬月爬了进来,低声道:“郡主,前面有个村庄,他们找了最大的乡绅,借了那乡绅家的官房……”
言下之意,是说马车特意停在这里,是为了让姜宪好上毛厕。
姜宪脸色通红,却不得不接受李谦的好意,不然等会她就只能在路边的草丛里解决这件事了,那她宁愿憋死。
刘冬月扶着她下了马车。
她这才发现马车是停在那乡绅家的院子里的。
估计是清了场,不大不小的三进四合院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语,东西也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好像是提前打扫过了的。
姜宪由刘冬月服侍着上了官房,用放在官房旁小杌子上的澡豆洗了手,重新上了马车。
李谦骑着马走在马车的旁边,一副守护的模样。
姜宪的心情却沉重起来。
李谦不仅走的是官道,而且大大方方,连个妆扮都没有改,一副根本就不怕别人认出他来的模样。
可他又不是那种狂妄自大、骄纵鲁莽之人。
恰恰相反,在姜宪的印象里,李谦不仅深谋远虑,而且心思缜密、能伸能屈,果敢刚毅……他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李谦压根就不怕姜律追上来。
他为什么不怕姜律追上来呢?
姜宪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出了这样的事,谁还能帮李谦兜着?
刘冬月已经有十五个时辰没有合眼了,挺过了最初难熬的时辰,他又开始打瞌睡。
可他哪里敢睡。
他狠狠地朝着自己的大腿连掐了好几下,这才悄声对姜宪道:“郡主,我把您的帕子悄悄地系在了官房外面的树枝上。”
姜宪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还在想李谦凭什么这样胆大妄为。
刘冬月已轻声道:“郡主,我看那个李谦还挺懂事的,知道给您安排官房的时候找一家最干净的,还在官房旁的镜台放了盒澡豆——我仔细看过了,凭那乡绅家的陈设,肯定不知道什么是澡豆。那澡豆,定是李谦随身带着的。您说,我们要不要和他谈谈条件。这人生在世,不外名利两字。他有什么要求,别人能答应的,我们一定能答应……”
姜宪就冷冷地斜视了他一眼。
刘冬月把没有说完的话咽了下去。
姜宪却若有所思。
李谦敢这样行事,不外两个条件。一个条件,是不怕她大哥找来。而这是不可能的。别说她已经和赵啸开始说亲,就算她选婿,李家不够格,根本不在范围内,何况李谦还劫持了她,姜家不管是从感情还是形势上都不可能答应他。想必这一点李谦很清楚。
还有一个条件……就是李谦京中有人!而且这个人会左右姜律的决定,甚至是让姜律走入歧路,并且,李谦有足够的把握这个人能成事。
姜宪想到这里顿时坐立难定。
能左右姜律决定的这个人不仅和姜律交好,而且还能让姜律信服,从而听从他的意见。
这个人是谁?
今天他能为李谦办事,哪天他是不是也能为曹太后办事?
姜律是镇国公府未来的继承人,如果他身边有这样一个人,镇国公府岂不是危如累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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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行文至此,大家可能也发现了,文中有好多小细节不相符,主要是之前写大纲的时候人物比较多,后来写的时候觉得没必要在配角上太多的着墨,就删了些情节,这几天主要的精力会集中在改文上,今天只有两更。
影响了大家的阅读,非常的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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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律回头一看,是金宵和邓成禄。
只是还没有等他和两人打招呼,金宵已上前给姜律行礼,十分关心地低声道:“郡主有消息了吗?”
姜律摇了摇头。
他昨天一夜没睡。一会儿担心王瓒年纪轻,经历的事少,沉不住气,不仅没有打探到赵翌的动向,反而暴露了姜宪失踪的事;一会儿又想着姜宪,怕她万一落在了赵翌的手里,赵翌处心积虑地要姜宪给她做皇后,把姜宪逼急了,和赵翌撕破脸,吃了亏怎么办?
所以第二天他们一进城,姜律就准备和赵啸几个分道扬镳,这毕竟是姜家的事,若是姜宪出了什么事,也应该私下解决才是,他不想让别人看姜宪的笑话,伤了姜宪的自尊。
赵啸一听就急了,道:“阿律哥,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把我当外人吗?”
姜律在心里琢磨着,赵啸为了娶姜宪连皇上都得罪了,不管以后姜家和靖海侯家是否能结亲,赵啸的诚意是值得尊重的。何况现在赵啸和姜宪已经在说亲了,赵啸还对姜宪一往情深,这个时候不让赵啸帮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而且想到赵啸精明能干,他愿意帮忙,自己正好多了个强有力的帮手,未必不是件好事。
他略一沉忖就答应了。
谁知道曹宣也提出来帮着一块儿找姜宪:“虽然说两家的大人有些误会,可我们这些做晚辈的好歹是一块儿长大的,我和保宁玩不到一块去,可也希望她能过得好。禁卫军那边还认识几个人,或是你们有需要,我多多少少也能帮把手。”
曹太后执政十年,曹家就风光了十年。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谁知道曹家还留着什么底牌?
曹宣愿意帮忙,说不定真的就打听到了些什么。
况且现在曹家和白家联了姻,两家也算是盟友了,他愿意帮着找人,两家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冰释前嫌。
姜律自然答应了。
金宵和邓成禄闻言也要跟着一起去找姜宪。
他们一个是外地人,京城的几个城门叫什么名字都未必说得清楚。一个虽然从小就在这皇城根下长大的,可比大姑娘还要老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自己胡同口住的那户人家姓什么估计都不知道。
让这两人帮着去找人,说不定人没有找到,就弄得人人侧目。
姜律费了好一番口舌才把这两个人劝回了家。
不曾想这才五、六个时辰,这两人又找了过来。
他不由道:“你们俩个怎么凑到了一块?”
在此之前,两人甚至不认识。
金宵道:“我们既担心郡主,又怕自己能力不足,给阿律哥和靖海侯世子添乱。”他说着,看了邓成禄一眼,道,“我们俩人就商量了下,我们俩给你们跑腿好了!别的不敢说,至少我们俩的嘴还算紧,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也免得你们没有人手用。”
姜律听了这话颇有些感激,道:“我这不是怕委屈了你们吗?”
“阿律哥说的什么话?”金宵忙道,“承蒙阿律哥看得起,把我当朋友。这朋友可不仅有通财之谊,还要有兄弟之意。阿律哥再这样说,我会以为阿律瞧不起我,没有把我当朋友看待的。”
姜律是个爽快人,听了这话不由笑着拍了拍金宵的肩膀,道:“行啊!难得你有这心,那就一起吧!”
他怕打草蛇惊,有什么事都自己跑,不仅累得要死,而且成效很低。
金宵和邓成禄能加入,能帮他不少忙。
两人高兴地跟着姜律去了镇国公府。
姜镇元听说两人主动帮忙,也没有多说什么,让来禀告的小厮带着四人一起到书房来。
金宵见到了自己的偶像姜镇元很激动,一反在同龄朋友间的伶牙俐齿,恭敬而持重地给姜镇元行礼。
或者是道不同不知深浅,邓成禄见到姜镇元的时候就比金宵镇定从容多了。
几个人分主次围着姜镇元的书案坐了下来,坐在书案后的姜镇元的目光就落在了王瓒的身上。
“阿瓒,这两天辛苦你了!”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如果姜家不是国公府,如果王家没有出了个太后,这两孩子多般配,“保宁的事与你们无关,你们不要自责。不管是谁掳了她去,都是有用意的。我们纵然这一、两天没找到她,三、四天内必定有消息。她又不是在街上被人拐了去,茫茫人海没有个寻处。”
要说焦急,姜镇元比谁都焦急,可看到王瓒像去了半条人命一般,再多的责怪他也没办法说出口。
王瓒抬头看了姜镇元一眼又很快垂了眼帘,嗡声嗡气地道:“伯父您别说了,这件事全是我的错,是我们把她带出去的,如今人丢了,您……您就打我一顿好了。”
他说着,突然间眼泪滚滚,起身就跪在了姜镇元面前。
姜镇元忙上前拉住了王瓒,怅然道:“你这孩子,不要出了事总往自己身上揽,要怪,也怪阿律,他是你们的大哥……”
那边姜律见姜镇元拉王瓒的时候已上前搀了王瓒的胳膊,伤心地道:“阿瓒,你别这样!是我没有照顾好你们……”
三个人拉扯了半天才重新坐下。
金宵看着不禁在心里想,自己这个相邀的是不是罪魁祸首啊!
他望着姜镇元欲言又止,不由朝邓成禄望去。
邓成禄坐在那里,呆呆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得,这人是指望不上了。
金宵想着,站起身来,只是还没有等他开口说话,姜镇元道:“你们都不要说了,若是心存内疚,这几天就要拧成一股绳,想办法尽快地把保宁找到。”
金宵几个连连点头。
姜镇元就问起了赵啸:“……他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
姜律恭谨地道:“我们约好了不管有没有消息,我们酉时都在国公府碰头。”
姜镇元倾身去看明间里的更漏。
金宵已机敏地站了起来,道:“离酉时还有一刻钟。”
姜镇元点头,对姜律道:“那你就说说去见高岭的事吧?”
姜镇颔首,详细地说了起来。
不一会儿,赵啸和曹宣到了。
给姜镇元行过礼后,姜镇元没有废语,问起了姜宪失踪的事:“你们把事情的经过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包括你们之前都在干些什么?之后人都在哪里?看见了些什么?听到了些什么?有没有哪里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不管有没有证据,不管是不是觉得匪夷所思……都要一一的告诉我。至于皇上那里,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你们就不要插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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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律几个到底都还年轻,和姜镇元相比,不管是人脉还是行事的手段都不在一个等级上,有姜镇元出面,事情就好办多了。
几个人精神一振,各自说起各自的情况。
姜镇元仔细地听着,不时地问几句,大家就顺着他的话开始回忆当时的情景,等姜镇元问完了话,已是亥正时分。
大家都没有用晚膳,说话的时候还不觉得,此时谈话告一段落,都感觉到饿得不行了。
姜镇元很是歉意,道:“都是为了帮我们家的嘉南才让大家饿着肚子。”
忙吩咐早已等候多时的厨房上菜。
他自己却什么也吃不下,想回去再仔细想想姜宪这件事,又想到自己在这里几个孩子会感觉到拘束,他索性留下姜律作陪,自己一个人回了内室。
房氏也一直关心着书房的动静,见姜镇元回来,忙上前帮他更衣,又能亲自摆了碗筷服侍他用膳。
姜镇元看着围在自己周围忙得团团转的房氏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你明天什么时候进宫?”
房氏叮嘱了贴身的大丫鬟给姜镇元上什么茶水之后,挨着姜镇元坐下,道:“明天卯时就走。”
镇国公府离紫禁城不远,去了早了太皇太后还没有起来。
姜镇元道:“那你就趁着这个机会和太皇太后把保宁的嫁妆定下来吧!也免得太皇太后她老人家闲着没事听到些什么风声。”
如果姜宪最后嫁给赵翌,礼部的聘礼不会少,他不想委屈了姜宪,就得给她准备相应的陪嫁。如果是嫁给赵啸,那更得给姜宪准备丰厚的陪嫁了。既然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不能免俗,那干脆就做得好看点。
“公主府的东西是留给她的。”他沉吟道,“镇国公府除了老祖宗们留下来的东西之外,一分为二,一半留给姜律,一半给保宁带走。”随后怕房氏心里不痛快,解释道,“虽说钱财是身外之物,可没有这些身外之物,日子也过不好。只是这些东西给了保宁,是保宁防身保命的东西,给了阿律,也不过是多吃几顿好的,多穿几件衣裳罢了。好男儿志在四方。我相信我们精心教养出来的阿律不是那种靠吃祖宗饭的人。”
房氏连连点头,柔声道:“您从前就跟我说过。家里留太多的钱财,子孙们不免花销无度,反而容易把个好好的孩子给养坏了,原本能建功立业的,最后只知道吃喝玩乐。阿律的事,我听您的,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我也是从姑娘走过来的,姑娘家的难处我知道。您不用担心我心里不舒服。等我们娶了儿媳妇,不也有了成套的家俱,琳琅满目的瓷器锡物?”
姜镇元不由感激地捏了捏房氏的手,低声道:“贤妻无祸事,我真庆幸岳父当初把你嫁给了我。”
房氏心里甜蜜蜜的,面上却红得能滴出血来。
夫妻俩人商定了姜宪的嫁妆,房氏再去宫里,就主动了很多。
太皇太妃作陪,她和太皇太后坐在洒落在阳光的大树底下对着姜宪的嫁妆。
太皇太后拿下夹在鼻涩上的老花镜,仔细地打量着房氏。
房氏圆润的脸庞虽然难掩眼角的皱纹,却神色温柔,优雅又从容。
“我脸上什么不妥的吗?”感觉太皇太后目光的房氏不解地抬头,摸了摸自己的面颊和头发。
“没有,没有。”太皇太后把老花镜交给了身边正在誊抄嫁妆单子的孟芳苓,笑道,“这是你们镇国公府一半的家当了吧?这肯定是镇国公的意思,可你若是不同意,他也不好拿这样的主意。”她说着,握了房氏的手,拍了拍房氏的手背,道,“你很好!很好!”
房氏赧然地低头。
太皇太后却道:“你们也不必如此宠着她。有时候,钱财才是惹事的祸端。等会芳苓把单子抄好了,我挑几样给保宁作陪嫁就行了,其他,你们还是留给阿律好了……”
房氏急起来,还要说什么,太皇太后朝着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道:“你们要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等到我那重外孙出生了,你们再给保宁做做面子。”
到时候她肯定不在了,保宁就更需要依仗镇国公府。有了这样一番来往,不管以后保宁过得怎样,都没人敢怠慢她了。
房氏明白了太皇太后的用意,照着太皇太后的意思添减着姜宪嫁妆,等第二天离宫的时候她眼睛还是花的。
她不禁对身边体己的嬷嬷笑道:“我看我也得学太皇太后配副眼镜才行!”
这位嬷嬷夫家姓黎,原是房氏的陪嫁丫鬟,后来嫁了姜家做管事的世仆,大家就改了称呼,年轻的时候称黎大嫂,如今称黎嬷嬷了。
她闻言笑道:“那眼镜虽然是稀罕物,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可我听宫里的人说了,这东西是西洋进贡的,那就是要通过市舶司了。那靖海侯府在福建,一副眼镜,还不是世子一句话的事!”
朝廷有三处市舶司,其中就有一处设在福建的布政司所在地福州。
正是靖海侯府的辖地。
如果事情能这样简单那就好了。
姜宪失踪的事,房氏连黎嬷嬷都没有告诉。
她支支吾吾地把这件事给揭了过去,回去却发现姜镇元在家里,没有去五军都督府。
这对姜镇元来说是非常少见的事。
房氏想到了姜宪不由得大惊失色,没有更衣就去了姜镇元在内院的书房。
姜镇元正像困兽似的在屋里子打着转,见房氏到来,把身边服侍的都遣了下去,压制不住焦虑低声对房氏道:“皇上这几天忙着和内阁辅臣们商讨苏浙税赋的事,压根就没有派人去过田庄……”
房氏脸都白了,失声道:“那保宁去了哪里?”
“不知道。”饶是姜镇元,目光中也闪过一丝的茫然,已经四天四夜了,时间拖得越久,对姜宪就越不利,“我已经让人去查这些日子有什么人出过城了……只是涉及的人太多了,不知道会不会有漏网之鱼……我也让姜律问掌珠了,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赵啸几个那里,我也让他跑一趟……”
要是能问出什么事来是早就问出来了,还用等到现在?
房氏忧心忡忡。
保宁,不会有什么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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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的怒意来得非常突兀,好像只懒洋洋晒着太阳的猫,突然被人踩了尾毛,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毫不留情地朝踩他的人挠了过去似的,就是刘冬月,也猝不及防地愣在了那里。
李谦却长长地松了口气。
有太多的事、太多的人占据着姜宪的目光和思绪,能引起她注意的,都是她在意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当他看见姜宪知道赵啸受伤后要送药材给赵啸的时候,心里会既慌张无措又伤心难过了。
姜宪不理他,他反而惶恐,她朝着他发脾气,他反而踏实。
“我没有这么想。”李谦忙道,“我没有想到你会这么在意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姜家对我有提携之恩,我是永远都不会背叛姜家的。我以为你是知道这件事的。只是我太想让你和我一起去山西了,我绞尽脑汁,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可想。只好请了个朋友帮忙。我可以以性命担保,他绝不会伤害姜家,也绝不会对姜律不利。你要不相信,我可以发誓……”
姜宪根本不领情,冷笑道:“你以为你不说,我就猜不出来吗?”
李谦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他的确没有想到姜宪会猜出是谁来?
可姜宪这么说的时候,他想到姜宪的聪明,却又觉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
但也正是因为姜宪太聪明了,不能排除她是诈他。
李谦不免有些为难。
他不想和姜宪继续这么冷战下去了,只要姜宪愿意和他说话,只要姜宪还愿意继续和他闹腾,他就有机会宠着她,哄着她,让她高兴。但万一姜宪是想诈一诈他,这件事就没完,等着他的可能就是更沉默的面孔,更冰冷的对待。
李谦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好像没有更好的办法来解决这件事……那就坦白好了。
有时候,坦白是最好的防守。
“我知道你迟早会知道。”李谦坦然地望着姜宪,真诚地道,“我压根就没准备骗你。不过我们现在在路上,不是最好的时机罢了。你应该理解才是。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了。你不能就这样定了我的罪。要不等事情结束了我们再说?你现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给我个机会让我改过自新……”
这家伙在她面前却惯来无脸无皮。
她真心没他的脸皮厚。
姜宪不由在心里暗暗地骂了李谦两句。
她那天是挺生气的。可她好歹做过几年垂帘听政的太后,不像做郡主和做皇后那会,脾气一来了谁也挡不住,她现在也知道越是遇到事情就越要冷静了。
她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她很快就开始推测是谁在帮李谦的。
随后她想到两人的立场不同,会有分歧也是常理,倒不是很生李谦的气了。
就是有点觉得没意思,慵懒的没有兴致去做别的事情。
不曾想她刚把自己心里那个名字怨怼的葫芦按下去,他倒是不作不死地跑到自己面前又说起这件事来,还一副看上去坦白直率实际居心叵测的样子告诉自己他不能说。
如同当年在庙堂上群臣对答似的。
她原本都已经停熄了的怒火不受控制地又被他挑了起来。
姜宪讥刺地回击着他。
可事情还是像前世一样,那家伙想逃避这个问题,开始和她绕圈子。
她怎么可能让他如愿?!
“让未来名动天下的李大将军给我赔不是,我可不敢当。”她挑着眉梢笑着,带着几分不屑的挑衅,几分算计的狡黠,让李谦的心抑制不住地怦怦乱跳,“让我猜猜,是谁这么胆大包天,居然能无视天家的威严,敢挑战姜家的底线帮你……我们先来看看我的失踪会让谁讨了好去?赵啸?他是损失最重的一个,可以排除了。白愫?我们情同姐妹,她不会。曹(宪)宣?那就更不可能了。他已经订了亲,和姜家达成了联盟,我失踪了,对他没有一点好处。金宵?我就是嫁给邓成禄也不可能嫁给他吧?难道是邓成禄?”
姜宪凝视着李谦,唇角泛出一丝冷意。
李谦无奈地苦笑。
※
远在京城的镇国公府,镇国公姜镇元外院的书房,此时却灯火通明。
姜镇元揉了揉眉心,难掩的疲倦爬上了他的眉心,他因为着急上火而略带几分嘶哑的声音低低地在书屋里响起:“我也知道很晚了,可我们却是一刻钟也拖不起了。我们再想想,嘉南失踪之前,有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的事?”
赵啸几个围坐在姜镇元的身边。
墙角的立式宫灯偶尔爆出几声灯花,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赵啸自姜宪不见后就几乎没有合眼,不仅瘦得厉害,明亮的眼睛也变得黯淡无光。
如果不是皇上掳走了姜宪,不,就算是皇上掳走了姜宪,也等于是在他脸上打了一耳光。不过因为是皇上,别人知道了觉得他这耳光挨得值得,如果是别人,那他就会成为朝野的笑柄。
是谁要这么害他!
曹宣实在想不出有谁会劫持姜宪?劫持姜宪会有什么好处?
之前曹太后想让他娶姜宪,后来他又和白愫订了亲,他就有点避着姜宪,真的没有注意姜宪身边都有些什么人。
金宵则是不安地动了动,望了眼整个人都颓唐了的王瓒。
只有邓成禄,还是之前的那个样子,呆呆地望着书案上羊脂白玉雕成的卧鹿镇纸,仿佛已经神游天外,只有个躯体留在凡间。
怒急攻心,姜律就有些不耐烦起来,问金宵:“田庄是你赁赁的,提议过去游玩的也是你,你难就没有发现一点可疑之处?要知道,我们几个可都在田庄,带去的护卫随从也不少,那一般人不踩盘子,怎么可能知道嘉南住在哪里?田庄的布局是怎样的?”
众人好像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目光蹭蹭地全落在了金宵的身上。
金宵脸色涨得通红,却又没有办法辩解,憋着口气,胸膛一起一伏的,半晌才红着眼睛道:“我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啊!之前是辽王邀我过去玩的。不能,也不是邀我一个人,是邀了我们几个从边镇过来的参将和游击将军,榆林总兵邵世伯的儿子邵江就去了,我是被邵江拉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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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王!
难道是辽王?
姜镇元父子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
金宵却还在那边委委屈屈地道着:“我原来不准备去的,可架不住打小和邵江的情份,就跟着去了。然后听他们说,最近京城里的人都喜欢到附近的农庄钓钓鱼,打打牌什么的,我过几天就要回太原去了,就想着在京城也算是交了几个朋友……”
余下的事不说众人也能猜出是什么了。
姜镇元没等金宵说完,已道:“我知道了。辽王那边,我会派人去查的。天色不早了,大家先回去歇了吧!有什么事我再找你们。”
言下之意,大家都有嫌疑,最好能随叫随到。
金宵低着头,和曹宣几个走了出去。
赵啸差点就成了镇国公府的女婿。而且他觉得,只要姜家还认这门亲事,不管姜宪出了什么事,他都不能主动提出退婚。既然这样,不如一心一意地把姜宪找回来。
他没有走,而是主动和姜镇元道:“我带了几个斥侯进京,用得上吗?”
斥侯是军中用来侦探军情的,打探消息,比一般的人厉害多了。
之前查皇上,也是用的斥侯,不过是姜家的斥侯。
“查辽王就不用了。”姜镇元冷峻地道,“你这几天也都没有休息好,先回去歇了吧!之后说不定还有你忙的。你现在需要养足精神。”
言下之意,如果真是辽王做的,姜家会不惜武力,赵啸做为姜宪中选的未婚夫婿,自然义不容辞。
赵啸会意:“那我就等伯父的消息了。”
姜镇元点头。
赵啸出了书房。
他的随从立刻跟了过来,等出了镇国公府,上了自家的马车,不由低声地道:“世子,我们真的还要迎娶嘉南郡主吗?”
赵啸半晌没有出声。
如果真是辽王掳了嘉南郡主,他只怕已经得手。
自己还娶了回来,就算他不在意,嘉南郡主还会安安心心地和自己过日子吗?
嘉南郡主还会是从前那个嘉南郡主吗?
女人如花,受了风雨,多多少少会有些影响。
他喜欢的是那个有些骄纵,有些狡黠的嘉南郡主,而不是个畏畏缩缩,总觉得自己对不起丈夫的嘉南郡主。
赵啸心里乱糟糟地,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喃喃地道:“等把郡主救回来了再说吧!”
皇家的儿女通常都不怎么在意这些事,她们是皇上的女儿不愁嫁,不然怎么是“尚”公主而不是“娶”公主呢?
他在这里发愁,说不定人家嘉南郡主只当是被狗咬了一口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辽王可就有得瞧了。
还有皇上。
如果知道嘉南郡主的事,不知道会不会发疯……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竟然在马车里睡着了。
※
镇国公府。
送走了赵啸的姜镇元一刻也没有耽搁,立刻传下话去,彻查辽王的行踪。
一直没怎么合眼的王瓒靠在旁边的书架旁,反应已经很是迟钝。
他低声地问脸阴得可以下雨的姜律:“辽王抢了保宁去做什么?他可是个鳏夫啊!皇上是不会同意他娶保宁的……”
姜律心里烦得要命。
如果他当时不那么白痴,觉得金宵是自己的朋友,早点盘问金宵,不是********地去查皇上,而是双管齐下,保宁说不定已经回家了。
他只要一想到姜宪有可能落到了辽王手里,就想杀人。
听到王瓒问这么白痴的问题,他忍不住道:“你就不能动脑筋想想。最恨他的是曹太后,如果曹太后被迫在万寿山静养,他只要娶了姜宪,就是我们家的女婿了,到时候他想造反,我们纵然不会帮他也不可能帮皇上了……”
“为什么你们总是要联姻!联姻!”王瓒低声嘶吼着,眼泪都下来了,“联姻就什么都行吗?既然这样,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反目为仇?”
正叮嘱着下属怎么找人的姜镇元听到动静朝这边望了过来,警示般地瞥了姜律一眼。
姜律也被王瓒的突如其来吓了一大跳,上前就把他拉到了一旁的角落里,低声道:“你发什么疯呢?”
王瓒呆呆地坐在太师椅上,没有吭声。
姜律看着他这样,又觉得他有点可怜,不由放缓了声音道:“阿瓒,你去睡一会吧!接下来才是硬仗,我们都得蓄精养锐。”
“我知道!”王瓒呢呢地道,转身出了书房。
姜律忙吩咐小厮跟上,送王瓒去了客房。
那边姜镇元已经送走了属下,大步走了过来,道:“阿瓒回房间了。”
姜律沉着脸点了点头,道:“爹,您也认为是辽王吗?”
姜镇元闻言面露欣慰,颇有些感慨地道:“阿律,你办事比从前稳妥了。”
姜律听着却眼眶一红,道:“可我还是把妹妹弄丢了。”
姜镇元揽了儿子的肩膀,安慰他道:“你妹妹是姜家的女儿,流着姜家血,她是不会屈服的。”
姜律垂了眼帘,轻轻地“嗯”了一声,却打定了主意,只要姜宪一句话,就算抢亲的是辽王,他也会帮她杀了辽王。
姜镇元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温声道:“你也去歇会吧!到时候我叫你。”
姜律身体疲惫的不得了,却一点也不想睡。
“爹,”他道,“您不相信赵啸吗?”
他们实际上很差人手,但父亲还是拒绝了赵啸的帮忙。
姜镇元看了儿子一眼,若有所指地道:“你以为赵啸是因为什么被太皇太后选中的?”
姜律一愣。
姜镇元的心情也很差,他没有精神和儿子玩太极,叹道:“太皇太后之前就在查,是谁泄露保宁选婿之事,接着就发生了皇上在仁寿殿拔剑刺伤了赵啸的事。你以为这都是巧合?不过是因为赵啸这个人既有头脑还有胆识,能为保宁做到这个程度也算是用心了,我们没有追究他而已。不然,只通风报信而不挨那一剑,或者是只知道刺激皇上而不知道怎样下台,他都不可能做我们姜家的女婿。”
“难怪!”姜律恍然大悟,道,“我当时心里就纳闷了,他们三个殿前臣对,他不仅聪明而且熟知礼仪,怎么就他激怒了皇上……”
姜镇元听着,神色变得非常严肃,道:“阿律,就算是这样,你也要记住了,靖海侯家是靖海侯家,镇国公府是镇国公府。就算是靖海侯家的世子是保宁的儿子,你能帮他的,也不过是想办法让镇国公府更显赫,让人提起来就忌惮,这才是保住你妹妹和她儿子最好的办法。”
只有强有力的联亲,才会给对方带去好处。
何况他们还各自有各自的族人。
“我明白!”姜律正色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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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成禄这才反应过来。
姜世伯相信了他的话!
还派了人去找了金宵过来。
巨大的喜悦击中了邓成禄的心房,他不住地朝着姜镇元道着“谢谢”。
姜镇元哭笑不得,道:“我救我自己的侄女,你道什么谢?”
邓成禄傻笑。
姜镇元突然觉得,如果把保宁找回来,嫁给邓成禄也不错。
只是不知道保宁愿不愿意。
别的事邓成禄有点木讷,有一点他却说对了。
他们的保宁太可怜了,不管是他还是太皇太后,都不愿意勉强她嫁人。不然曹太后早就下圣旨赐婚了。
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不可能为了让保宁下嫁而强行地掳了她去。
想到这里,姜镇元心中一动。
难道……保宁是自己跟人走的?
念头一动,姜镇元额头上冒出细细地汗来。
他突然想到了王瓒对保宁的痴心。
两个孩子从小一块儿玩大,王瓒有什么好的都想到保宁,自己不吃不喝都要留给保宁,长辈们不是瞎子,谁看不出来?可太皇太后顾忌着两家的关系,不愿意亲上加亲,宁愿让王瓒和保宁男婚女嫁只做表兄妹,王瓒就能忍着从来不提。
孩子们何尝不是在怕伤了大人的心?
那赵啸如果不是平白地被赵翌刺了一剑,又怎么会被选为保宁的夫婿,可如果没有那一剑呢?
保宁是不是有更好的人选?
姜镇元想到金宵那张让其他人都黯然失色的面孔。
女孩子也和男孩子一样,喜欢俊俏。
不过是因为男孩子没有人指责,所以不怕表现出来。女孩子讲究三从四德,怕被人非议而已。
难道拐了保宁去的是金宵?
姜镇元隐隐觉得不应该是金宵。
如果是金宵,以保宁的聪明才智,就算赵啸被赵翌刺了那一剑,也应该有办法不动声色地让赵啸三振出局才是。
保宁到底在哪里呢?
※
此时姜宪的马车停在路边的山林旁。
云林隔着车帘低声禀道:“公子,我们是继续赶路还是在山林里休整一会。马上要天亮了。”
已经进了山西境内,大家这段时间连夜赶路,他们的马全是战马,速度很快,耐力却不足,再这样跑下去,人和马都有些吃不消了。
李谦明白,道:“到山林里安营扎寨。”
百姓都习惯赶早集,驿道上一早一晚的人很多。到了白天和夜晚人反而少。正好趁着这个时间赶路。
云林应声而去,找了个被绿树掩映的山坡安营,正好可以挡住驿道旁来来往往的人群。
李谦看着云林行事越来越有章法,很是欣慰,温声问姜宪:“你要不要让刘冬月陪着你下去走走。”
这是个委婉的说法,实际上他是要问姜宪要不要上茅厕。
姜宪红肿着眼睛,什么也提不起兴趣,对李谦的话置若罔闻。
李谦叹气,想了想,去拉姜宪的手。
姜宪没有争扎,心灰意冷般的死寂,任他握着。
李谦的心就像豁出一个大口子似的,血咕噜噜地直往外冒,痛得他半边身子都没办法动弹。
“保宁!你别这样!”他说着,不知不觉间红了眼眶自己都不知道,“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除了把你送回去,你说什么我都答应好不好?”
从姜宪知道他拿着姜镇元的拜帖骗了金宵之后,她就这样默默地坐着,或无声地流泪,或双目无神地不知道望着哪里,凭他说什么她都不理睬他,甚至连个眼神都不给他。
他心痛难忍,到现在也没有缓过气来。
李谦实在是挺不住了,他不由抱住了姜宪,低低地在她耳边求道:“保宁,是我错了,我不该辜负了你的好心。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觉得我把你掳了来,以镇国公府的厉害,肯定会很快就追上来的。我不能和镇国公府起冲突,更不愿意和你伯父或是你大哥起冲突,刀剑相加,才想了这个法子。也不是存心要骗你伯父和你大哥的,不过是想拖延些时间,让我能带着你跑远点。”
他说着,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委屈起来。
“你看,你知道我在你大哥身边安插了个人就像和我结了死仇似的,我要是真的和你大哥动起手来,你还不得恨死我,拿了把刀在旁边帮你大哥的忙啊!
“况且你大哥那么厉害。如果我乖乖地站在那里任他打一顿他就能消气,答应把你嫁给我,我肯定站在那里任他拳打脚踢。
“可你大哥不是那样的人啊!
“他若是存心要打我一顿,就算是把我打残了打废了我也认了。
“怕就是怕他把我打了,还嫌弃我不敢和他动手,觉得我不配和你站在一起。
“保宁,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我不比赵啸和金宵他们……我就是去排着队娶你,姜家也看不上我,我也没那资格去排队啊!
“你还不准我插个队什么的……”
这混蛋!
又开始胡言乱语。
就没有一次正经的。
排什么队?
他以为这是在买东西不成?
姜宪低下头去,怕自己忍不住笑起来。
到时候李谦就又要开始得瑟了。
她还没有原谅他呢!
“你离我远点!”姜宪推搡着李谦,“看见你我眼睛痛。”
她语带慎怒,不经意地流露出些许的笑意。
李谦顿时心花怒放。
保宁总算是和他说了句话。
他就知道,他的保宁是最明理的。
李谦哪里还敢再提金宵之类的事,忙道:“保宁,我让他们给你煮点粥好了。有花生米、红枣、薏仁、绿豆、桂圆,你想吃什么粥?”
“你以为是在过腊八节呢?”姜宪不悦地道,“我不想喝粥,我想休息一会。”
闹腾了一晚上,她也该累了。
李谦柔声地道:“那好!你先吃块点心垫垫肚子。等你一觉睡醒了,我再给你弄吃的。”
他依依不舍地慢慢松开了手臂。
姜宪转过身去,没有理睬李谦。
一旁的刘冬月却看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李谦敢对郡主不敬?!
郡主不是应该打他一个嘴巴吗?
怎么只是喝斥了几句,把人赶走就完了……
还有,郡主什么时候让人靠的这么近过?
就是亲恩伯世子,俩人也是客客气地一人走一边。
郡主不是说她是被劫持的吗?
可现在,郡主一板脸李谦就低声下气地给郡主赔不是……郡主就由着他这样哄着自己……
这,这是劫匪和人质吗?
有这样的劫匪和人质吗?
刘冬月想到姜宪是怎么跟着李谦走出田庄的。
难道根本不是什么劫持,而是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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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冬月被自己这个念头吓着了,猛地站了起来就想往后退,躲到墙角去。却忘记了他还在马车里。“咚”地一下撞在了车壁上。引来了李谦和姜宪的目光。
“我没有,我没有!”他慌慌张张地摇着手,压根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不是我!不是我……”
这孩子,是怎么了?
姜宪困惑地皱了皱眉。
刘冬月越发慌张了。
这下子完了!
不管是撞破了郡主和李谦的私情……还是郡主和人私奔却只带了他……在郡主做错事的时候没有死谏……不管是哪一条被镇国公或是太皇太后知道了,他都死定了!
早知道这样,他在田庄的时候就应该大声呼救的。
得罪了李谦总比得罪了镇国公和太皇太后好吧?
还有皇上。
刘冬月想起就吓得打了个寒颤。
皇上向来天威难测,若是知道郡主和李谦私奔了,还不知道怎样处罚他们这些郡主身边服侍的。
特别是他,知情不报,主辱偷生,不诛九族也要被下诏狱啊!
不对,他还没有资格下诏狱。
那是三品以上的大员才去的地方。
他会被扔到慎刑司。
进了慎刑司的人,还没有听说活着出来的。
刘冬月吓得脸色发白。
他还当着嘉南郡主骂了李谦不是个东西的。
不知道郡主回过神来了会不会觉得他对李谦不敬啊!
他一下子把皇上、李谦全都得罪了。
刘冬月揪着自己的头发。
他该怎么办才好啊?
天下之大,难道就没有他的一席之地吗?
※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空气清新而寒冷。
金宵裹着斗篷,精神有些萎靡地坐在轿子里。
任谁冒着寒风半夜三更从镇国公府回到家里,刚刚泡了个热水澡,上床躺下还没有来得及闭上眼睛就被人叫了起来,在料峭寒风中又重新赶往镇国公府,也会和他一样没有精神。
不知道镇国公找他干什么?
金宵打了个哈欠。
轿子在侧门停下。
金宵赏了姜家的轿夫几块碎银子和姜家的门房一把铜子,由姜镇元的随从领着,去了姜镇元在外院的书房。
天色已明,书房里却点着蜡烛,显然书房里的人一夜都没有合眼。
难道嘉南郡主有了什么消息?
金宵在心里琢磨着,笑着进了书房。
姜镇元坐在书房大书案后面的太师椅上,精神尚可,没看出来是否一夜未眠。倒是邓成禄,金宵没有想到他会在这里。他依旧穿着昨天穿的那件青竹色夹棉直裰,脸绷得紧紧的,好像谁欠了他三百两银子,他来讨债的似的。
金宵和姜镇元见过礼后,不禁对邓成禄道:“你没有回去吗?还是有什么事又过来了?”
邓成禄没有理他。
像孩子般我不和你玩了的那种不理睬,没有恶意,只是生气。
金宵笑了起来,坐在了姜镇元指了的玫瑰椅上。
有小厮送了茶点进来。
姜镇元端起茶盅喝了一口,神色淡然地问金宵:”嘉南在哪里?“
金宵愕然。
姜镇元冷冷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剑。
金宵相信,如果此时姜镇元手中有剑,自己已经死了最少十回了。
他老老实实地道:“我不知道郡主现在在哪里。但我知道,她是和山西总兵李长青之子李谦走的。”
“你说什么?”姜镇元胸有成竹的面孔被撕裂,露出本来的凶悍,“李谦又是个什么鬼?他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嘉南怎么会和他走?”
话虽这么说,他想起姜宪几次帮忙李家,心里已隐隐有几分相信。
姜镇元对小辈素来爱护,加之年纪渐长,养气功夫越发到家,金宵也好、邓成禄也好,都是第一次看见这样杀气四溢的镇国公。
两个不由同时瑟缩了一下。
金宵更是老老实实地道:“那天我和赵啸等人一起去万寿山给太皇太后请安,遇到了李谦,他正巧从郡主歇息的乐寿堂出来,我们就相互认识了一下,后来又一起回了京城。没几天,他来找我,说想请我帮个忙。让我请嘉南郡主等人去大兴的田庄游玩。我当时还纳闷着,我和他又不熟,他怎么想到让我帮他的忙。结果没等我问他,他告诉我,说他父亲去了山西任职,这几年都不会回来了。他请了嘉南郡主去山西做客,又怕您和阿律哥不答应……”他说着,有些赧然地看了姜镇元一眼,“所以决定俩人悄悄地走……然后他拿下了张您的名帖给我,说他们无意惹家中的长辈伤心,只是让我帮着他们拖延一下时间,如果您要是识破了,就让我把这张名帖交给您……让您别为难我……”
姜镇元“啪”地一巴掌拍在了金丝楠木的大书案上,震得笔架、水洗等“嘭嘭”直响。
“你……”他怒瞪着金宵,千言万语,一时间不知道先说哪一句好。
一脸不屑坐在那里的邓成禄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厉声道:“不可能!如果郡主想嫁李谦,就算那李谦是个普通军户,郡主也会堂堂正正地嫁给他的。她怎么可能和人私奔?”
“可她真的和李谦走了啊!”金宵在姜镇元这种军中传说中的大佬面前还是有些胆怯的,他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姜镇元一眼,为自己辩护道,“郡主身边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发现郡主不见的。如果郡主不是心甘情愿的,我们怎么会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才发现?”
“这是两码事!”邓成禄不依不饶的,第一次表现的那么强势,“不管郡主愿不愿意跟李谦走,你都不应该帮李谦。你这样,是,是助纣为虐!”
金宵不服道:“我怎么觉得我这是助人为乐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论起是非来。
“好了!”姜镇元大喝一声打断了两人的话,问金宵,“他们真的去了山西吗?”
“应该是!”金宵也不敢肯定,道,“李谦在山西总兵府任职,他父亲是山西总兵,山西又是李家的老家,他想娶郡主,没有给姜家下聘,怎么也会由李家长辈出面完成婚礼的。”
姜镇元点了点头,让人去喊了姜律和王瓒,道:“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他们俩个。让他们带了五十骑快马加鞭往山西赶。拿了我的官印和拜帖,不行就征调大同总兵府的兵力,无论如何也要把嘉南带回来。”
随从往姜律住的院子跑去。
姜镇元然后叫了个小厮过来,道:“你去请了承恩公曹宣过来。”
小厮应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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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宣望着院子里的草木发了会呆,白愫才由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走了过来。
白愫穿了件玫红色宝瓶纹遍地金的褙子,敷了粉,点了唇,乌黑青丝挽了双螺髻,戴了镶百宝的金簪和点翠大花,打扮得很光鲜,却难掩眉宇间的憔悴。
丫鬟上了茶点之后她就把身边服侍的都打发出去了,神色焦虑地低声道:“是不是保宁她……”她一句话没有说完,已是泪盈于睫,“我这些天根本就睡不着,”她喃喃地道,“一闭上眼睛就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嘉南往我嘴里塞胡豆的情景……”
姜宪失踪的事,她连自己的父母都没有说。
那些跟着过去服侍的,更是借口要出嫁了,把她们都拘在自己的院子里做针线。
她又惊又怕,憋得狠了,见到个知情的人不自觉话就比平常多了起来。
曹宣皱眉。
他看得出来,白愫是真的在担心姜宪。
既然如此,为什么姜镇元询问众人的时候你却一言不发?
难道白愫觉得那个李谦是姜宪的良配不成?
那姜宪和李谦私奔,不正好如了两人的意吗?
白愫又在担心什么呢?
曹宣觉得白愫很假。
他不由仔细地打量着白愫。
白愫还真是个美人。
不仅五官生得漂亮,气质温婉而又大方。
不过这样的女子多的是。
谁又能看清楚她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先有李家的反叛,后有白愫的言不由衷,曹宣的心情前所未有的烦躁起来。
他突然觉得很累。
不想兜兜转转地和人应酬。
“我刚从镇国公府过来。”曹宣喝了口茶,神色淡然地把他知道的都告诉了白愫。
白愫一听就跳了起来,惊恐地道着“不可能”:“嘉南不可能和别人私奔!你们都是听谁说的?那个金宵既然能骗我们一次就能骗我们两次。姜世伯怎么会相信这种鬼话?我天天都和嘉南在一起,如果嘉南和那李谦有私情,我怎么不知道?”
她说着,猝然停了下来,面色苍白地朝曹宣望去。
“姜世伯让你来跟我说这件事,他是不是在生我气?觉得嘉南和李谦私奔了,我却任由事态发展……”
还算不傻!
曹宣暗暗吁了口气。
白愫却一下子激动起来,她拉着曹宣的衣袖:“你带我去见姜世伯。嘉南不可能和人私奔。如果她真的和那个李谦在一起,一定是被李谦劫持了!”
曹宣并不相信她的话,不为所动地站在那里没有动,诘问她:“你有什么证据?”
白愫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起来,支支吾吾地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曹宣想到白愫有可能隐瞒了姜宪和李谦的事,见她这个样子就有些不喜,语气生硬地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扭扭捏捏的。有的时候,一句话却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你说嘉南不会和别人私奔,可现在不管是镇国公还是金宵都觉得嘉南和别人私奔了……”
白愫立刻明白。
如果姜宪不是和李谦私奔,而是像她所说的是被劫持了,可能会因为她的隐瞒而害了姜宪的性命。
白愫咬了咬唇,瞬间就下定了决心,低声地道:“我从小就喜欢你,后来被嘉南发现,嘉南鼓励我嫁给你。那时候太后娘娘还执掌权柄,我想着两家的身份地位悬殊,没让她提这件事。后来太后娘娘去了万寿山静养,嘉南又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你。我说我愿意。她就去求了姜世伯,促成了我们的姻缘。”
曹宣愕然地望着白愫。
他一直以为,白愫是迫不得已才嫁给他的。
曹宣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微妙,呆呆地望着白愫,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白愫赧然,不自在地轻轻咳了一声,垂了眼帘继续道:“难道现在李家和姜家的关系比起当初的我们还要复杂不成?嘉南若是有心嫁给李谦,怎么会没有办法?而且嘉南最在乎的是太皇太后,她曾和我说过,为了让太皇太后贻养天年,她愿意永远留在宫里。她不可能丢下太皇太后跟着李谦去山西。当初赵啸和嘉南议亲,嘉南同意嫁给赵啸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赵啸曾经当着太皇太后的面前允诺会在京城呆上五、六年,她不可能丢下太后太后跟着李谦去山西的。”
至于姜宪觉得男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喜欢在一起就一起过,不喜欢了就分开,这样的话太过惊世骇俗,她是怎么也不敢告诉曹宣的。
曹宣闻言神色大变。
难道真的弄错了?
是金宵被李谦骗了?
还是金宵和那李谦一起骗大家?
如果姜宪真的和李谦没有私情,而是被李谦劫持了……姜家会不会认为这是曹家在背后支持李谦呢?
曹宣满头大汗。
李谦这个混蛋,可把曹家给坑苦了!
曹宣在心里大骂,随即心中一动,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对劲。
李家既然暗中投靠了姜家,他应该巴结姜宪都来不及,怎么会劫持姜宪?
他就不怕姜家和李家撕破脸?
要知道,姜家周围多的是像李家这样想借机上位的人,李家不想干了,后面还排着一溜人呢!可能得到姜家的支持搭上了曹家这条船,搭上了太后娘娘,对李家却是如同鲤鱼跃龙门般的改变。
李家怎么敢得罪姜家?
可白愫又没有必要说谎……
那到底是哪里错了呢?
曹宣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太后寿辰的时候,他和一些功勋世家的子弟在一起,后来才听说,李谦得罪了嘉南郡主,被嘉南郡主惩罚。在水木自亲的码头上跪了几个时辰。
难道他怀恨在心?
曹宣不由问白愫:“自万寿山之后,李谦和嘉南还有过接触吗?”
白愫闻言也想起了水木自亲码头上发生的事。
“你是说李谦对嘉南怀恨在心?”她不解地道,“嘉南之后并没有找他的麻烦,之后李谦曾经来拜访嘉南,嘉南对他很是和气,他对嘉南也很敬重,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的地方,他怎么会对嘉南怀恨在心呢?”
“这么说来,万寿山之后他们曾经有过来往?”曹宣若有所思。
白愫点头,道:“就算是这样,也不说能嘉南是自愿跟着李谦去山西的。有些事你我都会遇到——彼此说说笑笑做个朋友尚可,但抛家舍业地跟着一个人走又是另一回事。”
曹宣觉得白愫说得有道理。
白愫的目光却几不可见地闪了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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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宣并没有注意到白愫的异样,而是沉思了好一会,轻声道:“李谦这个人你不了解。李长青是土匪出身,祟尚武力,更是不喜欢束缚,推崇的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在我们看来嘉南对李谦已经是宽宏大量了,可对他们来说,说不定是奇耻大辱……”
白愫皱了皱眉。
李谦给她的感觉不是这样的。
不过,曹宣和李谦接触的多,也许曹宣是对的。
她对曹宣道:“你等会还有什么事吗?能不能陪我去趟镇国公府。既然姜世伯怀疑我知道姜宪和李谦交往的事,我看还是尽快把这件事解释清楚。不然于你于我于嘉南都没有什么好处。而且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劝劝姜世伯,别又像上次似的,猜成是皇上掳了嘉南,结果浪费了三、四天的功夫。要是早查出金宵有问题,说不定嘉南已经回来了。”
曹宣应允,借口房氏有事要见白愫去向北定侯辞行。
北定侯没有多问,派了马车载了白愫跟着曹宣去镇国公府。
正在和房氏用早膳的姜镇元见曹宣去而即返,还带来了白愫,知道他们这是来向自己解释的,可他还是怒意难忍,简直粗/暴而又直接地拒绝了白愫:“让他们回去吧!就说我已经歇下了。”
白愫急起来,她忙求过来递话的小厮:“麻烦小哥再走一趟,就说我有要紧的事禀告姜世伯,若是姜世伯歇下来了,让我见见房夫人也行。”
她曾经跟着姜宪在镇国公府小住,这小厮又是内院服侍的,白愫不认识别人,别人却认识她,知道她是清蕙乡君,和姜宪交好,想了想,又跑了一趟正院。
姜镇元已更了衣准备睡下,听了小厮的通禀不为所动。
房夫人想着平日里白愫那乖巧的模样,不免劝道:“不管你为什么恼了掌珠,她毕竟是小辈。你见见她又怎样?何况我觉得这孩子不错,说不定是什么误会呢!”
姜镇元回房就把姜宪的事告诉了房氏,见房氏这样为白愫说话,不好拨了妻子的面子,只好重新穿衣,去了内院的书房。
曹宣有点担心白愫,决定陪着白愫一起去见姜镇元。
白愫却让曹宣先回去:“姜世伯既然愿意见我,想必已经不生气了。我见过姜世伯之后,想去看看房夫人——嘉南失踪了,她心里肯定很是难过不安,我陪着她说说话也好。”
曹宣不由多看了白愫两眼。
别的不说,白愫在为人处事上的确有自己的一套,难怪当初被太皇太后选中进宫陪着姜宪,还得了个清蕙乡君的封号。
他起身告辞。
白愫带着小厮去了内院的书房。
她看见姜镇元就急急地道:“姜世伯,保宁只怕不是和李谦私奔了,而是被李谦劫持了。”
姜镇元觉得她这是耍小聪明,为了反客为主在危言耸听。
白愫感受到姜镇元的冷淡,有些伤心,道:“我的确有些话没有跟世伯说,但那是有原因的。”她说着,语气微顿,然后道,“有件事,我谁也没有告诉。去年重阳节之后,我回了趟家,再回到宫里,保宁的话突然变得很少,干什么事也都是懒洋洋的不感兴趣。可突然有一天,她却让我给她打掩护,她要出宫一趟……我虽然不知道保宁为什么要出宫,出宫又是为了什么事。可自那天开始,那个李谦隔三岔五的来找保宁,两个人常常嘀嘀咕咕地像在商量什么……”
姜镇元听着心中一惊。
他算算日子,那正是姜宪查出了皇上和方氏有私情的时候。
之前他就怀疑姜宪的消息来源。
如今看来,那个帮姜宪打听消息的应该就是李谦了。
这就对了。
姜宪发现皇上不对劲,想查查皇上的底细。偏偏他们那个时候正和皇上密谋宫变之事,没谁有空理会她。她只好请了李谦帮忙,之后为了答谢李谦的帮忙,姜宪将李谦推荐给了他。
甚至为了让李谦能尽快地得到曹太后的信任,姜宪在水木自亲码头演了一场大戏,给了李家一个投靠曹太后的理由,也打消了曹太后的怀疑,让李家在宫变中大出风头,一跃成为当朝最受瞩目的行伍之家,从一个招安的土匪变成了忠贞刚烈的臣子,洗白了李家,也洗白了李谦……
所以,就算是李谦和姜宪有接触,也不是因为有私情。
如果白愫不告诉自己,自己恐怕永远也不知道保宁还有这么多的秘密。
姜镇元有些恍惚。
既然如此,两人的关系应该很好才是,白愫为什么说李谦劫持了姜宪呢?
白愫看出了姜镇元的困惑,继续道:“伯父应该知道,白家和曹家结亲,是保宁从中做的媒人。”她脸上浮起一团红云,“那是因为她知道我喜欢曹宣……”她毫无保留地把姜宪对她嫁给曹宣的看法,当初决定嫁给赵啸是为了能伺奉太皇太后天年等等全都告诉了姜镇元,并红着眼睛道,“姜伯父,你看,保宁这么有主见,她怎么会让自己沦落到用私奔的办法解决自己的婚姻呢?”
姜镇元听着,出了一身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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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镇国公府出来,曹宣站在人来人往的朱雀大街上,有片刻的茫然。
现在他该怎么办?
姜律和王瓒已经赶去山西了。
姜家肯定会把这件事给压下去。
可对于那些时刻关心着朝廷动态,特别是在传出皇上马上就要开始选后的时候,总有人能打听到姜宪曾经在山西出现过。
而太后就是其中的一个。
到时候他怎么向太后解释李谦的举动。
太后知道李家是在作戏,是在骗她,是姜家安排在她身边的一颗棋子,她能再经受一次打击吗?
曹宣慢慢地走在接踵而至的人群中。
前二十年,他一直受太后的庇护。
如今太后落魄了,失势了,论到他来照顾太后了。
他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他也不能让太后再接受一次致命的打击了。
他得在其他人发现姜宪的异样之前告诉太后。
至于李家会怎样算计太后,姜家准备怎样对付曹家,皇上又是怎样的薄情寡恩,都由他担起来好了。
曹宣的双手慢慢地攥成了拳。
从现在开始,他就要支应起曹家的门庭。
让别人说起曹家,不再只看到一个太后。
曹宣高声吩咐随从:“给我备马,我们去万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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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容易啊,也有存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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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宣对曹太后强大的自信很无语,他恭敬地应是,顺从而又谦和。
曹太后很满意曹宣的态度,叫了身边的女官进来拟了懿旨,亲自看了两遍,觉得没有什么异议,让女官去用了凤印,交到了曹宣的手里,并叮嘱他道:“你若是没有好马,去宫里找珍宝阁的刘清明,让他给你想办法。我记得去年西域那边还进贡了匹血汗宝马,不行你就先借用几天。记得把官印什么的都带上,护卫也要挑高手,外面不太平,我记得我来万寿山之前山西的布政司还上了折子请朝廷帮着剿匪。像他们这种人,不是事情弄得不能收拾了,是不会上这样的折子的。可见山西已经很乱了,这也是为什么我同意李家回山西的缘故。”
曹宣一一点头。
曹太后又交待了几句,这才让曹宣离开。
曹宣拿着懿旨,就像拿了个烫手的山芋般慢慢地走着。
出了宜芸馆迎面碰上了闵川,他身后跟着好几个提着食盒的内侍。
“国公爷,您这是要回去啊!”他笑盈盈地给曹宣行礼,道,“眼看就要饷午了,国公爷不在这里用了膳再走?”
“不了!”曹宣心不在焉地道,“太后娘娘有事吩咐我,我急着去办事呢!”
闵川笑着让到了一旁,道着:“国公爷您慢些走!可惜明天才去宗人府领夏裳,不然就可以和国公爷一道回城了。”
曹宣听得一愣,然后暗暗骂了自己一声“笨蛋”。
难怪太后说他不如李谦。
他怎么没有想到,这世上除了姜镇元,最疼爱姜宪的还有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不会像姜镇元想得那么多。
如果她老人家知道太后娘娘要逼姜宪嫁给李谦,是绝不会答应的。
他怎么把这尊大神给忘了。
曹宣拍了拍闵川的肩膀,说了声“多谢”,转头就步履匆忙地折回了宜芸馆。
闵川愕然,不解地望着曹宣的背景眨了眨眼睛,不紧不慢地带着那帮捧着食盒的小内侍进了宜芸馆。
曹宣喘着气冲进了偏殿,曹太后正由两个小宫女服侍着穿鞋,准备去用午膳。
见状不由愠道:“阿宣,什么事让你这么失态?”
曹宣心里已有了解决之道,正暗暗兴奋着,闻言只是笑了笑,然后把两个小宫女赶了出去,坐在曹太后身边轻声地道:“姑母,您怎么把太皇太后给忘了!”
曹太后一时没有意会过来。
曹宣道:“您想想,那姜律和王瓒过去,肯定带了不少护卫随从去,姜家的护卫随从可不是那些纨绔子弟用来撑场面的花架子,您想想,我就带那么几个人去,如果姜律不接旨,不承认这门亲事怎么办?”
这不也是曹家需要依仗李家的缘因吗?
没有武力,就没有说话权!
曹太后看着曹宣隐隐透露着几分喜悦的面孔,不由笑道:“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曹宣定了定神,让自己的语气尽量的平和舒缓:“我看,与其这赐婚的懿旨由您来下,还不如由太皇太后来下!”
“你是说……”曹太后立刻明白过来,眼睛一亮。
曹宣道:“你想想,姜家可以不听我们的,难道还能不听太皇太后的?就算他们不听,那也是他们和太皇太后的事,与我们何干?而且凤印在您这里,太皇太后若要下旨,就只能动用皇上的玉玺。如果姜家不遵,那就是抗旨。”
圣旨比懿旨更正式,更有威严。
“不错,不错!”曹太后欣慰地望着曹宣,“你终于做了件有脑子的事。”
曹宣汗颜。
想着要是有一天您发现我到底干了些什么,别把我给撕了就成。
不过,太皇太后和他姑母向来是王不见王的,应该不会这么巧,他刚刚做了件违反姑母的事就被发现了吧?
曹宣赶回了京城。
他求见太皇太后的时候,太皇太后正和太皇太妃用午膳。
听了宫女的禀告不由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困惑道:“这个时候?”
宫女连忙点头,道:“承恩公说,有急事找您,让您无论如何也见他一面。”
这样的说词在觐见的时候是几乎没有的,太皇太后猝然想到还没有回宫的姜完,心里顿时有些急起来,放下筷子就去了偏殿。
曹宣正在偏殿打着转,看见太皇太后立刻跑了过去,并对陪着一同前来的太皇太妃道:“还烦请您帮我们看个门,我有话要单独和太皇太后说。”
两位老人家脸都变了,太皇太妃更是一句话都没有问就带走了随身服侍的人。
曹宣扶着太皇太后在偏殿的罗汉床上坐下,这才拿了曹太后的懿旨出来,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告诉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听了差点就昏了过去。
曹宣吓得够呛,不禁后悔自己行事太莽撞,没有考虑到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受不得刺激,忙喊了孟芳苓进来,给太皇太后吃了粒舒心保肝的药丸。
太皇太后闭目养了会精神,遣了孟芳苓,问曹宣:“你是说,现在谁也不清楚嘉南到底是和李谦私奔了还是被劫持了,但曹氏却要一口咬定嘉南是和李谦私奔了,你想亲自跑一趟,让我给你写两份圣旨,如果嘉南是和李谦私奔,就赐婚。如果嘉南是被李谦劫持的,就赐死李谦。是这个意思吗?”
“是!”曹宣还没有摸清楚太皇太后的意思,却为了节省时间,也为了表现诚意,把自己的底牌亮给了太皇太后,他心里不免有些惴惴不安,小心翼翼地道,“太皇太后,我好歹是看着嘉南长大的,论起来,我还是她的姐夫。曹家和姜家的恩怨是一回事,可若是嘉南的婚姻又是另一回事,我不想嘉南成为另一个太平公主。
“如今姜律和王瓒已经赶了过去。
“如果嘉南是自愿和李谦去的山西,姜律和李谦遇上,嘉南肯定是要护着李谦的。但姜律怎么能放过李谦?如果嘉南是被李谦劫持的,姜律追了过去,那李谦万一用嘉南当成人质胁迫姜律,嘉南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那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太皇太后紧紧地抿着嘴,目光黯淡地斜依在大迎枕上,半天没有说话。
曹宣不敢催促,屏气凝神地侯在一旁。
“我明白了!”良久,太皇太后缓缓地道,“清蕙说嘉南不会私奔,可也没有否认姜宪私底下常常和李谦见面,是吗?”
曹宣点头,道:“清蕙的确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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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听了,又是一阵沉默。
曹宣琢磨不透太皇太后此时是怎么想的,只有静心屏气地侯着,心里却急得不得了。
姜律是少年将军,骑射功夫了得,而且带着王瓒已经比他早走半天,太皇太后这里再耽搁下去,他怕自己就算是求得了圣旨也没办法及时赶到。
他神色间不免露出几分焦虑。
太皇太后看着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向着曹宣伸出手去,一副要下坑的样子。
曹宣忙上前躬身扶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站在了炕头前的踏脚上,比身材高挑的曹宣就高了那么一点点。太皇太后道:“曹宣,你把你姑母给我的懿旨留在我这里吧!”
没有说要干什么?
曹宣犹豫了两息,就把懿旨给了太皇太后。
他觉得这世上没有谁比太皇太后更疼爱姜宪了,她肯定舍不得让姜宪难过,就像当年,永安公主要嫁给姜镇英,太皇太后不同意,可最终还是依了永安公主一样。
太皇太后拿到了盖了凤印的懿旨就喊了孟芳苓进来,然后把懿旨递给了孟芳苓道:“你这就去准备好文房四宝,我和承恩公要用。”
曹宣愕然。
太皇太后道:“既然要下圣旨,总得有个人拟旨。我看就由你来好了。”
也就是说,太皇太后答应了。
曹宣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的人又缓了过来。
他忙着太皇太后去偏殿的书房,然后按着官样文章的格式写了两份圣旨。
太皇太后看着直点头。
孟芳苓走了进来,拿了三份空白的圣旨进来,并笑道:“世子爷,奴婢怕你写坏了,就多拿了一张过来。”
曹宣望着那五彩织金的复背,心情有些复杂。
空白的圣旨应该不是那么好拿的吧?
想是这么想,他还是坐下来认认真真,工工整整地用馆阁体把太皇太后认可了的旨书誊在了圣旨上,并在等墨迹干的时候问一直在旁边等着他写圣旨的太皇太后道:“要不要去行人司那边打听一下今天是谁当值?”
玉玺不止一个,每个的用途都不一样,偶尔皇帝兴起,还会启用新玺。但不管怎样,最少都有七枚玉玺。其中除了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之外,还分别有皇帝用于封命诸侯三公时用的皇帝行玺、用于给诸侯和三公书信时的皇帝之玺、用于发国内之兵的皇帝信玺、用于封命藩国之君的天子行玺、用于与藩国书信的天子之玺、用于征藩用兵的天子信玺。
而传国玉玺是由皇帝保存,其他的玉玺都由尚宝监管着。平时用玺的时候通常都是由行人司将用玺文书送至尚宝司,尚宝司发捐帖给尚宝监,由尚宝监的大太监从管着玉玺的女官处取玺。
程序非常的复杂,繁琐。
可自从孝帝为讨静妃,在静妃生下先帝之后给她进位的时候用了传国玉玺之后,加上先帝是个比孝帝更喜欢折腾的,赵翌又有曹太后又是垂帘听政……各种玉玺的使用就有点乱了。
可不管怎么乱,想在这空白的圣旨上盖上有效的玉玺,就得由行人司的出面,行人司出面,就有可能惊动赵翌。惊动了赵翌,就意味着这件事会变得人皆尽知,众目睽睽,一个不小心,就会变得不可收拾。
谁知道太皇太后眉也没有皱一下,起身吩咐曹宣一句“你拿着圣旨跟我来”,连衣饰都没有换,就这样穿着刚才见他的那件半新不旧的秋香色芦苇仙鹤图样的褙子,带着孟芳苓直接朝外走去。
曹宣忙跟了上去,又因为不知道太皇太后是怎么样的,忍不住小声地提醒太皇太后:“我来之前问过,今天行人司当值的是翰林院学士吴辅成……”
吴辅成出身寒微,早年进京赶考的时候借居在京郊的长椿寺,镇国公府去世的老国公夫人去寺里还愿的时候曾经救了卧病在床的吴辅成一命,吴辅成很是感激,逢年过年的时候总会去探望老国公夫人。两家颇有些往来。
太皇太后看了曹宣一眼。
曹宣心中一颤,总觉得太皇太后那一眼若有所指似的,心里不免发虚,不敢再说什么。
很快,太皇太后出了慈宁宫,往内务府去。
曹宣一愣。
内廷十二衙门就设在内务府。
难道太皇太后要直接去尚宝监不成?
可没有尚宝司的捐贴,尚宝监是不敢用玺的。
太皇太后应该很清楚才是。
她老人家这是要干什么呢?
内务府巴掌大小的一个地方,十二衙门的大太监全在内务府办公,就是曹太后在的时候,对他们也是客客气气的,太皇太后亲临,根本就瞒不住。这都是小事,怕就怕泄露了圣旨上的内容。
曹宣忍不住再次道:“太皇太后,您看我们要不要想办法先到行人司那里拿下个公文……”
太皇太后理也没理他,只是催着抬了肩舆有内侍:“快点!”
内侍们不敢耽搁,小跑起来。
曹宣没有办法,只得跟上。
很快,他们进了内务府。
来来往往的内侍都看傻了眼。
太皇太后示意随行的太监:“关门!”
她身边的随行太监立刻把几个还没有走远的内侍、少监拎了回来,关上了大门。
太皇太后就问那几个被拎进来的少监:“尚宝监在哪里?”
能在这里走动的就没有一个傻的,那少监立刻一副鹌鹑样,忙道:“奴婢这就带您去。”
太皇太后点头,由孟芳苓挽扶着往西边去。
曹宣犹豫起来。
太皇太后一个留在原地的随行内侍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根廷杖,对院子里的那些内侍喝道:“全给我贴墙站了。”
不仅把那几个内侍喝斥住了,那些原本在窗后面看热闹的几个内侍也忙缩回了头。
整个内务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曹宣苦笑。
太皇太后显然早有安排,他留在这里既不能阻止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来,还不如跟着太皇太后。
他赶去了尚宝监。
看见尚宝监的大太监领着二、三十个内侍跪在院子,太皇太后站在台阶上,目光冷冷地看着远处的天空,原本慈祥的面孔冰冷冰冷,一个穿着正六品服饰的内侍被随着太皇太后过来的内侍按在地上,脸上蒙着打湿了的桑皮纸,因为窒息而拼命挣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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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气结,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想去不想去了?”
刘冬月忙苦着脸求饶道:“郡主,奴婢说错话了……”
姜宪懒得跟他计较,道:“我让你套套冰河的话,你可问出什么来了?”
李谦的小厮冰河在娘子关等着他们。
刘冬月无奈地摇头,道:“那小子精着呢!我问他十句他能答我一句就不错了。我反而觉得云林不错。有什么事问他他还能告诉我。”他说着,悄悄地撩了车帘朝外望,并道:“郡主,那个叫钟天逸的陪着李大人去了林子里边,云林还在那边督促那些人安营。要不我们趁着这个机会问问云林,李大人准备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姜宪冷笑,道:“云林是有名的智多星,他能让你套出话来?”
刘冬月低着头没有说话。
心里想,郡主您还说您和那个李谦没有关系,怎么李谦身边的随从是什么性子都知道。
看来,有些话他不能藏着掖着了,他得跟郡主挑明了。
刘冬月在心里给自己打了半天的气,这才鼓起勇气道:“郡主,我以后就跟在您身边服侍您,您看可好?”
姜宪一愣。
刘冬月忙道:“郡主,我也知道这不合规矩,可这规矩不是人定的吗?您在小汤山的温泉别院还没有完全修缮好,钥匙还在我手里呢!还有,太皇太后让内务府出钱,给您弄了好几个田庄,那几个田庄从前都是皇庄,那些庄头的眼界可高了,一般的人去根本就镇不住。再就是您身边服侍的人,全都是些宫女嬷嬷,没几个内侍,您这想去买个胭脂水粉什么的不都没个跑腿的吗?郡主,您就把我留在您身边吧!我在内堂上过学,能背《三字经》,还会算术……”
是啊!
都怪李谦。
要不是他,刘冬月这个时候应该在小汤山帮她装饰温泉别庄而不是像这样无所事事地跟着她到处乱跑了。
姜宪想想心里就有点烦,但她也知道刘冬月在担心什么。
好歹是条人命。
就是养个阿猫阿狗也不能随意祸害了去。
她向他保证:“你放心,有我吃的一口就有你吃的一口,你只管跟在我身边就是了。”
刘冬月喜出望外,在马车里跪着给姜宪谢恩。
姜宪携了他,叮嘱他道:“我们都要好好的回去才是,有什么事你自己多个心眼,怎么也要留下性命,不然再多的荣华富贵也与你无关。”
刘冬月连连点头。
有人敲着马车的车板,低声道:“郡主,我是云林,给您送热水。”
姜宪示意刘冬月不要再说。
刘冬月点头,去接了热水,问姜宪要不要给她沏茶。
姜宪摇头,决定早点休息。
如果李谦回来的时候她还没有睡,他肯定会邀她去烤鱼玩,可只要她出现,钟天逸就会好奇地偷偷窥视她。【ㄨ】这让她不由地猜测会不会是李谦和钟天逸说了什么,或是钟天逸自以为是地在想些什么,这让她觉得不舒服。
刘冬月帮姜宪铺了床,吹了灯,在黑暗中守着呼吸均匀绵长的姜宪。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有动静。
他撩了车帘看。
是李谦他们抓鱼回来了。
那个钟天逸跟李谦差不多高,两人低声地说笑着在营帐旁边分了手,钟天逸去了云林歇息的帐篷,李谦手里拿了个什么东西走了过来。
刘冬月不敢得罪他,轻轻地把车帘撩了道缝。
李谦声若蚊蝇地问他:“郡主睡了?”
刘冬月点头。
李谦探头进来,借着洒进来的月光看着姜宪熟睡中的身影,好一会才把手中的东西递给了刘冬月:“你把这个给郡主。”
刘冬月低声应“是”。
李谦这才慢慢地离开了马车。
钟天逸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笑着用肩膀撞了撞李谦的肩膀,道:“我看那郡主还没有高姐姐漂亮,你怎么就为她要死要活的,非她不可?”
李谦轻蔑般地瞥了钟天逸一眼,道:“我看你比你弟弟聪明多了,钟世伯怎么要把家业交给你弟弟?”
钟天逸听着****一句,道:“你小时候可不这样,怎么几年没见,说话却没一句能听的。”
李谦不以为然,道:“你明明知道郡主是我心尖上的人还胡说八道的,还想听我说你的好话,我没病吧?”
钟天逸欲言又止。
李谦像没有看见似的,道:“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歇了吧!明天我们还要赶路。”
钟天逸闻言怪声怪气地道:“我们这叫赶路?这是游山玩水吧?”
李谦没有理他,往自己的帐篷去。
钟天逸冲着他的背影“喂”了一声,道:“宗权,你该不会是准备在这里把事情给解决了吧?”
李谦没有回答他,只是侧过身来朝他扬了扬手。
有鸟儿扑楞扑楞的扇羽声。
李谦和钟天逸同时朝天空中望去。
一只巴掌大的翠鸟落在了钟天逸的肩膀上。
钟天逸微愣,取下了翠鸟脚上绑着的纸条。
李谦面色严肃地走了过来。
钟天逸趁着月光看了一眼,笑道:“没想到那位镇国公府的世子爷还真有几分本事——他们已经到了定州,照这样下来,最多两天就能追上我们了。”说着,把纸条递给了李谦。
李谦拿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撕成了碎片,道:“我们明天应该可以到阳泉了吧?
“嗯!”
“我记得阳泉有座药林寺,苍松翠柏,风景宜人。”李谦沉吟道,“郡主这些天一直在赶路,身体疲惫,我们明天去药林寺歇歇脚如何?也好让郡主休息休息。”
钟天逸翻了个白眼。
那药林寺的确苍松翠柏,风景宜人,可也山势陡峭,沟深壑遂,一不小心掉下去,就会粉身碎骨,尸首不存……
他不由道:“宗权,你去了趟京里,说起话来都文绉绉的了,我看你和官府衙门里的那些人越来越像了。你想收拾那位镇国公世子爷你就直说,还说什么风景宜人……”
李谦听着笑了起来,道:“天逸,你觉得镇国公府的世子爷很好收拾吗?”
钟天逸想了想,道:“九边里面我最瞧得起的是金宵了,他难道比金宵还厉害吗?”
李谦笑道:“所以我让你去京里瞧瞧,你去了京城,才知道真正的纨绔子弟是怎么样子,真正的世家子弟是什么样子。”
钟天逸听完跃跃欲试,道:“我帮你打头阵吧?”
李谦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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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姜宪醒来就看见枕头旁边放着一个田螺壳,酒盅大小,壳是粉红色的,泛着七彩的莹光,看上去有点像打磨了的蚌壳。
她不由拿在手里把玩,问刘冬月:“这是哪里来的小东西?”
刘冬月正端了洗脸水进来,闻言笑道:“这是李大人昨天晚上送过来的。见您睡了,没敢吵醒您。”
这样的田螺壳应该十分的少见。
姜宪拿在手里对着阳光照了照。
田螺壳上有一圈一圈像被水冲刷过的纹路,非常的漂亮。
她对刘冬月道:“可以做成个花觚,比瓷器和锡器的都有意思。”
喜欢之情溢于言表。
刘冬月抿了嘴笑,道:“李大人实在是有心。今天天还没有亮就起来,正熬着鱼汤呢!您洗漱完了,我端点过来您尝尝。”
姜宪点头,把田螺壳放在了一旁。
刘冬月忙把东西收了起来。
姜宪用青盐漱了口,净了脸,胡乱绾了头,正等着用早膳,李谦就亲自端了碗鱼汤进来放在了马车的小几上。
她一看,还真只是一碗汤,熬得白白的,像羊奶。
姜宪喜欢这些清淡的东西,喝鸡汤也只是喝那一碗汤而已。
她笑着向李谦道了谢。
李谦的目光在她的头上停留了片刻。
没有梳头的妇人,她根本洗不好头,这几天就这样随便地绾着,蓬头,好在没有垢面。
李谦心里很不是滋味。
姜宪长这么大也没有这么狼狈过吧?
偏偏姜宪一点也不在意,任它披着散着,他每次看到她这样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书中所说的那些魏晋名士,自有股高华的气度,让他觉得她狼狈也有狼狈的好看。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离开,而是坐在了车辕上细声地和她商量道:“这附近有座药林寺,风景很好。要不我们去寺里歇一晚吧?你也可以沐浴盥洗一番。太原离这里还有三、四天的路程。”
姜宪歪着头看他,调笑道:“你还真准备带我回太原啊?你父亲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吧?难怪你跟我说你在总兵府的后面置了个宅子,是想学别人金屋藏娇不成?”
李谦的耳朵突然红彤彤的。
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跳过了这些话题,道:“我听说药林寺有个凉石窟,石窟雕着好几尊佛像,还有口八角井,那井水可以消灾防病,被当地人称为‘圣水’。到时候我陪你去讨一碗喝可好?”
姜宪知道李谦这是不想告诉她他的打算,心中有些怅然,又觉得如果她换了是李谦,只怕也会这样做,一时间又觉得很理解,脾气就显得有些无理取闹了,遂也不去追究,和李谦说着闲话:“别的都好说。那药林寺的香火旺,能旺得过大相国寺和白云观?与其去看热闹,你不如找个地方让我歇歇,这些天总睡在马车上,我的腰都要僵了。”
李谦不由朝着她的腰睃了一眼。
姜宪斜斜地歪在大迎枕上,曲线如起伏的山峦一样迷人,特别是沉下去的纤纤腰肢,细若拂柳,仿佛两只手就能合拢似的。
“那好!”李谦说起话来就有些心不在焉起来,“我这就差了人去药林寺打点。我们的马车可以慢点走。你明天还要去城里逛一逛吗?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买……”
完全不担心有人会找上来似的。
姜宪心中一沉,没有了和李谦说话的心情,问李谦道:“你用了早膳没有?我要用早膳了!有什么话我们等会再说吧?”
李谦应“好”,目光却流露出缠缠绵绵的不舍之意。
姜宪只觉得脸烧得火辣辣的。
中午,他们到了药林寺。
药林寺的主持披着袈裟,带着几个大和尚小沙弥在山门前迎接,旁边还有顶软轿。
姜宪额头冒汗。
李谦和那几个和尚沙弥寒暄之后,果然要她上软轿。
姜宪觉得几位高僧在爬山,自己坐着软轿跟着,好像对菩萨有些不恭敬,不太想乘软轿。
谁知道李谦却悄声对她道:“那天你从田庄的内宅走到偏门都几乎走不动了,何况这药林寺的几千级台阶呢?要是你走到半路上走不动了,可是连个健妇都没有……”他说到这里,两眼冒光,嘻笑道,“不过这样也好,到时候我就背了你上山下山好了。”
姜宪把他给赶走了,想到自己喘着气爬不上去的样子,又忍俊不禁,由刘冬月扶着她上了软轿。
李谦由几个大和尚簇拥着往山上爬。
姜宪撩了轿帘朝外看,不是青山松柏,就是重山叠翠,看了几眼她就没有意思了,放下了轿帘假寐,谁知道真的睡着了,等她猛地醒过来的时候,他们已到了寺庙的大殿前面。
刘冬月忙上前服侍姜宪戴了帷帽。
几个大和尚尚可自制,跟过来的几个小沙弥却不行,他们瞅着机会就看上姜宪一眼,好奇之心表露无疑。
等到他们拜了菩萨,在专给香客留宿的厢房里歇下,送了热水过来,见刘冬月在外间服侍姜宪,那些人又开始看着刘冬月窃窃私语。
姜宪懒得理会,她几天都没有好好洗个澡了,在李谦不知道从哪里给她找来的新浴桶里泡了个舒服,然后草草擦了擦身子……打湿的头就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她生平还是第一次自己给自己洗澡。
姜宪正犹豫着是不是要叫刘冬月进来帮个忙,刘冬月隔着门扇道:“郡主,李大人打两个妇人来给您洗头,您看要不要她们进来服侍?”
刚才洗澡打湿的头把她的中衣都弄湿了,她不让她们进来服侍她等会恐怕要穿湿衣服了。
何况她相信李谦找来的人应该不很差才是。
姜宪让那两个妇人进来了。
两个妇人穿着都十分的普通,但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进来后眼睛也不乱看,一看就是手脚麻利懂得收拾的妇人。
姜宪由着她们帮自己洗头。
那两个妇人一开始还不吭声,后来见姜宪面像和善,忍不住就夸起姜宪来。
“姑娘这头可真是漂亮,乌油油的,不涂头油也滑溜溜的,十里八村的闺女小媳妇我见过不少,却没有一个能和姑娘相比的。”
又道:“姑娘这皮肤真是细腻,比那刚出生的孩子还要粉嫩,难怪刚才那位大爷吩咐只给姑娘洗头,这要是给姑娘洗澡,我们这双手怕是要刮伤姑娘的皮肤了。”
又问:“姑娘身边怎么也没有带两个小丫鬟?刚才外面那少年是姑娘的什么人?您身边怎么也没有个服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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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天逸很看不惯,悄声对李谦道:“你还是给郡主找两丫鬟吧?这个样子被外人看见了还不知道会怎么说的?你就没有现昨天庙里的那些秃驴们纷纷找了借口来围观刘冬月吗?”
李谦刚进宫那会也看不惯,可他在宫里呆了一段时间之后慢慢地也就理解了。 ≦
他低声地喝斥着钟天逸:“别胡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好比我们这次从京城来,如果嘉南身边不是刘冬月而是个宫女,我们能这么顺利地回山西吗?宫里和外头不一样,宫里地方大,需要的杂役多,不用这些阉人怎么办?”
钟天逸嘟呶:“反正我觉得不好!”
“那就当没有看见!”李谦道,“郡主从小在宫里长大,和寻常的世家小姐不一样。你以后慢慢就明白了。”
钟天逸不以为然,道:“我早就和我师兄说好了,过几天和他一起去川西,等过年的时候才回来,我看不看得惯有什么要紧的?反正你是铁了心要娶她,她以后在内宅,我在外院,一年四季也碰不到一次。”
李谦闻言笑道:“那你什么时候走?”
“等我护送你们到了太原就走。”钟天逸说着,“喂”了一声,用手肘拐了拐李谦,低声道,“你借点银子我,我出来的时候我爹就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说让我帮你把事办完了就回去……我准备直接走人!”
李谦点了点头,见姜宪由刘冬月扶着已经看完凉石窟上雕着的佛像,丢下钟天逸,快步走了过去,笑道:“我记得京城的万寿寺里有这样的雕像,两者有没有什么区别?”
姜宪一面仔细地打量,一面悠悠地道:“没想到你还去过万寿寺。那边的佛像是北边的手艺,粗犷大气,这边却是南边的手艺,细腻精致,不过,我还是喜欢北边的手艺。你看这佛像雕得,面相倒是一片悲天悯人的,这身子骨却太纤细了些,也就只能这样供在石拱里供人观赏。”
李谦就是想哄着姜宪多说几句话,她愿意搭腔,他自然喜出望外,不由道:“那我们下次有空一起去游崇善寺吧?那是前朝所建,气势雄伟,你肯定喜欢。”
姜宪就似笑非笑地瞥了李谦一眼,道:“我以为你会邀我去游灵岩寺!”
崇善寺在太原,灵活岩寺在汾阳。
李谦被那一眼瞥得心里怦怦乱跳,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觉得自己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索性只是笑,然后指了石窟下的八角井道:“你看,那就是凉石窟的圣水了,是不是很清凉?”
京城少水,姜宪喜欢水多过山。闻言上前几步走到井边的石栏杆旁,只见那井是一泉眼,不过三尺见方,泉水清澈见底,既不外溢也不减少,井顶有微光射入,窟上雕着的巨龙便倒影其中,颇为精巧少见。
姜宪大感兴趣,吩咐刘冬月道:“去打些水上来,我们也尝尝是什么滋味!”
刘冬月有片刻的犹豫。
郡主的身体不好,这一路上吃的水都是玉泉山的……
此时他想起来,才惊觉李谦对姜宪的好。
他不禁朝李谦望去。
李谦见在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刘冬月倒是机敏,知道这种事要问他。
“保宁!”李谦笑着上前对她道,“你从小喝玉泉山的水长大的,小心水土不服。这水我们就不喝了,打了上来给你洗洗手如何?我听说信佛的敬香要濯右手,你濯了手,我们去大雄宝殿给菩萨敬柱香好吗?”又怕她不听,指了井底道,“你看,那旁边全是绿绿的苔藓,也不知道平时有没有虫子爬过来喝水……”
姜宪原本就有些怵那些井边潮湿的苔藓,哪里还听得李谦这么说,顿时没有喝水的兴致。
李谦见壮忙朝着刘冬月使了个眼色。
刘冬月大为佩服。
李大人居然两、三句话就让郡主改变了主意。
他小跑着去拿了个水囊过来,打了些水,李谦接过水囊,示意姜宪蹲在井边,给她净手。
水冰凉冰凉的,但她刚才走了很长的一段路,身上正微微热,这井水如解喝的甘露,让她神清气爽。
李谦递了帕子给姜宪擦手。
姜宪顺势坐在了井边的石栏杆上,望着满山的翠绿笑道:“这里倒很幽静。”
李谦笑着坐在了她身边的石凳上,拿过冰河手中的水囊和茶盅亲手倒了杯水给姜宪,笑道:“喝点水。你走了半柱香的路。”
姜宪也不客气,接过茶盅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钟天逸坐在了旁边的石阶上,道:“在这里偶尔住几天还成,住长了,除了秃驴就是树,非得疯不可。”
姜宪想到刚才李谦说的话,问李谦:“你不信佛吗?信道?”
李谦正色地道:“我都信。”又问姜宪:“你应该信佛吧?我看太皇太后每天早上起来都要给菩萨上香,还亲自抄佛经……”
都信?!
也就是都不信哦!
姜宪冷冷地撇嘴。
钟天逸在旁边看着有趣,“扑哧”一声笑,拆着李谦的台:“郡主,李大人这个人,既信佛也信道,只要对他有利,他随时可以做任何门派的信徒……”
“钟天逸!”李谦瞪目,转过头去悄声对他说了句“银子”。
钟天逸立刻闭上了嘴巴。
李谦回头对姜宪笑了笑,道:“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是唯恐天下不乱。我不过是有时候觉得佛教说得有理,有时候觉得道教说得有理罢了。”
“哦?”姜宪却觉得钟天逸说的才是真相,她挑着眉笑道,“那你觉得哪些话有理?哪些话又没有道理呢?”
李谦笑道:“比如说,佛教里让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觉得就很有道理。道教里说的‘不修来世修今生’,我也觉得有道理。……”
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前世李谦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坑杀了鞑子二万人,因为他相信犯了错只要改过,菩萨就会原谅。同样,他因为觉得来世是飘渺虚幻的,应该抓住现在,抓住眼前,所以他希望得到什么会立刻去做……
而她总从小跟着太皇太后念经,更相信因果报应。
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杀了赵翌,心中却始终不安,想起赵翌的时候只有唏嘘而没有怨恨呢?
李谦,要比她以为的更坚毅,更强大。
她前世输给了他,并不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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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重生的花魁雅卿,重回九岁。
家未抄,父兄依旧在,再遇小冤家。
只是为什么我回来了,大冤家也回来了?
大冤家,小冤家,两世恩仇。看我不报仇,只报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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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接下来的行程姜宪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
吃过全素的午膳,她问李谦:“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李谦笑道:“你想早点走吗?”
姜宪摇头,笑道:“我想午休。若是你准备下午走,此时需要开始收拾行李了。”
李谦道:“我们明天启程。”
姜宪没有问为什么,由刘冬月服侍着回了厢房。
李谦站在院子里,看着正房台阶旁红蕾初绽的石榴树问钟天逸:“寺庙里不是要六根清静吗?这里怎么会种石榴树?”
石榴树通常都寓意着多子多福。
钟天逸想了半天,道:“可能是来庙里求菩萨的人都希望多子多福吧?”
“这里又不是观世音菩萨的道场。”
“要不就是因为释伽牟尼什么都管?”
两个人围着这无聊的话题说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冰河神色慌张地小跑着进了院子。
“大爷!”他手里拿着张大红色洒金的请帖,说着话的声音打着颤,“是,是镇国公世子爷,让人送了名帖过来,说是要,要上山拜访您。他带了十几个人,卫属说,全是高手,禁卫军的高手……”
终于来了!
事到临头,李谦反而松了口气。
他道:“请了镇国公世子爷到前面的厅堂里坐坐!”
李谦的声音冷静而沉着,等冰河匆匆走后,钟天逸不禁低声道:“你果真是在这里等着姜律!”
“不然呢?”李谦笑着反问道,“你以为我是要躲着姜律不成?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我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的确。
李谦从来不是个背动挨打的人。
这样的主动迎战,才是他的性子。
钟天逸不由得豪情大,道:“走,我陪你一起去。让我也有机会会会这位赫赫有名的‘小李广’。”
“他肯定不会让你失望!”李谦笑着,眼底有与有荣焉的骄傲,转身往穿堂去。
钟天逸一愣,见李谦的身影已消失在了垂花门,忙快步跟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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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瓒望着空无一人守候的陡峭山道,脚步沉重气喘吁吁在前面带路的小厮,额头上的青筋直冒。
他低声对姜律道:“阿律哥,这个李谦欺人太甚,他就算准了我们不敢随意和他动手不成?居然就这样大大咧咧地停在这里……”
“阿瓒!”姜律停下了脚步,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深沉地看着他的眼睛,凝声道,“你现在需要平复心境。你想想这个李谦,先是用金宵拖延时间,然后一路招摇地歇在了药林寺,一副等着我们上门的架式,这是普通人干得出来的事吗?保宁在他手里。你想救保宁,就得过他这一关。我们日夜兼程,已是疲惫之军,他好暇以待,我们已落下风,你还不能理智对待这件事,那我们只有一个‘输’字。与其此时上山丢人现眼,还不如在山下找个客栈好好的休整一夜再来碰碰这个李谦……”
“我知道了!”王瓒深深地吸了口气,神色渐渐恢复了平静,“这件事是我不对。我这段时间太烦躁了。”
“烦躁不是件坏事,可若是控制不住心中的烦躁,那你就只能永远是个三流的将士。”姜律淡淡地道,面色如常地跟在小厮冰河的身后一步一步地往山上去,“阿瓒,人有所为而有所不为,怎样选择,决定了你以后会走哪条路。”
会有多大的成就。
他在心里默默地道,昂走过了第三道山门。
※
李谦站在山门尽头,看着姜律等人的身影在蜿蜒的青石山道上渐行渐近。
钟天逸跃跃欲试。
李谦沉静如水。
大约过一盏茶的功夫,姜律登上了最后几十级台阶。
他若有所感地朝上望去。
四周只有青松翠柏,晓风山峦,深山寂静,不见一个人影。
姜律心中不悦。
竟然没有在山门口迎接自己,这个李谦,的确颇为托大。
他进了寺庙,看见李谦带着四、五个人迎来。
“镇国公世子爷!”他笑容灿烂,远远地和姜律打着招呼,“有失远迎,还请恕罪!陋室小院,多有得罪,还请到穿堂奉茶!”
姜律冷笑。
在穿堂奉茶,当他们是不入流的官吏?
王瓒已是勃然大怒。
只是没等到他出言诘问,李谦已上前行礼,道:“内院有女眷,实在是不方便待客,还请两位多多谅解。等哪日回到京城,卑职定在琼花楼设筵,给二位赔罪!”
内院有女眷,他这是在告诉他们姜宪在他的手里吗?
饶是已经有了心里准备,得到证实的姜律依旧气得心潮翻滚,指尖抖,可越是这样,他表面上越是不动声色。
他微笑着朝李谦点头,目不斜视地由李谦陪着进了厅堂。
钟天逸的目光落在姜律的身上,有点收不回来。
原来姜律长得这个样子,文质彬彬的,不像武将,反而像个书生。
听说他十五岁就能拉二石弓,不知道是后天练成的还是天生神力。
他朝姜律的手望去。
可惜姜律的手握成了拳,他看不见虎口和指尖是否有茧。
王瓒的心却绷得紧紧的。
不知道阿律哥有没有现,这寺庙的周围好像藏着很多的人,把他们团团围住。
他能感觉到那些敌视的目光。
李谦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根本不像他表现的那样无害而率直!
王瓒想到尾随他们而来的大同总兵府那些官兵,他不禁在心里冷笑了几声。
李谦不动手则罢,若是动手,定让他尸骨无存。
他的手搭在了腰间的剑上,落后姜律两、三步的距离进了穿堂。
一行人分主次坐下,冰河战战兢兢地上了茶点。
李谦笑着向姜律介绍:“这是大红袍。如今已是贡茶。还好我在福建有几个交情不错的朋友,去年想办法给弄了一点。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还请世子爷尝尝。”
姜律还就真的和李谦品起茶来:“汤色橙亮,兰香馥郁,果然是上好的大红袍。”
李谦闻言仿佛松了口气般的神色微懈,笑道:“那就好!不然我可没脸坐在这里和世子爷喝茶了。”
姜律听着就笑了笑,道:“李大人此言差矣!李大人若是那要颜面的人,你我怎么会坐在药林寺品茶?出家人不打诳语,聪明人也不用多说,李大人意欲为何,还请告明,也免得我等粗鄙之人胡乱猜测,坏了李大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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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是被一阵响动给惊醒的。
她醒来之后在床上假寐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翻了一个身,懒洋洋地问隔着帐子打盹的刘冬月:“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李谦可曾派人过来?外面是在干什么呢?这么嘈杂?”
刘冬月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晚上守着姜宪值夜,白天补觉。这两天歇在药林寺,虽然说晚上可以在姜宪外屋睡上一觉了,可这白天还是磕睡不断,姜宪醒过来他都没有听到动静。
闻言他不由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快步去看了看钟漏,回来笑道:“现在已是下午的申初,李大人没有派人过来。外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这就去看看。”说完,拔脚就要往外走。
姜宪喊住了他,道:“横竖有什么事也论不到我们出头,你还是先打了水进来,我要梳梳头。”
刘冬月应声而去。
姜宪就倚在床头想着这几天的事。
不管李谦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也拖了两三天的行程了。阿律怎么还没有寻来?
是京里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根本没有查到?
还是阿律的行程没有那么快?
明天他们还有借口继续在这里歇脚吗?
不错,是他们。
虽然不知道李谦打什么主意,但刚离京那会他可是日夜兼程。如今突然慢下来,不由得让人生疑。
她则是求之不得。
到了太原,就是金家的地盘了。李家是没有那个能力,姜家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她跟着李谦到了太原的消息就没办法掩得住了。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还真不好说。
怕就怕赵翌知道后又整出什么妖蛾子来。
她是越来越看不透赵翌了。
前世她乖乖地嫁给了他,他却心心念念全是方氏,两人的事情只怕朝野上下都知道了,就瞒着她一个人,让她被人当成笑话,颜面丢尽。
这一世,她离他远远的,他反待她如珍似宝,任她怎么讥讽全都不放在心上,对方氏也没有前世那样的上心了。
赵翌不管是前世今生,好像都没有弄清楚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
想到这里,姜宪不由叹了口气。
他们还真不愧是表兄妹。
她也一样没有弄清楚。
她真的要嫁给赵啸吗?
有一天跟着他去福建。
人生地不熟地,身边没有忠心的属臣,手中没有足以对抗赵啸的兵力,在和赵啸利益相左的时候被人拘禁起来都没有人相救……
姜宪觉得自己更理解曹太后了。
她和曹太后何其相似。
她前世也是这样紧紧地把李谦抓在了手里。
不过是想找个庇身之所而已。
曹太后除了自己,没有靠得住的人,孤立无援,所以她要垂帘听政,手握权柄。
她从小被身边的亲人捧在手心,众人却各有各的生活,花团锦簇之下,她总是孤单的一个人。
赵翌的背叛才会让她那样难以容忍。
李谦的选择才会让她那样的愤怒。
这世上难道就没有一个人会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放在心上,不管是风吹雨打也会带着她吗?
姜宪突然间心灰意冷。
觉得重生也好,两世为人的她,不过如此。
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日子。
不对,还有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心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们相依为命。
念头闪过,她又有片刻的怀疑。
太皇太后是因为母亲永安公主才会亲自抚养她的,如果母亲永安公主还在,她对外祖母来说,也不过是个受宠的外孙女吧?
姜宪明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想,可心情还是抑制不住地往下落,刘冬月进来请她去梳洗的时候她半晌都没有动,甚至生出钻到被子里继续睡一觉的念头。
她在心里挣扎了半天,还是起了床。
她想起太皇太后去世之后,她一直哭,大半个月都没有出坤宁宫,孟芳苓进来强行地把她拉了起来,一面哭,一面念叨着如果太皇太后还在世,看她的样子该多么伤心时的情景。
刘冬月尽心尽力地服侍着她梳洗,可梳头还是个大问题。
姜宪觉得得让李谦给她找个梳头的妇人来才行。
反正他已经不在乎暴露行踪了,她干什么还要委屈自己?
刘冬月给她沏了茶。
外面的喧嚣之声越来越大。
姜宪不由地皱眉。
刘冬月忙道:“奴婢这就去看看!”
姜宪的心情又好了一些。
但很快刘冬月就跌跌撞撞地折了回来。
“郡主,郡主!”他哭丧着脸扑通跪到了姜宪的面前,“您快去看看啊!大公子来了,可李大人让一排弓箭手举着弩弓对着大公子……”
“你说什么?”姜宪手上的茶盅哐当落在了地上,茶水洒了一地,她手脚发软,好不容易才扶着茶几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地问刘冬月:“李谦居然让人去射大公子?”
“可不是吗?”刘冬月抹着眼泪哭了起来,“亲恩伯世子爷也来了,那个钟天逸和世子爷动了手,李大人的随从和大公子带来的人也打成了一团,到处乱七八糟……李大人根本就没有诚意,这个时候不求着大公子还敢和大公子打架……大公子可是他的大舅子啊……有谁和大舅子动手讨了好去的……”
姜宪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没有听清楚刘冬月唠唠叨叨地在说些什么。
她高一脚低一脚地由刘冬月扶着往外走,周围的花草树木在她眼里都变得朦朦胧胧的不真切起来。
怎么会这样?
李谦他不是很能侃的吗?
为什么会和阿律动起手来?
有什么话就不能好好地说吗?
半路上有人把他们拦住,嗡嗡地说着话。
她懒得理会,径直朝前走。
刘冬月拉住了她,哭泣地喊着“郡主”。
姜宪缓过神来,发现拦着他们的是冰河,透过穿堂半开的槅扇,那排背着她们,穿着黑色劲装的弩弓手看得一清二楚。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地道。
刘冬月的手被她攥得生痛,却吭也不敢吭一声。
“郡主!”冰河满头是汗,“大爷不是要拦您,也不是想伤害镇国公世子爷,这是防着那些没有眼色的人瞅着这边没有人守着,突然就闯了进来,惊扰了郡主……郡主,您别着急,千万别着急……”
姜宪怎能不急!
她甩开刘冬月就朝穿堂去。
冰河一子下就挡在了姜宪的面前。
“郡主!”他眼睛泛红,急得快要哭了,“您,您不能过去……刀枪无眼……大爷叮嘱过,让您,让您在屋里等着就是了,他决不会动镇国公世子爷一根头发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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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刀枪无眼,谁又敢保证姜律的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姜宪觉得李谦又在骗她。
她推开冰河就朝前走。
冰河不敢再拦她,跟在她身边低声地喊着“郡主”,苦苦地哀求着。
姜宪像没有听见似的,渐行渐近,兵器相撞、斥责叫骂、喝彩唏嘘之声扑面而来。
如同小时候伯父姜镇元带她到校场上去玩时听到的声音一样。
那时候伯父曾经眼中含笑地轻声叮嘱她:“保宁乖,不要吵闹,也不能出声。若是惊扰到他们,刀枪无眼,一个不留神就会伤了同泽。”
她还记得她捂了嘴巴不停地朝着伯父点头。
姜宪不由抿了嘴,定定地停住了脚步。
穿着白色劲装和黑色短褐的姜律和李谦最打眼。
一个兔起鹘落,身轻如燕;一个大开大合,势如破竹。
两人辗转连击,战得正酣。
姜宪不由一愣。
她虽然不懂武技,可打个牌都能看清楚打牌人的性格,更何况习武?
她的大堂兄姿势漂亮,却如临风拂柳,刁钻诡谲。李谦姿势朴实,却有浩然激昂,充满阳刚之气。
一个以巧取胜,一个以力相搏。
格局高低立现。
姜宪默然,眼角的余光瞥见离李谦和姜律不远处的王瓒、钟天逸。
钟天逸像只蹁跹的蝴蝶,身形轻盈,不时朝王瓒扑过去,神色轻松。王瓒双唇紧闭,眉宇间满是疲惫,每次钟天逸扑过去的时候他都只能吃力地举刀相迎,颇为狼狈。
至于云林几个,要说有多凶险,他们之中没有一个受伤倒地不起的,更没有谁命丧黄泉的,要说有多轻松,他们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带着点伤,看不出输赢来。
她更看到了那一排挡在穿堂门口的弩弓手。
如果她这个时候喊一声,李谦会不会失手伤了姜律?这些弓手会不会因为有人受惊而胡乱地射出支箭去?
姜宪不敢动弹。
可让她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打下去,也是不可能的。
她喊了冰河过来,小声地问他:“现在谁占了上风?”
这怎么好说!
那些护卫和侍卫,当然是他们带来的人赢了——镇国公世子爷带来的人虽然都是高手,可他们的人都曾转战福建,抗过倭,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就凭这个,气势上就比那些京卫强。
钟天逸更是逗着亲恩伯世子爷玩。
至于大爷和镇国公世子爷……虽说到现在也没有分出胜负来,可看他们的样子,谁都没办法一下子把对方击倒。
冰河眼珠子直转。
如果他说大爷比镇国公世子爷厉害,郡主会不会让大爷住手,镇国公世子爷会不会借机要了大爷的性命?
如果他说镇国公世子爷比大爷厉害,郡主会不会拍手叫好,索性跑了出去乱了大爷的心绪,让大爷败于镇国公世子爷手里呢?
冰河支支吾吾地,只好道:“我,我也不知道。”
姜宪急得不得了,左右看看,居然没有一个能说清楚的人在身边。
她只好对刘冬月道:“走,我们去穿堂的东间看看。
穿堂的东间是糊着高丽纸的槅扇,站在槅扇里面,除非是晚上点了灯,不然根本看不清楚穿堂东间是否有人。
刘冬月的心也一直怦怦直跳。
这万一大公子在这里受了伤,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就算是郡主再喜欢李大人,镇国公恐怕都不会那么轻易的放过李大人,说不定郡主还会因为此事让镇国公心生不悦,两人慢慢走远呢!
刘冬月忙搀了姜宪进了穿堂。
冰河没有办法,只好也跟了过去。
刘冬月十分体贴地将糊在槅扇上的高丽纸用手撕开了个小洞,然后喊了姜宪:“郡主,这里看得清楚。您也过来看看吧!我瞧着亲恩伯世子爷有些不对劲……”
他一面说,还一面让到了旁边。
姜宪吓了一大跳,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凑到小洞前往外瞅。
因为离得近,她看得也更清楚了。王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是满头大汗,脸色发青,手中的刀仿佛都举不起来了似的,还好钟天逸看上去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和王瓒过着招。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姜宪的目光不由飘向了旁边的李谦和姜律。
她不看还好,一眼望过去,差点昏过去。
姜律的软剑像蛇一样灵活,就这一会的功夫,就把李谦的胳膊割出一道缝,衣袖裂开,露出白皙的皮肤和一串血珠子。
姜宪不由捂住了嘴。
姜律的软剑像鞭子般朝李谦的脖子疾奔而去。
这要是割在了脖子上……李谦焉有命在!
姜宪眼前一阵发黑。
在她的心里,李谦素来是顶天立地,天塌下来他都不会倒下来的……因为她的出现,他做了曹太后的心腹,也是因为他的出现,他抢亲……他不会因为她,命殒于此吧?
两世为人,她从来没有想过李谦会死!
姜宪心如擂鼓,慌得厉害。
就像站在悬崖边,一不小心就会被风吹落到万丈深渊里般。
她想张口喊李谦“小心”,又怕李谦分心反而给了姜律有趁之机。她想喊姜律“住手”,又怕姜律问她为何帮了外人,到时候她又如何回答?
姜宪十分的矛盾,一时间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好。
而李谦那边已扭身低头,避开了姜律的软剑。
姜宪看着,松了口气。
姜律的手腕一抖,软剑在空中划了个弧,朝李谦的腰间划去。
李谦脚尖点地,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了姜律的身边,手中斩马刀却点在了姜律的手腕上。
姜律的软剑落地。
姜宪捂着的嘴里发出呜咽般的惊呼。
姜律突然伸出脚来接住了剑柄,朝着空中一甩,反手接住了软剑。
姜宪吁了口气。
李谦的刀已朝姜律劈去。
姜律连退几步,软剑缠上了李谦的刀身。
两人互不相让,黏在了一起。
一直逗着王瓒的钟天逸却突然高声笑道:“宗权,你那边还没有分出胜负吗?我看到烟火了,大同的那帮官将被拦在了山下,要不要我提了王瓒的首级去和那些官兵们讲讲道理!”
姜律明明知道李谦不敢杀王瓒,可钟天逸的话还是让他心急如焚。
王瓒可是亲恩伯府的独生子,如果他在这里出了事,就算他把姜宪带了回去,太皇太后、亲恩伯府不管是他还是他父亲都没办法交待。
他不禁暗生后悔,扭头朝王瓒望去。
李谦朗笑,手上用力,一声轻响,荡开了姜律的软剑,朝着姜律的面门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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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属并不是个不知道轻重的人。
他朝着李谦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李谦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曹宣两天两夜没有阖眼,觉得自己累得随便找个地方都能趴下了。
他哪里还有精神去观察众人的神色,原地团团地转着圈儿,喃喃地道:“怎么没有椅子?我要坐一会……”
赵啸双手抱肘,冷眼旁观。
姜律正在为因为曹宣的出现而没有让他被拖入欲望的深渊而庆幸、心虚,见状不由掩饰般地上前朝着曹宣就是一脚,道:“你他/妈带的圣旨呢?先读完了圣旨再找地方歇着。”
曹宣被踢的一个趔趄差点就摔在地上,还好卫属眼明手快将他扶住了。
“这圣旨不是给你们的。”曹宣因此而清醒了很多,道,“嘉南在哪里?这道圣旨是给嘉南的!”
众人愕然。
李谦朝卫属望去,眉目间有些明显的不悦。
卫属再次无声地点了点头,示意李谦稍安毋燥。
姜律则比李谦表现的明显多了,他皱着眉问曹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皇上的圣旨还是太后的懿旨?怎么是你来传旨?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圣旨不能当众宣读的!应该是口喻吧?”
王瓒闻言立刻反应过来,忙道:“曹宣,这件事与曹家无关。你别无中生有!皇上那里责怪下来,自有我和阿律哥顶着。你还是站到一旁去,等会和我们一起回京就是了。刀枪无眼,你可别伤着自己。”
言下之意,不要说是懿旨了,就算是圣旨,如果内容荒诞,得不到他们的承认,他们一样不会遵照执行的。
赵啸此时也反应过来,冷笑道:“曹宣,你别弄得大家都烦你。”
威胁的味道十足。
曹宣在心里苦笑。
还真让自己猜对了。
姜家就有这么大的胆子!
如果事情得不到姜律的认可,姜律根本不会接旨。
而且还得罪了赵啸。
自己这是典型的吃力不讨好!
可这关系到姜宪的终身幸福,除了姜宪,谁也没有办法代替她做决定。
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要先商量姜宪。
如果是平时,曹宣肯定要和颜悦色的想办法说服姜律,可现在,他又困又累又渴又饿,实在是无力也无心和姜律、赵啸纠缠,他掐了自己两下,觉得脑子又清醒了几分,他索性扯着虎皮做大旗,道:“我是受了太皇太后的意思来见嘉南的。这件事镇国公也知道。两位长辈都让我把圣旨直接交给嘉南。”然后他又对姜律道,“阿律,嘉南自幼被先帝抱着坐在金銮殿上用玉玺盖着奏折玩,你觉得她会不认识我手中的到底是懿旨还是圣旨吗?何况见过嘉南之后,圣旨上写的是什么,如果不给你们看,你们会凭着我的三言两语就遵照执行吗?”
我这不是怕你代表曹太后而来,用花言巧语打动姜宪,放了李谦一马吗?
姜律下意识地想着,话到了嘴边还好及时地咽了下去。
他要是这么一嚷,任谁也会猜姜宪是和李谦私奔了。
这让赵啸颜面何存?
他的嘴抿成一条缝。
王瓒却觉得曹宣的话有道理,觉得姜宪并不是那样无知的女子,就算曹宣居心叵测,嘉南也不是那么好唬弄的,他跟着姜律,什么也没有说。
赵啸却隐隐生出几分不安来。
李家是曹太后的人,来宣旨的又是曹宣,如果圣旨的内容对李谦有利,曹宣应该当众宣布才是。如果对自己有利,曹宣为什么又来宣旨呢?
李谦想到人是卫属带过来的,有恃无恐。
一时间几个人诡异地保持了沉默。
曹宣却知道这件事拖不得。
赐婚意味着姜宪选择了李谦,这让赵啸颜面何存?赵啸不是普通的侯府世子。靖海侯手握重兵,称雄闵南,在这个关口传出婚变的消息,谁知道赵啸和靖海侯会有怎样的反应。
赐死就意味着李谦和李家的反抗。
刚才上山的时候卫属可没有少在他耳边说李谦怎样怎样厉害,他也亲眼看见李谦的人把姜律的援兵堵在了山脚,而且刚才他要是没有看错,赵啸和姜律好像两人在打李谦一个人,也就是说,李谦是赢家……如果他把赐死李谦的那份圣旨拿出来,他们走不走得下这药林寺还两说。
曹宣执意要见姜宪:“嘉南在哪里?”
姜宪被那阵箭雨吓了一大跳,此时还心里怦怦乱跳,庆幸着曹宣的及时到来。
曹宣的话她听了个一清二楚。
如果不是碍着赵啸,她早就冲了出去接旨了。
听曹宣的意思,圣赐是太皇太后让曹宣带过来的,应该对于她有利才是,为何曹宣不当众宣读圣旨却要让自己接旨,这其中肯定有蹊跷,可到底是什么蹊跷,姜宪心中没底,不免有些忐忑。
她示意刘冬月到穿堂门口晃一晃,告诉曹宣自己在院子里面。
只是没有等到刘冬月领会她的意思,李谦突然开了口:“承恩公,既然您是奉了太皇太后之托来见嘉南郡主,我们断然没有拦着的道理。只是我和靖海侯世子爷有些摩擦,为了保证嘉南郡主的安危,请嘉南郡主留在了内院,只好请承恩公一个人去见嘉南郡主了。”
曹宣不由在心里暗骂。
什么请嘉南郡主留在了内院,是把嘉南郡主软禁在了内院吧?
这个李谦,官面文章倒做得好。
他想到从前和李谦做同僚时李谦说话的语气和措辞,越发觉得李谦这个人不简单,再转念想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李谦早已做了姜家放在曹家身边的一颗棋子,他心里就不是滋味。
曹宣目光微黯。
李谦却貌似大度地朝着那排弩弓手挥了挥手。
那排弩弓手立刻让出了一条仅供两个人并行的缺口。
曹宣定了定神,快步走进了穿堂。
姜宪坐在正堂等他。
看见失踪后几日不见的姜宪,饶是曹宣有心里准备,心里不禁一愣。
姜宪穿了件质地很一般的湖绸褙子,但是花式活泼俏丽,一看就是江南民间新出的样子,头发乱糟糟地挽着,什么首饰也没有戴,应该很狼狈才是,可偏偏她面色红润,目光璀璨,眼角眉梢都带着从前他未曾见过的飞扬洒脱,就像个在家里随意乱穿,玩乱了头发的小姑娘,还仗着家人的疼爱毫不在意地娇纵着出面待客,没有一点和人私奔的不安和羞涩,更没有半点被劫持的惶恐和害怕。
曹宣都有片刻的糊涂,不知道自己到底来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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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见曹宣目光有些呆滞地望着她不说话,想到自己现在的样子……还是颇有些不安地轻轻咳了一声。
曹宣回过神来。
姜宪就客客气气地喊了声“承恩公”。
曹宣见低眉顺目站在她旁边的刘冬月一副普通小厮的打扮,嘴角微抽。
这两个人,大家都为他们急得上火,他们倒好,悠闲自在的像是出来游玩似的……
“嘉南,”他懒得再打量两人,道,“我受太皇太后所托,有事和你商量。”
姜宪在曹宣执意要见她的时候就知道曹宣的来意不简单。
她朝着刘冬月使了个眼色。
刘冬月微微低头,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承恩公请坐!”姜宪指着下首的太师椅,起身亲自为曹宣倒了杯茶。
曹宣轻声道谢,喝了几口茶,在心里斟酌了片刻,把自她失踪之后的事一一告诉了姜宪。
姜宪又惊又喜。
惊的是没有想到大家会把矛头指向赵翌,结果耽搁了几日才追过来,更没有想到的是李家和姜家的关系会因为这件事曝光。喜的是白愫不愧是她两世的好姐妹,别人都以为她私奔了,只有她不相信。
那曹宣又怎么会来宣旨呢?
他真的是受太皇太后所托吗?
还有这道圣旨,到底写了些什么呢?
姜宪心中有些忐忑,却又怕被此时敌我不明的曹宣看出来,垂了眼帘连喝了几口茶水。
曹宣压根就没有想到这件事是姜宪从中牵的线。
他以为姜宪听不懂这其中的蹊跷,也就没有多说自己的用意,只是告诉她:“太后娘娘怕阿律和阿瓒年轻气盛,不愿意接受懿旨,让我拿了懿旨直接去找太皇太后换面圣旨……”
姜宪骇然地望着曹宣。
曹太后居然给她和李谦赐婚!
她没有听错吧?
姜李两家联姻,还有她曹太后什么事!
曹太后就是再糊涂,也不可能糊涂到这种程度。
她睁大了眼睛望着曹宣。
曹宣每次见到姜宪,姜宪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这样生动活泼的姜宪,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不由得心中一柔,眉宇间平添了几分温和,让他更是如芝兰之秀,玉树临风。
他把太皇太后怎样闯进尚宝监,怎样二话不说直接赐死了个六品的太监,内务府十二衙门的大太监们又怎样装不知道,个个闭门不出,刘小满又怎样借了赵翌的汗血宝马拿了镇国公姜镇元的贴子送他出京等等都告诉了姜宪。
姜宪愣愣地望着曹宣,嘴角翕翕,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原来如此!
她就说,曹太后怎么会给她和李谦赐婚。
定是曹宣发现了李家和姜家的真正关系,怕曹太后受不了这个打击,在曹太后面前为李家掩饰,把李谦抢亲说成是她被李谦劫持,曹太后在这种情况之下,只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把李谦劫持变成抢亲,好推卸责任……所以曹宣才会进宫忽悠太皇太后,把懿旨变成了圣旨。【ㄨ】
太皇太后不会是信以为真,相信了曹宣的话,以为自己和李谦私奔了吧?
她想到太皇太后这么多年来韬光养晦,万事不管,不过是盼着她能平安长大,亲恩伯府能安稳度日的过了大半辈子,如今却为了自己直闯了尚宝监,就算是那些大太监们全都装作不知道瞒过了赵翌,可这并不是长久之计,时间长了,赵翌迟早会知道。
私自在圣旨上用印。
这是动摇皇权、动摇社稷,形同谋逆的大罪。
赵翌生性凉薄,亲政之后还没有站稳脚跟就已经像先帝和孝宗皇帝一样开始防着姜家,到时候他若是拿这件事大做文章,不要说是姜家了,就是太皇太后十之八九也要跟着倒霉。
她老人家谨言慎行,战战兢兢了一辈子,最后却被自己拖下了水。
想到这里姜宪心里就无限的悔恨。
她当初下定决心不再管李谦的时候就应该快刀斩乱麻,而不是像这样黏黏糊糊的最后害人害己。
而前世和她在庙堂上是盟友的曹宣,今生由于各种各样的改变和她渐行渐远,成了对手。
姜宪眼眶止不住水光闪现。
曹宣的心如坠入湖中的石头,一沉再沉。
听说太皇太后想办法为她弄来了赐婚的圣旨,姜宪如果真的是和李谦私奔的,她应该非常高兴才是,怎么却这样的伤心,甚至在他面前忍不住湿润了眼眶。
这可不是他了解的嘉南郡主。
在他的印象中,姜宪是看似和蔼可亲,骨子里却十分的骄傲,轻易不会在人面前表现出自己软弱的一面的。
难道姜宪被白愫说中了,她不是和李谦私奔而是被李谦劫持了?
曹宣摸了摸放着两份圣旨的匣子,想起李谦那张笑容灿烂,俊朗明快的面孔,心中突然觉得很是不忍。
李谦,就这样被杀了?
他不过比自己小两、三岁而已!
看姜宪的样子,并没有受怠慢,她既然是被劫持的,当初在田庄的时候为何不呼救?
曹宣心情复杂。
两人各想着各自的心事,厅堂里陷入一阵死寂。
良久,还是姜宪先清醒过来。
她为了收拾自己杂乱的心情,亲自给两人重新续了杯茶。
曹宣缓过神来,再次向姜宪道谢。
她却心中一动。
既然太皇太后冒了这么大的风险为她换来赐婚的圣旨,曹宣为什么直到现在也没有向自己宣读。
姜宪想到前世曹宣“善谋”的名声,不禁坐直了身子,调整了呼吸,尽量让自己显得悠然地道:“承恩公非要我接旨,又把我大哥他们拦在外面,可是有什么话要单独地交待我?”
曹宣不由暗中感叹姜宪的聪慧。
他身子向前倾斜,压低了声音道:“嘉南,太皇太后爱你如珍似宝。我们在见到你之前,谁也不敢保证我们听到的就是事实。所以太皇太后才会让我来。她老人家并不是只让我给你带了一道圣旨,而是带了两道圣旨——一道是赐婚,一道是赐死。你想怎样,太皇太后全凭你自己做主……”
“你说什么?”姜宪再也坐不住了,她腾地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望着曹宣的面孔瞬间变得煞白,“你说什么?两道圣旨?”她喃喃地道,“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让你带了两道圣旨来?”
曹宣也站了起来,目光凝重地望着姜宪,点了点头。
姜宪的眼泪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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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为什么李谦让曹宣去见姜宪的原因。
可现在,曹宣去见了姜宪之后却久久没有出来。
李谦开始有些忐忑不安。
要不,就让钟天逸潜进去看看?
他正寻思着这件事,刘冬月走了出来。
院子里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刘冬月的身上。
刘冬月还不曾被人如此注视过,顿时心里有些发慌,但他毕竟是个聪明人,很快就镇定下来,轻轻地咳了一声,道:“亲恩伯世子爷,郡主请您进去!”
大家愕然地望着王瓒。
王瓒比他们还惊讶,他张大了嘴巴,半晌才指着自己道:“郡主让我进去?”
刘冬月恭声应“是”,道:“郡主请您进去说话。”
“哦!”王瓒满头雾水,迷迷糊糊地,甚至没有和姜律打个招呼,就这样梦游般地走了进去。
李谦和姜律、赵啸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他们带来的人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一面是诡异的沉默,一面是嗡嗡地窃语,院子里的气氛非常古怪。
但不管是李谦还是姜律、赵啸,此时想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内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好一个个嘴角紧闭,眉眼阴沉地继续等着。
大约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刘冬月吃力地搀着脸色苍白,神色恍惚,摇摇欲坠的王瓒走了出来。
众人都吓了一大跳,姜律更是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地上前,一面帮着刘冬月搀了王瓒,一面神色焦虑地问刘冬月道:“出了什么事?”随后没等刘冬月回答已轻轻地拍了拍王瓒那目光暗黯的面孔,关切地道:“阿瓒!阿瓒!您怎么样了?哪里不舒服?”
王瓒像丢了魂似的眨了眨眼睛,目光这才望向了姜律,没等姜律说话他已眼眶一红,眼泪骤然在眼眶中就要落下来:“阿律哥!阿律哥!我……我……”
他嘴角翕翕,“我”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姜律很是着急,望向了刘冬月。
刘冬月脑袋一缩,忙道:“奴婢真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等郡主叫奴婢进去的时候亲恩伯世子爷就这样了……”
他实际上没敢说真话。
他进去的时候,亲恩伯世子爷正呆呆地坐在厅堂的太师椅上,像魂都没有了似的,郡主和他说话他也不理,还是承恩公朝着亲恩伯世子爷打了几拳,亲恩伯世子爷这才清醒过来,被他扶着出了穿堂。
看到姜律这个样子,他哪里敢说真话!
刘冬月弯着腰,恨不得变成地上的砂砾,这样就谁都看不到他了。
姜律在刘冬月这里问不出什么来,就更担心了,他喊了声“阿瓒”,想着怎么样能让他振作起来,可没等他说话,王瓒陡然间像梦醒了似的,他不仅挣扎着从姜律身边站了起来,还神色自若地和赵啸打了个招呼,道:“靖海侯世子爷,我有话单独和你说!”
赵啸眼睛一亮。
李谦的眉头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王瓒见过姜宪之后就急赶着要见赵啸,难道王瓒是来给姜宪传话的?
可什么事能让王瓒像失了魂似的呢?
李谦紧紧地盯着赵啸的背影。
赵啸却看也没看李谦一眼,随王瓒走到了院子的角落里。
两人低声窃语。
李谦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
姜律打量着李谦,毫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
李谦没有理睬。
姜律冷笑。
李谦装没有看见。
姜律看着气恼,想刺李谦几句,眼角的余光看见赵啸慢慢转过身来。
他两眼通红,咬牙切齿地盯着李谦,那模样,恨不得吃了李谦似的。
姜律大惊,不知道这又是唱得哪一出,忙道:“阿啸,出了什么事?”
赵啸看也没看姜律一眼,眼睛里喷火,陡然弯腰用力撕了袍角朝李谦丢了过去,声音嘶哑而又阴沉:“李谦,我和你从此一刀两断,不共戴天!”说完,就像他突然出现在山上一样,突然往山下去。
姜律骇然,只好问王瓒:“这是怎么了?”
王瓒却侧过脸去,避开姜律的目光,喃喃地回了一句:“嘉南让我护送赵啸回京。阿律哥,我先走了!有什么事,我们回京再说。”接着高声对随他们而来的侍卫道:“李伟你们留下来听候镇国公世子爷指挥,余下的,随我护送靖海侯世子爷回京。”然后逃也似的转身大步追着赵啸而去。
姜律追了过去。
可追了几步他想到了姜宪,只好停下脚步,跺着脚吩咐李伟:“照顾好世子爷!”
李伟等人应声下山。
李谦的人却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李谦若有所思。
姜律却铁青着脸。
钟天逸看戏不怕台高,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不会是内讧了吧?这可怎么好?人还没有站稳,人心却散了……”
一时间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钟天逸的声音。
曹宣的身影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穿堂的台阶上。
他居高临下地喊着李谦的名字,着着:“听旨!”
李谦诧异地望着曹宣。
圣旨不是说给姜宪的吗?
为什么要他听旨?
李谦朝曹宣望去。
曹宣冷眼望着他,重复着刚才的话:“李谦!听旨!”
李谦不死心,朝姜律望去。
姜律垂着眼帘,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李谦挑了挑眉。
他从小就在招安的那些土匪身边长大的,这样的人你就别指望他对皇权有多敬畏了。
只不过是想姜宪叫了王瓒进去,王瓒和赵啸一阵耳语之后中,赵啸却气极败坏地要和他割袍断义,让他心里不免生出个盼头来罢了。
他让人去准备好香烛,撩袍就跪在了香案前。
心里却想着,这圣旨要是正中他下怀也就罢了,要是不中他的意,那就只能对不起曹宣,让曹宣白跑一趟了……
曹宣哪里想得到李谦的心思。
他开始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色为矞,鸿禧云集。嘉南郡主,大长公主永安长女,敏慧聪雅,淑慎娴静,旦夕承欢太皇太后膝下,太皇太后疼爱甚矣。朕承太皇太后慈谕,于诸臣工中择佳婿与郡主成婚。闻山西总兵李长青长子李谦人品贵重,文武双全……”
圣旨还没有读完,李谦已抑制不住心中狂涛骇浪般的惊喜抬起头来。
是道赐婚的圣旨。
是道赐婚给他和姜宪的圣旨。
他泪盈于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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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想过姜家会被迫无奈把姜宪嫁给自己,想到过姜宪不忍再看自己的狼狈主动跟着他回山西,想到过自己余生都可能因为姜宪的事情对姜家低头,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事情还只是开了个头,太皇太后竟然赐婚给他,让他和姜宪结成了夫妻!
他是个不惧鬼神不敬佛的人!
可在这一刻,他不由在心里向漫天的神佛诚心道谢,谢谢他们在这个时候站在了他的这一边,成全了他的一片痴心。
李谦捂着眼睛,半晌都没有抬头。
曹宣一面读着圣旨,一面在心里感慨。
李谦,也应该很喜欢姜宪吧?
不然他不会这样的激动。
可这种喜欢又能走多久呢?
李谦不甘人下,两家注定会在朝堂上一争高低,年轻热血的时候做出来的决定又能维持多久呢?
他宣读完圣旨的时候声音不由平添了几分柔和:“李谦,起来接旨吧!”
“多谢!多谢!”李谦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喃喃地向他道着谢,恭敬地接过了圣旨,甚至忘记了谢恩。
曹宣微微地笑,也没有去提醒他。
倒是钟天逸等人,都已经忍不住露出欢喜的笑容,想跳起来欢呼时,云林却急急地做出了个阻止的手势。
众人这才现姜律的脸色黑如锅底。
李谦犹不知道,还在那里心情激动地对曹宣道:“今天真是太谢谢您了。您今天做了回天使,礼不可废,等会一定要和我喝几盅……”
曹宣笑着点头。
李谦就回头去找姜律,想请他也一道去喝几盅——在他的心里,姜律这时已经是他的大舅子了。
姜律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他看也没看李谦一眼,冷着脸对曹宣道了一声“我去看看嘉南”,抬脚就朝内院去。
李谦哪里还敢让弩弓手对着姜律,忙做了一个手势,那些弩弓手立刻像潮水般退去,让出了穿堂的庑廊。
姜律气得胸脯一起一伏的。
这小子,真******嚣张了!
他总有一天会逮着这家伙痛揍一顿的。
姜律气呼呼地进了内院,见姜宪正站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等他。
此时正是四月,虽然今年的倒春寒时间挺长,可寒气一去,气候很快就温和起来,枯褐色的老藤上缀满了嫩嫩的绿芽,明媚的阳光透过葡萄架洒在姜宪的身上,她的脸洁白如玉,目光沉静安详,仿似在春光里静悄悄盛开在枝头的白玉兰。
姜律的火气一下子就飞到了爪哇国去了。
他脚步徐缓地走了过去,叹道:“保宁,那小子有什么好?”
姜律在曹宣出来宣读圣旨的时候就已明白,这是他妹妹姜宪自己的选择,不然曹宣就不会执意要在宣旨之前先见到姜宪了,不然王瓒就不会送赵啸回京了,不然赵啸就不会和他没有什么交情的李谦说出割袍断义的话来。
可他的妹妹怎么会选了李谦做夫婿?
就是赵啸那家伙也不过是因为和他妹妹适龄而勉强中选……李谦拿什么来和赵啸比?
姜律那别扭的神色,就像被夺去了玩具的孩童。
姜宪忍俊不禁,指了葡萄架下的铺着厚厚坐垫的石凳请他坐下,又亲自给姜律斟了杯茶,这才慢慢地道:“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
这是句真心话。
如果她知道李谦到底有什么好,她就可以照着李谦的好找个夫婿了。
那她也就可以在自己的夫婿面前和在李谦面前一样,不管做什么事心底都会有层淡淡的喜悦,纵然是口角也不真的生气,最最重要的是,她不必担心有一天李谦会为了李家放弃她。
她低头喝了口茶,眼里尽是茫然和失措。
哪里有一点新嫁娘的欢天喜地。
姜律看得心中生痛,不禁握住了姜宪的手,道:“我们姜家的男人在外面马革裹尸是为了什么?若是一个女子都保护不了,那还不如卸甲归田,做个平头百姓。只要你说一句不想,那圣旨就是句废话,哥哥这就带你走……”
姜宪大笑。
她想到前世,她做了皇后不久,姜律就和赵翌打了几次架。
那时候她只觉得姜律莫名其妙,现在想来,那时候他定是知道了赵翌和方氏的私情,却碍于她已册封为后,只能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无奈地告诫赵翌。
“大哥!”她望着姜律,含笑的眼眸明亮而柔韧,璀璨如星子,“你要是打李谦的时候他敢还手,我就让他跪算盘珠子。”
姜律压根不相信。
若不是极满意,她怎么会选了李谦做夫婿。
到时候他真的和李谦打起来,这小丫头还不知道怎么护着李谦呢!
就看她跟着他一声不响地跑到了山西就知道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腾地将姜宪拉了起来,上下打量着她:“那个李谦,有没有欺负你?”
姜宪毕竟不是真正没有及笄的小姑娘,闻言闹了个红脸,瞪着姜律道了声“他敢”。
那气势,十足一个母老虎。
姜律却满意地点了点头,低声吩咐她:“你不用怕他。他要是敢对你不敬,你直管和他闹。你和他可是御赐的婚姻,他不敢休你。闹狠了,就写信给我,我接你回京在公主府住着,京城是我们姜家的地盘,他就是条龙来了也得给我盘着装蛇,别说是私闯公主府了,就是私闯镇国公府,到时候我也有办法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然后我再给你养帮戏子,建几个风景各异的院子,你就在京里听戏游玩打日子。
“就是生下孩子也不怕。
“他们李家不认我们姜家认。
“就养在我名下。
“反正姜家人丁单薄,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出个大将军,我们姜家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这让亲自来请姜律一同过去饮酒的李谦听得面如冰霜。
有这样当大舅子的吗?
他还没有和他妹子成亲,他就怂恿着他妹子养面……
姜宪就更过分了,不仅没有严词拒绝,大声喝斥,还笑得跟朵花似的,不知道有多开心。
她不会也这么想吧?
李谦顿时觉得自己头顶乌云一片,随时都可能掉下来把他给砸死。
“小国公爷!”他大声喊着,打断了姜律的话,“我已经安排了一桌素宴,承恩公正等着你一起过去共饮一杯!”
他说着,眼神却抑制不住地往姜宪瞅去。
可能是因为大笑了的缘故,她的脸儿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一改往日的苍白阴郁,让他看着心里就暖烘烘的,恨不得上前抱住她在院子里转几个圈,大声地跟她说一句“从此以后我们就可以再也不分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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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干笑,坐在了姜宪的身边,道:“我不是嫌弃你大哥,我这不是怕他对我的印象不好吗?万一他回到京城给我这么一宣扬,你伯父伯母,还有你外祖母就更看不上我了……”
姜宪不知道这两个平时也算沉稳持重的家伙怎么突然间就变成了小孩子。<>
她冷着脸道:“好玩吗?和我大哥捉迷藏,好玩吗?”
李谦直嚷冤枉,道:“我真是有事来找你。可小国公爷却觉得我是要和你私会……”
那是因为他就算是有什么正经事来找她,也会被他弄得像是私会吧?
姜宪暗暗地在心里沉默了几息功夫,正色地道:“那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李谦就坐在了姜宪床边的小杌子上。
刘冬月忙去给李谦倒了杯茶,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道:“保宁,你能不能不回京城?”
姜宪一愣。
李谦神色微肃,道:“保宁,我虽然没有机会问曹宣这件事,但曹宣赶过来时说的那些话我都还记得。他说他是受了太皇太后之托来宣旨的,可见我们的婚事是由太皇太后做的主。你也知道,这些年朝廷式微,圣旨到辽东就不大行得通,不然当年曹太后也不会点了辽王进京给她祝寿,想趁机敲打他一番了。我怕你回京之后皇上发起疯来,矢口不提赐婚的事……这都是小事,大不了我拿了圣旨闹一场。我最怕的是,皇上对你动了歪心思……保宁,”他说着,拉住了姜宪的衣袖,声音也低了下去,“我知道你心里最惦记的是太皇太后,我这样贸贸然地把你带了出来,你离开的时候甚至没有机会跟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说一声,如今要出阁了,无论如何也要辞别从小把你养大的太皇太后和平时照顾你的太皇太妃,我的要求有些过份。但我是真的担心,你能仔细地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吗?”
姜宪讶然。
让她就这样嫁给李谦,她压根就没有想过。
她以为,她最少要等到太皇太后殡天,她给太皇太后守完孝之后再嫁。
姜宪没有多想就拒绝了:“皇上马上要立后了,他哪还有时候管我?你想得太多了。而且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年事已高,我舍不得这个时候离开她老人家。这件事你不必再多说,我已打定主意和大哥明天就回京,我们的婚事,等我及笄之后再商量婚期。”
她语气绝然,李谦知道这个时候他要是再说这件事,只会惹得姜宪不高兴,索性也不提,说起了这次的赐婚:“你说太皇太后怎么会突然就赐婚给我们呢?我还以为她老人家会恨死我了,直接下道懿旨把我给赐死算了……”
算你还有自知之明!
姜宪看了李谦一眼,并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
想着他不再提让她留下来的事,她也没有过多的纠缠。
在她的印象里,李谦虽然常常说些气她的话,做些让她不快的事,可若是她拿定了主意,他通常也不会非和她唱对台戏,不然她早就容不下他了。
已经过去的事,姜宪也不想和李谦多说,她转移了话题:“我刚才想到一件事。你这样欢天喜地地接旨,曹宣就算是傻瓜也知道李家和姜家有来往,你想好怎么向曹宣解释没有?”
可李谦却依然和前世一样总是在她面前答非所问。
他双目闪烁地问她:“你怎么知道我接旨的时候欢天喜地的。”
当然是刘冬月告诉她的。
姜宪抿着嘴,没有说话。
刘冬月对她说,李谦接旨的时候一个劲地对着曹宣说多谢,还说什么以后要每年都来药林寺还愿,要给药林寺的菩萨们重塑金身……连最基本的礼仪给皇上谢恩都忘了。
曹宣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居然也没有提醒李谦,就这样把圣旨往李谦手里一放,就随着云林和钟天逸去了另一个接待香客的院子里歇息去了。
李谦看见姜宪这副样子嘻嘻直笑,眉宇间满是掩也掩不住的欢喜,自顾自地望着姜宪道:“你放心好了,我以后会和你一起孝敬太皇太后、镇国公和房夫人的。我真是太感激太皇太后了,她老人家不愧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了,事事都洞明……你说,我去京城的时候,送点什么东西给她老人家好?宫里有忌讳,我没敢打听她老人家喜欢什么……”他傻傻地笑着,仿佛不敢相信他们被赐婚了似的,始终重复着这个话题,“你说,她老人家怎么突然想到给我们赐婚?不会是京里发生了什么事吧?还有曹宣,他怎么会从中凑这个热闹……”
姜宪懒得听他像个傻瓜般不停地说这件事,提醒他道:“你想好怎么和曹宣说了没有?”
“没有!”李谦很光棍地道,“我看他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刚才喝酒喝到了一半的时候竟然睡着了,只好让人架着他回屋里休息去了,阿律哥又一直灌我酒。而且他不仅亲自上阵,还让他带过来的侍卫灌我的酒,我要是不喝,他就说我不给他面子,我让身边随从代酒都不行。要不是我灵敏,装着喝醉了倒在了酒桌子下面,我这会还在被他灌酒呢,根本就没有空去想曹宣的事。不过,我既然拿了曹太后的银子,自然要保她平安的。我觉得这和镇国公府所求并不相冲突,就算是哪天镇国公改变了主意,我也会把帮曹太后训练出来的人交给曹宣的,到时候是敌是友,就全凭本事了……”
姜宪满头黑线。
她就知道,这混蛋一涉及到这种事就特别的有主意。
明明知道他这样做得对,姜宪心里却没办法舒坦,她踢了踢他坐着的小杌子,道:“时候不早了,你是不是要回去了?曹宣那里怎么交待,你也要和你的幕僚提前商量个说法才是!”
李谦涎着脸笑道:“你再和我说说话呗!要说出主意,还有谁的主意比你更好。我不找你,找那些幕僚做什么?”
姜宪气得不得了,道:“敢情我还是个国士?你少在这里给我胡搅蛮缠的。你再不回去,就不怕我哥杀个回马枪?”
李谦嘿嘿地笑,眼神颇有些小得意,道:“我使了个金蝉脱壳。阿律哥追的是钟天逸。两军对垒钟天逸肯定不如阿律哥,可要论这单打独斗,千里追踪,阿律哥还真不如钟天逸。他们没有一个时辰不可能分出胜负来。”
谁知道他的话音还没有落,姜宪就听见窗棂那里响起了冰河紧张而急促的声音:“大爷,小国公爷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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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李谦骂道,跳起来就要走,“他怎么这么快就折回来了?钟天逸这混蛋,他不是说他的轻功在江湖上排名前三吗?”又回头交待姜宪,“保宁,我等会再来看你!我想对你说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这家伙,就没有个正形的时候!
姜宪瞪了他一眼,道:“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你们这样你来我往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好,好,好。”李谦是百依百顺,“那我明天再找你说话。”推开窗就跳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姜律领着几个人跑了进来,看见内室开着的窗棂气得脸色铁青,质问姜宪:“是不是李谦那痞子来过了?”
姜宪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道:“你们有什么恩怨是你们自己的事,别拖我下水。我要去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也别往我这里跑了,这眼瞅着就要天亮了,你还休息不休息了?你不是准备明天回京城的吗?你这个样子行吗?”
姜律气极,道:“我这是为了谁?”
姜宪只好妥协,笑道:“我知道哥哥是为了我,可今天大家真的很累了,不如快些歇了,明天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好不好?”
“女生外向。”姜律犹不解恨,道,“没想到连你也不能免俗。”
姜宪赔着小心,好不容易把姜律给哄走了,自己已是筋疲力尽,倒在床上就睡着了,什么担心害怕统统都不知道去了哪里,连个身也没有翻,早上起来的时候手臂都麻了,看见有着双秋水明眸的七姑时,她半晌才记起来。
七姑还带着两个十七、八岁的丫鬟,一个是她之前也见过的香儿,一个叫坠儿,七姑领着两人笑盈盈地给她行礼,恭敬地称她为“郡主”,并道:“大爷的信早几天就送到了太原,奴婢们因是随车走的,路上耽搁了些行程,今天才到。郡主这些日子委屈了。”然后指了香儿道,“这小丫鬟您早就认识了,她勉强也算得上伶俐,这几天就由她跟着刘公公学着怎样服侍您,您看可好?”
姜宪毕竟是个没有出阁的小姑娘,身边服侍的也多是宫女,体己的事还真有些不习惯使唤刘冬月,闻言不由得松了口气,觉得这样刘冬月也可以轻松些,遂点了点头,叫刘冬月进来,把人交给了他。
七姑然后指了坠儿,笑道:“她梳着一手好头,还能认几个字,郡主若是没事,还可以让她帮您读读词话,抄抄经书。”
姜宪身边服侍的祖上三代都得查得清清楚楚,她还不太习惯让陌生的近身服侍。
她笑着把人收下了,道:“不过是身边没有人手,暂时借过来帮几天忙。读词话抄经书就免了,有人帮我把这头发梳整齐我就要念一声‘阿弥陀佛’了。”
三个人都抿了嘴笑,善意十足,气氛温馨而美好。
七姑去打了水进来,坠儿在她吩咐下给她梳了个简单的纂儿。
姜宪觉得脑袋都轻了几斤。
香儿拿了个首饰盒进来让姜宪挑要戴的首饰。
里面祖母绿满池娇的分心,赤金填玉的簪子,衔着红宝石的凤钗,莲子米大小的南珠发簪,钳百宝的梳蓖,堆纱做成的绢花,镶点翠的大花……不管是珠光宝气的金银饰品还是精致别样的绢绒绸花都有。
“这是哪里来的?”姜宪笑着,不由从中拿出了朵粉色的牡丹花。
那花有酒盅大小,粉柔娇美,连花瓣的深浅都染得栩栩如生,乍一看,分明就是朵刚刚盛开的赵粉。
“真是好手艺!”她赞道。
宫里的东西越做越规矩,也就越来越没有趣味。
这样有灵气的东西,宫里是做不出来的。
“是江南过来的?”她猜。
“郡主真是好眼力。”七姑笑道,“这是钱塘绢花李家的东西。在太原也有分店。只是品种不多,只有这朵牡丹还算精巧,奴婢就挑了这朵……”
姜宪想到她跳进郑大人胡同时那矫捷的身手,不禁笑道:“没想到七姑还会挑绢花!”
七姑若有所指地笑道:“在其位谋其政,我这也是慢慢地在学,若是有失礼之处,还请郡主不吝指教。”
“这你可问错人了。”姜宪笑着,把绢花放进了首饰匣子里,把那莲子米大小的南珠发箍拿出来试着戴了戴,“我也不太懂这些。原来都是身边的两个宫女操心。”
“以后若是遇到了,奴婢一定请教两位姐姐。”七姑恭谦地笑着。
两人絮絮叨叨的。
姜宪把自己感兴趣的首饰拿出来都试着戴了戴又全都放回了匣子,最后素着衣饰站了起来,准备去用早膳。
七姑一句多的话也没有说,笑着陪姜宪去了旁边的花厅。
各式小菜、点心、粥面摆了一桌。
姜宪笑道:“这也太多了!”每样只留了一筷子,其他都赏了人。
香儿刚来,还不敢上前,就在刘冬月身边打着下手,帮着递个帕子拿下布菜的筷子,跟着刘冬月学着怎样服侍姜宪用膳。
姜律闯了进来。
或者是因为宿醉,或者是因为心情,他显得有些憔悴,看了桌上的早膳一眼,蔫蔫地道:“早上就吃这个吗?有没有打卤面?给我来一碗!”
谁早上吃打卤面?
油腻腻的。
有李谦的人在姜宪的跟前,姜宪还得顾着姜律的面子,好脾气地吩咐香儿去厨房让灶上的人给做碗打卤面过来。
姜律目露满意之色,端过刘冬月捧的茶喝了一口,道:“怎么?李谦没有过来吗?”
姜宪气结,道:“他没有过来。你是来找他的吗?他应该住在隔壁的院子里吧?你可以去那里找他!”
“我找他干什么?”姜律不以为然地道,“我是怕他跑到你这里来叽叽歪歪的。”他说着,掩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姜宪见他眼底泛青,心痛地道:“阿律哥,用了早膳就回屋再睡会吧?我们明天启程也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姜律摇了摇头,道:“还是早点回京的好。”
李谦兵强马壮,他在这里有些不放心。
姜宪在这方面颇为随意,觉得既然姜律觉得没问题,那肯定是能够克服,不再说什么,低了头喝粥。
很快,姜律的打卤面就摆上了桌。
他在吃之前问:“知道李谦去了哪里吗?”
昨天晚上他们一个睡东厢房,一个睡西厢房。
姜律一早起来就没看见李谦,找了圈也没有找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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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这曹宣还没有和白愫成亲,李谦就想着两人吵了架怎么回避!
&nb姜宪想到前世李谦劝白愫和晋安侯和离的折子……她半晌都没有做声。
&nb李谦早就习惯了自己说十句姜宪搭一句,自顾自地在那里笑道:“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我和你的婚事一传出去,肯定说什么的都有,正好送一座田庄给曹宣,既可以让别人知道李家对曹家的重视,还可以告诉别人我对曹宣的感激。正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nb他越说越觉得好,让人去请了云林过来,让云林跟王怀寅说一声,并道:“他这些日子不是闲得发慌,整天在我们面前絮叨着要对孙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吗?这件事就让他去办?”
&nb云林笑着应是,退了下去。
&nb李谦也不避着姜宪,把这其中的关系告诉了她:“伏玉先生是我爹的军师,这个叫王怀寅的是伏玉先生的弟子,我爹让他跟着我,原本是想让他辅佐我的,可这个人嘴太碎了,我这边有个什么事他就跟伏玉先生说了。那伏玉先生也不知怎地,总是看我不顺眼似的,这也要管那也要管,我有点烦他,也就不怎么喜欢王怀寅跟在我身边。
&nb“正巧我在福建的时候遇到个叫谢元希的秀才,他颇有些经世之才,办事也很稳妥,我现在有什么事就悄悄地交给谢元希去办。
&nb“对外只说是我的门客,帮我写写东西,管管庶务什么的。
&nb“前些日子我回山西招集我爹留下来的那些旧部,有个叫孙世鼎的,原是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后来归顺了我爹,和我爹结拜做了兄弟,我爹去福建的时候不仅交了一部分人手给他,还留了些棺材本让他帮着保管。他倒好,搭上了前山西布政使丁留,给他的儿子孙济延在提刑寺损了个副千户的职,就以为自己是官绅之家,洗清了身家,对我爹向他要钱要人之事推诿搪塞,装听不懂的,还劝我爹要惜福,安分守己,报答朝廷的知遇之恩……我觉得他有点得意忘形了,王寅初却觉得他是我爹那些旧部里最厉害的一个,我们家如何正是用人之际,不益得罪他。
&nb“我不大赞成王寅初的做法,可我爹却被他说动了。我决定趁着这个机会把他打发到京城去给曹宣准备贺礼。免得他天天在我耳朵旁边乱嗡嗡。”
&nb李谦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人,偏偏王怀寅却让他退让,两人自然说不到一块去了。
&nb至于丁留这个人,姜宪还记得。
&nb他是帝师熊正佩的弟子、姜律未来的岳父辅成的同乡。
&nb她死之前,丁留任工部侍郎。
&nb是内阁大学士的备选官员之一。
&nb为人圆滑世故,在朝中的人缘关系非常好,自赵翌死后闭门读书,从不参与到庙堂之事的熊正佩为了让丁留入阁拜相,曾经亲自带着重礼拜访姜律。
&nb“他走的是丁留的路子啊!”姜宪提点李谦道,“丁留这个人的官运还不错,他最少还要在山西呆上三年,你要是想动孙家,最好跟他打个招呼。”
&nb她不做皇后了,赵翌也就不会早逝,很多事也就变了。做为帝师的熊正佩纵然不入阁也能落个翰林院供奉,成为士林之尊。前世她和熊正佩没有什么交情,可从熊正佩的行事手段来看,他并不是个不通庶务之人,这样的人,现阶段的李谦能少得罪一个是一个。
&nb官场就是人情场。
&nb他们这么想,丁留、熊正佩也会这么想。
&nb等到她和李谦的婚事传开了,丁留就更不会为了一个孙家得罪李谦了。
&nb这也算是李谦娶了她之后的好处之一吧!
&nb姜宪思忖着,李谦已听懂她的未尽之意,笑道:“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孙家要是再这样作死,我到时候就去拜访那位丁大人去。你不是说那位丁大人最少还要在山西呆上三年吗?说不定趁着这个机会我会和丁大人成为知己,也好给我姐夫捐个提刑司副千户干干呢?”
&nb“姐夫?”姜宪目瞪口呆。
&nb李谦忙笑道:“是堂的,堂的……我大伯母无出,后来就收养了一个女儿,因是小雪出现的,就取了个名叫小雪。后来我大伯母去世,我大伯续弦,生了我大堂兄李麟。我这堂姐性子不错,到时候引荐你们认识,你们肯定能玩到一块。”
&nb姜宪黑线。
&nb她不想和任何人玩,也不想和人应酬。
&nb“你大堂姐不是嫁了吗?”她不以为然地道,“我们恐怕玩不到一块去吧?”
&nb李谦嘿嘿笑,道:“她和白大小姐的性子差不多,你们十之**合得来。”
&nb姜宪觉得说这些都太早了,而李谦也是一片好心,自己若是断然拒绝,肯定会惹李谦不快。
&nb现在过日子就已经够艰难了,何必为了这些小事惹得彼此不高兴呢?
&nb李谦旧事重提:“保宁,你和我回太原吧!我怕万一皇上把你拘在了宫里,我可怎么办啊?伯父总不能因为这件事就忤逆皇上吧?你在京城,太不安全了。”
&nb姜宪似笑非笑地望着李谦,道:“你是怕我一去不返,姜家不承认这门亲事吧?”
&nb李谦正色地道:“没有的事。我知道落地有声,既然答应了我,就会遵照承认。我是真觉得你回京城不太妥当,那圣旨可是太皇太后找了曹宣送过来的。你要是觉得我这要求太过分,不如飞鸽传书给镇国公爷或是房夫人,请他们进宫去问问太皇太后的意思。若是太皇太后觉得无碍,我定亲自送你入京。”说完,就要发誓。
&nb“行了,行了!”姜宪笑着打断了李谦的话,道,“你若是真的相信,为何还要发誓?”
&nb“我这不是怕你不相信吗?”李谦喃喃地道,耳朵都红了。
&nb姜宪微微一愣。
&nb她记得李谦最开始几次进宫给她问安的时候,说着说着,他的耳朵就红了。她还以为是地龙烧得太热,让宫女卷了半副门帘子……
&nb后来他们的关系越来越紧张,她也就懒得理会这些了。
&nb如今她又看到他红了耳朵,不由得感触良多,直到李谦让她拿个信物给她,她才回过神来。
&nb“你在想什么呢?”李谦好奇地问她。
&nb“没想什么?”姜宪觉得这件事一时也说不清楚,笑道,“你要我的信物做什么?我走得匆忙,什么东西也没有带,你觉得用什么做信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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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慕南枝》排在了第四,已经连续两个月第四了,我们换个前面点的位置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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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不是想写封信去问问直接带你去太原行不行吗?”李谦笑道,“你不给个信物我,万一镇国公以为这是谁在和他开玩笑,把我写的信直接扔了怎么办?”
姜宪还真没有什么适合的东西。
她摊了手道:“那你随便找,看什么东西适合拿走就行了。”
姜宪平时就不怎么喜欢戴饰品,离开京城的时候是在外寄宿,就更不可能带什么贴身的东西了,李谦找了一圈,还真没找到什么东西能做为姜宪的信物。
他不由嘟呶:“你肯定是故意的。”
姜宪的确是故意的。
前世她就觉得李谦特别的好玩,什么稀松平常的事到了他那里都变得不平常,他总能找到好玩的地方。因而特别喜欢和李谦唱反调。
她抿了嘴笑,道:“要不,我给我写个纸子。太皇太后看了自然就信了。”
“好啊!”自上次在宫中李谦听姜宪说她的字写得不好,李谦变一直很想知道姜宪的字写到底写得怎样。
他兴致勃勃地亲自捧了笔墨纸砚过来,帮姜宪磨墨。
前世的这个时候,姜宪的字的确写得不好。
她习字的时候还不足三岁,手腕无力,师傅教她写字的时候,她总是拿不好笔,就发脾气,觉得怎么拿笔舒服就怎么拿笔,师傅不敢纠正她,等到渐渐长大,有些习惯改不过来了,字也就怎么都写不好了。
后来她做了太后,需要在奏章上批字,那些翰林内阁的大臣们常挂在嘴边的就是“人如其字”,对她垂帘听政原本就有些不舒服,她因此花了很大的功夫练字。
因此她现在能写一手很漂亮的馆阁体。
李谦看了颇为失望的样子,道:“你又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姜宪像没有看见似的,不动声色地把狼毫笔搁在了笔架上,接过香儿递过来的温帕子一面擦着手,一面道,“这种字体,只要是读书人就都会写吧?有什么稀奇的。倒是你,我听你说练得一手好狂草,不如写几个字我瞧瞧。”
李谦尴尬得不行,忙道:“我那是胡乱练的,做不得数,做不得数。”
难道他这个时候还没有开始学写狂草?
姜宪想到前世她第一次见他是在四年以后……不禁莞尔。
李谦有些泄气。
他找了些卫夫人的簪花小楷的字帖,准备有空的时候陪着姜宪一起练字的……现在落空了。
姜宪见他怏怏的,像被烈日晒蔫了花树般没有什么精神,就有些不自在。
在她的印象里,李谦在她面前的时候话总是特别的多,像这样沉默的时候非常的少,一副受了打击的样子。
看来自己以后说话还是要小心点。
姜宪思索着,又不知道做些什么能让李谦重新高兴起来,只好道:“你不是说要往京城里送信吗?我看时间不早了,你还是快去送信吧!免得又耽搁了一天。”
李谦听着立刻就打起了精神,忙道:“你不说我还忘了这件事。还有曹宣那里,得再去一趟才好。”
姜宪点头,送走了李谦,立刻躺在了罗汉床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圣旨的来历,她比李谦更清楚。
赵翌会不会发起疯来不顾不管地做些有失常态的事,还真是谁也说不清楚。
李谦这么说虽然有私心,可也有几分道理。
她吩咐香儿去叫了刘冬月进来,让他去请姜律过来说话,并道:“如果大公子还歇着,你留个口信就行了。他这些日子辛苦了,让他睡到自然醒。”
刘冬月笑着应声而去。
姜宪开始想对策。
就这样随着李谦去太原肯定是不行的,可这样回京城也是不行……到底怎么办?她还得仔细地斟酌斟酌。
※
紫禁城里,太皇太后连着三天召见镇国公夫人房氏。
这不免引起了赵翌的注意。
到了第四天,他赶在午膳之前去了慈宁宫。
慈宁宫里的迎春花开得一篷一篷的,热闹非常凡。
赵翌停下脚步观看了一会。
这些花都是姜宪从外面看见了之后带回宫来种的。
是那种丢在哪里都能蓬勃生长、灿烂开花的低贱草木。
可奇怪的是,姜宪那样冷清的一个人,却偏偏喜欢这样的花草。
赵翌捏了一枝迎春花进了慈宁宫。
太皇太后身体不适,他等了一会,孟芳苓才领着他去了西暖阁。
老人家穿着了件秋香色素面杭绸褙子歪在临窗大炕的迎枕上,戴了着额帕,面色憔悴。
赵翌见了少不得要问几句“什么病了”,“看过太医没有”,“都开了些什么药方”,“你现在感觉怎样”的话。
太皇太后“嗯嗯嗯”了几声,由旁边服侍的孟芳苓答着话。
赵翌心不在焉地听着,没有看见姜宪,不免有些奇怪——这个时候,她通常都是尽心尽力地在旁边服侍的,今天怎么不见人影。
他的目光在那些宫女身上搜寻。
太皇太后突然叫了声“皇上”。
赵翌心中一凛,忙收回了目光。
就听见太皇太后道:“前些日子听说有大臣上书,请皇上早立皇后,皇上是怎么想的?礼部那边可有什么章程?”
赵翌皱眉,觉得太皇太后深居内宫居然还知道这件事,难道真如汪几道所言,太后开了个坏头,如今没有了太后,太皇太后也开始不安份起来,想管他的事了不成?
但没等赵翌开口说话,太皇太后已吩咐孟芳苓:“你把前几天房夫人送给我的那个楠木匣子给我拿过来。”
孟芳苓恭顺地应声退下。
赵翌不解地望着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却闭了眼睛,一副不想和他说话的样子。
赵翌满头雾水,没有像从前那讨好太皇太后般地拉着太皇太后的衣袖撒着娇,而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瞧太皇太后到底要干什么?
太皇太后再次感觉到了失望。
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虽说书上都教训那些做正妻的,嫡庶都应该一样的对待。可不是你生的就不是你生的,到底不一样。
保宁不管什么时候都爱黏着她,赵翌做了皇帝就大不相同了。
寂静中,孟芳苓很快就捧着个楠木匣子走了进来。
太皇太后示意孟芳苓把匣子放在赵翌的手边,然后遣了屋里服侍的,对赵翌道:“你自己打开看看吧!”
赵翌好奇打开了匣子。
里同是张懿旨。
赵翌想到刚才太皇太后所说的话,心中一惊,急急地打开了懿旨。
他刚刚瞥了一眼就跳了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赵翌脸色铁青地质问太皇太后,“母后怎么会想到把保宁赐给那个不知道从什么鬼地方冒出的土匪李谦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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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姜宪的确担心
&nb前世,她觉得赵翌是喜欢方氏的,不然也不会纵容方氏官鬻爵,骗自己赵玺是萧淑妃所生,把她的尊严和颜面踩在脚底下,完全不念两人之间的情份。可今世,方氏被曹太后软禁在万寿山,生死未知,赵玺被记在了宋娴仪的名下,前程不明,他却像个没事人似的,不仅没有像前世那样气愤地为方氏出头,而且还赞同了曹太后的做法,把方氏和赵玺丢给了曹太后拿捏。
&nb真心喜欢一个人怎会这样?
&nb赵翌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nb难道他欺软怕硬?
&nb当初处置方氏的是她,他就要找她拼命,如今拿捏方氏的是曹太后,他就只好忍着……
&nb姜宪想到这些就直皱眉。
&nb觉得自己两世为人,也没有看透赵翌的真正心思。
&nb这让她心中不安,顿生恐惧。
&nb她对姜律道:“我听李谦说,你已飞鸽传书给伯父。要不,我们慢慢地往京都去,等到接到伯父的回信再做打算?”
&nb姜律思索了半晌,突然站了起来,斩钉截铁地道:“不,这样太麻烦了,我们去大同!”
&nb姜宪听着眼睛一亮。
&nb大同是姜家的地盘,姜律之前还在大同总兵府做过游击将军,后来还曾做过总兵。前世她就对这个地方感觉亲切,今生能去看看,她觉得也不错。而且万一她的行踪曝露,可以宣称她是随姜律出来游玩的。
&nb“那就这么决定了。”姜宪笑盈盈地吩咐李冬月帮她收拾行李,“我们是连夜兼程还是明天一早再动身?”
&nb此时已是酉初,只怕还没有下山天就黑了下来。
&nb“明天一走早!”姜律道,“曹宣那边还要去打个招呼。”
&nb兄妹两个分头行事。
&nb因七姑她们都是李谦的人,姜宪收拾行李的时候秉着事无不可对人言的坦荡让三人帮忙,所以李谦很快就得到了消息。等他喘着气赶过来的时候,姜宪要收拾的东西都已经全都收拾好了。
&nb“保宁!你不能走!”他在厅堂里打着转,急得眼睛都红了,“你觉得我护不住你吗?”
&nb“别孩子气!”姜宪低声喝斥他,“我怎么能就这样跟着你去太原?我出阁的时候不可能不辞别太皇太后。”
&nb说来说去,还是要回京。
&nb李谦不让她走:“要不你就呆在药林寺,这里易守难攻,是个极好的地方。”
&nb“我又不是要打仗!”姜宪失笑,打趣他道,“你不过是怕姜家不认这门亲事而已。要不,我让姜律给你写个便笺,就说我只是暂时和他回家,以后你以圣旨为凭,去我家提亲?”
&nb不过是句玩笑话,李谦却听了两眼发光,连声称“好”,赖着姜宪非要姜宪给他写这么一个便笺不可,并涎着脸道:“你写了便笺给我,我同你们一起去大同。”
&nb姜宪笑道:“我写有什么用?得我大哥写。不然世人说我们是私相授予,根本就不会承认。”
&nb李谦道:“你就是想让我到姜律面前吃瘪!”
&nb“没有,没有!”姜宪笑眯眯地道,“是我写了没有用。”
&nb李谦像要说个什么秘密似靠了过来,小声对姜宪道:“你放心,我迟早会搞定姜律的!”
&nb只是他的话音未落,外面就传来姜律阴恻恻的声音,道:“李谦,你挨我妹妹那么近做什么?”
&nb李谦笑着朝姜宪眨眼睛,坐直了身体,道:“小国公爷可休息好了?听说您昨天晚上捉了半夜的贼,不知道捉到了没有?今天晚上要不要我帮忙?”
&nb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nb姜律气结,冷笑道:“李将军,男女授受不亲,还请你回自己屋里呆着去。至于我们去哪里,嘉南还没有嫁给你呢!哦,她就是嫁给你了,你也是尚郡主,有些事一样做不得主。你得现在就开始习惯才成!”
&nb李谦不以为意。
&nb姜律脸色铁表,“嘭”地一声把李谦关在了门外。
&nb七姑等人都装没有看见。
&nb姜宪笑道:“你明明知道他的脾气不好,何必激怒他!”
&nb“他想娶我妹妹还想不受委屈?”姜律不以为意地指了旁边的绣墩,示意姜宪坐下来说话,“你也是的,别人还没有嫁过去心就偏的没谱了。他既是你选定的人,我和爹怎么也要给他几分面子,你放心好了。如今不过是让他提早习惯,免得他以为你很容易就能娶到手似的。”
&nb“不会的!”姜宪汗颜,道,“他的人我还是信得过的。”
&nb或者是前世和李谦纠缠的太久了,做过朋友也做过对手,那几年的时间里,甚至她吃饭睡觉都想着这个人,想着他要干什么,对他太熟悉了解了,有些情感很难分得清清楚楚。
&nb只是这话她没办法对姜律说,只能默默地在心底感激姜律为她所作的一切。
&nb他们定好了第二天一大早启程。
&nb这天晚上,姜律没来找姜宪。
&nb李谦却也没有出现。
&nb倒是姜宪,以为李谦会来向她辞别,等他等到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nb翌日醒来的时候,打了水服侍她梳洗的七姑告诉她:“大爷天刚刚亮就来了,别让我们别叫醒您。”
&nb姜宪让香儿给李谦沏杯茶,自己梳洗更衣之后去见了李谦。
&nb天色还早,山间起了峦,薄薄的一层,像绡纱,非常的漂亮。
&nb李谦坐在葡萄架下面的石凳上等她。
&nb姜宪见他发间有露珠,笑道:“山里空气好,可也潮湿,你要多加件衣服才是。”
&nb李谦点头,笑吟吟地望着她,也不说话,好像就这样看着她就好。
&nb姜宪还从不曾被人这样大胆的盯着看,不由得面红耳赤,轻轻地咳了一声,掩饰着自己窘然,道:“你用过早膳了没有?要不要吃点?”
&nb“好啊!”李谦答着,目光却不曾从姜宪脸上挪开。
&nb香儿和坠儿提着食盒过来,嘴角噙笑。
&nb姜宪觉得她们肯定是在笑自己和李谦,气恼地瞪了李谦一眼,转身回了屋。
&nb门帘的横木打在门框上“哐当”作响,身后却没有传来李谦的脚步声。
&nb姜宪又急又气,脚步微顿,扭头朝后望去,却差一点就撞在了李谦的身上。
&nb“你怎么走路像猫似的,一点声响也没有。”她不悦地抱怨着,心里却突然泛起一阵甜来。
&nb李谦看她似怒似嗔的面孔,心里就像被羽毛撩了一下似的,痒痒的,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知道望着她嘻嘻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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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大凡有主意的人都有脾气。
&nb李谦这个样子在姜宪的眼里就特别的傻。
&nb她不由抿了嘴笑,请李谦在中堂的太师椅上坐下。
&nb七姑和香儿、坠儿端了早膳进来,摆了两副碗筷。
&nb李谦道:“我不能和你一起用早膳了!”
&nb那你来干什么?
&nb姜宪瞪大了眼睛。
&nb李谦笑道:“原本准备来看看你就走的,结果发现你刚才不太高兴,我就跟了进来……你为什么不高兴?“
&nb姜宪能说是因为她以为李谦没有追过来吗?
&nb她垂了眼帘。
&nb李谦却笑了起来,道:“看来我猜对了,你刚才不高兴了!”
&nb姜宪被茶水呛了一下。
&nb李谦忙站起来给她拍了拍背。
&nb力道太大,差点把姜宪给拍飞出去。
&nb姜宪呛得更厉害了。
&nb李谦尴尬极了,道:“我常年跟着我爹在军营里呆着,手上有些没有轻重……”
&nb总比知道轻重的好!
&nb姜宪点头,挡住了他的胳膊,道:“我没事!”拿出帕子来擦了擦手。
&nb李谦就说起去大同的事来:“我这次带过来的全是我的随从,跟着阿律哥过来的很多是西山大营的,他们祖上都小有基业,又难得有机会出京,阿律哥在的时候还好,若是不在,那些人只怕不会讲什么规矩。你这次随着阿律哥去大同,身边有刘冬月服侍,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刘冬月毕竟是内侍,年纪又轻,誓死护主的心有,却没有护卫之力。七姑你是知道的,是有武技傍身的,香儿和坠儿说是婢女,实际上是七姑的两个师侄,在女子中间,身手算得上是很不错的,你去大同的时候就带着她们几个。平时别露面,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她们几个去办……”
&nb姜宪吓了一大跳,道:“你,你准备回太原吗?”
&nb七姑是李谦的人,她决定跟着姜律去大同,李谦肯定得了消息,她以为他会跟着她一块去。
&nb“我当然会随着你一块儿去了!”李谦笑着,露出白白的牙齿,“不过,我想阿律哥肯定不会愿意与我同行,我在你们后面跟着。”
&nb莫名的,姜宪就松了口气。
&nb香儿和坠儿提了食盒进来摆早膳。
&nb李谦趁机告辞:“我昨天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今天还要去向药林寺的主持辞行,阿律哥估计等你用过早膳就会启程,等我再去向主持辞行的时候怕有点晚了。”
&nb所以昨天晚上才没有过来和她“说话”,今天才不能留在她这里用早膳吗?
&nb姜宪莞尔,让刘冬月送李谦出了门。
&nb正如他所料,她正在用早膳,姜律的随从福升就找刘冬月,问他的东西都收拾得怎样了,姜律决定等姜宪用完早膳就下山,并道:“承恩公会回京城。”
&nb曹宣的事情已经完毕,他急着回京城,把事情的经过禀告给曹太后。
&nb刘冬月心里不免有些佩服李谦,面上却不显,恭敬地答着“都准备好了,就等大公子一句话了”,打发了福升。又跑去厅堂禀告姜宪,重新检查要带走的东西,等到姜律派来接姜宪的轿子停在穿堂门口时,他才揣了几个素馅的包子急急出了门。
&nb爬山的时候是下山容易上山难,坐轿子却是上山容易下山难。
&nb四个轿夫均是孔武有力的汉子,走得也稳,可姜宪的心却一直悬着,生怕摔着了,好不容易下了山,上了山下的平顶齐头的四轮马车,她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nb众人簇拥着她的马车往大同赶路。
&nb姜宪悄悄地撩了马车的帘子往后看。
&nb驿道上人来人往,独独不见李谦的踪影。
&nb也不知道他跟上了没有?
&nb姜宪在心里嘀咕着,晚上又认床,又认被子,在客栈里也没有歇好,眼睛慢慢地有些肿起来,姜律当晚就吩咐宿在了驿站,请了大夫过来给姜宪问诊。
&nb那大夫把了半天的脉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倒把姜律吓得脸色发白。
&nb姜宪自己没有什么感觉,忙安慰姜律:“或许是水土不服。”
&nb姜律愁得不得了,之前听说佛光寺的香火很灵验,准备带姜宪去佛光寺上柱香的都决定不去了,背着众人问刘冬月:“这一路上都是你在服侍郡主,郡主之前可曾这样?”
&nb“不曾!”刘冬月恭声道,“之前的吃食都是李将军张罗的,给郡主做饭用的水和喝的茶都是带的玉泉山水……”
&nb姜律微愣,半晌都没有做声。
&nb半夜,李谦过来敲门,问姜律怎么宿在驿站里。
&nb驿站素来没有客栈舒适。
&nb姜律一反从前的冷嘲热讽,道:“保宁的眼睛有些肿,我要给她请大夫,住在驿站好一些。”
&nb驿站原是朝廷为南来北往有公务在身的官员提供的歇息之处,纵然有白身住进来,那也是官员的家眷,姜律人生地不熟的,住在驿站那些出诊的大夫也会慎重三分。
&nb李谦一听就急了起来,道:“肿得怎样?知道是怎么肿的吗?那大夫怎么说?”
&nb“狗屁大夫!”姜律忍不住骂道,“什么也看不出来。要不是当着保宁的面,我不抽他三十鞭才怪!”
&nb“现在发脾气也没有用。”李谦忙道,“保宁素来心软,看着你这样就是不舒服也会强忍着。你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好生生地去和她说。这里离五台山不远,我要是没有记错,五台山有药僧,我这就上山去求药,你盯着灶上的人,凡是给保宁用的水都从井里打上来,用细绢滤个四、五遍再给她用。我会尽快赶回来的。”说着,也不等姜律答应,已匆匆往外走,不过几息的功夫,外面就响起了“得得得”的马蹄声。
&nb姜律面色不虞地嘀咕道:“怎么是这么个急性子!我还带了两匹滇马,跑山路最好,原本想借给你的,你倒好,一溜烟地跑了……活该你跑断腿……”
&nb福升低着头,不敢说话。
&nb姜律想了想,回了屋,却睡不着。
&nb他望着从窗棂洒进来的皎白月光,轻声地问福升:“我记得你有个姐姐,你姐姐出阁的时候,你都送了些什么东西给她添箱?”
&nb福升憨笑道:“我姐姐怎么能和郡主相提并论——我姐姐只要有银子压箱就成了,郡主可不稀罕银子压箱。您怎么也得给她寻几本孤籍或是古画之类的送给郡主吧?”
&nb姜律突然觉得福升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呢!
&nb他拉了被子翻身对着福升,不悦地喊了声“快点睡觉,明天还要早起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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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姜宪却觉得这两姐妹十分有趣,咯咯咯直笑,问齐氏姐妹:“金媛是谁?”
&nb齐氏姐妹抢着答话:“是太原总兵府金大人家的大小姐。”
&nb“她长得非常漂亮。大家都是说她是山西第一美人。”
&nb“她有个哥哥叫金宵,和她是一母同胞的,也很漂亮。很多人都想嫁给金宵。”
&nb看样子金宵去京城的事并没有传出来。
&nb姜宪莞尔。
&nb“谁说的?我就觉得他没有小国公爷漂亮。”
&nb“小国公爷那不叫漂亮,那叫英俊。”
&nb“反正我觉得小国公爷比金宵好看!小国公爷能一箭射下双雕,金宵能吗?金宵就是个绣花枕头,仗着他爹是总兵,和榆林邵家换手挠痒,他去了榆林总兵府做游击将军,邵家二少爷邵洋在太原总兵府做把总。”
&nb说得可真好!
&nb李谦要是在这里就更好了。
&nb就应该让他听听齐氏姐妹是怎么评价她大哥的。
&nb有她大哥姜律在,别说是李谦了,就是金宵那样的美男子也得靠边站。
&nb姜宪笑得更欢快了!
&nb齐氏姐妹受了鼓舞般,越发口无遮栏:“……那邵洋是次子,虽然说不能继承家业,却最得邵大人的喜欢,刚来的时候,还准备让他做太原总兵府的守备,结果他连账都看不懂,还专程聘了个钱谷师爷帮他,他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连军饷都敢拖延着不发,金大人没有办法,就让他去做了个把总。”
&nb看来金家和邵家的关系不一般啊!
&nb连总兵府守备这种职务都可以拿出来给邵家的二公子挥霍啊!
&nb姜宪摸着下巴,继续听两姐妹说话。
&nb“反正他就是扶不上墙,做把总也不好好地做。整天就知道眠花宿柳,整个太原城谁不知道邵二公子的大名……”
&nb连眠花宿柳都出来了。
&nb姜宪眉眼弯弯地望着齐氏姐妹。
&nb齐夫人咬牙切齿,再也顾不得什么,上前就捂了齐双的嘴,满脸窘然地给姜宪赔不是:“两个丫头野惯了,郡主千万不要和她们一般见识。”
&nb姜宪忙道:“没有,没有。两位姐姐说话都很有趣。我很爱听。”然后吩咐刘冬月,“不是说大哥请来的厨子做了新点心吗?怎么还没有端上来?香儿和坠儿呢?齐夫人的茶水都快凉了,也不知道给夫人续杯茶。”
&nb几句打岔的话,给齐单和齐双解了围。
&nb两人冲着姜宪直笑,齐夫人却恨不得把她们支走。
&nb姜宪笑道:“夫人不必和我见外。我常年陪伴太皇太后,身边都是稳沉的宫女、女官和内侍,少见像齐家姐姐这么活泼的人,您就让她们两姐妹陪我说说话吧!”
&nb齐夫人怎好拒绝她,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无奈,示警般地瞪了两姐妹一眼,笑道:“难得郡主喜欢她们,我替两姐妹谢谢郡主了。”
&nb“齐家和我们家是通家之好。”姜宪和她寒暄道,“夫人这么说,就太见外了。”随后她问起齐家的事来:“老夫人身体可还好?前些日子听我大伯母说她老人家每餐还能吃两大海碗饭?”
&nb这位老夫人曾在姜宪摄政的时候得到过一品夫人的诰命。
&nb齐夫人笑道:“我婆婆身子骨很硬朗……”
&nb两人拉着家常,很快就到了用午膳的时候。
&nb姜律已要把一班从前的同僚喝趴下了,还坐在桌边的只有姜律和齐胜带来的一个副将。可两人舌头都大了,谁也听不清楚这两人在说些什么。
&nb下午肯定是不走了。
&nb福升进来请姜宪示下。
&nb齐夫人一听就急了,对姜宪道:“老齐不能喝酒的,来前大夫都叮嘱过的,他也答应少喝点的,结果他还是管不住自己,遇到小国公爷就喝得酩酊大醉的……”
&nb姜宪知道有人喝酒喝死了的。她忙道:“那就快去请个大夫来瞧瞧!”
&nb福升应声而去。
&nb齐夫人如坐针毡。
&nb姜宪很喜欢恩爱的夫妻,见了就催齐夫人去照顾齐胜:“……随便帮我管管我大哥。别人的话他听不进去,您的话他肯定会听。”
&nb姜律在大同总兵府的时候,吃住都在齐家,由齐夫人照顾着他。
&nb齐夫人想了想,最终还是放心不下齐胜,不好意思地向姜宪辞了,反复地叮嘱了齐氏姐妹几句“不可乱来”的话,去了前面的厅堂。
&nb齐氏姐妹见母亲走了,齐齐松了口气,对姜宪道:“我爹只听我娘的话,有我娘在,小国公爷和我爹都不会再喝酒了。”
&nb看得出来!
&nb姜宪抿了嘴笑。
&nb齐单就问姜宪:“郡主在大同呆多长的时间?最近有人从大宛贩了几匹好马过来,我爹答应给我们两姐妹一人买一匹。郡主要是得了闲,不如和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很有意思的!”
&nb姜宪见她们姐妹都是腰细腿长,结实细条的样子,猜着这两姐妹的骑术应该很好,遂笑道:“我也不敢答应你们。只能到时候再说。”
&nb齐双点头,笑道:“你是要看小国公爷会在大同呆多长时间吗?”
&nb姜宪点头。
&nb齐双目光顿时一亮,道:“要不要我帮你去问问小国公爷?”
&nb姜宪大笑,道:“你若是想去问,就去问吧!我没关系的!”
&nb心里却想着还好当初李谦拒绝了,要是李谦答应了,说不定齐氏姐妹还不乐意呢,到时候可就有意思了。
&nb不过,李谦在大同总兵府任游击将军应该是三年以后的事吧,那时候这两姐妹都已十八岁了……十八岁了还没有嫁,会不会有点晚了?
&nb她是不是应该给这两姐妹做个媒什么的?
&nb就算是齐家心疼女儿不想那么早把齐氏姐妹嫁出去,先订婚也以啊……这件事可以交给金宵来做。一是他还欠着她的人情,二是金宵不是有很多的兄弟姐妹,那姻亲肯定也多,总能找到合适齐氏姐妹的男子。
&nb姜宪很愉快地做了决定,用过午膳,在偏厅喝茶的时候就问起了两姐妹的爱好。
&nb姐妹俩叽叽喳喳的,很是外向,说起自己的事来坦坦荡荡没有什么可保留的,可她委婉地问起她们想嫁个怎样的夫婿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嫁个像姜律那样的。
&nb姜宪:“……”
&nb还好两姐妹都不是那种心细如发,善于洞察人心的人,说过也就过了,议论起过五月二十二日金缓的生辰来:“到时候郡主也和我们一直去吧?据说会请很有名的戏班子来喝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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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虽说喜欢听戏,却不太喜欢凑热闹,含糊不清地把这件事给揭了过去。
刘冬月跑进来告诉她李谦回来了。
还带了一个和尚两个小沙弥。
齐氏姐妹面面相觑,惊道:“郡主有什么地方不妥,要请了和尚来念经吗?”
“那倒不是。”这两姐妹说话可真直率,姜宪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就是有点肿,请了大夫来看,也看不出个究竟来。李大人就帮着去五台山请了药僧过来帮我瞧瞧。”
“那应该是塔院寺的师傅。”齐双惊呼道,“只有他们寺里有药僧,看病可厉害了!”
“可塔院寺的药僧不是不出诊的吗?”齐单困惑道,“你猜错了吧?”
“塔院寺的药僧又不是谁都不出诊。”齐双道,“上次赵西村走水,烧死了好多人,塔院寺的药僧不就去赵西村出诊了吗?”
“可上次金大人小舅子的姨太太病了,塔院寺的药僧就没有出诊,最后还是把人给抬到了塔院寺。为这件事,邵洋还说哪天他要是有了空闲,要去砸了塔院寺的杏林院呢?”
“人家那是只愿意帮扶穷困之人……”
姐妹俩说着话,姜宪却垂着眼帘,摩挲着手边的茶盅没有说话。
她肯定不属于穷困之人,如果来的真是塔院寺的人,李谦……恐怕费了不少劲吧?
出家人五根清净,不在红尘之中。
姜宪没有回避,倒是齐单和齐双两人躲在了屏风后面。
来的果然是塔院寺的药僧,三十来岁的年纪,清瘦文静,自称法号“鸿一”,两个小沙弥是他的徒弟。
陪着他进来的李谦风尘仆仆的,显得有些憔悴。
姜宪朝着刘冬月使了个眼色。
刘冬月立刻端了张绣墩放在了李谦的身边,小意地问着李谦:“大人一路辛苦了,应该还没有用午膳吧?灶上炖了老母鸡人参汤,我先给大人端一碗过来暖暖胃,等会再给您摆膳。”
“不用了!”李谦示意先看病,“鸿一师傅也没有用午膳,到时候我陪鸿一师傅一起用膳。”
刘冬月忙道:“那我下去让人准备素斋。”
李谦点了点头。
刘冬月退了下去,叫了七姑进来服侍。
七姑在姜宪的手腕上搭了块素色的杭绸帕子,由鸿一师傅给姜宪把脉。
鸿一神色严肃认真,半晌才放了手,斟酌地对姜宪道:“小姐虽说自幼月里不足,身子骨很弱,可这么多年用灵丹妙药保着,如今倒比一般人还强些。至于眼睛有些浮肿,应该是前些日子多思多虑,心神不宁引起的。小姐只要放宽心,休养些日子就好了。不用吃什么药。”
李谦听了直皱眉,道:“多思多虑通常容易耗伤心气,安神补气的方子也不用开吗?”
鸿一闻言微微地笑了笑,道:“李大人,我之前就跟你说过,这都是些小症状,普通的大夫就能看。是你说服了主持师兄,主持师兄这才命我下山为这位小姐看诊的。李家也算是我们塔院寺的恩人了,我总不能无中生有地为这位小姐开方子吧?”
言下之意,不过是指责李谦小题大做。
李谦很是不悦,还欲说什么,姜宪忙道:“多谢鸿一师傅了。是药三分毒,既你说不用开药,想必我不用药就能好。”又道,“师傅远道而来,家中仆妇已备了素斋,还请师傅赏脸,用了斋饭再回禅寺。”然后朝着李谦使着眼色。
李谦气不过,也不陪鸿一师徒吃饭了,让香儿和坠儿带着三人去用膳,自己却留了下来,道:“这和尚说话也忒无礼了些……”
姜宪笑着打断了他的话,道:“人家说不定说的是实话呢?之前的大夫不也说我不用吃什么药吗?好了,好了,你也别置气了。”她说着,想到屏风后面的齐氏姐妹,起身走到了李谦的身边,低声道,“看你这样子,昨天一夜没睡吧?快去洗把脸,吃点东西,到床上去睡一觉。大同的总兵齐胜过来了你知道吗?”
“知道!”李谦目光灼灼地望着姜宪,她这样温声地跟他说话,让他有种回到家里见到了妻子的感觉,“我直接就过来了,还没来得及去和他们打招呼。”
“他这个人行军布阵很有一套,又是我大伯父的救命恩人。”姜宪叮嘱他,“你等会收拾利索了,记得去给他请个安,陪他喝几盅酒。”
李谦笑着应“好”,看她的目光熠熠生辉,闪过一丝得意。
姜宪心生异样,总觉得李谦和平时不太一样,可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出来。
她只好继续:“你也别立刻就去,先回去休息一会,养好精神。他们这个时候都喝醉了,你去了也未必见得到人。齐胜酒量大,你去之前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不然很容易就醉……有什么话我们之后再说。”
她很想知道李谦是怎样说服塔院寺主持派了鸿一师徒来给她看病的。
“我知道了。”李谦咧了嘴笑,“都听你的,先梳洗一番,然后休息一会,吃点东西垫了肚子,再去拜见齐大人……”
什么叫做都听我的?
姜宪在心里腹诽,脸上却火辣辣地烧。
她曾听姜律说过,行伍之中的将士多耿直豪爽,看你值不得值得一交,通常以酒论英雄。
不然她怎么会反复地交待?
姜宪顿时有些恼羞成怒,把李谦赶了出去。
李谦不以为忤,笑眯眯地走了。
齐单和齐双从屏风后面出来,交换了一个眼神,面露促狭之色,一个问姜宪:“刚才那个是李大人吗?好年轻啊?他在哪里任职?禁卫军吗?”
禁卫军拱卫皇城,普通的侍卫都比外面的武官品阶高。
一个道:“李大人是奉了小国公爷之命去塔院寺的吗?这里离塔院寺还有点远?李大人一定是个骑马的好手?”
两人眼里却分明闪烁着对李谦的好奇。
姜宪哭笑不得。
她两世为人,第一次遇到这么大方的女孩子。
也许,只有生活在九边的女孩子才会这样的爽朗大方吧?
姜宪突然间觉得嫁到山西来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了。
也许,她可以看到和前世完全不同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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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喜欢管她这些无关大雅的小事,姜宪倒没有多想,把冰河交给了刘冬月:“齐夫人很热心周到,我这里没有什么不好的。李谦既然让你跟着刘冬月,你就跟着刘冬月好了,你也有个人使唤。”
最后一句,是对刘冬月说的。
冰河听着都快要流眼泪了。
想他也是在众多的小厮中挑选出来的,好不容易才入了大爷的眼,被总管分在了大爷屋里,聪明机灵,小心翼翼,从不曾出过错,在李家好歹也算是在仆妇中横着走路的人,如今却被大爷丢给了郡主的小厮使唤……等到大爷和郡主成了亲,哪里还有他的出头之日啊!
他还准备有一天能做李家的管事呢!
刘冬月笑着把人给领了下去。
他是宦官,姜宪还不够资格用他,朝廷又不允许百姓私阉,李谦和姜宪为了保住刘冬月的性命,也为了避免一些好奇的眼光和麻烦,对外都不约而同地说刘冬月是姜宪身边的一个小厮而已,刘夫人等人称呼刘冬月为“冬月”,像冰河这样的,就会尊称他一声“冬月哥哥”。
一路上都有仆妇给刘冬月打着招呼。
刘冬月含笑点头,对目前的生活很满意。
姜宪则由齐单和齐双陪着,三个人说说笑笑,讲着山西官场上的笑话,让姜宪对山西官员有了全新的了解。
这两过了五、六天,李谦和姜律的应酬终于少了起来,李谦来看她。
“要不要出去走走?”他打量着姜宪道,“这里的集市上有很多买鞑子小饰品的,都很有特色,在京城很难看到。而且这里离恒山也很近,道衍法师曾经在那里住过十年……”
姜宪见他说话心不在焉的,眼神只顾着往她脸上粘,不由得心中动气,道:“你看我干什么?”
谁知道李谦却认真地道:“我看你眼睛消肿了没有?看来那个鸿一和尚还有些道行,你的眼睛已经消肿,可见你这几天休息得还不错,冰河说你一切安好,倒也不是敷衍我。”
几句平常普通的话,却透着浓浓的关切,让姜宪的脸莫名的就火辣辣地烧。
李谦温声地问她:“你这几天都没有出门,和齐家的两位小姐颇为投缘吗?”
“还好!”姜宪下意识地不想在李谦面前多谈论齐氏两姐妹,含含糊糊地应了两句,就转移了话题,“听说齐大人这几天领着你在大同转了一圈,有什么收获没有?”
“认识了大同官场上的一些人。”李谦淡淡地说,但说到齐胜治兵的时候,眼睛就亮了起来,“他在大同镇守了十五年,改良了斩马刀,还在军中推广一种刀法,专攻敌军下路,战时亦可能攻马蹄,对付鞑子的的骑兵很好。我跟云林提过两次,让他想办法将这种刀法学会了在我爹的治下推广……”
姜宪目不转睛地望着李谦。
每到这个时候,李谦就格外的飞扬。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在很多政事上妥协,与李谦在谈论天下大事时流露出来的那种向望和自信有很大的关系。
白愫说,这就是野心勃勃。
可野心勃勃又有什么不好?
如果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不也是一种幸福。
像她和赵翌,就是典型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所以总是过得乱糟糟的。
两个人在那里一个说,一个听,气氛却非常的好。
以至于香儿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低声地禀道:“郡主,大爷,齐夫人身边的嬷嬷过来说,镇国公夫人和清蕙乡君来了大同,让我们服侍您更衣,两位贵人最多还有两刻钟就要进府了。”
“你说什么?”姜宪愕然,“镇国公夫人和清蕙乡君来了大同?”
“是!”香儿不知道姜宪为何惊讶,忙道,“齐夫人身边的嬷嬷说,齐大人和小国公爷刚刚才得的信,齐大人、小国公爷、齐夫人已经去了城门口迎接,齐家两位小姐正在屋里梳妆打扮。”
“她们怎么来了?”姜宪喃喃地道,心里隐约觉得京城里出了事,忙高声喊着刘冬月,让他赶去城门口。
刘冬月也慌了神,小跑着出了堂厅。
坠儿和七姑端着水拿着帕子、香胰等走了进来。
李谦安慰姜宪:“别急!不管出了什么事总有解决的办法。”
姜宪点头,看见李谦那张镇定的面孔,心中微安。
李谦回避,出了厅堂就叫了卫属过来:“京城那边出了什么事?怎么房夫人和清蕙乡君突然到了大同?之前你们一点消息也没有吗?”
卫属显得有些狼狈,道:“之前得到消息,说是镇国公的管事和两个账房先生出了府,往西边来,我们还以为他们是来大同收拾镇国公府在大同的那些产业,所以没有放在心上……谁知道居然是房夫和清蕙乡君……”
也就是说,她们是悄悄出的城。
有什么事能让她们悄悄出城呢?
李谦开始有些担心。
可担心也没有用,他们没提前得到消息,就只能等消息了。
他重新换了件衣裳,陪着姜宪一起去了城门口。
半路上,他们遇到了房夫人的马车。
房夫人好像带了很多的东西过来,李谦粗粗看了看,就有不下二十辆马车,像搬家似的。
李谦心里怦怦乱跳。
房夫人挑了帘子让姜宪坐了她的马车一块儿去总兵府,目光却在李谦的身上打了个转。
李谦知道这是姜家的人在相看他,腰身挺得直直的,骑马的姿态潇洒而又飒爽,让房夫人不由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模样儿不错,看姜宪的时候眼底都是笑意,这个时候应该也是真心的疼爱着保宁。
房夫人放下了车帘。
姜宪就抱住了房夫人的胳膊,娇嗔道:“您怎么突然来了大同?之前也不派人来说一声?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可好?伯父可好……”
“大家都挺好的!”房夫人看着姜宪那能够掐得出水面颊,笑道,“我看你这一路奔波的,倒比在宫里的时候还要精神。”
是笑她被李谦给哄跑了吗?
姜宪汗颜,嘴上却不饶人,嬉笑道:“在外面跑,摔皮实了!”
“真的?!”房夫人语含揄揶。
姜宪心虚,不敢和房夫人继续调侃,望着一直沉默不语的白愫笑道:“你怎么跟着我大伯母一起过来了?”
白愫可是待嫁的姑娘!
她含笑道:“我是陪夫人一起过来的。”
语气里却没有见她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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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心中“咯噔”一声,手上微紧。
房夫人立刻就觉查到了她的异样,忙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笑道:“没事!京城里真的没有什么事。我是受太皇太后和你伯父之托来探望你。”
她不是很快就要回京了吗?太皇太后和伯父为何还要劳师动众地让伯母和白愫走这一趟。
姜宪想仔细问问,马车外不时传来嘈杂鼎沸的喧嚣,并不是个说话的好去处。
她只好先问了问房夫人路上的行程。
房夫人温柔地答复她:“是你伯父的护卫护送我们过来的,一路上都挺顺利的。”然后问起姜宪来:“你这些日子可还好?那个李谦,我看着人不错,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之前可一点也没有看出来,不然白愫在知道姜宪选择嫁给李谦的时候也不会那么的惊讶了!
姜宪知道这是她伯母代表太皇太后和她大伯母在问她事情的经过了。
她不想让家里的人担心,也不想让他们误会李谦,只好含含糊糊地道:“之前他在禁卫军当侍卫,见过几次面,觉得他性格开朗大方,待人又细心体贴,是个很好相处的。可也只是如此而已……后来外祖母她老人家选中了赵啸,我无所谓,他却觉得有些受不了……等我下决心和他走的时候,两家已经交换了庚帖……无奈之下才想的这个办法……”她说着,想到太皇太后和她伯父为她所做的一切,不由感激和愧疚交织,声音又低了几分,“伯母,对不起,是我不好,太任性了……”
“瞎说些什么呢?”房夫人闻言忙搂了她,低声地道,“你要是就这样懵懵懂懂地嫁给了赵啸,我们才是真正的伤心呢!你是不知道啊,曹宣进宫之后,太皇太后才知道你不见了,曹宣前脚拿着圣旨走了,太皇太后后脚就把你伯父叫过去狠狠训斥了一番,我怕你伯父心里不舒服,还准备了好酒好菜想陪着你伯父喝一口的,结果你伯父却对我说,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小心翼翼、委屈求全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做晚辈的能够舒心畅快地活着,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吗?至于那些外人看重的名声、地位、钱财,我们家早就不屑于用你们来换取了,不然当年你祖父和祖母就不会同意你爹尚公主了。”
姜宪的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白愫就笑着递了块帕子过来。
姜宪微微一愣,悄声地说着“谢谢”。
白愫抿了嘴笑,乌黑的眼眸里如繁星点点,道:“谁让你害我伤心的,我也要让你尝尝伤心的滋味!”
原来刚才是做戏给她看!
姜宪想到刚才那心悬半空的味道,破啼为笑,道:“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你准备怎么收拾我啊?”白愫捉狭地笑道,“我等着!”
姜宪冷哼一声,道:“等到姐夫来迎你过门的时候,我就拦在门口非要九百九十九个红包不可,不然就不让他进门,让花轿不能在吉时之前出门!”
“你也太狠了点吧!”白愫说着,笑意盈盈。
可在熟悉和了解她的姜宪眼里,这笑意却始终不那么欢快。
大伯母还是有事瞒着她!
姜宪咬了咬唇,想着这话要怎么问,马车已到了大同总兵府的后院侧门。
齐夫人亲自帮房夫人撩了帘子。
姜宪把要问的话压在了心底,下了马车,扶着房夫人去了位于她隔壁的客房,白愫则被安置在了姜宪客房的东厢房。
姜律和李谦过来给房夫人问安。
房夫人笑眯眯地送李谦一套文房四宝做见面礼。
李谦顿时心里就有些惴惴不安。
姜家是百年世家,这样的见面礼给姑爷未免显得有些怠慢了。
房夫人从京城赶过来,很可能代表着姜镇元和太皇太后的态度。他怀疑太皇太后或是姜镇元并不满意这门亲事。
但房夫人的态度很亲切,笑道:“走得急,也没有给你准备什么好东西,委屈你了。等以后再给你补上。”
李谦谦逊道:“夫人哪里的话。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文房四宝看上去简单,却是最好不过的见面礼了。我很喜欢。夫人费心了。”
很会说话!
房夫人暗暗点头,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颇有些送客的意思。
李谦闻音知雅地告辞了。
姜律立刻一屁股坐到了房夫人的身边,没个正形地依在大迎枕上,道:“这几天可累死我了。每天都被齐世叔拉着去喝酒,我现在闻着酒味都要吐了。”
房夫人听了直笑,爱怜地摸了摸儿子的头,道:“我瞧着你比从前瘦了很多,我来了,你妹妹的事就交给我好了,你好好歇歇,把掉了的肉都养回来。”
姜律笑着点头,问房夫人:“您怎么突然过来了?”
“是你父亲让我过来的。”房夫人交代了一句,就转移了话题,“账房的胡先生也跟着我一道过来了,你父亲让我见到了你,就催着你去见见胡先生。”
姜家在大同和宣府等地经营了几代人,自然有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事,特别是姜家的敛财之道,向来只有姜家的家主才知道。
姜律闻言还以为母亲是为了混淆外人的视线而来的,遂没有多问,和母亲说了几句体己话,就起身告辞,想办法在不让别人察觉的情况下和账房的胡先生碰了头。
齐夫人则带了齐单和齐双来拜见房夫人。
女人家见面,自有一番契阔,等齐胜过来给房夫人问了安之后,齐夫人在花厅设宴给房夫人洗尘,还请了两个女先生进府说书。
一顿饭吃到二更敲才散。
姜宪送了房夫人回屋。
房夫人遣了身边服侍的,拉了姜宪的手轻声道:“保宁,这次太皇太后和你伯父让我和白愫来大同,是让我们给你送嫁的!”
“送嫁?!”姜宪像听天书似的,有一瞬间脑子里空荡荡的,根本就没有听懂房夫人的意思。
房夫人看着轻轻地叹气,道:“保宁,皇上要策封你为公主,在京城为你建公主府,却矢口不提立后的事。太皇太后觉得不妥当,和你伯父商量之后,决定趁着皇上的封诰还没有下来,让你和李谦成亲,留在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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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的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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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也想得太多了吧?
彪悍如李谦,也不由得直冒汗。
他爹不是怕孙子不认识他,是想过过给郡主做公公的瘾吧?
太了解自己父亲的李谦索性转移了话题,对谢元希道:“我这次叫你过来,是让你帮我准备一下聘礼,我怕李管家一个人忙不过来。”
李长青接到赐婚的消息之后,立刻就派了家中的大管事李泰过来听候李谦的差遣,山西总兵府那边,则亲自打点着李谦成亲的事宜。
李泰和谢元希是前后脚到的,如今在大同总兵府不远的西街高升客栈住着,带了二万两银子的银票过来,等着李谦过去拿主意呢!
谢元希不由嘴角微翘。
李总管是出了名的长袖善舞,李谦不是怕他忙不过来,而是怕李总管眼界不够,出了什么纰漏吧?
娶富家小姐、官宦人家的常有,和皇家结亲的不常有。
就算是根基深厚如金家、邵家,恐怕也不敢说自己熟知这些礼仪。
他觉得李谦有些患得患失了。
谢元希提醒李谦:“我觉得你与其让我去帮李总管,还不如请小国公爷给你派个人来协助李总管。”
李谦恍然大悟。
这次的迎娶既是李家的事,何尝不是姜家的事。
李家怕失礼,姜家怕丢脸。
他是个说做就做的性子,立刻拉了谢元希就走:“我们这就去找小国公爷。”
姜律心里正窝着团火。
便宜了李谦那小子不说,现在父亲和太皇太后还要让姜宪在大同出阁,立刻就和李谦成亲。
就是庶女,就是拖油瓶,也没有这样草草就嫁了的道理。
他把胡先生让他看的账本“啪”地一声丢在了大书案上,道:“爹说把这些产业都给嘉南做陪嫁,你有没有听错?”
胡先生愕然。
在他心里,姜律并不是小气的人,何况这也不过是姜家众多产业的一小部分,如果二爷姜镇英活着,最少也要分这么多,国公爷不过是把二爷应得的一份给了嘉南郡主罢了。
他想了想,斟酌地道:“大公子,国公爷是这么说的。不仅如此,国公爷还给郡主准备了些体己的银子,这件事夫人也知道。若是国公爷不相信,可以去问夫人……”
“我又不是问你这些。”姜律恶言恶语地道,“我是说,既然爹已经把这部分产业给了嘉南做陪嫁,你应该拿给嘉南看才是,给我干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不耐烦看这些的。”
胡先生忙道:“大公子,国公爷的意思,是让您抄录一份留做存底。国公爷给郡主的这份陪嫁到时候是会说明的,如果郡主没有子嗣,等到郡主百年,这份陪嫁是要重新退还给姜家的。”
姜律听着更烦心了,道:“给了就给了,还退什么退?还怕我们姜家少了这份产业就没饭吃不成?万一嘉南没有孩子,以后谁讨了她欢喜,就分给谁好了。何必退回来?让嘉南想打个赏还囊中羞涩,白白让人笑话。”
“不是。”胡先生只好道,“国公爷给郡主的这份陪嫁,很多都是姜家在九边的产业,对李家很有用。我想,国公爷的意思,是让郡主能拿这份产业拿捏一下李家的人。”说着,他翻开其中一本账册指给姜律看:“这是个南北货栈,因在大同的得胜堡,既做皮毛生意,也贩盐、买卖马匹。姜家还有间和这一模一样的货栈,因为在宣府的张家口堡,国公爷就留给了您。按照国公爷的意思,大同上上下下都是姜家的人,有齐大人他们在,李家就算是想在郡主的陪嫁上做手脚,也要看姜家答应不答应。可宣府不同,之前因为碍着曹太后,又为了堵人口实,所以才同意马向远做了宣府总兵,加上有个刚直不阿的杨文英,两人都是允文允武之辈,就算是有鞑子进犯,宣府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变故,这是国之根本。可马向远那个人,有些刚愎自用不说,还颇为小肚鸡肠,得理不饶人,并不是个好相与的。姜家这些产业瞒得住京城里的人,却很难瞒得住像马向远这样的土皇帝。
“所以国公爷就把宣府的那些产业留给了您。”
姜律明白。
大同得胜堡、新平堡、宣府张家口堡、山西水泉营堡,都有朝廷开的马市。
这是一大笔收入。
姜家在大同和宣府经营多年,这些产业都由姜家垄断着,后来因为齐胜一直对姜家忠心耿耿,姜家就把新平堡那块的收益给了齐胜。
至于宣府的张家口堡,依旧在姜家的手里,马向远垂涎很久都没有得手。
这产业在姜家的手里马向远是不敢动歪脑筋的,但如果在姜宪的手里,马向远看着姜宪是女流之辈,李家又没有什么根基,未必会那么老实。
他怏怏地应了一声,道:“我爹还准备让那个马向远一直在宣府总兵府蹲着不成?”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胡先生叹道,“现在能打仗的人越来越少了,马向远虽然不济,可好歹能带兵打仗,要是换了其他的人,还不知道守不守得住宣府呢!”
“不如让我去宣府算了。”姜律想着这些事就觉得糟心,“现在朝廷的那些官员,拍须溜马,互相算记一个比一个厉害,让他们带兵打仗就全都傻了眼,不是把手下的将士推出去送死,就是杀良民冒领军功……我前些日子听人说,杜胜家乡的父母官居然同意杜家给杜胜那厮立生祠!你说他一个阉奴,竟然也生出这样的念头,他就不怕折寿……”
胡先生没有做声。
当初曹太后当政的时候,有人为了巴结程德海,也曾给程德海立生祠。
不过后来因为曹太后失势,那生祠被拆了而已。
如今天下已乱像纷呈,只是像世子爷这样在富贵乡里长大的人还没有更深的感触而已。
也难怪国公爷愿意和李家结亲了。
不管怎么说,李家当初把朝廷打得落花流水是真。
李谦能拐了嘉南郡主跟着他到山西是真。
有本事的人,只要有机会,就能鱼跃龙门。
姜律正在气头上,听到小厮说李谦求见,想也没想就来了句“不见”。
胡先生闻言吓了一大跳,忙重重地咳了一声,劝道:“大公子,毕竟是我们家的大姑爷,我们在齐家落脚,您就是再不喜欢,也得给我们家大姑爷几份薄面才是。有什么事,你们郎舅找个机会说清楚就是了。”
姜律面色微红。
觉得自己是有点过分。
吩咐小厮在厅堂里奉茶,他邀了胡先生一起去见李谦:“既然是我们家的大姑爷,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引荐你们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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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先生并不是普通的帐房先生。【ㄨ】
他是镇国公府的账房总管。
管着姜家所有的账目。
他们家做到他这一辈,已经是第五代了,伺奉过五位镇国公。
胡先生欣然应允。
两人去了厅堂。
李谦规规矩矩地穿了件宝蓝色五蝠捧寿团花的杭绸直裰,英俊的面孔上洋溢着灿烂的笑阳,比初夏的阳光还要璀璨。
“小国公爷!”他恭敬地姜律行礼,态度谦和大主,立刻让胡先生心生好感。
姜律点了点头,坐在了中堂的太师椅上,随手指了指下首的太师椅,示意他也坐。
李谦笑着坐在了太师椅上,向姜律引荐谢元希:“……我的幕僚。”
胡先生注意到他用的是“我的”幕僚,而不是“李家”的幕僚,不由暗暗点了点头。
姜律也将胡先生引荐给李谦。
李谦态度温和地和胡先生打着招呼,说起了自己的来意。
姜律有点意外,他以为凭李谦的的骄傲,宁愿自己暗中摸索也不会来求他的,他一时间有些发懵,还真想不出一个可以借用给李家帮忙的人。
能伸能屈,大丈夫所为!
胡先生对李谦的感受更好了,他问李谦:“不知道大姑爷是要打理内宅的人还是招待来客的人?”
能被姜律这样慎重地介绍给他认识,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的仆从。
胡先生立刻成了李谦觉得应该攻克的姜家人,他对胡先生的提议也因此很慎重。
“如果有人选,内宅和外宅都需要人帮忙。”他笑道,“如果人手紧,外宅比更内宅更需要。”
外宅接待的是场面上的人,自然比内宅更重要。
胡先生含蓄地道:“我等会去问问夫人,看夫人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到时候再给大姑爷回音。”
李谦忙道了谢,见姜律神色怏怏的,决定这个时候还是少惹怒他为好,和姜律、胡先生寒暄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了。
姜律和胡先生重新回了账房,胡先生忍不住对李谦赞赏有加。
“你犯和是着这样为他说好话吗?”姜律忍俊不禁地道,“我又没有把他怎样?”
胡先生笑道:“他已经是姜家的人了,我夸他不就是在夸我们姜家吗?多说说好话也没什么。”
之后胡先生去了房夫人那里。
房夫人正在那里整理姜宪的陪嫁,知道李谦要找人帮忙,听到胡先生赞扬李谦,想着这门亲事可能比他们想像的都好,心中微安,笑道:“那就让冬月去帮忙吧!他虽然没有主过事,可熟知律典,是刘公公亲自调/教出来的人,而且嘉南也跟我说了,想把刘冬月留在身边使唤,以后外宅的事,少不得要冬月帮着跑腿,不如让他从现在起就开始熟悉。【ㄨ】他能不能抓住这次机会,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胡先生也觉得这样的安排不错。
“至于内宅,我看就让余嬷嬷去好了。”房夫人沉吟道,“这女子嫁了人,多半的时候还是呆在内宅,与其以后再想办法去收拾那些人,还不如一开始就给个下马威。嘉南嫁过去了,也舒服些。”
内宅的事自然是交给女人。
胡先生觉得既然房夫人觉得有必要,那就依房夫人的意思好了。
两人商量好了,胡先生亲自把人领去了李谦那里。
知道余嬷嬷是房夫人的体己嬷嬷,李谦很是意外,感谢之余开始不客气地用起了李嬷嬷:“……父亲在大同总兵府不远的西街买了个宅子,又找牙行买了二十几个丫鬟媳妇子,到时候就麻烦你帮着教教规矩。”
余嬷嬷恭敬地应了,回了房夫人之后,跟着刘冬月一起住进了李家新买的宅子,开始和李家的总管们一起忙活着下聘的事。
房夫人对此很满意,和姜宪说体己话的时候道:“听余嬷嬷说,李家怕你以的事嫁到太原没有个说话的人,就买下了西街的那个宅子,你没事的时候可以常到大同这边来串门。”
姜宪觉得这婚事太过爹奢了些。
李家肯定是有钱,可这钱不能这样花。
以后李谦还要扩军,养私军,有的是花钱的地方。
想当年,她被立为皇后的时候,聘礼也不过是黄金二百两、白银一万两、缎千匹、茶叶百斤、文马二十匹、闲马四十匹、驮甲二十副等,总计不过两、三万两银子,而现在李家还没有下聘,就买宅子修祠堂,已花钱了不下两万两银子了。
她不由道:“李家下聘的单子拿过来了吗?”
“还没有!”房夫人笑着打趣姜宪,“你放心,你的陪嫁肯定比他们家的聘礼多。”
这个时候,男方的聘礼多少,通常代表了对女方的重视。
姜宪有心办个简朴些的婚礼,可到房夫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不过是区区几万两银子的事,如果能让家里的人高兴,花就花吧,以后再想办法赚回来就是了。
李谦还真为聘礼的事在犯愁。
照李长青的意思,聘礼抬二千两黄金,五万两白银,其他的按江南豪门聘女的规矩置办。
既然是聘礼,那就得装在喜盒里抬过去。
当然不能用银票。
可这么多银子,大同所有银楼的库存加起来,也凑不齐。
必须联合几家银楼,到太原去调。
太原离大同快马加鞭也要七、八天。
而且,这么多的银子的调拔,不可能悄无声息,势必会引来天下的盗贼和劫匪。
到时候如何把银子从山西运到太原反而成了最大的难题。
但聘礼太少,他又觉得委屈了姜宪。
谢元希道:“要不,我们和姜家商量商量,改成五百两黄金,五千两白银,其他的用银票代替?”
“还是从太原调拔银两吧!”不过片刻的犹豫,李谦立刻拿定了主意,“这点事都做不好,谈何纵横山西!正好让我看看,到底有什么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劫我们李家的东西。”
他的神色平静而从容,却给磐石般不可转圜的坚韧。
谢元希微微一愣,道:“也好!前些日子你去拜访大人的旧部,有人阳奉阴违,有人嗤之以鼻,有人装聋作哑,早就忘记了李家当年的威赫,趁着这个机会给那些人长长记性也好。”
李谦把聘礼的单子送到暂住在齐家的房夫人手中。
房夫人还没有看清楚就被姜律拿了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聘礼的单子上就跳了起来:“****,李谦,你是嫌大同总兵府的院城太厚实吧?这份聘礼送过来,不要说成亲了,我们每天接待那些盗贼就能忙得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了!不行!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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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此时的确有些心塞。
他知道姜宪的陪嫁肯定不会少。
可多成这个样子……
李谦望着由两个小厮抬进来的陪嫁名册,也有些额头冒汗。
李家的大总管李泰更是咋舌,随手翻了翻名册,不禁念诵道:“霁蓝地描金缠枝花掐丝珐琅冰鉴一台!这是什么?”
他问李谦。
这东西很稀少,就是宫里的人,也不是全都认得。
刘冬月怕李谦也不知道,忙抢着答道:“是夏天用来贮存果瓜冰块的……”说完,他见李泰还是一副懵然的样子,想了想,又道,“就是一个掐丝珐琅柜子,分内外两层。在外面一层放上冰,柜子里的吃食就可以十二个时辰都是冰凉的,不会坏……”
李泰还是没有明白。
可他已经不好意思再问下去了。
他胡乱点了点头,道:“哦,原来是个放东西的柜子!”
刘冬月知道他还是没有明白,可李泰好歹是李家的大总管,他怎么也要给他几分颜面,既然李泰说自己明白了,他也就当他明白了,不再提这件事,而是笑着转移了话题,对李谦道:“大姑爷,镇国公夫人说,在钦天监定下来的几个日子里选了五月初八下定,五月二十四日出阁,您看可以吗?”
李谦只想早日把姜宪娶进门,当然是越快越好。
他欣然应允。
刘冬月又和李谦确定了双方的媒人,李谦这才让谢元希送了刘冬月出门。
李泰顿时面露羞愧,道:“大爷,今天可让您丢脸了……”
李谦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笑道:“那是个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等郡主进了门,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看。”
李泰觉得脸上的热气一下子散去了不少。
李谦说起成亲的事宜来:“既然房夫人定了日子,你立刻派个人去给我爹报个信。再就是迎接的时候,媒人要不要跟过来?如果媒人跟过来,只怕这个时候就要启程了,金大人事务繁忙,不可能在大同久留,到时候怎么办,还要请我爹亲自去和金大人、李大人商量。全福人我听说请的是李大人的夫人,李夫人那边,也要催人去请了……”
姜家请的媒人是齐胜和大同知府赵熙。
李家请的媒人是太原总兵金海涛和太原知府李奎。
太原总兵金海涛还调侃地问李长青要不要把祝词事先写好:“我可不像李大人是文人,张口就来”
按礼,迎接的时候两家的媒人都应该到场。
可姜宪是从大同发嫁,路上就要走四、五天,时间太长,讲究些的会请了全福人过来帮着迎亲,媒人在城门口迎接就行。随意些的全福人在城门口迎接,媒人在大门口迎接就行。
李谦不愿意姜宪受一点点委屈,言下之意是让他想办法让媒人随着迎亲的队伍来大同迎娶新娘。
李泰会意,和李谦商量着其中的细节。
冰河进来禀道:“大爷,孙六爷过来了。”
李泰闻言不由皱眉,道:“他来干什么?”
当初孙世鼎和李长青结拜的时候排行第六,李家的人都称孙世鼎为六爷。当初李谦去孙家拜访时,孙世鼎矢口不提当初李家放在他那里的人事,李谦知道两家已是道不同不为谋,亦没有勉强,客客气气地婉拒了孙家的酒席就打道回府了。
如今孙世鼎却找上门来……
李谦笑道:“可能是听到了什么消息吧!他现在是典型的商人,无利不起早嘛!”
“那就别见!”李泰道,眉宇间闪过一丝狠戾。
李谦莞尔。
别看李泰瘦瘦净净的,在他投靠李长青之前,是个杀猪的,所以脾气不怎么好,可接待和李家来往的那些草莽却正好。
“那倒不必!”李谦不愠不火地笑道,“没有孙世鼎,还有陈世鼎,吴世鼎。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就成了。不必动怒。这样的人不值得。”
冰河闻言语气很是不屑地插嘴道:“他说他在浑源办事,听说大爷要成亲了,特赶过来恭贺大爷的。”
李泰冷笑。
李谦面色如常地对李泰道:“他就是隔壁的邻居过来道声贺,我也要请他喝杯茶。你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然后吩咐冰河:“请他去花厅里奉茶,不可怠慢了客人。”
李泰不再说什么,躬身行礼,退下去安排人给太原送信。
冰河则鼓着腮帮子出了厅堂。
李谦去花厅见了孙世鼎。
孙世鼎身材魁梧,肥头大耳,一双不大的眼睛犀利锋锐,精明外露。在占山为王之前,他是个卖草席的。如今穿上了绫罗绸缎,看上去也不像个乡绅。
他看见李谦笑得像尊弥勒佛:“世侄!恭喜恭喜啊!你可比你爹和世叔强多了,你爹好不容易才娶了你娘,我也好不容易才娶了你婶婶,你却娶了个郡主。厉害!厉害!世叔真是佩服!”
李谦的外祖父是个落第的秀才,孙世鼎的岳父是个地主。
“世叔过奖了!”李谦谦和地笑道,“不过是运气好,得了太后娘娘的青睐,太后娘娘帮着做了这个冰人。”
这是李谦对外的说法,就是李长青那边,也瞒着。
李长青虽然困惑,可没有见到李谦,也只能把那些困惑埋在心里。
孙世鼎却没有起疑。
照他看来,嘉南郡主身份显赫,如果没有曹太后做主,根本不可能嫁给李谦。
他大手一招,随身的小厮忙递上了礼单若干张。
“世侄,世叔来得匆忙,准备了些薄礼送给郡主。”孙家鼎笑得那个殷勤,“还请世侄帮着转交给郡主。等到你们成亲的那天,世叔一定带着你浏延哥和你婶婶、嫂子、侄儿侄女去喝你的喜酒。”
娶了姜宪,这些交际场上的变化李谦也预料到了,他笑着对孙世鼎道:“我和郡主成亲之前不能见面,事情繁杂,这礼单倒不好转交。我看您不如直接送到大同总兵府去,如今郡主就在大同总兵府落脚。”
孙世鼎当初给了李谦脸色看,来的时候就做好了做低伏小的准备,因此也不觉得失望或是愤恨,反而满脸愧疚地道:“世侄,你是不是还记恨着前些日子世叔给了你脸色看。说起来,世叔也是不得己。你是不知道啊,自你爹走后,那些官衙三天一来五天一来的,不是要好酒好肉地招待,就是说自己今天手气不好输了银子,我的日子渐渐地就有些过不下去了。当初你爹留在我手里的那些钱财,也被我花得七七八八了。世侄啊,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世叔实在是,实在是囊中羞涩,拿不出那笔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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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有姐妹们跟我说,四月二十八定亲时间太紧迫了,我仔细算了算,的确如此,把定亲的日子改在了五月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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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银子?
这样的借口都能说得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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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不由对孙世鼎刮目相看
“所以我这次知道世侄要成亲了,娶得又是嘉南郡主,要用钱的地方肯定很多我就把家里的几个铺面给盘了出去,又向亲戚朋友借了点,一共凑了两万两银子带过来”说着,孙世鼎将装着银票的小匣子推到了李谦的面前,“虽说这钱对我来说几乎是阖家家当了,可对郡主来说可能也不过是她一年的花粉胭脂钱,但这到底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世侄无论如何也帮我转交给郡主”
他之前以为李家不过是个普通的官吏,他自己已经自立门户,没有必要像从前那样巴结李家谁知道转眼间李家就和姜家联了姻他有心和李家交好,知道自己之前把李家给得罪了,这次主动上门,就是准备送银子的
只是他之前把话说得太死,矢口否认那些东西是李家让他保管的,而是狡辩说那些东西是李家送给他的安家费
这话还回响在耳边,他一时也不好改口
只好说这银子是孝敬郡主的
所以孙世鼎一口气带了两万两银票过来
可就算如此,他也没有准备一次就把这两万两银票拿出来的
他打算先试探试探李谦的口风,见机行事的
谁知道李谦却是软硬不吃
孙世鼎只好一咬牙,把银子全砸了出来
他就不相信李谦不动心
不曾想李谦还真就不动心,任他如何说也不愿意收这两万两银子
孙世鼎没有办法,只好道:“你既然觉得这笔银子由你转送不好,那我就等世侄媳妇进了门再说”
李谦笑着点头,心里却道,你不是不想送,而是没有门路踏进大同总兵府的大门,没有办法送吧
孙世鼎不以为意,这条路走不通又想到另一条路,道:“说起来这次你爹为了你的婚事可是一点没手软啊,仅聘礼就有黄金二千两,白银五万两……你也知道,如今的年成一年不如一年,到处都是打家劫舍的人,钱帛动人心,世侄,怎么护送这批金银从太原到大同可不是件轻松的事要不,我借些人手给世侄,帮着世侄运送这批聘礼?”
“多谢孙六爷了”李谦客气地笑道,“押运聘礼的人我已经安排好了,暂时不缺人手,若是哪天忙不过来,再请六爷帮着出面也一样”
李谦称孙世鼎为“六爷”,而不是“世叔”
孙世鼎听得咬牙切齿
可他也只能咬牙切齿一番
从前李家是招安的土匪,就像那戴罪立功的小吏一样,是后娘养的,行事说话都挺不直腰杆,就算是得罪了,李家也不敢和人理直气壮的理论可如今不同了,他们家娶了个郡主媳妇进门,还和朝中最显赫的镇国公府联了姻,以后就是正正经经的皇亲了,走到哪里别人也不敢怠慢如果哪天李家想收拾孙家,以孙家的根基,恐怕连个求情的人都没有
他只好讪讪然笑道:“世侄,你这也太见外了想当年,我和你爹结拜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肚子里揣着呢!一眨眼的功夫,你一下长这么大了……”
李谦微笑着听着,不时地示意屋里服侍的丫鬟给孙世鼎续茶,就是不接他的话
孙世鼎喝了一肚子的茶也没能从李谦这里得到半句话的承诺,反而是跑了几趟官房之后,在小厮进来禀告说大同总兵府那边的刘管事奉了房夫人之命,过来传话
他只好告辞出府
李谦去了厅堂
半路上,李泰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恨恨地道:“大爷,既然那个死胖子来给我们送银子,不要白不要,你干嘛还要往外推?要我说,就得让他放放血,把从前吞了李家的银子给吐出来”
李谦笑道:“你没听他说,那些东西都是送给郡主的他虽然只是想借着我成亲的机会缓和和李家的关系,可我还是不想他拿郡主做伐子,坏了郡主的名声”
郡主还没有嫁到李家来就有了“敛财贪婪”的传闻,的确是于郡主的名声不利
“便宜那个死胖子了!”李泰恨恨地跺脚
而走出李家位于西街的宅第的孙世鼎,脸色顿时就垮了下来
他由小厮扶着上了马车,阴恻恻地说了声“走”
车夫扬鞭,马车很快淹没在西街的人群中
马车里传来孙济延的声音:“爹,不顺利吗?”
“何止是不顺利!”孙世鼎“呸”了一声,道,“那小子盐油不尽,我好话说了一箩筐,他就是不接我们送过去的银子”他说着,突然叹了口气,“谁知道那小子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去了一趟京城,竟然得了太后娘娘的青睐,娶了嘉南郡主做媳妇你说,那嘉南郡主不会是有什么暗疾吧?不然就算是联姻那也是承恩公娶嘉南郡主啊,怎么就轮到了他?或者那个嘉南郡主是个无盐?”
“爹!”孙济延皱眉,道,“就算是有暗疾,就算是个无盐,李家娶到嘉南郡主就是赚到了,以后山西官场,他可以横着走了我之前就告诉过您,您自己吃肉,也要给别人点汤喝当初李谦过来向您要银子要人的时候,您就应该适当地给一点,也不至于今天闹得这么难看了”
孙世鼎没有做声
孙济延知道孙世鼎后悔了
他只好道:“爹,你以后遇到李家、遇到李谦还是客气点李谦既然不愿意接我们的银子,那我们就给他送去太原好了!他马上要成亲了,我们去讨杯喜酒喝,他总不能把我们给赶出来吧!而且那天凡是山西官场上略有点头脸的人恐怕都会到场,只要李谦能当着那些人喊您一声世叔……”他想到刚才李谦对自己父亲的态度,顿了顿,道,“就算李谦当着众人的面不愿意喊您一声‘世叔’,他不是还有两个弟弟吗?只要他们能喊您一声‘世叔’,以后再遇到吴大人,何愁攀扯不上去
“我最少也能弄个佥事当当
“等郡主嫁了进来,您再想办法把我媳妇领去给何夫人磕个头,和郡主搭上话……我就不相信了,我们在他们面前做低伏小,还软化不了一个李谦!”
吴大人是山西按察使,孙济延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儿子若是能因此而升迁,别说是做低伏小了,就是跪舔他也愿意
从前他跟着李长青的时候又不是没做过这种事
孙世鼎听得连连点头,拍着胸脯道:“儿子,你放心,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李谦尊我一声‘世叔’最好,他不认我,我自有办法让李谦的两个弟弟当着宾客的面尊我一声‘世叔’,帮你把这个梯子扶稳了”
父子决定直赴太原
李谦则和刘冬月在厅堂里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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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姜律最后还是没有插手这件事。
&nb因为李家来下聘了。
&nb红漆描金礼盒上面铺着大张喜纸,白花花、金灿灿的元宝,圆溜溜、胖乎乎地呈宝塔模样地垒在礼盒上,被一列穿着喜服的小厮抬着,鱼贯着走进了大同总兵府。
&nb太阳光下,那些金元宝、银元宝刺得人眼神发亮,
&nb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拥在大同总兵府门口窃窃私语。
&nb“快看,快看!真得有二千两金子,五万两银子了!”
&nb“你数过了?”有人质疑,“说不定礼盒底下垫的是纸呢!我们隔壁王家娶媳妇的时候,说的是三十六抬,结果一抬里面就三件东西……”
&nb有人反驳:“我在银楼里做过伙计,一看就知道全是二十五两一个的大元宝,你再数数抬数,不可能做假。”
&nb“前面的已经进了府,后面的已经排到了西大街,到底有几抬,有谁数过没有。”
&nb“之前数了,后来听你们说话,就不记得抬了多少抬进去了。”
&nb“反正聘礼很多。”有人道,“至少在大同从来没有看见过。”
&nb有人接话:“恐怕就是太原也不多见。只有京城里侯伯之家嫁女儿,才可能有这样的排场。”
&nb“侯伯之家嫁女儿算什么?听说郡主有一千万两银子的陪嫁。李家发财了!”
&nb“我怎么听说有一千五百万两!说是之后太皇太后又让人送了五百万两的添箱钱。”
&nb“不可能吧!我怎么听说国库也就五百万两银子?皇上应该马上要大婚了吧?国库里的钱都给了郡主做陪嫁,那皇上成亲的时候怎么办?难道还要加赋不成?”
&nb这话一出大家都纷纷议论起来。
&nb就有人道:“你们这些人不识字也看不懂邸报,什么也不懂,只会瞎嚷嚷。皇上成亲和郡主出阁,钱都是从宗人府里走,也就是从皇上自己的小金库里走,与国库一点不相干。到是今年倒春寒的时候太长,草原上的水草丰盛,今年应该不会打仗了。”
&nb话题一扯就偏了。
&nb孙世鼎穿着件普通的靓蓝色夏布夹袍,戴了顶黑色的毡帽站在人群中,越听脸色越难看,没等李家下聘的队伍走完,他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穿过一条窄巷,来到人烟阜盛的西街,穿进了对面的一条巷子,进了间僻静的客栈。
&nb一个青衣文士正在客栈的上房等他。
&nb见他拱手行了个礼,道:“怎么样了?”
&nb孙世鼎却没有那文士那么随意,他先是恭敬地喊了那文士一声“郑先生”,然后才道:“真有二千两黄金、五万两白银,还有成匣子的金银首饰,龙凤喜饼、喜果,统共算下来,我看那聘礼没有二十万两也有十五万两。”
&nb“这么多!”郑先生一愣。
&nb孙世鼎的神色黯淡下来,低声道:“听说李谦把那些试图抢劫聘礼的人都杀了,是真的吗?”
&nb这位郑先生是山西布政使丁留的幕僚。
&nb孙世鼎去山西总兵府送钱,却被李家的管事告知李长青去了汾阳老宅,他等了几天也没有等到人,知道这是李长青交待下来,不见他。
&nb他急得不得了,却被丁留叫了去,让他陪着这位郑先生走一趟大同。
&nb孙世鼎哪里敢说个“不”字,好吃好喝地服侍着这位郑先生到了大同,挑了间门脸不大却小有名气的客栈住下,等着看李家来下聘。
&nb“是真的!”郑先生仿佛想到了当时惨状般面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道,“你是没有看见,像修罗似的,血溅四野啊,真的是一个都没有放过,甚至没有报官,有两个逃到了驿站,求驿站的驿丞帮着报案,可没等驿丞开口,李家追过来的人就把人给杀了,当着驿丞的面,就那样杀了。
&nb“他可真嚣张!
&nb“现在按察司的吴大人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到处打听谁能和李谦搭上话,想劝劝李谦,或者等到接亲的时候,让李谦同意按察司的人也去帮忙。不然让他这样搅合下去,山西境内要一片腥风血雨了!
&nb“到时候只怕连丁大人也要受牵连!”
&nb“真没有想到!”孙世鼎喃喃地道,“他刚生出来的时候,白嫩嫩的一个小孩子,乌黑的眼睛一眨一眨的,不知道有多漂亮。李长青一直怕他老婆嫌弃他,会跟别人跑了,直到孩子生下来,这才放心,觉得他老婆就算是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也会和他继续过下去。对李谦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我们当时都说,你这样教孩子不行,以后养出个纨绔来的。谁知道还是他李长青的命好,李长青倒是把这孩子惯得不成样子,她老婆却在教养孩子上十分的严厉。只可惜他老婆生孩子的时候伤了身子骨,之后他们再也没有生养过。我瞧着李长青的老婆十分的贤惠,还打算李家若是有个女儿,就让济延娶了她……”
&nb他絮絮叨叨的,不过是在后悔没有继续和李家保持通家之好的关系。
&nb郑先生自然看得出他那点小心思,想到孙世鼎逢年过节时对自己的孝敬,想了想,还是提醒他道:“那李谦,我在巡抚胡大人府第见过他一面,那可是只笑面虎。你还是小心点的好!”
&nb孙世鼎听着心肝直颤,道:“难道丁大人他们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只能就这样睛睁睁地看着他杀人?”
&nb“不然你想怎样?”
&nb郑先生说着,忍不住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之色,道:“他不过是杀了几个劫匪而已!如果是从前,告到兵部就行了。可如今他娶了嘉南郡主,保的又是给嘉南郡主的聘礼,要说理,只能到皇上面前去说去。你觉得皇上是会帮丁大人还是会帮李谦?”
&nb孙世鼎被咽得说不出话来。
&nb郑先生道:“再说多了,皇上知道李谦杀了那么多人,说不定还会把丁大人和吴大人叫过去问,山西境内怎么出了这么多的劫匪?平时怎么不见折子上有提起过?最后说不定还怀疑丁大人和吴大人掩饰太平,掩饰民情……”
&nb他说着,叹了口气,不知道是怅然还是羡慕地道:“现在的李谦可大不一样了!我们丁大人遇到了他,都要礼让三分了。”
&nb孙世鼎无语。
&nb大同总兵府,三百六十抬的聘礼一溜排地摆开,形成了一道特殊的风景线。
&nb忙碌着招呼客人的小丫鬟们的目光都不由地在上面停留几息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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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那些明晃晃的金银不必说,就是那喜饼,也做得十分用心。
&nb大红色洒金的纸匣子,在龙凤暗纹上印着“花好月圆”的吉祥图样,用绸带系着,打成了个如意结,精致得像装首饰的匣了。
&nb齐夫人看了,对贴身的嬷嬷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讲究的喜饼,李家肯定是花了大力气的。”
&nb这喜饼可是夫家拿来送给娘家请客用的,是夫家的脸面。
&nb那嬷嬷不住地点头。
&nb齐夫人拿了一个去给房夫人看。
&nb房夫人很是满意,笑道:“我也是第一次看见用纸匣子装喜饼的,而且这纸匣子做得很结实,吃了喜饼,这纸匣子还能装点别的东西。以后我们家阿律成亲,我也学着用纸匣子装喜饼好了,比用张牛皮纸包着,贴个红喜字用麻绳系了可好看多了。”
&nb也只有像姜家、李家这样的人家才有钱财这么办。
&nb齐夫人在心里想着,把李家送来的聘礼单子递给了房夫人,笑道:“李家还给郡主打了一千两金子,五百两银子的首饰。”
&nb房夫人有些意外。
&nb论起金饰首饰,天下最好的东西几乎都在内宫了。
&nb有了太皇太后和太后的赏赐,李家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折。
&nb“我看看!”房夫人打开了礼单,“赤金百宝步摇一对,赤金累丝云形发簪一对,赤金桃实莲花金簪一对,赤金祥纹如意发簪一对……”
&nb齐夫人总算是听明白了,李家送来的金银饰品中,多为赤金或是嵌百宝的。赤金不用说了,只要有金子就行,镶百宝是指镶各色宝石,既是镶了各色宝石,这些宝石的个头就不会太大,不会像太皇太后赠给姜宪的首饰里,有什么镶红宝石流云纹发簪一对,镶祖母绿分心一枚,这样单个的镶嵌,宝石最少也得有鹌鹑蛋大小,这些宝石,别人得了一颗都会当传家之宝珍藏,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nb而且那天她帮着房夫人一起整理首饰的时候,她曾亲眼看见了一枚玉挑心,上好的和田玉上镶的是颗猫眼石,有鹅蛋大小,据说是太皇太后出嫁的时候王家的陪嫁之一。她当时还在想,难怪京城里的那些贵妇人戴首饰出去的时候身边要专门跟着人,以防首饰掉落了好捡起来……
&nb姜宪的陪嫁和李家的聘礼对比之下高低立现啊!
&nb齐夫人不由微微叹气。
&nb房夫人则在心里想,这李家也算是懂事的了,知道兑了新金给姜宪打些平常的首饰,戴是戴不出去的,赏人倒是有几分体面。
&nb她和齐夫人一起去了姜宪住的厢房。
&nb姜宪穿了件大红色刻丝八宝纹的褙子,为了等会好插簪,乌黑的青丝挽了个坠马髻,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由孟芳苓喂着蛋羹,她一面吃,还一面道:“我要吃颗红枣。”
&nb齐夫人这才发现这蛋羹是和红枣泥搓成的小丸一起炖的。
&nb这样的吃法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nb孟芳苓有些犹豫。
&nb房夫人已道:“不许给她吃红枣,她的肠胃太差,她吃了不消化。”
&nb“我就吃一个。”姜宪很喜欢吃这种炖在蛋羹里的红枣,她笑嘻嘻地道,“前些日子塔院寺的鸿一师傅来给我诊过脉,说我好着呢!那塔院寺的鸿一师傅,可是高僧。您要是不相信,可以问齐夫人。”
&nb她说着,朝齐夫人望去。
&nb一双黑白分明的妙目,如白水银里浸了丸黑水银似的,让齐夫人小小地惊艳了一番。
&nb她不由点了点头,笑道:“塔院寺的药僧在我们这里很有名望,轻易是请不到的,医术也很高明。”
&nb“我不管他的医术有多高明。”房夫人一改从前的随意宽和,态度坚决地道,“你从小是由田医正把得平安诊,田医正说你能吃你才能吃。”她说着,吩咐余嬷嬷,“你等会跟门上当值的小子们说一声,田医正家是世袭的太医,不好随意走动,就介绍了他的世侄过来。这人姓常,名忍冬,以后郡主的身体就由这个叫常忍冬的帮着调理,郡主以后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你们都要问问他。不可随着郡主心性自己乱来,都听明白了吗?”
&nb最后几句,却是说给情客、七姑等人听的。
&nb屋里服侍的齐齐曲膝应“是”,气氛有些紧张。
&nb白愫忙笑着打岔,道:“保宁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您不拦着,她也就尝一口,您要是拦着,她总要找个机会尝一尝。我看谁也来不成,得让姑爷煞煞保宁这性子才成。”
&nb众人哄堂大笑。
&nb姜宪的脸火辣辣的。
&nb她想到前世被李谦压得死死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管是庙堂之上的还是她身边发生的一些小事……别人都说,夫妻是床头打架床尾和,今生她做了他夫人,那他还敢样样都对她说不行吗?
&nb姜宪突然有点盼着早点成亲。
&nb到时候就知道李谦到底有没有那胆了……
&nb屋里的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房夫人的脸上也有了笑意。
&nb她嗔怪着姜宪:“李家的人马上就要到了,你怎么这个时候还在吃东西啊?”
&nb姜宪呵呵笑。
&nb白愫横了她一眼,道:“她一大清早的起来给鸟喂食,还怕炮竹声惊了那对黑枕,让人提到后院的柴房里守着才放心。草草吃了半个馒头,到了梳头的吉时,只好先梳头,等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她又喊着肚子饿了,灶上匆匆忙忙地给她煮了碗蛋,呈上来的时候妆才画了一半,孟姑姑气她顽皮,又怕她笨手笨脚的万一把蛋羹打翻了怎么办,就让她坐在炕上别动,喂她吃食……”
&nb姜宪五岁还从来不曾自己拿过勺子和筷子,后来白愫进宫,她见白愫自己吃饭,也要自己吃饭,结果那年太皇太后的寿诞,她把碗鸡汤洒在了衣服上,把太皇太后吓得脸都白了,慈宁宫人仰马翻的,寿也没拜成……
&nb白愫还记忆犹新。
&nb姜宪赧然。
&nb齐夫人这才发现姜宪敷了粉,描了眉……只差最后涂抹了口脂妆就成了,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nb房夫人却是眼睛一涩。
&nb他们家保宁,还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呢,这就嫁了出去,没有她和太皇太后在身边,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居家过日子。有时候这身份显赫也没有用,使起绊子来,扮起无辜来,越是那出身卑微的女子就越是拿手,她们早就被生活磨练得知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像保宁这样的,从来不知道饿是什么滋味,冻是什么感觉,反而把自尊心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遇到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最容易受到伤害!
&nb她转过身去,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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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亲除了要把两家的婚书拿出来给大家看之外,还要写《过礼大贴》,把两家已经商量好的迎娶事宜,诸如什么时候迎取,看过八字之后新人成亲的时候有什么忌讳,拜天地、合卺、坐帐的时候喜神都在哪个方位等等告之女方。
房夫人找他,能有什么事呢?
李谦听了心里不免有些焦虑,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大同总兵府。
过了婚书,两人的婚事已定。
姜家的人都热情地称他为“姑爷”,就是齐胜见着他,也对他亲热了三分,问他用过早膳没有。
“已经用过了。”李谦笑着说了来意。
齐胜自然不会留他,叫了家里的管事陪着李谦去了房夫人歇息的客房。
房夫人刚刚起床,闻言不由得一愣,这才想起自己没有和李谦定个时间。
她不由抚额,道:“这也太早了些!”
余嬷嬷正指使着小丫鬟们摆早膳,笑道:“姑爷这不是看重郡主吗?您一句话,他就早早赶了过来。”
如今李谦已经是姜家的女婿了,房夫人怎么好让他在外面等着,可男女有别,她又不好留了李谦用早膳,只好让人暂且先将早膳撤下去:“等我见过姑爷了再用早膳也不迟。”还怕被李谦碰见了不自在,让人把早膳端到后院的退步去。
余嬷嬷笑着应是,领着丫鬟们鱼贯着退了下去。
房夫人在偏厅见了李谦。
李谦道:“夫人可是对成亲的事还有什么吩咐?”
聘礼是他在半路上接的,后来又遇到了很多事,李长青对他能娶了嘉南郡主一万个满意,婚礼的事几乎举全家之力,尽量做到体面奢华,让姜家和姜宪满意,因此李谦也没有多想,甚至连礼单都没有看。等到送聘礼的那天他才发现他爹在没有商量的情况下,把原定的“五百两黄金、二百两白银”的首饰增加到了“二千两黄金,五百两白银”……弄得满眼的金光灿灿,却没有几颗宝石……明晃晃地在脸上写着“我很有钱,我是暴发户”。
李谦倒不嫌弃他爹的做法,却有点担心姜家会觉得世俗。
尽管如此,他也不希望听到别人对他爹的质疑。
所以他直接揭过了昨天的定亲,问房夫人是不是对成亲有什么新的要求。
房夫人笑道:“说起来要多谢亲家老爷,昨天的定婚办得极体面,让亲家老爹和姑爷费心了。成亲的事也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的,我们看了很是欢喜,没有什么其他的要求。”说到这里,她语气一顿,沉吟道:“也不知道媒人有没有和姑爷说,她来要郡主小日子的时候,我们没有给……”
饶是李谦少年老成,此时听了这话也脸上顿时绯红,火辣辣地烧。
“我,我听说了……”他如坐针毡地喃喃道,“是我没让再问……郡主年纪还小,我又会驻守山西,我舍不得和郡主分开,只想早点娶她过门。至于其他的,肯定是要听夫人和太皇太后的……”
房夫人这下是真满意了。
李谦是长子长孙,又比姜宪大五岁,按理说,李长青也应该急着抱孙子。可姜宪自幼月里不足,太皇太后之前一直没有给姜宪说亲,就是想让姜宪在家里多养几年,免得迈不过生育这道坎。谁知道造化弄人,兜兜转转的,姜宪会这样匆匆忙忙地远嫁到了山西,还是个在朝堂上还没有站稳脚跟的人家。
不过,还好姑爷长得相貌堂堂,是难得的英俊洒脱,好歹过起日子来赏心悦目,姜家又不缺富贵权势,往好处想,也是桩不错的姻缘。
房夫人望着身长玉立的李谦,欣慰地笑道:“既然姑爷什么都知道,我也就不多说了。你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有些事不必那么急。你若是身边有从小服侍的,不妨收在房里,我想郡主这点肚量还是有的。只是家有家规,国有国法,若是先于嫡子之前有了庶长子,大家颜面上不好看不说,以后家里也诸多纷争。”
李谦嘴角翕翕,正欲申辩。
房夫人却没等他开口已急着道:“我也知道,我们行伍之家,孩子都是要上战场,是争军功长大的,一个不小心,就会马革裹尸,孩子越多越好,又不知道哪个孩子会有出息,为光耀家业,也就不必把嫡庶分得那样清楚,不比那些读书人家讲究多。可郡主毕竟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姐,你们以后的儿子可以封世袭都指挥使,你们的女儿可以封县主……所以有些规矩,还是要讲一讲的。这男人在外面建功立业,后院若是不安宁,你就是争了个爵位回来,又留给谁呢?
“姑爷,您说我这话可说得在理!”
李谦苦笑。
他无法想象他身边有个通房,姜宪还能若无其事地和他说话,玩闹的情景。
“夫人!”他沉声道,“家母早逝,可家母活着的时候,和家父感情深厚,就算是后来家母再无所出,家父也没有生过纳妾之意。父亲也因此常常告诫我们做子女的,像我们这样行伍出身的人家,战时在外面搏命,家中的妇孺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天就会听到噩耗,孤儿寡母的艰难度日。因而平日里就应该对家中的妻儿好一些,不要在小事上惹得她们不快。
“我身边虽有服侍的人,却从来不曾想过要收拢在身边。
“夫人担心的事根本不会发生。
“还请夫人放心。
“我能娶到嘉南已心满意足,别无他求!”
“正如夫人所说,我和嘉南以后的日子还多着,我会好好对待嘉南,尽自己所能让她过得舒心快活的。”
房夫人连连点头。
李谦告辞的时候,她亲自将李谦送到垂花门前。
齐夫人知道后沉默了半晌,虽然不知道房夫人为什么突然改变了对李谦的态度,但她私底下还是对齐胜道:“这个李谦我看很不简单,不过几天的功夫,房夫人已对他刮目相看,你看,你要不要抽空请他吃个饭什么的。”
齐胜白天和姜律在武场操练了一天,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听了嘟呶道:“我要认识那么多人干什么?我只要对镇国公忠心耿耿就行了!与其见到菩萨就拜,还不如好好地只敬一尊佛。别说这些事了,快点睡吧!嘉南郡主嫁到了山西,以后山西官场上还有得瞧呢!”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齐夫人自顾自地睡去了。
齐夫人气笑骂了句“老货”,吹了灯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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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自然也知道了房夫人亲自送李谦出门的事。
她问给她递消息的七姑:“知道我大伯母找你们家大爷都说了些什么吗?”
“不知道。”七姑笑道,“我可不敢听我们家大爷的墙角。”
姜宪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七姐掩了嘴笑。
李长青简直太满意这个儿媳妇了,李家的二管事服侍金海涛一起过来送聘礼,给她们这些服侍姜宪的每人打赏了二十两银子。大家都欢天喜地的,猜测等到嘉南郡主嫁过去的时候,不知道会有多少封赏。服侍姜宪的时候个个都打起二十万分的精神,就是百结和情客两人使唤她们,她们也心甘情愿,趋之若鹜。
七姑就问姜宪:“郡主,孟姑姑给您从京城带过来的那个墨菊,今天还要浇水吗?”
“不用!”姜宪很有经验地道,“你看着那土是湿的就行了,水浇多了,容易烂根。上一盆就是因为这样被我浇死了。”
七姑抹汗。
齐单和齐双手挽着手走了过来,远远地就喊着“郡主”。
姜宪不由莞尔。
她们两个一个穿红,一个穿绿,红光满面,朝气蓬勃,让人看看觉得心情都跟着振作起来。
可姜宪依旧分不清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齐单笑道:“我们就是怕您分不清楚,我就穿了红衣,妹妹穿了绿衣。”
姜宪汗颜。
齐双问姜宪:“今天有马市,我爹上次答应给我们姐妹一人买一匹马的,我们想去看看,郡主您想跟我们一起去吗?”
“马市在哪里?离这里远不远?路好走吗?”姜宪从小就爱干净,最怕满身尘土。
“就在大同城里的西北角。”齐单遗憾地道,“我倒是想去得胜堡,可我爹不让。”
“爹这也是为了我们好。”齐双道,“得胜堡那的鞑子太多了,不安全。”
她们是大同总兵的女儿,这样的身份对鞑子有着非同一般的吸引力。
齐单叹道:“所以我也没有打算去得胜堡啊!不过是在心里想想罢了。”
齐双哈哈地笑,对姜宪道:“我们从马市出来,还可以去第一楼或是钰光源吃点东西。他们那里除了羊肉做得好,羊奶也很好喝,一点膻味都没有,还可以应个人的口味加红枣、绿豆、桂花之类的。我们去第一楼吃饭吧?”
姜宪想到大街上那些连帷帽也没有戴的大姑娘小媳妇们,不禁心动,让人去问白愫想不想去。
白愫犹豫道:“能行吗?还是要跟房夫人说一声吧?”
姜宪可是待嫁的新娘,不是不能出门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事事都有例外嘛!”姜宪笑道,“我们把孟姑姑也拉去吧?”
前世,孟芳苓自十三岁进宫之后就和她一样,最远也只去过万寿山。
有孟芳苓在她们前面挡着,就算房夫人要责怪,也不会太生气。
白愫和姜宪去找孟芳苓。
孟芳苓不同意。
姜宪抱着她的胳膊撒着娇:“一起去吧!不然大伯母也不会让我们去的。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不能连大同长得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就回去了吧?”
孟芳苓被她吵得意动,最后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答应了:“不过,不能去马市。那儿太危险了。我亲眼看到过马受惊的样子。”
齐单想说她们精通骑射,却被齐双拉了一把,道:“也好,今天我们就陪着你们去街市上逛逛好了。你们还可以买些鞑子的羊皮毡烫画、羊皮酒壶、羊毛靴子、小刀什么的回去做礼品。”
姜宪则是觉得这种事有第一次,就能有第二次。第一次去哪里都无所谓,等到第二次出门的时候就好说了。
她满口答应。
众人一起去了房夫人那里。
房夫人当然不答应。可看着姜宪眨着双清澈澄净的大眼睛巴巴地望着她,她的心一软,道:“让你去街上逛逛不是不行,但你们要打扮得普通点,带上余嬷嬷和刘冬月,让你哥哥的随从和小厮跟着一块去。”
姜宪也不想闹出什么事来,而且有姜律的人跟在身边,既有了保镖又有了打手,何乐而不为!
她笑吟吟地答应了。
白愫和孟芳苓也很高兴。
齐单齐双姐妹却颇为无奈地对视了一眼。
真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
姜宪在心里暗笑道,当作没有看见,各自回屋换了身平常的打扮,高高兴兴地上了马车。
等到马车一出总兵府,她就撩了帘子往外看。
大同五月的晴天,碧空如洗,风轻云淡。
姜宪不由深深地吸了口气,对孟芳苓道:“孟姑姑,你回宫之后告诉太皇太后,我很想她,让她一定要好好地保重身体,我会常常送些好吃的、好玩的给她的。到时候孟姑姑也可以常常出宫了。”
孟芳苓连连点头,笑道:“你放心好了。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还说了要看到重孙才闭眼呢!”
姜宪抿了嘴笑,心里却有点伤感。
但愿外祖母能活到那个时候。
马车拐了个弯就到了大同最繁华的西街。
姜宪仔细看着,倒和京城的集市差不多,她还看到了几个京城的老字号。
她不由指着店面惊呼:“孟姑姑,白愫,你们看,卖糕点的‘京八件’。”
孟芳苓和白愫忙凑了过来:“还真是‘京八件’呢!”
她们顿时觉得大同变得亲切起来。
齐氏姐妹笑道:“这里离京城很近,那边有很多老字号在我们这边开了店。我们这边人去京里办事的时候,因摸不清楚京城的东南西北,有时候也会直接在这些老字号里买些点心礼盒什么的直接带到京里去。据说这边店里买的和京里的一样,根本分不清是在大同买的还是在京里买的。”
几个人笑眯眯地听着她说,不一会走到了一间茶楼前。
姜宪笑着指着那招牌念道:“一文茶楼!”
这也是京里的一家老字号。
孟芳苓呵呵地笑,问姜宪:“要不要进去喝杯茶?”
姜宪摇头,道:“既然来了大同,自然要吃大同本地的菜,到大同本地的茶楼去喝茶!”
齐单听了笑道:“那就再往前走走,那里有个‘逸仙楼’,是我们本地的茶楼,他们家的砖茶最有名。郡主可曾喝过砖茶?若是没有喝过,不妨试一试。”
“好啊!”姜宪高兴地应允,大家去了逸仙楼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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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双笑道:“黄老安人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家母知道了少不得也要去凑个热闹,我们做小辈的也应该去给她老人家磕个头才是。(
金媛笑道:“不过是散生,也就没有惊动大家。”
并不愿意多谈这件事的模样。
大家也就不好多问。
姜宪说起金宵来:“金宵怎么没有陪着你们?”
既然是外祖母的生辰,金媛都来了,金宵不可能不来啊!
金媛还没有回答,那尤小姐已抿了嘴笑道:“阿宵表哥陪仪宾去喝酒了,我们刚刚还遇到他们……”
姜宪愕然。
没想到金宵和李谦在一起喝酒。
她顿时生出些许的怨念来。
为什么未出阁的姑娘不能出门,李谦就可以在外面乱逛?
压根没有想到自己也坐在逸仙楼里喝茶。
只是尤小姐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金媛狠狠地瞪了一眼。
尤小姐很是困惑,但还是没有打住话题,而是期期艾艾地继续道:“他们一大帮子人,邵公子也在……”
这次金媛一点面子也没有给尤小姐,她冷冷地喝斥着尤小姐的闺名“尤慧娘”,质问道:“你还有完没完?”
非常的失礼。
尤小姐顿时脸色煞白,泪珠子又开始在眼眶里打着转,咬着唇着:“我,我,我也没说什么啊?我们是半路上遇到了李仪宾……”
金媛闻言“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曲膝给姜宪行了个福礼,面色铁青地道着:“郡主,我这表妹小户人家出生,不懂规矩。(之处,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今天很高兴能遇到郡主,只是时候不早了,家中的长辈还等着我们回去。等过两天您们都闲下来了,我再去拜访郡主、乡君、齐夫人和孟姑姑。我们先告辞了!”说着,扯着尤小姐的胳臂就往外走。
姜宪见金媛看尤小姐的眼神像燃着两团火似的,知道这位金小姐只怕是性情刚烈,不是什么温柔绵和之辈。
这倒是有趣!
她抿了嘴笑。
金媛却被尤慧娘气得脑门子痛。
嘉南是郡主,马上就要嫁到山西来了,山西自上而下谁人不想巴结上她,就是金姑父,也曾反复地叮嘱金媛,说嘉南郡主年纪还小,吕夫人这样的妇人难得和她说上话,而且就算是说得上话,估计也很难讨嘉南郡主的喜欢,等嘉南郡主到了太原,让金媛无论如何也要和嘉南郡主走近些。结果她们临时在逸仙楼落脚,发现了嘉南郡主的行踪,金媛不仅不找机会和嘉南郡主结交,反而要避开。金媛和吕夫人的关系已经够紧张了,她还不想办法讨父亲的欢心,她看着金媛可怜,想帮金媛,这才找了个机会来和嘉南攀谈。嘉南一副瞧不起她的样子不理她,却和金媛打得火热,让她像在众人面前被扇了个耳光似的。金媛不仅不感激她,反而一点面子都不给她,就这样强拉死拽地要把她拖出去。
她虽然比不上金媛是官宦人家出身,可好歹也是山西赫赫有名的大商贾,平日里就有很多人因为她的身份想从她这里捞银子却明着捧她暗地踩她,金媛这么一来,那些人就更瞧不起她了。她和金媛好歹也是姻亲,平日里对金媛也是忍了又忍,让了又让,金媛凭什么这么对她啊?!
尤小姐顿时爆发了。
她冲金媛嚷道:“你爹要把你嫁给邵洋,你不愿意,关我什么事啊?你有本事去和阿宵表哥说去,和吕夫人说去,在我面前耍什么威风?要不是我们家,你舅舅和你舅母能吃香的喝辣的,能穿金戴银,能对你们兄妹这么好吗?你那个做高官的爹,可是有了新人忘旧人,什么时候提携过一下你外家……”
金媛两眼都要喷出火来。
她比尤小姐要高半个头,捂住尤小姐的嘴就把她往外面拖,一面拖,还一面笑容僵硬地和姜宪等人道歉:“不好意思!我这表妹说话有些不经脑子……”
有这样一个随时给你出丑的亲戚……姜宪等人都很同情金媛,连向来不在公众场合先姜宪说话的白愫都忍不住道:“尤小姐年纪还小,行事不免有些意气用事,金小姐不必着急,等过几年,尤小姐经历的事多了也就好了。”
金媛点头,把尤小姐给弄走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孟姑姑也不由叹气,道:“真是什么地方都有这样的奇葩啊!”
齐单、齐双姐妹更是道:“晟生商行的尤家大小姐在大同也算是小有淑名,从前我们也曾遇到几次,都是一副温婉娴静、众口称赞的模样儿,今天却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要不是金小姐拉着,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姜宪却支肘坐在旁边,一句话也没有说。
白愫不免有些担心,道:“你怎么了?”
姜宪听着就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道,“怎么只有我一个人和你们想的不一样啊!”
“什么意思?”齐单问。
众人的目光全都狐疑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姜宪这才不紧不慢地道:“我怎么听说金大人要把金媛许配给邵洋呢?”
“是啊!”齐单惊呼,“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之前我也曾经听人说过,我还以为是造谣呢!金小姐那么漂亮,邵洋就是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金大人又没有疯,怎么舍得把女儿往火炕里推啊?”她说着,望着姜宪,两眼闪闪发亮,“郡主,您说,会不会是吕夫人从中作怪?”
姜宪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她,坐在姜宪身边的白愫却突然道:“怎么可能?婚姻是结两家之好。金大人就算是再糊涂,也不可能随随便便把金小姐就嫁了。”
齐双道:“那尤小姐刚才怎么说让金小姐去找金宵或是吕夫人?可见吕夫人在金大人心目中的地位了!要知道,金宵可是嫡长子,是金家的继承人呢!”
“金大人要是糊涂,就不可能帮李家做媒人了!”就连孟姑姑,也加入了讨论,“可见这件事是金大人的主意。金小姐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没有去找金宵或是吕夫人的。”
“但金大人为什么一定要把金小姐嫁给那个邵洋啊?”齐单望着孟姑姑,对和她没有怎么说过话的孟姑姑陡然间变得十分热情起来,“就算是要联姻,也不一定要选邵家啊!边镇这么多的好男人,找个能打仗的,一样可以帮到金家,那个邵洋除了吃喝玩乐还有什么用处?这样的女婿,只会拖金家的后腿啊!”
孟姑姑也道:“应该是有什么原因让金家不得不和邵家联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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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姑姑此言一出,大家俱是一愣。
齐氏姐妹思忖着道:“邵家和金家原本就是姻亲,还有什么原因要再结亲?”
白愫望着孟芳苓道:“姑姑,您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就连在旁边沏茶的汤六也小声地道:“金小姐那么漂亮,嫁给邵二爷,还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屎上了,太可惜了……”
大家的关系好像一下子都亲近了不少,说话也没有了之前的顾忌。
姜宪望着眼前诡异的情景,忍俊不禁。
从前曹宣曾给她说过一句话:没有在一起骂过上司的同僚不能算好同僚!
她们现在在一起背后议论别人的是非,是不是勉强也能算得上是好闺蜜了呢?
大家齐齐地望着她,满眼里都是困惑。
望着眼前大同小异的表情,姜宪笑得越发欢快了。
“没事,没事。”她好不容易才收敛了些笑意,道,“我觉得孟姑姑的话很有道理!”
“你又糊弄我们。”了解她的白愫佯装不满地道,“我知道你最有主见了。你快说说你是怎么想的?我们都很好奇金小姐会不会真的就嫁给邵洋?”
大家看着她的目光都热情了不少。
姜宪窘然地轻咳了一声。
想到刚才汤六的嘀咕,突然也有点可惜金媛的遭遇。
她问齐单:“我听你说邵家和金家原本就是姻亲,你知道是谁和谁结亲吗?”
齐单道:“金宵的祖母和邵江的祖母是嫡亲的两姐妹,之前邵家也曾有女儿嫁给金家的旁枝,但那个隔得有点远,我不太清楚。”
“金宵的祖母和邵江的祖母还在吗?”姜宪端颜道。
“还在啊!”齐单讶然地望着姜宪,好像不明白她怎么一下子就变得严肃起来,“去年金家太夫人还做了六十岁大寿的。”
“金家和邵家,谁家的势大?”姜宪又问。
虽然说同样是镇边的将军,齐家就不能和金家比。
同样是国公府,安国公府也不能和镇国公府比。
齐单想也没想地道:“当然是邵家厉害啊!金家祖上虽然曾经尚过公主,底蕴深厚,可邵家这些年来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会打仗的子弟非常,每次都能把鞑子打得抱头鼠窜。那些鞑子若是扰边,通常都会绕过榆林,围攻大同和宣府。
“虽然说鞑子总是骚扰大同和宣府与大同和与两地离京城比较近有关,也与这些年大同和宣府的总兵调换频繁有关。像太原和榆林,就被金家和邵家服侍得像自家的田地一样精细,别的地方都缺军饷的时候他们不缺,别的地方没粮吃的时候他们不缺。有时候朝廷征兵,有些人就宁愿从大同跑去榆林总兵府或是太原总兵府,也不愿意到大同和宣府来。我爹就跟小国公爷说过,让他转告国公爷,大同和宣府不能这样频繁的换将了,他愿意永世镇守大同。”
姜宪默然。
不是姜家不想永镇大同和宣府,而是皇上总是不放心姜家的人,不隔几年换个人心里就像不安生似的。那个马向远,就是因为不是姜家的人才会被调到宣府任总兵的。
说起来,大同和宣府因姜家而兵良马壮,也因为姜家而动荡不安……所以说,事情永远会有两面,你不知道哪一面会伤害你,哪一面会成就你。
屋子里的人也沉默下来。
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她们是出来游玩的,又不是出来找难受的。
姜宪笑道:“我是在想,会不会有这种可能。邵家的老夫人和金家的老夫人都年事已高,人走茶凉,邵家怕以后和金家渐行渐远,金家不会像现在这样和他们同声同气了,实力大减,就想再和金家联姻。结果金老夫人怕姐妹的后人基业受损,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一定要促成两家再次联姻。但邵家只有邵氏两兄弟,邵江又早早成了亲,邵洋成了唯一的人选。金大人可能也知道邵洋不争气,想到他有可能是自己的女婿,就只能好好地调/教一番,这才让他在自己麾下做了守备。”
她的话让众人眼睛一亮。
齐单惊喜地道:“但金小姐根本不喜欢邵洋那个纨绔,今天在路上和邵洋不期而遇,为了躲邵洋,金小姐和尤小姐这才在逸仙楼落脚,结果却碰到了我们……”
“我也这么觉得。”白愫也变得兴致勃勃起来,道,“你们说,有没有可能邵洋很喜欢金小姐,非她不娶!”
“真有这种可能!”齐双道,“金小姐是山西第一美人,邵洋可是个好色贪杯之辈!有可能就是因为他非要娶金小姐不可,又有两位老夫人在后面推波助澜,吕夫人不愿意为她得罪婆婆,所以金大人明明知道邵洋不是佳婿,也没有办法,只好答应让金小姐嫁给邵洋啊!”
白愫的观点得到认同,非常的高兴,问齐单:“我知道金家有六个儿子,除了金小姐,还有几个女儿?”
“两个!”齐双没等齐单开口,急急地插言道,“其中一个十岁,一个两岁。两岁的那个没有见过。十岁的那个和金小姐长得很像,长大以后肯定也是个大美女。”
“这就对了。”孟姑姑笑道,“对金家的人来说,金小姐再好,也不过是三分之一。”
“真是太可怜了!”齐双情绪低落地道,“我从前很羡慕她的,家势好,长得美,还有个那样优秀出色的哥哥……”
齐单则骂着金海涛:“还是做官的,却一点也不爱护子女。还比不上那些农庄田头的种地的呢!”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啊!”孟姑姑叹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那个吕家也不是什么好人!”汤六打量着姜宪的神情,小声地道,“吕夫人的弟弟,还曾经逼死过自己的佃户。”
大家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这件事。
姜宪睁大了眼睛望着眼前的人,觉得自己好像走错了房间似的,
果然大家最喜欢的还是说八卦啊!
她不由道:“黄老安人过寿,还是散生。金小姐却从太原赶到了大同,还避开了邵二爷。如果我没有猜错,金小姐应该是来向黄老安人求援的。不然她刚才就应该主动过来和我们打招呼才是。”
她再怎么低调,行事做派摆在那儿,金媛出身官宦人家,看到这样的情景不可能不知道她在茶楼里歇脚。
而从礼法上来讲,也的确只有她的外祖母黄老安人才能出面和金家老夫人理论。
所以金媛才没有心情去应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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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算是这样,李谦也不愿意看到姜宪不高兴。
他看了看四周,发现他们所处的地方非常的僻静,不仅没有什么人,而且有人进出站在他这里都可以看见。他索性一把将姜宪抱在了怀里,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在她耳边低声道:“别生气了!你来找我,别人羡慕都来不及,怎么会泼了我的面子?至于金宵,他难道还有你的面子大不成?”
男子的气息夹杂着酒味暖哄哄地扑面而来,姜宪先是愣住,随后面红耳赤全身僵直,好不容易缓过来,脸上火辣辣地烧着,一把就推开了李谦,根本没有听到李谦都说了些什么。
“你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地干什么?”她低着头,不敢看李谦,怕看到他戏谑的表情——她怕自己会后悔选择嫁给她。
姜宪陡然间觉得非常的伤心。
是不是因为她一直追着他跑,所以他也没有把她看得多么贵重,才会这样随随便便就抱了她!
姜宪眼圈发红。
李谦心里“咯噔”一声,忙道:“你怎么了?”
被这么一说,姜宪顿时觉得自己有些矫情。她极力地忍着眼中的湿润,道了声:“没什么!”然后说了自己的来意:“……本来这件事我们都不应该插手,那个邵洋我也没有见过,说不定只是传言。可我觉得,金宵和金小姐既然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他们的生母又不在世了,他应该多关心点自己的胞妹才是。他是男子,可以出入外院,读书习武,入仕为官,家里待着不舒服,大可离得远远的。可金小姐却是女孩子,被困在内宅,不管是教养还是婚姻这种关系一生幸福的事却都由继母安排,想想就让人觉得不安稳。”
李谦一直安静地听着她说话,等她说完,他坐在了紧临着姜宪的石凳上,低下头,握了姜宪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道:“保宁,这件事暂且先放到一边,你跟我说说,你为什么伤心?”
他真诚的目光让姜宪刚刚褪热的脸又烧了起来。
“没什么!”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侧脸望着院子里那一排毛竹道,“我就是有时候会闹情绪……但很快就好了!”
李谦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回避着自己的目光,看着她强做轻快地向他解释,他心口就像被撕裂了似的,痛得无以复加。
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不是不伤心,是伤心的时候无人疼爱,所以学会自己给自己包扎伤口。
“保宁!”李谦轻叹,再次把她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头顶,温声道,“我们是未婚的夫妻,以后是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我在去京城之前,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生活了十三年,我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生活了十八年,这些日子你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你也不知道,就算是现在,你是喜欢吃甜的多一些还是喜欢吃咸的多一些,我也不知道。所以你有什么事觉得不舒服,你一定要跟我说出来,我才会知道,我才知道怎么去改。我有什么觉得不舒服的,也会告诉你。好不好?”
姜宪脸烧得厉害,挣扎着要从李谦的怀里跳下来,却被李谦死死地抱住,继续道:“那我们就从现在开始好不好?你告诉我刚才为什么伤心?”
这无赖,就知道占她便宜!
姜宪道:“你快放我下来,这个样子像什么?”声音像被烧干了的水,干涩的厉害。
“我每次看见你的时候就想像现在这样把你抱在怀里。”李谦低声笑道,声音带着几分前世青年时的低醇,落在姜宪的耳朵里,心都酥了,“想像树一样为你撑起一片天,想像伞一样为你遮风挡雨,想让你可以蜷缩在我的怀里,永远都不知道伤心难过是什么?保宁,我想护着你,让你永远都欢声笑语,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这混蛋!”姜宪又急又气,可听了李谦的话,眼泪却自有主张地涌了出来,“说这些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李谦有片刻的犹豫。
姜宪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可又不像是生气的样子……或者是,害羞了?!
李谦去看姜宪的脸。
姜宪不愿意给他看。
偏偏又没有地方躲,索性不管不顾死死搂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了他的颈边。
李谦眼角的余光可以看见姜宪红彤彤的耳朵。
是害羞了。
李谦不由咧了嘴笑,可说话时却不敢流露半分,怕真的惹怒了姜宪到时拒绝见他——她以前可是没少干这种事,而他在她不愿意见他的时候,还真找不到半点机会见到她。
“没事,没事!”他轻轻地抚着她的背,柔声道,“你刚才没有反对,我就当你答应了。我们可是说好了,有什么事都要跟对方说的。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看你一眼就能猜中你的心思,我觉得我也能做到,不过,你得给我一些时间,等我们住在一起了,我开始知道你的生活习惯,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的时候,我就能猜中你的心事了。可现在,你得说给我听才是。你告诉我,刚才为什么不高兴了?”
姜宪说不出口。
她从前就觉得李谦年纪不大,却比那些三朝元老还老谋深算,他坚持的事,最终都证明了他是对的。
现在这个样子,她就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
李谦就一直耐心地哄着她,直到她期期艾艾地道:“你一见面就抱我,是不是因为我,我,我是主动嫁给你的?”
原来是为这个!
“胡说!”李谦佯装不悦地轻声喝斥道,“连金宵都知道是我想办法把你掳回来的,你们家为了顾全你的名声,才不得已把你嫁给我的。要不然阿律哥怎么会见我一回就刁难我一回呢?你难道没有听别人说吗?说你现在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可惜了!”他说着,语气一转,得意洋洋地道,“不过,更多的是羡慕我,觉得我这样的都能当上镇国公府的女婿,简直是祖上冒青烟了,连我爹都这么说……”
“去你的!”姜宪破涕为笑,终于从李谦的怀里抬起头来,推了李谦一把,道,“你就知道哄我!”
李谦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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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为我喜欢哄你啊!”李谦笑着,拿了帕子给她擦眼角的泪,再次低声地道,“保宁,你以后别乱哭了,你一哭,我心里就发慌。你也别乱猜了,你看你,多好啊,大长公主的女儿,镇国公府的大小姐,享双亲王俸禄的郡主……别人一样都求不到,你却样样都占齐了,你还有什么觉得不好的?”
姜宪愣住。
是啊!
她还有什么觉得不好的?
她前世,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垂帘听政的太后,掌握着朝堂之上那些男子的生死。
可除了这些,她还是什么?
她还有什么?
姜宪突然间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在面对李谦时候的不安。
她除了这些加注于她身上的光环,还有什么是自己的?
李谦却不一样。
他出生草根,他的父亲把他顶到了大同游击将军的位置就再也没有力量去帮他了,他之后分疆裂土,封王拜侯,辖制西北,都是自己的本事,就算他曾经哄着自己开心,帮了他的忙,可那也是她愿意……
她有什么好?
能入了他的眼!
不知不觉中,她喃喃地把心底的困惑说了出来。
李谦想也没想地道:“你可爱啊!”
可爱吗?!
姜宪困惑地望着李谦。
前世赵翌曾骂过她恶毒,曹宣曾说过她狡猾,朝臣们曾评论她暴戾,外祖母曾夸过她乖巧,大伯父曾赞她过懂事,白愫曾心疼她寂寞……可没有一个人,说过她可爱!
她可爱吗?
“可爱!”李谦笑,眼底流露出些许的回忆,“你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视着我,高傲的不可一世,可我眼睛一转,你就和清蕙乡君说起悄悄话来,一面说,还一面偷偷地打量着我,等我正视去看你的时候,你又昂着头,目不斜视地看也不看我一眼了。我当时就想逗你再看我一眼……”
“你瞎说!我什么时候偷偷地看你了?”姜宪脸红得像朝霞。
她根本就没有偷看他……
可李谦那坚定的神色,又让她有些拿不准。
好吧!就算是她偷看他,也是因为她重生了,骤然间遇到了前世的仇家,怎么可能不看他一眼。
她低着头,耷拉着肩膀,像个被雨淋傻了的小猫咪。
李谦心痛得不得了,忙道:“我当时就觉得,怎么有这么可爱的小姑娘,还长得那么漂亮……”
又糊弄地哄她。
姜宪抬起头来,杏目圆瞪地道:“我什么时候漂亮了?你又信口开河!”
“为什么你总是不相信我呢?”李谦无奈地道,望着姜宪那张和他近在咫尺的面孔,目光仿佛化成了双无形的手,从她吹弹欲破的面颊到她秀丽高挺的鼻子、长长的睫毛一一抚过,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在她的耳边吟语,“保宁,我第一次在慈宁宫见到你的时候就在想,这小姑娘是谁呀?长得可真白!像个雪娃娃似的,这要是被太阳晒着了,不知道会不会化了?所以我有一次专程正午的时候去找你,你不过站在庑廊下被太阳光扫了那么一会儿,皮肤就变成了粉红色,像三月里的桃花。我当时好后悔……但最漂亮的是鼻子,挺秀、笔直,透着股子傲气,就是不说话地站在那里娴静的笑,也能感觉到你骨子里的傲慢。还有你的头发,又黑又直……”
姜宪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般跳了起来,落荒而逃。
她认输!
李谦要是厚起脸皮来,他敢称第二,就没有人敢称第一。
她应该早就有这样的觉悟才是,怎么还和他在一起胡说八道。
脸上的热气熏得姜宪视线模糊,她差一点撞在毛竹旁的大红漆柱子上。
李谦好喜欢姜宪这副害羞的样子。
慌慌张张地像个受惊的小奶猫。
可他却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来,更不敢去拉她。
他怕她恼羞成怒,从此在他面前板着个脸,再也不愿意和他说笑。
姜宪跑进了酒楼的庑廊,穿堂阴凉的风扑在她的脸上,她这才惊觉自己该办的事还没有办。她不由地回头,冲着李谦羞烦地喊了一声:“你记得跟金宵说!”
“我知道了!”李谦笑望着她,眼底闪闪发亮,仿佛漫天的星子倒映其中。
真的……温暖又俊朗……
姜宪的脸又烫起来。
她匆匆地进了自己的雅间。
白愫等人都坐在桌边等她,看见她像被太阳晒了似的满脸通红地跑了进来,不由关心地道:“见到李将军了吗?你这是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要不要紧?”说着,用手去触了触姜宪的面颊。
烫得厉害!
白愫有些着急,道:“你这是怎么了?我去叫个大夫给你瞧瞧吧?”
“不用,不用。”姜宪忙道,若真是请了个大夫来,可得把人笑死了,她把白愫按在了凳子上,道,“我没事,刚才跑过来的,有点急。”然后欲盖弥彰般的转移了话题,“我刚才见到李谦了,把事情的经过跟他说了说,让他去处理这件事去了。“
一副从此不再管的样子。
齐双忙道:“能行吗?”
很怀疑李谦的样子。
“怎么不行!”姜宪有些不悦道,“他做事最稳妥不过了。”
只要是答应了她的,就没有失言过。
就算他们关系最差的时候也一样。
当然,这是指他答应过她的,他不答应她的事,她就是想尽了办法他也不干……
这混蛋!
姜宪狠狠地戳了戳碗中的青菜。
这辈子非得让他什么都答应自己才行!
她莫名地想到刚才他抱着她时的情景。
温暖的气息,低沉的声音……还有他抱着自己时那不容错识的喜悦……都让她的心鼓鼓的,胀胀的,像什么东西在胸口发酵似的,让她心堵,却生出让她说不清道不明白的欢喜和安心来。
是因为她知道他喜欢她吗?
姜宪暗暗地想,不知怎地“扑哧”一声就笑出声来。
白愫和齐氏姐妹愕然地望着她。
姜宪忙正襟危坐地道:“没事!我想起一件事来……”
那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呢?
齐氏姐妹面面相觑。
白愫则皱了皱眉,道:“你吃几个素馒头吧!我刚才让刘冬月去厨房里守着他们做的。等回了府,再让灶上的给你做点好吃的。”
姜宪胡乱点头。
孟芳苓却抿了嘴笑。
刚才郡主和李将军见面,肯定发生了点什么事,不然郡主也不会一会儿苦丧着个脸,一会儿忍不住地发笑……就像,有了心上人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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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觉得金家离不开邵家,只能求着邵家过日子,我就当你不知道这件事,我出面去跟郡主说……
这话可真打脸啊!
尽管知道这是李谦的激将法,金宵却不得不中计。
谁愿意在朋友面前承认自己连支应门庭的能力都没有?甚至没有尝试就认输!连妹妹的幸福都要牺牲!
金宵跳了起来。
可他也只能跳起来。
他想不出什么法子能说服自己的父亲不和邵家联姻。
不然他早就高声反对把妹妹嫁给邵洋了。
思来想去,他只好向李谦低头,道:“你有什么办法?”
“三个办法。”李谦道,“你父亲不是要和邵家联姻吗?给你妹妹重新安排一门他满意的亲事,你娶个邵家女儿进门。第二个办法是和邵家分道扬镳,你们家想办法另辟财源。第三个办法,双管齐下,先用你的婚事把你妹妹换出来,然后徐徐图谋,再想办法另辟财源,和邵家分庭抗礼。”
金宵泄气般地瘫在了太师椅上:“你说得好听!这三个办法我不是没有想过。可用我的亲事换我妹妹的亲事,邵洋决不会答应,邵家的老祖宗又把邵洋宠若珍宝,他有今天,就是邵家的老祖宗给惯的。我当时就跟我爹提过,没能成。至于另辟财源,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能干什么?难道还让我守着个摊子卖烧饼不成?就算我想卖,那赚得钱也得够支撑金家的开销才成……”
李谦很鄙视地看金宵一眼,道:“你们这些世家子弟,也不知道是怎么长这么大的,一个个全都养废了似的,脑袋里都是浆糊,也就张脸能拿得出手了……”
“李谦!”金宵找剑要和李谦决斗。[棉花糖小说网Mianhuatang.&#,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你看我像个傻瓜吗?”李谦毫不留情地讽刺他,“我马上就要成亲了,和你决斗?除非我疯了。不对,我就是疯了,也不会干这种事的。这种事,只有你才想得出来。”
金宵被李谦气得没有了脾气,摊着手坐在那里:“你说怎么办吧?我听你的。”说完又觉得自己在李谦面前太势弱了,道,“反正这件事我不管,郡主也会管的。与其到时候让你们俩把我们家的事弄得乱七八糟不能收拾,我还不如和你们一道。好歹能在旁边看着你。”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也不知道我妹妹走了什么运,遇到了郡主……”
他这个做哥哥的还不如一个外人!
金宵悲从心起,低下了头。
李谦任由他伤心了片刻,这才道:“你爹当初让你进京求娶嘉南,是想在京中找个得力的后援吧?”
金宵听了脸色一红,悄悄地打量着李谦的神色。
李谦忍俊不禁,道:“现在嘉南已经是我妻子了,我难道还去吃这干醋不成?真要吃醋,我看我得掉到醋缸里爬不起来——以嘉南的身份地位,只有她不想嫁的,没有不想娶她的。赵啸、你、邓成禄,哪一个不是千里挑一的好儿郎。再说了,要不是你,我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地娶到嘉南,说起来,你还是我们的媒人。我们帮你妹妹,就当是谢媒礼了!”
一番话说得金宵心里酸酸的,又佩服不已。
想当初,他也并不是真心帮李谦。
不过是想气气赵啸而已。
说起来还是他对不起嘉南。
不管怎么说,他帮着李谦隐瞒她的行踪,让家中的长辈担心不已,就不对。
他自认为如果换成了自己,恐怕没有李谦这么豁达。
金宵突然间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和李谦交朋友了。
他笑着捶了李谦一拳,道:“谢谢你了!”
李谦一笑。
从前那些小心思,小纠葛也就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无影无踪了。
李谦道:“你代替你妹妹和邵家联姻,邵洋不同意,你父亲为了不让你祖母心中不快,会睁只眼闭只眼,反正他只是要和邵家联姻,至于是你娶还是你妹妹嫁,对他都无所谓。所以我们如果给你妹妹找门寻常的亲事,你爹肯定不会忤逆你祖母。可如果我们把你妹妹嫁到京城的高门大户里面去呢?”
金宵眼睛一亮,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道:“我怎么没有想到?”但很快,他的目光又黯淡下去,他苦笑道,“我自己的婚事都没有办法?怎么给我妹妹在京城找个高门大户……”
“这就得请郡主帮忙了。”李谦把这个恩惠甩给姜宪。
金宵朝着李谦竖了个大拇指:“还是你厉害。郡主还没有过门,你就敢指使她!”
“少在那里胡说八道。”李谦笑骂道,“这件事是郡主提起来的,不然我怎么会管到你妹妹头上去!”
金宵呵呵地笑,开始觉得李谦靠谱了:“你继续说?”
“我们先把这件事解决了。”李谦道,笑容渐敛,目光变得犀利起来,“至于另辟财源,有什么比往关外运送盐巴和茶叶还赚钱的买卖。”
金宵颔首,耐心地听李谦说话。
“邵家敢十抽四。一是因为他们是榆林总兵府,代表官府,二来是因为他们兵强马壮,没有人能从他们手里讨便宜。”李谦冷冷地道,“如果有人不怕他们官家的身份,又有能力和他们对抗呢?”
“什么意思?!”金宵心中“咯噔”一下,身子朝李谦俯倾过去。
李谦看着金宵,乌黑的眼眸深幽暗沉,俊朗的面容流露出冷峻酷厉的杀意,刚才还说笑嬉闹的青年好像陡然间就变成了个狰狞的修罗。
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李谦已淡淡地道:“我准备悄悄组建一支商队,从榆林关进出,把关内的盐巴和茶叶运到关外去,把关外的马匹和绿松石运到关内来。一来可以弄些银子来花花,二来可以趁机练练兵,免得山西总兵府的那些人除了吃就是喝,想捉个贼都没有可用之人。你觉得如何?”
金宵懂了。
李谦这是要虎口夺食,和邵家硬碰硬!
你行吗?
他下意识地就想问一句,可他看到李谦冷酷的面容,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深深地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然后干净利落地应了声:“干了!”
这样的机会不常有,这样的人也不会常遇到。
而机遇通常是和危险相伴相生的。
他没能成为嘉南郡主的夫婿,难道他还没有胆量和李谦干一票吗?
“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金宵强调道,“我该干些什么,你直说就是!”
李谦眼底闪过一丝浅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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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破不立。
一个朝代的时间长了,就会让阶级固有化,草根就很难再出头,只有打破常规,才可能建立新秩序。
李谦和金宵在书房关了一整天,就是午膳,也是冰河端到书房里去的。
等到他们两人从书房里出来,已是掌灯时分,金宵兴奋的连晚膳都没有吃,就出去了。李谦比他好一点,草草地扒了两碗饭,把谢元希叫进了书房,继续关起门来和谢元希说话,直到天色微微泛白,谢元希才满脸亢奋地从书房里出来。
李谦梳洗了一番,草草地用了早膳,考虑到大同的风沙很严重,免得把身上弄上了尘土,李谦坐了马车往大同总兵府去。
路上,听到叫卖玉兰花。
他想了想,吩咐车夫停下来,买了一把玉兰花,然后拍开了一家银楼的大门,买了个鹅蛋大小,挂在腰间的鎏银缠枝花镂空玲珑球,把玉兰花装了进去,这才去见姜宪。
姜宪和姜律正陪着房夫人用早膳。
听到小丫鬟的通禀,三个人都神色茫然。
“这么早,他来干什么?”房夫人困惑地道,忙吩咐姜律去迎客。
已经下了聘,姜宪和李谦的婚事铁板钉钉,姜律为了姜宪好,对李谦也客气起来。
一直对他横眉竖目的大舅兄突然变得和风细雨,李谦心中颇为忐忑,态度谦逊又恭敬地向姜律道明来意:“前两天郡主带信问我金家的事,我帮着郡主打听清楚了,过来给郡主回个话。”
姜律闻到李谦身上散发着玉兰花的香气。
是焚了香?还是从女人那里沾染上的?
他几不可见地撇了撇嘴,道:“既然嘉南让人带信给你,你也让人带信给嘉南不就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既然亲自跑一趟,就把身上收拾利落啊!
姜律板着脸领了李谦往正房去。
李谦望着刚刚还晴空万里眨眼的功夫就阴云密布的大舅兄,有些哭笑不得。
这两兄妹……脾气可真相似!
都是碰也碰不得,摸也摸不得的。
他暗暗叹气。
谁让他喜欢上了姜宪呢,大舅兄的气当然也得受着了!
正房里,房夫人已重新更衣梳妆,坐在了厅堂的罗汉床上。
看见李谦,她就笑盈盈地站了起来,道着:“姑爷用过早膳没有?今天早上灶上做了荠菜馄饨,新鲜得很,我让小丫鬟给姑爷也盛一碗吧!”
“多谢您!”李谦上前给房夫人行了礼,婉言拒绝了房夫人的好意,“刚刚吃饱了过来的。等会还要去几位世叔家送请帖,我就不在您这里用早膳了。”之后把来意又向房夫人说了一遍,然后歉意地道,“我是不是来得早了?您用过早膳没有。要是还没有用早膳,您就别管我了。郡主叮嘱了我来给她回话的,我回了郡主的话就走。”
房夫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按礼说,没有成亲的未婚夫妻成亲前是不能见面的。可她看到李谦这边精神抖擞地忙着婚礼,还要抽出时间来给姜宪办事,姜宪倒好,听说李谦来了,哼哼了两声继续趴在桌子旁边用早膳,也不管李谦吃了没有,有没有人招待……
她这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来。
李家娶了这样的儿媳妇,现在肯定兴高采烈,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
房夫人朝着余嬷嬷使了个眼色,转过脸来笑道:“那我就不和姑爷客气了,还请姑爷到花厅里奉茶,我这就去请郡主。”
李谦恭恭敬敬地道了谢,随着小丫鬟去了花厅。
房夫人回头看见姜律板着个脸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像没有看见李谦似的。。
“你又怎么了?”房夫人头痛不已,抚额道,“刚才不是好好的吗?你又闹什么脾气?”
怎么她们家的孩子一个个都这样啊!
她突然无比怀念乖巧听话的姜含和姜纵。
房夫人问姜律:“阿含和阿纵什么时候到大同?”
姜律面无表情地道:“爹说还有几件珍玩给保宁做陪嫁,他们会跟着送陪嫁的队伍一起过来。婚礼之前肯定会到。”
还是没有说明到底哪天到。
说了等于没说。
房夫人怒道:“你还用不用早膳?不用早膳就回自己屋里呆着去,继续用早膳就快点去用早膳。”
姜律默默地跟着房夫人进了宴息室。
余嬷嬷刚把姜宪从桌上拉下来,正在给她擦嘴擦手。
房夫人觉得眼睛痛。
姜宪却是不好意思。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像个孩子似的非要李谦哄着心里就舒服了……她有点羞于见到李谦。
可李谦已经来了,就坐在花厅,她总不能把人晾在那里。
磨磨蹭蹭了一会,姜宪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鼓起勇气去见了李谦。
李谦示意姜宪把身边服侍的都遣了下去,这才把事情的经过跟她说了一遍。
姜宪听了惊愕地张大了嘴。
她知道李谦骨子里桀骜不驯,可她没有想到他这么野,现在还只是个仰仗父亲的游击将军,就敢和做了三十几年榆林总兵府总兵的邵瑞开撕。
“会不会太早了点?”姜宪也顾不得羞赧了,急急地道,“你还没有在山西站稳脚跟就和邵瑞打擂台,万一事情暴露了给他服个软是小,怕就怕你会落下个飞扬跋扈、不尊前辈的名声,你以后想在军中行事会变得很困难。”
就凭李谦是姜家的女婿,事情败露了邵瑞也不敢要他的性命。
李谦笑着凑到了她面前,低声道:“担心我?”
这不是废话吗?!
姜宪看他故态复萌,起身就走。
李谦忙拉了她:“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这不是想让你开心开心吗?你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这次护送聘礼过来,我遇到了很多的事,跟着我办事的人经过了这次的事,不能独当一面的也都能和人动手了,我这才想到用邵家做磨刀石的。如果我能强行让邵家为我所用,天下间还有哪里能拦得住我?!”
他说着,眉宇微扬,无意间流露出睥睨天下的锋利。
姜宪语凝。
李谦就嘻笑着喊了声“保宁”,道:“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姜宪不解。
李谦从怀里拿出了那个装着玉兰花的鎏银缠枝花镂空玲珑球。
清丽的香气顿时弥漫在花厅里。
“早上出门的时候遇到有人卖玉兰花,就去旁边的银楼配了这个玲珑球,也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他望着姜宪,低声道,眼底有着不容错识的温柔缱绻,“不过这玉兰花还挺好闻的,我有一次在你身上闻到这味道了,猜你可能喜欢这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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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宵的表情有些晦涩不明。
什么时候他的弟弟和妹妹的关系这么亲密了。
他一心一意忙着在父亲面前露脸的时候,他的弟弟和妹妹都在干些什么?曾经遇到过什么事?是否伤心流泪?是否欣喜欢呼?他全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是家中的长子长孙,他要光耀门楣,他要为他早逝的娘挣个诰命回来。却从来不曾朝身后望一眼,看看他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在干些什么?
金宵沉默地望着金城。
毕竟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十六岁的金城和他越长越像,只是眉宇间温柔文雅,比起他来更显宽厚亲和。
“大哥!”金城恭恭敬敬地上前给金宵行礼,道,“我听说妹妹过来了,有些不放心,所以也跟过来看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大哥……”
金宵望着黄家那些慢吞吞从院子里经过的仆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有什么话屋里说吧!”他说着,转身进了屋。
金城和金媛狐惑地对视了一眼,跟着金宵进了厅堂。
兄妹分主次坐下。
金宵问金城:“家里那套刀法你学得怎么样了?”
金城面露赧色,道:“没有三弟和四弟学得好。”
金宵道:“我这里有个差事,你若是刀法还可以,就跟着去学学别人是怎么行事的。你若是刀法不行,我就帮你请个师爷教你算账,你去帮着管账好了。”
金城和金媛神色大变。
没有分家的子嗣,原则是不允许置办私房的。
金宵这话里话外的,分明是准备置办私房,让金城去帮着打点。
可问题是,金宵这个人最守规矩不过,怎么会突然想到置办私产?
金宵见自己两个弟妹的样子,不由苦涩地笑了笑。然后把弟妹带去了旁边宴息室,亲自去关了宴息室的窗棂,悄声道:“这里也没有别人,我就实话跟你们说了,我们不能再这样指望着父亲给我们出头了,我们要什么,只能想办法自己去拿下。这次我去京城,探了条路子,虽然凶险,可若是做得好,以后阿城的婚事就不必非得听父亲的了。这件事在金家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你们切不可说出去。”又强调,“不管是谁,都不能说出去,知道了吗?”
金城连连点头,兴奋地道:“大哥,我听你的。”随后又腼腆地笑道,“吕夫人常去考校三弟和四弟的功课,我,我不敢冒尖……阿媛也是……如果和外面的人比起来,我们都不比别人差!”
金宵听得眼泪都快要落下来了,他“嗯”了一声,对金媛道:“我刚才还没有说话你就发起脾气来。这次帮你的是嘉南郡主,你也见过。她求的是镇国公的房夫人。房夫人在京都素有贤名,行事很是稳妥,姜家那些下属的女眷有事,都喜欢请房夫人帮忙。我也见过房夫人两次,一看就是良善之辈。她们不会害你的。阿媛,我没有能力让父亲改变主意。可这样的机会并不常有,你到底是听父亲的,还是求房夫人给你做主,你自己要想清楚了!”
金媛并不傻,她困惑地道:“我和嘉南郡主素未平生,她为什么会帮我?”
她甚至为了避开嘉南郡主,明知道郡南郡主在逸仙楼喝茶,都没有去请安。
狠狠地削了嘉南郡主的面子。
金宵隐隐知道李谦的打算。
可有的时候,你能被人利用,说明你还有价值。如果你连被别人利用的价值都没有了,那你这个人就彻底没用了。
可他并不想把自己的弟弟妹妹卷进去,他道:“我曾经帮过嘉南郡主的仪宾李谦李将军一个大帮,这件事是李将军求的嘉南郡主。嘉南郡主很喜欢李将军,所以才会出手相助。”
金媛听着低下了头,半晌都没有说话。
金宵讶然,道:“你不愿意吗?”
金媛没有做声。
金城欲言又止。
金宵道:“阿城,你说!”
金城看了金媛一眼,见她没有动静,这才道:“大哥,妹妹不想嫁给行伍之家出身的人……那房夫人认识的,恐怕也多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未必能给妹妹找门如意的亲事。”
“不愿意嫁入行伍之家?”金宵愕然,“为什么?你难道想嫁到读书人家去?你是不是有看中的人了?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有什么不好的,门当户对,嫁过去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全都知道。而那些读书人家规矩大不说,他们素来瞧不起我们,就算你勉强嫁了进去,婆媳妯娌之间,你能适应吗……”
“我没有看中的人!”金媛陡然抬起头来,打断了金宵的话,“大哥,我只是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她真诚地道,“你看娘,你看我们身边的那些小媳妇大嫂子,哪一个不是嫁过来就不停地生,还要生儿子,然后丈夫出征,妇孺在家里守着,主持中馈的妇人里里外外全是一个人,好一点的,能守到丈夫解甲归田,服侍一生伤痛的丈夫。运气差一点的,年纪轻轻就守寡。好不容易把儿子养大了,却要送去站场。又是漫长的等候和无尽的担忧……大哥,我不要荣华富贵,也不要锦衣玉食,我就想我的儿子不用去征战,我不用一个人守在家里……”
金宵嘴角翕翕,不知道说什么好。
金城忙道:“大哥,你也住在黄家吗?你住在哪里?我就和你挤一挤好了。让他们不用再给我安排客房了。”
黄家也不大,所谓的客房,也就是倒座不用的几间厢房,阴暗潮湿,如果不是看在大家是亲戚,他们来了不住在黄家怕别人说闲话,他宁愿住客栈。
金宵犹豫片刻,道:“我住在李将军那里。你也跟着我一起去那边住好了。让黄家的人别收拾了。还有阿媛,李将军那边没有女眷,我先去问问,如果合适,你也跟着我们一起走。舅舅和舅母若是问起来,你们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们来找我。”
他是长子长孙,从前在他祖父跟前养着,后来他祖父去世,他就跟着金海涛,黄家敢怠慢金城和金媛,却不敢怠慢他。
金城应“好”,推门正要出去吩咐一声,一个亭亭玉立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的门前。
“大表哥,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也好让我爹给您洗尘接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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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人听着那声音脸上都闪过一丝嫌弃之色。
金城更是道:“阿媛,这个尤小姐怎么会在这里?”
金媛看了一眼金宵,声音平板地道:“她想嫁给大哥。如今大哥在这里,她肯定是要来晃几下的,不然大哥可能都不记得她长成什么样子了!”
金城有些同情地望着金宵。
金宵恶心得够呛。
他自幼长得漂亮,围在他身边各式各样的女孩子都因为这个喜欢他,甚至常常会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互相陷害,以至于他长大之后,非常讨厌那些对他主动的女孩子。
原本还想把金媛留在黄家的,尤慧娘的出现让他立刻改变了主意。
“走!”金宵冷着脸对金媛道,“我们去李家暂住!”
再有两天就是他们外祖母的生辰了,到时候他父亲会派人送寿礼过来的。金媛和送寿礼的人一起回太原好了,反正留在这里也没有用,黄老安人心里只有儿子,只要对儿子有利的事,她怎样都甘心,如果对儿子没利的事,她是怎么也不会做的。万一要是在这里遇到了邵洋,金媛被他纠缠上了,就更麻烦了。
经过这件事,金媛已对自己的外祖母、舅舅、舅母彻底地死心了。
她一刻钟也不愿意在这里呆下去。
金宵的话音刚落,她就喊了服侍的丫鬟媳妇子进来给她收拾箱笼。
尤小姐见了,不免要白着张脸可怜兮兮地问金媛:“你这是怎么了?是我哪里没有注意得罪了你吗?”
金媛最看不得她这个样子。
尤慧娘小的时候还不懂事,看见比她漂亮的金媛不得黄家的人喜欢,就拼命地踩。等她见到金宵,想嫁给金宵的时候,知道金媛的重要性,又开始拼命地巴结金媛,讨好金宵。
“我哥来接我!”金媛冷冷地道,“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你们能不能不走啊!”尤小姐去拉金媛的手,“住在这里不好吗?要不,我去跟我姑母说一声,她最听我的话了……”
“不用了!”金媛道,“我和我大哥住在一起,舅舅、舅母难道还不放心吗?”
金氏兄妹没有理会黄家假惺惺的挽留,很快离开,住进了李谦家里。
李谦从大同总兵府回来才知道金氏兄妹住了进来。
金宵有着世家子弟的骄傲,这种不打招呼就住进来的情况,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实在是没有地方安置他的弟妹了。
李谦不由叹了一口气,吩咐李泰:“好好地招待金家兄弟。”
李泰笑道:“您不吩咐我也知道。金小姐安排在了金将军后面的客房,金家二爷则和金将军安排在了一起,调去服侍金小姐的丫鬟都是经过了余嬷嬷指点的,肯定不会让您丢脸的。”
李谦笑着点了点头,夸奖了李泰几句。
李泰笑得见牙不见眼,身子骨仿佛都轻了几分。
李谦沉默了片刻。
他这是跟房夫人学的。
房夫人那样尊贵的一个人,身边服侍的做得好了,也会赞扬几句,赏朵花戴或是赏个小玩意什么的,所以那些仆妇们才会整天都高高兴兴的,显得很有朝气的样子吧?
李谦想了想,设宴给金城接风洗尘。
金城吓了一大跳。
虽说行伍之家不讲嫡庶,可嫡庶之间还是有差别的。他作为庶子,走出去的时候别人也许会恭恭敬敬地称他一声“金二爷”,可到了正式的场所,特别是和金宵在一起的时候,没有谁会把他放在眼里。
金宵的朋友中,李谦是第一个为他设宴的人。
金城很激动。
他对金媛道:“也许我们可以试着相信李谦。”
金媛缓缓地点了点头。
之后金宵把金城介绍给李谦。
李谦知道金城的生母是金宵生母的贴身婢女,这样的身份,是天然的同盟。
三个人关在书房里说了半天的话,出来的时候金城很兴奋。
而在李谦得知了金媛对自己婚事的看法之后,绕过了姜宪,去见了房夫人。
“把金媛许配给邓成禄?!”房夫人大吃一惊之后若有所思地笑望着李谦道,“恐怕有点不适合吧?”
安陆侯虽说早已经远离朝政,可家中资产丰厚,人口简单,夫妻和美,邓成禄又人品出众,甚至有资格入选姜宪夫婿,在京城众多有女儿的贵妇人眼里,他已是难得的佳婿。等到姜宪出了嫁,给邓成禄说亲的人肯定会踏平安陆侯府的门槛。
李谦笑道:“您是觉得金家是外放的武官,和安陆侯家门第有差距吗?可嫁女儿不都是高嫁吗?何况金家小姐是山西第一美人,金家又是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吏,配邓成禄应该不算委屈他吧?”
“我倒不是说门第家势不对。”房夫人笑道,“我是觉得安陆侯夫妻为人清高,对子女十分的疼爱。未必愿意让儿子娶个他不喜欢的人。”
“这就要靠大伯母您出马了。”李谦奉承着房夫人,“您也是做父母的,也是最最疼爱儿女的,不然大舅兄也不会这个时候还没有成亲了。我相信您出面,这件事肯定能成!”
房夫人哈哈地笑,没有说愿意出面,却也没有拒绝,而是转了话题,问起李谦太原那边的准备来。
“都准备的差不多了。”李谦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今天来的突然,总要给房夫人一个转圜的余地,“家父亲自去了一趟双塔寺,请寺里的师傅帮着求了支签,又去了上清寺算了个卦,自发嫁之日起,李家会连摆九天的流水席,账房已经开始登记随礼,搭酒棚的、负责酒筵茶水干果的都安排好了。”
房夫人很是满意。
两人说了半天的话,李谦这才告辞。
不过,他走之前请房夫人身边的余嬷嬷给姜宪带了一匣子杏子蜜饯,并请余嬷嬷给姜宪带话,说这是用大同的杏子,按照京城的制法做的,若是姜宪觉得好吃,他再让人送一些过来。
余嬷嬷见李谦对姜宪如此的上心,高兴的都要合不拢嘴了,连声说着“姑爷您放心,一定把您的话带到了”,一直把李谦送到了大门口才折回去跟房夫人八卦这件事。
谁知道房夫人却含笑地瞥了余嬷嬷一眼,道:“我们家姑爷的心眼多着了,你小心着了他的道。”
余嬷嬷哑然,不知所措。
房夫人“扑哧”一声笑,让余嬷嬷去把姜律叫来,说有事吩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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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抱着水晶碗吃了几个芦橘,看着李谦还在给她剥,脸上一红,把水晶碗推给了李谦,道:“你也吃!我帮你剥!”
李谦求之不得。
把装着芦橘的果盘推到了姜宪的面前。
姜宪哪里给人剥过水果?弄得满手都是芦橘汁。
李谦也不嫌弃,就当是给她捏着玩。
姜宪看着被自己弄得伤痕累累的芦橘,直皱眉。
李谦笑道:“没事,又不是不能吃!”直接叉了一个放到嘴里,结果汁水却滴到了他宝蓝色的素面道袍上,留下印迹,颇有些狼狈。
姜宪抿了嘴笑,心情莫名地就好了起来。
李谦刮了刮姜宪的鼻子,去了内室换衣服。
姜宪被他亲昵的举动弄得面红耳赤,喊了香儿去帮她打水洗手。
等李谦出来,一盘子芦橘全都剥完了,整整齐齐地摆在水晶碗里,品相十分的完整。
一看就不是姜宪的手笔。
偏偏李谦佯装不知道的逗着姜宪:“不错,不错。越剥越好了。我以后可有口福了。”
姜宪咯咯地笑,心情更好了。
李谦坐到了她的身边,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
姜宪红着脸往里挪了挪,李谦倒没有再靠近,而是懒洋洋地靠在了大迎枕上。
这样随意亲密的样子,两世为人,姜宪也没有经历过。
她只好低头去吃芦橘。
李谦就给她端着水晶碗,温声和她说着话:“我知道你希望她们都过得好。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的不好,说不定对别人来说正正好。”
是吗?
姜宪有些迷茫。
李谦起身,笑着又摸了摸她的头,低声在她耳边道:“不知道多少人想做皇后,哪怕是皇上和乳母通/奸,哪怕是皇上寡恩薄情……只有你才这么傻,跟了我……”那声音,轻柔又温柔,透着热气落在她的耳尖上,拨动着她的心弦。
姜宪大赧,去推李谦:“你才是傻子呢!”
她可不稀罕做什么皇后和太后。
李谦不动如山,在她的鬓角轻轻地落下一个吻,然后很快坐了回去。
那唇软软的,却又像火星子落在了她的皮肤上,烫得她打了个哆嗦。
“李宗权!”姜宪柳眉倒竖。
李谦却笑眯眯地高声应了句“诺”,把个姜宪气得说不出话来,却没有发现李谦的耳朵红彤彤的……
两人闹了一会儿,姜宪根本就没有心思再去想邓家小姐的事,眼看着天色渐暗,姜宪决定打道回府。
李谦不敢多留,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会做出让姜宪更羞愤的事来。
他送姜宪到了大门口,看着七姑扶着她上了马车,走过去叮嘱她道:“现在我们知道的有点晚了,你要是觉得安陆侯大小姐的那门亲事真的不太好,我们到时候多关注些。万一他们夫妻之间生罅,我们再出面相帮也不迟。你这个时候跑去跟他们说什么,他们不仅不会相信,说不定还会觉得你别有用心。”
姜宪点头,她的确不再为这件事伤感了。
人的命运是件很奇怪的东西。她重生回来的时候,只想着怎样和赵翌撇清关系,可没有想到老天爷却把李谦送到了她的身边,她有一天也能和李谦以夫妻的名义而不是君臣的名义站在一起。
也许,邓小姐不像白愫那样立场分明,和蔡家的利益没有了矛盾,蔡家更喜欢这样的媳妇,在她和蔡霖有矛盾的时候,自有长辈们出面压制蔡霖,他们反而过得不错。
李谦让人带了好几筐芦橘,这才目送姜宪的马车离开。
只是还没有等他转身,金宵就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满脸促狭地望着李谦,道:“快点交待,你今天下午和嘉南郡主在屋里都干了些什么?我可看见了,你们屋里服侍的都远远地站在院子里面!”
李谦皱了皱眉,神色显得有些肃然,诘问道:“我和你说事的时候,丫鬟小厮都在旁边服侍吗?”
金宵一愣。
李谦左右看了一眼,道:“我们书房里说话去。”
金宵知道昨天晚上姜镇元到了大同,他正寻思着要不要去拜访,谁知道姜宪就过来了。李谦的样子让他觉得姜宪赶过来找李谦是与姜镇元的到来有关的。他不由地严肃起来,跟着李谦去了书房。
李谦把朝中的闹剧告诉了金宵。
金宵差点跳起来,睁大了眼睛望着李谦:“不会吧?皇上怎么说也是一国之君,他行事不会这么轻率吧?难道内阁和司礼监,嗯,司礼监不算,他们向来是听皇上的,难道内阁的那些饱读诗书的肱骨之臣们就没有劝劝皇上,还有太后,她老人家不是到万寿山静养了吗?皇上为什么要任由她这么乱来……”
李谦此时才算是彻底地明白了姜家为何要保住曹太后的性命,为什么要把方氏和赵玺送到曹太后手中了。
有她在前面挡着,皇上就没有空来收拾姜家。
他端起手边的茶盅抬了抬手,示意金宵也喝茶,然后道:“因为‘孝’字!只要太后还活着一天,皇上就得敬着一天。当然,如果太后殡天了,那又另当别论!”
“不,不会吧!”金宵想到某种可能,打了个寒颤。
李谦笑道:“皇上也是人!一样会犯错!”
金宵觉得李谦肯定是猜中了他心中所想才这么说的。
他又打了个寒颤。
李谦正色道:“这件事也不是我们能揣测的,就算我们揣测出个什么结果来也没有我们的事。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你觉得邓成禄这个人怎么样?”
金宵想到了一个可能。
他的声音顿时绷得紧紧的,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李谦觉得金家肯定会很满意这门亲事,可邓家是不是会答应有点拿不准,但房夫人没有矢口否决,应该是有点把握,他这才跟金宵说这件事,“但我觉得应该不错。在功勋世家里,他是少有的读书人。”
金宵觉得可能性不大:“我和他接触过,人品德行那是没得说的。可他曾经被太皇太后看中过,想嫁给他的人肯定很多。”
金媛未必轮得上。
“等房夫人回京之后再说吧!”李谦笑道,“再说也只是个打算。”然后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拜访一下镇国公?”
“当然一起去。”金宵忙道,叫上了金城和金媛,几个人坐着马车去了总兵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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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镇元知道姜宪去了李谦那里,所以对姜宪前脚刚刚回来,后脚李谦就过来拜访他,他并没有责怪李谦的怠慢,而是很尊重地在外院的书房里见了李谦和与他一道同来的金宵、金城,而且在看见金城的时候还打趣金城:“我可真羡慕金大人,儿子一个比一个的英俊。可我没有女儿,不然肯定要招个金家的儿子做女婿。”
几句话把金城激动的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就是金宵,也觉得友善的姜镇元非常有长者的气度和风范,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姜律亲自给他们上了茶,几个人连忙起身,口称“不敢”,谦让了一番,这才重新坐下来。
金媛则去了房夫人那里。
看到乌发如云,明丽照人的金媛,房夫人颇为惊艳,没有想到山西也有这样的美人,顿时有点理解姜宪的做法了。
任谁看见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被逼着嫁给邵洋那样的浪荡子恐怕都会心生不忍。
房夫人问了金媛几句话,都是些寻常应酬的话,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
金媛摸不清房夫人的心思,应对的十分小心。
房夫人无意为难小姑娘,让余嬷嬷带着她先去给齐夫人问安,然后再去姜宪那里:“……都是小姑娘,既能说到一块儿去,也能玩到一块儿去。等到用膳的时候,我再让人去叫你们。”
金媛恭敬应是,去给齐夫人请安。
齐单齐双姐妹也在,彼此见了礼,知道等会金媛会去拜见姜宪,两人也嚷着要去:“也不知道郡主都在忙些什么?我们有两天没见到郡主了。”
齐夫人呵呵地笑,道:“那你们小姑娘一块儿玩去,我去厨房看看。”
姜镇元在大同总兵府歇脚,知道的人不多,就这些知道的,没有一个不来给姜镇元问安的。齐夫人早有心里准备,这几天她就坐镇厨房了。
齐单和齐双知道自己就算是去厨房也帮不上母亲什么忙,还不如好好地陪陪姜宪,让她母亲不至于一心挂两头。
两人笑吟吟地随着金媛去了姜宪处。
姜宪正和几个小丫鬟在院子里采凤仙花,看见她们过来,笑着接过香儿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手,道:“你们来得可正巧。我正准备摘些凤仙花捣了汁用来染指甲,等会你们一个人拿一些回去。”
齐氏姐妹很是怀疑姜宪的动手能力。
姜宪却对此信心百倍。
宫中寂寞,这是宫女常做的事之一,甚至还会比谁的凤仙花汁留得时间最长,谁的凤仙花汁颜色最好看。
她没有亲自动手做过,可她见得多啊!
而且还有孟芳苓帮忙,这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姜宪抿了嘴笑,也不和齐氏姐妹争辩,领着她们进了厅堂。
姜镇元正在问李谦送聘礼的事:“……得饶人处且饶人。婚事毕竟是喜事,杀戮太过就有失天和了。”
李谦恭谨地应“是”,心里却知道,姜镇元到底和他不一样。
姜镇元是世家子弟出身,他出生的时候姜家已经富贵了好几代人,仕途上又有前辈保驾护航,不像他们李家,是从泥泞中挣扎出来的,不做土匪,当时就没有活路。他只能杀一儆百。可这些话也不必和姜镇元去说,他可能理解,但不会感同身受,心里还是会觉得他太过霸道。
他应下就好。
这样的事也不是常有。
姜镇元见李谦态度恭谦,很是欣慰,道:“那些押送聘礼的都是些什么人?”
李谦笑道:“是家里的护卫。”
姜镇元笑道:“领头的是谁?平时都是由谁在操练?”
据他得到的消息,那批押送聘礼的人不仅武艺高强,而且令行即止,进退有度,既能使得军中常用的斩马刀,而且还能骑射,这样的人只有一个都能在军中出人头地,而李家一口气找了三十个人。如果说这些人是山西总兵府的人,打死他他也不相信。可如果是从绿林中临时凑起来的,短时间就能让这些人听从号令,这样的领兵手段,他还从来没有见过。
他怀疑这是李家养的私兵。
但私兵养到这种程度,也颇让人忌惮。
可做为姜家女婿却让人很是欣喜。
因此他做了些手脚致。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只是知道李家的护卫凶残嗜杀,却不知道他们能暂时结阵,如冲锋陷阵般的配合杀敌,这才能把那些胆敢打李家聘礼主意的人全都绞杀,就算有一两个漏网之鱼,也能及时追杀除患,没有留下一个活口,他的手脚才能没让人怀疑。
李谦想了想,道:“是我的护卫卫属在领头,平时是我在操练。”
也就是说,的确是李家的私兵。
见李谦没有隐瞒,姜镇元微微点头。
金宵和金城却难掩心中的惊骇,骤然变色。
具体的情况他们不知道,但李家把打他们主意的人全都杀了他们却是知道的。之前他们以为李家是花银子请了江湖上的人,所以手段才会这样的酷烈。
没想到却是李家的护卫。
那李家……也太凶残了一些。
而他们,却准备和李谦一起做生意,而且做的还是黑吃黑的无本买卖。
两人不由悄悄地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迟疑和兴奋。
迟疑的是李谦并不像他的外貌那样好相处,兴奋的是有这样的一个伙伴,做起事来比较容易成功。
那边姜镇元还在说话:“这次接嫁,你们有什么安排?”
李谦道:“我已经派人把接亲的路走了一段。郡主身子骨弱,从这里到太原,共有四天。路上除了原来护送聘礼的护卫之外,还会抽调一些太原总兵府卫所的兵力,路上的护卫没有问题。郡主到太原之后,会在桃源歇一晚,第二天酉初迎亲,戌初进门,所有我们十九那天就要会来接亲……”
这些都是原先请钦天监看过,姜镇元也首肯了的。他微微点头,道:“你能想到请金大人帮忙,很好。”俗说话,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金海涛、邵瑞等人就是地头蛇,李谦这么快就和邵家金家走到了一起,是很明智的选择,只因金宵和金城在场,这些话他说得很委婉。他说李谦的时候还看了眼姜律,“你们和金家贤侄的年纪都差不多,又爱好相当,应该多多走动才是。”
四个青年人齐齐应诺。
有小厮进来,说承恩公曹宣、安陆侯世子邓成禄、亲恩伯世子王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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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来了,就少不得喝酒应酬。
邓成禄点头应允,大家定了明天早上巳初一起过去。
姜镇元自然是乐见其成,笑道:“明天我和齐大人要去校场看看,就不陪着你们这些小辈疯了,你们自己去吧,我就不参加了!”
没有了姜镇元,大家更自在。
众人齐齐应是,言不由衷地说了几句客气话,引来姜镇元的一阵嬉笑怒骂,然后看着时辰不早了,纷纷起身告辞。
那边内宅的酒宴也散了,白愫和齐氏姐妹代了姜家送客。
金媛临上马车的时候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大门巍峨的总兵府一眼。
前院的男人们要喝酒,她们的酒席散时那边才吃了一半。她们就移去了花厅喝茶。房夫人从头到尾盯着姜宪,就是连着吃了几口面条都忙示意丫鬟们给她布几口素菜,如同捧在手心里的眼睛珠子,容不得半点马虎,眼看着前面的酒席要散了,那七姑还进来悄悄跟姜宪道:“大爷说他这就回府了,明天会在府里给承恩公等人接风,问您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或是想喝的,大爷明天让灶上的婆子给您做。我们家老爷从京城里请了三个厨子回来,一个是做京菜的,一个是做淮菜的,还有一个是京城小点心。您想吃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等到郡主出阁的时候,这三个厨子会随着您去太原。”
七姑说话的声音虽然低,可她当时和姜宪隔着个茶几坐着,还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以为姜宪会点点头让七姑退下,谁知道姜宪却低声笑着和七姑道:“我最不爱吃京城里的点心了,特别是御膳坊做的,不是太甜就是太绵。我喜欢吃江南的小吃。你让他给我找个江南的厨子。”
姜宪说话之前抿着嘴笑了笑,眼底流露出几分狡黠。
分明是调侃李谦。
七姑显然也看得出来,慈目地笑着称“好”,和姜宪凑着兴儿一起打趣李谦:“您看是要请柳翠阁那样的还是请雪涛斋那样的?”
江南的雪涛斋是做糖起家的,渐渐做大之后,开始开点心铺子。他们家的点心花样最多,什么异异怪怪的口味都有。柳翠阁却是江南的老字号,做传统的苏浙点心,在苏浙一带的京官里面声誉很高,谁家有个婚嫁如果不是在他们家定的点心,会显得不够档次。
姜宪摸着下颌笑,道:“当然是柳翠阁的口味!大家不是都说好吗?”
七姑笑着退了下去。
房夫人任姜宪捉弄着李谦,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和齐夫人说着话。
像姜宪这样的女孩子,恐怕从来都没有尝过伤心难过、诚惶诚恐的日子吧?
金媛在心里叹了口气,随着自己的两位兄长去了李府。
下马车的时候,她看见七姑正和李谦在大门口说着话。
她很是意外,问身边的丫鬟红袖:“他们在说什么?”
红袖是金宵亲自调\教出来放在金媛身边的,闻言会意,佯装不经意地从李谦身边走过,就听见李谦吩咐七姑:“她可能是真的不喜欢御膳坊的点心,你别以为她是笑着说出来的你就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我会让谢元希从柳翠阁里找个会做点心的师傅过来的。”
七姑笑着应诺,回了总兵府。
谢元希却十分的为难,道:“柳翠阁传承百年,只怕不容易挖人。”
李谦笑道:“我又不是要开点心铺子,挖什么人啊!你直接让人找到柳翠阁在京城分号的大掌柜,让他给个人到家里来做点心,他要是不给,你就去找姜家的大总管。”
谢元希道:“找姜家的大总管,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李谦不以为然地笑道,“难道我不找姜家帮忙,别人就会以为我比姜家的家底厚实了不成?我们现在的确是比不上姜家,难道以后也永远比不上姜家?现在姜家帮我们的忙,这恩情记在心里,以后姜家要帮忙不要藏私就是了。”
谢元希恭敬地应“是”,不由对李谦再一次刮目相看。
天下间不知道有多少人议论李谦是癞蛤蟆吃了天鹅肉,靠着岳家升官发财,若是一般人,早就勃然大怒。可李谦不仅没有动怒,反而很坦然地承认自己现在的确配不上姜宪,要干什么事,还会找姜家帮忙。也许在别人眼里,会觉得李谦这是厚颜无耻,在谢元希看来,这恰恰是李谦真性情的地方——既不回避自己的错误,也不会因为流言蜚语而改变主意。
他连夜赶往京城。
李谦站在正房的台阶上,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心里却生出几分困惑来。
照理说,姜宪要什么有什么,应该会很自信豁达才是。
她豁达到是真豁达,就是男子也比不上。
却一点也不自信。
这种自信不是来自由她对事物的判断或是决定,而是来自于对自己的肯定。
她看似风轻云淡的做派下,却隐藏着股事事都怕麻烦别人的怯懦,有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悄悄地想办法解决,从来都不求人,除非这个人极让她放心,极得她的信任。
保宁怎么会养成这样的性子?
难道是被什么人狠狠地拒绝过?
让她觉得自己的存在并不让人欢喜?
李谦的眉头紧紧地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让人去把七姑追了回来,遣了身边服侍的问她:“你当初为什么会投靠我?甚至愿意在内宅做个管事的媳妇。”
七姑出身武林世家,年纪轻轻就在江湖上崭露头角,后来嫁的丈夫虽然出身、门第都不如她,却英俊潇洒、精明能干,投靠糟帮之后,很快就成了糟帮镇江分舵的分舵主,糟帮五位执事之一。她却在父母双亡后和丈夫和离,隐姓埋名在江湖上卖艺,后来更是自愿卖身,做了李谦身边的一个仆妇。
在李谦看来,七姑简直是脑子有毛病。
而且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太信任七姑。
七姑不由面露苦涩,小声道:“欧英嫌弃我粗俗,看中了一位举人家的小娘子,正巧别人也相中了他,所以只好休妻。和离,不过是给我几分体面罢了。”
李谦蹙眉。
七姑的声音既疲惫又悲怆,偏偏没有一丝的愤怒:“说到底,还是我太无能。而我娘家那里已由我嗣弟当家,我不愿意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让自己面目狰狞,狼狈不堪,更不想让先父先母的声誉受损,所以才离开欧家的。可我又想知道,我到底哪里不如那个举人家的小姐?就因为她出身书香世家吗?可欧英也不是什么读书人啊!”
到了如今,她眼里依旧满是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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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姑的模样刺了李谦一下。
他恍然间突然有点明白。
七姑明明可以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却因为婚姻的失败,欧英的否定,选择投靠李家做一名内宅的妇人,她所求的,不过是想知道那些所谓的大户人家是怎样生活的,她又哪里不如那些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
他想到当初他陪着姜宪去郑大人胡同捉/奸,她明明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却非要亲眼看到了才死心……对姜宪来说,赵翌会不会就是她的欧英呢?
所以她一个人的时候总会不经意间流露出落寞的表情来,所以她对别人的情绪总是那么敏感,怕被拒绝而宁愿什么事也不做……
李谦觉得自己的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他挥了挥手,让七姑退了下去,自己却忍不住去了厨房,守在厨房里让灶上的婆子做了一匣子热气腾腾的米糕,用块夹棉的小毡毯包了,悄悄去了大同总兵府。
姜宪此时正依在大迎枕上由着百结和香儿帮她通头,她则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情客说着话:“有没有什么好的醒酒汤?你们家大爷照这样喝下去,总有一天要醉死的!”
情客一面笑着帮她整理着到处都是的描花样子,一面轻笑道:“这我还真不知道!我明天一早就去问问家里厨上的人。”又安慰姜宪,“郡主不必担心,大爷素来是个有分寸的。也就这几天会喝喝酒,等到回到了太原,可不是什么人的酒大爷都喝的。”然后说起了金媛的生辰,“大爷说金家给黄老安人送寿的人已经到了,明天下午就会启程返回太原,到时候金小姐会跟着一块儿回去,那金小姐的生辰郡主就去不成了,您看,要备一份礼让七姑送过去吗?”
自从确定了百结和情客都会跟着姜宪嫁到李家去,孟芳苓和房夫人就开始教导百情和情客管家,只是百结的性子柔和些,情客则更有主见,孟芳苓和房夫人商量之后,就让百结帮着管理姜宪的内务,情客帮着管理外务,刘冬月则脱了奴籍想办法给他弄了个良民的出身,暂时帮着打理姜宪的私房,等找到个合适的账房再说。
这都是机会!
这些天不管是刘冬月还是百结、情客,都战战兢兢丝毫不敢马虎,做起来事考虑得也更周祥。
姜宪前世和情客在一块儿生活了快二十年,情客一直帮孟芳苓打下手,管理着司礼监送来的东西,像这样和她讨论给谁家送什么礼,要怎么应酬,对她来说还真是件新鲜的事。
她不由抿了嘴笑,道:“情大总管,那你说说看,我应该怎么做才好?”
情客脸都红了,道:“郡主您别打趣我了。我要是做得不对,您直管说就是了。照我看,还是要送礼寿礼去的。但不知道金家这次会不会为金小姐做寿,这礼只怕是不能送得太重,大面上过得去就也行了。”
照情客看来,除非金海涛脑子里进了水,不然怎么也不会为了给女儿做个散生而去分散姜宪出阁的热闹的,金小姐这寿辰十之八九是办不成了。
姜宪笑着点头,道:“我觉得你说得不错。那你就去问问孟姑姑好了,看她是怎么说的。你自己拿主意好了!”
也就是说,她连这些交际应酬都不想管。
那郡主准备管些什么?
情客顿时有些茫然。
见姜宪没有什么吩咐了,就退了下去给金媛准备寿礼去了。
窗棂响起三长一短,规律又规则的叩窗声。
姜律隐隐觉得是李谦。
这么晚了,还会以这种方式来见她,除了李谦,她还真想不出来有第二个人。
她朝着情客点了点头。
情客强忍笑意去开了窗棂。
姜宪一眼瞟过去就知道自己没有猜错,没等李谦开口已道:“这里是大同总兵府,我大伯和我大哥都住在这里,你是不是闲着没事做,想和我大伯、大哥教量教量啊!”
“你别总把我想得那么顽劣,我对大伯和大哥还是很尊重的。”李谦说着,笑嘻嘻地低声问她,“你屋里没有别人吧?”
姜宪冷笑:“我屋里就算有其他人,难道你就不进来了不成?”
李谦不以为然,痞痞地笑道:“所以说还是你知道我!”
姜宪横了他一眼。
李谦就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绕到门口走了进来。
情客忙去关了窗,指使着小丫鬟上茶点。
李谦已把手中的小毡包放在了姜宪面前的炕几上,道:“我让人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米糕,你尝尝合不合你的味口。要是你觉得好吃,我把这个厨子也拔到你屋里服侍你。”说着,打开了毡包,露出晶莹剔透的、热气腾腾的米糕来。
姜宪原本已吃得五、六份饱了,见着突然间又来了食欲。
李谦见状就吩咐百结给去给姜宪沏一壶老君眉过来,如果没有老君眉就换银毫。
百结应声而去。
姜宪不由多看了百结一眼。
李谦见了就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并奇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姜宪顿时食欲全无,一点吃的念头都没有了,怏怏地道,“我怕我吃了积食。”
李谦觉得姜宪肯定不是为了这件事而苦恼。
她要是不想吃,可以立刻就拒绝他,不需要这样反反复复。
那就是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呢……他吩咐百结去沏茶……
李谦想着,眉角忍不住地就挑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之色。
原来……姜宪不喜欢他使唤她的丫鬟。
难道那丫鬟长得很标致吗?
李谦想着,百结上茶的时候,他就仔细地看了百结一眼。
这小丫鬟的眉毛居然长得和姜宪很像。
那是那种服服帖帖,像黛羽般弯弯如柳叶的眉毛,让人看着非常的舒服。
坐在对面的姜宪只觉得有无名之火在胸口烧,烧得她心情烦躁……她的表情顿时有些冷。
李谦看着好想笑啊。
可他不能!
他要是这个时候笑出来,就等着姜宪一脚把他给踹下炕去,说不定他们的婚约都会到此为止。
李谦忙凑了过去,和姜宪说着悄悄话:“这丫鬟叫什么名字?你刚才不看她我还没发现,这小丫鬟的眉头长得很像你……不过,没你的好看……”
他说着,抬头望着姜宪。
目光中满是不容错识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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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宵心中微安。
那边邓成禄的脸却红得像朝霞。
他磕磕巴巴地道:“这种事,应该问问我父母才行啊……”
何况他根本不想这么早就成亲。
他一直很喜欢姜宪。
就算现在姜宪要成亲了,他还是很喜欢她。
他以后肯定也会成亲的,但不是在这个时候。
这样对以后会是他妻子的女孩子不公平,也不尊重。
而且,他觉得李谦给他做媒不怀好意。
李谦肯定知道他喜欢姜宪的事,所以才会挑中了他给金小姐做媒。
他又不是那不知道礼仪廉耻的狂风乱蝶,明明知道心仪的女孩子有丈夫还会去做些暧昧的事让心仪的女孩子为难,甚至因为他而夫妻有了罅隙……可要是他不答应,李谦会不会认为他还惦记着姜宪啊!
邓成禄为难极了,觉得自己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李谦听了心中一紧。
他不怕赵啸。
因为赵啸会明着来抢。
他怕像邓成禄这样的,还有像王瓒那样的。
默默地喜欢,静静地付出,从不夸耀自己做的任何一件事,却能让人无意间识破的时候愧疚、感动。
这样的人,自然得早点让他成家立业。
不过,邓成禄的反应也算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虽然有意凑成邓金两家联姻,可邓成禄和金宵都是他的朋友,他就算是做媒,也希望两家亲上加亲,而不是拉郎配不说,最后还配出一对怨偶来了,让邓成禄和金宵都责怪,弄巧成拙。
“那是当然。”因此李谦笑道,“只是我听说安陆侯和侯夫人对你们兄妹向来上心,不愿意委屈了你们兄妹,所以我想先来问问你的意思,也好委托房夫人回京去向侯夫人提亲。可你也知道,女方家里提这件事毕竟有些不妥,可金家大小姐的情况略有些不同……”
他把金媛的事告诉邓成禄。
邓成禄听得目瞪口呆。
他没有办法理解金家的做法,可让他因为这样就娶了那位金家小姐,他又觉得还不至于。
“婚姻也是要看缘分的。”邓成禄委婉地拒绝了李谦,“男女有别,瓜田李下的,金小姐我还是不见为好。至于说金小姐遇到的事,有什么其他可以帮得上她的,李将军告诉我一声就是了。”
他是真不敢见这位金小姐。
他怕到时候房夫人回去给他提亲的时候会跟他娘说他已经见过金小姐了,让她娘误会他看中了金小姐。
李谦颇有些意外。
他一直觉得邓成禄很老实,没想到邓成禄的这个老实只是守着自己底线不愿意随波遂流,却并不是不动脑筋的人。
难怪当时只有他一个人戳穿了金宵!
为什么姜宪身边围着的总是像邓成禄这样的人呢?
李谦又是欢喜又是忧愁。
他笑着向邓成禄道歉,道:“倒是我考虑不周!”
邓成禄笑了笑,很宽厚地原谅了李谦,道:“我也知道你是好心,只是我娘现在忙着我妹妹的婚事,一时间顾不上而已。”
李谦笑着颔首,没有再说这件事,而是和他又寒暄了两句就转身招呼大家入席。
众人去了花厅。
金媛隔着花厅旁的花墙打量着曹宣等人。
旁边有年过四旬却打扮得整齐精神的妈妈低声地道:“那个穿着竹青色直裰的就是安陆侯世子爷了。”
金媛红着脸咬着唇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顺道打量了姜律、曹宣等人一眼。
等到他们都进了花厅,这才随着李谦派过来的妈妈回了屋。
她贴身的丫鬟忙上前来,悄声地问她:“那个安陆府世子爷长得好吗?”
金媛轻轻地“嗯”了一声。
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瘦瘦高高的,一双眼睛真诚又温和,就像小时候她父亲为她哥哥们请的西席。
如果安陆侯家能看中她……她就嫁了吧?
反正哥哥是不会害她的。
而且她嫁进了京城,父亲必定会高看她一眼,她哥哥继承金家就有了一大助力,就算她继母手段逆了天也没有用。
金媛暗暗地下定了决心。
花厅这边却喝得热闹。
姜律道:“……齐大人前两天还和我爹商量,说鞑子的骑兵厉害,想建个车营。和鞑子交战的时候,可以四人推一辆战车,战车里放置拒马器和火器,开战时将战车结成方阵,先用火器远攻,等鞑子的骑兵靠近后再用拒马器,长枪刺杀,最后由骑兵趁胜追击。我觉得这方法应该能行。”
曹宣和邓成禄根本听不懂,李谦和金宵却两眼发光,一个道:“这方法何止是好用,简直是太好用了。齐大人不愧是大同总兵,仅此一项,就能名流青史。”一个道:“齐大人这法子用过没有?其他总兵府能不能跟着学。车驾好说,拒马器也好说,只是这火药难寻。宗权,我要是没有记错,世伯曾经在神机营当过差,不知懂不懂这些火药。要是能让朝廷拔些火枪给我们就好了。万一不成,我们也可以自己制一些啊!”
李谦笑金宵:“一看你就是没有在京营里呆过!神机营里的确有火枪,可这火枪却是由兵部监制的,等闲人根本没见过,更不要说使它了。”说着,他望向了姜律,“我爹在神机营的时候就没有看见几把火枪。朝廷这两年国库空虚,神机营都没有份,就更不可能给我们配火枪了。照我看,只能自己想办法。但朝廷不会轻易就同意的。是不是伯父有什么办法?或是齐大人想到了什么办法?”
姜律没有想到李谦和金宵会对这件事的反应这么大。
他也是主张把齐胜这个想法推广到九边的,如今遇到了真正对此感兴趣的人,兴奋不已,忙道:“我爹和齐大人也是顾忌朝廷会不答应。而且,就算是朝廷答应了,制火器的开销太大,并不是每个总兵府都能承受的。”
他们都想到了如今九边的现状,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
邓成禄暗暗皱眉,道:“不能派个老成的人想办法跟汪阁老或是熊阁老说一声吗?”
赵翌的老师熊正佩前些日子入了阁,已是武英殿大学士兼刑部尚书了。
曹宣冷笑,道:“他们才不关心这些,他们只要能身居高位就可以了。你们一直没有回过京,有些事恐怕还不知道吧,据说熊正佩和汪几道在乾清宫为了给韩家多少聘礼的事吵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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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就是在京里的邓成禄也没有听说过。
他不由奇道:“为什么要吵架?不是还有礼部吗?查查从前的旧例就是了。显宗皇帝娶亲的时候也是在位,今上照着显宗时的礼数行事不就行了吗?”
曹宣冷笑,道:“如果事情这么简单倒好了。汪几道的意思,皇上刚刚亲政不久,还没有遇到什么值得大肆庆祝之事,皇上大婚,应该大肆操办,宣告天下才是,所以婚礼的规格应该高于显宗皇帝才是。熊正佩却觉得太后娘娘当家的时候奢侈无度,以至于国库空虚,百业待兴,皇上的婚事应该宣告天下却不应该大肆操办,按照显宗皇帝之时来即可。皇上可能倾向汪几道的意思,几次叫了汪几道进宫协商,汪几道觉得自己占了理,居然怂恿着御史上书请皇上大办婚事,熊正佩知道之后震怒,写了万言折,请皇上三思而后行。然后让自己的几个学生在江南会馆、江西会馆等骂汪几道不管江山社稷,只知道谄媚皇上,是读书人中的败类……双方的骂了起来。今天你贴我的骂文,明天我贴你的骂文,闹得整个京师沸沸扬扬,无人不晓。你竟然不知道?”
最后一句,曹宣是在问邓成禄。
邓成禄眼睛睁得大大的,难遮惊讶地道:“我回京之后就一直住在京郊的别庄里,吩咐家中的仆从没有什么事不要来打扰。要不是我妹妹被赐了婚,我回家去问我妹妹的事,我还不知道嘉南已定了五月二十四日出阁……”
之后他匆匆出了京,在路上遇到了王瓒,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人,知道了彼此的目的,就一起结伴过来了。
他不说,曹宣也能猜到。
金宵却觉得很不可思议,他有些漠然地道:“那,那皇上是什么意思?他们可都是正二品的肱骨之臣,皇上就由着他们这样不成?那岂不是成了读书人的笑话了?”
“这不算是什么笑话!”王瓒面色如常,不紧不慢地道,“孝宗皇帝之时,也曾有内阁大臣和御史对骂,两人都成了名臣,其中一个还入了阁。对读书人来说,饿死是小,气节是大。熊正佩可能觉得这样,能让别人觉得他不仅是个好老师,而且还是个有气度的好老师吧!只是可惜了,皇上未必会喜欢!”
李谦闻言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道:“如果内阁一面倒,实际上并不是件好事。”
姜律几个都听懂了。
曹宣道:“要不,我写封信给太后娘娘,让她老人家出面,尽快平息了这场争端?”
李谦沉吟道:“我觉得还是太皇太后出面更好一点。”
皇上忌惮曹太后,如果曹太后出面,皇上说不定会觉得曹太后又要干涉他,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最好是从皇上大婚的事说起,”李谦继续道,“而且不是还有简王吗?这个时候,他也应该表个态才是。”
熊正佩是必须要保的,最好还是能和汪几道打擂台,这是最基本的平衡之术,不要说赵翌了,就是像他们这样的世家子弟也知道。可赵翌偏偏不是通常的人,他总是做别人不做的,不做别人都做的,所以谁也不敢猜测他接下来到底会怎么做。最后就是拉了太皇太后和简王入局,别让赵翌做出些不可收拾的事来。
姜律立刻就明白了李谦的意思,他笑道:“我回去之后跟我爹说说。”
姜镇元是个再稳妥不过的人了。
大家心中一松。
李谦忙招呼大家喝酒:“……今天是来玩闹的,我还请了联珠社的杜慧君唱堂会。今天不醉不归!”
“你还请了联珠社的杜慧君唱堂会?!”金宵听着眼睛都直了,“你怎么想到请他?”
“说实话,杜慧君是我爹请的。”李谦嘿嘿笑,没有丝毫截他爹胡的赧然,“我不是要和郡主成亲了吗?我爹请了好几家戏班过来,正巧昨天联珠社的杜慧君路过大同,我让杜慧君在这里多停留两天——反正去了太原也是给我们家唱戏,在这里也是唱,大不了多给几个银子就是了。”
几个人都颇为赞同。
用了午膳就去了后花园的亭台听戏。
曹宣却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小池塘旁喂鱼。
李谦笑着走了过来,道:“怎么?可是这戏不对承恩公的口味?”
戏是姜律点的。
他点的是沉香救母。
曹宣望了一眼热热闹闹的戏台子,犹豫了片刻,这才道:“宗权,你觉得这样对吗——朝廷有银子给皇上大婚,却没有银子给九边添置军需……万一九边崩溃,京城还能保得住吗?皇上难道就一点也不担心?而且国库空虚,难道就是太后娘娘的错?我姑母摄政的时候,好几年都没有添置一件衣裳,放了几批宫女出去,宫中的费用也一减再减,到如今宫里还有很多的宫女内侍说我姑母吝啬……”
李谦脸色上的笑容渐敛,正色地道:“承恩公如若有兴致,不妨从晋中、寿阳回京,看看沿途的风景之余,也可以了解一下民生。”
从山西入京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走阳泉、蔚县,这条路通九边,通常是武官的选择,一条是刚才李谦建议的走晋中、寿阳,是文官们常走的路线。
九边情况特别,不足以代表百姓的生存状态。而晋中、寿阳却是百姓居住之所,生活的怎样,最清楚不过了。
李谦的用意不言而喻。
曹宣讶然。
在他的印象里,李谦野心勃勃,一心一意往上爬,这样的人也会关心黎民百姓?
李谦笑道:“承恩公还是皇亲国戚呢!少谁的嚼用也不可能少了您的嚼用啊!”
言下之意,他更应该是那个不关心时事的人。
曹宣听着心中一动,若有所思地沉静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道:“人不可相貌。李仪宾,我现在可算是见识了!”
李谦咧了嘴笑,雪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着健康的光泽:“我现在还不是仪宾,承恩公称我一声将军即可。”
他虽然得到了赐婚的圣旨,却没有封赏。
曹宣呵呵笑。
想起自己回京之后赵翌召见他时那张像吃到了蝇蚊般的脸,再次觉得李谦是个人物。
他道了声“借你吉言”,就丢下了手中的鱼食,转身去了看台的亭台。
李谦没有走,而是接过曹宣刚才拿着的鱼食,继续给鱼喂食,心里却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天下早已乱象纷呈,只是他们这些养在鸟笼里的人不知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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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哦!
现在他是李长青的媳妇,不是那个摄政的太后……
姜宪赧然地摸了摸头,嘿嘿地笑了两声。
白愫不由莞尔,轻轻地抱了一下姜宪,温声道:“你也别太紧张。看李家娶你摆出的这副架式,你公公也是个聪明人。你只要平时给他几分面子,想来他也不会管你的事。”
姜宪点头,脸红得像朝霞却道:“我没有紧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和李大人相处而已。”
白愫抿了嘴笑,调侃地安慰着她:“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不是紧张,只是不知道怎么办好!”
说得姜宪恼羞成怒,一溜烟地跑了。
白愫在她身后哈哈地笑。
姜宪回屋拉了被子捂着头睡觉。
赶过来的七姑忙帮她把被子拉到颌下,笑吟吟地道:“时候也不早了,我让人打了水进来服侍郡主洗漱吧?”
姜宪强作镇定“嗯”了一声。
七姑像往常一样去叫了丫鬟、婆子进屋服侍。
姜宪直到洗漱完毕躺在了床上,脸上才觉得没有那么烧了。
七姑笑着捧了个匣子进来,道:“郡主,刚才大爷身边的冰河过来了,说是奉了大爷之命,给您送东西来了。”说着,她抬了抬手中的匣子,“您看放在哪里合适?”
姜宪坐起身来,接过了匣子。
打开一看,是穿着大红色深衣的木偶,三寸来高,梳着双丫髻,胖胖乎乎的脸上打着圆圆的颊红,大大的脑袋小小的身干,不动的时候也晃着头,非常的可爱。
姜宪把木偶放在床上。
那木偶继续摇着头,配上笑眯眯的眼睛,很是讨喜。
姜宪道:“她就没有不摇脑袋的时候吗?”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七姑笑着答道,给姜宪倒了一杯温水,“郡主喝了这杯水再歇息吧!冰河说,大爷还让他给您带了句话,还有一个在大爷手里,让您过去的时候可别忘了把这个带过去。”
姜宪抿了抿嘴,应了句“知道了”,喝了七姑递到嘴边的温水,重新躺下。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她床头李谦刚刚送过来的那个玩偶不停地摇着脑袋。
不知道为什么,姜宪觉得李谦和这木偶很像。
一直哄她开心,一直逗着她……
她莫名地“扑哧”笑出声来,心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安静、宁和。
逗了那木偶一会儿,睡意上来,居然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子时,还是百结把她给推醒的,就算是这样,她翻了个身,又眯了一会才起床,心里却想着,等会见到了李谦,要跟他说,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起得这么早,他要赔她没有睡成的觉。
不知道李谦听她这么说的时候会是怎样一副表情?会不会觉得她总是在无理取闹?会不会觉得她没事找事……
姜宪心里这么想,潜意识里却很笃定地知道李谦不会真正的责怪她,翘起来的嘴角就压也压不住。
好不容易洗了澡换了嫁衣梳了头吃了汤圆,天色已经渐渐亮了起来。
一直守在她身边的房夫人眼泪猝然间落了下来。
小小的姜宪,就这样嫁了!
就这样成了别人家的媳妇!
在宫里的太皇太后连她最后的辞别也没看见。
谁会知道一次普通的出游,姜宪从此告别了生于斯长于斯的京城,告别了看着她长大的亲戚朋友,远嫁到了山西,嫁给了一个他们之前从来都不知道的人……唯一让他们放心的就是李家门第太低,就算是远嫁,李家也不敢欺负姜宪……
今天是这孩子的好日子,那边还没有来迎亲她就先哭起来了,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房夫人忙别过脸去,悄悄地擦了擦眼角。
可她今天也画了妆,眼泪到底还是打湿了她的妆容。
余嬷嬷轻轻地拉了拉房夫人的衣袖,不动声色地提醒她:“夫人,您也去梳洗一番吧!姑爷的轿子马上就要进府了。”
她等一会还要代替姜宪的父母和姜宪辞别。
外面果然传来隐隐的炮竹声和敲锣声。
姜宪,就这样被人娶走了吗?
房夫人愣愣地坐在那里,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尽了似的,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余嬷嬷忙上前去挽房夫人。
坐在床上的姜宪却突然伸出手来握住了房夫人紧紧捏着帕子的手,笑着对房夫人道:“大伯母,您和大伯父放心,我会和李谦好好过日子的。就算是吵架,也不会轻易跑回娘家去的。肯定把他给赶出去……”
她的目光清澈透明,闪烁着掩也掩饰不住的喜悦,表情显得那么的郑重和真诚。
房夫人一愣,随后破涕而笑,道:“你这孩子,哪有这样说自己夫婿的!”想到自己为她愁得不得了,她却一副没心没肺坦然视之的模样……想到这里,她心中一动。也许,不是没心没肺,而是胸有成竹?
还真是姜家的姑娘,遇到了什么事都信心百倍地去解决,而不是在那里抱怨哭泣。
房夫人陡然间不那么伤心了。
不就是嫁人吗?
还怕李家对她不好不成?
要是李家敢对她不好,回来就是。京城里又不是没有大归的姑奶奶!
就算是孩子,姜家也能一并养了,说不定比跟着李家更有前程。
这么一想,房夫人觉得姜宪出嫁也不是个什么悲伤的事了。
她重新净脸梳妆,从内室出来的时候,神色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担忧恍惚了。
姜宪定下心来,长吁了一口气。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和姜家的关系冷淡疏离,直到她做了太后,需要姜家的支持了,姜家怕她吃亏,这才慢慢地走得近了。
现在想想她就觉得后悔。
所以她很怕惹得伯父、伯母还有姜律等几个从兄难过。
她就挽了房夫人的胳膊,低声笑道:“我出了阁,大伯母是不是松了一口气,以后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帮阿律哥挑媳妇了!”
房夫人知道姜宪这是在转移她的视线,想她开心,刚刚压下去的心酸又冒了出来,忍不住就抱住了姜宪,道:“好孩子,你这么好,菩萨会保佑你的!”
可她前世杀了人的……菩萨会保佑她吗?
姜宪低下头,心情骤然间落入谷底。
齐夫人过来了,和房夫人见了礼,见姜宪有些垂头丧气的,上前就搂了她的肩膀,打趣道:“哎呀,我们的新娘子不想离开娘家,在这里伤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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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强忍着伤心,忙扬着脸露出了个甜美的笑容。
今天是她出阁的好日子,她的大伯父,大伯母和几位从兄为了送她,特意从京城赶了过来,她怎么能愁眉苦脸,让家里的亲人担心呢?
房夫人看着就笑了起来,道:“你看她,哪里有一点伤心的样子?刚才还跟我说呢,若是和姑爷吵了架,就把姑爷给赶出去。听听这话说的,还好李家的人不在场,不然这人还没有嫁,悍妇的名声就要传遍大同了!”
姜宪刚才的低落她虽然看在了眼里,却以为姜宪这是因为要出嫁了,到底有些伤感,忙拿了话调侃姜宪,想让姜宪不要那么难过。
齐夫人也以为姜宪是因为想到出嫁之后会远离亲人而难过,不仅没有放在心上,而且还顺着房夫人的话逗着趣:“我倒觉得郡主这话说得有道理。凭什么一吵架就要我们女人家回避,他们男人家就能滚出去啊!我看,我们郡主这样才像我们九边的女子,直爽大方,泼辣能干!”
房夫人何尝看不出来齐夫人这是想把气氛闹起来,因而笑道:“你就惯着她吧!等哪天姑爷找上门来向你要个说法的时候,我看你怎么办?”
“这不还在您,还有镇国公吗?”齐夫人不以为然地道,“我怕什么!”
众人哈哈大笑。
姜宪也知了起来。
心里的那一点点阴郁被压在了心底。
有婆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连声道“李家的花轿到了,李家的花轿到了”,屋里的或喊着“哎呀,也不知道小国公爷有没有把人给拦住”,有的道“快,快看看郡主妆容,把口脂涂上,刚刚郡主吃汤圆的时候把口指都擦了”,还有的道,“快看看郡主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没有”……屋里立刻一片喜气洋洋的慌乱。
白愫则紧紧地握住了姜宪的手,目中含着祝福的笑容望着姜宪,清声道:“保宁,李大人那么喜欢你,他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你不用担心,你会在他身边过得很好的!”
她的话气非常的坚定,但太过熟悉了解她的姜宪却知道,这不过是她的祝福罢了,对于自己嫁到李家去,嫁给李谦,她始终抱着怀疑的态度。可她这样的关心担忧着自己,姜宪心里暖暖的。她回握住了白愫的手,笑道:“你放心,我会好好地跟李谦过日子的,不会轻易就言放弃。”
这世上从来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就算她和李谦心心相映,可姜家的固执,李家的野心,都将会是她以后生活上隐形的阻碍,但她若是因为这样就什么也不做,那和前世有什么区别?她为什么要重生?为什么要遇到李谦?
就算是有一天,李谦会把家族的利益放在她之上,她现在争取了,以后也不会后悔。
姜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由李家的全福人太原知府李奎的夫人扶着,一步步地走出了息室室。
临出门的时候,她还没有忘记嘱咐情客:“等会别忘了把我的木偶带上。”
路上要走好几天,她不能下车,不能掀车窗,总得找点事做。
李夫人呵呵地笑,觉得姜宪虽然个了窜得很高,却依旧是个孩子,要嫁人了,居然惦记着自己的玩偶。
不过这样也好。
以后山西全省没有一个女人的地位比得上嘉南郡主,来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总比来个飞扬跋扈的宗室贵人要好得多。
姜镇国和房夫人已经在厅堂坐上,姜镇国戴着超品国公爷的七梁冠,房夫人冠上插着两个金翟、五个珠翟、二十四片翠云,神色肃然地坐在那里。
看见姜宪出来,姜镇元面色微动,嘴角翕翕,想说什么的样子,最终却眼睛一黯,什么也没有说。房夫人却止不住眼神湿润,拿出帕子擦着眼角。
李夫人在山西也是数得着的贵妇人,轻易不会给人做全福人,但她的眼力见识都在那里,诚心帮人办事,那也是个口齿伶俐的妇人。见此情景忙笑道:“我们的国公爷和夫人这是舍不得郡主!您们放心,我们家李大人那可是诚心诚意地想娶郡主,郡主嫁过去了,会当成自己家的闺女一样疼爱的,定不让郡主受一点点的委屈的。”说着,示意身边跟着的喜婆把早已准备好的圃团放在了姜宪的面前。
姜宪此时才了出嫁的感觉。
有了自己即将离开伯父、伯母、太皇太后,从此走和同条和前世截然不同,未知凶吉的道理。
“伯父!伯母!”姜宪徐徐地跪了下去,眼泪自有主张地落了下来。
房夫人忙上前几步,用帕子按在了姜宪的眼睑,笑道:“不哭,不哭。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小心哭花了妆。”
姜宪一直觉得自己和别人不同。
她曾经出过一次嫁。
就是那次,她也没有像别的新娘子那样的哭泣。
离开镇国公府,离开姜家,回到她熟悉的紫禁城,回到爱她的太皇太后身边,她反而松了一口气,想着以后遇年过节再也不用回镇国公镇了,再也不用看到大伯父看她时带着几分伤感的目光了。
此时她想起来才知道,对于她这个从小不在身边长大的侄女,大伯父也好,大伯母也好,都一直把她放在心尖上。正是因为关心着她,爱护着她,所以才会放纵她一直住在宫里,甚至嫁给赵翌。
到了此时,她才明白了儿行千里母担忧的慈母之心,虽然晚了一些,可到底没有了遗憾。
她的泪珠子止不住下落,无声地打湿了齐夫人的帕从。
齐夫人忍不住也跟着伤感起来。
女人在娘家的做姑娘的时候自然千好万好,嫁了人,成了别人家的媳妇,要主持中馈,要生儿育女,要服侍丈夫,身上有了责任,就算夫家你再好,也没有姑娘时天真浪漫……
她有感而发。
屋里的其他人也因此有所触动。
原本高高兴兴的场面一下子变得伤感起来。
李夫人忙道:“镇国公,国公夫人,郡主这不还有齐夫人照顾吗?您要是什么时候想郡主了,也可以常来看看郡主。郡主虽说出了嫁,不能时时承欢在两位膝下,可您们也因此多了位好女婿啊!常言说得好,一个女婿半个儿,以后女婿和郡主一起孝顺你们,岂不是更好!”
“是更好!是更好!”房夫人忙接了话茬,露出了带着几欣慰几分慈爱的笑容。
李夫人趁热打铁,道:“郡主,您还不快给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磕头!”
磕了头,辞别了父母,盖上盖头,就要上花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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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人!?
姜宪似笑非笑地望着姜律,低声道:“都是你们让我变成了别人眼中的金人!”
姜律不以为意,道:“金人有什么不好?别人想做金人还做不成呢?至少这么一来,李谦名动天下了,谁都知道他是姜家的女婿了。”
可姜家的人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想当初,姜含就是因为姓姜,被人做局,骗他花重金买了一对假的汉代羊脂玉臂环给她做寿礼,还好当时孟芳苓看出来了,悄悄收了,不然姜含那次可就丢脸丢大了。
姜宪不由叹了口气。
齐夫人和百结、情客回来了。
齐氏姐妹跟在齐夫人身后,看见姜律,两人面色绯红,低着头,含羞带怯地躲在齐夫人的身后。
姜宪愣了愣,觉得还是得早点给齐氏姐妹找个如意郎君才是,她还是很希望如前世一般,姜律能娶了心爱之人为妻。
齐夫人把去李家铺床的事讲给姜宪和姜律听:“郡主的新房在西院,三间四进,第二进是正房,内室在东间,西间做郡主的书房,正厅做了宴息室,二进和三进之间有个小花园,因而在三进布置了个花厅和暖阁,第四进楼上是库房,楼下是百结、情客等人的住处。我看那边的地方都不大,库房有些不够用,就和何夫人商量,等过了百日,就把那些家具、沉香屏风这样件大又沉的东西先运回汾阳老宅子的库房安置,以后有机会扩建宅第的时候,再搬回来。”说到这里,她笑道,“听何夫人那口气,早就想把旁边的两幢宅子也一并买了,可别人不愿意买,这件事就只好放一放了。可李大人也说了,因为他们家急着娶媳妇,有些事委屈郡主了,等过些日子,李大人准备在城西那边买块地盖幢大点的宅子,到时候郡主的东西就不愁放不下去了。”
有钱有权能办到的事,在姜宪和姜律眼里都不是什么事。大宅子小宅子对他们来说都是住,只要住着舒服就行了。因而两人只是静静的听着,并没有对李家的做法有什么异议。
齐夫人见了就喝了口茶,继续道:“正房我按照之前孟姑姑的交待,布置成了郡主平时惯用的,前院的书房和会客室、正厅是李将军平时用的地方,就委托了李将军身边的门客谢元希布置,不过,我还是照着房夫人吩咐,给前院送了些古玩珍宝过去陈设……”
花了一炷香的功夫,齐夫人才把事情经过说了个清楚明白。
姜律就亲自给齐夫人倒了杯茶:“辛苦您啦!您用过晚膳没有?要不要我让厨房就把晚膳摆在这里。”
“你们不用担心我。”齐夫人笑道,“我已经在李家用过了。”说着,她疲惫地打了个哈欠。
因为需要在午初之前到达太原,所以他们今年早上寅时就起床赶路了。
姜律忙道:“婶婶,您快回屋歇会吧!可别累坏了。”
明天姜宪上轿齐夫人还要代表姜宪的娘家人送嫁。
齐夫人真累了,没有客气,说了几句话就带着齐氏姐妹告辞了。
姜宪就警告姜律:“大伯父说了,让你别那么早成亲,你可别和女孩子暧暧昧昧地扯不清楚,这样是最伤人的。”
“我还用你说!”姜律道,可见也不是全然没有察觉,“我们两家是世交,这件事一个不小心就会让两家反目成仇,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姜宪和姜律说了会儿话,姜律惦记着明天是她出阁的日子,叮嘱她早点休息,回了自己住的客房。
姜宪根本睡不着,找着百结和情客说话,问他们李家的情况。
李谦则被几个族中兄弟拉着在他新房前院的小花厅里喝酒。
他的堂兄李麟“啧啧”道:“二叔这次真是高兴!你看,还特意在你们这边设了个小厨房,我们兄弟几个长这么大,从来都是你爱吃就吃,不爱吃就给我饿着,饿狠了,自然就会吃了。这郡主嫁进来,还是不一样的!”
李谦不喜欢听他这么说姜宪,而且这几天李家的亲戚朋友都在这里,若是因为这些言辞让姜宪留下了什么不好的名声,那就更是得不偿失了。
他淡淡地道:“这小厨房是我让爹弄得。郡主从小是在慈宁宫里长大的。我在紫禁城里当差的时候就知道,因为郡主月里不足,先帝在的时候就为郡主在慈宁宫里设了个小厨房,慈宁宫里的吃食是小厨房里供给,御膳房那只送些清理好了的鸡鸭鱼肉送过去。而且郡主每到换季的时候,都由会太医院里的医正把了平安诊,小厨房里才敢定菜谱的。所以这次郡主的陪嫁不仅有金银珠宝,还有一位杏林国手。可能在你们看来很是奢侈,可在郡主,那是生活必备之事,没了这些,她就像我们喝水不用杯子要用手捧似的,会很不习惯的。”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李麟更是面露窘然。
其中一个穿着青衫做文士打扮的瘦高青年见状忙笑道:“看来宗权兄很中意郡主啊!文骥说了一句,宗权就回了这么一大段,我真没有想到,我们冷心冷肺的宗权也有一天知道维护妇孺了!”
屋里的人听了都知道他这是在为李麟解围,俱捧场地笑了起来,打趣着李谦:“你不说我们也不知道啊!就像刚才,那个什么冰鉴,做得那么精美华丽,我还以为是个什么古玩,结果只是为了夏天的时候给郡主冰镇水果用的,我们可没有一个人认识的!”
“是啊!是啊!”有个又高又胖的青年笑道,“今天郡主的嫁妆可让我们大开眼界了。”
就有人问李谦:“你去过镇国公府没有?镇国公长什么样子?我听说镇国公世子姜律是个十分厉害的人物,十五岁就能拉二石弓,是不是真的?这次应该是他来送嫁吧?他的酒量怎样?脾气好不好?我对他闻名已久,就是没有机会认识。明天酒宴的时候,你一定要指给我看看。就算不能指给我看看,敬他酒的时候,你也要多站一会,让我把他认出来……”
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
偏偏屋里的人大部分都很感兴趣,七嘴八舌地问着京中贵人的八卦。
李谦忍着性子一一回答,该说的就说,不该说的提也没提。
那个青衣文士和高胖青年都是对此话题不感兴趣之人。
一个朝李麟望去,一个端着杯茶,笑眯眯地坐在旁边听李谦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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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角落里的钟天宇看着挑了挑眉。(co
他是个高大肤蜜,沉默寡言的青年人,不同于哥哥钟天逸的气宇昂扬,众目所归,他更喜欢呆在无人注视到的地方。
青年文士是李家军师高伏玉的侄儿高妙华,高胖青年是李长青的结拜兄弟马贵的儿子马永盛。
前些日子李谦奉李长青之命招集旧部,马贵以旧疾缠身婉拒了李长青的邀请,却让次子马永盛带着马家三千多护院投靠了李长青。李长青考虑到马永盛的年纪,把马永盛和他的人马拨到李谦的手下听候差遣。马永盛现在可以说是李谦的人了。
高妙华却是因为伏玉先生才和李家结的缘。他五岁时父母双亡,由家中忠仆带着他和他的胞妹高妙容一起投靠了叔父高伏玉,之后兄妹俩就在李家长大。但高家是读书人,高伏玉虽然在李家做军师,却一直督促着这个唯一的侄儿读书。三年前,高妙华被高伏玉送回了户藉所在地山西,通过了院试和乡试,如今已经是位少年举人了,在李家的这些子弟中颇有声望。
因李谦不太喜欢伏玉先生的弟子王怀寅,高妙华和李谦的关系也不是很亲近。
现在看来,高妙华和李麟的关系倒还挺不错的。
钟天宇在心里暗忖着,就听见隔壁书房里传来他哥哥钟天逸的惊呼声:“真的假的?你不会看错了吧!”
屋里说话的人一下子安静下来。
隔壁书房就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我看别的看不清楚,难道看这个也会出错不成?你看这女子的衣裙,线条流畅,笔法飘逸,颜色明快,这是典型的前吴氏笔法,这幅画若不是吴三道的画,我把我的脑袋割下来给你当酒樽!”
“脑袋就不用了!”只听见钟天逸尴尬地道,“李公子是山西省的解元,你说这是吴三道的画,那就肯定是吴三道的画……”
那位李解元却不放过钟天逸,道:“我知道不过是碍着我的名声不得不承认我说的有道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你这不是承认自己见识短,而是折腰权贵,我不说清楚,你肯定不会死心的。你跟着我过来,看见盖在那里的那个钤印没有?那是吴三道四十岁生辰之时给自己雕刻的一枚‘三戒’印,这个印成了辨别他画作真伪的重要标志之一。然后你再看这个钤印,是吴三道好友黄磊的‘映月’印,再看这个,黄磊的儿子黄成的‘草堂鉴明’印,再看这个,黄成儿子的‘半雪堂’印……”
钟天逸早已投降:“我知道,我知道。这幅画传承有序,是幅真做……”
那位李解元还不放过钟天逸,继续道:“你看见那小娘子头顶上停着的那只蝴蝶没有?吴三道自诩花君子,凡是他画的美人图,都会出现几只翩跹的蝴蝶,这也成为辨识他画作真伪的手段之一……”
钟天逸求饶:“李解元,我知道这幅画是真的了。您眼光如炬,我有眼不识金镶玉,明天是李谦大喜的日子,今天大家不过趁着长辈们都在前院喝酒,所以聚一聚,您看,我改天再请教您成不成?”
花厅里听明白了的人不由“扑哧”地笑。
高妙华更是道:“讷敏兄,没想到你也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偷喝李大人藏起来的竹叶青,你要不要过来尝尝?”
“好啊!”李解元欣然答应,和钟天逸一前一后地出了书房,进了花厅。
高妙华和李解元是同科,因而比其他的人都要亲切些。
他笑道:“你们在争论什么呢?哪里有吴三道的画。”
吴三道是前朝的画师,画美人图是一绝,至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价值千金还有价无市。
李解元的目光就落在了李谦的身上,道:“我之前过来的时候,李将军的书房还只是有些藏书,刚才过来的时候,却发现李将军书房添了几件东西,其中一件就是这吴三道的仕女图。我就问了问屋里服侍的小厮,那小厮说,是郡主的随从进来布置了宅子……”
高妙华顿时脸色大变,神色一会儿阴一会儿晴,好一会才恢复常态,笑道:“郡主真是大手笔,吴三道的画,就这样挂在了书房里。”
这要是寻常人家得了一幅,那得当传家宝似的珍藏起来。
这不仅是高妙华的想法,还是其他人的想法。
就是李谦,也没有想到姜家这样大手笔地布置他的书房。
李谦一个远房从弟李累就要去看看:“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吴三道的真迹呢!”
众人都有此意。
一起去了旁边的书房。
书房何止墙上挂了幅吴三道的仕女图,还挂了一幅前朝大画家黄磊的仕女图,书柜上则零零散散地摆了个三寸长的天青色汝窑梅瓶,一个紫砂烧制而成的有容乃大,巴掌大小的弥勒佛卧角,一枚象牙雕的桃花源记的镇纸,一个羊脂玉荷花笔洗……几件东西添了进来,整个书房立刻显得高大儒雅了很多。
李累就捶了李谦一拳,道:“郡主进了门你可得引见给我认识,我得问问她有没从姐妹或是表姐妹,能不能给我做个媒!”
姜宪的堂姐妹是镇国公府的小姐,表姐妹是公主。
这两样姜宪都没有,而且天下人都知道她没有。
李累纯粹是在打趣李谦。
大家哈哈地笑。
钟天宇还以为李谦会不好意思,谁知道李谦丝毫不以为意,大方地笑道:“你说晚了。郡主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不过被承恩公捷足先登娶走了。”
李累做出一副哀嚎状。
众人又是一阵笑。
李家的大总管李泰过来,请众人一起去东跨院宵夜。
众人看着天色不早,不好再打扰李谦休息,说说笑笑地跟着李泰往东跨院去。
李解元字讷敏,名宁,是太原知府李奎的儿子。
他之前和李谦没有什么交情,这次是因为父亲做了李谦的媒人,母亲又被李家请来做了全福人,两家这段时间走得有些近,他才随着父母过来吃喜酒的。
而他此时的表情却有些急切,拉着李谦走在最前面,道:“宗权,我有个不情之请——郡主的陪嫁里应该有很多的孤本名作吧?到时候能不能跟郡主说一声,给我个机会鉴赏一番。”
李谦笑道:“那是郡主的嫁妆,我可不敢拍了胸就一定能成。但我会跟郡主说一声。”
“这是自然!”李宁迭声道,喜形于色。
高妙华和李麟却渐行渐慢,慢慢地落在了人群的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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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滚床的两个孩子一个两岁,一个三岁,都穿着开裆裤。看得出来,李长青这是成心想让这两个孩子在新床上尿尿床。
可惜两个孩子十分的乖巧听话,上了新床滚了两下就开始捡新床上的红枣桂圆吃。
姜宪虽没有带过孩子,但曾经有个官司一直打到了她面前,就是因为外婆喂外孙吃汤圆给噎死了,孩子的父亲要休妻。
她忙抓住了孩子的小手,冲着李谦道:“快,别让他们把红枣桂圆吃进去了,会噎着的。”
李谦立刻帮忙去捉两个孩子的手。
两个孩子还以为大人是在和他们玩,咯咯笑着满床乱爬。
两人慌手慌脚地去抱孩子。
那狼狈样儿,把李夫人等人都逗得笑了起来。
两个孩子的乳母忙上前接了孩子,曲膝行礼,说了很多的吉祥话,这才带着孩子退了下去。
李谦见姜宪衣衫有些凌乱,示意七姑帮她整理衣裙,自己则低声和姜宪说了几句话,起身去外院敬酒去了。
姜宪松了一口气。
依旧正襟危坐等着李谦回来。
窗棂处传来女子窃窃的嬉笑声。
众人都很意外。
李夫人道:“我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姜宪点头,心里却猜测着,莫不是李家的女眷想来相看她?
她没有猜错。
李家虽说不闹洞房,但总不能不让李家的女眷来看新娘子吧?
可她们又怕李长青知道了责怪,一个个躲在姜宪的新房外你推着我,我推着你,指望着谁能带头冲了进去,也让她们见见名动天下的嘉南郡主。
李夫人直皱眉。
难怪何夫人像个摆设似的,连靠着自己丈夫吃饭的这些三姑六舅在关键的时候都压制不住,这内宅的中馈早就应该换一个人来主持了。可看郡主的那个样子,也不像是个管事的人……这李家,可真是让人看着心悬。
姜宪则想到了前世她在宫里的时候。
因为自己是郡主,又是当朝和皇上血缘关系最近的郡主,不仅得了先帝和太皇太后的宠爱,就是曹太后和赵翌,也对她礼遇有加,宫里的人谁不想能巴上她,她因自己不过是客居,宫里的事素来冷眼旁观,既不生事,也不管事,时间一长,大家都觉得她是泥塑的菩萨,对她供着哄着,从来不指望着她能帮着谋场富贵,也不指望她在生死关头的时候伸出援手,以至后来她做了皇后,位居中宫,连她伯父、伯母都知道皇上和方氏通/奸,她却什么也不知道……她伯父后来告诉她,若是没有感情,就只能用利益打动人心。她错就错在太冷清了,既不和人讲感情,又不涉及利益之争,别人自然也就不会去管她的利益。
她既然重生了,就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姜宪笑着对李夫人道:“既然是家里的亲戚,又全都是女眷,就请她们进来坐坐吧!虽说闹洞房不好,可她们也是来庆贺我的,总不能把人这样晾在外面。”
李夫人想了想,觉得姜宪说得有道理。
李家虽然亲戚不多,但故旧多,通家之好多。姜宪原本就是下嫁,李长青做足了姿态,若是姜宪端着架子,就很难容入李家了。当然,以她的身份可以不容入李家,但若是能和李家和平相处,得了李家众人的称赞,总比和李家的人冷漠以待的好。何况李家是以军功立家,以后郡主的儿子就是李家的家主,家中的家主如果没有族人的支持,就算有家主的名头,只怕也难以让家里的人齐心协力,光耀门楣。
“郡主可真是个随和人。”李夫人夸着,让香儿去请了李家的那些家眷进来。
能在这个时候做出这种事的,都是李家一些远亲或是因为从前对李家有恩,攀上的亲戚,在李长青之前,不是种田的就是给人做零活的,这些日子能出入李家这样封疆大吏的府邸,也是因为李长青回了山西。
她们看见姜宪金光闪闪的嫁衣,都不由地啧啧称赞,有个老妇还摸了摸姜宪的新衣道:“郡主这身衣裳花了多少钱?我女儿马上要出嫁了,我也想给她做一件。”
姜宪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不免有些傻眼,不知道怎么回答好。求助般地朝七姑望去。
七姑忙道:“大姑奶奶,这衣裳是皇宫里的绣娘绣的,有钱也买不到。”怕这位姑奶奶托姜宪帮着绣一件,语气微顿,又道,“这得有了品阶才能穿。就像我们家大人似的,从前是正四品的时候,官服上就只能绣虎纹补子,现在是正三品,就得穿豹纹补子,朝廷都是有规定的,不能乱的。”
那位姑奶奶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放下了姜宪的衣袖。
就有人问姜宪:“郡主,听说宫里的贵人都不吃鸡只喝鸡汤的,是不是真的?“
姜宪笑道:“也吃鸡啊!和大家吃的一样。”
“不可能吧?宫里的贵人还和我们吃一样的东西。”
那些妇人叽叽喳喳地道。
更多的,却是躲在门口打量着姜宪。
姜宪颇为无语。
突然有个妇人道:“郡主,这屋里的几位大姐都是你身边的妇仆吧?长得可真俊!看着就像大家的小姐似的,我有个女儿,今年十三岁了,可听话了,让她到您身边给你做个丫鬟吧!”
姜宪等人目瞪口呆。
那妇人偏偏不看眼色,继续道:“郡主,我那丫头,真的很听话,针线也好,你见了一准喜欢。”
姜宪无力地苦笑。
此时才觉查到自己做错了事。
有些人,真的没有办法交往。
但她并没有恼怒。
有些人的目光就只能看到那里,你跟她说什么都是白说。而且你和她说得越多,她越来劲。
姜宪朝着七姑使了个眼色。
七姑会意,抓了把糖给那些妇人,并道:“大家吃喜糖。前面不是在唱戏吗?你们怎么过来了?”
那些妇人一面接了糖,一面笑:“这戏都唱了好几天了,虽说好听,可听多了也就是这回事。郡主这边今天不见可就见不着了——明天认亲,我们这些亲戚只怕是进不了大厅。我们就是想过来看看郡主长得什么样?以后回去了也好跟人说道说道!”
她正说着,有小丫鬟跑了进来,道:“何夫人来了!”
屋里的人俱是一愣。
姜宪看了李夫人一眼。
正巧李夫人也朝姜宪望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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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况有些不对劲。
新房门外应该有人守着才是,这些人却能进到院子里来……若是会参加明天认亲仪式的人也就罢了,这些分明只是李家的远亲或是姻亲之类的。
姜宪朝着李夫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李夫人也回了她一个笑容。
两人一坐一站,都挺直了脊背,迎接即将到来的何夫人。
何夫人中等个子,杏眼桃腮,看上去不过花信年华,穿了件大红色宝瓶方胜纹的遍地金褙子,油绿色绣鹅黄色折枝纹的襕边马面裙,柔弱的表情让她看上去如一枝娇丽的海棠,漂亮得让人眼前一亮。
她进门就满脸歉意地向两人赔着不是:“都是我没有注意,郡主和李夫人还请多多包涵!”
言辞间透着这些人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意思。
立刻把屋里的人全都得罪了。
那位大姑奶奶更阴阳怪气地道:“这皇上还有三门穷亲戚呢!长青虽然如今已贵为总兵,可念在我当年几顿饭的恩惠,逢年过节也使了妇仆去家里给我请个安,问个好的,就是当初宗权她娘在世的时候,也时不时地救济老婆子几个口粮。没想到轮到何夫人当家的时候,我们来看看宗权的新娘子都不成了。可见这世道变了!”她说着,朝身边的人一声吼:“走了,走了!留在这里做什么?讨人嫌啊!”又低声嘀咕道:“郡主都没有嫌弃我们,你一个商贾出身的继妇,倒嫌弃起我们这些人来。”
“不是,不是!”何夫人喃喃地道,一副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模样望着姜宪,喃喃地欲言又止。
她身后跟着的几个丫鬟、媳妇则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个人出来给她解围的。
姜宪却担心她说出诸如“是大人吩咐的,不让闹新房”之类把李长青也给推出来的话,忙朝着情客使了个眼色。
事实证明,情客前世能在偌大一个紫禁城里站得住脚,一样能在小小的总兵府站得住脚。她想也没想地走了出来,笑盈盈地对着那位大姑奶奶道:“瞧您说的,夫人怎么会嫌弃您来看大爷的新娘子呢?您能来喝喜酒,我们家夫人欢喜还来不及呢!只是眼看着马上亥时了,外面的戏唱完了还准备了宵夜。因到了这个时候留下来的都是本家的亲戚了,明天认亲的人多,郡主怕失了礼数,还给大家准备了些见面礼,正准备对着礼单发送。所以夫人才请了诸位姑奶奶、太太们过去,怕是遗漏了哪家就不好了!”
那些人一听有吃的喝的还有拿的,立刻笑逐颜开,不再和何夫人纠缠,纷纷相约着出了新房。
倒是那位姑奶奶,看了情客一眼,困惑地道:“这位大姑娘好生面善,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情客就是仗着这几位都不是常在府里走动的,才冒充何夫人身边的人出来揽事的,闻言笑道:“我如今在郡主屋里当差,倒让大姑奶奶笑话。哪天大姑奶奶进府来玩,我服侍大姑奶奶喝酒。”
把那位大姑奶奶捧得脸上笑开了花,高高兴兴地走了。
何夫人松了一口气,诚心地向姜宪道谢,随后道:“郡主还给这些人准备了见面礼吗?我怎么没有听管事说过。您看您这边要不要派个人过去看着点?”
所谓的见面礼,也不过是权宜之下的随机应变而已,姜宪哪里想到李家的亲戚会这样的复杂,怎么可能提前准备见面礼?
可何夫人问得这样天真,倒让姜宪很是无语,只好吩咐情客:“你去找了李大总兵,把这边发生的事告诉他,让他拟个单子,我们照着单子赏些见面礼。百结则和香儿一起,把先前准备赏人的银锞子拿些出来,有荷包就用荷包,没有荷包就用红包,务必人人一样,每份一对,当见面礼赏了下去。”
两人齐齐应声,分头行事。
李夫人叹道:“郡主,辛苦您了!”
“家里的事,说不上辛苦不辛苦。”姜宪淡淡地道。
重生前,她天天处理这些扯皮拉筋的事,不过通常是浙江税赋没能及时上缴,户部又等着银子拔款给开封府疏峻黄河之类的,大家在上书房里你一句我一句的,引经据典,唾沫星子都要溅到她的脸上来了,比这可复杂多了,等闲的话根本唬弄不了那些饱读诗书的朝臣。
李夫人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同情之色。
何夫人此时也明白过来了。
她顿时脸色发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有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大着胆子上前扶了她,低声地问她怎么样了。
何夫人坚持地摇了摇手,示意自己没事,强打起精神笑着再次向姜宪道歉。
姜宪笑着客气了一番,让七姑送了何夫人离开:“您应该还有应酬吧?我这边已经没什么事了。若是有什么需要夫人帮忙的,会让丫鬟去请您的。”
何夫人点头,神色黯然地离开了。
李夫人如释重负般长吁着松了口气,也跟着起身告辞了:“郡主先歇会吧!看时辰李将军应该要回来了,我也要去歇息了。郡主别忘了明日早点起来给李大人敬茶。”
按礼,若是新郎官过了子时还不进屋,就要歇在其他的地方,明天再夫妻同房。李夫人看李谦那黏糊劲,觉得李谦肯定会在子时赶回新房的。所以才有这么一说。
姜宪不免有些面红耳赤,站起身来,吩咐七姑送客。
李夫人笑着出了新房。
屋里没有了其他的人,姜宪这才松懈下来。
谁知道冰河却跑了过来,告诉她:“这边的事大人都知道了,特意让我来跟郡主说一声,让郡主不要放在心上,都是些浑人,却没有坏心思,还说以后大人会注意的,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姜宪不置可否,让冰河给李长青带话:“亲戚们想看看新娘子原本无可厚非,只是突然在新房外面说话不招待太过失礼,请大人不要放在心上,家里的亲戚也是想热闹一番。倒是家里的妇仆,要整顿整顿才好,大人明明发了话下来的,却出了这样的事,这不是打大人的脸吗?还好李夫人是自己人,要是换了别人,传出去了得说得多难听。有什么事,还是等我回了门之后再说吧!”
冰河把话带给了李长青,把李长青气得脸色发青暂且不说,李谦如李夫人所料,赶在子夜之前回了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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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姜宪起身阻止他,“有光亮。”
从前她一个人睡在宽大的楠木床上,有时候会觉得害怕,所以需要点灯。
现在有个人在身边,有没有点灯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李谦却趁机握住了她的手,低声笑道:“看来我们还真得需要磨合。”
他睡觉是不喜欢点灯的。
姜宪抿着嘴笑了笑。
这算不是算是相知容易相处难呢?
她想把手抽回去。
李谦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姜宪抽了几次都没能如意,只好由着他。
他却用拇指细细地摩挲着她的手心,像要把她手掌上的纹路都铭记在心似的,让她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却又像有羽毛掠过,痒痒的。
“别闹了!”姜宪再次想把手抽出来。
李谦不依,使出力气来拉了拉她,差点把她拉到了他怀里。
姜宪睁大了眼睛瞪着他。
李谦讪讪然地笑,就是不松手。
姜宪就想起前世这个人的厚脸皮来。
也是这样,不管她怎样冷嘲热讽,怎样轻视怠慢,他都我行我素,弄得她没有了脾气。
原来他是封疆大吏,经历的事多,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倒也无可厚非。
可现在他却只是个未经风霜的少年,却一样把脸面丢在旁边不管不顾的……原来他自小就是个无赖……
姜宪把脸埋在了松软的枕头里,忍不住笑出声来。
欢快的心情通常都能影响周遭的气氛。
李谦能感受到姜宪的好心情。
他也跟着笑了起来,并用手去推她的肩膀:“快别这样睡觉,小心闭了气。”
姜宪笑着在枕头上蹭了蹭,露出了面孔。
红红的面孔,水润的明眸,脉脉的神情,让李谦的心尖一颤。
他的手不由轻轻地抚上了姜宪的面庞。
姜宪的心顿时乱了半拍,慌乱地把脸又重新埋进了枕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我要睡觉了”,任性地把被子往头顶一捂,不再理会李谦。
李谦捻了捻手指。
保宁的脸真滑,像新剥的鸡蛋。
难怪她那么白净……而且她的手比脸还要白净……那些看相的人都说,手比脸白是有大福气的人……保宁,是有大福气的人……
他想着,只是觉得她以后会平安顺遂,心里就软成了一滩水。
“保宁,保宁!”他俯身,悄声地喊着她,“别捂着头睡觉!”
“我知道了!”姜宪全身都像火在烧,热乎乎的,她莫名有点害怕见到李谦,想把自己捂得更紧,又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心虚,索性一把将头上的被子掀开,转身背对着李谦,口齿不清地道了声“你怎么这么多话,快睡觉啦!”
那尾音,又翘又长,像是在撒娇。
李谦忍不住无声地笑了起来。
保宁,是害羞了吧?
他看着乱七八糟盖在姜宪身上的被子,想到姜宪刚上床时那规规矩矩的样子……这才是她的真性情吧?
以保宁的出身,估计她还从来没有自己叠过被子铺过床,新婚之夜都叫了近身服侍的百情和情客帮她卸妆不说,还换了亵衣。他娶了这样一个老婆,以后注定别指望她能服侍他的日常起居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想的时候,心里也是甜蜜蜜的。
难道是因为他是如此的喜欢她,连那些小小的缺憾也变成她特有的情趣?
李谦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姜宪时,她冷漠生疏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又有不经意间被他发现她偷窥他时那时喜时怒,时怨时憎的表情……是不是那个时候,他就把她装在了心里,总想着探寻一番,想知道她到底是怎样看待他的……
李谦失笑。帮姜宪把被子整理好,重新搭在了她的身上,掖了掖被角,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快睡吧!我明天一早叫你起床。”
然后他眼尖地发现姜宪的耳朵红彤彤,像被泼了一碟大红的颜料。
他的小姑娘真的在害羞哦!
这个发现让李谦简直心花怒放。
他就知道,他的保宁最会的就是粉饰太平。
他想撩撩她,看她羞红了脸,看她娇嗔瞪着眼,看她恼羞成怒地用脚踢她,生动活泼,有血有肉,而不是像个木偶,端庄秀丽地微笑,轻言慢语地说话,有条不紊地安排,如同戴了个面具,把自己泯于众人之中……这种心思怎么像逗小孩子似的?
李谦哑然而笑。
他温柔地拂了拂姜宪有些凌乱的头发。
她的青丝亮泽顺滑,身上隐隐传来如兰似柏的香气,引得他身体一阵燥热。
李谦深深地吸了口气,忙翻身仰躺,不敢再靠近。
他曾经答应过姜镇元……而且姜宪也太小……他不想和她分房而居,就得想办法克制住自己的欲\望……肯定很艰难,却是他做为丈夫答应的第一件事,必须要遵守。
李谦慢慢地平复着自己心情,吸呼渐渐变得绵长平稳而均匀。
姜宪对李谦的心思一无所觉。
她只觉得李谦说话时的热气暖哄哄地缠绕在她的耳边,令她面红耳赤,只想躲得远远的。
还好没等她说什么李谦就已经直起身来,自己去睡了。
她又无端地觉得委屈。
觉得她都没有睡着,李谦就不管她了……太自私了。
又把她当孩子似的逗,喜欢的时候就和低声下气地缠着她说话,不耐烦的时候就把她丢在一旁不管。
姜宪很想踹他几脚,让他也不得安生。
可这样也太过分了吧?
姜宪在心里犹豫着。
李谦却像知道了她心思似的凑了过来,握住了她搭在被子上的手,温声地哄着她:“快睡吧!小心明天起来眼睛肿了,不漂亮了!”
在他的眼里,她是漂亮的……
姜宪翘着嘴角,任李谦握着她的手,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李谦却坐在床头,静静地望着她静谧的面容,心里前所未有的觉得踏实、安宁。
晨曦渐渐地染红了窗棂,新房内红烛还摇拽着桔色的灯火。
情客惴惴不安地站在屋檐下。
昨天姑爷歇在了新房里,而且还把他们这些近身服侍的都打发出了新房。
而且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郡主不会纵容姑爷胡来吧?
她出宫前可是受过太皇太后她老人之托,要好好地照顾郡主的。
要是郡主有个什么事儿,她可怎么向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交待啊!
她看了一眼正站在院子中间指使着小丫鬟们给花草浇水的七姑。
到底是姑爷的人,看到这种情景却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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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里的姜宪已经醒了。
她没有想到自己会睡得这么沉。
一觉到天亮,连个身都没有翻。
她前世嫁进宫里时直接住到了坤宁宫。
可住进去的第一天晚上,她却辗转反侧不能入眠,直到天色微微发白才眯了一会儿,之后去奉先殿祭祀,受命妇朝拜,设家宴款待皇室宗亲……一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到了晚上也不过勉强睡了一个时辰就睡不着了,最后她还是借口要去探望太皇太后才在她老人家暖阁临窗的大炕上补了个好觉。这也是为什么赵翌死后她立刻就搬到了慈宁宫去住的主要原因。
虽然已进入了仲夏,可太原的早晚还很凉爽,薄薄的夹被盖在身上正正好,让人懒洋洋的不想起来。
李谦在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已经醒了,见状不由起身低头抚了抚她散落在大红鸳鸯嬉水枕头上乌黑的青丝,温声道:“是不是没有睡好?要是没有睡好,那就再睡一会。爹说过了,今天一天就认亲这一件事,不用那么急。”
之前姜宪嫁的是国君,国之事,唯戈与祭。所以她成亲的第一天第一件事是去祭祀,李家是平民百姓,新妇进门三个月之后,才会郑重地祭祀祖先,新妇上祖谱,真正成为这个家族的一员。
可就是这样,也要看夫家的安排。
若是严肃正经一些,自然是一大早第一件就是认亲了。可像李长青这样,心疼儿子媳妇,让他们多睡一会,就会把家里的认亲和中午的家宴安排在一起。“前三后二”,中午认亲之后的家宴完了,很多住得远的亲戚就要回家了,晚上的家宴,就是家里自己或是住得近、关系非常密切的通家之好了。
姜宪不想太晚。
李长青如此看重她,她势必也要对李长青更加尊敬才是。
早点去给李长青和李谦的继母何夫人磕头,给李家的亲戚朋友送上见面礼,有一个谦逊的态度,才是她做人儿媳妇该有的做派。
她催着李谦快点起床。
李谦却神色悠闲地坐在床上看姜宪梳妆,并道:“用不着那么早。昨天他们喝酒都一个个喝到了半夜,今天早上肯定起不来。”
“那是他们的事。”姜宪比划着是戴个祖母绿挑心好还是戴一个羊脂玉观世音挑心好,“我们却不可真的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床。”
这要是传了出去,那些人还不知道怎么议论呢?
她最后决定戴个红珊瑚石榴花挑心。
石榴花寓意着多子多福,这个寓意比较好。
“你快起来。”她继续催着李谦,“你不能拖我的后腿。是谁说着,一早喊我起来的,结果让我睡到这个时候?以后再也不能相信你了。”
李谦闻言心中微滞。
他没有想到姜宪会对他们的婚事这样的看重。
他亲眼看见她是怎样在慈宁宫里行事的。除了太皇太后,就算是赵翌亲临,她行事也一样肆无忌惮,甚至可以说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何况他们这桩婚事是他强求来的。
李谦很早就感觉到了姜宪对他那若有若无的喜欢。他觉得姜宪可能会因为对他的那点喜欢善待他,却未必会有那个耐心应酬李家的人,可他也不希望因为姜宪的原因让自己的父亲受委屈,所以在姜宪还没有进门的时候他就已经买了宅子,决定和父亲毗邻而居。并且把其中的缘由也跟父亲说了。
李长青不以为忤。
皇家的女儿原本就比较娇贵。
公主还会另行开府。
驸马就像上门女婿似的。
还好他们家娶的是郡主,没有那么多规矩。
但他们家这位郡主不一样,还享着亲王俸禄呢!
虽说如此,他还是不愿意把精心培养出来的儿子送上门去给别人做女婿,更不愿意像臣子一样和儿媳妇居家过日子。他索性就在李谦的宅子旁边买了一个宅子,这样分而不散,关起门来大家各过各的,也免得有什么矛盾。并道:“你们以后生了孩子,我还可以帮你们带孩子,也免得我的孙子养得都不认识我这个做祖父的了!”
李谦想到父亲的热情和姜宪的清冷,觉得他婚后的日子夹在父亲和姜宪的中间,肯定不会太安宁。他甚至做好了两头受气,给两人做和事佬的准备。
可没有想到的是,姜宪却能妥协到这个地步。
他想到她默认了和自己的私奔……姜宪,也许比他以为的更喜欢他!
念头闪过,李谦就再也坐不住了。
他跳下床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姜宪的面前。
从镜台里面看到李谦动作的姜宪吓了一大跳,紧张地转身,问他:“你要干嘛?”
她知道他素来大胆,这屋里屋外这么多服侍的,有她的,也有他的,要是他不顾不管地闹出点什么事来,让别人觉得他对她只有宠没有敬,她以后还怎么在李家仆妇面前立威。
是啊,他要干什么?
他能亲她一下?还是能把她抱起来兴奋地抛一抛?
李谦突然对自己从前那些自信有了些许汗颜。
他实际上能为她做的事,很少,很少……
心里明镜似的,心潮却如海涛拍岸般汹涌澎湃,让他有些不能自已,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了自己,轻描淡写般地坐在了镜台旁的绣墩上,望着镜子里的姜宪笑道:“你今天打扮得可真漂亮!”
姜宪脸色一红。
她觉得他是在哄她。
今天她一身大红。
实际上她并不怎么适合穿大红。
她适合穿蓝色。
任何一种蓝,穿在她身上都比别人多些许的韵味。
这让她有些小小的不安,道:“你要是再拖我的后腿,我以后什么事也不问你了。你给我好好说话,我这身打扮到底怎样?我若是听了你的却被人嘲笑,你就等着我让我哥揍你吧!”
李谦哈哈大笑。
他好喜欢姜宪这样和他说话。
自大又幼稚,仿佛没有经过大脑,实则却把她心底的话告诉了他。
他没有忍住。
握了姜宪的手,目光璀璨含笑地望着她,轻轻地说了句:“我没有骗你。你今天真的很漂亮。”
姜宪的脸“腾”地一下烧得通红。
她佯装没有听见般,高声喊着七姑,吩咐她:“你去趟东跨院,看看我和将军这个时候过去合适不合适?”
总不能他们到了,那些亲戚还不见踪影吧?
她无意让那些亲戚等她,可她也不愿意第一次见面就等那些亲戚。
这就好比是东风压到西风,总是要斗一斗才能知道谁是东风谁是西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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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们,今天的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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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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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给李冬至准备的见面礼是一对粉色梅兰草的荷包,荷包里装着对小小的南珠珠花。东西虽小,却非常的精致,不过米粒大或白或粉的珍珠被串成了朵酒盅大小的牡丹花,叠瓣重重,映着两三片用米粒般大小的祖母绿串成的叶片,艳色逼人,珠光宝气。
这件礼物是齐夫人帮她准备的。
在齐夫人看来,李家的男人好说,只要姜宪和李谦的关系不错,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可内宅的女人却不一样,虽然不用每天都见面,却时时要打交道,做为何夫人唯一亲生的女儿,又是姜宪小姑的李冬至就很重要了。
不用讨她喜欢,可也不能怠慢她,让两人之间生出罅隙来。
姜宪知道齐夫人这是为自己好,被齐夫人耳提面授的她诺诺点头,心里却颇不以为然。
看在李谦的面子上,只要是他的亲戚她都会礼让三分,可若是让她上赶子的讨好,她还真做不出来。
不过,等她看到了李冬至之后,想到李长青对待何夫人的态度,心中不由对李冬至多了些许的同情。
接下来被引荐给姜宪的就是一些姻亲和通家之好了。
金海涛、邵瑞等人趁机和李长青攀交情,自认是她的长辈,也不要她磕头,却主动讨着要喝媳妇茶,给见面礼。
前世,他们还没有资格在姜宪面前有个坐的地方,就算是姜宪见过一、两次也未必认识。可这世她嫁给了李谦,以后就避免不了和这些人打交道,她也没有矫情,笑着给他们敬茶,收了一大堆的见面礼。
大家都乐呵呵的,气氛十分的热闹,也给足了李长青面子。
李长青忍不住拉着高伏玉在一旁夸道:“我们之前还商量着想让李谦娶个贵女回来,他不同意。还跟我说什么与其娶个娘家与李家立场不同的媳妇回来,还不如找个家势一般,却能一心一意地站在李家这边,为李家说话的岳家。你看现在,我有错吗?”
高伏玉笑笑没有做声。
一直在旁边服侍高伏玉的高妙华则顺着李长青笑道:“所以说,宗权现在还离不开您。”
“那是!”李长青望着金童玉女般的一对璧人,心里痒痒的。
李谦和姜宪正在给赵奎敬茶。
赵奎端了茶盅之后不知道和姜宪说了句什么话,姜宪笑着回答了他几句,他却越说越有兴趣,以至于手里一直端着那杯茶,连喝一口的时间都没有,姜宪和李谦只好一直站在那里听他说话。
李奎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对他们这些武将向来只是面子上谦和,那个胡以良更是以不是休沐日,衙门有事,直接拒绝了来参加第二天的认亲宴。这还是借着郡主的名声,李家才请动了李奎做媒人,李奎的夫人做全福人。
不知道郡主都和他说了些什么?让他欲罢不能的样子。
李长青是个雷厉风行之人,起了这样的心思,干脆丢下高伏玉就凑了过去。
只听见那李奎道:“……说起来我离开京城已经快十年了,每次回京述职也都是来去匆匆的,老师也忙,还是去年见过一次面。现在想想,马上是老师四十寿辰,我应该送份薄礼去才是。”
李长青闻言不由奇道:“郡主认识李大人的老师?”
李奎笑着点头,对李长青的态度都亲近了不少:“我的老师曾经教过郡主功课!”
李长青吓了一大跳,道:“郡主,在宫里是由那些大儒讲筵的吗?”
宫里随便拎一个都是翰林院的学士好不好?
姜宪点一点头,道:“李大人的老师是左以明,现在在行人司任职,学问不错,字尤其写得好。太皇太后原想让他教我写字的,可惜我伯父觉得他的字太过刚毅,不太适合女孩子,加之他又要教皇上《论语》,还要修订《文献大成》,实在是没空。太皇太后就请了熊正佩教我写字。”
实际上的情况是太皇太后请了左以明教她写字,曹太后却觉看上了左以明的学问,让左以明去教赵翌《论语》,左以明哪里敢辞,结果左支右绌,忙得不可开交,很快被太皇太后发现了。太皇太后气得发抖,叫了赵翌的总师傅熊正佩来,强行让他教姜宪写字。
两位师傅夹在其中左右为难。
赵翌的《论语》没有学好,她的字也没有学好。
后来她的字还是跟着孟芳苓学的。
时过境迁,现在姜宪想起来只觉得有趣,然后突然间思念如潮,非常的想见到太皇太后。
李长青却被左以明、熊正佩的名字给砸懵了。
他不免有些感慨。
想当初,他想给李谦找个老翰林做西席,提着束修不知道上了多少次门,最后还是出了别人十倍的银子才成,可嘉南郡主却鸿孺名士随便地挑……
那嘉南郡主的学问一定很好!
难怪别人都要娶高门大户家的闺女做媳妇,不说别的,孩子的启蒙就不用愁了。
李长青看姜宪是越来越顺眼,连带着看李谦也越来越满意了。
他悄悄地拍着儿子的肩膀,低声道:“你这回可让你爹脸上有光了。你以后要好好地对待嘉南才是。你要是惹了她不高兴,跑回娘家去告状,看我不打断了你的腿!”
父亲这样的喜欢姜宪,李谦心里欢喜得不得了,笑容抑不住地往外冒。
他忍不住和父亲开玩笑道:“那还是我对吧!如果照您的意思,我就娶了个侯伯之家的女儿了,能有嘉南这样的气度吗?你看嘉南,叫您叫得多敞亮!”
李长青不住地点头,笑眯眯地道:“那也是你媳妇会说话。”
这不过一盅茶的事,就和李奎攀上了交情。
他这个媳妇也不简单啊!
以后生出的孩子肯定聪明。
李长青呵呵地笑,两巴掌差点没把李谦给拍趴下。
之后给姜宪留下印象的就是李累父子了。
这家人是李长青出了五服的亲戚,李长青没吃的出去逃荒的时候,李累的父亲曾经给过李长青二两银子做盘缠。李长青那些年不在家,李麟的父亲去世,母亲跟人跑了,也曾在李累家生活过两年。
姜宪不由多看了李累两眼。
李累比李谦矮半个头,长得清秀斯文,像个读书人。
事后姜宪发现李累也的确是个读书人,还有个秀才的功名在身,为人也颇为机敏活泼,按理说有这层关系,李累应该在李家如鱼得水才是,不知道为什么前世没有听说过这个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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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个引起姜宪注意的是马永盛。
这个李谦的死忠加跟班。
看上去高高胖胖白白净净,笑眯眯的,实则一肚子的坏水,李谦每次进京都带着他,什么请客送礼、贿赂拉拢,没有一件事少的了他的。他甚至有一次怂恿着李谦学吕不韦……以至于姜宪看见他的时候咬牙切齿,有时候不免想,要是哪天李谦反了,做了皇上,这个马永盛肯定是李谦身边的第一大奸臣,如果李谦一高兴,把马永盛给阉了,让他进宫去做那乾清宫的大总管可就好了。以至于她把李谦手下赫赫有名的虎将钟天宇都给忽视了。
刘永盛没有半点前世的机灵,看见她就眯着一双细长的眼睛直喊“嫂子”。
姜宪实在是烦他,随便挑了两双袜子给他做见面礼。
他也不恼,笑得很是开心的样子,忙不迭地收了。
姜宪给了钟天逸、钟天宇兄弟各一个钱褡裢做见面礼。
钟天逸笑着喊了她一声“弟妹”,钟天宇则是朝她点了点头。
姜宪甚至见到孙世鼎父子。
她悄声地对李谦道:“你们还请了他们父子?”
李谦的脸皮抽了抽,道:“没请他们,可他们要上赶子送钱,我也拦不住。”说完,笑着转身还和那孙济延聊了几句。
之后她还见到了那个只闻其名从未见过其人的马向远。
据李谦说,马向远也是不请自来……不过没有看见杨文英,不知道是他不想凑这个热闹,还是被马向远设计没能出席。
等到给那些女眷敬茶的时候,姜宪的精神已经有些不济,加之人太多,她也没能记住几个,倒是认出了前世曾去宫中给她请过安的高妙蓉和金媛。
高妙蓉矜持地站在那里落落大方地朝着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姿容端丽,气质清雅。可惜她站在容颜逼人的金媛身边,她的美貌不免逊色了几分。
金媛见到她却很高兴,竟然拉了拉她的手。
姜宪吓了一大跳,给李家的这些亲戚朋友敬过茶之后,大家移往花厅用酒筵的时候她问李谦:“金媛这是怎么了?之前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脸上恨不得写着生人毋近,今天却转了性似的拉了我的手?不会是你又做了什么吧?”
“我能做什么啊!”李谦笑道,看着姜宪皱着鼻子锁着眉头满脸的困惑模样儿,要不是顾忌着大家都注意着他们,他很想伸手捏捏她嫩嫩的小脸,“你以为我是神仙啊?什么事都能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啊?”
“现在当然不行!”姜宪想起前世这个人的霸道冷漠,不禁小声嘀咕道,“以后就难说了……”
偏偏李谦的耳朵尖得很,听了个一清二楚。
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如此赞誉他,而且还满心的诚意,李谦从心底笑出来。
他没能忍住,朝四周看了看,没有发现看着他们的人,飞快地摸了摸姜宪的头,俯身在她耳边道:“乖!等会我们回了新房,你想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姜宪被他摸得满脸通红,忙四周打量,感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举止,这才长吁了口气,低低地喝斥李谦道:“你要是再敢对我无礼,我就对你不客气!”
李谦闷声地笑。
姜宪挺直了脊背,目不斜视地向前几步,把李谦给丢在了身后。
李谦不敢再撩她,忙正色地追了上去。
用过中午的筵席,马向远、李奎等人起身告辞。
邵瑞却被金海涛留了下来,邀请他去自己的府邸住两天。
李长青笑着和他们调侃:“这可是我儿子的婚礼,你居然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和我抢人。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邵瑞哈哈大笑。
李长青和金海涛也跟着笑了起来。
邵瑞的次子邵洋睃了眼女眷们歇息的厢房,很失礼地插嘴道:“爹,您和金世叔也有些日子没见了。金世叔既然诚心相邀,您就去金世叔家里住几天呗!正好让我敬敬孝心。免得祖母说您来了一趟太原,却什么地方都没有去。”
邵瑞知道自己的儿子这是借口想见金媛,随后想到金海涛口头上已经同意了这门亲事,让两个孩子见个面也没什么,遂想了想,就点头同意了。
邵洋喜不自禁。
邵瑞的随从却匆匆忙忙地走了过来,行礼禀道:“大人,老夫人有要紧的事让人给您带了口讯过来。”
邵瑞微愣,歉意地对李长青等人道:“我去看看是什么事?”
众人点头,目送着邵瑞走远,和他另一个随从碰了头,这才各自寒暄起来。
姜宪一直像个玩偶般含笑跟在李谦的身后,实则是这仲夏的风吹得她很是舒服,让她困得有些睁不开眼睛了,只盼着这筵席早点结束,好回屋补个觉去。
突然一声不明的喝斥如惊雷般在她耳边响起。
她循声望去,就看见邵瑞铁青着个脸走了过来,硬梆梆地对李长青和金海涛道:“我家里出了点事,现在要赶回去。只能以后有空再来拜会李大人和金大人了。”
大家看他这样子也不好留他,说了几句客气话,李长青和金海涛一起送了邵瑞父子出门。
邵洋很不高兴,问邵瑞:“爹,好好的您怎么又变了主意?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惹得您发这么大的火?刚才金大人都吓得有些傻眼了……”
邵瑞知道就算是跟自己这个不学无术的傻儿子说,他也未必听得懂,干脆不理,压低了声音对邵江道:“有人强行过关,你四叔和十三叔都被打伤了,带出去的人也全都死了。”
“什么?”邵江的脸都白了,道,“怎么会这样?是谁干的?”
“不知道!”邵瑞说着,目光变得阴森起来,“据说是生面孔。可谁也没有查出他们的来历。这件事很棘手。一不小心传了出去,会让关外的那些马帮结合起来,有样学样的。”
邵江点头,已褪去了刚才的惊慌,变得冷静起来:“爹,我先赶回去,看能不能查出些什么来。还可以安抚一下人心。”
邵瑞欣慰地点头,道:“那你多带几个人,怕就怕是针对我们邵家的。”
过关的商队十抽四,这个比例比官府的税赋高出几百,时间长了,肯定会传出去的。
朝堂上他又没有私交特别好的人,万一传到京城也是件麻烦的事。
邵江快马加鞭离开了太原,邵瑞把主意打到了姜律的身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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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你就不知道了!”李谦笑道,“有一年我被我爹丢在了军营里跟那些将士一起操练,直到快过年了,我爹才派了纳福接我回家。当时下着大雪,走到半路的时候,大雪封路,实在是不能走了,我们就找了户人家歇脚。给我开门的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妪,说家里只有她和老伴两个人,老伴会打猎,每年冬年都要去山上打野兔和野鸡,如今上山还没有回来,烧了热水冲茶给我们喝。当时那老头回来的时候就是这么喊那老妪。”他说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目光微凝,突然上前抱了姜宪,低声道:“保宁,我也想和你这样过一辈子……一辈子让人衣食无忧,一辈子护你周全,就是老了,头发花白了,子女都不在身边了,我们也一直都在一起……”
姜宪想象着大雪封山的小木屋,等待着老伴回来的白发老妪,给老伴去打猎的老头,还有像李谦那样欢喜的高叫……她的心顿时软软的,手不由自主地回抱住了李谦,轻轻地应了声“好”。
李谦眼角发红,紧紧地抱着姜宪,狠不得能把她嵌到自己的身体里,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恨不得时光就这样一下子溜走,让他和姜宪能像这样紧拥着变老。
“保宁!”他轻唤着姜宪的乳名,唇不由落在了姜宪的鬓角,颊上,唇角。
姜宪当然知道他要干什么。
她以为自己以经活了二十五岁,比李谦现在的年纪还要大,已经经历过了很多的事,应该会落落大方地与李谦缠绵。可事实上,李谦不过是情难自己地亲到了她的唇边,她已经紧张慌乱的瑟瑟发抖,脑子里糊得像泥浆,黏黏乎乎的,根本不知道该干什么好。
李谦却是一愣。
他怀里的小姑娘,像只受了惊吓的猫,抖个不停,却又故作镇定的不躲不闪……这让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姜宪时的情景。
保宁,她是在害怕吧?
他曾经答应过她的家人,不会对她越僭,可现他却朝着相反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她的小姑娘却像从前那样一如既往地包容着他,纵容着他……
这一刻,李谦又是欢喜又是后悔。
欢喜的是保宁真的很喜欢他。
后悔的是他辜负了保宁的喜欢。
“是我不好!”他及时地停了下来,温暖的唇停留在了她的嘴角,“你别害怕!我就是想抱抱你。”他的声音轻柔而又坚定,“我不会做更过分的事的。”
这还不叫过分吗?
姜宪脸红红的,觉得自己这个时候说什么好像都不合适,索性低了头不做声。
李谦果然守诺地只是安静抱着她……只是这抱得时间有点长,直到掌灯时候,家中的仆妇拿着绑了铁叉的木棍把屋檐上的灯笼叉下来,点上蜡烛,重新挂上去,照亮了屋檐下的青石台阶,李谦这才放开了她,温柔地道:“我刚才回屋的时候听到有人告诉你大舅兄提醒你明天辰正回门,我们明天卯初就要起床。今天你也累了一天了,我让小丫鬟打了热水进来给你泡泡脚好不好?等会你也能睡个好觉了。”
他不说,姜宪还感觉不到身体的疲惫,他这么一说,姜宪全身都叫嚣着疲惫。
她点了点头,低低地道了声“多谢”。
李谦听了却正色地道:“我们以后是一家人了,不用这么客气。”
这都是哪跟哪啊?
不过,被他这么一打岔,她的心情立刻就变得好了很多。
她不由扑哧地笑,道:“谁跟你客气了!”
李谦看她高兴起来,也跟着高兴起来,身上有着使不完的劲,索性弯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道:“那好,我们去泡脚去!”
姜宪猝不及防,“哎呀”一声,忙搂紧了李谦的脖子,见他又开始胡来,这才嗔道:“你快点把我放下来!”
李谦置若罔闻,径直把她抱到内室临床的太师椅上,笑道:“别动,我叫丫鬟打热水进来!”说完,也不管姜宪怎样,喊着坠儿进来服侍。
姜宪自然也就不好和李谦说什么了。
可当她的脚泡在热水里,白生生的小脚,连脚背上的青筋都看得一清二楚时,李谦到底还是没能忍主,把坠儿等人遣了下去,竟然蹲了下去要给姜宪洗脚。
姜宪抬起脚朝着他虚甩了几下,水珠顺着她的脚背落在了李谦身上。
“再敢胡来,小心我甩你脸上。”姜宪红着脸威胁着李谦。
李谦嘻嘻笑,捉住了姜宪那只脚。
那脚,小巧精致,他只手可握,粉色的指甲,像一朵朵绽开的桃花,粉嫩嫩的。
李谦哪里舍得放。
姜宪抬起另一只脚就踹在了他的肩膀上。
李谦没有设防,一下子蹲坐在了地上。‘
姜宪哈哈地笑,趁机趿着鞋子就往床上跑。
李谦爬起来就追了过去:“我给你洗脚,你居然踹我。”
“活该!”姜宪笑着爬到了床角,把被子一骨脑地堆到了自己的面前,想挡着李谦,“谁让你不老实的。”
“我怎么不老实了!”李谦扑了过去,“我做什么了?你就说我不老实?”
他腿长手也长,伸手就推开姜宪面前的被子。
姜宪笑着跑到了床的另一角,道:“你给我老实点!我要睡觉了!”
“咱们先把这件事说清楚了再说别的。”李谦不依,翻身去捉姜宪。
两个人像孩子似的嬉闹着,把床上弄得乱七八糟。还是李谦看着姜宪笑得都有点带喘,生怕她岔了气,主动认输,两人这才消停下来。
可两人也累得够呛。
东倒西歪地仰躺在床上喘着气。
姜宪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两世为人,她所有的笑加起来也没有今天笑得多。
她不禁翻了个身,双肘支身趴在李谦的身边问他:“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李谦想了想,没有瞒姜宪,笑着把自己和金宵联手之事告诉了姜宪,并悄声地对她道:“我让云林领头,原本只是想让他试试手,没想到他比我预料之中更厉害,不仅强行穿过了榆林关,而且还黑吃黑,把邵家一批从江南进来的上等龙井给吞了。邵家的损失先不论,这件事要是传了出去,邵家丢了颜面不说,还会有很多道上的人有样学样,想着法子强行通过的。这对邵家才是真正的打击。等于是他们这几年的努力浪费了一大半,需要重新在道上立威。以后邵家可有得事干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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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看李谦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忍不住低声地笑,问起金媛来:“……她突然对我这么热情,难道是因为你的缘故她觉得她不用嫁给邵洋了?”
“应该是吧!”李谦摸了摸鼻子,也不是很确定,“毕竟她的婚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如果能把她嫁出去,估计她对你更感激。”
“感激倒不必了。”姜宪想到自己前世的遭遇,颇有些感慨地道,“你别乱点鸳鸯谱才是。别弄得大家连朋友都做不成!”
金媛是联姻的好人选,她理智上能接受,情感上却没办法认同。
这也许是她不如曹太后的主要原因。
她也不希望李谦变成这样的人。
“我知道啦!”李谦笑着,捧着她的脸突然在她的脸上“啪”地亲了一口,道,“我是要和金宵结盟,又不是要和金宵结怨,怎么能怂恿着金宵随随便便地把金媛嫁了呢!”说着,他在那边自言自语道,“我真没有想到云林还有这本事。以前就是觉得他听话,不管吩咐他什么事他都能不声不响地办好了,可见我还是有些轻瞧了他。我准备让他再办几件事,要是他都能不出什么纰漏的话,我就把他调回来做家里的护卫长,让他以后守护你的安全,这样我就能全心全意的忙外面的事了。现在是五月,再过几天就是出盐的好日子。我准备去趟四川,你一个在家里,我不放心……”
他絮絮叨叨的,姜宪完全没有听清楚。
她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李谦那句“要是他都能不出什么纰漏的话,我就把他调回来做家里的护卫长,让他以后守护你的安全,这样我就能全心全意的忙外面的事了”。
前世,云林是居庸关总兵。
居庸关离京城快马加鞭,半天可到。
对京城防卫来说,十分的重要。
就是赵翌在世的时候,这个职位也是抓在他自己手里的。
李谦使尽了各种手段,最后甚至拿出山西巡抚这个职位和她、和姜家讲条件,大伯父见他们就算不把山西巡抚这个职位抓在手里,他也没有办法阻止云林任居庸关总兵,这才勉强答应的。
那个时候的姜律已经开始独当一面。
他还给自己分析,说云林是帅将,有勇有谋,战功显赫,以他在李家军的地位和资历,李谦把他推出来争夺这个职位,是为了增加赢得筹码,居庸关虽然很重要,却不在九边重镇之列,不能佩将军印,云林不会在这个职位上坐很久,否则李谦用人不公,会在李家军内部分产生矛盾和罅隙。
她当时相信了。
因为每一个大将手下都会有一帮自己的人马,这些人的利益与大将紧紧地挂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算是那一方大将不想争,为了手下的这些人也得争。
如果真像姜律说的那样,以云林的能力和威望、资历,都的确不可能在居庸关呆很长的时候。
而且那个时候李谦正在和鞑子打仗,把云林这样的猛将放在居庸关养老,也太浪费了。不要说精明如李谦了,就是她,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来。
可事情却出乎了她和姜律的预料。
云林不仅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地呆在居庸关,而且一呆就是五年。
直到她被赵玺毒杀。
开始的时候,她和姜律非常的不解,还曾调查过云林和李谦的关系,猜着是不是云林哪里得罪了李谦,或是李谦对云林有什么偏见,能不能想办法把云林拉到姜家这边,姜家能用的人越来越少,如果云林愿意过来,甚至可以给他个宣府总兵或是大同总兵的职位。
调查的结果再次出乎她和姜律的预料。
云林在李谦那里不仅没有失宠,反而自他任了居庸关总兵之后,不时往返于居庸关和西府之间,李谦的一些私事都会交给他打点。在李谦那里,他的地位不仅固若金汤,而且还隐隐有第一腹臣的味道。
从前的往事在姜宪的心里一掠而过,她陡然间想起一件事来。
有一次李谦进京述职,曹宣在家里设宴款待李谦。
白愫和蔡霖为了纳妾之事大吵了一架,气不过跑回了娘家,蔡霖就把白愫晾在了那里,两三个月了都没有去接白愫,蔡家的长辈怎么劝也不听。蔡家的长辈没有办法,只好亲自去接。可就算是这样,白愫也一样脸上无光。正巧白愫的婆婆、晋安侯老夫人得了风寒,姜宪就借着这个机会去晋安侯府探病。这种情况之下晋安侯不可能没有主持中馈的宗妇接见姜宪,蔡霖别别扭扭地把白愫接了回来。
结果白愫回到家里才知道,在她走的期间,蔡霖已经把自己相中的那个落地秀才的女儿给抬进了门,并且怀了身孕。蔡家的长辈知道之后自然不会允许这个孩子生下来。最后一碗汤药下去,一尸两命,尸体被卷在草席里丢在了乱坟岗上。
蔡霖却没事人似的把白愫接回了家。
白愫因此彻底对蔡霖死了心。
姜宪见到白愫,白愫忍不住对她说了这件事,她心情糟糕透了。听说李谦在曹宣家里吃吃喝喝,还叫了伶人在家里唱堂会。她顿时气得不得了,走到半路上鬼使神差转道去了承恩公府,没让人通报闯到了他们喝酒的花厅。
看到满屋莺歌燕舞,她全无风度地乱发了一通脾气,把李谦和曹宣都狠狠地训了一顿……
两个人就那样垂手恭立地听着她教训。
她的气终于消了一点,旋风般地又出了门。
谁知道出门却听见那个讨厌的马永盛在和云林说话:“……你们就这样忍着他?还好我没有被派去居庸关!说实在的,你真不准备回西安了?难道这下半辈子就像爷似的和他耗上了?这多可惜啊!你这正值壮年呢?”
她一眼瞥过去的时候,马永盛虽然住了嘴,可那表情说有多委屈就有多委屈,好像她欺负了他似的……
她的火气蹭地一下又冒了出来,随手就揪住身边大太监头上戴着的乌纱描金曲角帽就朝他的脸上砸去……
如今仔细地想来,云林驻守居庸关,难道是奉了李谦之命来保护她的?
她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
越想就越激动。
从前那些她不敢想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让姜宪难以入眠。
她翻身坐了起来,推着已经熟睡的李谦的肩膀:“你起来,我有话问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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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把她当成了一个没人照顾就不知道穿衣吃饭的孩子。
做了七年摄政太后的姜宪觉得很新鲜,也很有趣。
她躲在被子里抿着嘴笑。
被转过身来的李谦一眼就看见了。
把被子拉在鼻子下方的姜宪眼眸水润,蒙着层氤氲,像江南三月的烟雨。
李谦的心暖暖的。
他亲昵地刮了刮姜宪的鼻子,温声地问她:“是睡个回笼觉还是这就起来?”
“这就起来!”姜宪皱了皱鼻子,打掉了李谦的手,道,“我不喜欢在马车里吃东西,一股味。”
李谦却不放过她,笑着拧了拧她的鼻子,在她发怒之前笑着起身,喊了香儿进来服侍更衣。
姜宪只好做罢。
但转念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了姜律了,又高兴起来。
两人梳妆打扮了一番,用了早膳,辞了李长青夫妇,去了姜宪出阁借居的庄院。
姜律早已换好了衣服在正厅的庑檐下等。
看见姜宪和李谦并肩而来,他不由露出了欢喜的笑容。
“大哥!二哥!”姜宪给姜律和姜含行礼,李谦跟着姜宪喊了两位舅兄,行了礼。
姜律和李谦同年,倒没什么,姜含却比李谦要小,李谦这样礼遇他,他颇有些不自在,讪讪然笑着给李谦回了礼。
几个人去了正厅。
姜律和姜含作为舅兄各给了新人一个大大的封红之后,姜宪去了内宅,和齐夫人说话,让齐夫人回去了也好给房夫人报个平安,房夫人回了京,也能应对太皇太后的话。李谦则和姜律、姜含到书房里聊天。等用过了晚膳,新婚夫妻就可以回家,婚礼也就正式告一段落。
姜宪和李谦分头行事。
齐夫人正有些坐立不安地等着姜宪。
新婚之夜,李谦在新房里过夜。
齐夫人有点担心两个孩子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见到姜宪的时候,她拉着姜宪上下打量了好一会,见姜宪面色红润,精神抖擞,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了一半,把她接到身边细细地问起花烛夜来。
姜宪知道她们在担心什么,坦荡地把两人新婚之夜的情景告诉了齐夫人,当然,关于李谦调戏她的那些她就是有心也没脸说出来。
齐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告诫了她一番“虽说以夫为纲,可也不能什么都依着夫婿让自己受伤害”的话。
姜宪知道她这是在关心自己,耐心地听着,笑着连连点头。
齐夫人这才放了齐氏姐妹进来。
姐妹俩见了她格外的亲热,叽叽喳喳地跟她讲着婚礼的热闹,她们都听了哪些戏,吃了些什么东西,见了什么人……像是去看了庙会似的,讲得十分尽兴。
姜宪直笑。
姐妹俩就要求姜宪过些日子请他们来太原玩:“比大同热闹多了,金小姐的几个朋友也都很爽直,我们相处的不错。”
齐夫人泼两个女儿的冷水:“我看不是因为太原比大同繁华,而是因为这边没有人管着你们吧?”
姐妹俩就腻在齐夫人身上撒着娇,务必要让齐夫人答应她们以后能常来太原做客。
姜宪两世为人也没有享受过这样任性玩闹的时候,在一旁看着心里就替她们高兴。
书房里,李谦却在和姜律说着邵家的事:“……因为不知道伯父是怎么打算的,这件事我也不好多说。给邵大人传个话而已。至于要怎么做,我等伯父和大舅兄的消息。”
姜律的眉头锁成了个“川”字,问李谦:“你难道不觉得这件事很蹊跷吗?邵瑞来参加你的婚礼,结果却有人强行闯了榆林关……我觉得这件事不会就这样算了!邵瑞会不会是得罪了什么人?他在榆林关十抽四已经这么多年了,居然没有人弹劾他,可他见把上上下下的关系都打点好了,会不会是哪里出了纰漏?不把事情查清楚了,不管是我爹还是我都不好给他个准信。”
他这么说,就是对榆林关那十抽四的税赋感兴趣。
李谦略有些窘然地轻咳了一声,道:“大舅兄是只想顺手牵羊呢?还是想把邵家收入囊中?”
顺手牵羊,那就是赚邵家一笔。收入囊中,那就是以碾压的姿态和邵家分成,而且是要分大头,甚至是取而代之。
姜律看着李谦的模样,心中一动,想到他连姜宪都敢拐了,一个大胆的念头立刻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望着李谦斟酌道:“这件事,不会是你干的吧?”
李谦并没有打算瞒着姜律。
他既然想取邵家而代之,就不可能永远不透出风声去。与其那个时候再向姜家解释,引得姜家不快,还不如此时就承认了,说不定姜家看在彼此是姻亲的份上,帮他周旋。
但姜律这样直白的问法还是让年轻李谦觉得有些赧然。
他再次轻轻地虚咳了两声,道:“这件事的确是我让人去做的……李家初来乍到,不把这潭水搅浑了,哪里有李家的立足之地。”
姜律从小在京城里长大,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大同、宣府、天津卫、蓟镇等地,对山西没有什么感情,也就无所谓哪里死人哪里地动了。他听了笑道:“我就说,是谁这么不给邵家面子,原来是你啊!不过,你这么做要是东窗事发了,你可想过怎么应对吗?”
李谦毫不在意地道:“打怕了,自然就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姜律顿时双目神采奕奕,高喝了一声“好”,他道:“正是这个理。我爹他们总是觉得这也要慎重,那也要慎重,有时候,不如打了再说。”一副很瞧得起李谦的样子。
姜含倒吸了一口冷气。
榆林关也敢硬闯?
他这个妹夫,看来很生猛啊!
不过,他觉得这样很好。
像个武官的样子。
他双目眨也不眨地望着李谦。
李谦失笑,道:“当然,我原来也不敢,但现在有伯父和大舅兄在,我想,只要能找到引荐人,我们又付得出代价,庙堂上的事也就不是什么事了。那我怎么折腾都不怕了。”
“放心!”姜律拍着胸道,“京城的事有我和我爹。”
邵家的那点蝇头小利,他都看不上眼,何况他爹。正好给姜宪贴补些胭脂水粉钱。
李谦没想到姜律会把这件事揽在身上。
可他也不是那种喜欢把事推给别人的。
他不禁道:“大舅兄只需要在有人在京中活动此事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即可。”
姜律冷笑:“你觉得我们姜家护不住你不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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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李谦忙道,“我是觉得我经历还浅,有些事能自己办就尽量自己办,没办好的时候或是办不到的时候再请大伯父和大舅兄帮忙也不迟。”
他语气平和,显得不卑不亢。
姜律面色微霁。
姜含则目露欣赏之色。
两人又就这事说了半天。
姜律觉得这件事最后还是不要闹到朝堂上去:“……这样你就可以没有什么顾忌地和邵家一争高低了。”
李谦却觉得这件事姜家最好不要插手,当不知道才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事情若是败露,姜家曾经插手西北之事,肯定会招来皇上的忌惮,我觉得姜家最好还是别插手这件事好。”
“你不怕邵瑞,难道我们姜家就怕那邵瑞不成?”姜律坚持已见,并道:“你回去之后,他肯定会派了人来问你事情办得怎样了。你告诉他我不置可否就行了。他若是再问,你就把我的行踪告诉他——我爹昨天已启程返京,我娘还在大同等着我。我明天一早就要赶往大同。然后会在大同待一天,返回京城。他若是有心,自然会追过来,他若无心,这件事就当你没有说就行了。”
不过是消息若是传到京城就请姜家的人帮忙说项而已,先不说这件事完全可以推说是碍于情面的无奈之举,这个消息能不能传到京城还两说。
暂且这样先安抚一下邵家也不错!
李谦打定了主意,笑着同意了姜律的做法。
姜律又问了些李家抢劫邵家的具体细节,就到了用午膳的时候。
男一桌,女一桌的吃了饭,姜律就打发李谦和姜宪回去:“保宁是远嫁,这宅子还是借的,饭菜再好也没有什么意思。我明天一大早就走,还要收拾东西,就不留你们了。等过些日子你们回京,我们再在镇国公府好好聚聚。我也带着宗权在京城里好好逛逛。”
姜宪看着姜律不以为然的面孔,却突然悲从心起,泪眼婆娑起来。
“哎呀!”姜律不解地找身边的小丫鬟要了块帕子递给了姜宪,道,“你哭什么哭啊?嫁的是你喜欢的人,陪嫁也够你吃几辈子了,你公公怕你在太原住不习惯,还特意在大同买了个宅子,你还有什么好哭的?好了,快点别哭了。过些日子等京城里安宁下来,我就派人来接你和妹夫回京住。你就别在这里哭哭啼啼了。”
他那略带几分嫌弃的口吻让姜宪很受伤害。
她听了大怒,哪里还哭得出来,冲着姜律就道:“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还嫌弃我哭哭啼啼的,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人如此怠慢过呢!”说着,她拉了李谦,“我们走了,你不用送。”
李谦忙道着“冷静、冷静!”
可直到姜宪出了垂花门,姜律至始至没有安慰她一下,还朝着她挥手:“快点回去。明天也别来送了,免得我等你误了吉时。”
“我不知道你启程还看黄历。”姜宪讽刺着姜律,生气地上了马车,催促着马车回李府。
可等马车驶出了别院,她却忍不住撩了帘子回头看。
姜律还站在大门口,满脸的落寞,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大哥,这是怕和她道别,所以干脆提前把她赶走吧?
姜宪泪如雨滴。
李谦抱着她哄了好久,她的心情才慢慢平静下来,道:“我明天一大早要去送大哥离开。”
“当然。”李谦笑着把她垂落在腮边的凌乱发丝顺在了她的耳后,道,“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姜宪点头。
等他们到家,家里的喜棚已经撤了,灶也封了,庭院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如果不是门上和窗棂还随处可见贴着的大红喜字、寓意吉祥的窗花、对子,根本就看不出来昨天家里还办了喜事的。
他们回屋更了衣,到东跨院的正房给李长青问安。
李长青却在正房前的抱厦里,家中几个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垂手低头立在他的面前,他正在训斥着什么。
看见姜宪和李谦回来,他大吃了一惊,也顾不上教训那些仆妇了,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的睃着,急急地问:“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按风俗,回门那天岳父岳母对新女婿越满意就会留得越晚,这才刚刚过了晌午,李谦和姜宪就回来了……难道李谦说话得罪了姜律?
这不可能啊!
他的儿子他最清楚不过了,那可是打小就知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
李长青神色间不免流露出些许急躁来。
李谦忙道:“京城里的事耽搁的太久了,大舅兄明天一大早就要启程赶往大同,还要收拾东西,我们就提早回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长青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随即脸上又堆满了笑,慈爱地对姜宪道,“郡主快回去歇着吧!赶路可是个力气活。没想到你们会回来用晚膳,正好,我们今天晚上自家人围在一起吃顿饭好了。”
姜宪恭敬地笑着应“是”,随李谦回了西跨院。
只是李谦刚换了件衣裳,冰河就来禀道:“大爷,云护卫来了。”
他声音隐隐透着喜气,可见这次云林出行很是顺利。
她觉得李谦就算是没有重生,也比她这个重生的人更有主见,更果断,更有毅力。她就别在李谦的面前耍大刀了。
姜宪去了内室。
李谦跟着冰河去了西跨院的小书房。
姜宪就招了留在家里的香儿问:“大人怎么亲自训斥起家中的仆妇来了?怎么不见何夫人?”
香儿小声地道:“说是何夫人之前得罪了人,被老爷给禁了足。家里的事也没个能管事的。老爷只好亲自出面训斥那些仆妇。”
姜宪恍然,奇道:“何夫人做了什么事?我这才刚刚嫁过来,她怎么就被禁了足啊!”
如果她不是知道李长青性格开朗,很喜欢她能嫁到李家做媳妇,她还以为李长青这是对她不满,要下她的脸呢!
香儿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没人,这才凑到姜宪的耳边低声道:“何大舅太太想把女儿嫁给二爷,大人不同意,夫人就给何大舅太太出主意,让何大舅太太去请伏玉先生帮着出个主意。这不,大人知道了,就把夫人禁了足。”
姜宪一愣,道:“何大舅太太是这次来喝喜酒的时候去跟伏玉先生说的吗?”
“是啊!”香儿道,“不然大人怎么会发脾气呢?喝斥夫人说话也看时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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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微微地笑,很是大方亲切。
李麟一愣。
李骥已经走了出来,恭敬地朝着李谦和姜宪喊了声“大哥”、“大嫂”。
姜宪也就顾不得李麟,笑着朝李骥点头。
随后李驹和李冬至也跟着走了出来。
众人在正房门口打了招呼,就准备散了。
一个年约四旬的妇人却带着几个仆妇走了过来,看见李谦等人,忙屈膝行礼。
李谦向姜宪引见:“这位是苗嬷嬷,从前曾经服侍过我母亲,我爹就让她管了内宅。”
也就是内宅的大总管。
姜宪笑着朝她颔首。
苗嬷嬷忙恭敬地喊着“郡主”。
情客上前几步打了赏。
苗嬷嬷连声道谢。
李谦没有问苗嬷嬷过来干什么的,就领着姜宪往外走。
苗嬷嬷垂手恭立在屋檐下,等着他们离开。
谁知道他们还没有走几步,就听见正屋的李长青一声吼:“你还敢说!你还有脸说!要不是看着新媳妇刚刚进门,见你没有来吃饭问起来我还要解释一番,我压根就不会放你出来……”
李麟几个面面相觑。
李谦却是眉头一皱,脸色铁青,上前几步就要往正房去。
姜宪一把拉住了他,低声道:“长辈的事,我们不要插手!”然后又使劲捏了李谦一下,看了看他的几个弟妹。
李谦缓过气来,淡淡地对李麟道:“我们回去吧!爹和何夫人可能有什么话要说。”
几个忙装出副没有听见的样子,跟着李谦出了正院。
姜宪忍不住回头,看见被乳母牵着的李冬至频频回首,满脸的担忧。
这个孩子真敏感!
她在心里想着,和李麟几个各自回了屋。
李谦立刻吩咐人去查李长青和何夫人出了什么事。
姜宪因只是听了香儿片面之词,不插言,由着丫鬟服侍更了衣,出来就看见冰河来回话。
他打听到的消息和香儿差不多,不过比香儿知道的更详细些:“……夫人依旧被禁足,可每天三餐可以出来和郡主一起用膳。刚才您和郡主走后,大人差人去喊苗嬷嬷,让苗嬷嬷把这几天家中的中馈管起来,夫人听了,就又说起二爷的婚事来,大人就发脾气了。”
后面的事不用冰河说他们也知道了。
李谦心情烦燥地朝着冰河挥了挥手。
冰河麻利地退了下去。
李谦背着手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趟。
姜宪看着头昏,只好提醒他:“时候不早了,你也更衣歇了吧?明天一起还要送我大哥呢!”
“嗯!”李谦嘴里答着,脚下却不动,反而在了姜宪对面的大炕上,歪在大迎枕上对她道,“何家大舅是个老实人,我爹也不是瞧不上他们家,只是何夫人自嫁到我们家之后,做事总是没有个轻重缓急的,我爹觉得何家可能教养姑娘这块不太上心,所以才不同意让阿骥娶何家姑娘的。可惜何夫人怎么也不明白这个道理。被何家那个大舅母来哭上几回,心一软,又改变了主意,开始吵着我爹答应这门亲事。我爹原来还不怎么反感这件事的,结果她这样没有个定性,反而让我爹更是瞧不起何家,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答应这门亲事。”
姜宪听着直笑。
李谦见她笑颜如花,声若银铃,很是欢快,不禁玩心大起,伸了手去挠她:“你笑什么?看家里这样乱七作八糟的很好笑吗?你可别忘了,你是李家的媳妇,别人笑李家,也是在笑你……”
姜宪没有想到李谦这么的孩子气,居然会挠她的痒痒。
她笑着避到了炕角,道:“我什么时候笑你了?你不讲道理。我今天还把你拉住了,没有让何夫人在晚辈面前丢脸,你要是还敢责怪我,我以后就再也不理你了。”
李谦趁机把桌炕挪到了一旁,将缩在炕角姜宪抱在了怀里。
姜宪笑着挣扎道:“你不许再挠我……”
“不挠,不挠!”相比逗得姜宪避开他,李谦更喜欢姜宪像小猫似的绻在他的怀里,他更怕姜宪笑岔了气不舒服。他轻轻地抚着她的背,帮她顺着气,道,“我知道我们家保宁最最懂事不过了,今天要不是你拉着我,我肯定就冲进去了。”
李谦的手掌很大,结实而又温暖,轻轻地抚着她的背,让她有种自己被珍视的感觉,很舒服。
她懒洋洋地不想动,头枕在他的肩膀上道:“不过,你今天也太急切了点,要不是我拉着你,你是不是就冲进去了!”
“可能!”李谦低头,亲了亲她的鬓角,温声道,“我当时觉得我爹也做得不对,你是不知道,我爹从前就是个种地的,大嗓子说话习惯了,如今改了不少,可一激动起来,就开始开吼,在军营时无所谓,可现在是在家里,我们这些做晚辈的都还没有走……”他说着,叹了口气,又亲了姜宪一下。
姜宪不想动,就由他,道:“反正二叔还小,也不用急这一时。你去跟你爹说说,大可以精挑细选一个。”
如果何家小姐和何夫人一个性子,她也不同意。
一个何夫人就够她头痛的,如果再来一个这样的妯娌,她只有躲在西跨院不出去了。
她可没准备接手何夫人去打理中馈,那就得找个能干的弟媳妇帮忙才行。
看来李骥的婚事她也得操心啊!
姜宪觉得心累。
李谦却像亲上了瘾似的,从鬓角到了面颊,还偶尔会落在她嘴边。
这混蛋……
姜宪红着脸推开了李谦:“还不快去更衣,身上一股子尘土味。”
“真的?”李谦笑望着她,目光灼灼。
不是害羞吗?
姜宪推他下炕,道:“快去!快去!”
李谦哈哈大笑着去了盥洗室。
姜宪脸上的热气半天才散去。
晚上,两个人并肩靠在床上看东西。
一个看得是词话本,一个看得是邸报。
安静无声,倒也相安和眭。
睡觉的时候,依旧是姜宪在内侧,李谦在外侧。姜宪老老实实地平躺着,李谦侧身把手搭在她的腰间。
姜宪觉得重,几次把他的手臂拨开,他又搭了上来,最后姜宪实在是困得不行,也顾不得这些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睁开眼睛的时候,李谦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睡眼惺忪地坐起来,问挂帐子的情客:“将军去了哪里?”
情客抿了嘴笑道:“天还没有亮就去跑马去了。”又道,“我打听过了,冰河说,从前将军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都要出去跑马,大约半个时辰就会回来。”
※
亲们,今天的更新。
O(∩_∩)O~
PS:不知道七夕节大家都有什么活动?
我在家码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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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听了,倒在床上又睡了:“等将军回来了,你们叫我。”
李谦知道今天他们要出城送姜律还出去跑马,可见是算准了时间不会耽搁给姜律送行。
姜宪毫无心里负担地睡着了。
等到她被摇醒,张开眼睛正好看见李谦那张神清气爽,神采飞神的面孔。
“快起来!”李谦笑道,“我回来的时候路过白记的早点摊子,给你带了碗豆花回来了。你在京里应该喝的是豆汁儿,吃过豆花没有?江南那边很流行,福建也吃豆花。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但白记的豆花和灌汤包子都非常的有名,我就买了点回来你尝尝。要是觉得好吃,就让灶上的师傅做。外面的东西毕竟没有家里做得干净,食材也好些。”
姜宪睡得正香,突然被摇醒了,迷迷糊糊地点头,由着李谦把她扶了起来交给了情客服侍她梳妆打扮。直到热帕子擦在她的脸上,她这才清醒过来。
因是去送姜律和齐夫人,她没有戴什么首饰,葱绿色素面杭绸比甲,白绫单衫和挑线裙子,梳了妇人的圆髻,插了排茉莉花,戴了朵赤金镶红宝石的石榴花,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去了摆早膳的宴息室。
仲夏的晨曦洒落在白绡纱糊着的窗棂上,照得身姿娉婷的姜宪如三月的杨柳,纤细轻柔却又清新可人。
李谦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望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嘴角泛起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笑意。
“快坐下来用早膳。”李谦柔声道,“我们还有半个时辰。”
姜宪尝了李谦推荐的豆花,觉得味道很不错,就是那灌汤包子有点油。
李谦笑道:“那下次我们自己做,做菜馅的。”
姜宪想到宫里给太皇太后做的包子,道:“能不能做全素的。包点青菜、粉条、千张什么的,也挺好吃的,还爽口。像这样的天气,用来当早膳最好了。”
“嗯!”李谦看她吃得高兴,恨不得摸摸她的头才好,可惜一只手拿着筷子,另一手端过碗了,不太干净,“你跟灶上的师傅说说。他们的手艺还不错,就是见识少了点。”
姜宪笑眯眯地点头,道:“我从前背世家家谱的时候,孟姑姑跟我说,孝宗皇帝时当了二十年阁老的时大人,家里是海宁的,耕读传世,世代官宦,前朝到现在,仅二千石的封疆大吏就有六人,是真正的江南大族。他们家的子弟闲时曾戏作了一本菜谱,其中有一道菜,是把肉塞进豆芽梗里,然后清炒……我觉得好神奇,一直想吃这道菜不说,还要像他们家一样,也整理一个菜谱出来……”
李谦大力支持,还笑着道:“等有机会了,我们一定去吃吃那豆芽梗里塞肉的菜。”
姜宪笑着应“好”。
两人边吃饭边说话,差点错过去送姜律的时辰。
姜宪不免自责,道:“以后吃饭的时候还是别说话了。”
李谦笑道:“之前我们家吃饭的时候都说话。后来还是伏玉先生说了好几次,直到我母亲去世,我爹不怎么说话了,这习惯才慢慢改过来的。”
姜宪就想起了李谦的庶弟李骥。
她不由奇道:“李骥的生母也
去世了吗?”
姜宪在婚礼上没有看见。
李谦“嗯”了一声,笑容微敛,道:“她是我母亲贴身的婢女,我母亲临终之前让我爹抬了她做姨娘,并把我交给了她。如果她还活着,我爹也许就不续弦了。家里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姜宪笑道:“我觉得冬至还挺有意思的。”
“可能是因为岁数相差太大了,”李谦不以为意地道,“每次见到她的时候,要不是她的乳母跟在身边,我都认不出她来。”
姜宪听了笑道:“我听太皇太后说,她刚进宫那会,宫里公主、长公主就有十几个,又都是小孩子,一会儿不见就长变了样,她花了好大的功夫才认清楚谁是谁……
两人在一起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一个话题完了,总能扯出另一个话题来,从来也不觉得无聊。两人就这样一路说着去了姜律临时落脚的庄院。
姜律正准备启程,见李谦扶着姜宪下了马车,不悦地道:“你们要是再不来,我就走了!”
姜宪道:“这不是还没有到时辰吗?”
姜律懒懒地看了她一眼,一副不屑和她斗嘴的样子,朝着姜含道:“我们走吧!”
姜含笑着应了一声。
姜律目不斜视地和他们擦肩而过,率先上了马车。
这都是什么毛病?!
姜宪气得腮帮子鼓了起来。
姜含笑着:“嘉南你别生气。大哥这是舍不得你。怕你伤心了,所以才逗你说话的。”
姜宪也知道,却觉得姜律这样也太别扭了些。
明明前世他是个很爽快的人啊!
难道是因为前世她和姜家的人接触不多,彼此之间并没有真正的了解?
姜宪摇着头,去了垂花门前。
齐夫人和齐氏姐妹已梳妆整齐,只等着姜律一声令下,就上车赶路了。
见了姜宪,三人都很高兴,说了些以后再见的话,管事嬷嬷就过来禀告说要启程了。
姜宪目送齐夫人和齐氏姐妹上了马车之后,才上了自己的马车。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城。
城外,李长青带了酒水,亲自给姜律送行。
姜律说了很多感激的话,一点也看不出早前的别扭。
等到话说得差不多了,李长青让人送上了早先准备好的土仪,有带给大伯父、大伯母的、带给太皇太后、太皇太妃的,甚至连曹宣的都有。
李长青道:“承恩公等人千里迢迢地来参加宗权的婚礼,虽说是看得镇国公府的面子,那也是为我们李家长了脸,薄礼一份,还请世子爷帮着转交。”
这样的低姿态,这样周到考量,难怪李家能在靖海侯府卧榻之旁安然无事的。
姜律向来尊重强人。
能屈能伸也是本事。
他恭敬地向李长青道谢,并承诺一定会把曹宣等人的礼品送到各自的府上的。
李长青连声道谢。
冰河拿了两个小匣子,一个给姜律,一个给了齐夫人,说是姜宪送给众人的礼物。
姜宪尴尬地笑了笑。
她根本就没有准备,而且根本就没有想到要给房夫人、齐夫人他们准备礼品。
从前,只有她赏别人东西的,没有给人准备礼品的。
成亲之后,她有些生活的小节还没有改过来。
还好李谦帮她解了围。
她朝李谦望过去。
李谦朝着她眨了眨眼睛。
姜宪松了口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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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看了就朝着李谦使了个眼色。
李谦虽然心思细腻,可那也要看放在什么地方。
对姜宪,他是观察的认真细微,揣摩的八九不离十,可对于自己性格爽朗,行事粗犷的父亲,他的了解不免就有些片面。
刚才还好好的,突然间就情绪低落的一个人走了。
父子俩毕竟没有生活在一起,外面的事没有一件足以影响到李长青,李谦对父亲的情绪就有些摸不清头脑了,更不要说配合姜宪做些什么。
姜宪就觉得这养儿子就没有养女儿好。
女儿是娘贴身的小棉袄,母亲有个头痛脑热的不仅知道,还能在旁边安慰。李谦这么细心的儿子,面对父亲的时候连个心思也猜不出来。
她只好上前几步,轻轻地拉了拉李谦的衣袖,低低地道:“公公肯定还在为刚才男女同桌的事不高兴。你上去哄他几句,就说是我的意思,新媳妇进门,原想在他面前显显孝心,帮他老人家拿个碗筷,布个菜什么的。”
姜宪一开口李谦就明白过来了。
他望着姜宪嘻嘻地笑。
姜宪不由嗔道:“让你去传话呢!笑什么?”
李谦也不说话,突然低头在她耳边道:“保宁,要不是大家都看着,我真想亲你一口。你在这里等着,我让人去买你最喜欢的米糕给你做下午的点心。”
说完,也不管姜宪是什么表情,三步并作两步,追了出去。
姜宪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肯定红彤彤的。
她觉得她现在当务之急是向李谦学习,想办法让自己的七情六欲都不上脸才行,不然总有一天要闹笑话的。
尽管如此,她还是镇定地转过身去,和何夫人寒暄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了。
何夫人没有留她,问她下午是过来用晚膳还是自己屋里用,并道:“你不必顾忌我,我不太看重这些规矩的。而且这些规矩多了,弄得我们不像一家人似的。”
她心里却愁得不得了。
姜宪嫁进来,从前的一些规矩一破再破,她也不知道等会李长青会不会因为姜宪的缘故又打破家里的什么规矩,所以现在面对姜宪,她决定什么规矩也不讲,随姜宪高兴,反正,谁也不知道李长青最终会怎么做,与其她这个时候给姜宪定下规矩最终却被李长青否定了,弄得她颜面无光,还不如什么事都不管。姜宪也好,李长青也好,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
姜宪听了这话心里也很愁。
李家好歹也有这么几口人,怎么行事全无章法,全凭嘴一说。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这样下去整个家里岂不都是混乱的?
难道她还帮着何夫人管家不成?
她实在是不喜欢这些庶务。
姜宪决定回去和七姑他们商量之后再做打算。
她笑着向何夫人道了谢,说自己的确是有点累,如果感觉身体好了一点,她肯定会过来陪何夫人用晚膳的。
当然,如果身体不好,恐怕就不能过来了。
姜宪和何夫人心里都明白,两人笑着又寒暄了几句,姜宪这才告辞。
李麟几个也向何夫人辞行。
何夫人笑着让人送了他们出门。
他们迈出正屋的时候,正巧看到丫鬟簇拥着姜宪进了去西跨院的月亮门。
李骥就道:“不知道为什么,嘉南郡主看上去挺和气的一个人,我在她面前就是觉得紧张,有点透不过气来。”
因而自姜宪嫁过来,他还没有和姜宪说过一句话。
李驹听着不屑地轻哼了一声,道:“我看二哥忌惮的是郡主的仪驾吧?”
言下之意,是说李骥趋炎附势。
李骥嘴角翕翕,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李冬至看不过去,喊了声“三哥”,道:“你下午不用读书吗?高姐姐刚刚给我写了三页纸,我等会还要回屋去描红呢!
李驹瞪了他妹妹一眼,一甩手,走了。
李麟看着苦笑,对李骥道:“他是小孩子,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李骥笑了笑,道:“怎么会?我是做哥哥的,自然是要让着他的。”
“你这么想就对了!”李麟不痛不痒地安慰了李骥几句。
李骥垂着眼帘听着。
众人在正院里的逗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这才各自散了。
那边李长青听了李谦的话顿时眼睛一亮,随后却面色一沉,道:“你也不用拿这话唬弄我,我知道她是宫里长大的,规矩多,我根本就没指望她能瞧得起我这个公公,只盼着大家彼此相安无事就好……”
“爹!”李谦打断了李长青话,道,“你怎么还像负气的孩子似的。不管怎么说,郡主让我追出来向您解释都是好意吧?你不能否认吧?既然如此,您说这些话有什么用?平时您也不是这样的人啊!”
李长青老脸一红,哼哼了两声,背着手就要走。
李谦拉住李长青,道:“爹,何夫人是个不当事的,可这家里的事却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别弄得到时候我们父子在外面拼了命往家里赚钱,结果家里像耗子洞似的,总也填不满,我们可就全白忙活了。这家里的规矩必需得立起来。”
“那就让郡主当家好了。”李长青不以为意地道,“要说规矩,没有谁家的规矩比皇家的规矩更多更严的了,让她搬几条过来不就行了。”
那岂不是要把他的保宁给忙坏了?
李谦不干。
他给父亲出主意:“您看,要不要和苗嬷嬷商量,她自娘亲在世的时候就帮着娘亲管着这个家,如今都快二十年了。家里的事就没有她不知道的。”
最重要的是,田嬷嬷不仅有忠心还有能力。
李长青也觉得这个主意好,道:“这些事你就别来商量我了,你们自己看着拿主意好了。”然后和李谦说起邵瑞的行踪来:“……追着小国公爷去了。他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和小国公爷说啊?我看他那架势,急得不得了。”
关于他和金宵联手走/私的事,他没想告诉李长青。
他隐隐觉得他爹肯定会听伏玉的,而不管伏玉是赞成还是反对,他都不想再听高伏玉唠叨和训斥了。
李谦装不知道,道“也许真有什么急事?前几天他还让我帮忙把他引荐给小国公爷,我没有答应。”
李长青有些意外,但觉得儿子的顾忌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李家只有这点根基,并不是什么事都有能力去插一手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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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得对!”李长青肯定了李谦的做法,“我们虽然和姜家是姻亲,可也许以后有求姜家的时候。现在不能遇到个事就求人,时间长了,会被姜家瞧不起的。我们先得自己立起来,再说其他。”
李谦听了笑道:“那您还不让我去四川?”
李长青瞪着眼睛道:“我这不是见郡主刚刚嫁过来吗?”随后他懊恼地道,“你也看见了,我要不是娶了何氏,家里怎么会乱成这个样子。鸡毛蒜皮的一些小事,还要我出面调停,谁家的大老爷们像我这样。你可不能学我,你要对你媳妇好一点,她也就死心踏地跟着你,什么事都会为你筹谋的。”然后又道,“真的不能让你媳妇管家吗?我看她身边的丫鬟婆子都挺挺厉害的,我们家要是有一个这样的人都够了。”
李谦闻言忍不住上前轻轻地抱了父亲一下,道:“爹,您别自责。兰姨都跟我说了,您是为了我,才挑了何家姑娘做填房的。什么事都是有利有弊的。我现在长得这样好,您应该高兴才是。至于其他的,何夫人除了家事上不太擅长之外,对您却照顾有加,从来不敢轻怠,这就行了。”
李长青被儿子道破心思,又被安慰了一番,心里像吃了蜜似的甜。
他不由笑着不轻不重地朝着儿子的肩膀捶了一拳,笑道:“总算我没有白疼你。”
李谦呵呵笑,把李长青给哄走了,矢口没有提管家的事。
姜宪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住在西跨院,这边一切都井井有条,不过每天早晚晨昏定省和何夫人说几句话,何夫人从来都是笑脸相迎,不要说摆婆婆款了,就是重话也不曾说过一句。李长青更是看着她就笑眯眯的,连姜宪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爱起来。李麟几个也对她很是尊敬,虽然少了些亲近,可在姜宪看见,这才是最好的距离——她是李谦的妻子,又不是李麟的姐妹,那么亲近干什么?
李谦则比她想象中更好。
有时候李谦会被李长青叫出去办事或是见客,有时候会关在书房里和谢元希等人说话,此外都会陪着她。有时候两个人能为了半块米糕到底给谁吃,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上半天的话,米糕凉了也毫不在意。
她甚至觉得,只要是和李谦在一起,什么事都变得很趣。
这一天晚上,李谦到了亥时还没有回来,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值夜的是香儿,她问姜宪是不是要喝水或是要如厕。
姜宪没有回答。
心里却深深地恐惧起来。
她嫁过来不过十几天,就习惯了李谦的陪伴,不,不是习惯,而是离不开李谦的陪伴,如果万一李谦在家族和她之间选择了家族,她能甘心吗?她会甘心吗?
姜宪靠坐床头,久久不能入睡。
以至于李谦回来看见她还没有睡,顿时满脸的歉意,道:“今天云林回来了,这批货太多,贸然拿出来贩卖,时间长了,肯定会引起邵家的注意。我想把这批货贩到福建去。所以交待了他们很多事项,说起来就忘了时间,就回来晚了!”说着,坐在床边捏了捏姜宪的手,温声道,“是不是等急了?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你就遣了丫鬟去叫我……”
不怕让人觉得他事事都要听老婆的,颜面无光吗?
姜宪忙摒弃了心中的不安,笑道:“也不全是等你。就是睡不着,就坐在这里发呆。”
李谦望着在灯光下神色还带着几分落没的姜宪,心疼得不得了。
他知道她以前的日子一向都冷清而又寂寞,结果嫁了他,他却没有好好的陪她。
李谦当即就做了一个决定。
他笑着问她:“想不想去庙里逛逛?或者是我们去街上买点什么小东西?还可以去外面的饭馆吃顿饭什么的?”话说到这里,他突然记起来了,急急地道,“常大夫来给你请过脉了没有?我之前问过孟姑姑了,她说你在宫里的时候,每五天就要请一次平安脉的,我忘了今天是第五天了。”
“请过脉了。”姜宪看着他为自己着急,又觉得之前自己的担心完全是杞人忧天,她微微地笑着,灯光下,莹莹目光温柔如水,似江南水乡般的温婉,“你别担心。就算是我不记得,常大夫也不会忘记的。”
这样的姜宪,又是李谦没有见过的。
他陡然间觉得姜宪不像个傲娇的小猫,而是个藏宝盒,每当他打开的时候,都会发现他所没有看见的东西。
他的保宁,还藏着多少他不为所知的模样?
李谦微微点头,笑意就止也止不住地从他眼底溢了出来。
姜宪赧然。
李谦好像很喜欢她。
看到她就能笑起来。
这让她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起来,甚至有些飞扬起来,有些坐不住,要做些什么才好。
她索性掀了夹被,推着李谦道:“你快去更衣,我去帮你打水。”
“别,别,别!”李谦拉住了她,还特意挽了她衣袖,道,“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别把水给弄洒了。”
他看似随意地和姜宪调侃着,心里却像被海潮冲垮的堤防,手腿都有些发软。
保宁长这么大恐怕还没有给谁倒过水。
却说出要服侍他更衣的话来。
他爹说得对,只要他好好地待保宁,保宁就会更好地回报他。
当年宫变,保宁不就给他指了一条路吗?
他趁势抱住了姜宪,低声在她耳边道:“保宁,你什么也不用为我做。我只要你在旁边看着我就行了。你只要在旁边看着我,我就觉得我什么事都能办成,什么事都能办好。”
真的吗?
姜宪觉得李谦这话说得有些夸大。
可眼前的气氛实在是太好了,她直觉不是问李谦的时候。
就让他暂且吹吹牛好了。
姜宪想着,李谦的怀抱温暖而温馨,她懒洋洋地不想离开,干脆抱着他的腰,把头埋在李谦的怀里。
李谦闷声地笑。
姜宪能听清楚他胸膛的振动。
她觉得很奇妙,耳朵贴得更紧了。
李谦开始亲吻着她头顶、鬓角、面颊、唇角……最后是比嫁时红润了很多的唇。
姜宪吃了一惊,红唇微启,就想问他。
李谦却略一犹豫,吻住了姜宪。
姜宪的唇,有点凉,唇内却温柔而温暖,让李谦想起姜宪最爱吃的米糕,看上去素素净净,没有什么特别,可吃到口里却会被那带着米香的微甜滋味而迷惑,欲罢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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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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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今天只有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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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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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元希和云林到了昨天说好的时辰来向李谦辞别,李谦和姜宪这才想起昨天两人商量好的事。
李谦微微地笑。
姜宪却有些赧然。
从前也是这样,他们两个人一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就算是吵架,也要吵个一、两个时辰。
她问李谦:“那还要不要让冬月去?”
“当然。”李谦笑道,“这件事虽然急,可也不能因为着急就草率。冬月去最好不过了,正好乔装成那些豪门世家里不谙世事的小公子。”
刘冬月虽是宦官,可他到底是在慈宁宫长大,没有了姜宪在旁边,走出去那也是通身的气派,很能唬得住人。
在这一点上,李谦身边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他。
姜宪笑盈盈地应“好”,让香儿去叫了冬月过来。
李谦则和谢元希、云林说了这件事。
两人都齐齐赞“好”,谢元希更是道:“云林刚才还跟我说,担心自己扮不好世家的贵公子,冬月若是能和我们一起去,那就再好不过了。”
三个人商量起细节来。
刘冬月知道了姜宪找他过来的用意之后,头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郡主,我不行!这么大的事,要是办砸了可怎么办?会连累郡主和将军的!”
让手下的人扮绿林盗贼打劫同僚的东西,这要是传了出去,李谦这辈子就别想做人了!
而且他是身有残缺之人,因心性好强,平时绝不流露出一星半点,可心底却没少为这件事自卑,让他扮个贵公子,而且是让他在姜宪面前扮个贵公子,他真心没这底气。
姜宪向来觉得李谦比她会笼络人,闻言笑道:“说起来,这件事还是将军的意思,你要是觉得不行,你自己去跟将军说去吧!“
“将军的意思?!”刘冬月愕然。
将军也觉得他合适吗?
刘冬月想到李谦的那些手下,个个都很厉害……难道将军觉得他也很厉害不成?
他神色犹豫而又忐忑。
姜宪就笑着带他去了李谦那里。
李谦把他要做的事重新跟他说了一遍。
刘冬月听得很认真。这次没有婉言拒绝,而是小心翼翼告诉李谦,他怕做不好:“……坏了将军的大事!”
李谦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道:“这么多人,我为什么独独选中了你,自然是觉得你能行……”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刘冬月瞥了眼站在一旁微笑地望着他的谢元希和云林,眼睛都比平时明亮了几分。
没等李谦说上几句话,他躬身行礼,表示一切都愿意听从李谦的吩咐。
李谦满意地点了点头,让刘冬月交给了谢元希和云林,让两人具体地交待他应该做些什么,要准备些什么,并决定让他们推迟两天启程,把应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至于耽搁的时间,则想办法在路上补回来。
三个人笑着应诺,李谦送了姜宪回房——他等会还要跟着李长青去拜访胡以良,希望胡以良能尽早把山西总兵府的军饷拨下来。
姜宪就拧了李谦的胳膊一下。
结实的肌肉紧/致有力,根本就拧不动。
姜宪就更生气了,道:“我不要刘冬月了,你把他收在身边好了。”
李谦愕然,但转念间就明白过来。
他忍不住转身抱住了姜宪,低声笑道:“这都要吃醋?要不是你,他怎么会听我的。我这也是因为你之前说想刘冬月帮你打点陪嫁,我仔细地观察了一些日子,觉得他心性行事都还不错,这才觉得他合适的——刘冬月这样走一趟福建,不管眼界还是行事都会有所精进,再帮你打理你的那些产业的时候,就得心应手了。”
姜宪脸色通红,喝斥他:“快点放手!”
哪里还有心情听他说了些什么?
李谦立刻就松了手。
姜宪这才发现周围除了他们两人,并没有其他的人。
李谦笑道:“你放心,我身边的人都很灵机,看见我们两个人在这里散步,就决不会跟上来的。不仅如此,还会暗示你身边服侍的丫鬟媳妇都要有点眼力……”
姜宪恨得咬牙切齿,忍不住又去拧他。
李谦倒吸着凉气咧着嘴直喊“疼”:“你轻点,你轻点……等会我还要帮我爹写拜贴呢,你把我给拧伤了,看你怎么办?”
“又不是我不能写字了。”姜宪不以为然,却停下手来,“又不是我一个人丢人!”
李谦哈哈大笑,拉着她的手往正房去:“要是觉得无聊,就看会书。我中午多半没办法赶回来用午膳了,你要好好的吃饭。等会回来的时候,给你带苹果回来吃。”
姜宪奇道:“这个季节有苹果?”
“有。”李谦笑道,“我听家里的仆妇说的,是一种青色的苹果,长不红,婴儿拳头大小,酸酸甜甜的,有的人喜欢吃,有的人不喜欢吃。这个季节刚上市……”
两人说着话,又把刘冬月的事给抛到了脑后。
可李谦走后,姜宪还真的感觉很无聊。
就算是看词话,也觉得写来写去都是这些东西,不过如此。
她身边的人见她神色怏怏的,纷纷出主意。
“郡主,要不去花园里走一走吧?花园里可凉快了!”
“郡主,要不我们去摘些凤仙花染指甲吧?”
“郡主,我们还是打牌吧?情客姐姐、百结姐姐和七姑今天都不当值,正好可以陪着您打牌。”
姜宪哪里也不想去,什么事也不想做。
她问情客:“夫人在干什么呢?”
去何夫人那里坐坐也好。
她们毕竟是婆媳,就算不能亲密无间,也应该和和气气才是。
她常去何夫人那里坐坐,关系自然也就近了。
情客笑道:“听说夫人一大早就去了听雨轩。”
听雨轩是何夫人处理中馈的地方。
姜宪道:“苗嬷嬷也在吗?”
“也在。”情客道,“这些日子都是苗嬷嬷在帮夫人。”
姜宪道:“那你就去夫人那里走一趟。说我想去陪她用午膳,她可方便。”
何夫人肯定会说方便。
可她提前打招呼是礼数。
情客笑着应“是”,退了下去。
百结看着时间不早了,开始帮着姜宪梳妆打扮。
情客回来禀道:“夫人很是欢喜,还问了我您喜欢吃些什么,吩咐厨房照着您的口味做午膳呢!”
姜宪笑着点了点头,带着情客和百结去了上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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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夫人带着丫鬟媳妇子笑盈盈地在门口等姜宪。
看见姜宪就迎了上来,想拉她的手,顿了顿,又放弃,客气地道:“郡主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用午膳?你也不早派个人来传话,有几道菜都来不及做。今天就只能简单的吃点,明天我们再一起用午膳。”
自那天大家一起用过午膳之后,李长青就不在内院用午膳了。
姜宪正好在西跨院用膳。
到何夫人这里来用午膳,还是第一次。
姜宪听了不免有些耳热。
如果不是李谦不在家,家里又没有几个人,她怎么会想到来何夫人这里打发时间,顺便和何夫人联络下感情。
“是我来的太急了!”姜宪笑道,“我在家里无聊,就想来夫人这里串串门。”
“应该的,应该的。”何夫人还是挺高兴的。
她在交际应酬上不在行,李长青就不怎么让她出去应酬,儿子三岁就被李长青接到了身边亲自教育,女儿则请了个宫里出来的女官,她又不怎么出去,说话也不太好使,在后院呆着也很寂寞,巴不得有人来跟自己说说话。
何夫人和姜宪笑着并肩进了大厅。
东边的宴息室的圆桌上已摆满了菜。
姜宪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上次她来的时候,都是方桌。
方桌有上桌和下桌之分。
何夫人就算是继室那也是名媒正娶抬进李家大门,也是正经的婆婆。按礼,她就应该坐上桌。而姜宪,虽然享的是双亲王俸禄,可那也是皇家给她的补偿,而品阶上来讲,她不管怎样受太皇太后的喜爱都是郡主而不是公主——如果皇家想给她公主的礼仪,自然会封她做公主,没有封她做公主,她就不能摆出公主的款。这是极大的忌讳。
所以品级分明,礼不可混。
她和何夫人也好,和李家也好,就没有君臣之分,她应该礼从何夫人。可何夫人却将方桌换成了圆桌,让两人之间的礼仪变得不再那么分明……
不管何夫人行事如何的怯懦没有章法,却对她很是友善。
姜宪就接过了丫鬟手里的茶,亲自递给了何夫人。
何夫人受宠若惊,忙站了起来,道:“这怎么使得!这怎么使得!”
“您是我婆婆,怎么就使不得。”姜宪笑着,将何夫人按着坐了下来,道,“您下午可有什么事?会打叶子牌吗?我在宫里闲着无事的时候就和身边的人打叶子牌。不知道夫人喜不喜欢?外面和宫里的打法有什么不同……”
何夫人听着一愣,随后笑了起来,道:“我还以为郡主闲着的时候会读书写字呢!没想到也打叶子牌啊!这个我会!我在娘家的时候,也常陪我娘打牌。不过嫁过来之后事很多,就打得少了。郡主若是想打牌,我帮郡主再找两个人好了。正好我下午也没什么事。就算是有事,有苗嬷嬷呢,她看着处置就行了。”说着,叫了她最体己的程嬷嬷进来,“你那边再出一个,我们下午去香樟轩打叶子牌。”
东跨院这边内宅还有个花厅叫香樟轩,是何夫人平时应酬客人用的。花厅外面种了好几株高过屋檐的香樟树,夏天的时候非常凉爽。
姜宪欣然应允。
两人用过饭,就在花厅那边喝茶。
小穗几个布置着牌桌。
姜宪这边则安排了情客凑牌角。
试着打了几局,姜宪就渐渐摸清楚了何夫人和程嬷嬷的牌风,心里有了底,朝着情客使了个眼色,决定两人配合着,输几个钱给何夫人和程嬷嬷,也算是向何夫人释放善意。
何夫人却打得十分认真。
来来回回,大家都有输有赢,倒浪费了姜宪的一番心意。
姜宪不由失笑,觉得自己在宫里呆久了,思维已经被宫里的那一套给禁锢了。
如今嫁到了李家,做了李家的媳妇,也应该换个思路才是。
不能总陷在原来的泥沼里不出来。
她趁着情客洗牌的功夫就想问问李冬至。
谁知道她还没有开口,有个小丫鬟急匆匆地跑过来,给姜宪和何夫人草草地行了个礼就道:“郡主,夫人,施大人家的三小姐过来拜访高小姐,您看,我们这边要不要设宴招待施家小姐?”
何夫人听了有些意外,却也没太在意,而是道:“既然是来拜访高小姐的,就由高小姐招待好了。不过,你还是要去跟厨房里说一声才是,高小姐要整什么酒席,帐记到公中就行了。”
那丫鬟听了笑着应声而去。
姜宪却不由暗暗皱眉。
这丫鬟穿衣打扮看上去很一般,应该不是何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却敢在程嬷嬷等人都在场的情况下给何夫人拿主意。而何夫人还不以为然,出银子给高妙容做面子。那个施家三小姐就更奇怪了,来李家探望高小姐,居然不过来给何夫人问安,何夫人也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这是做人的基本礼仪。
就算是李家可以不计较这些,施家也不应该如此没有规矩才是!
就算是姜宪没管过这些小事,也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对劲。
何夫人却怕怠慢了姜宪似的,笑着跟她解释道:“那位施大人是太原府的主薄,管着太原府的钱粮税赋,在太原知府李大人面前都是说得上话的人物,他们家老太太娘家又是汾阳,我们家大人来了太原之后才知道两家原来还有这渊源,两家就结了通家之好,开始走动。
“那施大人家里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
“大小姐和二小姐都出了阁,如今身边只有三小姐和大少爷跟着。
“他们家三小姐今年春上刚刚及笄,像她母亲一样,是个精明人。和妙容玩得很好。闲着无事会过来串串门。
“你也知道,姑娘家的,和我这样的人说不到一块去,她来给我问安,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话,索性就让妙容接待她。
“这姑娘倒落落大方不怕生。
“有时候在妙容那里遇到了冬至,也能和冬至说上两句话。”说到这里,何夫人就叹了口气,“冬至这孩子随了我,胆子小,怕应酬,她跟在妙容身边,倒比跟在我身边的好。也能和城里的那些夫人小姐搭上话,跟着长些见识。免得嫁了人,不知道怎样应付公婆,不能讨了夫婿的欢心。”
姜宪不由在心里嘀咕:我看那冬至可比你要强多了!
但她嘀咕归嘀咕,对何夫人懦弱的放弃还是很无语的。
她出牌的动作不免就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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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是赞扬?!
姜宪嘿嘿笑,觉得自己的额头肯定有汗冒了出来。
她开始委婉地指点何夫人:“我会让情客她们重新把家里需要几个管事的妈妈?各都要管些什么事?需要几个一等的丫鬟?几个二等的丫鬟都一一罗列出来。我那边早有惯例,就不用调整了。您看您这边哪几个人是您惯用的,平日里都管着什么事,先拟个名单给我,我也好让她们把这几个位置空出来,免得到时候您身边连个惯用的人都没有。若是有哪几个人您觉得不好的,您也告诉我,到时候我让她们适时调整调整。这样一来,谁应该干什么,不应该干什么,就全都明了了,大家照着章程行事,也就不会出什么错了。”
听说不会再出错,何夫人连连点头,如释重负。
姜宪就笑道:“不过,您也不能随便使唤人了。像之前那样拉着个小丫鬟就让她给您办事的事,您可不能再做了。您要是有事要吩咐,就吩咐您身边服侍的。若是觉得人手不够,就加人。我一直不知道一个一等丫鬟的月例是多少,可我觉得,也不过是几盒胭脂水粉的钱,怎么也不缺这点钱。”
被儿媳妇这样说,何夫人很是尴尬,可见姜宪目光真诚,语气诚恳,她知道姜宪这是为她好,那一点点的尴尬也就灰飞烟灭了。
她连连点头,道:“我都听你的。”
姜宪松了口气。
她不怕麻烦,就怕自己惹了一身麻烦给别人解了围之后别人还觉得你多事。
何夫人虽然怯懦,却也不惹事,听得进劝。
这也许是当年李长青愿意娶她的原因。
姜宪微微地笑,回到屋里就吩咐情客磨墨:“我要写信给镇国公夫人,看看姜家都有些什么规矩,也好拿来借鉴一下。”
情客笑着应“是”,却没有立刻就走,而是笑道:“郡主,要不要也给孟姑姑写封信?”
孟芳苓是孟家的姑娘,也是江南大族。
“好啊!”姜宪笑道,“在这之前,你们几个先聚一聚,把宫里的规矩也写给我,到时候我们把府里的规矩立起来。”
情客这才笑着退了下去。
姜宪躺在床上想着李家的事,越想越觉得有趣,越想情绪越高涨。
内宅就像个******,乾清宫的大总管,等同于李长青身边的贴身随从,外院的大管事等同于前朝的丞相……那他们就是太子府了?
那谁是长史,谁是詹事府詹事呢?
姜宪抿了嘴笑,忍不住心底的激动爬了起来写框架。
李府东跨院左上角的一个小院里,高妙容坐在小池塘边凉亭的美人倚上,望着小池塘里摇曳生姿的红色鲤鱼有一搭没一搭地洒着鱼食。
有小丫鬟端了瓜果走过来。
高妙容贴身的大丫鬟香芷朝那小丫鬟使了一个眼色,接过了小丫鬟手中的茶盅,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高妙容的面前,低声道:“小姐,喝茶!”
高妙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并没有去接香芷手中的茶盅,而是继续地洒着鱼食。
香芷不由道:“小姐,您已喂了快半个时辰的鱼食了。”
鱼是不知道饱足的东西,你喂多少它就能吃多少。
这样继续喂下去,这些红鲤鱼弄不好会撑死的。
平时听话听音的高妙容此时却像没有听见似的,继续喂着鱼食。
香芷不由暗暗地在心底叹气。
昨天施家三小姐来拜访小姐,说是施夫人想来拜访郡主,却忌惮郡主声威显赫,不敢轻易来访,想借着施家三小姐和小姐的交情,让小姐帮着探探郡主的底细。
小姐婉言拒绝,施三小姐却舌灿若莲,弄得小姐下不了台,只好带了施家三小姐去拜访郡主……
想到这里,香芷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小姐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受过如此的羞辱。
小姐心里肯定很难过吧?
香芷望着高妙容优雅从容的侧影,不禁对高妙容生出怜悯之意来。
她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曲膝给高妙容行了个礼,道:“小姐,您看,您要不要和大爷说几句体己话?”
大爷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给小姐出个主意,给那个郡主一个颜色瞧瞧!
高妙容皱眉,此时才像回过神来,接过了香芷手中的茶盅,慢慢地呷了一口,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昨天的事原本就是我的不对,跟大爷说,让大爷平白为我担心不成?这件事你们不要再说。等一会你去趟西跨院,看看郡主在不在西跨院,昨天的事,我得去给郡主陪个不是才是。”
“小姐!”香芷眉宇间满是不甘,“明明是那施家三小姐的错,小姐凭什么要去给郡主倒歉?再说了,府上有亲故朋友,通家之好的女眷来拜访,是何夫人自己搞不定,巴巴地求了小姐出面帮忙,如今却过路抽桥,郡主进了门,就开始摆谱了,当着施家三小姐的面泼您的面子,这算是怎么一回事?您以后还要不要在太原立足了?您偏偏还要瞒着大爷……”她越说越有气,眼圈都红了起来,“老爷每天为大人殚精竭虑,大爷又忙着学业……您,您也太委屈了!”
“这样的话不许再说了。”高妙容的眼圈也开始泛红,表情却很严峻,喝斥道,“我们毕竟是客居,这话要是让李家的人听见了会怎么想?以后要是让我再听到有人说这样的话,就请她另谋高就,我这里供不起她这尊大佛!”
香芷应“是”,眼泪却忍不住落下来。
高妙容道:“还不退下去好好想想!”
香芷哽咽着应诺,退了下去。
高妙容紧紧地咬着唇,手中的帕子揉成了一团。
良久,她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原有的风轻云淡。
她高声喊着另一个贴身的大丫鬟香苜:“你们拿着我的拜贴去趟西跨院,我去给郡主赔个不是。”
香苜一愣,欲言又止,喃喃应“是”,去了高妙容的书房。
高妙容整了整衣襟,重新坐在了美人倚上。
西跨院里,姜宪接到了高妙容的拜贴,打开看了看就随手递给了百结:“我明天下午见她!今天有事。”
百结拿着拜贴出了宴息室。
姜宪重新奋笔疾书,继续着她的管家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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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结见了不由抿了嘴笑,端了热茶给姜宪,轻声笑道:“郡主,您要不要先歇一会?刚才夫人让人送了些瓜果来,怕您着了凉,用井水镇的。”
“哦!”姜宪抬起头来,还真觉得屋里有点热。她吃了几个葡萄,道:“这里就没有什么地方能避署吗?这天气也太热了些。”说着,还望了望屋外明晃晃的太阳。
百结笑道:“那我去问问李大总管吧?这些日子我们都忙着西跨院的事,没怎么出去。山西有哪些好地方也不知道……”
两人正说着,李谦赶了回来。
他满头大汗,背都湿了。
姜宪忙吩咐百结打了井水进来服侍李谦更衣。
百结却目光微闪,只在外面指使着小丫鬟打水拿帕子,并没有进来服侍。
姜宪看着眉头微蹙,却因李谦就在眼前,也没心思多想,见他伸开手臂由小丫鬟系着腋下的带子,她不由道:“你不是说要和公公出去见个朋友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是从前教我武艺的师傅。”他在姜宪身边坐下,喝了一大口茶,这才舒服地舒了口气,笑道,“我爹想请他出任山西总兵府的总教头,他不怎么乐意,我爹和伏玉先生就和他耗上了,我看没我什么事,就先回来了。”
他说着,从炕桌下拿出羽扇,帮姜宪打着扇。
姜宪笑道:“也就是说,你爹要请你师傅出山?”
“不是我师傅。”李谦道,“他只是教过我武艺。之前我也曾想拜他为师,可他说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何况要拜他为师,就要入他的师门。像我这样只有学点皮毛应付战上的敌人就行了,用不着跟着他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完全是浪费。好好学学军中上阵杀敌用的刀法就行了。我觉得他说得也挺有道理,而且我也不愿意和这些人有过多的交往,也就没有拜他为师。但他这个还不错,告诉了我一套内家功夫,用来修生练气很有效果,我的力气因此增加了不少……”
力气大了,刀就使得有力了,上阵杀敌也增加了胜算。
姜宪笑道:“你就这样的跑了,那位师傅不会生气吗?你看我们要不要备一份礼送过去。不管怎么说,他当年对你也有教导之恩。”
“东西我早就送过去了。”李谦笑着,眼角的余光看见了炕桌上写的什么“司礼监大太监”、“吏部尚书”、“工部尚书”之类的。他不由笑道:“你这是要做什么?如今早已废宰相之职,改为内阁大学士了……你要不要改一改?”他指着写了宰相的地方,又道,“你这是画升官图吗?”
升官图是个大家都喜欢玩的游戏,为此很多文人骚客发明了各种玩法,有些人甚至会亲自设计游戏规则,发明出新的玩法。
“那多麻烦啊!”姜宪笑道,“我这是在帮着何夫人整理内务呢!”她说完,把几张纸都摊到了李谦的面前,兴致勃勃地道:“你快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我没有想,需要改进的?”
李谦看那图表上连“上林苑”这样冷僻的衙门都在上面,他笑着打趣姜宪:“我们家这么小,恐怕还用不上专门设个掌管园林的管事吧?”
李家现在的后花园,几株石榴树和几株枣树都是用来观的,有几个管花木的帮着照料一下就行了。不像一些立世百年的豪门大户,树成林,林成片,仅是每年伐木植树就是一大笔进项。
姜宪闲闲地道:“你的眼光得放远一点。现在用不上,不等于以后也用不上。把那上林宛和管茶、米、醋的放在一起,各指了一个或是两个人管着,以后要是宅子变大了,再分开也很容易,却不能像现在这样胡子头发一把抓,犯了错想找个喝斥的人都找不到。”
李谦是不赞成姜宪管家的。他觉得姜宪如果管家,上面压着个何氏,姜宪只会吃力不讨好,还不如就这样由关何氏糊里糊涂的,至少不会插手他西跨院的事。可他此时见姜宪如游戏般玩得这么高兴,顿时又改变了主意,决定这件事任由姜宪去折腾去,正好可以给姜宪找点事做,且事情就算是再糟糕,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你说得对!”李谦赞扬她,“以后我们肯定会换个大宅子的。这些规矩先定下来,用得到的时候直再设个管事就行了。免得到时候再增加,把别人的权力分出去了,大家都不高兴。”
“那当然。”姜宪觉得自己别的不行,好歹治理过这个国家,对怎么用人还是很熟悉的,不然前世的时候,赵氏王朝早就倒了,她指了太医院嘻嘻地笑,问他:“我们把常大夫留下来如何?家里的人以后有个头痛脑热的,也不用去请大夫了。你还可以问问他,想不想收徒坐馆什么的,给人看病这种事,经历的越多就越行,不信你看太医院的那些太医们,虽是世袭的,可也都一个个在外面经历到了而立之年以后才进的太医院。常大夫每天只是给我请请平安脉,太浪费了。”
她寻思着,以后李谦少不得要和人打仗,打仗就有伤亡,得想办法再招个骨伤上有经验的大夫进府才是。
李谦见她对这件事比自己想象的还有兴趣,也陪着她玩:“好啊!这件事就包在我的身上。我等会就抽空去常大夫那里一趟。”还给她主意,“司礼监就不用了吧?不是有行人司吗?两者会不会重复了。”
姜宪自幼身边服侍全是内侍和宫女,这些人可比那些行人司要亲切的多。
“一定要拿了司礼监吗?”她有些舍不得地道,“司礼监也很重要啊……”
“要不,就把他并到行人司来。”对李谦来说,行人司比司礼监更重要。“以后需要的时候再分开?”
“算了!”姜宪想想,一个是朝臣,一个是内侍,本来就不能混淆而谈的,“我把它放在内宅好了。”
李谦笑着拿过画了六部三院图的宣纸仔细地看了一会,道:“这样我感觉顺眼了很多。”
很认真的样子。
姜宪呵呵地笑,说起了要给京中送信的事:“能不能用六百里加急?我想给太皇太后也写封信,她老人家一定很担心我的事。”
“行啊!”李谦贴心地道,“我把信都送到镇国公府去,请镇国公夫人把信带给太皇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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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一边看着信,一边心不在焉地道着:“说是她们六月初四就回了京,当天下午就派人向宫里递了帖子,第二天一大早,太皇太后就召了她们进宫,问我出阁的事……”
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知道姜宪和李谦成亲的排场极大,李家对姜家、姜宪也是礼遇有加,非常的高兴,托孟芳苓写了信给姜宪。
“还说,她知道房夫人会给我送信,就准备了些我平时很喜欢的东西让房夫人顺道捎过来,可没有想到她的东西还没有准备齐全,曹太后却派了人去她家里,要把她和曹宣的婚事定下来。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觉得这样拖着也不太好,她父亲就答应了曹家,婚期定在了十月的二十二日……”
信看到这里,姜宪不由皱了皱眉,道:“这日子怎么订得这么急?”
之前北定侯府就想留白愫到明年的三月,曹太后说曹家没有个主持中馈的人,等着新媳妇进门,当时挑了三个日子由白家选,姜宪觉得,白家多半会选十二月那个日子。如今婚礼不仅没有推后,反而还提前了。
姜宪觉得不合情理。
李谦也觉得有些不合情理。
可这信是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就算是想问个究竟也没人问。
姜宪颇为郁闷。
李谦忙安慰她:“你别急,既然是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两位老人家都同意了的,想必不会有什么错。我这就让人去打听一下详情,说不定只是曹太后觉得这个日子比较好!”
“但愿如此!”姜宪无奈地叹气。
远嫁就这点不好,有个什么事都说不清楚,非得派人去打听不可。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等她知道,黄花菜都凉了。
李谦就提议去花园里走走:“晚上气温降下来了,你整天待在家里,正好趁这个机会出去透透气才是。”
姜宪不愿意去:“一动就是一身的汗,黏糊糊的,我不喜欢。”
“回来洗澡!”李谦拉着拽着非要她出门,“我给你买玫瑰香露回来。”
姜宪只得跟着李谦去后花园里散步。
说的是后花园,实际上不过是个三亩大小的院子,种了些树,栽了些花,挖了个鱼塘砌了个凉亭,在池塘里面养了几尾红色的鲤鱼,比御花园还没有看头。可陪着她的是李谦,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姜宪在花园里逗留了快半个时辰也没有觉得累。倒是李谦看她脸红扑扑的,生怕累着她,强行把她拉到池塘边的凉亭里乘凉,她这才坐下来。
但一坐下来腿脚是舒服了,可身上却冒起汗来。
李谦又叫了情客进来帮姜宪擦汗,端了温热的茶水给她解渴。
好不容易收拾停当了,姜宪这才感觉到风穿过湖面的凉爽。
她不由笑道:“难怪曹太后喜欢去万寿山避暑,昆明湖的风吹过来肯定很舒服。”
可惜她上辈子不喜欢万寿山,没去过几次。
“等过些日子,我们还是去云龙山避暑。”李谦说着,剥了个葡萄给她,“我已经和爹说好了,到时候我们全家都去。”
这样也免得别人说姜宪生活奢逸。
“好啊!”姜宪喜欢热闹,大家一起去总比她一个人去热闹,“到时候约夫人一起打叶子牌。”
李谦呵呵地笑,继续给她剥葡萄吃。
两人在院子里玩到了亥时才回屋,洗了澡,李谦在姜宪的脚踝处发现了两个被蚊虫叮咬过的小红点,脸色铁青地叫了人去常大夫那里取药,又不让姜宪挠痒痒,一直用手给她摸着被咬的地方,弄得人仰马翻的,连李长青都派了人过来问出了什么事,直到响起了三更敲,李府才渐渐恢复了安宁。
第二天常大夫来给她把脉的时候嘴角一直高高地翘着没有放下去。
姜宪恼羞成怒,道:“让你在李家设个药房的事你怎么说?”
因为田医正的关系,姜宪总觉得常大夫是自己人,对他颇为亲昵,说话也没有什么顾忌。
常大夫笑道:“这件事我得和田世伯说一声才是。”
毕竟是田医正让他来的,来之前曾说只帮姜宪看病的,而姜宪又身份尊贵。
姜宪不以为意。
如果常大夫不答应,她可以让田医正推荐一个大夫,常大夫只给她一个人看病,更好。
没几日,姜宪写给镇国公府的信有了回音。
房夫人不仅把镇国公府的一些规矩和章程写给了姜宪,还把京城中治家严谨,家风清正的几户功勋世家的规矩和章程写给了姜宪,还夸她长大了,懂事了,知道管家了。
姜宪汗颜。
唰唰地把李家现在需要多少个大管事,多少个管事的嬷嬷,多少个一等丫鬟、一等媳妇子,各有些什么职责都一一罗列出来,然后又仔细地看了一遍,自觉没有什么错误,让情客去请了苗嬷嬷过来。
苗嬷嬷显然已经听说了这件事,姜宪问她管事的嬷嬷有什么推荐的人选没有。她很干脆地答了“没有”,并道:“不管是在哪里当差,都是服侍主子,主子觉得好了那就是好,主子若是觉得不好,再好也是不好。我全听郡主的安排。”
府里的事多是苗嬷嬷帮着何夫人在管,姜宪自己没兴趣管家,这些管事嬷嬷是个怎样的性子,能干不能干,苗嬷嬷应该比何夫人更清楚。姜宪先找她来,一来是想知道这些管事嬷嬷的性子,挑几个可用之人,二来是因为苗嬷嬷是服侍过李谦生母的,她怎么也要给她几分面子,让苗嬷嬷保举几个自己人。
不曾想苗嬷嬷却如此的干净利落,一个人也不保,一个人也不管,全凭姜宪作主的模样。
不知道她是真心不想管?还是觉得自己不应该管呢?
姜宪在思忖着,没有和苗嬷嬷多说,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直接去问夫人了!”
苗嬷嬷恭敬地答道:“本当如此。”
非常本份的样子。
姜宪去了何夫人那里。
何夫人知道她的来意忙道:“这件事自然是全听郡主的。您怎么说,我怎么做?”
有这样做婆婆的吗?
姜宪哭笑不得。
何夫人却振振有词地道:“这世上的事当然谁有道理就听谁的了!”
“好吧!”姜宪只好道,“那就让小姑来给我帮帮忙吧!”
也正好让她学学怎样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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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夫人大吃一惊,随后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她今年才八岁,什么事都不懂,怎么会管家!不行,她做不了!”
“现在肯定是做不了的。”姜宪笑道,“但可以慢慢地学啊!您不会以为管家是件一蹴而就的事吧?要真正能管起事来,怎么也得个五、六年。现在先让她看看,练练胆子,以后遇事就能有自己的主意。我在宫里的时候,太皇太后和太后太妃常常教训我和清蕙乡君,说女孩子什么都可以没有,不可以没有主见。不然身份地位越高,就越容易被人利用,越容易摔跟头。您既然相信我,那就听我的,一准没错。”
何夫人一听这是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教训姜宪和白愫的话,顿时就有些懵,姜宪再一说,她不由连连点头,道:“那就一切都听郡主的。”
姜宪满意地点了点头,问何夫人有没有用得顺手的人:“……以后还在您身边服侍。”
何夫人听着这话里有话,忍不住道:“那,那其他人呢?”
“能留下的就留下,留不下的,自然是全都换了。”想当初,内阁大臣她都说换就换,何况几个小小的管事。姜宪道,眉宇间不禁就透露出几分凛冽之色来。
何夫人心中一凛,忙道:“我想把小蕙和程嬷嬷留下来,这两个人都对我忠心耿耿的。”
姜宪自然是满口答应,问起李麟屋里的事来:“虽说一直跟着公公长大的,但到底是侄儿,他的事,您能当家做主吗?”
“自然是不能的!”何夫人苦笑,道,“我嫁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十四岁了。虽说我们住在一起,他却一直有自己的院子,他屋里的丫鬟婆子也一直是他自己安排,我这不过照顾照顾他的吃穿嚼用罢了!”
姜宪能明白。
年纪相仿的侄儿,做婶婶的得避嫌才是。自然不能过问侄儿屋里的事。
她想到前世李麟是李谦的得力助手,道:“那他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住在三戒堂。”何夫人道,“阿麟住的地方一直叫‘三戒堂’。据说这名还是伏玉先生帮着取的。”
“也就是说,不管是在福建还是在太原,大堂兄住的地方一直都叫‘三戒堂’?”姜宪问。
何夫人点头。
这倒有点意思!
姜宪微微地笑。
君子三戒,戒的是什么?
她笑着对何夫人道:“那我们不就管三戒堂的事。只管我们自己的事好了。”
何夫人听着表情明显地松懈下来。
姜宪不得不猜测何夫人是不是在李麟那里碰过钉子……
之后她和何夫人确定下来李骥的屋里只留下个随身的小厮小木,贴身的大丫鬟小竹,李驹屋里只留下个随身的小厮小林,贴身的大丫鬟小梅,李冬至的屋里只留下一个管事嬷嬷何氏,一个贴身的大丫鬟小禾,其他的人,何夫人一律不管:“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禀性,郡主您看着办就行了。”
姜宪失笑。
事情可比她想象的顺利多了。
她之后又找到了苗嬷嬷,商量了内院管事妈妈的人选。
苗嬷嬷惊讶地望着姜宪:“原有的管事妈妈都不变吗?”
姜宪笑道:“这些人我也不太清楚她们的性子,与其让些不称职的人上来,还不如就这样暂时不动。倒是嬷嬷您,以后内宅的事还是交给您帮夫人管着,要多多费心了。”
苗嬷嬷的表情更惊讶了。
姜宪却没有给她询问的机会,端了茶。
百结不解,道:“郡主,既然是要立规矩,怎么能就这样什么也不变,那还有什么意义?”
姜宪却笑道:“谁说什么也不变了?”她让情客把那些各司的职责拿出来,道,“从明天开始,你们就告诉家里的仆妇背这些章程,七天之内,谁先背会了,谁就能保留现在的差事,七天之后,谁还没有背会,就给那些背会了的人让位,从那些背会了的人里选管事的嬷嬷,一等的丫鬟。再三天,还背不会,或是打发出府,或是打发到田庄上去。家里再进丫鬟、媳妇,先把这些章程背会了再安排差事。以后再有什么事,就照着章程行事,再也不要说什么不知道,不晓得找谁的话了。还有,把这章程给大人和几位爷也都送一份去,让他们也知道出了什么事应该找谁,别找错了人,惹得家里的仆妇笑话。”最后一句,她又重复了一遍,并道,“这句话,你们一定要带到。”
她就不相信了,李家还有不要脸不要皮,不怕仆妇笑话的人。
情客笑盈盈地应是,把之前抄录好的章程和百结分送去了李长青等人手中。
而李府那些早就知道姜宪要重新整顿李家的风气,何夫人什么也不知道,姜宪身边的人什么也打听不出来,正一个个战战兢兢地不知道何去何从,突然听到这样的消息,立刻像炸了锅似的,走到哪里都是嗡嗡的一片。没等情客等人告诉他们背那些章程,就有认字的仆妇找上门来,求情客等人让她们抄录一份,今天晚上就回去开始背。
情客乐得清闲,有求必应。
李长青则望着那些章程嘿嘿地笑着示意高伏玉也过来瞅上一眼:“怎么样?我这儿媳妇不简单吧!就这几天的功夫,把家里的事摸了个门清。你看这章程写得,‘冬日酉正掌灯,夏日戌初掌灯’,以后只要一掌灯,我们就能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他张着嘴笑,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让高伏玉有些目不忍睹:“你知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啊!”李长青心不在焉地道,目光一直落在那些写着章程的宣纸上,“何氏跟我说过,郡主提前跟她招呼了,让她以后别动不动就抓着个人就吩咐做这做那的,有什么事,找什么人,以后得照着规矩来……我觉得这样挺好啊!像我们行军打仗,总旗就不能越过把总……要是总旗越过了把总,那岂不是乱了套。这样很好!这样很好!以后我也不用再为内宅的事操心了!”
高伏玉笑着摇头,和李长青闲聊了几句,回了自己住的院子。
高妙容在门口等他。
见到他后笑着上前恭敬地行礼,喊了声“叔父”,道:“您今天回来的可比平时都要早,厨房还没做饭,您先到书房去喝杯茶,我这就去厨房催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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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每次来见何夫人都没有见过李冬至,她就随口问了一句:“小姑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呢?我每次来都她都不在。”
何夫人笑道:“她年纪也不小了。之前在福建,没有找到合适的人给她启蒙,就托了高小姐。如今每天早上跟着高小姐读书,下午练字,晚上还要做点女红练练手。”
姜宪小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
不过是早上最多读半个时辰的书就会被太皇太后叫去吃点心,下午练字的时候更是在太皇太后的暖阁,教她写字的师傅立在一旁,看到她写坏了若是提醒,就会被太皇太后说一句“她还小,骨头都没有长好”给糊弄过去……晚上的女红就更不用说了,会伤眼睛,所以叫了几个女红好的宫女陪着她玩,就算是学了女红。
如今想起来,真是幸福。
姜宪抿了嘴笑。
李冬至小大人般挺着脊背走了进来。
“母亲,郡主!”她恭恭敬敬地给何夫人、姜宪行礼。
何夫人看见她,笑意就从眼睛里流淌出来:“快起来,快起来!”她说着就要起身去携李冬至,转眼看见了坐在旁边的姜宪,不由朝着姜宪投去讪然的一笑,重新坐了下来。
姜宪觉得何夫人挺有意思的。
李冬至来时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叫来,肃然向姜宪道谢。
姜宪笑着点了点头,道:“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些什么,每样都拿了点。若是觉得哪样好吃,就跟身边的丫鬟说一声,我让他们再从京城里捎。”
李冬至正色地再次向她道谢。
姜宪不由笑了起来。
李家的几个孩子里就数这个本应该娇生惯养的李冬至最认真,也不知道李家是怎么养出这样几个孩子的。
姜宪就关心地问了问她的功课。
知道她小小年纪已经读完了《三字经》,姜宪又赏了她几朵珠花。
李冬至恭谨地道谢。
姜宪突然有点了解李谦哄她的原因。
难道她在李谦的眼里就像李冬至在她的眼里样子?
因为李谦和李长青都不回来用晚膳,姜宪就留在了东跨院和何夫人、李冬至一起用了晚膳才回去。
李谦回来后像往常一样,第一句话就问她“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姜宪靠在床头一面看着李谦更衣,一面和他说着话。
等到李谦梳洗好了准备上床歇息的时候,已经快亥时了。
姜宪困得都快睁不开眼睛了。
李谦忙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了声“困了就睡,别等我了”,姜宪就倒头睡在了枕头上。
他不由失笑,低声在她的耳边道:“保宁,清蕙乡君那边没什么事。不过是皇上定了明年三月二十日的大婚,曹家觉得到时候和皇上的大婚撞在一起不太好,推到六月又太晚,所以才决定把婚礼提前的。”
姜宪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静静地睡着了。
李谦摇头,吹了灯,搂着姜宪,也很快睡着了。
以至于姜宪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总觉得不对劲,等到李谦跑马回来问他:“你昨天是不是跟我说了什么?”
李谦见她还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迷迷瞪瞪像个小奶猫,特别的好玩,就逗着她道:“我昨天跟你说了好多话,你问的是哪一句?”
“你昨天跟我说了很多话吗?”姜宪皱着眉,使劲地回忆着,“可我怎么记得我只跟你说一句话……”
她微歪着脑袋,大大的杏眼又圆又亮,清澈澄净仿佛能清晰地照着人的倒影。
李谦心中一动,不忍再唬弄她,把昨天说过的话又跟她说了一遍。
姜宪忿然,推着李谦道:“你居然又唬弄我!”
“没有,没有!”李谦笑嘻嘻地说着,躲到了一旁。
两人嬉闹了半晌,直到时间不早,两人要去给李长青和何夫人问安,这才罢了。
李长青今天要和李谦去校场,姜宪就一个人回了东跨院。
香儿正在门口等她,见到她就迫不及地道:“太原总兵府的金家大小姐派人送了拜帖过来,想来拜访您。”
按礼,新婚第一个月,新房不能空人,亲戚六眷也不会来打扰新人。而金小姐又不是个不懂事的,应该是有什么事找她。
姜宪没看到拜帖已道:“我今天下午和明天都有空,她什么时候过来都可以!”
香儿应声而去。
金媛选了下午来拜访她。
姜宪在宴息室里见了她。
她赧然屈膝行礼,低声地对姜宪道:“原来想着过几天引荐几个好友给郡主,谁知道父亲让我陪着母亲去京城参加清蕙乡君的婚礼,恐怕要到过年的时候才能回来,特意来向郡主辞行。不知道郡主有没有什么东西或是话让我带给清蕙乡君或是房夫人。”
姜宪立刻明白过了。
金媛这是去京城相亲的。
邓成禄人不错,如果这门亲事能成,也是件好事。
她笑道:“还真有东西让你帮我带去京城。你们什么时候走?我也好准备准备。”
金媛脸红道:“六月二日/启程。我爹说,最好能赶在七月之前到京。”
进入七月就是鬼月了,一般的人出门都会避开这个季节。
姜宪笑着和她寒暄了几句,金媛就起身告辞了。
姜宪去叫了李泰进来,问他有没有收到白家的请帖。
“收到了。”李秦隔着珠帘,垂首恭立,道,“是昨天下午送来的,该怎么办,大人那边还没有话下来,万事都还没有准备。”
姜宪吩咐他:“我这边还有些东西要带去京城的,你们定了去京城的日子,告诉我一声。”
李泰连声应“是”,退了下去。
何夫人那边来请:“何家大舅太太过来了,夫人问郡主中午可有空,想请了郡主过去陪席!”
这个面子肯定是要给的。
姜宪应下,换了身衣服,让情客带了几个封红去了何夫人去。
何家大舅太太四十来岁的模样,白白胖胖的,笑起来很是和蔼的模样,可板着脸的时候眉宇间却透着几分精明。
认亲的时候姜宪曾经见过,她还给了一千五百两银子外加一套赤金首饰做见面礼。
两人笑着见了礼,分宾主坐下。
何家大舅太太一点不避讳,继续和何夫人说着刚才被打断的话题:“瞳儿今年已经十六了,再不把亲事定下来就晚了。你哥哥就这一点骨血,我们要是不在了,她可怎么办?你不在家里不知道,前天族长还来我们家和你哥商量着过继的事。我和你哥哥辛辛苦苦攒下的基业难道就这样便宜了外人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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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夫人大窘,恨不得捂住何大舅太太的嘴。
不管怎么说,她想把娘家的侄女嫁给李骥为妻却始终都不能如愿,总归是件没脸的事,让她嫂子这样大咧咧地嚷了出来,她以后在媳妇面前还有什么脸面?
虽说她有意让姜宪在李长青面前帮着她说话,可那是准备私底下悄悄地去求姜宪,可没有准备像现在这样自暴家丑般地把事情给抖落出来。
说起来她嫂嫂也是个精明人,怎么这个时候却犯了糊涂呢?
她忙道:“嫂嫂,郡主难得过来一次,这些扫兴的话您就少说几句吧!您不是拿了些新米过来吗?我吩咐厨房做些米糕好了!”然后又对姜宪笑道,“我听厨房里说,您那边常常做米糕,不是您喜欢吃就是大爷喜欢吃,不管是谁喜欢吃,走的时候您带些回去。”
姜宪笑着点头道谢。
何大舅太太不高兴了,道:“小姑这话我不爱听。郡主又不是什么外人,有什么要瞒着她的?难道她还会笑话我不成?我不仅带了新米过来,还带了新鲜的大枣过来,郡主人长得这样瘦弱,正好多吃点红枣,补气血。”
何夫人尴尬得不行,又不能说何大舅太太,只好向姜宪道歉,道:“我嫂嫂是个直人,郡主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姜宪已经听明白了。
她想了想,道:“何家表妹叫阿瞳吗?”
何大舅太太一听姜宪称自己的女儿为“表妹”,顿时喜得嘴都合不拢,连连点头道:“是啊!是啊!她叫瞳娘,家里的人都称她为阿瞳。四月初八刚过的生日。那时候郡主还没有嫁过来呢,不然怎么也要请郡主去家里喝两杯米酒。
“她随了她姑,长得漂亮,性子也好。
“郡主您是神仙样的人物,不知道我们这些百姓家里的事!”她叹道,“只怪我没本事,只生了阿瞳这一个孩子,原本我也想给阿瞳她爹纳个妾的,可她爹不愿意,我本意也不愿意,就顺水推舟到了今天。本想小姑好歹也嫁了个做官的,我们家阿瞳有她姑照应着,又不求女婿大富大贵,不管嫁到谁家也没人敢小瞧她。
“可谁知道我们家这个小姑是个不应酬人的。
“三年前何家族长的孙子犯了人命官司求到门上去,却还是被判了个三千里流放。没几天族长就发下话来,说我们家只有一个女儿,不能让这支断了子嗣,必须得从族里过继一个挑祧。阿瞳她爹不愿意,要招赘,结果十里八乡的,没一家愿意上门的。我和她爹没有办法,想卖了一部分产业去福建投靠你公公,谁知道居然连一亩地都卖不出去,只好把田租给了本家的一个叔父,借了些银子去了福建……”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何夫人已是又羞又忿,顾不得姜宪这个做儿媳妇的在场,打断了何大舅太太的话:“嫂子,您怎么能这么说话?不是我不帮七叔公家,而是李家实在帮不上忙!我们在福建,又是武官,七叔公家的孙子在汾阳,又在山西,案子是按察司在审,我们根本帮不上忙。您好歹也在福建呆了三年,李家是怎样的处境,您心里还不清楚吗?您这么说,这不是戳我的心窝子吗?”
何夫人说着,用帕子捂着眼睛,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何大舅太太一下子傻了眼。
姜宪也目瞪口呆。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
不对,她不是没有遇到过。
她只是没有遇到比自己年长的亲眷这样在自己面前哭泣。
不管是在姜家还是宫里,她都是年岁比较小的那个,她们都怜惜她不容易,就是受了委屈也不会在她的面前哭,有了难处也不会找她。
倒是她做了太后之后,内阁和司礼监扯起皮来的时候,那些所谓的大学士们说着说着就跪在她面前哭起赵翌来了……比何夫人来得快得多,也哭得伤心多了!
她忙递了块帕子给何夫人。
何夫人抽抽泣泣地擦着眼泪。
何大舅太太讪然地小声道:“我,我也没有说什么!我现在不是没有办法了吗?我不把阿瞳交给你,还能交给谁?”
何夫人道:“难道我就有什么办法吗?大人不答应,又不是从我肚子里蹦出来的,你还强压着不成?”
何大舅太太悻悻然地干笑。
姜宪就道:“大舅太太,既然如此,我有个主意,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当讲!当讲!”何大舅太太闻言眼睛一亮,心里盘算着,难道是郡主有什么合适的人选要给我们家阿瞳做个媒?郡主是什么样的出身,能给郡主留下印象的,那可是非富即贵啊!“您说,您说,我听着呢!”
姜宪笑道:“何家表妹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您想把她嫁到李家来,不过是想求个庇护。我想,您要是只有这一点要求,倒也不急。说起来我嫁到李家也快一个月了,正准备把当初那些为我和将军的婚事****心的几位夫人请到家坐坐,您要是同意,到时候就请表妹过来给我搭把手,和小姑起帮我招待招待那些过来玩耍的小姐们,您看如何?”
何大舅太太喜得坐都坐不住了。
姜宪身份显赫,山西境内没有一个比得上她的。因碍着她还在新婚,大家不好登门拜访。等到满了月,就算姜宪不设宴款待太原那些官宦人家的女眷,那些女眷也会宴请她的。阿瞳如果能跟在姜宪身边,那就是姜宪承认了的姻亲,是李家正经的表小姐,阿瞳还愁嫁不了一个好人家!
她又何必明明知道李长青不同意这门亲事还非要把女儿嫁到李家来。
“郡主!”她激动的一把就抓住了姜宪的手,眼泪在眼眶直打转,“您可真是我的救命恩人!不仅救了我的命,还救了我们家阿瞳的命……”
姜宪额头冒汗,呵呵地笑。
之后何家大舅太太不是给她挟菜倒水,就是给她盛饭添汤,弄得姜宪很是不自在,随便吃了点就起身告辞了。
何夫人就责怪自己的嫂子:“您看您这样,把郡主弄得多不自在啊!要是她觉得麻烦,懒得理会阿瞳了怎么办?”
“这怪我吗?”何大舅太太抱怨道,“要不是你总是窝在家里哪里也不去,我想让你给阿瞳说门亲事你都不认识人,我怎么会非要把阿瞳嫁到李家来?”
何夫人无话可说。
她软弱无能,在李家说不起话来,想给自家侄女找门好亲事别人也只会觉得何家高攀……她也不想这样,可李长青总是拿她和李谦的生母比,比来比去,她就没有一桩好的,她有什么办法?
何夫人想起这些,又委屈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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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到了高妙容的身上。
姜宪呵呵地笑了两声,把这件事掠了过去。
等出西跨院,施家三小姐忍不住问施夫人:“娘,您觉得我们说的话郡主听进去了吗?”
“应该听进去了吧?”施夫人也有些不确定,道,“要是没有听进去,她怎么会对我们这么客气,还亲自约我们七月初二到李府做客……”
施家三小姐听着就松了口气,抱怨道:“娘,这个嘉南郡主也真是的,听说高姐姐为了我们的事,还亲自去给郡主道了歉,郡主这才消气。照我说,这不过是件小事罢了,郡主又何必抓着不放?高姐姐帮着何夫人待客,是何夫人自己去请的高姐姐出面,如今郡主嫁过来了,就觉得高姐姐碍事了,哪有这样的道理?我看何夫人也不是个什么好人,把人用过就丢,难怪李家没有一个人把她当回事!”
“这话是你能说的吗?!”施夫人闻言低声地呵斥着女儿,“小心隔墙有耳!”
“都是我们自家的人,谁敢传出去。”施家三小姐不以为然地道,“娘,我看以后高姐姐在李家的处境堪忧!我们要不要帮她一把。”
“暂时先看看情况再说吧!”施夫人叹气,忍不住道,“我要不是怕你高姐姐为难,又怎么会亲自去给嘉南郡主赔不是。说起来,你高姐姐也是被我们拖累了。”
嘉南郡主要嫁到太原来,当时整个太原府都一片哗然,说什么的都有。可作为太原官员的女眷,不管嘉南郡主是为什么嫁进来,她们虽然不至于没脸没皮地巴结,可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得罪的,都打定了主意要和嘉南郡主好好相处。
施家家底单薄,施大人有今天,全靠他们两口子会做人。
所以她才一时没有忍住,派了女儿去见高妙容,想从高妙容嘴里打听些嘉南郡主的喜好,如果能第一个去拜见嘉南郡主就更好了。
不曾想却把事情给办砸了!
而且还连累着高妙容被郡主责问,被何夫人弃之不理。
想到这些,施夫人不由地叮嘱施家三小姐:“我到底是主持中馈的,有些事我做出来有痕迹,你做出来却不打紧。等过两天,你去看看你高姐姐,给她带点天麻、人参补补气血。也算是我们给她赔不是了。”
施家三小姐连连点头,迟疑道:“那表哥的婚事……”
施夫人娘家有个读书种子的侄儿,她见了高妙容之后非常的喜欢,想为自家侄子和高妙容做个媒。
“这件事也等一等。”施夫人算计着,“一来你表哥如今还只是个秀才,心思最好放在读书上,不用那么早成亲。二来高妙华还没有自立门户,高家还是李家的附属,说出去不好听……等过些时日再说。”
施家三小姐点点头,说起了初二的宴请:“金夫人有事带着金家大小姐去了京城,丁大人和李家又素来没有什么交情,您说,丁夫人会去吗?”
如今太原两位三品外命妇是金海涛的夫人和山西布政使丁留的夫人。按察使吴大人和胡以良的夫人也都是三品,可两位夫人在老家,太原的这些应酬就与她们无关了。
施夫人道:“所以我说要等一等。如果丁夫人去,我们自然也是要去的。如果丁夫人不去,那我们就随便带点礼物去应个景好了。”
施家三小姐点头,犹豫道:“娘,我上次去见高姐姐的时候,高姐姐曾说,郡主的头衔听上去很厉害,可毕竟是比不上公主,又远嫁到了山西,皇上不可能鸡毛蒜皮的一点点小事都为郡主出头,郡主能不能在婆家站得住脚,还得靠自己经营。史书上有很多公主,甚至是皇后所出的长公主被驸马家欺负的……是不是真的?”
施夫人听着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道:“妙容真跟你这么说了?”
施家三小姐听出母亲的不悦,忙道:“不是,不是。是我问起高姐姐一些事,高姐姐就跟我讲了,我就觉得,郡主也不是什么金人做的,也和我们是一样的,出嫁之前在家里自然是千恩万宠的宝贝,可嫁了人,一样要看婆婆的脸色行事,一样要伺候夫婿,想办法为夫家开枝散叶。高姐姐说她还挺可怜郡主突然被远嫁,让我以后要对郡主好一些,说郡主毕竟还没有及笄……”
施夫人脸色大霁,道:“你高姐姐说得也不错。所以说,好出身只是给了你们一个好机会,至于过不过得好,就得看个人了……”
她趁着这个机会絮絮叨叨地教训着女儿。
施家三小姐的思绪却早已飘远。
如果高姐姐的出身好一点,说不定就可以嫁到丁家去了。
丁家可是江西有名读书人家,丁家的大公子早在六部任职,二公子今年和李公子一起中了举人,三公子小小年纪已经是秀才了,大小姐更是嫁给了帝师熊正佩家的二公子。
如果能嫁到这样的人家去,那才是不枉此生。
不知道嘉南郡主请客,丁家的二小姐会不会去?
说起来,她也有些时候没有看见丁家二小姐了。说是丁家老安人不舒服,她代丁夫人回山西老家侍疾去了。
高姐姐一直想认识丁家二小姐,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如愿?
李家的西跨院,姜宪送走施氏母女,李泰就过来了。
他低目垂首立在堂前,高声道:“郡主,那史家班只在太原唱了三天的大戏就往京里去了。不过,我派人去给他们传了个话。史家班的班主说,他们这就折回来。还说,已经给史家班留在京城的史卿带了话去,让史卿想办法在七月初二之前赶到太原。到时候由史卿主唱。要是万一史卿初二赶不过来,您安排一天,看是初三还是初四,史卿再单独给您唱两天堂会。”
李泰说话时掩饰不住言语间的兴奋与傲然。
史卿是史家班的台柱子。
袁家谓是山西数一数二的富户,而且在太原城里富贵了几代人。他们家老安人过寿,史家班也不过派了几个名角过来,开了高价,唱了三天戏。如今一听是郡主要他们进府唱戏,不仅立刻就折了回来,还要把史卿叫过来。
太原城里,恐怕只有丁留和胡以良有这样的面子。
姜宪却无所谓。
史家班不唱,就请太原本地最有名的戏班子唱就是了。
她道:“那你们就准备准备。让史家班把他们的戏单子早点拿过来,我们也好决定唱哪一出。”
李泰应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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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这边安排好了唱戏的事,就开始关心茶酒糖果。
好在后宅的事理顺了,她又用了重典,家里渐渐变得清静起来,李泰又是个能干人,这些事也就很快都解决了。
姜宪就开始找宴请的地方。
七月的天气很热,最好是找个水榭,有风从湖面吹过来,暑气就小了一半。可惜李家只有这么一点点大,整个宅子就三处水塘,一处在东跨院,一处在西跨院,一处在高伏玉住的小别院。
她想来想去,决定还是把宴请的地方设在东跨院的何夫人处。
百结笑道:“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因为地方小,宴请的地方最好也能听戏,是找个地方唱戏还是搭个戏台子,还真得有经验的人去看看,不然远了听不到,近了太闹腾。
姜宪由百结撑着伞遮着阳光,去了何夫人的宅子。
中途,她们路过角门。
不远处一间厢房门窗大开,十几个年轻的小丫鬟正伏案写着什么,四周鸦雀无声,只听见阵阵蝉鸣,几个小丫鬟热得额头、鼻尖上全是汗。
姜宪脚步一顿。
百结低声道:“是几个跟着情客学写字的小丫鬟,趁着没当值的空闲时候在这里学认字。”
“几个?”姜宪瞥了一眼厢房。
百结忙道:“郡主,开始真的只有几个,后来大家见情客姐姐是真心诚意在教她们,您身边服侍的也都认识几个字,就都大着胆子求了过来。情客姐姐说,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就把人都收下了。因都是空闲的时候才过来,才教了几天,也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坚持下来,情客姐姐就说,过两天再告诉您。”
“这样挺好!”姜宪不怎么喜欢管内宅的事,所以很喜欢情客不伤大雅的情况下能自己拿主意,“人从书里乖。你们好生生地把这些人教出来了,以后府里有什么事的时候也不必费那么大的劲解释了。”
两人边说边行,去了东跨院。
何夫人不在屋里,说是去了冬至那里。
姜宪想着这么大的太阳,自己来都来了,难道还空手而归不成?
她索性让小丫鬟带路,去了李冬至那里。
李冬至那里也是窗棂大开,两个小丫鬟站在庑廊下的树荫处靠着合抱粗大红漆柱子打着盹。
姜宪看着微微点头。
整顿内务之前,别说是这样的大热天了,就是初夏凉风习习的时候,那些当值的小丫鬟都会找借口回自己屋里去歇着。
她和百结上了台阶。
良好的礼教让她腰间的挂着的噤步连个撞击声也没有。
两个没敢睡死的小丫鬟顿时惊醒过来。
“郡,郡主……”看到姜宪,两人吓得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姜宪看了两个小丫鬟一眼,吩咐百结:“这件事交给你了!”然后进了屋。
屋里,李冬至和何瞳娘一左一右地盘坐在宴息室的罗汉床上写字,七、八个小丫鬟正围着她们打着扇,屋里的一角堆着个冰山,透着丝丝的凉意。而何夫人和何大舅太太则笑盈盈地坐在冰山旁摇着扇子,高妙容一身粉色的绡纱单衫,正玉肌无汗地站在罗汉床旁,看着李冬至和何瞳娘写字。
听到动静,屋里的人都抬起头来,露出惊讶的表情。
姜宪也有些意外。
她没有想到这么热的天李冬至和何瞳娘还在练字。
还是何大舅太太第一个反应过来。
“郡主来了!”她起身就笑盈盈地朝姜宪走过来,道,“这天气也太热了,我们在屋里都有些坐不住了。偏偏今年我们三月份才回太原,没能提前向冰库定冰,弄得现在府里没有多少存冰。知道冬至她们因为要练字,所以每天下午都会堆几块冰放在角落里,我们就凑了过来。想着好歹也能给府上节省几块冰……”
这话倒说得实实在在。
姜宪抿了嘴笑。
两个小姑娘忙从罗汉床上下来,给姜宪行礼,一个喊着“大嫂”,一个喊着“表嫂”。
何夫人则忙吩咐小穗给姜宪端个绣墩过来:“放到罗汉床那边去,免得被受了寒气。这一冷一热,最容易生病了。”
姜宪笑着接受了何夫人的好意,站到了罗汉床边,随口问了问李冬至和何瞳眼的功课。
李冬至恭敬地道:“高姐姐说,这些日子天气太热,容易心烦气燥,功课就先停一停,每天下午练两个时辰的字,静心养气。等过了中秋节,再教新功课。”
何瞳娘则喃喃地道:“我,我刚刚读完了《孝经》。闲着无事,就陪着表妹练练字。”
姜宪着重看了看何瞳娘的字。
临摩的是卫夫人的簪花小楷,颇有些功底。
她不由笑道:“表妹这字比我写得好!”
“哪里,哪里!”何瞳娘小声地道,想谦虚几句,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站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
何大舅太太恨女儿上不了台面,又不好当着姜宪的面斥责女儿,心里急得不得了。
谁知道姜宪笑道:“我说的是真话。你要是不相信,哪天我写几个字给你看你就知道了。不过,你既然是习的卫夫人,想必也很喜欢钟繇,我那里正好有一幅前朝大书法家汪真年轻时临摩的《力命表》,送你好了。你等会记得让丫鬟去我那里取。”
《力命表》是钟繇的代表作,真迹早已不知道去了哪里,而汪真也是前朝数一数二的书法大家,他的真迹也是一字千金,他临摩的《力命表》虽比不上钟繇,那也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
何瞳娘愣在了那里。
高妙容更是神色一僵,随后眼底闪过些许的阴沉。
汪真临摩的《力命表》,姜宪就这样送给了何瞳娘。
就像送大白菜似的。
姜宪到底知不知道那幅字迹到底有多珍贵啊?
高妙容一口气憋在胸口,半晌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而何瞳娘已经回过神来。
她连连摆手:“表嫂,不行,不行,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姜宪笑道:“红粉赠佳人,表妹正巧喜欢,那就再好不过了。至于珍贵不珍贵,那也是因人而异。像我,就喜欢行草多于小楷,《力命表》放在我这里,也不过是压在箱底每年的六月六拿出来晒晒太阳,吹吹风。还不如送给表妹玩赏。”
可这也太贵重了!
何瞳娘还想拒绝,何大舅太太已笑道:“既然是你表嫂送的,你收下就是了。你表嫂不是说了吗,她喜欢行草,以后你要是遇到了好的字贴,记得买了送给你表嫂就是。自家人,不必如此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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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芷畏缩了一下。
她知道高妙容的心情很不好。
这几天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早上还好,太阳还没有升得那么高,夜间残留的凉爽还没散去,坐下来不动,倒不至于汗湿了衣襟。可一到中午就不一样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不说,热浪一阵高过一阵地袭来,就算是坐着不动也热得心中烦燥。原本高妙容每天下午去上院教李小姐和何小姐,李小姐屋里有冰山,很凉快,高妙容正好可以趁机消消暑气。
谁知道嘉南郡主的一句话,就让高妙容歇在了屋里。
偏偏今年李家没有提前订冰,自家用冰都不够,哪还有给高妙容的!
她在心里暗暗叹气,小心翼翼地道:“小姐,今天有南风吹进来,不怎么热……是不是帐子太厚了?要不我把窗棂打开好了。这么晚了,内院已经落了锁。郡主前些日子不是整顿内务吗?那些巡夜的婆子可一点也不敢偷懒。据说郡主规定了她们一刻要巡一次,她们就不敢两刻巡一次,晚间值夜的那些婆子也不敢抹牌喝酒了,绝不会有人过来的……”
香芷不提姜宪还好,她这么一提,高妙容心火烧得更旺了。
同样是做媳妇的,别人做媳妇的怎么就要处处讨婆婆的欢心,她姜宪凭什么就像大爷似的,反而让婆婆处处巴结,处处忍让,以她为尊呢?!
高妙容的帕子揉成了一团,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这才强行压下了心中的不满,慢慢地躺了下去,语气怏然地道:“睡吧!我这是热狠了,心气儿不顺……”
解释着自己刚才的失态。
香芷顿时松了口气,道:“小姐,我就知道您只是这两天热狠了,一时心里不舒服。要不,您明天也去嘉南郡主那里串门吧?我听人说,嘉南郡主那边又新添了十个小丫鬟,专给郡主打扇的。她那边屋子又荫凉,听嬷嬷说,夫人和大舅太太每天都去,一去就呆一整天舍不得走呢!”
姜宪明着就是要赶她走,她可不会没脸没皮地跑去讨好姜宪。
高妙容轻笑了一声,闭上了眼睛睡觉,再也没有理会香芷。
第二天,太原知府李奎的夫人杨氏则冒着刺眼的大太阳去拜访了山西布政使丁留的夫人。
说起来,两家还是姻亲。
丁留的堂姐嫁给了刑部侍郎姚先知的堂兄,而姚先知的夫人和李奎的夫人杨氏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如今两家在一处做官,丁夫人看见李夫人自然就倍感亲切。
她亲自在垂花门前迎接李夫人。
李夫人见丁夫人身边站着个二八佳人,明眸皓齿,如珠似玉,十分的俏丽,不由笑道:“阿挽回来了!你祖母的病可好些了?”
那女孩子正是丁留的次女,丁家的二小姐丁挽。
她口称“世伯母”,笑盈盈地上前给李夫人行礼,道:“祖母不过是年事已高,偶遇风寒,担心自己来日不多,想见父亲一面。可自古忠孝难两全,父亲这里走不开,又不能少了母亲的照顾,母亲这才派了我回乡。祖母病愈之后,心思也就淡了。怕我离开了父母想家,就叮嘱我,让我早点回来。”
李夫人笑着点头。
暗忖着丁挽真是会说话。
明明是丁留的母亲不待见儿媳妇,病了也不让儿媳妇在自己面前侍疾,丁留怕有流言蜚语传出来,派了小女儿回去堵住母亲和族人的嘴,到了丁挽嘴里,却成了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儿。
脑海里闪过这些念头,她不禁想起了姜宪。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就算是有什么事也事不关己,看上去好像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实则却有颗敏感纯善之心……也不知道这小姑娘嫁到李家之后过得如何?
看样子李家的长子是很喜欢嘉南郡主的。
不过,话又说过来了。任何一个人娶到了像姜宪这样的媳妇,头几年都会有些新鲜的,只是等这新鲜劲一过,却不知道嘉南郡主能体面几年。
她在心里摇着头,和丁夫人一起进了内宅。
茶过半盏,丁夫人问起李夫人的来意。
李夫人含蓄地问:“嘉南郡主宴请,妹妹准备穿什么衣服去?”
丁留要比李奎小两岁。
丁夫人原来在京城的时候也是个谨生之人,可自丁留外放做了封疆大吏之后,她成了品阶最高的几位夫人之一,她慢慢也就恢复了待嫁闺中之时的爽朗。
“姐姐是想问我去不去吧?”丁夫人笑道,“这是嘉南郡主嫁到山西之后第一次宴请,我怎么能不去呢?我不仅准备自己去,还准备带了阿挽去。”
言下之意不仅要去给姜宪捧场,还要和姜宪交好。
这和李夫人的打算不谋而和。
李夫人舒了口气,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惜我们家没有适龄的姑娘,不然倒可以和阿挽做个伴!”
丁挽正指使着几个小丫鬟置放装着瓜果的水晶碟子,闻言朝着李夫人笑了笑,道:“世伯母,我听人说,施家三小姐在嘉南郡主那里碰了个软钉子,有这件事吗?”
在丁、李这样世代耕读的人家眼里,寒门出身的施家就如同一个笑话。
李夫人就若有所指地看了丁夫人一眼,不仅把施家在姜宪那里碰钉子的事告诉了丁夫人母女,还把姜宪进门不到一个月就整顿了李府的内务,还打发好几个服侍的仆妇去了田庄告诉了她。
丁夫人听了直皱眉。
李夫人就笑道:“这种事都轻易地就传了出来,奇怪的是我到今天也没有打听出来郡主都喜欢吃些什么?平时有什么爱好?”
这是宫里的规矩。
如果不是姜宪本人御下严厉就是她身边有知道怎样御下的得力仆妇。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她们都要小心对待,不能留下什么话柄,最后因小失大。
丁夫人沉默半晌,正色地对丁挽道:“你去把我们给嘉南郡主准备的礼单拿出来给我看看,有些东西恐怕要添减。”
李夫人见丁夫人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来意,放下心来,笑道:“既然如此,初二的时候那我们就一起去李府吧!”
丁夫人欣然应允。
施家这边却等着丁家的消息。
可直到六月的最后一天,丁夫人也没有表态去不去参加姜宪的宴请。
这让施夫人很着急。
她派了贴身的嬷嬷悄悄去见高妙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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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今非昔比。
施夫人贴身的嬷嬷前脚进了高妙容住的小院,后脚姜宪这边就得了消息。
而且印彩禀告姜宪的时候,还是当着何夫人和何大舅太太的面。
两位并没有觉查到这有什么不好的。
在她们看来,高家就像借居在她们家的邻居一样,虽说平时有什么事要多加关照,却不能邻居家来个客人她们都要干涉一番。
姜宪对何夫人和何大舅太太这样的认知很满意。
她也就不去提醒何夫人和何大舅太太了,朝着情客使了个眼色,她就陪着何夫人和何大舅太太去了东跨院的后花园。
前两天她养在宫里的几株兰花送过来了,她让李泰帮着在后花园搭个暖棚,准备等到天气凉一些了种些桔树、腊梅什么的好过冬。如今暖棚搭了一半,不能供暖,却能遮阳,正好给她放兰花。
情客却留在了正房。
她把印彩几个二等的丫鬟叫了进来,吩咐她们:“虽说高小姐的客人与我们无关,可你们都是从宫里出来的,不用我说也应该知道。当初慈宁宫,不知道有多少走曹太后路子走不通的跑去碰运气,想偶遇一下太皇太后或是郡主,或是寻个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献给太皇太后或是郡主的人。不管是太皇太后还是郡主,都烦不胜烦。府里虽说比不上宫里,可郡主到底身份尊贵,有些事却是不能不防。以后高先生那边的仆妇,你们都看好了,别在内院到处乱窜的,拨到高先生名下当差,就要忠心地服侍高先生,别看着这山还惦记着那山,摘了芝麻丢了西瓜,两不着实。”
众人齐齐应是。
七姑看着商量情客:“姑娘,您看要不要跟郡主说一声,再提一、两个二等的大丫鬟上来?”
姜宪身边如今只有百结和情客拿着一等丫鬟的月例,香儿和坠儿因是李谦送过来的人,拿了二等丫鬟的月例,七姑则占了一个管事嬷嬷的名份。其他的人,都还是未入等的丫鬟。
情客笑道:“这件事郡主早就发下话来。这些跟着我们一起出宫的,有真心服侍郡主的,也有想借着郡主之手出宫的,如今定下等次还早了点,要先用着看看。”
七姑不免有些担心,道:“会不会让她们寒了心?”
这批跟着情客出宫的女孩子年纪都不大,长得也都在水准之上,最重要的是,有好几个会识字断文、算账管事的,如果因为等级的事放出去就太可惜了。
情客笑道:“我们进宫之前家里都很贫困,别说是识字了,就是女红,有些也是进了宫之后才学会的。既然我们能学会,再买进来的丫鬟也一样能学会。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何况这些日子府里有很多人主动找到我这里来,想学着识字。若是府里有什么变动,这些人就可以补上,不会乱了西跨院的规矩的。”
七姑想了想,觉得情客说的很有道理,她笑道:“是我粗心大意,没有多想。”
“七姑您客气了!”情客带着几分恭敬地道,“您只是一心一意都扑在郡主身上,这些琐事就关注的少了。”
七姑是李谦的人,郡主礼待李谦,她们就会礼待七姑。
两人说说笑笑,去了后花园。
姜宪正站在一株建兰旁边和何夫人、何大舅太太说话:“……叫满堂红。是当时的福建巡抚进贡的,是建兰里少有开红花的兰花,而且日照越强,它的颜色就越红。所以它得露天里养着,不然开出来的花就不好看了。上林苑因为这个,想了个法子,在点燃的蜡烛前面放面铜镜,然后把光反射到兰花的身上,想让它的花更红。我看着却觉得像拔苗助长似的,很可怜。就没用他们这法子,让它随意地长,遇到哪年天气热,花开得就红些,遇到天气平淡,花开得就淡一些。”
何夫人和何大舅太太连连点头。
何大舅太太望着用羡阳盆装着的那株满堂红,忧心地道:“郡主,这花肯定很贵吧?我看您还是在这盆上做个记号的好,免得被人当成了寻常的杂草给拔了,那可就不得了了。”
“不会!”姜宪笑道,“我这屋里的人都认识这几株兰花。”
“可架不住其他的人不认识啊!”何大舅太太望着兰花的目光就像望着堆金子随意堆放在众人目光之下似的,紧张得很,“郡主,您还是听我一句劝吧!等过些日子,大家都知道这兰花是怎样的金贵了,您再这样放着也不迟。不然要是有个闪失,就是哭也没地方赔去啊!”
这几盆兰花都是姜宪在宫里养的,养了好几年,有了感情。
前世,她还曾开玩笑地对孟芳苓说,如果她死了,就把这几盆兰花给她陪葬好了。
她闻言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吩咐百结把花搬到了正房。
何大舅太太松了口气,回到自己客居的厢房才教训身边的人:“眼睛给我放亮点,别以为是长得像葱就真是根葱,说不定那是盆水仙,把你们卖了也买不起。要是有谁动手动脚地坏了府上的东西,丢了我的脸,可别怪我不讲情面,一律给我卖到那下等的窑子里去,永世都别想翻身。”
几个随身服侍的吓得脸色发白,哆哆嗦嗦地应着“是”。
何大舅太太的脸色这才好了点,去了何瞳娘那里,商量着初二那天穿什么好。
何家是花了大力气培养何瞳娘的,她的眼光又比她娘要高一筹。
“您就穿件银红色焦布比甲,白色银条纱单衣好了。”她从母亲的箱笼里找出那两件衣裳,“至于首饰,就戴个点翠大朵,祖母绿的耳坠好了。天气热,您又没有诰命,打扮得太隆重,让人看着就热,反而不好。”
何大舅太太连连点头,问何瞳娘:“那你准备穿什么?”
“我穿件碧绿色的焦布比甲。”何瞳娘笑道,“冬至穿一件水蓝色的,这样我们就不必重样了。”说到这里,她不由眉头微蹙,道,“可不知道其他来参加宴会的都会穿什么衣裳?冬至差了人去问高姐姐,高姐姐说还没有决定!”
何大舅太太想到高妙容落落大方的娴静模样,再看看自己女儿那怯生生只知道躲在她身后的样子,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道:“高小姐素来会装扮,你与其担心她,不如担心你自己。”
何瞳娘抿着嘴笑,恬静的样子像朵静悄悄开放的茉莉花。
何大舅太太不禁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
一颗草有一滴露水,也许这就是她们家瞳娘的命。
也强求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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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夫人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施三小姐则怯生生地朝丁夫人望去。
丁夫人低头喝茶,像没有听见似的。
施夫人母女脸上都闪过失望之色。
但没有谁为施家母女说一句话。
花厅里除了姜宪,都是比施三小姐年长之人,哪里有她说话的地方,她这样是很失礼的事。而姜宪作为主人,遇到这样不知道规矩的客人也脸上无光,大家只能装作没有看见。
施三小姐只好跟着丫鬟去了后面的退步。
大家开始小声地说话,笑语殷殷地互相打着招呼,问候着彼此相熟的人,场面热情而又不失温文。
姜宪微笑着听着。
既然要和山西的这些贵妇人打交道,这些贵妇人都是什么出身,和丈夫的关系如何,有几个子女之类的自然要打听清楚。可李家不比之前禁卫军,打听起来自然没有她做太后时的高效和翔实,这就需要她前世的经验做判断了。
不过纸上谈兵终是浅,把人物对上号,再听她们都说了些什么,印象会比较深刻。
何大舅太太在一旁听着,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好。
这里面全是些官太太不说,她们说话行事看上去都很文雅温和,说话的声音更是小得像怕惊飞鸟雀似的,她要竖起耳朵才听得清楚。这让她觉得自己像闯进了金丝雀里的八哥似的,粗鲁且寒酸。
何夫人比何大舅太太也好不到哪里去。
尽管姜宪把每一个夫人都拉到她面前来给她引荐了一番,但她还是觉得不自在。特别是她不知道姜宪为什么要强行地把施家三小姐赶到退步去,丁夫人还像没有看见似的。
在她看来,施家三小姐这样虽然失礼,可那也丢得是施家三小姐的脸,姜宪何必去管,反而白白得罪了施夫人。
她在心里叹着气,决定像书里说的那样“不痴不聋,不做阿姑”,她就做个又痴又聋的阿姑好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右、左参政的夫人等都来了。
这几位夫人出身都很平常,又不怎么出来应酬,丈夫本身是文官,对她不冷不热倒也正常。
大家又坐了一会。姜宪是新面孔,其他的人或多或少在应酬的时候见过一面,众人很快熟悉起来。姜宪看着快到晌午了,起身请大家移步东跨院的花厅:“……在那边设了宴,搭了戏台子。”
众人起身。
情客去请了在退步里歇息的几位小姐。
何瞳娘一副主人的姿态在前面引路,李冬至则跟丁家的二小姐丁挽、施家三小姐并肩而行,其他的几位小姐跟在她们的后面。
姜宪瞥了一眼没有做声,领着几位夫人往东跨院去。
路上,她们经过一道花墙,花墙尽头,是扇月洞门。
姜宪她们路过花墙的时候,两个捧着花篮的小丫鬟从月洞门后面走了过来。
看见姜宪等人,两个小丫鬟并没有慌张,而是贴墙而立,低眉垂眼地曲膝行礼,喊了声“郡主”,“夫人”,垂手站在那里不动了。
姜宪“嗯”了一声,带着宾客进了月洞门。
月洞门后面是个小小的院落,院落左右各有一块花圃。
此时正值仲夏,各色的花开得正艳,姹紫嫣红,十分惹眼。
“这花可长得真好!”王参将的夫人笑着赞扬道,“这是谁种的?这月季倒开得好,都快一人高了!”
天气热,姜宪平时根本不怎么出门,自然也不知道这里的月季长得好。
她笑道:“这我得回头问问。不识庐山真面相,只缘生在此山中。如果不是王夫人提醒,我恐怕到现在也没有注意。”
王夫人笑道:“郡主初来乍到,自然不知道,等过些日子也就知道了。”
姜宪和王夫人说着,穿过花圃,进了花厅。
王夫人道:“难怪她们在花圃里很随意地种了些茼蒿,看着野趣十足,原来是为了让花厅里的窗棂推开即成景。这花匠只怕不是普通人!”
姜宪有些意外,她笑道:“没想到王夫人还懂治园之术。”
“哪里,哪里。”王夫人谦虚地道,“家父很喜欢这些,我小的时候,常抱着我指着院子里的景致讲如何如何的好,听得多了,也就印象深刻,对这些事略有了解。”
治园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有很多男子都不会。
姜宪对王夫人刮目相看。
丁夫人和李夫人则落后一步,走在了姜宪和王夫人的身后。
相比观看风景,丁夫人更想知道这院子里这些当值的丫鬟是姜宪自己重新调\教出来的还是姜宪从宫里带出来的。
李夫人看了一圈,低声道:“没一个相熟的,我猜应该是重新调\教出来的。”
丁夫人心中一凛,对四周的动静更加留意。
就听见施三小姐叽叽喳喳地和丁挽说着话:“……那姐姐还回老家去吗?过些日子是我生辰,我娘说要给我请几桌酒,我会给姐姐放请帖的。姐姐一定要来哦!”
“好的!”丁挽温温柔柔地应道,话很少,显得很文静。
施三小姐闻言笑眯眯地点头,非常高兴的样子,对李冬至几个道:“到时候你们也要一起来哦!”
李冬至点了点头。
陆学正家大小姐却撇了撇嘴,笑道:“也不知道施家三小姐的生辰到底是哪一天?过两天袁家的三小姐出阁,我可能要随着我娘去喝喜酒,不知道赶巧不赶巧。”
施三小姐面色微微有些不悦,道:“袁家三小姐要出阁吗?我怎么不知道?她是哪一天?”
袁家的三小姐虽然排行第三,可她前面的两位姐姐都没能活到出阁,她实际是袁家的大小姐。袁家在太原富贵了几代,到处都是姻亲,也出过几个秀才,在太原颇有些势力,不管是谁到太原来为官,也不愿意和袁家交恶。所以不管是布政司的人还是太原知府的人,都和袁家有来往。
如果袁家三小姐出阁,太原一半的人都要去喝喜酒,对太原城来说,也算得上是一件大事了。
陆家大小姐笑道:“我也不知道。只是听我娘说,想给我添几件首饰,说是过去恭贺的时候戴。”说着,她转移了话题,和何瞳娘道,“你刚刚说哪家的银楼首饰好来着,我让我娘去瞧瞧。”
何瞳娘突然被点了名,心里还有些怯意,可她却不傻,知道陆家大小姐这是在踩施家三小姐,虽然刚刚施家三小姐的举止让她很不舒服,可她也不想卷入其中,只好含含糊糊地道:“你这么一问,我倒一时想不起来了。等我想起来了再跟你说。那是家福建的银楼,也不知道太原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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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小姐闻言在心里冷笑。
李家还真没有一个上得了台面的。
被施家三小姐这样的打脸,还一副怕得罪了她的模样儿,难怪李家能这么快就窜起来,想必和他们家这种万事不得罪人的做派有关系。
想到这里,她不由在心底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母亲说她好几次了,让她不要遇事总是那么的暴燥,像她爹似的,好心也得罪人,就是个学正的位置也坐不稳。
实际上他爹前些日子得罪了山西右参政庄大人,她和母亲一早就到了李府,是想和郡主说上话,由她或是丁夫人请庄夫人出面说项,给庄大人赔个不是,这件事也就算是揭了过去。
陆大小姐想到来时父亲那倔强而又悲伤的目光,她眼神一黯,像泄了气的皮球,再也没有了和施家三小姐争强好胜的心。
“那就只能看到时候有没有这缘分了!”她应酬了何瞳娘一句,牵着还不怎么懂事的妹妹跟在李冬至的身后,不再说话。
施家三小姐却不愿意放过陆家大小姐,笑道:“陆姐姐何必舍近求远?我们山西的永丰银楼我觉得就挺好。上次丁姐姐生辰时的首饰不就是在那里打的吗?而且我听说,永丰银楼的大师傅是从京城里花大价钱挖过来的,这几年永丰银楼几款让人惊艳的首饰都是大师傅的手艺……”
丁挽听着微微地笑,心里却对施家三小姐的行为很反感。
这何瞳娘是嘉南郡主承认的表亲,还让她陪着尚且年幼的李冬至出面应酬,可见很喜欢何瞳娘,以后她们少不得经常的碰面。施家三小姐却像得了失心疯似的,看见何瞳娘就不顺眼,还和陆家大小姐打起了嘴仗。
不过,陆家大小姐的脾气也太爆了些,一言不合就开撕,有这个必要吗?
现在施家三小姐又把她给扯进去了。
想借着她的名头去压何瞳娘。
她可不愿意做施家小姐手中的刀。
“这个传闻我也听说过。”丁挽笑道,“不过没亲眼见过——上次我生辰给我打首饰的,是一直给我娘打首饰的刘师傅。我觉得他的手艺也很好。”
为陆大小姐扳回了些许的颜面。
陆大小姐感激地望了丁挽一眼。
施家三小姐却不高兴了。
可她敢踩陆家大小姐,却不敢踩丁挽。
一群人默默地进了花厅。
花厅四角都堆着冰山,凉气迎面而来,让众人不由精神一振。
“真是大手笔!”庄夫人的三角眼微眯,在心里暗暗道,有些后悔来得太晚。
姜宪招待大家分主次坐下,让人奉了戏单子上来,她这才坦然地笑道:“突然嫁到太原来,我也没有想到,家里不免有些手忙脚乱的,诸位夫人来道贺,也没有好生的招待一番,婆婆和我心里都愧疚不已。今天就在家里设宴,请诸位夫人过来再饮一杯薄酒,算是给诸位夫人赔不是了。”然后特意谢了李夫人,“……几次往返太原和大同,没有您,这婚事也没有这么顺利,等会我想给夫人敬杯酒,夫人可不能推脱!”
众人纷纷笑称姜宪太客气了。
丁夫人代表大家和姜宪说话:“百年修得同船渡。我们家老爷和李知府同是江西人,王夫人却是陕西人,庄夫人更是江南人,郡主又来自京城,如今大家能坐在一个屋里说话,岂不是比那同船而渡还要难得?”
“正是,正是。”施夫人殷勤地道,“丁夫人是出了名的贤德,女经更是出类拔萃,当年丁大小姐嫁到熊家之后,认亲时拿出来的绣活可是震惊了京城的。据说还得了太皇太后赏识,藏在了宫里。”
姜宪强忍着,才没有出现异样的表情。
施夫人当她是村姑乡妇吧?
不然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
得了谁的赏识不成,要得了太皇太后的赏识——她整天服侍着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身边发生的事难道她能不知道?
姜宪就看了丁夫人一眼,笑道:“原来如此!我的女红不行,在宫里的时候常常逃课,结果要成亲了,连块帕子都绣不好,出阁之前还曾被我大伯母叨念。哪天要是得了闲,可得请丁夫人教我两手才是。”
丁家大小姐的女红好,这话完全是丁家吹出来的。
因为丁家大小姐从小就只喜欢读书不喜欢女红,临到要嫁人了,她的文名比贤名还盛。丁家觉得这没什么,丁夫人却担心她嫁到熊家之后不得公公婆婆和夫婿的喜欢,特意安排人吹嘘丁大小姐的女红,谁知道大家都争着巴结丁留,这牛越吹越大,就成了施夫人嘴里所说的了。
因而丁夫人听施夫人说起这茬事,她恨不得拿针缝了施夫人的嘴。
可她又不能反驳,又不能流露不悦的表情……一口气就这样硬生生地憋在了心里。
李夫人是知道实情的。
她不禁在心里轻叹了口气。
还好熊家三公子也是个喜欢读书的痴人,娶了个这样不会女红的妻子不仅不觉得遗憾,反而因为妻子能和他一起读书写字而倍感欣慰。两人诗唱曲合,你敬重我,我敬重你,没有一点不好的地方,像对神仙眷侣似的。不然听到施夫人这么说,恐怕要吐血了。
李夫人忙笑着转移了话题,道:“郡主,听您这么说我倒好奇起来,您平时都学些什么?听说御制的点心特别的好吃?是真的吗?”
姜宪无意让丁夫人难堪,笑道:“我在宫里的时候和普通官宦人家的小姐也没有什么不同。要学读书写字,要会女红,还要学些管家的庶务。不过是我懒散惯了,太皇太后又没精神管我,所以每样都学得不好。至于说到御制的点心,可能是我在宫里常吃,倒没有觉察到有什么不一样的。不过,如果大家感兴趣,等到天气冷一些了,我让大伯母给捎些东西,大家也尝尝,看合不合口味。”然后说起镇国公府送了些金华酒、秋梨膏的事来,“……东西不多,给大家尝个味道。”
众人笑着道谢,说起唱戏的事来:“说是进宫给太后娘娘拜过寿,是真的吗?”
“是真的!”姜宪是个喜欢给人捧场的人,笑着把当时曹太后拜寿的盛况说了一遍,并道,“这么多的戏班子,史家班能被选出来,十分的难得!”
众人低了头开始研究戏单子。
姜宪望着眼前一个比一个保养得好,却无论如何也难掩年华已逝的面孔,有些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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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丁夫人这样的女子,虽然怜爱温顺乖巧的孩子,却更尊重实力强劲的对手。
李家有了姜宪为助力,飞黄腾达已是指日可待。
如果姜宪有能力掌握李家,那就更不容小视。
丁夫人问同车的女儿丁挽:“那个高小姐是怎么一回事?”
丁挽笑道:“娘,您不记得了!李家刚到太原的时候,何夫人曾经在家里请过一次客,那个时候她们还住在总兵府,您当时带着我一起去的,有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一直站在何夫人的身边,盯着家里的丫鬟媳妇子上茶上点心的,您还夸奖那个女孩子气质秀雅,问何夫人是谁?何夫人当时说是她的侄女……”
丁夫人恍然,道:“我一时没有往上想,以为那女孩子姓何。原来她就是那位高小姐。”
在她看来,高妙容端庄恭逊,进退有度,是个很出众的女孩子。
“她怎么会和郡主有矛盾?”丁夫人皱着眉道。
站在她的立场,如果这个女孩子和姜宪有矛盾,丁家势必要和她疏远。
想到当时高妙容恬静的笑容,她不免觉得有些可惜。
丁挽听了嘻笑道:“我怎么知道呢?要不要我帮您去打听打听?”
这句话都成了一个笑话了。
施夫人端着架子,有什么事的时候自己不去李府走动,反而派了女儿去求高妙容出面。
丁夫人和李夫人都没有听懂。
丁挽就解释给两人听。
丁夫人听了不由笑骂道:“就你会说话!这种事再也不要乱传了,小心隔墙有耳。”
“这里又没有别人!是吧?李伯母!”丁挽说着,抱住了李夫人的胳膊,撒着娇道,“施家的笑话都传开了,不过是没有传到你们大人的耳朵里去罢了。这件事还是施三自己说出来的,她以此为荣呢!”说着,她靠在了李夫人的肩头,“娘,施家有什么事要求李家的?照我看来,两家一文一武,根本就走不到一路去。”
丁夫人不想告诉丁挽:“小孩子家的,操这些心做什么?这是大人的事!”
“您真没有意思!”丁挽鼓着腮帮子,“问我话的时候恨不得我什么都知道?我请教您的时候您什么也不告诉我?难道准备我像芸表姐那样不成!”
丁挽所说的这位芸表姐,是丁留堂姐的孩子。不管是模样还是性情都是数一数二,家里的人只管往那娴静上养,谁知道嫁了人之后却被丈夫的通房钻了空子受了冤枉,跳井自杀了。
丁夫人闻言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
李夫人就笑着点了点丁挽的额头,道:“你这孩子,尽说些让你母亲为难的话!这件事告诉你也无妨,但你却不可以随便说出去。那施家从前不过是个一穷二白的,施大人中了举,施家翻了身,就总想做点生意。正巧施大人在太原府里管着钱粮,施家的人就做起了粮食生意。九边这些年虽然太平,可其他的地方都有些乱,常有粮商被抢的。施家这是想让李家调动山西卫所给他们押车呢!”
这种事丁挽知道。
各总兵府都有操练任务。
趁机把各卫所的卫士调去耕个田种个地是常事,更何况是押车这样的活。
而且还只用管三餐,不用给钱。
当然,太原总兵府也有卫所,可那是金海涛的的私人禁/娈,先不说借不借得动,就算是借动了,那银子也不会少,说不定比请镖局还要贵。
丁挽不由讪然地笑了笑。
李夫人就对丁夫人道:“照我说,还真得打听打听姜宪为何不喜欢那位高小姐。李家最近十年,都不可能对郡主不敬!”
姜宪的存在,就意味着李家可以依靠姜家。可十年之后,如果姜宪没能生出儿子,或是夫妻之间因为出身教养的不同没办法生活在一起,感情日渐淡薄,李谦和姜宪各过各的了,这都有可能。
至少现在,不管是李家还是李谦,都不可能冷落姜宪。
除非他们不和李家来往,否则肯定是要以姜宪的喜好为重。
丁夫人点头,想起今天去李家的所见所闻:“你看见没有,那些当值的婢女,一个个都站得笔直,等闲不轻易开口,开口说话就会带着几分笑意,看上去喜气洋洋的,让人看着心情都好了起来……像不像我们在宫里看到的那些宫女。”
“像!”李夫人道。
两人的丈夫之前都曾经是京官,之后才外放出来的。
她们都曾经参与过大朝会,初一十五的时候进宫去给曹太后磕头。只是曹太后更喜欢坐在金銮殿上接受朝臣的叩拜,所以除了大年初一,其他的时候外命妇都不用进宫给她朝拜,因此丁夫人和李夫人都没能进宫几次,因此也印象特别的深刻。
“你发现今天准备的菜没有?”李夫人沉吟道,“先上菜,然后是四鲜果、四干果、四看果、四蜜饯,五道前菜,一道膳汤,五道大菜,二盘面点,然后又是五道大菜,二盘面点,膳粥一品,水果一盘,香茗一碗。完全是宫中宴客的架式。”
丁夫人点了点头,神色有些郑重,道:“其中有一道甜酸乳瓜,和我在宫里吃到的一模一样,你说,郡主不会带了个御厨过来吧?”
“带没有带御厨过来我不知道。”李夫人的神色也有些肃然,“我知道她带了个大夫过来。听说是太医院田医正的世侄。我在大同的时候曾经听齐夫人说过,郡主的身子骨向来不好,一直由田医正亲自把脉的。田医正既然把他的这个世侄推荐给郡主,医术上肯定有过人之处,至少擅长儿科或是妇科……”
姜宪虽然成了亲,可她的年纪摆在那里,在丁夫人和李夫人眼里,她也不过是个孩子。
两人不由得交换了个眼神。
名医难求!
何况是擅长儿科和妇科。
于她们这些内宅妇人就等于救命仙丹一样的存在。
两人都打起常忍冬的主意来。
常忍冬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照常来给姜宪把脉,并在事后一本正经地对姜宪道:“郡主,这天气越热,蚊虫出没的就越频繁,我觉得我应该给您配点止痒的药,免得您被叮着了,半夜三更把我从床上叫起来就为了给您抹点止痒药。”
常忍冬还在笑话他们上次的人仰马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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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恼羞成怒,道:“我上次问你的事怎么样了?在太原开个医馆,给卫所的将士看看病,做个太原城里的名士……”
常忍冬却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道:“我世伯说了,郡主金枝玉叶,我要是看诊,就只能给郡主一个人看诊,要是人多手杂的,郡主的医案丢了怎么办?我觉得我世伯说得有道理,至于名利之类的,我就不考虑了!”
姜宪气得咬牙切齿。
常忍冬却突然笑了起来,道:“不过,我虽然两袖清风,可架不住我家里的兄弟多,总不能都指望着家里的那些祖业,若是能出来闯闯,还是出来闯闯的好。所以我的另一个兄长说了,我不适合开医馆,他合适啊!我就给他写了一封信去,他最迟月中就能到太原了。到时候还要请郡主拨点银子,李将军给药铺写个匾额什么,让别人也知道这药铺背后是有将军给撑腰的。”
姜宪开药铺的本意是想笼络人心,常忍冬用调侃的语气把她的用意说了出来。姜宪觉得这个还算上道,心中的怒气消了不少,道:“你那个兄弟行不行啊?他都擅长些什么?”
“接骨推拿之类的都擅长。”常忍冬说着,接过百结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很是随意地道,“头痛脑热的就更不在话下了。反正,绝对能适应太原城的需要,不浪费郡主的银子。”
“那成!”姜宪继续和常忍冬打着嘴仗,“银子要多少给多少,可这银子是怎么用的,你却得给我个说法。”
“您放心,花不了您两个钱!”常忍冬笑道,“您有那么多的陪嫁,与其放在库里发霉,不如打发我一点,也算是做做善事了。”
姜宪望着常忍冬没有正形的样子,眼眸一深。
他是在提醒她,与其单纯地开个药铺,不如利用开药铺的机会施药施钱的做善事,为她或是李家积攒名声。
这个常忍冬,真如田医正所说,只是个世交的侄儿,不愿意进入御医院的普通郎中吗?
常忍冬却像没注意到姜宪异样似的,笑着向给他奉茶的百结道了谢,象征性的呷了口茶,就起身告辞。
姜宪吩咐百结送他。
帘子一撩,常忍冬和刚刚回来的李谦碰了个正着。
李谦笑道:“常大夫要走了?郡主的身子骨怎样?还好吗?”
常忍冬恭敬地给李谦行了个礼,笑道:“郡主一切安好。比我刚到那会的身子骨还要好一些。”
“那就好!”李谦露出欣慰的笑容,和常忍冬又寒暄了几句,这才进了屋。
姜宪听到他声音的时候已经趿了鞋下炕,看见李谦的时候一眼望过去就发现他风尘仆仆的,她不由压低了声音,道:“你去了哪里?”
李谦笑着给了她个眼色,道:“我出了趟城!”
姜宪不再多问。
李谦却要姜宪服侍他更衣。
姜宪还从来没有做过这件事。
但她喜欢这样宠着李谦,惯着李谦。
她问情客该怎么做。
情客在一旁告诉她。
姜宪笑嘻嘻地给李谦解腰带。
李谦笑望着姜宪,一低头,就能闻到她头发上幽幽的香味。
他看了屋里服侍他和姜宪的情客一眼。
情客眼观鼻,鼻观心地没有动,好像根本不知道李谦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似的。
李谦不由在心里感叹。
这宫里出来的女子就是不一样。
你说她有眼色,关键的时候她什么也不懂,你说她没眼色,端茶倒水那个机灵劲,别人拍马也赶不上。
李谦看着姜宪落在自己衣襟上那白生生的指头,又心疼起姜宪来,道:“还是我来好了,你坐在一旁看着就行。”
“我总有一天要服侍你更衣的,现在正好学学。”姜宪笑着,不以为意。
李谦叹气,很干脆地对情客道:“你们先退下去吧,我有话跟郡主说。”
情客望着姜宪。
姜宪点了头,她这才领着屋里服侍的退了下去。姜宪笑着问李谦:“你有什么话跟我说?”
李谦道:“我是有话对你说,又不好指使你的丫鬟,才说要你帮我更衣的。谁知道你的丫鬟一点没有听出来,还告诉你帮我更衣……”颇为怨念。
姜宪哈哈大笑。
李谦又急又气,道:“你还笑,你还笑!”却忍不住自己也笑了起来,又想着不能这样就饶了姜宪,索性伸手去挠姜宪的痒痒。
姜宪笑着要躲到宴息室去。
却被李谦逼到了临窗的大炕前。
姜宪笑着想从李谦的身边绕过去,却被李谦横腰抱住,道着:“我看你往哪里跑?”
她举双手投降。
李谦哈哈地笑,望着姜宪粉粉的面颊,水灵灵的大眼睛,红红的唇,忍不住俯下身去,含住了那如花瓣般细腻又如豆腐般冰滑的唇……
姜宪睁大了眼睛。
李谦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她长长的睫毛就在自己的手心里颤抖,像羽毛挠在他的心尖。
“保宁,闭上眼睛。”他轻轻地道,炙热的呼吸像火苗,迅速地点燃了她脸上的火,让她觉得热烘烘的,眼睛都熏得有些睁不开。
她顺从心意,闭上了眼睛……
屋外,印彩有些担心地道:“怎么没声音了?”
情客面无表情地看了印彩一眼。
印彩嘿嘿低笑,站到了一旁。
几个小姑娘就百无聊赖地站在那里等着。
可一直等到月上柳梢,也不见动静。
屋里,姜宪闭着眼睛,半趴在李谦的身上,任由李谦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背,舒服得不想睁开眼睛,听着李谦跟她说话:“那批货已经出了榆林关。这次我没有和他们硬撞硬,而是按照他们的规矩,十抽四,把东西带出了关外。”
姜宪哼道:“我不相信你会这么老实!”
李谦呵呵地笑,胸膛振动,低下头来亲了姜宪的头顶一下:“所以一个时辰以后就杀了个回马枪,把他们那收到的过路费全都给抢了。”
姜宪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张大了嘴巴望着李谦,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怎么?傻了!”他摸了摸姜宪的头,额头抵住了姜宪的额头,笑道,“你不是说我不会那么老实吗?结果我如你所言把邵瑞抢了,你又这样一副模样。赶情刚才为我高兴都是假的?”
姜宪哼了一声,道:“你也太狠了点,小心邵瑞狗急了跳墙。你现在还不是他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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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夫人听着竹帘打在门框上的“哐当”声,直揉鬓角。
“娘!”陆大小姐见状犹犹豫豫地走了过来,帮母亲揉着鬓角,轻声地道,“您别担心,去年回老家给祖母拜寿的时候,祖母给了我两张五十两银子的银票,我等会拿给您,先把宴请的事办了再说……”
陆夫人闻言摇头,叹息道:“这不是钱的事。我们家虽然比不上丁家和李家,可家里也有田有铺子,还有你祖母和你叔父支持你父亲做官,就是再少,也少不了这应酬的银子。是你爹不愿意我这样去求左夫人,上赶子巴结一个郡主。”话说到这里,从前那些所受的委屈从陆夫人心底突然冒了出来,她忍不住啜泣起来,“因他这个倔脾气,他受的罪还少吗?如今好不容易做了学正,我不求他有所建树,可也不能总是得罪人吧?岁考就岁考,谁不是马马虎虎就过了,偏生他与别人不一样,说什么庄大人那个世侄吃喝嫖赌样样都来,还强占民女,是斯文败类,两年前把人评了个末等不说,今天又评了那人一个末等,秀才的功名都要保不住子。别人找到庄大人那里帮着说项,他还伸着个脖子不认错,不下台,现在人家不找他拼命才怪,我这不是怕到时候一个不小心,你爹被人害了吗?这种事又不是没有……”
陆大小姐没有作声。
从前她不知道。
可前年她祖母过寿,她随着陆夫人回了一趟老家,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让她大吃一惊,更让她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这世道变了,变得让人越来越活不下去,总有一天要出大事的。而且从她的心里来说,她觉得自己的父亲并没有做错。不仅没有做错,还做得很对,很有风骨。
但这些话她不能跟母亲说。
她母亲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也是希望一家人能平平安安的。
陆大小姐道:“娘,我去劝劝父亲吧!父亲只是一时想不通,并不是有心责怪母亲。这些日子父亲也不好过。”
“我知道!”还要让年幼的女儿安慰自己,陆夫人赧然地擦了擦眼睛,道,“庄大人这些日子没有少找你爹的茬,你爹最喜欢你,你去劝劝你爹也好。”
陆大小姐笑着应“好”,喊了妹妹过来逗母亲开心,自己去了陆学政那里。
陆学政虎着个脸,谁来也不理。
陆大小姐只好笑道:“爹,您怎么一副小孩子的脾气。去郡主家吃酒的时候,您当时又不在,不知道当时的情景,娘这不是要讨好庄夫人,也不是要巴结郡主,而是当时的气氛很好,大家都吵着要轮流请客,娘也不能免俗是不是,就接了这话,谁知道那些夫人一听说我们家要请客,都嚷着要尝尝母亲烧得野猪肉,这才把宴请定到了我们家,明天我们还要去鲁夫人家听戏呢!照你这么说,人家鲁夫人也是要巴结郡主喽!”
陆学政嘴角翕翕,半晌才道:“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没意思……你说,我,我辞官怎么样?”话音刚落,他又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行,你祖母知道了肯定会非常失望的,她年轻守寡,把我和你叔叔拉扯大,好不容易盼着我中了举人,做了学正,我要是辞官回乡,她老人家……”说到这里,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陆大小姐则被父亲突然冒出来的这个念头给吓呆了。
过了好一会,又听到父亲喃喃地道:“可如果不辞官,这样又有什么意思?我为虎作伥,枉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辜负师长的教导……”
陆大小姐回过神来,她再也无心安慰父亲,急急忙忙地说了一声“爹,娘那边还等着我帮忙”,就神色慌张地跑去了陆夫人那里。
陆夫人几乎一夜没有睡。
姜宪过去的时候看见陆夫人的黑眼圈还有些奇怪,笑着打趣她:“夫人不会是担心我们来把家里的米缸吃空了吧?怎么看着像一夜未眠的样子!”
陆夫人吓了一大跳,不禁在心里苦笑。
自己的样子已经这么明显了吗?
到底是老了,比不得年轻的时候,为了给丈夫缝制赶考的秋衣,几天几夜不睡都精神抖擞的,让人看不出端倪来。
“郡主可真是眼尖!”陆夫人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去说这件事,她也和姜宪开着玩笑,“我何止担心米缸,还担心家里没有李府宽敞,大家觉得我这里逼仄。”说完,她呵呵地笑了两声,神色友善地对姜宪道:“郡主快随我来,丁夫人和李夫人都来了,刚刚还问起郡主呢!”
姜宪当然也是掐着时间来的。
她和陆家不熟,来得太早了不好。
听说丁夫人和李夫人都只是刚刚来,她很满意地在心里点了点头,决定给李家派给她的这个随行嬷嬷涨涨月例。
两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厢房,丁夫人正和李夫人听鲁夫人说话:“……永丰银楼给我送了新样子过来,庆泰银楼也给我送了新样子过来,可我一看,全是银杏叶,难道今天流行银杏叶不成?这到底是京里的风向还是江南的风向啊?怎么庄夫人还没有来,不然也可以问问她!”
听到动静,屋里的人齐齐望了过来。
鲁夫人立刻热情地跟姜宪打招呼:“郡主过来了!快,到这边来坐。我正好有事问你!”
姜宪笑着和众人见了礼,发现庄夫人、钱夫人等人还没有来。
她坐到了丁夫人和李夫人的对面,问鲁夫人:“你要问我什么?”
鲁夫人就把刚才说的话向姜宪说了一遍,道:“京里流行这样的款式吗?”
说实话,姜宪很少注意这些。
不过,何况她用的一直都是御制的东西,这些流行不流行的,与她关系也不大。
她只好笑道:“那你得问庄夫人。如果不是江南流行的样子,那就肯定是京里流行的样子。”她说着,也好奇起来,道,“这里离京城这么近,应该是流行京里的样子吧?”
鲁夫人听了直笑,道:“就是京里,也流行江南的款式。苏式街你知道吧?全卖的是苏浙一带的东西,又便宜又好看。”
姜宪汗颜。
这个地方她还真不知道!
鲁夫人哈哈直笑,道:“我下次带你去京城,保你买个够!”
姜宪诧异不已,道:“你常去京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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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鲁夫人转动着手腕上的镯子,赤金镯子上镶嵌的红、蓝宝石熠熠生辉,“我每年春秋都会去趟京城,买点东西,会会做姑娘时的好友。ran?en ???.?r?a?n??e?n?`你到时候也陪我一起去吧!还可以回娘家看看。”她说着,面露迟疑,道,“你能回京城吗?”话音还没有落,她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神色讪然,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不太懂这些。小时候只是听人说,要是公主建了府,就不能随便出来了,得呆在公主府里……”
姜宪能看得出来她真不懂。
“我是郡主,又不是公主。”她善意地笑道,“而且就算是公主,也不可能呆在公主府就不出来。只是在宫里住久了,认识的多是宫里的人,要找人玩,也多是找自己认识的人。外面的人看着就像公主从来不出府似的。”
鲁夫人笑着点头,欲言又止。
她实际上很想问问姜宪宫里的事,可又怕犯了忌讳。
姜宪立刻就觉察到了她的心思。
她索性主动地捡了几样不要紧的轶事讲给众人听。
大家都支了耳朵,听得津津有味,看姜宪的目光亲切了很多。
不一会儿,庄夫人和钱夫人连袂而来。
姜宪就趁机把话题转移到了银杏叶造型的首饰到底是江南流行起来的还是京城流行起来的。
庄夫人显然也是个爱打扮的,说起这些事来头头是道,最后还道:“你们需要什么,只管跟我说,这个月初十我派了家里的嬷嬷回去送中秋节礼,回来的时候正好给你们带点东西。”
众人都笑着道谢,说若是想起来要带什么,再麻烦她,倒没有人再问姜宪宫里的事。
姜宪乐得坐在旁边听她们说话。
等到来客都齐了,陆家开始摆桌。
李挽几个小姑娘也都被请到了厢房用膳。
除了陆家的两位小姐,施三小姐,还有个看上去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月白绣牡丹花的杭绸比甲,挂着赤金云头金锁,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菱角模样的小嘴,可爱得像个福娃娃似的,让姜宪看着就喜欢。
而鲁夫人则直接把那个小姑娘拉到了姜宪的面前,道:“郡主,这是我们家那个不成气的。阿余,还不快给郡主行礼。”
她吩咐那小姑娘。
小姑娘原本一张笑脸顿时垮了下来,但她还是规规矩矩地给姜宪行了礼。
姜宪想了想,把手上戴的那枚赤金镶点翠的手镯取下来给阿余做了见面礼。
阿余大大方方地接受了,恭恭敬敬地向她道谢。
姜宪就更喜欢了。
而李挽见姜宪是一个人来的,有些意外,等到阿余站到了一旁,她问姜宪:“怎么没见李妹妹和何姐姐?”
姜宪笑道:“今天家里有点事,她们就没有跟我一道过来。”
实际上姜宪觉得昨天的场面已经让初次代表李家应酬来客的两个小姑娘有些吃不消了,得让她们缓口气,否则太紧张了,心弦一直绷着,怕两个小姑娘会畏惧这种应酬。而何夫人和何大舅太太则有是觉得自己没办法应付这种场面,不愿意来。
李挽没有追问。
因为陆家的宴请太突然了,如果之前有什么安排,何夫人和何大舅太太不能来,也很正常。
大家分主次坐下。
姜宪感觉到有人一直注视着她。
她猝然回望过去。
谁知道却和阿余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阿余忙低下了头。
姜宪纳闷不已。
之后阿余一直注视着她。
她想了想,在喝茶的时候把阿余叫到了跟前,温声地问她:“阿余可是找我有什么事?”
鲁夫人睁大了眼睛瞪着她,一副你要是说不出所以然来小心我收拾你的模样。
阿余的嘴嘟得更高了。
姜宪就和她低声说着话:“你悄悄地告诉我,我不告诉你母亲!”
阿余看了鲁夫人一眼,这才轻声道:“我不是不成气的!母亲布置的功课我都做完了,嬷嬷教的女红我也都会了……”
竟然是因为这样一句话就一直惦记着。
这孩子怎么这么可爱呢!
姜宪很想笑,可看着阿余那委屈的样子,她立刻轻轻地咳了一声,正色地道:“我知道了,你母亲冤枉了你!”
阿余连连点头,看姜宪的目光瞬间如知己。
姜宪再也忍不住,把阿余搂在怀里,笑着对鲁夫人道:“你怎么生了个这么可爱的女儿,真是让人羡慕。”
阿余抿着嘴笑,十分得意的样子。
鲁夫人却是啼笑皆非,道:“郡主您就别夸她了,她这是和您不熟,等和您熟了,有您头痛的时候。不然昨天也就不会把她留在家里了。”
阿余听着又有些不高兴了。
姜宪忙道:“那怎么可能?我觉得阿余就挺好的。”
阿余嘻嘻笑。
姜宪也忍俊不禁。
鲁夫人摇头,道着“您以后就知道了”,拉着姜宪去听戏。
陆家宅子也不大,搭着戏台子,观戏的地方就设在了庑廊下。
鲁夫人和姜宪找了不正也不偏的地方带着阿余坐下来。
小丫鬟上了茶点。
姜宪端起茶盅喝茶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无意间看见庑廊尽头的石榴树下,陆夫人、丁夫人、庄夫人正凑在一起说话。
瞧她们的神色,说得还挺高兴的。
鲁夫人见状就凑了过来,悄声地把陆、庄两家的恩怨告诉了她。
姜宪听得直皱眉。
坚守原则的居然要向破坏礼教的道歉、求和!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赵氏王朝,已经崩坏了到这样的地步了吗?
不留心不知道,仔细一看,原来这世道已是千疮百孔。
她离开了皇宫,赵啸负气回了福建,李谦还在山西为了几个小钱苦苦挣扎,大家的的命运都发生了改变,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之后史家班到底唱了些什么,姜宪已经没有了印象。
她回到家就让人去请了谢元希过来。
跑了一趟福建,谢元希晒黑了,可也更精神了。
姜宪给了他一大把银票,道:“大道理你不必跟我说,我比你懂得还多。我知道你们弄银子是为了养私兵,去撩拨邵瑞既是为了银子也是为了练兵。我虽然不知道你们和邵瑞相比到底差了多少,可李谦这段时间早出晚归的,我知道肯定是出了事。不管是出了什么事,有了大笔的银子做后盾,总比你们拿人拼强。这些银票你们先拿着把眼前的事对付过去再说。如果不够,再跟我说,大不了卖几个田庄出去,不能因为缺了银子,让你们受伤或是丢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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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元希望着姜宪手中厚厚的一叠银票,无语良久,然后恭恭敬敬地给姜宪揖礼,沉声道:“多谢夫人。将军这几天早出晚归,是想联系上四川巡抚郭永固。”
“郭永固?!”姜宪愕然。
这个老狐狸,在四川做了二十年的巡抚,她做太后的时候几次想调他进京入阁都被他以各种理由委婉拒绝了,为了留在四川继续做他的巡抚,他甚至贿赂到了曹宣那里。她那个时候庙堂里的事还捋不清呢,郭永固在四川又做得好好的,除了不愿意入京这件事,其他的事也都服服妥妥的,她又实在是没有合适的人选代替郭永固,这件事就这样被搁置下来。
在她的心里,郭永固是个很会处理人际关系的,怎么会得罪李谦?
念头一起,她不由晒笑。
她现在不是太后,李谦现在也不是临潼王,遇到事和人自然也不同了。
想到这里,她不免有些后悔,前世没有仔细地了解一下郭永固,对郭永固的印象还停留在他恭逊温和、处理灵活的表象上。
“他不愿意见李谦吗?”姜宪问。
谢元希点头,并道:“郭大人是曹太后帮着牵上线的,今天春天的时候将军曾经悄悄去过一趟四川,当时郭大人答应的好好的。可这次将军想再入川的时候,他却怎么也联系不上了。四川的盐井都好说,两淮也出盐,而且两淮的盐贩子多,大不了多花些银子。可铁却不好说,一来是需要的少,太打眼,二来是太敏感,很容易就查出来这些铁都去了什么地方,再就是只有是好的治铁师傅,多在边远地区,我们现在知道的一个在四川,一个在辽东。辽东是辽王的地方,我们现在既没有人力也没有人脉能从辽东那边弄到刀箭……”
姜宪听明白了。
李谦想弄一批武器,目前只有两个地方有,一个是四川,一个是辽东。辽东因为有辽王镇守,压根就弄不到。那就只能打四川的主意。但现在四川的巡抚郭永固却不愿意见他们。相比惊动辽王,他们更愿意想办法和郭永固搭上线。
她想到李谦去撩了邵瑞,琢磨着应该是战事不太理想,而且就算是战事理想,可能伤亡也很大,他应该是急需这批武器来加强云林等人的防卫和攻击力。
姜宪送走了谢元希,坐在临窗的大炕上苦苦地回忆着当初那些帮郭永固说情的人——最开始帮郭永固运作的人就算不是他的好友也是和他走得近的。她要是没有记错,郭永固是永兴十三年的进士,那一年还有谁中了进士……
她想着想,突然心中一亮。
左以明。
还有左以明是永兴十三年的进士。
只不过赵翌亲政之后没两年左以明就辞官回乡了度。
她曾出面挽留,左以明不仅没有答应,还曾对她说:“君是君,臣是臣。皇后娘娘心底纯善,却须记住了,皇上做出来的决定,就算您是和皇上从小青梅竹马一块儿在宫里长大的人,也不可随意就反驳。”
当时她蠢,没有听明白。
现在想来,左以明实际是在告诫她,赵翌已经变了,让她不要对赵翌抱有太多的幻想……
后来她做太后,曾派人去问候左以明,问左以明愿不愿再重新回到京城来,却被左以明婉言推脱了。
她还记得他对使臣说的话:“我是大赵臣子,受庇护于大赵王朝,精忠报国是我的本份。只是我不想我的子嗣再涉及大赵官场,唯有我远离庙堂,在乡间教书育人方可。”
姜宪觉得这通话说得莫名其妙,后来几次遣人下江南礼贤于左以明,左以明虽然态度一次比一次软化,可还没有等到她说服左以明,就被赵玺一碗毒药毒死了。
江南!
姜宪的脑子又是一亮。
她怎么忘了。
左以明是浙江金华人。
那郭永固也是浙江金华人。
前世,他们一南一西,都不愿意进京,是不是因为觉得大赵王朝已经不行了,他们不愿意踏入这趟浑水呢?
一定是这样!
姜宪想着。
郭家好像只是个勉强能供得起个读书人的普通人家,而左家却是江南颇有声望的名门望族。左以明可以不顾自己的生死,却不能不顾家族的生死。
如果赵氏倾覆,以那些读书人的作法,自己身死报国,留下家族的子弟蛰伏过两朝交替的时候,算是还了前朝恩典,为前朝尽了忠,就可以照常参加科考,竞遂宰辅之位了。
姜宪到此时才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左以明早就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只怪她没有听明白。
她想到小时候在慈宁宫,左以明被曹太后和太皇太后弄得左右不是,只能站在武英殿后面西配房的大柏树下苦笑,却在见到她的时候会很耐心温和告诉她怎样握笔,在她不愿意练字的时候用纸折了仙鹤给她玩。
左以明恐怕对自己的儿子都没有这样的耐心。
这好象也是左以明说过的话。
不知道他几个儿子的成就怎样?
左家之后再也没有人参加科考,她也无从考量。
姜宪暗中可惜,心头又暖暖的,觉得温馨。
她叫了香儿进来,磨墨给左以明写了一封信,把李谦的为难都告诉了他。
姜宪觉得左以明既然能看出形势不好了,自然也能通过李谦的这些举动猜测出李谦的动向。
跟聪明人打交道,特别是这种心里七弯八拐不知道有多少道盘算的英才们打交道,隐瞒、借口只会让他们反感,甚至是觉得你轻瞧了他。
姜宪直接在信中提出让左以明帮她。
一定要说服郭永固卖“铁”给李谦。
不然就去太皇太后和曹太后面前告状,让两位宫中身份最高的女性把他弄去给赵玺启蒙。反正赵翌身边有了一个熊正佩,就算是偶尔想起他来,他也没想争过熊正佩得到赵翌的重用,想必赵翌不会拒绝。
写到这里,她自己都笑了起来。
他要是被派给赵玺这个身份不明的皇庶长子做启蒙师傅,一世英明全毁,恐怕宁愿辞官回乡!
然后她想起赵翌想立一个年过三旬的宫中女官做嫔妃,怕姜家和内阁不答应,给她伯父和内阁的每位阁老送了一百两银子的事……
她决定送幅古画给左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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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喝茶。
何夫人则又是满脸的不安,低声地向高妙容赔不是:“原来也不准备去的,后来郡主说不去不好,又临时改变了主意,让你白跑了一趟。对不住了,妙容。等我忙完这两天的应酬,请你过来喝茶。前些日子郡主给了一匣子红茶,据说喝了补气血,味道虽然有点怪,但喝多就会觉得很好喝。郡主还会泡很多花茶,有个金桔茶很好喝,到时候你也可以尝尝。”
高妙容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
在姜宪没有嫁进来之前,若是遇到这样的事,何夫人除了道歉,还会邀请她一起去参加宴请,毕竟何夫人是主人,她是客居,何夫人把她这个客人丢在家里自己去赴宴,未免有些失礼。
可现在却不一样了!
郡主开了口,果然就全都变了!
可见一个人的身份和地位会带来多么大的改变。
今天无意之举却让她试探出姜宪目前在李家的影响力。
高妙容微微地笑。
可见她也不能一味的墨守成规了。
“那我就在等着夫人的相邀!”她笑得温柔大方,还爱怜地摸了摸李冬至的头,对何夫人道,“您和郡主一路平安。我就先回去了。”
何夫人点歉意地点头,亲自送她出了门。
姜宪无所谓地笑了笑,看了看李冬至和何瞳娘的打扮。
李冬至穿着件淡绿色的杭绸比甲,红玛瑙的小珠花,清清爽爽,干干净净。何瞳娘穿了件粉色焦布比甲,白色的挑线裙子,红色蜜蜡花簪,虽然一副小家碧玉的样子,却也让人看了赏心悦目。
姜宪点头,笑道:“你们俩的这身打扮是谁的主意?”
两人闻言顿时都有些惴惴不安,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最后还是李冬至道:“嫂嫂,是我的主意。”
姜宪笑道:“不错,不错!以后就这样打扮。在没有确定自己的穿着打扮的风格之前,最好照着寻常人的打扮,至少不会出错,不会出丑。等你们再大些,知道流行些什么,就要在平常的衣服首饰中添几件流行的东西,把自己往出众的那一拨里靠。你看鲁夫人,不管什么时候出现都珠光宝气的,可看着却让人觉得舒服,如果是其他人这样打扮,却是怎么看怎么像暴发户。”
两人认真听着,齐齐点头。
何夫人见女儿得了夸奖,也喜不自胜。
姜宪就笑着站起身来,吩咐情客:“赏小禾两个封红。”
小禾是李冬至的大丫鬟。
屋里的人俱是愕然,惊讶地望着姜宪,所有声音都像被挡在了屋外,鸦雀无声。
小禾更是在片刻的僵直之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嘴角翕翕,无措的欲言又止。
姜宪见了不由笑道:“若是小姑的主意,我问的时候小姑肯定立刻就回答我了。结果小姑却犹豫了片刻,可见给她们打扮的人是和小姑很亲近的人,小姑怕她受了责怪,所以自己认下了。我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从小就照顾小姑的小禾了。”随后她又赞扬李冬至,“你这样很好。如果自己身边的人你都护不了,别人还凭什么为你尽心尽忠。”
李冬至目光一亮,连连点头,道:“嫂嫂教训的是!我记下了!”
她看姜宪的目光都亲昵了几分。
何瞳娘却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您这想来想去也想得太快了吧!
她们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姜宪给识破了。
何瞳娘顿时很佩服姜宪。
难怪人家做郡主,还能嫁给李谦表哥,让李谦表哥对她死心踏地,原来每天都睡在军营里的人,现在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回来,好像能看一眼郡主就心安了似的。
何瞳娘不禁道:“表嫂好厉害!的确是小禾帮我们打扮的。小禾不仅会打扮人,还会画花样子,做新式的衣服鞋子。”
“那很好!”姜宪赞扬了小禾几句。
小禾激动得浑身直哆嗦,不敢看姜宪。
她原也不过是个逃难的小姑娘,机缘巧合之下被卖到了李家,后来因为手脚伶俐,又愿意跟着李家千里迢迢地到山西就任,被拔到了李冬至的房里当差,
嘉南郡主,对她来说,就是那传说中观音前的玉女、皇帝家的公主。
不要说做嘉南郡主夫家的妇仆了,就是能远远地见上嘉南郡主几面那都是祖上烧了高香了。如今竟然能得到嘉南郡主的称赞……不说别的,以后就算是李家不要她了,她也可以给其他高门大户的人家做仆妇了。
想到这些,她咚咚咚地就给姜宪磕了三个响头。
姜宪不由皱眉。
不过是句寻常的赞扬而已,实在是犯不着行这样的大礼。
看来这个小禾虽然堪用,但礼仪举止还是得好好的调教一番。
她这边嫁过来已经月余,这几天和五品以上的命妇认了面,接下来应该会有很多人借着这几位贵妇人牵线搭桥来认识她了,她也要忙着和这些人打交道,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回过头来像整顿李家的内务那样事事都过问,因而她想到哪里就问到哪里,接下的事准备交给情客去督办,就像前世在宫里一样,宫中没有皇上,六宫的事都交给了情客。
出门的时候,姜宪就把李冬至拉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小姑年纪虽然小,但我看着却和将军一样,是个胸怀丘壑之人。”她问李冬至,“不知道小姑对小禾可有什么想法?”
李冬至不解。
姜宪笑道:“若是小姑准备让小禾一辈子都服侍你,不如现在就让她好好跟着情客她们学学怎样看帐目,怎样管家,如果小姑只是想让小禾服侍你一阵子呢,平时就多护着点她,偶尔打些赏给她,等她到了年纪,好好地给她找个婆家就行了。”
李冬至明白过来,忙道:“我想她能一辈子服侍我。”
“那就好!”姜宪笑道,“等这两天忙过了,你就让小禾去找情客吧!你练字的时候,可以让小禾跟着情客学点东西。也不耽搁她服侍你。”
李冬至连连点头。
姜宪没什么话跟李冬至说了,遂闭目养神。
李冬至不知道该跟姜宪说些什么,只好低头玩着手中的帕子。
在马车的骨碌声中,她们很快到了鲁大人的住所。
李冬至松了口气。
她觉得姜宪对她很好,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有点怕她这个大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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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夫人是请鲁夫人在庄夫人面前帮她说说好话的。
鲁夫人非常的意外,没有想到这件事到现在还没有完结。
按理说,她们都在一个圈子里面,为着一个所谓的“朋友”,六亲不认的,就有些过分了。
庄家这是要和陆家撕破脸的意思吗?
她想到昨天陆夫人曾经找过丁夫人,不由道:“丁夫人怎么说?”
陆夫人眼神一黯,道:“丁夫人劝过庄夫人了,可庄夫人却委婉地拒绝了。我想着她和你的私交最好,所以想请您帮着出面说说。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们诚心和庄大人和解,愿意在太原楼设宴请庄大人吃酒。”
鲁夫人觉得陆家做到这里已经算是弯了腰了。
“我找个机会帮您问问。”鲁夫人道。
陆夫人很是感激。
两人一起进了花厅。
正巧是一折唱完休息的时候。
两人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倨傲地道:“……我舅父家的大表兄可厉害了,不过比我大两岁,已经是举人了,还有我二表弟,比我小两岁,已经是秀才了。你说的那个人已经十七岁了吧?十七岁的举人,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到底年轻,丁挽眉宇间闪过一丝恼意,想反驳,又无从反驳起。
她的神色就有点不好看。
鲁夫人和丁夫人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
庄夫人的哥哥,今年还不到四十岁,已任大理寺少卿。
这也是庄夫人的底气。
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悄的。
丁夫人和李夫人的脸色也有点不好看。
刚才不知道说什么,说着说着就说起了去年的秋闱,李夫人的儿子中了解元,丁挽对这个世兄素来佩服,不由称赞起来。庄家大小姐却突然跳了出来,说起自己的表兄来。
任哪个母亲听到这样的话心理都会有些不高兴。
更何况那庄小姐不过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在座的又都是她的长辈,就算她们想和她计较也失了身份。
庄夫人忙起身给丁夫人和李夫人赔不是:“她是长女,十一个月之后我又立刻生了长子,我母亲怕我一下子带两个孩子太辛苦,就把她接到身边抚养,她是跟着舅舅长大的,脾气不免有些娇纵,还请两位夫人不要放在心上。”
说来说去,还是要拿庄小姐的舅舅压人。
丁夫人和李夫人的神色更冷了,连应酬的话都懒得说了。
鲁夫人忙出来打圆场,笑问众人:“今天的甜瓜怎样?我觉得比往年的都要甜,随便买点回来都个个是好的。我听家中的仆妇说,那是因为今年的雨水好,天气热。只是苦了我们了,出个门就一身汗,哪里也不敢去。”又吩咐身边的嬷嬷,“给史家班的送点解暑的绿豆汤去,他们也很辛苦。”
那嬷嬷笑着应是,退了下去。
丁夫人和李夫人也缓过气来,笑着和鲁夫人说起今年的天气来。
这方面王夫人最熟悉,大家的话题慢慢移到了王夫人那里,何夫人因为之前曾经和王夫人、钱夫人讨论过这件事,现学现卖,倒也和几位夫人能说得上话了。
鲁夫人就一把将庄夫人拉到了花厅外,问她:“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得罪了陆家不说,还得罪丁夫人,你们家老爷是不是要高升了?还是你们家老爷别谋了个好差事?”
庄夫人抿了嘴笑,神色间有些得意,道:“有了好消息我第一个告诉你。”
也就是说,庄大人升官了。
鲁夫人原还想给陆家做个中间人的,看样子这中间人也别做了,庄家是不会和陆家解怨的。
她暗暗叹气,找了个机会把这件事告诉了陆夫人。
当然,她没有说庄大人可能会升职的事,只是告诉陆夫人这件事她也无能为力,并暗示她,这件事要是现在不解开,以后恐怕会更麻烦。
陆夫人也个十分机灵的人,不然以陆大人的脾气,早就被人捋了。
她想了想,最后求到了姜宪的名下。
姜宪彼时正在和何夫人商量去施家吃酒的事。
那天在鲁夫人家用了晚膳,大家正准备散去,施夫人突然开口邀请大家去参加施家三小姐生辰。
大家自然是纷纷应好,可到底会不会去那就两说了。
昨天,李府接到了施家的帖子。
据姜宪了解,施家还单独给高妙容下了张帖子。
高妙容拿着帖子去见了何夫人,说到时候会跟李冬至、何瞳娘一起去施家,并对何夫人说她到时候会看着点李冬至和何瞳娘,不会让人欺负她们的。
因为是施家三小姐的生辰,除非是通家之好,不然长辈是不会出席的。
在姜宪看来,李家和施家还称不上通家之好,她也不会拿着自己的名头给施家三小姐贴金,回来就和何夫人商量好了,到时候只派李冬至和何瞳娘去。
李冬至还从来没有单独去参加过这些世家官宦小姐的宴请,何夫人不免患得患失的,高妙容一席话顿时让她感激涕零,送了一对点翠珠花给高妙容。
高妙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收下,说何夫人再这样,她就再也不会来拜访何夫人了,她对李冬至好,是因为李冬至是她看着长大的,李冬至在她的心目中,就像她的妹妹一样。
何夫人只得作罢,挽着她的手亲自把她送出了上院。
姜宪冷笑着,去了趟何夫人那里,让何夫人去跟高妙容说一声,到时候李冬至和何瞳娘会跟着丁家二小姐一起,丁家二小姐会照顾她们俩人的:“……小姑和表妹一个是李家正经的嫡小姐,一个是正经的表小姐,由一个幕僚的侄女带着去参加一个官宦小姐的生辰,这算怎么一回事?难道我们家就找不出个能指点小姑和表妹的人了?要一个连自己都弄不清楚的人去陪着参加宴请?还是说这个幕僚的侄女出身显贵,我们家小姐的教养都是由她教导的?小姑和表妹还嫁不嫁人?”
何夫人羞得满脸通红。
何大舅太太则狠狠地拍了拍大腿,道:“我就说,这件事我听着怎么有些不对劲。要说是陪伴,我们家阿瞳去就行了,她从中插一手,算是怎么一回事?还好郡主知道了,不然我们到了宴会上又要闹笑话了!”
何夫人急得眼泪都快落下来了。
姜宪不由心软,温声道:“还好及时发现,丁夫人也答应让丁家二小姐领着小姑和表妹一起过去。这件事就此打住。当是一个教训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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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夫人连连点头。
姜宪告诉她:“以后能陪伴小姑出席各种宴请的只能是表妹。若是因为小姑的年纪太小需要有人指点,同辈的人里得找个比李家更显赫的,长辈里得找个德高望重的,小姑和表妹走出去才会被人高看一眼。这一点您一定要记住了!”
“我记下了。”何夫人保证。可怎么去跟高妙容说,却成了她的心病。她求姜宪:“要不,还是郡主派个人去说一声吧!之前我已经有些对不住她,现在又……她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性子高傲,我怕到时候坏了我们家大人和伏玉先生之间的情份。”又道,“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郡主您就当是帮我的一个忙好了。以后有什么事,我再也不会自作主张了。”
姜宪笑道:“我若是出面,高小姐会不会以为是我从中做梗呢?”
谁知何夫人却道:“您是郡主,就算妙容心中不悦,也只能忍着。”
姜宪气极而笑。
这个何夫人,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
可总比遇到了喜欢闹心眼子婆婆强上那么竹篾。
姜宪安慰着自己,当着何夫人的面吩咐小穗:“你去跟高小姐说一声,就说到了宴请那天,小姑和表小姐会和丁大人家的二小姐一起过去。那天丁家二小姐穿蓝,让她别和丁家二小姐撞了颜色。”
丁家二小姐的身份地位高出她良多,这样一来,高妙容若是要和李冬至等人一起过去,就成了她们的陪衬了。
高妙容显然也意识到了。
她躲在屋里大哭了一场。
服侍高伏玉用晚膳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
高伏玉不免要问她缘由。
她支支吾吾了半晌,才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高伏玉。
高伏玉的筷子“啪”地一下就拍在了桌子上,望着满桌子的鸡鸭鱼肉,顿时失去了胃口。
高妙容在一旁劝道:“叔父您也别生气。是从前李世伯和何夫人对侄女太好了,让侄女忘记了身份地位,这才屡屡越僭,自受其辱。以后侄女再也不会这样了,不会丢叔父的脸了。”说着,又哽咽了几声。
说得高伏玉脸色铁青,好一会才起身径直往书房去。
高妙容在背后喊他,他却置若罔闻。
以至于高伏玉和刚刚进门的高妙华碰了个正着,高妙华恭敬地给高伏玉行礼,却被高伏玉视而不见地擦肩而过。
高妙华不由惊讶地问高妙容:“叔父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事。”高妙容道,把姜宪明明知道她会陪着李冬至去施家赴约,却安排了李家二小姐陪同初次单独出现在山西官宦世家圈里的李冬至的事告诉了高妙华。
高妙华闻言脸色也变得阴沉起来。
他道:“照你这么说,嘉南郡主很不好说话啰?”
“也不算吧!”高妙容一副我不会在人背后说是非的样子道,“只是有些傲气,不太好接触,若不是会偶尔在何夫人那里遇到,平时根本见不到她,有些事就很容易产生误会。实际上这次我也是好心,想着冬至还只有八岁,从前也是我陪着她出席这些宴请的,却没有想到郡主会另有安排。照我看来,何夫人好像也不知道。不然何夫人也不会求我带冬至一起过去了……”
她一面说,一面观察着高妙华的表情。
高妙华的表情显得有些奇怪。
晦涩不明的,但绝不是生气或是忿愤。
高妙容不由打住了话题,轻声道:“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高妙华像是被惊醒了似的,突然道:“今天中午我和李解元几个一起用的午膳,李解元说,想借嘉南郡主的藏画看看,我一口答应帮他在宗权面前说项的……这,这可怎么办?”
高妙容一口气赌在胸口痛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被姜宪这样欺负了,她的哥哥,一母同胞的嫡亲哥哥,不想着妹妹的委屈,却为姜宪是否会借画给他的朋友看而苦恼……这还是她亲哥哥吗?
可没等她诘问,高妙华已喃喃地道:“不行!这件事我已经答应了李解元了,要是嘉南郡主不愿意借画,那就麻烦了!”然后转身而去,高声道,“妹妹,你先回去劝劝叔父,等我去见了宗权再说。”
高妙容站在那里,气得全身发抖。
而此时的姜宪,却正在和常忍冬说话:“这么说来,八月底你的那位族兄就会过来。那我们要准备些什么?我听人说,开医馆还得要卖药材,这才能赚到钱,是这样的吗?好像是很多大药商都要入川买药,你们需要吗?”
四川据说有毒瘴,如果能让常忍冬的那位族兄和李谦一起入川,也算得上是两全其美了。
常忍冬听着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你开药馆,难道还准备赚钱不成?”
“为什么不赚钱?”姜宪反问,“人都对白得的东西不在乎,我就算是想救济天下,也不能无缘无故就施医施药的,让皇上知道了,还以为我在笼络人心,想要谋逆呢?”
难道不行?!
常忍冬想到这些年来他走南闯北所见到的情像,想了又想,到底还是把这句话给压在了心底,道:“那你到底是准备开医馆还是开药铺啊!”
“当然是开医馆!”姜宪说着,露出狡黠的笑容来,“若是我只想开个寻常的医馆,那还有什么意思?当然是要待价而沽,把你那位族兄说成是宫里来的太医,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在家里等着别人求上门来。等到名声渐显,就可以就大家的要求在个僻静的小巷里开小医馆,只给相熟的人看病,等到门前车水马龙了,就可以换地方了……”
常忍冬震惊地望着姜宪,道:“这,这是李将军的主意?还是国公爷的主意?”
姜宪奇道:“这与他们俩人有什么关系?你是怕他们不同意吗?你放心,我既然打定了主意,他们就算是不同意,我也会想办法说服他们的。你们只管先做起来,有什么事,我兜着!绝不会让你和你从兄为难的!”
常忍冬给姜宪揖礼,道:“那我就先把自己住的东厢房收拾出来,等我族兄到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姜宪点头。
常忍冬起身告辞。
姜宪望着他笔直的背影困惑地问情客:“你有没有觉得常大夫与平时不一样?”
情客想了想,道:“他今天没有和你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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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瞩目是件好事,可也要分因为什么事被人瞩目。
如果是因为言行不当而被人瞩目,不管是谁,恐怕都会羞忿难当,更不要说高傲好强的高妙容了。
她好不容易才忍着没有回头去看看是谁在议论她,而是像没有听见似的,面带笑容的和李冬至、何瞳娘道:“你们可比我先出门,怎么这个时候才来?”然后又招呼丁挽:“丁二小姐,你们随我这边来。”说完,领着她们往里走,一面走,还一面道,“因为今天请的都是同辈的小姐妹,午膳就安排在了三妹院子里的东厢房,下午则在后花园里开诗会,晚膳就摆在后花园的凉亭里。我现在带你们去东厢房,庄小姐、陆小姐已经到了,丁小姐和冬至、瞳娘若是有什么事,让小丫鬟找我也行,吩咐管事的嬷嬷也行……”
话说得差不多了,正好也到了东厢。
东厢房里除了庄小姐和陆小姐,还有两位颇为陌生的小姐,一位十五、六岁的样子,一位十二、三岁的样子,若不是年纪相隔,又一个穿红一个穿绿,看上就像双胞胎两姐妹似的。
高妙容就笑道:“是不是长得很像?我看到的时候也吓了一大跳。这两位是三妹的表姐妹。”
众人见过礼。
有小丫鬟来请高妙容:“袁家三小姐过来了,三小姐请您过去一趟。”
高妙容笑着向诸位告辞:“我先去看看!”
“你去吧!”大家都笑着应和着,只有庄小姐,抬着眉稍看了高妙容一眼,去端了茶盅喝茶,没有理会高妙容。
高妙容忍着气出了厢房。
庄小姐这才对李冬至和何瞳娘点了点头。
李冬至和何瞳娘都有些受宠若惊。
庄小姐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丁挽的身上,道:“听说你姐夫马上要到六部任职了,是真的吗?”
丁挽压根就不想她说话,可两家常在一个场合出现,她又比庄小姐年长,总不能小家子气的不搭理庄小姐!
她冷冷淡淡地答了句“不知道”。
偏偏庄小姐一心寻着她说话,又道:“袁三出阁,你送了什么给她添箱?说出来我听听,到时候我也照着你的给她添箱好了。免得厚此薄彼的。”
丁挽道:“还没有决定。”
庄小姐听出她在敷衍自己了,顿时大怒,道:“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
丁挽冷冷地道:“这些都是大人的事,我怎么知道——难道你姐夫去哪里任职会写封信来专程告诉你?还是袁家三小姐出阁送些什么东西添箱你花的是自己的银子?”
一席话把庄小姐噎得语塞不说,脸上还青一阵红一阵的。
“这是谁在背后编排我呢?”一个爽朗的笑声从门口传来。
“袁三!”
“袁三小姐!”
屋里的人笑着,都朝门口望去,施三小姐的两位表姐妹更是站了起来。
一个身长玉立,穿着绯红色焦布比甲,淡绿色杭绸小衫,挽着双丫髻,却带着黄色蜜蜡发箍的少女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丁二小姐!”她娴熟地和大家打着招呼,问候着大家,“上次我听说你感染了风寒,还想去看看你,没想你居然在这里出现了,可见风寒已经好了……庄小姐!你怎么没有一点姐妹之情?我上次请你来家里玩,你说没空,怎么,施三小姐的生辰就有空了?你现次再这样答我,我要可要生气了……”等轮到李冬至和何瞳娘的时候,她不由笑眯眯地打量着两人,并扭过头去对丁挽道:“让我猜猜,这位肯定是新任山西总兵李大人家的千金了!久仰其名,却还是第一次见到。旁边这位应该是李小姐的表姐了,昨天还听人说起,说何小姐怎样怎样的标致,我还不相信,今天一见,可谓是名不虚传……”
她长得只能算得上是周正,而且皮肤有点黑,怎么也称不上是美女,可她目光明亮,笑容热情,神采奕奕,让人越看越觉得她好看,顺眼,漂亮。
李冬至和何瞳娘都是比较内敛之人,顿时就喜欢上了袁家三小姐,以至于等到袁家三小姐和丁挽在一旁坐下,两人这才发现领袁家三小姐过来的高妙容。
她们朝着高妙容微笑。
高妙容的笑容却有些勉强。
她在屋里站了一会,这才起身出去招待其他的客人。
李冬至和何瞳娘无聊,开始打量四周的景致。
施家和鲁家、陆家又不一样。
鲁家三间五进,还分东西跨院,处处是景,一派富贵气象。陆家虽小,却处处是竹,触目是花,雅致明瑟。而施家则既不如鲁家气派,又不如陆家文雅,看上去倒和他们家差不多,像是他们家的一个偏院……
想到这里,李冬至不由脸红。
难怪嫂嫂让她和何瞳娘要出席这些人的宴请,开开眼界,见见世面。
不过,嫂嫂肯定知道李家看上去很呆板,为什么不帮着把家里布置一番呢?
李冬至有些不解,决定回去问问姜宪,甚至想着若是能和姜宪一起把家里重新布置布置那就好了。
何瞳娘和李冬至注意的地方却不一样。
何大舅爷本质上还是个商人,就算是投靠了李府,也是帮着李府打理庶务,打交道的也多是些商人,袁家有多显赫,她是从小就听说过了的。
她呆呆地望着袁三小姐,心里很是震撼。
别人都说袁家三小姐是像儿子一样养大的,她如今的夫家也是因为看着她厉害,想娶了她过去支应门庭,这才高调求娶的。
袁家三小姐真像他们说的一样,说话、行事又利落又厉害。
原来女人这样也能讨了夫家的喜欢啊!
可见做人要有本事,不管是怎样的性子,都会有人喜欢!
她羡慕地望袁家三小姐和丁挽侃侃而谈,很是佩服袁家三小姐。
然后她突然发现陆家今天也只来了陆家大小姐,而且陆家大小姐还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怎么理人。
何瞳娘想到她去李家做客时的犀利,本能地觉得她可能出了什么事。
等到大家都来齐了,陆小姐又被安排到和何瞳娘、李冬至一个桌,而且她还和陆小姐上下首坐着,她想到刚才袁家三小姐谈笑风生地和几位官家小姐说着话,不由轻声地问陆小姐:“你今天怎么了?也不说话,是不是身子骨不舒服?等会用了午膳,我听她们说要去花园里开诗会,你要不要跟施家的人说一声,让她们安排个地方你歇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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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姐非常的惊讶。
当初施家三小姐在李家做客时,说话也颇不客气,做为李冬至的陪伴,何瞳娘应该出面维护李冬至才是,可何瞳娘嗑嗑巴巴地说了几句话之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给人的印象不仅胆小,而且怯懦。
她没有想到不过几日没见,何瞳娘居然会主动和她说话,而且语气真诚,让人心生好感。
陆小姐笑道:“我没事!只是连日应酬,有些累!”
何瞳娘松了口气,朝着她十分友善地微微一笑。
陆小姐不由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觉得何瞳娘到底没有经历过多少事,还带着几分天真烂漫,不知道时间久了,会不会也变得圆滑事故起来。
用过午膳,大家先到对面的厢房喝茶更衣,把这边的厢房腾出来,好让仆妇们打扫,重新摆桌,等会好听戏。
想上官房或是补妆的小姐们此时就纷纷带着自己随身的丫鬟去了后面退步。
陆小姐是和何瞳娘、李冬至一起去的,回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庄小姐高声说着话:“……可惜袁三姐姐没能去成,我听我娘说,他们家可能用的是御膳房里的人,一道酸甜乳瓜做得京味十足,不过不怎么合我娘的胃口,但他们家的五香仔鸽做得极好,我娘觉得很好吃,还准备过几天了派人去问问郡主,这道菜是怎么做的。如果能借了他们家的厨子就更好了。借不到也不打紧,我给我外祖母写封信,让她给我找个御膳房出来的厨子也是一样。到时候请了大家去吃席。”
李冬至和何瞳娘听到庄小姐话里涉及到了姜宪,两人不由脚步一顿。就听到袁三小姐笑容爽朗地道着“多谢”,并道:“嘉南郡主身份显赫,第一次宴客,肯定是要请太原城里数得着的几位夫人,我娘都未必排得上号,何况是我?”
“袁三姐姐您也别妄自菲薄,我们都觉得您很好。”两人就听见施家三小姐的表姐昌大小姐道,“只是郡主初来乍到,还不认识袁三姐姐罢了,若是郡主认识袁三姐姐,肯定也会请袁三姐姐做客。”
这当然是句抬举人的场面话。
袁三小姐就抿着嘴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旁边坐着的是太原府一位史典的女儿,她好奇地问:“庄小姐,您见过嘉南郡主吗?她长得什么样?我听说她姿容无双,惹得李家的李将军一见倾心,在宫门口徘徊不去。所以嘉南郡主得罪了曹太后之后,就被曹太后赏给了李将军,是真的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庄小姐掩了嘴笑,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恶意,“反正,她除了皮肤很白之外,没什么模样,穿着打扮特别的老气,一点也不像个姑娘家,我娘说,那是因为她在宫里长大的缘故。”说完,她又神神密密地道,“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吧?皇上六岁就登基了,今年才决定立后,宫里原来住着的,全是先帝的嫔妃,全是些寡妇,你们就可以想像她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了……”
她一句话还没有说话,就看见李冬至脸色铁青地冲了进来。
庄小姐顿时有些心虚地打住了话题,轻轻地咳了一声。
谁知道李冬至却抓起她身边茶几上的茶盅就朝庄小姐脸上扔了过去。
庄小姐一声尖叫。
袁三小姐更是花容失色,急急地上前两步拦在了庄小姐的身前。
就算如此,她还是晚了一步,半盅茶大部分都洒在了庄小姐的脸上、身上,以至于是她的脸上和身上都挂着茶叶渣子,十分的狼狈。
“李冬至,你想干什么?”庄小姐气极败坏地叫嚷着。
屋里坐着的几位小姐都纷纷上前,有的问她“有没有烫着”,有的拿了帕子给她让她擦把脸,还有吩咐屋里服侍的仆妇去喊庄小姐的随身丫鬟——不管是小姐还是太太,讲究点的人家出门不仅要带随身服侍的,还要带好几套衣裳首饰和胭脂花粉,怕是一不小心酒水洒落在了身上衣饰不整,能及时重新更衣打扮。
就是袁三小姐,也忙着转身焦急地问庄小姐:“有没有烫着?”
庄小姐被这样一围着,气焰更嚣张了,冲着回过神来就有点后怕,因而表情有些呆滞地站在那里的李冬至叫着:“你想死啊!”
袁三小姐不由皱眉,见庄小姐脸上连个红印子也没有,知道那茶水可能是被谁喝了一半,所以并不烫了,庄小姐不过是被淋了一头一脸,并没有受伤,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开始息事宁人的劝架。
“阿贝,你先下去换身衣裳,然后看看身上有没有烫着。”她说着,抬头看见庄小姐随身的丫鬟媳妇满脸煞白小跑了进来,便揽了庄小姐的肩膀就朝着几丫鬟媳妇去了,“天气虽然热,可你自小身娇贵养,若是受了凉可就麻烦了。”
庄小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受这样的羞辱,听袁三小姐这么一说,哪里还呆的住,回头狠狠地瞪了李冬至一眼,咬着牙说了句“你给我等着”,脚步匆匆地由自家的几个丫鬟媳妇簇拥着去了更衣的退步。
袁三小姐左右看看,这才发现这屋里除了她,丁挽几个都不在,而随着李冬至进来的陆小姐却表情冷漠地站在那里看着,压根就没有插手的打算,她不由头痛欲裂,只好出面处理此事。
“我看着你挺温顺的一个小人儿,脾气怎么这么暴躁?”袁三小姐笑着上前揽了还呆呆地站在那里的李冬至,眼睛却朝何瞳娘望去,“你们随身服侍的仆妇呢?你也陪着李小姐去旁边的厢房换件衣裳净个脸吧?等会还要听戏呢!”
庄小姐自幼在京城的舅舅家里长大,去年年初才被庄夫人接到身边,并不常出来应酬,大家对她不太了解,却可以看得出来,庄夫人对她非常的宠溺,如今庄小姐被李冬至泼了一身的茶水,看庄小姐的模样,恐怕不是几句话或是道个歉就能解决的。
袁三小姐提醒李冬至快点把这件事快点告诉家里人。
这已经不是李冬至自己能解决的事了。
李冬至此时也完全回过神来。
她顿时心乱如麻。
李家是新贵,官场上的关系却是错综复杂,每次她跟着母亲出门应酬的时候,何夫人都要叮嘱她听话,别惹事,还告诉她:“我们谁也惹不起!你爹爹在外面已经够艰难的了,你可千万不要给家里惹祸,让你爹因为你的事给人赔礼道歉,看人脸色,不然你爹就算不打死你,以后也不会再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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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这样的客气,丁挽听着心里就更过意不去了,她面带愧疚地反复向姜宪道歉:“是我不好,是我没能好好地照顾冬至。”
她比李冬至大七岁。
姜宪觉得这件事过了就过了,她虽把人托付给了丁挽,但李冬至能够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丁挽还能亲自送了李冬至回来,也算是做得不错的了。再反复地说这件事,非要分辩出是谁的错来就没有必要了,她看着天色不早,索性转移了话题,笑道:“你们没有吃亏就行了!我陪着你们去见了夫人,你们再随我过来一道用膳。”她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准备陪着她们一起去东跨院给何夫人问安,“只是不知道你们今天晚上会回来用膳,只能临时加几道菜们,都是些姜汗鱼片、酱焖鹌鹑之类的家常菜,还请丁小姐不要客气。”
丁挽见姜宪好像完全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由朝李冬至望去。
李冬至顿时满脸通红,抿着嘴上前两步走到了姜宪的面前,低着头,甚至没敢看姜宪一眼,心虚地道:“嫂嫂,是,是我打了人,不是我被人打了……”
兔子还有咬人的时候?
姜宪一听,顿时就睁大眼睛,奇道:“既然是打了别人,怎么你一副被人打了的模样?”
李冬至臊得慌。
姜宪很快明白过来。
在她看来,这也不是什么事!
姜宪笑道:“是因为打了架怕被夫人责怪?还是庄小姐吃了亏,跑回家去搬救兵了?”
若不是场合不对,丁挽都要为姜宪喝彩了。
不过几句话就把事情理清楚了,在她认识的人里,只有她那位嫁给了当朝刑部侍朗姚先知的姨母有这样的能力。
没有想到嘉南郡主如此的厉害。
她的母亲一直想打听嘉南郡主的事却迟迟没有进展,等会儿回去,她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才是。
而李冬至却是又羞又愧,喃喃地道:“庄小姐派了人回去……”
也就是说,庄小姐吃了亏找大人告状去了!
难怪丁挽那么愧疚,原来是李冬至闯了祸啊!
姜宪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安慰着自家的小姑:“这也没什么!她一个小小的从三品参政的女儿,打了就打了!如今你回到了家里,难道我们还会让她把你给打回去不成?你只管安心在家呆着,好好的把这几天落下的功课补上,等新的西席先生过来了,别差得太多就行了。你若是怕夫人责怪,我等会和你一起去见夫人,我来跟夫人讲这件事,我保证她不会责骂你。你看这样好不好?”
李冬至三个骇然,不由面面相觑。
这件事就这样完了?
郡主没有发脾气?
没有责怪?
没有生气?
没有撇清?
就这样算完事了?!
丁挽觉得姜宪还是不知道这件事的轻重,忙道:“郡主,那庄家是很护短的。庄小姐又从小在舅舅家长大,她舅舅是大理寺的少卿温鹏……”
难怪这些几个小丫头会这么担心。
庄小姐的舅舅原来是温鹏啊!
她要是没有记错,他最后累官至正二品的都察院左都御史。
不过,温鹏护短也是有名的。
只要是他的人犯了错,他是无论如何也要护住的,所以当时朝廷里颇有些威望。
她正好要利用他对付汪几道,也就没睁只眼闭一只眼地当不知道。
“原来是他啊!”姜宪笑道,神色间甚至流露出些许的不以为然,“没事,不过是打了他的侄女,又不是打了他的老子。他凭什么出面?”
自古以来,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这才是说出来口的理由。
想到这里,她就不免有些小小的郁闷。
不知道赵啸和李谦以后会走到哪一步?
当初她就应该拒绝赵啸的!
也就不会有以后发生的那些事的。
可老天爷素来是不好算计的,谁又能未卜先知呢?
姜宪不愿多想,起身招呼三个小丫头:“好了,你们也别担心,水来土淹,兵来将挡。左家不来告状也就算了,打人是我们打的,我们认了,她们吃了这个闷亏,我们以后在其他的事上补偿她就是了。若是她非要来家里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我们也没什么和她客气的,她想请庄大人出面,那我们就和她讲道理;她要是请温鹏出面,那我们就去请熊正佩或是汪几道出面。总之,不会让那位庄小姐压了你们的风头就是了。”
事情还能这样处置?
李挽几个都听得额头冒汗。
李冬至心里更是绷得紧紧的,道:“嫂嫂,若是因为我先动的手呢?”
姜宪笑道:“你是那种无缘无故就会和你起冲突的人吗?”
她目含笑意地望着李冬至,眼眸漆黑,眼神温和。
李冬至突然就想哭。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谁像姜宪这样全然地相信她。
相信她不是个蛮横的人。
相信她不是个不讲道理的。
“嫂嫂!”她喊着姜宪,使劲地眨着眼睛,怕泪水落了下来。
何瞳娘满脸羡慕地望李冬至和姜宪。
如果她有个这样的嫂嫂该多好啊!
丁挽则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有个像姜宪这样的家人,李冬至以后肯定会越来越自信,越来越强势吧!
姜宪可不想把几个小姑娘给惹哭了。
她揽了李冬至的肩膀,笑着再次向丁挽道谢:“丁二小姐明知道庄家护短,还亲自送了我家小姑回来,丁二小姐的这份情谊,我和冬至都记下了。欢迎丁二小姐以后常来家里做客。冬至年纪小不懂事,表妹却和丁小姐年纪相当,又是个温顺人,你们肯定能玩到一块儿。”
只是这样一来,她就会被订上李冬至好友的牌子,庄小姐就算是不记恨她,她们也不可能心无芥蒂地玩到了一块去了。
这位嘉南郡主真是好手段,明明是李冬至先动手打人,是非曲直还没有弄清楚,她话里话外已经全是庄小姐不对,并趁机逼着她表态,到底是站在李冬至这边还是庄小姐那边,为这件事给李冬至拉说话的人。
这种事她怎么会干?
可这念头一闪而过,她想到姜宪的手段。
李冬至不可惧,嘉南郡主却是个狠角色,她可以得罪李冬至,但如何能得罪了嘉南郡主……可那个庄小姐又是一点也不肯吃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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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挽头痛欲裂,左右为难。
李家从前和丁家没有什么交情,姜宪心里很明白,像丁挽这种心思九曲十八弯的官宦世家小姐突然就答应站在李冬至这边,不可能立刻就办到,但丁挽能够在这件事上两不相帮就已经是胜利了。至于以后,那就看李家会走到哪一步,李冬至能不能让这些官家小姐们真心喜欢佩服了。
姜宪笑盈盈地不再说这件事,和她们一起去了何夫人那里。
何夫人对丁挽能亲自送了女儿回来既感激又感动,自然是拿出十二万分的热情来款待丁挽。
丁挽心里还惦记着怎样站队才是正确的选择,想快点回去请教自己的母亲,哪里坐得住。好不容易辞了何夫人,她无论如何也要打道回府。姜宪也没有勉强,说了几句客气话,就差了百结送客。
李冬至、何瞳娘和百结一起把丁挽送到垂花门前。
转身却遇到了情客。
她笑着给李冬至行礼,恭敬地道:“郡主请大小姐和表小姐一起去夫人那里说话。”
这是要跟母亲说她打架的事吧!
李冬至眼神一黯,点了点头,随着情客去了何夫人那里。
姜宪坐在正房宴息室临窗的大炕上,地上是摔碎的茶盅和洒落的茶水,还有来来回回在屋里走来走去、震怒的何夫人。
李冬至脚步一滞,先就有点畏缩。
何夫人听到动静已经转身朝着她怒吼:“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让你去参加施家三小姐生辰,你居然和庄小姐打起来了,你还有理了不成?站在那里等着我请你进来啊!”
姜宪皱眉,忙道:“夫人,您答应过我,这件事由我来处置的!”
何夫人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心中蹭蹭蹭不断往上蹿的怒火,板着脸坐在了姜宪对面的炕上。
姜宪让小穗端了绣墩过来,让李冬至和何瞳娘坐下,又让丫鬟上了茶点,除了情客和百结,把屋里服侍的都遣了出去,这才温声地问李冬至:“这里没有别人,当时是怎样一个情景,你只管跟我们直言。庄家真的找上门来,我们提前知道,也有个万全的应对之策。你说是吗?”
李冬至点头,眼角已有水光,低声道:“我就是怕连累了家里,所以才听了陆家大小姐和袁家三小姐的话跑回来的……”
不然她宁愿再和庄小姐打一架,也不愿意如落荒而逃般地跟着丁挽回家的。
何夫人一听又露出愤然之色,嘴角微翕就要开口。
姜宪忙拦住了她:“夫人,你答应过我的!”
何夫人只好又把话给咽了下去。
却无法掩饰心中的愤懑,气得胸膛一起一伏的。
李冬至别过脸去,不再看何夫人,低低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但庄小姐的那些话毕竟有辱姜宪,她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一句“说话不好听”就揭了过去。
可姜宪知道,庄小姐当时说的话肯定不止是不好听而已。
何夫人却在心里怪女儿多事,不过是说话不好听,为何就不能忍忍?
她想教训李冬至两句,抬头看见姜宪肃然中带着几分凛然的面孔,想到之前姜宪清冷的眼眸,她欲言又止。
姜宪朝何瞳娘望去。
她们两人一起出席施家三小姐宴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何瞳娘应该很清楚才是。
而何瞳娘本身就怕姜宪,被姜宪这么一瞧,立刻变得心慌意乱的起来,姜宪问什么说什么,就是没有问的,只要她知道的,也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何夫人没有听完就气得跳了起来:“庄家不是官宦世家吗?怎么养出来的小姐连乡下种田的婆子也不如?她的圣贤书呢?烈女传呢?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她养出这么个东西,怎么有脸嫌弃我们出身不高!我们出身再卑微,也没有像她们那样在背后论人是非,论人长短的……”
难听的话姜宪前世就已经听遍了,内宫贵人乡间俚语般的咒骂,庙堂上大臣文绉绉的指桑骂槐,各种各样的她都经历过。所以她听到此事只是有些意外,并没有感觉到愤怒。
看来妻凭夫贵这句话还是被很多人认可的。
不然以她双亲王俸禄的郡主衔,怎么会有人敢在她背后这样肆无忌惮地非议她。
这个账,等一会回去跟李谦算去!
也不知道这家伙在干什么?
跟他说了四川的事不要急,可他还是早出晚归的,也不知道有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姜宪想那个人的模样,脸上就情不自禁地有了几分笑意。
屋里的人见了,不免都心里发毛。
姜宪这是被气疯了吧?
也不知道等会姜宪会怎么样?
特别是李冬至,心里很是后悔。
大哥那么喜欢嫂嫂,每天回到家里就呆在自己的宅院里不出来,去哪里也给嫂嫂带东西,把嫂嫂捧到了手心里,生怕嫂嫂哪里不满意,哪里不舒服的。要是大哥知道嫂嫂因为自己的事被卷进了和庄家的恩怨里,肯定会觉得自己是个惹事生非之人,会讨厌她吧?
李冬至不禁喊了声“嫂嫂”,想说什么,又觉得事到如今,自己说什么也是错了,再多说,反而有狡辩之嫌,更惹人讨厌了。
姜宪回过神来,见何夫人还在那里抱怨,先朝着李冬至善意地笑了笑,然后喊了何夫人,道:“您也别生气了,先坐下来喝口茶。和她那种人计较,简直是掉了身价。”
何夫人也不是擅于拉架扯皮的,反反复复地骂着那几句,时间长了也有些累了。
她坐下来喝了几口茶,这才想起女儿的事来。
还真是她冤枉了女儿。
可小孩子家懂什么?大人说两句又怎样了?
何夫人很快就把这件抛到脑后。
她问姜宪:“要是庄家真的找上门来,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真的给她们道歉吧?”
“等她们找上门来了再说好了。”姜宪的回答有些模棱两可,“小姑这边,您就别再责怪她了,她也是好心。”
说实话,她还真没有想好该怎么办!
不过,如果庄家真的敢找上门来,收拾她们一顿是不能免的。
倒是陆家大小姐几日不见,让她刮目相看。
何夫人叹气。
她何尝不想自己的儿女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只是更多的时候,她不得不顾及到李家的处境,如今女儿被她不问青红皂白就喝斥了一顿,她哪里还愿意为难女儿,自然是满口答应,担心地道:“如果大人问起来,我们该怎么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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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夫人差点气晕。
她没有想到姜宪口齿如此伶俐。
要是真让姜宪无中生有的传出自己女儿脸被烫伤的消息,就算女儿脸上没事,等到说亲的时候,男方肯定也要打听是怎么一回事,甚至会想办法买通女儿身边的人,问一问女儿身上有没有留疤。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对她女儿的声誉都是个致命的打击。
庄夫人一口浊气堵在她的喉咙里,片刻才嘶哑着声音道:“郡主,你不要听风就是雨,我什么时候说我女儿的脸上留疤了?”
“这就好!这就好!”姜宪道,“不然我可真为庄小姐担心啊!”
她神色间全是敷衍,让人一看就知道她不过是在说客气话。
庄夫人就更气了。
她不禁厉声道:“郡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女儿给李冬至欺负,你们家还有理了不成?”
“庄夫人,你这话就不对了!”姜宪打断了庄夫人的话,径直坐到她的上首,沉声道,“我要是没有记错,庄小姐今年有十二岁了吧!我们家小姑今年才八岁!”
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被八岁的小姑娘欺负了,是十二岁的小姐太无能还是八岁的小姑娘太厉害了呢?
庄夫人语哽。
姜宪冷笑。
庄夫人脑海里浮现出女儿伏在她膝头痛哭的模样,心火顿起,恼羞成怒地把手中的茶盅狠狠地顿在了茶几上,望着姜宪道:“照郡主的这种说法,是我姑娘欺负了李小姐啰?当时可不止你们家的表小姐在场,施家三小姐,甚至是你们府上的高小姐也都在场!”
听到庄夫人提起高妙容,姜宪不由眉头微挑,笑道:“夫人说得有道理。我看不如这样,把当时在场的几位小姐都请过来,大家面对面地把话说清楚。如果是我们家小姑的错,自有我们家夫人出面罚她,或是跪祠堂,或者把那《女诫》抄上三百遍。可如果不是我们家小姑的错,我看也不用那么麻烦,庄夫人怎么闯进李家的,就怎么给我滚出去!”她说着,下颌微扬地冷眼望着庄夫人,说有多挑衅就有多挑衅了:“你既然不怕丢脸,我自然是奉陪!”
庄夫人的血直往头上涌,气得话都说不明白了:“你,你一个未及笄的小丫头片子,居然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的,难怪会被人非议……”
姜宪杏眼圆瞪,手中的茶盅“啪”地一声被她砸在了地上。
“来人,给我掌嘴!”
百结和情客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
庄夫人,好歹也是从三品的贵妇。
姜宪却是被气坏了。
从前那些宫里的人为了讨好方氏,就在背后议论她自幼父母双亡,那些大臣说不过她,就暗地里讽刺她自幼失恃失怙……如今,又有人说出来了。
而且还是当着她的面。
她原本看戏的不怕台高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让她动了心火。
所以看见百结和情客在那里交换眼神,没有立刻就动,她气得脸色发白,一个眼刀就丢了过去。
百结和情客咬了咬牙,去喊粗使的嬷嬷。
庄夫人这才回过神来,认识到姜宪是来真的。
可她也不是吃素的,立刻招呼跟着她一起过来的健妇。
姜宪冷笑,站在罗汉床前的脚踏上,倨傲地望着庄夫人,目光阴森地对百结和情客道:“差事办不好,你们也不用在我身边呆着了。”
两人心中一凛。
知道姜宪这是打定了主意,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几个健妇就在那里推搡起来。
庄夫人大怒,指着姜宪道:“你好大的胆子!你居然打朝廷命妇!难怪李冬至那个小妇敢向我女儿动手,原来都是你教的!”
姜宪不屑地撇了撇嘴,轻笑道:“不过一个小小的从三品慎人,居然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你活得不耐烦了吧!你们不用顾忌,给我乱棍打出去!我倒要看看,她能把我怎样?”
“我,我要进京告御状去!”庄夫人也气糊涂了,说话没有了个章成,“我就不信了,郡主下嫁,就能随便欺负人!”
“去告吧!”姜宪看她一副气极败坏的样子,反而冷静下来,她重新坐下来,慢慢拿出帕子擦了擦手,道:“最好是去找你那个在京城的哥哥告状,我倒要看看,这天下有几个人敢管我的事。”
庄夫人愕然地望着姜宪。
在她的心里,正三品的武官还不如个七品的县令。
这也是她为什么敢闹腾的原因。
她却忘了,姜宪是郡主,而且姜宪的外祖母太皇太后还活着。
也就这一会的功夫,七姑不知道从哪里钻了来,三下两下拉住了被庄家健妇围在中间的庄夫人,庄夫人一声尖叫,拍打着七姑伸过来的手。
那些健妇也反应过来,忙拿着棒槌等物朝七姑劈头盖脸一通乱打。
七姑却是左躲右闪的,不仅避开了她们攻击,还把庄夫人从他们的包围圈里拽了出来。
庄夫人尖声凄叫。
姜宪徒然想起慈宁宫被攻的那时候。
她兴味索然,不禁朝着百结和情客做了个手势,道:“也不用把人都赶出去了,闹得庄大人脸上无光。把这些人全都给我绑起来丢到马车里,给庄大人送过去。”
这个比较简单!
百结和情客退了下来,七姑带着香儿、坠儿并几个健妇把庄夫人捆了起来。
一阵乱打之后,庄夫人被堵着嘴丢进了马车里,被自家的马车夫战战兢兢拉回了家。
庄大人看到气得说不话来,这暂县不提,庄夫人找上门的时候并没有藏着掖着,所以姜宪把人丢出去的时候也没有避讳。
不过一个时辰,太原城里高门大户的人家都知道了这件事。
丁夫人对着正与她说话的女儿丁挽苦笑,道:“我还以为嘉南郡主会和庄夫人据理力争的,没想到她直接上演行伍之事。我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帮李家一把,如今也不用自己为难自己了。嘉南郡主和李家,真可谓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丁挽也很震惊,道:“娘,郡主这样,不要紧吗?庄家毕竟还有个在京城做官的舅舅!”
“所以我们还是静观其变吧!”丁夫人道,“明年就是你爹三年考核的日子,我只盼着太原不要再出什么妖蛾子了。让你爹能平平安安地调回京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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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大小姐听到这个消息和妹妹击掌祝贺。
这让陆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才道:“你有什么可高兴的?庄夫人岂是善罢干休的主儿,你看着吧,她丢了这么大的脸,回去之后肯定会想办法给郡主使绊子的。”
“那也得她有这个本事才是。”陆家大小姐不以为意地道,“反正,敌人的朋友就是我们的对头,敌人的对头就是我们的朋友。我现在很高兴。”
陆夫人也很高兴。
“你啊!”她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点了点陆大小姐的额头,并没责怪女儿,而是道,“施三小姐的生辰宴不欢而散,你用过晚膳了没有?要不要让厨房里给你做点吃的。”
“太好了!”陆大小姐笑颜如花,道,“不要说晚膳了,就是午膳我也没有用多少,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陆夫人溺爱地摸了摸大女儿的头,转身去了厨房,吩咐灶上的婆子给长女做了几道她最喜欢吃的菜。
而听到消息的施夫人则完全傻了眼。
她问说给她听的贴身嬷嬷:“我没有听错吧?庄夫人带了健妇去找嘉南郡主理论,结果却被嘉南郡主暴打一顿,扫地出门了?”
“您没有听错!”那嬷嬷苦笑道,“我刚开始听说的时候也不相信,还亲自去问了,大家都这么说,还有人亲眼看到了,就算有些夸张,可庄夫人肯定在嘉南郡主那里吃了亏!”
施夫人鬓角隐隐作痛,挥了挥手,打发了贴身的嬷嬷,对一直坐在旁边听着的施家三小姐和高妙容道:“你们也听见了吧?那嘉南郡主就是京中贵女的作派,羞辱个把命妇,打个把婢女,对他们来说,都不是什么事。你们以后再遇到她,虽不指望你们去巴结她,可千万别得罪她才是。”
两人齐齐起身恭敬地应“是”,施夫人就让两个退下去:“今天这事把三妹的生辰宴都给搅和了,你们也都早点歇了吧!以后再有什么宴请,这人数上可得当心了,别再闹出今天这样的事来!”
施三小姐和高妙容再次应诺,辞了施夫人。
两人出了正院,高妙容就向施家三小姐告辞:“时候不早了,本想留在你这里帮你把这些宴请器皿都入了库才走的,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得先回去了,这忙也帮不上了,只有改天再来看你了。”
出了这样的事,施家三小姐心情也很糟,但她还是很感谢高妙容这两天的帮衬,诚心留她道:“要不你今天晚上别回了,就在我屋里睡了。你这个时候回去,说不定那嘉南郡主的火气还没有消,正等着迁怒人呢?你还是在我这里避避风头了再回去吧!”
她们心里都清楚,如今庄家和李家这是结上仇了。而高妙容的叔父是李家的幕僚,却没义无反顾地和李冬至共同进退,李家肯定会对她有看法。
“没事!”高妙容微微地笑着,眼眶有点泛红,道,“我是觉得这样一言不合就要打要杀的没有一点淑女的样子,所以才没有站在冬至那边说话的,就是怕她越闹越大,弄得庄小姐下不了台,拼着要鱼死网破的,大家脸上都不好看,连带着把你的生辰宴弄得乱七八糟的……”
施三小姐很是赞同地点头,道:“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没有留下李冬至。”
好像她放李冬至走是多大的恩情似的。
但高妙容还是坚持要走,施家三小姐只好派了施家的轿夫送她。
她回到家里,已是掌灯时分。
高伏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的大书案前拿着本书正心不在蔫地翻着,见她回来,就慈爱地问起她去参加生辰宴会的情景。
高妙容委婉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高伏玉。
高伏玉大吃一惊。
这件事他怎么不知道?
李家甚至没派个人来给自己说一声。
他心中有些不安,想了想,决定去见见李长青。
高妙容也要跟着一起去:“我当时就觉得庄小姐不会就这样善罢干休的,所以劝了冬至赶回来跟家里的人报个信,我留下来找个机会劝劝庄小姐。谁知道还是出了事,何夫人把这件事交给了郡主处置,郡主却把庄夫人打出了门,早知道这样,我当时就应该跟着冬至一起回来,劝劝夫人的。”
高伏玉直皱眉,道:“妙容,我只是他们家的幕僚,你也只是为了照顾我,所以客居在李家的,你不是这个家的仆妇,你大可不必把自己摆到那样低的位置上去。”
“我明白!”高妙容说着,目光更加暗淡,“我从小在李家长大,何夫人就像我的母亲一样,冬至就像我的小妹妹,我很尊重何夫人,也很喜欢冬至,我希望她们都能好好的。”
自幼失去父母的疼,是高伏玉永远也没有办法的补偿的。
他由高妙容扶着,往李长青处去,默许了高妙容的跟从。
李长青这边,脑子一片空白。
还是柳篱推了他一下,他这才回过神来。
郡主,竟然把庄参政的夫人打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嘉南那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活泼开朗又不失端庄大方,怎么会把庄夫人打了的!
“你没有看错吧?”他满脸怀疑地问柳篱。
柳篱眼底仿佛有笑意一荡而过。
他温声道:“大人,我没有看错。那几个奉了郡主之命赶人的健妇如今还在内院,您要是不相信,我可以把人都叫来,您一个个的问。”
那成什么了?
别人还以为他要管媳妇的事呢!
说来说去,都是何氏不管家,弄得他有个什么事也不好过问,以至于内宅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他一问三不知!
“给我把大爷叫来。”李长青道。
他儿子肯定知道事情的经过。
柳篱笑着应声而去。
在门口碰到了高伏玉和高妙容。
他笑着和高氏叔侄打了声招呼。
高伏玉点头,却没有立刻进去见李长青,而是望着柳篱离去的背影沉思了片刻,这才抬脚进了李长青的书房。
李谦已回了内宅,柳篱不方便进内宅,就让垂花门前的婆子去传个信。
那婆子一听是去西跨院传信,立刻屁颠屁颠地去了。
可等到了西跨院的上房才发现,百结、情客几个大丫鬟都远远地站两边厢房的庑廊下,正房的湘妃竹帘静然垂落,整个院子里鸦雀无声,不闻杂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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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原去云龙山,快马加鞭需要一天,坐马车则有需要两天,中途他们会停留在一个叫张家集的小地方。
两世为人,姜宪只出过一趟远门,就是被李谦半哄半骗的跟着他从京城到了山西,途中的不便她甚至不愿意想起来,但也让她有了畏惧出门的情绪——如果不是云龙山比较近,她宁愿在太原被太阳烘着也不愿意出门。
好在还有李谦陪着她,照顾她,她的心情一直很好。
李谦见姜宪高兴,也跟着高兴,觉得提前决定去云龙山避暑真是个好点子。
不过等到晚上在张家集落脚的时候,姜宪发现了高妙容跟李冬至和何瞳娘坐在一辆马车里时,心里还是小小地不悦了片刻,笑着朝高妙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高妙容却笑容温婉,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给她行礼。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姜宪对高妙容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
她淡淡地说了一句:“高小姐也和我们一起去避暑啊!欢迎,欢迎。”
高妙容微微地笑,道:“承蒙夫人垂爱,邀了我一起去云龙山,还请郡主多多指教。”说着,看了李谦一眼。
李谦淡淡地笑了笑。
姜宪顿时觉得气闷。
虽然知道这不过是个很寻常的客气寒暄,她还是觉得不舒服。
因而姜宪草草地和高妙容说了几句,和李冬至、何瞳娘打了个照面,就跟着李谦回了客栈。
客栈有些年头了,兴许是很多太原往云龙山避暑的旅人都会在这里住上一夜,客栈的生意兴隆,他们住进去之前已有人前来打扫,但姜宪总觉得不干净。直到百结和情客拿出她惯用的被褥铺上,她闻着被褥间熟悉的淡香,心情这才慢慢地好了起来。
李谦直笑,吩咐七姑从随行的婆子里找个会做饭的:“给郡主下碗面,用家里带来的碗筷和水。”
因为要喝茶,所以他们随行带着山泉水。
七姑笑着应“是”,退了下去。
这是李谦的失误。
之前姜宪跟着他到山西的时候,随吃随住,很能吃苦的样子,所以李泰来问他的时候,他想着只在张家集住一晚,也就没有在意,同意了李泰的安排,让去云龙山服侍他们的厨子和杂役先一天去了云龙山,提前准备,这样他们到了云龙山的时候就有热汤热水了。
他坐到了床边,接过印彩递过来的帕子帮姜宪擦脸。
姜宪脸上一红,忙坐了起来,道:“我自己来!”
李谦也没有勉强,等她擦完了脸,把帕子递给了印彩,摸了摸姜宪的头,眼底闪过一丝歉意,低声地说了句“委屈你了”。
姜宪素来知道,站在哪个山头就唱哪支山歌。
她既然已经嫁给了李谦,那李家是个怎样的条件,她就过怎样的日子,觉得辛苦的时候就悄悄地给自己开个小灶。
听李谦这么说,她斜睇着李谦一眼。
那眼神,似嗔似怪,带着几分妩媚。
李谦心头一震,情难自禁笑着把姜宪搂在了怀里,亲了亲她的头顶,低声道:“我再也不说这样的话了,好不好?”
眼前的这个人是如此的知道自己的心意,仿佛钻进她的心里瞧了一眼似的,让她如何能不相信他,如何能够不喜欢他。
姜宪眯着眼睛笑,不以为意地依在他怀里。
李谦能感觉到姜宪的对他的依赖,他的手紧了紧,把姜宪抱得更严实了。
“保宁,”他向她保证,“我最多七天就来看你一次。你若是在别院觉得不好玩,不妨吩咐冰河,让七姑带着你在附近走走。我记得那边还有个小溪,可以钓鱼。小时候我跟着我爹过去的时候,还曾经下过河摸鱼。那鱼都长得不大,味道却很鲜美,做鱼汤或是用油炸都非常的好吃。旁边还长一种野菜,到时候可以叫牛叔找个会识野菜的小子或是小丫头带你去,凉拌味道很好,而且消热消暑。”
“我一个人在那里有什么意思?”姜宪在心里叹气,小声在那里嘀咕着。
李谦耳朵尖,听了个一清二楚。
因为和自己在一起,所以来山西的路途比这要辛苦百倍,她也忍了。
因为没有了自己,云龙山再好的风景也让她索然无味。
他忍不住又亲了亲姜宪的头顶,低声道:“我五天来看你一次。等我把太原这边的事处理好了,就来陪你小住。”
去云龙山得两天,就算李谦日程兼程,也得两天的功夫,他实际只能在太原呆三天。
姜宪不忍他这样的辛苦,道:“你还是八天来看我一次好了。我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好好地练练书法。”
上次左以明给她回信,很委婉地批评了她的字,十年如一日没有什么长进。
她决定要一洗前耻。
李谦一刻也不想和她分开,却知道自己如果真的想三天就跑一次云龙山,有庄家的事在其中夹着,他还真不敢保证。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他含含糊糊地道,心里却决定只要一有空就来陪着姜宪。
高妙容正坐在何夫人的客房里,一面帮小穗她们收拾着东西,一面嘟着嘴向何夫人抱怨,“我还以为郡主知道我跟着您一起去云龙山呢?可看郡主的样子,好像根本不知道似的!”
何夫人不免有些讪讪然,道:“我问过郡主了,郡主让我随意,我就觉得不应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太原,你跟着我们一起去云龙山,正好还可以和郡主、冬至做个伴。”
高妙容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自从施家三小姐生辰宴之后,她和李冬至的关系突然间变得有些疏远起来。可要说到底哪里疏远了她,她一时又说不清楚。
何夫人转移了话题,开始和她说起李冬至的功课。
高妙容打起精神来,陪着何夫人说话。
客栈的隔音都不好,外面传来七姑的声音:“……那就麻烦嬷嬷跑一趟了。”
“不麻烦,不麻烦。”说话的是何夫人身边的一个粗使婆子,“难得七姑您瞧得上我的手艺,我没话说。也请您放心,我别的本事没有,做的面食却大家都爱吃。我一定服侍好郡主……”
何夫人不由奇道:“这是怎么了?”
小穗忙去出打听,不一刻钟的功夫就折了回来,笑着禀告何夫人:“大爷说郡主饿了,吩咐给郡主做碗肉丝面,就有人向七姑推荐了我们这边的一个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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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夫人奇道:“这不还没用晚膳吗?就是要吃面,晚膳做面就是了,怎么还专门找了个人去给郡主做碗面?”
她们的晚膳也不全依靠客栈,若是客栈灶上的师傅手艺好,就会在客栈里用晚膳,若是手艺不好,就只会让客栈做点主食,她们会就着家里带出来的佐食当小菜,若是客栈里连主食也做不好,可能就会请镇上的有名的饭馆送桌席面过来。
这样马上就要用晚膳了,却突然找个家里人帮着下碗面的事……麻烦又磨人,还是颇为少见的!
高妙容笑道:“是有点奇怪……”
“可能是大哥怕嫂嫂水土不服吧!”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吭声的李冬至突然道,打断了高妙容没有说完的话,“不然大哥也不会让家里的婆子帮着下面了。”
何夫人点头。
高妙容已笑道:“若是水土不管,找家里的婆子下面也没有用啊!总得用客栈的水、客栈的锅吧?”
李冬至一愣。
小穗抿了嘴笑,道:“还真让高小姐说中了!大爷还吩咐小厮把我们从太原带过来泡茶的山泉水抱了一罐过去,说是要给郡主煮面。”
何夫人呵呵地笑,道:“大爷真是心细,郡主真是好福气啊!”想到自己嫁给李长青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样琴瑟和鸣的时候,不由神色黯然,没有了和高妙容、李冬至说话的兴趣。
她挥了挥手,对两人道:“你们这一路也辛苦了,早点回屋更衣梳洗,等会苗嬷嬷安排好了晚膳,你们吃了就早点歇了,明天下午我们就能到别院了。”
两人齐齐应诺,起身行礼,出了何夫人住的客房。
高妙容问李冬至:“你要不要到我屋里来用膳?”
因为旅途,诸事不便,李谦想亲自照顾姜宪,让随行的管事吩下去,众人各自在自己屋里用膳。
李冬至道:“不用了。我答应了舅母和表姐,和她们一起用膳。”
高妙容就笑着和李冬至分了手。
李冬至往何大舅太太住的地方去。
她贴身的大丫鬟小禾则飞快地回头睃了高妙容一眼,低声对李冬至耳语道:“高小姐已经回屋了,我们还去大舅太太那里吗?”
就在刚才,何大舅太太还差了身边的嬷嬷过来问李冬至要不要和她们一起用膳。李冬至当时婉言拒绝了。高妙容相邀她又突然说要去何大舅太太那里去……小禾就是个傻瓜也看得出来李冬至如今不怎么待见高妙容了。
李冬至想到高妙容在何夫人屋里说的那两句话心里就很烦,不想一个人呆着,决定将错就错,去何大舅太太那里去。
和舅母、表姐说说话,心情也好一些。
何大舅太太见到李冬至自然非常的惊讶,她不由道:“你怎么又来了?”
李冬至没有说话,只是问何大舅太太今天晚膳吃什么?
“你这孩子!”何大舅太太嗔道,还欲再问,却何瞳娘给拦住了:“娘,您快让丫鬟去看看今天晚上吃什么吧?是我叫冬至来的,我想和她说说话。您就别啰嗦了!您知道的,我最不喜欢吃咸菜了。要是今天用佐餐当菜,您就帮我们去外面的饭馆点几道我们都喜欢吃的菜呗!”
何大舅老爷秉承了何家的天赋,很会做生意。这些年也没少帮着李家打点庶务。因而何家不缺银子,何大舅太太在李家是出了名的大方,李冬至来了,加几个菜根本不是个事。
何大舅太太欢欢喜喜地去吩咐仆妇了。
何瞳娘把李冬至接到了自己住的小套间里,问李冬至:“是不是高小姐在你娘屋里,你不好玩,所以临时改变了主意来我们这里的?”
“没有!”李冬至惊讶道,“你怎么会这么想?高姐姐和我一起从我娘的屋里出来的,她回了自己屋里。”
何瞳娘就撇了撇嘴,道:“反正我不觉得她总喜欢往姑母身边凑。就像这次,姑母不过是问她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来,她立刻就答应了。”
李冬至为何夫人辩解道:“她客居在李家,我们都出门避暑,总不好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所以我娘才问的。”
“所以我才觉得她这个人有点问题啊!”何瞳娘道,“如果换了是我,就算是别人请我,我也会自愿地不去啊!”
李冬至没有吭声。
何瞳娘喃喃地道:“我从前觉得她这个人还挺好的,长得漂亮,性子好,又有学问,对人又温柔,可这次却觉得她有点变了……总觉得没有从前那样贴心了……冬至,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没有!”李冬至道,应答的有点急促。
姜宪不知道因为自己的一碗面还引起了这么多的事。
七姑找人下的那碗面微微有点辣,让人吃得胃口大开。
姜宪让百结赏了那婆子一个封红。
那婆子打开一看,是个四分的银锞子,喜得她到处显摆。
就有婆子鄙她:“你才知道啊!郡主出手不是一般的大方,上次秦婆子去给郡主搬花,看着那盆花枝繁叶茂的,怕把那花叶弄断了,就小心翼翼地把那花盆抱在了怀里,放下去的时候还用帕子把浇水时溅出来的泥点子用帕子擦干净了,正巧被郡主看见,郡主也赏了个封红,里面也是有对银锞子……只要是给郡主当差当得好的,被郡主看见的,都得过郡主的封赏。”
这话并不影响那婆子高兴劲儿,她反驳道:“反正我得了郡主的封赏,这是实打实的。”随后也懒得和这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人计较了,一溜烟跑去报了何夫人。
李谦这才知道姜宪的手面这么大。
他想到姜宪给她的那笔银子……他让人泡了杯蜂蜜水给姜宪,让她解辣,并道:“保宁,云林他们这次会把福建那边的货贩到四川去,到时候我们会在四川碰头,留一部分银子下来平时周转,你要是缺银子,记得跟我说。”
姜宪的陪嫁虽多,但大头都在田庄和古玩上。
他怕姜宪的现银不够。
姜宪抿着嘴,笑道:“你放心,没银子的时候我肯定要找你的。谁让你是我相公。”
这话李谦爱听。
他摸了摸姜宪的头,心情大好地去吃自己的晚膳去了。
姜宪暗自好笑。
李谦是要用这两次赚来的银子找郭永固买生铁吧?
去四川一趟不容易,当然是能买多少尽量地多买一些。
这件事,还得和谢元希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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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望着姜宪傻笑。
姜宪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李谦,想着他肯定是喝多了,倒也不恼,只是有点奇怪,因而温声地问他:“今天怎么喝得这么多?”
在她看来,那个牛娃和李家的关系应该和马家、钟家一样,是李长青的旧部,且忠心于李长青的那一拨。
李谦笑道:“你不知道,牛九叔为人憨直,曾得过我娘的救济,非常的尊重我娘,我娘死后,他一直都很照顾我,对我像子侄一样。这些年他一直担心我爹对我不好,常常悄悄地打听我的消息……”
姜宪看他满脸潮红,目光却难得的干净纯粹,不由摸了摸他的额头。
李谦却趁机握住了她的手,把手贴到了自己的面颊上,喃喃地道:“保宁,他说,听到我成亲的消息,他很高兴,以后就是在九泉之下见了我母亲,也能安然以对了。”
他这是想自己的生母了吧!
姜宪柔声问李谦:“婆婆是个怎样的人你还记得吗?”
“不是很记得了。”李谦笑道,“我从小就顽皮,每天不是惦记让几个世叔带去骑马,就是惦记着和钟天逸他们打架,我印象里,我娘对我很严厉,有一次我不好好练字,她拿竹板打我的手,我晚膳的时候都拿不住筷子了,当时我就想,我不要做娘的儿子了,我要去给钟伯母做儿子,她从来都不打钟天逸他们,而且会做很好吃的菜包子……可到了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发现有人给我的手抹药,我睡眼惺忪地喊了一声娘,她的眼泪就落在了我的脸上,在我心里,我就觉得她对我严厉是严厉,可也很心痛我。后来我长大了对钟天逸说,他说根本没有这事,是我睡迷糊了,自己以为的。
“我当时还和钟天逸打了一架。
“可我长大了以后回想起来,还真不敢确定这事有没有发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间并没有一丝的阴霾,好像就是在述说一件好笑的事。
可姜宪却莫名地能感觉到他心里的伤感。
生养自己的母亲都记不得容貌和模样了,这对孩子来说是多么伤心的事。
姜宪想到了自己。
难道是因为这样,所以他们才会那么的合拍吗?
姜宪不由的心痛起李谦来。
她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李谦的额头。
李谦讶然,立刻惊喜地跳了起来,吻上了姜宪的唇。
姜宪的体温总是要比他的略低一些,吻上去香香滑滑,总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夏天里吃过的冰镇凉糕,香香甜甜的,无比的美味。
他忍不住撬开了她牙齿,纠缠着她,让她的舌和他嬉戏着。
这是他第二次如此对待她。
每次都让她心慌意乱,快要透不过气来。
一点也不像那些词话小说里写的。
她多半的时候还是难受。
可这一次,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挣扎,李谦就放开了她,并且快速地坐了起来,靠在床头轻轻地咳了一声。
姜宪不解地望着他。
就听见他应了一声“进来”,百结带着个捧着茶盅的小丫鬟走了进来。
她笑着曲膝给两人行礼,接过小丫鬟手中的茶盅奉给李谦:“将军,醒酒汤。”
姜宪脸一红。
难怪李谦刚才突然放开了她,原来是听到了百结的禀告。
可她为什么没有听到呢?
想到这里,她这才发现,李谦不管私底下怎么和她闹,怎么在她面前没脸,却从来不会当着她身边的丫鬟婆子们和她嬉戏,总是顾及着她面子。
就像前世一样。
在她的面前虽然小动作不断,却也从来不曾真正的伤及她。
因而她才会对他如此的放心,任他胡来,听之任之吧?
姜宪想到这里,抿嘴一笑,看着李谦喝完了醒酒汤,又催着他去更衣,并问起了他的行程:“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李谦有些舍不得姜宪,道:“明天用了早膳就走,可以赶在太原城城门落锁之前进城。”
这样的赶路是很辛苦的。
李谦笑道:“没事,我会带两匹马。”
姜宪想了想,私下吩咐情客去找个娴熟的绣娘,给李谦做了副填充了很多棉花的小被子,让他搭在马鞍上。李谦哭笑不得,却不好拂了姜宪的好意,虽然接受了,却一直放在军营的箱笼里,后来远征,也带在身边,却不曾用过。姜宪不知道,每给他做一床,李谦就一直收藏着,每年的六月初六都拿出来晒一晒。
这些都是后话。
当天大家赶路都有点累,睡了一觉,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才缓过劲来。
李麟喊了李谦一起用晚膳,传话的小厮还道:“麟大爷还叫了二爷、三爷,在后山的院子里搭了个烤肉架子,说是要在后山烤肉呢!”
李谦听了就问姜宪:“想不想去?”
姜宪跃跃欲试,但想到后山全是李谦的兄弟,她去可能有些不合适,就摇了摇头。
李谦笑了起来,把姜宪的迟疑看在心里,也就不容她置喙了,直接吩咐百结:“帮郡主换件衣服,她等会和我一起去后山烤肉。”
姜宪瞪大了眼睛。
李谦就笑着在她耳边道:“我去跟夫人说一起,让她也带上冬至和何家表妹。”
姜宪还有些犹豫,李谦已笑着出了内室。
旁边服侍的香儿和坠儿交换了一个眼神。
从前李谦称呼何瞳娘都是何小姐的,如今却称她为何家表妹,可见是认了何瞳娘这个亲戚。
以后,何瞳娘有了李家撑腰,觅得金龟婿,以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的。
但仔细想来,这也是因为姜宪认了何瞳娘的缘故。
可见服侍好郡主是有多重要了!
两人心中一凛,行动之间比从前又多了三分的轻柔。
姜宪自然不知道两个小丫鬟在想什么。
既然李谦都这么说了,她也就抛开了心中的不安,高高兴兴地梳妆打扮了一番,出了门,由李谦领着去了后山。
这两天都急着赶路,马车里又热又闷,姜宪还没有太大的感受,但此时和李谦走在遮天蔽日的树林中,云龙山的凉爽顿时让她暑气全消,从心底都安静下来。
她不由放慢了脚步,慢慢地欣赏起沿途的风景来。
李谦笑道:“到了晚上,天气更凉爽些。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处还有个荷塘,正是小荷初绽的时候,纳凉也是个好地方。要不是顾及着你的身子骨,我就让人把我们的住处安排在那边的水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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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昨天的事打乱了今天的安排。
今天侄女结婚,要去喝喜酒,今晚的更新推迟到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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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啊,亲们……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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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从小就惹蚊子小虫。她和白愫夏天去御花园散步的时候,她身上满是蚊虫叮咬的红点,白愫却什么事也没有。所以她不喜欢住在水榭花厅这种惹蚊虫的地方。
“还好你没有安排我住水榭。”姜宪庆幸道,把从小到大的遭遇讲给李谦听。
李谦听了哈哈大笑,觉得有趣极了,道:“如果我真的安排我们住在水榭,你怎么办?”
“肯定是要搬个地方的。”姜宪豪不犹豫地道,“别的事能忍,这种事是万万不可忍的。”
李谦笑道:“我可没看出什么事能让你忍!”
姜宪不悦道:“昨天还有小丫鬟不小心把我养的惠兰给剪坏了,我也没有生气啊!还有前些日子,洗衣房把我的一件杭绸绣百花比甲给洗坏了,我也没有发脾气啊……”
李谦就忍不住搂了她,下颌抵着她的头低笑道:“那是我们保宁的心大,装得都是些大事……”
姜宪听着,心怦怦乱跳,红着脸就推开了李谦,神色有些慌乱却故作镇定地道:“那是!我又不是那整天盯着内院的妇孺,我关心的事多着呢!”
“是,是,是!”李谦笑道,答地十分诚恳。
他虽然和姜宪认识的时候不长,可他的确感觉到了,姜宪对身边的一些琐事,甚至一些常识都不太清楚,可她对朝廷的形势,政局的变化却非常的敏感。
或许姜宪一直以来都被太皇太后和姜家当做皇后培养,因而才会这样吧?
李谦猜测着,越发觉得让姜宪去管家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太委屈姜宪,也辜负了姜家和太皇太后对姜宪的培养,他觉得他如果有机会进京,一定要去给太皇太后好好地磕几个头,真诚地给她老人家道个谢才是。
两人说说笑笑,不一会就到了后花园。
李麟几个已经搭好烧烤的架子,正由七、八个小厮、丫鬟簇拥着,在装着食料的大铜盆里挑选各自喜欢吃的食物。
看见李谦没打一声招呼就带着姜宪过来了,众人都非常的惊讶,几个小厮更是跑到了一旁垂手低头地站着,眼睛也不敢瞟一下。
李麟、李骥和李驹则忙上前行礼。
李谦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
姜宪是如此的美好,他有时候很想让别人也知道姜宪的美好,并不忌讳带了姜宪出门。
“你嫂嫂正好闲着无事,我就带她一道过来了。”李谦解释了几句就把这件事给掠过了,笑着问他们,“你们都准备了些什么吃的?可别吃了拉肚子才好。还是找几个灶上的婆子过来帮你们烤肉吧?”
“那还有什么意思?”李驹嚷着,看了姜宪一眼,好像怕她不高兴似的。
姜宪暗自好笑。
李谦不在的时候,李驹对她可不是这个态度。
可见他还是很害怕李谦的。
李麟却道:“我们无所谓,可嫂嫂却不一样。还是叫几个灶上的婆子过来的好!”
“也行!”李谦想着姜宪从来没有亲自动手做过吃食,回头吩咐了七姑一声,又叫了个仆妇去端了个绣墩放在旁边的大树下,对姜宪道:“你就坐在这里等一会,我去给你烤几块吃。”
姜宪从前也见过姜律他们下大雪的时候在后院烤鹿肉吃,忙道:“我不要辣的。天气这么热,最容易上火了。你别放辣椒。”
“好!”李谦笑着上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满是温柔。
姜宪的心又开始怦怦怦地乱跳,落在李谦修长的背影上几乎收不回目光。
不一会儿,李冬至和何瞳娘到了。
和她们一起来的,还有高妙容,却没有看见何夫人和何大舅太太。
姜宪有些奇怪。
李冬至忙解释道:“刚才丫鬟去跟我们说的时候,正巧高姐姐过来邀我们一起去散步,我们就请高姐姐一块过来了。”又道,“娘说她和舅母是长辈,就不过来凑热闹了,让我们好好地玩,晚上不用去给她问安了。”
高妙容竟是客人,既然碰上了,总不能把客人丢到一旁。
姜宪笑朝高妙容点头,道:“高小姐喜欢吃什么?跟仆妇说了,让她们给你准备。”
“不用了!”高妙容非常感兴趣地望着烧烤架,笑道,“我从前只是听施家三小姐说起来,还从来没有经历过,我想自己也试着去烤点东西,才不枉来了一次。”她说完,问李冬至和何瞳娘,“你们跟我一起去吗?”
何瞳娘睃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李谦等人,犹豫了片刻,道:“我,我也想去烤东西……”
李冬至就问姜宪:“嫂嫂呢?我想和嫂嫂在一起。”
姜宪笑道:“那我们也去看看,你试着和他们一起烧烤好了,还是挺有意思的!”
李冬至听姜宪这口气好像经历过似的,问道:“嫂嫂从前烧烤过吗?”
“看我堂兄和表兄玩过。”姜宪笑道,“好多食材都被他们烤糊了。”
李冬至抿着嘴笑了起来。
她们一起去李谦那里。
大家互相见过礼,见没有外人,也就没有太分彼此,架了两个炉子,男子一个炉子,女子一个炉子,大家笑嘻嘻地开始烤东西。
姜宪烤的是肉。
李麟他们还准备了花椒、胡椒、孜然等名贵的调味料。
李冬至悄悄问姜宪:“那些有什么用?”
姜宪小声地回她:“洒在肉上,你喜欢味道大就多洒点,不喜欢就少洒点,至于味道如何,就要你自己吃过之后才能知晓,我没办法说给你听。”
李冬至颔首。
几个长相打扮都很干净利落的灶上婆子被叫了过来。
姜宪就随便点了一个,让她来看看肉烤熟了没有。
“熟了!”那婆子毕恭毕敬地道,“肉变了色,有点缩水的样子,就熟了。”
姜宪就洒了些盐和胡椒、孜然。
一股呛人的烟子从炉架上窜了上来。
姜宪连着咳嗽了好几声。然后她把烤好的肉放在盘子里准备给李谦端过去,谁知道一转身却遇到了李谦。
他也端着个盘子,不过盘子里放的是串馒头片。
那馒头片被烤得金黄金黄的,洒了点霜花似的盐,看上去就让人食指大开。
“你吃这个!”李谦把盘子递给姜宪,“也不知道烤熟了没有,肉类你少吃点。”
姜宪望着自己手中盘子里的肉,咯咯地笑了起来。
※
亲们,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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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以天气太热为由,婉言拒绝了何夫人。
何夫人知道她身子弱,来云龙山避暑还带着大夫,自然不会勉强她,和何大舅太太、高妙容去了离这里不远的一座名为“济安”的庵堂。
姜宪则在屋里继续看她的词话小说。
李冬至来找她一起去探望何瞳娘:“大夫说表姐的病已经好了,可表姐还是怏怏的没有精神。大舅母又不在,我想请了嫂嫂去安慰安慰她。”
姜宪讶然,有些讪然地笑道:“我不太会安慰人!”
前世今生,只有别人安慰劝导她的,她很少做这种事,压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胜任。
“总比我好。”李冬至说着,小嘴嘟得老长,不满地道,“她们都嫌弃我年纪小,有什么话都不愿意跟我说……”
姜宪呵呵地笑,觉得李冬至可爱极了,索性起身更衣,重新梳妆打扮了一番,和李冬至去了何瞳娘那里。
何瞳娘身边服侍的丫鬟嬷嬷都满脸焦虑地立在庑廊下,何瞳娘的**母更是拍着门扇在劝何瞳娘:“……我让人炖了燕窝,你好歹用一点,不然太太回来了该有多着急啊!”
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的**母急得都快哭起来了。
姜宪轻轻地咳了一声。
院子里的人循声望过来,“郡主”、“大表小姐”地喊着,纷纷屈膝给姜宪和李冬至行礼。
姜宪示意她们起身,笑着问道:“这是怎么了?”
何瞳娘身边服侍的大丫鬟就眉宇间闪过一丝担忧,低声道:“大小姐心情不好,这两天都吃得不好……”
她的**母干脆去拍何瞳娘的门,道着:“大小姐,郡主和大表小姐来看您了!您快开门。”
姜宪不由皱眉。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何瞳娘神色憔悴地出现在门口。
“郡主!冬至!”她蔫蔫地喊了两人一句,露出个很是勉强的笑容,道,“我不知道是你们来了……快进屋喝茶!”
如果不是她们俩人来了,何瞳娘是不是还继续把自己关在屋里呢?
姜宪想着,和李冬至一起进了屋。
屋里收拾的很是清爽适人,却因为门扇紧闭,显得非常的闷热,加之屋里不知道点了什么香,让人进去就熏得慌。
何瞳娘的**母忙把四面的门扇都打开了。
何瞳娘却弱弱地抗议:“别全都打开,这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我头晕。”
是头晕还是不愿意见人?
姜宪喝了口茶,见李冬至望着何瞳娘一副忧心惴惴的样子,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等到上了瓜果点心,就把屋里服侍的都打发了出去,温声地对何瞳娘道:“这里也没有外人,你有什么事,大可对我们直言。我们就算是帮不上你什么忙,你对着我们絮叨几句,心里也痛快一点。”
何瞳娘听着,眼泪啪嗒就落了下来。
姜宪也不多问,递了块帕子过去,推了推她手边的茶。
“谢谢!”何瞳娘嗡声嗡气地说一句,抿了抿嘴,到底还是把藏在心里话说了出来,“我也知道是我不对,可我也管不住自己……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了……我一直盯着他看……这才发现原来他一直盯着高姐姐看……可高姐姐却并不常看他……只是偶尔对他一笑,他就高兴得不得了……”
他?!是谁?
姜宪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李麟的模样。
她正寻思要不要直白点的问问何瞳娘,谁知道李冬至已尖锐地道:“你,你是说大堂哥吗?”
何瞳娘的脸立刻胀得通红,又羞又急地道:“我说过了,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李冬至抿着嘴,没再说话。
姜宪却觉得李冬至的情绪有点不对。
但她没有当着何瞳娘的面问她,而是先安抚了何瞳娘几句,等到何瞳娘的**母端了燕窝进来,又劝她吃了些,陪着何瞳娘说了会话,见何瞳娘面露倦容,两人告辞,在回去她院子里的路上问李冬至:“一个是你大堂兄,一个是你表姐,如果两家能结秦晋之好,亲上加亲,岂不是更好?我看你的样子,怎么不太愿意!”
李冬至抿着唇,一直走到了姜宪院子门口,她这才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远远跟着她们的百结等人,见她们也停下了脚步,她这才沮丧地垂下了头,低低地道:“他们都觉得我不知道,实际上我什么都知道……从福建回来的时候,大家都忙着收拾东西,我被**母安置在我娘屋里的碧纱橱里睡午觉,大堂哥追着高姐姐过来,说要娶高姐姐为妻……高姐姐吓坏了,说……说她喜欢的另有其人,如果大堂兄去请长辈提亲,她就一头撞死在屋里……大堂哥如遭雷击,追问高姐姐喜欢的人是谁,高姐姐怎么也不肯说,后来被大堂哥逼急了,又羞又忿,朝着柱子就撞过去……大堂哥只好走了……可大堂哥心里还惦记着高姐姐,有时候高姐姐到我这里来告诉我读书写字,大堂哥就会找了借口过来看看高姐姐。高姐姐虽然对大堂哥和二哥,三哥没有什么两样,但我看得出来,高姐姐有时候对大堂哥也很忍让……阿瞳是我表姐,我想她嫁个好人家,不想她卷到这其中来。她肯定比不过高姐姐的……”
姜宪非常的惊讶,她情不自禁地摸了摸李冬至的头。
冬至真是个玲珑剔透的小姑娘,可惜不知道前世她到底嫁给了谁,便宜哪家娶了个好媳妇。
“我知道了”她微笑道,“如果是我,我也不愿意自己的好姐妹嫁到那样的人家去。”
就像白愫,她就觉得蔡家太复杂了。
李冬至闻言松了口气,紧绷着的小脸也有了笑容,说话的声音更是带了几分欢喜:“嫂嫂,我就知道你不会嘲笑他们的……他们都是好人,不是有意要私底下来往的……”
姜宪笑,道:“就算是私底下来往也没什么不对。只要不胡乱来,害了别人就好。”
李冬至不解。
姜宪道:“你说,要是这件事败露了,你大堂哥身边服侍的,阿瞳身边服侍的,都会落得个怎样的下场。”
李冬至脸色大变,沉默良久。
姜宪有些不忍,搂了她的肩膀,道:“既然敢私相授受,就要有能力承担这样的后果,敢承担这样的后果,这才是大丈夫所为。所以,你要引以为鉴,以后做事的时候,一定要先想清楚,也就是谋定而后动的意思。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李冬至道,抬头望着姜宪,声音清脆,目光澄澈地问着姜宪,“是不是像大哥一样,他想娶你,就一定要娶你,谁说也不听,谁也看不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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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吓了一大跳,见李冬至十分认真的样子,不禁又失笑,道:“谁跟你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不是乱七八糟的话!”李冬至闻言顿时露出些许委屈的神色,道,“是我大哥跟我爹说的,我都听说了。我大哥说了,他谁也不娶,只想娶你,如今他得偿所愿,再无所求,以后一定全都听我爹的……”
这样的话姜宪还是第一次听到。
她奇道:“公公一开始不答应我和你大哥的亲事吗?”
李冬至嘻嘻地笑,道:“我爹不是不答应你和大哥的亲事,是之前我爹想让我大哥取个贵女进门,以后好教育我的侄儿。我哥不答应,说服了我爹,说最要紧的是门当户对。结果我爹刚同意了我哥的想法,我哥又变卦了,非要娶了嫂嫂不可……我爹就说我哥一会一个主意,恐怕连自己到底想什么都不知道。我哥就急了,就跟我爹说了那番话。”
姜宪忍不住掩了嘴笑。
但也不可否认,李冬至和她说李谦,不管是好的坏的,她都听得津津乐道,觉得有趣。
“那我进门之后,公公没有再说什么吧?”她问李冬至。
“没有啊!”李冬至笑道,“我爹可高兴了。说阴差阳错的,我大哥到底如了我爹的意,给他娶了个贵人做媳妇……”说到这里,李冬至突然得有些不妥,面色显得有些窘然,低声道,“嫂嫂,我爹也不是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我们家出身太低了,如果媳妇的身份能高点,以后孙子有个好的母亲教导,也能像靖海侯府家的那些公子似的,走出去风度翩翩,气度高华……”
姜宪“扑哧”笑出声来:“万一我要是教出个纨绔子弟来怎么办?”
李冬至有些傻眼。
姜宪更觉得她可爱。
就搂了她的肩膀道:“哎呀,我们别说这些了。公公的心思我知道了。至于能不能做到,还真不好说。不过,你大哥的性子好像很倔强似的,公公要他这样,他偏要那样。他们是不是常常意见相佐?”
“大哥的性子才不倔强呢!”李冬至急急地道,生怕姜宪误会了李谦,“我大哥从小就得我爹的喜欢,我爹也最看重我大哥。我大哥很少和我爹想见相佐的,我爹也很听我大哥的劝阻的……”
姜宪就引着李冬至说李谦小时候的事。
可惜的是李冬至对李谦小时候的事记得并不清楚,有些事还是偶尔从苗嬷嬷嘴里听到的只言片语。但苗嬷嬷的口风很紧,谁若是问起李谦的事,她都推说自己当时只在院子里当差,不曾近身服侍李谦的生母,所以不太了解李谦的事。
姜宪听着就对苗嬷嬷感起兴趣来。
到了下午,她打发李冬至去陪何瞳娘,就叫了七姑,让苗嬷嬷来凑角,一起打叶子牌。
苗嬷嬷衣饰整洁严谨地随着印采过来。
姜宪、七姑、情客和苗嬷嬷就一起打起了叶子牌。
苗嬷嬷的牌技和七姑是一个水平,姜宪和情客不一会就杀得她们连连失手,输了二、三两银子。
姜宪不由抿了嘴笑,对苗嬷嬷道:“我跟李谦说,让他拿了体己银子补给你。”
苗嬷嬷听着,原来有些严肃的脸色上就露出淡淡的笑意,道:“那倒不必。这点体己银子我还是有的。”
“你是服侍过我婆婆的人,”姜宪很随意地道,甩了张牌出来,道,“他孝敬你是应该的。”
苗嬷嬷笑笑没有争辩,既没有说不要李谦孝敬,也没有说需要李谦孝敬。
莫名地,姜宪就想起孟芳苓来。
后来在她身边做女官的孟芳苓就是这个样子,什么也不说,默默地为她做着事。
苗嬷嬷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
只是没等到她和苗嬷嬷深说,有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何夫人等人从庵堂里回来了。
这牌也就打不下去了。
姜宪带着七姑和苗嬷嬷去门口迎接何夫人。
何夫人虽然风尘仆仆的,可精神却很好,她拉着姜宪的手就客气了一番,说天气太热,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不用来迎接她,在正房里等她就行了。
何大舅太太则更直接,欢欢喜喜地对姜宪道:“你今天没有去,好可惜。我们在济安堂遇到了个非常厉害的老尼姑,不仅会卜卦,还会看病,看相。她说我命中只有一女,但女儿会受贵人庇护,以后会飞黄腾达,像儿子似的养我的老。还说你婆婆会有一儿一女,儿子能荫妻封子,女儿能凤冠霞帔,诰命在身,还说妙容八字清奇,贵不可言……”
“舅太太!”跟着她们下马车的高妙容还没有站稳,就赧然地喊了何大舅太太一声,道,“不过是出家人的奉承话,您怎么也相信了!她们不过是看在夫人和您捐了那么大一笔香油钱,抬举我罢了。您可千万别当真!”
何大舅太太听着就有些不高兴了,道:“难道她说我们家阿瞳的话也是客套话?”
高妙容被说得一咽,顿了顿才道:“阿瞳当时不在,她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可我当时在场,面对面的,她肯定不好直言。所以才说了那些称赞我的话。”
何大舅太太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拉着姜宪继续道:“我跟您说,那老尼姑可不是普通的老尼姑,她出家之前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不过自幼与佛结缘,开口就会念‘阿弥陀佛’,还没有学会识字先会看佛经……”
姜宪耐心地听着,心中却不以为意。
前世,不知道有多少“高僧”、“名道”在她面前宣扬教义,可最终还是想在她这里获得名利。
何夫人和何大舅太太捐了那么大的一笔银子,那些人肯定是好话一箩筐了。
不过,这世上有没有真正的得道高僧呢?
她能重活一世,到底又是什么缘故呢?
姜宪晚上就睡得有些不好。
天色大亮之后也不想起来,在何夫人那里告了个病,就躺在床上继续看她的词话野史。
李冬至和何瞳娘却听相信了,联袂来探望她。
姜宪有些脸红,丢下手中的书接待两人。
偏生李冬至还拉着她的手关切地问她好些了没有。
“还好!”姜宪含含糊糊应道,忙转移了话题,“阿瞳今天好些了没有?昨天像是被霜打了似的,冬至担心得不得了。”
何瞳娘脸色顿红,喃喃地道:“我,我没事,就是有点想不开。嫂嫂昨天去看了我,我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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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月上柳梢,李谦才神色疲倦地赶了回来。
李谦不是没有疲惫的时候,只是他再疲惫,也会收拾好心情,神采奕奕地出现在姜宪的面前,像这样神色倦怠地出现在姜宪的面前,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
姜宪大吃一惊,几乎是扑到李谦的身上:“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没事,没事!”李谦抱住姜宪,感觉到她的身体都在发抖,忙安抚般地拍了她的后背,低声道,“我没事,就是想早点回来,赶得有些急。”
姜宪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的确只是有些疲倦,松了口气,拉着他的手就往内室去,吩咐百结去打水来服侍李谦更衣之后,又喊了香儿去厨房让灶上的婆子重新做一席菜过来。
李谦知道姜宪会担心她,所以才这么急着赶路的,可他没有想到姜宪会这么着急,见到他回来晚了,几乎都要哭了。
只有一心一意惦记着一人才会这样。
李谦心里软软的,又觉得对不起姜宪。
他不由拉着姜宪坐到了他身边,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头发,犹豫着喊了声“保宁”。
姜宪见他一副有话要说却又欲言又止的模样,猜着可能与他晚归有关系,遂心疼他的不容易,不愿意为难他,索性笑着先开了口:“你有话就直说!我又不是那母夜叉,你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李谦笑了起来,望着灯光下肌白如雪的姜宪,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低声道:“你若是个母夜叉倒好了,了不起打一架,打赢了就行。你这个样子,我反而惹了你生气,动了怒,伤了身体……”
什么事能让她动怒?
难道是他从前的风流债?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让她动怒的!
姜宪呼吸一窒,深深地后悔自己刚才的说得太快……
李谦的情绪很不好的样子,所以也没有发现姜宪的异样,而是沉思了片刻,斟酌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从前跟你说过,我大伯父还没有去世之前,和我大伯母成亲几年都没有孩子,就捡了个孩子回来,叫李雪的……”
“记得啊!”李谦对她说的话,她都记得。
只是这个叫李雪的在她成亲的时候都没有出现,想来是出了什么事,她没好多问,后来就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难道是她出了什么事吗?”姜宪问。
李谦迟疑道:“我们去福建的时候,她已经订亲,是我们同村一户人家。我爹不知道我们会去福建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就让我大堂姐和姐夫成了亲。她们成亲之后还过得不错,还时不时地能接到我大堂姐托人带来的信,可等我们回到山西才知道,原来我那大堂姐夫三年前就病死了,我大堂姐生的一儿一女也没了……”
姜宪骇然,道:“难道你去那你大堂姐夫家理论去了?”
如今李家是官身,而李雪订亲在寒微,李雪的夫家照理不敢顶撞李家才是。
“是啊!”李谦疲乏地抚了抚额头,低声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们家要我大堂姐守贞,我大堂姐也愿意,这原也无可厚非,我们家也不好插手。可谁知道他们家知道我爹现在是山西总兵,我还娶了个郡主之后,就想让我大堂姐嫁给她族里一个快五十岁的鳏夫,我大堂姐不愿意……“
姜宪目瞪目呆,道:“大姑奶奶今年最少也是花信年华了吧?”
“嗯!”李谦苦笑着点头,“我大堂姐今年二十八了。”
姜宪再一次被这恶意伤害了,怒道:“他们可真想得出来!”
“所以……”李谦望着姜宪,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没有跟你商量,就把人给接了回来。不过,我没让她住进来,而是把她安置在镇里的一家客栈,等明天我回去的时候再把她带去太原……”
他想快点见到姜宪,先来了云龙山。
姜宪不解。
她成亲是喜事,孀居之人是要回避的。
可他们成亲不是快两个月了吗?
李谦道:“我们要回乡祭了祖,拜了祖先,记了族谱,才算是完成了婚礼。”
原来是为着这件事觉得对不起她啊!
姜宪长吁了口气,心里顿时像搬走了一块大石头,人都畅快起来:“带过来了就带过来了呗!可也不能就这样把人丢在客栈里。我看这样好了,明天我让百结过去一下,不,还是让七姑和百结一起去。百结一个小丫头片子,未必能和大姑奶奶说到一块去,七姑比百结合适,我让她们两个一起过去,看看大姑奶奶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我们这边也可以照应照应。至于回到太原,这件事我看你得和公公商量商量,看公公是什么意思。如果能接回来最好,家里也不少她这一日三餐,四季的衣裳。”
她从小就和那些孀居的妇人长大,最知道这些人的愁苦,后来她也成了孀居之人,感觉更深,对这样的妇人最是怜惜。
“多谢!”李谦不禁握了她的手,低声地向她道谢。
孀居之人不吉利,不是家家都愿意接这样的女儿大归的,特别是做嫂嫂弟媳的,生怕影响了儿女的婚事,多半都不愿意的。
“胡说些什么?”姜宪笑着打开了他的手,道,“这难道是大姑奶奶愿意的吗?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大姑爷和孩子是怎么去的,你可去查了?”
“查了!”李谦叹道,“姐夫是冬天上山砍柴掉进山沟里摔死的,两个孩子都是病死的。”
那李雪还真是命运多舛。
“那李麟知道这件事吗?”姜宪问。
“我回来的时候告诉了他。”李谦道,“他已经去了镇上。”
姜宪点头。
两人睡觉的时候还为李雪感慨了半天。
翌日姜宪去给何夫人问安的时候说起这件事。
何夫人嫁进来的时候李雪已经大了,她带着李麟独居一院,平日里除了来给何夫人问安并不怎么说话。加之李雪是由李谦的生母教养大的,何夫人对她有些忌惮,因而也不怎么亲近李雪。后来李家去了福建,李雪出嫁,那就更谈不上亲近了。如今听到李雪的遭遇,也不过同情地叹息了几句,托七姑给李雪带去了二百两银子。
何大舅太太在李家众人面前向来是要做面子,也很豪爽地让七姑带去了五十两银子,还要去探望李雪,却被何夫人拦住了,道:“这件事还是看大人怎样安排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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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们,今天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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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的事由李长青做主,要不要接这个侄女大归,李长青说了才能算数。
何大舅太太明白,就更同情李雪了。
等到济安寺的那位空明尼姑来探望何夫人的时候,何大舅太太就给李雪求了个符,还悄悄地问空明李雪能不能回来。
空明笑道:“郡主是有大造化的人,有郡主在,万邪不浸,大姑奶奶自然也就不足为惧了。”
何大舅太太不禁为李雪松了口气。
空明就问起姜宪来:“怎么不见郡主?难道是去见大姑奶奶去了?”
何大舅太太听着笑意就忍不住地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道:“将军过来了,带着郡主去后山钓鱼去了!”
空明眼睛珠子一转,道:“就将军和郡主去了吗?大小姐和表小姐没有跟着一块儿去?”
“她们俩个去做什么?”何大舅太太笑道,“将军和郡主一早就去了,我们知道的时候两人已经在后山的小溪摆了小马札,还说要请我们吃鱼来着,可眼看就要到中午了,鱼还没有个影子。”
空明和何夫人、高妙容都呵呵地笑了起来。
姜宪被李谦抱住坐在膝头,脱了袜子的脚白生生的,不断拨弄着清可见底的溪水,看着一圈小鱼惊慌失措四处游窜,不由咯咯地笑。
李谦就亲了亲她的耳朵,低声笑着说了她一句“顽皮”,拿了帕子要给她擦脚。
姜宪不愿意。
“水太凉了,小心受寒。”李谦一直记得田医正的话,说姜宪体寒,生冷的东西一律不能吃,要一直温补,“等会儿我陪你去山那边采鲜花。”
云龙山的气温比不远处的镇子都要低,山间的溪水就更凉了。
姜宪望了望系在溪水里的竹篓,里面有七八条鱼的样子,有两条是李谦把她围在怀里,手把手教她钓的。她没有想到自己那么能坐得住的一个人,居然怎么都沉不下心来钓鱼,觉得钓鱼一点意思都没有,鱼还腥腥的不好闻。亏得李谦厉害,不然吴夫人她们哪有鱼吃?
突然间她就不想把这几条鱼送到厨房去了。
她任由李谦把她抱放在了旁边的大青石上,用帕子给她擦了脚,帮她穿着袜子,和他商量鱼的事:“要不把它们养在水榭那边吧?我们让人去买几条鱼回来,就说是我们钓的好了?”
李谦不理解姜宪的想法,笑道:“这些不过是些普通的野鱼,水榭那边可养的全是锦鲤,给你们平时没事的时候逗着玩的。这几条鱼丢进去连个影都找不到,你养了认都认不出来。”
姜宪喃喃地道:“我不想把它们吃了!”
是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钓的鱼吗?
李谦眉眼间都柔和了几分,他轻地应“好”,咬了咬她已经穿好袜子的脚指头。
姜宪脸上火辣辣的,看了一眼远处眼观鼻,鼻观心的丫鬟们,横了李谦一眼,低喝道:“你要干什么?”
李谦只是笑,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脚,帮她穿了鞋子,高声地喊了冰河过来,吩咐他去外面买几条鱼来,又吩咐七姑找个时候不动声色地把这几条鱼放到水榭旁荷塘去。
七姑笑着应“是”,将竹篓的里的鱼倒进了桶里,提着桶走了。
李谦也拍了拍姜宪的肩膀,笑着道:“我们也走了!”
姜宪迟疑道:“我们不等冰河了吗?”
“不等了!”李谦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就往何夫人那里去。
之前何夫人差了人来问他们的时候,大家约好一起到何夫人那里用午膳的。
到了何夫人那里,空明和高妙容都不在,说是俩人一起去高妙容那里喝茶。
何夫人见到他们就问钓了几条鱼?
“七、八条吧!”李谦笑道,“已经送去厨房了,等会儿大家尝尝这鱼与平时有什么不同?”
姜宪抿了嘴笑。
这家伙,说谎都不带结巴的。
李麟去了镇上还没有回来,其他的人女一桌、男一桌隔着道屏风用午膳。
何大舅太太还夸这鱼新鲜。
姜宪好容易才没有被鱼刺给卡住。
等用完了饭,众人正准备移步到花厅里喝茶,有小厮跑了进来,说金宵求见。
赶到这里来了?
姜宪讶然。
李谦看了姜宪一眼,道:“我去看看!”
姜宪点头。
李谦辞何夫人,去外院。
高妙容和空明过来了。
之前因为空明茹素,加之李谦在场,何夫人就让人整了一桌子素菜,请了高妙容陪客,两人在高妙容那里用的午膳。
空明立马上前给姜宪行礼。
姜宪向来不喜欢这些僧道之流的,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
空明却很是热情,邀了姜济安寺吃斋菜:“……我们寺里的素鹅做得最好了,郡主去尝尝就知道了。”
姜宪看她一身出家人的打脸,却有一副市井妇人的精明,更是不喜,笑道:“天气太热,到时候再说吧!”
空明立刻就接了话来,一面夸着姜宪长得漂亮端庄,气质雍容,一面说着济安寺的供的观世音菩萨送子如何的灵验……一看就知道空明想干什么?
姜宪懒得应酬她,就打了个哈欠。
偏生空明无知无觉,还在那里讲,情客只上前道:“夫人,郡主累了,我陪我们家郡主先回去吧!”
何夫人忙道:“那就快回去!”
情客笑着上前扶了姜宪。
姜宪用帕子掩着又打了一个哈欠,看在何夫人和何大舅太太的面上客气地和空明寒暄了几句就起身出了上房。
迎面碰到了来找她们的冰河。
他满脸兴奋地道:“郡主,将军请您过去。说是金家大小姐要嫁给京城的安陆侯世子爷了,金大人过来谢媒,说是无论如何也要敬你一杯茶呢!”
没想到这件事还真成了!
姜宪觉得以邓成禄的性子,以后一定是个好丈夫,金大小姐能嫁他也不错。
她中途折道去外院的书房。
踏上书房的台阶就听到了金宵的声音:“……我爹高兴坏了,明天会正式来谢郡主和李世伯。我是心里高兴,正好又有事问你,就直接跑过来了。”
姜宪站在门外重重地咳了一声。
李谦听出是她的声音,忙上前开了门。
快两个月没见,姜宪觉得金宵好像又英俊了几分,她笑着问金宵:“这门亲事你可问过你妹妹是否答应?”
金宵见过姜宪选婿、嫁人,突然间对一直固守的一些观念有了转变,觉得真正有权有势了,有些规则就可以不遵守了,他对金媛也就没有那么多的拘谨,甚至觉得,如果和邓家的亲事不成,不如让妹妹就在京城暂住一些日子,选个如意夫婿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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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宵这么一说,李谦已经明白金宵打什么主意了。
不过,如果能和金家联姻,特别是和能力出众的金宵关系更牢固,和金宵结亲的确是个很不错选择。
他故作拿不定主意的样子沉思了片刻,道:“这件事还真得请嘉南出面。这位何表妹的情况我还真不知道。”
何夫人是继母,何瞳娘又是何夫人那边的亲戚,李谦知道何瞳娘的事,那才不正常。
金宵不以为然,反复叮嘱李谦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到时候我肯定给郡主包个大大的红包。”
李谦笑着应了,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李谦陪金宵用过晚膳,商量好了明天的行程,这才回屋。
姜宪已经回来了,卸了环钗,梳洗过后正坐在镜台前由印彩帮她梳头。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来,眉眼就笑了起来,满心的欢喜掩也掩饰不住地扑面而来。
“你回来了!”她道,“我让厨房给你做了醒酒汤,你喝了之后再去盥洗。”
李谦“嗯”了一声,忍不住上前摸了摸姜宪的头,依她之言喝了醒酒汤,跟着服侍的丫鬟进了洗漱间。
等他出来的时候,姜宪已经绾了个纂儿,换了白绫中衣,靠在床头看着词话。
李谦就凑过去看了一眼,见封面上还是小姐带着个丫鬟在庙里拜观世音菩萨,庙门外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男子在窥视,不由笑道:“这本书很好看吗?我看你昨天也是看得这本!”
“一点也不好看!”姜宪说着,有些生气地把书扔在了床上,道,“写这本书的人叫百晓生。他肯定是个落第的秀才,也只能是写出这种酸溜溜的东西了——这书里的书生家徒四壁,就借居在一个庙里读书。有一天,一位富家千金到庙里上香,他一见倾心,就想娶了这富家小姐为妻。那富家小姐的父亲瞧不上书生贫寒,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他就发奋读书,考上了状元……”
“这不很好吗?”李谦笑着,把她丢在床上的书捡了起来,一面随手翻着,一面道,“那书生功成名就了,就可以去富家千家的家里求亲了,双喜临门,花好月圆,正好成就一段佳话。”
“什么啊!”姜宪越说越生气,道,“那个书生考上了状元,就想着要去羞辱那富家千金的父母一顿,正巧他的恩师有个小女儿,要招婿,看上了他,他欲拒还迎地做了恩师的女婿,成亲之后还带着新婚的妻子特意从富家千金的门前走过。那富家千金的父母后悔不己,求上门去请书生原谅他们有眼无珠,最后还要把女儿嫁给她。富家千金竟然同意了,他恩师的女儿还要和那富家千金效仿娥皇女英……”
李谦大笑,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到底是生气那书生心胸狭窄,还是生气那富家千金父亲受辱还愿意嫁给那书生?”
他暖暖的气息扑打在姜宪的耳背上,姜宪的耳朵顿时红成了一片,心里更是慌慌的不知所措。
“都,都让人生气!”她说着,朝后挪了挪,想避开李谦太过亲昵的姿态,“那个书生气量狭小,富家千金宁愿给人做小,不知羞耻,恩师的女儿更是莫名其妙,宁愿让别的女人插足他们夫妻之间,她恐怕根本就不喜欢她的丈夫,她只是想要个虚名罢了……”
姜宪喋喋不休地,更显心虚。
李谦微微地笑,轻轻地含住了她的耳朵。
仿佛有道电光窜她的身子,姜宪“哎呀”一声,逃到了床角,杏目圆瞪地横了李谦一眼,道:“你要是再这样,你就去外间睡去。”
李谦的厚皮脸,一点也不以为意,笑着赔着不是,认错认得极其认真。
姜宪没有办法,只好重新掀着被子把自己裹成了茧,羞烦道着:“吹灯,睡觉。”
李谦吹了灯。
在黑暗中微微叹气。
他的保宁,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姜宪也有点不高兴。
早知道这样,他们就不应该这么早成亲的。
她也不想做坏人。
可她出阁的时候大伯母曾经反复交待过她,说年纪太小生育子女,不仅生育的时候会很危险,而且生出来的孩子也不会很健康,甚至以后子嗣也会很困难。
她前世也曾听到过这样的说法。
说女孩二十岁以后生出来的孩子比较聪明,容易养活。
她离二十岁还有六年,也不知道李谦等不等得到那个时候。
姜宪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她被百结唤醒的时候,李谦已经收拾好了,坐在内室临窗的炕上用早膳,马上就要启程去太原了。
姜宪的心情顿时变得低落起来,想起身送送李谦,却被李谦按到了被子里,还哄了她半天,说了些“我很快就会过来看你了”的话,让她的心情好不容易才变得好起来,金宵派了人过来催李谦启程。
李谦这才想起昨天答应金宵的话。
他只好草草地交待了姜宪几句,亲了亲姜宪的额头,带着随从离开了李家位于云龙山的别院。
姜宪怏怏地到了中午才起来。
因为李谦走了,没有需要避嫌的人,李冬至和何瞳娘练了字就过来找姜宪玩。
姜宪看着绵软的像小白兔似的何瞳娘,顿时来了兴致。
她梳洗打扮了一番和李冬至、何瞳娘去了何夫人那里。
何夫人今天难得没有在念经。
姜宪避开李冬至和何瞳娘,说起了金城。
何夫人一听,立刻就愿意了,只怕金家不答应,拉着姜宪的手就进了内室,低声地问她:“这件事可靠吗?可别我们这边答应了,金家却根本没这意思!”
“那边的事自有将军,我们只管我们这边的事。”姜宪没有这样的经验,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何夫人,就拉了李谦出来做挡箭牌,“你先探探舅太太意思,到时候我们也好见机行事。”
何夫人大手一挥,道:“不用问她,我觉得阿瞳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亲事了。这件事我替她做主了。你只管去探了金家的意思。”
姜宪应诺下来,派了人去太原。
没几日,金家就派了人来说媒。
何大舅太太喜得,嘴都合不扰了。金家说什么都答应,恨不得立刻就把女儿嫁过去,生米做成熟饭,金家没办法反悔才好,就是何夫人,也觉得何大舅太太过于殷勤了,可劝了几次都没有用,只好什么也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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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高妙容耳朵里,她惊讶地半晌都没合拢嘴,不禁向香芷证实:“你说的都是真的吗?谦大爷保媒,把表小姐话许给了金家的二爷?”
“是真的!”香芷不由羡慕地道,“您可是没瞧见舅太太那张脸,都快笑成一朵花了。还说了,他们家五千两银子嫁女儿呢!大家都说金何两家联姻,算得上是金玉良缘了。”说到这里,她不由担心地望了高妙容一眼,低声道,“小姐,您也要为自己打算打算才是!”
高家既拿不出丰富的陪嫁,也没有显赫的声望。
李家麟大爷是多好的人啊!
对他们小姐上心不说,还是李家的长孙,以后可以自立门户单独搬出去住,还没有公婆管着,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想嫁给麟大爷,要不是李大人挑三捡四的,麟大爷早就成了亲,哪里还有他们家小姐什么事!
偏偏他们家小姐不珍惜。
也不知道小姐到底怎么想的?
高妙容的脸色就有点难看。
她知道香芷是怎么想的。
可让她就这样嫁了李麟,一辈子依附李家过日子,她不甘心。
她曾经发过誓,她要嫁个好人家,绝不再过那种寄人篱下、漂泊不定的日子了。
想到这些,她换了件衣服,去了何大舅太太住的地方。
何大舅太太少了何夫人在耳边叨念,兴致更高兴了,恨不得把家底都搬空了给何瞳娘准备嫁妆。
高妙容去的时候,何大舅太太正在和贴身的嬷嬷清点这些年来何大舅太太为女儿准备的嫁妆。
她看着,心里止不住地发酸,脸上还不能显露半分,笑盈盈地和何大舅太太开着玩笑:“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看你说的。”何大舅太太人逢喜事精神爽,此时看谁都多了几分亲切。她忙将高妙容迎了进来,随手将茶几上紫檀木装着的一支金凤凰步摇拿给高妙容看:“怎么样?不掉底子吧!足足有九两,这眼睛上的两颗红宝石啊,当初可花了我六十两银子,虽说不大,成色却顶好。比得上一架拔步床了。”说到这里,她又想起什么似的,喊了贴身的嬷嬷,吩咐她,“你记得跟老爷说啊!拔步床得打四张,加上之前我给阿瞳准备的两张,正好六张。可别心疼银子,金家可是大户人家,新姑爷仅兄弟就有六个,以后阿瞳能不能站得住脚啊,这陪嫁可是第一关啊……”她说着,想到高妙容还在这里,忙朝着高妙容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高妙容示意她不必介意。
何大舅太太也就真当她不介意,继续吩咐起那嬷嬷来:“还有陪嫁的布匹,全去江南采买,那边的布比京城款式多,好看,还便宜,特别是那些香油、梳子什么的,也要写在清单上,记得从那边买回来……”
高妙容不由在心里暗暗撇嘴。
真不愧是商贾之家。
嫁个女儿还要贪图便宜。
她没能忍住,笑道:“表妹这么大的事,您不回太原吗?”
太原肯定比云龙山行事方便。
何大舅太太却不以为然地笑道:“先订亲。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成亲——金家的大爷的婚事还没有定下来呢!不然我哪有功夫慢慢地给何瞳置办嫁妆啊!”然后又感慨,“我没有想到阿瞳会嫁得这么好,原来的嫁妆就有些不够用,这临时抱佛脚的,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纰漏”她说完,深思了片刻,道,“不行,阿瞳的嫁妆,我得让郡主帮着看看。她有经验!”
她能有什么经验?
请个客都得身边的丫鬟帮着定菜单……
讥讽的话差一点就说出了口。
高妙容不由咬了咬唇。可最终她还是没能管住自己,笑道:“舅太太辛苦了!新姑爷是次子,家里只怕准备的没那么充裕,舅太太多担当点也是应该的。”
暗中讽刺何瞳娘嫁了庶女,何大舅太太嫁女儿还得倒贴。
何大舅太太倒平时挺精明的,此时高兴过了头,不仅没有出高妙容的讽刺,反而诚心地道:“新姑爷的出身门第我向来是不挑的,我高兴是因为新姑爷和将军共过事,将军瞧上了眼,这才给我们家阿瞳做的媒。这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只要新姑爷人品好,其他的倒是其次。你要是不信,看看何家,祖上不知道出了多少能人,可到了我们老爷这一辈,却最终还是败落了。虽和平常的人家相比不冻着饿着,可和老太爷在时,十里八乡的人都要讨何家一口饭吃的盛景可就差多了。可见这家业兴不兴旺,家世出生好的能帮衬的地方多,能少走些转弯,可也不全靠家世好,还得看个人有没有这本事。不然金山也能吃空的。”
高妙容微笑着点头,心里想着李麟。
可不正是应了何大舅太太的说话。
她要是嫁了李麟,这辈子别想出人头地了,永远都会被李谦压一头。
高妙容有些坐不下去了。
她和何大舅太太说了几句话,就起身告辞了。
何大舅太太这里正忙着,也没有留她,让贴身的丫鬟送了她出门,自己转身去了姜宪那里。
姜宪正伏案写着什么。
何大舅太太的脚步一滞,悄声对百结道:“那我等会儿再来!”
她只识得几个简单的字,对读过书的人颇为敬畏。
百结笑道:“没事,没事。我们家郡主就是闲了写几个字罢了。”
姜宪听着暗中咧了咧嘴,放下了手中的笔,请了何大舅太太进来,喊了丫鬟倒了水拿了香胰子给她净手,并问何大舅太太:“你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何大舅太太嘿嘿笑着说明了来意:“……帮我看看阿瞳的嫁妆单子!”
“这些我也不懂。”李家以后多的是男娶女嫁,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她才不想去学这些东西,索性把这些事都推给了情客,反正她是要把情客留在身边做管事嬷嬷的,“你给她看看。她懂得比我多。她差点就成了宫里的女官,太皇太后看她做事认真仔细,点头名把她拔到了我屋里服侍,不比通常的宫女丫鬟。”
“那是,那是!”何大舅太太再看情客,眼神就高了不止一点,颇带几分敬重地去找情客了。
姜宪推脱了何大舅太太,喝了杯茶歇了一会,又开始伏案疾书。
印采不禁悄声问百结:“郡主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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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鹏现在一个头两个大。
自己小心翼翼地经营了这么多年却突然被调职,和王家原本已经口头说定了两个孩子的事,王家却突然变了卦,最重要的是,他自认为自己没有任何怠慢熊正佩的地方,熊正佩却突然对自己出了手,他却连熊正佩为什么会对他动手都不知道。
他在京中为官尚且如此。他马上要调任云南,以后山高路远,三年才进京述职一次。若是熊正佩继续这么对他,他说不定会像上一任云南布政使一样,死在云南了都不知道为什么。
庄大人的信就被他压在了案头——在他去云南任职之前,他一定得和熊正佩把这个结解开才行。
现在熊正佩和汪几道是皇上面前的两大红人,他可不想得罪其中的任何一方。
可他跑了好几天,直到上任也没有弄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这得怪熊正佩。
他虽帮了曹宣,也知道这是姜宪托的曹宣,可曹宣和姜宪,一个是被皇帝顾忌的国舅爷,一个是远嫁山西的郡主,都是皇家贵胄,不帮吧,这些人帮不上他的忙,可要是诚心捣起乱来却能杀人于无形,甚至是让对手得利,帮吧,说出去了丢人,好像他熊正佩巴结奉承那些整天尸位素餐的皇亲国戚似的。
温鹏怎么可能打探得到消息?
他没有消息,庄大人就更没有消息了。
庄家急得团团转,庄夫人更是心急如焚,没有了出门的兴趣。
偏偏这个时候传来袁家三小姐出阁的消息。
从前庄夫人并不把袁家放在眼里,现在却不比往昔,没了温鹏在京城的照拂,庄家在官场上哪里还敢高调。
她压下心底的烦燥亲自去给袁三小姐添箱。
袁家素来对这些外来的官吏大方得体,这些人没有少受袁家的礼。
袁家嫁女儿,来添箱的官家夫人小姐不少。
庄夫人除了遇见了鲁夫人,还遇到了何夫人身边的程嬷嬷和姜宪身边的情客。
程嬷嬷就不用说了,情客却是姜宪身边最体己的大丫鬟,当初她们去程家做客的时候,就是情客近身服侍,指点丫鬟婆子上茶上点心的,她前来代表着姜宪,而且她还是宫中的宫女出身,袁家不敢怠慢,袁家当家的大太太虽然没有迎进逢出,却派了袁家的二太太亲自陪在情客的身边,程嬷嬷也因此得以沾光,由袁家二太太领着,进了袁家三小姐屋。
情客身材高挑,神色温和,态度恭谦又不失落落大方,穿了件碧色的杭绸比甲,珠花上镶着的猫眼石却有莲子米大小,比寻常官宦家的小姐还要气派。
她恭恭敬敬地给袁家三小姐行了礼,送上了姜宪的贺礼。
一对掐丝珐琅烧蓝玻璃的手镯,一支赤金打造的亭台楼阁挑心。
一看就是内造之物。
屋里的看客啧啧称奇。
掐丝珐琅烧蓝玻璃的手镯仿佛有蓝色水银流动,亭台楼阁的桃心更栩栩如生,富丽堂华,都是他们没有见过的。
就连袁家二太太事后都和袁家大太太道:“那亭台楼阁的簪子也罢,不过是做工精巧,那对掐丝珐琅烧蓝玻璃却十分的罕见,以后做那传女不传媳的宝物也使得。”
袁家大太太连连点头,把东西拿去给袁家老安人过目。
而此时,正巧碰到这一幕的庄夫人却眉头紧锁。
庄家和李家有罅隙,姜宪大出风头,她自然不高兴。
庄夫人不由问袁家大太太:“三小姐的婚期定在了八月二十六,那个时候嘉南郡主应该回了太原了吧?她来参加三小姐的婚礼吗?”
现在太原城里消息略微灵通些人家谁不知道李家和庄家对上了。
袁家可趟不起这滩浑水。
袁家大太太慎重地笑道:“那可说不准。郡主那个时候应该要回汾阳祭祖吧?”
庄夫人看着袁夫人那郑重的样子心里的火就烧得更旺了,道:“三小姐出阁毕竟是大事,袁家到心宽,随心所欲的。”
言下之意,是指如果姜宪不出现袁家的婚礼,袁家也不敢说一句不是。
袁家大太太不禁在心里腹诽。
她们袁家虽然富贵,却也只是个乡绅,嘉南郡主出不出席袁家的婚事,袁家本来都不敢说一句不是,庄夫人现在是不是病急乱投药,逮着他们袁家说事,脑子不清楚了吧?
可这话也轮不到她说。
袁家得罪不起李家,得罪不起郡主,也同样得罪不起庄家。
她小心奉承地送了庄夫人出门。
却在门口遇到了送程嬷嬷和情客出门的袁家二太太。
庄夫人忍不住对袁家两位太太道:“早知道这样,我就应该早点走的,也免得袁家为了送个人还要分头行事,连个丫鬟还郑重其事的。”
袁家两位太太不好说什么,但被庄夫人这么说,不免有些尴尬。
情客不管怎么说也只是个丫鬟。
她们这样的确太过殷勤了。
情客却是在宫里长大的,这样的事碰到的太多了。
姜宪做得不对时她都驳,何况是小小的从三品慎人!
情客顿时冷笑,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庄夫人。我刚才还以为我看错了。温大人去了云南,恐怕好几年都回不来了。怎么?庄夫人没有给自家的兄弟准备些出门的土仪?”
庄夫人大怒,道:“一个丫头片子,居然敢在我面前说话……”
只是她的话还没有说话,情客已从上到下地把看了一眼,不屑地道:“难怪温鹏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像个绿头苍蝇似的在京城里乱飞,赶情这根子在庄夫人这里,都有些不懂人情世故的,也不知道怎么坐到了大理寺少卿的,可见能力不怎么样,运气却占了大头。如果不能靠着运气行事了,这仕途不就艰难起来。我看啊,照这样下去,温鹏还得在云南多呆几年。”
庄夫人听得一愣,道:“你知道是谁?”
情客冷冷地笑,道:“我一个丫头片子,怎么知道温鹏得罪了谁?”说着,屈膝朝着袁家两位太太行了个福礼,柔声道:“多谢两位夫人,奴婢告辞!”
袁家两位太太还想和情客寒暄几句,情客已带着程嬷嬷上了马车。
庄夫人这才反应过来,上前几步就要去找情客理论,却被李家的仆妇拦在台阶前,更有妇人笑道:“还请庄夫人留步,庄夫人也知道我们只是些听命行事之人,庄夫人若是有什么事,不妨去请教我们家郡主或是夫人!”
把个庄夫人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眼睁睁地看着情客的马车离开了袁家,铁青着个脸离开了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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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家大太太和二太太把情客对庄夫人的态度看在眼里,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由得神色微妙。
情客就是再尊贵,也不过是个丫鬟,袁家也不过是看在姜宪的面子上。
她却当着庄夫人的面直呼温鹏的名字。
如果不是受了姜宪的影响,她怎么敢如此放肆。
可见温鹏在姜宪心目中的地位。
袁家二太太想到这些日子庄家和李家纷争,不由低声对袁家大太太道:“大嫂,您看这件事,要不要跟大伯说一声。我总觉得这件事有点不对劲。就算是李家不怕庄家,可也犯不着这样的得罪庄家。”
袁家大太太是袁家的宗妇,见识比二太太多,也感觉到了情客的不同寻常,如今听了二太太这么一说,主意就更正了:“我这就去见大老爷。郡主那边,也好早点拿个章程。”
袁家还没有和姜宪正式接触。照袁家大老的意思,用不着上赶子巴结,可也不能失了礼数。趁着袁家三小姐出阁的时候给李家下个贴子,如果姜宪给三小姐添箱,她们就趁机再下个贴子请了姜宪来吃喜酒。姜宪来自然是好生生地招待,如果不来,也不强求,等以后有机会再结交。
若是情况有变,那他们就不能对姜宪太过冷淡了。
可事情到底有没有什么变化,还得由袁家当家的袁大老爷来决定。
袁大太太也顾不得满屋的客人,去了袁家大老爷的书房。
丁夫人得到消息,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出姜宪为何要这样对庄夫人。
你说姜宪有持无恐怕,姜家和太皇太后远在京城,总不能因为这点点小事就赶过来给姜宪撑腰。而且就算是撑腰,文武两途,姜宪就是要收拾庄大人也要费一番周折。如果说姜宪是不知天高地厚,可从她和姜宪的接触和姜宪这些日子在太原的所作所为看来,她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姜宪到底怎么想的呢?
丁夫人心中隐隐不安,晚上遇到提早下衙回来的丁大人,忍不住把这件事告诉了丁大人。
丁大人当时就有点傻眼,转念之间已是神色大变,匆匆地吩咐丁夫人:“快,快给我磨墨,我有事要问姐夫。”
他说的姐夫,是刑部侍郎姚先知。
丁夫人吓了一大跳,一面挽了衣袖给丈夫磨墨,一面道:“您这是怎么了?难道丁家和李家的事有什么不妥当吗?”※
“何止是不妥当!”丁大人道,走到了书案前,“事情太巧了!李家和庄家的罅隙还没有个公案,温鹏就调任了云南布政使,郡主身边的一个大丫鬟都敢直呼其名。你又说那郡主不是不谙世事的人,我怀疑,温鹏肯定是一时半会儿回不了京城了。他毕竟是庶吉士,散馆之后就到了刑部,之后从来没有出过什么错,连着三个考核都被评了优,去云南任职也是连进两品,从正四品到正三品,这样的履历,就是我也不敢说他就会一直呆在云南。可嘉南郡主却毫无顾忌——如果不是她知道了些什么,就是这件事与她有关。
“我之前一直听说嘉南郡主是十分受宠爱的,就是皇上,她也是敢指使的。因而她出阁的时候,我才会猜测是李家长子引/诱了她,而不是宫里容不下她了,才把把她远远地打发给李谦。要知道,当初嘉南郡主选婿的时候,金宵也曾去过京城。如果真要远远地打发了嘉南郡主,金宵是比李谦更好的人选。
“若嘉南郡主只是听到了什么消息还好说,怕就是怕这件事压根就是她指使的。
“之前李家和庄家相争的时候,我一直没有插手。
“庄家不过是下了她的面子,她就能毫不在意地断了温鹏的前程,这可不是普通女子能做得出来的事。
“一定要打听清楚才是。
“无心算计有心。
“不然我们到时候怎么死的都有可能不知道。”
丁夫人听着,打了个寒颤,磨墨的手也不由慢了下来。
她仔细地回忆着,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地方得曾经得罪过姜宪……“
远在云龙山的姜宪正在和李冬至、何瞳娘钓鱼。
她有点无聊。
两个小姑娘一个太小一个太腼腆,一点也不好玩。
从前她在宫里的时候也不好玩,可只要她一闲下来,就有女官和宫女、太监、内侍围着找话题逗她开心。
现在好寂寞啊!
如果刘冬月在这里就好了。
他可比情客他们强多了。
姜宪想着,就连鱼鳔那么明显地在水面上沉浮,显示有鱼上钩了她都没有什么兴趣去接鱼竿了。
她起身准备去旁边的凉亭躺着看书。
抬头却看见冰河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她在河边等了会儿冰河。
冰河小跑过来,喘着气道:“郡主,袁家的大太太和二太太过来了。说是特意来给您下帖子的。”
姜宪有些意外。
原想着不见的,可当她看见李冬至再一次沮丧地把鱼饵丢到了湖里,想到李冬至又要问她为什么钓不着鱼,她去见了袁家大太太和二太太。
虽说是来拜访姜宪的,可姜宪见不见客还说不定,何夫人就提前到了花厅,帮姜宪招待客人。
见姜宪过来,两位年纪比她母亲还要大的富家太太神色谦逊,非常客气地站了起来,齐齐笑着和姜宪打招呼。
姜宪有些意外。
在她的心里,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前世她是郡主、是皇后、是皇太后,一看就知道别人献殷勤是为了什么。
可今世,她只是个远嫁的郡主,她实在想不通两人是为什么?
她耐心和两位袁太太寒暄着,等着两位袁太太说明来意。
谁知道两位袁太太就是来送请帖的。
送完了请帖,就起身告辞了。
还留下了到地木匣子做礼物。
姜宪让人打开一看,一个匣子里装着对赤金填青金石红宝石的簪子,一个匣子里装的是一个赤金镶百宝的项圈了。
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下子就是何夫人也困惑起来。她有些茫然地问姜选:“袁家到底为什么来的啊?”
“我也不知道。”姜宪无奈地摊了摊手,颇为宽心地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是她们来求我们,我们有什么好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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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是和你一起回去。”李谦想也没想地道,“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丢在后面。”
姜宪顿时心花怒放。
李谦看着不由笑着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却被姜宪躲了过去。
他哈哈大笑。
两人一起去给李长青问安。
李长青当然不会为难自己这个非常满意的儿媳妇,说了几句话,就叫他们快点回去:“明天一早就程启去汾阳,路上要走好几天,早点歇了,把精神养好。”
儿子他是不担心的,就是担心儿媳妇。
据说儿媳妇来山西的时候,吃的都是从玉泉山带的水。
他有些发愁地挠了挠头发,觉得这件事还是让儿子去操心去,他不管了。
斜对面丁家,丁氏夫妻则正说着悄悄话。
“这位嘉南郡主看着和气,实则很难相处。我说的十句话里,她半数不作答,剩下的不是敷衍就是推脱,偏生让我一句漏洞也找不着。我从前只当是这位郡主不擅长交际,现在看来,只怕不是不擅长交际而是压根就没有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懒得交际应酬。”丁夫人苦笑,“我还是太过大意。觉得她年纪小,做事不可能面面俱到,无意中怠慢了她,让她生心中不满。”话说到这里,她忍不住问丁大人:“真是嘉南郡主在熊大人面前告了状,所以熊大人才会帮她出手整治温鹏的?您说,如果她也到熊大人面前告我们一状,熊大人会不会也站在她那一边?”
“不会的!”丁留想也没想,斩钉截铁地道,“温鹏和我们不一样。他外放之前只是正四品,虽然能力卓越,却也没有能真正进入熊大人的圈子。我在山西布政使上已经呆了六年,不管是政绩还是作用,都比那温鹏强多了。何况熊大人还是我的恩师,又有姐夫帮忙撑着,如果换成是我,恩师是不会出手的。”他说着,语气一顿,继续道,“我说嘉南郡主厉害,是指她对时局的把握。温鹏不是那么好收拾的。何况嘉南郡主是皇亲国戚,士林中人最不愿意打交道,按理说,恩师遇到这里的事退避三舍还来不及,怎么会出手要相帮?实在是汪几道这些日子逼得紧,之前为了江南赋税和开封河工的事恩师已连失两城,如果在皇上大婚的事上再失手,三年一察之后的人员调整只怕恩师就没那么容易把几位师兄都安排在适当的位置上了。这个时候承恩公请恩师帮忙,恩师当然可以拒绝。可恩师拒绝之后,承恩公肯定会去求汪几道。
“如今承恩公虽然不必太在意,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谁知道曹太后还留着什么后手。而嘉南郡主身后更是站着镇国公。
“我要是没猜错的话,皇上大婚的事,十之八、九会交给恩师来办的。
“姐夫让我们交好郡主,就是想看看这次的是巧合还是郡主有意的算计……”
如果只是巧合,嘉南郡主不足为惧。
可如果是有心算计呢?
丁夫人心中生寒。
她生于官宦世家,从小学的是怎样辅佐丈夫的仕途更顺利,却不是要她和男人去争庙堂之事。
难道宫里出来的女人都这么的彪悍吗?
先有曹太后,后有嘉南郡主……
丁夫人心情复杂,说不出是羡慕多一点还是忌妒多一点。
她忙摇了摇头,赶紧把这种心思压在了心底,服侍着丈夫更衣上床。
远在太原的袁家西边一个僻静的院子里,满头银丝的袁家老安人正襟坐在罗汉床上,四个儿子恭敬地围坐在她的身边,听她问话。
“丁留昨天赶在城门落钥匙的时候赶去了云龙山,”老安人慢慢地道,“今天又和李家的人一起过的中秋节?”
袁大老爷点头,道:“飞鸽传来的话是这么说的。”
老安人皱了皱眉,道:“丁留像个被河水久经冲刷的鹅卵石,滑不溜秋的,李家要是没有他所求的,他决不会这么殷勤地跑过去。可见京里传来的消息是对的,温鹏是被嘉南郡主给扳倒的!”
消息是袁大老爷给的,他早已猜出了答案,倒还没有什么,袁家的另外三位老爷却齐齐惊讶地差点跳了起来。二老爷更是直接道:“娘、大哥,会不会弄错了。郡主就是再尊贵,也是一介女流,没有及笄,她怎么可能影响朝廷官员的任免?”
袁老安人听着重重地“哼”了一声。
袁家三老爷和四老爷想自己的母亲十三岁嫁到袁家,十六岁开始帮父亲看账本,二十岁开始通过父亲掌管本家的生意,就把心中的疑问给咽了下去。
“所以才让你们注意啊!”袁老安人道,“这位嘉南郡主不简单。老大媳妇做得不错,不仅奉了重礼去拜见了嘉南郡主,还亲自定下了给李家的中秋节礼。等过几天三丫头出阁,郡主来,你们一定要上礼待之,郡主不来,老大媳妇就亲自过去给郡主送上宴请回礼,态度势必要恭敬。”
袁家的几位老爷应是。
袁老安人沉吟道:“我记得李家有个庶子,他说了亲没有?若是没有说亲,你看我们家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几位大老爷面面相觑。
袁家是有祖训的,年过四十无子方可纳妾。
因而袁家几乎没有庶子女。就算是有,那也是因为结发之妻生不出来,从来没有发生过哪房嫡庶子嗣都有的。也就是说,袁老安人想拿袁家的嫡女和李家的庶子去婚配。
袁家的几位老爷都不愿意。
袁二老爷干脆地道:“好像没有合适的。”
袁老安人也没有去追究这句话。
在她看来,这个时候提联姻的事还早了点。
虽说她觉得这件事是姜宪干的,可京城却始终没能探听到什么消息。
她此时就更羡慕丁家了。
丁家因是官宦之家,丁留又是两榜进士出身,他们就能比自己更早、更准确地得到消息。
可惜袁家有经商的天分,没有读书的天分,努力了几代,也没有供出几个能在仕途上一展鸿图的读书人来。
两家自认为做得隐密,却没能瞒得过李夫人这个八面玲珑之人。
听说了丁、袁两家的动静,李夫人沉默良久,笑着给姜宪送了封信去。
信到的时候,姜宪刚刚在李家老宅子安顿下来,由李谦领着在李家老宅子里转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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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真的论起来,这里也不是李家的祖宅。
李家在李长青之前穷得叮当响,除了一幢倒了半边的三间茅草屋,什么也没有。
李家压根儿就没有什么祖宅。
后来李长青在外面当土匪,曾悄悄地拿了些银子回来救济家里的兄长,又因为这些钱来得不正,没敢给多的钱子,李麟的父亲才勉强在原来的台基上盖了幢三间的土坯屋。但随着李长青势大,李长青的身份瞒不住了,李麟和姐姐李雪被接到李长青的身边抚养,李家的这幢三间的土坯屋也倒了。就算之后李长青被招安,李长青也不敢乱来,直到李长青在福建做了三年的总兵,寻思着朝廷不会再和他秋后算账了,他这才派人回到老家,将那三间宅基地左右的房子买了下来,建成了如今前后宽敞,占地三十多亩的“祖宅”。
因而这个祖宅很新。
粉白的墙上画着那些吉祥图案的色彩都很明丽。
李谦不免有些尴尬。
姜宪却觉得这样很好。
“你都不知道,我从前最怕去坤宁宫了。”她和李谦走在绘着蓝绿色图案的抄手游廊里,一面和李谦说着话,一面随手揪下了抄手游廊旁垂柳的叶子拿在手里玩着,“因为从慈宁宫去坤宁宫的时候要经过永寿宫。太宗皇帝的慈安皇后就是在那里停的灵,英宗皇帝的贵妃也是在那里没的,先帝的生母,也就是孝宗皇帝的静妃安氏,在那里住了二十年,孝宗皇帝殡天之后,她就是在那里自缢的,先帝登基之后,就锁了永寿宫,只有几个打扫的太监能进去。你想想,一个宅子好几年不住人,会破败成什么样子?我有一次听宫女说,路过永寿宫的时候,突然从里面窜出了几只老鼠,当时把她们吓得,立刻就尖起来。后来曹太后派了人去打扫永寿宫,那里的老鼠,养得比刚出生的小猫还大。御善房的人说,偷吃东西的肯定就是这帮老鼠。我听了之后有好几年都不敢吃御善房的东西……”
这种事李谦还是第一次听到。
他看着姜宪满脸嫌弃的样子,呵呵直笑,把她拉去了李长青之前为他们准备的宅子。
宅子挺大的,三进三出,后面还带个小花园,引了活水进来做成了小溪池塘,旁边种了很多梅花,正房出来是个花圃,院子的角落还竖了两块模样嶙峋的太湖石,新漆的落地柱和门窗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屋里还散发淡淡的石灰气。
姜宪笑道:“要是再放些日子过来住就好了。”
李谦听着心动,道:“要不,我们回老宅子过年吧!”
“好啊!”姜宪觉得只要是李谦陪着她,去哪里都行,“你有假吗?”
“不是还有爹顶着吗?”李谦嘻嘻笑,把李长青拉出去做了壮丁。
姜宪抿了嘴笑,之后趁机说了李谦的前程:“你准备就在山西总兵府吗?按朝廷的例律,官员需在离家五百里以外的地方任职。你们家能回山西,是因为曹太后的缘故,算得上是特例。可我担心赵翌把朝廷里的事理顺了之后,会整治官吏。你要不要换个地方做官,和公公分担一下风险。”
李谦觉得姜宪在正事上不会和他说废话。
他微微一愣,道:“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姜宪和姜律联系的不多,反而和曹宣、白愫两人书信来往的十分密切。而且温鹏的事,也是托曹宣出的面。姜宪和曹宣之间,仿佛有条无形的纽带,让这两人在很多事上都会走到一块儿去。
或者是因为,他们是在同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人?
李谦在心里嘀咕着。
前世的经验告诉姜宪,李谦并不是个听见就是雨的人,她早就想到他会问自己,因而她坦诚地摇了摇头,道:“我倒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只是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想这件事。山西太复杂,你这样跟着公公,只怕十年都难有进展……”说到这里,姜宪自己倒先发起呆来。
李谦不由愕然,却也不催她,静静地陪着她站在抄手游廊的中间。
姜宪此时的思绪却乱极了。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李谦野心勃勃,肯定是要出人头地的。可李谦的野心到了哪一步,她却从来没有好好和他谈过。
如果他只是想做封疆大吏,留在李长青的身边,慢慢接手李长青的事业,安安稳稳地过上这几年,若是世道乱了,凭着李谦的本事,也不至于吃不上一碗饭。
可若李谦……想如前世般独霸一方,成为左右朝局的人呢?
前世他有她相帮都走得那样艰难,特别是他的功勋都是在战场赚的。
战场上有多危险,她可是亲身体会过。
李谦生死不明时,那种在深夜无望的等待,她再也不想经历了。
姜宪不想让李谦上战场。
可她还是在痛定思痛之后问李谦:“你有没有想过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当然想过啊!”李谦笑道,“大丈夫屹立世间,自然是要建不世的功勋,娶绝世的美人啦!”他说着,突然抱起了姜宪,让她站在了抄手游廊的美人椅上。
姜宪吓了一大跳,忙箍住了他的脖子,却因为站在美人椅上,比李谦还要高出半个头来,变成了她俯视李谦,李谦仰望着她的模样。
“绝世的美人如今已经在我的怀里了,”他望着姜宪,目光深邃而又专注,仿佛她是那罕世的珍宝,世间的万物再也没有任何的东西能吸引他的注意力,再也没有任何的东西比她更让他着迷,“我已再无所求!只求着建不世的功勋,守护着我的绝世美人不被人觊觎……”
姜宪羞得不行,多看李谦一眼都觉得心跳得没有办法呼吸。
她左顾右盼地胡说八道,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自在一些:“你又胡说八道!一会儿说别无所求,一会儿又说只求建不世的功勋……”
李谦笑着把她从美人椅上抱下来,低头抵了她的额头,低声笑道:“若是没有绝世的美人,我立了那不世的功勋又有什么用?”
那你前世在干什么?
话到了嘴边,姜宪立刻咽了下去。
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她不能因为前世的事就怨忿今生的他。
她也不应该总想着前世的事。
那样只会让她对李谦先入为主,让她陷入自怜自艾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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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为了自己的事,姜宪这样纵李骥胡来,总是有些不妥当,特别李骥还是李家唯一的庶子。
李雪心疼这个从小就心思缜密,与人亲善的孩子。
她朝李谦望去。
李谦在旁边看着姜宪胡闹,微笑不语,神色间有些不曾掩饰的溺爱与娇宠。
李雪心中一震。
她一直以为李谦和姜宪的婚事是宫中贵人们的意思,却从来没有想过李谦有可能是真心的爱慕姜宪。
李雪不禁长长地吁了口气,忍不住悄悄地问李谦:“你就这看着他们乱来不成?”
李谦深深地看了李雪一眼,轻声道:“嘉南千里迢迢,独身一人嫁到山西来,连个能说得上话的玩伴都没有。她如果能找些事做来打日子,不管是什么事,只要她高兴,我都不会阻止她的。”
李雪倒吸了一口冷气,虽然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却知道,这次李骥不管怎么闹,都不会被叔父责骂,这就够了。
那就如李谦所愿,由着嘉南郡主闹腾去,反正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与她们这些内宅妇人有何相干?
放下了心中的担忧,李雪的笑容也开朗了几分。
几个人说了会儿话,看着天色不早,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一行人去花厅用膳。
李长青在李家村的地位很特殊。
他是偷偷跑出去做的土匪。
没有成气候的时候,官府并不知道他是哪里的人,李家村自然安然无恙。等他成了气候,朝廷前来剿匪,李家村已在他的地盘,李家村的男丁也多投靠了李长青。再后来,朝廷招安,李家村多跟着李长青了乱战财,或是回了李家村买房买地安顿下来,或是跟着李长青去了福建。因而李长青虽说是做了一回土匪,不仅没有给李家村带来灾祸,反而让李家村比其他的村落都要富足。
如今李长青又娶了个郡主媳妇,李家村的人对他更是高看一眼。他带着家里的人回乡祭祖,不仅李家村的族长和老辈人亲自上门恭贺李长青,就是家中的小辈和晚辈也都来了。李麟以李家长子长孙的身份跟李长青的身后,不时地跟上门拜访的乡亲邻里寒暄着,外院的棚子里坐满了人,闹哄哄的。
尽管这样,李谦和李骥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还是立刻就引起了李家村众人的注意。
“宗权,你刚才跑哪里去了?让我一阵好找!”有人和李谦套近乎。
也有人道:“宗权,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之前怎么没有看见你?你娶了郡主做媳妇,就连人影也不见了!”
还有人道:“宗权,听十五嫂说,你的新娘子漂亮得像画上的仙女,你这家伙可真是好福气啊!我看我们这一辈人里,就你运气最好了!”
李谦听着,压抑不住心底的喜悦,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喝斥着刚才说话的人:“说什么呢?那可是你嫂子!有你这样说你嫂子的吗?”
众人哄堂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善意。
李麟冲着李谦直笑。
两人有几分相似的面孔都笑容明快。
而李骥像往常那样,退后几步,走在了李谦的身后,任由李谦的影子挡住了他身影。
姜宪则和李雪去了内宅的花厅。
今天来李府做客的女眷都在花厅落脚。
她一走进去,就有曾经去参加过她婚礼的李家女眷和她打呼。
姜宪从前的习惯,三品以上的大员才记脸,不然根本不记。因为三品以下的大员见到她的时候比较少,她不想在这上面浪费自己的精力。
所以她不认得和她打招呼的都是些什么人,只感觉有些面熟。但以她的手腕,这并不妨碍她笑语嫣然地和在场的女眷们说着话,问她们今年的收成怎样?上次带着孩子一起去的,婚事定下来没有……不一会儿,她身边就围满了人。
有些认亲那会没资格去的年轻嫂子把姜宪围得更紧。
李雪见状大松了口气。
谣言能杀人。
虽说这些都是李家村的人,辈份低,以后姜宪随着李谦回乡祭祖才可能见上一面,可若是能在这些人面前挣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姜宪年纪虽小,却比她想像的懂事多了!
李雪很是欣慰,慢慢地退到了一旁大柱子后面的太师椅上坐下。
前院,李家的族长十七公和李长青商量:“你们来之前我请我们这里最有名的算命师傅看过黄历了,说是明天辰正是个好时辰,我想明天辰正的时候准时开祠堂的正门。”
姜宪的婚事每一步都由姜家请钦天临看过时辰的,包括她随李谦回乡祭祖,什么时候上香,什么时候上谱,姜家都写了个单子过来。
这是别人家求都求不到的事,李长青当然不会违背。
李家的族长只好吹毛求疵,在什么开祠堂大门的事上耍耍威风。
李长青这祖宅还要李家的人帮着看护,并不想得罪他们,想着钦天监让李谦和姜宪明天巳正上谱,不仅笑着答应了,还恭维了十七公一番。
十七公很是受用,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情客没让姜宪多吃,笑着低声对姜宪道:“郡主,不是我要拦您,是将军。说这些菜油荤太重了,怕您吃了不舒服,让我看着您一点。等会儿回去了,灶上再单独给您做些吃的。”
姜宪点头,只喝了点甜汤。耳边却全是议论李雪的话。
“到底是命不好,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李家如今也是官宦之家了,以后只怕不会让她再蘸。可怜啊!”
“谁说不是。那么好的一个姑娘家,就这样没了着落。说起来,当初也是把她嫁得太急了……”
姜宪直皱眉,朝李雪望去。
李雪坐在花厅的角落里,静静地用白米饭配着一碟青菜,置若罔闻地吃着饭。
姜宪想到了孀居的太皇太后,太皇太妃……突然间觉这些议论让她心烦气燥,她索性笑道:“所以我觉得大姑奶奶还是回来的好,反正家里也不缺她这口穿,家里都是她的兄弟,还可以做些自己喜欢的事,养养花,种种树,去庙里住几天。”
李家的见姜宪都开口这么说了,立刻转了风向,纷纷夸起李雪回来的好处来了。
李雪有些惊讶,但还是感激地朝姜宪笑了笑。
姜宪却始终觉得她有些可怜,特别是两个孩子都没有了。
晚上她碰到李谦的时候就问他:“大姑奶奶真的不想再嫁人了吗?我觉得如果有合适的再嫁个也不错,至少不用每天想着两个早逝的孩子了,太可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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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苦笑,道:“我何尝不是这么想。可大姐不愿意。她说了,如果我们想她再嫁,她何必回来,不如去庵堂里静修,还没有人打拢。”
这也算是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吧?
姜宪沉思道:“那我们要不要在太原的家里给她建个佛堂之类的,我觉得吧,孀居的人都很喜欢念佛……”
“到时候再说吧!”李谦敷衍般地应了一句,然后兴致勃勃地问她:“明天你就要上家谱了,高兴吗?”
上了李家的家谱,她就正式成为李谦的妻子了。
姜宪当然高兴。
可她也还有点害羞,左顾右盼地道了声“还好吧”,红红的耳朵却泄露了她此时的心情。
李谦心情大好,道:“走,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姜宪不知道李谦又想出了什么点子来,她用李雪的事掩饰着自己的赧然,抱怨道:“不是在说大姑奶奶的事吗?你怎么一点也不关心她?”
李谦却不以为然,笑着拉了她的手就往外走,并道:“我怎么不关心她的事了?我得了信就把她接到云龙山,又答应她大归,她大归之后我也会支持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你还让我怎么关心她啊?”
姜宪不由道:“可你看你们家李骥,就比你好。你们忙自己的事的时候,他还知道去陪大姑奶奶,我看你这个弟弟不错。”
李谦愣了一下,回忆起李骥和他在一起的琐事。
他不禁沉默了片刻,道:“从前他干什么都不出头,我有几次把他推到了人前,他都裹足不前,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已经是庶出了,还不为自己争一争,谁有空像哄个小姑娘似的哄着他?他要是自己都不愿意爬起来,我有什么办法?”说到这里,他想到了金城,不免生出几分气馁来,道:“算了,我们不说他了,说起他来我就有气。只盼着他这次争气点,把你交待的事做好了,免得我到时候去给他收拾烂摊子。也让父亲看看他的本事,以后能帮着家里管点小事,不要拖我的后腿,我就心满意足了。”说完,他有点小小的暴躁,道,“我们别说他们的事了行不?”
“好吧!”姜宪也不愿意为这些事惹了李谦不高兴。
李谦带着她去了后院。
后院黑漆漆一片,悄然无声。
姜宪奇道:“你带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李谦笑了两声,松开她的手,走到了院子中间,不知道从怀里掏出了个什么,在空中摇了两下,就燃起了火。
姜宪这才发现他们站着的地方有放着个大大的红色灯笼。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李谦笑道:“你看着就是了!”说完,蹲下来左一下右一下的,点燃了灯笼里的烛火,揽着姜宪后退了几步,那灯笼就摇摇晃晃地升了起来。
“孔明灯?”姜宪惊讶地叫道。
“嗯!”李谦从背后搂了她,和她一起仰望着缓缓升空的孔明灯,“我来之前金宵给我介绍了两个手艺人,没想到其中一个人自称是鲁班的传人,会做孔明灯,我就让他帮着做了两顶。一顶在太原的时候和金宵试放了,这顶我就带了过来,想让你也看看。”
红彤彤的灯笼慢悠悠地飘在空中,越飘越空,大红色灯笼上绘着的黑色菱纹也越来越模糊,看不清楚。
姜宪的心情却十分的激动。
她任由李谦的下颌抵在她的头顶,手臂紧紧地箍着她,只觉得此刻此景是如此的温暖,留人心底。
晚上,是李谦背着姜宪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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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祭祖,给姜宪上谱。
姜宪穿上了真红色通袖衫,戴上了象征着郡主的凤冠,和李谦去了李家的祠堂。
李家的祠堂和姜家的祠堂不同。
姜家食二千石的大臣能写两页纸,墙上更是绘着姜宪太祖,曾祖等人的画像。
李家的词堂的墙壁是空的,姜宪怀疑他们家的族谱也是新修的。
她想到了前世李谦的成就,莫名就生出一股霸气来。
总有一天,她和李谦的画像也能像姜家的那些老祖宗一样被供俸在香案前吧?
她的目光不由在粉白墙壁上停留了片刻。
李谦低声问她:“怎么了?”
“没事!”姜宪低声笑着,指了左手边最靠近香案的地方,道,“我要把我的画像供在那里!”
李谦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低低地笑,道:“放心,我死的时候一定嘱咐我们的儿子,他要是敢不违背父命,我就把他逐出家门。”
姜宪弯着眉眼笑,想和他打趣几句,耳边传来一声轻咳。
她忙低眉顺目,恭手而立。
李长青嘴角微翘。
虽然没有听清楚儿子和儿媳妇说了些什么,不过,看到他们这样的亲密,他还是觉得很欣慰。
李家的族长十七公很很快就开始念祭文。
李家的众人分男女立在祠堂的左右。
念完了祭文,十七公把祭文丢在香案前的火盆里烧了,这就算是祷告了祖先了。
然后由十七公的儿子,也就是下一任的族长捧了笔墨,翻开记录着李长青家的那一页,添上了姜宪的名字和嫁过来的日期。
这就算是礼成了。
众人都松了口气。
李长青更是高兴地道:“大家都去我那里喝杯薄酒吧。”
李家有钱,为姜宪上谱的事已经摆了两天的流水席,众人哄笑着往外院搭着的大棚走去。
李长青则陪着十七公等几个长辈慢慢地往正厅去。
李谦要送姜宪回去。
姜宪望了一眼一直服侍在李长青周围的李麟,笑盈盈地应了。
回屋换了件衣服,她和李谦再次回到众人的面前。
李麟正端着酒杯站在李长青的身边,恭敬地听着一个老者说着什么,李长青嘴角含笑地望着李麟,眉宇间全是欣慰和骄傲。不知道情的,还以为李麟才是李长青的儿子,而且还是很得父亲喜欢的儿子。
姜宪下意识找李骥和李驹。
李骥和马永盛坐在一起,两个人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什么,神情专注,好像没有注意周围的情景。
李驹则和几个年纪相仿小孩子坐在一起。
戴着金项圈,挂着金锁的李驹脸绷得紧紧的,像谁欠了他的银子般,他身边的小男孩和他说话,却被他一把堆开,差点摔倒。
姜宪微微一笑,去了花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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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感觉到姜宪是想作弄人。
可这又能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姜宪愿意。
她从前在宫里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作弄别人。
这不过是她的兴趣和习惯罢了。
李谦真的就不再去问。
姜宪把李骥过来的事告诉了李谦,并道:“我觉得二叔挺不错的啊,你怎么没有想到把他带在身边做事。”
“我不是没有给李骥机会。”李谦说起这件事也有点烦,道,“可他总是往我身后躲,我总不能总推着他走吧?何况这人上不上进,得他自己想得通才成,我们逼着他,他迟早走不下去的。”
姜宪没有做声,又是一阵沉默。
李谦觉得有些奇怪,沉吟道:“保宁,你是不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已经是第二次让我帮一把阿骥了……”
“哎呀!”姜宪像突然想通了什么似的回过神来,不以为意地笑道,“他不愿意帮你就不帮好了。以后让他帮我做事吧!你把冬月借走了一直没有还给我,我身边少个跑腿的——马上就要秋收了,我那些田庄、铺子都要开始收租了。等到明年开春,耕种更是重中之重,不安排个信得过的人,我这心里总不是踏实。”
李骥毕竟不是家中的仆妇,说去给姜宪帮忙就帮忙。
李谦道:“我明天跟爹说一声。”
李长青可是从来都不曾拒绝过姜宪。
李谦一说就答应了。
不仅如此,还把李骥叫过去训了一顿,让他好生帮姜宪做事,不要偷闲躲静,鬼头滑脑不干事等等。把个李骥训了个面红耳赤,保证决不偷懒,这才被李长青放走。
可等他出了李长青的书院,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很早就知道,李麟一直暗中压李谦一头,好得到李长青的重视。可李谦像被菩萨摸了脑袋似的,不仅干什么事都比李麟聪明,而且更努力,更刻苦,李麟根本就压不住李谦。李麟只好改变策略,想办法站在李谦的身边,成为李谦的左膀右臂。
那原本是他的应该站的地方。
早两年不懂事的时候,他曾和李麟争过那个位置。
两人的关系有段时间可以说是剑拔弩张。
可高妙容的一句话却让他突然间心痛起李麟来:“你们再怎样,也都有父母眷顾,他除想办法跟在李谦的身边讨你父亲的喜欢之外,还有什么出路?”
他沉默地退让了。
兄弟之间又恢复了从前的恭逊。
可李谦对他的失望,却渐渐像根刺长在了他的心里。
而且还越长越深,轻轻地碰一下,就会疼痛难忍。
甚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茫然地问自己,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
他没有答应。
但今天,事情一下子突然发生了转变。
他的嫂嫂嘉南郡主居然要他去帮忙。
虽然只是帮着她管理庶务,甚至在很多人眼里,是个只有仆妇才干的事。可他却很喜欢。
至少,他有事做了。
不用整天这样游手好闲地呆在家里,时不时地被李驹阴阳怪气地讽刺两句。
他望着蓝蓝的天空不禁长长地舒了口气,觉得压在自己心头的那些阴霾好像都不见了,脚步也变得轻盈起来。
此时的姜宪,却是满心欢喜地望着穿了件鹦哥绿纻纱直裰,戴着镶了羊脂玉黑色网巾的刘冬月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这个样子看上去真像个高门大户的小公子啊!”
刘冬月白净的面孔泛起一层粉红。
他恭敬地给姜宪行礼,温声道:“将军说,暂时没有我什么事了。让我回来服侍郡主。”
姜宪微微一愣。
她没有想到她只是随口说说,李谦却记在心上了。
不过,她不应该意外才是。
前世,只要不涉及李谦鸿图大业的事,她哪怕是无心的一句话,李谦也会想办法让她如愿的。
想到这里,她问刘冬月:“将军的事办得怎样了?你走了不要紧吗?”
刘冬月笑道:“榆林关那边出了两次事,防守越发的严厉了,而且还和关外的几个马匪誓了盟,以后路过榆林关商队那些马匪可以得一成,但如果有人强行从榆林关过,那些马匪必须帮着邵家围剿闯关之人。将军说,我们最好避一避风头,等他从四川回来了再说。我就被将军派去和金家二少爷一起管理帐目。后来金家二少爷去了京城,他的事就交给了谢先生。前两天将军写了信过去,让我赶到汾阳来,说是您这边缺人手,我跟着金家二少爷和谢先生学了怎样做帐,您这里的事也能帮个忙了,让我以后就服侍您就好了。”
可这毕竟不如跟着李谦吧?
刘冬月却笑道:“郡主您就不知道了,像我们这样的人,能一辈子服侍主子,能一辈子得了主子的信任,主子的欢心,那才是得偿所愿呢!不然谷公公怎么会在先帝去了之后主请请缨去守皇陵?我们这样的人,走上了这条路,就和旁人不一样了。只有主子身边,才是我们应该站的地方。”
姜宪有些意外,转念想想又觉得很有道理,笑道:“也成!我们就做一辈子主仆好了。等你去了,就葬在我和将军旁边,享受李家的烟火。”
刘冬月瞬间眼泪都快要落下来,上前一步就“扑通”跪在了姜宪的面前,激动地道:“郡主,奴婢一定尽心尽意伺候您和将军,还有未来的小少爷小小姐。”
“快起来!”姜宪笑道,“我知道你忠心,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这边就有桩事要你去办!”
刘冬月连忙利索地爬了起来,恭手垂目地道着:“谨听郡主的吩咐。”
“你和二少爷一起去给我查账收租吧?”姜宪道。
刘冬月顿时有点傻眼。
姜宪就把她让李骥来给她帮忙的事告诉了刘冬月,并道:“你现在在外面跟着云林他们溜达了一圈,想必见识大长,二少爷却是第一次出门,你正好带带他。若是他有什么不懂的,你也可以教教他。你们两人也可以做个伴!”
刘冬月一哆嗦,声音都有些变了:“让,让二少爷给我作伴?”
“是啊!”姜宪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这若是在从前,那可是在抬举他。慈宁宫大太监的得意徒弟亲自指点他怎么办事,可不是人人都有这个福气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啊!
刘冬月在心里嘀咕着,有些垂头丧脑地答应了姜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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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不满意刘冬月的态度,挑着眉道:“你这是被霜打了?你给我认真点,我得想办法把李骥给拖出来。我要派上大用场!”
刘冬月听着精神一正,忙道:“郡主放心,我一定好好地……教导二少爷!”
姜宪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如果二少爷不愿意让你教导,你也不用勉强,早点来回我就是了。”
刘冬月能成为刘小满的干儿子,那当然也是个人精。
宫里的内侍、宫女若是遇到这样的事,那是要被重用了。
他虽然不知道姜宪要干什么,却感觉到李骥恐怕是入了姜宪的眼,要给李骥找条出路了。
姜宪的本事他是亲眼所见,李骥能得姜宪的青睐,那他就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是个可有可无的庶子了。
刘冬月从姜宪屋里出来,去了李骥那里。
李骥正同他的小厮说话:“郡主也没有说让我做些什么?去哪里?我就是想收拾行李都不知道该什么时候收拾。不过话又说过来了,我听说嫂嫂有好几个田庄都是皇庄,在京郊附近,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皇庄,真想去看看。然后我觉得,我得找个熟悉田庄的庄头来问问才是。这一亩能出几斤粮食?什么时节种什么东西好?我可是一窍不通啊!别去了田庄那些说得我全都听不懂,给郡主丢脸才好。”
那小厮忙道:“要不,我给您去打听谁懂这庄稼之事,请来和二少爷说说话?”
李骥点头。
小丫鬟却来禀说嘉南郡主身边的小厮刘冬月求见。
有传闻说刘冬月是太监,从前刘冬月跟在姜宪身边时,他没少打量那个细皮嫩肉的少年,听说他来拜访自己,李骥非常的意外,道:“他不是在外面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刘冬月帮着李谦在办事,旁人并不知道,还以为他是被姜宪派到哪里去了。
小丫鬟道:“奴婢也不知道。”
自姜宪整顿了家务之后,小丫鬟小厮的嘴都紧了起来,各屋的情况也不容易打听了,特别是姜宪那边,何夫人也好,李骥也好,完全不知道她那边到底是怎样一番光景。当然,这有李长青和李谦的缘故,也与姜宪直言不讳地禁止家中的仆妇打探她的消息有关。
李骥觉得自己看在姜宪的面子上,应该亲自去迎一迎刘冬月才是。
刘冬月看到李骥自然十分惊讶,忙上前行礼。
李骥没有和刘冬月客气,受了他的礼,请他到厅堂里喝茶。
刘冬说明了自己的来意,道:“若是二少爷这些日子没有事,那我们三天后就启程去京城,您看可以吗?”
三天之后,是钦天监定下来回太原的黄道吉日。
“那就这么说定了!”李骥笑着和刘冬月达成了一至。
李骥亲自送了刘冬月出门。
刘冬至回到自己屋里用从谢元希那里学到的方法开始安排行程,翌日一早就把行程送给姜宪过目。
姜宪看着那一条条的行程,突然觉得,如果刘冬月没有进宫,会不会也成为朝廷的栋梁呢?
她有点困惑。
刘冬月却和李骥很能说到一块去。
而且李骥为人随和,纵然和刘冬月有分歧,说话的方式也很委婉,让人很容易就能接受他的意见。
刘冬月因此对李骥的评价非常的高。
当然,这都之后的事了。
此时听到消息的李雪特意来探望李骥,拉着他的手又咐嘱了他半天,让他不要因为刘冬月是姜宪的随从就看不起刘冬月,让他少说话,多做事,要学习别人是怎样为人处事的,要活到老,学到老。
李骥很感激,却又觉得再三的道谢有点不好意思,索性笑道:“大姐您放心,我一定会听冬月的。”
李雪也只能暂且放心。
李谦也把李骥叫去说了一通话:“你嫂嫂相信你,你就拿出点魄力来,别把事情弄砸了,连个刘冬月也不如!”
李骥恭敬地应诺。
从李谦那里出去,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居然碰到李麟。
李麟笑着问他:“听说郡主让你和她的随从一起去帮她收租子?没想到郡主连个体己的随从都没有,还得请了你去监管。”
这话就说得有点意思了。
李骥忍了又忍,把到了嘴边的话还是忍了下去,笑道:“嫂嫂是看我在家里闲着没事,跟着她的随从去见识见识。毕竟嫂嫂的随从是从宫里出来。我还听说,夫人想让嫂嫂帮着找个从宫里出来的宫女给冬至当教习嬷嬷。想必宫里出来的人,与我们平常家里的人是不一样的。”
“那是!”李麟笑着,和李骥擦身而过。
李骥觉得被李麟擦过的肩膀火辣辣的疼。
好在这三天之后,他们就启程往太原去。
这是姜宪第四次出远门。
第一次是被李谦哄着到了山西。
路上她心情燥烦,暗暗把李谦骂了个狗血淋头,对他既防备又无奈,实际吃也没有吃好,睡也没有睡好。
第二次是去云龙山。
她和李谦成了亲,李谦亲自护送她过去,两人有说有笑,中途看到一条河特别的清澈,姜宪觉得那河里的鹅卵石特别漂亮,李谦还曾让人停车,去河里给她摸了好几块石头让她挑选。要不是何夫人随行,她早就跑到河边去观望了。
第三次是从去云龙山到汾阳。
不仅何夫人在,李长青也在,大家都规规矩矩,各在各的马车里坐着,轻易不出来。
第四次是从汾阳到太原。
这次亦然,女眷们坐在各自的马车里,李谦等人则跟着李长青骑着马,行走在马车的一侧。
姜宪把帘子撩了一道缝朝外望去。
秋日正午的太阳还是非常的炙热,李谦的背上有汗渍。
姜宪就有些懊恼地放下了帘子,陡然来了一句“如果下起雨来就好了”。/
百结和情客不知道她为什么冒出句这样的话,都只好小心翼翼地道:“下起雨来,肯定会凉爽很多。”
姜宪没有说话。
她是觉得如果下起雨来,李长青肯定会让儿子们到马车里躲雨的。
可惜,这几天皇历准得很,一直到他们回了太原,也没有下一滴雨,姜宪怎么看怎么觉得李谦人都被晒黑了。只是没有等她和李谦讨论这个话题,袁家大太太来访,说是请李家的阖府去观礼。
他们赶在了袁家三小姐出阁之前回到了太原。
亲们,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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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定时发稿箱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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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 “娘,您别去!”庄小姐想到刚才发现的事,忙阻止母亲,“爹爹,爹爹在忙!”
毕竟是多年的夫妻,庄夫人瞬间就明白过来。
她气得脸色通红。
要不是她弟弟,他能爬到今天的位置吗?
如今她弟弟落了难,不,还没有落难,不过是失了势,他的嘴脸就暴露出来,早知道他是个凉薄的性情,可没想到这样的凉薄,人刚走,茶还没有凉,就已经看看她不顺眼了。
庄夫人冷笑了几声,想去找丈夫理论,可又清楚地知道,如今形势不比从前,她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从前定会去嘘寒问暖的丈夫却不见了踪影,她只是还心存侥幸而已……嘉南郡主那里,是一定要去道歉的。可她前脚打上了李家的门,后腿就去赔不是,就算她的脸皮再厚,也做不到。她原指望着丈夫看着她已经躺下的份上,主动承担起做丈夫责怪,去给李家赔个不是,这件事也就揭了过去。谁知道丈夫却一直不为所动,等着她出招……
她的泪水忍不住落了下来。
让她去给一个还没有及笄的小姑娘道歉,赔笑脸……
庄夫人抹着眼泪,对女儿道:“没事,我就是去跟你爹商量商量这件事怎么办。我不会跟他吵的,你放心。”
庄小姐担忧地望着母亲,却也只能无力地望着母亲远去的背影。
等庄夫人到了庄大人那里的时候,庄夫人已经冷静下来。
她开门见山地对庄大人道:“今天是袁家三小姐出阁的日子,我这就去给郡主赔个不是。”
庄大人也毫不含糊,道:“如此甚好。”还吩咐管家另拨了五百两银子,“你给郡主买点什么东西送过去,算是我们的赔礼。”
庄夫人气得差点儿笑了出来,拿着银票转身就走。
可等她到了袁家的时候,宴会已经快散了,像丁夫人、李夫人这样有身份地位的贵妇人已经走了。
庄夫人犹豫了片刻,还是进了袁家内院的垂花门。
袁大太太自然是热情迎接,等到庄夫人问起姜宪,她不无遗憾地道:“说是郡主身体不适,今天没有来。”
但她约了鲁夫人和陆夫人过两天一起去探望姜宪。
这就不用告诉庄夫人了。
庄夫人暗暗庆幸。
私底下道歉和当着太原城里有头有面的人道歉,那是两码事。
她第二天派了体己的嬷嬷去递了帖子,想拜访姜宪。
被姜宪拒绝了。
之后她连着三天向姜宪递贴子。
姜宪烦不胜烦,索**待下去,若是庄家的嬷嬷上门,直接架出去,不必理会。
庄夫人气得不得了,布政司一个主薄家的儿子娶媳妇,她拉着王夫人就是一通抱怨:“哪有这样的!我去道歉,连着三天递贴子,她居然不愿意见我。”
王夫人压根就不想卷到这其中去,笑了笑,看见王夫人过来了,忙告了声“得罪”,上前和王夫人打着招呼,一起去坐席的喜棚。
庄夫人眉头微蹙,抬眼看见了施夫人。
她想了想,朝施夫人走过去。
施夫人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突然间转身和太原城一个乡绅家当家太太说起话来,还一面说,一面和那位当家太太进了旁边的茶房。
庄夫人朝四周望去,没有一人上前和她说话。
她这才感觉到事情不妙。
真是一群小人!
庄夫人在心里骂着。
难道只有她亲自上门不成?
庄夫人想着,就有点不想和姜宪打交道了。
谁知道回到家里却知道庄大人今天没有去衙门,说是这几天布政司急着把秋天的税赋征收上来,可庄大人月余都无功而返,丁大人没有办法,让庄大人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征收税赋税的事,就由丁大人亲自督促了。
庄夫人道:“那这件事与嘉南有没有关系?”
庄大人的脸阴得能下雨。他讥讽地望着庄夫人冷笑道:“你说有没有关系?从前我又不是没有和李家打过擂台,可你看丁留管了没有?现如今,落井下石的多,雪中送炭的没有。这件事要不快点摆平了,以后还有蹉磨的时候。”又责怪她,“你是怎么弄的?不是说这城中的妇人都和你交好吗?怎么这点小事也办不好?是不是你又把我给你用来买礼品的银子挪着用了,所以我们送去的礼品的郡主瞧不上眼睛!”
庄夫人气极了,道:“人家根本不就不愿意见我!我怎么去挪用你的银子?”
庄大人看着心中气愤,声音比庄夫人还高,道:“给你三天时间,如果这三天时间你还不能见到郡主,那我就把你和女儿都送去云南,舅弟不是责怪我吗?我把罪魁祸首给他送去,他想怎样就怎样好了?我如今也不过是个从三品,怕是没有能力庇护你们周全!”
庄夫人听着眼前一阵阵发晕,却不敢倒下。就怕自己倒下以后女儿没有了依仗,被人欺负。
她只好咬着牙去了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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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好”了很多,鲁夫人和陆夫人、袁大太太来探望。
到了姜宪的正房才发现丁夫人和李夫人在座。
大家笑着契阔了一番,重新坐下。
陆夫人见姜宪面色红润,气色极好地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笑盈盈地吃着水果,不由笑道:“看样子郡主已经大好了。听说郡主还带了个大夫来山西,可见这位大夫的医术十分的高明。不知道这位大夫都擅长些什么科?到时候我们有个头痛脑热的,也可以来求医问诊。”
好大夫难求!
何况是救命的时候。
姜宪倒不吝啬与人分享。
“他擅长儿科和妇科。”她笑道,“但愿大家都用不上。可若是能用上,只管来医。”
众人很是抬举,普普通通的一句话而已,却惹得大家一阵笑。
袁大太太更是笑道:“郡主真是菩萨心肠,必定会好人有好报的。”然后说起九月初九五台山好几家禅寺都准备开坛作法事,问姜宪想不想去,“塔院寺的师傅们每到这个时候都会施药,他们家的牛黄解毒丸最最好用,您就是不去,也可以派家里人去那里求几颗牛黄解毒丸回来。”
姜宪心中一动。
李谦要去四川……不过,如果九月初九才施药,李谦只怕等不及。
但塔院寺,这个名字好熟悉啊?
她想了一会,才想起塔院寺就是当初李谦请来为她看病的那个鸿一法师的寺院。
姜宪决定立刻派人去求些牛黄解毒丸给李谦带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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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去塔院寺求药的姜宪觉得,她平时还是得和这帮人来来往往才行,不然她坐在家里什么消息都不知道,时间长了,她可就真成了个什么也不懂的内宅妇人了。
她问袁大太太:“九月初九哪些人准备去五台山?去五台山要走四、五天的吧?那么远,你们也准备去吗?”
“别人去不去我不知道,我几个妯娌是要和我一起去的。”袁大太太笑道,“路远有什么打紧的,正好显得我们有诚意。郡主肯定是没有去参加过香会吧?我们每次去参加香会的时候,都人山人海的,路上到处可见临时借宿的妇人,客栈更是住满了人,比过年还热闹。”
姜宪奇道:“那由不是很容易滋事?”
一般的女孩子不是应该关注有哪些好吃的哪些好玩的吗?
怎么嘉南郡主却问出男人们才问的话?
李夫人和丁夫人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
而袁大太太的表情则有些讪然。她笑道:“有时候也会发生一些事,不过,这也是看各人。像我们出门,都会带了护院和随车的嬷嬷,自然没什么事。有些妇人,自己带着干粮就上了路,有时候就会遇到些无赖。不过,大家都去上香的,若是真遇到这样的人,众人也不会就这样看着,都会上前去帮忙的。”
说到底,还是很乱!
姜宪点头。
百结走了进来,悄声在她耳边道:“庄夫人来了,正在外面等着。说了您不想见她,她却非要来见您不可。还说什么既然丁夫人、李夫人也在场,不如给她做个证,她是真心实意来向您道歉的,让您无论如何也要见她一面。赶也赶不走……”
若是事情闹大了,涉及到姜宪,总归是件不好的事。
姜宪想了想,笑道:“既然庄夫人要来,那就请她进来好了。”
百结应声而去。
丁夫人几个却有些不自在,问道:“是庄夫人要过来吗?没想到今天的这么凑巧,我们来探望郡主,庄夫人也来探望郡主。”
难道她们以为庄夫人是来探望她的不成?
姜宪微微笑。
既然庄夫人想拿舆论来压她,那她也不介意再指点指点她。
姜宪道:“庄夫人说是要来给我赔不是。想必还是为了上次庄家小姐当着众人非议我的事。她也太小心了。上次她打上门的时候我已经把她给撵出去,打赢了,怎么还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过,她既然来了,又非要见我一面,我也不好把她晾在大街上,不然被人看到了还不知道传出什么流言蜚语来呢!等会儿大家见了庄夫人,可别惊讶才是。”
“不惊讶,不惊讶!”丁夫人笑道,“庄夫人也的确是太小心了点。都是多久的事了,还记在心里。”
大家都睁着眼睛说瞎话。
陆夫人有些不适应,不安地挪了挪身子。
袁大太太则是满心的感慨。
难怪别人说官家不好惹,像丁夫人这样看上去如此清雅的女子说起瞎话来也是面不改色,侃侃而谈,她们这些商贾出身的女子可真是差远了。
百结带着庄夫人走了进来。
众人一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模样和她打着招呼,对她的来意矢口不提。
姜宪则对她很冷淡,除了刚开始的时候和她说了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理会她。
庄夫人知道丁夫人和李夫人等人在此也选择了上门道歉,就已经放下了自己的脸面。
她低声地道着:“郡主,那天的事都是我不对!还请郡主大人大量,原谅我一次。”
姜宪听了诧异道“庄夫人说的是哪件事?我怎么不记得了?”
庄夫人一愣。
难道姜宪就准备这样和自己一笑而过吗?
她心中一喜,正要说什么,姜宪却打断了她的话,道:“庄小姐先是无凭无据地非议我,庄夫人之后又打上了我李家的门,不知道庄夫人所说的事,到底是哪一件?”
庄夫人听了只好咬着牙道:“两桩事都是我们不对,还请郡主多多包涵……”
她的话还没有说话完,姜宪已冷哼一声打断她的话,道:“庄夫人这话说得好没有道理。既然是两桩事都是你们的错,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道歉?庄家大小姐呢?她在背后非议我难道就没有错吗?庄夫人这是看着我年纪小,想唬弄我吧?一点诚意也没有!我看庄夫人还不如不来,免得我一想到有人把我当傻瓜似的,我心里就堵得慌。”
庄夫人脸上红一阵青一阵的。
姜宪才懒得管她,端茶送客。
庄夫人没有办法,只得灰溜溜地出了李家的大门。
但让女儿和她一起去给姜宪道歉,看姜宪的眼色,她又舍不得,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庇护女儿,心里难受极了。
可她若是不让女儿跟着一道来,这件事又没办法就这样算了。
她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劝了女儿和她一道去李家给姜宪陪不是。
庄小姐自然不愿意。
庄夫人劝她:“我也知道你气不过,我也气不过,可这不是没有办法的事吗?”
庄小姐委屈的眼睛都红了,道:“那能不能趁着哪天人少的时候去?”
“傻丫头!”庄夫人道,“就是要趁着这个机会去。你想想,当着那么多人,她总得顾及点形象吧?就算她对我们再不满,也不好说些羞辱的话出来吧?所以这个时候去是最好的。”
“可我总觉得有点丢脸!”庄小姐道。
庄夫人叹道:“就算我们私底下向她赔不是,那些人难道就不知道吗?”
庄小姐哭了起来。
最后还是和母亲一起去了李家。
姜宪等人都没有想到她还会登门拜访。
“那就请她们进来吧!”姜宪这次没有为难她,让人直接把庄夫人母女带了过来。
庄夫人把道歉的话又说了一遍,随后把一直低着头躲在她身后的庄小姐向前推了一把,示意她快向姜宪道歉。
姜宪却笑,道:“庄小姐是和我家小姑起的冲突,我看,庄小姐还是亲自给我小姑道个歉才是!”
这就是原谅了她们吗?
庄夫人松了口气,急忙答应。
姜宪就差人去请了李冬至和何瞳娘过来。
李冬至和何瞳娘正围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画着花样子,听说庄夫人带着庄小姐来给两人道歉,两人惊讶得都有些合不扰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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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慈宁宫的思念随着天气渐冷越来越深,终于在有一天姜宪去给何夫人请安,何夫人却在和李长青商量怎样过重阳节时达到了顶峰。
她对李长青道:“公公,我想悄悄地回趟京城!”
李长青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你,是不是谁给你气受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不由小心翼翼地问道,“还是你觉得在这里过得不舒服?”
姜宪知道李长青误会了,她更知道自己的这个要求有多荒谬。
谁家的媳妇不是大门不迈二门不出老老实实地在家里相夫养子围着丈夫孩子转,想回娘家,那得看公公婆婆高不高兴,丈夫答不答应。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家都不愿意女儿远嫁——原本回娘家一趟就不容易,嫁得远了,一来一去得好几天甚至两、三个月,谁家服侍丈夫、孝敬公婆的媳妇能离家这么久日子?女儿远嫁,也许从此别过,一辈子也就能见上几次面,甚至从此没有再见之日了。
“公公,您和婆婆对我疼爱有加,”姜宪诚恳地道,“将军对我很是敬重,就是小姑和小叔们,对我也很是友善,我回京城,是有事想做。”
李长青待她再好,也不会因为她想念太皇太后、太皇太妃就会高高兴兴地让她回娘家,毕竟娶进门了的媳妇就是自家的人,如果这个媳妇动辄就要回娘家,一副在夫家呆不住的样子,好像夫家亏待她似的,不管是谁心时恐怕都会不高兴。
姜宪不想惹李长青不高兴。
他是李谦的父亲。
而且她嫁过来之后他对她可以说比亲生的女儿还要好。
她不是不懂得感恩的人。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这才是做人的基本准则。
何况,她心里的确有一件事。
如果这次进京既能探望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又能把这件事办成了,那就是两全齐美之事了。
因而姜宪讲究了些许的说话技巧。
她抿着嘴,抬头望了李长青一眼。
李长青立刻意识到姜宪这是有话对她说,而且是有很重要的话对她说。
但公公和媳妇通常都是要避嫌的。
李长青不禁为难地耙了耙头,但身为土匪的大胆和不忌还是占了上风。
他对何夫人道:“你先出去,我有话要跟媳妇说。”
何夫人早在姜宪提出要回京城的时候已经懵了。
姜宪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想她嫁到李家十几年,也不过回了两次娘家。一次她母亲生病,一次是她父亲去世。
姜宪就这样大咧咧地提了出来,李长青会有什么反应?
她眨也不眨地盯着李长青,结果姜宪说了两句话,李长青居然让她回避?
这,这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李长青吗?
姜宪给李长青灌了什么迷汤了?
何夫人直到走了厅堂,被仲秋的晚风吹得打了个寒颤,也没有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厅堂里,姜宪上前几步。
李长青吓了一大跳,想向后退,却因为坐太师椅上,退无可退,只好朝后仰了仰身子,道:“你有什么事要回京城?”
他的声音绷得紧紧的,显得有些紧张。
姜宪以为李长青是不高兴,道:“公公,前些日子将军和我商量,说想去陕西!”
李长青一愣,道:“我怎么不知道?”
姜宪揣着明白装糊涂,奇道:“将军没有和您说过吗?”
李长青摇头,脸色有些不好看。
姜宪就道:“将军跟我说,如今朝中正是多事之秋,辽王在东北,娶了辽东指挥使廖家大小姐为嫡妻,廖大小姐病逝后,他为了和廖家继续保持之前的亲密关系,甚至又抬了廖家的庶女为妾,苦心经营着辽东的那一亩三分地,以求自保。
“靖海侯则在福建拥兵自重,借着抗倭的名义要向朝廷要银子要兵力,这些年下来,已然雄霸一方,有了与朝廷抗争的实力。公公福建做了几年的总兵,靖海侯的势力有多大,想必您是最清楚不过了。
“再看那些封疆大吏。
“郭永固宁愿呆在四川也不愿意擢升堂官。贵州巡抚在任上也有七年了。还有广西布政使,九年连任之后,谋了广东布政使……”
李长青听着心头一跳。
“如今大家宁愿在外面呆着,镇守一方,也不愿意回京。”姜宪继续道,“还不是因为如今京城局势不明,又权贵如云,喊一声‘侍郎’,有六个人答应,与其回京城任职,被皇上和那些大学士盯着,一不留神就站错了队,还不如外放,做个执政一方的大员,手中有权又能有钱,还能避开京城的纷争。
“将军的意思。既然大家都在观望,我们也不能离京城太近。
“公公如今是动弹不得了,又是曹太后的人,也是不好动弹。不如让他去陕西,想办法谋个陕西行都司或是都司的指挥使,既可为公公镇守后方,也可和公公形成两相呼应之势,让朝廷忌讳,不敢轻易地动李家,李家也有底气和实力保持中立,暂不站队。”
话说到这里,姜宪顿了顿,沉吟道:“还有曹太后那里。虽说她为我和将军赐了婚,您和将军之后也写了谢恩的折子,可我毕竟是姜家的姑娘,当初皇上要送曹太后去万寿山静修,是我伯父护送的,曹太后只怕到现在还恨着我伯父,如今和我伯父相安无事,也不过是被逼无奈而已,我嫁到了李家,也是她心中的一根刺。
“这解铃还需系铃人。
“我想,如果我能进京去给曹太后问个安,再请她为将军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将军去陕西之事也能事半功倍,帮着将军谋个指挥使的职务才是正经。”
李长青想着姜宪到底只有十四岁,就是再能干,也说不出这样一番俯瞰全局的话来。
他因此对姜宪的说词深信不疑,而且对儿子的看法也非常的赞同。
不过,他心里还是觉得很不高兴。
这么重要的事,儿子和儿媳妇说了却没有跟他说。
想他辛辛苦苦地把儿子养大了,为了不委屈儿子,不仅庶长子比他小五岁,而且还娶了个不堪大用的妻子,如今儿子娶了老婆,就把他这个做爹的抛到了脑后……
李长青就有些酸溜溜的,道:“这些都是他跟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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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两世为人,若说和谁打交道最多,除了内宫内侍、宫女,那就是内阁的大学士、六部三院的官吏了。
她可能因为身份地位的忽略而不屑于知道那些内宫内侍、宫女在想什么,却决不会忽视内阁的大学士和和六部三院的官吏在想什么。
因此李长青的话一出口,她就知道李长青在想什么?
“也不全是将军告诉我的。”姜宪温声道,“是我看将军这些日子心情不好,想开导开导他,他就断断续续地给我讲了这些事。我听着十分有道理,就想帮帮将军。可将军的性子您是知道的,等闲不愿意求人,更何况是让我出面。是我自己,看着将军左右为难,想在陕西谋个差事又找不到门路,所以就很想帮帮将军。但我又怕将军觉得我多事,总是去求姜家,让姜家瞧不起,我就想趁着将军这些日子不在家,悄悄地回趟京城,去见见曹太后,也好宽宽曹太后的心,让曹太后帮着给将军谋划谋划。到时候您就说是您去求的曹太后,将军见着我也不用觉得尴尬,你也不必把这件事告诉将军……”
李长青听着不由睁大了眼睛。
儿媳妇嘴里说的这个“将军”,是他儿子吗?
他们家可没觉得求人丢脸的传统!
自己不如另人,还不愿意求人,求了人,还怕丢脸,还不高兴自己的媳妇帮忙……这都是嘉南自己想出来的吧?
李长青仔细地打量着姜宪。
只见姜宪满脸的为难之色,甚至对她自己刚才所说的话没有一点怀疑。
原来儿子在儿媳妇面前是这个样子!
李长青觉得顿悟了!
他觉得他不能拆儿子的台。
“你关心宗权,想为他好,我已经明白了。”他道,“可你一介女流,又身娇位重,怎么能就这样回京城去?我看,这件还是让宗权自己去办好了!他是男人,你应该相信他能办得好。”
姜宪没有想到李长青会反对。
在她的印象里,李长青野心勃勃,对于李谦能娶一个郡主是十二万分的满意。
这样的话,她所说的话不是给打磕睡的人送枕头吗?
李长青怎么会拒绝?
姜宪不禁道:“我自然是相信将军的。可为什么简单的事不简单地办呢?将军这次去四川最早十一月份才能赶回来,然后就快过年了。给京城的那些人送年节礼,打点山西的同僚,拜访自己的那些上峰,等到将军能歇下来,又能到了春天防卫鞑子的时候,这样一来,大半年就过去了。到时候后皇上大婚,韩家位例公卿,汪几道拉拢了礼部侍郎,熊正佩领着江南的一帮子士子,朝廷是怎样的格局,谁也说不准。我虽是一介女流,却愿意帮将军排忧解难。您又何必舍近求远,平白地耽搁这大好的时机呢!
“天时、地利、人和。天时摆在第一位,不是没有道理的。
“公公,您若是为了将军好,就让我去吧!”
李长青不免心动。
姜宪又添了一把火:“我准备悄悄地进京,就是不想惊动旁人,不想让别人以为将军是因为姜家,因为我才得势的。我不想以后将军想起这件事来心中不快,影响我们夫妻之间的情份。”
家和万事兴。
如果儿子和儿媳妇能一直这样互相敬重,白头偕老,才是兴家之本。
“行!”李长青下定了决心,“这件事就这决定了。不过,你得带几个人去。”
姜宪早想好了,道:“我带小叔和云护卫去就行了。”
李长青一愣。
姜宪委婉地道:“小叔的生母是婆婆的婢女,小叔以后肯定是要帮着将军做事的。京城物华天宝,人杰地灵,集天下之大成,觉得自己有点本事的人都去了京城。这次进京小叔可能帮不上什么忙,却可以见识一番。特别是我去了京城不仅会回镇国公府,去见曹太后,还会去给太皇太后请安,这样的时机不是时时都有,小叔去了,只会有好处,没有坏处。正好也让小叔练练胆子,以后若是有人家里拜访,小叔也知道怎样接人待物,不至于坠了李府的名声。
“至于云侍卫,是将军留下来保护我的,我要是不带了他去,只怕将军知道以后会责怪云护卫,我会心中不安的。”
李长青微微颔道,觉得姜宪考虑的很周到。但他还是道:“人太少了,我再给你拨二十人,让他们护送你进京。”
姜宪笑道:“我这次可是悄然进京。”
她怕赵翌知道她回了京城,让她去给他请安。
姜宪现在看都不愿意多看赵翌一眼,更不要说对着他三跪九拜了。
“那也不能就带这两个人!”李长青瞪大了眼睛,“这万一路上要是有个什么事,我就是后悔都来不及。这二十个人你必须带着。这都是我训练出来的死士。就算是路上遇到了悍匪,也能把你平安地护送到京城。再就是亲家舅爷那里,也得招呼一声,最好是能在半路上迎迎你们。反正亲家舅亲常在宣府和京城之间走动,要藏个把人根本不在话下。”
通知姜律?
姜宪犹豫了片刻就同意了。
反正她回京城的事谁都有可能被她瞒住,唯有大伯父一家不可能瞒得住。除了她会在镇国公府落脚之外,她也想见见大伯父一家,感谢他们为她所做的一切。
而且她自幼在宫中长大,觉得天下除了内宫,就是在李谦身边最安全了。如今李谦和内宫都隔她千里之遥,她感觉不安全,需要姜律给她保驾护航。
她和李谦的日子还长着呢,她可不想这个时候出了什么意外!
姜宪就向李长青讨主意:“家里的人怎么交待呢?”
李长青想也没想地道:“就说宗权去了校场,你怕开战,要去庙里为宗权吃斋静修两个月……两个月可能以吧?你到时候能不能赶回来?”
“能!”姜宪不敢在京城多逗留。
随着赵翌的掌权,他遂步掌控京城的防卫,谁知道她在京城里溜达会不会被赵翌发现或是被人无意间发现告诉赵翌呢?
李长青不再说什么。第二天早上趁着几个孩子都来给何夫人问安的机会把大家都叫到了一起,说了姜宪要去庙里静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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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冬月没有回答云林的提问,却颇有深意地看了云林一眼。
到了这个时候,如果云林还不知道姜宪的用意,那他真要怀疑云林的智慧了。
姜宪宁愿夜宿城隍庙也不愿意靠近大同,显然是想避开齐胜,不让任何一个人知道她回京的事。
云林关心则乱,问刘冬月这个问题,也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在刘冬月的沉默中冷静下来之后,他自然也明白了姜宪的意思。可他还是和刘冬月不同。刘冬月是姜宪身边的人,他会以姜宪的需求为需求,只有姜宪高兴的,只有姜宪会感兴趣的,刘冬月才会去关心,去了解,其他的,都不在他思考的范围,所以他能很快地察觉到姜宪的意图,在姜宪没有表示她的意图可以让别人知道的时候,就算是对云林,这个曾经和他并肩对外的好兄弟面前,他也保持了缄默。而云林却会跳出姜宪来揣摩整个大局。
姜家和齐家是通家之好,姜宪为什么还要避开齐家?
姜宪显然名声在外,可见过她相貌的人却却凤毛麟角,姜宪为什么还要绕城而过?
是不是说,齐家对大同的掌控,已到了让姜宪都只能选择夜宿城隍庙的地步?
如果有一天,李家和齐家有了矛盾,他们该怎么办?
云林想到李谦。
郡主说要进京为将军谋取一个差事,这个差事是不是很难,而且有可能危及到齐家的利益呢?
所以李长青才会派了人暗中保护郡主呢?
云林想到谢元希给他看的那一叠厚厚的银票。
他觉得自己之前的举动简直太不称职了。
“我们回去吧!”云林拍了拍刘冬月的肩膀,苦笑道,“还是你最明白。难怪郡主那么喜欢你,你跟着我们在一起,郡主还不时地想起你,最后还让你陪着二公子……”话说到这里,云林心中一动。
从他知道有嘉南郡主这个人开始,嘉南郡主每做的一件事在最初他们这些跟在李谦身边的人看来都有莫明其妙,可再回过头去看,却件件都有深意,件件都对将军好……
如今嘉南郡主抬举二公子,是不是也有什么深意呢?
那他们是不是也应该帮着二公子一些呢?
他有点恍神。
刘冬月却是一愣。
他知道自己能回到姜宪身边服侍,肯定是因为姜宪觉得他不错。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在姜宪的眼里,他是如此的重要。
像他们这样的人的一生,不就求个知道自己的人吗?
刘冬月的眼眶有点湿润。
两人各怀心思地回了城隍庙。
之后的云林不再问什么,照着姜宪的吩咐行事就是了。
之后的刘冬月却变得更细心,看姜宪一眼,几乎就需要姜宪要什么。
然而一路上的环境很艰苦,姜宪却没有太多的感触。
她的心思,全放在了回京之后的想像中。
怎样才能不动声色地见太皇太后?
她要不要进城?
陕西现任的两个都指挥使都是什么来历?
当初她是太后,可以简单粗暴地想动谁就动谁。如今她只是个郡主,是李谦的妻子,为着李谦,也不能把人都给得罪死了,让李谦以后难为!
想到这里,她就幽幽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李谦走到哪里了?
他若是知道自己现在离京城不远的昌平,不知道会是怎么一副样子?
姜宪隐约地感觉到李谦不想她回京城,好像京城有什么好东西,让她回去了就不回来了似的。
她嘴角微翘,抿着嘴无声地笑,裹着被子在床上打了个滚。
等他回来,知道自己为他谋了个陕西的都指挥使,肯定很高兴。
她臆想着李谦会是怎样一副模样儿,心里甜丝丝的,越发睡不着了。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姜宪不由皱眉。
为了不引起注意,符合他们现在小户官吏人家,进京去见寓居在京城任七品京官丈夫的身份,他们一路走过,住的都是些不起眼的小客栈。
这让从来没有这样经历的姜宪很是难受。
要不是被褥是从家里带过来的,有着她熟悉的百合香的味道,她肯定会整夜整睡不着的。尽管这样,小客栈里的鱼龙混杂还是让她有时候会心浮气躁。
她问情客:“这又是怎么了?”
“也没什么事。”情客知道姜宪的感觉,温声细语地安抚着她,“不过是个妇人住不起客栈,客栈的老板娘要赶他们出去而已。”
姜宪直皱眉,道:“这大半夜的还把人赶出去,这客栈的老板我看也不是什么好人!”
“谁说不是!”情客顺着姜宪的话笑道,“所以看热闹的人很多,这才声音有点大。”
姜宪点头,重新躺下,随意地和情客说着话:“被赶出去的是什么人?为什么没有了盘缠?”
情客犹豫了片刻,这才道:“是个妇人,带着五、六个孩子。大的有十二岁,小的还抱怀里,说是进京来寻做了京官的丈夫的,走到这里,其中一个孩子病了,盘缠就不够了,请那老板通融几天,已经让人带信给她的丈夫。但京中一直没有回音,那妇人已欠了客栈快一个月的房钱了,客栈的老板怀疑那妇人冒认官亲,把那妇人赶了出去不算,还把那妇人身上两件值钱的首饰给留下来抵了客钱,报了官。听说官府的人马上就要来了。”
“不对!”姜宪一听就面色凝重地坐了起来,“这件事不对头。”
情客一愣。
姜宪道:“有哪个衙门有这么好?已经下了衙,接到苦主的报案,居然有衙役前来捉人?你快看一下,不,让刘冬月和云林去看看,若是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总不能让那带着孩子的妇人吃了亏去!”
情客愕然,但很快就回过神来,恭敬地应诺,小跑着去找了刘冬月,重新回屋服侍。
姜宪却有些着急,催着情客过去看看,有什么事尽快地跟她说。
情客只好又折回了客栈大门口。
可客栈大门口的人群已经散了,那妇人和孩子不见了踪影,就是之前赶过来的刘冬月也不和云林也没有看见。
情客顿时被吓得一身冷汗,跋腿就往刘冬月和云林住的客房跑去。
客房黑灯瞎火的,情客趴在门边连着悄声喊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刘冬月或是云林来开门。
情客心里“咯噔”一声,汗湿透了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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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冬月那样机敏的人,云林又身手很好,据七姑说,是个高手,那妇人又出现的如此适时……
情客越想越惊骇。
如果出了什么事,并不是她能兜得住的,最好就是快点把这件事告诉姜宪,让郡主决定来怎么做。
她小跑着回到了姜宪住的客房。
还好客房里和她出去时一样,既没有少什么人也没有少什么东西。
她不由舒了口气,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把事情的经过快言快语地告诉了姜宪。
姜宪心中顿时也急了起来。
如果是有人发现了她的行踪,针对她设了个计,而且还让刘冬月和云林不见了踪影,那她的处境就很危险了。可她看到七姑和情客两张惊慌而又无助的面庞时,她不由冷静下来,并安慰她们俩人道:“不要慌张,事情是不是你所说的还没有得到证实。不过,你的担心也是有道理的。我们也别收拾东西了,把我的细软带上,你们帮我更衣……”想到要躲开那些对她不怀好意的人,她突然有了个主意,道,“七姑你先去探探客栈还有没有空房,我们躲到那里去!”
七姑应诺,忙所姜宪的细软收了起来,打开门就准备去探探虚实。
谁知道开了门却看见满脸惊讶地站在门口的刘冬月。
“七姑,原来你这么厉害!”他悄声感慨道,望着七姑的眼睛都要冒星星了,“我刚刚站在门口您就听到了我的消息。也难怪将军让您贴身服侍郡主,从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七姑您可不要和我一般见识。等闲下来的时候,我请您教我两手,您可也不能推辞啊!”
七姑哪里还有心思听他说了些什么。拍着胸脯长吁了口气,一把就将刘冬月拽进了屋,对姜宪道:“郡主,冬月回来了。”
正趿了鞋准备下床的姜宪和蹲下身上正要服侍姜宪穿鞋的情客回头望着刘冬月,都想到刚才的担惊受怕,不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刘冬月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小心翼翼地进了屋,比平时更恭敬地给姜宪行了个礼,正要低声请姜宪示,重新回床上坐下的姜宪已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刘冬月忙道:“这件事还真得感谢郡主问了那么一句,要不然那妇人就要骨肉离散了。”
屋里的人都竖起耳朵来听。
刘冬月想到刚才姜宪的那一瞪,越发用心地说起这件事来:“……我人单力薄,就拉了云大哥一起去。到了门口,听着众人的议论这才知道,那妇人欠了客栈的钱不假,可店家撸了人家的首饰,把人赶出去就是了,怎么却选了这个时辰?原来是县上一官宦人家的子弟看中了那妇人的长女,想把那长女买下来,据说那妇人也是读书人家出身,丈夫还是上林菀的一个官吏,怎么可能把长女卖人?那官宦人家无奈之下,就想出了这个法子。和这客栈的老板商量好了,准备直接抢人的。照小的的意思,这件事不好管。云大哥却说,要是这样的事我们都不管,那成什么人了?小的无奈,只好给云大哥出了个主意,让他装着要债的,把那妇人和几个孩子带到僻静处,见没人跟着,也没人看着,把人藏在了我们的马车里,等天亮了再说。”
姜宪看着刘冬月冷冷一笑。
刘冬月打了个寒颤,低头弯腰的,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从姜宪的眼前消失似的。
姜宪不由暗暗好笑,道:“站直了说话!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贼眉鼠眼的,没有一点气质。这事是你的主意吧?别把云林推出来挡箭!”
她话里透露的笑意让刘冬月刹那活了过来。
他嬉笑着贴了过来,道:“郡主,那韩家不过是出了个皇后,就张狂得没了边似的。这种强抢民女的事都做是这么肆无忌惮,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这才出面揽得这个事……”
姜宪听着脸色一沉,道:“有话说话,不要扯些乱七八糟的。你同情那妇人,想救那妇人,就说想救人,不要上赶子的乱说话。韩家怎么了?现在人家里出了个皇后,就有那资格张狂,怎么就惹得你看不下眼去,要打抱不平,替天行道呢?”
这些全是宫里的臭毛病。
干个什么事都是为了她。
把她当傻子呢?
刘冬月一听,立刻站直了身子骨,道:“郡主,我错了。我再也不这样了。”
姜宪脸色微霁,道:“这件事又与韩家有什么关系?”
刘冬月正色道:“要抢人的那户人家姓王,祖上曾经任过句容县的县令,他们家老太太娘家姓胡,不知怎地,前些日子和韩家攀上了关系,突然就变得张狂起来。这原本没什么,可他们家却突然开始找人打听十二岁,冬月里出生的女孩子,说是要送去韩家给韩家的三少爷冲喜。这年头,这样的事多的是人哭着求着去,原本他们家也选中了几个合适的姑娘,正准备送进京里。不曾想那妇人的长女无意间被王家的管事看中了,点了名要那买了那妇人的长女,那妇人自然是不肯的,这才设了这一计。”
姜宪听着人都要气炸了。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正经事一件不会,这种下三烂的事却做是烂熟,理直气壮的。”她脸色铁青地问刘冬月,“韩家谁姓胡?又哪里来的三少爷?这是谁在背后扯着韩家的大旗在那里狐假虎威呢?昌平县的县令呢,官吏呢?全都死光了!”
她星目如寒,面色如霜,做太后时睨视天下的嚣张跋扈和无畏无惧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如泰山压顶,让七姑、情客和刘冬月不由瑟瑟地低下头去,屋里陡然间落针可闻。
姜宪不禁暗暗地叹了口气,收敛了身上的戾气,温声地问刘冬月:“可曾派人去打听?”
“去,去了。”刘冬月的汗毛还竖着,说话的声音还绷得有些紧,说话也有些不利索,“云大哥去了。云大哥说,这件事透着蹊跷。韩家到底是高门大户,就算是要冲喜,不愁找不到你情我愿的人家,何况像这样强行掳人?这王家行事,有些说不通,所以去打听去了……”
到底是李谦以后手下文武双全的大将军,现在行事已是有模有样了。
姜宪暗中颔首,神色越发宽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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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二章停留
也就是说,如果康家能够一家团聚,康端准备辞官不做了。
可这样的世道,就算你是一个小小的官吏也保不住全家平安,何况是个辞了官的小吏?现在康太太又身无分文,康端想辞官不做,恐怕没有之前想的那么容易了。
姜宪能救人一时不能救人一世,她虽然觉得康端的决定有些不妥当,却也没有置喙的余地。
她微微点头,道:“你母亲和弟妹还没有用早膳吧?王家的人还在找你们,店家又是他们的耳目,只能委屈你母亲和你弟妹们依旧在马车里躲一躲,我等会儿让七姑给你们送点包子馒头充饥,其他的等我们离开昌平了再说。”
康家大小姐很是感激,屈膝行礼,由七姑相送,退了下去。
姜宪喊来云林,吩咐他:“大家这些日子赶路都辛苦了,今天在这里歇一天,明天启程。”
这段时间大家急着赶路,都有点累了。眼看着就要到京城了,大家休整一天,养好了精神,等见到姜家的人和太皇太后的时候也不至于那么狼狈,让关心她的人担心。
何况她来之前已经让人带了信给大伯父姜镇元,只是让他帮着瞒了宫里,想给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一个惊喜。照理,姜家应该会派人来接他们。算算日子,这两天就能碰头了。
正好遇到了康家的事,到时候让姜家帮着一并处置就是了。
可让姜宪没想到的是,她不愿意生事,王家却不怕生事。
用过早膳,王家的管事居然带着家丁开始搜店。
姜宪冷笑,吩咐云林:“谁要是敢靠近,只管往死里打。打死打残了,都算我的。”
这种管家家丁,平素里不知道欺负过多少平民百姓,她今天也仗势欺一回人,让他们也尝尝投诉无门的滋味。
云林犹豫片刻,恭声应“是”。
姜宪心情不好,自然也就鸡蛋里面挑骨头,见状不悦地问云林:“你犹豫什么?怕我担不起?还是怕给你们将军惹事?”
“都不是!”云林忙道,“之前郡主一直不想暴露行踪,所以我怕……”
“没事!”姜宪不以为然地道,“这世上能奈和我的人和事不多,但他们韩家肯定不是其中一个。这王家不过是攀上胡家而已,出了这么大的丑,他一个上赶子巴结讨好的,先不说有没有脸请了韩家出头帮忙,这种打脸的丑闻,他们肯定会藏着掖着的。就算他们想请韩家帮忙,等他去见了胡家的人,然后再告诉韩家,我们那个时候恐怕早已经回山西了。况且,”说到这里,她抿着嘴笑了笑,道,“我这样不远千里的回了趟京城,若是不让简王、汪几道、熊正佩等人知道我的行踪,岂不是浪费了我的一番心意?”
云林不解。
姜宪道:“你能听得懂就琢磨着听得懂的那一部分吧!听不懂的,好好的照着做就是了。”
云林应诺。
得了消息的李骥却跃跃欲试,跑来找姜宪,问道:“嫂嫂,那康家是什么来头?竟然让嫂嫂为了她们在昌平停留一日……”
姜宪看着他一副抓耳挠腮的样子,再想到他失礼地盯着康家大小姐的模样,不由心中暗暗好笑,面上却分毫不显,正色地道:“康家不过是个普通的读书人家,在当地算得上略有薄产,在我看来也就是小小的乡绅,我救她们家,也不过是可怜她们妇孺被人欺负,顺手为之,倒不是图谋些什么。在这里停留一日,是等姜家的人来接我们。至于康家,我已经吩咐云林,等用过早膳了就送他们走……”
李骥一听就急了。
“嫂嫂!”他有些无礼地打断了姜宪的话,“如果我们这个时候不管她们,她们肯定逃不出王家的爪牙,那还不如昨天晚上就让王家把人抓了去,免得给了康家母女希望又把人推进火炕,平白让人觉得我们伪善。”
连伪善这样的词都用上了。
姜宪强忍着笑意,肃然地道:“那照你的意思,我们应该怎么做才好呢?”
李骥心里有个盘算,又怕姜宪不答应,说话不免有些心虚,喃喃地道:“嫂嫂,要不,要您让云林哥和我一起护着康家母女悄悄离开昌平,等康氏母女走远了,我们再回来。”
“这主意不错!”姜宪佯装严肃地考虑了片刻,道,“那这件事就拜托你和云林了!”
姜宪不介意陪着李骥玩些无伤大雅的游戏,就当是锻炼李骥。
如果李骥能和云林把康家母女送出城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李骥见她同意了,顿时喜出望外,站起身来就要告诉康佳母女,门外却在此时传来一阵喧闹。
姜宪知道这是王家的人快要搜到这边来了,她没有放在心上,端起茶盅来喝了一口。
李骥却有些发懵。
他想到姜宪是悄悄地进京,不禁有些慌张地道:“嫂嫂,我去看看出了什么事。您躲在屋里不要出来。大不了我和云林哥想办法护着您出城。”
还算这孩子有点良心。
姜宪索性趁机教育他:“越是遇到这种时候越不能慌张,仔细想想我们和对方的优势和劣势,最后才决定要不要逃走。”
她的淡然影响了李骥。
李骥很快就镇定下来,想了想,道:“大嫂,您出来的时候不是带了护卫的吗?我们肯定是能打得赢他们的,就怕惊动了旁人。要不您留几个护卫给我,我在这里拖住王家的人,您早去早回,到时候我们走了跑了,他们还敢找上门来不成?”
姜宪听着忍不住微笑着点头,道:“你这主意挺好!”
但她的话音还没有落,外面就传来云林的暴喝声:“跟你们讲道理你们听不懂是不是!那就拳头下见真章好了!”说着,外面传来噼里啪啦地打架声。
李骥哪里还坐得住,拉开房门就冲了出去,而且就算是这个时候,他还细心地帮姜宪带上了门。
姜宪点了点头,对李骥更满意了。
她始终没有出房门半步。
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
王家虽然没有被打死的人,却不是被打得伤了就是打残了,满院子的呻*吟声。
店家知道遇到硬茬子了,一面让人去给王家报信,一面给云林、李骥几个苦苦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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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林和李骥当然不会和这种人一般计较,而且和他计较了也没有用,只要王家还安然无恙,店老板就会把王家当靠山,就算他此时承认的再好,转过身去,遇到了王家的人,还是一样会为王家出头,要计较,就和王家计较去。
可也不能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他。
李骥在云林的授意下打了店老板一番这才住手。
昌平离京城很近,但真正从南边上京的封疆大吏都会从保定那边入京,从昌平过的达官富人很少,这也是为什么王家在昌平敢这样嚣张的缘故之一。
可什么事都有意外。
王家得到消息时第一个反应就是惹了不该惹的人。
王老爷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可是想到韩家,想到杜胜,他的胆子又大了起来。
他一面带了家里剩下的家丁往客栈去,一面派了人去通知昌平的县令,说是有人劫持了他送给杜胜的婢女,盘算着他把昌平县城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康家母女,可韩家那边马上就要选人,而且康氏母女的性子这样的刚烈,万一被那小丫头记恨上了,以那小丫头的模样儿,肯定会被挑中,到时候他结亲成了结仇,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还不如趁机找找那些人的麻烦,让昌平县的人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
可惜的是他算盘打得很好,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他预料之外。
那几个外乡人把他派去的人全都打得趴在了动上不能动弹,起不了身。
他顿时心中“咯噔”一声,寻思着自己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狠角色,衙门的人已经来了。
见到院子里情景,那些衙役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有些踌躇不前。
他们平日里得了王家的好处,自然愿意帮王家出头,可若是搭上自己的性命,那就是两回事了。
众衙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声。
王老爷又急又气,想找店老板找不到,想找个伙计也找不到,就连那些围观的人,也站得远远地,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地对着他指指点点。
他气不打一块儿出,抬脚就朝小厮踢去:“还不快去请大夫,站在这里撞钟啊!”又苦着脸去求带队前来的昌平县捕快道:“大人,您看这事该么办好?总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打了人就走吧?那昌平府的官威何在?诸位老爷们的颜面何在?”
捕头没想到事情会这样的棘手,不然他也就不来了。可既然领了县太爷的命,就算是被打了,他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他吩咐手下叫了个围观的旅客问起当时的情景来。
出门在外,怎么敢得罪地头蛇?
那旅客忙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捕快听着脸色大变,望着院子里还在呻\吟的人道:“你说他们只有五个人?五个人打十几个人?”
“不是五个人打十几个人!”那旅客忙道,“有一个人一直守在门口,可能是里面住着女眷,是四个年轻人打的,其中一个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长得人很精神,看上去像个富家公子似的,拳脚功夫却十分的了得。”
捕头暗暗道了声“糟糕”。
他们恐怕是遇到达官贵人了。
捕头迟疑片刻就下定了决心。
他走到紧闭的房门面前,低声地通报了身份,道:“不知道是哪位官眷从此路过,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夫人原谅!我这就把前来骚扰的人带走。”
王老爷一听不乐意了。
你平时吃我的喝我的,现在我有事要你们帮忙,你们就怂了!这件事要是传了出去,昌平县有几家人会服他啊!
他还指望着靠着韩家给家里的孩子谋个恩荫呢!
王老爷立刻上前两步和捕快并肩而立,大声道:“不知道是哪位大人路过此地,在下昌平的王吉,只因帮着简王他老人家寻找几个逃跑了的婢女,这才惊动大人。不知道大人怎样称呼?说不定和简王,和东阳仪宾府是旧识呢!也免得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
姜宪开始有点烦了。
怕韩家镇不住就开始把简王抬出来。
她对云林道:“去让那姓王的拿了简王的名帖过来,不然算他一个冒认官亲,先把他送到衙门里再说。”
云林应“是”,推门走了出去。
姜宪继续和李骥说话:“没想到你的身手这样的好?跟谁习的武?你大哥知道吗?”
李骥神色间流露出些许的窘然,道:“我的身手在李家不算是好的了。大堂哥和大哥的身手都比我好,是云林他们有所顾忌,我才会看着比他们厉害的。”
并没有回答李谦是否知道他有这样好的身手。
姜宪想到前世李骥名声不显,不由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见古人诚不欺她。
她不再和李骥谈论这个问题,而是道:“康家母女那里,可曾派人去问候过了?”
“派人过去了。”李骥答道,“我们这边打起来,出了三个护卫,我让其中一个去了我们放马车的后院藏起来,若是前面挡不住了,就请他帮着护着康氏母女离开各栈。”
姜宪点头,还想问问康氏母女的事,外面喧哗起来,把她的声音都压住了。
她和李骥不由支了耳朵听。
原来是云林等人和王家吵了起来,揪着王老爷要报官。
旁边的人见来找麻烦的人反被别人托麻烦,都觉得有意思,看戏不怕台高,纷纷在那里乱起哄,那些衙役既怕云林等人信口雌黄,又担心王老爷万一真的是狐假虎威,也不去管,场面十分混乱。
姜宪抿着嘴笑了笑,对李骥道:“走,我们下棋去!”
“可我不会下棋啊!”李骥不好意思地道。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乱糟糟的,成何体统?”
这声音显得很威严,喝得大家都停了下来。
院子里一片寂静。
云林忙低下了头。
那人大步走到姜宪的门口,低声道:“嘉南,我是王瓒。”
姜宪的手一抖。
前世,王瓒也是这样规规矩矩地称呼着她。
不过是“嘉南”变成了“皇后”,后来变成了“太后”。
她惊喜地打开了门。
门外,身材修长的王瓒正身姿如松般含笑而立。
“嘉南,你写信说要悄悄地回京,阿律哥太打眼了,我就自告奋勇地来接你了。”他望着姜宪,目光温温柔柔如同阳春三月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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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姜宪所料,白愫寅时就起了床,算着开城门的时辰出的城,天没有亮就赶到了小汤山姜宪的宅子,因是第一次来,还走错了地方,绕了个圈,急了白愫一身的汗。此时在花厅的紫檀木玫瑰椅坐下,喝了口不冷不热的茶,她的心这才定下来,吩咐情客带她去重新净了脸,换了件衣裳。
结果她一出来就看见姜宪像个小孩子似的冲了进来。
“掌珠!”或者是走得太急,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上前几步就抱住了白愫,“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我还以为你快晌午的时候才能到,都没有吩咐厨房的人做早膳,只做了午膳……”
白愫紧紧地回抱了姜宪。
她的心情很激动。
这种激动不仅仅是因为见到了久别重逢的姜宪,更多的是,她有好多年没有看见姜宪这样的活泼了。
自从十岁以后,姜宪总是像个小老太太似的,走路、说话都慢条斯理,不动声色。
这样不是不好,可就是太没有生气了。
不像个小姑娘。
现在,她却像个普通的小姑娘一样,不仅冲了进来,还亲昵地抱住了她。
可见,姜宪嫁得很好……
这样,白愫就放心了。
她使劲地抱了姜宪一下,这才放了手,笑道:“你难道还不知道我,是那种重口福的人吗?就是一碗白粥,半碗咸菜,也能吃得饱。我主要是不放心你,现在看你过得好,比你用龙肝凤髓招待我都强。”
姜宪嘿嘿地笑,拉着白愫的手在屋里的罗汉床上坐下,问起别后的情景。
“这段时间我都在准备嫁妆,没怎么出去。”白愫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还有点害羞,“嫁妆是从我出生之时起就开始准备了,但还有添一些。太皇太妃拿了自己的私房银子补贴我,手中宽余,东西也就置办的整齐漂亮。没什么操心的。只在金家大小姐初来京城的时候攒了个局,把金家大小姐介绍给了京中那些勋贵之家的女眷。
“金家大小姐是个十分聪明的人,人虽然长得容易让人妒忌,却八面玲珑,知道哪些人可以慢怠,哪些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得罪的。之前我还担心她不能立足,想着要不要再给她攒个局,抬抬她的庄,谁知道就那一次,她就站稳了脚跟。
“当初和邓家的亲事,安陆侯夫人还有些犹豫。
“后来一见这情景,立刻就答应了。
“而且不管是聘礼还是聘金,都给足了金家大小姐面子,一点也不逊色那些豪门大户人家的闺女,如今满京城谁不议论金家大小姐有福气。”
这件事毕竟是姜宪依着李谦的意思牵的媒,关系到一个女孩子的终身幸福,有这样的结果,姜宪也很高兴。
“那就好!”她有些庆幸地道,“我一直担心着她呢!”
“你放心好了。”白愫笑道,“订婚之前,邓成禄是相看过金家大小姐的。”
“那邓家大小姐的婚事呢?”姜宪问。
“两家都挺满意的。”白愫笑道,“蔡家家大业大,子孙能动用的私产就少。而安陆侯两代人都是有了名的会经营,邓家大小姐的陪嫁不少,晋安侯夫人提起这门婚事就说要感谢皇上呢!”
姜宪不由眨了眨眼睛。
这也算是天意吧?
她不禁压低了声音问白愫:“阿瓒表哥呢?家里没有给他说亲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白愫若有所指地道,“韩同心如今可得意了。蔡如意嫁了赵啸,成了靖海侯世子妃,人还没有出阁,蔡如意的封诰就下来了,超一品。韩同心话里说外都说是因为蔡如意和她是知交好友,皇上看她的面子呢!
“我看相信她的话的人还不少呢!
“还好那个人是蔡如意。要是我,我得糊她一脸浆糊。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以后嫁了进去,真正在宫里过起日子来,她就知道厉害了。”说到这里,她正色地对姜宪道,“你是怎么嫁去山西的,别人不知道,李谦还不知道吗?他怎么就让你悄悄回来了?我看你在小汤山呆个两、三天,吃吃京城的小食,到周围转一转就回去了。别被皇上发现了。上次我想进宫去看看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都被孟姑姑拦住了。太皇太后的意思,是现在有了韩家,我们也应该退避三舍,由着他们去蹦达了——那些御史先是盯了王家那么多年,又盯了曹家这么多年,也该盯着韩家,我们趁着这机会,把该办的事都办了。免得到时候那些御史回过神来,又开始嘀嘀咕咕地讨人嫌。”
姜宪不由呵呵地笑。
前世,王家、曹家、姜家可是三天两头被那些御史弹劾的,今生,也论到别人了。
“我知道了!”姜宪笑道,“我见过太皇太后,见过曹太后就走。”
白愫和姜律一样,听说她要见曹太后不由皱眉,道:“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曹宣他,做了宗人府的经历……”
她吞吞吐吐地道。
姜宪大笑,扑在她的肩膀上,道:“难怪别人都说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你这还没有嫁过去呢,就出卖自己的夫婿……”
白愫脸色一红,伸手就去拧姜宪的脸:“胡说些什么呢?我什么时候出卖他了?”
姜宪笑着躲开,又凑过来挽了白愫的胳膊,阻止着白愫再去拧她,道:“我知道。曹宣能被重用,肯定是曹太后出的力。可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曹家也是站在风口浪尖上,万一曹太后不在了,曹家的处境会很艰难。若是曹宣能以己之力站起来,对你们才是真正的好。你也别总是担心这是曹太后的势力又抬头了。若是曹家总是这样被压着,怎么能抗衡皇上。何况现在还有个韩家。”
“我何尝不知道。”白愫喃喃地道,“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我现在什么也不求,只求他能平平安安。”
姜宪想到前世的曹宣和白愫,她紧紧地握住了白愫的手,低声道:“我明白!所以我们这辈子都不会走从前的老路。”
白愫看不到未来。
她只是一头热地投入了进去。
并且从不曾后悔过。
她只担心自己会连累家里人。
白愫的目光一黯。
姜宪却想着此次前来的目的。
※
亲们,今天的。
零点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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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花厅里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半晌,姜宪先回过神来。
她“扑哧”一笑,道:“看我们,好不容易见了面,却为了些琐事弄得不开心起来!”
“正是!”白愫也笑了起来,道,“我们不说这些了,你跟我说说你在山西的事。怎么前段时间听说你还教训了官员?”
姜宪就和她说起前因后果来。
情客进来问早膳摆在哪里。
两人都决定在花厅里用膳。
用完膳,姜宪带着白愫参观自己的这个小宅子。
温泉的泉眼在后花园的一个六角亭子里面,不大,最多也就能泡六、七个人。池子砌成了海棠花的式样,旁边叠了几块青石,种了几株芭蕉、石榴树,泉水碧绿,颇有些野趣。
白愫道:“房夫人等会肯定会过来,不然也可以和你泡泡温泉。”
姜宪一愣,道:“你不留下来过夜吗?我们可以等到我大伯母走了之后一起泡温泉啊!”
白愫听着也一愣,道:“你不需要我进宫去给你报信吗?”
她是太皇太妃的侄孙女,又在慈宁宫长大,离宫之后也常进宫去给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问安,由她去给太皇太后报信,是最适合不过的了。
姜宪老实道:“我没准备进宫去拜见太皇太后,我想邀她老人家出来。”
“出来?!”白愫惊讶地望着她。
姜宪点了点头,道:“宫里认识我的人太多了,又是皇上的地方,太危险了。何况我还想去见见曹太后,我想,能不能跟太皇太后说一声,让太皇太后找个理由去万寿山,这样,我就能和太皇太后在去万寿山的船上见上一面了,也能趁着去的路上和太皇太后好好地说上几句话。”
“这个主意好!”没等她把话说完,白愫已是两眼发亮,“即可以避开宫里的耳目,还可以不动声色地进入万寿山。不过,你为什么非要去见曹太后不可?如果有什么为难的事,告诉我们不行吗?”
“我不想把你们都拉下水。”面对白愫,姜宪也没有藏着掖着,“我去见曹太后,是想为李谦谋个差事。”
白愫吓了一大跳,随后咯咯地笑了起来,道:“保宁,你有这一天!”
姜宪却毫不在意,道:“你为什么说我也有这一天?难道我从前曾经说过什么话不成?”
“这种好强的话你是没有说过的。”白愫掩了嘴笑,“可当初东阳郡主为韩仪宾跑官的时候,你不是讽刺过东阳郡主傻吗?说像韩仪宾那样的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武阳郡主居然给他谋取神机营同知之职,尸位素餐,坏了朝廷的规矩,亏得东阳郡主说得出口。”说着,她露出沉思的模样语气微顿,“我想想……离你说这话好像不过也就两、三年,如今却轮到你说这样的话,办这样的事了。”
她说完,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起来。
姜宪讪讪然,也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坦然道:“可见这人说话做事都不能太满,不然立刻就会给人掀了老底,惹人笑话。”
白愫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姜宪道:“反正我平时也不在,我让刘冬月跟门房说一声,你要是冬天想泡温泉了,直接过来就是了。这宅子久不住人,也容易坏。”
白愫当然不会继续笑话姜宪,顺着她转移了话题:“也好。等到冬天的时候我就过来小住几天,正好帮你把这宅子好好地捯饬一番。等你再来的时候,肯定会大变样,让你住下就舍不得走。”
两人说说笑笑,在亭子旁的美人靠上坐了下来。
有小丫鬟匆匆而来,禀道:“大公子陪着夫人过来了。”
两人均面露喜色,整了整衣饰,往垂花门去。
垂花门前停了架灰仆仆的乌蓬马车,戴着帷帽的房夫人由余嬷嬷扶着下了马车。
“大伯母!”
“房夫人!”
两人欢快地迎上前去。
房夫人掀开帷帽,露出慈爱的面庞。
两人上前,一左一右地挽了房夫人的胳膊。
房夫人呵呵地笑,一行人进了垂花门。
“我之前还担心你在李家受了委屈所以才回来的。”房夫人一面打量着姜宪的气色,一面笑道,“阿律回去跟我说你过得挺好的,我还以为他是在唬弄我,现在看到你这个样子,我总算是放心了。不过,你这次突然悄悄来了京城,我还是要说说你的。你现在可不比从前,你已经是李家的媳妇了,李将军的妻子,丢着公公婆婆不孝顺,丢着丈夫不照顾,可不是好媳妇的作为,就算是太皇太后知道了,也不会高兴的……”
“知道了,知道了。”姜宪听她一副“你不认错我就要一直说下去”的架式,投降道,“我这次来,除了探望太皇太后和您之外,还想为李谦谋个差事的。”
自古以来大家都热衷于迎娶高门大户家的女儿为妻,不就是看中了高门大户的人脉,关键的时候可以为自家带来利益吗?
房夫人听了虽然有些意外倒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她道:“这么说来,你公公是知道你来了京城的?”
“是啊!”姜宪笑道,“我公公还让我二叔送我过来的。”
房夫人这下才算放了心,笑道:“我也听阿律说了。阿律还说,你那二叔倒和姑爷一样,长相出众,英姿飒爽的,是个英俊的少年郎。既然来了,你让他和阿律他们多多亲近,到底是亲戚,走动起来才能更亲近。”
姜宪笑着应是,道:“这次恐怕不行了。我见过太皇太后和曹太后之后,就要赶回去了。只能等下次了。”然后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房夫人。
房夫人听了不禁称“好”,道:“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好使,像我就只能想到去姑嫂庙之类的。正好坤宁宫这几天在修缮,吵得宫里不安静,可以让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以此为借口去万寿山住几天,你也可以陪陪太皇太后她老人家。”
她说得姜宪也心动起来:“那我给太皇太后写封信吧?”
“还是别写信了!”白愫素来小心,笑道,“不如我进宫去给太皇太后带个口讯。写了信,万一落人口实反而不美。”
三个人就把事情商定妥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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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骥红着脸,磕磕巴巴地道着:“我,我看康家连下锅的米都没有了,就把手里的二十两银子掏给了康太太,谁知道康太太无论如何也不敢要,我只好说是大嫂叮嘱我的,康太太还是不肯要,康大人却让康太太收下了,还说过两天会来亲自向大嫂道谢……”
姜宪一愣,道:“你把我们住在哪里告诉了康大人?”
“没有,没有。”李骥忙道,“我只说我们住在郊外,离京城很远,让康大人不必费这个神。”
“既然如此,你担心个什么?”姜宪问。
李骥的脸更红了,道:“万一那位康大人真的找来了,那二十两银子岂不漏了馅?我跟大嫂说一声,若是康家的人提起来,大嫂也好知道有这件事。”
姜宪点头,对康家不免好奇起来。
她沉吟道:“你说康家要去福建?是康家的人说的吗?为什么不留在京里?康大人不过是个小吏,就算是内阁之争,甚至是京师破了城,也与他们这样的小吏无关。千里迢迢,举家迁往福建……”
姜宪总觉得这其中有些蹊跷。
李骥一听,如同找到了知音一般,忙道:“是啊,是啊!我也这么问康大人。可康大人说,北方剽悍,每有战乱,总是不死不休。可南方不一样,他们富庶,最最怕死,所以总是望风而降。自古忠孝不两全。他既然做不成清吏,那就做个好丈夫、好父亲好了。”
姜宪不由默然。
前世,有多少这样的有志之士最终气馁的放弃?
她低声道:“看来这位康大人还是位能人!”
至少看出来乱世已至,开始为家人安排以后的生活。
不像有些官吏,看得很清楚,却始终恋栈不己,不能下决心离开,最后和这个王朝一同殉葬。
想到这些,她的情绪不免有些低落。
李骥顿觉得惶惶。
他可不想惹了大嫂不高兴,大哥知道了,还以为他不服大嫂的管教,说不定还会教训他。
李骥想了想,道:“大嫂,那位康大人的确是个能人。我送康太太和康家大小姐回去的时候,已经到了掌灯时分,原想就在附近找个客栈住一夜的,可康太太非要留了我在那里过夜,我看康大人住的地方挺破旧的,旁边的商铺之类卖的东西也都很一般,就在康家住下了。
“康太太把我安置在他们家靠近天井的一个厢房,推开厢房就可以看见天井。结果他们家天井里有一口井,那井不是用手提水,而是用脚踏在踏板上就可以取水,一个十来岁的小丫鬟就能取水。我很是惊讶,特意跑过去看了看。那小丫鬟说,这是康大人设计的。康大人曾经在工部任过职,会做很多这样的小玩意。康大人的书房里还摆着好几艘福船的模具,全是康大人闲着无聊的时候在家里做的。
“和康大人一起辞官的郑大人,还会做千里眼。用千里眼看胡同口的茶肆,可以看见老板嘴角的痣上长着的胡子……”
姜宪的脑门砰砰砰地跳了起来。
会做福船的模具……会做千里眼……
这分明有鲁班之才!
她激动的再也坐不住,在屋里来回走了起来。
如今的工匠多没有读过书,加之师门传承敝帚自珍,总要留几手,以至于一代不如一代。就算出几个能工巧匠,也不过是靠自己天赋摸索出来的,你让他做容易,让他说,让他用文字记录下来却不容易。
难怪前世赵啸的水军那样的厉害,把整个东南的海域都封锁了。
这个康端,肯定是投靠了赵啸。
以赵啸的慎重,像康端这样的人物,必须是要深藏不露,名声不显才是。
因此她前世压根就没有听说过康端的名字。
姜宪站在窗前,望着郁郁葱葱的庭院,差点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她前世一直想知道赵啸那些如平川般的福船是怎么造出来的,没想到今生她任性地回了趟京,居然遇到了赵啸的千里马。
这一世自然不能让康端落到赵啸的手里!
她吩咐李骥:“你再去趟康家,带点土仪过去,说是给他们家送行。如果康大人再问起我们的住处,你就含含糊糊地告诉他们好了,最好还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是悄悄进京的,不方便透露行踪。”
李骥愕然,道:“大嫂,您,您要干什么?”
竟然一副姜宪不说清楚他就不去的样子。
臭小子,竟然连她的话也不听了!
姜宪道:“你是不是想让我到你大哥面前告你一状?”
李骥扭扭捏捏的,就是不去,非要姜宪说出个所以然来。
姜宪又好笑又好气,道:“他们康家家徒四壁,难道我还图谋他什么不成?”
谁知道李骥却道:“正因为康家家徒四壁,所以大嫂这样才让人觉得害怕啊!”
这可真是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
从前李骥可没这么精明!
“当然是想请康大人一家去山西了!”姜宪道,“那康大人会做水车,康大人的好友郑大人会观天象,这样的人才自然是要请到山西去,请他们帮着李家做事了!”
李骥不明白李家为什么要请这样的人。而且康大人也好,郑大人也好,都是辞官的读书人,李家怎么指使得动?
可如果康家去山西……李骥又兴奋起来,也顾不得姜宪话里漏洞百出,兴高采烈地应了一声,一溜烟地就跑了。
姜宪不禁望着他的背影笑。
晚上,李骥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对姜宪道:“大嫂,康大人说,他只会造船,不会做别的。去了山西也无用武之地,还不如去福建。不过,他明天会来拜访您,亲自向您道谢,谢谢您的救命之恩。”
如果康端仅凭着李骥这个还没有弱冠的小子几句话就决定去山西,姜宪肯定会怀疑自己找错了人。
她不以为意地笑着点了点头,吩咐情客准备桌宴席,对李骥道:“家里也没有个成年的男丁,你明天就代你哥哥招待康大人好了。”
李骥立刻紧张起来:“我?!我不行……要不,请了大公子过来吧……实在不行,请了阿瓒哥过来也行啊!”
他也随着姜家的人称姜律为“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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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息!”姜宪横了李骥一眼,“你大哥不在,我这是给你机会,你要是非要把我大堂兄和我表哥叫过来,那也成!你别以后了又后悔就行!”
李骥闻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咬了咬牙,犹如去赴汤蹈火般悲壮地吸了口气,道:“我去!我去招待康大人!”
“这还差不多!”姜宪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这件事交给了李骥。
李骥一夜都没有怎么睡,一直想着康大人来了之后应该怎样做才不卑不亢,谁知道等康大人上了门,他陪着在外院的厅堂里坐下,喝了杯茶,连茶点都没有动,康大人就提出要见姜宪。
他自然不好拦着。
陪着康大人去了内院的花厅。
为表示尊重,姜宪穿了件崭新的茜红色遍地金的通袖夹衫,又怕自己的面相太稚嫩没办法让康端信任,戴了祖母绿的头面,已经明丽端方地坐在那等了。
康大人上前行了个揖礼,道:“嘉南郡主,多谢您慈悲为怀,救我的妻儿!”
他是个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文士,清瘦儒雅,气质温和,一看就是个饱读诗书之士,让人心生好感。
康大人能这么快就猜到她是谁,让姜宪有些意外。
她不由笑道:“看来什么事都瞒不过康大人!”
言下之意,是怀疑康端调查过她。
“郡主言重了!”康端像没有听明白姜宪的话外音似的,神色温煦地继续道,“我已辞官,不敢当郡主‘大人’两字。若是郡主不嫌弃,我字‘祥云’,郡主不妨称我为康祥云。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郡主,不过从二公子的言谈中知道了一些事,来拜访郡主的时候,郡主不是去见客,而是带了我来这里相见,可您的身份尊贵,我这才猜到的。郡主不必多心。”
他语气平缓而又真诚,让人觉得他说的话肯定是真的。
这个康祥云的确是个人才。
姜宪把他留下来的愿望更强烈了。
她笑道:“康先生说话行事如此坦荡,我若还是藏着掖着,未免于先生不敬,我也就不和先生兜圈子了,若是言辞之间有什么冒犯之处,还请康先生原谅则个!”
“郡主太客气了!”康祥云和姜宪客套了一番。
姜宪就问他:“我听我二叔说,先生准备和好友郑先生去福建?”
康祥云点头。
姜宪没等他开口已道:“我能问问康先生为什么要去福建吗?”
康祥云没有瞒李骥,就更犯不着瞒姜宪。
他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并道:“后来李二爷又去了我那里一趟,说想邀请我去山西。只是我已答应朋友一起去福建,而且我只懂造船,去山西,也无用武之地,倒辜负了郡主的好意!”
姜宪听了笑道:“说起来,邀康先生去山西,也是我怜惜贵府的大小姐。她这么聪明伶俐的一个人,又是我亲手救出火坑的,就盼着她能平安顺遂,这才起了这心的。”
康祥云讶然。
姜宪已笑道:“康先生恐怕觉得南边很安全吧?可照我看,去哪里也比去福建好!”
康祥云隐隐已猜到姜宪想招揽自己。
可李家压根用不着他呀!
这也是他奇怪的地方。
所以他上门除了想亲自给姜宪道谢之外,还想知道姜宪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闻言不由点了点头。
姜宪笑道:“诸葛亮出使东吴,说孙权可降,刘备却不可降,为何?”
康祥云神色大变,顿时目光一凝。
那是因为刘备是皇室宗亲,被人视为皇室的延续。
英雄遂鹿天下,怎能容得下皇室宗亲?
所以孙权可以投靠曹操,刘备却不能降。
姜宪不好说赵氏王朝已摇摇欲坠,只好用这个做比喻。
她见康祥云已经懂了,就笑着继续道:“南边的确很安全。可康先生擅长的却是造船之术,在南边,应该只有靖海侯府才能让康先生一展所长了。康先生去了,肯定会受到重用。可皇上正值少年,不比先帝经历的事多,忍得。那靖海侯在南边闹大了,皇上说不定就起了削藩的心思呢!
“这种事从前也不是没有过!
“那靖海侯府不管怎么说也赵家宗亲,康先生舍弃了京城而委就靖海侯府,到时候立场恐怕就有些尴尬了。
“若是皇上没力削藩,以后北边不管由谁当家主做,恐怕也容不得靖海侯这样胡闹。
“康先生熟读史书,正如您之前对我小叔所言,改朝换代的时候,北方顽固抵抗,南方却素来是望风而降。到时候康先生对福建水师功劳有多大,罪责就有多大。
“若是遇到那讲理的,知道康先生的才能,想继续用康先生。可康先生到底是戴罪立功,只怕是一辈子也别想抬头,就是子女,也难免要受到牵累,何况去了福建,康家不免要和镇海侯府的部属结亲……”
那样一来,若是靖海府被削藩或是被收编,康祥云的几个孩子不是罪臣的妻子,就有个罪臣的岳父。
如果事情到了那个地步,那他这样辛辛苦苦为了家人奔波又有什么意义?
康祥云不由打了个寒颤。
姜宪像没有看见似的,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惜道:“令千金如珠似玉,我实在是不忍看到明珠蒙尘,这才劝康先生几句的。还望康先生不要认为我太过啰嗦。不过,若是康先生觉得能去福建帮着靖海侯府造船,能实现平生所学,一定要去福建,我也不好拦着。毕竟男子多想建功立业,总是贪念妻儿,不是大丈夫所为!”
“哪里!哪里!”康祥云已没有了刚来时的淡定自若,他额头有细细的汗冒了出来。
靖海侯世子为何要花那么大的力气招揽他?
赵啸的野心已不言而喻。
他之前只考虑到了给妻儿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却没有仔细地考虑这个安身立命之所是否能庇护他的妻儿安全!
可去山西,他能干什么呢?
留在京城,如今家逢大变,他已辞官,根本不可能京城住下来。就算是要回乡,也没有盘缠啊!
康祥去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姜宪看得明白,笑道:“我这里,还真有件事要拜托先生!”
康祥云忙打起了精神,道:“郡主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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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依偎在太皇太后身边,一路说说笑笑到了万寿山。
百事孝为先。
曹太后就是摄政的那会还在太皇太后面前做做样子,如今被拘禁在了万寿山,却没有破罐子破摔,依旧和从前一样每逢端午中秋春节都会派人去给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要到万寿山来小住,她更是带着身边服侍的一帮子太监宫女提前站在了水木自亲码头候驾。
姜宪从船窗里看到水木自亲码头黑鸦鸦的人头,不禁对白愫感慨道:“不愧是曹太后,这种情景之下也不失其志,真是令人佩服。”
白愫毕竟没有到那个层次,对姜宪的感慨也就没有什么太深的体会,闻言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要不怎么曹宣只是任了个小小的经历,皇上、内阁的那些大学士,甚至是都察院的那些御史都坐不住了呢?”
姜宪想了想,笑道:“他们忌惮曹宣,也是怕曹宣是曹太后的傀儡。若是曹宣能拿出自己的主张来,我想,那些人不仅不会总是盯着他,说不定还会慢慢地接受他。”
白愫一愣,若有所思。
姜宪莞尔,轻声吩咐情客帮她系了斗篷,等会儿等到曹太后送了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到排云殿的配殿住下之后,她和白愫会跟着太皇太后的宫女们一起走着去排云殿。
她静静地坐在那看着昆明湖的景致。
想着此时曹太后一定很头痛。
排云殿在大报恩寺里,要登山,当年是为了给曹太后庆生,重新翻修过,可她只住了一夜,就被囚禁在了万寿山。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要来万寿山小住,考虑到两位老人家年事已高,曹太后安排两们老人家住在乐寿堂。可路上太皇太后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姜宪却建议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住排云殿,一来是那里能登高望远,整个昆明湖的景色尽收眼底,二来是那里清静,人少,她可以避开万寿山的宫人,好好地陪陪太皇太后。
曹太后都已经收拾好了,太皇太后却突然改变了主意,她应该有得一忙!
姜宪嘴角微翘。
太皇太后身边一个贴身的宫女印霞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恭声道:“郡主,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已经坐着软轿去了排云殿,我们也该动身了。”
姜宪点头,和白愫跟着印霞下了船。
码头上只有几个万寿山的护卫远远站在四周戒备,卸船的全是慈宁宫的人,而且大多数是新面孔。
印霞低声解释道:“太皇太后说,慈宁宫丢了东西,所以这次带过来的全是新人。”
姜宪“嗯”了一声,走在印霞的身后,装着印霞身边的小宫女,穿过慈宁宫的太监宫女,出了水木自亲码头。
有软轿停在码头旁。
印霞道:“太皇太后说了,排云殿路途遥远,宫里有品阶的宫女太监等会都坐软轿上去。”
姜宪暗自嘿嘿地笑。
曹太后这下子不仅仅是头痛了,恐怕全身都在痛。
她毫不客气地随着印霞坐着软轿去了排云殿。
排云殿外乱糟糟的,先期搬上来的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的箱笼就这样散放着,也没有个人管,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则和曹太后在偏殿说话。
印霞低声道:“孟姑姑吩咐了,等郡主在排云殿歇下来,我们才开始收拾箱笼。”
这是要制造混乱的场面啊!
姜宪和白愫快步进了排云殿另一边的偏殿。
印霞松了口气。
不管是否有人认出了嘉南郡主,至少没有人敢做声,这就足够了。
她去禀了孟芳苓,指使着宫女、内侍收拾箱笼。
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知道这是姜宪和白愫已经到了,也就不留曹太后了,说了几句赵翌大婚的闲话,就端了茶。
曹太后也被折腾得够呛,毫不留恋地走了。
太皇太后让印霞给姜宪和白愫传话,说是今天大家都累了,午膳各在各屋里用,用完之后就睡个午觉,等下午精神好些了再去陪她老人家说话。
姜宪天还没有亮就起来,这一番情绪激动,等静了下来才觉得倦意袭来,太皇太后的话正中下怀,她连声应了,由彩霞服侍着,草草地用了午膳,就和白愫歇下来。
等她醒来,已是夕阳西下。
她暗喊一声“糟糕”,忙爬了起来。
情客快步上前扶了她,道:“郡主,您别急。太皇太后派印霞姐姐来看过您两次了,知道您还没有醒,特意吩咐下来,让您好好地睡一觉,谁也不许打扰。而且清蕙乡君也还没有醒,您正好等清蕙乡君一起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姜宪心中一松。
情客让人去叫白愫,转身打了水进来服侍姜宪梳洗。
等姜宪收拾停当,白愫捯饬好了。
两人像从前在慈宁宫似的,手牵着手去了太皇太后那里。
因是为曹太后特别修缮过的,排云殿的两个偏殿都比普通的寺庙要修得宽敞舒适。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打叶子牌。
看见两人进来,两位老人家都露出慈爱的笑容,招着手让她们过去。
姜宪顿时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似的。
她亲热地坐在了太皇太后的身边,想帮太皇太后看牌,太皇太后却丢了牌,握了姜宪的手,道:“手有点凉。山上冷,你要多加件衣裳才是。我走得急,没能把田医正带上,不过,我留了话给他,他应该明天一早就能赶过来,到时候让他给你把把脉。”
姜宪连忙道谢。
太皇太后就问起她李谦的事来:“你准备怎么跟曹氏说?”
“不外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姜宪笑道,“要见了曹太后之后才好定夺。”
太皇太后微微颔首,道:“那我明天中午就把她叫过来用午膳好了!你们就在我这里说。”
让曹太后知道,这件事太皇太后也是知道的,成了,太皇太后自会承她的情。
姜宪对宫里、官场上的那一套做法烂熟于心,哪里还看不出太皇太后的心思。
她靠在太皇太后的肩头,沉声道:“外祖母,我还没有做母亲呢?你一定要好好地,长命百岁,给我的孩子也请封诰命和袭职才行。”
太皇太后听着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她的肩膀道:“放心,我怎么也要活着看到玄孙,给我的玄孙请了荫恩才能安心闭眼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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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姜宪起了个大早,在绿树葱郁、薄雾缭绕的大报恩寺里转了一圈之后,去陪太皇太后用了早膳,又陪着太皇太后去大雄宝殿进了几炷香,然后陪着太皇太后在寺院里散着步。
或者是觉得祖孙俩这次见面之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太皇太后说起了姜宪的母亲永安公主:“……从小就冰雪聪明,像个糯米团子似的,谁看了都喜欢。就是你外祖父,那么偏心的一个人,见到你母亲也要抱一抱……养了只白毛绿眼睛的猫,我看着碜人,可你母亲喜欢,走到哪里都带着。有一年大年三十,你外祖父在交泰殿设家宴,我带着你母亲赴宴,半路上那猫跑了,我们找了大半夜才在英武殿的那株百年老柏树的树杈上找到,结果那年的年夜饭也没吃成,你外祖父责怪她,她还和你外祖父顶嘴。你外祖父多好强的一个人,在她面前硬是没了脾气,这件事就这样算了……所以后来,她瞧中了你父亲,要嫁给你父亲,我是没能拦住的……”
这话姜宪曾经听太皇太后说起来。
不过,那时候太皇太后已经病入膏肓,太医说没几天好活了,宗人府、礼部都准备好了寿衣,只等着太皇太后咽气。
姜宪的眼泪就籁籁地落了下来。
“你这孩子!”太皇太后以为姜宪是想起了从未曾谋面的母亲,忙给她擦着眼泪,道,“你不用替你母亲伤心,她这一生啊,可没有受过什么苦。她嫁给你爹之后,你爹把她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好得很。她虽然去得早,可也算是生同衾,死同椁,得偿所愿了。”
姜宪点头,转移了话题,道:“我上次带给您的黄精你给田医正看过了没有?我让孟姑姑加了蔓菁子平时给您熬点粥喝,您喝了没有?”
太皇太后哪里舍得!
她呵呵地笑,道:“喝了,喝了!”
“那我下次再给您带点来。”姜宪道,“山西那里产这个。”
“你不用管我。”太皇太后高兴地拍着姜宪的手,道,“宫里什么没有?你要是有好品相的黄精,就留着自己用。好药材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那里多的是。”姜宪不在意地说着,有小丫鬟快步走了过来,屈膝行礼之后禀道:“太后娘娘过来了。”
“这么快!”太皇太后很是意外,抬头望了望天,日头还没有到正当午,曹太后的确来得早了一点。
不过,太皇太后并不是真的请曹太后来用午膳的,也就没有太在意,让姜宪在她住的偏殿的碧纱厨里等着,自己坐在了明间中堂罗汉床上,召了曹太后进来。
曹太后进来后恭敬地给太皇太后行了礼,说是安国公夫人下午过来看她。
言下之意,是快点把这顿饭吃了,她下午还有事。
连表面的文章都不愿意敷衍了。
太皇太后也不客气,直接道:“找你过来,原也不是准备一起用膳。是保宁有事,我这才给她搭的这个线。”
“保宁?!”曹太后愕然,随后眼底又浮出困惑之色来,“保宁怎么了?”
照她看来,姜宪就算是出了错,也求不到她的面前来。
太皇太后道:“她此时就在万寿山排云殿的偏殿里,我让她出来直接和你说话吧!”
就在万寿山!
可她居然一点音讯也没有听到。
如果有人再像姜镇元那样带人闯进万寿山来,她还有命在吗?
一时间曹太后的脸色铁青铁青的。
太皇太后难道还会看她的脸色不成,依旧把姜宪叫了出来,道:“太后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现在有什么事,直接跟太后说就是了。她不会为难你们这些小辈的。至于我,就先出去走走了。等会一起用午膳好了。”
曹太后见到姜宪之后就心神俱震,直到太皇太后出门她脑子里还一片糊的,好不容易喝了几口茶,定了定神,曹太后这才问姜宪:“你怎么回了京城?皇上知道吗?”
“皇上不知道!”姜宪不以为意地笑道,“我这次来,除了拜见太皇太后,主要是来见太后的。”
“见我?”曹太后皱了皱眉。
自从李谦和姜宪成亲之后,李家的事就成了她心口的一根刺。
李家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有没有背叛自己?
李谦勾引了姜宪,到底想攀上姜家这个高枝另谋出路,还是想甩开她这个已经失势的太后重新站队?
这些问题折腾着她,她整日整日地睡不着觉。
如今姜宪却说是来见她的……李家打得什么主意?姜家又打得什么主意?
“你见我做什么?”曹太后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淡定从容。
姜宪笑道:“我想让李谦去陕西任都司指挥使或是行都司指挥使!”
曹太后讶然。
姜宪,这是来给李谦跑官的吗?
可见姜宪当初是真的和李谦私奔了。
真是蜜罐里长大的孩子,不知道深浅!
曹太后有点想笑。
她问:“这种事,你不是应该求你大伯父吗?”
姜宪闻言就皱了皱鼻子,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似的道:“大伯父说,陕西那边认识的人不多,陕西都司指挥使或是陕西行都司指挥使不太好求。现在陕西都司指挥使是兵部尚书李瑶的人,而行都司指挥使则是熊正佩推荐的,两人都刚刚上任,板凳还没有坐热呢!”
实际上是因为这两个职务都是正三品,姜镇元想把其中一个换下来,就得拿一个正三品的武官和对方交换。之前姜镇元已失了宣府总兵一职,此时正铆足了劲准备把马向远给拉下马,怎么舍得拿自己有限的几个正三品武官的职务和对方交换呢?
曹太后目光微沉,像哄孩子似的笑着对姜宪道:“保宁,你年纪还小,之前又一直住在慈宁宫里,有些事你不知道。你伯父说得对,正三品的武职,朝廷上下也就那几个,太难了。我看你不如先给李谦谋个正四品的佥事或是同知,以后有了机会,再慢慢地升擢也不迟。”
“那怎么能行!”姜宪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道,“李谦好歹也是皇亲国戚,若是从正四品的佥事或是同知做起,岂不让别人耻笑?我不想他那么辛苦,还要从正四品熬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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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这么做在他看来很正确,在赵翌看来,却很是不满。
从前他没有亲政的时候,小豆子围在他身边他嘘寒问暖的,让他感觉到很温暖,让他觉得十分贴心。可现在,该上前的时候不上前,该退后的时候不退后,远远不如孙德功那样知道进退了,放在乾清宫做个大总管还可以,放在司礼监就不行了。
这让他不由越来越依仗孙德功了。
这次也一样。
他遣了小豆子去守门,把孙德功叫到眼前,低声地问他:“你知道太后写了折子给我是干什么的吗?”
肯定是有什么让皇上高兴的事,不然他也不会这样兴奋了。
可孙德功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想出有什么事值得皇上这样的高兴。
方氏一直被关在宜芸馆,他是知道的。
皇长子在太后娘娘的照顾下,如今长得白嫩可爱,他代表皇上去给太后送东西的时候有幸见过一面,也是知道的。
但这都不能是皇上高兴的缘由。
因为皇上这两三个月都和珍宝阁那个守典藉三十出头的老宫女搞在了一起。
还没准备让净事房的太监知道——虽然净事房的太监早就知道了,可宫里没有主持六宫的人,皇上不让记录在案,他们也不敢记录在案。
孙德功觉得,皇上很喜欢和那些年纪大、出身低微的女子搞在一起。却又怕这样的名声传出去之后影响他的声誉,所以总是不承认。甚至为了掩饰这种事,临幸了一个刚刚十五、六岁,长得像朵儿花,在御书房打扫的宫女。
这个宫女他却让记录在案。
可也就是临幸了一次。
之后他就把人抛在了脑后,再也不管了。
那小姑娘也是个傻子,还天天盼着皇上能再看她一眼,给她封个选侍之类的诰命呢!
孙功德在心里感慨着,脸上却不敢流露出分毫,而是恭敬而又严肃地道:“奴婢不知道!”
赵翌一副忍不住要和人分享的模样儿,没等孙德功的话音落下,他已压低了嗓子道:“太后娘娘,想让我封了嘉南的那个丈夫做陕西行都司指挥使或是行都司指挥使。”
这就是公然地要官哦!
这种事朝廷上下还少吗?
就是他,不也想办法从皇上这边为人谋了几个官位吗!
他不动声色地道:“那皇上的意思是……”
“所以我才商量你啊!”赵翌说这话的时候,表现的有些扭捏,他道,“我觉得吧,嘉南好好的,却被太后远嫁到了山西,而且还是和姜家作对的李家,她又是个心高气傲的,在宫里的时候只给我低头,其他的人理都不理。她落到如今这个下场,心里肯定很恨我母后。
“可我觉得吧,让她受点教训也好。
“我不想让那个人做陕西行都司或是陕西都司的指挥使。
“可我又觉得,我应该把嘉南的那个丈夫调去陕西,特别行都司。”
陕西地理位置特别,地广人稀,小小一个总兵府根本管不过来。就设了都司,旨在管理那些边关重镇。之后又因为都司事务繁忙,很多事捉襟见肘,在英宗时期,索性又设了行都司,帮着都司管理那些琐事。后来慢慢地,行都司变成了甘草,哪里有事就往哪里指使。先帝时,还曾让陕西行都司的人跑去甘肃嘉峪关帮着抗鞑。
孙德功还是没能明白赵翌诡奇的心思。
因位置的特殊性,陕西都司和行都司的首领均是都指挥使,正二品。
指挥使是正三品。
这在武将里也是排得上名的职务。
难道皇上是要让李谦去做那行都司的都指挥使不成?
可皇上明明表现的很讨厌李谦的样子。
连李谦的名字都不愿意提。
他索性茫然地望着赵翌,由着他发挥。
赵翌果然没让他失望,立刻跳了起来,道:“傻蛋!现在边关多危险。那些九边的总兵们个个削尖了脑袋往京城里来。如果那个人做了陕西行都司的都指挥使,万一鞑子进犯,他肯定得带兵去支援九边,上战场啊!”他说着,又开始激动起来,脸涨得通红,手舞足蹈地道,“这刀枪无眼,你说,他要是万一上了战场,在战场上死了,嘉南肯定不能再嫁人了,我到时候出面,把嘉南再接回宫里来,那岂不是名正言顺的。”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孙德功,道,“你觉得我这主意怎样?”
孙德功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可不相信皇上有什么手足之情。
他很想问问皇上,就算嘉南郡主成了寡妇,你把嘉南郡主接了回来,难道你还准备临幸嘉南郡主不成?
皇上喜欢的,可都是那些少妇般的女子。
那皇上到底对嘉南郡主是怎样的感情呢?
孙功德觉得自己还是不够了解皇上。
赵翌见孙德功没有吭声,顿时不悦,道:“孙德功你也觉得朕做得不对吗?嘉南应该是我的皇后才是。要不是太后,太皇太后,她怎么会远嫁到山西?我怜惜她不易,把她接回京城安顿,难道还有错不成?”
“奴婢觉得皇上做得很对。”孙德功一看形势不对,忙道,“我觉皇上这个计策再好也不过了。那个人年纪轻轻的,又出身市井,不过是走了****运,才有了今天的地位。您给他个都指挥使做,这就像小孩子拿了个狼牙棒,根本就拿不起,不把自己的脚砸了就是好的。加上那些武官都是粗鄙之辈,不分尊卑,大家都知道他是受了皇上的恩典才做的这个都指挥使,怎么会服他!可别到时候连自己手下的兵都指使不了,那才是真正的笑话呢!”
“正是这个道理。”赵翌如遇到了知音般高兴得不得了,觉得自己的决定再正确不过了,“你这就去叫了行人司当值的过来,我要拟圣旨。”
听风就是雨的。
一刻也等不下去的样子。
孙德功忙道:“吏部那边,要不要说一声?”
这种官员升擢,毕竟是吏部的事。
赵翌火大,道:“我提拔一个官员都要吏部点头吗?”
孙德功忙道:“不用,不用!我这就去叫行人司的人。”
赵翌脸色微霁。
想着如果姜宪在宫里就好了。
她从前总是沉默而又温柔地陪着他。
后来她脾气渐长,那也是因为他总是让她不高兴。
她待他,从来都不是臣子对君王,而是女孩子对男孩子。
赵翌觉得,只有姜宪的性子、出身,才够格做他的皇后。
其他女子,不过是用来打发无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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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赵翌的干涉之下,李谦的任命被简单、粗暴地确定下来。
为了安抚各自的人马,汪几道和熊正佩都忙得不可开交。
在文书发出去之前,赵翌紧急召见了陕西巡抚夏哲。
“嘉南郡主的仪宾,朕都没给他封号。”赵翌斟酌着自己要说的话,怕自己说的太明白,又怕对方不懂,“不是因为朕不敬重嘉南郡主,恰恰相反,嘉南郡主是朕唯一的表妹,我们一同在宫里长大,比谁都亲近。可嘉南郡主仪宾这个人呢,怎么说呢,是朕的母后亲自给嘉南郡主挑的,如今嘉南郡主随着他去了山西定居,朕这个做哥哥的总不能让嘉南一辈子呆在山西吧?所以朕准备让嘉南的仪宾去陕西,任陕西行都司的都指挥使。这次叫你来,就是把人托付给你。你呢,要把他当成自己的子侄似的。他还没到弱冠的年纪,行事不免会有不周到的地方,你要多包涵,多给些机会让他历练,让他能快点独挡一面才是。有什么战事的时候,多派他上去督导,免得别人说他是靠着朕才能做这个都指挥使的。”
夏哲听了,立刻就跪了下来,恭声地应道:“皇上圣明,臣一定照顾好嘉南郡主的仪宾。”
他的心里却在咆哮。
既然要提拔自己的妹夫,那就把他放到山西大营里去啊!山西大营的首领也是都指挥使,还是从一品呢!还不用打仗!您把您的妹夫调到陕西去算是怎么一回事?陕西都司的都指挥使王成已经是个蠢货了,现在又弄一个人去,您还让不他们这些陕西的官员活命了?您还让不让陕西的官场正常运转了?
如今还让自己想办法把嘉南郡主的仪宾弄到军队,难道让他把那些将士的性命不当一回事,给您的妹夫垫脚吗?
这是人做的事吗?
可他不做,总有人会做吧?
而且是上赶子的做。
就像前些日子,汪几道一个在安溪任命的学生犯了事,汪几道写信给闽浙总督,让他帮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闽浙总督因被汪几道的这个学生怠慢过,不愿意帮忙,汪几道就趁机把闵浙总督调到了云贵做总督,把自己另一个学生调去了闽浙做总督,他学生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釜底抽薪,现在汪几道和熊正佩都是玩软刀子杀人。
世道不同了!
他只盼着自己能平平安安地在陕西巡抚的位置干满三年,想办法调到京城里任个侍郎什么的,安安稳稳地直到致仕,也就心满意足了。
夏哲从御书房里出来,抬头却看见立在一旁的孙德功。
这可是个不能得罪的人。
他笑着上前,和孙德功低声地寒暄了两句,塞了个大大的封红给孙德功。
孙德功这个人在士林的名声还不错。
主要是他这个人收多少钱,就办多少事。明码标题,童叟无欺。大家找他办事,痛快!
夏哲没什么事找他,给他封红,不过是抱着“宁可吃亏,不可得罪”的心理。
孙德功却误会了。
他想了想,道:“皇上喊你去,是跟你说嘉南郡主家李谦的事吗?”
并不是娶了公主、郡主你就是仪宾。
这是个封号,是要在礼部备案的。
李谦虽然娶了嘉南,却没有得到这个封号。
好在是李谦没有在意,姜宪更没有把这个封号放在眼里,也就这样颇为诡异地没有人提起了。
夏哲忙应了一声“是”。
孙德功摸了摸衣袖里厚厚的封红,沉吟道:“夏大人,皇上是想嘉南郡主回京。”
至于其他的,就看夏哲有没有这个本事领悟了。
他总不能什么话都说得一清二楚。到时候两人翻脸的时候,被人当成是把柄给晾出来吧?
什么意思?
夏哲还真就没有明白。
可此时此地又不是说话的地方和时机,他只好揣着这句话出了宫。
在城西一个有些复杂的旮旯胡同里,康祥云正在他的好朋友郑缄喝酒。
这已经是他们这几日第三次聚在一起喝酒了。
桌上只摆了一小碟花生米,几块老豆腐,酒却是上好的汾酒。
两个人小口小口地呷着,好像在喝琼浆玉液似的,非常的享受。
康祥云道:“我们真的就这样跟着嘉南郡主去做个西席?”
郑缄小心地呷了一口酒,这才道:“我觉得能行。”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五短的身材,皮肤微黑,偏生胖胖墩墩的,看上去像个乡绅而不是个读书人。可他说起话来却条理清晰,一听就知道不同寻常。
“你想想,嘉南郡主为什么突然到京城来?而且还隐瞒了消息,悄悄住在了城外。又有什么事需要一位刚刚出阁的郡主到京城里来呢?”他说着,又呷了口酒,“我猜着,嘉南郡主十之八九是来给李家办事的。李家如今刚刚做了山西总兵,又能有什么事让嘉南郡主亲自上京呢?不是为了给李谦跑官,就是来京城打点那些能给李家帮得上忙的人。”
可惜姜宪不在这里。
如果姜宪在这里,她肯定会更看重郑缄一些。
康祥云素来十分信服郑缄,自然不会对他大胆的猜测表示怀疑,而是道:“李家会不会太急了一些?”
“不急!”郑缄胸有成竹地道,“我曾经仔细研究过李家的擢升之道。前几年都很正常,可这两年,李家靠上了曹太后,窜得不是一般的快。当时是什么情景,一边是势单力薄的曹太后,一边是兵强马壮的镇国公府和皇上,可李家却硬生生地选择了曹太后。之后李家又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娶了嘉南郡主为妻。你以为这些都是巧合不成?”
康祥云眉眼一动,道:“你是说,这是李家有意为之?”
“是否有意不知道。”郑缄淡淡地道,“谋事在人,成事还在天。可至少能看出来,李家野心勃勃,想做那称霸一方的臣子。”
康祥云脸色微变。
“但危险也意味着机会。”郑缄继续道,“南方我们是去不成了,与其继续留在京城混日子,去山西倒是个很好的选择——李家有志向,我们才能有立足之地啊!”
他们拥有的是治国之术,只有割据一方的枭雄,才用得上他们的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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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一回到小汤山的宅院就叫了李骥过来问话。ran?en ???.?r?a?n??e?n?`
李骥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一讲给姜宪听:“……康先生招待我吃饭,盛情难却,我只好留了下来。谁知道康先生却让人上了一瓶青叶竹,非要我陪着喝一杯不可,我几番推脱都未能成,只好陪着康先生喝了一杯。可康先生却像上了瘾似的,一杯又一杯的,我怕我会说出不该说的话,就一直闭着嘴,只埋头喝酒。最后实在不行了,怕酒醉之后失态,就装着喝多了,在他们家的官房里吐了一遭……不过,我敢保证,不该说的话我一句也没有说……前几天康先生突然来拜访您,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山西?我说不知道。您出去走亲戚了。康先生没有多问,只是反复地叮嘱我,若是您回来了,一定要告诉他一声。您看,我们什么时候告诉他适合呢?”
“就今天派个人去跟他说一声吧!”姜宪笑道,“说我们两日之后启程。”
李骥欲言又止。
姜宪隐隐有些知道他的心情,不由笑道:“放心吧!康先生这次肯定是决定跟着我们一起去山西了。以后他就是你的老师了,你这个做弟子的,可得小心服侍着。”
康家毕竟是读书人。
李骥再好,也不可能科举入仕,这对康家来说,就是最大的遗憾。
所以李骥和康家大小姐会如何,她也不好说。更不能信口开河地给李骥希望,但她又希望李骥能幸福。
身边的人都幸福了,这气氛才会好,在一起过日子才会欢欢喜喜,高高兴兴的。
李骥也觉察到姜宪窥破了自己的那点小心思。
说实在话,他并没有想娶康家大小姐的意思。
两人的身份地位相差太悬殊了。
他不要勉强来的婚姻。
婚姻应该像他大哥和大嫂那样,两情相悦,那才是过日子。
康家愿意去山西,就能得到李家的庇护,康家大小姐也就不用像在昌平那样受委屈了。这对他来说,已经够足了。
他红着脸应了一声“是”,派了人去给康祥云送信,然后说起了李谦给她送了寿礼的事:“……您要是再不回来,我们只好模仿您的笔迹给大哥写一封信了。”
姜宪有些意外。
李谦在赶往四川的路上,她以为李谦就算是记得她的生辰也不可能给也置办寿礼,就算是给她置办寿礼,也不可能在生辰的当日送到……
她顿时大感兴趣,问李骥:“知道你大哥送来的是什么吗?”
李骥摇头,笑道:“我爹还不知道该不该拆开呢!”
姜宪真想插上翅膀飞回山西,原本准备三天之后启程的,最后决定明天就走。
大家连夜收拾行李。
结果等第二天康祥云赶过来,姜宪这边已经收拾好了准备离开。
康祥云有些不悦。
姜宪只好解释说山西那边有点急事,她需要立刻赶回去:“这件事是我失礼了,还请康先生和郑先生不要放在心里,我已经留下了小叔和贴身的小厮,他们会跟着你们一起回山西的。”
康祥云和郑缄已经决定跟着姜宪去山西了,只好勉强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和姜宪说定了启程的时间,康祥云就回去了。
姜宪想着这件事的确是自己对不起康祥云和郑缄,既然要礼贤下士,少不得要金斤买骨,索性吩咐云林,打听了康家和郑家的情况,知道郑家只有三口人时,她让刘冬月去新添置了三辆马车,康家两辆,郑家一辆,家仆就和刘冬月拥在一起,路上正好可以打听一下两家的事情。
所以等到康祥云和郑缄看见那三辆崭新的马车时,都颇为惊讶。
李家现在用不上他们,而且,姜宪也未必知道他们所擅长的到底对李家有多大的帮助,特别是郑缄,是以康祥云好友的身份同去的,李家却给了他一样的待遇。
郑缄在私底下不禁对康祥云道:“不管怎样,李家有这样的气度,就已经成功了一半,我们就是去做西席先生也不亏。说不定还能结个善缘。”
康祥云很是赞同。
一路上行来,李家不仅安排他们住进了最好的客栈,而且吃穿用度都捡最好的,不仅让康祥云和郑缄宾至如归,而且让他们见识了李家的财力和姜家的人力。
康家大小姐就有些不安,她问母亲:“爹爹为什么要跟着郡主去山西李家做西席?”
家中巨变让她见识了人情冷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金太太是典型的大家闺秀,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寻夫的路上全仗有大女儿帮着拿主意,如今跟着丈夫,自然丈夫去哪里她去哪里,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夫妻在一起,她就觉得什么也不怕。
“你爹爹既然觉得好,那就肯定好。”金太太遇到了丈夫,神色间已全然没有从前的悲苦,她笑容温柔而娴静,轻轻地拍着小儿子,柔声对女儿道,“你不用担心,万事有你爹爹呢!何况还有郑家大伯。”
丈夫对郑缄的信任她看在眼里。
金大小姐想到李骥看自己的目光,定定的目不转睛,仿佛要把她印在眼底,有时候又痴痴的,好像看呆了似的,心中就觉得不安,可这样的话,她怎好跟母亲说。
郡主是个心善之人,她怕李骥怂恿着郡主收留了他们家。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多心了。
据说李家二公子是家中的庶子,他应该没有这样的能力才是。
这样惴惴不安地走了几天路之后,康家大小姐始终没有看见李骥。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是,又感觉有些失落。
那边,刘冬月已经把康、郑两家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康家自不必说,郑缄和康祥云一样,是两榜进士出身,郑家太太是郑缄启蒙恩师的女儿,只有一个儿子,叫郑从,长得和郑缄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又黑又胖。和李骥同年。从小就会读书。但郑缄是个不赞成读死书的人,郑从十四岁中了秀才之后,郑缄就开始让他打理家里的庶务,只是时间尚短,还没有看到有什么成效而已。
李骥知道后有些撇嘴,低声嘀咕:“郑家都没有隔夜的米了,还有什么庶务可以打理的。”
刘冬月抿了嘴笑,笑得有些遭人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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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骥气呼呼地走了。
还好太原离京城不算远,又走了四、五天,他们到了太原。
康祥云和郑缄不由下了马车,站在通往城门的驿道上,观望这座边陲历史名城。
“其山曰霍,薮曰扬纡,川曰漳,浸曰汾潞。”康祥云望着由大块土坯垒成的巍峨城门,不由道,“太原不愧是九州之首。”
郑缄点头,道:“踞天下之肩背,襟四塞之要冲。太原,虽是天下之险要,可右有大同,左有榆林,格局还是小了一点。”
他是针对李家所言。
康祥云正想反驳几句,只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声,接着人群自然而分,让出一条道来,几个身材魁梧的大汉骑着马,簇拥着个浓眉大眼的汉子直奔他们而来。
两人吓了一大跳,忙退让到了一旁。
谁知那群骑马的汉子却“吁”地一声,勒缰扬蹄,硬生生地把马停在了他们的面前。
被簇拥着的汉子跳下了马,高声道:“是京城里来的康先生和郑先生吗?”
两人面面相觑,又连连点头。
那大汉就爽朗地笑了几声,道:“我是李长青。听郡主说,她给李家请了两位西席过来,都是两榜进士出身,我这心里高兴的,特来迎接两位先生。若有失礼之处,还请两位先生见谅。”
竟然是山西总兵李长青亲自来迎接他们。
两人齐齐变色,匆忙上前行礼。
“先生不必多礼。”李长青携了两人,笑道,“既然来了,那就是一家人。我是粗人,喜欢直来直去的,你们有什么事就直接跟我说,太委婉了,我也听不懂。倒白费了两位先生的心意。”
走得近了,才发现李长青笑的时候嘴角眼角都已有了深深的笑纹。
这个人不仅爱笑,而且身体健康,所以乍眼一看,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
郑缄在心里琢磨着,对李长青能亲自来接他们非常的感激。
有时候,人在什么地方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个地方是否受人尊敬,是否过得开心。
靖海侯府肯定比李家要显赫,更有让他们发挥所长的地方,可他们去了,却未必能受到这样的礼遇。
郑缄此刻不免有些庆幸。
还好他选择了来山西,不然岂不是错过了李家,错过了李长青。
康祥云和郑缄都不是那冥顽不灵之人,又感激李长青的抬爱,言辞间对李长青颇为敬重,三个人有说有笑的,倒也算是其乐融融了。
等到回李家,看到提前回来的姜宪已为他们两家安排了两间相邻的小小四合院,两人就更满意了。
等他们一安顿下来,就联袂去了姜宪那里。
“先前听郡主说,李家除了两位少爷,还有些部属的子弟。”康祥云道,“我看不如就开个族学好了。以后也能给李家培养些下属。”
“我正有此意。”姜宪很喜欢康祥云这种做了决定,就尽心尽力地去做的态度。
她给康祥云,郑缄开了个十分丰厚的束修。
康祥云和郑缄都很惊讶。
姜宪却笑道:“两位先生只要到时候别嫌弃学生太闹腾就好。”
康祥云笑道:“孔子说有教无类。请郡主和李总兵放心。”
姜宪笑着点头,送走了康祥云,请了七姑去给李长青传话。
平时找个落第的秀才都不容易,这一下子来了两个两榜进士,而且还不是那种因为年老精神不济而告老还乡的老翰林,而是正值盛年的男子,不要说开个族学了,就是开个学堂李长青也会资助的。
他立刻就把自己在外院的书房让了出来,给康祥云和郑缄当书馆,然后又去问自己的那些旧部,有没有谁愿意把孩子送过来的,束修全免,每日免费供应一顿午膳。
李长青的那些旧部求之不得。纷纷表示束修就不用免了,每日的午膳也不必供应了:“来你们家是读书的,不是来享福的。你这样,只会娇惯坏孩子。”
他不由在心里腹诽。
要不是为了他的儿子,他才不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呢!
与其有精力陪着郡主玩这些游戏,还不如想想等会怎样开口邀了两位先生跟自己共进晚膳。
李长青这边忙得团团转,何夫人这边不干了。
她找了姜宪过来:“你上次不是说要给冬至找个从宫里出来的,老成些的嬷嬷吗?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姜宪汗颜。
她知道李谦在她生辰的当天送了东西给她,哪里还坐得住?立刻就跑了回来,把给冬至请嬷嬷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次去没找到合适的。”姜宪只好道,“要不,我去跟两位先生说说,让冬至也在旁边听着?”
她又不是要女儿去做女夫子。
只要能识得几个字,不被人骗就行了。
何夫人在心里嘀咕,却不敢反驳姜宪的话。
姜宪就真的去跟康祥云和郑缄说了。
两人还没有到年老不能动的时候,教个千金小姐好像有些不适合。
郑缄想了想,就推了康祥云的夫人,并道:“不知道郡主听说过济南花家没有?康太太就是花家的女儿。”
前世的事太久了,姜宪想了一会才想起来。
济南花家在北地也是数得着号的耕读世家,不过是这几年都没有成年的男丁,家中渐渐没落了。
但教李冬至是绰绰有余了。
姜宪欣然同意了。顾及着康祥云和郑缄的面子,康太太的束修减半。
就这样,也让康家的人非常的高兴。
能给子女赚个花粉胭脂钱,康太太怎不喜出望外,何况不仅给儿女赚了个花粉胭脂钱,连丈夫的酒钱都赚到了。
康太太因此特意穿着件比较新的宝蓝色遍地金通袖薄袄去给何夫人道谢。
何夫人见康太太温温婉婉不像北方女子,反而有着江南雨乡般的柔情,顿生三分好感,把李冬至叫出来给康太太见了礼,算是对上了面孔,又热情地邀请康太太带着几个儿女过来做客,十分的真诚。
康太太回去之后对康祥云很是感慨了一番:“之前还怕李家的人不好相处,现在看来,老爷当初的决定再正确没有了。”
康祥云不免有些得意。
第二天,府里上下就传遍了康太太给李冬至做西席的事。
高妙容愕然,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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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啼笑皆非。
她是觉得李冬至有天赋,想把她培养出来,以后李家多个明白人,对她来说也是件好事。可没有想过棍棒之下出才女。
“您言重了。”姜宪笑道,“女孩子在娘家是客,怎么能打呢?”
“你说的是,你说的是!”李长青受了媳妇的教训,面色微红,窘然地连声认错,“我的意思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就把冬至交给你了。”
“谢谢您这样相信我。”姜宪对李长青的信任是感谢的,“我一定会尽我所能教导冬至的。”
“没事,没事。”媳妇这样郑重地向李长青道谢,李长青很不习惯。
姜宪就扯着李长青的这面大旗,让李冬至搬到西跨院的一处靠近后花园的厢房住下。那儿离康家和郑家只隔着一道花墙,以后康太太过来教书,也很方便。
康太太当然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以为李冬至搬过来是为了将就她,心中很是感激,对李冬至的教导也就越发的上心,李至冬也因此摆脱了何夫人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迹,脱胎换骨般的变成了另一个人。这当然是后话。
此时的康太太还只是紧张地备课,一会儿拿出《烈女传》看,一会儿拿出《孝经》看,不知道是先从哪一本书开始好。还是康大小姐提醒母亲:“您应该先看看李家大小姐都学了些什么。我听人说,李大人有位幕僚,姓高,他有个侄女,从小就跟在何夫人身边长大的,学问很是了得,李家大小姐之前就一直跟着她读书。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好像郡主不太瞧得上眼,这才想重新给李家大小姐找个先生。而且在这之前,那位高小姐在李家大小姐的书房里发动了一个什么读书会,李家很多旧属家的小姐都参加了这个读书会,何夫人还出资,每个月举办一次诗会,赢了的有机会得澄心纸、徽墨、端砚之类的奖品,这些奖品也是由何夫人资助的。我觉得您要小心点,可别卷到李家的内部事务里去了。”
康太太大惊,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康家大小姐脑海里浮出李骥嬉皮笑脸的面孔,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道:“当然是我打听出来的!至于是怎样打听出来的,您就别管了,您只要管好您自己就行了。”
康太太最怕给丈夫惹麻烦。
丈夫初来乍道,要是因为她贪图这几两银子的束修就坏了丈夫名声或是大计,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干的。
“要不,我去辞了郡主?”康太太迟疑道,“就说你幼弟太小,离不开人,我抽不出时间来教导李家大小姐?”
“这也不过是我听说到的,到底是不是这样还不知道呢!”康家大小姐觉得母亲太小心,只好劝母亲,“您只要上完了课就走,平时不和他们这些人来往就是了。万一推辞不过,去跟郡主说一声,不得罪人就行了。”随后她想到父亲是郡主请来的,就算是想和郡主划清界线都不可能,况且郡主对他们家不薄,就算是郡主在李家式微,他们也不能背信弃义,康家大小姐想了想,索性道:“娘,您只要记住了,我们是郡主的人,做什么事都要以郡主的利益为主就行了。其他的人,您大可不必理会。”
康太太道:“那何夫人,也不理会?”
“也不理会!”康家大小姐斩钉截铁地道,“想脚踏两只船的人,最终都会落到水里的。我们既然已经选了,就是刀山火海也要走下去的。”
康太太叹气,道:“我还以为到了李家就好了,谁知道还有这么多的纷争。”
“只要有人,就有纷争!”康大小姐见母亲还如此的天真,也在心里叹着气,觉得再和母亲说下去,母亲说不定明天连走出这个房门的胆量都没有了,遂转移了话题,道,“娘,您不是说您酿了些米酒要送去给郑家伯母尝一尝的吗?哪些是要送给郑伯母的,我让汀香送过去。”
汀香是姜宪拨给他们家的一个丫鬟,人很稳重勤快,康太太和康家大小姐都喜欢,后来康家又买了两个小丫鬟进来,都交给了汀香带着。
康太太被转移了注意力,忙下炕去找送给郑家的酒酿了,把这件事一时抛到了脑后。
康家大小姐长长地吁了口气,决定去姜宪那边向姜宪体己的大丫鬟情客借几根绣花线,顺便看看姜宪都在干什么。
谁知道出了门,却看见李骥站在他们家宅院和嘉南郡主正院的花墙旁东张西望。
她吓了一大跳,正想退回去,李骥已经瞧见了她。
“康大小姐!”他高兴地和她打着招呼,神色间难掩兴奋之色。
康家大小姐不由警戒地道:“二公子可有什么事?”
李骥嘿嘿笑着摸了摸头,好像被她的问题问倒了似的,半晌才道:“也没有什么事。就是我大哥又让人给我大嫂送东西回来了,我爹让我拿给我大嫂,我正寻思着要不要去你们家看看——你们刚刚安顿下来,也不知道缺不缺什么?我们毕竟是一起从京城过来的,你爹现在又是我的老师,我怎么也要多照看着你们一些。对了,你们家可缺什么东西?要是不知道到哪里去买,可以直接让小厮去问我。或是问我大嫂身边的七姑也行。七姑是我大哥专门拨到我大嫂身边照顾她的,就是帮我大嫂照顾她这些琐事的。你有什么事找她,一准没错!”
“多谢二公子。”康大小姐给李骥行了个福礼,不知道怎地,突然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我正要去郡主那里。有什么事,我会去找七姑的。”
“那就好!”李骥说着,踌躇地站在那里,好像舍不得走似的。
康大小姐隐隐有些明白,心中顿时像揣个了小鹿似的,十分不安,更是片刻也不敢多做停留,忙道:“二公子想必很忙,我也要早点去郡主那边,那我就先走了,二公子保重!”说完,头也不敢回地疾步往姜宪的正屋走去。
李骥伸长了脖子望着康家大小姐的背影消失在了花墙后,这才搭拉着脑袋往垂花门去。
康家大小姐的脑袋从花墙后面探出来,看着李骥无精打采的慢慢地消失在了甬道上。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捂着胸口,垂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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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家大小姐去姜宪的正房,当然不是为了几根绣花线。
她是想看看李家发生了这种事,姜宪有什么反应。
可惜,她来的真不是时候。
姜宪的心思,全在李谦送给她的礼物上。
那是一块蜀绣的帕子。
李谦在信上说,是他刚刚进蜀的时候在当地一个老手艺人手上买的,据说此人年轻的时候曾经有一幅八面裙子被选送进了宫。如今年事已高,绣不得大幅的绣品,就只绣些帕子、荷包之类的售卖。
他还在信里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这老妪绣的东西很是鲜亮,因而买了送给她凑个趣儿。
姜宪拿着那方绣着瓜瓞绵绵的绣帕,觉得李谦就是成心的。
她红着脸,把帕子覆在上面,觉得帕子上熏着的百合香一点点的就沁到了她的心里。
李谦在信上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他今天才真正见识了“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的盛景,他当时真希望她就在他的身边,也看看这难得的美景,体会一下“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感觉。
行船走马三分险,那一定也很凶险吧?
姜宪在心里琢磨着,心里很是后悔,不应该把给李谦的信直接寄到四川的,这一路上,他还不知道怎样担心她呢?
想到这里,她哪里还躺得住。
姜宪一骨碌地翻身坐了起来,吩咐情客磨墨。
她要给李谦回封信去。
情客笑着应了,在磨墨的期间告诉她:“康家大小姐过来了,借了几根缥色的线过去了。”
姜宪“哦”了一声,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等到第二天想起来,康家大小姐送了自己母亲亲手酿制的酒酿请情客几个吃。
姜宪奇道:“怎么没有我的?”
情客掩了嘴笑道,道:“康家大小姐说了,‘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让我们先吃吃顺胃不顺胃,再做些送了给您吃。”
这比喻有意思。
姜宪因得了李谦信,心情很好,打趣道:“莫非她准备进我们家的门?”
情客忍不住笑出声来。
知道康家大小姐是真正的千金闺秀,这样的话只能在这个屋里说说,万万是不能传出去的,笑过之后约束当时在屋子里服侍的,这话不准备走漏半个字。
姜宪却不由沉思起来。
她原不想管这件事的,可何夫人的举动却让她不得不给自己找个帮手。以后家里的事还多着呢,让她这样总是盯着何夫人,防止何夫人出错,还不得把人给累死啊!
可此时却不是个好时机,也颇为愁人。
她让情客端了碗酒酿进来,一面心不在焉地吃着,一面想着心思。
有小丫鬟跑了进来,说是鲁夫人下了帖子过来,想明天来拜访她。
姜宪正巧没事,就约了鲁夫人明天一早碰面,中午在她这里用午膳,下午请个说书先生进府讲两个笑话,等用了晚膳再回府。
鲁夫人应下。
情客开始准备宴请的事宜。
姜宪考虑再三,还是决定不要“惊动”何夫人了。
不曾想到了晚上,何夫人却来告诉她,说明天高妙容的那个诗会在李冬至的书房那边斗诗,邀请她过去点评。
这种事姜宪见多了。
说的是点评,可谁挑了头,到时候就得谁出这宴请的银子,说不定还要出奖品。
姜宪才懒得拿自己的名声去刷别人的声誉。
她直接拒绝了何夫人:“鲁夫人明天过府,说是有要紧的事找我,我这心里还七上八下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哪里有心情去应酬几个小姑娘。再说了,我已经成了亲,这样的诗会也不适合我。”
何夫人很是失望,却也不能勉强她,只好讪讪然地走了。
姜宪让人去喊了李冬至过来,问她知不知道这件事,并问她是否准备参加?
毕竟是自己的母亲,李冬至犹豫半晌,这才道:“我已经跟母亲说过了,我明天的功课很多,恐怕不能参加了。可也不能不闻不问,我准备等会让何嬷嬷拿十两银子给高姐姐,就当是我给的彩头……”
还好她没有看错人!
这样的处置很妥当。
既不得罪人,又拒绝了高妙容。
姜宪很是欣慰,对李冬至道:“你以后有机会,多和康家大小姐亲近亲近,你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大小姐了。”
李冬至很是意外,道:“我跟着大嫂学不行吗?”
姜宪汗颜,道:“我的规矩也没有学好,可你和我不同,我遇到了你大哥,所以有他护着,学不学得好都不要紧。你以后还不知道会遇到怎样的,现在对自己严厉些,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李冬至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翌日,姜宪招待了鲁夫人。
鲁夫人是来寻问她行踪的:“袁家大小姐三日回门你不在,李夫人生辰你也不在。你这些日子都在干什么?”
“相公不在家,我出了趟门。”姜宪含含糊糊地道,“你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鲁夫人笑道:“也没有什么事。只是听说庄大人想调到其他地方去任职,却试了很多法子都没能成,庄夫人为这件事跑去了京城,家长里短地说给你听听,让你也跟着笑笑。”
不知道是想试探她有没有这个能力阻止庄家还是善意的警告,但姜宪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在她看来,就算庄家谋了他职,她也一样能让庄家继续呆在太原不能动弹。
“他想折腾就折腾去。”她不以为意地道,“我到要看看,是谁在后面推荐他?”
这话说得一点不含糊,反而让鲁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很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说起自己前两天去了趟京城,买了好几匹新式的料子和首饰回来,还给姜宪带了礼物。
姜宪连声道谢,两个人就说起这些日子太原城的闲话来。
等到下午女先生到了,她请了康太太作陪。
康太太和鲁夫人都是官宦家的女眷,倒也能说到一块去。
知道康太太是济南花家的姑娘,如今又在打点李冬至的功课,鲁夫人很是羡慕,邀请康太太有空了去家里坐,也指点指点自家女儿的功课。
康太太谦逊地婉言拒绝了,但对能在山西交到一个能和自己有话说的官家太太,她还是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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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李冬至被姜宪拘在东跨院里读书,李骥每天在学堂里刻苦攻读,何夫人则被何大舅太太拉着帮忙整办何瞳娘的嫁妆,诗会的事如水过无痕,没有人提起。
高妙容面色隐隐泛青。
居然还有那不长眼的李家旧部的女儿来问高妙容,下次诗会什么时候举办,她有好姐妹听说后想跟着她来见识见识。
高妙容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道:“这得看冬至有没有空。我们总不能把冬至丢到一旁吧?”
偏生那小姑娘是个没眼色的,竟然跑去问李冬至:“你什么时候才能放假?我们都等着你放了假好办诗会!”
李冬至是在给何夫人问了安之后准备回西跨院的时候被那小姑娘堵在路上的,她心中暗恼,答非所问地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自姜宪整顿了庶务之后,这种主子在哪里谁都知道的情况就消失了。
从前李冬至不以为然。
如今才深刻地体会到了整顿庶务的必要性。
那小姑娘还懵懵懂懂的,睁大了一双眼睛道:“是高姐姐告诉我的。高姐姐说,你这个时候应该来给夫人问安了。”
李冬至抿了抿嘴,沉默半晌,轻轻地道:“先生说我的底子不好,要把之前落下的全都补起来,有没有假期,能不能参加诗会,就看功课的情况了。”
小姑娘大失所望地走了。
李冬至叮嘱贴身的丫鬟小禾:“以后别让人随便进我的院子了。”
就算是何夫人当家的时候,也不可能让人不经通禀就随意进出李冬至的院子。
能有这样殊荣的,只有高妙容。
小禾心中一凛,忙应了一声“是”。
李冬至一路沉默地回了西跨院。
姜宪正研究李谦让人给她送来的长命锁。
白银打造的,双鱼衔珠的造型,挂着长长的流苏,不像中原的物件。
姜宪试着戴了戴。
长命锁叮叮当当直响。
“真漂亮!”情客忍不住赞道,“郡主若是觉得太轻,可以让永丰银楼的师傅用金子再打一个。”
前些日子,永丰银楼接了姜宪的活计,打了四支簪子,十二朵珠花,两支步摇,簪是金填玉,珠花是点翠镶南珠和玛瑙、珊瑚,步摇是祥云和孔雀团花,不同于宫里那些双凤、鸾雀,看着就让人觉得活泼可爱。姜宪很喜欢。又委托永丰银楼打十二套头面。永丰银楼接了这样的单子,不仅自家的师傅,连山西久负盛名的连记银楼、富源银楼都惊动了,几家的师傅一起竞争,谁的图型最好就用谁家的师傅。整个山西的钱庄都被惊动了,就是京城那边,也听到了风声,派了人来探底,而山东那边的银楼更是直接求见,派了师傅过来观摩。
姜宪自然不知道。
她拿着那长命锁一面仔细地端详,一面笑道:“各有各的味道,若是金器,只怕就没有这样的有趣了。”说到这里,她想到自己收到李谦送给她生辰礼物时写到四川的那封信。
照李谦的说法,他已经到了四川,并见到了郭永固。因有了左以明的名帖和信,郭永固一改之前的傲慢,很热情地招待了他,对他所求之事也欣然应允,更是给了他一个比市面上低很多的价格,事情办得很顺利,他不日就会返家。但他却始终提也没有提那封信。
难道因故错过了?
姜宪一想到那封信有可能会落到别人的手中,被别人看到,心里就觉得很不舒服。
她吩咐情客:“你让刘冬月联系四川行都司,看我们寄到他那里的那封信可有人取走?若是还在行都司,就让人重新寄回来。若是有人取走了,是谁取的?要查清楚了!”
情客应声而去。
姜宪手指绕着长命锁长长的银链子,不由叹了口气。
李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她去京城所求之事也不知道成了没成?
还有十月初一的祭祖,若是李谦赶不回来,怎么向人解释?
日子就在姜宪的担忧中到了十月初一。
李家新贵,按李长青的想法,今年李家不仅娶了新媳妇,还如愿在山西站稳了脚跟,一切顺利,应该大肆庆贺一番,但因李谦之故,却只能低调地在家里举行祭礼。
姜宪突然觉得自己儿媳妇的这个身份很好。
至少这些让人伤脑筋的事不用她管。
比做太后那会儿好多了。
她佯装什么也不知道似的,以长媳的身份站在何夫人后面递着祭品,在席间只管低头吃东西。
李长青的心情倒是显得有些烦燥,问高伏玉:“知道宗权什么时候回来吗?”
“应该要到十月下旬了。”高伏玉算了算道。
李长青挠了挠头发,道:“那就不等他了。我亲自来领兵操\练。”
为了防止鞑子突击,总兵府每年春冬都会有两次大的练兵。
坐在李长青下首,一直没有出声的李麟却站起身来朝着李长青揖礼,道:“叔父,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还是让我代您去练兵吧!您不如坐在一旁看着,我若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叔父再指点我也不迟。”
因要祭祖,所以他们是以古礼每人一几,踞坐在草席上,他这么一站起来,就显得非常的突兀。
李长青明显的感觉到非常意外。
何夫人抓着筷子的手不由紧了紧,朝着姜宪望去。
姜宪低着眉眼,仿佛没有看见似的。
李骥目光微闪,学着姜宪的样子低着头,静坐在饭几前。
李长青则皱了皱眉,迟疑道:“你吗……”
“是啊!”李麟笑着,眉宇间一片坦然,“那年叔父和宗权领兵去了檀香岛,家里的事还不是交给了我。叔父您放心吧,我虽然不像宗权那样天生就是个帅才,上场就能镇住那些兵痞子老油条,可有您给我坐镇,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他说得情真意切,非常得有诚意。
李长青低下头去喝着茶,眼角的余光却飞快地睃了姜宪一眼,抬起头来徐徐地道:“既然如此,那今年就由你来领兵操\练,我就坐在旁边看着好了!”
李麟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高兴,欣喜地应“是”:“叔父放心,我一定会学宗权,以身示卒,奖罚分明,不坠李家名头的。”
李长青笑着点了点头,很欣慰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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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祠堂出来,原本走在李麟身后的李骥落在了最后,不知不觉间走在了姜宪的身后。
他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忙凑到了姜宪的身边,低声道:“嫂嫂,爹爹坐镇,别人会以为爹爹支持大堂哥!”
姜宪转过头去,李骥英俊的面孔间满是焦虑。
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有种“吾家有男初长成”的感觉。
“我知道!”她不由低低地应答他,“毕竟是自己的子侄,若是他有这个能力,用自己人总比用外人好。可这也要他拿得起。”
李麟的本事李骥是知道的。
他既然敢开口,肯定就拿得起。
李骥还想和姜宪说几句,可众人已经走到了祠堂的栅栏门前,要分道扬镳了,他没有机会再说,只好皱着眉头走了。
祠堂里发生的事别人不知道,却瞒不过刘冬月。
他这天专程进来服侍姜宪茶水,问姜宪:“家里发生的事,要不要告诉将军一声?”
“不用!”姜宪老神在在,“他如果连这点事都不知道,都摆不平,还做什么大将军。”
前世,没有她从中掺合,李谦不也做了李家的家主吗?
刘冬月恭敬地应声退了下去。
过了两天,李长青带着高伏玉、李麟去了山西总府的大营。
李府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中。
就是李冬至,几次想找姜宪说什么,见姜宪兴致勃勃地和广记的裁缝师傅讨论着做什么样式的衣裳,到了嘴边的话却始终没有说了口去。以至于她去给何夫人请安的时候,何夫人的声音都变得尖锐起来:“你嘴这么的拙?她是你嫂子,又愿意把你带在身边教导,你怕什么?你大哥已经比你哥哥大八岁了,如果让你大堂兄占了先,你哥哥还有什么戏?你这孩子,怎么也不动脑筋想一想!”
李冬至站在那里由着何夫人指责,始终没有吭声。
而李麟的出现,却在李家旧部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有的说,李谦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有的说,李长青不过是觉得李麟也不错,想把李麟也带出来。
还有的说,李谦有了媳妇就忘了娘,山西总兵府两三个月都没有发军饷了,李谦却不愿意进京去求姜家……
一时间风起云涌,热闹得很。
姜宪像没有听到似的,继续打她的首饰做她的衣服,置办着过年的年节礼,丝毫不受那些言论的影响。
牛大小姐的父亲牛娃请了朱家大小姐的父亲朱臣喝酒。
牛娃问朱臣:“大哥到底是什么意思?宗权不会真的和大哥有了罅隙吧?”
“怎么可能?”朱臣用看白痴的目光看了朱娃一眼,道,“大哥脑子又没有进水,放着青出于蓝的宗权不用去用侄儿阿麟?你这是又听了些什么?”
牛娃不由摸了摸头,憨憨地道:“我这不是担心吗?说实在的,自从嘉南郡主进了门之后,李府就变了很多。从前我们去串个门什么的,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可现在呢?还要提前递什么帖子……”
他颇有些一言难尽的样子。
朱臣没有做声。
李家会继续往上走,可有哪些人能跟得上李家的脚步继续往上走,有哪些人会被慢慢地淘汰,端看个人运气了!
他是要跟着李家往上走的。
朱臣回到家里,就招了女儿说话:“天年越来越冷了,你前几天不是给你祖母和你妹妹用貂毛做了个兔儿卧吗?把你妹妹那个送去给冬至。你以后,要分得清楚主次,冬至才是李家的大小姐。”
“可高小姐……”朱家大小姐望着父亲,欲言又止。
朱臣想了想,道:“那你就去帐房里支几两银子,给高家大小姐送盒上好的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过去。”
朱小姐应是,第二天一早就派人去李府递帖子。
因十月初一家家户户都要祭祖,就算是在外面,也要摆几桌祭品上几炷香,尽尽子孙的孝心。康太太就放了冬至五天假。
正巧还有一天就要上课了,冬至歪在康家的大炕上和康家二小姐下五子棋。
她们连下了五局,康家二小姐就连胜了五局。
李冬至有些气馁。
平时李家那些旧部的女儿和她玩,都要让着她几分。可康家二小姐却端着张小脸,丝毫也不让她半分。而且也不看她的脸色。把记载胜负的蚕豆放了一颗在自己的那个小碟里,做了个承让的手势,示意她继续。
李冬至顿时感觉有些下不了台。
还好康家大小姐及时撩帘而入,笑着用托盘端了两碗糯米酒酿进来,笑道:“吃了酒酿再下吧!你们已经下了快一个时辰了。”
康家二小姐看见姐姐,露出笑容来,下炕伸手去接姐姐手中的托盘。
李冬至见了,也忙坐起身来。
康家大小姐侧了侧身,笑着道:“不用,不用!你们坐好别乱动就是帮我的忙了。”
两人都有些赧然地重新坐了回去,各自端了碗酒酿,低头吃了起来。
康家大小姐就坐在了炕边,一面看着她们吃酒酿,一面笑道:“我刚才和娘、大弟一起画了幅九九消寒图,有梅花的,有桃花的,还有棋子、宝瓶的,你们到时候各自挑一副点着玩吧!”
康家二小姐连连点头,笑道:“我要选娘画的那副。”
李冬至神色微顿,然后笑道:“那康姐姐给我选一副吧?我也不知道选什么好?”
“那就选梅花的吧!”康家大小姐笑道,“不过是我画的,李妹妹不要嫌弃就好。”
李冬至高兴地应了,和康家二小姐又下了两局就借口冬日太短,怕等会儿回去太冷,拿了康家大小姐送给她的画卷,起身告辞了。
回到屋里,她展开画卷,发现画卷里画着幅根须虬结的老梅树,开满了梅花。画笔虽然幼稚,却十分清丽。照说应该是幅不错的画,可问题是这老梅树上的花每一朵儿都呈盛放之端,而且簇簇拥拥挤在一块儿,并不符合高妙容所说“错落有致,半掩半遮”的工笔画法。
是康家大小姐的画技太差,还是高姐姐说错了?
李冬至有些不敢肯定,却隐约觉高妙容应该没有错。
那就是康家大小姐错了?
但她这几日听康太太讲课,却有高屋建瓴,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康太太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出错呢?
李冬至想来想去,决定去问问姜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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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贵妇人簇拥着姜宪进了李家待客的暖阁。
李夫人也闻讯赶了过来。
姜宪把康太太和郑太太介绍给大家。
康太太自不必说,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出身,郑太太长相虽然普通,却也落落大方,端庄自持,颇有当家太太气度,让人看着就生出敬重之心来。
大家说说笑笑,把姜宪让到了丁夫人旁边坐下。
其他的人纷纷围着她们坐下。
小丫鬟人上了茶点。
众人阔契起来。
但也说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
李冬至先前还认真地听着,结果越听越不感兴趣,目光就不由四处打量起来。
她这一打量才发现,之前从来不落人后的庄夫人此时却坐在墙角,强笑着听姜宪她们说着话,像个缩头缩脚被雨淋湿了的鹌鹑,哪里还有半点从前的趾高气昂。
李冬至看了很解气,不由就多瞅了庄夫人几眼。
自从姜宪的话传了出来,就有很多人盯着庄家。而庄家也果然像之前姜宪说的,不管怎样的上蹦下跳,都没有办法调到其他的地方去,甚至愿意自降品阶也不行。为了这件事,夫妻、父女之间不知道吵了多少次架,如今夫妻之间已经不说话了,庄夫人对别人的视线也就特别的敏感。
她立刻就望了过来。
发现是李冬至,她尴尬地笑了笑,笑容里居然流露出些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讨好之意。
李冬至忙侧过脸去,心里五味俱陈,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还好李家很快就来人,请她们入席,并没有太多让时间让她去感受。
而庄夫人更是不愿意引人注意,跟着众人的身后去了摆宴的花厅。
何夫人早已花厅等侯,看见她们就笑着迎了上来,揽了李冬至肩膀和大家说着话。等到开始摆碗筷的时候,李冬至和康家的两位小姐被迎去了后面的退步,那里的酒宴是专程为这些还没有出阁的小姐们摆的。
丁挽将康家的两位小姐引荐给施家三小姐等人。
大家互相报了父亲是进士还是举人,是哪一年中的举业,倒也按资排辈地大致坐下。
丫鬟们就开始摆凉盘。
李家没有女儿,丁挽代李夫人待客,正要劝客,外面突然主来一阵喧哗声。
几个小姑娘不由得都侧耳倾听。
很快,就有按捺不住的小丫鬟跑了进来,给李冬至道贺:“恭喜大小姐,令兄领了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使的衔,公文都已经到了太原,如今大家都在前面恭喜李大人和郡主呢!”
大哥……突然成了陕西行都司的都指挥使……
李冬至愣在那里,要不是康家大小姐拉了拉她的衣角,她恐怕一时半会还回不过神来。
她想到来时大嫂曾经吩咐情客多包几个厚厚的红封,她心中顿时跳得厉害。
“看赏!”李冬至学着姜宪的样子,微笑着吩咐贴身的丫鬟小禾。
小禾忙把随身带着的封红拿了两个出去打发那小丫鬟。
众人不管是怎样的心情,见状也都恢复了冷静,拥上前来笑盈盈地向李冬至道喜。
丁挽更是笑道:“我们去给郡主道贺去,向郡主讨几个红包去!陕西行都司的都指挥使,那可是正二品,比李世伯的品阶还要高,可谓是连升四级,本朝开国以来也不多见吧!”
施家三小姐没有作声,脸色显得有些僵硬。
陆大小姐则有没有立场说什么,拉着妹妹的手站在丁挽的身后,无声地宣告着自己的立场。
康家大小姐见了,就笑眯眯地把话接了过去:“是要去向郡主讨几个红包。像李将军这样的,的确是本朝头一个。得去添添郡主的喜气才是。”说完,朝妹妹使了个“跟上”的眼神,拉着李冬至的手就去了前面的花厅。
花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大家都围着姜宪和何夫人道喜。
姜宪还好,笑容温婉,气度沉凝,不卑不亢地接受了大家的道贺,吩咐情客给众人打赏。何夫人就高兴得有点失态,她一面笑,一面抹着眼泪,哽咽的说着:“我就知道有这一天的!将军自幼就能干……”
康家大小姐嘴角微抽。
这样的职务,是能干就能谋得的吗?
何况李谦今年还没有弱冠。
只是不知道这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而且还不早不晚,恰恰出现在李家请客的当口?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姜宪。
姜宪笑着和身边的人周旋着,既没有特别的惊喜,也没有特别的失落,颇有些胸有成竹的味道,好像这消息早就在她的预料之中,不值得大惊小怪。
她想到她们家和姜宪的相遇。
难道这件事与嘉南郡主有关?
如果这样,那嘉南郡主岂不是可以左右朝廷大局?
他们和郡主绑在了一条船上,到底是福还是祸呢?
康家大小姐鬓角冒汗,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想见到自己的父亲。
但她眼角的余光一瞥,却和丁挽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丁挽眼中的焦虑、担忧、害怕全都藏在那双黑白分明的明眸里。
同样,康家大小姐眼中担心、害怕,焦灼也全都落在了丁挽眼中。
两人像找到了知己似的,心底生出惺惺相惜之感来。
丁挽和康家大小姐不由一笑,各自都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外院就闹得更凶了。
大家借着这个机会灌着李长青的酒,李麟虽然挡了不少,可敬酒的太多了,他也开始有些摇晃,想找李骥来帮个忙,左看右看也没有找到人,开口想吩咐人去找了李骥过来,可一张嘴就有人堵在他面前说着恭维话,让他脱不开身。
而就在了墙之隔的小小庭院里,静谧无声。
只有丁留、李奎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坐在庭院墙角湘妃竹下的石凳石椅上泡着茶。
“这件事,你怎么看?”丁留望着沏茶的李奎,有些迫不及待地拿起了个甜白瓷描金的酒盅,低声问李奎。
“还能怎么看?”李奎把烧开了的水注入水壶,盖上盖子,泡两钟的功夫,就可以开始分茶了,“李家是这故意的!故事在纳敏的婚礼上宣布这件事,让大家都知道他李家有靠山,而且靠山的地位还不低,想要哪个职务就能要哪个职务,我们这此老不死的,最好给他让让位置。”
他颇有些羡慕嫉妒恨的模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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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留能做到这个位置,毕竟比李奎多经历了些事。
他低低地喊了一声“李兄”,道:“这种牢骚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当着其他的人可要慎言!”
“我知道!”李奎说着,猛地举杯,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神色间却没有一点和煦。
丁留只好安慰他道:“不过是武职,有什么好放在心上的。他年纪轻轻,能不能坐稳那个位置还两说。”
李奎叹气,道:“这道理我也懂,只是心里到底不怎么痛快罢了!”说着,他突然好奇起来,道,“丁兄,八百里加急,直接送到李长青的手里,你说怎么就这巧,偏偏是在纳敏成亲的前一天?姚大哥不是说,皇上不是很待见姜家吗?他们又是怎么给李谦求到了这样一个好差事的?姚大哥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过来?”
“这件事我还没有来得及跟你说。”丁留闻言正色地道,“姚大哥早几天就得到了消息,写了封信给我,让我和你好生商量商量这件事该怎么办。谁知道朝廷八百里加急,两个消息一前一后接踵而来,我想跟你说都找不到机会了。据姚大哥说,这件事他原本没有这么快能知道的,可当时有人去给承恩公报信的时候,说漏了嘴。好像是嘉南郡主前些日子悄悄去了一趟京城,舍了姜家去求的曹太后。曹太后亲自出马,给李谦要了这么一个差事。把内阁的安排全都打乱了,汪阁老和熊阁老到现在还在为这件事犯愁呢!特别行都司同知和佥事一职,一个管内务,一个管外务,李谦就是再见能干,也不过个还没有弱冠的毛头小伙子,总不能真的把陕西行都司当成玩具送给皇上玩吧?这两个一定得是沉稳内敛的老臣才行。就想着能不能把贵州总兵秦青调过来给李谦当副手。
“结果是秦青宁愿呆在贵州也不愿意调到陕西去。
“之后又想到了广东参将石门挺,两湖参将陈哲……都不愿意。
“现在汪阁老和熊阁老愁得不得了。
“姚大哥说,现在只要有人毛遂自荐,这陕西行都司同知或是佥事就是他的了。偏偏没有一个人愿意的。”
他说着,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皇上在这这件事上,也太任性了些!”
李奎吓了一跳,道:“这件事,真的是嘉南郡主去求的曹太后?”
“真是她去求的!”丁留苦笑,“之前她收拾庄家,我还当她是个小姑娘,争一时义气。不曾想我却小瞧了她。曹太后和镇国公府是什么关系啊?可以说是血海深仇,不死不休啊!可你看看,她居然能说动曹太后帮她出面为李谦谋取一个高位——仗势欺人不怕,怕就怕连对手都能为你所用……”
李奎听得脸色发白,突然起身高声喊着贴身的随从。
他的话音几乎是刚落,他的随从就快步跑了进来。
李奎问他:“嘉南郡主现在在哪里?由谁陪着呢?”
女眷们都在内院,那随从就是做梦也想不到李奎会去问这件事。
他呆了呆,忙道:“大人,我这就去问!”
李奎点了点头,等那随从出去,不由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踱起步来:“我觉得这个女人还是少惹为妙。女人心,海底针,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得罪了她。李谦去陕西任职,应该也会把她带走吧?我觉得我们现在就像供菩萨似的好好把她供着,把她送去陕西就太平了。”
他生平没有见过比姜宪更彪悍的女子了!
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丁留哭笑不得。
难怪李奎在官场里混了这么多年也只做到了知府。
他暗中摇了摇头,也不想再和他多说什么了。
喝了几口茶,随从折了回来,道:“内院也得了消息,大家都向嘉南郡讨赏呢!嘉南郡主很大方,封了一两一个的银锞子满天地打赏了。弄得内院像过年似的,热闹得不得了。丁夫人和夫人都陪着郡主,看着郡主打赏呢!”
两人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
谁会带这么多的赏银在身边?
除非是她一早就得了消息!
两个人都有些坐不住了,最后一起返回现场,亲自向姜宪和李长青道了喜。
姜宪还好,很平静。
李长青却像天下掉大饼似的,高兴得面红耳赤,喝了不少酒不说,还把李谦小时候顽皮的事都拿出来说了,惹得大家笑声一阵高过一阵。要不是柳篱赶了过来,若有所指地咳了几声,李长青只怕还会继续说下去。
姜宪不禁高看了柳篱一眼。
李府娶媳妇的事全被李谦被封为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使的消息给盖住了。
回到李府,又是一番赏赐。
大家都兴高采烈的。
李长青不由得意满满地问找了姜宪来说话:“这次李谦能调到陕西去,都是你的功劳……”
姜宪嘴角翕翕,正想谦逊几句,李长青已朝着她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并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道谢的话我也不说了。我已经派人八百里加急送信给宗权,让他快点回来。
“可我看那公文,要你们十一月二十八日之前到任。
“陕西离这里不远,十一月中旬动身足以到任了。
“去的太早,别人还以为我们迫不及待。
“这几天,你就在家里好好地收拾东西好了。什么该带的,什么留下来的,早定下来。你的嫁妆多,又都是珍宝,留下来的,也得好生收藏着,万一丢失了可不是件小事。
“宗权那边,我算着他是赶不回来了。
“到时候让他直接和你在西安碰面。””
姜宪忙点头应是。
李长青就问起公文的事来:“……真是太巧了!你之前就没有得到一点消息?”
姜宪笑道:“承恩公也之前来了封信,跟我说他打赏了吏部和兵部,让他们用八百里加急将将军任职的公文送过来,让我准备些打赏的封红,免得到时候忙手忙脚的。我算着日子,应该是这两天会到,就提前准备了一些。倒不知道会今天来。不过,今天来更好,也免得我们去通知他们,以后该怎么和李家相处,过了今年,他们也应该好好想想才是。”
李长青连连点头,傻笑道:“原来只想求个三品的指挥使,没想到却谋了个二品的都指挥使……真是太出乎人意料之外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止步三品,一辈子也没能迈过去……这小子运气可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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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李累不知道在哪个旮旯角落里。
不过,今生能跟着李谦去陕西,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就像李骥。前世是李谦不争气的庶弟,今生谁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姜宪莞尔。
李骥继续道:“爹不是当着外面的人说大哥要去陕西了,得把手里的事拢一拢,所以这几天都忙着交接的事,恐怕没空和大家告辞了吗?大家一听这就是假话,都猜测大哥是去京里跑官了,还没有回来。爹听了,当着丁大人和李大人的面没作声,让人看着好像是默认了似的,可丁大人、李大人好精明的,问起了嫂嫂,爹虽然支支吾吾地搪塞过去了,可我看丁大人和李大人的样了,压根就不相信。大嫂,您说丁大人和李大人会不会私底下去查大哥的行踪啊?”
姜宪想了想,问李骥:“知道你大哥具体的行程吗?出了蜀没有?”
李谦像是在和她玩捉迷藏似的,总不告诉她他行至哪里了。
“只知道个大概!”李骥道,“大哥好像跟谢先生他们分开了,带着卫属走在了谢先生的前面。云林说,大哥可能会提前回来。”
这就对了!
姜宪笑道:“那就没事了。”
李骥不解。
姜宪道:“蜀地闭塞,自成一城,朝廷历来对那里都睁只眼闭只眼地放养。若是你大哥还在蜀地,有什么事我们也是鞭长莫及,帮不上忙。只要出了蜀地就好办了。丁大人和李大人知道了他的行踪也不打紧,他们还能告到朝廷里去不成?”
就算是想告,有了这次的擢升,他们恐怕也要掂量掂量这状告不告得成!
姜宪又问起外面的事来:“可听到有什么传闻没有?”
李骥犹豫了片刻,道:“外面倒是没有什么。大家不过是说我们李家攀附了权贵,要一步登天了之类的。我们李家也不是第一次被别人这样非议了,只要我们自己不往心里去,别人说来说去的,时间长了,也就没趣了,不说了。不过,家里却有些说法,让我有点担心。”他顿了顿,“大堂兄前些日子不是代大哥跟着爹去冬练了吗?加之大哥一直没有出现,大家都在猜是不是大哥哪里做得不好,被爹拘在了家里反省,偏偏爹又不能明说,这件事就越传越盛,还有人找到我这里来打听的,甚至问大哥到底犯了什么事?有没有可能跟着大嫂去京城?如果大哥去了京城,我有什么打算?现在大哥擢升,大家又都猜大哥是去了京城跑官还没来得及回来,纷纷议论是不是大哥要另起炉灶了。爹不作声,大堂兄可能没得到爹的允许,不好说什么,家里的猜测就更多了。
“我觉得其他的事可以不管,这件事却不能不管。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李家就这点家底,如果还分裂成了两部分,特别爹如今还是山西总兵的时候,对大哥的声望和前程都不好。”
李骥言下之意,是指李长青还活着,如果这件事不解释清楚,让别人误会李谦是要自立山头,会背上不孝的之名,对李谦的官声不好。
姜宪有些意外。
这件事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她对李麟有了芥蒂。
连李骥都能听到的事,他相信李麟肯定也听说了。
若是有心,就算是李长青沉默不语,他也应该想办法为李谦辩解才是。
至少,李麟在这件事上是消极的。
姜宪不喜欢。
“我知道了。”她皱着眉着,“这件事我会和公公商量的。”
李骥明显地松了口气,明朗的笑意又浮现在他的眉眼间。
“还有一件事。”他道,“丁大人和李大人上次来家里恭贺爹爹的时候,说起了陕西行都司的同知,说是还没有人选。丁大人想推荐他曾经的一个下属,现任云南按察使副使,我觉得,大哥若是能推荐人选,干嘛一定要推荐丁大人的关系啊,我们可以用自己的人啊!这样别人以后跟着我们,也觉得有奔头,指使起别人来,别人也服气,多好的事啊……”
姜宪听着呵呵地笑了起来,道:“你脑子倒使得快,不学自通。”又打趣他“莫非你有什么合适的人选?我试着帮你走走门路,看行不行?”
李骥听着面涨得通红,道:“大嫂,你怎么能取笑我?我就是这么觉得,是与不是,还是您和大哥说了算……”
“我倒觉得你想得挺好的。”姜宪收敛了笑容,正色地道,“你以后也要这样思考问题才行。”
这是受了表扬吧?
李骥有点傻气地笑。
姜宪半带告诫半带调侃地道:“你还要记住你自己说的话,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和你大哥,打断了骨头连着筋,你们始终是兄弟。”
李骥忙挺直了脊背站好,郑重地应了声“是”。
姜宪这才端了茶。
刘冬月送李骥出了门。
姜宪去了李长青那里,把李骥的担心告诉了李长青。
当然,她没有说这些都是李骥的顾忌。
她总觉得李长青并没有把李骥这个儿子放在眼里。
可能是觉得他出身太低微了吧?
李长青听完之后果然神色凝重,姜宪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找了李麟,让李麟以李麟自己的名义传了话出去,说李麟之所以会在冬练的时候接手李谦的差事,是因为李家那个时候就在策谋李谦升职的事,因为八字还没有一撇,不好对外说,这才没有声扬的。而李长青之所以让李麟主持冬练,也是考虑到若是李谦升了职,李长青身边没有可帮衬的人,想提拔李麟的意思。
家里流言虽然慢慢地平息了,可大家有点看戏不怕台高的味道,始终不太相信李麟的解释,但看着李麟依如从前那样忙出忙进的,倒也不敢随意乱传话,这个话题才慢慢地消失。
李麟的心却随着李谦的升迁变得躁动起来。
正如李长青所言,李谦去了陕西,有了更大的发挥空间,还有镇国公府为他背书,山西这一块,李长青怕李骥生出别的心思,一直防着李骥,无论如何也不会用李骥,李驹年纪还小,李冬至是个女孩子,女婿还不知道在哪里,除了他,还有谁能帮衬李长青?
只要给他五年,不,或者只要三年的时候,他肯定会在李家争得一席之地。
到时候,高妙容还会拒绝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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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李麟突然非常的想见到高妙容。
他想到那天他站在福建总兵部那株郁郁葱葱的香樟树后面,听到小小的高妙容在那里叹道着“他也不容易”时,他心里五味杂陈的感觉。
李麟大步去了高伏玉住的院子。
如往常一样,高伏玉和高妙华都不在,高妙容正带着两三个小丫鬟在屋里做针线,看见李麟来了,她笑盈盈地迎了出来,道:“你是来找我叔父还是来找我大哥的?我叔父刚去了李世伯那时里,李大哥要升任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使了,李世伯怕李大哥年纪轻,镇不住,和叔父商量着要给李大哥带些人手过去。我哥哥去了李知府家,李解元今天在家里宴客,说是家里的墨菊开了,要热闹热闹。”
她一面说,一面请李麟在厅堂坐下。
小丫鬟端了茶点上来。
李麟笑道:“这些天大家都忙得喘不过气来,今天难得回来的早,正巧走到你这里了,就进来看看。”他说着,不安地问道,“我没有打扰你吧?”
“没有,没有!”高妙容忙道,“我也没有什么事,正教几个小丫鬟打络子呢!”
李麟想起从前高妙容曾经给李谦做过鞋,不由道:“你现在还给人做鞋吗?”
高妙容神色微僵。
她从前给李谦做过鞋,李府的老人们都知道。
可她自认为自己没有失礼。
她是受何夫人所托做的鞋。
而且也是以何夫人的名义送过去的。
可真正有心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她也不否认当时她的确有点小心思。
但现在李谦成了亲,娶的还是可以让李家得到天大利益的嘉南郡主,这件事再被人提及起来就不合适了。特别是在她还没有说亲的情况下。
李麟这样不合适时宜,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她却不能得罪李麟。
不管怎么说,李麟也是李长青的侄儿,李谦的堂兄,比她这个平时和他们根本没有什么接触的幕僚侄女要亲近得多。
高妙容咬了咬牙,很快就恢复了常态,笑道:“做鞋啊!我叔父和我大哥的鞋都一直是我亲手做的。这些东西不比衣衫,偶有不合身的地方,也能马虎过去,鞋袜若是差了分毫,就会觉得怎样也不舒服。所以家里的人的这些东西,衣衫我可以交给针线班子上的人去做,这鞋袜却非得亲自动手不可。麟大哥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来了?莫非是看着我这些日子不怎么做针线了?”
“那倒不是。”李麟说着,目光却紧紧地盯着高妙容,生怕遗漏了什么似的,慢慢地道,“只是忆起从前在福建的时光,你、我还有宗权都还年少,大家常常一起在香樟树下乘凉时的情景……”
高妙容难得地敛了笑容,沉默了半晌。
那时候,她刚到李家,李谦像个小老虎似的,活泼好动,可也生气勃勃,让人看着他就想到温暖的阳光,和煦的春风,总是能慰藉人的心。
李麟则像李谦的影子,总是跟在他的身后,不是给李谦拎东西就是在旁边守着李谦,她直到半年之后,才注意到李麟。
那个时候,他们都围着李谦转悠。
她甚至想,如果能够永远围着李谦转,她是不是永远也不会知道寒冷的滋味呢?
她努力地学这学那,照顾李冬至,服侍何夫人。
可李谦却越走越远。
直到有一天,李谦去了京城,娶了那个只在别人嘴中听说过的天之娇女姜宪……她的生活全都被打碎了。
她如晴天霹雳,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现在,李谦就要随着姜宪去陕西了,她却被留在了山西,和何夫人,李长青一起留在了山西。
高妙容又笑了起来,她轻轻地道:“是啊!所以我始终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一样。”
她会守在这里,总有一天,在外面飞的人会累了,倦了,回到家里的。
李麟没有作声。
当成自己的家?
是当成自己一生的家?
还是当成给了自己归属感的家?
李麟很想问她,又隐隐约约觉得,这个时候问这些并不是件好事。
他站起身来,笑道:“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若是妙华回来,你告诉他我过来了。让他没事的时候去找我喝酒。”又道,“听说先生给妙华说了一门亲事,若是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你直管告诉我。你既然把这家当成了你的家,那我也就是你的哥哥,自家人,千万别客气。”
高妙容闻言却皱起了眉头,道:“麟大哥,你也觉得这门亲事很好吗?”
高伏玉想为高妙华求娶钟天逸的胞妹。
觉得钟父是李长青的结拜兄弟,留在山西的这几年发展的不错,钟天逸和钟天宇两兄弟都比较能干,而钟小姐又是典型大家小姐性子,温婉乖顺不说,而且长得也十分标致,嫁了过来,绝对不会仗着娘家的两个兄弟敢对高妙华兄妹不敬。
高妙容却觉得自家的叔父在哥哥的婚事上太轻率了。
就算不娶个进士、举人的女儿,怎么也要娶个秀才家的女儿才行吧?
那钟家大小姐除家资丰厚,以后陪嫁多点,还有什么好?
只怕到时候她大哥出去应酬别人都会笑话她大哥娶了个出身寒微的乡绅之女,白白惹了人笑话。
她有点不理解叔父的做法。
李麟觉得自己应该猜出了高伏玉的想法。
从前,高伏玉自诩读书人,李家的人也都认为他是读书人,不管什么事都喜欢请他帮着拿主意,他也尽心尽力,因此很受李家的人喜欢。可自从康祥云和郑缄来了之后,丁大人和李大人的另眼相看,太原城那些读书人的争相邀请,这让高伏玉深刻地感受到了为什么同进士都如如夫人一般——像他这样的读书人,在丁大人、李大人的眼里,不过是会识几个字罢了,根本谈不上是读书人。
读书人是像康祥云和郑缄这样的人。
尽管康祥云和郑缄也是靠李家吃饭,可丁留和李奎却依旧和康祥云、郑缄称兄道弟。
他清醒过来了之后,也就要为高氏兄妹打算了。
高妙华到现在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好处,高妙容是个没有多少嫁妆的小姑娘,他们又能找到怎样的人家呢?
高伏玉估计算来算去,这才瞧中了家中资产颇丰而又性情软弱的钟家大小姐。
任着钟家和李家的关系,高妙容娶了钟家大小姐,至少这辈子不用愁了。
安危有李家,嚼用有钟家……高妙华和高妙容从此就能堂堂正正地做人,摆脱李家非主非仆的尴尬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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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鬟松了口气,退到一旁。
李谦就开始认真地帮着姜宪绞头发。
可他毕竟是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的,再灵巧也比不过情客她们,头发被勾着,头皮就不时有刺痛感。可这种亲昵太难得,姜宪一直忍着,没有作声。
情客看着白色棉布帕上沾着的长长青丝,心痛得嘴角都有些哆嗦起来。
偏偏李谦却一无所觉——他觉得这是很正常的,小厮给他绞头发的时候,也常常有落发。
他和姜宪说着话:“你用过晚膳了没有?等会陪着我吃点!不吃正餐佐食,喝点汤,就当是陪我。”
姜宪轻轻地“嗯”了一声,肤色红润,眼眸晶莹,看得出来心情很好。
李谦的手上的动作却越发的轻柔起来。
不一会儿,七姑带了几个小丫鬟进来摆膳。
情客忙走上前去,低声道:“我让小丫鬟服侍大人净手吧?奴婢来给郡主绞头发。”
李谦犹豫了片刻。
姜宪的头发乌黑亮泽,在指头却又如丝绸般的顺滑,让他爱不释手。
可姜宪每天晚上亥初必会上床歇息,现在时间不早了,又在途中,姜宪白天坐了一天的车,想必很累了,就更应该早点休息才是,而等他给她绞干了头发再用完膳,恐怕要过亥时了……
他有些不舍地把帕子递给了情客,净了手,和姜宪一左一右地坐在炕桌上吃饭。
华阴县的驿站算是附近比较大的一个驿站了,食材还是很丰富的,加之李家愿意出钱,虽然仓促,但梅菜扣肉、红烧鲤鱼、芙蓉鸡片、四喜丸子……最后还有一大碗乌鸡汤,整出了满满一桌子的菜。
李谦亲手帮姜宪盛了一碗鸡汤,见上面一层油,想着姜宪平时只吃烫过的白菜,清淡得很,就用汤匙想把那层油汤撇了,谁知道撇了又有,原本就只有三分之二的鸡汤被他撇得快见底了那油汤依旧在上面。
他不由气馁。
姜宪已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接过他手里的碗递给百结,忍不住却伸出手去,摸了了摸李谦放在炕几上的手。
在有外人的时候,这已是姜宪难得的情感外露了。
李谦不由眼睛一亮,也顾不得那碗鸡汤了,有些痞气地握住了姜宪的手,怎么也不愿意放。
姜宪耳朵都红了,心里也想李谦想得紧,就随着他这样握着,用一只手用着汤匙,原本就不太怎么会使餐具,这下子就更笨拙了。
可这样的姜宪,看在李谦眼中也无比的可爱。
他在东坡肘子里找了一小块瘦肉,沾了沾东坡肘子的卤料递到了姜宪的嘴边,道:“这肘子的卤料做得好,你尝一尝。”
姜宪平时沾荤腥沾得少,晚膳的时候已经用了两块芙蓉鸡片了,但她略一犹豫,还是吃了。
京城的人喜欢吃鲁菜,这厨子可能在驿客做菜,迎来送往的多了,做菜的口味偏向咸鲜,偶尔吃这么一口,味道很不错。
姜宪笑眯眯地点头。
李谦却不敢让她再吃了。倒是自己一只手握着姜宪,一只手扒着饭,连吃了两碗才慢下来。
姜宪见他吃的香,吩咐情客给厨子打赏。
情客笑着退了下去。
李谦又吃了两碗这才放下筷子。
一桌子的肉菜都被他席卷了大半。
能吃的人身体都好!
这是田医正说的。
姜宪就更高兴了,没敢让李谦喝茶,而是拉着他在屋里散步消食。
李谦有些累,但见姜宪兴趣勃勃的,知道她这是担心自己,也就任姜宪拉着自己在屋里走来走去。
等到丫鬟收拾了东西退下去,姜宪不免就问起他四川之行来。
“多亏你向左以明要了封名帖。”李谦颇有些感慨地道,“我们这次不仅从官矿里买了很多生铁,还从一些私矿里买了大量生铁回来,而且还和那些私矿的老板搭上了话,以后要是再需要这些东西,派卫属过去就行了。我怕被人发现,和谢元希他们兵分两路,东西是我亲自押解的,不然也不会这么晚才回来了。”
他说着,望得姜宪的目光带着几分歉意。
“自然是正事要紧!”姜宪自己是做过摄政太后的人,知道有些事忙起来是身不由己的——机会稍纵即逝,不趁机牢牢抓住,等再回头,已落后别人很远。就如那逆水行舟,竟争的人太多,不进则退。
她道:“这么说来,你已经回过太原了?”
李谦道:“我没有回太原,而是回了汾阳。等到金宵给我找的师傅过来,安顿好了,才来和你碰头的。“
姜宪忙道:“那金宵知道你的生铁都囤在汾阳吗?”
“我把那些生铁分成了几份。”李谦委婉地道,“大分部在汾阳,一部分让人运去太原,一部分送给了金宵,还有一部分囤在了大同,准备写信给伯父,看他那边要不要。”
姜宪抿了嘴笑。
觉得这样的安排很好。
于金宵来说,还了人情。于她大伯父来说,李家释放出了同盟的善意。
她就寻思着是不要表扬李谦几句。
谁知道她的话还没有说出口,李谦已脸色一沉,道:“保宁,你还敢笑!你背着我私自回京城的事,我还没有找你算帐呢?”
他脸色很不好看,目光冽凛,颇有些前世临潼王的影子。
可前世她都没有怕过他,何况是今生?
姜宪扬着脸笑,十分娇纵任性的模样:“我公公都答应了,你凭什么不答应?”
“他能和我比吗?”李谦气苦,“你知不知道我听说了之后多担心。”想到当时的心情,李谦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让姜宪长长记性,“你又不是不知道……”
太皇太后有一千个理由把他的保宁留在宫里。
那他怎么办?
可这话,李谦说不出口。
他总不能说自己希望姜宪永远都呆在他身边,什么镇国公府、白愫的,都离得远远的,最好永远都别想起……他一个大男人,娘家的人也要争,也太没有品了。
可他就是这么想的。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不愿意掩饰自己想法。
李谦索性把姜宪像小孩子似的抱在怀里打了两下她的屁\股,佯装生气地无奈道:“你要再敢这样,下次就不是打屁\股这么简单的事了!”
姜宪完全被他的行为给震惊了,她半晌才反应过来,红着脸就挣扎着要从他怀里起来:“李谦!你居然敢打我!我要告诉……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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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谁告状好?
姜宪磕磕巴巴的,还真没有合适的人选!
李谦已呵呵笑着又拍了她两巴掌,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嫁到我们李家,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想告状,门都没有!”
姜宪脸羞得通红,心中一动,嚷着:“我告诉公公去!”
李谦愣住。
受了委屈,只有自己的父母才能够这样肆无忌惮嚷着让他们为自己出头,他的保宁,是把自己的爹当成了她父亲一样的人吧?
这不就是李谦平生所求!
幸福美满的家庭,受人敬重的事业……突然间,他觉得全都拥有了,人生几乎完美了。
“保宁!”他强忍着心中的悸动,眼角闪过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水光,把姜宪抱在怀里,把脸贴在她的脸上,沉声笑道,“你可真会找人……我爹那么喜欢你,你要是去他面前告我的状,他说不定真的会把我绑起来抽一顿的!”
姜宪觉得脸烧得更厉害了。
李谦就亲着她的脸,低声道着:“我每天都在想你,你想我了没有?你还捉弄我,我送了你及笄的礼物,你也不说收到了没有,我原本就觉得对不起你,你到李家的第一个生辰我都没能陪在你身边,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心里有多惶恐,怕你没有收到,怕你生气,怕你觉得我怠慢了你……”
说得姜宪一颗心像泡在热水里似的,暖暖的,热呼呼的。
她不由心虚地道:“那你还过家门而不入,先去汾阳,才来看我……”
姜宪就是想找点岔,让这个男子为她心疼,好生地哄她。
“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好不好?”李谦捧着她的脸,看她的眼眸如漫天的星子倒映其中,明亮而又璀璨,“我这不是想早点把事办完了,好早点回来看你吗?”
姜宪迟疑道:“那,那你还走吗?”
“不走了!”李谦笑着在她的唇上啄了一下,笑道,“我这次和你一起去陕西,也和沿途的官员打打交道。谁知道什么时候用得上这些关系呢?”
这也是各地官员给路过的封疆大吏送贵重的土地仪的缘故——万一人家哪入了内阁,有了这份香火缘,也好求职、办事!
姜宪嘟着嘴,把蔡霜要到陕西行都司做同知的事告诉了李谦,并道:“我不喜欢蔡家的人,都势利,喜欢钻营,没什么人品可言。你去了想办法把他给踢走,我们用不着他去京城城里要军饷、要军需!”
“好!”李谦温温柔柔地望着她,满口答应。
这反倒让姜宪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把康祥云和郑缄的事告诉了李谦:“我准备让两位先生先暂时做西席,等过些日子,我们都安定下来了,再请个西席来,这个西席就负责讲课,康先生和郑先生也能腾出手来帮你做事了。特别是郑先生,人长得虽然普通,可行事却颇有章法,我觉和他是个胸怀天下之人,你不防试着用一用。”
李谦笑着点头。好像她说什么都是对的,颇有些昏君的架势。
可姜宪太了解他了,压根不相信自己说什么他就会听什么。她不禁捏了捏他的胳膊,娇嗔道:“我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听进去了,听进去了!”李谦忙道,“我在路上的时候,云林已经经飞鸽传书给我,把家里发生的这些事都跟我说了,我准备明天一大早去拜访康先生和郑先生的。至于你说把蔡霜给踢走的事,等我见了他,看看他是什么人之后再定夺也不迟,我们毕竟没有见过这个人,不了解他的性子,就算是想把人踢走,也得踢得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吧?”
算这小子没有随便敷衍她!
姜宪冷哼着,终于结束了这个话题。
李谦双手抱把她起来就上了床。
姜宪吓了一大跳,忙拍着他胳膊:“喂,喂,喂,你可答应我外祖母的?”
李谦笑道:“你以为我要干什么?时间不早了,你难道还不累啊?我可要睡觉了。明天一早还要早起赶路呢!”说完,他把姜宪放在了床上,转身去脱衣服。
姜宪觉得自己误会了李谦,赧然地低头,红着脸脱了外面披的褙子,钻进了塞着汤婆子的被子里。
不一会儿,李谦也只穿了件中衣就上了床。
他打着哈欠掀开姜宪的被子就躺了下去。
“喂!”姜宪差点就跳了起来。
从前他们都各睡各的被子。
“睡吧!”李谦却已经闭上了眼睛,翻身将姜宪抱在了怀里,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地道,“我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乖,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我睁不开眼睛了……”
姜宪心中一软,却还是决定起身把李谦推起来。
可当她转头看见李谦年轻的面孔上深深的倦意时,她实在是不忍心把他给推醒了。
他应该是太累了,平时又是自己一个人睡惯了,所以才会见着被子就钻了进来吧?
而且他这么累了,倒头就睡,哪里还有精力做些别的?
姜宪在心里默默地为李谦找着借口,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由着他抱着自己睡着了。
所以她没有看见李谦的嘴角微微地扬了起来。
半夜,姜宪却莫名地突然醒来,觉得腰间火热火热的,像贴在火炉子旁边烤似的,不仅呼吸有些不畅,而且要流汗了似的。
她半梦半醒地动了动,腰间却被箍得更紧了。
姜宪这才发现,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李谦的手从她的衣摆里伸了进来,直接搂在了她的腰上。
她全身像点着了火似的迅速烧了起来,挣扎着想离开,耳边却传来李谦含糊不清的嘀咕:“别动……你让我好好睡一觉……太累了……”
黑暗中,姜宪一下子僵直了。
和一个为了早日见到你而日夜兼程满身疲倦的人在他不清醒的时候计较这些做什么?
反正他也不可听得到,他也不可能认错。
姜宪想着,见李谦睡得实在沉,只好又闭着眼睛睡了。
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李谦已经不在床上。
情客告诉她:“大人在后院打拳呢!说是郡主若是醒了,就让我们去叫他,他好和您一起用早膳。”
不能跑马了,就改打拳了吗?
姜宪“嗯”了一声,在被子里赖了一会儿才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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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清池现在还在吗?”姜宪大为惊讶。
李谦有些不确定地笑道:“应该还在吧?”
两人嘀嘀咕咕了良久,最后决定派刘冬月去打听打听。
大家这些日子旅途疲劳,听说李谦他们要去泡温泉,那他们这些随身服侍的也能休息一天了,都挺高兴的,结果刘冬月还没有出门,就有号称是“原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使南司师爷”送了帖子来,说他们家老爷去了兵部武选司,十二月中旬要到任,一直等着李谦到了好交接。
李谦和姜宪面面相觑。
姜宪还真不懂这些事,她叫了郑缄过来,道:“一定要交接的吗?”
郑缄笑道:“若是巡抚、总督,节制一方,无顶头上司,那是一定要交接的,可像南大人这样,若是到任时间定得急了,大可和巡抚交接,等到新官上任,再和巡抚交接也是一样。
姜宪道:“那他等我们做什么?”
郑缄看了李谦一眼,见李谦只是笑盈盈地望着姜宪,并不说话,只好笑道:“怕是觉和李大人少年有为,想在离开西安之前见上李大人一面,也好结个香火缘分。”
真是麻烦!
骊山和华清池是去不成了!
李谦安慰她:“我们以后再单独过来。”
姜宪听着这才重新高兴起来。
大家只好改变计划,准备接待南司。
晚上,李谦就和姜宪窝在临窗的大炕上说着闲话:“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家是什么样子?”
当然想过!
姜宪支肘道:“要有很多人,有个大花园,种着很多的树,养一只猫,几只鸟。”
一群孩子在花园里闹腾,**母、丫鬟紧张地跟在他们的身后。
这句话,她有点不好意思跟李谦说。
李谦听了就宠溺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道:“那好,我让云林去把甜水井的那个宅子买下来。那宅子四进两路,内宅有个很大的花园,仿着江南的建造的,小桥流水,还有个暖房,和你喜欢的差不多。等我们住进去了,再慢慢的修缮。”
总有一天,能修缮成你满意的样子。
李谦在心里道。
非常喜欢姜宪这样和他说话。
只要她喜欢的,他都会想办法帮她实现。
但首先要她愿意敞开心扉告诉他她都喜欢些什么。
以姜宪的性子,能对他说这些,说明在姜宪的心里,他很重要。
李谦想着,又忍不住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姜宪觉得这样挺好。
她不想住官署。
前世,李谦一直在西安。
甚至以西安为据点,辖制了甘肃和四川的一部分地区。
西安这么重要,她觉得今生李谦也不会轻易地挪地方。
既然她会在西安住很长的一段时间,把自己和李谦的小家布置得暖暖和和,舒舒服服的也是很有必要的。
她笑盈盈地点头。
李谦就去喊了刘冬月进来,让他给云林传话,去把甜水井的那个宅子买下来,并道:“谢元希已经到了西安,提前帮我们看了好几个宅子,这个宅子就是他推荐的,正好让他去把这件事办了。等明天见过南司,恐怕后天就要进城和他交接,正式出任陕西行都司的都指挥使了。你后天跟着我进城也有个落脚的地方。等把你安顿好了,我再去甘州行都司上任。”
“你说什么?”姜宪像被踢了尾巴的小猫似的,一下子跳了起来,“你,你要去甘州?陕西行都司在甘州?不是在西安吗?”
李谦也睁大了眼睛,道:“你不知道陕西行都司在甘州吗?”
那她还给他谋了个陕西行都司的差事!
“我,我不知道!”姜宪心慌得厉害。
前世,她怕李谦被人挟制,让她任了陕西行都司兼陕西都司的都指挥使,甚至为了让他不被人制肘,把原陕西巡抚夏哲调到了兵部任侍郎之后,就再也没有设陕西巡抚。
那个时候,李谦一直行署在西安。
她一直以为陕西行都司和都司都在西安。
李谦也看出来了。
赶情她的保宁什么也不懂,以为陕西行都司和都司是一样的,看见都是正二品大员,就随便为他求了个都指挥使……
他有些哭笑不得。
可更多的,是感动。
“没事,没事。”他忍不住把姜宪抱在了怀里,“陕西行都司隶属陕西,那些公文啊、上谕啊,都要落在西安,所以不管是行都司还是都司,家眷都安置在西安。我虽然在甘州,但也会常常回西安的。一回西安,我就陪着你,等两三年,我就想办法转到都司这边来,就能天天陪着你了……我们不伤心,好不好?”
他说着,捧着姜宪的脸连连亲了好几口。
姜宪却沮丧极了。
她一直以为陕西行都司和都司都在西安……
“那我随你去甘州吧?”她不想和李谦分开,闷闷地道,“我一个人在西安不好玩。我听说甘州的风景也不错!”
实际上,她连甘州在哪里都不知道。
前世,西北这片全都由李谦辖制,她根本不想管。后来,两人闹翻了,她听见西北的事就头痛,不愿意管……现在好了,报应来了。
李谦当然是求之不得。
可他却舍不得让姜宪随他去吃苦。
那里离陕西骑马要十几天。
姜宪在他心里就是朵娇滴滴的花,让她跟着他去山西,来西安已经很委屈她了,他怎么还能让她跟着她去甘州?
他骗她:“可那里是军营,女眷通常都不住在那里的。”
也就是说,那边只有卫所,没有家眷。
姜宪当然不能让李谦去破这个例。
她只好道:“那离甘州最近的城镇是哪里?我住在那里行不行?”
西北最好的城镇就是西安了,李谦压根就没有准备让姜宪继续往西。
他笑道:“陕西行都司虽然在甘州,但在西安也有个官署,不过是在北大街,陕西行司旁边。陕西巡抚衙门和西安府衙则设在南大街,对峙而立。陕西巡抚夏哲、西安知府林玉、陕西都司都指挥使王成等人的家眷都住在衙门里。你住在西安,正好和她们走动走动。”
言下之意,是让她和这些官眷接交。
人都是走动的越勤越亲近!
何况现在李谦要去甘州任上,平日根本就不在西安,头上还顶着夏哲。
姜宪点了点头,道:“你放心,我会和她们好好相处的。”
通常夫人的枕边风也是很厉害的。
她虽然不怕,但如果能轻易的解决事情又何乐而不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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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李谦,只要姜宪答应不继续跟着他西行就行了,不然真要是到了甘州,一准露馅儿。他不由地长松了口气,转移话题般地和姜宪说着西安官场上的一些事来:“夏哲的夫人还好说,到底出身官宦世家,和李奎的夫人还是姻亲。
“可那陕西都司王成的夫人却出身行伍之家,而且习得一身好武艺,是出了名的泼辣,据说王大人在湖广任行都司都指挥使的时候,曾经因为和人喝花酒被王夫人带着一群娘子军拿着棒槌追了两条街,还曾因为小舅子惹了祸,王大人没有及时帮着收拾烂摊子被王夫人打得眼睛青紫,事情传到京城之后,王大人被言官弹劾,王大人也因此无颜在湖广呆下去,走了些路子想办法调到了陕西来。
“西安知府林玉寒门出身,夫人出身乡绅之家,夫妻两人都颇为老实,是不敢惹事,却也不愿意担事的人。
“至于我手下两个同知、四个佥事、经历司经历、断事司主薄等,除其中一个姓秦的佥事没有带家眷,还有个蔡霜没有上任之外,其他的人都带眷在任上,也都住在西安的官署里面。到时候他们来拜访你的时候,再一一地介绍给你认识。”
姜宪点头,已经对住在西安没有什么期盼了,他说一句,她就点一下头。
李谦看着心疼得不得了,不禁亲了亲她的面颊,低声道:“这几天赶路,你清减了不少。到了西安,让七姑给你好好补补。我从四川带了些上等的药材过来。”
他望着她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内疚之色。
姜宪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官场上又不只是她一个人像现在这样两地分居,从前的浙江巡抚、两广巡抚、云贵巡抚哪一个不是把家眷丢在京城,她既然跟着李谦来了陕西,就应该适应这种生活才是。到了这时候说不想李谦去甘州,这不是为难李谦吗?
她依偎在了李谦的怀里,轻声道:“你一有空了就要来看我哦!”
撒娇的味道十分的浓厚。
李谦还没有去到西安已经不想去甘州了。
“一定!”他亲着姜宪面颊,郑重地向她保证。
姜宪的心又踏实起来。
她喜欢被李谦这样的珍爱着,仿佛她是他心尖上的人,片刻也不能马虎似的。
姜宪问李谦:“你都带了些什么药材回来?”
“川贝、黄莲、天麻、半夏……都有!四川有名的药材都带了些回来,装了满满十来车。”李谦笑道,“等过几天常大夫过来了,你再让他给你抱一些送到京城去,他们虽然不缺这些,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常忍冬的族兄常和李谦一起去了四川。
姜宪笑道:“常大夫跟着你们去了四川,可有收获?”
李谦点头,道:“常大夫人已经和那边的一个同行说好了,以后他药铺里的药材都由那边的那家药铺提供。常大夫准备在我们家住的地方开间药铺。有疑难杂症的时候,两位常大夫也可以商量着用药,家里有谁不舒服的时候,也不用跑那么远的地方。既然我们定下了以后住在甜水井,常大夫人也要开始找铺面了。”
姜宪这次有久住陕西的打算,平日里用的书籍字画也都带了过来,常忍冬被她授以“重任”,负责帮她押送这些有钱也买不到的珍品。
常忍冬衡量再三,觉得姜宪的身体基本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开了些药丸给姜宪随身携带,最终还是答应了。
“那等常忍冬到了药铺就能开起来了。”姜宪很满意这样的结果。
上战场常会受伤,若是有家自己的药铺,不仅可以保住很多人的命,还可以让跟着李谦的士兵觉得有一份保障。
她由此而越想越远。
要不要建个善堂之类的,这样那些父亲战死母亲又无力抚育的孩子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还可以建个成衣坊之类的,专门为那些士兵做被服什么的,还可以让那些因战争失去丈夫的寡妇有事可做,有钱可拿……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样事她可以做。
李谦忙着外面的事时,她可以帮李谦管着家里的事,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可以专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姜宪一时间觉得生活陡然间变得繁忙起来,甚至李谦去见南司的时候,她都没有更多的好奇心,而是拉了七姑说悄悄话:“你从前到过很多的地方,觉得能行吗?”
“能行!当然能行!”七姑有些激动地道,“您没有到外面看过,不知道外面那些百姓的日子有多难过。发大水或是干旱的时候,啃树皮、吃观音土、活活饿死都不是最惨,最惨是易子而食……还有那些落草为寇的,沦陷烟花的,也不过是为了有口饭吃而已。您若是能做成这些事,不要说那些受了您恩惠的,就是我,也要为您立块长生牌……”
“那倒不至于吧!”姜宪说着,见七姑热泪盈眶的,突然觉得责任重大,打起了退堂鼓。
她只是想帮帮李谦,并不想做拯救苍生的活菩萨。
只要一想到自己会变成那样的人,她就打寒颤。
所以等她到了西安,她反把这件事给放下了。
她和李谦的家位于甜水井街的东头,在绿树成荫,青砖灰瓦,高门林立的甜水井也是首屈一指的敞亮,可见这里并不像李谦所说的,是随意找的个地方,谢元希是很花了精力的。
姜宪让刘冬月代她向谢元希道谢。
或许是这些日子太过奔波,谢元希显得有些憔悴。
他对刘冬月笑道:“这是我应该做的,郡主这样客气,倒让我受之有愧。”然后问起康祥云和郑缄来,“两位先生安排住在哪里?”
这关系到李谦如何看等康祥云和郑缄。
刘冬月笑道:“郡主让人将两位先生的家眷安置在了东路后面的芙蓉斋。说那边宽敞,正好给几位少爷授课。”
那里有后门,可以直通甜水井街背面三家巷,离西安的贡院不过半个时辰的路。
倒是个颇好的安排。
谢元希笑着颔首,刘冬月起身告辞:“马上到了午膳的时候,大人今天肯定不会回来用午膳了,灶房的婆子刚到,还没有教规矩,这两天暂时由家里跟过来的嬷嬷上灶,我得过去看着点。还有康先生和郑先生那边的饭菜,也得让他们好好准备,郑少爷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饿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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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是真不敢和姜宪同处一室了。
他自己的变化他自己清楚,索性分室而居几天,静下心来再说。
想到这些,他不禁苦笑。
撩姜宪没有撩到,倒把自己给陷进去了。
这也算是自作孽不可活吧!
他晚上又睡不着,拉了谢元希说去甘州后的打算。
谢元希单身一人,还以为李谦和姜宪口角了,带了壶去四川时买的白酒,几个小菜,准备劝劝李谦。
李谦哭笑不得,道:“我把她捧在手里还来不及,怎么会惹她不高兴?何况嘉南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纵然我有错,她也不轻易地发脾气。你想到哪里去了?”
谢元希嘿嘿笑,不好说他觉得姜宪虽然心地善良,可那脾气和作派却也不是一般的大,他这是怕李谦少年气胜,有些事想不明白。现在听李谦这么一说,他虽然放下心来,但还是忍不住劝李谦:“郡主是从来没有吃过苦的,我们在宫里的时候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要说太皇太后那里了,就是皇上那里,她要是不高兴了,也直接给皇上个闭门羹,皇上那时候还没有亲政,在郡主面前倒也如邻家小子,愿意做低伏小,就是有些脾气,那也是家里人惯着的。她跟着你孤身一人来了山西,连个朋友都没有,更没有个谈得来的朋友,你要是都不陪着她,你想想,她还能找谁说话去。”
可今天,他的保宁一个人睡……
自他们成亲以来,除非他不能着家,这还是第一次。
李谦顿时心中觉得有些不安。
他喝了几口酒,就开始觉得食难下咽。
谢元希是过来人,看得明白,想到自己和妻子新婚之时,就有了几分醉意。
他干脆装起醉来。
李谦喊了冰河进来安置谢元希,自己却是再也坐不住,大步流星地去了上院,轻手轻脚地进了正房。
正房只点了盏如豆宫灯,突然有人走了进来,影子巨大,一看就不是女孩子,姜宪吓得惊叫着坐了起来。
“是我!”李谦忙道。
他以为姜宪已经睡着了。
李谦不由朝屋里的漏壶望去。
已经快丑时了。
保宁怎么还没有睡?
李谦大惊失色地坐了床边,就看见了姜宪委屈的表情,还有眼角的那一抹红,好像哭过了似的。
为什么会伤心?
是因为自己太孟浪了吗?
李谦心思飞快地转着,猛然间福至心灵。
或许,姜宪只是在怨他把她一个人丢在了正房。
像谢元希说的,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李谦心中骤升怜爱之意。
他轻轻地抱住了姜宪,低声道:“是我不对,我不应该让你一个人的……我不好受……”
至于是什么不好受,他不好意思跟姜宪说。
李谦来服了个软,姜宪刚才的那些伤心失意突然间就像遇到了太阳的露水,突然间就烟消云散,心里只有李谦的体贴和好处。她靠在李谦的肩头,甜甜地笑,说着“没关系”,声音又软又糯,像裹着蜂蜜的饴糖,让李谦一直甜到了心里,哪里还有半点的不好。
两人重新上了床,像昨天一样,李谦从身姜宪的身后抱着她睡,像并排的汤匙,谁也没有去说被子的事。
第二天起来,姜宪笑盈盈地去了暖房。
或许是因为要卖给李谦,暖房里井井有条,培育用来过冬的水仙花和茶花、腊梅都正在抽条,水壶、铲子也都整整齐齐地放在暖房的角落里,依旧是一派悠然自得,没有半点慌乱。
负责暖房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胡,名三,带着几个婆子畏畏缩缩地站在那里,眼也不敢抬一下,声音打着颤道:“东家走的时候嘱咐了,这些花花草的都要亲自交给郡主的人,里面还有几盆墨兰,一盆状元及第的茶花,一盆三色锦的牡丹……”
就这几盆花已是价值不菲了。
这个姓董的倒会做人。
姜宪并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让那胡三依旧领着暖房的事,然后查看了暖房的花,回到屋里,已经到了午膳的时候。
李谦还没有回来。
今天大家给南司送行,酒宴安排在了晚上,李谦早上没什么事,应该没有出门才是。
姜宪问百结李谦的踪迹。
百结道:“刚才差了人去问。说是大人今年一早上都在和谢先生说事,临到用午膳的时候,和谢先生一起出的书房,可走到半路上却遇到了钟少爷和他带过来的人,大人又重新折回了书房,此时应该正在和钟少爷说话。奴婢这就遣了人去催催大人。”
钟少爷,指的是钟天宇。
这个时候去催李谦,像赶客似的。
姜宪摇了摇头,道:“不用!你去问问大人要不要留了客人用饭就行了。”
百结应声而去。
可刚撩了帘子出去又重新折了回来,笑吟吟地禀道:“郡主,大人回来了。”
姜宪迎上前去。
西安的冬天比太原还要冷,李谦穿了件玄色的貂皮袄,衬得他皮肤更加白皙细腻。
他接过小丫鬟递过来的暖炉暖了暖手,这才去牵了姜宪,笑着吩咐丫鬟们摆饭,并主动和姜宪解释起刚才的事来:“……钟世叔派了个管家来,钟天宇就带着管家来见我了。说高家有意和钟家联姻,问我的意思。钟世叔估计是听说了什么,怕我对高伏玉不满,所以特意来知会我一声。可这种事我怎么好插手?我说好,若是钟家小姐嫁到高家去之后不如意怎么办?如果我说不好,若是钟小姐以后找不到更合适女婿怎么办?”
姜宪却听着心中一动。
有很多事都是“庐山不知真面目,只缘生在此山中”。
上位者的一句无心之语,有时候也会被下位者猜测很多。
李麟代替李谦主持李家的冬练,李谦擢升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使,加之李谦舍弃了高伏玉的弟子李怀寅而让谢元希跟在自己的身边,林林总总地发生了这么多事,怎么能不让有心人猜测?
但能专程派了人过来给李谦打招呼,又很明确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难怪前世钟天宇能成为李谦麾下赫赫有名的将军。
姜宪抿着嘴笑,道:“我倒觉得,高钟两家联姻,不是什么好事。别的不说,至少高妙华我就很是瞧不起。钟家和我们家是通家之好,这婚事好则罢,但凡有一星半点的不好,以后只怕都要起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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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已经告诉姜宪他不准备管这件事,姜宪还提醒他她不愿意看见高钟两家结亲,这让李谦颇为惊讶。但他知道,姜宪绝不会无缘无故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不由得沉思了片刻,道:“保宁,你是觉得让爹的那些旧部搅和到一起不好吗?”
当然不是!
李长青的那些旧部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她才懒得管呢!
可她要确保钟天宇这个未来的战神要全心地忠于李谦,那就要像朝中的那些大臣一样,做孤臣,才会事事保持中立,不搅和到那些勾心斗角里面去,只需要一心一意讨皇上一个金饭碗就行了。
姜宪点了点头,正色地道:“反正我觉得这样不好。如今李家正是扩张的时候,联姻是最直接有效的手段,钟世叔既然问你意见,那就是想忠于你,你们不寻思着把钟小姐嫁出去,反而许配给了自己人,这样下去,李家旧部抱成了一团,外面的人越发难以融进来,他们盘根错节,你行事只怕也会受阻。百弊而无一利,我看不出两家结亲有什么好。”
李谦这个时候应该还没有想到那么长远,但她觉得她应该替李谦想得更远一些。李谦听了微微颔首,道:“这件事我要好好想想。”
姜宪则破天荒地关注起这件事来。
过了几天她问李谦:“钟家的管家回去了吗?”
“回去了!”李谦感觉到姜宪是真的不希望高钟两家联姻,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他不禁亲昵地亲了亲姜宪的鬓角,低声道,“我跟钟世叔说了,两家人的婚事估计成不了。不过,我也答应钟世伯了,你以后会为钟大小姐留意的,这件事可就交给你了。”
姜宪想到已经出了阁的白愫和即将出阁的金媛,忍不住笑道:“我都快成媒婆了!”
“媒婆好啊!”李谦打趣她,“媒婆有鞋穿!”
按风俗,亲事成了,说亲的人家是要送媒婆鞋的,答谢媒婆跑了腿。
姜宪抿了嘴笑。
李谦又亲了亲她面颊,这才道:“那我去夏大人那里去了,你要是在家里无聊,就请了女先生进来说书。别整天就躺在床上看那个什么晓生的词话,全是些胡编乱造的东西。”
有一次李谦翻了几页,顿时瞪大了双眼,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知道了!”姜宪送了李谦出门。
南司已经启程回了京城,蔡霜还没有到任,夏哲等人却今天你做东,明天他做东,给李谦洗尘,弄得李谦只好每日奔波在这些宴请中。夏哲的夫人甚至以家里的山茶花开了为由,请姜宪下个月初二到巡抚衙门后面的官暑去赏花。
这也是姜宪第一次出现在西安的官宦女眷面前,她这几天正准备新衣服和新首饰,准备赴宴。
百结进来禀道:“夫人,行都司佥事王群的夫人前来拜访!”
姜宪有些意外。
这还是第一个来拜访她的李谦下属的夫人。
姜宪问百结:“这王夫人是什么来头?”
李谦私底下是下了狠功夫的,不仅他自己的下属,就是夏哲、王成等人的下属,他都摸清楚了,还给了姜宪一份。
只是姜宪这几天忙着新衣服、新首饰,还没有仔细地看过。
如今有人来拜访她,她自然也就问起保管这些册子的百结了。
百结笑道:“这位王大人乃是原山东总兵王鲁的长子,武举出身,夫人柳氏,父亲曾做过日照知府,如今育有三子一女,颇有些贤名。和夏夫人、王夫人来往密切。”
难怪敢第一个来拜访她。
可见这两位对自己的身份颇为自信。
姜宪想了想,道:“那就把人请到暖阁喝茶吧!”
百结应声而去。
姜宪则由印采服侍,换了件衣裳,去了暖阁。
王夫人年约三旬,容长脸,柳叶眉,一副温柔恬静的模样儿,让人看着心生好感。
她笑盈盈地给姜宪礼行,请姜宪不要责怪她不请自来,并道:“听说郡主到了西安,前些日子我公公特意写了一封信过来,让我和夫君早日来拜访李大人和郡主,说是他老人家年轻的时候,曾经和令尊一起在西山大营呆过,后来令尊去世,我公公又擢升去了山东,之后就没有了消息……”
姜宪愕然。
这关系可拉得有点远。
连她去世的父亲都扯了出来。
要知道,她父亲在西山大营里呆了五年,却鲜有去山西大营当值的时候,所谓的同僚,也不过是别人听说过她父亲,她父亲不认识罢了……这还是她前世做了太后之后才知道。
显然,王家的人以为她不知道。
她顿时觉得有些不舒服。
偏生这位王夫人不知道,还在那里胡址。
好在她运气不错,就在姜宪快要不耐烦的时候,情客进来了,在她的耳边低声道:“郡主,陆大小姐托人四百里加急,给您送了一填信过来。”
姜宪一愣,道:“陆家大小姐?太原教谕陆大人家的千金?”
“是!”情客道。
姜宪不免有些奇怪。
陆家是文官,这加急的文书却要借助于兵部驿站,不是普通人能走得通这关系的。陆家清贫,居然舍得花这银子。
“拿来我看看!”姜宪流露出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焦急。
情客忙轻手轻脚地去拿了信过来。
姜宪也懒得理会那位王夫人了,拆了信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她这一看不打紧,气得差点肺都炸了。
姜宪脸色铁青地让人送了王夫人出门:“夫人说的我都知道了。既然来了西安,两家少不得要常来常往。今天我有事,就不留夫人用膳了,改日我们再聚一聚。”
把王夫人赶出了门。
然后一巴掌把那封信就拍在了炕几上:“高妙容是嫌日子过得太好了,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吧?竟然什么事都敢做!也不照照镜子自己有没有那个身份!”
情客在姜宪身边服侍的十几年,第一次看到姜宪发这么大的脾气。
特别是她脸色非常的不好,平日里那双温和而又常常笑意盈盈的双眸此时寒星一样闪烁着清冷的光芒,看人的时没有一点点的温度,就让她觉得不寒而粟,连上前搭句话的胆量都没有,和百结两个垂头立在一旁做缩头的乌龟。
姜宪吩咐情客:“给我准备纸墨,我要给承恩公写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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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为懂得这个道理,李谦不知道则罢,知道了,肯定是要管到底的。
他立刻写了一封长信,让云林带着信去太原,并道:“你现在就动身,务必要打消高家和陆家联姻的事。若是你回去之后两家已经下了聘,你就去跟陆大人说一声,让他先拖着,等到我们这边安排好了,自会想办法把他调过来,等大家的关注力不在这上面了,两家再悄悄地解除婚约。让他不要做糊涂事。把女儿推下火坑不说,还结了个这样的不着调的亲家。”
“把女儿推下火坑”若是不能打动陆大人,后面一句“结了个不着调的亲家”应该能打动陆大人。
李谦在心里琢磨着。
云林郑重地点头,道:“大人,若是高家不愿意让高小姐远嫁……”
高家毕竟不是李家的仆妇,高伏玉如今还是李长青的第一幕僚,他一个下人,就算是想扯着李谦的大旗行事,那也得看高家愿不愿意。
李谦笑道:“那就让他们搬出去。从今以后,高家和李家再也没有关系。高妙华也好,高妙容也好,最好都别踏进李家大门一步。如果我爹对我的做法有异议,你就告诉他,一屋不扫何已扫天下。如果伏玉先生连这点都看不透,最多也就是个只能帮着处理一下文书的幕僚,让我爹趁早换人。”
这话也太尖刻了!
也许是因为这次连郡主都惹怒了吧?
云林硬着头皮应下。
李谦让他去见姜宪:“郡主还有话交待你!”
云林恭声应诺,去了西边的书房。
姜宪把自己写给陆小姐的信交给云林,还让云林给陆家大小姐带去了五百两银子,说是让她留着以后做盘缠用,还让云林给陆家大小姐带了个口信,说这件事她一定会给陆家大小姐做主的。
云林一一记下,带着干粮就上了路。
姜宪和李谦站在屋檐的台阶下望着庭院里开得热热闹闹的山茶花不由叹气:“但愿能赶得上。”
虽说最后也能退亲,可退亲比拒亲麻烦多了,那可就把高伏玉得罪得死死的了。
李谦倒是不怕。
可姜宪却担心李长青心里不好受,得罪了李长青。
李长青这个人颇为念旧,又有些义薄云天的侠气,若是因为这件事和高伏玉生罅,他未必愿意,而没有了李长青的支持,李谦说出去的话不能落实,对李谦的尊严是个很大的打击。
但现在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高妙容是绝对不能继续留在李家,影响何夫人和李冬至的行为了。
这样过了两、三天,太原那边传来好消息,何瞳娘和金城将于明年的元月二十八订亲,次年的三月一日成亲。
其他的信里倒没有写,姜宪想着可能是太原和西安有些距离,有些事何大舅太太还来不及告诉她。
姜宪让人准备了贺礼。
东西还没有送出门,何大舅太太的信又到了。
她在信中很委婉地说起了这件事,而且提醒姜宪,高小姐年纪不小了,不能因为李家的事总是这样的麻烦她,应该放高小姐回自己家去,好好地说门亲事,准备待嫁了才是正经。
姜宪不由莞尔。
何夫人也算是个奇葩,娘家的嫂子如此精明,自己的女儿也很聪慧,却偏偏她是个拎不清的。
姜宪回信给何大舅太太,把李谦的意思告诉了何大舅太太,让何大舅太太帮着劝劝何夫人,免得何夫人又要替高妙容出头。
她用八百里加急把信寄了出去。
腊八节就到了。
家家户户送借八粥。
姜宪这里也不例外。
夏大人、王大人、林大人和李谦的那些下属她都送了些去。
大家也还了她很多吃食。
李谦就开始准备去甘州的事了。
还好之前李谦那些装着冬季皮袄的箱笼还没有打开,这次直接抄了册子换了帐本把箱笼抬了一边。
姜宪很是不舍。
李谦每天晚上都是既甜蜜又折磨地抱着姜宪,和姜宪说悄悄话。
从暖棚里新栽了什么新品种准备过年的时候用来迎客,灶上的婆子哪道菜做得好吃,全是些家务琐事,可不管是李谦还是姜宪,都兴致勃勃。
这是他们两人的宅子,是除了父母之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家。一草一木,一桌子一椅,都让李谦越看越喜欢。他甚至盼着日子快点过去,他和姜宪生三、两个孩子,在这个屋里看着孩子们像猴子似的胡乱折腾,看着他们娶妻生子,在这里终老。
姜宪却是觉得这样的日子以后恐怕不会常有。
等到李谦去了甘州,估计就像被放出笼子里的鸟,感觉到了天地之壮美,天空之辽阔,就再也难安安逸逸地跟她呆在这个小小的院落里了。
她靠在李谦的肩膀上,望着墙角瓜形宫灯莹白的灯光,紧紧地抱住了李谦的腰,把脸埋在了李谦的怀里。
结果到了既定的日子,李谦却没有走成。
因为蔡霜到了。
据百结说,蔡霜是个美男子,今年不过二十一、二岁,剑眉星目,温润优雅,不像个武将,像个玉树临风的江南士子。
姜宪有些意外。
而让她意外的是,蔡霜居然经邓大小姐之名要来拜访姜宪:“嫂嫂知道郡主如今在陕西,惦记得很,特意命我带了些京中特产送给郡主,让我代她向郡主问声好。”
姜宪却无意见他。
她想早点把人给踢走。
一个马上就要被她踢走的人,她有什么必要认识!
百结说,蔡霜很失望。
姜宪听听也就过了,白愫来信告诉她,她和金媛在姑嫂寺遇到了,两人一起去上香求签,还一起用了斋饭。据金媛说,金媛和邓家的婚事算是把邵家得罪完了,金媛的祖母想缓和和邵家的关系,决定让金宵娶邵家的二小姐为妻。金宵的父亲金海涛不同意,但金夫人却和金媛的祖母站到了一条线上,两人极力要促成这门亲事。金宵这次十之八九要和邵家的二小姐订亲了。
白愫言词间颇有些可惜的味道。
姜宪却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女子在婚姻上原本就吃亏,金宵委屈点怎样了?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事。至少金城和金媛的婚事都不错。他也应该知足了。
姜宪只关心白愫嫁过去了过得怎样,偏偏白愫只写了短短的一句“我一切安好,毋挂念”,让姜宪心里痒痒,索性派了七姑随车去京城送年节礼,顺使打探打探白愫是不是真如她所说的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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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姑走了之后,家里的年味就更浓了。
夏夫人趁着这个机会还是举办了一次所谓的赏花会,正式地给姜宪接风洗尘。
姜宪穿了件鸦青色凤尾暗色团花的褙子,梳了个坠马髻,戴了太后赏给她的八宝点翠大花去了陕西巡抚衙门。
夏夫人四十来岁,保养得很好,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中等的个子,身段却苗条,容长脸,单凤眼,精明外露,看上去不像是很好相处的人。
她和夏哲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和次子都已经成亲,在老家九江。幼子和长女跟着他们在任上。长女今年十四岁,和姜宪同年,幼子比姜宪小三岁。据说幼子三岁就启了蒙,八岁就搬到了外院独住,除了晨昏定省,等闲轻易不进内院,倒是长女夏大小姐,十二岁的时候就帮着夏夫人协理家中事务,如今家中的宴请等都已交给了夏大小姐。几位夫人对夏夫人治家赞不绝口,姜宪见夏家大小姐行动间很是利落,说话也颇有主张,知道这几位夫人所言不虚,对夏家倒好奇起来。
前世,她还没有见到夏哲就让他给李谦挪了位置,之后也没有再安置夏哲,夏哲也没有继续求官,好像是回了江西的老家做了个逍遥翁。
只是不知道今生夏哲会不会和李谦好好地合作。
要是不行,还是得换个陕西巡抚才是。
或者是,弄个熟人来做陕西总督?
不过总督之职一开,接着就会雨后春笋般地冒出一大堆来,想除就有点麻烦了,李谦又是武将,别说是总督了,就是巡抚也难坐到上面去。得想个法子才是?
姜宪走了一会神,夏夫人已郑重地向她引荐夏家大小姐。
夏家大小姐恭敬地给她行礼,可到底年轻,神色间还是流露出些许的不自在。
这也不怪夏家大小姐,谁要是在家里被人捧惯了,突然尊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小的女子做长辈,换了她,她也受不了。
姜宪赏了她一块喜鹊登梅的羊脂玉玉佩。
然后夏夫人向她引荐了巡抚衙门的几位有诰命在身的夫人。
不外都是些文官的家眷,越是精明能干的,在没有摸清楚姜宪的性子之前,越是低调内敛的做人,连脸上的笑容都差不多,客气而矜持,年纪都在三十五、六岁开外,比姜宪大了一个辈份,没有特别有趣的人和事,姜宪也就是个面子情,说着些没着落的闲话,虽然气氛不错,但众人都像是在演戏似的,反而没有在太原的时候好玩。
人家鲁夫人长袖善舞,她都随着李谦来了西安,鲁夫人还给她送了年节礼不说,年节礼里还有只锦鸡,说是听人说她喜欢锦鸡,特别叮嘱乡里农庄的庄头帮着买的,几坛京城带回来的二锅头,是带给李谦的,显得很是用心。
也不知道西安有没有像鲁夫人那样有趣的人。
至少大家在一起可以说说哪里的胭脂水粉好,比坐在这里听几位夫人议论谁家的儿子会读书、谁家的女儿贤淑有意思。
姜宪懒懒地,夏家大小姐已经调整好了心态,恭敬地在指使着丫鬟给姜宪沏茶添放瓜果糖食。
嘉南郡主的大名,她可是听说已久。
两人差不多的年纪。
小的时候她跟着父母进京拜访在京为官的舅舅,就听舅舅家里的人说起嘉南郡主如何深受圣眷。她那时候听了满心的羡慕。
等她长大了,跟着父母在西安的任上,则听到嘉南郡主如何的跋扈,和山西参政庄大人的夫人一言不合,把庄大人压在了山西参政这个位子上动弹不了不说,还断了庄夫人娘家兄弟温大人的仕途。
她听了深觉惶恐。
此时面对姜宪稚嫩的面孔,不要说夏家大小姐了,就是夏夫人,也在心里咕嘀半天才压下心底的不自在,把姜宪当成同辈之人来敬重。
好在姜宪并不像她们印象中那样狂妄自大,目下无尘,虽谈不上有多热络,但也时不时地应付两句,这已经让夏夫人长长地松了口气。
直到陕西都司都指挥使王成的夫人来。
门口当值的婆子小跑着进来禀告,夏夫人亲自去迎接,两位丈夫在陕西都司任职的夫人忙跟着夏夫人一起出了门,西安知府林玉的夫人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对王夫人的不屑,冷冷地笑了一声,对身边陕西按察使杜良的夫人道:“等会儿你记得和我一道,不然下次休想我去你们家做客!”
语气非常的亲昵,一听就知道两家的关系非比寻常。
立在姜宪身边服侍的百结忙在姜宪耳边轻声道:“据说杜夫人娘家嫂嫂是林大人姐姐。”
姜宪没作声。
外面传来一阵爽朗的说笑声。
夏夫人陪着个身材高大的妇人走了进来。
两位丈夫在都司任职的夫人则小心翼翼地簇拥着那位妇人。
姜宪知道是王夫人了!
她不由仔细地打量一眼。
那位王夫人看上去比夏夫人大七、八岁的样子,五官周正,皮肤微黑,就是身材像男子一样,不仅高大,而且健硕。夏夫人站在她身边,像个小姑娘似的。
难怪能追着王成打。
姜宪觉得还是武将的妻子有意思。
像山西总兵王参将的妻子,就像个和蔼的乡绅太太。
都有鲜明的个性。
那些文官的太太就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特别是品阶越小,越没有存在感。反而是到了二品或是三品的,才有变化。
可见这些人多能佯装。
姜宪在心里撇了撇嘴,却和对待其他贵夫人一样,等到夏夫人向她引荐王夫人的时候才站了起来。
王夫人应该已经私底下打听过她了,可是见到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露出惊讶之色,顿了顿才道:“郡主生得真单薄,西安很冷,不知道郡主习惯不习惯?”
姜宪笑道:“还好。家里生了地龙,倒和京城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异。”
“那就好,那就好!”王夫人面对年纪可以当她女儿的嘉南,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姜宪抿着嘴笑了笑,请王夫人坐到自己的下首,主动和王夫人说起家长里短来:“听说夫家二小姐跟着您们在任上,今天怎么没有带出来凑个热闹?”
王夫人只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已经嫁了,小女儿今年十八岁了。
她不同意王成纳妾,两人之间因此而纷争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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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塌下来还有李长青顶着,姜宪也就不多管闲事了。
她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写了封信给李谦。
只是她这封信还没有寄出去,李谦的信倒是先到了。
他已经在甘州安顿下来,万事诸顺,只是没有办法回西安和她一起过年了,但二月份他会回一趟西安,到时候两人一起去踏青……然后又在信里说了一大堆关于过年的事。
姜宪看看就放到了一边。
出门在外的人通常是报喜不报忧的,等到常大夫人回来了,她问问常大夫就知道李谦在甘州到底过得好不好了。
姜宪让人把信寄了出去,喊了刘冬月进来,寻问他送年节礼的事。
这是李谦到西安后第一次和上司、同僚的交往,她很重视。
刘冬月把年节礼留下来的礼单报给姜宪听:“夏大人那里是按五百两银子准备的。其中金豆子三十两,江南六月雪的大米五石,猪肉两扇,羊肉两扇,活鸡二十只,活鸭二十只……王大人那里按四百两银子准备的……王大人那里二百两银子……”
事无巨细,说得清清楚楚。
之后又说起陕西行都司李谦几位下属送给他们的年节礼:“李同知送了约三百两银子的东西,其中湖广的京山桥米二石,猪肉两扇,羊肉两扇……陈佥事送了约三百两银子的东西……”其中新上任的蔡霜也送了大约三百两银子的年节礼。
林林总总的,总共也收了约二、三千两银子的节礼。
姜宪沉吟道:“大人属下人送的这些东西,你就照着还回去好了!”
刘冬月恭声应是。
印采快步走了进来,急声道:“郡主,七姑回来了。同来的,还有大姑奶奶……”
大姑奶奶!
谁啊?
姜宪眨了眨眼睛,试探道:“是李雪吗?”
“是啊!”印采忙道,“说是日夜兼程赶过来的……”
“快请!”姜宪道,心里却很茫然,压根猜不到李雪怎么来了?而且还在这个时候来了?
难道太原那边又出什么事了?
两边隔的远,消息不通,就容易出现这种事。
她一面思忖,一面梳妆换衣,迎了出去。
李雪和七姑都很憔悴,看得出一路风尘仆仆。
姜宪忙热情上前几步握住了李雪的手,甜甜地笑道:“大姑奶奶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跟大人说一声,让他抽空赶回来……”
李雪听着愣住,道:“阿谦不在西安吗?”
看来又是一个和自己一样不知道陕西行都司在哪里的人!
姜宪想着,笑道:“陕西行都司在甘州,大人去了任上,说是二月份才有空回来一趟……”
李雪有点傻眼,半晌无语。
姜宪觉得李雪多半是为了李麟来的。不管怎么说,李麟到底是她兄弟!
“外面冷,我们进屋说话吧!”她笑着拉了李雪往屋里去,又朝着七姑使了使眼色,示意她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吩咐情客去把旁边的东厢房收拾出来给李雪住下,让厨房里整桌酒宴送到正房来。
上院很快就动了起来。
李雪却有懵然地随着姜宪进了屋,直到和姜宪并肩坐在了临窗的大炕上,她这才回过神来,忙道:“我还以为阿谦在西安……实在是冒昧了……”
“大姑奶奶说哪里话!”姜宪用到了太原之后学会的客套话笑道,“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京城那边的年节礼送得有些晚,我原准备让七姑过了春节再回来的,也帮着我去给几家的夫人请个安问个好,没想到她居然赶了回来,还遇到了大姑奶奶……”
李雪喝了一口水,打起精神和姜宪寒暄道:“我也没有想到。我们是在渭南的驿站遇到的……”她说着,打住了话题,露出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姜宪既然已经决定不管太原那边的事了,也就装着不知道的样子,笑道:“大姑奶奶既然来了,那好好地陪我过个年吧!有什么事,大姑奶奶若是觉得不方便的,写信告诉大人也一样。甘州离这里近一些,书信书马加鞭的,五、六天就到。”
正说着,碰巧情客进来,说客房已经收拾好了,李雪的行李也搬去了客房。
李雪就站了起来,笑容有些苦涩地道:“那我就先去更衣了!等会儿再来和郡主说话。”
姜宪笑着送了李雪出门。
印采亲自陪着李雪去客房。
情客这才在姜宪的耳边低声道:“大姑奶奶只带了一个随身服侍的嬷嬷,几个包袱,看样了,是匆匆忙忙出的门。”
能让李雪找过来,不是小事。
姜宪想了想,道:“你去跟骥二爷说一声,就说大姑奶奶过来了,我等会儿设宴给大姑奶奶洗尘,让他也来做个陪。”
有些话,李雪不会对她说,有可能会对李骥说。
如果她觉得他们都帮不了她,想找李谦,由李骥出面也好一点。
情客下去安排了。
没等李雪收拾停当过来,李骥就喘着气跑了过来。
“大嫂,大嫂!”他嚷道,“出了什么事?大姐怎么过来了?是不是有谁说大姐闲话,大姐在家里呆不住了?”
他这些日子都跟着康祥云在芙蓉斋准备私塾的事,李谦又不在家了,他几乎隔个两三天才到后院来给姜宪问个好。
姜宪听了他的话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家里有李长青,有李麟,有何夫人,李骥却叫嚣着李雪是受了人欺负,难道在他的心里,这些人都不可靠吗?
是不是这样,所以前世李骥才会默默无闻,成了李家那个吃闲饭的人!
姜宪笑道:“又胡说八道些什么?大姑奶奶突然过来,我也没有想到。至于出了什么事,问都没问,你就冒冒然地下了决定,是不是太武断了些?”
李骥脸一红。
李雪由随行的嬷嬷和印采陪着走了过来。
“大姐!”李骥立刻蹿到了她身边。
李雪眼眶微红,脸上却带着笑意,轻轻地拍了拍李骥胳膊,道:“看你这样子,红光满面的,个子也高了,可见过得挺好……”
她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李骥嘿嘿地笑。
姜宪笑着招呼他们:“快坐下来喝茶,饭菜马上就好。二叔,你陪着大姑奶奶喝两盅吧!”
“那啊!”李骥兴致勃勃地道。
李雪见大家都这么高兴,不想扫兴,笑着应了。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李骥几次问李雪的来意,李雪都轻描淡写地把话题岔开了,始终没说她是为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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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骥心里抓耳挠腮地不好过,若不是姜宪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稍安勿躁,他恐怕已经不管不顾地问了起来,可就算是这样,等把李雪送到客房安歇下来,他立刻跟着姜宪去了正房,接过印采捧上来的茶盅递到了姜宪的手边,低声道:“大嫂,这可怎么办?难道我们要写封信去问爹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闪过一丝瑟缩。
姜宪看着在暗中叹气,道:“既然人已经来了,其他也就不多说了。你这几天抽空多陪陪大姑奶奶,看看能不能让她跟你说几句体己话。然后你去打听打听,西安有什么好玩的地方,等过了年,开了春,带大姑奶奶到处走走。等冬至来了再说。”
家里的事,李骥也听说了。他是次子,家里又没有谁特意跟他提起,他只好装作不知道的。可看着李雪这样,他还是忍不住和姜宪说起这件事来:“大嫂,会不会是因为家里的事……”
“十之八九。”姜宪也觉得除了这件事,没什么事能让李雪只带个贴身的嬷嬷千里迢迢地赶到西安来。“可她不说,我们也不能乱猜。”
李骥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康先生说古有‘凿壁偷光’、‘莹囊映雪’,真正的读书人,在什么喧嚣之地都能一样的读书。所以到西安的第二天,芙蓉斋都还没有收拾好,康先生和郑先生就开始跟我们讲课了。可也是因为这样,芙蓉斋那边收拾得就比较慢,前两天才把住的地方安顿好,地龙恐怕要等停了课才能装,这几天大家用着火盆,倒也不冷。郑先生说,今天春节就不放假了,大年三十大家围在一起吃个团年饭,初一、初二、初三休息三天,初四就开始上课了。我那边没什么事,原本准备督促他们修火龙的,现在大姐过来了,我把差事交给马永盛就是了。”
说到这里,他愉悦地笑了起来,道,“大嫂,马永盛这小子挺厉害的,我看别的不怎么样,可打理庶务是一把好手,什么东西卖多少价钱,怎么让那些给我们修火龙的工匠心甘情愿地过年也愿意出门赚这个钱,他说起来头头是道的。挺能干的!”
姜宪听关在暗中撇了撇嘴。
他要是不能干,前世李谦能用他!
“下次你大哥回来的时候,你就把这些事跟你大哥说说。”姜宪鼓励李骥,“这些都是公公从前的旧部,对李家很忠心,如果有能力,不妨让你大哥把人带去甘州。”
李骥知道姜宪是想让他在李谦面前说得上话,不由心生感激,把姜宪当成自己的亲人似的,非常信任姜宪地和她商量:“大嫂,您能不能跟爹说一声。以后我的婚事,由你帮我做主……”
姜宪一愣。
李骥垂了眼睑,低声道:“我总觉得,爹不应该答应麟哥的婚事,高小姐虽好,可行事太急躁,未必是个能同甘共苦的人,偏偏她叔父又是爹的军师,主意多,麟哥未必能镇得住高小姐……”
姜宪闻言忍俊不禁,道:“莫非你娶妻还要能镇得住人家不成?”
“不是,不是。”李骥忙道,“我就是觉得吧,若是两人不是一条心,这日子难得过得红火,更不要说家族兴旺了……”
姜宪越发觉和李长青同意高妙容和李麟的婚事没有安什么好心了。
李麟毕竟另一个房头的,还分得开,若是李骥的婚事不好,以后头痛的可是她和李谦了。
“我知道!”姜宪笑着答应了他,“我会写信跟爹说这件事的。就算我不能做主,也让爹给我说亲事的时候知会你大哥一声。”
李骥不好意思地点头,辞了姜宪,回去向康祥云和郑缄请假,把自己手头的事交给了马永盛。
康太太和郑太太听说李雪过来了,都准备在家里设宴款待李雪。
因大家都住在一个院子里,虽然过几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可两家自从来了西安之后,李谦就送了两房仆妇给他们使唤,吃顿饭倒也不是件难事,姜宪寻问了李雪的意思,就在二十八那天在郑家设宴,大家坐在阔契了一番。等过了年,姜宪来往应酬很多,一时间也顾不上李雪,康太太和郑太太就主动邀请李雪去家里做客。
郑太太只有一个儿子,儿子大了不好再进内宅,康太太的几个孩子年纪小,如今随着父母到了个安全的地方,有吃有喝,大人之间也是其乐融融的,就恢复了原来的活泼开朗,不仅每天叽叽喳喳地不消停,还不知道从哪里弄了吃小野猫养在家里,整天逗着猫跑,隔着院子都能听到欢天笑语,就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心都要软和下来,更何况像李雪这样丧夫失子的妇人,对康家的几个孩子喜欢紧,仅是春节的岁压钱,一个人就包了五两银子,让康太太很是不安,还是郑太太安慰她:“礼尚往来。以后遇到李家大姑奶奶,你让几个敬着点就是了。”
康太太连连点头。
姜宪这边忙到了正月十一才喘了口气。
她和李雪商量了,就在家里设宴回请了康太太和郑太太。
等到了正月十三,姜宪收到了李谦的信,说是二月中旬可以到家,年是和蔡霜一起过的,还说蔡霜这个人不错,挺机灵的,也来事,与其把蔡霜弄走,不如把另一个姓王的佥事弄走。
姜宪素来相信李谦。
既然李谦觉得蔡霜好,她就不管那个闲事了。
可李谦二月中旬会回西安的消息不审让她高兴得不得了,说话行事一改往日消极,整个人都像这正月的天气,暖和起来。
李雪看着呵呵地笑,可转过头去却抹起了眼泪。
她自认没人看见,但这是姜宪的地盘,有什么能瞒得过姜宪?
姜宪再次派了李骥去看望李雪。
李雪这次没能忍住,哭着和李骥说起李麟的婚事来:“他执迷不悟,叔父碍着高先生不好说什么,我的话他又不听,我只好放出话去,说不喜欢高妙容。他倒好,找着我吵了起来。还说什么我是归家的大姑奶奶,家里的事还轮不到我管。就差没说我是抱养的了……我心像被刀扎似,想着只有阿谦能管得住他了,一气之下就留了封信给叔父,跑来找阿谦了……我也知道,我这路上一走就是十来天,就算是找到阿谦,等阿谦写信回去,也晚了,可我就是不想看见他把高妙容当菩萨似的迎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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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着这件事,何大舅太太年都没有过好。
如今高、李两家结亲在即,她那个没有脑子的小姑子昨天还把她叫去,悄悄给了她一千两银票让她私下里送给高妙容,就当是给高妙容的体己,贴补她置办嫁妆。
李谦的话已经说得那么明白了,她小姑子却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左耳进右耳出,还送银票给高妙容!
何大舅太太冷哼了一声,拿了何夫人给的那几张银票想了想,把银票装进了一个银红色的荷包,去了柳篱那里。
柳篱刚用完午膳,正准备午休,听说何大舅太太拜访,大吃一惊,忙喊了小厮进来服侍他更衣,去了正房。
毕竟是见外男,何大舅太太很是拘谨,把荷包递给了身边服侍的丫鬟,道:“何夫人给了我一千两银票,让我给高小姐添箱,可我总觉得这样有点不太好,特意来求柳先生给我拿个主意。”
这哪里是来求他给她拿个主意,分明是想让他把这件事告诉李长青。
因为涉及到高妙容,她不好求高伏玉,只好到他面前来。
柳篱犹豫了片刻。
他是李长青的幕僚,除非是李长青明言让他去帮李谦,他遇到任何事的时候都应该站在李长青这一边。如果他替何大舅太太把这荷包交给了李长青,不知道李长青会不会误会他在帮李谦说话?
还有高伏玉那里。
会不会误会他是在趁机踩他。
因为高妙容的缘由,高伏玉和李长青的关系现在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何大舅太太何尝不知道柳篱在顾忌什么,可这个家里,除了柳篱,她也没有别的人可求了。
她只好低声道:“柳先生,这件事还请您帮我出个面。夫人这样继续闹下去,是要出事的!您也不希望看着李家后宅不宁吧?”
这倒是。
郡主那个人看着随和,什么事都无所谓,可她要是和人较起真来,不要人命,也是要人前程的。
柳篱立刻就做出了决定。
“那我就帮太太转送给大人了!”他示意小丫鬟把荷包交给他。
何大舅太太松了口气,起身告辞。
柳篱不便相送,站在那里看着何大舅太太远去,这才折了回去。
尽管如此,何大舅太太依旧忧心忡忡,怕事情又生出什么横枝来,她走到半路停在那里好一番思量之后,转身去了李冬至那里。
李冬至正怏怏地坐在炕上练字,她身边的丫鬟媳妇则轻手轻脚地在给她收拾箱笼。
自从高李两家传出了联姻的消息之后,她就一直像现在这样,没有什么精神。
她真心没办法理解自己的母亲。
高妙容那样算计陆家大小姐,等于是毁了一个女孩子的一生,母亲怎么还能同情高妙容,觉得高妙容情有可原的。
难道高妙容是人,陆家大小姐就不是人吗?
这根本就是人品问题。
她有心提醒母亲几句,母亲却觉得她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对高妙容落井下石,辜负了高妙容这些年来对她的教导,把她要说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李冬至只要一想到这些,就愁眉不展。
大哥已经说了把高妙容远嫁,父亲还是同意了让她嫁进李家。
她很担心父亲是受了母亲的影响。
若真是这样,家里以后还能有个安宁的时候吗?
特别是她马上要去西安,跟着大哥和大嫂过日子了。大姐又被麟大哥给气走了,以后这个家里就这样乱了吗?
李冬至再怎么强迫自己,也没办法保持冷静地练字了。
她长叹了口气,把笔放在了笔架上。
小丫鬟进来禀告,说何大舅太太过来了。
李冬至听着心中一喜,趿着鞋就迎了上去。
何大舅太太看着自己这个机敏伶俐的外甥女,觉得这孩子肯定投错了胎,原本应该是她的女儿,结果送子娘娘手一抖,把她托生在了小姑的肚子里……
她忍不住就拉住了李冬至的手,眼角水光浮现:“说过了二月初二就动身,东西都收拾好了吧?”
“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李冬至拉着何大舅太太的手进了内室,道,“表姐还在家里绣嫁妆吗?金家那边什么时候过来下聘?”
“最后的日子还没有定下来。”何大舅太太对和金家的亲事满意极了,说起来脸就开始带着笑,“你表姐这是害羞呢?不愿意出门。借口在家里绣嫁妆呢!”
实际上嫁妆早就准备好了!
不过是前几天两家安排两个孩子见了一面,金家有个金宵,出了名的俊男美女,何瞳娘看了欢喜得不得了,生怕别人发现了,不好意思地躲在家里。
何大舅太太见女儿满意了,还有什么比这更高兴的。
她语重心长地叮嘱李冬至:“你去了郡主那里,记得要听她的话。她虽然只是你嫂嫂,可她见多识广,是在宫里长大的,不知道有多少豪门显贵的女儿想在她面前露个脸都不能如愿以偿,她自然会脾气大一些。你切不可因为这样就心中生怨。长嫂如母,要把她当成你母亲一样的敬重,知道吗?”
李冬至知道舅母是为她好,连连点头,道:“我知道。我会听嫂嫂话的。只是,我母亲那里,还请舅母帮着照应一些,让她别和高姐姐接触了。会惹得父亲不高兴的!别把父亲逼到了外院去歇了。”
父亲到现在连个通房小妾也没有,这就是对母亲最大的敬重了,若是母亲不惜福,最终伤了父亲的心,大哥肯定会同意父亲纳妾的,到时候才是真正的没脸!
何大舅太太见外甥女小小年纪就连这些事都懂了,心里更是怨怼小姑,觉得她去跟着姜宪过也好,至少说出去好听点,不用受何夫人的影响。
两人说了半天的体己话,何大舅太太见李冬至心里都明白,这才暂且把一颗担忧的心放下,回了自己客居的小院。
谁知道刚刚回到屋里,小丫鬟就来禀,说刚才柳先生来过了,把她让他代为转交的荷包送了过来,还说:“大人让您照着夫人的意思交给高小姐。说这毕竟是做婶婶的一点心意。高小姐若是承情,自然是皆大欢喜。高小姐若是不承情,以后议论起来,别说他们这些做叔叔婶婶的对不起他们就是了!”
何大舅太太听了这话差点跳了起来。
李长青,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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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舅太太辗转几天都没有睡好。
等过了元宵节,李麟在西大街的宅子都收拾停当了,李泰开始指使那些小厮、丫鬟帮着李麟搬家,不免有在李家呆了很多年的嬷嬷议论起这桩婚事来:“老爷给麟大爷买了那么大个宅子,又是搬进去成亲,这家具陈设得不少吧?高家岂不是要送很多的陪嫁?不然那宅子空荡荡的,吃酒的人看了也不像话吗?还是老爷准备让麟大爷就在李府成亲?”
“应该是在新宅子那边成亲吧?高小姐如今还住在家里呢!”
何大舅太太心中一动,去了何夫人那里。
何夫人正气得心角疼,看见何大舅太太就不由地抱怨起来:“总不能让妙容就这样嫁进来。我跟老爷商量,想让妙容到时候借了施大人家出嫁,施大人推三阻四的不愿意。亏得之前妙容和他们家三小姐还好的像一个人似的,这家人翻起脸来却什么也不认!”
何大舅太太目光微闪,道:“那老爷怎么说?”
何夫人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道:“老爷说我这件事做得对。不管怎么说,妙容也是从小在我们家里长大的,她和李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从前的事不论,既然进了我们家的门,就是我们家的媳妇。我们怎么待郡主的,就应该怎么待她。你不知道,这些日子家里忙着给李麟和妙容订亲的事,全由我做的主,老爷事事都听我的,还夸我办事办得好。这不,我等会儿还要和媒人商量请谁家的夫人来给他们做全福人才好……”她说着,眉宇间透露出股得意劲来。
何大舅太太就眨着眼睛问何夫人:“那麟大爷是搬出去成亲呢?还是在家里成亲?”
何夫人听着笑容顿时变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她端起茶盅来喝了口水,这才道:“按理说呢,麟大爷一日没有成亲,就一日是个孩子,应该在家里成了亲,过上一、两年才搬出去。可老爷觉得,阿驹他大伯去的早,麟大爷如今又跟在老爷身边当差,如果不是这门亲事定得太急了,老爷早就给麟大爷求个荫恩回来了,也不至于成亲的时候还没有一官半职的。就想着麟大爷就在新宅子里成亲,正好为阿驹他大伯这一房正名。这亲事,还是在新宅子里。”
嘉南郡主去了一趟京城,就给李谦弄了个正二品、主事一方的武职回来。
若是嘉南郡主有心,在李麟成亲之前给李麟弄个六、七品的武职简直是信手拈来的事。
可见李长青并没有去求嘉南郡主。
何大舅太太抬了抬眉,笑着和何夫人说一些琐事,就回了自己住的宅院,吩咐小厮们立刻去寻了何大舅老爷回来。
何大舅老爷因金家这几天就要来下聘了,自过了年之后就一直呆在家里,不是帮着给李麟买田买地,就是在家里和何大舅太太商量着还有没有什么好物件可以让何瞳娘带着当陪嫁。何大舅太太一叫,他就跑了回来,喘着气道:“可是金家有人带信过来了?”
何大舅太太不由瞪了他一眼,道:“你能不能沉稳些。你可是太原总兵金大人的亲家!遇事就这样毛毛躁躁的,你还准不准备让女儿在金家站稳脚跟的啊?”
何大舅老爷憨憨地笑,道着:“我改,我改!”
何大舅太太脸色大霁,把身边服侍的丫鬟婆子都遣了下去,夫妻俩人躲在碧纱厨里说话。
“你去跟姑老爷说说去,”何大舅太太指使着丈夫,“说金家拿了几个日子过来,可都在三月间,怕是要和麟大爷下聘的日子前后脚,问姑老爷要不要跟金家说说。”
何大舅老爷大吃一惊,道:“金家什么时候定得日子?我怎么不知道?”
何大舅太太素来知道自己的这个丈夫老实,固执,也不和他解释,只道:“今天早上派人来跟我说的,我没有和你商量,说要等你拿主意,把人打发走了。”
何大舅老爷一听,这还得了,忙道:“我这就去跟姑老爷说去!”
何大舅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送走何大舅老爷之后,就躺在床上想心思。
不一会儿,何大舅老爷折了回来,高兴地道:“姑老爷说,各人的八字不一样。若是金家觉得三月份是个好日子,那就定在三月里好了。”
何大舅太太听了不禁喜笑颜开,道:“我这就去跟金家的人说去——李麟要订亲了,万一两家把日子订在了一天就麻烦了,我们这边最好是能定下来。”
何大舅老爷听着觉得何大舅太太的这话怎么有些别扭,可让他说出到底什么地方别扭,他又说不出来,直到何大舅太太叮嘱小丫鬟去请媒人,他也没有想明白。何况他向来没有老婆聪明,老婆既然觉得好,那肯定是好。
他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金夫人从媒人那里得了何大舅太太的话很是意外,但她转念一想,就明白了何大舅太太的意思。可李长青到底怎么想,金夫人还有些信不过何大舅太太。她忙让人去打听了一下李麟是成了亲之后从李家搬出来,还是在新买的宅子里成亲。等得到消息李麟是在新宅子里成亲之后,她立刻去见了金海涛。
金海涛冷笑,道:“我要是有这样一个侄儿,也得让他在外面成亲。既是如此,我们就买郡主一个面子,李家是三月二十一下聘吧?那我们就三月二十下聘。”
金夫人会意,笑盈盈地去了,把定下来的日子用红纸写了,请媒婆送去了李家。
李长青叫了李麟来商量:“你看要不要把日子挪到四月份。”
何金两家从去年就开始商量下聘的日子,总不能因为他临时决定娶高妙容就让何金两家改日子吧?何况金家声名显赫,若不是因为姜宪,金家不可能答应这门亲事,若是因为这些事惹得金家不高兴,他相信,何大舅太太会把他给撕了!
“就别改日子了。”李麟笑道,“又要重新看日子,太麻烦了。”
李长青想了想,道:“也行!反正是下聘。等到正式成亲的时候我们两家再商量商量,把这日子错开些。让太原城的那些官吏能好好地喝两顿酒。”
李麟笑着应了,向李长青辞行:“东西都收拾好了,我过两天就送冬至去西安。”
李长青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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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山在西安的东北边,离西安要半天的车程,说的是去骊山踏青,当日却是没有办法赶回来的,得在骊山住上一夜。好在是西安的达官贵人常去骊山游玩,那边除了陕西巡抚衙门名下有个名为“翠微”的别院用来招待路过西安的封疆大吏,陕西布政司和陕西都司都在骊山都有别院,特别是在陕西布政司名下的“翠居”,还专程引了华清宫的水过去,砌了几个温泉池子,在陕西的显贵圈子里很有些名气。
这次她们在翠微落脚。
姜宪知道后不禁问情客:“为什么不安排在翠居?”
陕西布政使周照的夫人并不在任上,在他身边照顾他的是他的如夫人,所以这些活动周家照例是要缺席的。所以翠居这边,也由夏夫人支配。
情客笑道:“原本是安排在翠居的,可夏夫人叫了戏班子过来唱戏。林夫人就建议在翠微,说翠微这边的戏台子比翠居那边的好,翠居也不过是有几个泡澡的池子,如今天气越来越热,谁还稀罕那几个澡池子!”
我就稀罕!
姜宪在心里嘀咕。
她自重生到现在,还没有机会去泡泡温泉。
想想也蛮倒霉。
李谦说了二月中旬回来的,到现在也没个影儿,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回来?
等他回来了,不如让他带着自己去泡温泉去……
姜宪七想八想的,很快就到了骊山。
翠微山庄还要往山里走上两里路。
姜宪出门晚,此时已经是晌午了。
情客几个拿出糕点来给姜宪垫肚子。
后面有马车过来。
李家的随车的护卫忙护着了姜宪的马车准备亮出李谦的官牌,谁知道那马车却停了下来,有随车的小厮跳下马车一溜烟地跑过来问:“是郡主的鸾驾吗?我们是西安知府林大人家的家眷!”
原来是林夫人。
大家隔着马车寒暄了几句。
姜宪这边带着李雪、康太太和郑太太以及康家大小姐。林夫人那边带了自己的两个女儿,长女和康家大小姐同年,次女比康家二小姐小一岁,两个女孩子都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笑盈盈地上来给姜宪问安,让姜宪的心都软了,一个人给了一荷包的金豆子做见面礼。
康大小姐不由感慨:“比我妹妹还要活泼一些!”
姜宪笑道:“那是因为没有遇到过什么事的缘故!”然后她问起了康家的二小姐,“没有带她一块来,她不会在家里哭闹吧?”
“没有!”康大小姐笑道,“家里还有弟弟要人照看,总不能都出来!何况我承诺下次带她去大雁塔玩的。”
康家的家教很好!
姜宪对康家大小姐越看越满意。
她问:“你闺名叫干什么?”
康家大小姐红着脸道:“叫彤管!”
姜宪惊讶地道:“‘静女其姝,俟于我于城隅。静女其娈,贻我彤管’的彤管?”
康大小姐笑着颔首,道:“所以我妹妹叫城隅。”
这名字取得……
姜宪表示很佩服。
康家大小姐也抿了嘴笑。
两人说说笑笑地到了翠微山庄。
夏夫人已经到了,夏家的仆妇正在大门口等着,见到姜宪和林夫人的马车,或飞奔着去向夏夫人报信,或上前迎接两家的家人
一时间门口热闹得很。
又有马车“得得得”地驰了过来,众人都抬头望去。
七、八个家丁模样的人护着两辆油蓬马车,前面那辆在车角挂着大红灯笼,后面一辆挂着铜铃,简单朴素之中透着些许的精致,让人看着心生好感。
两辆马车从翠微山庄门前驶过,叮叮当当地往旁边的甬道上驶去。
“这是谁家的马车?”有人低声问。
“不知道!”
“不过,看样子是往翠居山庄去的。”
“为什么走了这条路?”
去翠居可以直接从山脚上来,也可以从翠微山庄经过。
为了避讳,通常去翠居的人都不会从翠微山庄经过。
大家议论了几声也就过去了。
而姜宪和林夫人等人早已进了山庄。
姜宪几个被安排在山庄东边的紫气东来阁,林夫人则住在离他们不远的杏花村。
大家简单地用过膳,梳洗更衣,就去拜见夏夫人。
陕西都司都指挥使王成的夫人早就来了,还带了自己的次女,和夏夫人母女围坐在一起说着话。
众人见面,少不得要寒暄几句,等大家再坐下,夏夫人就说起今天的安排来:“我们一会儿出去走走,等大家到齐了就用膳,然后听戏。”
这就是要听夜戏了。
据说翠微山庄的戏台子四周挂满了大红的灯笼,远远望去,仿佛能照亮半边天似的,想来听夜戏很有意思了。
大家笑着应是。
还有西安府同知和佥事的夫人都没有到,总不好这个时候就开席。
众人随着夏夫人往花园里去。
还没有走几步,就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周大人家的如夫人带自家的兄弟来给夫人、郡主问安!”
王夫人皱眉,没等夏夫人开口已粗鲁地道:“这是什么地方?她也不照照镜子,竟然还敢明目张胆地来拜会我们,她是不是轻狂得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了?”
夏夫人听着就轻轻地咳了一声,示意王夫人不要再说了。
打狗还得看主人。不管怎么说,周家的这位如夫人也代表周大人,这点面子她还是要给的。
“请周家的如夫人进来吧1”
随身服侍的嬷嬷应声而去,很快就带着周大人如夫人姐弟走了进来。
周大人的如夫人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样了,相貌十分的出众,特别是眉宇间笼罩的一阵轻愁,让人看了恨不上得上去帮她抹平了,让她再也不会心生哀愁才好。而周家如夫人的弟弟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目如画,气质温婉,看上去比女子多了几分英姿,又比男子多了几分妩媚,有种说不出来的风流写意扑面而来,是个相貌十分出众的男子。
夏夫人却皱了皱眉。
虽然说周家这位如夫人的弟弟还没有及冠,可到底已是三尺男儿,这边又全是女眷,她这样带过来,总归是有些不好。
可人已经来了,也不好赶走。
夏夫人耐着性子见了这姐弟两人之后,就端了茶盅送人。
两姐弟也没有说什么,麻利地起身告辞了。
林夫人忍不住道:“周大人好家教!这两姐弟倒也规矩!”
夏夫人赞同地点了点头,领着大家去了后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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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注定这次出来踏青不会那么顺利,众人刚刚在后花园的凉亭坐下,商量着等会点什么戏好,有小厮跑过来禀告夏夫人,说是夏大人的侄儿带着几个朋友从咸阳过来,知道夏夫人在这边,特意过来问个安,并道:“大公子知道这边还有女眷,就不在这边多做停留了。给您问过安之后,大公子和几个朋友会去翠居那边落脚。”
这样也好!
夏夫人肃然地点头,道:“就说他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就不招待他喝茶了。等他到翠居那边安顿下来,再差了人来跟我说一声。”
颇有些回避的意思。
姜宪有些奇怪。
成年的侄儿和婶婶回避,也说得过去,可那都是出了五服或是关系不好的。
没听说过夏大人家里有事啊?
她在心里思忖着,王夫人问夏夫人:“既是夏大人的侄儿,怎么在咸阳?”
夏夫人笑道:“咸阳那边不是有个王氏书院吗?我们家老爷公务缠身,怕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耽搁了他的前程,就把他送去了王氏书院读书。怕是二月初二龙抬头,书院里的夫子放了他们的假,他们这才跑过来游玩的。”
王夫人听了笑道:“也不怪这些孩子们坐不住,就是我们,不也一听说踏青就跑了过来。”
众人哈哈大笑。
西安府同知和佥事的夫人到了。
大家契阔一番之后,去了吃饭的花厅。
林夫人、姜宪、王夫人、夏夫人等坐在一张桌子上。
用过膳,众人移去了戏台。
戏台建在一面粉墙前,盖着灰色的瓦,前面是条三丈来宽的小河,两岸杨柳轻垂,假山绿萝,对面是弯弯曲曲的朱漆长廊,长廊后面五间的抱厦,两边是暖阁,既可以歇人也可摆宴席,站在抱厦前的台阶上向前远眺,还可以看见巍巍群山,景致十分的优美。
不管是来过几次的人,都会赞一声“好景致”。
夏夫人微微地笑,让戏班呈上能唱的戏。
姜宪看见戏单上那眼熟的绿色卷草纹边饰,不由笑道:“难道夫人请的是联珠社的来唱堂会?”
夏夫人一愣,随后又露出恍然大悟之色,笑道:“看我,忘了郡主是从京城出来的。不错,联珠社出京给致仕在家的原礼部尚书郎大人拜寿,我听说了,特意请了他们来唱堂会,这才邀了你们踏青——原是想给大家一个惊喜的,不曾想居然被郡主看破了。郡主,您是怎么知道的?”
姜宪指了指戏单上的花纹,笑道:“这我曾经见过,有些印象。”
夏夫人呵呵地笑,吩咐贴身服侍的嬷嬷:“去请了杜大家出来。说有他的熟人点他的戏。”
那婆子笑着应声而去。
姜宪却皱了皱眉。
她觉得夏夫人的态度有些轻浮。不过,她没有来得及细想,杜慧君已随着那婆子从戏台后面走了过来。
杜慧君穿着和姜宪第一次见面时穿的青色杭绸褐服,用黑色的网巾网着头发,显然是准备上妆了,却被人叫了出来。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姜宪。
这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
杜慧君又惊又喜,忙上前给姜宪行礼。
年余没见,杜慧君依旧如从前那样的漂亮,眼角甚至没多出一分皱纹来,可姜宪隐隐觉得杜慧君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她压住心里的诧异,和他说了几句话,知道今天若是点武戏就由杜慧君亲自上场唱,若是点文戏就由他的弟子,艺名叫小凤仙的唱,说是小凤仙的扮相更漂亮些。
姜宪想了想,笑道:“那就由小凤仙唱好了!你的曲子戏我听过好几次了,这个小凤仙还没有听过。”
原本唱戏就是凑个热闹,既然姜宪已经点了要谁唱,其他人不好再坚持,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小凤仙今年才十四岁,扮相的确非常的漂亮,唱得是《宇宙锋》。
但比起当年的杜慧君,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火候。
夏夫人这些没有听过杜慧君唱的人自然不知道,姜宪心里却清楚。
她借口去了官房。然后坐在官房的罗汉床上等着杜慧君。
天气尚冷,杜慧君已换了一身玄色杭绸夹袄,映衬得白净的皮肤更显白皙。
他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给姜宪行了大礼。
姜宪就问他:“怎么一回事?”
按理,他是进宫给太后贺过寿的,就算是不留在宫里,京城的高门大户也都会以能请到他唱戏为荣才是。可自曹太后生辰,她已经两次在京城以外见到他了。
这很不正常。
不能不说,江湖戏子,能做到杜慧君这样的,已经是人精了。
他一听就明白过来,眼眶顿时就有些湿润,低头思索了好一会,这才轻声地道:“简王家的世子爷看上了我,想让我去简王府唱戏,我毕竟是进宫给太后唱过堂会的,不敢应诺,得罪了简王世子爷,在京城里呆不下去了……”
姜宪张大了嘴巴,半天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简王世子,那个父亲活到了六十九岁,他自己已是不惑之年还在做世子的男子,在她的印象里,也是个淡如水墨画的影子……他居然包养戏子!
这是姜宪重生后第二次如被雷击般的找不到北。
第一次有人要缚了康家大小姐送给小豆子的侄儿做通房。
第二次就是这一次了。
简王世子包养戏子。
杜慧君看见姜宪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突然间就生出股不管不顾的悲凉来。
他索性道:“若只是去唱戏还好说,可简王世子却让我扮成女子住进简王府……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东窗事发那天,简王不打死我也要把我剁碎了喂狗,我岂不是只有落得个万人唾骂的结果。还不如就这样逃出来,就算是死,也保了清白……”
姜宪已经听不下去了。
她道:“你以后就留在陕西唱戏好了。凭着你们戏班的名声,不愁没有饭吃!”
杜慧君大喜,激动地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咚咚咚”地给姜宪磕了三个响头。
姜宪头痛,挥手让他退了下去。
杜慧君又给姜宪磕了三个响头才退下去。
这个时候,姜宪才发现杜慧君走路有一条腿好像有点瘸。
难怪她觉得不对劲!
可这样的杜慧君是怎么唱武生的呢?
不会是嗓子也出了问题了吧?
姜宪觉得肝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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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客知道她这是碰见外男了,忙向后连退了五、六步,这才站定,飞快地睃了来人一眼,垂下眼睑屈膝福了福。
郑从毕竟年纪还轻,遇到这样的事有点慌张,忙拉住了夏山,道:“这位是郡主身边的大丫鬟。”
夏山却是个常在红粉堆里行走的,自然不怵这些事。
他整了整衣襟,笑嘻嘻地上前给情客行了个揖礼,亲亲热热地喊了声“姐姐”,喊得情客脸色绯红,却让夏山差点看直了眼睛。
等到情客带着两个小丫鬟走远了,他才回过神来,低声对郑从道:“这丫鬟叫什么?长得可真漂亮。郡主身边的丫鬟是不是都这么漂亮?那两个小丫鬟也不错?知道她们是去干什么的吗?她怎么还带着两个小丫鬟?”
一面说,还一面踮着脚伸着脖子望着情客的身影。
郑从有些不齿夏山的轻浮,皱着眉头道:“我不知道这位姐姐叫什么。郡主身边的丫鬟我也只见过两个。她们都是郡主身边的大丫鬟,平时奉郡主之命来见我娘的。至于她们去干什么,我就更不知道了。不过,我听我娘说,郡主身边的一等丫鬟有两个小丫鬟在身边服侍的,二等丫鬟则有一个,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尊贵。”
“是吗!”夏山有些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继续望着情客的背影感慨道,“冶容多姿鬓,芳香已盈路……”
郑从大怒。
“喂!”他狠狠地拍了拍夏山的肩膀,“你有点读书人的矜持好不好!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楚楼柳巷的登徒子也没有你这么轻浮的!你可别忘了,你是在什么地方做客?要不要我跟我爹说说,让他去见见你叔父?”
郑缄虽然现在是白身,可他是正正经经的两榜进士,在夏哲的眼里,郑缄就是自己人。别人难得一见陕西巡抚,郑缄递个帖子,虽然不会立刻就见,隔个两、三天却一定能见到的。这是那些举人、秀才想也想不到的待遇。
夏山自然知道。
他讪讪然地收回了目光,喃喃地辩解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再说了,我又不能怎样,不过是看看罢了。你不用这么说我吧?”
“看看,你说得轻巧。”郑从说着,拽着夏山的胳膊就往外走,“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皇家威严,什么是郡主仪仗啊!看过头了,是会死人的!”说到这里,他想到夏山的性子,顿时有些气馁,道,“算了,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反正你也不懂!”
夏山却是个厚脸皮,拉了郑从道:“你给我说说呗!你不给我说,我就更不懂了。我还准备常来找你玩的,要是我冒犯了郡主,不也会给你添麻烦吗?你就说说好了!”
缠着郑从不放。
郑从看着他这无赖样,想着夏山到底是巡抚家的侄儿,打又打不得,骂又不听,夏山犯起浑来,他还就真拿夏山没有办法。
他只好道:“那我们找个地方细细地跟你说!”
夏山就喜欢听这些。
西安和太原并不太远,姜宪下嫁的时候,那长长的一路嫁妆,让西安府也沸沸扬扬了好几天。他当时就很好奇。如今有了这样的机会,哪里还会放过。拉着郑从就去了最近的一家茶馆。
谁知进了茶馆,迎面却碰到个温润如玉、红唇白齿的少年郎。
夏山眼睛一亮,大叫一声“卓然”。
那少年郎却是一愣,然后露出些许窘然之色地上前和夏山打招呼:“夏公子!”
夏山高兴地点头,道:“卓然,你怎么在这里?我还准备去找你玩,可听周府的人说你住在二王街那边,我正准备过几天去找你呢!”
卓然勉强地笑了笑。
夏山已向郑从引荐卓然:“他胞姐是陕西布政使周大人的小妾,他如今在西安书院读书。我觉得西安书院不好,让他转去我们的李氏族学,可他说要商量周大人。这有什么好商量的,要去就去呗……”
郑从觉得很丢脸。
这样的介绍卓然,还站在茶楼的大门口,生怕别人不知道卓然身份低微,难怪卓然看见他就一副要跑人的模样。
“我们有什么话进了雅间再说。”郑从不由分说地拉着夏山就往里走。
夏山跌跌撞撞地往里走,还不忘朝着卓然道:“你快跟上……我们一起喝茶……”
卓然看着身边朝他望过来的茶客,无奈地叹气,跟着夏山和郑从进了雅间。
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看到郑从毫无顾忌地拖着夏山的样子,表情中流露出来的艳羡。
而已进了上院的情客,并没有把遇到夏山的事放在心上。
她常奉命给姜宪传话,这种事不可能避免,大家遇到了,互相避开就是了。
情客担心的是怎么跟姜宪回话。
或者因为知道李谦要回来,姜宪这些日子词话本子都不看了,不是指挥着丫鬟们布置房间就是拿了菜谱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府上的人都忙得团团转。就是情客,也有些埋怨起李谦来,既然回来的时间不定,那就别说好了,郡主还能有个惊喜,这样****夜夜地盼着他回来,郡主的心情都变得低落起来。
好在是她去的时候两位常大夫在和姜宪说话,姜宪的情绪看上去很好。
她不由低声问当值的丫鬟:“两位常大夫都和郡主说了些什么?”
小丫鬟轻声道:“大常大夫不是说要开药铺吗?已经把地方选好了。定了三月初四开业。到时候小常大夫可能要去帮忙。就想初三的时候过来给郡主诊平安脉。之后每隔几天就会去药铺里帮帮忙。郡主都答应了。正要说药铺开业的事。”
情客松了口气。
觉得虽然李谦不在,但好歹郡主想做的事都慢慢地做成了。
郡主心里也应该有些欣慰吧?
她就在门外等了一会。
听大常大夫的意思,他准备把这边的药铺的事理顺了,想开馆收几个徒弟,在甘州那边再开一家或是两家的药铺。
“西安府乃西北一带重镇。”他道,“既不缺药铺也不缺名医,可像甘州这样的边陲重镇却不一样,那里不仅缺药还缺大夫,特别是治骨伤的大夫。我之前也跟大人说过这件事,大人却顾着我们的药铺没有名声,觉得还是先在西安府开一家的好。我就想,开药铺的事有我就行,教徒弟却得劳动忍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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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忍冬是姜宪的专属大夫,也就是说,他是要经常跟在姜宪身边,住在李府的。如果常忍冬要带徒弟,势必得住进李府来。
这才是常大夫来找她的用意吧!
姜宪微微笑,道:“我都能拔个芙蓉斋做私塾了,难道还会吝啬个杏花村?”
常大夫也笑了起来。
姜宪就叫了刘冬月把这宅子的图册拿过来,和常大夫商量着哪里合适。
私塾在东南角,常大夫就相中了西北角的一个小院。
姜宪准了。
这个小院就改名叫杏花村。
康祥云和郑缄听了不由哈哈大笑,还特意跑去看了一眼。
这都是后面发生的事了。
送走了两位常大夫,姜宪一看情客堆在脸上未达眼底的笑就知道李谦还是没有什么消息。
她不由叹了口气,道:“冬至那里也没有消息吗?”
算着日子,她早该到了。
不会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吧?
可有李麟跟着,这一路过来全是驻军重镇,就算是出事,又能出什么事?
姜宪琢磨着,结果用过午膳,李冬至和李麟就到了。
她亲自到大门口迎接。
李冬至下了马车,拉着她的手直喊“大嫂”,眼角都红了。
姜宪笑道:“还怕你们有什么事被绊着了,你要是再不来,我都要派人去找了。”
“大嫂!”李冬至闻言还就真的抱住了她的胳膊,道,“我们到华阴县的时候,还真的遇到事了——那边有兵变!”
姜宪吓了一大跳,朝李麟望去。
李麟倒很沉稳,上前和姜宪见了礼,道:“听说是去年至今年的军饷迟迟不能发放下去,有卫所的士兵偷了农民春耕的种子,程知县去卫所跟那边的百户商量,卫所的不承认,程知县就掳了据说被告发的军户关进了牢里不放,引起卫所的士兵把县衙给围了起来,陕西按察司副使已经亲自去调解了……但还是乱糟糟的,我们的车马又颇为吃重,我怕引得那些闲帮见财起义,索性绕道金堆镇过来的,这才耽搁了好几天。”
姜宪想起华阴县知府程飞给自己送的红糖大枣,想必这也是个颇为自大的,只怕这件事不是这么好解决的。
她抱住了李冬至,道:“吓着你了吧?快跟我回屋去喝口热茶,收收惊!”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可在马车上看到那些军士围攻县城的景象还是让李冬至两腿发软。她连连点头,和姜宪往内宅去。
李骥和刘冬月接待了李麟。
李麟见李骥一副主人的模样,煞有其事地吩咐小厮们给马匹解套、搬运箱笼、安排客房、置办席面,不由笑着轻轻地捶了李骥一下,道:“几天不见,当刮目相看啊!你小子,一声不响地就长大了!”
李骥咧了嘴笑,笑容和李谦有两、三分相似。
“大堂哥都要娶大堂嫂了,我也应该长大了!”他亲昵又不失恭敬地和李麟开着玩笑,哪里有从前半点的畏缩。
李麟微微一愣。
李骥已揽了李麟的肩膀往客房去:“大堂哥快去梳洗一番,我和云林给你接风洗尘。然后顺道带你去西安府逛逛。这里可是十三朝古都啊!”
“有这么多古都吗?”李麟很是怀疑。
“怎么没有?”李骥数给他听,“西周、秦、西汉、新莽、西晋、前赵……”
李麟哈哈大笑,道:“几天不见,你学识也看长了。可见康先生和郑先生把你教得不错!”
“那是当然……”
党兄弟俩说说笑笑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了朱红的长廊里。
刘冬月冷冷地瞥了李麟的身影一眼,把搬箱笼的差事推给了服侍他的一个小厮,自己去了内院安排姜宪的席面去了。
茶楼那边,夏山和卓然围坐在红漆彭牙的圆桌前面,一壶碧螺春就着几盘点心,正在听郑从讲姜宪的事:“……郡主虽然不像公主或是藩王,不得不告而擅自离开封地,可也不能随意进京。康家遇难的时候,郡主正是秘密进京为李大人之事奔走之时,不管怎样暴露了身份总归是不好,一般的人遇到这样的事不杀人灭口就是好的了,怎么会为陌生人伸手援助?可郡主恰恰就管了。不仅管了,还不顾自身安危把康家母女送到了京城!
“我爹和康世叔都说,郡主这样,才是真正的侠肝义胆!巾帼须眉!
“还有她处置庄家的事。
“一般的女子最多不过和庄家绝交,以后在场面上给庄家母女难堪甚至是冷落、孤立。可郡主却如男子一般,根本不和庄家计较,直接釜底抽薪,把在背后支撑庄家的温鹏外调去了云南,既拔了庄家的利齿,又给太原官场上那些不知道轻重的大小官吏一个警告。
“你说,这样的女子,这天下还能找到第二个吗?”
夏山立刻不服气地嚷道:“怎么就找不出来了?嗯,嗯……像梁红玉啊……穆桂英啊……”
郑从鄙视他道:“你看戏看多了吧?”
夏山反驳道:“你都不看《烈女传》的吗?我祖母说,《烈女传》上都有她们的名字?”
这下不仅是郑从了,就是卓然看他的目光也带着几分鄙视了!
夏山喃喃地说不出话来。
卓然对郑从的印象非常好。不仅仅因为郑从是正经的读书人出身,还因为郑从为人体贴谦和,把大着噪门和他打招呼的夏山拖到了雅间里,让他从众目睽睽之中解脱出来。
此时他听郑从侃侃而谈,语言朴实真诚,没有一点世家子弟的夸张轻浮,对郑从的印象就更好了。
他温声地问郑从:“这些事都是令尊告诉你的吗?”
郑从以为他不相信,郑重地道:“当然是我父亲告诉我的。我不会拿了郡主的事开玩笑的。这会坏了她的名声!”
卓然颔首,目露向往,轻声道:“我身边的女子都很柔弱,没了男子就活不下去……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女子敢干涉朝廷任免,还敢擅自离家进京给自己丈夫求官的……”
郑从不以为然地道:“这就是你少见多怪了!从前两晋、唐朝的公主们谁不为自己的丈夫求官,要不为何大家联姻都要娶高门大户的女子为妻,不就是想在仕途上有所提携吗?如今理学大盛,那些士子们觉得女人比他们厉害就是牝鸡司晨,定下许多规矩,这才让那些公主、郡主都成了木头人。不过,郡主是在紫禁城里长大的,前有太皇太后,后有曹太后,肯定不会守那些规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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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盼到李谦回来的姜宪笑眯眯地坐在桌子前,看着李谦大口大口地吃面。
因为回来的太晚,吃了米饭怕积食,她特意吩咐厨房做了红烧肉臊子的面条。
李谦果然很喜欢吃。
“要不要喝口汤!”李谦看姜宪看得心里热呼呼的,抬头笑望着她。
“不要!”姜宪的眼睛笑成月牙儿,“小常大夫不让我晚上吃东西。”
之前常忍冬笑话过她,常忍冬的族兄来了之后,姜宪就特别喜欢喊常忍冬“小常大夫”。
李谦眯了眼睛笑。
他有快两个月没有看见姜宪,很想和她说话,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擦了擦嘴,道:“常大夫说回来开药铺、收学徒的,事情办得怎样了?”
姜宪也好想和李谦说话,把“食不言,寐不语”的庭训早抛到脑后去了,低声笑着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一告诉李谦。
李谦一面吃面,一面听姜宪说着,这才知道李麟把李冬至送了过来,人还没有走。
他不由皱了皱眉。
姜宪就有点后悔,道:“早知道你不高兴,就应该等你吃饱了再说的。难怪老祖宗们要我们吃饭的时候不准说话,的确会影响食欲。”
李谦哈哈地笑,凑到姜宪的身边低声道:“可我看见你就高兴,岂不是也能多吃一碗!”
“去你的!”姜宪用手肘拐着李谦。
屋里还有服侍的丫鬟媳妇子,李谦不想让姜宪没脸,也就顺势坐直了身子,把剩下来的面条和佐菜都吃了,放下了筷子。
百结和几个小丫鬟忙上前收拾,姜宪吩咐印采打了水进来服侍李谦梳洗。
李谦的眼睛却一刻也不离姜宪,拉了她的手道:“你就坐在门口,我们说说话。”
姜宪抿了嘴笑,就坐在洗漱室门口和李谦说着家长里短:“……我听云林说,公公写了折子,想让李麟在山西总兵府任个游击将军之类的,要是圣旨下来,家里岂不又多了位李大人?到时候你们准备怎么称呼……满屋的李大人?”
等李骥大些了,她还准备给李骥讨个恩荫,封个官。
她想到那时候的情景,咯咯笑了起来。
“真是顽皮!”李谦喃喃地道,有些哭笑不得,索性转移了话题,问姜宪:“听说何家的表妹过些日子也要下聘了?何大舅太太这个人还不错,到时候你记得送份贺礼过去。”
姜宪点头,示意身边服侍的情客记下来,道:“李麟下聘的日子和何家表妹是前后脚,那我们就送一样的贺礼过去好了。”
但她会私底下贴份贺礼送给何瞳娘的。
“不用!”李谦声音有些冷硬,道,“下聘是看娘家的热闹,何家表妹那边多送一些,算是我们做哥嫂的给她做面子,堂兄这边,我们是婆家的亲威,犯不着给新媳妇的娘家人做面子,礼到就行了。”
李谦这是恼上李麟了?!
不过,这个结果是姜宪乐于见到的。
她有些幸灾乐祸地在心里暗笑,爽快地应下了。
之后两人又说了会西安城过年时的事,知道姜宪处处打点的周到,还因为李谦的缘故去参加几次春宴,梳洗好了的李谦很是感激,拉了姜宪手道:“我尽量早点调回来,免得你再帮我做这些事。”
姜宪却觉得有点好玩,笑道:“反正是打发时间,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有个事做。”
两人高高兴兴地说了半天的话,这才去了内室。
宽大的八步填漆床上,只铺了一床被子。
李谦的嘴角就抑制不住地翘了起来。
可想到姜宪的脸薄,他又强行地把那一点点弧度压了下去,风轻云淡地说了声“不早了”,率先上了床。
姜宪松了口气,有点发热的脸终于恢复了原来的温度,笑着御了妆,上了床。
百结和情客轻手轻脚地放下了帐子,把墙角宫灯的灯芯熄了两根,只留豆大的一点灯火,昏昏黄黄地照在屋里,弥漫着温馨的味道。
李谦翻身把姜宪抱在了怀里,心里像把火在烧。
姜宪不由挣扎了两下,道了声:“你抱这么紧做什么?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乖!”李谦闷声地道,低下头来埋在姜宪颈脖间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不知名的雅香混合着姜宪身上的热量熏出让他热血沸腾的味道来,让他觉得抱也不是,不抱又舍不得,恨不得时光就此停留下来,让他有能永远这样抱着怀里的这个可人儿。
姜宪的脸腾地一下红得仿佛给能滴出血来,脖间的热气仿佛爬到了她的心里,让她两腿发软,脊背酥酥麻麻,心慌意乱。
“你,你要做什么?”她紧张地道。
“乖!”李谦又深深地吸了口气,“别乱动!”
他放在她腰间的手根本不敢再进一步。
李谦怕控制不住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来。
他心里既甜蜜又痛苦。
甜蜜是姜宪在他的怀里,痛苦是他不应该想办法和姜宪睡在一个被子里的。
姜宪好像还有些懵懂,他却是在婚前被人教导过的,虽然没有经历过,只是些画图,却把男女之事讲得很清楚。他爹怕他不明白,还找了对男女准备演示给他看,要不他脸皮薄,断然拒绝了,只怕那活春宫都看几场了。
想到这些,他的心反而慢慢地清静下来。
姜宪太小。
过早的生育会让女子早逝。
他想和姜宪白头偕头,而不是贪图这一时的欢愉。
李谦把姜宪抱得更紧了,呢呢喃地在她耳边低语:“乖乖,我很想你。你有没有想我?你就让我抱一会……”
他语气中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求而不得的痛苦。
李谦就这么想抱着自己?
姜宪想到自己,好像也很喜欢李谦这样抱着她。
仿佛她是他手心的珍宝,被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这让她觉得高兴,更让她觉得安心。
姜宪思忖着,身子骨早已有自己的意志,软软地贴在了李谦的怀里,任由他把她箍在了怀里,沉沉地睡着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李谦手臂麻得没有了知觉,姜宪背像被有人砸了似的,两人都有些不舒服。
李谦低声笑道:“多练习练习就好了。”
姜宪横了他一眼,但心里却抱怨百晓生的词话,难道书里的那些人物就一点也不会觉得腰酸背痛?可见百晓生全是胡编乱造的……
她在心里又把百晓生诋毁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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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和李谦用过早饭,李麟和李骥就过来了。
兄弟几个见了面,李谦先问了李骥的功课,见李骥对答如流,言之有物,很是欣慰,大方地给了李骥二百两银票,让他买些自己喜欢的文房四宝。
李骥受宠若惊。
他倒不是稀罕这二百两银票,实在是李谦的这种肯定太出乎他意料之外了。
李骥忙向李谦道谢。
李谦知道自己从前忽略了这个弟弟,现在说什么也是虚的,只能以后对他好一点,慢慢肯定他,兄弟之间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生疏和客气了。
然后他问起李麟和高妙容的婚事:“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娶她,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忘记了自己的初衷。成了亲之后,你也要多看顾着点高小姐,让她少做点小动作,想干什么就去干,背着别人玩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只会让人轻瞧了……”
这话说得,让人乍耳一听,还以为李谦是李麟的哥哥。
李麟听着就有些不高兴了。
李谦不过升了个正二品的都指挥使,说话就已经这样大大咧咧了,要是封侯拜相了,岂不是连他这个做哥哥的也要在李谦面前低三下四了!
他不由在心里冷哼。
李家有今天,还不是因为嘉南郡主。
他有什么资格教训自己?
不过是找了个好老婆,又不是自己挣来的正二品!
“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李麟不想在这个时候得罪李谦,他为了和高妙容的亲事已经让叔父有些不高兴了,如果再得罪了李谦,岂不是腹背受敌,“我是真心喜欢高小姐……我们也算是青梅竹马,知根知底的了,找别人,就算是家势再显赫,同床异梦,我不喜欢。”
难道那些媒妁之言成亲的人,都同床异梦不成?
李谦见李麟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觉得自己再说下去,不仅不能劝动李麟,还会让李麟对他的举动心生不满,他决定不再管这件事,点了点头,算是应了李麟的话,道:“自己的日子自己过,别人还真不好说什么。你既然觉得高小姐好,那我就在这里恭贺你了。”
李麟笑着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想起昨天看见姜宪欢天喜地扑到李谦怀里的情景。
他顿时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随口和李谦说了几句话,李冬至和李雪一起过来了。
她们昨天已经知道李谦回来了,因时间太晚,就没有过来。此时见了李谦,李冬至恭敬地给李谦行礼,对这个兄长敬畏中带着几分仰慕,而李雪则直接得多,站在那里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李谦一通,直言道:“比在家里瘦了些,可精神却更好了。”
李谦对这个堂姐是很尊敬的,闻言笑道:“甘州的事多,可对我也是个历练,到没觉得自己瘦了!”
能够做出一番事业来,任何一个男人恐怕都不会觉得累。
李雪欣慰地笑了笑。
兄弟姐妹几个坐在一起说话,郑缄和康祥云过来拜访,李谦刚让冰河把两位请到书房坐下,又有常驻在西安的陕西都行司的佥事胡金过来问候李谦。李谦一下子忙起来,兄弟几个只好先散了。李骥跟着李谦一起去见客人,李麟回了自己房间,李雪和李冬至则帮着姜宪安排中午的午膳,寻思着要不要在家里摆个席面,唱个堂会,请了夏哲等人过来做客。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姜宪想想就有些舍不得,道,“华阴县不是出了事吗?说是汪几道和熊正佩都气得不得了,要卫所把闹事的人交出来,卫所不愿意交人,汪几道和熊正佩着了陕西按擦司调查这件事,夏哲应该也受了训斥。宗权说他最多能在家里呆三天,可照我看,夏哲肯定会召他和王成去问话,说不定宗权还能多呆几天!”
李雪担心道:“卫所的百户怎么这么大的胆子啊!不交人,只怕是不会干休的!”
姜宪并不担心,前世这种乱糟糟的事多着呢,赵氏王朝也没有倒台,可见还是能撑几年不成问题的。
“管它呢!”她不以为然地道,“宗权在甘州,就算是斥责也斥责不到他身上去。我倒有点担心遇到这件事,只怕甘州那边的防卫要耽搁了。”
李谦到西安来是要军需的。
他害怕春天的时候鞑子会进犯嘉峪关。
可在姜宪的印象里,今年上半年甘肃都相安无事,到了今年的下半年,九月中旬就开始飘雪,等到了十二月份,鞑子的牛羊冻死了不少,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十二部的阿拉汗部开始进关抢东西。
不过,那时李谦应该还跟着他爹在福建……要不就是已经被李长青想办法弄去了宣府……嘉峪关的总兵应该还是魏明……而且好像是打赢了的,因为那时候太皇太后去世了,她正在宫里守孝,记得不太清楚了。但那段时间赵翌的情绪一直挺好,并没有责罚谁,因为这件事,她觉查到赵翌对太皇太后的死并不伤心,很是失望……
姜宪有片刻的恍神,但她很快就把思绪拉了回来。
她得提醒提醒李谦。
今生和前世有了很大的区别,可天气却不受人为的影响,李谦若是有准备,她相信他能应付得了。
姜宪就有点后悔见到李谦的时候净想些杂七杂八的,这么重要的事却忘记了说。
事情却比她想像的有趣。
见过郑缄、康祥云等人之后,李谦去了巡抚衙门见了夏哲。
夏哲和陕西布政使周照在一起,正为华阴县的事犯愁,见到李谦,彼此客气地寒暄了一阵子,李谦见不是好时机,也就没有提自己的来意,请了夏哲和周照吃饭。两人都没有心情,委婉地拒绝了,李谦正好想回去陪姜宪用午膳,也就没有多说,另约了时间,爽快地离开巡抚衙门,回去告诉姜宪,郑缄觉得今年春夏都没有什么问题,冬天可能很难,让他多备些粮草……
姜宪差点笑出声来。
看样子她真的无意间得了个宝物。
郑缄会历法,可她没有想到他居然会看天象,而且准到了这样的程度。
她立刻在李谦的面前推荐郑缄,把郑缄大大地夸奖了一番,让李谦有什么事多和这两人商量:“……不然靖海侯府也不会请了两人去福建。”
李谦奇道:“你相信郑先生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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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坐下来说。”李雪笑着,吩咐小丫鬟重新给他沏了壶茶,又添了些茶点,然后才笑盈盈地问他,“有什么值得这么晚了还亲自跑一趟?”
李麟笑着喝了口茶,道:“我听说阿谦出了公差?”
李雪点头,道:“说是要去四、五天。”
李麟就笑道:“我没有想到阿谦刚回来就要去出公差,按理说我理应跟他打声招呼再回去的,可大姐你也知道,太原那边,还等着我回去下聘呢!我想原来说的不变,过两天就启程回太原去。”
李雪握着茶杯的手不由紧了紧,想到自己的弟弟和高家结亲的事已经铁板钉钉了,她再多说什么也不过是惹人嫌,还起不到任何的作用,索性抿了抿嘴,爽快地答应了:“那我明天去和郡主说说。来不及跟阿谦辞行,怎么也要跟郡主打声招呼才是。”
“那是自然!”李麟松了口气,笑着起身告辞,“那我就先回去了,买了很多土仪带回去,还得收拾收拾。”
李雪笑着应好,送李麟出门。
第二天,她去向姜宪辞行。
姜宪不用问也知道这是李麟的主意,她不太高兴,但也无意让李雪为难,笑着叮嘱了她半晌,又留了她用午膳,请了李冬至过来作陪。
得到了消息的李骥则跑去找李麟。
李麟正要收拾东西。
李骥把他拉到了一旁,送了他一副浣花记独家生产的文房四宝,并歉意地告诉他:“您定亲的时候我赶不回去了,这是我的贺礼,大堂兄千万不要和我客气。”
浣花记生产的这套文房四宝是特别款,据说一共只做了一万套,外面是少见的黄杨木雕花的盒子,里面是澄心纸、端砚、徽墨、湖笔,一套最少也要银子三十两。
李麟早年间也跟着李谦一起启蒙的,不过是没有像李谦那样坚持参加科举,对这些文玩是很喜欢的。
他不由爱怜地摸了摸李骥的头,笑道:“你一个月有几个月例?还给我买这些。心意到了就行了。下次不可再这样了。”
李骥憨笑着点头。
李麟拿了银子给他:“我一个做哥哥的,怎么好让你破费。这钱我帮你出了。你以后要是再有心,画个什么画或是写幅字送我就行了。”
李骥不要,又忍不住炫耀:“大嫂让冬至分了我五千两银子。”
李麟愕然。
李骥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李麟,还感慨道:“大嫂比男孩子还要豪爽,冬至也很好,毫无怨言地分了我一半的银票。”
至于冬至说会把剩下来的钱帮他收着,以后他有什么事就可以找她要银子的话,他没有说给李麟听。他隐隐有种感觉,李麟很在乎大哥这个身份,如果他很懦弱,李麟是非常愿意照顾他的。可若是他比李麟要强,李麟就会不高兴。
他应该什么也不告诉李麟才是。
可关于银票的事他谁也不能说,他刚才没能忍住就跟李麟说了……实际上他应该连李麟也瞒住的。
李麟听了,表情果然有片刻的僵直,好一会才强打起精神来对着李骥笑了笑,道:“你这小子运气倒挺好的,坐在家里什么也不做,天上就掉了块馅饼下来了。以后要是哥哥没钱想向你借几个银子花花,你可不能开口拒绝啊!”
“一定,一定。”李骥忙道,岔开了这个话题。
李麟也就心不在焉地和说了几句话。
等到晚上,郑从几个都知道李麟过两天要回去了,纷纷给他送行。
李麟推脱不得,应了下来,由郑从做东,在另一家吃鲁饭的馆子里小聚。
可纵然是小聚也免不了喝酒。
几杯下去,李麟的话多了起来,其中不知道谁提起郑从的婚事。
郑从面色绯红,道:“我年纪还小,我爹说等过几年。”说着,他想这两年家里的变故,顿时变得有些怅然起来,道,“我也知道,我爹是家里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的聘礼来……”
卓然不禁默然。
喝得有些多的李麟却揽了李骥的肩膀,对郑从酒气熏天地道:“你别担心,你师弟有。好的姻缘不等人,万一遇到合适的人家,你只管定下来,让阿骥借钱给你。昨天他可是发了一大笔财——郡主直接给了他五千两银子!”
普通农家,不买米不买菜,十两银子就能过得很富足了。
五千两银子,可以在西安最繁华的路段买个不大不小的宅子了。
众人艳羡不已。
李骥腼腆地道:“哎哟,我也不好意思真的用我嫂子的钱,这些日子我嫂子每个月都会贴我十两银子的月例,不过是我嫂子既然给了,我只好收下,只能等以后有机会了再报答我嫂子了。”
夏山虽然家境富裕,但也不可能一口气给五千两银票给他玩。
他咋着舌对身边坐着的卓然道:“看见没有,这就是娶了嘉南郡主的好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怎么没有这样的好运气呢?”
卓然只和李骥喝过两次酒,可李骥十分干脆,让他心生好感,他不想听夏山非议李骥,闻言有些不高兴地为李骥辩道:“那也是李骥自己的运气——他若是对郡主不好,郡主怎么可能会对他好!”
“什么运气!”夏山冷“哼”道,“要是我有个像郡主这样的嫂子,我也会千依百顺,小心奉承。你恐怕还不知道吧?李骥的父亲是招安的土匪,从前李家连饭都吃不饱,所以才会跑去做了土匪,要不是曹太后当政,他们家早就被流放了。嘉南郡主选婿的时候,李骥他哥哥根本就没有被选上,是后来李骥他哥哥做过大内侍卫,不知怎么地,在嘉南郡主面前露了脸,被嘉南郡主看上了,太后这才下旨赐的这门亲事。这件事别人不知道,我却听我叔父说过,李家从上到下,都吃的是郡主的饭。就像这次李骥他哥哥能任陕西行都司的都指挥使,不也是郡主给他跑得官,李家离开了嘉南郡主,还有谁知道他们家?
“这不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是什么?”
说完,夏山还鄙视地看了卓然一眼。
卓然却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怦怦乱跳。
他一直以为李家是因为李父在做总兵,所以李谦才有机会被选为郡主的夫婿……没想到李家出身如此的卑微。
好半天,卓然的心跳才恢复了正常。
他道:“不管怎么说,李骥也是总兵之子,虽然配郡主身份低微了一些,可在其他人的眼里,还是高不可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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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山见卓然只在这上面打转,不屑地撇了撇嘴角,也懒得和卓然多说。
卓然却想起自己那次随他姐姐去拜访夏夫人时的情景。
绡纱花鸟屏风后面笑嘻嘻的女眷,年轻女子的鹅黄色绣八宝纹的襕边撇落在翠绿色的绣花鞋旁,像盛开在春日城里的一抹丽色,撩动着他的心。
那说不定是嘉南郡主的鞋子。
满西安府的贵妇人,只有郡主还没有及笄,她自然打扮得极为艳丽了!
卓然在心里思忖着,压制不住地想知道更多关于郡主的话题:“听说郡主是在慈宁宫长大的,皇上和郡主是一块儿长大的,是吗?”
夏山对这些事并不十分的关心,道:“可能吧!女眷的事,我不好打探。”
夏夫人应该知道吧?
卓然笑道:“我就是有点奇怪。我从前跟着我姐姐去过京城,可不过在朝阳门边的一个客栈里住了两天,还没有来得及逛,就跟着我姐姐去了山东任上,后来又来了陕西,可京城真的是很繁盛,至少我就没有见过比它更繁感的地方,我当时还想,怎么着也要再去看看,对从京城里出来的就特别感兴趣。你呢?你可曾去过京城?想再去吗?”
夏山觉得自己在老家最好,可他爹总想让他像他叔父一样出人头地,他只好跟着他叔父一起念书。并不能理解卓然的这种情绪。他有些粗糙地道:“我去过京城,也没有觉得它有什么好的。我现在只想熬过这几年,让我叔父放我回家继承家业就好。”
两人说着,那边李麟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道:“宗权这样突然被王成拉走了,郡主不恼火吗?宗权也真是的,好不容易回来,应该多陪陪郡主才是,他这样乱跑,让郡主心里怎么想?他要是不想陪着郡主,郡主身边多的是人想陪。”
李骥笑道:“大哥这也是没有办法,郡主什么也没有说。”又道,“大堂兄,你今天是不是喝得有点多,我让酒楼给你弄碗醒酒汤来好了。你喝了醒酒汤,歇一会,我送了你回家。”
李麟可能真喝多了,闻言呆呆地坐在了那里,目光都是直的。
李骥笑着摇头,喊了小厮吩咐下去。
夏山和卓然忙关心地围了过去,纷纷问李骥怎么了?
李骥忙道:“没事,没事。只是说起我大哥突然被王都指挥使拉去出公差,我大堂兄后天就要启程回太原,只怕没办法和我大哥辞行了,大堂兄就有点怨王都指挥使,据说是这件事本与我大哥无关的,王都指挥使无意在夏巡抚那里遇到了我大哥,非拉我大哥一起去不可。我大哥没有办法,只好跟着去了……“
“什么没有办法!”李麟真喝醉了,说起话来全然没有一点点的顾忌,嚷道,“他多半是不想和我见面,那天我们见面,统过说了不到五句话,他肯定是觉得我不应该娶妙容,他不是一样的冷落郡主……”
“大堂兄,你喝醉了!”李骥脸色一沉,眉宇间颇有些凌厉之色,这样看着,倒和李谦更相像了,他高声喊了随身的小厮小木,“大堂兄的随从呢?快去叫了进来,让他们扶大堂兄回去。”又向夏山、卓然等人道歉,“我没有想到大堂兄喝醉了是这个样子的,今天让大家扫兴了,改天我再请大家好好地吃一顿。”
郑从忙笑道:“这喝醉了不是常有的事吗?你不必放在心上。快送他回去吧!等你空闲了我们再联系。”
李骥忙拉拽着李麟走了。
卓然的心头却响如擂鼓,道:“李麟大哥是什么意思?”
郑从觉得李家是他们家的通家之好,自然不愿意说这些。
他含含糊糊地道:“喝醉了酒嘛,肯定是乱说一通了,谁会把这些当真!对了,明天董家大公子请客,你们去吗?”
郑从所说的董家大公子,是西安首富董重锦的长子,刚刚得了个儿子,明天请满月酒。
夏山是个喜欢热闹的,笑道:“我当然会去啊!我和他的关系不错。不过我没有想到你也会去。”他说着,朝卓然望去,“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吧!不是有句话叫做不打不相识吗?你整天关在家里读书,就算是别人想结交你也不可能啊!”
郑从也很诚心地邀请卓然。
卓然笑着应允了。
正主子走了,他们这些请客的也应该散了。
郑从付了账,三个人在酒楼门口分手,卓然却一改常态地跟夏山同行。郑从也没有放在心上。卓然却在路上和夏山说起姜宪:“你知道嘉南郡主是个怎样的人吗?她经常去你叔父家拜访吗?”
夏山笑道:“那怎么可能!她是郡主。要不是碍着年纪,应该我婶婶去拜见她才是。我只是远远地见过郡主两次,连长相都没有看清楚。不过,她个子在女孩子里面算高的了,而且走路的姿态很优美,端庄,却透着风姿,很是赏心悦目……”
两人就聊着这个话题一直到了巡抚衙门分手。
姜宪自然不知道有人对她很好奇。
她全副的心思都放在了李谦的身上。
直到晚间传来李谦已顺利到达了华阴县,而华阴县百户不仅没有走,而且还把棺材抬在了自己家的门口,誓要和程飞同归于尽。
李谦头痛得不得了,只好把两人叫去商量这件事怎么办。
谢元希告诉她这些事的时候,她一直很认真地听着,直到谢元希把话说完,姜宪才沉吟道:“要是我,就告诫程飞一番。不管怎样,他们一个管着政务,一个管着卫所,最后闹成这样,说明两人的掌控力都有问题,朝廷只会想到一锅端。若是程飞也有那百户的勇气,要和那百户同归于尽,倒可以继续对峙下去。”
论政务,现在的姜宪甩李谦好几条街。
包括谢元希。
谢元希两眼发亮,立刻道:“我这就飞鸽传信给大人!”
姜宪点头,道:“大人不是那鲁莽的性子,想必夏大人给了公文大人的,你可知道公文上都写了些什么?”
谢元希不屑地道:“哪有什么正式的公文,不过是一张密旨而已,而且这张所谓的密旨到底是不是皇上的意思,谁也不清楚。皇上这些日子为了大婚的事整天和户部、礼部、内阁、内务府生气呢!哪有空管这些。要不然大人见那百户还横在那里,怎么会想着把两个人拉在一起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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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妙容把满桌的茶皿都扫到了地上。
香苜几个吓得动都不敢动。
高妙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好半天才把心中的怒火压了下去。
分家是势在必行了。
而且,也容不得她不分。
李麟那个没脑子的,估计还挺感激他的叔父。
如今之计只有想办法和李宅多联系,让人觉得李长青虽然把他们分出来了,并不是和他们分家,而是因为李麟成了亲,长成了大人,长房需要支应门庭了才好。
不然失去了李家这棵大树,他们还能做什么?
何夫人那里,就是个很好的突破口。
她思忖着,高声喊了香芷进来,道:“你去看看前些日子送进来的绣品,有没有合适送给何夫人的。”
到时候当成是她亲自绣的送去给何夫人,何夫人肯定高兴。
她在李长青那里得不到尊重,就喜欢别人以这种形式奉承她。
香芷应声而去。
高妙容的气这才消了下来。
没两天,陆家高调地离开了太原,往长安县就职。
姜宪这边,却和李谦小聚了数日。
华阴县的事军户固然有错,程飞也不占道理。那封所谓的密旨,更是内阁所拟,赵翌估计根本不知道这件事。陕西总兵杨俊当年得罪过武英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李瑶,如今李瑶风头正劲,他才会躲起来装病的,并不是他这个人没有能力,程飞算计他的亲家,他气得差点吐血,觉得不给这些人点颜色看看,他们都不知道他杨俊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李谦的通风报信又为他赢得了先机,他联系上从前的好友,走了汪几道的关系,京城这边算是松了口,治了那百户一个藐视上峰之罪,罚没一年俸禄完事了。
程飞气得发抖,当场就上折子,要辞官。
杨俊怕这件事闹的大了,成了文武官之争,他的亲家肯定是要吃亏的。私下给那百户出主意,让他想办法威胁程飞。
程飞在县学读书的儿子当天晚上就被不知名的人扒光了衣服跑回了家。在老家的已经出嫁的女儿被人丢了一身尿,程飞气的在床上躺了三天,起来后要上书弹劾那百户,却被程夫人拉住了,苦苦哀求他:“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他们这分明是在威胁我们,你可以要你的名声,要你的官声,可我不能不顾孩子们的安危。你断了他的生路,他就要和你拼命。你可别忘了,前些日子奉了巡抚大人之命来主持公道的那位李大人,还没有弱冠,却已是正二品的大员了,是因为他娶了当今太皇太后的外孙女、皇上的表妹嘉南郡主。那李大人的父亲,可是土匪出身。据说当年也是因为走投无路了才去做的土匪。可你看,不过三十年,人家不仅是朝廷命官了,还是能和巡抚、布政使比肩的大员,你不要总是抱着你是读书人的想法过日子,你也要通通实务才是。你要是把人家逼急了,人家落草为寇去,回头把我们家打劫了,我们能留下性命就不错了,有个冤屈都没地方说去了。”
程飞恨恨地拍着椅背:“难道我就任他这样逍遥下去?那我还做什么父母官?还有什么颜面在这里做官?”
程夫人劝丈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爷与其和那蛮子置气,不如趁这个机会请巡抚帮你说项,换个地方为官。也免得总被那运城县令白吉比着——老爷是清官,不像白吉,是商贾之子,哪有那么多钱子应付过往的同僚……”
程飞老脸一红。
程夫人说中了他的痛处。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夏哲收到程飞的求助密信,也不由松了口气。
他以为李谦会照他们的意思直接把人给绑了送回西安,不曾想李谦却把两人拉到一起要调解彼此间的矛盾,他当时大发雷霆,觉得有必要收拾收拾李谦,可想到李谦背后是镇国公府、是太皇太后,他又把那股无名之火压了下去,冷眼旁观,决定等事情闹到不可收拾了,成为文武官之争的时候再出面好好地教训一下李谦,让他知道什么是为官之道,也乘机试探试探李谦在镇国公府和皇上心目中的地位。
镇国公府和皇上不和,在封疆大吏之中已是公开的秘密了。
可没想到,杨俊这个时候出了手,把事情搅得一团糟,最后还以程飞的退让隐忍作为了结局。
这个李谦,运气真是不错!
夏哲收起了秘信,叫了自己的幕僚进来商量程飞的事。
李谦则在和姜宪游骊山。
山形的雄伟,山峰的秀美,山峦的飘渺,山树的葱郁,山泉的蜿蜒,山花的灿烂,山路的曲折,都给姜宪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可她实在是缺少锻炼,勉强爬了半个时辰就再也走不动了,揪下头顶的小厮帽子靠在旁边的一块大青石上喘着气:“我能不能不上去?”
朝元阁固然神奇,老君庙固然神圣,她也不想去看了。
李谦笑着转身从青石台阶上往下走。
他步履轻盈,动作灵巧,脸上甚至连滴汗都没有,让姜宪感觉到了深深的妒忌。
“我背你上去!”他挑着眉含笑着问道,神色间闪过一丝得意之色。
姜宪在心里深深地鄙视他。
她说要坐滑轿上来,他非要爬山,说这样才是对老君的尊敬。
姜宪不知道深浅,觉得反正今天晚上会歇在山顶的朝元阁,慢慢走就是了。谁知道爬山居然这样的吃力……这家伙只怕那时候就打定了主意,她若是爬不上去,就准备背她上去。
“刘冬月!”姜宪大声地道,“去给我安排一顶滑轿。”然后转过头来,学着李谦的样子挑了挑眉,得意地道,“这山这么高,这么陡,我怎么能让你背我呢?你要是伤了力可怎么办?你可是我们家的当家人!”说着,再不看李谦一眼,又往上爬了几阶,心里却冷“哼”了一声。
你以为只有你会耍花腔吗?
姜宪嘴角微翘。
李谦哈哈大笑,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来,道:“还是我背着你上去吧?你看,我们身边都是自己人!”
姜宪目不斜视。
刘月冬左右为难。
他是专司服侍人的,这个时候,滑轿当然是早就准备好了,不仅准备好了,还准备了四、五顶,就防着郡主和情客他们爬不上去。可大人一心一意想背郡主上山,他要是把抬滑轿的人叫了来,岂不是让大人的算盘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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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冬月觉得自己既然是郡主的人,理应听郡主吩咐,可这夫妻间的事,他实在是拿不准。
有时候这女人说“不”,实际是在说“好”,有的时候说“好”,实际上是在说“不”。
这让他如何判断是好?
他搔了搔头发,觉得还不如留在宫里服侍皇上,到时候只要听皇上的就行,或者是留在宫里服侍贵人,只听贵人的就是。
像姜宪这样的,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啊!
刘冬月只好在那里拖拖拉拉的。
李谦已身轻如燕,轻轻松松地跨过了几个台阶,转过身来一面倒着往山上走,一面笑嘻嘻地问姜宪:“真不要我背你上山吗?这里离山上最少也有四分之三的距离。就算是坐滑轿,也不可能一口气爬上去。我背着你上去,还可以趁机到前山腰的镜湖去看看。你知道什么是镜湖吗?就是一个水潭,水面如镜子,碧绿清透不说,还有一凹处,像靶镜的手柄,湖眼就在那里。据说那里的水喝了可以延年益寿。我们等会也去喝上几口,带点回去,你觉得如何?”
“不觉得如何!”姜宪四处观望,欣赏着周边的景物,依旧不理会李谦,“我要坐滑轿上山顶,然后给老君上炷香就住下来,等着看明日的日出。”
“还是让我背你上去吧?”李谦还欲说服她,谁知道脚一歪,人顿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姜宪吓了一大跳,忙去扶李谦。
李谦忙稳了稳身形,这才牵了姜宪的手,笑道:“我没事!”
姜宪却脸都发白起来。
“我真没事!”李谦好后悔和姜宪开这样的玩笑,忙上前搂了她,低声道,“我十岁的时候就被我爹丢到卫所里跟着那些将士训练,不能说是走山路如走平地般的健步如飞,可也不惧这种小山小沟的,所以你别害怕!”
姜宪点了点头,伸长了脖子朝下望去,见李谦刚才差点摔下去的路边是个斜坡,密密麻麻地种满了碗口粗的杂树,就算李谦真的摔下去了,也可以借着这些树木阻力,不会有什么闪失,心里的一颗大石头这才算是落了地。
“你还是好好走路吧!”她忍不住教训李谦,又想到李谦是为什么会差点摔下去,她的脸又有点发热,低声道:“到了朝元阁我们两个人去山后转一转。”
也就是说,没有人跟着他们。
李谦眼睛一亮。
姜宪面皮子薄,没有人的时候却像撑脱了牢笼的鸟儿,愿意和他嬉闹。
他不由捏了捏姜宪的手,若有所指地道:“好!到时候我背你去后山转转。”
姜宪别过眼去,没有说话。
这对李谦来说,已经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
李谦呵呵笑,找着刘冬月要滑轿。
刘冬月忙叠声应道:“这就来,这就来。”
姜宪和李谦等人坐着滑轿上了朝元阁。
朝元阁是座道观,进观应尽量走两边,他们走右边门先迈右脚,上三炷香,磕九个头,然后被早就等在殿外的道长请去了后山的道观吃斋菜。
朝元阁的道长在内设了一宴招待姜宪,在外设了一宴招待李谦,可李谦实在是腻味这些,和道观几位道长客气了一番,留了谢元希和几位道长寒暄,自己则跑去了内室,和姜宪一起用膳。
姜宪抿了嘴笑,道:“是谁说要对老君尊敬些,要走着上朝元阁的?现如今不过两三刻钟的功夫就变了,坐了滑轿上山不说,还挤到我这里来和我一起用膳……”
李谦笑嘻嘻地也不说话,挤到姜宪身边坐了,拿了姜宪的碗给她盛着豆腐汤,嘴里胡乱道着:“我这不是怕他们直接让我捐香火钱吗?先让谢元希应付着,我再出去的时候直接发话也体面些……”
不管是前世今生,李谦这种时不时出现的不着调已经让姜宪见怪不怪了。
他就是想和自己挤在一起坐吧!
姜宪似笑非笑地横了李谦一眼。
旁边服侍的情客见李谦拿姜宪吃饭的碗去盛汤,只好重新拿了一个碗过来。
姜宪倒无所谓,和李谦挤在一起吃饭。
饭后,李谦去见了朝元阁的几位道长,然后借口要消食,拉着姜宪去了后山。
后山有条能三人并行的青石路,两人一边赏着风景,一边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
李谦道:“我们明天回城,后天我陪着你去花市逛逛吧?家里的暖棚都是董家留下来的,你种的那些花都在太原。来的时候天气太冷,如今天气回暖,也应该搬过来了。特别是几株兰花,是你在宫里养的,听百结说,有好几年了,不能因为你来了西安就不管它们了。”
难得李谦还记得!
姜宪莞尔,道:“董家留下来的花木很多,品相也好,倒也不用专程去买花木。这花草树木也和人一样,可遇不可求。而且这花木和珍玩一样,在我们手里都是过客,好生地照看了,通常都留给了后人。好比我们在太原养的那株西府海棠,多难得,可到了西安,我们能把它搬过来吗?如果强行搬过来,能养活吗?最终还是要留给那宅子的主人的。”
李谦若有所思。
姜宪却怕他听了自己的话,变得像老太太似的消沉起来,忙笑着转移了话题,道:“你可是定下来什么时候回甘州了?不然怎么突然想到要陪我去花市?”
李谦笑着把她拥入怀中,低声道:“我觉得你比我更了解你!”
他是想说她了解他,他却不了解她吧?
姜宪笑道:“所以想知道我都喜欢些什么?”
李谦敛了笑容,正色地点了点头,道:“保宁,我觉得我很幸运能够遇到你!”
因为喜欢,所以关注,所以知道,所以了解。
他不过让人带了句话给姜宪,姜宪瞬间就能明白他的意思,并配合他把消息传递给了杨俊。
这不是一般的人能做到的。
哪怕是他的幕僚谢元希,他们的默契也是经过长时间磨合和沟通才能达到如今的程度。
可姜宪,他和她不过认识了两个年头,这其中最多有两个月的时间是在一起的,她却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这桩婚姻里,她比他更用心地经营着他们的家。
他觉得很惭愧。
更觉得对不起姜宪。
他以为他喜欢姜宪,可姜宪比他更喜欢自己,更喜欢这段婚姻。
“保宁!”他内疚地道,“我这两年在外面的时候多一些,可能有些地方照顾不到你,你有什么,一定要记得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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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有些可惜。
觉得杜慧君肯定是因为简王世子那件事倒了嗓子。
简王在外面那么厉害,不知道是否知晓自己的儿子是个怎样的人?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事。
可不管怎样,这都不关她的事了。
韩同心做了皇后,简王这一支就要得势了,以后她再遇到韩同心,自会绕道而行。至于简王,那也不是她能管的人——她前世之所以熟悉简王,是因为她是太后。如今她只是个下嫁的郡主,简王也就不会把她放在眼里了。
她细细地琢磨着这些事,揉香脂的手不由就慢了下来。
李谦突然起身坐到了她的身边,笑着问她:“在想什么呢?和你说话都不理!”
“哦!”姜宪回过神来,把杜慧君的事告诉了李谦。
李谦一面含笑听着,一面给她揉着手上的香脂,道:“这世间不平的事多着。他能遇到你,能得了你的庇护,那是他的福气。你能帮他的也都帮了,以后如何,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能进宫给太后的大寿祝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你也不必太担心他。”
“担心倒没有担心。”姜宪笑道,“从前他没有遇到我的时候还不是出了京。不过是替简王感慨。从前我总觉得简王教子有方,简王世子虽然品貌德行都不是特别的出众,但胜在老实。如今看来老实也未必。也不知道简王府最后会怎样?”
李谦此时还没有反意,闻言笑道:“你这可真是看书替古人落泪。他再荒唐,那也是简王世子,只要他不谋逆,这荫及子孙的一份荣华富贵是跑不了的。不过是没有什么建树而已,有什么值得替他担心的?”
姜宪抿嘴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谦帮她抹完香脂,拉了她的手:“去睡了。明天我陪你去花房里帮那些花换土剪枝。”
姜宪笑盈盈地应“好”,和李谦上了床。
第二天一大早,用过早膳,陕西总兵杨俊却差幕僚送来了一份请帖。
说是家里的牡丹花开了,请了李谦夫妻俩去赏花。
自华阴县之事后,杨俊这还是第一次正面和李谦接触。
姜宪猜道:“如今程飞要调到荆州任知府了,他也算是小胜了一把,也应该趁着这个机会在众人面前露露脸了。”
李谦道:“他不是和李瑶不和吗?又把程飞给扳倒了,应该不会这么高调吧?”
“这要看是什么样的人了!”姜宪笑着继续猜道,“他要是真的怕李瑶,就不会为自己的亲家脱罪了。”
李谦也不和姜宪争论,道:“只要看他都宴请了哪些宾客就知道了。”
如果只是为了答谢李谦,拉近和李谦的距离,小范围的请几个通家之好就行了。若是为了敲山震虎,告诫西安官场上的官吏,就会大肆请客。
姜宪点头。
李谦笑道:“那我们不如也来打个赌。要是我赌赢了,依旧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怎样?”
“不怎样?”姜宪撇了撇嘴,道,“我都欠你十八件事了。你还要赌这个吗?”
“哎呀!”李谦不以为意地道,“反正是好玩!如果这次我输了,就可以减少一次了。你看你多划算。反正已经欠了我十八件事了,多一件不多,少一件不少……”
姜宪瞪了眼睛笑道:“你还欠我五件事呢?”
“所以说,不如再赌一次。”李谦笑。
那天他们玩了大半夜,从给对方倒杯茶到给对方倒一次洗脚水,特别是倒洗脚水,姜宪已经连续让李谦倒了三天的洗脚水了……可惜李谦只用了一次,是让她给他沏杯大红袍。姜宪觉得这样很有趣,想了想就笑着应承下来了。
到了那一天,李谦和姜宪按品大妆,去了杨家。
杨家果然如姜宪所说,宾客盈门。陕西巡抚夏哲、布政使周照等人都来了,不大的牡丹花圃到处是人。
姜宪得意地朝着李谦使眼色。
李谦意会地点头,做出个六的手势。
姜宪满意地颔首,登上了安排女眷赏花的阁楼。
夏夫人等人已经到了,正和林夫人站在窗棂前隔着湘妃竹的帘子打量外面的人。见姜宪进来,忙笑盈盈地和她打着招呼,比在翠微山庄的时候又热情了几分,而林夫人见到她就更亲切,两人毕竟一起说话八卦过夏家的闲事,姜宪还收留林夫人过了一夜。
林夫人就拉了个三旬左右的清秀妇人到姜宪的面前,道:“嘉南,你还不认识杨大人的夫人。这位就是了。杨大人养病,杨夫人也不得闲。她因而几乎不出门应酬。难得今天杨大人的精神好,在家里举办春宴,杨夫人这边,你也应该认识认识才好。”
杨夫人的面相看上去很温和,一双眼睛却十分精明,一看就知道是个干练之人。
姜宪笑着和杨夫人见了礼,杨夫人对当初李家派人来报信的事矢口不提,只奉承姜宪的衣服穿得好,首饰漂亮,不知道在哪里买的,能不能把师傅介绍给她等等。
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场合应该说什么话。
姜宪喜欢这样的人,对杨夫人颇为和颜悦色。
两个人说了一会话,有客人过来,杨夫人这才歉意地辞了姜宪,去招待客人去了。
尽管如此,还是有人看出了杨夫人待姜宪的不同,她问姜宪:“郡主,您从前和杨夫人认识吗?”
“不认识啊!”姜宪毫不在意地道,反问那人,“你怎么以为我和杨夫人认识?”
那个人支支吾吾的,半天也没有说清楚到底为什么。
姜宪懒得理她,说了几句就随着林夫人去了旁边的窗棂吹风。
林夫人低声道:“大家都怀疑程县令去两湖是李大人帮得忙?”
姜宪骇然,道:“我们家李大人还没有这么厉害吧?吏部又不是我开的。”又道,“你可别说你相信了这通鬼话?别人不知道,林夫人可是官眷,怎么会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
“我当然没有相信!”林夫人忙辩解道,“我这不是看着大家都这么说,怕你不知道,语言上被他们抓到了什么把柄吗?”实际上在她的心里,此时却在吐槽:你嘉南郡主说把温鹏外放就外放了,说给李谦谋个差事就直接把李谦送到了正二品的位置上……这件事难道真的不是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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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话林夫人哪里敢说,她只好心虚地道:“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三人成虎。就算不是你做的,别人都说是你做的,不是你也是你了。我觉得你还是应该澄清一下的好。免得给别人背了黑祸!”
姜宪瞥了林夫人一眼,道:“这种事,怕是越解释越说不清楚吧?”
林夫人没有想到姜宪这样的透彻,讪讪然地笑道:“我只是觉得让别人这样说你,也不是个事!”
“无所谓!”姜宪毫不在意地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实际她是觉得,有胆量到自己面前问她的没几个人,至于那些在背后议论的——谁人背后不说人是非呢,若是字字都要当真,句句都要辩解,恐怕什么事情也干不成,一天到晚就惦记着辟谣了,还能不能干点正经事了!
林夫人嘴角翕翕,还欲说什么,杨夫人领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走了过来。
“郡主!”她把那女孩子引荐给姜宪,“这位是董重锦董老爷家的大小姐。”
董大小姐忙屈膝给姜宪行礼问好。
没想到董家居然是站在杨家这边的。
姜宪见她长相平凡却有管好声音,不由仔细地打量了董大小姐几眼。
杨夫人笑道:“董老爷的夫人病逝多年,董老爷没有续弦,自五年前,董大小姐就开始代替母亲管理着家中庶务,家中的应酬,也多是董大小姐出面。”
言下之意是怕姜宪以为董家不尊重她,派了家中的长女来和她打交道。
姜宪笑着点了点头,和董大小姐寒暄:“说起来我和你们家也算是有缘了。我现在住的宅子,据说原来就是你们家的。”
董大小姐很懂事,笑道:“郡主言重了,郡主能看上我们家原来的宅子,这是我们董家的福气。那宅子不管是位置还是风水都是顶好的,只是家中根基浅薄,家父又非要插手银楼的生意,和人合伙开了个银楼。几个大宅子养起来就有些吃力,这才放了几幢宅子出去。祖母每每提起,都要呵斥父亲一顿,说他的心太大了。”
非常的会说话。
姜宪微微笑,没有问她董家的银楼叫什么。
董小姐也一字不提,笑道:“听说郡主前些日子去骊山踏青了?我们家在骊山那边还有个小宅子,避暑最好不过了。若是夏天的时候郡主想去骊山,不妨差了人支会我一声,郡主正好可以到那里去小憩些日子。”
这是要把那宅子也卖给她?
董家的消息还挺灵通的。
姜宪笑道:“我怕蚊虫,那些避暑的山庄通常都树荫浓密,蚊虫众多,我常常被叮。所以我更喜欢去泡温泉。”
“哎呀!”董大小姐睁大了眼睛,讶然笑道,“早知道郡主喜欢泡温泉,我应该早点来拜访郡主的。我们家在骊山还有个小宅子,引了原来华清池的水,露天和室内都建了好几个汤池……虽说这话说得有点早,可是郡主,您今年冬天要想去泡温泉的时候一定要约了我,我陪着郡主去骊山泡温泉去。”
这小姑娘有意思!
姜宪呵呵笑。
她说什么都有解。
也不知道董家是不是真有这样一个泡温泉的小宅子。
不过,她既然把话说出了口,肯定人还没有走出去,就已经吩咐身边的大管事在骊山买个能泡温泉的宅子了。
她喜欢这样活络的人。
只是不知道董家这样攀扯她,是为了银楼的生意呢?还是只是单纯地想和她结交一番?
不过,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需要好好地观察一段时间,看董家是不是那个料子。
姜宪不想为掺和这件事再牵扯到朝中大员甚至有可能是内阁辅臣来。
她问董大小姐:“去给夏夫人问过安了吗?”
董大小姐有着颗与她外貌截然相反的玲珑心肠,立马道:“刚刚过来,原本准备先去拜访夏夫人,可夏夫人身边围着很多人,正巧杨夫人喊我过来,我就先过来了。”
夏哲是陕西巡抚,夏夫人就是陕西的第一夫人。
原本以姜宪的年纪和李谦的资历都被夏夫人甩得远远的,可架不住姜宪有个郡主的头衔,这陕西第一夫人就由夏夫人和姜宪分了。当然,如果不是姜宪的年纪太小了些,这第一夫人的头衔已经是姜宪的了,压根没有夏夫人什么事了。可人家服不服姜宪排在第一位,那就另当别论了。
董大小姐这么说,不过是想告诉姜宪,她还没能挤进夏夫人的交际圈。
那就用这个做回礼好了。
姜宪笑道:“你随我去见见夏夫人如何?”
到底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她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又很快恢复笑意,恭声地道“好”。
姜宪就更打定了主意冷眼旁观了。
她笑着带董大小姐去了夏夫人那里。
夏夫人显然认识董大小姐,见到她时微微地吃了一惊,姜宪就像没看见,把董家大小姐引荐给了夏夫人。
这样的姜宪,让董家大小姐心凛。
来之前,她不是没有打听过姜宪。
姜宪的陪嫁,姜宪和庄家的关系,姜宪帮丈夫跑官……这些都告诉董大小姐,姜宪不仅仅是个郡主,她还是深受紫禁城喜欢的郡主,在她的心里,姜宪就算不飞扬跋扈,不盛气凌人,骨子里也是傲气蛮横的,可她没有想到,姜宪这样沉得住气。
一个能隐忍的,而且还是一个身份地位如此的显赫,在西安没有一个人能压在她头上的时候还依旧如此的低调内敛的人,才是个真正厉害的人,才是个真正有谋略,有手段有头脑的人。
这样的人,通常都让她敬畏。
她手心冒着汗,收敛着情绪,用比平时更加恭谨的态度小心翼翼地屈膝给夏夫人问安。
夏夫人,还不足以让她放在心上。
可她怕站在她身边的姜宪看出端倪来。
怕姜宪会觉得她骄纵不服管教。
程飞去两湖。
不管是不是嘉南郡主动的手脚,温鹏如今还呆在云南是事实。
她和父亲、叔父、叔公商量良久,才决定借着这次杨家请客,请杨夫人帮她引荐,在半卖半送了幢宅子之后,终于站在了嘉南郡主的面前。
董大小姐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疏忽,而给嘉南郡主留下个不好的印象。
“夏夫人!”她笑盈盈打着招呼。
夏夫人却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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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一章的时候心情惴惴,临时接到通知,不知道这三天能不能保持按时的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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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慧君抬头,看见一位温润如玉的少年。
“你是……”他觉得这33少年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我姓卓,”少年赧然地道,“单名一个然字,还没有弱冠,因而也没有字……”
杜慧君记起来了。
这些日子他常去给高门大户唱戏,应该在什么场合见过卓然。
实际上,卓然在西安还颇有些“名气”。
他是良家子,但家中有嗜酒的父亲,把他母亲和姐姐卖人。他母亲如何了不得而知,但她姐姐却被没有生育的周夫人相中,给她放了藉,做了周大人的妾室,并为周大人生下了二子一女。三个孩子都养在周夫人屋里。卓氏不仅貌美,而且对周夫人非常的尊重,很得周夫人的喜欢。周大人升擢至陕西布政使,周夫人借口年事已高,带着三个孩子回了老家,主持打理庶务,由卓氏陪着周大人在任上。
别人都说,周夫人这是要想办法软化三个孩子和卓氏的母子之情。
卓氏却像不知道似的,跟在周大人身边非常的安守本分,逢年过节必派人去问候周夫人,从来不曾有过半点的轻狂,不仅周夫人满意,就是周大人,对这个如夫人也颇为敬重起来。
因为这个原因,周大人和周夫人也愿意提携卓然。不仅给卓然启蒙,还承诺只要他能读得出来,就会支持他科举。
卓然也很争气,小小年纪,已过了县试和院试,只等明年六月过了府试,就是正经的秀才了。
大家都觉得周夫人治家有方,周大人品行端方,对卓然也颇关注。
杜慧君忙上前行礼,道:“卓公子,恕小的一时眼拙,没有认出公了来。”
卓然轻轻摆手,态度温和有礼,让人看了很容易心生好感:“杜大家言重了,我很喜欢听杜大家的戏,看见杜大家,就忍不住出来打个招呼。上面是几位夫人的观戏之处吗?几位夫人都点了什么戏?”
杨俊真正的意图是趁着这个机会把董家的人介绍给李谦,但夏哲和周照、林玉等人都在,而且他也不知道李谦到底是什么想法,和董家的人商量之后,董重锦没有出席赏花会,而是董大小姐先去给姜宪请安,照他们的分析,觉得李谦应该会“惧内”,若是姜宪喜欢董家,恐怕比奉承上李谦更能让彼此之间的关系稳定。前院也就以品茶赏花、交际应酬为主,点戏的事就交给了后院的妇人们。
杜慧君笑道:“夫人们点了《沉香救母》。”
这是典型的大戏,而且是讲忠孝两全的大戏,颇得那些老太太们的喜欢。
卓然听了目光微闪,道:“没有想到郡主喜欢听这样的戏!”
说起这个,杜慧君也有些茫然,忍不住道:“这戏并不是郡主点的。说实话,我给郡主不仅唱戏,也唱过堂会,不是一次、两次打交道了,可郡主从来不曾点过戏,我压根就不知道郡主喜欢听什么戏。”
他只好准备重新排一出大戏献给姜宪。
卓然讶然,沉吟道:“从来不点戏吗?”
“是啊!”杜慧君叹气,道,“也许这是宫里的规矩吧?喜欢吃什么,喜欢干什么,据说那些贵人都不会表现出来,所以宫里的那些大宫女都是察言观色的高手,拿到外面那可是一顶一的能干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人打断了:“卓然,卓然,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让我好一通找!”
两人齐齐循声望了过去。
夏山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了过来。
他看见杜慧君也颇为惊讶,笑道:“原来是杜大家!我说呢,卓然怎么一去不复返了,原来是遇到了你啊!上次我在翠居,想请你去唱戏,结果你去了翠微山庄,既然这次遇到了,过两天是我生辰,你到时候给我去唱个堂会吧!别人出多少,我出双倍。你这次可不能再推我了!”话到最后,他脸色一沉,很有些仗势欺人的味道。
杜慧君心中一跳。
自简王世子之后,他宁愿给那些老太太们唱戏也不愿意给这些公子哥们唱戏了。
“夏公子言重了。”杜慧君恭敬地给他行礼,露出苦涩的笑容,“您能不能换个时候,郡主那边来了客人,之后的五天我都在甜水井唱戏……”他为难地看着夏山,和夏山商量道,“要不,你再定个时间?”
“定个屁的时间!”夏山气得不得了,道,“你要是真是去郡主家唱戏,我到时候去就是了。我和郡主府上的西席郑先生的儿子是好友,你等着瞧好了!”
说完,飓风一样地拉着卓然走了。
杜慧君并没有说谎。
姜宪的确是让他去府上唱戏,但并不是让他明天就去,而是让他得了闲去。
她见冬至和康大小姐、陆家两位小姐都非常的喜欢听杜慧君唱戏,就决定请他过来唱堂会。
在姜宪看来,读书固然重要,可享受生活的乐趣更重要。
而且,有了这个由头,她就可以借口后院太吵,偷偷地溜去见李谦,而且还可以和李谦躲在书房里不出来。
李谦觉得这样的姜宪很有趣。
他搂着姜宪哈哈大笑,在不倒翁的椅子上说话:“人家陆夫人都已经准备去长安了,你一句话把人家给留了下来,还怪人家不走……”他说着,忍不住亲了姜宪一口,“可怜陆大人,只好一个人去了长安任上,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见了误会他没有带家眷上任,送他扬州瘦马!”
姜宪只听到了“扬州瘦马”四个字。
她陡然起身,道:“也有人送你吗?”
李谦没想到她还知道这个,面露诧异。
姜宪得意道:“你以后有事可别想逃过我的耳目!”
她斜睨着李谦,有种居高临下的娇纵,让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姜宪时的模样,她也是像这样看他,可眼睛是冰冷的,不像现在,眼神是温暖的,就算是娇纵也像是在撒娇,让他的心像被羽毛掠过,痒痒的,更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骄傲。
他大笑着把她拉着跌进了他的怀里,揉着她的脑袋,打趣道:“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跟周大人说,夫人不开口,我决不自作主张……”
姜宪听着,莫名心中一跳,很多画面从她的脑海里掠过,又很快地消失不见,让她突然间心慌意乱。
“如果,如果我和你有缘无分,你又一直没有成亲,一直没有子嗣,我若赏你一个人,你会让那个人成为你子嗣唯一的生母吗?”
她磕磕巴巴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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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再次哈哈大笑起来,亲昵地用鼻尖碰了碰姜宪的面颊,道:“这小脑袋都在想什么呢?我这不是和你成亲了吗?你别总是想这些有的没的?”
姜宪有的时候会像个孩子似的,问些异想天开的问题。
他以为她是像之前那样无聊,在和他开玩笑。
可当他回答完她的问题,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嘻笑着一笔带过,而是原本红润的面色变得有些苍白起来,欢快的眼眸也像被乌云卷过的晴空,变得灰暗消沉起来。
李谦心里“咯噔”一下。
成亲前,房夫人特意把他叫过去,叮嘱他在姜宪及笄之前不能同房……姜宪嫁了过来,陪嫁的人里居然还有太医院田医正推荐的大夫……还有姜宪小小年纪,却一年四季都在养生,而且手脚冰冷……难道,难道……姜宪不育!
所以说起周照家里的事,她才趁机和自己提起来?
突然的打击,让李谦有片刻的懵然。
他还年轻,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没有孩子。
在他的未来里,有姜宪,还有姜宪和他生的孩子。
而他这样的努力,这样的奋斗,就是想给他和姜宪生的孩子留下一笔财富,让他和姜宪的孩子以后能无忧无虑、有尊严、受人尊敬地活在众人的面前。
如果他和姜宪没有孩子……只有彼此……
李谦想了想,只觉得心酸。
他们没有子嗣,如果他走在姜宪的后面,当然是什么都好。可若是他走在了姜宪的前面,姜宪怎么办?
到时候镇国公不在了,说不定姜律也不在了,姜律的儿子从小不是在姜宪身边长大的,对这个姑母根本没有感情,等有了自己的妻子儿女,怎么会把姜宪放在首位,怎么会心甘情愿地照顾姜宪。
李谦突然觉得,他应该把李骥放在身边教养的。
这样,李骥生了儿子,就可以养在姜宪的名下。虽说不如亲生儿子,可若是养得好了,等他走了,也会孝顺姜宪吧?
想到这里,他心中又是一凛。
姜宪,自嫁到李家之后,就对李骥特别的好。
难道,她也是这么想的吗?
她是不希望自己有别的女人吗?
他的保宁,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就是没有嫁人,凭着她郡主的头衔,双亲王的俸禄,也一样能过得很好。
是因为嫁给了他,所以才会这样的担心和害怕吗?
才会为这样的事未雨绸缪吗?
李谦很揪心。
姜宪所受的委屈,全都是因为他!
可她却从来不曾和他说过。
李谦想着,就抑制不住地把姜宪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低声道:“万一真有那一天,我们就收养李骥的孩子。李骥年轻力壮,你亲自给他挑门亲事,让他多生几个儿子,我们就挑一个你最喜欢的养在你身边。要是你不喜欢,那就在李骥和李驹的儿子里选一个。我到时候创下一大片家业,你喜欢谁,我们就过继谁。我就不相信了,那几个小子不会动心!”说到最后,他轻“嗯”一声,语气里已经带着几分冷屑。
这都是什么事啊?!
姜宪听着啼笑皆非。
还让她别胡思乱想,他这念头也拉得够远的了!
姜宪就轻轻地推了李谦一下,娇嗔道:“你都在想些什么呢?我就是假设一下,你怎么一点想像力也没有啊!你让我以后怎么和你说话啊!”
前世,李谦身边一直没有人,也没有子嗣。可她赏了他几个房中人,他却求了百结,并且准备正儿八经地立百结做妾室……她当时就隐隐地觉得,那是因为百结是服侍她的人,是她身边数一数二的大宫女,在外人看来,就等同于她的人一样。
那时候,她们的关系已经非常差。
而且,就算是百结给李谦生了子嗣,那也是庶子。李谦已是异姓王,除非他以后的王妃生不出儿子来,或者……他所有的儿子都是庶子……就算是这样,庶子继承家业也会被人诟语。
李谦算无遗策,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是因为自己,才会讨了百结去,才会想纳百结为妾室吗?
姜宪紧紧地回抱着李谦。
前世那些像藤蔓一样纠缠着她的猜疑,再一次成为她心中的阴影。
她想弄清楚。
到底是自己自作聪明,还是她曾经辜负过眼前的这个人!
李谦觉得自己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不知道姜宪为什么还要执着于这样的念头不放。
但他总觉得,姜宪从来不无缘无故地纠缠着某些事。
就像她执意看清楚和皇上***的人是谁,然后她一脚踹了和她青梅竹马的皇上……就像她暗示他跟着曹太后,然后曹太后把李家当成了最后效忠于她的人,用自己余力把李家送上了青云之路……就像她执意要去京城,然后他被擢升为正二品的都指挥使……
那姜宪到底想知道什么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
但他本能地知道,越是这个时候,他越要说实话,越要在姜宪面前坦诚。
如果错了,她应该会原谅自己。
如果他说了谎……他想到皇帝赵翌的下场。
赵翌恐怕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姜宪踹了吧?
李谦吸取赵翌的教训,想了想,正色地道:“若是你我无缘,我大约会一辈子都想着你,只要有一丝希望,肯定都不会放弃。所以我自己肯定是不能成亲的。要是我成了亲,岂不是和你永远没有可能了。不过,如果你赏了个女子给我,我肯定是要给她几分体面的,毕竟是你送的人嘛。至于说到子嗣,应该不会要吧?”话到这里的时候他有些犹豫,“不过也难说……虽嗣子比庶子说出去体面,特别是我没有成亲的情况下,就算是家业交给庶子,那孩子被人指指点点的,十之八、九会被养偏,未必能撑得起这份家业……可想到这个孩子的生母到底是你身边服侍的人,和你的关系亲近一些……”
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人!
前世,她是摄政的太后,就算是假死,都没有办法嫁给他!
他求而不得。
所以在她赏他人的时候,开始很气愤,后来却要了百结去……那时候,他是怎样想的,她从来没有细想过……
姜宪的眼泪自有主张地簌簌而下,很快就打湿了李谦的衣襟。
“你怎么了?”李谦感觉到了胸前的异样,有些紧张地去捧姜宪的脸。(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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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开了口,郑从自然是恭敬地称“是”。
李谦就笑着拍了拍郑从的肩膀。
郑从只比他小一岁,郑缄的学问让李谦非常的佩服,尊郑缄为长辈,认下郑从这个同辈,对李谦来说正和他意。
他笑着和郑从寒暄了几句。
郑从趁机把夏山和卓然介绍给李谦。
夏山虽然比李谦还大一岁,可面对能和自己叔父比肩的李谦,夏山还是很紧张。
他磕磕巴巴地奉承了李谦几句,李谦倒没有摆架子,和颜悦色地顺着他开了几句玩笑,顿时让夏山激动不已,觉得李谦这个人位高权重还幽默风趣,说起话来如春风拂面,让人心生好感,实在是个非常出众的男子。而本应该在这个场合更容易引起人好感的卓然却只是沉默地站在夏山的身后,除了最开始的一句问候,直到李谦告辞,都没有说话。
等到李谦的影子不见了,郑从去送郑缄回书房,夏山不由责怪卓然:“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那可是李谦!你要是在他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指不定哪天就能用得上。别的不说,如果朝廷禁了马市,很多人从甘州悄悄地贩马和贩盐,被捉到的话不仅要罚重金,还有可能被冤枉叛国罪,被流放到岭南等地。可如果能让李谦说一句话,就能把这些人都放了。”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嗓子道,“我可听说了,黑市上有人叫价,一个人五十两银子。钱我是不稀罕,可若是能办成这样的事,谁敢不正眼看你?到时候西安城我们就可以横着走了……”
不好好读书,一天到晚就知道想这些歪门邪道。
卓然听了直皱眉,不愿意理他,思绪却飘到了李谦的身上。
能娶到郡主,的确是个美男子,而且五官俊朗,气质温和。
他想到刚才和夏山躲在轿厅时看到的情景。
李谦看嘉南郡主温柔的目光,还有,嘉南郡主如雪的肌肤,明亮的眼睛,灿烂的笑容……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根本不是别人所说的“母夜叉”什么的……李谦出身平常……他根本就配不上郡主……
可人家却是夫妻!
卓然刹时觉得有些泄气。
连郑从出来,领了夏山和他去看戏,他都一直怏怏的。
夏山不禁和他低语:“你这是怎么了?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难道是嫌弃我耽误了你的功课?”话说到最后,已经有点凶巴巴的。
卓然瞥了这个二百五一眼,道:“我是起来的太早了……”
天还没有亮夏山就跑到他那里去了,他姐姐听说了不仅没有阻止夏山,还私下里叮嘱他要好好和夏山交往。他只好跟着夏山来李家等郑从,好在是听说联珠社这几天都在李家唱戏,杜慧君没有食言,让夏山的心情好了很多,扬言要杜慧君好看的事也不了了之了。
夏山不再理睬卓然,他正和新认识的马永盛小声议论着西安有名的酒楼,杜慧君一折戏还没有唱完,两人已约好了后天一起出去用晚膳。
李骥看着不由微微地笑,他觉得马永盛真是个人物,不管是和谁都能一见如故,就是他堂兄李麟,也很欣赏马永盛,还曾问过马永盛以后有什么打算。
要不是李麟自己都得靠李长青吃饭,说不定他就直接招揽马永盛了。
和外院的热闹喧嚣不同,内院却是安静从容的。
连唱三天戏,就算是难得出一趟门的内宅女眷也有些累了,一大早,陆家母女就来辞了姜宪,陪着陆大人去了长安县。
走的时候姜宪热情地邀请陆夫人带着女儿常来做客,康太太和郑太太也多有挽留,直到太阳出来,时候不早了,陆夫人母女才带着姜宪和康太太、郑太太送的大包小包出了甜水井。
客人都走了,康太太则趁着天气放晴带冬至和康家两位小姐去了后花园的暖房。
这些日子康太太在教他们水粉画。
暖房里一株三色牡丹就成了康太太她们的最爱。
姜宪半躺在罗汉床上,随意搭了床猩猩红的漳绒夹被,阳光透过镶着琉璃玻璃的槅扇洒落在她的身上,温暖而明快,而外院不时传来的笑声和锣鼓声又为暖阁增添了些许的幽静沉宁。
李谦看着,不由欣慰地笑了起来。
这正是他想给姜宪的日子。
把她挡在自己的身后,庇护在羽冀之下,让她永远可以这样安宁休闲,无忧无虑。
“保宁!”他大步上前,坐在罗汉床前的绣墩上,轻轻地握了她放在被子上的手。
姜宪的手软绵绵的,白净的让李谦想起刚刚蒸出来的馒头,很想咬一口。
他情不自禁地把她的手举了起来,到了嘴边又怕姜宪疼,只是轻轻地亲了一口。
姜宪面色绯红,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挣脱。
自从她解了百结这个心结之后,对李谦又纵容了几分。
姜宪喊了小丫鬟给李谦沏茶,问他去郑缄那里的事:“郑先生给你推荐了谁?”
“李累!”李谦握着她的手不放,笑道,“我有点意外。我以为他会向我推荐马永盛。”
看来李谦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很喜欢马永盛。
姜宪不由撇了撇嘴。
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姜宪身上的李谦自然注意到了。
他不由笑道:“怎么?你不喜欢马永盛?”
姜宪是不喜欢马永盛,不过,马永盛对李谦到是很忠心,曹宣曾经想收买他未遂,就凭这一点,她就能容忍马永盛。
“你是太喜欢他好不好?”姜宪和李谦胡搅蛮缠,“李累不好吗?你好像不太满意的样子?”
李谦失笑,道:“我哪里对李累不满意了?这不是在和你说这件事吗?”
两人就为这句话,都你来我往地说了半天,等情客进来问他们饭摆到哪里时,两人这才发现争论了半天,对于这件事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李谦呵呵地笑,揉了揉姜宪的头发,起身拉了她:“我们吃饭去!”
姜宪点头,顺着李谦的手下了罗汉床,回内屋整理了一下妆容,去了用膳的暖阁。
碗筷已经摆好了,李谦坐在四方桌前,只等她坐下好上菜了。
姜宪问他:“李累什么时候启程?”
“就这两天吧!”李谦笑道,“正好让他把给何家表妹和大堂兄的贺礼带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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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又问:“那他们成亲,我们回西安去吗?”
两家都选在下半年成亲,可边关的防御就在冬春两季,若是让姜宪一个人回去……
没有一个人管得住她,她肯定又会随心所欲,想吃就吃,想睡才睡,没有个约束她的人,虽然不至于昼夜颠倒,可也会打破正常的休息时间,这对于身体刚刚养好的姜宪来说,是非常危险的。
什么也没有姜宪的安危重要!
念头一起,李谦立刻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我们不回去!”他果断地道,“他们都选在了下半年成亲,偏偏下半年的事多,我那边就不说了,你也要准备给京城和夏大人他们的年礼,哪里有空?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我会写信回去跟爹说的。”
姜宪还挺喜欢何瞳娘的,不过考虑到何瞳娘和高妙容下聘的日子在前后脚,她就没有了回去的欲/望,正好李谦又这么说,姜宪两好合一好,立刻笑盈盈地应了。
不几日,礼部因赵翌大婚给各封疆大吏的回礼到了西安。
几盒御制的点心而已,但用杏黄缎子系着,又是三品以上大员才有的,身份立刻尊贵起来。
姜宪让人把点心送给了李冬至,让她分几块给李骥,其他的去康家上课的时候带过去给康家和郑家的人尝尝。
李冬至接到东西还有些小小的惶恐,道:“嫂嫂不吃吗?”
姜宪大笑,道:“这些点心我从小吃到大,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从京城送过来,又走的是官道,只怕是一个月前的东西了。还好天气冷,怎么也不会坏掉,还能吃。给你们,也是让你们开开眼界罢了。没什么了不起的。你们要是喜欢吃,我让刘冬月召个擅长做京城糕点的师傅过来,保证你们吃得不想吃。”又道,“除了那点皇家气派,要说点心,还是江南的点心好吃!”
李冬至抿了嘴笑。
她很喜欢姜宪。
姜宪身上有股子男孩子的磊落和爽快,这是在其他女孩子身上看不到的。至于言谈举止间不时透露出来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无畏,她觉得这是在公主郡主的身上才有的,别人是学也学不来的。
“那我就去和二哥分了。”李冬至笑道。
住进甜水井不过二十来天,李冬至已有了明显的变化,苍白的小脸变得红润了不说,眉宇间那若隐若现的轻愁也不见了影子,敢抬头看人了,笑的时候也敢出声了,让她整个人都像春风里的小树苗,秀丽挺拔,姿容都变得出色了起来。
姜宪点头。
李冬至欢欢喜喜地去了李骥那里。
李骥刚从外面回来,见李冬至给他送点心,自然很是高兴,吩咐贴身的大丫鬟小竹去把前几天姜宪让人送过来的苦菊茶拿两包给李冬至带回去喝:“大嫂说,春天的时候喝这个好。”
李冬至掩了嘴笑,道:“大嫂也给我了。二哥还是留着自己喝吧!要不,送人也好。大嫂想让我和康姐姐多多接触,如今让我跟着康太太在康家的内院小书房里和康姐姐一起读书。”
李骥有事没事就去康家晃悠,听到有人说康小姐耳朵就竖了起来,只要那眼没有瞎的,都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
好在是康祥云和康太太睁只眼闭只眼的,不知道是觉得李骥这个人不错,还是压根不同意这件事,却担心事情说开了尴尬……这让李骥抓耳挠腮的很不好过。
尽管如此,他却不愿意让康家大小姐受到非议。
“胡说八道些什么?”李骥面色绯红,道,“我要送东西不会自己去送?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他实际很想问问康大小姐的事,却知道这话若是说出了口,只会给康家大小姐惹了是非。
李冬至也是个知道轻重的,先前只顾着打趣自己的兄长了,却忘了男女之别,此时得了李骥的提醒,她忙向李骥道歉:“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也不会乱说了。”
李骥见妹妹因自己的事受了委屈,心里就有点不好受,忙笑着转移了话题,指着李冬至拿过来的点心道:“我们吃的喝的都是大嫂的,得买点什么东西答谢大嫂才是。你平时见到大嫂的时候多,你留个心才好。”
李冬至笑着应下了这件事,说起李累回太原的事:“……还回来吗?我想给表姐和娘、舅母他们带点东西过去……”
“累堂兄可能不回来。”李骥道,“大哥说累堂兄年纪不小了,家里早就催着他成亲了。他这次回去就会成亲了。成了亲,就是大人,自然不能再在外面乱跑了。以后在汾阳的祖房,也会请了累堂兄一家帮着照看。你要带什么东西过去就尽早收拾好,累堂兄这两天就要启程了。”
李累回太原的事要保密,李谦和郑缄、李累商量之后,找了这样一个借口,李骥并不知情。
李冬至闻言回屋就收拾了一堆东西托了李累带回太原。
李累这次和云林同行。
云林说的是代李谦回去给李麟和何瞳娘送贺礼,实则是带着李累和卫属交接,和金城共事。
两人日夜兼程,赶在了三月中旬到太原。
李长青知道李谦和姜宪都不回来,不由皱了皱眉,道:“宗权不回来我能理解,眼看到了下半年,怎么郡主也不回来?”
正在和李长青说事的高伏玉看上去风轻云淡,可端着茶盅的手半晌也没有挪地方,还是泄露了他心中所想。
云林只当没有看见,恭敬地道:“郡主前些日子和大人去了骊山回来,怕是累着了,人一直没什么精神。大人怕郡主来回奔波伤了身子骨,回不回来就没敢定下来。若是到时候郡主没什么大碍才能再做打算。”
李长青听了很紧张,细细地问了半天姜宪的身体,得知常忍冬还是像从前那样每隔三天就会去给姜宪把一次平安脉,他这才松了口气。但等到云林和李累下去歇了,他颇有些忍不住似的对高伏玉感慨道:“可见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郡主哪里都好,就是身子单薄了些,也不知道子嗣缘厚不厚重。我看我得趁着浴佛节亲自去趟五台山才好。”
子嗣是大事!
李家娶了郡主,若是没能生下有着郡主血脉的孩子,联姻还有什么意义?
但浴佛节是四月初八,李长青好歹也是正三品的大员,若他去五台山敬佛,这一路上的仪仗是少不了的。李麟和高妙容马上就要订亲了,府里忙着李长青出行,就会慢怠李麟和高妙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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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雪心里自有一杆秤。
她低声地和李嬷嬷道:“叔父把家里内院的开支交给了我,以后少不得会得罪何夫人。我毕竟是做侄女的,只有请乳娘来唱这个白脸了。”
“你放心!”李嬷嬷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大姑奶奶让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她无儿无女,若不是李谦的生母,早就被冻死在了雪地里,能给李雪当乳娘,陪着李雪去了夫家,帮着李雪照顾孩子,在她的心里,李雪就像她早夭的女儿一样,而李雪也非常的敬重她,把她当长辈一样。她压根就没有想过离开李雪。不要说这点虚无飘渺的名声,就是要她的性命,她也会二话不说地给李雪的。
李雪叹气,握了握李嬷嬷的手。
等到金家到何家下聘的那一天,她因是个寡妇,没有出席,而是让李嬷嬷低调地带着贺礼从偏门进了何家的内院。
何大舅太太知道了很是心酸,可这是风俗,她也没有旁的办法,只好拉了李嬷嬷的手谢了又谢,不仅准备了一份厚重的回礼,还封了李嬷嬷双份的封红,请了李嬷嬷带话给李雪,让李雪闲暇的时候就过来做客,李嬷嬷走的时候,还亲自把李嬷嬷送到了垂花门前,等李嬷嬷上了马车,这才折回去。
李嬷嬷回来不由地抱怨:“也不知道那高妙容给麟大爷灌了什么迷魂汤,我看,就是娶了何家的大小姐也比娶高小姐强啊!不说别的,就何家大小姐那嫁妆,堆了两间厢房,就是那扫帚,也成对成双的系了上红线,还坠着一个个步步高升的银锞子。还好何大小姐是嫁到金家去,要是寻常的人家,只怕闹洞房的时候这些银锞子就会被人顺了去……可惜我没有见到郡主嫁进来时是怎么样的。但我听何家的那些仆妇说,红丝线上系了银锞子,是何大舅太太见识过郡主的陪嫁照着葫芦画得瓢,听说,好一些的物件,还系的是玉石,您说,郡主得多有钱啊……”
李雪听了忍俊不禁,想到李麟和高妙容,又不禁苦笑,道:“你也说是迷魂汤了,可见一时半会是醒不过来了。”她知道李嬷嬷不是个多嘴多舌的人,在她面前这样说,实在是忍不住了。可木已成舟,多说无益。她也不想多说,转移了话题问起李嬷嬷何家的事:“金家派了谁来给何大小姐插簪?应该很热闹吧?我听说何家开了流水席?”
李嬷嬷连连点头,道:“金家倒是极给何家面子,来帮着插簪的是金家的二太太。金家的女眷到了不少,就是丁夫人、李夫人也看在老爷的份上随了礼,何大舅太太高兴得不得了,穿了件大红色宝瓶纹遍地金的褙子,像个花蝴蝶似的飞在宴席间,兴奋的有些过了头。”
李雪听着,笑着点头,却想着明天是李麟下聘的日子,李家的亲戚虽多,却没几个能上得了台面的,高家更是没什么亲戚,明天的小定只怕会冷冷清清的。
可惜姜宪没有回来。
如果有姜宪在场,由姜宪去给高妙容插簪,这才是难得的体面。
还有高妙容的陪嫁,怎么比得上何瞳娘,只怕到时候会有人非议。
但这是李麟的选择,她又有什么办法?好的是她不用去参加李麟和高妙容的小定,就是有人说什么,她也听不到。
这么一想,李雪的心情也就慢慢地平静下来。
倒是何夫人,要去给高妙容插钗,倒是好好地打扮了一通,等到了高家,她见到高妙容的时候还有些尴尬,高妙容却依旧如从前,亲亲热热地喊她,问她用过茶没有,这些天都在干什么?
何夫人不免有些惭愧,道:“你只管安安心心地嫁过来,万事有我给你做主呢!”
高妙容红着脸点了点头。
就有李家跟着何夫人过来下小定的妇人打趣:“新娘子倒是大方,不像何家大小姐,金家二太太跟她说句话,她半天也没有答上来。”
高妙容面色微凝。
何夫人却高兴地道:“那是!妙容是我看着长大的,情同母女,当然不一样啦。”
何大舅太太在旁边听着气得差点吐血,想到小定是看夫家,这关系到李家的颜面,她虽然忍住了,但到底心不甘,问起了高妙容的婚期:“我看不如早点定下来。西街那边的宅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听姑老爷那口气,四月初十是个好日子,到时候麟大爷就要搬过去了。这屋里没有个当家理事的人不成啊!”
这件事何夫人和李长青还没有商量过,何夫人哪里敢做主把成亲的日子定下来。
她笑道:“不急,不急!这才三月份呢!”
何大舅太太听了就笑道:“说急的是你,说不急的也是你,你这边到底是怎么打算的?金家想把婚期定在九月份,一来是瞳娘的陪嫁我早就准备好了,二来是金家嫁到安陆侯府做世子夫人的大姑奶奶前两天差人报了喜讯过来,说是怀了身e孕,算着十月份就要生了。到时候金家得到京城送洗三礼,怕怠慢了瞳娘,想把瞳娘和金家二少爷的婚事提前,到时候瞳娘这个做嫂子的也要跟着金夫人一起进京给大姑奶奶祝贺的。正好也让瞳娘进京去认认人。”
众人一听,“恭喜”声不断。
就是何夫人,也欢喜的道:“没想到金家这样的看重瞳娘,她表哥倒做了件好事,给她说了这么好的一门亲事。”
“可不!”何大舅太太笑得更加灿烂了。
高妙容的双手握成了拳头。
何大舅太太心中得意,面上却矜持地道谢,对何夫人道:“我给我们瞳娘准备陪嫁也不过是花了两三个月,这还有一个夏天,你担心什么?高小姐的陪嫁肯定能准备好。不如把两个孩子出阁的日子也定得一前一后,不然我们家瞳娘去了京城,就看不到高小姐出阁了。不管怎么说,高小姐和我们家瞳娘也是闺中好友,高小姐出阁,就算是我们家瞳娘不送嫁,也要去喝喝喜酒才行。”
送嫁的小姐妹都得是未出阁的。
何大舅太太这是在逼她快点出嫁吧?
高妙容在心里冷笑。
她出不出嫁,与何大舅太太有什么关系,何大舅太太也管得太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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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妙容出不出嫁,的确和何大舅太太没有什么关系。
可架不住李长青对高妙容不满意啊!
何大舅太太的立场向来站得稳。
何家虽然是因何夫人才和李家攀上关系,可何夫人向来不着调,想入了李长青的眼,就得管住何夫人,就得和李长青共同进退。
既然李长青给李麟挖坑跳,那她做为李家的姻亲,自然要帮李长青一把。
何况那李麟又不是他何家的外甥,就算是有什么事,也与他们何家不相干。
何大舅太太望着高妙容的目光,在外人看来,充满了慈爱。但在高妙容的眼里,却虚伪又做作。但她还没有嫁到李家去,并不适合和李家的任何人有冲突或是矛盾,她心里再不舒服,也只能忍着。
偏偏何大舅太太好像不知道似的,催着何夫人:“这件事你得快点定下来才是。还有冬至,我们瞳娘要出阁了,她怎么也得回来送一程吧!郡主是个精细的人,你把冬至交给了她,她肯定会好好照顾冬至的,别的不说,这功课上恐怕是一天也不能耽搁的。你不早做安排,冬至的功课怎么办?”
她没有问姜宪会不会回来。
因为李麟订亲,李谦和姜宪都没有回来。
李谦在任上,不能随意离开,大家都能理解。可姜宪也不回来,李长青听说她身体不好,不仅没有说句重话,还要去五台山为姜宪求平安符,可见在李长青的心目中,什么事也不如姜宪的身体重要。
她可不是何夫人,遇事不动脑筋,好好的一件小事,落到她手里就十之八九会惹了李长青不快。
何夫人是个没心的,倒没有觉得何大舅太太这句话有什么不好的,她正色道:“我回去了就和老爷商量,最好让她们像今天似的,一前一后出阁。别人说起来,也是一桩佳话!”
狗/屁的佳话!
高妙容差点忍不住骂出声来。
她此时才明白何大舅太太的险恶!
何瞳娘和她前后脚定亲,若是在何瞳娘之后很长时候才出阁,加上之前李长青又曾经反对过这门亲事,在别人看来,会觉得李家并不重视这门亲事,并不重视她这个新娘子。但她若是和何瞳娘一起出嫁,就不能避免太原城里的人将她和何瞳娘相比较。不管是成亲时摆的酒宴还是迎亲的队伍,都会被人一一列举。李麟是李家长房长孙,李长青是个好面子的人,而金城却是庶子,而且生母去世,父亲金海涛从来没有把这个儿子放在眼里,还是因为这个儿子和李家成了姻亲,李家嫁进来了一个郡主,金城这才在金海涛面前露了个脸,论两人的婚事,她肯定比何瞳娘风光。
可有一桩。
何瞳娘肯定比她的嫁妆丰厚。
两相对比,别人只会说她出身寒微,入不了大雅之堂。
高妙容此时把何大舅太太恨死了。
她为了让自己的女儿出风头,就拉了她高妙容来垫背,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当别人都是傻瓜吗?
在接下来的小定仪式上,高妙容就算是勉强自己,都没有办法笑出来。
她好不容易熬到李家的女眷打道回府,立刻去找自己的叔父高伏玉。
高伏玉正教训高妙华:“……你以后对李麟的态度好一点。说起来,你们也算得上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李谦虽然优秀,但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他有些目中无人,反而是李麟待你更温和可亲。现在既然成了你妹夫,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就应该有一家人的样子。”
他见高妙容走了进来,就打住了话题,问起高妙容的来意来。
高伏玉的话高妙容只听了一个尾巴,但她不用细想也知道自己的哥哥做了些什么事。
自从她哥哥开始读书,就以读书人自居,并和李奎的儿子李宁玩到了一块之后,就不大瞧得起李麟的。
她想到这些,是一阵头痛。
觉得自从陆家大小姐随着父母去了长安县之后,她好像就诸事不顺……
高妙容此时没有空和哥哥说这些,笑着和高伏玉道:“您也知道,李家的家底薄,李麟不比李谦,他从小跟着他生母在乡下长到了五、六岁才被送到李府来,我想请叔父以后有空,多指点他一些。不能下马狂草书,至少也要看得懂邸报吧!”
高伏玉很是赞同,笑着点头道:“你倒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我过两天会请他过府,和他商量这件事的。”
高妙容笑着向高伏玉道了谢,这才说出自己的所求:“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读书,李麟是指望不上了,叔父能不能把收藏的书籍字画送些给我带去李家……”
让他的孩子能早点启蒙,出个读书种子。
高伏玉不是小气的人,闻言大为赞赏,夸高妙容有眼光。不仅同意送她三百册书,还把自己收藏的几幅字画送给了高妙容做陪嫁。
高妙容这才松了口气。
这样一来,还有谁敢说她不如何瞳娘。
高妙容回到屋里,把自己的陪嫁又仔细地清点了一遍。
李长青派了媒人上门,想把婚期定在八月初八。
因为金家把和何家的婚期定在了八月初二。
果然还是让何大舅太太得逞了。
高妙容气得唇色发白。
李麟却喜出望外,每天除了跟着李长青去总兵衙门点个卯,就是在太原城里到处闲逛,不是买个桌子就是买个醉翁椅送去西街的宅子,把他对成亲的喜悦溢于言表。
李雪知道了直摇头,私底下和李嬷嬷道:“我如今很担心李麟,他是半点也不知道掩饰自己的情绪。叔父把他分了出去,他就爽爽快快地准备搬去西街。就是养只狗这个时候也要冲着主人叫几声,叔父把他从小养到大,他却是连滴眼泪也没落的,被别人看在眼里了,会怎样议论他?他这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不知道的说不定还会误会叔父亏待了他呢!”
李嬷嬷迟疑道:“要不,请大人说说麟大爷?”
李雪摇头,道:“要是他听宗权的,就不会娶高妙容了。真是红颜祸水,还没有嫁进来,就让他们兄弟不和……”
她小声嘀咕着,心里却着了火似的不安生。
李雪有种感觉,李麟仿佛离她越来越远了,离这个家也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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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推来推去,这件事被李长青知道了。
他私底下和何大舅道:“阿麟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自己的几个体己钱都是从我手里拿的,却全补了老丈人家。难怪别人说这媳妇娶进门,媒人抛过墙。好在是我还有三个儿子,宗权媳妇娘家不要贴宗权就不错了,还轮不到他去补贴。不然我这养儿养女一回,指不定怎么难受呢!”
何大舅是做生意的,虽然老实,可也不是那呆板木讷之辈,听话听音,知道李长青这是在感慨自己把李麟养到这么大了,李麟没怎么孝顺李长青,却对高伏玉掏心掏肺……
他只好安慰李长青:“这联姻,不就是结两姓之好吗?阿麟的婚事要是办得不漂亮,李家也没有脸面啊!”
李长青没有说话。
何大舅就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了。
那他是什么意思呢?
何大舅回去把这件事告诉了何大舅太太。
何大舅太太“哎呀”一声,道:“你这个榆木脑袋,姑老爷这分明是嫌弃李麟忘恩负义。你以后,少跟他走得太近。李谦才是这个家里正经的当家人。”
何大舅连连点头。
不几日,不知怎地,这话就传了出去。
而通常被人议论的人都是最后才知道自己被议论了。
李麟一无所察,李长青放了他的长假,他全副心思都放在了装饰西街的宅子上。
在他看来,这宅子就是他以后的祖屋了。就算是以后他跟着李长青去了其他地方做官,这处也是他叶落归根之处,所以一砖一瓦都非常的上心。
好不容易等过了七月半,西安那边带了信过来,说是立了秋,天气转凉,路上太过颠簸,姜宪和李谦都不能回来参加李麟和何瞳娘的婚礼了,到时候李骥会护送李冬至回太原,等过了九九重阳节再返回西安。
何夫人就有些不高兴,问李长青:“就不能让冬至在家里过完了年再过去吗?她年纪还小,学问什么的,慢慢学就是了。倒是女红针线得抓紧了,不然到时候连给自家的孩子做双鞋袜都不会,岂不是惹得婆家不喜。”
李长青最不喜欢和何夫人说这些家长里短的了,每次何夫人给他出主意,最后事情都变得一团糟。
他不悦道:“既然把冬至交给了郡主,那就一切都听郡主的。你不要从中掺合,让冬至不知道听谁的好。”说到这里,他就更不放心了,道:“不行,这件事我得交待郡主一声,也要跟冬至说说,别让人把事情给搅黄了。”
何夫人气得不得了,却没有办法反抗李长青,只好问李驹:“他这些日子的功课怎样?是不是还每天早上都要起来跟着你练习骑射啊!”
李驹五、六岁的时候就被分出去独住了。
这次回到山西,李长青更是将东南角的那个小院子赏了李驹,让他好生在那里读书,何夫人因此一个月也见不到几次。
“男主外,女主内。”李长青不高兴地道,“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何夫人语塞。
李长青索性道:“你有这功夫,不如把阿骥和冬至的房间收拾出来,等他们回来了也有个热汤热水的。”
何夫人只好愤愤然地去收拾屋子。
李雪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叔父把家里的事都交给我了,按理,这些也是我的事才是……”
“我还给她请仆妇呢?难道她吃饭也要别人喂到嘴里不成?”李长青道,“毕竟这里是阿骥和冬至的家,他们回来了,她总不能一点表示也没有。再说了,我不找点事她做,她只怕又要胡思乱想,乱出主意。”说完,他不禁长叹了口气,歉意地对李雪道,“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她是你婶婶,你就看在叔父的份上,别和她计较了。”
何夫人知道自己的月例被扣了二十两,而且剩下来的八十两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扣完为止,气得在床上躺了半天,起来之后就叫了何大舅太太进府,让何大舅太太去跟何大舅说,让何大舅把她田庄的收益算一算,送几千两银子进府。
她的陪嫁向来是何大舅管着的,那些收益也都由何大舅收着。之前她管家,这些收益就交给何大舅帮她买田买铺子,并不落她的手。如今李雪当家,居然敢扣她的月例,敢情是李长青吩咐的,她在心里冷哼,她有陪嫁,没有李长青,她一样能过日子。
谁知道何大舅太太却为难地道:“你也知道,瞳娘出阁,我们花了不少银子……”
何夫人一听就跳了起来,道:“你们不会是把我的银子挪用了吧?”
何大舅太太不高兴地道:“怎么叫‘挪用’呢?我这是向你‘借’!何况又不是不还……”
“我什么时候答应借你们银子?”何夫人见自家嫂嫂没有一点愧色,顿时目瞪口呆,道,“你们就算是要给瞳娘做面子,也不能拿了我的银子做面子?我那些田庄、铺子还在不在?你这就去请了我大哥进府,我有话跟他说。”
何大舅太太听了立刻不悦地站了起来,道:“那天我不是跟你说了吗?瞳娘出阁,东西准备的不齐全,要借你的陪嫁用用,你可是答应了的。怎么此时却倒打我们一耙?瞳娘可你是嫡嫡亲亲的侄女,你可是她姑母,你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让瞳娘知道了怎么想?你难道是有几个侄女吗?有你这样做姑母的吗?亏得我们瞳娘还一心一意地惦记着你,觉得把你的陪嫁拿去充了场面,觉得对不起你,金家认亲的鞋袜都请绣娘帮着做的,却挑灯给你绣了条裙子……”
何夫人一下被踩住了尾巴,她顿时气焰全无,喃喃地道:“我,我又没说不借给她……只是我如今不管家了,手头有些紧……再说了,老爷是个什么样子,你们也看到了。等到阿驹长大了,这个家只怕早就交到了李谦的手里,他能喝口李谦剩下的汤就算是好的了。我怎么能不为他早做打算,我这不也是没有了办法吗?”
何大舅太太冷笑,道:“我看姑老爷对李骥那个庶子都没有亏待过,何况是阿驹!我觉得你就是想多了。不过,你既然手头缺银子,我就先拿些进来给你用着。等阿瞳出了阁,我到底花了你多少银子,我们再坐下来好好算算。有账不怕,我难道还会欠你的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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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夫人立刻熄了火。
她想着自己手里还有三、四千两银子的体己,就算何大舅一时不还银子,她也够用了,遂不再去追究放在何大舅那里的银子了。
可何大舅太太却怕李家误会,回家之后就催促着何大舅去见了李长青,把刚才发生的事都告诉了李长青,并道:“我只有瞳娘这一个女儿,她嫁了,我也没有什么要用银子的地方了。您放心,我妹子的陪嫁我一分钱都不会动,只是暂时放在我这里罢了。您要是不放心,可以让账房上的人每个月都去我那里查账。”
“我怎么会信不过你呢!”李长青目光诚恳地望着何大舅,真切地道,“说起来,这件事全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治家无方,哪里会让你背了这个黑锅。可我也没有办法了,总不能让她闹出笑话来,耽搁了宗权的前程吧?自夫人嫁到我们家来之后,舅兄你帮李家良多,我都记在心里。这一次也只能再麻烦你,等阿驹娶了媳妇就好了。”
言下之意,是要把李府主持中馈的事交给李驹的媳妇。
何大舅讶然。
李长青解释道:“郡主毕竟不是一般人,又是娇生惯养着长大的,总不能让她去主持中馈吧?”
何大舅想到宪姜居然不吃鸡肉只喝鸡汤的做派,觉得李长青言之有理。又得了李长青这一番肺腑之言,越发觉得自己肩上担子很重,限制何夫人花钱的事还是得帮李长青挑起来。
“姑老爷放心。”他沉吟道,“我也知道钱是人的胆,我妹妹这些年做事有些出格,与姑老爷待她宽厚,从来不曾在吃穿用度上亏待她有关,也与她手有大笔陪嫁有关。我会打理好她的陪嫁的,到时候一定会完完整整地把她的东西交到阿驹和冬至手上的。”
李长青向何大舅道谢,留了何大舅用午膳。
何夫人这边气来的快去的也快,让小穗关了门,清点了自己的库房之后,发现除了银子,还有些福建的剔红锦盒、景德镇的官窑的梅瓶花觚、江南的绫罗绸缎,足以够她打发人,给人随礼了,心里又平静下来,亲自去了冬至的宅子,指使着丫鬟婆子把冬至住的地方打扫了个干净,不管手摸到哪里都没有粉尘,她这才作罢。
这样过了两、三天,李骥和冬至到家了。
看到女儿,何夫人还是很高兴的。
她在垂花门前迎到了冬至。
冬至比去的时候高了半个头,从前做的衣裳都不能穿了,下了马车,箍着鎏金珠花丫髻,银红色焦布比甲,月白色水墨画的月华裙,挺直的腰杆,从容的神态,不慌不忙地举止,让何夫人差点认不出来了。
“冬至!”她迟疑地喊了女儿一声。
李冬至绽开一个略带几分腼腆的笑容。
她身上这才流露出些许属于从前那个小姑娘的模样儿。
“冬至!”何夫人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她上前几步搂住了李冬至,急声地道,“你在西安可好?有没有想娘?吃得好不好?功课难不难?”
李冬至搂了母亲的腰,笑道:“我在那里一切都很好,您不用担心我。大嫂很照顾我和二哥。”
何夫人知道姜宪不会亏待李冬至的,可女儿到眼前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上上下下地将李冬至打量了半晌,在李冬至的身上的确是没有看见半点的不好,她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来。
跟着轿子走过来的李骥这才有机会上前给何夫人行礼。
何夫人笑呵呵地看着他,觉得不过几个月不见,李骥也长高了一些,看上去更精神了。
她讪讪然地问了李骥几句话,就打发了李骥:“你快去洗漱更衣去!你爹听说你们这两天回来,衙门都不去了,一直在家里等着你们呢!等你们收拾好了,我们一起去给你爹请安。”
李骥应声退了下去。
晚膳的时候,他碰到了被李长青叫回来的李麟。
李骥悄悄地打趣李麟:“大嫂还没有进门,你就住进了新房,也太急了些吧?”
李麟给了李骥一拳,笑道:“小孩子懂什么?等你成亲的时候就知道了。别笑话早了!”
李骥嘿嘿笑,见李长青已经坐到了桌子旁,忙敛了笑容,恭敬坐了下来。
但用过晚膳之后,李骥和李麟悄悄跑出去宵夜,还把为了参加李麟的婚礼还在太原的李累叫了出来。
大家你一句我一言的,喝到半夜才结伴去了没有长辈在的西街李麟的宅子歇了。
第二天起来,三个人都头痛欲裂,到了晌午才去了总兵府后街的李府。
媒人已经把高妙容的嫁妆单子送了过来。
何夫人看着非常的欢喜。
李麟的婚礼李家请的全福人是李长青的结拜兄弟朱臣朱五爷的太太。
她指着高妙容的嫁妆单子与有荣焉地道:“夫人,您看,高小姐的陪嫁里面,还有三百册书呢?”
“是啊,是啊!”何夫人喜上眉梢地道,“这孩子从小就是个矜贵的样子,读书、女红,样样都精通,就是出嫁,也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朱太太笑着奉承何夫人:“谁说不是!要不然您怎么像女儿似的疼着她呢!”
何夫人大为得意。
一直坐在旁边喝茶的李冬至却突然道:“是高姐姐的嫁妆单子吗?给我看看!”
何夫人不悦地道:“小姑娘家,看这些做什么?”
若是从前,李冬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对是错,是一句多的话也不敢说的。可她跟了姜宪一段日子,姜宪从来不管这些,觉得不对的地方就问,问过就得照着她的改过来,有种一力降十会的痛快。所以李冬至没有理会母亲的不快,而是沉着脸道:“母亲还是给我看看的好。我听着怎么觉得这嫁妆单子不对劲!”
何夫人和朱太太不由面面相觑。
朱太太到底还是顾忌着李冬至是李家唯一的大小姐,一面笑着把嫁妆单子递给了李冬至,一面对何夫人道:“冬至想看,就给她看看呗!小姑娘家好奇嫁妆单子上写了些什么也是常情……”
李至冬没有理会何夫人和朱太太,接过高妙容的嫁妆单子一目十行,还没有看完已是眉头紧锁,指了那三百册书道:“这是我们家要求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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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高妙容成为李家长房长媳之后第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
不仅高妙容重视,就是高伏玉,也派人来说了一声。
高妙容就寻思着,这件事还得得到李家的支持,就跟李麟说了一声,想以李家的名义给太原城的官宦人家下请帖。
李麟和高妙容正值新婚燕尔,高妙容又对他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体贴,李麟哪里还说得出个“不”字,自然是连夜就去拜见李长青。
李长青很爽快地答应了。
在他看来,李麟不仅是他嫡亲的侄儿,还在他的身边长大,不知情的人,常常把李麟认成他的长子,李麟现在甚至还跟在他身边做事,李谦已有了自己的前程,李驹年少,能顶事最少也要十年,等到十年过后,李谦早已经能够照顾李驹,至于李驹,他并不想让李驹出头跟李谦争,他甚至想让李驹以后靠李谦生活,他因而准备把自己的恩荫给李麟。这样一来,李麟就算是分了出去,在别人的眼里,他对李麟也是恩重如山,两家于情于理都不能断了关系。可若是李麟有一天做了对不起李谦的事,他什么话也不说,只让自己家里的人不登李麟的门,不忠不孝、忘恩负义的帽子就能让李麟从此在这个世上没有了立足之地。
他现在答应李麟以李府的名义下请帖,给李麟壮壮声威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麟并不傻。
他年纪轻,虽然看不透李长青的用意,但李长青不再像对待儿子一样亲近他,他是能感受到的。可这样的距离需要拿他和高妙容的婚姻来弥补,他又是不愿意的。所以他答应的痛快,来求李长青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惴惴不安的。
李长青亲切爽快的态度不由让他心中大喜。
他真诚向李长青道谢,并委婉地服了个软:“高氏之前也是太担心妙华了,她已经知道错了。所以想趁这个机会请亲戚朋友到家里来聚一聚。”
李长青才懒得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他的主意已定,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他是不会去管那些内宅的娘们怎样折腾的。
“行啊!”李长青笑道,“到时候别忘了请你姐姐和冬至过去。冬至过了中秋节就准备回西安了。”
李麟笑着应“是”,回了西街。
高妙容知道结果后,心情舒爽,亲自下厨做了道油泼茄条给李麟。
这才是李麟心目中家的样子。
他笑眯了眼睛,第二天下衙回来,给高妙容带了一对南珠珠花回来。
收到礼物,没有谁不高兴的。
高妙容坐在镜台前,不停地把珠花插在发间,看怎样佩戴最漂亮,香苜满脸欣喜地走了进来,一面行礼嘴里一边嚷着“恭喜大少奶奶”,道:“大舅爷过来给大爷报信,说是高先生说的,今天下午,老爷让柳师爷给礼部写了一份折子,要把从前给李大人的差事给大爷呢!”
“你说什么?”高妙容震惊地一下子站了起来,道,“你再说一遍。”
她的心却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起来。
香苜忙匀了匀气息,道:“高先生说,今天下午老爷让柳师傅给礼部写折子了,让大爷继承他老人家名下的那个四品的游击将军衔。”
这可真是谢天谢地!
高妙容忍不住双手合十,朝着西边揖了揖。
真是没有想到,李长青待这个侄儿这样好。
居然把他名下这个恩荫的名额给了李麟。
能不能认为,李麟在李长青心目中还是有点地位的。
当然,这也与李谦有了能耐,李家不再希罕这点恩荫有关系——可她没有想到,李家还有个李驹。
李长青并没有隐瞒这件事。
等到何夫人知道的时候,把李麟吃了的心都有了。
李谦的东西她不敢宵想,可李麟凭什么和她的李驹争?
她想也没想就冲到了李长青的面前,和李长青吵了起来。
还是李冬至急急忙忙地去给何大舅报信,何大舅带着何大舅太太及时赶过来把何夫人拉走了,柳篱又一直守在门口,才没有让总兵府的人瞧热闹。尽管如此,高伏玉还是知道了这件事。
他不由叹气,揉着阵痛的额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清官难断家务事。要说李长青这么做有坏心,他是半信半疑的,他觉得李长青没有这样的心机。可若说李长青完全没有错,事实上他的这番举动不仅伤害了何氏母子,还让李麟和何夫人母子产生了不可磨灭的罅隙。
家和万事兴。他觉得以李长青的性子,这肯定是他不愿意看见的。
这件事,应该是无心之举?
高伏玉皱眉。
李长青却早就不以为意地出门喝酒去了。
他的一个属下添了儿子,请了他去热闹热闹。
何夫人则气得躺在了床上,李冬至在床边侍疾。
李驹绷着张小脸坐在床边的绣墩上生着气。
内室的气氛压抑而又伤感。
何夫人流着眼泪对安抚她的何大舅太太道着:“你们今天劝我什么也没有用,我对李长青算是死了心。我是外人,难道阿驹也是!李谦是长子,家业由他继承,我不和他争,也不应该和他争,可我们家阿驹呢?就因为托生在我的肚子里,所以连个侄子都不如吗……”
何大舅太太无奈地在心里叹气。
有些情景是子凭母贵,有些情景是母凭子贵。
李驹走到今天这一步,何不与何夫人遇事糊涂,没有心计有关?
只是何夫人正是伤心的时候,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还是李冬至听了不悦地道:“娘,哥哥在这里,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不是父亲亲生的,父亲不想着为我们好?您看大哥,没有靠父亲,不也成就了自己的一番事业吗?古有岳母刺字,有孟母三迁,母亲怎么就不为哥哥想想,总是让哥哥去争父亲留下来的东西有什么意思。我觉得这件事爹爹虽然没有提前和您商量,有些不对,可爹爹的做法却是为了哥哥好,怕哥哥年纪小,有了这恩荫就不求上进,反而把哥哥养成了个纨绔子弟,反而害了哥哥!何况爹和大哥都年轻,若是哥哥是个可造之材,就算是爹爹忽略了,不是还有大哥吗?大哥一时想不到的,还有大嫂啊!我在西安的这大半年,就多亏了大嫂照顾我……”
一个两个都这样没心没肺。
何夫人愤然而起,抓起旁边茶几的茶盅就朝李冬至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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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冬至身体一扭,本能地避开何夫人甩过来的茶盅。
茶盅“叭啦”一声,在地上开了花,绿色的茶叶贱在了她白色的挑线裙子上。
不要说李冬至了,就是屋里的其他人也吓了一大跳。李驹更是“腾”地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下来,直奔李冬至而来,一把李冬至拉到了旁边,紧张地道:“你怎么样了?有没有被烫着?”
“没有!”李冬至摇了摇头,心里却委屈得不得了。
小的时候,明明她是最小的孩子,可母亲的目光却总是落在自己的哥哥李驹的身上,如今,她的母亲更是为了她一句不中听的话砸她。
她有什么地方比哥哥差?
李冬至的眼泪就止不住地簌簌落了下来来:“我没事,娘没有砸到我。”
李驹见李冬至哭了起来,不由一阵恼火,他冲着何夫人就是一顿吼:“您这是要干什么?斗不过我大哥,斗不过李麟,就拿小妹出气!小妹说得有错吗?东西是爹的,爹想给谁就给谁,就算我以后一分钱也分不到,大哥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难道在你的心里,我就那么不堪,连大哥的一根汗毛也比不上?没有了爹的庇护,我就什么事也干不成了?”
儿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这样大声地跟她说话。
何夫人一下子就哭了起来:“我这是为了谁?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不领我的情。不敢去你爹那里说,就冲着我嚷嚷,是看我好欺负吧?”
李冬至听了,也跟着哭了起来:“娘,我和哥哥都没有嫌弃过您。您从小对我们的爱护,我们也都看在眼里。只不过家业是大事,一不小心就会让兄弟阋墙,姐妹反目,让旁人看笑话。我们也不过是不想让您惹了是非,被人嘲笑而已。”
李驹看母亲这样,则有些后悔。
他的声音顿时低了下来,喃喃地道:“娘,我,我不该那样跟您说话。可您刚才也太过份了……”
何夫人听了又是一阵气。
何大舅太太只好坐在一旁给她顺着气。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西街那边的少奶奶过来了。”
西街那边的少奶奶,是李家对高妙容的称呼。
何夫人心里正烦着,听说高妙容过来了,想到正是高妙容的丈夫抢走了自己儿子的东西,她顿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想也没想地高声道着:“不见!”
昨天还看高妙容像亲闺女似的,今天就看高妙容像仇人似的,这脸也翻得太快了吧!
屋里的人都看着何夫人。
何夫人不免有些心虚,小声道:“她既然要过来,怎么不提前送个信来。你去跟西街的少奶奶说,我这边正忙着,今天没空见她。她若是有事拜访,就明天递了帖子过来,让人安排时间。”
就算是一品大员家的女眷,最要紧的还是主持家中的中馈,而不是每天串门。可是像何夫人这样连家中中馈都交给了别人主持的人,又怎么会忙呢?有什么可忙的呢?还要提前一天下帖子……她们是一家人,用得着这样吗?
高妙容站在李家大门旁的轿厅里,忍受着众人路过时悄悄投来的目光,恨不得此时地上突然裂开一道缝让她跳进去……
她恨恨地踩了踩脚,阴沉着脸就上了轿。
随行的婆子忙朝着轿夫说了一声“走”,轿夫抬起轿子,晃晃悠悠地往西街去。
何夫人把李长青关在正房外面。
李长青也不理她,直接去了书房,晚上更是邀了柳篱过来喝酒。
何夫人知道了气得胸口疼痛难忍。
高妙容却和李麟吵了起来:“……你不是说叔父已经答应你帮着我们请客的事吗,婶婶怎么对我避而不见!”
李麟有些意外,但他又很快就清楚地认识到了这其中的缘故。
他继承了李长青的荫恩,那就意味着没李驹什么事了,何夫人还怎么可能对高妙容和颜悦色。
李麟不由苦笑,道:“妙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难道就没有仔细地考虑过吗?”
高妙容神色微变,低头沉默了半晌,这才轻轻地道:“我只是没有想到,何夫人会为了这件事和我生分起来……”
利益面前,很少有人能保持本心吧?
李麟想着,道:“以后,你做什么事,还是多个心眼吧?”
高妙容点了点头,进了内室,并没有像之前何夫人所说的那样第二天去李家递帖子,而是去见了施家三小姐。
原来总在一起玩耍的几个人,袁家三小姐出了阁,陆家两位小姐去了西安,庄小姐现在被母亲拘在家里,每天抄四个时辰的《女诫》,已经不出来走动了,算来算去,也就只有施家三小姐和从前一样了。
“三妹帮我给丁家大小姐和袁家三小姐递张贴子吧?”高妙容求施家三小姐,“我想办个赏花会,除了想请你们,还准备请些我叔父从前属下的女眷,大家一起玩耍。”
施家三小姐还挺瞧得起高妙容的,不然也不会事事处处都帮着高妙容了。
她笑道:“行啊!你只管把请帖给我,袁姐姐和丁小姐那里,我去就行了。你只管请你平时玩得好的朋友。”
高妙容很是感激。
施家三小姐就和她说着悄悄话:“听说城西家吴秀才家的女儿明天就及笄了,所以想找个好点的人家,你要不要问问你大哥?”
高妙容心中一动,可想起之前受到的教训,她的心情又慢慢地平静下来。
“还是算了!”她叹气道,“我叔父估计也不喜欢我插手我哥哥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操心去吧!”
“也好!”施家三小姐见状笑道,“那你把名单给我,我帮你把帖子递过去。”
像丁挽那样的人,如果不是施家三小姐帮着送贴子过去,她肯定不会参加高妙容所谓的赏花会的。
高妙容真诚地向施家三小姐道了谢,回去之后就开始准备赏花会的事。
布置景点,确定菜单,开箱挑选待客用的碗碟茶皿,她忙了两、三天才有些眉目。
结果施家三小姐派了人过来跟她说:“丁家老安人过来了,丁家大小姐要陪着老安人,这个月月底才能轻闲一些。”袁家小姐的回答就更干脆了:“家里没人,我要看铺子!”包括施家三小姐,也因为“受了风寒,全身无力”而没办法参加她主办的赏花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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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冬至听着这话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道:“那这件事表姐夫知道吗?”
何瞳娘听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虚道:“我在家里也没有别的什么事,更不敢乱说话,所以你表姐夫回来之后,我总喜欢和他东拉西扯的……”
言下之意就是说过这样的话。
李冬至忙道:“那表姐夫怎么说?”
何瞳娘赧然地小声道:“你表姐夫让我以后再遇到我婆婆和我三叔说话就离得远一点,免得被他们发现对我印象不好……”
李冬至莫名就松了口气。
她好怕金城让何瞳娘探听金夫人和金家三爷的动向。
金家三爷明明知道金宵娶了邵家女会落得怎样一个下场,却不愿意提醒金宵,可见金夫人未必就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的心如淡水。何瞳娘不是过金家一个庶子的妻子,金夫人和金宵之间的矛盾于何瞳娘犹如神仙打架,万一被波及,何瞳娘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还好金城能爱护何瞳娘,没有让她去干那么危险的事。
“表姐夫待表姐真好!”李冬至不由表扬金城。
何瞳娘面红如霞,继续低声和李冬至说着金城:“我走了之后,他也要去商行主事了。我听你表姐夫说,李累表哥求大表哥给他谋个差事,大表哥让他暂时跟着你表姐夫干一段时间。你表姐夫还跟我说,让我去京城的时候最好去拜访一下镇国公府的房夫人,我们的婚事,多亏了郡主,我好歹是郡主婆家的小姑子,应该去镇国公府给房夫人请个安才是。不过,我有些担心房夫人不会见我,但你表姐夫也说了,我们尽我的心好了,房夫人每天那么忙,没空见我也是很正常的,让不要在意那些事……”
李冬至“嗯”地点头,思绪却飘到高妙容那里。
不知道高妙容的赏花会办得怎样了?
她把李家旧部的适龄的女孩子全都请去了,不知道有什么用意?
李冬至想到自己小的时候,那样的仰慕高妙容,结果高妙容却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算计她……或者也不是算计,只是太过精明,太过势力了……她不想把高妙容想得那样的卑劣,毕竟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把高妙容当姐姐。
而此时在西街李府主持着赏花会的高妙容面带着亲切得体的笑容,心里却烦得不得了。
没有了丁小姐、施家三小姐,赏花会果然失色了不少。
这些李家旧属的小姐,只知道争奇斗艳,既没办法欣赏自己那满满一屋子的书画,说起话来也极为粗俗,不是嫌弃自己家乡下的亲戚常来打秋风,就是说自家的小妾如何恃宠欺人,根本不知道这样的场合什么话当讲,什么话不当讲。
朱家大小姐冷眼旁观,觉得自己以后还是和高妙容离得远一点的好。
牛家大小姐则恰恰相反。她很喜欢这样的氛围,因为她家既没有姨娘也没有穷亲戚,众人都羡慕她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因而当高妙容提出女人应该识字才能好好地主持家里中馈的时候,她索性提议大家组织成一个帮学会,她可以告诉大家读书写字,帮大家看懂契书上都写了些什么,免得像睁眼瞎似的,上当受骗。
她的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大家的响应。
高妙容这才松了口气,觉得这位牛大小姐娇纵归娇纵,关键的时候却能成事,不由对她更多了两份亲昵。
之后两人交往的密切起来,高妙容还带她去拜访了施家三小姐。
两人矢口不提赏花会施家三小姐失约之事,大家说说笑笑,施夫人留了高妙容和朱家大小姐用了午膳,俩人才打道回道。可等她们俩人一走,施夫人就不由交待施家三小姐:“你们小孩子家家,不知道厉害。像高氏这样的女子,为了一己私利就能陷身边的朋友于不义,心肠丈歹毒了。谁知道她以后会不会故计重施,你也要和她渐渐开始疏远才是。你看丁家大小姐,不就不和她来往了吗?”
施家三小姐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有传言说丁挽要嫁到京城去了,夫家是丁大人的同年,在翰林院任职,所以她不想得罪嘉南郡主……可不管怎样,有一点她娘说对了,她要是继续和高妙容这样的亲近,她恐怕会被这个圈子排斥了,为了一个高妙容,不值得!
施家三小姐寻思着怎样不动声色地和高妙容淡下来,姜宪那边却有些坐立不安。
白愫的贴身丫鬟柳眉悄悄地给她来信,说白愫小产了。
没有人推搡她,没有人惹她生气,更没有人怠慢她,可她就是小产了。
据说曹宣的眼睛红了好几天,白夫人更是哭得不能自己。
前世,白愫在她之后出嫁。
她是三月,白愫是五月。
然后也是在这个季节,白愫小产了。
她以为,那是因为蔡霜和家里的小丫鬟偷欢,给白愫气受,晋安侯夫人还说是因为白愫没有管好自己的丈夫,才会发生这样的事。
可这一世,明明不同了,白愫还是没能留下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难道这是天意?!
姜宪很害怕。
太皇太后是在她及笄之后的第二天昏迷,第三天去世的。
大家都没有想到。
她当时在坤宁宫,得到消息的时候,太皇太后再也没清醒过来。她的外祖母,甚至没有给她留下一句话。
九月二十二,是她的生辰。
也是她及笄的日子。
这一世,她在西安。
离太皇太后更远。
姜宪捏着柳眉的信,心里像长满了杂草似的,坐立不安。
情客是最知道她心事的,悄声问她:“郡主,要不要我替你回京探望清蕙乡君?”
姜宪摇了摇头,突然站了起来,道:“我要回京探望太皇太后!”
“啊!”满屋子服侍的人面面相觑。
心中所想所念被宣之于口,就像洪流找到了泄口,一发不可收拾,什么事也拦不住。
“我要回去守在太皇太后身边。”姜宪说着,眉宇间露出坚毅之色。
如果太皇太后注定在这个时候去世,那就让她守在太皇太后身边,让她陪着太皇太后度过最后的时光。
她吩咐情客:“我要写奏折。”
送到礼部去。
光明正大的进京去探望太皇太后,守在太皇太后的身边,陪太皇太后度过最后的时光,让前世的那些遗憾不再来一次。
“这……”情客额头上冒出汗来,“要不要和镇国夫人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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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姜宪道。
她就是这样的性格。
做决定之前会考虑很多,但一旦做了决定,就会义无反顾、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回京的话已经说了口,会遇到怎样的事也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了,她现在要考虑的,是怎样让礼部同意她回京,怎样光明正大地进宫服侍太皇太后。
“礼部恐怕不会同意我直接住进宫里。”她沉吟道,“刚回去的时候说不定要住镇国公府。如今韩同心做了皇后,宫里有什么变化我们一律不知,这还得请大伯母帮着打探,而且我们若是进了宫,有些琐事还得请大伯母帮着打点。”
宫里的人都有一副捧高踩低的作派。女人出嫁之前看娘家,女人出嫁之后看夫家。姜宪没有出嫁之前是被太皇太后捧在手心里的郡主,出嫁之后却只是个无爵无位、依靠郡主的周旋才擢了正二品武将家的夫人,若是说从前别人怕姜宪做了皇后,姜宪在宫里一呼百应,现在姜宪已如那尘埃落地,做皇后的还是和她少年时不太和睦的韩同心,谁知道宫里的那些人会不会作践姜宪。而且宫里自有一套生存法则,不懂的人,连口茶水都讨不到。
这才是情客犹豫的主要原因。
她觉得姜宪不是那种能忍气吞声的人。
而且,她也舍不得让姜宪去看别人的脸色。
“我去给房夫人写封信吧?”情客越僭地主动请缨,她希望房夫人能说服姜宪放弃回京的事,“郡主马上要及笄了,前两天大人还写了信回来,问是您是想请韩夫人插笄还是请康太太或是郑太太帮插笄……”
按照之前和姜家的约定,及笄之后姜宪和李谦就应该圆房了。
圆了房,就会诞生子嗣。
有了流着李、姜两家血脉的孩子,两家才是名正言顺的姻亲。
李长青非常的重视这件事,去五台山的时候,还专程给姜宪和李谦请了一卦,据说是上上签,李长青高兴得不得了,派了人把那签文快马加鞭地送到了甘州。
这些事,都被李谦当成笑话讲给了姜宪听。
可也不能否认,李谦一直盼着姜宪能早点及笄。
姜宪心里有点乱。
她既盘算着怎么跟李谦说这件事,又想着要带些什么东西回京城,太皇太后去世之前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有没有能避开的,能不能想办法让太皇太后多活些时日,还有白愫那里,她都不知道怎么安慰白愫好。前世,在子嗣上白愫吃了太多的苦,到了最后,每当白愫小产她去探望白愫的时候,两人都相对无语。有一次她甚至给白愫出主意,别自己生了,干脆给蔡霖纳七、八个妾室,生一大堆庶子庶女,从中挑一个好了。反正都不是自己肚子里落下来的,谁做世子都行。甚至立蔡霖弟弟的儿子做世子也行。
可惜两人也只是气愤的时候想一想,白愫觉得婚姻无望,就更想有自己的子嗣,有个全心全意依赖着她的人。
如今白愫喜欢着曹宣,孩子却没了,得多伤心啊!
想想姜宪的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你去给大伯母写信吧!”她蔫蔫地道,“就说我做梦梦到太皇太后想见我,我也想念太皇太后了,想回京去探望太皇太后,让大伯母帮着打探一下宫里的事,若是有必要,还需请大伯母跟大伯父说一声,让礼部同意我进京。”
情客应声而去。除了照着姜宪的吩咐写了一封信给房夫人,还私底下另写了一封信,委婉说了说李长青和李谦对姜宪及笄礼的期盼。当然,给姜宪看的时候,她只拿出了第一封写给房夫人的信,别一封,则准备随这封信一并寄给房夫人。
姜宪并不太担心房夫人那边,那些就算是房夫人不愿意帮她,她也能找白愫帮忙,只是白愫正在月子里,她不想让白愫操心而已。关键还是在给礼部的折子上。她因此又给曹宣和王瓒各写了一封信,随着给礼部的折子一起走的。
之后她就开始收拾箱笼。
情客犹豫道:“要不要跟大人说一声。大人还说要请您去甘州住几天。”
“我写信给他吧!”姜宪道,却有点心不在焉。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等李谦回来,她和李谦道个别再去京城,可她只要一想到自己的生辰一****临近,她心里就惴惴不安,没有一刻安宁的时候。
没两天,情客和百结这些近身服侍的都发现了姜宪的异样。
情客就有点后悔自己私下写了封信给房夫人。
回京城,郡主应该也很忐忑吧?
她没有帮姜宪排忧解难,反而去阻止她……她开始沉默地帮姜宪打理各种琐事。
甜水井李府的气氛开始变得沉闷起来。
可姜宪却不能不告而别。
眼看着没几天就是重阳节了,她还是硬着头皮给了封信写李谦,把家里的事务都交给郑太太帮看着,自己带着情客、七姑等,由刘冬月和云林等人护着,启程往京城去。
因要在九月二十二之前回京,他们急匆匆地赶着路,不过几天的功夫,就到了运城县。
姜宪满身疲惫,到了驿站只想睡觉。
运城县令白吉命人送上了白银两千两的土仪。
姜宪立刻想起这上人来。
她不由啼笑皆非。
只是这次她走得急,身边不仅没有什么合适的东西作为还礼,而且一路上都没有惊动地方官府,自然也就没有收土仪。
没想却被白吉发现了。
她无心应酬,口头表示了谢意,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有亮就启程往保定府的方向去。
进京,走那条路比较快!
可没想到中午他们在一个小镇外的茶棚打尖的时候,卫属追了过来。
他呼啦啦带了二、三十人,骑着马,一下子把茶棚围了起来。
刚开始姜宪还以为遇到了劫匪,吓得脸色都白了,云林立刻带着人出了茶棚,刘冬月则从马靴里抽了把匕首出来横在胸口,挡在了她面前,她的心这才镇定下来。
结果没半盏功的功夫,云林就沉着脸色走了进来,告诉她是卫属奉了李谦之命,护送她回京。
姜宪松了口气。
云林却少见地抱怨道:“来就来,一点章程也没有,任谁看见这阵式都会以为是遇到了强盗……”
姜宪不由抿了嘴笑。
云林是看见她被吓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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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也不知道怎么会一下子脑残了,把姜宪的生日打成了“十一月初四”,事实上姜宪的生日是“九月二十二”。文中已经改过来了。在此也特意说明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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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姜律的话,姜宪有些意外。
她问道:“皇上要去秋狩?什么时候?”
姜律点头,道:“这是皇上亲政后遇到的第一个秋季,他肯定要去秋狩,彰显一下自己的武力。据说定在了九月十二启程,我们最快也要十五才能赶到京城,正好错开了。”
秋狩通常是一个月,有时候也会延长到两个月。前世,因为九月二十二她的及笄礼,所以秋狩改在了九月初十,陪太皇太后过了重阳节才走的。又赶在了九月二十回的宫。
今生没有她的缘故,赵翌应该会在京郊呆到十月中旬吧?
那个时候,说不定太皇太后已经殡天了。
她留在京城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姜宪想着,心情就有些低落,接下来的几天人都焉焉的,情客和百结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非常的担心。姜律只在第一天陪着姜宪坐了半天的马车,之后就改了骑马,和王瓒以及蔡霜同行。因三个人都是在京城长大,交流起来不仅没有困难,而且还能找到彼此生活过的痕迹,自然是越说越投机,而姜律见卫属马术了得,十分感兴趣,索性考校起卫属的骑射功夫来,一路上倒也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因而在知道了姜宪情绪不佳的时候,他专程来问姜宪:“是不是走得太快,你不舒服?要不我们就歇两天,反正也不争着这一时半会儿!”
姜宪既然进了京,他爹和他娘自然会留了姜宪过年。
如今才九月份,这样算下来姜宪的时间的确还有很多。
姜宪却在心里叹气,道:“不用,我只是近乡情怯!”
可姜律却觉得自己压根就没有在姜宪的脸上看到什么“情怯”,想来是小姑娘家心思多,不愿意让他知道吧?
这么一想,姜律也就把这件事丢到了脑后。
他们很快就到了房山县。
姜家的管事早已在房山县驿站等着他们。
姜宪下了马车,房夫人由余嬷嬷陪着从驿站的厢房里走了出来。
她大吃一惊。
“大伯母!”人却忍不住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过去。
“保宁!”房夫人笑盈盈地把姜宪抱在怀里,“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急急忙忙的,让我担心。”
“是我不对!”姜宪迭声道歉,“我就是想回来了,特别想……”一刻钟也不想等,生怕留下前世的遗憾!
房夫人爱怜地拍了拍她。
小姑娘家,远远地嫁到山西,怎么会不想家呢?
还好李家没有说什么。
不过,就算是李家说什么,姜宪想回来还是要回来的。
房夫人想着姜镇元的话,笑着拉了姜宪的手上下地打量着她。
比出嫁的那个时候还高了一点,人也看着胖了一点,感觉更有精神了,可见在李家过得不错。应该不是和李谦吵架了,就算是吵架,也估计是口角,不是什么大事。
房夫人紧绷着的心弦这才松懈下来。
等彼此身边的人见过了礼,房夫人就揽着姜宪的肩膀进了客栈:“今天先将就着在这儿歇一晚,明天我们就回京城。我来之前已经跟慈宁宫递了贴子,在家歇一天,大后天我们就进宫去拜访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
姜宪一点歇息的心情都没有。但她已经出嫁了,慈宁宫不像从前,她想进就进,这是规矩,她等不得也得等。但她不想就这样干等着。
“掌珠怎样了?”她问房夫人,“那我后天去看看掌珠吧!她如今是住在承国公府还是住别院?”
前世,白愫小产之后住在晋安侯府在京郊的别院里养了大半年的身体才回京。
当然是住承恩公府。”房夫人奇道,“你怎么想到她会去别院居住?她还要主持承恩公府的中馈呢?”
姜宪不悦道:“曹宣没有照顾她吗?她都小产了,还主持什么中馈啊?”
“你这孩子!”房夫人哭笑不得地道,“曹大人怎么就不照顾掌珠了?那不是曹家没有长辈吗?掌珠若是避去山庄别院,府里的事交给谁?”说到这里,房夫人语气微顿,这才低声道,“曹大人看上去一副花花公子的模样,不曾想人品还不错。掌珠小产,曹太后送了两个近身服侍的给掌珠,都让曹大人送了人。掌珠怎么好避去山庄别院修养?”
难道这不是应该的吗?
姜宪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房夫人呵呵笑着摇头。
就是来前,房夫人还和姜镇元感慨,要是早知道曹宣是个管得住自己的,当初让姜宪嫁给曹宣也是不错的。
不过,赵翌也就不能亲政了……
姜宪和房夫人亲亲热热地说了大半宿的话,这才各自歇了。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就起来赶路了,总算是赶在了城门落锁的时候进了城。
永安公主的公主府一直没有被宗人府收回去,姜宪嫁人的时候还因为太皇太后的争取改成了郡主府,可到底是多少年都没有住过了。姜宪这次回来,房夫人奉姜镇元之命将镇国公府后花园一处小院子拨给了姜宪做为了暂时落脚之处。
七姑前前后后的走了几趟,见这小院子自成一体,又装饰精美,角门可直接通镇国公府的夹巷,巷尽头就是镇国公府的腰门,出了腰门就是大街,而腰门处还有个闲置的轿厅。房夫人为了让姜宪进出方便,还临时调了两顶轿子、几个健妇给姜宪使唤。
可这到底不是自己的地方。
七姑让香儿和坠儿领家中带来的几个健妇负责小院的巡逻,自己则带了礼物去拜访了余嬷嬷那里,以求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能让姜宪随心所欲,过得舒服。
姜宪在姜家是什么身份,七姑就是不送礼她也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七姑送礼给她,那也是锦上添花,让她感叹一声姜宪嫁了人之后更会做人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姑爷教得好……至于姜宪,压根都不会管这些事,她洗了个澡,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因为神清气爽了,心情也格外的舒畅。
她问情客:“把我的拜帖送去了承恩公府了吗?”
“送去了。”情客笑着一面答着她的话,一面沏了杯茶放了她的手边,“清蕙乡君知道您回了京城,高兴得眼泪都差点落下来,起身趿了鞋就要过来,还是清蕙乡君的乳娘和清蕙乡君的大丫鬟柳眉把清蕙乡君给拦住了,说清蕙乡君还没有出月子,不能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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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也是。
姜宪眼睛不由得一涩,道:“她可还好?”
情客犹豫了片刻,这才委婉地道:“精神不太好。人倒是胖了一圈。听乳娘说,这些日子宫里的,北定侯府的,万寿山那边的补品一直就没有断过,承恩公的应酬全都推了,下了衙就在家里陪着乡君……”说到这里的时候,她也有些唏嘘。
“那我们明天一早就去看她。”姜宪心情凝重,道,“给我找件素点的衣裳出来。”
情客低声应诺,退了下去。
姜宪却是辗转反侧几乎一夜都没有合眼,天亮后去了房夫人那里,陪着房夫人和姜镇元用了早膳就去了承恩公府。
曹宣封爵的时候,正是曹太后摄政的时候,承恩公府不仅离皇宫近,而且占据着京城里最好的位置,原来是孝宗皇帝胞弟安惠王的府邸,安惠王早逝,没留下子嗣,后来这座府邸被宗人府收回,曹太后改赐给了曹家,府第的风光山水、亭台楼阁就不用说了,在京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姜宪前世曾经来过这儿两次。
一次早上,一次晚上。早上那次是和李谦在朝堂上有了争议,把她气了半天,她实在是忍不住了,正巧曹宣身体微恙在家休息,她借口探病来找曹宣吐苦水,把李谦大骂了了一顿。晚上那次是李谦知道她常召了戏班进宫唱戏,说她玩物丧志,一声不响地把她喜欢的戏子给杀了,她知道李谦借宿在承恩公府,来找李谦算帐。
两次都匆匆忙忙,承恩公府的小桥流水般的江南布置却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可像前世一样,她无心欣赏,跟着白愫的乳娘,绕过一片翠山叠峦,直接去了承恩公府上院。
白愫还是没有听乳娘的话,戴着个白貂毛的卧兔儿,披着青莲色斗篷,脸色苍白地由柳眉扶着站在门口等她。
如今还没立冬,她已是一副寒冬腊月的打扮。
姜宪看着眼泪就簌簌地落了下来。
“掌珠!”她伸出手去,紧紧地握住了白愫的手。
白愫的手冰冷冰冷。
姜宪泪如雨下。
“别哭!别哭!”白愫慌慌忙忙地给她擦着眼泪,“你这样,我心里难受!”
姜宪摇着头,想劝慰她几句,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白愫的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乳娘在旁边急得快要跳起来:“可不能哭,可不能哭,这还没有出月子呢!小心哭坏了眼睛!”
姜宪这才惊觉得自己的不对,她忙接过白愫手中的帕子,狠狠地擦了擦眼睛,强忍着心中的苦楚,道:“掌珠,我们屋里说话。”
那边白愫的乳娘已拿了热帕子帮白愫敷了敷眼睛,白愫也止了眼泪,挽着姜宪胳膊进了厅堂。
乳娘把两人往宴息室里领。
姜宪却道:“去内室吧!让掌珠躺着说话,免得累着了。”
两人小的时候还一个被窝里睡觉,这个时候曹宣又不在,白愫也没有和姜宪客气,穿过宴息室,去了白愫的内室。
姜宪让白愫上床去,她们在床上说话。
白愫却摇了摇头,道:“我这些日子都没有下床,难得你来,我们坐在临窗的大炕上说会儿话。”
姜宪自然是都依着白愫。
柳眉几个上了茶点就退了下去,留下姜宪和白愫说着体己话。
孩子没了,她伤心欲绝,却知道日子总是要过,不能因为这个就看见谁都哭诉,而姜宪两世为人,也没有做过母亲,虽然心疼,却总是隔着一层纱,加之实在是不擅长这样的家长里短,生怕自己说错了话,惹得白愫更伤心,一时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还是白愫先开口,道:“你怎么突然回了京城?可是和李大人绊嘴了?”
姜宪摇了摇头,道:“李谦对我挺好的,你不用担心,而且我也不是那种吃了亏不吭声的人,什么时候都不会吃亏的。倒是你……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不然成了习惯,子嗣艰难不说,你太受罪了。”
“我知道。”白愫轻轻地道,嘴角虽然带着笑,可眉宇间却依旧萦绕着些许的轻愁,“太皇太后亲自下旨,让田医正来给我把过脉,田医正也是像你这么说的。让我好好养个两、三年再说。所以太后才会送人来。我只是没有想到,国公爷会拒绝……他可是曹家唯一的血脉。”
那是因为曹宣想得明白。
嫡庶不分更麻烦。
他前世甚至没有成亲,没有要孩子。
“不愧是你看中的人。”姜宪安慰她,“你还记不得记你出阁之前我们在东三所说的悄悄话?承恩公成亲之前总喜欢在红粉堆里凑,太皇太妃还说,承恩公要是得桃花病了,今天一个,明天一个的往家里领,谁要是做他的正妻被这样的打脸,不要说家风了,不被他气死也要被他烦死,谁也没有料到他居然能在家里呆得住。”
白愫抿了嘴笑,面颊终于有了几分红润。
姜宪不禁松了口气,继续道:“那你就是为了承恩公,也要保重才是。”
白愫重重地点了点头。
姜宪就把自己的来意告诉了她:“……做梦梦到太皇太后病了,我就觉得这肯定是菩萨托梦给我。可我写信回来,太皇太后却从来不曾说过自己不好。西安离这里这么远,万一真有什么我就是插翅也难飞到。就索性回来探望太皇太后,趁着自己没什么事的时候回趟京城。也来看看你。”
白愫高兴地拍了拍姜宪的手,温声道:“回来一趟不容易,过了年再回去吧!我们可以去香山赏叶,还可以去什刹海嬉冰,你在小汤山的宅院也可以派得上用场了……我们现在都出了嫁,可不是养深闺的千金小姐,可以随意走动了!”
姜宪呵呵地笑。
万一太皇太后……她会守孝一年,根本就不可能和白愫去这些地方游玩……
只是这话既不能说,说出来也不吉利,她笑着揭了过去。
两人又说了金媛的事,知道她怀孕后安陆侯夫人就差没有把她供起来了,而安家大小姐嫁到晋安侯府之后却一直没有动静,晋安侯夫人对此很是不满。白愫还提起韩同心:“坤宁宫的女官说,皇上根本没有和她圆房。安昌伯家丢不起这个脸,拿了很多银子打点敬事房里的人……”
韩同心被立为皇后之后,她的父亲韩忠被封为安昌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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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妃知道太皇太后这是想起了姜宪马上要及笄了,担心姜宪不耐烦打理府中的庶务。她不由劝慰太皇太后:“这不还有李大人吗?如今李大人在陕西任职,郡主随着李大人在任上,和分府了也差不多。只要李大人不说,还有谁敢指责郡主不成?再说了,这日子得自己过着舒心,又不是给别人看的,关起门来,谁知道谁家是个什么样子?”
太皇太后听了不住地点头,道:“只有一样不好——李谦在甘州!”她说着,朝姜宪望去,眉宇间流露出些许的歉意,叹了口气,“我哪里知道那陕西行都司竟然在甘州,早知道,就应该让李谦去做那个陕西都司了。我当时想,你们小俩口子刚刚成亲,你又跟着去了任上,应该很想在一起出去游玩一番或是会会朋友,行都司不打仗的时候都没有什么事,觉得李谦去了行都司比去都司好,谁知道……哎!完全弄反了。”太皇太后说着,又叹了口气,目光却渐渐坚毅起来,道:“不行!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得想办法把李谦调回京城才行。”她问孟芳苓,“如今的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是谁呢?”
李谦年纪轻轻的,怎么能谋个闲职赋闲在家呢?
孟芳苓想着李谦那八面玲珑的样子,想到李家在曹太后倒霉时的选择的,觉得只怕李家未必喜欢这样的安排。
这不是没事找事,给姜宪的姻缘添乱吗?
许多少年夫妻不就因为长辈所谓的“好意”生出罅隙来的吗?
她顿时吓了一身的冷汗,忙道:“太皇太后,如今的五城兵马司都指挥是姜律。”
这就有点不好办了!
太皇太后皱着眉,寻思着是不是给姜律挪个地方,给姜律另找个差事补偿补偿姜律。
“那山西大营的都指挥是谁啊?”老人家不死心地道,“西山大营也不错啊!要不让姜律去西山大营……”
这下子不止是孟芳苓了,就是姜宪自己也出了一身的冷汗。
西山大营一直是姜家的地盘,而五城兵马司因为治理京城城内的治安,姜家反而不好插了。姜律能掌管五城兵马司,她大伯父只怕费了不少的功夫。要是让太皇太后这么两句话就挪了地方,大伯父岂不是要气个半死。
她忙道:“外祖母,您就别管这件事了。相比京城,我觉得西安更好。山高皇帝远,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不敢管我,是女子,那些言官弹劾我都没有意思。”
太皇太妃也知道这件事的厉害,在一旁帮着腔:“是啊!京城虽好,可到底是皇城根下,这乱七八糟的事也多。”她说着,意有所指朝着坤宁宫的方向指了指,继续道,“他们少年夫妻,不如在外面快活地过上几年,等生了孩子,孩子要启蒙上学了,再回京城也不迟。”
坤宁宫那位和皇上还没有圆房,简王和韩家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这宫里的事,只要太皇太后有心,哪能不知道。
如今韩同心嫁过来的日子还短,这时间一长,肯定有得折腾。
太皇太后冷笑了一听,道:“这样也好,就让他们呆在西安。不过,李谦总这样在甘州不行,那就让那个陕西都司的让位置,要不,就让陕西总兵让位置……”说到这里,太皇太后问孟芳苓,“陕西总兵是几品?可别弄得像上次似的,我们都以为陕西行都司也在西安,结果却在甘州……”说起这件事,太后太后后悔地拉了姜宪的手,“都怪我,没有问清楚,就这样贸贸然地做了决定……”
“这件事怎么能怪您!”姜宪笑着宽慰太皇太后,“连我这个进京来给李谦求职的人都不知道,更不要说您了!”
太皇太后这一生虽然尊贵,可到底是深宫妇人,她一个做过摄政太后的人都不知道,更何况是太皇太后。可太皇太后却不这么想:“你一个小孩子家家懂什么的,还是我疏忽了。”
孟芳苓见这架势,太皇太后和姜宪要没完没了的自责似的,想到田医正嘱咐她说太皇太后身体在不如前,最后时不时地进些人参补气,怕太皇太后自责自怨伤了精神,想了想,劝太皇太后道:“你之前不是没管过这些事,不知道吗?如今知道了这事,肯定是要管一管的。李大人刚刚升了正二品,郡主又要及笄了,他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以后郡主给你添了重孙,重孙女,还指望着你给帮他们争个袭爵。你不能总惦记着从前的事,得往后看才是。”
她不是第一次提到姜宪还需要太皇太后撑腰的事了。
从前太皇太后总是笑着说自己老了,姜宪最终还是得靠自己。可这一次,也许想到了韩同心那乱糟糟的日子,心有所触,太皇太后第一次没有在口头上推脱,而是点了点头,道:“小姑娘家不知道厉害,是得长辈指点指点才行。保宁的事,我心里有数。别的先不说了,先把他从甘州弄回来再说。”
恐怕王成的位置保不住了!
姜宪笑眯眯地望着太皇太后,道:“这件事也不急,慢慢来。皇上不是去秋狩了,等他回来了再说。”然后亲昵地抱住了太皇太后的胳膊,道,“我想进宫来住些日子,您下个旨给我呗!”
“哎呀!”太皇太后闻言喜不自禁,道,“这赶情好,这赶情好!下什么旨,你直接搬进来。我让芳苓给礼部那边补个旨就行了。”说到这里,她已有些迫不及待,“那今天就别回去了。就住在这里。你从前住的东三所,我都没让人收拾,想着要是你哪天进京来看我,不能让你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她的人立刻显得精神了不少。
还好自己决定回来了!
姜宪见了不禁暗暗庆幸,又觉得自古忠孝真的难两全。她顾得了李谦就顾不了太皇太后,顾了太皇太后就顾不了李谦。
若是外祖母不是太皇太后就好了。
她可以把太皇太后带去西安。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暗自失笑。
就算外祖母不是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有庶子,也动弹不了啊!
她摇着太皇太后的胳膊撒着娇:“今天可不行!我什么都没有带。我明天再过来。把掌珠也叫进来,她不是马上就满月了吗?我们都回娘家,您和太皇太妃可得好好给我们补补。您看,我都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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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年纪大了,就喜欢小辈们在自己面前撒撒娇。
太皇太后见姜宪这样呵呵地直笑,把她搂在怀里直道“好”:“给你做好吃的。五香仔鸽,八宝兔丁,香麻鹿肉饼,你想吃什么我就让御膳房里的人给你做什么!”
这些菜从前太皇太后觉得味道大,怕姜宪吃了肠胃不好,不怎么让她吃。姜宪呢,越是不让她吃她就越馋,越惦记。可如今,她毕竟不是真的只有十四、五岁,已经不像前世那样馋这些东西。不过,太皇太后这么说,还是让她很感动,她往太皇太后怀里直钻,道着:“外祖母,您真好!”
太皇太后笑得欢畅,亲自剥了个桔子给姜宪,并对太皇太妃道:“那就这样说定了,过两天把掌珠也接进宫来,是得好好给这两个孩子补补。”
太皇太妃抿了嘴笑。
孟芳苓则去拟了懿旨过来给太皇太后过目。
太皇太后看也没看一眼已道着“行了,就这样好了”,对孟芳苓非常的信任。
姜宪就想起件事来,对太皇太后道:“我还是过两天再搬进来好了——我先去给太后娘娘请个安,上次李谦的事还没有向她道谢呢!”
太皇太后已毫不掩饰对曹太后的讨厌,闻言不屑地撇了撇嘴角,道:“那你就快去快回。”
姜宪应下,两人说了半天的体己话,姜宪在宫里用了午膳,这才起身告辞。
太皇太后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不想放手,只好承诺去给曹太后请过安之后就一直陪着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的心里这才好受了一些,但还是叮嘱孟芳苓:“你送保宁出宫。”
孟芳苓是慈宁宫的女官,就是武阳郡主,也是因为做了皇上的丈母娘,才有资格让孟芳苓送。
她笑吟吟地应是,代太皇太后送姜宪。
姜宪正巧要找她,路上,她悄悄地问孟芳苓:“这些日子太皇太后的身子骨怎样?”
孟芳苓愕然。
姜宪索性道:“我做了个不好的梦,所以才从西安赶过来的……”
可见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孟芳苓不由苦笑,想到太皇太后总说自己没有什么好操/心的了,她心里都不是滋味,不禁对姜宪道:“怎么可能好?毕竟是快六旬的人了。田医正也说了,要我们不要惹太皇太后生气,别让她老人家多思多虑……”
原来前世的这个时候,太皇太后已经有些不好了。
可她却一无所察。
那个时候,她总觉得太皇太后是自己的依仗,是她的保护伞,她只想到去依靠太皇太后却从来不曾想过有一天太皇太后也会老去,会离她而去,压根就没有注意到太皇太后的身体怎样……
姜宪有些哽咽,她问孟芳苓:“田太医还说了些什么?”
“其他的倒没说。”孟芳苓想了想,压低了声音又道,“就是这些日子太皇太后总说起永安公主小时候的事,还说,郡主如今也嫁得很好,不用她管了……这老人家,若是心无所念,精神就容易变得很差。”
姜宪心有所悟。
回到家里,和房夫人说起这件事来。房夫人也道:“照理说呢,这人老了就应该享福了,可若是事事都不用她牵挂,却很容易老……”
前世,她嫁给了赵翌,太皇太后觉得已经把她安排好了,再无牵挂,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太皇太后才会走的呢?
姜宪心潮起伏,大半夜都没有睡着,好在是去万寿山走得水路,她在船上睡了一觉,不然见到曹太后的时候恐怕早已哈欠连连。
曹太后和上次她来见的时候有了很大的变化,她居然拉着姜宪说起了白愫的事:“……你既然进了京,就去看看掌珠。他们少年夫妻,孩子的事不着急。让她好好养着身体,孩子以后还会有的。我这边还有些血燕,你等会回京的时候帮我带给她。”
姜宪睁大了眼睛,半晌才回过神来。
这还是她印象中的曹太后吗?
可见年纪大了,人就变得柔软起来。
她忙道:“我前天已经去见过掌珠了。我想进宫去陪陪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说,让掌珠也进宫住些日子。好好给掌珠调养调养。”
曹太后颔首,说起李谦的事来:“让他好好地在甘州呆着,想办法立些军功,争取兼个陕西总兵或是陕西都司都指挥使。”
语气十分冷酷,好像打仗很容易似的,又变回了原来的那个曹太后。
果然,柔软这种东西都是给自己最亲近的人的。
但曹太后能想着白愫,她还是挺高兴的。
姜宪在她那里勉强呆了一个时辰,就赶紧起身道别。
曹太后留了她午膳,她以要赶回去收拾东西,明天进宫陪太皇太后为由婉言拒绝了。
她虽然佩服曹太后,可和曹太后在一起的时候实在话不投机。
曹太后估计也差不多,言不由衷地客气了几句,就让贴身的大太监闵州送了姜宪出门。
姜宪就赏了闵州一袋子金豆子。
闵州的腰弯得更低了,殷勤地对姜宪笑道:“太后娘娘最喜欢李大人,常在我们跟前说李大人如何如何的能干。我们听着都很羡慕。郡主真是嫁了个好夫婿。”
姜宪微微地笑,若有所指地道:“这名声都是人捧出来的,好名声,也要有人捧才行。”
闵州闻音知雅,道:“郡主放心,太后娘娘面前,还没有谁说李大人一个不字的。”
姜宪轻轻地“嗯”了一声,登船上舟,离开万寿山。
可她刚踏进镇国公府的大门,就看见得了信的房夫人由一群仆妇簇拥着,神色焦虑地走了过来:“保宁,还好你赶了回来。你要今天晚上不回来,我就让人去给你报信了。皇上派了杜公公过来,说要接您去京郊的围场。”说着,眼睛一红,道,“也不知道是哪个碎嘴的在皇上面前提到了你,他知道你回了京,连夜派杜公公回京,杜公公连午膳也没来得及吃,正在由你大哥陪着在花厅里吃饭呢!”
姜宪脸色一冷,道:“赵翌是不是发病了!不知道我从来不去秋狩的吗?”
她的父亲姜镇英就是死于秋狩,秋狩对她来说,就是修罗场。
赵翌这是什么意思?
房夫人则是一愣,她没有想到姜宪敢直呼皇上的名字,而且说翻脸就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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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说完,丢下姜律就回了房。
她明天进宫,今天得养足了精神,不然明天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看到她精神不好,又要担心了。
姜律望着姜宪的背影,半晌才回过神来。
姜宪不是嫁了人吗?怎么还这么任性啊!难道李谦也不教一教她吗?
姜律摸着脑袋,只好去打发了杜胜。
京郊的行宫里,韩同心盘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如豆的灯光飘忽不定地摇拽着,让她面容时隐时现,阴晴不定。
“姜宪来了京城,还准备住进慈宁宫?”她难掩满脸震惊地望着采盈。
采盈点头,低声道:“是孙公公的徒弟说的,肯定不会有错。据说,杜公公还被皇上派去了镇国公府,现在还没有回来!”
韩同心张了张嘴,最后了恨恨地抿成了一道线,冷笑道:“回宫也好!正好让她看看,这宫里如今是怎样一个局面?宫里是谁在当家作主。”
采盈笑着低头应“是”,没有多说一句话,心里却琢磨着,太皇太后素来是不管事的,可遇到嘉南郡主,那就不一样了。曹太后在她手里都吃了亏的,皇后只怕是不够看。不过,皇后说得也有道理,从前皇上被曹太后管着,太皇太后是因为站在了皇上的这一边才能和曹太后分庭抗礼,如今皇上亲政了,太皇太后若是和皇上有了分歧,皇上只怕不会站在太皇太后那边了……可站在皇后这一边……那也得皇上拢络得住皇上才行。
想到前些日子陈女官身边的宫女那得意劲儿,她顿时又觉得有些泄气。
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嘉南郡主那里,肯定是不能得罪的。
采盈想着自己的心思,在韩同心面前奉承了几句,服侍着韩同心歇下,这才松了口气,出了韩同心的寝宫。
有和她相好的宫女朝着她招手。
她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
那宫女就压低嗓子道:“皇上准备明天就起驾回宫,不过准备偷偷地回去,说是嘉南郡主明天进宫,皇上要回宫去看看。还有,孙公公身边的一个徒弟连夜回了宫,说是去见太皇太后了,要和太皇太后商量着郡主住在哪里……”
采盈一愣。
不要说嘉南郡主现在出了阁,就是没有出阁,宫里也不是随便留宿的地方,自然是住在慈宁宫或是皇后的坤宁宫,难道还住进东、西六宫不成?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一闪而过,又很快被她嫌弃般地抛到了脑后。
皇上要是爱慕嘉南郡主,又怎么会轮到韩同心当皇后呢?
她叮嘱那宫女:“你帮我盯着,有什么事就来告诉我。”说着,塞了一个荷包给那宫女。
那宫女会意,忙将荷包揣进了兜里,朝她笑着道了一声谢,一溜烟地跑了。
采盈不由撇了撇嘴。
再好的关系,没有银钱疏通,最终别人也不会尽心尽力地帮她。
在宫里,她早就看透了。
不过,嘉南郡主还是挺厉害的,和皇上的关系这么好。要不,让韩皇后走走嘉南郡主的路子?
韩皇后为什么不得皇上的喜欢,大家都想不出原因来。大多数的人都猜是因为皇上和曹太后博奕输了,所以迁怒到了韩皇后的身上。如果是这样,皇上和嘉南郡主亲近,嘉南郡主的话,皇上应该听得进去才是。
不过,韩皇后不是那种听进得别人劝导的人。
听说韩皇后从前做姑娘的时候和晋安侯府的大小姐很好……她想起了前些日子韩皇后让人快马加鞭递往福建的书信。
如果靖海候世子夫人能劝劝皇后就好了。
不过,皇上也真是奇怪了,嘉南郡主的丈夫没有被封为“仪宾”……皇上到底和嘉南郡主是亲还是不亲呢?
她心里隐隐有个念头,却是想也不敢想,折磨着她一宿几乎没有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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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却是一夜好眠,第二天起床的时候神采飞扬,红光满面,气色极好。
陪着房夫人用过早膳,被房夫人拉着叮嘱了半天,她这才被房夫人送上了马车。
姜宪一路雀跃着进了宫。
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还有刘小满等人都在慈宁宫门前迎接她。
刘小满上前给她请过安之后还笑道:“太皇太后已经下了旨,明天清蕙就会进宫了。”
姜宪听了高兴地挽了太皇太后的胳膊,笑眯眯地道:“这下好了,我们又可以一起打牌了!”
太皇太后一面往里走,一面笑呵呵地道:“你在李家难道没人陪你打牌?”
“那不一样!”姜宪逗着太皇太后高兴,嘟了嘴道,“在李家我最大,只有我赏给别人的道理。在这里我最小,大家都要让着我。”
“看这小模小眼的样儿!”太皇太后果然被逗笑了,道,“不过出去了几天,连打赏的钱都心疼起来了。枉我给了你那么多的陪嫁,难道还不够你花销的?”
“哎哟,我这不是得给我以后的孩子们攒家当吗?”姜宪胡言乱语。
太皇太后无奈又纵容:“李谦都把你教坏了,什么话都敢乱说了。”
姜宪嘿嘿地笑。
情客和百结一个指使内侍们搬箱笼,一个布置房子。
姜宪则陪着太皇太后说着话,太皇太妃、刘小满、孟芳苓在旁边凑着趣,一时间慈宁宫的东暖阁欢声笑语,热闹得不得了,就是过年,也没有这个喜庆劲儿,太皇太后更是欢喜的一直没有合拢嘴。可用午膳的时候太皇太后却只吃了半碗白粥一个馒头就不吃了。
孟芳苓等人不由奇怪。
太皇太后若有所指地看了孟芳苓一眼。
孟芳苓等人没有吱声。
姜宪却是没有感觉到异样——因为她出宫之前,太皇太后就是这么养生的。
可待到午膳过后太皇太后和姜宪各自回屋歇午觉的时候,太皇太后忍不住对孟芳苓道:“保宁还小呢,皇上又是个薄情的,我要是不保重身体,多活几年,她以后可怎么得了。我就是走,怎么也得扶持着李谦封了爵,立了军功,做了超一品的大员才能走啊!不然我没办法闭眼啊!”说完,又道,“你上次提到的那个练太极的是谁家的,把她叫进宫里来,以后每天陪着我练一练,听说那个能延年益寿。”
自姜宪嫁了,太皇太后就有些纵容自己。
吃的穿的都随着性子来,谁听也不劝。
如今为了姜宪,又重新约束起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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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芳苓不由动容,她恭声地笑道:“那位夫人娘家姓陈,是鼎鼎有名的陈氏太极拳家的姑娘,据说她们家是传男不传女的,可她从小就有这天赋,平时给叔伯兄弟端茶递水的时就偷偷地学几招,可就这样,比她的一些兄弟还强。她哥哥见了,就私底下传艺给她。家里的长辈知道后,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后来又精挑细选地把她嫁到了田家,她又跟着田家的人学了些针炙。因有这太极的底子,针扎得很准。如今在京里已经小有名气了。”
这位田太太,是田医正族里的一个弟媳妇,前些日子太皇太后积了食,吃了几味药都不好,人也折磨得蔫蔫的,田医正就推荐了他这个弟媳妇,结果针扎下去就好了。因而也在京城里出名。太皇太后就隐隐听到她的一些事。
“那就让她进宫来服侍好了。”太皇太后道,“还可以教保宁几手,她从小身子骨就差,练这个能强身健体。”
可这是人家娘家的家传!
孟芳苓也只是在心里嘟呶两声。
在太皇太后和皇上的眼里,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学了文武艺的,能卖给皇王家,那是祖上积了德……所以根本不存在什么家传不家传,密学不密学。
等到太皇太后午觉醒来,姜宪已经和孟芳苓在那里嘀嘀咕咕了:“我怎么不知道田医正家里还有这样一个弟媳妇?真是她弟媳妇吗?”
“真是田医正家的弟媳妇。”孟芳苓有些哭笑不得地道,“从前在老家,丈夫去世了,带着两个儿子到了京里,想跟着田医正再好好学学医术,这才在京城旅居。听田医正说,两位田公子的医术得了父亲的真传,很不错。只是在老家田家长辈太多,轮不到这两位田公子出手,经验差了一点。跟着他,也不过是到京里来见见世面。田医正准备把两位田公子推荐到金陵那边去行医,说是有田家的一个本家兄长在那里开药铺,膝下无子又年事已高,想回老家叶落归根。两位公子去那里跟着家里的长辈学个一、两年,应该就可以接手了。”
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才错过了呢!
“那好,把那位田陈氏召进宫里来陪太皇太后。”姜宪兴致勃勃,急切地道,“你这就去拟旨,外祖母一醒,我就让她盖印。”
如果因此能让外祖母多活几日,她一定给田家立长生牌。
孟芳苓笑着应“是”,就听见太皇太后提醒似的咳嗽声。
姜宪和孟芳苓忙起身迎接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就佯装嗔怒地道:“我还没同意呢,你就怂恿着芳苓给我下绊子!芳苓也是,保宁不在的时候多老实,她一回来你就什么事都听她的,她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孟芳苓站在一旁抿了嘴直笑。
姜宪则不依抱了太皇太后的胳膊道:“我这不是想看看陈氏太极的传人是怎样的吗?”
太皇太后生气地“哼”了一声,却对孟芳苓道:“那就去传旨让她进宫好了。”
田陈氏是孀居之人,进慈宁宫陪太皇太后是再好不过的了。
孟芳苓笑着去拟旨了。
姜宪扶着太皇太后在东暖阁坐下。
不一会,太皇太妃也过来了。
几个人正坐着商量着白愫进宫的事,太皇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印霞气惴吁吁地跑了进来,道:“刚才乾清宫的传来消息,皇上回京了,已经在乾清宫更过衣了,正准备往这边来。”
“他回来干什么?”姜宪皱眉。
太皇太后却若有所思,道:“皇上是从什么地方回来的?什么时候回的宫?身边都跟了哪些人?”
印霞忙道:“皇上回宫还没有两刻钟,说是直接从猎场回来的,身边只跟了禁卫军的人和孙公公和他几个徒弟。”又道,“杜公公得了消息,已经赶回了宫,正要往乾清宫去。”
杜胜这样的大太监通常都在外面有宅院,杜胜昨天就歇在外面的宅院里。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道:“也不用慌张,该怎样就怎样。皇上来了再说。”
姜宪却有点烦他,等印霞走了,她对太皇太后道:“我能不能装病不见他。”
“胡闹!”太皇太后立刻生气地喝斥她道,“谁好生生的说自己生病了。快给我坐好了。我知道你不待见他,我等会儿打发他以后少来就是了。你却不可为了不见他说出这样的话来。”
姜宪赧然:“我知道了!”
太皇太后把她捧在手心里,她小时候生病,慈宁宫里没有一个人敢提个“病”字,就算是没办法避免提及她生病了,也只能说“不舒服”。
若是太皇太后能活到七十三或是八十四,甚至更大的岁数该有多好啊!
姜宪靠在了太皇太后的肩膀上,闭上了微微有些湿意的眼睛。
很快,赵翌就过来了。
姜宪随着太皇太后在东暖阁里等赵翌。
赵翌给太皇太后行过礼之后就朝着姜宪抱怨起来:“你怎么没有去迎我?”
姜宪不喜欢赵翌说话的口吻。
好像这天上就应该围着他转似的。
虽然这是事实,可她还是不悦地道:“我这也算是回娘家吧?没听说过回娘家的大姑奶奶要到门口去迎接自家兄长的,我只听说过娘家嫂子和侄儿到门口去迎接大姑奶奶的!”
姜宪的伶牙俐齿让刘赵翌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
保宁从小就有主见,可也从来不曾像现在这里对他毫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是颐指气使。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保宁,而且让他觉得亲切——自保宁知道他是皇帝之后,就多次被太皇太后教训,保宁对他也越来越客气,不像小时候,她只能吃白粥,所有的人都要陪着她吃白粥,就他来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被留膳,也不例外地要跟着保宁吃白粥一样。
在他看来,这才是真正亲近的人之间的相处。
越是客套,越是见外,越是别有用心。
赵翌很高兴姜宪没有和他见外,道:“你还是我们家的大姑奶奶啊!那行,今天韩氏没回来,等你下次进宫,我就让她去迎接你。”
有病吧?!
让韩同心以皇后之尊去迎接她这个外嫁的郡主?
难道赵翌有专门打自己皇后脸的习惯?
前世不是因为不尊敬她,而是因为她是他的皇后?
姜宪不由得面色微冷,道:“清仪不管怎么说现在已经是皇后了,你居然让她去迎接我,你是不是得给她点体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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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霜愕然。
姜宪这才进京几天,就已经被召入宫了吗?
看来她果然如传言的那样得太皇太后的恩宠。
他不由笑道:“那我等你报了信出来吧!我去户部讨军饷,之前说得好好的,结果我去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人,也不知道是因为真有事还是假有事,我心里正烦着,原本在翠华楼把酒宴都订好了……我们一起吃个饭,说说话。我下午还得去户部盯着呢!”
到底是为陕西行都司办事,为李谦办事。
刘冬月笑道:“若是大人不让我喝酒,我就去。我奉命出来,喝得醉醺醺的回去,郡主肯定是要责怪的。”
蔡霜听着心中一动,道:“你晚上歇在宫里吗?”
刘冬月立刻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他的确是歇在宫里,可现在他既不是侍卫又不是内侍,按礼是不能歇在宫里的。
“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开恩。”他补救道,“把我安排在了慈宁宫侍卫的值房,郡主有什么事吩咐也方便一些。”
蔡霜对姜宪就更好奇了。
他是在功勋之家长大的,豪门恩怨看得太多了。虽然大家都说太皇太后恩宠嘉南郡主,可是以他的身份地位,之前从未接触过姜宪,心里不免存着困惑。就像他那个在外面名头响亮,如今嫁到了靖海侯府做了世子夫人的堂妹蔡如意,在外人看来她是嫡长女,长得漂亮,读书聪明,应该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可因为晋安侯夫人生她的时候是头胎,年纪又轻,不懂事,难产,差点就丢了性命,晋安侯夫人认为蔡如意和她的八字不合,从小就把蔡如意抱得远远的,由个乳娘带着几个稳重的丫鬟服侍着,面上的事花团锦簇,从来不曾缺过蔡如意的,却从来没有亲手抱过蔡如意,没有像其他的母女亲昵地在一起说过体己话。
看来,姜宪是真的受宠。
不过,从前姜宪好像和韩同心不合,韩同心现在是皇后了,不知道姜宪有没有后悔?会不会巴结韩同心。
吃饭的时候,他找了个机会仿佛无意般的和刘冬月提起了姜宪:“郡主进宫住几天?我最多能呆到下个月中旬就得回甘州了,到时候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刘冬月笑道:“郡主是回来过及笄礼的。皇上知道郡主回了京,还曾特意回宫来探望郡主,若是没有什么其他的事,郡主可能会在宫里住到过年,但这也难说,李大人那边还没有说定。郡主肯定是要看李大人是什么意思。皇上的意思倒是让郡主多住些日子……”
“皇上曾经回过宫?!”蔡霜难掩震惊,道,“我怎么不知道?”
“这种事不是通常皇上已经落定大家才知道皇上去做了些什么吗?”刘冬月笑着打趣他。
不错。
再往深里说,就变成了“窥视圣意”了。
蔡霜忙转移了话题:“原来郡主是回来过及笄礼的。不是说女孩子嫁了人就成年了吗?郡主还举行及笄礼啊!”
刘冬月当然不会告诉蔡霜李谦和姜宪还没有圆房,他只是笑着道:“这不郡主回了京吗?太皇太后没有旁的事可做,就寻思要给郡主办个及笄礼,要请了镇国公府的房夫人为郡主插簪,北定侯府侯夫人为郡主做赞者。”
越是富贵人家的女儿,出嫁越晚。及笄礼通常都是给没有出嫁的女儿举办的,出了嫁,就是大人,也就提早成人了,通常是不办及笄礼的。不过,姜宪的情况又比较特殊,太皇太后想寻开心,要给姜宪办个及笄礼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蔡霜又试探道:“怎么没有请皇后娘娘?镇国公镇虽然尊贵,可到底比皇后娘娘还差了一点……”
刘冬月笑道:“太皇太后说,慈宁宫多是孀居之人,还是请房夫人和北定侯夫人比较好。”
她们都是京中有名的贵妇,太皇太后觉得让她们来主持及笄礼可以让姜宪沾沾她们的福气,毕竟在太皇太后的心中,还是觉得女人应该像房夫人或是北定侯夫人那样,夫婿敬重,儿女绕膝才是幸福的女人。
刘冬月的话虽然说得含蓄,蔡霜还是听懂了。
难道太皇太后瞧不起韩同心?或者是知道韩同心从前和姜宪关系不太好,怕姜宪糟心?
蔡霜在心里琢磨着,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继续试探着刘冬月:“郡主及笄,皇后娘娘回来吗?”
及笄礼通常都是女人的事,男人是不会去观礼也不会参加的!
“不知道啊!”刘冬月笑道,“不过皇上的贺礼已经送过来了,没有说皇后娘娘的,应该会回来参加郡主的及笄礼的。但也说不定,据说秋狩要下个月初四才完,也许皇后娘娘要陪着皇上,不回来呢!”
不管女子还是男子,生辰八字是不能轻易让人知道的,刘冬月也就不可能告诉蔡霜姜宪具体定在哪天举行及笄礼。
蔡霜也不会去问,回到家里,让母亲准备了一份贺礼送去镇国公府。
房夫人正巧要入宫,匆匆见了蔡霜的母亲一面,收下了贺礼,叮嘱余嬷嬷记得这件事,等从宫里回来了跟负责镇国公府庶务的管事说一声,记在账册上,等到蔡霜家里有红白喜事的时候,随份礼去。
余嬷嬷应下,帮房夫人整了整衣饰,这才扶着房夫人上了轿子。
太皇太后找钦天监的算过,姜宪的及笄礼会在黄昏的时候举行,今天晚上她会在宫里住一晚,明天才出宫。
蔡霜知道母亲送贺礼的时候直接遇到了房夫人,是房夫人亲自收的贺礼,不免觉得庆幸。
想巴结姜家的太多了,但真正能给姜家人留下印象的太少了。
他觉得自己的运气还不错,就去了晋安侯府。
听说蔡如意嫁过去之后和赵啸相敬如宾,相处的不错,他想他的伯父蔡定忠肯定很高兴,他决定去和蔡定忠聊聊天,看能不能请蔡定忠出面给户部打个招呼,让他把陕西行都司的军饷要到手,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单独当差,办得好了,于他的仕途有利。
谁知道他到了晋安侯府之后,蔡定忠贴身的随从却告诉他,蔡定忠在和几个幕僚在书房里说话,并道:“大人要是等得就等会,若是等不得不妨明天再来。侯爷出来了,我会跟侯爷说你刚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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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霜是晋安侯府的旁支,而且快出三服了,但他能被晋安侯蔡定忠承认是自己的侄儿,还能在仕途上提携他,与他自己的能力有关,也与他不遗余地又会不动声色地恭维蔡定忠有很大的关系。蔡定忠身边的人他自然也是打点的妥妥贴贴的,这种时候自然有人出面替他在蔡定忠面前说好话。
可今天蔡霜却很想见到蔡定忠,他笑着向那随从道了谢,低声问:“可知道我伯父是为什么事召了幕僚们说事?”
那随从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这才压低了嗓子道:“听说是皇上昨天晚上又悄悄回京了……”
蔡霜心头一跳。
蔡家能有今天,就靠擅于揣摩上意。
这也养成了蔡家的人遇到事就喜欢琢磨一番的行事作派。
皇上有异动,他伯父自然要关注。
不过,“又”,说明皇上最少也回来两次了。
他想到了刘冬月说的话,不由地也跟着压低了嗓子,道:“皇上什么时候还回来过?”
随从小声地道:“嘉南郡主回京,皇上悄悄地回了宫,还在慈宁宫用了晚膳,过了两、三天的功夫,就赏了郡主很多的东西,全是从珍宝阁里拿出来的,郡主说不要,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皇上就说是给郡主及笄的贺礼,又送了一斛金豆子过去,还说,这下子能吃能喝了吧?嘉南郡主就全都收下了。皇上很高兴,让珍宝阁的大太监刘清明去服侍嘉南郡主,说嘉南郡主在宫里暂居的时候,刘清明负责嘉南郡主的事。”他说到这里,又慎重地朝四朝张望了片刻,道,“侯爷说,简王那边得了消息,郡主把这些东西全都运去了她在小汤山的宅子,而且那小汤山的宅子里住着李家护送郡主回京的护卫,个个都是高手。郡主还想帮李谦讨了陕西抚巡的差事。会昌伯知道了气得不得了,要找皇上理论,被简王拦下来了。还禁了会昌伯的足。说这件事要等皇后娘娘回来了再说。”
蔡霜听着难掩心中的惊骇。
他们蔡家没有姜家那么有本事,可若是论消灵通,却不比姜家差,甚至有时候还会比姜家快上两分。既然这些事是从他伯父身边最亲近的随从口里传出来的,那肯定不会有错。
皇上这是要干什么?
若是瞧上了嘉南郡主,当初为何不想办法娶了嘉南郡主?
若只是兄妹之情,有谁会这样看重自己的表妹?
还是皇上现在突然醒悟了,成了亲之后才发现自己喜欢的人是嘉南郡主?
蔡霜脑子里乱糟糟的,有种李谦以后恐怕会夫纲不振的感觉。
而且这件事他都能往这方面想,其他人就更会这样的怀疑了。若是传了出去,不管有没有,都是桩丑闻。而且还是皇家丑闻。这不是他一个依靠族叔好不容易才爬到正三品武官应该听到的。
“陕西抚巡不是文职吗?”蔡霜心不在蔫,急匆匆地道,“就算郡主有这个意思,皇上应该也不会答应,伯父多虑了。”说完,他就准备告辞。
谁知道那随从可能觉得蔡霜是个稳妥人,平时锦衣夜行,知道的事都不能说出去,现在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和他说话的,他反倒说上了:“话也不能这么说。那李谦娶了郡主,就是皇上的妹夫了。只要皇上封他个仪宾,他就是朝廷超品的大员了。也就不分文官武职了。只是担心内阁的几位阁老会不答应。可上次嘉南郡主回京给李谦跑官的时候,虽然走的是曹太后的路子,可事情能那么顺利,也是因为熊正佩、左以明都帮嘉南郡主说话了。
“公子可能不知道,那熊正佩和左以明从前都教过郡主读书。当时汪几道质问左以明的时候,左以明就是这么回答的。还说什么女孩子家,哪有不为自己小家的。陕西行都司正二品的都指挥使纵然重要,陕西不是还有个都司吗?就当是皇上孝敬太后的。这个官衔就毫无悬念地落在了李谦的身上。”话说到这里,他不禁艳羡道,“你说这个李谦怎么就这么好的运气呢?简直是娶了个如意,升官发财、功名利禄,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而且我还听说嘉南郡主是个美人。你和李谦是同僚,你可见过嘉南郡主的模样?照我说,这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既然有权有势,那模样儿肯定一般。你没看汪阁老家的闺女,上次我随着侯爷去相国寺上香的时候遇到了,那模样,长得可和汪阁老一模一样,国字脸,短脖子,身材高大,这要是放在男人身上,倒是副好相貌,可偏偏长在个女人身上了……”
蔡霜想起轻纱幔帐后面那朦朦胧胧的纤细身影,抿着嘴,没有说话。
而姜宪在自己及笄前的两个时辰突然看到了赵翌,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
偏偏赵翌还笑着问好:“是不是被吓了一大跳?我让他们都不准说,你果然没有想到我会回宫。”
姜宪拍了拍胸,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又接过情客递到手边的茶喝了几口,这才回过神来,道:“你回来干什么?狄狩不是要到下个月初吗?你又把朝堂的事丢到了一旁?再说了,我及笄,是女人的事,关你什么事啊!你回来干什么?”
赵翌不悦道:“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不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宫里不好玩吗?我又不参加你的及笄礼,我只是在这里坐一会儿,我等会儿就走。”他说话间随手拿起了姜宪放在炕几上的把镜看了看,道,“刘清明这几天可还合你心意?他这个人挺不错的,若大个珍宝阁交给他打理,他打理的有条不紊的,从来没有出过错……”
那是当然!
特别是那位陈女官如今还在珍宝阁当差,由刘清明亲自侍奉着,这差事自然当得好了!
姜宪嘴角轻轻地撇了撇,很想问问赵翌还记不记得方氏,不过看他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子,又觉得算了。
既然两人已经不相干了,这些刺激人的话也少说。
“还好!”姜宪敷衍他道,“这个人办事还真不错。就是怕他在我这里会委屈了他,我出宫之后你要好好地打赏打赏他才是。”
赵翌听她说要出宫心里就不痛快,又见有梳头的女官进来要给姜宪梳头,他不方便继续坐在这里,就起身去了太皇太后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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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翌立刻黑了脸。
简王忙道:“宋选侍去世,老臣也为皇上伤心不己。只是皇子事关社稷,太后娘娘在万寿山静养,只是皇上不愿意亲近皇后,皇长子又长于妇人之手,时间长了,毕竟不是件好事。还请皇上三思才是。”
说来说去,也不过是想让他和韩同心圆房。
简王这样大咧咧地跑来管他的房中事,赵翌非常的反感。可简王不管是从辈份还是情份上来说,他都要给简王几分面子。
“朕知道了!”赵翌忍了又忍,最终吐出了这句话。
简王见他根本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还欲再说几句,谁知道赵翌已起身道:“皇叔祖还有什么话要说的没有?嘉南今天行及笄礼,我答应了太皇太后等会要参加及笄礼之后的听酒宴,皇叔祖要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那我就行走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简王大怒。
难道皇嗣不比姜宪的及笄礼要紧?
“女子许嫁,笄而嫁之”。
那嘉南郡主已经嫁了人,还举办什么及笄礼?
皇上不知道,难道太皇太后也糊涂了。
太皇太后糊涂了,姜镇元也跟着糊涂了吗?
就是宠孙女,宠侄女,也不是这样个宠法!
可他看到赵翌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他只得把这腔怒意压下去。
之前他支持曹太后亲政,是因为他和胞兄孝宗皇帝都是静肃皇后所出,他对孝宗皇帝恩宠静妃安氏很不以为然,可太皇太后没能生出儿子,先帝是庶长子,继承大统也是应该。因而先帝殡天时,他觉得内廷应该拨乱反正,不可再任意妄为,这才支持曹太后摄政的。之后曹太后却学起了吕后,不仅不愿意放权皇上,还泄私愤般先后害死了秦氏所生的三个儿子,要不是辽王年长,又有辽东指挥使廖修文庇护,只怕辽王也活不到今天。
这就让他没办法容忍了。
秦氏和曹太后之间的恩怨他不管,却不能谋害皇家子嗣,特别是皇家自孝宗皇帝之后就没有留下几个子嗣,曹太后这么一来,赵家成年的男子已经没有几个。若是让她继续下去,赵氏王朝就变成了曹氏王朝,说不定还会重蹈覆辙,走上武后的路子。
他那些日子非常的不好过。
辗转反侧地想着怎么知会赵翌一声才好。
所以赵翌来找他哭诉的时候他才会那么爽快地答应了。
在他看来,赵翌既然有这个心,也算是个明白人,以后这天下交给赵翌,他也算对得起祖宗对得起皇兄对得起天下了。
可不曾想,赵翌却是个志高才疏之人。
想得挺好,真让赵翌做起来,赵翌又畏畏缩缩地拿不定主意了。这都不说,治大国若烹小鲜,慎重点也有慎重点的好处,可麻烦的是,赵翌还是软耳朵,汪几道一说,他听汪几道的,熊正佩一说,他又觉得熊正佩说得有道理,朝廷决议,朝令夕改,让那些想干事的朝臣们不知所措,那些尸位素餐的却越发高兴,溜须拍马,不干正事……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他若是再不和赵翌处理好关系,这朝廷上下还有谁能拘束得了赵翌?
简王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这才觉得自己能不带怒气地说话:“老臣不知道今天是嘉南郡主的及笄礼,来得真不是时候。不过,这件事也不能怪老臣!”他说着,还勉强地笑了笑,“太皇太后可是一声没吭。不然老妻肯定是要进宫给郡主道贺的。”
赵翌听着这话还不错,也跟着笑了起来,温声道:“太皇太后说,嘉南如今已经出了嫁,按理不应该办及笄礼,只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心里过意不去,思来想后,还是觉得应该热闹热闹,可到底是于理不合,为避免麻烦,这才只请了家里人。”
简王闻言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外人!
所谓的麻烦又是指什么?
简王原本就笑得勉强,此时更是连表面的和善都维持不住了,冷着脸道:“话虽这么说,可这礼却不可废。虽说这及笄礼是内院妇人们的事,可到底是遇到了,我就和皇上一起去给嘉南郡主道个贺好了。顺便跟家里人说一声,让东阳和武阳都进宫一趟。人多更热闹。”
赵翌有心讨好姜宪,觉得简王去了,姜宪更有面子,不仅连声应好,而且还叮嘱孙德功:“你去跟小豆子说一声,让他带人去把慈宁宫的花园布置布置,点些灯笼放几个烟火,我们今天都去慈宁宫用晚膳。”又对简王叹道:“可惜天气太冷,不然可以像八月十五似的在花园里观灯赏月,也是件趣事。”
“皇上说得是。”简王已无力再和赵翌生气,他觉得自己若是再气下去,除了把自己气死之外,不会有任何的作用。
两人去了慈宁宫。
姜宪听到后脸都青了。
她问情客:“他来干什么?还把简王也带来了?他是不是看不得我高兴,非要来捣乱不可?”
情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朝白愫投去求助的目光。
“皇上可能是觉得好玩吧!”白愫笑着上前帮姜宪整了整头饰,道,“今天可是你的好日子,你就别管他们了。李谦不是还给你送了他自己打的金簪吗?他对你多好啊!你想想他,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说到这里,姜宪就算是脸上敷了粉也挡不住面色绯红。
刚拿到李谦的及笄礼时她还纳闷,以李谦的性子,应该不会这样敷衍她才是。
等到姜律和王瓒走了,她拿起簪子来仔细一看,那匣子下面还压着张用雪涛纸裁成的便笺,写着“在天愿做比冀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诗句。诗句下面还有两行小字。说这簪子是他在甘州每天都惦记着她,公务之余就请了个银楼的师傅告诉他打了这支簪子,愿他们能情比金坚,万事如意,白头偕老。
她当时就觉得脸烧得慌。
再仔细一看,那簪子上还刻着她和李谦的名字。
李谦还把她的名字刻在了前头,自己的名字刻在了她的后面。
她拿在手里,一时间心都化了,哪里还舍得放下,叫孟芳苓进来,期期艾艾的请孟芳苓帮忙,能不能行及笄礼的时候用李谦送来的这支簪子。
那刻在簪子上的名字自然也就没能瞒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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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笑得合不拢嘴,毫不避讳地当着屋里参加姜宪的及笄礼的房夫人等人,以及帮忙准备及笄礼的宫女、内侍对太皇太妃道:“所以我常说,什么和田玉、羊脂玉、红宝石、象牙的,都不如金好。又实在又不怕摔打。这金簪做得好。及笄的时候就用这个给嘉南插簪。”
房夫人等人抿着嘴笑,宫女、内侍们纷纷附和着太皇太后的话,就连北定侯夫人也忍不住笑道:“谁说不是这个理。要不然下小定的时候怎么不用玉如意要用金簪,还要用如意金簪,你看李大人这手艺,云祥纹的如意金簪,事事顺遂,吉祥如意,选得可真好!”说着,不由想到了曹宣。
这女婿什么都好,可惜是曹太后的侄儿,又是曹家唯一的男嗣,太后和皇上对峙,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她现在什么也不求,只求翻天覆地的时候能保护女儿一家人的性命就好。
几位夫人说了一会儿话,吉时也就差不多快到了。
孟芳苓去请姜宪。
姜宪却在那里发脾气,对情客道:“你去跟他说一声,让他去乾清宫里等着。这里一堆妇人,他在这里像什么话?等我这边差不多了,自然会去请他过来。”
情客硬着头发应着“是”。
孟芳苓看着这情景不对,道:“是皇上过来了吗?”
“何止是他。”姜宪不高兴地道,“还把简王也带过来了。简王还说什么不知道,通知了武阳郡主和东阳郡主,皇上倒挺高兴的,发了令牌,等会这两位郡主也要过来。这都成什么了!乱糟糟的,像集市似的。”
孟芳苓吓了一大跳。
武阳郡主还好说,这东阳郡主可是皇上的岳母,她过来了,那房夫人怎么办?难道要让东阳郡主给姜宪插簪不成?可除了太皇太后,在座的女眷中东阳郡主的身份就最尊贵了。太皇太后不愿意自己给姜宪插簪,是觉得自己是孀居,不吉利,可让给东阳郡主,只怕太皇太后宁愿自己亲自上阵给姜宪插簪。
那岂不是违背太皇太后的初衷!
太皇太后肯定会觉得遗憾的。
姜宪知道情客是没这胆量去跟赵翌这么说话的,她索性舍了情客去求孟芳苓:“孟姑姑代我走一趟吧!让皇上别捣乱了。就说吉时已定,而且是之前太皇太后托了钦天监算出来的,总不能就这样等着东阳郡主和武阳郡主吧!让他带着人去乾清宫坐一会。”
李谦都没看见她插簪,她凭什么让赵翌一睹为快。
孟芳苓点头,匆匆去见了赵翌。
赵翌早知道笄礼是看了时辰的,又听孟芳苓说要在大殿举办及笄礼,不禁讪讪然地笑,道:“是我没想到。平日里见太皇太后和嘉南多是在东暖阁,我还以为会在东暖阁行礼。既是这样,那我和简王就去乾清宫等着。至于两位姑母,也不用非得等着,吉时要紧。”
孟芳苓就笑盈盈地把赵翌送出了慈宁宫。
赵翌和简王慢慢溜达着往乾清宫去。
简王气得要命。
他为着进宫,中午只来得及吃了两块点心垫肚子,进了宫,又在东华门等了半天,景运门吹了冷风,好不容易见到了赵翌,怕上官房,殿前失仪,连热茶都不敢多喝一口,接着陪赵翌来了慈宁宫,结果是人还没有坐稳,又随着赵翌出了慈宁宫。偏偏赵翌还不好好地坐轿,要这么慢吞吞的在路上走,他又饥又冷,两条腿像灌了铅般,拖都拖不动了。
“皇上,要不我们去慈宁宫花园里坐坐?”简王只好建议道,“皇上不是让孙德功他们帮着布置花园吗?皇上正巧可以去瞧瞧。”
赵翌听了果然很感兴趣,两人往慈宁宫花园去。
路上,赵翌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吩咐杜胜:“你去传朕的旨意,让黔安等几位在京里的长公主也进宫,今天是家宴,给嘉南热闹热闹。”
都这个时候了……
杜胜是不敢说,简王是对赵翌的听风就是雨木然了,不愿意说什么了。
在晚上快要宵禁的时候,这道圣旨就这么诡异地颁了下去。
而姜宪这边,知道吉时快到了之后,就由白愫帮着整了整衣饰,由孟芳苓带着去了慈宁宫的大殿。
此时慈宁宫的大殿已是灯火通明,宫女、内侍个个静声敛息地站在各处,担任赞礼的亲恩伯夫人,也就是王瓒的母亲已笑容满脸地站在了大殿的正中。
“郡主!”她笑着和姜宪打招呼,想到姜宪是她眼看着从个糯米团子长成了高挑漂亮的少女,纵然因为姜宪不能做自己的儿媳妇和姜宪有所疏远,可也不由得感慨万千,替已逝的永安公主高兴,“您今天可真漂亮。”
“亲恩伯夫人这是犯规!”站在一旁等着做赞者的北定侯府夫人笑道,“这么端重严肃的时候,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快站直了!”
大家听了都不由莞尔一笑,众人脸上都带了几分笑意,原来肃穆的气氛也变得轻快起来,却让人感觉更温馨了。
亲恩伯夫人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姜宪虽然没有父母缘,身边的人却都如此地爱护她,菩萨保佑,让她以后也这么顺顺利利的吧!
亲恩伯夫人在心里祈祷着,示意乐师们可以奏乐了。
在悠扬的古乐声中,她开始致辞。
跪拜,梳头,插笄、插簪、钗冠、听训、答谢……
前世,她也举行了及笄仪礼。
而且及笄仪礼盛大空前。
京城四品以上的内、外命妇全部来贺。
那时候她欣喜又激动,想着自己很快就能成为赵翌名正言顺的妻子了,等生下子嗣,太皇太后就可以彻底放心了。
可没想到,等待她的却是太皇太后的殡天。
今世,她的及笄礼隆重而温馨。
她的心却乱糟糟的,浮躁不安。
姜宪在心里向诸天的神佛祈求。
既然重生这种匪夷所思的事都发生在了她的身上,可见神佛是厚爱她的,那能不能也保佑她的外祖母能长命百岁,多活几年,让她不必一成年就再失去一位对她至关重要的亲人呢?
她的眼泪都快落下来。
若她的重生是她前世做了什么善事换来的,那能不能用她的善果去换她外祖母的一段生机呢?
姜宪虔诚地朝天跪拜,喃喃自语地求着菩萨的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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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是你们家的事吧?
关我什么事?
姜宪瞥了一眼简王,觉得他的面色好像更阴沉了,觉得自己也闹得差不多了,遂对赵翌道:“简王是皇后娘娘的外祖父,担心她也是常理,让你下次回京的时候把她带回宫也是应当,你就别惹得大伙儿都不高兴了,把皇后接回来又能怎样了!你不喜欢她,她喜欢你就行了。要求那么高干什么?”
她信口开河,只盼着韩同心能把赵翌死死拴在身边,以后别再管她的事就好。
谁知道赵翌听了脸色更差了,道:“你知不知道简王来找我干什么?他来告诫我别忘记了万寿山的皇长子!如果不是韩同心去跟东阳郡主或是简王说了些什么,简王怎么会突然想到在万寿山的赵玺。还说什么我这样于皇室不利,应该早让韩同心生下皇子……”
姜宪看着神色烦燥的赵翌,愣在了那里半晌都没有说话。
还好先帝死得早。
要是先帝活到现在,乌泱泱好几个儿子,几位皇子争帝,赵翌应该会第一个被淘汰吧?
而赵翌抱怨了半天却没有回音,不由仔细地朝姜宪望去,他这才发现姜宪正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他不禁摸了摸脸,道:“怎么了?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是不是又觉得我说错了话……”
姜宪轻轻地摇头,想到曹宣,想到白愫,就特别不希望打破现在的政治格局。
因为动荡,就意味着混乱,而混乱就意味着世事无常。
她希望曹太后就这样远离紫禁城,远离朝堂,用她的积威制衡着赵翌,待曹宣慢慢地强大起来,直到赵翌再也没有办法伤害他。
“简王都说了些什么?你一字不错地学给我听听。”姜宪有些心不在焉地对赵翌道,心里还有些犹豫。
赵翌却毫不疑她,把简王和他的对话一五一十的全告诉了姜宪,并抱怨道:“要是韩同心生不出孩子呢?难道我的儿子就不能继承大宝不成?真是笑话!谁家的叔祖父管到孙儿房里的事来了……”
姜宪奇怪地望着赵翌,道:“你真没有听出来他话中的意思?”
赵翌的抱怨戛然而止,困惑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姜宪也不管赵翌怎么想了,撇了撇嘴道:“简王这是在提醒你,别到时候有人‘挟天子以令诸侯’。你倒好,满脑子是韩同心怎么在简王面前或是东阳郡主面前告你的状!你那脑子能不能动一动,别整天只知道惦记着看汪几道和熊正佩斗来斗去好不好?”
赵翌脸色大变。
他是怎么亲政的,他比谁都清楚。
偏偏曹太后又除不得。
他心中很是不安。
这也是为什么他要朝廷里玩平衡的重要原因。
姜宪的话却把他身上那袭锦袍给扒了下来,逼着他去直视自己和曹太后的关系。
他苦涩而又难堪。
当初曹太后非要把赵玺养在身边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胁迫他吗?不就是为了警告他吗——他若是不听话,曹太后大可杀了他抱着赵玺重新回到金銮殿上来垂帘听政!
他做皇帝久了,安逸的日子过惯了,倒把这柄悬在他头顶的剑给忘了。
赵翌不由审视这两年他自己做过的事,有没有得罪曹太后的地方。
可在亲政前日日夜夜都要做的事在他摄政之后再想起来却是满腹的委屈和愤怒。
他忿然地在原地打了几个圈圈,从小一起长大的认同感让他情不自禁地就对姜宪说出了心底的话:“你能不能帮我跟你大伯父说一声,万寿山那边,不能留……”
然后让你再把镇国公府当刀使!
姜宪在心里冷笑。
赵翌前世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他在她心目中早已失去了信用。
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镇国公府再陷入前世的那种困境里的。
“不能留?”姜宪挑了挑眉,道,“是赵玺不能留?还是太后不能留?”
赵翌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眉宇间晦涩难明。
这还要考虑。
可见是两个都不想留了。
真是狼心狗肺的家伙。
自己前世怎么就帮了他的。
姜宪在心里把自己鄙视了一通,道:“我看这件事,你也不用想得太复杂。我觉得简王的建议就不错。只要你生下嫡子,万寿山之围也就解开了。”
只是一个儿子从出生到长大成人,需要花费很多的精力,这个孩子能不能长大,却不好说。
姜宪觉得自己没有义务去提醒赵翌。
她觉得自己比前世更了解赵翌了。
简王不是一直自持身份,仿佛跳出三界外的出家人似的看着宫中内斗、朝廷纷争吗?
她偏不让他如意。
既然大家都下了场在蹚这浑水,他凭什么就能作壁上观?!
姜宪闲闲地继续道:“你也别担心。如果皇后生下嫡长子,那孩子好歹也是简王的重外孙,韩家怎么也会保护他的。你正好可以一心一心地打理朝中大事。”
赵翌听着眼睛一亮,道:“你是说,让简王去对付母后。”
话能不能别说得这么直白。
姜宪在心里腹诽。
赵翌却像找到解决的办法一样兴奋起来。
他搓着手道:“我怎么没有想到?我之前总觉得母后同意让韩同心嫁到宫里来,肯定是因为简王说了什么。你是不知道,母后很相信简王。我小的时候,她还曾和我说过,不管怎么样,简王和我是一家,就算是有什么,也应该关起门来好好地说……让他们关起门来自己理论去,我正好干我自己想干的事……”
赵翌说着,有些情不自禁地去拉姜宪的手:“保宁,还是你厉害!什么事到了你手里都不是事了……”
姜宪不动声色向后退了一小步,抬手揪了一片香樟树的叶子,心里却把曹太后骂了个狗血淋头。
难怪赵翌从始至终都不相信姜家,就算姜家为他的亲政立下了汗马功劳,他还是忌讳姜家,算计姜家。
今天可算是找到原因了。
她这算不是算是误打误着呢?
可见有些小手段偶尔使一使,还是挺有效的。
特别是在面对赵翌的时候。
“我是旁观者清。”姜宪笑道,“你是这几天都不得安生,自然想不到。”
她淡淡地敷衍着。
身后却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你们表兄妹躲在这里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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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和赵翌齐齐回头,看见简王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正站在香樟树的树冠外面。
“没说什么!”赵翌的神色微微有些不自在,想来是不知道简王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有些担心简王听到他说的话。
姜宪却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儿,笑道:“皇上正恭贺我的及笄礼呢!”然后道,“若不是皇上提起来,我还不知道原来东阳郡主和武阳郡主都是您帮着叫来的。真是谢谢您了!原也准备请两位姨母一起进宫庆贺的,可两位姨母毕竟是长辈,断然没有让她们将就我的意思,所以最后思来想去的,还是决定不惊动两位姨母,没想到最终两位姨母还是来了。我这及笄礼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多谢简王了!”她说着,屈膝给简王行了个礼。
赵翌见状,慌乱的心绪就渐渐镇定下来。
就算简王听见了又能怎样?难道还敢质问他不成?
还是姜宪的胆子大,不管什么时候都落落大方的不为人言所动。
他也应该学姜宪才是。
赵翌看着不动声色的姜宪,心中莫名有种与有荣焉的高兴。他笑着对姜宪道:“一家人,这么多礼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说着,就要亲自去搀扶姜宪,还好孙德功是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在赵翌过来的时间就留了心,等到简王也凑堆的时候,他更是三步并用两步地站到了一旁,姜宪行礼的时候,他听到赵翌如此一说,立刻就上前两步,赶在了赵翌伸手前把姜宪扶了起来。
宫里的这些大太监可真是厉害啊!
姜宪在心里咕嘀着,朝着孙德功笑了笑。
赵翌则看着孙德功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有简王的神色还是有些阴沉,他看着顺势站了起来的姜宪,眼底冒出一丝火星来,让他脑海里情不自禁地飘过安静妃和秦贵妃的面孔。
若是赵翌像他的祖父和父亲一样的痴情,那可就麻烦了!
简王心中有事,勉强地笑着和赵翌、姜宪应酬了几句,就去了太皇太后那里。
太皇太后正在和太皇太妃、亲恩伯夫人说着话,并没有注意到刚才在香樟树那边发生的事:“……男子二十慢慢悠,还有长个子的时候。照我说,用不着这么快就成亲,如果有好的,先看着,免得娶个阿瓒不喜欢的回来,每天的日子过得鸡飞狗跳的,还不如不娶呢!”
简王知道这是在跟王瓒说媳妇。
可惜他那边五服里已经没几个女孩子,要不比王瓒大三岁以上,要不比王瓒小三岁以上,他就是想做个媒,也没有太好的人选。
简王索性在一旁听着。
可这些老太太说起儿女的婚事来,一个比一个话多,一个比一个话长,他听着直摇头,一阵寒风吹过来,他这才有机会催着太皇太后:“外面风大,我们不如去咸若馆二楼看灯。”
“这个主意好!”太皇太后笑着,众人一起去了咸若馆的二楼。
简王当然不好和这些女眷一起,走在了最后。
东阳郡主趁机慢下了脚步,问父亲:“皇上和嘉南都说了些什么?从前皇上和嘉南就好,如今嘉南嫁了人,皇上也应该僻避嫌才是。”
“胡说八道些什么?”简王闻言低声喝斥,“这种话谁都能讲,你这个做岳母的却不能讲……”
“我知道,我知道!”东阳有些不耐烦地道,“我这不是当着您的面吗?”
从前她也不是个心急的人,可如今为了女儿,却有些失了方寸。
真是关心则乱!
简王叹气,有些言不由衷地安抚着女儿:“皇上也不过是好久没有看见嘉南郡主了,和他说说话而已。你们不要总是听风就是雨,没事也被说出事来,你可别到时候后悔就是。你看你妹妹,就是最好的的例子。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也没有吃一堑长一智变得聪明起来。”
东阳郡主的脸顿时通红,朝后睃了一眼,就看见赵翌和姜宪还站在香樟树下说话,她顿时有些不服气,道:“爹,皇上对嘉南也太宠爱了一些!”
“所以你们这些女人就难成大事!”简王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低声叮嘱女儿,“当着皇后的面可不能这样说。若是连你对嘉南都是这样一个态度,你还指望着皇后娘娘能给她好脸色看?嘉南是小事,皇上那里不痛快才是大事。你可别忘了,珍宝阁还有个陈氏呢!你们这么多天连个刘清明都没有搞定,还好意思去惹嘉南!”
“我……”东阳郡主憋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简王摇了摇头,慢慢地进了咸若馆。
没想到,嘉南居然如此沉的住气,就凭这一点,就比东阳和清仪强多了。
姜家到底是树立百年不倒的阀门贵胄,在教育子女的问题上,他不如姜镇元。
简王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轻声叮嘱东阳郡主:“你要是有脑子,这个时候就不要找嘉南的麻烦,而是想办法联合嘉南把皇上的心抓在手里,让皇上早点生下嫡长子才是正经。其他的,都是假的。”
东阳郡主是个聪明人,不然也不可能把韩忠抓在手里几十年恩爱如初。
父亲的提点让她脑子立刻变得清明起来。
她郑重地点头,道:“爹,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简王点了点头,快步追上了太皇太后。
姜宪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和赵翌挺好,不远不近,想见就见,不想见可以不见,也就无意和他拉近关系。见太皇太后他们都去了咸若馆,她也不想再和赵翌说什么,一面往外走,一面道:“我们也快点跟过去,免得太皇太后没有看见我们又派人来找。”
从前他们经常在慈宁宫的后花园里玩,太皇太后生怕姜宪凉着热着,一会儿不见就要派人来找。
赵翌听着这话就想起了当初。
他心里不由涌现出几分柔情来:“好啊!我们去咸若馆好了。”可他还有点舍不得刚才的话题,遂压低了嗓子道:“保宁,你就听我一句,在宫里多住些日子吧!我也不想去秋狩了,这就叮嘱下去把韩同心接回宫。太皇太后从前不是常说没人陪着打叶子牌吗?我让她来陪你们打牌。”
姜宪还准备让太皇太后跟着田陈氏学养生的太极呢,若是又让太皇太后坐到了桌子上,那算是怎么一回事?
她毫不犹豫地回绝了赵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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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的眼泪就挂在了脸上。
外祖母,外祖母,居然醒了过来!
是不是说,今生已经和前世不一样了呢?
姜宪扑到了太皇太后的怀里。
“我,我只是害怕!”她喃喃地道。
“害怕什么?”太皇太后坐了起来,笑眯眯地摸了摸姜宪的头发,慈祥又和蔼,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锐利,“是做恶梦了吗?还是听到什么声响吓着了?”
太皇太后语气和煦,如果秋日正午的阳光,洒落在姜宪的心里。
“是做恶梦了!”她趴在太皇太后的怀里,“我做了一个恶梦!”
太皇太后醒了过来。
是不是明天她老人家也不会逝世呢?
姜宪紧紧地握住了太皇太后的手,道:“是个恶梦!”
那对她来说,就是一场恶梦。
现在,梦醒了一半,就看明天了。
姜宪喜极而泣,一整天都不离太皇太后半步。
太皇太后好不容易趁着她累极了午睡时悄声对太皇太妃道:“这孩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怎么今天像三岁的小孩子似的,一不看到我就神色慌张。难道真的是做了恶梦?”
皇上是真龙天子,身边是没有污秽的,所以没办法说是撞了邪。
太皇太妃含蓄地笑道:“小孩遇到娘,无事也哭三场。郡主远嫁到西安,哪有不想家的时候。遇到了您,肯定是要撒撒娇的,您不用担心。我等会儿叮嘱芳苓和掌珠都看着郡主一些,郡主若是有什么事,肯定瞒过不她们俩个的。”
太皇太后安下心来。
下午跟着田陈氏学太极的时候一定要拉了姜宪和白愫跟着一起学。
白愫就当是舒展身体了,跟着田陈氏学得还挺认真的。
晚上,姜宪又吵着要和太皇太后一起睡,太皇太后想起白天太皇太妃说的话,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笑着答应了。
姜宪高兴极了,脱了鞋袜就爬上了太皇太后的床。
太皇太后就想起姜宪小的时候,不愿意和乳娘睡的时候就吵着要她,她偶尔答应让姜宪和自己睡,那孩子就小时候,欢欢喜喜地脱鞋脱袜爬到床角裹了被子闭上眼睛装已经睡着了,生怕她后悔似的。
她的心顿时就软得一塌糊涂,亲手帮姜宪掖了被角,笑道:“也不知道你急什么?还好你爹和你娘只生了你一个,要是再多几个姐妹,你岂不是要把他们都挤到床底下去了?”
姜宪裹着被子笑,只露了双眼睛在外面,黑漆漆的,却又澄清透亮,让人想起秋日的湖水,冬日的星晨。
太皇太后看着就喜欢,摸着她头道:“睡吧!睡吧!可不能顽皮了。”
姜宪无声地点着头。
孟芳苓进来亲自给她们放了帐子,小宫女们点香炉,灭了通明的宫灯,移了一盏灯火如豆的瓜灯进来。
拔步床的光线就暗了下来。
淡淡的龙涎香从松柔的被子里弥漫开来,萦绕在她的鼻尖,让她像回到小时候,被太皇太后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原本应该睁大了双眼的夜晚,却很快支撑不下去,沉沉地睡去。
等姜宪猛地惊醒,她腾地就坐了起来,还没有看清楚周围的事物就心里发慌地嚷道:“外祖母呢?”
她耳边就传来太皇太后不紧不慢,含着笑意的声音:“这才出宫了几个月?怎么还越活越小了?醒了也不睁开眼睛缓口气就瞎嚷嚷,知道的你这是还没醒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遇到贼了。这都是跟谁学的!”
姜宪循声望去,就看见太皇太后正手捻着十八罗汉的佛珠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面前还摊着本佛经,正笑着望着她和孟芳苓打趣。
高丽纸糊着的窗棂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可见天色已经大亮。
姜宪情忍不住泪流满面,双手合十,在心底念了声“阿弥陀佛”。
菩萨保佑,太皇太后还活着。
没有像前世那样,她一睁开眼睛,太皇太后已经没有了呼吸。
她忙问孟芳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孟芳苓掏出怀表来看一眼,道:“巳正已过了一刻钟!”
前世,太皇太后是辰正还差一刻钟的时候走的。
如果已过了辰正。
是不是说,太皇太后这一关挺过来了呢?!
姜宪闭上眼睛,虔诚地向诸天神佛祈求。
太皇太后不由和孟芳苓交换了一个眼神。
姜宪不对劲!
而且是很不对劲。
从前她虽然关心自己身边的人,却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情绪外露,而且可以看得出来,是情不自禁的情绪外露。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孟芳苓和白愫想尽了办法也没能让姜宪开口,可大家都能看得出来,姜宪好像卸下了身上的包袱,变得活泼开朗了很多。
这毕竟是件好事。
太皇太后追问了几天不得其果之后,也就暂时把这件事放下了。
到是珍宝阁的陈女官,几次来求见姜宪都被她打发了。
白愫忍不住劝她:“好歹是皇上的人,你给别人几分体面吧!”
姜宪道:“是为了面子卷到后宫的争宠之中去还是得罪个把人却能袖手旁观的好?”
“可我们很难袖手旁观啊!”白愫苦恼地道,“你看你那东厢房,东阳郡主送的东西都能堆半个屋了吧?你这才回京几天啊!”
姜宪不为所动,冷冷地道:“她们怎么想我管不着,但我要是不摆明了态度,黏黏糊糊的,那就更说不清楚了。”
白愫不禁叹气。
自钦天监算出九月二十八是出行的吉时,韩同心将于那天从京郊的围场反京之后,东阳郡主除了下帖子想要宴请姜宪之外,还隔三岔五地送东西给姜宪,好像韩同心能回宫,都是姜宪的功劳似的。
姜宪毕竟只是个出了阁的郡主,东阳郡主这样,岂不是把姜宪放在火上烤?
白愫看着压根就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姜宪,不禁在心里暗暗担心。
姜宪只好拉了白愫:“走了!走了!我们跟着田太太学太极去,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她们再怎么蹦腾,赵翌不和她们站在一边都是白搭。”
不过,话说到这里,姜宪心里也有些纳闷。若是从前赵翌像现在这样听她的话,他们恐怕也闹不到兵戎相见的地步吧!
是他们没有缘份呢?还是因为赵翌不再是她的丈夫,她在他面前变得很强势,而一直被曹太后管着的赵翌偏偏就吃这一套呢?
姜宪心里隐隐有个答案,却不愿意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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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拉着白愫去了慈宁宫的偏殿。
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就在这里跟着田陈氏学太极。
她们到的时候,田陈氏和太皇太后几个已经换好了衣服,田陈氏正带着太皇太后在那里伸腿蹬腿。看见姜宪,太皇太后笑道:“快去换衣服!我们都等你们好半天了。”
姜宪和白愫笑嘻嘻地去换了衣裳。
昨天告诉太皇太后的动作,太皇太后今天就记得不清楚了。田陈氏只好重新再教。好在她知道自己进宫也就是来哄老太太们高兴的,颇为耐心细致,不管是太皇太后还是姜宪,都对她非常的满意。有点让人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孟芳苓。田陈氏一教她就懂,一懂就会,偶尔还能指点指点其他人。
大家都笑着说孟芳苓“文武双全”。
孟芳苓就学着戏文里的动作向大家抱拳道谢。
惹得太皇太后和太后太妃哈哈直笑。
学太极成了件有趣的事,大家都对此感兴趣起来,加之又有太皇太后的参与,宫里一时倒兴起练太极的事,当然,这是后话了。
姜宪每天就盯着太皇太后,生怕有个什么变故。眼看着快要到十月初一,家家户户都要祭祖了,太皇太后因跟着田陈氏动了几天,精神越发的好了起来,姜宪这才觉得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想起“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那句话。太皇太后今年才五十八,照这样,最少也能再活十几年……总归是比前世要好。
她觉得自己不能太贪心,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姜宪就提出去大相国寺敬香。
她要去答谢菩萨。
太皇太后却想着十月初一的祭祖,笑道:“等过了十月初一再说。”
姜宪是出嫁女,不用回镇国公府,可白愫却要回承恩公府主持祭祀。
太皇太后跟太皇太妃和姜宪说体己话:“我是想多留掌珠在宫里住些时日的。早年我就听田医正的父亲说过,这女孩子不宜早嫁人。你看那些江南的大户人家,谁家的姑娘不是过了十七、八岁才出嫁,就是留到二十也不稀奇。到是北方的姑娘家,子嗣普遍都艰难,个个就盼着开枝散叶,反而嫁得早。可越是嫁得早,越是容易出事。像永安,像掌珠……你再看黔安,她没有人管,我也不好多说,十九岁才出嫁,可两个孩子都稳稳地站住了。掌珠如今又遇到了样的事,我不好和她明说,怕她伤心。你们就想法子帮我把她留在宫里。怎么也要住两年了再回承恩公府去。”
姜宪连连点头。
太皇太后看了失笑,指了她的额头道:“你也是!别总想着回西安。既然进了京,就和掌珠一起陪着我住些日子。不要以为及了笄我就会放你出宫的。”
李谦恐怕会在心里怨您的!
姜宪抿了嘴笑,想着李谦要是知道自己暂时回不去了会是怎样的表情。
太皇太妃则是感激不尽。
白愫小产,与白愫年纪小有很大的关系,她心里也清楚,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就是贵为太皇太妃也不能说什么。何况那边还有一个急着抱侄孙的曹太后。
“我知道了!”她感慨地对太皇太后道,“这件事我来和北定侯夫人、太后娘娘说。想必那两位也是明白人,不会为难孩子的。”
“那倒未必!”太皇太后冷笑道,“谁家的孩子谁心疼……”
三个人说着话,有小丫鬟隔着帘子禀,说韩同心明天就会回宫,这会儿派了人过来给太皇太后请安,想回宫之后就来拜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和简王的关系不错,姜宪行及笄礼的那会儿,简王还当着那么多的人请太皇太后照顾韩同心,太皇太后自然要给他几分面子,让宫女把韩同心派来请安的人叫了进来,问了韩同心的行程,就应了下来。
来人没想到慈宁宫这么好说话,喜出望外,奉承的话说了一箩筐才走。
太皇太后却叹道:“东阳是个精明人,怎么养出来的女儿却从来都不动脑子。进宫之后挑的几个人都小眉小眼的,像那市井里巷里出来的。以后只怕会生出事端来。”
市井里巷的人多口舌,而宫里最忌讳的就是多口舌。
姜宪不好评价。
太皇太后已吩咐孟芳苓:“以后坤宁宫的事你们都给我绕着走。”
孟芳苓等人忙恭声应“是”。
晚上,陈女官又让人送了据说是自己亲手做的扇套给姜宪。
姜宪收下,交给了情客。
等到了韩同心回宫的那天,姜宪和白愫代表太皇太后在慈宁宫大门口迎接她。
和出嫁之前相比,韩同心瘦了很多,神色也有些憔悴。
她穿着真红色通袖袍,戴着点翠凤头步摇,珠环玉绕地由身边的大宫女采盈扶着下了凤驾。
姜宪和白愫上前给她行了个福礼,正寻思着要不要和她寒暄两句,韩同心却冷冷地瞥了她们一眼,一声不响地和她们擦肩而过,直接进了东暖阁。
她有点觉得好笑。
白愫却急急地上前搂了她,低声道:“算了!她现在是皇后了,你也别和她一般见识。大家礼数上不差就是了!”
姜宪也是这么想的。
她笑着点头,和白愫进了东暖阁。
韩同心正跪在太皇太后面前伏在太皇太后的膝头哭泣,太皇太妃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的尴尬表情。
姜宪忙朝着太皇太后使了个眼色,询问她出了什么事。
太皇太妃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太皇太后就掏了帕子给韩同心擦眼泪,并温声道:“别哭!别哭!你都是做皇后的人了,怎么能还像小时候一样!你外祖父一直牵挂着你,只是碍于身份不好来看你。前几天和我遇到了还拜托我照顾你呢!他要是看着你这样的伤心,得多心痛啊!快站起来,别哭了。我们有事说事,哭能干什么?”说着,示意孟芳苓把韩同心扶起来。
韩同心却像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似的,不哭完了不算完,不仅不愿意起来,还哭着道:“我也不想这样。可皇上他也太不应该了。他就这样把我丢在围场,让文武百官看我的笑话,我还有什么体面可言?偏偏我还一句话也不能讲。我只要一抱怨,大家都说是我的错。皇祖母,除了您这里,我可是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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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随从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厉害。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这才各自走开。
蔡霜冒着风雪回了家。
接下来的几天,他不是泡在兵部就是泡在户部,可眼看着军饷的事要内阁廷议了,他还没能见到户部的侍郎或是兵部的侍郎,更不要说是兼任着内阁大学士的尚书了,更糟糕的是,他这些日子花大价钱结交的一个户部九品的主薄悄悄地告诉他,说那三十万两银子已经内定了,所谓的内阁廷议,不过是走个过场,让皇上批个红而已。而皇上这些日子下了早朝就在内宫里不出来,大家都说皇上这是和皇后和好了,每天都在内宫里陪着皇后,朝廷的上的事也不怎么上心,都是汪阁老或是熊阁老说了算,他最后还朝着蔡霜挤了挤眼睛,道:“你想想你自己,要是刚刚成亲,还有心思管旁的吗?”
蔡霜心里一片冰凉,比那外头刺骨的寒风还冷。
他强打起精神来笑着请那小吏去吃饭,这小吏这些日子几乎天天吃蔡霜的喝蔡霜的拿蔡霜的,事情又黄了,也不好意思再占蔡霜的便宜了,笑着找了个借口,回了蔡霜的邀请。
蔡霜也没有心情继续和这小吏应酬,可让他回家,他想到自己来京城大半个月,却什么事也没有做成,回去怎么跟李谦交差,又心中发愁,不愿就这样坐以待毙似的呆在家里。
他索性让轿夫跟在他身边,打了把伞在雪地走。
街道两旁的积雪都堆得有他的腰高了,四处随时可见一个个像小山似的大雪堆。
前面有人开道。
孤零零的几个路人吐着热气在那里好奇地道:“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雪,这是谁家的女眷出行?要去哪里?”
有知道的人笑道:“承恩公府的国公夫人,说是奉召进宫陪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后妃说话。”又羡慕道,“你还别说,这承恩公府的国公夫人就是命好,之前养在慈宁宫,出了嫁也没有被当成外人,隔三岔五的进宫不说,皇上前些日子还赏了三牲给承恩公府祭祖。反倒是嘉南郡主,嫁到西安去了。离这里远远的,等闲进不了一次宫。真是三十年河西,四十年河东,谁也说不准的事!”
可姜宪起手却能让一位前途无量的政员斩于手下。
蔡霜只觉得脑子一清。
他之前总怕李谦瞧不起他,所以要在李谦的面前争一口气。可现在,已经不是争一口气的事。若是他从户部和兵部连一点银子都弄不到,他以后在陕西行都司恐怕都会抬不起头来。而京城离甘州千里迢迢,这里发生了什么,只要姜宪不说,不,只要姜宪不添油加醋地告诉李谦,他完全可想办法混淆李谦的视听,甚至可以把这件事推给姜宪。
蔡霜越想越兴奋。
他立刻拍了拍衣角的雪,上了马车:“去镇国公府拜见世子爷。”
这段时间他专程打听过姜宪,知道她和姜律的关系非常好。要求姜宪,必须得通过姜律,不然他一个外男,根本见不到姜宪。
姜律知道他的来意之后眉头皱得紧紧的,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点来说!”
蔡霜见姜律一副愿意帮忙的口吻,顿时精神一振,做出现副赧然的样子道:“李大人把这么大的一件事交给了我,我却出了纰漏,哪里还有脸来找国公爷和郡主帮忙?这不是想了很多办法,撞了很多壁,把我叔父出搬了出来,最终还是没有办成,怕耽搁了边关的战事,这才不得不硬着头皮来找世子爷吗?”
姜律的眉头皱得就更紧了,心里想着,这蔡霜毕竟还太年轻,把个人荣耀看得重于国家社稷,还好是没有糊涂到底,知道事情不对了来找他。可惜还是来得晚了点,如果蔡霜一听到消息就过来,可操/作的余地会多很多。这个时候找来,那三十万两银子该怎么分、要照顾哪几位封疆大吏,几位阁老只怕早已经商量好了。想排队分一份虽然难,却比临时插队强行分一份要容易。
姜律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这件事你先别声张,从别人口里扒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这件事只怕得去找皇上,你就别管了,我明天想办法进宫一趟,看能不能让郡主想想办法。我这边是没得法子了。”
他也不可能去找他爹。
因为他爹之前帮大同总兵府要了三万两银子。已经不好再把陕西行都司加进去了。朝中大吏那么多,一个人一份都摊不上,他爹要两个名额,阁老们是决不会答应的,说不定还会引起其他的纷争。
蔡霜也知道这其中的难度非常大,来之前是打算就算失败了,他也找过人了,就连镇国公镇的世子爷姜律都不能行,更何况他了,能给李谦一个交待就行,因此并不失望,又想到承恩公府国公夫人今天冒雪进宫,不由生出几分和姜律套近乎的心思,笑道:“郡主还在宫里住着啊!难怪我来的时候看到承恩公夫人进宫。这十月初一的冬祭才过了几天啊……”
姜律一愣,道:“承恩公夫人今天进宫去了?你什么时候碰到的?知道她走到哪里了吗?”
蔡霜不解,但还是道:“就在来您这的时候撞到的,我那个时候刚出户部的衙门,这个时候应该快到神武门了吧!”
姜律跳起来喊小厮伺候笔墨,并对蔡霜道:“女眷出行带一大堆的东西,本来就慢,今天的雪又特别的大,我这就派人去追承恩公夫人,若是她能给郡主带一封信,就不用等到明天了。事不宜迟。越拖越容易出岔子。”
还可以这样吗?
蔡霜有些发愣。
那边姜律已经草草地写了封信交给了小厮,叮嘱他去追赶白愫。
蔡霜就陪着姜律一面闲聊,一面等消息。
姜律话里话外都问的是李谦。
他的话虽然委婉,但蔡霜还是听出来了,姜律对李谦不熟。
那当初怎么就把金人般尊贵的嘉南郡主嫁给了李谦的呢?
难怪真如另一个传言所说的,镇国公府支持皇上亲政,曹太后为了报复镇国公府,趁太皇太后不察,把姜宪下嫁给了李谦?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姜律的小厮就披着雪花跑了进来,兴奋地道:“小的在神武门门口追上了承恩公夫人,把信给了夫人。夫人说,让大公子放心,她会尽快把信交给郡主的。”
姜律长舒了口气,又派了人去打听内阁下一次廷议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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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摄过政,接到白愫转过来的书信,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厉害。
那三十万两银子怎么用,估计内阁已经明争暗斗了一番,大致上已经达成了共识。她这个时候再插一脚,银子就得重新分配了。那些大学士们又得为自己的利益争斗不休,不管是哪位阁老都是不愿意的。
况且京中自九月二十九开始下大雪以来,就一直没有停过,她派了人去打听甘州那边的天气,钦天监却不敢给个准信,只说今年西北、东北都可能是个寒冬,已写了折子给内阁,怕雪太大,京城会冻死人。
若是和前世一样,甘州那边肯定有战事。
李谦只派了个蔡霜进京要军饷,可见他早有准备。但如果军饷能充足一些,大小能补贴一下李谦的私库,总归是件好事。
她立刻叫了刘清明过来:“你去看看皇上什么时候有空,我要见皇上。”
刘清明压抑不住心底的诧异,到底是流露出些许来。
他到了姜宪身边服侍才看清楚,姜宪压根就不喜欢赵翌,甚至可以说有点讨厌他,而且对着别人都没有什么脾气,看到赵翌就特别容易动怒,而赵翌呢,也非常的奇怪,在别人面前都非常大的火气,见到了姜宪就像见到了太皇太后似的,轻易不敢驳她一句。
听说姜宪要找赵翌,他自然是屁颠屁颠地跑去了乾清宫。
赵翌刚刚下朝,正和几位阁老在说话。汪几道就把这几天他们商量好的那三十万两银子怎么用的折子呈给了赵翌。赵翌拿起来看了看,也看不出什么不同来,心里已经同意了。不过,他小时候看曹太后看大臣的折子时,不管看懂没看懂,都得留中一夜,第二天才发下去,说这样“稳重”,他当时非常的羡慕——你们这些十年寒窗苦读的两榜进士又怎样,辛辛苦苦地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我不给你们用印,你们就要等着,觉得那是权力的象征。所以他亲政之后,也特别喜欢用这一招。
几位阁老也知道,没指望着他今天就给答复,笑着又说了些别的,其中还提到帝后和鸣的事。
赵翌心里就有点讨厌了。
原本他觉得简王说得对,他要是不生下嫡长子,等曹太皇缓过气来,说不定会杀了他,像他小时候一样,抱着赵玺垂帘听政。因而他也怨恨起姜镇元来。要是他听自己的,当时把曹太后杀了,也就不会出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连带着,他也不想见姜宪。
如今他们提到韩同心,他顿时又觉得自己想和哪个女人在一起都不能自由,韩同心简单是自己的耻辱。
姜宪和韩同心一比,姜宪至少不知道姜镇元的所作所为,她和他一样,是被迫的。韩同心却不一样,她不仅知道简王是什么意思,而且还配合着简王逼他留在坤宁宫……等韩同心生下儿子,他就一脚把她踹到慈宁宫去服侍太皇太后,看她还有没有脸留自己过夜。
赵翌很想扒扒自己的头发,可这样失礼的举止从小就不知道被曹太后打过多少次,他想想就觉得丢脸,索性抬头朝外望去,正巧看到孙德功在帘子后面探头探脑的,他不由大声道:“你在那里干嘛呢?鬼鬼祟祟的!你是没品的小太监吗?说个话连腰都挺不直……”
直接就开骂起来。
孙德功看着一个个低头在那里喝着茶装没有看见的内阁大学士,讪讪然地走了进来,行了个礼,低声道:“是珍宝阁的刘清明,说郡主要见您,让我看看您得闲不得闲?”
在这紫禁城里,能被称为郡主的只有嘉南郡主姜宪。
可珍宝阁的刘清明不是服侍陈女官的吗?什么时候被拨去了嘉南郡主身边。
汪几道、熊正佩几个面面相觑。
觉得皇上怎么连后宫里的事都拎不清似的。
赵翌却来了兴趣,忙道:“郡主可说了为什么要见我?你去回郡主一声,说我这就去慈宁宫。她用过午膳了没有?我还没用午膳,你跟御膳房的人说,我的午膳就摆在了慈宁宫。”
这不是杜胜的事吗?
可孙德功什么也没有敢说,笑着恭声应“是”,一路小跑着去了慈宁宫。
姜宪原本还没有传膳,听说赵翌要和自己一起吃饭,立刻觉得胃都开始隐隐作痛。她吩咐情客:“给我先端碗面来垫垫肚子。和皇上吃饭,就像宫里大年三十的团年饭似的,永远别想吃饱了。”
情客笑着去慈宁宫的茶房亲自下了碗青菜面。
姜宪刚吃完面,赵翌过来了,进门就问她:“找我干什么?”
她也没和赵翌客气,开门见山地把李谦的事说了:“……三十万两银子,一点也不拨过去。我还在宫里呢,让人怎么说我。我就连这点面子都没有。皇上无论如何也得拨点银子过去。要不然,你用你自己的私库拨去户部,我拿我的私房银还你。怎么也不能让我被别人笑话。”
赵翌听得目瞪口呆,道:“你急急地把我叫过来,就为了这事?”
“这事难道还不要紧?”姜宪不知道赵翌是怎么想的,反问道。
赵翌沉默地望着姜宪,突然觉得姜宪有点可怜。
就这样嫁给了李谦,外面肯定说什么的都有。她之前折了那个姓温的,现在又要在军饷的事上强人一头,想必也是不得已而已。就像从前曹太后执政的时候,他不也得在那些内侍和女官们面前摆架子,不然别人就更拿他不当一回事了。
他问姜宪:“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你那个时候为什么觉得有好吃的,好喝的东西总要给我留一份?”
姜宪闻言也想起过去的事。
对于赵翌来说,不过是四、五年前的事,可对于姜宪来说,已经是十四、五年前的事了,可她还始终记得那时候的心情。
“这宫里只有我们三个。”她喃喃地道,“我不对你们好,对谁好啊!”
而且,她又能对谁好呢?
赵翌低下了头。
脱去了那一身华丽的外衣,姜宪也挺可怜的。没爹没娘,从小跟着外祖母看着舅母的眼色长大,嫡亲的伯父伯母和堂兄一年也难得来探望她一眼。所以她这两年才会和姜家走得这么近吧?任谁也得有个亲戚不是吗?
所以……有些事,就算了吧!
赵翌的心情又平和不少,道:“军饷的事,你别担心,我肯定让你有面子的。”然后他就转移了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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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定忠最后叹了口声,道:“这样下去不行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容冷峻,目中还含着隐隐的寒光。这让蔡霜莫名地想起了曹太后的遭遇,他不由得心底发冷,低声道:“叔父的意思是?”
蔡定忠瞥了蔡霜一眼,面无表情地道:“你以为我在说什么?我们蔡家可不是他们姜家,一言不合就要弄死人。不过,他们姜家也算厉害的,满打满算就那几个人,却能几代人都和皇帝硬抗着。不过,也许是能抗得住皇帝上,不免就得意起来。居然插手到皇帝的家事里面去了,还囚禁了曹太后,如今不仅被皇上猜疑不敢用,而且还被世家功勋忌惮,偏偏还不知道收敛,出了更嚣张的嘉南郡主!你看着好了,不过两年,会昌伯就会想办法对付姜家。不然这宫里的事由着个出了阁的郡主说话,韩家的脸面往哪里摆!那皇亲国威做着还有什么意思?只是我们家要怎么站队,却得从长计议!不然到时候什么准备都没有可就来不及了。”
蔡霜有些意外。
他的叔父这个人在外面看着一团和气,在家里却是很严肃冷峻颇有城府的。这还是第一次这样和他说话,也是第一次和他说这些。
他猜测着蔡定忠的心思,道:“叔父,我能帮着家里做些什么?”
蔡定忠装模作样的思忖了片刻,道:“帮家里做什么啊……你就帮家里探探嘉南郡主的底好了!”
就知道会这样。
蔡霜在心里冷笑着,面上却一派温顺,道:“叔父想让我怎么做?”
蔡定忠目光微闪,道:“也不用做什么特别的事,想办法让家里和嘉南郡主搭上话就成了。她虽是女眷,可我瞧着她那样子,恐怕在李家也是高高在上,李谦肯定管不着她,估计也不敢管。你得帮我想办法探探她的口风,看她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是想着回京呢?还是想着在外面做一方的霸主?”
蔡霜忍不住问:“这有什么区别?”
蔡定忠还有事要他办,不说明不行,道:“若是她想回京,那我们就不能和会昌伯走得太近。鹿死谁手还不知道。若她只是想借着皇上之力在外面称霸,我们不妨和她走得近一些。嘉南郡主说到底还是得借助皇上的威名,可她在外面时间长了,和皇上的情份也就淡了,我们和她走近些,于她也有好处。”说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后悔,道,“早知道这样,我们就应该想办法帮她争取那三十万两的饷银的,就算是争不到手,可我们也算是帮了忙,能在她心里留点印象。”
蔡霜闻言像被刺骨的寒风刮在身上,指头都是凉的。
原来叔父不是不能帮忙他,而是觉得他没有帮的价值,所以在敷衍他。
他不由阴谋地想,自己在蔡家是最优秀的一个,叔父突然给他谋了陕西行都司之职,不会是想把他困死在甘州吧?他毕竟被外放了,若是想回京,还得他这个叔父在吏部和兵部帮着周旋才是。
这么思量,前些日子的得意洋洋,志得意满突然间就成了一个笑话。
京城的初冬,他背上冒出一层细细地的汗来,是怎么走出晋安侯府的,之后他都想不起来了,只知道出侯府的大门就差点摔了一跤,还惹得附近的几个小孩子遮着嘴笑了一通。
雪一直没有停,虽然有人扫雪,却立刻被如絮雪花覆盖,变成了白茫茫一片。
蔡霜看着苍茫的天地,只觉得和自己的命运一样,荒凉的可怕。
他去京城最好的点心坊买了几盒点心,去了镇国公府。
姜律显然已经在练武堂里活动过一番,见蔡霜的时候头发还带着些许的湿意,跟在他身边的小厮唠叨着:“这要是被夫人看见了,又要说我没有好好照顾您了。您就不能把头发绞干了再出来?今天您屋里是谁当值啊?我得说说她……”说着,抬头看见了坐在花厅里等着姜律的蔡霜,他忙收了音,低眉顺眼地跟进去服侍着姜律坐下,吩咐小丫鬟去点了火盆进来,又怕姜律不悦,低声解释道:“这样头发也容易干一点。等会您进宫见了郡主,也免得郡主念叨您。”
姜律听了不再管他,径直和蔡霜说话:“事情办妥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回甘州?我昨天看到陕西巡抚送往兵部的公文,你们那边应该很快就有战事了。李谦可能会上战场,你回去的时候,记得来我这里一趟,帮我捎点东西给李谦。”
李谦要上战场?
蔡霜讶然。
姜律也有些不满,道:“我也觉得没必要,不过,李谦说得也有道理。男子汉顶天立地,不在战场上争军功,难道在庙堂上和那些文士打嘴仗不成?他要去就去吧,这样的战士,应该应了他才是。”
蔡霜笑着应是。
别人都觉得李谦娶了嘉南郡主就可以躺着吃喝,一辈子不愁了。可和李谦接触过的蔡霜却觉得,李谦远比这更有野心,一辈子躺着吃喝,只怕满足不了李谦。
李谦主动请战,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他笑道:“我今天是来向世子爷道谢的。没想到世子爷等着要进宫。我没有打扰您吧?要不我先告辞,改天再来拜访您?”
“我下午才进宫。”姜律对蔡霜倒客气,笑道,“你就在这里用了午膳再回去吧!”
反正也快饷午了,好客的姜律常留同僚朋友吃饭。
蔡霜听说过姜律的豪爽,笑着应了,问姜律进宫的事:“您进宫有什么事?怎么安排在了下午。”
“我是临时决定进宫的。”姜律让厨房去做桌席面送到自己这里来,这才转身和蔡霜说话,“早上突然收到了李谦的信,还捎了一箱子的东西给嘉南,我原想就放在公主府等她回来,结果她说让我给她送进宫去,我只好去给她送东西了。”
蔡霜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他的叔父蔡定忠一直以来都很忌妒姜家能和皇家走得那么近,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姜家已经到了能够随意进出宫廷的地步了。
想他们若是要进宫,谁不是提前几天就写了折子递进去,然后等到宫里有了答复之后,按品着装,恭敬谨慎、不敢行错一步说错一句地跟着宫里的内侍、宫女身后……这样像串门似乎的,想去就去,姜律还是他遇到的第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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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门之中也分三六九等。
蔡霜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了。
而且还发现自己可能属于最末一等。
他勉强陪着姜律吃了午膳,约了下次上门的时间,就起身告辞了。
姜律并没有把蔡霜放在心上,他匆匆去了紫禁城。
姜宪已得了消息,在慈宁宫的大门口等她。
姜律见了不由皱眉,道:“你站在这里做什么?风大雪大的!李谦的东西还会跑了不成?”
姜宪赧然,笑道:“若是别人送进来,我会在这里等着吗?”
姜律听着心里觉得好受了不少,笑道:“快进屋去,小心受了凉。”
姜宪瞥了姜律身后抬着的那口箱子一眼,笑吟吟地和姜律去了太皇太后那里。
给太皇太后行了礼,太皇太后就问起李谦送的东西来:“都是些什么?”
“玩的、吃的都有。”姜律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开了姜宪的箱笼有什么不对,道,“还有几本百晓生新出的词话本。”
姜宪讶然,忍不住抿了嘴笑。
太皇太后虽然不知道姜宪为什么这么高兴,猜测可能是小夫妻俩之间的轶事,心里高兴,也就不多问了,和姜律说了几句话,就放他们堂兄妹回东三所说体己话去了。
李谦让人捎了东西给姜宪,姜律完全可以托了在紫禁宫当差的王瓒送到姜宪手中,他来送东西是小,主要是奉了姜镇元之命,来和姜宪商量那十二万两饷银的事:“……爹已经悄悄地亲自见过庆丰银楼大当家的了,他们会把银子送去甘州的,你不用担心。你现在只要把银子交给庆丰银楼京城的分店就行了。”
姜宪不由挑了挑眉。
前世,她掌权的时候,庆丰银楼已经慢慢地从给人家打首饰兑小额银票逐渐开始接触朝廷的事务,帮着运转军饷,兑换盐引等等。
原来庆丰银楼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寻求新业绩了。
她点了点头,笑道:“我在宫里住着,不方便出宫。到时候我让刘冬月找你,该怎么办,你让人吩咐刘冬月就行了。”
姜律颔首,见姜宪和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却不时往箱子上瞟,觉得眼睛很辣,不想再呆在这里,朝着姜宪挥了挥手,道着:“你去收拾李谦送来的东西,我先回去了。”也不理会姜宪的挽留,出了宫。
姜宪有些不好意思,可想看看李谦到底送些什么东西给她还是占了上风。
姜律一走,她就迫不及待地开了箱笼。
正如姜律所说,除了几本词话,还有福建的福饼,两湖的酥糖,天津的麻花,杭州的桂花糊……甚至还有杨柳青的年画。
这些宫里当然都有,可李谦在甘州,收集这些东西却不简单。
姜宪就挑了两副年年有余的年画,去了太皇太后那里,送给太皇太后讨个吉利。
太皇太后呵呵直笑,让孟芳苓收好了,叮嘱她过年的时候贴在东暖阁的大门上,并道:“这可是李谦大老远的送来的。”
孟芳苓笑盈盈地收下了,正准备放去库房,太皇太妃和白愫一起过来了,和太皇太妃商量过年的事:“按礼今天应该在谨身殿设年夜饭,可听坤宁宫里的人说,皇后身子骨不大舒服,这年夜饭到底怎么个摆法,还有待商量。不过,我想过了腊八就让掌珠回去,您看要不要让保宁和掌珠一起做个伴。”
韩同心没什么不好的。
只是赵翌在她屋里连着过了好几天,然后又听说自赵翌要去参加狄狩斋戒三日之后,就再也没有见陈女官的面。韩同心可能觉得自己有点把握,昨天特意把陈女官叫了过去,说是马上要过年了,要在谨身殿摆年夜饭招待皇亲国戚和皇上的宠臣,让陈女官把珍宝阁的藏品抄一份给她,她也好决定谨身殿用什么样的陈设。
陈女官当时一句多的话也没有说,躬声应是,退了下去。
今天一早就把册子交了过来。
韩同心当场问起陈女官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起来。
陈女官倒也对答如流。
韩同心就让人照着陈女官说的地方去取。
去取的人回来当然是说东西不在那处。
韩同心趁机就发落陈女官,让陈女官就这样跪在坤宁宫的大殿上,直到赵翌下朝往坤宁宫去,她这才让陈女官回了珍宝阁。
可陈女官走到半路就晕了过去。
身边的宫女来求刘清明给杜胜递话,请杜胜给陈女官派个御医过来瞧瞧,说是陈女官的膝盖跪肿了,没办法走路了……
这个时候赵翌恐怕还不知道。
但韩同心搅事的功夫大家已经见识过了。
太皇太妃不想让白愫和姜宪卷入其中,想提早送她们出宫。
太皇太后是知道这件事的,可她舍不得姜宪,遂笑道:“等到了那天再说。反正都在京城,随时可以进宫。”
太皇太妃不再坚持,叹道:“这孩子,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是清算陈女官的时候吗?去了个陈女官,说不定来了个王女官,李女官,她除的净吗?与其这样針尖对麦芒的,还不如就把陈女官留在宫里,至少在她眼皮子底下,可以知道皇上都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事?”
太皇太后却劝太皇太妃:“我们都老了,说得话孩子们未必喜欢听,还是别自讨没趣的好。”
她老人家的话还没有落,姜宪和白愫还在琢磨着韩同心的事,有小宫女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草草地给在座的人行了个礼,道:“太皇太后,太皇太妃,皇上和皇后吵起来了。杜公公让请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过去看看。”
众人面面相觑。
太皇太后半晌才问那小宫女道:“这是谁的意思?”
小宫女忙道:“是杜公公的意思……”
太皇太后就显得有些不耐烦地道:“皇上都没有开口,我去了,让皇上以为我是去看热闹的?你就这么回了杜胜。让他学学怎么说话。”
小宫女刹时吓得面色苍白,身子不住地发抖。
太皇太后示意孟芳苓把人给拎走,并告诫姜宪和白愫:“你们都当不知道的。这夫妻打架,床头打了床尾合,什么道理也没有。你们可不要自不量力。特别是保宁,别以为你和皇上一起长大的就有什么不同。”
“我知道了!”姜宪连声保证。
太皇太后吩咐关了慈宁宫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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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明笑着接了。
简王和会昌伯、东阳郡主给赵翌赔了礼,道了歉,再三保证韩同心不会再犯,直到宫里要落匙了,才留下了东阳郡主继续劝告韩同心,简王带着会昌伯、武阳郡主出了宫。
可一出宫,简王的脸就沉了下来。
他没有想到姜宪对赵翌的影响这么深。他们几个外戚老臣怎么也说不动赵翌,赵翌在姜宪那里坐了不到两炷香的功夫,就让赵翌不再提废后的事。
当初姜家为什么没让姜宪入宫呢?
简王心里留下了一片阴影。
赵翌却不管这些。
简王给他低了头,他又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
他决定睡觉之前去探望探望姜宪,并把这个消息告诉姜宪,然后留了姜宪在宫里过年。还可以像他们小时候一样,放炮竹、让制办处给他们做灯笼、捏年糕、包饺子。让韩同心一个人玩去。就像从前那样,他和姜宪一起玩,韩同心眼巴巴地在旁边看着。
这让他的心情更愉快了。
但出了乾清宫,迎面走来两个不知道深浅的小太监,差一点撞着他的灯笼了。
杜胜面如寒霜。
赵翌却不以为意,招了两个小内侍,道:“你们在哪个公公手下当差?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两个小内侍没想到这么晚了,赵翌还会只带着十几个内侍只挑了两盏灯笼在内宫行走,早吓得如筛糠,打着颤儿道着:“皇,皇上,奴婢两个是在刘清明刘公公手下当差,刘公公奉了郡主之命,去给陈女官收殓,奴婢两个,刚刚去了内务府,领了了些香烛纸线,请内务府明天拨两个懂规矩的嬷嬷过来帮忙布置穿衣梳头……”
赵翌张大了嘴巴,道:“你说什么?陈女官还没有入殓?”
两个小内侍腿一软,就瘫跪在赵翌的面前:“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赵翌大怒,道:“这关你们什么事!都是韩同心……”他说到这里,眼角瞟到周围战战兢兢的那些内侍,把到了嘴边的话好不容易才咽了下去。
他不能当着这些下人的面辱骂韩同心,那只会显得他没有度量涵养。
赵翌怒气冲冲去了坤宁宫。
东阳郡主正在劝韩同心:“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不过是个小小的女官,连个侍寝的名份都没有,你和她计较什么?现在好了,惹怒了皇上要废你。你就有体面了?”
比起宠爱他人,当然是被皇上叫嚣着要废后更没面子!
可韩同心心里那个气,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出出来,嘴角翕翕,就要反驳母亲几句,谁知道却有小丫鬟跑了进来,白着脸道:“皇后娘娘,东阳郡主,皇上来了!”
母女俩不知所措,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赵翌已直闯内室,嚷道:“好你个韩同心,简王的话还没有落音呢,你就又开始折腾!毒死了陈女官不说,居然让她陈尸大殿,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我知道你心思歹毒,连我身边的人都不放过,可我没有想到,你居然歹毒到这个地步……”
东阳郡主听了直皱眉。
今天他们听到消息就赶了过来,之前皇上一直和皇后在吵架,他们进宫之后,皇上被曹宣和左以明拉走了,皇后则被他们押在坤宁宫里说教,皇后心中也有很多的委曲,哪里有空去理会那个被毒死了的陈女官。可皇上不知道听了谁的话,不分青红皂白,没有问皇后一句,就冲着皇后发起火来。
这样的态度,除非皇后能像个妾室似的不要颜面,哭哭泣泣地拉着皇上的衣袖跪地求饶,不然,这日子还真没法子过下去了。
东阳郡主不由抚额。
外祖父出马,皇上果然不再提废后之事。
原来赵翌可以退让到这个地步。
韩同心不禁就觉得自己有了一身看不见的盔甲般,底气足了,胆子也更大了。
她跳起来就道:“陈尸大殿!这是我的错吗?不是你再也不允许我靠近她三尺吗?我照着皇上的圣意回避,怎么,我又错了吗?原来在皇上眼里,我是这样的人……”
坤宁宫的东暖阁里又开始吵闹不休。
东阳郡主拉都拉不住,恨不得捂了女儿那张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嘴,可赵翌在面前,她又不能这么做——她虽然是韩同心的母亲,可在韩同心贵为皇后的时候,她也是韩同心的臣属,她若是做出这样的举动,赵翌发起恨来,是可以治她个殿前失仪之罪的。
她急得团团转,最后只好装受了刺激昏瘫在了地上,这才让东暖阁安静下来。
赵翌拂袖而去。
东阳郡主幽幽地睁开了眼睛,热泪盈眶,喃喃地道:“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应该那么宠着你。如今可怎么收场?难道真的让我去求嘉南不成?”
正端着茶水在床头服侍的韩同心听着一愣,随后怒容满面,道:“我就知道姜宪会看我的笑话。从小就是这样,明明可以拉我一把的,她偏偏要站在旁边看着,等我出了丑,她又假惺惺像没看见似的,一言不发地走掉。”她说着,落下泪来,“如今可好了,她下嫁了个土匪,在家里肯定是说一不二,被夫婿像菩萨似的供着,身心畅快,冷眼旁观我被皇上嫌弃!”
“你给我住口!”东阳郡主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喝斥道:“要不是嘉南给你求情,你早就被废了,你竟然还敢说这样的话!这要是让嘉南知道了,该有多伤心!她以后还会帮你吗?你今年已经十七岁了,怎么说话、行事一点脑子也不用!你以后怎么在这内宫里生存下去。”
母亲说了那么多,韩同心却只听见一句“如果不是嘉南给你求情,你早就被废了”。
她脑子嗡嗡直响,腾地就站了起来,手中的茶水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也感觉不到:“我不要她求情,我的事,我自己承担,要她假惺惺地做什么好人来帮着我说话……”
东阳郡主撑起身来扬就要扇她,可惜韩同心已经站了起来,手掌落在了她的身上,却比落在了韩同心的脸上还要让韩同心难堪。
“娘,您,您怎么能为了她打我?”她瞪大了眼睛望着东阳郡主,眼底有震惊的绝望。
这样的女儿,让东阳郡主的心都快碎了。
她哪里是要打女儿,她是想到姜宪对赵翌的影响力,心里发寒。不想再在这个时候多生事端,横生枝节,让女儿的前程和未来更加黯淡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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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您听我说!”东阳郡主艰难地道。
韩同心却一甩衣袖跑了出去。
采盈几个宫女忙跟了过去。
东阳郡主望着寝宫里如豆的灯烛,颓然地躺在了床上。
这个女儿,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宫里可不像家里,没有谁会无条件地疼惜她的女儿。
一次错了,就足以要命。
这一次,她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女儿的平安。
东阳郡主黯然地在床上躺了半晌,吩咐身边服侍的宫女:“皇后娘娘回来了就知会我一声。”
宫女们屏息静气地应“是”。
东阳郡主就望着帐顶百年好合的银红色香囊发起呆来。
赵翌大婚不久,除了韩同心,还没有其他的嫔妃,入了夜,东、西六宫黑漆漆的一片,韩同心跑出坤宁宫就后悔了,还好采盈几个把她拦住了,她顺势跟着采盈几个折了回去。
赵翌却不同,这整个天下都是他的,更何况是他自幼生长的宫廷。
他直接去了慈宁宫。
慈宁宫已经落了锁。
赵翌很不高兴,让杜胜去叩门。
杜胜不由在心里嘀咕。
整个紫禁城有谁不知道乾清宫和坤宁宫发生了什么事,慈宁宫却依旧像往日那样落了锁,分明是不想管皇上和皇后的事,偏生皇上还以为这宫里只有嘉南郡主是真心关心他,有什么事都喜欢来找嘉南郡主说说。
他用力地叩着门。
来开门的是太皇太后身边服侍的孟芳苓。
她笑着给赵翌行了礼,温声道:“太皇太后正惦记着皇上,怕皇上还在和皇后娘娘置气,让奴婢明天吩咐御膳房的做些新式的点心送到乾清宫去,不曾想皇上就来了。皇上快请进来,太皇太后正和太皇太妃说话,还没有歇下呢!”
小的时候,他在曹太后那里受了委屈,就喜欢跑到慈宁宫来。姜宪就会请他吃点心。
赵翌道:“郡主呢?也在陪皇祖母说话吗?”
“郡主歇下了!”孟芳苓笑道,“郡主昨天一夜都没怎么睡,坤宁宫那边的事又没敢告诉太皇太后,直到后来看着瞒不住了,喊了田医正过来,才跟太皇太后说。太皇太后伤心得不得了,郡主又一直陪着太皇太后。后来太皇太后见郡主精神不大好,喊了太皇太妃陪着,郡主才去歇了。怕是累狠了,郡主一躺下就睡着了,到现在连个身都没有翻。皇上先请进来。我这就去叫郡主。”
“不用了!”赵翌情绪低落地道,“让郡主好生歇了吧!我陪着皇祖母说会儿话就走。”
孟芳苓恭声应诺,把赵翌迎去了东暖阁。
互相见了礼,没有姜宪的慈宁宫,赵翌并不想多呆,答了太皇太后几句话,他就借口夜太深,辞了太皇太后,从慈宁宫出来了。
夜色沉沉,抬眼望去,一片静寂。
赵翌突然想起了方氏。
小的时候,方氏就是这样搂着他轻声细语地给他讲故事。
他也想到了方氏雪白的胸脯和温暖的体温。
赵翌突然觉得热血沸腾。
他一挥手,道:“我们去万寿山。”
服侍赵翌的人吓了一大跳。杜胜更是上前几步像是要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似的道:“皇上,这个时候去万寿山吗?”
“对,这个时候去!”他想起曹太后还在宫里的时候,曹太后在前面大殿召见大臣,他和方氏在鹦哥绿的帷帐后面厮混,方氏吓得脸都白了,紧紧地抱着他时,他心里涌动的满足感。
“我要去见母后!”赵翌道。
方氏被囚禁在了宜芸馆,曹太后还把宜芸馆的前殿和朝外的过道都用砖砌死了,只留了一道掩饰在花树旁的角门出入,而角门钥匙,就在程德海手里。
若是从前,程德海自然不会理会他。
可现在,曹太后让程德海服侍方氏,不管大小事务,一律由程德海经手,又因为怕别人知道了方氏的事,所以程德海哪里也不能去,和方氏像绑在了一条绳上的蚱蜢,而且还是生死同存的那种。
这也是因为万寿山之变,姜镇元等人冲进去的时候程德海却不知道去了哪里。事后曹太后很快被软禁,程德海到底有没有背叛曹太后,曹太后既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去求证了。程德海的存在,也就变得岌岌可危。程德海是个明白人。他这个时候若是伸把手,程德海肯定会站在他这边。
赵翌在心里琢磨着。
整个紫禁宫却因为他的一句话人嚣马嘶,沸腾起来。
就是偏居一隅的慈宁宫也听到动静被吵醒了。
太皇太后皱着眉道:“这是在干什么呢?”
姜宪却被惊了一身的冷汗。
前世,李谦闯进慈宁宫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声势。
难道今生又有人造反了?!
她趿着鞋就跑了出去。
迎面遇到披着灰鼠皮斗篷穿着小袄的孟芳苓。
“郡主快回屋躺下,天气太冷,小心凉着。”她匆匆地往外走,道,“我这就去打听出了什么事?”也顾不上把姜宪搀回去。
姜宪索性跑去了太皇太后的屋里,钻进了太皇太后的被子里。
她如今手无寸铁,就算是像前世似的被人破了宫,大不了一个死字。可在死之前,她得安抚住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哪里晓得她的那些心思,用一双虽然保养得宜却皮肤松驰但依旧温暖如故的手紧紧握住了姜宪的脚,道:“小祖宗,嫁了人也不知道照顾自己,你离了我可怎么办?”
“那我就一辈子陪着您!”姜宪哄着太皇太后高兴,把头靠在了太皇太后的肩上。
“没事,没事!”孟芳苓冒着雪走了进来,“是皇上突然要出宫去万寿山,高统领劝他不住,那孙德功也有意思,居然跑来找郡主,想请了郡主去劝劝皇上。我把他给打发回去了。”
“这个时候去万寿山?!”太皇太后和姜宪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朝窗棂望去。
连着快半个月的大雪,就没有停过,风一吹,冷得刺骨,太皇太后开了库房,让針工局的绣娘连夜给姜宪做了件大衣皮袄。
“是啊!”孟芳苓苦笑。
太皇太后和姜宪都震惊于赵翌的任性,并没有把那句孙德功让姜宪劝赵翌不要出宫的话放在心上,而是有些担心地道:“今夜当值的是哪位大学士?也没有劝阻皇上吗?”
孟芳苓的笑容就更苦涩了,道:“今晚当值的是熊阁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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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氏被曹太后赐死了!
太皇太后、太皇太妃、姜宪和白愫听到消息都满脸震惊,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半天都没有人说话。
到底还是落得和前世一样的下场。
不过是前世方氏嚣张了三年,好歹享受过一阵子的荣华富贵。今生却就这样走了!
姜宪深深地吸了口气,觉得心底尘埃好像又少了一些。
太皇太后已叹着气问刘小满:“知道是怎么死的吗?”
刘小满欲言又止。
太皇太后也就跳过了这个话题,又问:“皇上也在万寿山吗?”
“是的!”刘小满低着头,神色恭敬而又顺从,却没有一句多的话。
按理,这种事刘小满应该打听的清清楚楚,不管太皇太后问什么他都能言之有物才是。
这不正常。
难道方氏的死有问题?
姜宪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听了两句话,就被太皇太后打发回屋去睡午觉了。
她知道太皇太后这是要私底下询问刘小满,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和白愫出了东暖阁。
可她一出东暖阁就叫住了刘清明:“方氏死了,知道是什么罪名吗?”
刘清明四处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说是‘意图谋害皇嗣’!”
姜宪一愣。突然间很想笑。
曹太后还挺幽默的,方氏意图谋害皇嗣,这可不是一般的可笑。
姜宪也不是一般的佩服曹太后。
要赐方氏死,连个借口都不用。
她问刘清明:“知道方氏是怎么死的吗?”
刘清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道:“说是被拖到了太后娘娘面前,当着皇上的面被灌了毒药。皇上跪在那里痛哭流涕地给方氏求情,都没有让太后娘娘心软。”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太后娘娘身边的程德海也死了,说是和方氏勾结……”
那方氏的儿子和丈夫也活不长了!
姜宪冷漠地点了点头,觉得刘清明这个人还是不错的,但也有可能是孙德功想巴结她,没有为难刘清明,刘清明想打听点什么都由着他在打听。她索性道:“太后为何要赐死方氏?”
刘清明犹豫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道:“奴婢们也不知道,只是听说方氏不太安分,太后娘娘见她照顾过皇上,就把皇长孙交给了她帮着照看,结果她不安心服侍皇长孙,怂恿着皇上把她带回宫来,太后娘娘就发起脾气来……”
姜宪愕然,道:“你是说,皇上这次去万寿山,见到方氏了?”
“是啊!”刘清明目光微缩,道,“也不知道程德海吃错了什么药,太后娘娘那么相信他,让他专司服侍皇长孙和方氏,皇上去的时候,他却领着皇上去见了方氏,太后娘娘气得不得了,当场就叫人把他按在了地上,在脸上贴了张湿了的桑皮纸。”
桑皮纸很柔韧,因此湿了的桑皮纸也就不容易烂。宫里有时候有犯了大错的人被刑罚,就会按了那人的四肢,在他的脸上贴张湿了的桑皮纸,让那人活活的闷死,非常痛苦。
姜宪就算是前世做过摄政的太后,也不曾亲眼见到过这样的刑罚。
她不禁道:“皇上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刘清明松了口气,道,“皇上当时就在大殿里。”他思忖了片刻,又道,“方氏也在大殿里,当场就吓得昏死过去……”
姜宪想到前世自己逼赵翌让陈美人侍寝的事。
赵翌应该也吓坏了吧?
姜宪道:“皇上现在在哪里?”
“还在万寿山。”刘清明垂着眼眸,挡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同情,道,“方氏死后,皇上就病了,一直高热不退,好像是被吓着了。太医院的田医正带了七、八个太医赶去了万寿山,如今还没有信过来。若是郡主想知道,我这就让人去探探消息,尽快地让您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你去吧!”姜宪淡淡地道,思索着刚才刘清明的话。
程德海引了赵翌去见方氏,方氏却让赵翌带他回宫。赵玺如今也已经快两岁了,有方氏这个生母在那里照顾他固然是好,可随着赵玺渐渐长大,曹太后又不能整天跟着赵玺,若是方氏悄悄地把赵玺的身份告诉了赵玺,在赵玺的心里,方氏肯定会是最重要的,曹太后想指使他肯定就不是那么容易了。这个时候趁机除了方氏,赵玺没有印象,很快就会适应新的仆妇,也正好把赵玺的身份深深地埋藏起来,让赵玺的心目中,只有相依为命的祖母,没有早已逝世的母妃和他根本不认识的父皇。可见方氏应该是感觉到了自己的处境非常危险,这才想办法说服了同样在万寿山之事后失去了曹太后信任的程德海,私底下见了赵翌。
只是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手段说服赵翌带她走的。
赵翌又不知道是怎么被方氏说服的。
可他们都没有料到曹太后的厉害,被曹太后堵在门口。
然后方氏被赐死,赵翌被吓病了。
姜宪觉得,相比曹太后,自己简直是太弱小了。
不过,这也是件好事。
以后她不必担心方氏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这出朝廷大戏也终于唱了起来。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是赵翌赢了,还是曹太后赢了?
不过,这都不关她的事了。
等到明天开春,她就会和李谦回西安了。
她不喜欢宫里这种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的日子。
去安排人打听万寿山消息的刘清明一脚迈出了东三所的大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才落了地。
他虽然不知道赵翌和方氏的人,可也看得出来赵翌对方氏的态度很不正常。而曹太后一句话也不说,直接闯进宜芸馆,把方氏拖出来没等方氏说出一句话来就用帕子堵了她的嘴,连灌了五碗毒药,那架势,若不是怕见了血宫里不太平,恐怕皇太后早已亲手执剑把方氏刺死了。
这件事,他得好好打听打听才是。
在东暖阁的太皇太后,却比姜宪知道的多一点。
刘小满低声告诉太皇太后:“……皇上和方氏旧情复燃,方氏在和皇上情浓时求皇上答应带她走。皇上年纪轻,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就同意了。谁知道太后一直派人盯着程德海呢!程德海前脚把人给领过去,后腿就被太后堵在了床上……”
“真是丢人!”太皇太后气得脸色发白,“不是什么好事,别在嘉南和清蕙面前说漏了嘴。”
她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不然刘小满也不会开不了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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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没几日,姜宪就收到了她安排之人的消息,说方氏的丈夫和儿子、儿媳一家因方氏的事被牵连,被下旨满门抄斩了。
姜宪奇了,道:“是圣旨吗?哪来的圣旨?”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当初她赐婚的那圣旨哪里来的,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吗?
何况曹太后当着赵翌的面赐死了方氏,强势得根本不怕赵翌知道,说不定这圣旨还是曹太后压着赵翌盖的玉玺呢!
姜宪把这件事暂时抛到了脑后,问情客:“刘冬月的差事办得怎样了?”
刘冬月是去势之人,自然能在内宫行走。可之前太皇太后已经把他放出宫去了,还改了个名字,刘冬月在别人眼里就是个正常的少年郎,他就不能进宫了。正巧李长青托人带来了两千两银子的银票,姜宪就让刘冬月把银票兑成现银,然后铸成二分、四分、六分、八分不等的各式银锞子,准备用来过年的时候打赏。
他不能进宫了,有事就只能让人带信给情客。
情客笑道:“都照郡主的吩咐铸好了。百结也正督促着針工局的把我们要的荷包绣好了送过来。等到荷包来了,我和采霞几个就开始帮着包封红了。”
姜宪微微点头,问起了西安的事:“康太太和郑太太他们回老家过年吗?冬至和李骥我公公怎样安排的?还有陆家、鲁家他们的年节礼由谁张罗?来送银子的人知道吗?”
“知道!”情客笑道,“刘冬月已经问过了。康太太和郑太太他们今年准备就在西安过年。郑先生和康先生却准备趁着私塾里放假,去五台山走走。二少爷跟着大少爷去了甘州,大小姐由康太太照顾着,这个月月中会启程回太原。等明年正月十五过了就回西安。那边的年节礼由郑先生帮着张罗呢,您就放心好了。”
那她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在宫里陪太皇太后了。
姜宪又恢复了前些日子的无忧无虑,跑去问太皇太后:“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去大相国寺?”
如果太皇太后一时去不了,她决定和白愫一起去。
她去求菩萨保佑她的李谦,让白愫去求菩萨保佑曹宣好了。
太皇太后笑道:“就这两天,就这两天。”
最终事情又起波澜。
过了两天,赵翌从万寿山回来了。
按礼,他回宫稍作休息之后就应该第一时间来给太皇太后请安,告诉她老人家他虽然出门在外,但一切平安顺利,安抚长辈的心。可赵翌连乾清宫都没有落,就直接来了慈宁宫。到了慈宁宫没有去见太皇太后,反而让人瞒着太皇太后去了姜宪的东三所。
姜宪有点烦他不守规矩,但想到方氏的死,她还是让他进了门。
可当她看到进了门的赵翌时,吓了一大跳。
不过几天的功夫,赵翌就瘦了一大圈,从前穿在身上颇为挺括的龙袍如今却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白净的面孔没有血色,眼窝深陷,颧骨凸起,一副在鬼门关边走了一遭的样子。
姜宪忙请他在宴息室坐下,让人端杯参茶进来。看到小丫鬟去沏茶,她又道“等一会”,问跟着他进来的孙德功:“皇上这时候能喝参茶吗?”
参是补强不补弱,她怕赵翌这个时候受不住,补出问题来。
前世,她就喂了不少人参汤给赵翌喝,赵翌死的时候还流了鼻血。
孙德功也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道:“能喝!前两天田医正给皇上把脉,也说了让晚上睡觉之前含枚参片。”
姜宪就朝着小丫鬟点了点头。
小丫鬟快步走了出去。
赵翌也吩咐孙德功:“我想和郡主说几句话,你们也退了下去吧!”
孙德功应“是”,很快屋里就只剩下了姜宪和赵翌。
赵翌像一直强撑着,此时见到了可以庇护自己的人似的,突然崩塌了,捂着脸在姜宪面前哭了起来。
一世的夫妻,两世的兄妹,姜宪还是第一次看见赵翌在他面前哭得这样的伤心和没有态势,好一会都没有回过来神来。而赵翌则像只想找个人说话似的,哭了几声就自顾自地哽咽道:“你知道不知道,母后杀了方氏。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母后就这样在我面前让人毒死了方氏……方氏在地衣上挣扎,四肢痉挛,口吐白沫地朝我伸出手,想让我救她……可我不能……身边全是母后的人……我难道还能为了个乳娘弑母不成……”
姜宪望着像被抽了骨头的赵翌,觉得他既可怜又可憎。
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又怎么可能掌握自己的喜好。
赵翌的懦弱,谁也帮不了他的忙!
好在是知道赵翌和方氏真正关系的人不多,大家对方氏的死、赵翌的伤心并没有深想。
姜宪和白愫陪着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去了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建寺千余年,几经战火,可每一次它的重修,都会比原来更雄伟壮观,到了赵氏王朝,已占了城东半个坊,非常的巍峨。今天又是接待太皇太后,寺里七天前就开始清扫,两天前就开始净街,等到姜宪等人从翟车中下来的时候,大相国寺的住持和德高望重的大和尚都早已恭手垂立在仪门前,整个大相国寺看上去肃穆庄重,静谧巍然。
太皇太后早年间每年都要来一次大相国寺,近些年不愿意动了,这才几年都没有来。太皇太后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如今的住持还只是主持戒律堂的大和尚,两人见面,少不得要寒暄几句,说说已经坐化了的上一任住持。
姜宪见太皇太后下车的时候没有像从前那样轻喘,不由长舒了口气。
这些日子太皇太后每天跟着田陈氏学太极,虽说到现在也没学会一整套最简单的,可每天跟着活动手脚,动作敏捷了不少,牌也打得少了。
看来把田陈氏召进宫里陪太皇太后是件非常正确的事。
若是陈家能派几个人跟她回西安,那就更好了。
也不知道李谦现在怎样了?
甘州离京城太远了,就算是八百里加急,也要走上大半个月,遇到事了,一个月也是常事。
姜宪在心里琢磨着,随着太皇太后去大雄宝殿参拜了佛祖,抽了支上上签,又随着太皇太后的意思点了盏祈福的长明灯,走得出了薄汗,这才在后殿旁的厢房坐下来喝茶,吃素席的午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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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找别人!”姜宪冷静地道,“最终还是要皇上点头。我们还欠别人一份大人情。”
太皇太后向来不太喜欢王瓒和姜家的人走得太近,可又怕王瓒和姜家的人疏远,关键的时候没有人帮衬。
她从前完全站在太皇太后这边,和姜家的关系也颇为冷淡。再世为人,她能理解太皇太后,却没有办法像前世那样毫无心理负担地利用姜家。
“我去见皇上。”她淡然地道,“李谦这也是在为皇上征战,为皇上守疆土。皇上凭什么不帮衬李谦一把。”
她并不觉得为这件事去求赵翌有什么不好的。
房夫人这才放下心来。
姜宪送走了房夫人,先让刘清明打听赵翌在干什么,有没有可能立刻就能见到,然后换了件衣裳等消息。
她的运气不错,赵翌正闲着无事在御书房里练字,熊正佩陪在一旁指点。
姜宪想到之前熊正佩给赵翌当老师的时候,赵翌每次都最烦熊正佩评点他那一手烂字。
她让刘清明去递话。
赵翌顿时觉得逃脱升天,忙道:“快请郡主过来,我没什么事!”
熊正佩在心里叹气,起身告辞。
赵翌假惺惺地把熊正佩送到了门口。
熊正佩忍不住回头道:“皇上,别的字你可以不练,可这‘福、禄、寿’几个字您却得好好练练,马上要过年了。”
每年快到过年的时候,皇上除了会在腊八这天给肱骨之臣送腊八粥之外,还会送御笔亲写的“福”字,若是遇到了臣子的生辰或是家里的老太君、老爷子生辰,还会赠个“禄”字或是“寿”字,这比送金银财宝都好——送金银财宝反正也不能用,只能供在祠堂里,一般的人看不到,还得防着有人偷。赐个字还能贴在大门或是厅堂里显摆一下。
正巧国库空虚……
赵翌难得的沉默了片刻。
姜宪紧赶慢赶地赶了过来,额头上有薄薄的汗。
赵翌吩咐孙德功:“帮郡主准备一副肩舆。”
言下之意,是以后姜宪有资格在紫禁宫里坐轿子。
这可是无上的殊荣。
内宫里有这资格的,目前为止只有赵翌、韩同心、太后太后和曹太后。
她是第五人。
姜宪前世已经习惯了肩舆,习惯了前呼后拥的排场,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她笑着向赵翌道了谢,坐在了赵翌下首的太师椅上。
和从前一样。
赵翌看着就很满意,笑道:“你来得太是时候了,熊太傅在指点我写字呢!”
前几天,赵翌封了熊正佩为太子太傅,这让姜宪不由猜测,这是不是赵翌给熊正佩那天晚上放他出宫的奖赏。
她知道赵翌这是想起了小时候跟着熊正佩读书的事。
那个时候她也跟着熊正佩和左以明读书。
姜宪不由地笑了笑。
赵翌知道姜宪来找自己肯定有事,他不想为难她,忙道:“你有什么事找我?”
姜宪也没有藏着掖着,把李谦的处境告诉了赵翌,并道:“只要你一道密旨,让邵瑞看顾着李谦一点就是了。”
但这道密旨最好是传出去。
让大家都知道皇上在私下里担心着李谦的安危,姜镇元就可以扯着赵翌这面大旗为李谦调兵遣将了。
赵翌听着心中一阵欢喜。
最好李谦战死沙场,他到时候追封李谦个侯爷、国公爷甚至是王爷都行啊!
他兴致勃勃地道:“我这就写道密旨给邵瑞。”
不过,这密旨怎么写,他得好好琢磨琢磨。
总不能直言地告诉邵瑞,李谦遇到危险的时候不用管他。
下面的人总喜欢讨好上面的人,若是被邵瑞拿出来讨好谁,把事情传了出去,姜宪知道是他让她做寡妇的,肯定要找自己拼命。
想到这里,他不禁责怪起夏哲来。
自己给他的密旨都说得很明白了,李谦年纪轻,让夏哲有什么事直管让李谦去做,让李谦历练历练,结果夏哲到现在也没有个影子。
赵翌却没有想到自己是怎样抬举姜宪的,夏哲做梦也没有想到赵翌说的是反话啊!
他想找左以明商量商量。
可姜宪坐在这里不走,一副我要看看密旨里都写了些什么的样子,他又不好找左以明来。
要不,让孙德功拟个章程?
但很快就被赵翌否定了。
让孙德功随便写个条子还可以,拟旨,还是算了吧?
早知道这样就应该把熊正佩留下的。
不过,熊正佩要是知道了自己的心思,肯定心中不悦委婉地规劝自己,而且还会时不时地把这件事拿出来做例子。
他已经受够了!
赵翌思来想去,只好问姜宪:“我怎么写?”
姜宪对这个熟悉,张口就来:“你就写李谦是你妹婿,新婚燕尔,若是李谦战败,让邵瑞尽量保住他的性命就行了。”
不要军功吗?
不要升官发财吗?
赵翌困惑地望着姜宪。
姜宪道:“他是去打仗的,若是战败,是他没有这能耐。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还敢宵想其他?你让那些出身寒门的将士怎么想?”
可若是战败,李谦就算是留下性命也只会遭人唾弃,被人鄙视,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甚至比死了还好,战死至少保住了清誉,这样战败而不死,靠着裙带关系苟延残喘地活着,他就是把他派到什么岭南或者是哈蜜卫之类的地方都没有人会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吧?
赵翌越想越觉得这道密旨拟得好。
他三下五除二的就写好了,不仅用了自己的私印,还用了国玺,还叫来了孙德功,当着姜宪的面漆封,让孙德功送去了兵部。
就这样,姜宪还不放心,朝着刘清明使了个眼色,刘清明找了个借口跟着孙德功去了兵部衙门,看着那些人用八百里加急把密旨送出京城,这才回宫复命。
姜宪要掩饰刘清明,就只能坐在那里和赵翌说话。
赵翌自那天哭过之后还是第一次和姜宪见面,那天他如同在姜宪面前脱下了一件衣服暴露出不堪的一面,行事也就不像从前那样“端”着了,居然欢喜地和姜宪说起他在御书房跟着熊正佩读书的那些糗事来。
姜宪望着他闪闪发亮的面孔,不禁感慨万千。
若是前世她有点主见,没有为图简便嫁给了赵翌,他们会不会也像今生似的,能成为一对关系密切的表兄妹呢?
可惜,有些伤害在心底留下一道印记,就很难消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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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一出乾清宫就把密旨的内容告诉了等在乾清宫外姜镇元的人,这才一边想着李谦的事,一边慢悠悠地往慈宁宫去。
前世,李谦唯一的败绩是在哈密卫,当时和李谦对阵的是布日固德的胞弟庆格尔泰。布日固德去世后,庆格尔泰做了十二盟的新可汗。只是后来他忙着收拾布日固德留下来的烂摊子,巩固家族在十二盟的地位,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参与到边关的战事里了。李谦也因为日渐权重,很少亲自带兵打仗了,这两人自哈密卫之后,居然没有再碰上。而在此之前的战事中,布日固德在李谦的手上从来没有讨到好去,最后还差点就死在了李谦的手里。
李谦又对上了布日固德,而且比前世更早的遇到,是件好事还是件坏事呢?
姜宪的理智告诉他,也许李谦就是布日固德的克星,遇到了布日固德肯定会赢,可感情却告诉她,因为她的出现,很多事情都已经不一样了,说不定李谦的遭遇也会不一样了,他也许会因为这样的改变败在了布日固德手下。
到时候她该怎么办?
是她改变了李谦的命运!
姜宪心绪不宁,每天早上都花大力气抄写金刚经供奉给菩萨。
太皇太后并不知道姜宪的痛苦,笑着和太后太妃打趣姜宪:“她要是小时候像这样用功,早做女先生了。”
白愫掩了嘴笑。
她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只等曹宣去乾清宫见过赵翌之后,过来给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请了安,就会随曹宣回府了。
太皇太后问她:“还要去曹氏那里吗?”
“后天去。”白愫知道太皇太后不喜欢曹太后,可现在曹太后成了她的姑母,她不喜欢也得喜欢,因而只能在每次太皇太后提起来时尽量少说几句,“等到大年初二的时候再去趟万寿山。正月十四就会回宫陪您和太皇太妃了。”
太皇太后听着神色微霁。
有小宫女进来说曹宣过来了。
太皇太后依旧不喜欢曹宣。可看在白愫的面子上,对曹宣还是挺热情的,不仅赐了座,叮嘱小丫鬟用前些日子王瓒送给她的大红袍招待曹宣,还留了曹宣用午膳。
曹宣受宠若惊,觉得老太太现在是不是年纪越来越大了,待小辈们也越发的和善了。
正好他找姜宪有事。
曹宣恭敬地道谢,在慈宁宫除他之外空无一人的偏殿用了个水煮炖菜的午膳。
姜宪送了曹宣和白愫出门。
曹宣这才有机会不落痕迹地和姜宪说话:“听说李谦上了战场,皇上担心他出事,还特意写了秘旨给邵瑞,让邵瑞无论如何都要保住李谦的命?”
消息竟然传得这样快!
这才不到一天的功夫。
姜宪对自家伯父的能力非常的佩服。
她点了点头,道:“是我去求的皇上。”
免得有人觉得这是李谦的手笔,坏了他的名声。
曹宣犹豫了片刻,道:“那你知不知道鞑子的新可汗布日固德将七成兵力集中在了甘州?”
“我知道!”说起这件事姜宪就忍不住面露担忧之色,“我只要想起这件事就很担心,也不知道……李谦怎样了?”
她实际上是想说,不知道她的伯父安排的怎样了?粮草能不能保证?兵力有没有及时得到增援……话到了嘴边,还好她及时想起这一世曹宣和她隶属两个阵营,有些话不适宜跟曹宣讲。
曹宣皱眉,道:“我总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若是从榆林关过来,不几日就可以到陕西。而甘州却地势偏远,从那里入关,还要经过好几座重镇才能到达物产富饶之地,一路上阻拦不少。那布日固德为什么要就难舍易……”
姜宪听着心中一跳。
她想到了前世,马向远背叛朝廷,突然带着布日固德偷袭宣府的事。
今生,马向远没有被冤枉,他也没有背叛朝廷……
姜宪不由伫足凝眉。
曹宣停下脚步来看着她。
白愫则有些不安地轻声问曹宣:“保宁这是怎么了?”
曹宣示意白愫不要说话,自己却望着姜宪严肃却白嫩的面孔骤然间觉得自己也有点奇怪。
他怎么莫名其妙的就和姜宪成了好朋友。
明明之前两个人如同要老死不相往来了似的。
这世上的事真的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曹宣思忖着,就看见姜宪抬起头来,沉吟道:“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都是久经沙场之人,你能想到,他们也应该能想到才是。”
言下之意是不太相信曹宣的判断。
曹宣道:“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都有人认为那布日固德是拿了甘州做幌子,实际上还是想攻打太原。可我总觉得这件事透着蹊跷。你想想,就算那布日固德是拿了甘州做幌子,可榆林卫那边兵强马壮,他这样声东击西有什么意义……”
姜宪的汗流了出来。
的确没有意义。
可如果布日固德如前世那样,是想去攻打宣府,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特别是她的伯父还写信给齐胜,让齐胜将手下最得力的大员胡拨腊悄悄地调去了甘州帮李谦。一旦布日固德是去攻打宣府,大同不可能袖手旁观,肯定是要去增援宣府的。但胡拨腊却在甘州……
姜宪高声喊着情客,道:“你这就跟着承恩公出宫,让大公子来见我。我有要紧的事吩咐大公子。”
得把胡拨腊追回来。
不然东窗事发,她伯父脱不了干系,齐家、镇国公府脱不了干系。
情客恭声应诺。
曹宣却狐惑地望着姜宪。
姜宪没有办法向他解释自己的担心,只能含含糊糊地道:“多谢你来给我通风报信,我得让我大堂兄快点把这个消息告诉李谦。”
曹宣没有怀疑,叮嘱了她几句,带着白愫回了府。
姜宪苦思冥想,最后只好两边瞒着,见到了姜律只说是李长青发现了马向远不妥,却苦于没有证据,只好让她帮着跟姜家说一声。给李谦的密信却说是她伯父觉得不对劲,让李谦小心,并飞鸽传信给李谦,让李谦派人去拦截胡拨腊。
但事情到底会朝着怎样的方向发展,姜宪心里却乱糟糟的,没有底。
她开始一天不断地跟着太皇太后礼佛,祈求万事都顺利,一切都来得及。
就在这样的担忧中,赵翌接到战报,布日固德带领五万人突然攻打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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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冬月自然是相信姜宪的,他赧然道:“外面的人都这么传,我也以为是这样了……”
姜宪笑道:“外面人?外面的什么人?”
刘冬月忙道:“大人不是派了几个护卫护送郡主来京城吗?他们一直待在小汤山就没有出来过。这不是快过年了吗?我就寻思着他们来了京城一回,不能看看京城的景致,怎么也得买些土仪带回去做礼物,以后若是还有这样的差事,也不至于让他们觉得跟着出来了一点好处也没有吧?所以我就做主问了问他们,上街去给他们买了些大家都觉得合适的东西带回去。可巧就在街上遇到了大公子身边的人,当时就说起了大人的事……”
那就不会有假了!
姜宪手脚冰凉,半天才回过神来。
她这些天来一直就想着李谦了,把小汤山的那一群护卫全都丢到了脑后。她在京城过年,却没有想到那些护卫需不需要回家过年,能够奉李谦之命送她来京城的,肯定是李谦的心腹,除了金银钱财高官厚禄之外还要以情动人,这些人才会信服,才会心甘情愿地为李谦做事。姜宪不由在心中感慨,还好她身边有刘冬月和情客这样精明能干之人为她分忧,帮她注意这些小事,不然她肯定会因为疏忽而错失一些机缘的。
“小汤山的人得照顾好。”姜宪强打起精神来叮嘱刘冬月道,“你做得很好。等会儿去情客那里支五百两银,其中四百两是给在小汤山的护卫们过年的,另一百两是给你过年的。”
“郡主!”刘冬月激动地跪了下去。
他孤家寡人,又还年轻着,以后有的是机会,并不稀罕那一百两银子,他稀罕的是姜宪的看重和以后在李家的地位。
现在得到了姜宪的肯定,他如何能不激动?!
姜宪就亲自携了他起身,温声道:“大人那边这些日子不太平,我也没有精力去管旁的,我身边的事,你就多担待了!”
刘冬月连声应“是”,姜宪耐着性子和他说了几句,就急匆匆地去了镇国公府。
姜镇元不在家里,房夫人出来迎她。
姜宪见面就问姜律在不在家。
房夫人见她面色不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担心地道:“你大哥一早就去了衙门。可是出了什么事?”
姜宪无意让房夫人担心,强笑道:“就是找他说说话。”
自姜宪和家里亲近起来,哪一次登门不是有事?房夫人自是不信,想了想,道:“郡主,既然到了家里,怎么也要喝杯茶。这眼看着就到了用膳的时候,我让人把阿律叫回来,你们兄妹正好一起吃个饭,有什么事也可以慢慢地说。”
姜宪想着自己若是突然出现在姜律任职的衙门的确有些不好,遂点头应下。
房夫人派了人去请姜律,自己则陪姜宪在暖阁临窗的大炕上坐下喝茶说话。
姜宪突然想起了吴兆,不由问房夫人:“大堂兄的婚事如何了?大伯父可有话要说?”
这是房夫人的一块心病,此时听姜宪提起就苦笑着叹气,道:“你大伯父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他看着和谁都好,可实际瞧得上眼的没有几个。我们家人丁单薄,经不起折腾。如果亲家对得不合意,以后恐怕是连个走动的亲戚都没有。对你大堂兄的婚事,他嘴里说全依我,可我寻思着,这亲家的人品恐怕还是排在第一位的。”
吴兆的父亲吴辅成在姜宪的眼里只是个正经的读书人,至于人品有多好,倒没看出来。不过,前世吴家能和姜家结亲,想必人品不错。
她道:“我前几天在宫里有听到有人提起翰林院学士吴辅成家的长女,您要是觉得吴家不错,不妨打听打听。何况娶妻娶德,长辈的为人要看,可最要紧的还是姑娘家——诗书礼仪传家的孩子养歪的人家不知凡几,若是举起例子来,只怕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房夫人连连点头。
姜律赶了回来。
房夫人吩咐人摆膳,亲自去了厨房。
姜宪一把就将姜律拉进了旁边的书房,揪着他的衣袖不放,咬着牙齿低声道:“李谦那边到底怎样了?你要再在我面前粉饰太平,你相不相信,我跟伯父说你欺负我,让伯父打你五军棍,把你赶到天津卫去当都指挥使。”
做为镇国公府的世子,姜律在五城兵马司当都指挥使才符合姜家的利益。
可对于弟弟早逝的痛心,和对侄女的怜爱,若是姜宪真的闹腾起来,姜镇元为了安抚姜宪,说不定真的会把他调去天律卫。
反正离他接班还早着!
可这样被堂妹赶去了天津卫,恐怕会成为他一生的黑点吧!
姜律瞠目,却也只好搪塞道:“如今边关的战事是机密,我怎么能知道?你要问就去问我爹去。要不问皇上也行,你怎么偏偏来问我这个什么也不知道的?”
姜宪冷笑,霸道地道:“我不管这些!我要知道,你就得给我去打听。事成之后,我自有酬谢。要是坏了我的事,你信不信,我给你找个无盐当媳妇。”
姜律自然知道父亲对亲家的要求是怎样的,听了不禁心里慌张。据说王瓒的媳妇就长得很一般,就因为王廷看中了石家是读书人。姜宪说得有些危言耸听,可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他顿时就有些泄气。
父亲出这主意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妥当,现在好了,全报应到他身上来了。
这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姜律的眼睛就瞪得更大了,叫嚷着:“这与我有什么关系?要不是爹的吩咐,你以为我愿意在你面前说谎?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我妹妹,李谦也是我妹夫。他要是有什么事,我能安生吗?你以为我这些日子心里就不担心……”话说到最后,他眉宇间泛起些许的担忧。
这下什么也不用说了,刘冬月的话是事实。
姜宪急起来,道:“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布日固德要打的是宣府吗?”
“声东击西呗!”姜律叹道,“他所谓的攻打宣府,不过是障眼法。最终还是觉得李谦那边虽然战线颇长,可李谦是新手,更容易攻克一些。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我听爹和兵部尚书李瑶李大人议论,说李谦虽然从来不曾带兵打仗,可守城却有模有样,就是嘉峪关的魏明,也对他赞赏有加。只要李谦不贪功冒进,就不会出什么问题。我爹已专门派人去了甘州,让李谦千万不要急功近利,只要这次能把甘州守住了,就算是赢了。纵然皇上那里不能请个封,肯定能让他立个军功的,让他不要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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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这样,你们也不应该瞒着我才是!”姜宪不满意地道,“我又不是那经不起事的人。而且我还可以帮着劝劝李谦。”
李谦向来有主意,她现在担心李谦未必会听她大伯父的话。
姜律不以为意地道:“我爹这不是怕你说漏了嘴,惊动了太皇太后吗?”
姜宪要姜律答应她:“以后有什么事你一定得告诉我。我知道了那边的动态,也好给李谦在这边使使劲儿。别的不敢说,像要个模棱两可的圣旨什么的,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姜律想到之前让姜宪帮着弄圣旨的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然后突然面露狡黠地道:“爹可是说了的,让我瞒着你。我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帮了你,你也得帮帮我才行。”
姜宪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地方能帮得上姜律的,但还是道:“你说!”
姜律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低声道:“我的婚事,你也得给我通风报信才行。我要娶个漂亮点的媳妇。”
吴兆很漂亮!
姜宪一乐,嘴上却道:“通风报信可以,可这漂亮媳妇却由不得我,这得看大伯母的意思……”
她的话音未落,房夫人走了进来,听了半句话,不由奇道:“什么事要听我的?”
姜宪和姜律交换了一个眼神,异口同声地道:“自然是等会儿吃什么。”
两人的神色太自然,房夫人半点没有起疑,笑呵呵地道:“你们都是多大的人了,为了点吃的还说得这么一本正经的。放心好了,今天做了你们两个人都喜欢吃的……”把这话揭了过去。
姜宪和姜律又彼此对视了一眼,达成了协议。
之后姜宪又帮着吴兆说了半天的好话,这才悄悄地回了宫。
太皇太后刚刚睡了午觉起来,正由田刘氏陪着说话,见她进来问安,笑道:“这一大早的,去了哪里?”
姜宪笑道:“快过年了,小汤山那边的人要安置安置,所以出去了一趟。”
太皇太后笑着点头,正想和她说说自己学太极的事,刘小满走了进来,站在门旁没有说话。
田刘氏和姜宪很有眼色地起身告辞了。
到了晚上,姜宪听情客说,韩同心奉赵翌之命,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去了万寿山,却被太后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说是边关正在打仗,各卫所的军饷都不足,皇后娘娘还摆出这样的一副架势来,是要唱‘后庭花’不成?把皇后娘娘都说得哭了起来。太后犹不解恨,把简王也叫去教训了一顿。宫里的人都说,太后这是在指桑骂槐的说皇上呢!”
姜宪道:“皇上又做了什么事?”
“郡主真厉害!”情客抿了嘴笑,道,“皇上明年三月想登泰山封禅。”
姜宪只觉得头隐隐作痛。
她一面揉着太阳穴一面道:“皇上这是受了谁的怂恿?”
情客道:“听说是新上任的礼部侍郎章震。”
没想到这辈子章震混到了礼部侍郎的位置。
他是熊正佩的学生,有野心,会钻营,不过就是有时候过了头。
前世,他曾写密折给她,让她效仿武则天,登基称女皇。
她觉得他太能搅事了,一直把他压在礼部给事中的位置上让他没能动弹。
姜宪觉得头更痛了,怏怏地道:“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
情客一愣,道:“我听服侍孟姑姑的小宫女绿柳说的。”
姜宪道:“你把这件事跟孟姑姑说一声,让孟姑姑去处理这件事。”
情客立刻反应过来。
虽说宫里像筛子似的,可有些消息却不是一个小小的慈宁宫宫女能够知道的。
这个绿柳肯定有问题。
但这是慈宁宫,又是服侍孟芳苓的人,自然得交给孟芳苓处置。
情客面色凝重地应“是”,心里却把在暗中指使绿柳把这消息透露给她的人恨了个半死。
姜宪却觉得没什么。
一样的米养百样的人,宫里什么样的人都有。
不过,既然对方这样费心地把话递到她这里来,她怎么能让人失望呢?
姜宪心里正为李谦的事烦着,索性找些事做。
她立刻就去见了赵翌。
赵翌正无聊地坐在那里听户部的尚书梅城在给他算帐。
这里也缺银子那里也缺银子,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赵翌恨不得把梅城的嘴给堵上。可汪几道和熊正佩都满脸严肃,弄得他也只能耐着性子听着。
听说姜宪过来了,他像抓到了根救命的稻草,立马就站了起来,打断了梅城的话对汪几道和熊正佩道:“你们先议着,我马上就回来。”
汪几道和熊正佩这次联袂而来还带上了梅城,实际上是想让赵翌同意让江南的几个巨贾能捐个虚职,也好填补填补如今九边的军饷。这话还刚刚开了个头,他怎么能让赵翌先走?汪几道不禁跟着站了起来,急声道:“皇上,郡主找您能有什么事?让她等等就是。我们这边还要商量军饷的事。”
赵翌一听就更不想呆在这里了。
他索性板着脸道:“郡主是个明理之人,轻易不会打扰我和朝臣们说话。今天明明知道我和两位阁老在说话还找了过来,可见是有极要紧之事,汪大人不应该这样说郡主才是。”
汪几道给赵翌做了快一年的首辅,多多少少也摸清楚了些赵翌的脾气,见状忙低头道歉。
赵翌板着脸去了乾清宫的暖阁。
姜宪道:“听说皇上明年开春要去泰山封禅?”
赵翌非常的意外,道:“你是听谁说的?”
姜宪太了解赵翌了,皱着眉道:“你先别管是谁告诉我的,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别去。”
赵翌一听就不高兴了,道:“你是觉得我没有德行登泰山吗?”
“我是觉得你应该先把身边的事整理清楚了再说。”姜宪直言不讳地道,“何况边关战事不明,你根本不必这么早就做决定。若是很想去,不妨改在明年的五月或是九月更好。”
赵翌明白了姜宪的用意。
如果这次边关战事顺利,他去泰山就更有意义了!
“还是你考虑的周到。”赵翌的心情立马多云转晴,并说起汪几道和熊正佩找他的事来,“我早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可有点拿不定主意。不管怎么说也是卖爵鬻官,说出去太不好听了。”
“那你就不同意!”姜宪毫不犹豫地道,“那些江南的巨贾既然愿意捐官,肯定也愿意为自家已逝的老太爷、老安人捐个诰命。封死人总比封活人好。你可是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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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管韩同心心里是怎么想的,这日子还得过下去。
她不时地写信给蔡如意抱怨,蔡如意也只能在纸上安慰她两句。
时间就不急不忙地翻过年去。
甘州不见了鞑子的身影,十二盟的人集中在了宣府,把宣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宣府虽然有大同和太原的支缓,可两连到底不敢把兵力全都派出去,和鞑子打不下二十场仗,有输有赢,总得还说,居然还是赢得多。但始终没能解宣府之围。
赵翌到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的时候遇到姜宪不免踌躇满志,颇带几分得意地道:“还是你说得对。我应该等边关战事结束了再去泰山封禅的。”
姜宪强忍着才没有骂他句“蠢货”。
宣府战事所谓的“各有输赢,赢多输少”,不过是那些总兵幕僚们的文字游戏,小仗赢得多,大战赢得少,那和输有什么关系?他就算是不懂战事,宣府之围这么多天都没有解围,他也应该有所怀疑才是?
长于妇人之手的男子,难道就都这么无能?
连基本的常认都没有?
这一刻,姜宪感觉到了来自曹太后的恶意。
她写信给李谦说起这件事。
自从甘州解围之后,他们俩人又恢复了通信。
谁知道李谦却久久没有回她。
正当她怀疑甘州那这是不是有什么事,想叫了姜律进宫来问问的时候,宣府那边突然传来捷报。
原来李谦带了五千骑兵不声不响地从背后偷袭了鞑子军营,打了布日固德个措手不及。太原总兵金海涛和大同总兵齐胜见状趁机出兵,歼灭了鞑子近万人。
不是说让他守城不出的吗?
听到消息的姜宪口瞪口呆。
太皇太后却是“哎哟”一声喜上眉梢,对来给她们通风报信姜律急急地道:“这样一来,宣府之围可不就是李谦解的,他这也算是立下了不世之功吧?”
不世之功当然算不上,头功是跑不了的。但这要兵部不追究他无令出兵之罪。特别是那五千骑兵,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恐怕兵部和皇上最感兴趣的是这个。
不过,李谦是太皇太后的孙女婿。
真要论起功过来,也就只能请太皇太后出面,以长辈之尊和赵翌胡搅蛮缠能让众人的目光放在太皇太后要李谦立功,要封赏李谦的上面,看能不能忽略李谦的不听军令。
他进宫,就是为了告诉太皇太后这件事,好让太皇太后帮李谦去急,解李谦之围。
太皇太后哪里知道,犹自在那里兴高采烈。
姜宪却是知道厉害的,转瞬间就猜出了姜律进宫的用意。
难怪这家伙报信这么及时,原来还有个坑在那里等着她们的呢!
可这坑又不能不跳。
不然等战事结束论起功过来,不要说那五千骑兵,就凭李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宣府附近,就够李谦喝一壶的了。
姜宪气极。
就没有一个省心的家伙!
她狠狠地瞪了姜律两眼,转过身去就换了个笑脸,对太皇太后道:“这件事您就别管了,有我大伯父呢,亏待不了李谦。何况他是武将,保家卫国,原本就是他应该做的,你也别太惯着他。只要兵部不贪了他的功就行。”
太皇太后闻言不住地点头,笑眯眯地道:“我知道你们年轻人都要靠自己,不愿意是说承了荫恩,这件事我不管。你们去折腾去。要是兵部敢乱来,我再去帮你们找皇上说去。”
姜宪笑盈盈地应“好”。
姜律的眼睛已经瞪成了铜铃,还欲说什么,却被姜宪三言两句打发到外面等着去了,自己安抚着太皇太后歇了午觉,这才出门拽着姜律的衣袖去了旁边的无人的偏殿,没等姜律开口已道:“太皇太后年事已高,你们别用这些事来打扰她老人家,让她老人家白白担心。”随后一副火眼晴晴地模样咄咄逼人地问姜律;“李谦还干什么了?”
姜律愕然地望着姜宪。
姜宪有些不耐烦地道:“有皇上那道密旨,不要说五千骑兵了,就是一万兵力也能解释得通。你这样急急地进宫,又不是尘埃落地的大事,肯定不仅仅是报个军功这么简单。快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好不容易让太皇太后歇下,等会太皇太后醒了,还要陪着她老人家练太极,可没空和你在这里猜来猜去的。”
姜律这下不服气也得服了。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精神怏怏地低声地道:“你猜得不错。关于那五千骑马,爹也八百里加急去问了,李谦倒没有提皇上密旨的事,说是皇上若是心里有了道坎,提到密旨,反而会连累了你或是姜家,若是兵部问起来,就说甘州被鞑子久围,鞑子撤离之后,关外的那些土匪趁火打劫,想抢动力甘州,他索性出兵,剿了那些土匪。只是那些土匪常年在关流窜,狡兔三窟,他一不小心就追过了界,却发现离宣府不半日的路程了。他索性就重新整编,让了那些土匪去打头阵,这才有了所谓的五千骑兵,实际上只有五百骑兵是甘州那些卫所的,其他的,全是整编的土匪……”
“应对的漂亮!”姜宪听着眼睛顿时一亮,情不自禁地赞扬了李谦一句。
前世他就这样,特别知道怎样应对上谕。
姜律翻了个白眼,低声嘀咕道:“就你们这李谦样样都好。”
他声音太小,沉浸在回忆中的姜宪听得不是太清楚,瞪着大眼睛问他:“你在说什么呢?”
姜律露出个假笑,道:“没什么?不过是爹让我进宫告诉你,布日固德在家将的掩护下往西逃窜,李谦带着兵亲自追了下去,大同和太原总兵府都忙着清点战场,抽不出兵力来帮李谦……”
姜宪心中一紧:“什么?”
姜律笑道:“就是你刚才听到的。李谦带着一队人马,自己跑到草原去了,我爹就算是想帮他,也帮不了!”
姜宪却如释重负松了口气,老神在在地道:“若真是这样,伯父才不会让你告诉,定是还有什么事!”
姜律看了他半晌,见姜宪连眼也不眨一下,败下阵来,道:“好吧!你厉害!李谦带着人追下去,生擒了布日固德……原来布日固德已经受了重伤,所以十二盟里乱成了一团,我们这才有机可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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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日固德重伤?!
前世可没有这种事。
姜宪忙道:“那李谦呢?李谦可曾受伤?”
“应该没有吧?”姜律只会关心李谦是不是能活着回来,哪里在乎李谦有没有受伤,他有些不确定地道,“他是主帅,若是他受了伤,肯定有消息传过来的。现在没有消息,那肯定就没有受伤了!”
姜律神色显得有些不以为然。
姜宪大怒,道:“你们只因为甘州被困就瞒着我,难道他就不会因为受了伤而什么也不说吗?他好歹是你妹夫,你就不能关心关心他?”
姜律委屈道:“我难道还不够关心他吗?李大人来家做客的时候,我都去听墙角了,你还让我怎样?真是女生外向!”
姜宪轻轻咳嗽了两声,耳朵发热,语气倒平静下来,道:“大伯父让你来做什么?”说完,她见姜律张口就准备说话,忙道,“你可别再拿话唬我。李谦生擒了布日固德,若是论功行赏,那是头功。你刚才当着太皇太后的面却一声没吭,是不是这其中还有什么曲折?”
这正是姜律进宫的目的。
他犹豫了片刻,压低了嗓子道:“原本这算得上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功劳了,可李谦的年纪摆在那里,爹怕他因功生骄,想让你劝他几句,能不能在写奏折的时候注意一些,最好是提一提太原总兵和大同总兵,免得成为众矢之的……这也是兵部尚书李瑶的意思……”
而她的大伯父因为担心镇国公府和皇上的关系如此紧张的情况之下再次被推到风口浪尖上,所以也站在了李瑶的那边。
毕竟镇国公府素来以会打仗著称,现在又出了个少年英雄般的女婿,不要说心胸狭窄的赵翌了,就是换了别人做皇帝,也未必能容得下。
李谦娶了她,有好处,自然也有坏处。
可姜宪觉得,把到了手的功劳往外推,还要和别人分享,在此时李谦羽翼未丰之下自然是最好的防卫,她相信李谦有这样的眼光和胸襟。她不由奇道:“难道大伯父没和李谦说吗?还是李谦不同意?”
姜律闻言神色一肃。
他没有想到姜宪对李谦这么有信心。
他们的婚姻毕竟是赶鸭子上架,彼此有着不同的生活圈子,生活习惯。
可见这亲事比他们想象的要好得多。
他再看自己这个娇滴滴的妹妹,眼光也有些不同了。
能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能抛开世俗的那些繁华,安然从容的生活,没有大智慧、大毅力的人是做不到的。而有这种大智慧、大毅力的人,无一不是生活的强者,人生的赢家。
姜律不由正色地道:“爹已经给李谦写信了,李谦应该不会拒绝这件事。怕就怕太皇太后知道了不愿意。爹让我进宫,是想让我劝说你,然后让你去劝说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现在就盯着李谦的战事,没有军功都要想办法给他弄出个军功来,如果知道李谦立了这样大的一份功劳,别说是让出一部分来了,只怕是谁敢打李谦的主意,她老人家就能吃了谁。
这才是大伯父和李瑶担心的吧?
既然是在商言商,姜宪的神色也严肃起来,道:“李谦放弃了这么大一块饼,兵部那些人总得给李谦一点补偿吧?”
“你可是一点也不吃亏!”姜律笑着摇头,道,“李谦知不知道他捡了个大便宜?”
姜宪哼哼了两声,道:“他要是不知道,我会让他知道的。”
姜律哈哈大笑,然后低声道:“西山大营佥事或是同知。”
同样是正二品武官,西山大营却是京卫,不管前程还是待遇、福利都要高出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使一大截。
可这不是姜宪要的。
她现在需要李谦在京城之外发展自己的事业,养兵囤粮,等到手握重兵,在朝廷上有了话语权了再回来,而不是像那些依附皇帝恩宠而生的臣子一样,永远地陷在朝廷内斗中不可自拨。
“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使、陕西都司都指挥使,兼陕西总兵。”姜宪慢悠悠地道,“你们同意则罢,不同意,布日固德这份功劳,谁也别想拿走。这份军功最少也能让李谦封个爵吧或是挣个世袭的从四品或是四品武职吧?”
姜宪熟悉吏部的封赏制度。
姜律无语,叹气道:“兼陕西都司都指挥使应该没什么问题,可这陕西总兵……这次杨俊也出了不少的力……而且你真的要留在陕西吗?错过了这次机会,未必就有下一次机会了……”
姜宪不为所动,道:“那是你们的事。你们坐地起价,我落地还钱。你们既然开了口,难道还要我顾忌你们是不是付得起才成?没有三分三,就别上梁山。”
把姜律这个传话的人都奚落了一番。
姜律面色通红,赧然地和姜宪说了几句话就坚持不下去,落荒而逃。
姜宪抿了嘴笑。
没想到事情会这样的顺利。
用一个天下人都知道,兵部想压也压不住的功劳换来整个陕西卫所的辖治权,比进京当个朝官可划算多了。何况以后会战事频繁,这样的军功虽然不会太多,可也不是完全没有。
只是不知道布日固德被擒之后谁会被选出来成为鞑子十二盟的新可汗。
也不知道新可汗的出现会不会影响整个西北战局,甚至是李谦的升迁和野心。
姜宪带着这个无解的困惑继续窝在慈宁宫里抄佛经。
她的心情却渐渐平静下来。
难怪那些六宫的嫔妃们都喜欢抄佛经或是念佛经了,闲着无事把精力和时光都消磨在这其中,是最容易打发日子的。
等过完元宵节,白愫就进了宫。
她买了一大堆外面好吃的好玩的东西进来。
韩同心那边,也收到蔡如意寄来的福建特产,还有一封报喜的书信。
蔡如意怀孕三个月了。
这让一直和赵翌分居的韩同心阴着脸,差点把指甲都捏断了。
没有了陈女官,如今皇上宠幸的是一个姓叶的女官。据说是司膳司的一个管理典薄的,今年都二十六岁了,不过因为写着一手好字,看膳单的时候被皇上问了一句,杜胜那个小人就把那女的领到了皇上面前。皇上当天晚上就把那个女的留在了乾清宫,第二天就让那女的做了乾清宫的司膳女官……
走了一个又来一个。
万寿山曹太后那里,还住着个皇长子。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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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足不出户地呆在东三所里给李谦做衣服。
叶九妹是个老实木讷的,问一句答一句,却不惹人厌。倒是萧容娘,几次以为姜宪没有注意的时候偷偷地窥视姜宪,等到姜宪的眼睛瞟过去,她又立马垂下了眼睑。
和前世一样。
姜宪也就懒得理她。
等到了正月底,风吹到脸上已经没有了寒意。太皇太后就和太皇太妃等人商量着要不要出去踏个青什么的。
太皇太妃颇有兴致,道:“还是上次去大相国寺敬香的时候走了走,要不我们去郊外的别宫住些日子吧?”
实际上风景最好的地方是万寿山。可曹太后住在那里了,太皇太后自然是不愿意去的。
太皇太后就说这次去白云观吃他们家的斋菜:“这有两年没去了。”
大相国寺的主持喜欢亲近慈宁宫,常派人送东西去太皇太后的娘家亲恩伯家,太皇太后若是想出宫礼佛,就会去大相国寺。
众人自然是凑着趣说“好”。
只是没等到太皇太后选好出行的日子,亲恩伯夫人就进宫了,请太皇太后给王瓒和石小姐选日子。
“大家都满意。”她一副笑得合不扰嘴的样子,“就想交换庚帖把亲事定下来。我请钦天监的看了好几个日子,但到底选哪个日子,还得您帮我们拿个主意。”
王瓒的婚事,可一直是太皇太后的一块心病。此时要定下来了,太皇太后高兴得眉眼带笑,哪里还有心思去踏青,忙让亲恩伯夫人把钦天监算好的日子拿给她看,和亲恩伯夫人凑在一起商量起王瓒订亲的日子来。
姜宪无奈地朝着白愫笑了笑,心里却为王瓒高兴。
他娶了妻,心也会安定下来,太皇太后也就安心了。
等到亲恩伯夫人走了,太皇太后拉着姜宪去了她老人家的库房:“你和阿瓒,一个是我的手心,一个是我的手背,我的这些私房,一多半给你,一小半给阿瓒。还有些零星的,是给芳苓他们这些人分的。你也不要吃醋。阿瓒的,等他成亲的时候我让人送过去。你的,已经给你了。芳苓的那些,我怕我死后她带不走,就都交给你了。你记得到时候把她们的后路都安排好。”
姜宪听着心里怦怦乱跳。
太皇太后有些日子没有说这样像交代后事的话了。
她觉得不吉利,“呸”了一声,娇嗔道:“这话我不爱听。这些东西,您还是自己交给孟姑姑好了。”
太皇太后闻言欣慰地笑,道:“我知道你不爱听,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不过,东西你还是得拿走的,别耍小性子,耽搁了你孟姑姑。”
就是寻常人家的老太太想赏身边服侍的人几个银子,等老太太闭了眼还有人打主意,何况太皇太后的东西都是大内御制的,一般压根就拿不走。
姜宪知道太皇太后的顾忌,说归说,最后还是把东西接在了手里,安排人送去了小汤山。又怕到时候说不清楚,把太皇太后是怎样分配这笔财物的单子给了孟芳苓一份。孟芳苓没想到太皇太后还有这样的安排,悄悄地躲着哭了一回,用熟鸡蛋敷了半天才没了印子,出了门帮着太皇太后打点王瓒的婚事。
李谦来信,说他决定过些日子再进京。
姜宪也觉得他不必来凑这个热闹。
只是这样一来,二月初四城门献俘的事慈宁宫里的人也就没空去看热闹了,不过事后听那些宫女内侍说,那天的场面极其宏大,京城的文武百官都出席了不说,百姓把长安街堵了个水泄不通,囚车走过的时候,很多人朝着“布日固德”扔石子,最后布日固德被赵翌“仁慈”地赐了鸠酒,那个章震还为此写了一篇对赵翌歌功颂德的文章,不顾同僚们鄙视的目光,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声诵读,带头跪下来请赵翌登泰山封禅。
这得多不要脸!
姜宪目瞪口呆之余对这个章震还是非常佩服的。
人活到他这个份上,也算是无畏无惧了。
赵翌果然“勉强”听从章震的话,决定九月份的时候去泰山。
曹宣进宫来看白愫,遇到姜宪,眉宇间满是担忧地讲给姜宪听。
姜宪呵呵地笑了两声,去了太皇太后的东暖阁,给曹宣两口子留地方说说体己话。
印霞悄悄地给她带话:“刘冬月说让您这两天回小汤山一趟,有急事找您。”
姜宪想不出他有什么急事找她,想到明天亲恩伯会进宫和太皇太后商量聘礼的事,应该没空管她,遂道:“那就明天吧!让他明天一早在神武门前等我。”
印霞笑着应声而去。
第二天一大早,姜宪从孟芳苓手里拿了令牌,穿了件寻常宫女的服饰就带着情客出了宫。
刘冬月带着两个孔武有力的汉子,驾了辆很是普通的黑漆平头马车,正翘首以盼地等在神武门对面的香樟树下。见了姜宪,他忙小跑了过来。
姜宪不想节外生枝,没等他行礼就道:“小汤山那边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刘冬月眼中闪过一丝忧虑,道,“是云林哥给我带的信,让想办法尽快地告诉您。我还没有来得及问。”
“那就回去再说。”姜宪也不是那矫情的人。
因为李谦,她相信云林。
一行人匆匆忙忙往小汤山去。
直到黄昏,他们才赶到姜宪位于小汤山的宅子。
不知道是云林派了斥侯打探消息还是一直在等他们,他们的马车在大门口还没有停稳,大门就吱呀地敞开了,云林带着两个护卫出现在门后,示意着车夫直接把马车赶进去。
车夫是李家的人,很是精细的一个人,上次姜宪来京城给李谦跑官的时候就跟着她,不过几天的时间就把那些规矩都学会了,这次姜宪进京,依旧带着他。他知道豪门大户的规矩,马鞭一扬,马车没有停顿就驰进了大门,在垂花门前停下。
刘冬月扶了姜宪下马车。
“出了什么事?”姜宪一面问,一面踏在了脚凳上,“非要我回一趟小汤山?”
“有急事!”云林说着,嘴角眉梢都带着几分笑意,“非得让您回来一趟不可。”
他说着,领了姜宪就往内室去。
这里全是李谦的人,姜宪不疑有他,跟着他就往上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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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京城,天气还很冷,黄杨树虽然郁郁葱葱的,可到底不如盛夏的时候有精神。几枝贴梗棠冒着嫩嫩的新芽从中伸出头来,煞是清新。可姜宪的目光却被正屋台阶上那修长玉立的身影牢牢地吸引,再也分不出半点的心思给旁物旁人。
“宗权!”她一路小跑过去。
李谦绽开灿烂的笑容,伸开手臂,仿佛迎接幼鸟归巢,让姜宪投进了自己的怀抱。
“宗权!宗权!李谦……”熟悉的味道,温暖的怀抱,姜宪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想我没有?”李谦明知故问,突然微微下蹲,猛地直直抱起了姜宪。
姜宪陡然间被蹿高出一个头,惊慌地低呼,紧紧地搂住了李谦的脖子。
“快把我放下来!”大庭广众之下,像什么样子。
李谦低低地笑。
声音醇厚却又有如阳春三月的风般的和煦:“我很想你!日日夜夜都想,想得心都痛了!”
姜宪的脸像火烧,心里却甜蜜如饴。
李谦就这样抱着她,大步朝正房走去。
姜宪抬头,院子里静悄悄的,原本在这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不见了踪影。
这给了姜宪勇气。
她把头依在了李谦的肩头,轻声地耳语:“我也想你!”
李谦哈哈大笑,笑声畅快,却在进门后脚步微顿,依在宴息室那万字不断的落地罩前放下了她。
“保宁!保宁!”他激动地喊着姜宪的名字,像喊着什么珍宝似的,吻住了姜宪的唇。
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做这件事,可也没有做过几次。思念却仿佛借着这个吻如洪水般一泄千里。
姜宪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把自己贴在了李谦的怀里。
感受到了姜宪的主动,李谦激动难耐般地的喊了一声“保宁”,激烈地在她的嘴里开始攻城掠地。
姜宪很快陷入陌生的甜蜜中喘不过气来。
“别!”她趁着他换气的功夫想给自己争取一个透气的机会,李谦却像控制不住自己似的呼吸粗重地抬起了头。
“怎么了?”他喃喃地道,“是不是……不舒服?”
他眼底透着几分慌乱和赧然,甚至是歉意。
这样的李谦,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中,姜宪骤然间明白过来。
李谦从来没有别人……甚至连普通富贵人家里的通房都没有……他可能知道该怎么做,但知道和做过却是两回事。在面对她的挣扎时,他也会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害怕自己在她的面前丢脸。
姜宪的心顿时化成了一滩水。
“没有!”她喃喃地,主动凑上去亲吻他,“我想看看你的……想看看你的脸……”
这是真心话!
她每天看似镇定自若地陪着太皇太后说话,和白愫说着体己的话,可只要一静下来,李谦的面孔就会像水银一样毫无间隙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自己的出现会不会改变李谦的命运?
他现在在干什么?
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甚至是行军的时候有没有露宿路边……明明知道他是一军统帅,别人没有吃的没有住的也会让他先吃得好住得好,她却依旧像个傻瓜似的心痛不己。
“我好想你!”她啄着他的唇,他的唇梭角分明,笑得时候特别开怀,抿着的时候特别严肃,亲上去的时候才知道有多柔软,而这柔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眼睛就忍不住迸射出欣喜的光芒来,“每天都盼着你回来!”
没有什么比心上人的情话和鼓励更能打动人的了。
李谦再次狠狠地吻住姜宪,好像要借着这股力才能把心中的思念表达出来似的。
这家伙,给点颜色他就要开染房。
姜宪被他的横冲直撞弄得嘴都有点痛。
“别这样!”她还是没能忍住地去推李谦。
而李谦呢,显然误会了她这句的意思。
他喘着气放开了她,飞快地朝四周望了望,再一次曲膝直接抱起了姜宪,急步进了内室,顺势把她压在了内室那张宽大的黑漆填钿花鸟床上。
软软的床褥虽然不至于让姜宪受伤,可被人这样重重地压着,那种力量的悬殊还是让她有种微妙的昏眩。
“保宁!我的保宁!”李谦像得到了期盼已久的心爱之物,因为期盼的时间太长,不知道如何对待般地抱着姜宪在床上一面胡乱亲吻着,一面打着滚。
姜宪被他逗得忍不住咯咯直笑。
混乱中,姜宪的簪钗不知道落到哪里,衣襟渐散。
李谦不知餍足地吻着她,眼角的余光从被他亲得红润如雨打花瓣的唇上无意间落在那修长白皙肌肤细嫩如鹅颈般漂亮的脖子上……随后,是被绿色衣襟半掩半张看不清楚的漂亮锁骨……血液瞬间变成沸腾的岩浆,叫嚣着让他去看一看。他也如同受了盅惑一般,慢慢地抚着那线条柔美的脖子,一路探了下去……
姜宪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脑子里糊成一团,嘴里、眼里、耳朵里全是李谦的气息,身体犹如有一团火在烧似的,只知道自己被李谦搂着,抱着,亲着,除此之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直到那微凉的大手滑进了她的衣襟,胸口被温柔地托起着,她这才回过神来。
“不!”她本能地推搡他。
拒绝的声音却被他以吻封在了嘴里,化为了零星的嘤咛。
他们不应该这样!
他们的第一次,应该在满是红艳喜庆的龙凤烛同心结的房间时,她洗得干干净净,打扮得香喷喷,好整以暇地等着李谦的到来,让李谦如坠香海……媚眼如丝地把李谦迷得分不清东南西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穿着件宫女的袍子,戴着粗劣的首饰,风尘仆仆,不要说香粉了,连脸都没有洗,就这样和李谦滚在了床上……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粗俗,没有一点女子的娇美!
姜宪想着,动作就更激烈了:“你别……让我净个脸……”
只是她一句话还没有说话,顿时杏目圆瞪,身子一僵。
那混蛋,居然埋头咬住她……
姜宪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可身子却自有主张般从后脖子一直酥麻到了脊背,让她无力地倒在了床上。
“你别这样!”她想推开他。
那声音落在她自己耳朵里的却娇滴滴仿佛一碰就碎,犹如欲拒还迎。
怎么会这样?
姜宪脸胀得通红,却被李谦那句含糊不清的“好保宁,让我含含”的话烧得眼睛发红,不知道了东南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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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一觉姜宪睡的并不好。
迷迷糊糊中,她又被李谦吵醒了。
李谦正抱着她亲。
她像干柴,人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就已经被点着了。
李谦低低地笑,毫不犹豫地纵情在那片桃源山色之间。
姜宪烧的厉害,头昏脑涨地只知道搂着李谦,紧紧地贴着他,随着他温柔缱绻、跌宕起伏……
结果第二天回城的路上,姜宪睡了一整个回程。
李谦笑着刮她的鼻子:“以后我陪着你散步,我生怕把你给弄散了架。”
姜宪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像打不死的老虎。”
李谦听着眼睛一亮,半是调侃半是真心地道:“你觉得我像是打不死的老虎吗?”
姜宪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觉得她反驳李谦完全就是自找苦吃。
就像前世,他们一个是君一个是臣,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在御书房里说些暧昧的话,何况今生他们是夫妻,他自然比前世的脸皮更厚。不过,她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看上去如此阳光灿烂的李谦,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让她想想都能钻了地缝去。难怪人家都说至亲至疏夫妻,两个人感情好的时候,为对方做什么都心甘情愿,两个人反目成仇的时候,杀人放火都不在话下。
姜宪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
李谦感觉到她的情绪有些低落,还以为自己的玩笑开大了。他知道姜宪脸皮薄,就搂着她在她腮边亲了两口,温声地道:“你再歇会吧!到了神武门我叫你。”
姜宪一点也不想睡,可她想靠在李谦的怀里。
她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太皇太后知道姜宪是去小汤山会李谦的时候就担心不已。朝廷也好,一般的家户人家也好,都是报喜不报忧的。这次李谦却悄悄地只接了姜宪过去,她很担心李谦这次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直到接到了刘冬月的禀报,她这才理清楚其中的曲折。
也就是说,现在最要紧的是让兵部和吏部承认李谦的功劳,堵住那些言官的嘴,让他们以后不能翻案。
但应该怎么做,太皇太后心里却没有底。
她索性召了姜镇元进宫。
姜镇元听了不以为然,笑道:“若是什么事都能颠倒黑白,这世间可还有公理可言?您放心,只要皇上去泰山封禅了,就没人敢去诬陷李谦。否则皇上岂不是欺瞒上苍?”
太皇太后想想也觉得姜镇元说得有道理,遂放下心来,道:“那你就想办法让兵部和吏部快点把李谦的军功定下来,也好早点给他加官进爵,让他回西安去。甘州太苦了,再说也不能把保宁一个人丢在西安。还好这孩子惦记着我,进京来看我,不然这一个人的,得多寂寞啊!”
姜镇元连声应“是”,两人就这件事商量了半天,太皇太后见该说的都说了,正想着催促姜镇元早点去办这件事,孟芳苓欢天喜地到跑了进来,道着:“太皇太后、国公爷,郡主和姑爷回来了。”
“真的!”太皇太后顿时激动起来,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一面胡乱地整理着衣襟,一面语气急切地吩咐身边服侍的宫女,“快,快去看看御膳房今天都做了什么点心,然后问问姑爷身边的人,姑爷都喜欢喝什么茶,你们可要仔细地伺候着!”
东暖阁里服侍的宫女都抿了嘴笑,齐齐应诺,神情间都透露出喜气来。
姜镇元也跟着很是高兴,躬身向太皇太后行礼,道着:“恭喜太皇太后,孙女婿回京来看您。”
太皇太后好像这时才发现姜镇元,忙道:“也是你的侄女婿,你就别走了,等会留下来一起用午膳,正巧帮我陪陪客。”
姜镇元见太皇太后喜笑颜开的,也愿意凑个趣,讨老人家欢喜,忙笑着应了。等到姜宪和李谦进了慈宁宫,更是扶了太皇太后一起去迎接两人。
姜宪和李谦见姜镇元也在场,均是大吃一惊。李谦还好,姜宪则像个小兔子似的蹿了过去,杏目圆瞪地道:“大伯父,您怎么也在?”
那模样儿,好像姜镇元在这里不太适合似的。
她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这才像个小姑娘嘛!
姜镇元暗暗点头,面上却一沉,逗着姜宪地唬了脸,道:“怎么?我不应该在这里吗?”
姜宪见了却松了口气,忙道:“我还以为朝堂上出了什么事呢?”然后又调皮地道,“谁让您是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呢?镇国公府的国公爷呢?”
姜镇元忍不住笑道:“那我还是你大伯父呢!难道我就不能来庆祝一番?”
姜宪窘然地笑:“能来,能来!怎么不能来!您能来,我们都挺高兴的。”
李谦笑着走上前来,先给太皇太后行了礼,然后才上前给姜镇元行礼。
姜镇元笑眯眯地受了他的礼,上下打量着李谦,眼底闪过欣慰之色。
说实在的,他压根没有想到姜宪会嫁给李谦,在万寿山的时候,他只觉得这小伙子胆子大,长的英俊,行事机敏而又不失稳重,假以时日,定会在官场上冒头。但李谦不管是家世还是起点都摆在那里,李谦就算是不犯事,最多也就一个正二品到了顶,若是儿子成气,站在老头子的肩膀上再进一步,也就勉强能够跻身三流世家了。这样的人姜镇元见得多了。赞赏归赞赏,却没用心地多看几眼。之后的婚嫁,更是没有机会认识。
今天两人才算是正式地见了面。
李谦气宇轩昂,一表人才,加之他之前对战事的把握,时局的推测,都很得姜镇元的心,这个侄女婿他也就越看越喜欢。
“不错!不错!”姜镇元满意地点着头道,“能懂得中庸之道,手握奇功而不骄不躁,不贪不急,你这个年纪能做到这样,我把保宁交给你,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是!”李谦恭敬地低头行礼,望了保宁一眼,眼中满是不容错识的脉脉温情,“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保宁,不让她受委屈的。”
姜镇元和太皇太后都没有错过他的眼神,两位长辈越看越喜欢,特别是太皇太后,还是曹太后打白愫的主意时李谦来拜见过的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自然是要拉着李谦仔细地瞧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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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身材修长,笑容明朗,虽没有金宵那样的俊美,却比金宵显得沉稳,加之他刚刚立下了奇功,又知道怎样应对朝中那些老奸巨滑的大臣,最重要的是,姜宪看李谦的眼神时刻里都带着笑,可见是极喜欢,太皇太后自然也就越看越满意,越看越欣慰,笑吟吟地对李谦道:“快到暖阁里去坐,外面冷。”
风吹在脸上早已没有了寒意,李谦知道这是太皇太后的善意,他笑着应“是”,虚扶了扶姜宪的腰,这才一起往暖阁去。
太皇太后的目光在李谦虚揽着姜宪的手臂上一掠而过,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又很快淡然,笑着在姜镇元等人的簇拥下进了暖阁。
太皇太妃和白愫听到消息也赶了过来。
大家少不了一阵契阔,李谦也拣了不要紧的战事略略修饰一下讲给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等人听,原本凶险的战事,由他讲出来仿佛成了一出大戏似的。宫里的女子,连走出宫门的机会都很少,听到这些就像在听那传奇话本似的,就连太皇太后身边服侍的宫女们都忍不住发出一阵阵的惊呼,完全没有了上下尊卑。
太皇太后不仅不烦,还很高兴。
有这样的外孙女婿,她也与有荣焉。
好不容易讲到了晌午,孟芳苓进来问午膳摆在什么地方,太皇太后等女眷去更衣,姜镇元这才有机会和李谦说话。
“不错!不错!”姜镇元对李谦更满意了,而且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这种满意,“一个人要在仕途上走得远,除了要会做事,还要会做人。后者甚至比前者更重要。你知道怎样哄太皇太后开心,也就能知道怎样应对上谕。”
“多谢国公爷夸奖。”李谦知道姜家的人对他不怎么满意,有这样单独和姜镇元说话的机会,他自然要把握,争取得到姜家的认同。
姜镇元笑着颔首,关心地问他:“你进宫之前可写了折子求见皇上?这紫禁城毕竟是皇上的宫寝。”
言下之意,是指李谦来慈宁宫拜访太皇太后的事是瞒不住皇上的。李谦做为臣子,而且还是外放的封疆大吏,进了京城不先去觐见皇上,而是来拜见太皇太后,赵翌要是觉得受了冒犯,一个“结交内臣”的帽子就能把李谦投到诏狱里去。
李谦含蓄地笑道:“和求见太皇太后的折子一起递上去的。只是没有想到太皇太后会在皇上之前召见臣。所以就先来拜见太皇太后了。”
姜镇元笑了起来。
觉得姜宪选的这个女婿也很妙。
也不知道她是从哪个角落里把李谦给扒拉出来的。
是姜宪的运气好?还是她有识人之才?
姜镇元觉得以后遇见什么事可以和姜宪说一说。他们姜家向来人丁单薄,若是姜宪有这样的才能,也能助姜律一臂之力。姜家还是富贵得太久,姜律行事无可奈何的也带着几分随意随性。若是放在太平盛世的时候自然是好,可如今天下大乱,却过于天真了。
想到这里,他就想到了房夫人跟他提过的那门亲事。
吴家清贵,可他素来不喜欢这样的人家,自视极高却又只知道纸上谈兵。但房夫人可能是看上了吴家的大小姐,极力想促成这门亲事,姜律也一副很是愿意的样子……也许,姜家也到了需要改变的时候。
姜镇元想了想就把思绪重新拉了回来,把太皇太后的担心告诉了李谦:“……李代桃僵的事虽然是皇上干出来的,可到底献俘时非布日固德本人,有些事,你要多个心眼,防着点。”
李谦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真到了那个时候,只怕我怎么辩解也没有用了。不过,我当时也担心这件事,所以找到了布日固德的弟弟庆格尔泰,想办法把布日固德的尸体还给了庆格尔泰。您有所不知,那庆格尔泰在部落里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若不是布日固德比他年长了十五岁,两人又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布日固德待庆格尔泰如亲生儿子一般,这部落首领到底由谁来当,还真不好说。不过,这样一来,我们也算是唤醒了一头雄狮,不知道是件好事还是件坏事……”话说到最后,李谦苦笑着摇了摇头。
姜镇元的眉头就皱成了个“川”字,他担忧地道:“居然还有这样的事?”
李谦点头,情绪已调整过来,朗笑道:“国公爷也不必担心,如今布日固德战败,自己被生擒不说,还连累十二盟损失了不少人马财物,布日固德的部落如今在十二盟中早已没有了从前的威望,那庆格尔泰应付本盟的麻烦就已分身乏术,哪里还顾得上其他的事。若那庆格尔泰真有那本事做了可汗,我们这边也不是全无准备,大家再战一场便是!”
这样的话姜镇元喜欢听。
他笑道:“那你就在京中多养几天伤好了。太皇太后疼爱保宁,自然也会担心她老人家的外孙女婿。正好参加完姜律的订婚宴再回西安。”
“大舅兄要订亲了吗?!”李谦惊讶道,暗暗为姜律高兴。
姜律年纪也不小了,却迟迟没有订亲,可见姜家对这门亲事期望之高。如今有了合适的人选,成家立业,也能安心事业上的事了。特别是在他和姜宪的关系更进一步之后,他这才深刻地体会到了那些老兵所说的“老婆孩子热炕头”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今天早上,他脑子里竟然冒出“不如再休息一天,明天再进宫去见太皇太后”的念头。
姜镇元微微地笑了笑,道:“也是刚决定的。他成亲你不知道能不能赶得回来,订婚宴总得让你赶上。”然后他把吴家的情况简单地说了说。
李谦却是很赞成这门亲事,道:“既然那位吴家大小姐是被吴大人当儿子养大的,别的不说,学问肯定是一等一的好。我小时候家父就常说,人从书里乖。有这样的母亲,孩子们肯定都聪明。”
可也有可能个个都迂腐。
只是此时气氛这么好,姜镇元把这句话忍了下去,只是笑着说了句“借你吉言了”。
太皇太后和姜宪自然不知道姜镇元和李谦说了些什么,大家高高兴兴地用了午膳,姜镇元就起身告辞了。
按理,这个时候李谦和姜宪也应该出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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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不免向姜镇元打听杨俊的来历。
姜镇元喝了口茶,这才慢悠悠地道:“你年轻小,但你在福建呆了好几年,应该听说过丁亥海难。”
李谦动容。
二十八年前,孝宗皇帝当政,倭寇扰边,连连得手,最后居然打进了福州城。福州知府、福建布政使、福建按察使等均战死,致仕在家的原文渊阁大学士、礼部尚书杨尚青组织集结杨家青壮丁三百余人抗倭,最后杨家六百余口人除了先前送走的老妇幼童,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这件事被写在了福建地方志上,还在福州给杨家立了忠烈祠。
其他地方的人可能不记得这件事了,但几乎年年都被倭寇骚扰的福建人却不会忘记。
李谦不由道:“那杨俊……”
“他是杨大人唯一活下来的孙子。”姜镇元淡淡地道,“因杨老夫人不愿自己的子孙活在前辈的英名之下,也不愿意杨家再受此劫难,因而求了孝宗皇帝,带着杨家活下来的妇儒迁居到了山东,隐姓埋名,弃文从武,不再受先祖余荫。可杨大人的所作所为,只要是读书人,就没有不敬佩的。所以在杨老夫人去世后,杨家受当时不知杨家底细的恶霸欺负的时候,杨俊参加了武举,一路顺风顺水地升迁至了陕西总兵的位置。不然他和李瑶闹出如此大的矛盾,李瑶为何不收拾他?非是李瑶不能,也并非是李瑶没有这个手段,而是不愿意杨家的血脉再受波折,这也是为何杨俊做官以来就如此嚣张的道理。你回了西安之后,要好好地和他相处。这次照李瑶的意思,是把杨俊调到京城西山大营做个佥事或是同知的,但杨俊拒绝了。让杨俊自己挑个地方,他哪里也不愿意去。没有办法,李瑶只好继续让他呆在陕西。不过,李瑶也说了,他欠你一个人情。明年的军饷,不管别的地方怎样,陕西行都司、陕西都司是要全额拨到位的。”
既然杨俊动不了,李谦也就不去花脑筋多想了。反正以后多的是机会接触。而且看杨俊这态度,并不是要和他对峙的意思。他刚刚接手两大都司的人马,需要整治的内务多着,杨俊那边正好放放。
听到姜镇元这么说,李谦立刻打蛇随棍上,笑道:“我们李大人说话可真是厉害。先前许我的时候只提陕西都司和陕西行都司,陕西总兵一句不提,最终陕西总兵果然与我无缘。如今提起军饷,只说明年两司的军饷想办法全都给我拨到位,却一句也不提历年所欠,我听这意思,是只准备把明年的军饷给我拨齐整了,之前的要继续拖欠了?这又不是我个人的事,李大人既然做好事,何不好事做到底,把历年的拖欠也给我一并解决了。我新官上任,三把火也能烧起来才好。”
姜镇元不由笑:“你这个机灵鬼,难怪李大人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反复跟我交待,说你只管安心回西安,军饷的事,决不会让你吃亏的。”
如今朝廷不仅是寅吃卯粮,而且是拆了西墙补东墙,十分的艰难。几位阁老就是有通天的本领,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大家把希望都放在了新上任的户部尚书梅城的身上,可照他看来,梅城也有些怏怏的,不像喜欢管这种事的样子。他自然也不能强求,当然也没有办法强求。
“那我就听李大人的吩咐了。”李谦把皮球踢了回去,问起了姜宪,“保宁之前没有和我说起这兼职的事,她知道这件事?”
姜镇元犹豫了片刻,道:“照我的意思,你正好趁机回京,可保宁的意思是与其回京,不如就呆在西安。这件事她没有商量你,可能是没有合适的机会……”
看来姜镇元是误会他是想到京城来的。
李谦忙笑道:“说起这件事来,就不能不说保宁真是厉害,次次都猜中我的心思。我和保宁想的是一样的,与其到京中来做个小官,郁郁不得志,不如到西安天高任鸟飞。保宁也不太喜欢京城的氛围,您和伯母还年轻,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身体也硬朗,我们趁着这机会到处看看走走,等过几年了再回京来孝敬几位长辈也不迟。正好可以带了孩子回京,请了京城夫子给孩子们启蒙。”
姜镇元很满意李谦的回答,突然间觉得姜宪嫁去了李家也不错,正好趁着李家还没有立下规矩的时候按着自己的心意生活。
“你们小俩口商量好了就行。”姜镇元是赞同李谦的说话的,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李谦和姜宪趁着年轻多出去走动走动,见识见识,对他们以后只有好处。
李谦就问起姜律的婚事来:“可定了什么时候小定?”
“定下来了!”任姜镇元如何老奸巨滑,在面对儿子的婚事时也像一个普通的父亲一样面露欢喜和欣慰,“定在了三月初三。我已经给吏部打过招呼了,你的升迁公文会在三月初公布,这样你就能吃了姜律的喜酒再走。”
官吏赴任是有时限的,晚点公布,李谦就可以在京城多逗留几天。
李谦却觉得度日如年。
每天应酬着来往的官吏,和姜宪同在一个城里,却连面都见不上,特别是在他食髓知味的情况下,孤枕难眠的日子就特别的难受。
好在二月底的时候,金家父子和齐胜来了京城,战后肃清,边关稳定下来,他们一为述职二为谢恩,约在了一起进京。
几个人见了面少不得喝酒吃饭。
金宵私底下接着让李谦给自己出主意:“我爹居然让我娶黄家的那个表妹,我觉得他脑子里像进了水似的。要不就是我继母给他吹了枕头风。像尤慧娘那种女子,我怎么能娶了她为妻?我的后宅还想不想安宁了?我还想不想升官了?”
李谦压根不知道尤慧娘是谁,问了好几句才理清楚这其中的关系。
他虽然不擅长这些家长里短,却知道娶个像尤慧娘这样的女子进门破坏力有多强,他不由道:“要不,你去求求镇国公,然后等我们回程的时候,你再和郡主商量商量?她素来有主意。”
金宵听着眼睛一亮。
金媛的婚事就不必说了,他再满意不过了,就是金城的婚事,也比想像中要好上千倍百倍。
“这可是你说的,你可不能反悔!”他急急地道,恨不得让李谦立个字据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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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啼笑皆非,道:“你不至于如此吧?”
金宵没有作声。
要是他娶了个像姜宪这样的老婆,他也会藏着掖着,将心比心,李谦也不会大方到哪里去。何况李谦自己可能还没有觉察到,平时他们在一起说话,只要是涉及到姜宪的,李谦都不愿意多说,可见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姜宪的事。不过,李谦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可见待他真心如手足。
他盼着姜宪能帮他找一门如意的亲事,所以姜律的婚事定下来之后,他主动请缨去了姜家帮忙。
因为邵家的关系,金宵在榆林关的日子颇为尴尬,特别是邵家拒绝了金家的求亲之后,金宵呆在榆林关,勉强维系着两家的关系。可他到底是被捧着长大的,这次鞑子进犯,邵家不知道是不是怕他争军功,非常的排斥他,他索性请了个假,回了太原,正巧就遇到了宣府那边传来求援书。不管金海涛对现在的夫人多么的满意,金宵毕竟是长子,而且还不曾犯过什么原则性的错误,金海涛还是希望金宵能担负起振兴金家的重担的,加之金媛如今靠着姜宪的关系嫁进了安陆侯府,而且过得很好,还不时给他传递些京城中的朝局变化,金海涛就更不可以放弃金宵去扶持三子,让兄弟反目,后宅生乱。知道了邵瑞的所作所为之后,金海涛就写了信封给邵瑞,把金宵暂时调到了太原总兵府征用,金宵这次也就跟着沾光,立了个不大不小的军功。他长得十分俊美,又是当初姜宪夫婿的候选人,如今还交好李谦,姜镇元还好说,在姜律和房夫人看来,这就是自己人了,也不客气,直接让他在堂厅帮着礼宾处的人和姜纵一起接待来客。
金宵高兴的差点跳起来。金海涛知道了也暗中点头,私下里和自己的幕僚道:“阿宵还是有点运气的。虽说没有被嘉南郡主选上,却结交了姜律、曹宣、李谦等人,现在又因为堵气,莫名得了个军功,还和姜家搭上了话,把他当自己人让他帮着待客,可以借着镇国公府结交京城中人,以后京城这边的事务只怕得交给他了。”
那幕僚笑着应是,问金海涛:“那镇国公府那边的贺礼?”
金海涛毫不犹豫地道:“当然是再添一倍。”
也好给金宵做面子。
金宵和父亲虽有罅隙,可父亲大多数的时候还是为他好。他自然领了父亲的这份情,整天笑嘻嘻地和姜纵等人混在一起,和姜家的家臣倒是混了个脸熟。
李谦则做为姜家的女婿被放在姜镇元身边端茶倒水,招待着汪几道这样的人物。只是他一闲下来的时候不免就想起姜宪来。
按理,她也应该提前过来才是,眼看着明天就要正式交换婚书了,怎么她还没个影子。难道是宫里出了什么事?或者是太皇太后的身子骨又不太好了?
李谦很想问问姜律,可看见姜律一副满面春风的样子,跟谁说话都嘿嘿嘿地傻笑,他觉得自己问了只怕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要不,问问房夫人?
他正寻思着,外头的管事急匆匆跑进来说姜宪到了。
姜镇元笑道:“那就让人开了郡主府的大门。”
原来的公主府在姜宪出嫁的时候改成了郡主府。这还是赵氏自立朝以来第一个在京城开府的郡主,对姜家来说,也是无上的荣耀。何况现在是姜律定亲,姜宪是出了嫁的姑奶奶,在亲家面前也应该摆摆姑奶奶的谱,免得新妇进门对姑奶奶不敬。
管事笑着应诺,又一溜烟地跑了。
李谦就有些坐不住了。
他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朝外望。
姜镇元看着有趣,想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不由生出几分童心来,遂装着没看见的样子,不仅指使着李谦做这做那,等到姜宪回府的时候,更是丢了一份请帖给他,让他帮着去请北定侯这个媒人明天过来喝酒。
李谦脸色绯红,知道这是姜镇元在调侃他,但姜镇元毕竟是长辈,他也只能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去了北定侯府。
北定侯因为给姜律做了媒人,特意去新做了几件衣衫,李谦来了,他就拉着李谦问这几件衣衫做的如何?
真心论起来,李谦和北定侯认识不到一个月,可李谦的笑容太灿烂,行事作派又十分接地气,让你在他面前不管做什么事都不会觉得失了身份丢脸,北定侯在他面前比在自己的女婿曹宣面前自在多了。
李谦就真的耐着性子为北定侯挑了两件衣服。
北定侯非常的满意,要留了李谦用晚膳。
李谦吓了一大跳,借口还有请帖末送这才脱身。
可回到镇国公府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镇国公府和郡主府都大门紧闭,人马稀疏,可见来送贺礼的人不是回去就是留了下来。
他站在镇国公府的腰门前,犹豫着是直接去给姜镇元复命还是先去看看姜宪,反正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姜镇元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北定侯府花了多长的时间。
正在他思忖的时候,夹巷里蹿出个小厮来。
“大人!”他上前给李谦行礼,急急地道,“小的是在郡主那里当差的。奉了情客姑娘之命,请大人去郡主府的后花园。”
情客自然是奉了姜宪之命。
李谦心中十分欢喜,跟着那小厮穿过夹巷从腰门进了郡主府,往后花园去。
这里虽然是郡主府,可李谦却是第一次来。只觉得郡主府不是很大,但草木葱笼,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都掩映在这叠翠之中,如同走在江南精致的园林之中,让人如同置身山林间,哪有在京城的感觉。
可见这宅子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而小厮带他去的地方是后花园的一处暖亭。红顶绿柱,旁边是涓涓小溪和太湖石假山,一枝腊梅从旁边斜伸出来,梅香沁鼻,如画如卷。如果不是时候不对,李谦都要喝一声彩。
暖亭褐色素面帘子突然被掀开,露出昏黄的灯光和一桌的酒菜。
李谦微愣。
穿着大红色通袖袄,戴着赤金衔红宝石步摇的姜宪已冲了出来。
“我就知道是大伯父在捣鬼!”她嘟着嘴,跑上前来抱了李歉的腰,絮絮叨叨地道,“我来了,你怎么会不迎接我?大伯父太可恶了,明天大堂兄交换婚书,我要在他的袍上剪个洞,让他丢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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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顿时来了兴趣。
李谦眯了眼睛笑,颇有些霸道地道:“这件事就这样说定了。我让云林去安排安排!”说完,直接让人去叫云林过来。
姜宪知道李谦心虚了。
从前他若是想让她做什么事,就会这样不管不顾地安排下去,让她想反对也来不及说出口。而且更重要的是,每次他这样行事的时候,都是姜宪有些意动却又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姜宪怀疑李谦是不是早就看清楚了她的心思,或者是她是不是有什么小动作泄露了她的心情。
不过,偷偷地和李谦跑出去玩一趟,她想想就觉得有意思。
她道:“房夫人肯定不会答应的?”
“我们不告诉房夫人就是了!”悄悄地布个局,这对李谦来说再简单不过了,他转念间就有了主意,“你就跟房夫人说你明天一早想好好打扮打扮,会在巳正差三刻的时候过去,让房夫人不必管你,好生招待来客就行了。我今天直接歇在你这边,明天天亮就过去,在镇国公府那边露个面,明天是交换婚书,李大人等人不会过来,有什么事,我推给金宵就行了。若是镇国公府的人问起,就说我在郡主府,若是郡主府的人问,就说我在镇国公府。不过一、两个时辰,很快就能糊弄过去。决不会让人看出破绽来的。
“至于孟姑姑,她不会盯着我,她只会守着你。你今天晚上安排她和情客几个住在一起就是了,明天你带着七姑出门。
“越是热闹的时候越不容易盯着一个人。”
“好啊!”姜宪听着,心情渐渐兴奋起来,如同背着大人偷糖吃般,有种隐秘的快乐,特别是这个和她一起的人还是李谦,让她有种两人共同拥有一个秘密的亲昵。
李谦看她不仅不排斥,还像小孩子去踏青般的高兴,自己也跟着高兴起来,越发觉得这次出行不能出错,要让姜宪愉悦才行。
等到云林过来,她让姜宪回去梳洗:“你从宫里赶过来,又一直等着我用晚膳,太辛苦了,先去休息。我等会还要去国公爷那里回个话再过来陪你。我回来之前你让情客她们陪你说话什么的都行,就是别在灯下看书了,要是实在想看书,就让孟姑姑读书给你听。”
李谦好啰嗦,把她当不懂事的孩子,可她很喜欢!
姜宪笑盈盈地点头,见李谦一副放下心来的样子,却忍不住逗李谦,眨着双波光潋滟的大眼睛问他:“可我看得都是百晓生的词话,不好意思让孟姑姑读给我听。”
李谦看着这样俏皮活泼的姜宪,心里像有一百只猫爪在抓似的。寻思着自己从前怎么觉得她像只傲娇的小猫,这分明是个妖精,瞬息就能让他化身为狼。
他索性凑上前去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道:“那你等我回来给你读好不好?”
姜宪被撩得腾地一下面红如霞。
李谦却含笑瞥了她一眼就出了暖亭。
姜宪的心怦怦乱跳,半晌才平静下来。
真是她的冤家!
她想看他不自在,就没有一次成功的。
他这才刚刚弱冠,她已两世为人,她就不相信,她斗不过他。
姜宪脸上绽放着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喜悦回了郡主府的上院。
去见云林的李谦眉宇间带着笑,直到见到了云林也没有褪下去。
他把明天的安排跟云林说了说,云林也笑了起来,道:“您放心好了,路上的事我会办妥的。只是不知道您想去哪家逛逛?还是提前跟店家打个招呼好。”
李谦想了想,道:“不用跟谁打招呼,就随意逛逛好了。郡主难得出趟门,外面的东西哪里比得上宫里,郡主也未必看得上,不过是图个乐子而已。”
“我知道了!”云林笑道,“那我留在府里好了,有人问起,也有个人应答,让谢先生陪着您和郡主出门好了。谢先生是读书人,比我们这些人见识多,郡主若是问话,他也能说上几句。”
这倒是!
李谦点头,把事交给了云林,自己去了镇国公府复命。
姜镇元正在和来送礼的金海涛说话,李谦去了,自然要寒暄几句。知道他已经在郡主府用过晚膳了,姜镇元表面上笑吟吟的,心里却不住地腹诽,到底是年轻人,一刻也离不开!可他到底是个宽厚慈爱的长辈,戏弄了李谦一回也就够了,等金海涛走后,就让他早点回郡主府去:“你们夫妻也有些日子没有见面了,想必有很多话要说,我这里就不留你了。你明天一早也不必那么早过来。”
想到明天的计划,李谦听了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他恭敬地向姜镇元行礼,出了镇国公府外院的花厅就往郡主府去。
谁知道半路上却被姜纵劫了道,说是曹宣等人过来了,姜律在自己的院子里招待曹宣等人喝酒,请他去凑个热闹。
李谦归心似箭,知道姜律这是好意,想把和姜家交好的一班世家子弟介绍给他认识,但他更不想让姜宪等他,正准备婉言拒绝,王瓒和金宵找了过来,金宵拉着他不放他走,还道:“你能有什么急事?今天可就缺你一个人了!这可是你大舅兄请你!你小心回去之后郡主让你跪搓衣板!”
王瓒则在一旁幽幽地看着。
他人虽然清减了很多,可看上去更持重可靠了。但莫名的,李谦就觉得王瓒的目光中没有了从前的光彩,像一颗莹莹的玉石蒙上了灰尘,而他的转变,与姜宪的出嫁有关。
李谦从来不是个对敢觊觎自己地盘的人心软的人。
他在心里冷笑。
既然今天走不了,那就先把王瓒给放倒了再说。
攘外必先安内嘛!
“我怕你了还不行吗?”李谦仿佛无奈地笑着,被金宵拉得趔趔趄趄的时候顺手拉了王瓒一把,道:“表舅兄,你也来。看这样子,金宵是不打算放过我了。你是厚道人,等会见了我那大舅兄,你可得帮帮我,总不能让我醉得不醒人事的去见郡主。那我今天晚上可真的要跪搓衣板了!”
王瓒很想露出个得体的笑容,可他努力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偏偏金宵还在那里叫嚣:“告诉你,姑爷和舅兄的关系,那就像上司和属下,你与其指望你的表舅兄,还不如指望我……”
“呸!你要是能指望得上,母猪都能上树了!”李谦打趣着金宵。
两个人渐行渐远。
王瓒望着李谦和金宵的背影,回头望了望灯光点点的郡主府,这才慢慢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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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回房的时候,已是亥时过两刻。
姜宪等的早睡着了。
李谦梳洗过后就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被子里暖暖的,散发着淡淡的花香,热气腾腾地扑面而来,让李谦后悔刚才应该在天井多站一会,透透气,也免得他身上的酒气薰了姜宪。
姜宪却一无所察。
被子里突然进了冷风,她“嘤咛”了一声,翻身朝床角靠过去。
李谦微微地笑,长臂一伸,把姜宪搂在了怀里。
姜宪哼哼唧唧地在他怀里挪来挪去,挪出个舒服的位置又沉沉地睡着了。
李谦哂然,亲了亲姜宪的鬓角,这才放下幔帐,躺了下来。
帐子里黑漆漆的,永远如同子夜,姜宪软软的身子镶在他的怀里,时间仿佛停止下来,犹如天荒地老,让李谦从心到身都放松下来,回忆起刚才的声色喧嚣,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似的。
他忍不住又亲了亲姜宪的头顶。
淡淡的花香萦绕在他的鼻尖,和被子里的花香是一样的。
欲/望似潮水突如其来。
李谦不由深深地吸了口气。
那淡淡的花香更浓郁了,让他更为亢奋。
上次他不懂节制,要的狠了些,保宁好像也没有什么事……明天虽然有事,可如果只是一次,应该也不要紧吧……
念头在脑海里盘旋,李谦就有些忍不住了。
他轻轻地喊着“保宁”。
姜宪迷迷糊糊地应了声,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李谦轻笑,捧着她的脸吻了上去。
姜宪有些透不过气来,人从睡梦中醒来,周围却全是她熟悉的气味和热度,可她的眼皮却像千斤重,勉强睁开眼有光射进来又很快地闭上了,喃喃地道:“你回来了!我让厨房给你熬了醒酒汤,你喝一杯后再歇息……”说着,躲开了李谦的亲吻,把脸埋在了枕头上,准备再次进入梦乡。
真是可爱!
她睡眼惺忪地醒了过来。
李谦这是在向她求欢吗?
姜宪瞬间清醒。
只是她刚刚喊了声“宗权”就被李谦堵上了嘴,噙住了舌,嘤嘤地说不出话来……
***爱,姜宪起床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慵懒的妩媚。
她坐在床上拥着被子望着正在穿衣的李谦打着哈欠娇娇地道:“要这么早起来吗?”
李谦一面系着腰带一面走了过来在床边坐下,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面颊,这才笑道:“我想和你去集市上逛逛。”
姜宪果然眼睛一亮,人都精神了几分。
李谦哈哈地笑,伸出双手去拉了她起来:“快起来!要是困了,等会在车上再睡一会。”
姜宪点头,扑到了李谦的怀里。
还好屋里有地笼。
李谦笑着抱了她在火盆旁坐下,亲手给她穿着衣裳。
情客几个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低头敛目,好不容易等到李谦把姜宪抱到了镜台前的绣墩上坐下,帮姜宪穿了绣花鞋,这才上前去服侍姜宪漱口净脸。
李谦就趁着这个机会去了外屋。
云林和谢元希已经在外屋等着了。
谢元希笑道:“我已经打听过了,京城栅栏门那里的早集颇有些看头,小食也多,几家百年的老字号就开在旁边街上,等会儿大人不如带着郡主去那里看看。若是郡主觉得有趣,下次再去锣鼓街那边。不过,郡主的身子骨不好,我看不如就在府里用了早膳再过去。就是看到好吃的,郡主不饿,也就只能尝一尝了。”
这是让姜宪饱着肚子去逛街呢!
李谦笑道:“这个主意好!”
就是谢元希不说,他也会如此安排的。
谢元希讪讪然地笑。
姜宪打扮好走了出来。
云林和谢元希忙向姜宪行礼。
李谦就让百结去传早膳:“过去还要坐会儿马车,我们先吃点垫垫肚子。我昨天被大舅兄灌得差点回不了屋了,如今胃里还不太好受呢!”
“那就在家里先吃点。”姜宪一听李谦不舒服,连连点头,又留了谢元希和云林用早膳,云林不敢,称还有事要办婉言拒绝了,谢元希想了想,笑着点头应了。
用过早膳,等到七姑过来,李谦就扶着姜宪上了马车。
栅栏门早集正如谢元希所说的那样,非常的热闹。卖早点,卖针头线脑的,卖簪子手镯,锅碗瓢盆的……大街两边全都是。像姜宪这样,穿着杭绸衣衫披着寻常斗篷身边跟着男人仆从的女子也不少,擦肩而过的时候虽然有人会多望两眼,却也没有谁伫足观看。这让姜宪非常的自在。
她问谢元希:“怎么没有看见杂耍的?”
谢元希笑道:“如今还早。杂耍的要下午才出摊。”
姜宪“哦”了一声,坐在路边的摊子上喝了一口豆浆,吃了一小截油条,半个油饼,一个米糕,半杯秋梨膏……就再也吃不下了。
李谦看着不由微微地笑,拥着姜宪去了旁边的一家刚刚开门的银楼。
真正买东西的人不会这个时候上门,可银楼的伙计们眼睛都毒,见李谦等人气度不凡,姜宪披在身上的斗蓬虽然灰蒙蒙的不怎么光鲜,但衣角绣的那两株兰花技法新奇,绣工精湛,栩栩如活物,就知道遇到大客户了,不仅殷勤地端茶倒水,还立刻请了二掌柜出来招待他们。那二掌柜知道李谦和姜宪几乎不曾在京城的银楼买过东西,态度就越发的恭敬。介绍完了自家的银楼,还把京城几家有名的银楼都卖些什么,在什么位置一一介绍给了两人。
姜宪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生意人。
当然,她两世为人见过的三品大员比做生意的还要多,根本不具备参考价值,但架不住李谦相信姜宪……
“你就不怕别人把你的生意抢走了?”姜宪好奇地问那二掌柜。
二掌柜笑道:“这天下大着,一家哪能把所有人的生意都做了。您进了我的痁,能买到满意的东西,不管是我们店里的还是别人店里的,我们也就达成了目的。这要比什么都好?”
姜宪不禁对这家银楼大感兴趣,问谢元希:“这店叫什么名字来着?”
不等谢元希回答,二掌柜已道:“叫聚丰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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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几道想到之前大家都猜测姜宪会被册封为皇后的事,不免有些庆幸。
若真让姜宪成了皇后,以姜镇元的精明能干,哪里还有他们什么事?
不过,姜宪突然被赐婚给了名不见经传的李谦,恐怕也是因为曹太后发现了姜宪对皇上的影响力吧?不然怎么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件极不合常理的亲事?李谦若是本本分分地受姜宪指望,最少也能镇守一方,再厉害点,封爵开府也不是不可能的。
因而第二天一下衙,汪几道就去了姜家祝贺。
去给女方插簪的人还没有回来,姜镇元等人正巧都闲着没事正在那里等着,汪几道就由李谦陪着,和姜镇元一起往花厅去喝酒。
只是他还没有落座,就有人报熊正佩和李瑶连袂而来。
汪几道心中一突。
熊正佩和李瑶的关系一般,今天怎么会一起过来?
而熊正佩像是怕谁误会似的,进来就笑着解释道:“没想到李大人一下了衙也赶了过来,这不就在大门口遇上了。”然后又笑着打趣汪几道,“我们还是没有汪大人尽心,汪大人比我们来得还早。”
“正好可以来蹭饭吃。”汪几道笑道,心里却明白,这不过是做给姜宪看的而已。
可他望着神色淡定自若的姜镇元,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妒忌。
有这样厉害的侄女,想想也会骄傲吧!
而被汪几道惦记着的姜宪,此时却正随着姜家请的媒人北定侯夫人去了吴家给吴兆插钗。当然,插钗和捧物的都不是姜宪,她只是做为男方的亲眷去凑个热闹,看看新娘子而已。所以她和白愫都跟在众人的身后,悠闲地打量着吴兆的闺房。
看得出来,吴兆是被吴家精心养大的。多宝阁架子上不仅有四书五经,墙上还有把沉木剑。前世,姜律就曾告诉过她,吴兆会舞太极剑。只是她那时候不以为然,并没有放在心上,如今跟着田陈氏学了太极,这才知道这太极剑也是养生练气的好东西。
吴兆穿着件大红色遍地金的通袖袄,乌黑的青丝梳得格外整齐,因为要插钗的缘故,她头上没有佩戴其他的饰物,一张脸清水芙蓉似的,原本只有七八分的姿色,因眼角眉梢间带着的喜庆,衬托出了十分的美貌。
这样的吴兆,姜律看见了,应该很喜欢吧?!
姜宪抿了嘴笑。
石家看热闹的女眷窃窃私语:“虽说文武殊途,可听说国公爷还是挺看重吴大人的,这才给儿子求了这门亲事。”
“吴家大小姐可真是个有福之人。你看来插钗的,除了北定侯夫人,还有嘉南郡主和承恩公夫人。一下子来了一个侯夫人,一个国公夫人。谁家有这样的气派?”
姜宪和白愫听着时隐时现的议论声,不由相视一笑。姜宪索性趁机和白愫耳语:“宗权让我给金宵做个媒。你一直在京城,拟个合适的名单给我吧!”
她等会就要回宫了,白愫却因为准备趁着这个机会回家里小住,不和姜宪一起回宫。
白愫闻言想了想,道:“这是小事,你交给我就好了。我今天晚上就弄出来,然后明天一早给你送进宫去。不过,金家毕竟几代人都在边关,怕是多半人家都舍不得把女儿嫁过去。我看不如这样,把人家名单确定之后,我和你派了心腹的嬷嬷一家一家的送请帖,把这次宴请的目的也告诉别人。有这意思的,自然会带了女儿过去。没这意思的,就当不知道,自己去赴约好了。这样一来,也免得金宵看中了别人,别人家却不同意。亲事没成,平白添了个仇家。没有选上的,也不用觉得丢脸。”
姜宪在这上面没有白愫心细,听了连连点头,道:“你放心好了,这件事我会嘱咐下去的。不会出现什么流言蜚语的。”
伤了那些愿意和金家联姻的女子的名声。
白愫见姜宪有了主意,也就不多说了。晚上回去和曹宣商量了一会,这才把京城中适合和金家联姻的人家写了个帖子送进宫去。
姜宪在帖子上看到了一个颇让她意外的名字。
安国公嫡长孙女。
她一开始还以为写错了,仔细看了两遍,这才敢确定。
前世,因为太皇太后不喜欢安国公,所以安国公府早已破落得不成样子了。
功勋之家与读书人家不同。看着门第高贵,庭院深深,实则因为子嗣越来越多,家财被分割,嫡支渐渐的除了祭田和爵位想有其他的财路进项,就只能请得皇恩给个有油水的职务。
前世,安国公府自上两代老安国公开始就没有在朝中担任什么重要的职务了。这也就让安国公府的钱财变得捉襟见肘,十分的艰难。可因上两任安国公都是不学无术之人,很简单的差事都办不好,人也不怎么机敏,就是让他们当差,也当不好,只能赋闲在家。可能是闲久了,家里只有那一点点进项,日子过不下去了,上一任的安国公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给自己谋个差事。可大家都知道他的能力,都不愿意举茬他。他听到了些什么,开始让自己的夫人巴结生下了皇子的安静妃,想通过安静妃给他谋个差事……最后差事到手了,可也把太皇太后和王家往死里得罪了。等到他又犯了个错的时候,不用太皇太后出手,王廷就想办法收拾了他。加上安静妃并不是喜欢多事的人,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可安国公府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她做了皇后和太后之后,王家给她讲了这件事,她就更不可能用安国公府了。
白愫怎么把安国公府家的女儿列入其中?
她想了想,去见了太皇太妃。
太皇太妃听了姜宪的话直皱眉头,道:“上次她跟我说起安国公府的事时,我记得我曾经跟她说过。”
那就是白愫有什么用意了!
姜宪写了两张便笺让人带去给了白愫和李谦。
和白愫自然是问这件事,和李谦则是七七八八地写的全是些今天吃了什么,好不好吃的琐事。
偏偏姜宪写得还挺有趣的,没等李谦给她回复,晚上又写了张便笺。
情客和百结抿了嘴笑。
白愫给她回话说,等过两天进宫见了面再谈。又问她给哪些人送了贴子。
“除了安国公府,其他府里全都送了。”姜宪给她回信,“京城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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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兼了陕西都司都指挥使,王成调任山东总兵,两人需要交接,吏部定下了交接的期限,姜宪是要跟着李谦回西安的,也就是说,姜宪在京城呆不长,宴请只能紧着这几天办了。金宵婚事的人选她们心里就得有个数,并且要早点定下来。
白愫觉得这件事比较急,原想着过两天再进宫去和姜宪说一说的,后来想想,第二天就进了宫。
“我知道安国公不受人待见,可安国公夫人我却是见过的,还打过交道。是个十分贤淑的女子。安国公府的几位孙小姐和公子都由安国公夫人亲自带在身边教养长大的。”白愫喝着茶,向姜宪解释,“安国公府败落之后,与他们家走动的人门第都不高。这位安国公十分聪明,选的儿媳妇都是京中小吏之家的姑娘,还有个女儿悄悄外嫁到扬州的望族,到了孙子孙女这一辈,倒一改门风,颇有些读书人的架式。只是这婚事就越发的艰难了。几次京中宴客,都涎着脸皮带了几个孙女做客。其他的几个孙小姐都好说,有时被人刁难了,不是怒气外露就是露怯不前,只有他们家的长孙女,和我们差不多的年纪,不卑不亢的,不仅能照顾妹妹,还会适时不动声色地反击回去。我就有些瞧得上眼。加之她年纪不小了,婚事还没有定下来,她还有两个堂妹和她是同年,只小着月份,她的婚事不定下来,她两个堂妹的婚事也跟着定不下来。我听人说,她的两个婶婶因此对她颇有微词。你不是说金宵家里是继母当家吗?而且她这个继母还颇有些手段,我看,安国公府的这位大小姐倒是个很好的人选。而且金家去提亲,有你从中牵线,安国公府肯定答应。你公公又在太原任职,你若是回太原,还能有个伴儿。”
可到底是太皇太后不喜欢的人。
姜宪犹豫了半晌,道:“这件事我还是得和太皇太后商量商量。”
“应该。”白愫忙道。
姜宪就留了她在屋里喝茶,自己去见了太皇太后。
结果太皇太后在姜宪的提醒之下才想起安国公府和她的恩怨。
姜宪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太皇太后却道:“当初巴结安静妃的人多着呢,有言官被孝宗皇帝暗示,还写了折子要废后,我一个一个的清算,怎么清算的过来?不过是因为安国公夫人以国公夫人的身份做出这样的事来,我当时要杀鸡给猴看,不愿意搭理他们家而已。如今那魏栋早已去世多年,他们家的男人不能用,我却不至于和他们家的一个小姑娘计较。若那小姑娘真的不错,你把她领进宫里来我瞧瞧!掌珠素来是个稳妥的,她不会没有规矩的。”
魏栋就是上一任的安国公。
这就是相信白愫了!
姜宪笑着应“好”,写了帖子让情客送去了安国公府。
情客回来告诉她们:“安国公夫人吓了一大跳,赏了我好大一个封红。不过,我看安国公府的日子实在是不好,正院还好说,路过别院的时候,虽然都锁着门,门漆也还新,可一看院子里就没有住人,透着股荒凉。”
功勋之家,世仆成群,只有住不下的,哪有空着的院子?
若是这样,只能说这个家败落了!
姜宪突然想起东西六宫的那些宫殿,也好久都没有住人了,甚至宫中宫女内侍的月例,也时有拖欠的时候,宫里能维持体面的,也不过是乾清、慈宁、坤宁三宫而已……这偌大一个紫禁城,和那安国公府却如此的相似,她和那安国公府的大小姐又有何不同?
等到宴请那天,姜宪不免就多看了安国公府的大小姐几眼。
衣饰不算华美,打扮得却很清雅,眉目温婉,目光却坚毅清明,一看就是个有主见的女孩子。
的确如白愫所说,颇为出挑。
可还得金宵看得上眼才行。
姜宪悄声吩咐情客:“你去看看金大人在干什么?”
嘉南郡主即将离京,临走之前举办一场花会,这在京里可是件大事。
不说郡主的夫婿李谦这次立了大功,单就她和皇上自幼一起长大的情份,还有皇上对她的看重,就足以让很多人上赶子地巴上来。
久未住人的郡主府正门大敞,房夫人坐镇,平时与镇国公府走得很近的北定侯夫人,承恩公夫人肯定是要来捧场的,走得不怎么近的东阳郡主和武阳郡主也到了,平日里和姜家不怎么来往的内阁首辅汪几道的夫人,还有帝师熊正佩的夫人,兵部尚书李瑶的夫人,新任的都察院佥都御吏左以明的夫人……这样的文官内眷都来了,还有七、八家带了女儿的,让草木扶疏的郡主府后院到处珠围翠绕,十分的热闹。
只是让姜宪有些意外的是李瑶和左以明也过来了。
两人笑着说是夫人过来参加花会,他们也过来蹭饭吃。
李瑶和左以明还会没有饭吃?
这一听就是来给他们做面子的。
李谦自然是忙不迭地连声“欢迎”,请了两位大人在外院书房里上座,奉好茶点心出来,和一大早就赶了过来的金宵陪着两位大人说话。那边姜镇元得了消息也赶了过来,还让小厮带了信给姜律,让他早点回家。姜律走到半道上,遇到了王瓒,在大门口则遇到了曹宣。他哈哈大笑,正想调侃两人几句,金海涛坐着轿子过来了。
姜律压根不知道姜宪宴请的真相,自然也就毫无心理负担地哈哈大笑,上前行礼。
金海涛侧过身去,只受了他的半礼,客气地和姜律寒暄了几句,曹宣这才知道金海涛是听说李瑶在这里,过来打个招呼的。
曹宣松了口气。
他怕金海涛是知道了姜宪为什么举办花会来揪金宵回家的。
朝会后白愫的父亲北定侯知道李瑶和左以明都参加了姜宪的花会,也带着儿子过来了。
这下子仅外院就可以开两桌了。
姜宪干脆吩咐下去,临时请了个戏班子在外院唱堂会,她这边则唱大戏。
一时间郡主府丝竹不绝于耳,路过的人都能听得见。
不免有黎民百姓议论:“听说郡主马上就要回西安了。”
“那至少五、六年不会进京了吧?”
“你说郡主怎么就不留在京城呢?所以说皇上最喜欢嘉南郡主也未必是真的!”
蔡霜站在巷子口,面无表情地听着那些人议论着郡主府宴客的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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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几乎一夜没有睡,姜宪用过早膳打着哈欠又去睡了个回笼觉,等到一觉醒来,已是午膳时分。
情客进来告诉她,说李谦遣了冰河回来传话,午膳不回来吃了,要和户部的人一起用膳。
或者是一早上没有动弹,姜宪一点不饿,决定午膳的时候只用几块糕点,等到了晚上李谦回来的时候一起用晚膳。
她懒洋洋地喝了几口茶,随口问情客:“知道大人去户部做什么吗?”
梅城那个人,乍一接触,会觉得他精于算计,趋炎附势,实际上却有着一颗悲天悯人的心肠,总希望能通过自己薄弱的力量改变些什么,大是大非面前从来都不曾出错。是那种“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人。
是她颇为欣赏的人之一。
情客笑道:“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说好像是李大人答应大人的粮草已经拨了出来,可甘州没有收到,西安也没有收到这笔粮草,一路查过来,这笔粮草居然不翼而飞了。甘州那边怕陕西行都司背了黑锅,日夜兼程赶了过来,请大人帮着拿主意呢!”
姜宪听了直皱眉。
李谦怎么没有跟她说这件事。
她问:“大人可查出来这笔粮草最后是谁经的手吗?”
三十万担,不是小数目,就算是有人想搞鬼,也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情客摇头,笑道:“大人的事,奴婢们就不敢多问了。”
她们去问了李谦身边的人,看在姜宪的面子上李谦身边服侍的人不好不回答,可她们没有奉姜宪之命却不好多问,免得是军中机密,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甚至因此引起李谦和姜宪之间的矛盾。就算姜宪是个郡主,李谦因为喜欢她,有些事知无不言,可在外人的眼里,姜宪就是个内宅妇人,后院才是她的天地。李谦不应该插手后院的事,姜宪也不应该管李谦在外面的事。
姜宪冷笑,道:“你去打听打听,立刻来告诉我。”
如果是奉命行事,情客就什么都敢问了。
她直接去找了谢元希。
可惜谢元希不在,跟着李谦出去了,守在家里的是云林。
情客就问了云林。
云林知道她是奉了姜宪之命,果然像竹筒倒豆子似的,什么都说了。
情客快速的回去回话:“大人那边还没有查到是谁做的手脚?为何做了手脚?身边带了那个晋安侯府的蔡霜帮着跑腿。可大人也说了,这件事只怕是不简单,不管有没有证据都不能声张。如今去户部,也只能想办法尽量地打听了,三十万担,绝不可能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只看户部的人愿不愿意说了。”
谁都怕背黑祸!
户部经手的人也不可能那么糊涂,谁把东西弄走了,或者是谁把这笔粮草卡住了,只要一查最后的单据就能知道。只看户部那些小吏愿不愿意把人交出来或是把单据给李谦看了。
想到李谦有可能被个小吏刁难,姜宪顿时就气得心堵。她吩咐情客:“你立刻派人去跟刘冬月说一声,让他跟在大人身边跑个腿,那个姓蔡的不行。”
她太了解这种人了。跟着李谦进进出出几回之后,就会暗示别人他是李谦的心腹,扯着李谦的旗号在外面行事。现在还好,若是李谦继续升迁,就有可能犯下天理不容的罪过让李谦去给他收拾烂摊子,甚至会影响李谦的名声。
“有什么事,让刘冬月跟我说一声。”她说完,想了想,又写了个便笺给李谦,把梅城的性格特点告诉了李谦,并让他去查查汪几道。
前世,汪几道的女婿仗着汪几道是内阁首辅插手辽东铁矿的事。如今这件事还没有发生,可她觉得,以汪几道女婿的胆子,这种事他一样敢干。
情客知道事关重大,凝声应诺,匆匆退了下去。
姜宪也就没有了心情,正寻思着若这件事是韩忠干的该怎么应对,百结笑着走了进来,道:“北定侯夫人和承恩公夫人过来了。”
白夫人和白愫?!
应该是安国公府那边有了消息。
但愿是好消息。
不然真的让金宵去娶白愫的堂妹,她想想两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就有点糟心。
“快请两位进来奉茶。”姜宪嘱咐着,去换了身衣裳出来。
白夫人和白愫正在尝厨房里新做出来的小点心。大家互相见了礼,白夫人不由笑道:“嘉南和我们就是不一样。走到哪里都把自己的衣食住行安排的好好的。从前在宫里,我每次过去都有新鲜的点心吃,后来嘉南不在宫里了,这点心也就变得马马虎虎、随随便便了。如今嘉南不过是临时在郡主府住两天,可你看这陈设,这吃食,哪里像临时落脚的地方,说是住了几十年的我都相信。”
白愫的目光就不由落在了屋里那梨花木长案上水晶盘子里装着的金灿灿的佛手和旁边青花瓷大缸里养着的金鱼上。
“所以太皇太后看着保宁就高兴啊!”白愫笑道,“她走到哪里,哪里就干净整洁,安宁祥和的样子。”
白夫人连连点头,道:“这做点心的师傅是镇国公府的还是从宫里临时借的,这压花饼做得可真精致好吃。”
姜宪望着攒盒里做成各种月季、芙蓉、玉兰花式样的糕点笑了笑,觉得心里都甜滋滋的:“是大人帮着请了个做苏点的师傅。说是到时候要带回安去的。夫人若是瞧得上眼,就留在您府上好了。我在西安那边也有两三个各有所长的厨子。”
若是别人,白夫人肯定客气的拒绝了,可是姜宪,她就不客气了,她知道姜宪犯不着和她讲这些客气话。
“那我就多谢了!”白夫人笑眯眯地道。
姜宪转移了话题:“夫人和掌珠过来,看样子是安国公府那边有好消息了?”
“是啊!”白愫笑道,白夫人却奇道,“郡主怎么知道是好消息?”
姜宪笑道:“我和夫人相处的时候不多,却和掌珠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掌珠向来对我的事上心,若是安国公府那边回绝了金宵的亲事,掌珠肯定不会这样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听我们闲聊了。”
白夫人听了不由感慨:“你们以后也要好好的才是。”
前世,她们俩人不管顺境还是逆境,都好了一辈子。
“一定会的!”姜宪笑道,白愫却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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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宜迟。既然安国公府答应了这门亲事,那就得赶紧把这件事定下来,不然等到金海涛回了太原,只怕金宵的媳妇就要变成那位尤家大小姐了。
姜宪索性托了北定侯夫人做媒,当着金海涛的面只说是安国公府看上了金宵。
以金海涛的性格,肯定会觉得安国公府家的大小姐更合适的。
只是金家没有女眷在这边,这事还得北定侯出面。
白夫人留了白愫陪着姜宪说话,自己又急匆匆地赶回了北定侯府。
姜宪笑道:“若是这件事能成,得让金宵和魏家大小姐每年都做几双鞋给伯母穿才是。”
白愫掩了嘴笑。
这边李谦刚刚和户部分管陕西的郎中用了午膳,好不容易让对方答应帮他问问,正和蔡霜在他们用膳的私房菜馆门前送客,就看见了急匆匆赶过来的刘冬月。
刘冬月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低下头贴着墙靠边站了,等那郎中的马车出了胡同口看不见了,他才跑到李谦的面前,笑着给两人行了礼,道:“郡主让我带句话给大人。”
当着蔡霜的面,他不好给蔡霜没脸。
蔡霜是高门大户里长大的,自然听得懂这样委婉的说词。
他找了个借口去了胡同口的小杂货店里买东西,刘冬月忙把姜宪的意思告诉了李谦。
刘冬月是二十四衙门里头的人精,知道官场上的事该怎么办,肯定比蔡霜好用。可他这两年跟着姜宪虽然变了些样子,但若是熟悉的人还是能认出他来的,这就有点麻烦了。
李谦有些犹豫。
刘冬月笑道:“大人不必担心,这京里能活下来的就没有一个蠢钝之人,您就放心好了,他们就算是认出我来,也会装作不认识的。”
就像户部的那些官吏一样,明明知道是谁截了他们这三十万担粮草,却一样不愿意吱声。
李谦沉默了片刻,笑着应了,然后叫了蔡霜过来,告诉蔡霜明天他有别的事,让蔡霜回去歇息了:“正好回去看看父母。我这边若是有事,会派人去叫你的。”
蔡霜犹豫了一会,道:“是郡主帮着找了什么人吗?”
李谦此时只想把蔡霜打发走,笑着应了一声,示意蔡霜可以走了。
蔡霜辞了李谦,心里却惊涛骇浪似的。
嘉南郡主,到底还有多少手段?
不过几天,他就被李谦叫了过去。
李谦的神态有些疲惫,交给了他一纸公文,要回了十五万担粮草。
“剩下的十五万担,我再想想办法。”李谦说着,想到汪几道的那个女婿,眼底不由流露出几分冷酷的寒意,“你带着这纸公文直接找山西粮道要粮草,招呼我已经打好了,你只管去领就是了。不过,路上要小心。”
他查的清清楚楚的了,请姜镇元出面说项,汪几道都能不承认,要不是梅城无意间知道了这件事,恐怕这十五万担粮草也要不回来。也不怪姜宪要骂汪几道:“小门小户出身,见不得银子,见了银子就心里发慌,想往自己家里藏。也就赵翌愿意用他,以后赵翌还要在他手里吃大亏的。”
前世,汪几道的女婿居然为了铁矿和辽王搅合到了一起,还帮着辽王私下运送了很多的武器过去,有些还是靖海侯为了麻痹朝廷而献给朝廷的新型火枪,还好靖海侯有私心,献出来的火枪图纸原本就有瑕疵,曹太后又因为国库空虚,没办法大批量的投入,这新型的火枪图纸才被束之高阁,而辽王也因为军需不够没办法大量生产,不然谁坐皇帝还不一定。
只是这件事还没有发生,她不好对李谦直言,但却心中一动,决定怂恿李谦去把那个设计火枪的家伙找出来。
若是能改进改进,说不定真能派上用场。
而且就算是派不上用场,她记得那个新型的火枪用来威摄敌方还是颇有些用处的。
姜宪让刘冬月悄悄地约了刘清明出来,让刘明清帮她去工部找那个火枪制作的图纸。
刘清明背心都汗透了,却不敢不答应。
如今他已经是尚膳监的大总管了,虽然比不上司礼监、御马监那样有权有势,可也是二十四衙门中十二监之一,是宫里数得着的大太监,掌管着皇上的御膳和这内宫里上自皇上,下到洒扫太监的食用和筵宴,油水足足的,这都是姜宪之前对他的承诺。
现在姜宪要他来还债了,他敢不答应吗?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原本他是准备用金银来还的债务却变成了去偷拿工部的图纸,这可是从私人恩怨上升到了国仇家恨,要是被发现了,不被绞死也会被五马分尸的。
刘清明突然间觉得姜宪就是只母老虎,自己却以为自己在与只小猫为伍。
他神色萎靡。
姜宪还要他帮着办事,笑着安抚他:“你别怕,皇上可不关心这些,工部的那群酒囊饭袋只要你给足好处,他们什么事干不出来。大不了你以后来投靠我,你看冬月,不也好好的。”
这倒是。
刘冬月走出去谁不喊他一声“公子”。
他也不可能在宫里呆一辈子,老了能去守皇陵就不错了,说不定趁着自己还能动的时候投靠了郡主,还能到李家去做个大总管什么的。
刘清明又打起了精神。
这件事李谦还不知道,而蔡霜听了李谦的告诫就知道李谦这是怕有人半路去劫粮草。
他心中一颤。
李谦的厉害他是亲眼见过的,那可是个能在大帐里行军布局,也能亲自上战场真刀实枪的和人搏命,一言不合就能抄家伙杀人的主。让他干点别的事还成,这种行军打仗,布阵防敌的事还真心拿不起来。
“要不,您派人跟我一起回去吧?”他这个时候可不敢逞强,“九边可还没有听说出过土匪,可只要是土匪,不是哪个总兵府的人就是哪个卫所的人……”
蔡霜苦笑着。
李谦道:“你只管去就是了。我已经通知了卫属,他会和你在山西粮道衙门碰面的。”
卫属毕竟是李家的仆从出身,这几年跟着他认了几个字,可这种和官吏打交道的事还是欠缺了几分火候,不然他又何必让蔡霜去办,直接打发他回甘州就是了。
至于剩下的那十五万担粮草,怎么也得要个十万担回来。而且若是有了机会,他肯定要收拾汪几道的那个女婿的。
将士们在前线拿命御敌拼死拼活,这些人却如蛀虫般贪着国库的银两,甚至连军饷军需也不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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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金宵第二天早上起来果不其然地说不出话来。宿醉又让他头痛欲裂,像被太阳晒蔫了的庄稼般没有精神地耷拉着个脑袋,哑着嗓子朝李谦抱怨道:“……半夜醒来,根本就没有个人。你这里是郡主府吧?就算仆妇是临时买回来的,也不可能出现这种事吧?我叫了半天居然没有人应答。我差点被烧死!说实在的,你府里的这些仆妇都是从哪里来的,是哪个人牙子办的差事?你告诉我,我帮你去把那里砸了。完全是拿了钱不办事嘛!”
李谦和他恰恰相反,像吃了人参果似的红光满面、精神奕奕。
他斜睨着金宵,淡淡地道:“除了四十几个平时打扫宅院的粗使婆子、小厮和丫鬟,其他的人都是从镇国公府临时抽调过来的。就是这四十几个打扫宅院的,平时也是由房夫人帮着代管的……”
那刚才的话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金宵想也没想地就改变了口风:“难怪,我说怎么客房那边没有人服侍呢?原来是人手不够!不过,你马上就要回去了,这边的府邸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住上一两次,就别再增添仆从了,将就几天你就回西安了,又不是天天都有宴请!”
李谦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金宵讪讪然地笑。
李谦就道:“你吃好了没有?吃好了,我和你一起去见见金大人。回去的事,还要和他商量商量。”
他今天早上约了梅城谈事情,可又觉得,在他出门之前最好是把金宵送走。
金宵望着一大桌的早膳忙端起面前的豆浆喝了几口,道:“我好了!可以走了!郡主那边,我要不要去辞个行?”
“不用了。”李歉淡淡地道,“郡主还没有起床,等她起了床,丫鬟会告诉她的。”
“那好!”金宵十岁就有了自己单独的院子,不太了解内宅的女子是怎样生活的。他听了笑道:“那就代我向郡主道声谢。昨天晚上招待我喝酒,今天一大早又吩咐做了这么大一桌子的早膳……改天郡主要是回了太原,一定要告诉我。我来做东,好好地请郡主尝尝我们太原的特产!”
说得好像谁家不住在太原似的!
特产就不用了,只要你说话的时候离保宁远点就是!
有事的时候不要麻烦他的保宁就行了。
李谦想到他起床的时候姜宪像个孩子似的脸蛋儿红扑扑地睡得正香,心里又开始痒痒的了,决定先回屋去看看姜宪再出门。
等到姜宪起床的时候,自然没有看见李谦。
一个姿势摆得太久了,难免会让关节有些僵直。
昨天两次都被李谦摆弄成趴跪的姿势,一次手被拧在身后,一次被逼得抓了填漆床的柱子抵抗着李谦的冲击……当时只觉意乱情迷,如今睁开了眼睛,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床角挂着的荷包上绣着的金黄色葫芦和碧绿色的藤蔓,她脸上热热的,既感羞耻又觉得手和膝盖酸酸的痛。
她伸了伸胳膊,这才发现自己还全身赤/祼着。
这蠢蛋,只顾着自己快活,连件小衣也没给她穿。枉她这么的心疼他,他想干什么都依着他……她想到之后自己实在是没有了力气,迷迷糊糊地要睡着的时候,李谦好像还把她拉到怀里搂着,手不老实地到处乱搓.....
姜宪心中一惊,悄悄地掀了被子查看。
这混蛋!
姜宪咬着牙骂了一句,决定下午就回宫去。
再和他胡闹下去,她只怕全身没个好了。
偏生她是当时不留印子,之后却会显露出来的体质。若是太皇太后问起来,还不得以为李谦把她怎样了呢!
姜宪全身酸楚地在床上躺到了晌午,勉强起来吃了半碗粥,又躺了一会才起床,问也没问李谦去了哪里,辞了房夫人,准备直接回宫。
房夫人担心不已,眼底含愁地拉了她的手,道:“你怎么也要等姑爷回来了说一声再走吧?”
前两天太皇太后派人来问姜宪什么时候回去,姜宪还装聋作哑,怎么转眼间就变了天,一言不发地突然就要回去。难道是小俩口吵了架?虽说姜宪这样没有长辈在跟前小俩口想怎样就怎样,颇为自在,可若是两人拌了嘴,也没有个长辈从中调协,小事有时候就成了大事。
她不由朝情客望去。
情客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她朝着房夫人摇了摇头。
房夫人就更担心了。
姜宪总不能说我受不了了要回宫去歇几天吧?
房夫人自然是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她只好趁着姜宪坐在那里等马车的功夫悄声地问情客:“你把昨天发生的事都告诉我?”
情客脸都红了。
大人和郡主昨天闹到天亮的时候才歇下,郡主虽然娇嗔的厉害,可也没有喊人,要说与平时有什么不同……她想了又想,迟疑道:“昨天大人在郡主屋里,天快亮才歇下,郡主今天早上自己穿好了小衣才喊我们进去的……”。
不知道这算不算。
房夫人是过来人,闻言一愣,道:“那平时清洗……”
情客低声道:“都是大人……大人好像不愿意我们帮忙……昨天也是大人……和平常一样……”。
房夫人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了,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姜宪带了身边服侍的回了宫。
李谦回来可不是就傻了眼呢!
他愣在那里,好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房夫人听了直叹气,哪里还好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倒是姜镇元气得不得了,道:“这还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呢?都把保宁给气得回了宫里。那我们没看见的时候,还不知道怎么惹保宁生气呢?保宁的性子你难道不知道?最要面子的。受了委屈也不会随便地说出来。这件事你别管,我来亲自问他。我就不相信了,凭我还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说着就要随从去叫了李谦过来。
李谦隐隐知道姜镇元找他是为什么,可他自己都没有答案,又怎么回答姜镇元呢?至于他和姜宪闺房之中的事,他连金宵靠得姜宪近了些都不能忍受,又怎么会告诉姜镇元?这件事就成了一桩无头的公案,姜镇元一直没有弄明白,但他开始频繁地派人前往西安探望姜宪,这当然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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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当然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他此时站在满目清冷的屋子里,心里像长满了荒草似的拔凉拔凉的,甚至提不起精神去漱洗,枕臂躺在床望着帐子发着呆。
这要是在西安,他就是惹了姜宪不高兴,姜宪最多也就把他关在屋外,可她们好歹还在一个院子里,他还能厚着脸皮去赔个不是。不至于像在京城,一言不合就进了宫,弄得他就是想追过去问个究竟连进宫的资格也没有。
他想到了赵翌……还有赵翌所坐的那把明黄色的雕龙宝座……
李谦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金家和魏家的婚事算是正式订下来了,就算金夫人再折腾,金海涛也不可能背信弃义毁了和魏家的婚事。他答应金宵的事也成了。他邀请金海涛和他一起离京,金海涛非常爽快地答应了。到时候只说太皇太后要留姜住几天,他们得等宫里的消息,归期不定,就能让金夫人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可万一皇上要留姜宪在京城呢?
他们总不硬闯吧?
李谦突然间归心似箭。
更多的,却是对自己鄙视。
如果自己有本事护了保宁周全,他又何必如此惶恐不安。
同样有些不高兴的,还有太皇太后。
该办的事都办了,李谦马上要回去和那个陕西都司的指挥使交接了,她总不能留了姜宪在京城,把一对刚刚成亲的小俩口给拆散了吧?又不是生了嫡子长孙,不怕夫妻分别,李谦再生出儿子来。
太皇太后叹气,拉着姜宪的手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你去了西安,一定要记得跟我写信,若是得了闲,就回京来看我。你外祖母如今年事已高,也不知道能活几年……”
“你老人家一定能够长命百岁的!”姜宪想到自己幸运地重生了,对没有陪太皇太后几年就出了阁,眼眶忍不住一阵湿润,“不过,你放心好了,我过几年一定回来看您!你可要保重身份,别让我在西安天天牵挂着你的身子骨才是。田陈氏,您就把她留在宫里给你作伴好了。孟姑姑向来是稳妥的,有她在您身边照顾您,我也放心。田陈氏的两个儿子我之前问过了田医正,也都安排好了。您就等着我回来看您好了。”
太皇太后连连点头,抱着姜宪压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太皇太妃看了也抹起了眼泪。
孟芳苓劝了半天才把大家的眼泪劝住了。
等太皇太后看好了启程的日子,收拾好了箱笼,姜宪去向赵翌辞行。
赵翌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可想到姜宪去了西安之后就会和李谦生活在一起,他的神色就有些阴郁。他问姜宪:“你就不能不回去吗?京城多好啊!白愫在这里,镇国公也在这里,你去了西安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能受得了吗?”
姜宪道:“有什么受不了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李谦在哪里,我自然要在哪里。”话说到这里,她想到自己两世和赵翌的纠葛,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除了夫妻,他们还是表兄妹,在这个世上,应该是除姜律最亲近的人,前世却反目成仇,今世还好摆脱了前世的命运,她希望他也能过得好一些。
姜宪不禁低声道:“你别总是不着调的,好生和皇后生个一男半女的,整顿吏务,做个名流青史的皇帝吧!”
可惜赵翌听不懂姜宪的话。
他听了意气风发地笑了起来,道:“你放心,肯定会做个好皇帝的!到是你,过几年就回京来看看吧,太皇太后年事已高。”
姜宪知道赵翌软根子软,等会听到别人说几句话又改变了主意,也就没把赵翌的话放在心上,敷衍般地点了点头,姜宪辞了赵翌,三月十二那天一大早就出了宫,在镇国公府用了午膳,拜别了姜镇元等人,和李谦出了城。
晚上,他们就住在通州的驿站里。
通州因是南上官员的必经之地,驿站建虽然不够气派却很广阔,看上去朴实大气,颇为符合他南北通忂的身份。
李谦是正二品,金海涛是正三品,金宵是正四品,加上一个超品的姜宪,驿站最好的院子都被他们占了。金海涛和金宵都是在战人堆里趴过的,对住宿条件自然很满意。可对姜宪来说,床板太硬,帐子太脏,家具太陈旧,房间太小……好在李谦能理解,先去了金海涛那里和金氏父子聊了一会邵瑞的事,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回房。
情客等人已在床上铺上了她们自带的褥子,换上了新帐子,打扫了屋里的陈设,服侍姜宪梳洗。
李谦就笑着在拿了本书坐在床头仔细阅读的姜宪身边,握了姜宪拿书的手,笑道:“父母官判百姓斩立绝还要宣判缘由,你倒好,一声不吭的回了宫,见了我也不和我说一句话,你可曾想过我心里有多难受啊!”
这笨蛋还好意思说!
她回宫之后就躺在床上不想起来,差点被太皇太后看出端倪来。
姜宪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翻着书不和他说话。
李谦好脾气地呵呵笑,在她身边说了半天的好话。
姜宪心里早就原谅他了却说不出口来,只好催他:“你先去洗漱,有什么我们等会再说。”
李谦知道姜宪不是那为难人的性子,猜着她只怕是说不出口,也就听话地乖乖去盥洗了一番。
姜宪就放下帐子道:“歇了吧!”
李谦去吹了灯,放了帐子,习惯性地顺势就把姜宪抱在怀里,手了顺着衣摆探了进去。
姜宪“啪”地打了一下他的手,干干地道着“快点睡”。
李谦反而睡不着了。
从前姜宪可从来不曾拒绝过他。
这让他顿时觉得危机四伏。
他支起身子来仔细地打量姜宪的神色,正色地道:“出了什么事?你连我都不愿意说!”
姜宪哪里说得出口,用脚揣着他:“快点睡,明早还要赶路!”
这件事不弄明白,李谦哪里还有什么心情赶路。
他非要问个清楚。
姜宪没有办法,脸红得仿佛滴着血,吞吞吐吐地把这件事告诉了李谦。
李谦愕然,随之心里却像被点着的柴火烧了起来,凑到她跟前低声道:“给我看看……我只顾着自己高兴,没想到会伤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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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驹怒气冲冲地去找何夫人。
他是家中的幼子,是何夫人现在能依旧坐在李长青的夫人这个位置上的保障,何夫人把他放在心尖子上捧着,做为女儿的李冬至和李驹相比,不管是从哪方面来说都差远了。而在李长青的心目中,为了防止祸起萧墙,他是把李驹当个听话的闲人教养的,对他也就比李谦宽厚纵容很多。加之李驹的年纪还小,见李谦自己创下了一片家业,英雄了得,除了兄弟之情外,还对李谦有着男孩子的祟拜和钦佩。何夫人这样给李谦脸色看,让他愤怒之余更觉得羞惭,因此他对何夫人说起话来也就毫不客气:“娘,您怎么对外人比对自己人还要好?大嫂堂没有嫁进来的时候,你有什么都想着她,她做错了什么甚至不用来和您道歉您就会主动为她着想,帮她开脱,原谅她。为什么大哥不过是回家一趟,爹都说了要好生庆祝了,您却还要给大哥脸色看。难道真的是后母就是后母,永远都比不上亲生的?生恩永远都大于养恩不成?”
这简直是拿着把刀在往何夫人的心窝子上捅。
“你,你,你……”何夫人腾地站了起来,指着李驹的手抖个不停,嘴唇发白,半天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偏偏李驹被惯坏了,半点不知道看人脸色,见何夫人不承认,竟然还继续道:“真是头发长见识短!您只知道叫我整天跟着先生好好读书,跟着师傅好好习武,没事的时候多在爹面前走动走动,和爹说说话,讨好爹,不过就是想让我长大了能跟大哥争个高低。可您想过没有,大哥比我年长,又娶了郡主为妻,如今又挣下了这么大的一份家业,爹的东西算什么?就算是和我对半分,我就能和大哥一争高下了?说不定大哥早就没有把家中的产业放在眼里了?郡主嫁过来的时候到底有多少陪嫁,您不清楚吗?您这样怂恿着我和大哥争有什么意思?是个脑子清楚点的人都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好好地巴结巴结长子,盼着长子以后能照拂年幼的亲生子吧?您倒好,不仅不礼待大哥,还甩脸子给他看。您不会真的觉得您脸很大吧?我看您是和高妙容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受她的影响,脑子都不够使了……”
“李驹!”何夫人大喊一声,摇摇欲坠地扶着额头,仿佛下一息就要晕倒在炕上了似的。
旁边的人都惊呼着去扶何夫人。
李驹却冷笑着阻止了服侍的人,神色不屑地道:“你们就让她晕倒算了,这样若是大嫂来探病,她至少是真病了。免得被人看出来惹人耻笑。”
何夫人被气得跳了起来,狠狠地瞪着李驹:“你是我亲生的吗?”
“我怎么不是您亲生的?我这不是和您一模一样吗?”李驹目光冷酷,道,“您的心头肉不是高妙容吗?我向着大哥又有什么错?”
“你给我滚!”何夫人气得头晕,抓起手边的茶盅就朝着李驹砸了过去。
李驹毕竟从小习武,灵巧地躲开,嘴里却没有停下来:“您也不用被我说中了心思就恼羞成怒,您的那点心思谁不知道?只是碍着您如今还是总兵夫人,不好直说罢了。要不然我大舅母为何每次出了什么事都进府来劝您呢?不过,您可能也不稀罕做什么总兵夫人,也不稀罕子女是不是过得好,能不能嫁娶个好人家,只要别人在您面前使劲地说您喜欢听的,您就能掩耳盗铃地把这日子过下去……”
何夫人大哭一声,真的被气晕了过去。
李驹毕竟年轻还小,顿时吓得脸色发白,神色惶恐起来。
小穗忙给李驹出主意:“把大姑奶奶请过来吧?大姑奶奶主持着家里的中馈呢!”
李驹连连点头,趴到床边想去摸摸母亲的手,想到自己刚才因为气愤说的那些话,又有些难堪地缩了回去,守在何夫人床边神色阴沉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雪来得很快,还带着家里一个略通医理的嬷嬷。
那嬷嬷忙上前去掐何夫人的人中。
不一会,何夫人长透了口气,醒了过来。
李驹松了口气,却神色淡漠地站到了一旁。
何夫人的眼泪就唰唰唰地落了下来,而且还一面流泪,一面拉着李雪的手说着李驹的不是。
屋里服侍的人忙避了出去。
李驹木然地说了一句“我去迎接大哥了”,也走了。
何夫人就更伤心了。
李雪听了半晌终于听明白了。
她不由在心里叹气,开始劝慰何夫人。
等李谦和姜宪到家的时候,看到的是笑吟吟满脸热情的何夫人。
两人还奇怪了一下,毕竟何夫人是有名的不着调,她今天能这样顾全大局,李谦和姜宪还是很高兴的。
他们上前和家里的人见礼。
李驹站在旁边,等到李谦和姜宪见过众人了,他才有些不自在地上前喊着“大哥”、“大嫂”。
李谦对自己的这个幼弟还是挺友善的。何况他现在成了亲,是已经能做父亲的人,对他就更包容了。他闻言上前笑着拍了拍李驹的肩膀,道:“我不在家的时候还好有你照顾父亲,你要替我和你二哥在父亲膝下尽孝才是。”
这是承认了李驹的付出,虽然在李驹看来他什么也没有做,可被自己心目中的英雄这么一说,立刻面红耳赤,磕磕巴巴起来:“我,我没有……都是大哥教得好!”
说别的李谦大约就承受一下了,可若是论起“教导”,他还真没有教过李驹什么。
他不由哈哈大笑,对父亲道:“几天不见,小三也知道说客气话了!”
大家也都大笑起来。
李长青更是亲昵地揽了幼子肩膀,对幼子道:“臭小子,你要是有什么好那也是我教的吧!”
李驹讪讪然地笑。
众人再次哄堂大笑。
气氛前所未有的好!
姜宪却眼睛珠子一转,悄声问站在她身边的谢元希:“怎么没看见李麟和高氏?”
谢元希不动声色地道:“我等会去打听打听。”
姜宪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和李谦的属下同行,她和他们更熟悉了,能毫无芥蒂地接受她的指使,说明她不仅被李谦放在心上,也被李谦身边的人所承认了。
这比什么主持中馈,当家主母可要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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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满意地在心里微微颔首。等到她收拾停当,准备和李谦出门去祭拜了李家祖先之后再去大厅吃饭的时候,谢元希来了。
“郡主!”他恭敬地给姜宪行礼,温声道,“您和大人回来,老爷没有通知麟大爷。老爷的意思,今天是家里人小聚,就不通知麟大爷了,明天给大人摆庆功宴,再通知麟大爷也不迟。”
也就是说,在李长青的眼里,李麟已经是个外人了。
这样一来,李家势必会重用李骥。
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相比李麟,姜宪更喜欢李骥。
“多谢谢先生!”既然谢元希敬重她,她也不会贱用谢元希,姜宪笑道,“谢先生辛苦了,早点回去盥洗,我们等会见。”
说的是家宴,可像李长青的心腹幕僚柳篱,李谦的心腹幕僚谢元希,到时候都会参加。
谢元希笑着客气了几句,退了下去。
李谦走了进来。
男子比女子的衣饰简单,他借着厢房那边的洗漱间已梳洗一番,重新换了件衣服。
见姜宪准备好了,他接过了情客手中的斗篷帮姜宪披在了身上,并温声道:“太原的夜晚还太冷,可别大意,小心着了凉。”
姜宪笑眯眯地望着他,任由他行事。
李谦不由仔细地打量了她几眼,见她这些日子虽然连着赶路却面色依旧红润,眉眼精致如画,神色间还透着几分难得的温顺,他顿时心中一跳,忍不住俯身在她嘴角亲了一下,这才牵了她的手往外走,并且一面走,还一面道:“我刚才看到谢元希了,你让他去做什么了?”
他很喜欢姜宪指使他身边的人帮她办事。要知道,愿意帮姜宪办事的人多的是,她能指使自己身边的人,正说明了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身边之人能力的肯定,对他用人眼光的肯定,这让他觉得自己和姜宪更加亲密无间。他平时并不过问,今天也不过是怕姜宪甩开他的手——自那晚姜宪告诉他她为什么生气之后,他还没有机会好好地和姜宪说说话,不知道姜宪心里是否还怨怼他。
姜宪也正想着这件事。
他们会在太原停留两三天,好让李长青向他的朋友同僚炫耀一下自己的儿子,也借着这个机会和山西的官吏们走动走动,加深认识,以后有什么事也能互相帮衬一下。
回到了自己家里,诸事方便,李谦得了这个机会,以他狼崽子似的劲头,肯定不会忍着的。
她只盼他能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难道男人开了荤就会变得不一样不成?
李谦是个毅志力很坚强的人,他应该能控制得住自己才是啊!
难道李谦也和那些普通人一样?!
姜宪想想就觉得有些苦闷,可望着李谦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倒也不好扫了他的兴,面上笑盈盈地由他牵着,去了大厅。
他们傍晚才到,此时已夜幕降临,大厅内外点满了灯,灯火辉煌,远远地就能听到李长青爽朗的笑声。
姜宪不由庆幸自己临时改变了主意,能让李长青这样的高兴——能逗得长辈们开怀,做小辈的会觉得很骄傲。
她挣脱了李谦的手。
走在她前面半步的李谦不解地回头。
姜宪抬了抬眉梢,看了看大厅里川流不息的仆妇。
李谦微微地笑,轻轻抚了抚她的面颊,如寻常夫妻一样走在姜宪的前面,进了大厅。
李长青见了,心里就更高兴了。
儿媳妇敬重儿子,以姜宪的身份,说明喜欢自己的儿子。做为父亲,还有什么比儿子儿媳妇夫妻和顺琴瑟和鸣更让他欢喜的事?
李长青忙招呼姜宪:“郡主,来,来这边坐。”
或者是因为特别高兴,今天的家宴没有像平时那样男一桌女一桌隔着屏风摆放,而是学了汉制,大家席地而坐,每个人面前一个小案,分食而聚。这样的好处是可以男女同席,又能以尊卑定席位。
李长青指给姜宪的位置,是他右手边第二个小案。
汉制里以右为尊。
通常最尊贵的位置是右手边第一个位置,其次就是李长青指给她的位置。
李谦是长子,自然要坐在第一个位置,而她做为长媳,越过了在场的三子李驹坐在了第二的位置。
这是李长青对她最大的肯定。
姜宪行礼,端庄地跪坐在了小案后面。
姿态优美的如同参加保和殿的大典。
李长青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得让李谦给他多生几个孙女才行,不然可惜了姜宪这通身的气派。
他等李谦一坐下就开始吩咐上菜。
这让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个小案后的何夫人脸色有瞬间的僵硬。
她的小儿子李驹还没有坐下来呢!
但不知道李长青是没有注意到还是压根就没有把这个儿子放在心上,他笑着问姜宪:“太皇太后的身子骨可还好?镇国公和夫人的身子骨可好?这次去京城可吵了他们。我这次偶然的机会得了两支上好的百年老参,等会让你大姐拿给你,你让人带回去给太皇太后和镇国公夫妻补补身子。”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娶进来的媳妇就是自己人。自家人去麻烦了别人,自然是要重礼答谢的。
姜宪知道李长青素来看重自己,恭谨地低头应诺。
李长青老大宽慰地点了点头,端起了酒杯,道:“宗权这次能立下这样的大功,我虽然教得不错,可大儿媳妇帮他疏通人脉,谢先生帮他掌管文书,也都有功,我敬大家一杯!”
“不敢,不敢!”谢元希忙站了起来,举着酒杯笑,“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大局还是靠大人审时度势,才能得胜归来,还是要感谢大人的英明。”
“你也不用夸他,我养的儿子我自己清楚。”李长青喜笑颜开,毫不谦逊地道,“他是个有本事的。可一个好汉也要几个人帮,你们就是他的帮手,这一杯要先敬你们。”
他粗俗地夸着李谦,姜宪却只觉得热闹有趣,在旁边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敬酒,兴致盎然。
李谦看着姜宪,嘴角的笑意就更深了。
何夫人却觉得很是无趣。
要不是李雪劝她,要为李冬至和李驹打算,一个德言有损的母亲不仅会影响女儿的婚事还会影响儿子的前程,她怎么忍得下这口气坐在这里给李谦俩口子做面子。
何夫人朝儿子望去。
李驹却一个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给她,反而两眼放亮光地望着李谦,满满的全是祟拜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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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自认为自己的礼仪是绝不会出错的,哪怕是在非常饥饿的情况下。
姜宪不解地朝李谦望去。
李谦眉眼含笑,正要说话,坐在上首的李长青却突然道:“这汤很好喝吗?”
姜宪这才明白大家为何盯着她看了。
赶情她喝汤的时候,李长青一直看着她啊!
不过,李长青看着她干什么啊?
姜宪很是困惑。
丫鬟们上的是碗萝卜肉丸子汤,白白的萝卜和肉糜搅拌在一起捏成的小巧的丸子,用鸡鸭和大骨吊出来的清汤上还飘着几片野菜叶子,看上去很是清新,喝着很是爽口。加之她起来的太晚,没有来得及用早膳,还是出门的时候李谦给她掰了一块米糕垫了垫肚子,正感觉有点口渴的时候,这碗汤就颇为合她的胃口了。
姜宪只能微微地笑着点了点头,静观其变。
谁知道李长青听了却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满脸全是慈爱地道:“好喝就好,那就多吃点。你可比在家的时候瘦多了!”
没有吧?
她进了宫之后好像还胖了一点,而且又每天跟着田陈氏学太极,面色红润,气色比从前好了很多。
李长青从哪里看出她瘦了?
姜宪转念才明白过来李长青所说的“家”是指在太原的李府。
可就算是这样,她也没有瘦啊?
但不管怎样,她一个做媳妇的,总不能和公公讨论自己的体重吧?
姜宪只好又微微地笑了笑。
旁边服侍的丫鬟见了又要给她盛碗汤。
李谦忙拦住了那丫鬟,道:“萝卜是消食之物,郡主不能多吃。尝一尝就行了。”
李长青见了仿佛笑得更高兴了,他眯着眼睛附和道:“既然不能多吃,那就少吃点。”
李谦笑着应是。
姜姜更感到困惑了。
她喜欢吃什么需要李长青这样郑重吗?
李长青到底要干什么?
她寻思着要不要找个机会试探一下李长青几句,坐在何夫人下首的李麟却扑哧地笑出声来,并道:“叔父,宗权,你们不用这样吧?不过是几个萝卜丸子,郡主什么样的吃食没有见过?只是讨个新鲜而已,犯不着这样一本正经地说这件事吧?宗权成亲的时候不是请了三个厨子,还跟着去了西安,那可都是闻名京城的厨子,若是郡主真的喜欢,回了西安让他们照着做就是了。”
高妙容听着就横了李麟一眼,对李长青笑道:“叔父,您别听他的。他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怎么比得上叔叔心思细腻,知道体贴心疼人。郡主从京城远嫁到山西,吃食风俗上不习惯那也是常情,您和叔叔多照顾照顾郡主的口味,那也是尊重郡主,他是个不懂这些的。您和叔叔千万别放在心上。”
这话听上去有理有据,高妙容做为侄媳妇,丈夫和叔父说话,她虽然不应该插嘴,可李长青都把姜宪安排着坐了桌,也就还保留着农家子弟的做派,不太讲究这些,她这么说也不为错。可问题却出在她的语气上了,怎么听怎么觉得有些居高临下似的,好像姜宪不太懂事,需要她这个做大嫂的帮衬两句似的。
她还真把自己当成李家未来的宗妇了!
姜宪在心里撇了撇嘴。
偏生李长青和李谦都是男子,不会太在意也不会去多想自己侄媳妇和堂嫂的话,听在耳朵里也就没有什么感觉。可事情总是那么凑巧,偏生有李长青这个不按牌理出牌的。他听了居然去接了侄媳妇的话,笑道:“郡主是受了委屈。我还记得她刚嫁进来的那会儿,十道菜里最多夹上两筷子,我当时都愁死了,生怕郡主过得不习惯。郡主倒是好姑娘,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不,几个月没见,吃得却比从前多了。宗权啊,郡主跟着你在西安,身边又没个长辈照应,你可要好好照顾郡主才是。”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李长青可真敢说啊!
不过,她什么时候十道菜里只夹了两筷子?
姜宪不解。
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原来在李长青的心里,自己是这样的形象啊!
姜宪汗颜。
李谦笑着应好,姜宪起身向李长青道谢。
李长青从前就对姜宪特别和蔼,今天却是和蔼中还带着几分纵容,好得有些过分。
姜宪完全摸不着头脑。
倒是高秒容,笑容顿时变得有些僵硬。
十道菜里只夹了两筷子,吃了小半碗米饭,这话是姜宪刚嫁进来的时候她对李长青说的。当时李长青还挠着头发愁眉苦脸地道着“宗权娶了这样一个媳妇可怎么得了,要是连生孩子的力气都没有那可就糟了”,还在为李谦的婚事发愁。可不过年余而已,李长青已开始欣喜姜宪能吃饭了。
不知道是李长青这人头脑太简单还是姜宪的运气特别好,今天正好投了李长青的眼缘?
高妙容心下暗自冷笑,面上却半点也不显,笑盈盈地半掩着衣袖对李麟道:“听见叔父说的话了没有?虽说是教训叔叔的,可你也应该学学才是。”
李麟呵呵地笑,端了杯酒敬李谦,调侃道:“我可没有你那么心细,叔父的话,你听听就算了,不然我这个做哥哥的总被你嫂嫂拿你比着,只怕是没有一天好日子过了。”
正是应了他叔父那句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人成了亲,圆了房,有再多的念头都死了心,老老实实地过起日子来。
高妙容也不例外。
自成亲之后,她就像颗剥了壳的棉籽,露出洁白柔软的内里来。对他既温顺又照顾。不过短短的几个月,就让他越来越眷恋他们在西街的那个家了。就算是李长青把自己的恩荫给了他,给他请封了个正五品的世袭百户,他都没对位于总兵府后面的这个李府有多大的归属感。
在他看来,高妙容如今属于他了。
他和李谦也就一般高矮了。
他也就有心思和底气在大庭广众之下和李谦开起玩笑来。
大家听着都笑了起来。
屋里气氛变得温馨而又热闹。
李谦微一沉思,索性端起酒杯回敬了李麟一杯,笑道:“你放心,我在西安你在太原,就算是堂嫂想拿我做比较也没办法。你还是可以该怎样就怎样的!”
既然李麟和他讲家宴的礼数,他也不是开不起玩笑的。
想从他嘴里听到对姜宪不利的话,那是不可能的!
他就是心粗,也没有粗到这种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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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笑着侧身对姜宪道:“吃好了没有?酉时才祭祖。要是吃好了,你就先回去歇会。等快到时辰了再过来。”
他昨天晚上闹了她快一夜,早上虽然起得晚,可她起床的时候扶了半天的腰,想必还是不太舒服。他作出来的孽,他自然要善后,怎么也不能让她一直跟着他这样硬挺着。
姜宪主要是觉得累,很想睡觉,特别是在吃饱了之后,身上暖洋洋的,一不留神上眼皮就要和下眼皮打起架来。
可她这样半道走了,不太好吧?
姜宪犹豫了半晌。
谁知道李长青却像眼睛里只盯着他们似的,姜宪还没有决定他已笑道:“郡主要是累了就先回屋歇了吧!今天是家宴,又没有外人,你们这两天赶路实在是辛苦。我也是过来人。当年行军,一夜三百里,虽说是打了胜仗,可我身体也像掏空了似的,过了两三年才感觉恢复过来。你们年纪轻,不要小瞧这样的奔波,现在挺得住,老了会吃大亏的。我知道你们做媳妇的,要讲德容言功,是我让你去歇着的,别人也不能说什么。宗权,你陪着郡主回屋,回来之后我们父子俩再好好地喝几杯。”
李长青都这样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了,李谦自然不会错过。
他笑着向李长青道谢。
姜宪要是这个时候还看不出来李长青在处处帮衬他们她就是个棒槌了!
她忙道:“公公,让宗权在这里陪您喝酒,我自己回去就行。”
“不用,不用!”李长青宽和地道,“我这不还有阿麟和阿驹陪我吗?你们只管去!”说着,他就问起李驹的功课来,“听先生说,你的字写得大有进步。你现在每天练多少个字?能写对联不?”
李驹立刻恭敬地站了起来,道:“都是照着先生的指点在练字。现在每天写五百个大字,三百个小字。”
李长青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谦则和姜宪趁机出了大厅。
或者是因为大家都去了大厅做客和服侍,院子里没有什么人。姜宪四处看了看,悄悄挽了李谦的胳膊,低笑道:“公公真好!”
“那当然!”李谦笑着,“我爹这个人粗是粗,却十分疼爱孩子。特别是对我,我是骑在他肩膀上长大的。”
“看得出来!”姜宪笑吟吟地道。
有这样一个父亲做榜样,李谦也会是个好父亲吧!
她抿着嘴笑,突然有点想做母亲了。
姜宪不由紧了紧箍着李谦的胳膊。
而李谦把姜宪送回了屋,情客帮她更衣之后,他等到姜宪躺了下去,在姜宪的额头亲了亲她,这才去了大厅。
情客帮姜宪放下了帐子。
四周瞬间变得黑漆漆的,分不清楚是白天还是黑夜。
昨天晚上和李谦的那些亲|昵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脸上火辣辣的。
黑夜和白昼,能把人变成两个人。
她从没想到李谦在床上会是那样的一个人,更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主动地向李谦求|欢……可过程却是那样的激荡人心,让她和李谦亲|密的宛如一个人一样。
为什么有的人还会对枕边人不好?
她又想到了白愫。
怎么舍得让曹宣如此这样的对待别人?
她再一次兴起了要独自拥有李谦的心思。
李谦只能是她的。
是她一个人的。
就算是那些身份低微的婢女,她也不愿意她们沾上他的一丝气息。
姜宪抱着枕头在床上翻滚了几下。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李谦温暖的气息。
她的耳边响起了李谦那低沉的喘息。
姜宪面色泛红……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那边李谦回去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李长青没有和李谦单独喝两杯,而是催着他吃完饭去书房里喝茶。
李谦寻思着父亲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他比平时要快一点的用完了午膳。
高妙容问他:“郡主歇下了?没想到她的身子骨这么弱!”
李谦擦了擦嘴,净了手,这才笑道:“她只是从来不曾吃过这样的苦。我是在宫里当过差的,你们不知道,郡主别说赶路了,就是走路的时候都很少——先帝在的时候就曾赐了顶肩舆给她,如今皇上更是允许她在宫里骑马。她生平走过的路,只怕比你们进的银楼还少。她能跟我这样走南闯北的不叫一声苦,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
最后一句,他说得十分感慨。
容妙容听得却很闹心。
还走南闯北呢,不过是去了趟京城。说得好像别人都是用泥巴捏成的,只有姜宪冰肌玉骨是用繁花美玉缝就的。
她想到这里,心中一动,笑着起身对李长青道:“叔父,明天要我来帮忙吗?”
明天是宴请太原的官吏,有些人会携家眷一起来,内院也要摆酒席。
李雪虽然现在主持着李家的中馈,但李雪是孀居之人,不方便出面应酬这些官太太,何夫人又一直被禁足,加之这次宴请是为了庆祝李谦立功,李长青只可能安排姜宪出面招待女眷。
可既然姜宪身体不适……她就应该主动请缨才是!
李长青闻言眼底果然闪过一丝迟疑。
李谦却在心里冷笑,道:“堂嫂愿意来帮忙再好不过了。明天记得早点来。”
高妙容笑着点头。
李谦被李长青拉着去了书房。
李麟和李驹几个在后面跟着。
李长青却半路上一拐弯往官房去了。
李谦只好也跟了过去。
李长青扯了一把系得严严整整的衣领子,道了句:“以后还是自家人吃饭好了,别请外人了。”露出一副大老粗的样子。
李谦笑道:“爹说得好像今天不是家宴似的,谁又不让您穿便服了?”
“我马上是要做祖父的人了,总得给小辈们做个样子吧?”李长青说着,朝着李谦挤眉弄眼的。
李谦哭笑不得地喊了声“爹”。
这才是李长青自今天早上起就不一样的缘故吧?
李谦自十岁之后就变得非常稳重内敛,像这样无可奈何的样子李长青至少有十年没有看见了,他不由调笑道:“那孔圣人不都说了吗?食色性也!你和郡主是拜了堂的夫妻,郡主年纪到了,圆了房,你有什么好羞涩的?”
李谦的嘴唇抿成了一道缝。
他可不想和自己的父亲讨论自己屋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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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高妙容早早地就去了李府,谁知道姜宪还没有过来,只有李雪坐在旁边小厅里给主事的嬷嬷们示下。
此时天刚微微亮,光线并不明亮的小厅里,被恭手而立的嬷嬷们围着的李雪看不清楚表情,却弥漫着股端肃的气氛。
高妙容把保养得细嫩白皙的手拢进灰鼠毛袖笼里,笑盈盈地走了进去。
“麟大奶奶!”众人恭敬地给她行礼。
她矜持地颔首,笑着朝李雪喊了声“大姑奶奶”。
李雪向来对她淡淡的,此时也只是冷漠地点了点头,道了声“来了”,抬起头来问她:“你要不要先去花厅里坐一会?”
“不用了!”高妙容笑道,“叔父让我过来帮忙,我还是在这里陪大姑奶奶吧!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大姑奶奶的。”
不是你自己提出要来帮忙的吗?怎么过了一夜就变成是叔父让你过来帮忙?
李雪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撇了撇。
她最讨厌高妙容的就是这一点。
随时随地,不分场合地点地往自己脸上贴金,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谁似的。这恰恰能让别人发现她的出身不好,爱慕虚荣,喜欢出风头,让人心生轻怠。
“那你就在这里坐一会,我马上就好。”毕竟是自己的弟媳妇,李雪强忍着,并没有把自己的情绪表露出来。
高妙容仿佛不以为意般地笑着坐在了旁边的罗汉床上,和李雪成分庭抗礼之势。
李雪当没有看见,转头对立在她面前的管事嬷嬷道,“餐具就用那套步步高升,大红色的,喜庆,也应景。桌布椅褡也都换上大红色。茶具却要用那套宝蓝色的四季如意。你们定好了东西,拿去给郡主身边的百结姑娘看看。若是百结姑娘觉得不好,你们就照着百结姑娘的意思去改。她是宫里出来的,见过大世面,这种事绝不会出错的。”
那嬷嬷显然是个精明人,笑道:“大姑奶奶可真是个宽厚人,做起事来滴水不漏,没有不妥贴的。难怪老爷要请了大姑奶奶出面主持府里的中馈。”
或许是这样的话听多了,李雪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端起茶盅来润了润嗓子。
那嬷嬷忙屈身行礼退了下去。
李雪该交待的事都交待完了,屋里只剩几个服侍的丫鬟。
高妙容心里翻江倒海似的不舒服。
以前李雪身边还只有两个丫鬟服侍,不过翻了个年,她身边倒有五、六个服侍的丫鬟,走出去只怕不比何夫人差。
她不由笑道:“大姑奶奶这样很累吧?示下了的事还要请郡主那边过道手,那边不同意就还得改。您怎么不跟郡主说说,让她那边派个人过来帮您一起打理今天的宴请?也免得来来去去的耽搁时间。大姑奶奶这是什么时候起的床,不会是昨天一夜都没有睡吧?”
还真让高妙容给说中了。
这次宴请的全是太原的官吏,文官多武官少,这些官吏又多是江南或是江西出来的,讲究得很,她不仔细地盯着,真怕哪里出了纰漏,丢了李长青的脸。
可她不打算告诉高妙容。
不然她更有话说了。
说不定还把这件事扯到郡主头上去。
她缓缓地道:“郡主从京城回来,身边没带多少人,其他人去服侍又不合适,只有让郡主身边的情客和百结几个多多担待了,怎么能因为家里的宴请就把郡主身边的人借过来呢?别人还以为我们家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这种话你以后可别再说了,凭白惹得人笑话!”
高妙容还不曾被何夫人以外的人这样教训过,她脸色顿时通红。
李雪就是想说说高妙容,见高妙容不自在,她接着道:“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郡主他们还没有起来呢!阿麟呢?他没有过来?也不是我说你,你看宗权两口子,关系多好。你若是有空,也多关心关心阿麟。常言道的好,夫妻不和邻也欺。像这样的场合,你们最好还是同出同进的好。”
高妙容闻言肺都要气炸了。
李雪这口气是在抱怨她不贤淑,和李麟的感情不好吗?
她有点后悔昨天在李麟面前说的话还是轻描淡写了一些。
高妙容忍着气道:“大姑奶奶说得好生奇怪,郡主睡到日上三竿您不去说她,我大清早地跑过来帮忙,反被您说了一顿。这家里的事想必大姑奶奶心里都有数了吧?那我就不打扰了。我去看看何夫人起来了没有。”说着,她放下茶盅就往外走。
李雪没有拦她,却在她背后凉凉地道:“若是何夫人还没有起床,你是不是准备在何夫人屋外垂手恭立的等着呢?你可别说我没有提醒你,昨天何夫人什么话都没有说,叔父很满意,晚上就歇在了正院。你过去,正好给叔父也请个安。你有些日子没有看见叔父了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高妙容转身,语气尖锐地问李雪。
李雪端起茶盅来喝了口茶,没有吭声。
高妙容却受到了极大的影响。等到有宾客陆陆续续地过来,姜宪又穿了件真红色遍地金的通袖夹袍,神色间慵懒又带着几分妩媚,笑语殷殷、长袖善舞般地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高妙容像吞了枚青杏似的,酸溜溜的。
姜宪还真是好命!
想玩的时候有李谦帮她撑着,需要主持家宴的时候有李雪帮着……她这辈子恐怕只用担心用谁家铺子的花粉,中午吃哪个厨子烧的菜……
高妙容强露出个笑脸走了过去。
可等她走过去的时候,右参议鲁大人那个续弦的夫人却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正和姜宪说着话:“你这禁步真好看!是这次去京城新添置的吗?”
姜宪就笑着看了看挂在腰间的羊脂玉四季平安的玉佩,笑道:“您可真不愧是引领太原服饰的人,眼睛真尖。这块禁步是我去京城的时候承恩公夫人,也就是和我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清惠乡君送的。”
鲁夫人仔细地看了两眼,道:“成色真好!哪天我也寻块这样好成色的禁步。”她说完笑着看了姜宪几眼,道,“之前还担心你去了西安会不习惯,看样子你挺好的。”
姜宪呵呵地笑。
鲁夫人就问她能在太原呆几天,过两天是太原知府李奎李夫人的生辰:“……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我刚刚定做了一套紫荆花头面,戴给你看!”
说实在的,姜宪还挺喜欢鲁夫人这性格的,有什么说什么,直来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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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姜宪过两天就要回西安了。
她遗憾地道:“我们家大人要和陕西都司的王成交接,只有以后再聚了。不过,太原离西安不远,您若是有空,不妨来西安看我。我在西安也很无聊。”
夏夫人等人都颇为刻板,一举一动都要符合世家夫人的风范。说实话,这样的人姜宪见得多了,反而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不如鲁夫人这样的生动活泼,更真实。
鲁夫人也很喜欢姜宪,觉得她小小年纪就见多识广,说话行事总给人留两分余地,是个十分聪慧的女孩子。
姜宪就委托她带份礼物给李奎的夫人:“难得遇到她的生辰,却不能去。”
鲁夫人自然点头应诺,姜宪就和鲁夫人边说着话,边往花厅去。
李夫人和丁夫人等人在花厅里说着闲话。
姜宪寻思着得亲自去给李夫人道声贺才是。
她和鲁夫人说笑着与高妙容擦肩而过。
姜宪是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瞥高妙容一下,鲁夫人则直接无视了高妙容,欢声笑语地和姜宪说着话。
高妙容站在那里,一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
但今天来的达官贵人太多了,压根就没有人注意到高妙容的失态。
她静静地站了半晌,又默默地去了茶房,坐在那里喝了半天的茶,才攒足了勇气出现在宴请的花厅里。
相比过去,这次的客人来得又多又整齐,就连胡以良都来了。
大家说说笑笑闹腾了一天,女眷们在听过戏用了晚膳后就回去了,外院那边却由李长青领着转战去了院子里喝花酒。
被人灌醉了架回来的李谦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长松了口气,起身喝了盏蜂蜜水,突然间一改刚才的颓然坐了起来,让姜宪吩咐小丫鬟们打了水进来更衣。
姜宪担心道:“你刚刚喝了酒出了汗,现在的毛孔都张开了,这个时候洗澡,最容易受凉了。你还是在被子里捂一会好了,等身上的毛孔慢慢收敛了再去洗漱也不迟。这可是常大夫告诉我的,我要看着你。”
李谦听了直笑,道:“我什么事也没有!刚才不过是为了哄那些给我敬酒的人。不然我可真要走着进去躺着出来了。”
姜宪杏目圆瞪。
这个狡猾的家伙。
可她还是会担心。
“你刚才喝了酒是事实吧?”姜宪不依地道,“那就给我老实捂一会。”
李谦含笑望着姜宪,乖乖听话地躺了下去。
姜宪坐在床边,看着他明亮的双眸,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李谦的头发乌黑发亮,又直又硬,不像她的头发,小的时候有点发黄,不知道吃了多少的芝麻核桃才养成了如今的模样,却依旧软软的。
她不知道听谁说过,头发硬的人心肠也硬,头发软的人心肠也软。可她当初能毒杀了背叛她的赵翌,怎么称得上心软?而李谦却几年如一日的守护着她,为了她甚至放弃了登顶的机会,心肠那么的软。
姜宪想着,就俯身亲了亲李谦的额头。
李谦眯着眼睛笑,道:“是不是心疼我喝了那么多的酒?”
姜宪点头,道:“就算是装的,也是喝醉酒,在别人看来,就是管不住自己,没有毅志力,是不能成大事的人。”
“我知道了!”李谦笑道,“有时候也是没办法——我这次要是不装醉,就得陪着他们去院子里喝花酒,我不愿意去。回到西安,这样的应酬只怕不少。我宁愿背个喝酒就醉的名声也不愿意去那种地方去应酬那些女子。”
现在只是不愿意应酬,假以时日,周围的人都这样过日子,也许李谦也会变!
前世,她知道他对自己好,知道他在政事上的精明,知道他在军事上的能干,可对他私人的生活却并不了解。
就在他和她圆房之前,她还觉得他是个真正的君子,为了她的名誉和她在一个屋里歇着,却能始终坐怀不乱……结果这个家伙与柳下惠没有一点关系,完全是个大色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什么事都敢干……
姜宪想想脸色已是绯红。
她觉得她有必要让李谦知道她的想法。
“我也不愿意你去!”姜宪隔着被子亲昵地半趴在李谦的身上,喃喃地在他的耳边轻声道,“我不喜欢你看别的女子,我也不喜欢你像待我这样待别人,谁都不行……就是用来给你解闷的婢女或是院子里的姑娘也不行……”
李谦非常的惊讶。
他们家是土匪出身,刚到福建那会儿,闹出过不少的笑话,受过不少的白眼。他爹就寻思着得向那些大户人家靠拢,就算是不怎么认同那样的生活方式,可他们家已经走上招安这条路,就只能想办法融入这个圈子。当时就重金聘请了个从大户人家回乡荣养的嬷嬷来教何夫人后宅的规矩,李谦等人则请了个致仕的老翰林教导。后院的规矩他没有学过,可那老翰林的话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那些真正大富大贵的人家里,通房根本不能算是家里的女人,不过是女主人不方便时的替代物,所以那些富贵人家在男子知事之后,通常会在屋里给安排几个通房,就是怕男子娶妻之后不知道如何办,影响开枝散叶。
他爹听了不以为然,可后来发现靖海侯府居然和那老翰林说得一样,就寻思着要给李谦安排两个通房之类的。
李谦不愿意。
他总觉得靖海侯府的生活太奢侈,并不是他想要的。
后来到了宫里做侍卫,他看到了更多的所谓“富贵”人家的生活。他对那些连自家的宅院都没有办法维护,自己家里连吃食都要赊账,却依旧不愿意放下架子的穷讲究非常不以为然。但他娶了姜宪,却觉得自己应该尊重姜宪的生活方式,愿意让她继续过从前的生活,给她创造一个她熟悉喜欢的生活圈子。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当他和姜宪真正的生活在了一起之后,他发现姜宪比那些所谓的“豪门大户”生活地简单多了。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富贵豪门与装腔作势之间的区别吧?
如今,姜宪又说出这样的话来。
是他之前想错了,还是因为姜宪有这样的底气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如果这只是姜宪个人的小脾气……
李谦的心怦怦乱跳起来。
他是不是能理解成姜宪特别特别的喜欢他,所以开始“善妒”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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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就给金宵出主意。既然这门亲事这么好,他与安国公府的大小姐订了亲,何不让家中的四弟或是五弟娶尤慧娘?虽然四弟和五弟都比尤慧娘小,可女大三,抱金砖,也不见得就是件不好的事。
金海涛顿时有点心动。
他儿子多,可是能继承家业的只有一个,就算是荫恩,以他的能力和位置,最多也就能荫恩一个。他不可能弃长就幼,不然言官的唾沫星子就能淹了他。他总得为其他几个儿子打算。
如果有个儿媳妇有大笔钱财陪嫁,这个儿子至少可以自立门户了。
金宵当时跟金海涛说的时候,金海涛不置可否,可等金宵走后,他越寻思着这件事越可行。等到他回到家里,看到金夫人正和尤慧娘坐在临窗的大炕上亲亲热热地做着针线说着话,他吓了一大跳。金夫人这才告诉他,是尤老爷到西安来办事,想看看金宵,就顺带着把女儿也一起带了过来。
金海涛对这样费尽心思钻营来结一门亲事的做法心里还是有些芥蒂的,他问金夫人尤慧娘品行如何?
金夫人跟着金海涛过了这么多年,要是摸不准金海涛的心思,两人的关系也不会这么好了。她自然是要夸奖尤慧娘了:“姑娘没有什么可挑衅的,就是尤家太一般了,但看得出来,尤家对这个姑娘还是挺看重的,好好请过人教姑娘规矩,待人接物落落大方,愿意虚心跟着我学,人也聪明。摔打个两三年,家中的中馈也就能接手了。我也能好好享享清福,早晚都喝杯媳妇茶了。”
金海涛听了笑道:“金城的媳妇不好吗?你前些日子还跟我说金城的媳妇不错呢!”
金夫人是真心觉得何瞳娘不错。早知道是这样,她就应该帮自己的四儿子求娶何瞳娘的,又何必便宜了那个金城。可惜当初她没看中何家,更不要说对何瞳娘有好感了。她有时候想起来也觉得有些可惜。
“那孩子是很不错!”她不吝啬夸奖,道,“家里也应该添丁进口了。等大爷的婚事成了,也该跟三子说亲了。”
三儿子是她和金海涛的第一个儿子,在别人看来,他只是金家的三爷,可在金夫人眼里,这才是她支应门庭的儿子,婚事自然不能马虎。
金海涛在金夫人长年累月的枕头风之下虽然没有剥夺金宵的继承权,可对三儿子也非常的重视,闻言就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我这次去京城,多亏了李谦,还借着郡主的福泽给金宵说了门亲事。对方是安国公府的嫡长女,正正经经功勋世家的姑娘。因怕婚事有变,我在京城的时候已经和魏家交换了庚贴,下了小定,这件事我跟你说一声。马上要端午节了,你记得到时候给安国公府送份礼过去。至于尤家的亲事,你既然觉得好,又和那尤姑娘相处的融洽,我看就把那尤姑娘说给四子好了……”
金夫人听了就炸了窝。
她可以委屈自己,却绝不能委屈自己的孩子。
那尤慧娘若是个好的,她怎么会大力促成尤家和金宵的婚事呢!
两人吵了起来。
偏偏金夫人还不能说尤慧娘的不是,闹得金海涛觉得金夫人这是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了,没事找事,甩着衣袖就去了小妾那里。
李谦听完金宵的讲述,道:“那最后这件事怎么处置了?”
金夫人错就错在八字还没有一撇的时候就把尤慧娘给领到了家里,现在不和尤家结亲就得结仇了。以金家的权势,自然不会畏惧尤家,可尤家要是被拒了婚,还是在尤慧娘在金家小住之后,尤慧娘再想要出阁,就只能远嫁了。
尤家愿意拿出全副的家当给女儿做陪嫁,就可想而已如何疼爱这个女儿了。
出了这样的事,金家失礼在前,尤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要是以死相逼,金家名声也会受损。何况四子以后总是要成亲的,想再找门像尤家这样的亲事,也不是很容易的事。还不如就这样糊弄过去。
李谦和金宵都知道。所以李谦才定下了这样的计策,金宵才会这样的高兴。
“还能怎样?”金宵冷笑道,“折断了胳膊也只能往衣袖里塞了。说多错多,我那继母若是再继续折腾下去,这么多年来好不容易竖起来的贤妻良母的形象只怕就要坍塌了。我倒无所谓,就怕我们家老三受不了,会出面阻止。不过,看在她好歹没有虐待我妹妹,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给她个教训就行了。但金家和尤家的婚事,十之八九是要继续的。否则金家怎么向尤家交待?只不过等到尤家知道女儿要嫁的不是宗子而是不能继承家业的四子时,不知道还舍不舍得拿出那么多的钱财做陪嫁?金夫人若是知道自己人财两空,不知道会不会肠子都悔青了?至于尤家,我派了人去给他们报信,该说的都说了,他们家还要不要和金家联姻,就不是我的事了。”
“既然如此,你也别管这件事了!”李谦觉得把精力放在这上面,纯属是浪费。他道,“你成亲之后,我建议你还是回榆林关去。但是不带安国公家的小姐过去,得看她能不能应付得了金夫人——若是能应付得了金夫人,那就最好。你到时候再带她去榆林关,让她去应酬邵家的那些人去。若是不能应付金夫人,那也没什么。我们想办法找个能力强的女人在安国公家的大小姐身边管事,让她在家里拖着金夫人也不错。你把精力放在仕途上,不要总盯着内宅的那点事不罢休。你在仕途上越顺利,金世伯就越不可能放弃你,金夫人就会对你越忌惮,甚至为了自己几个亲生儿子的前程,只好在你面前俯首称臣。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所作所为。我听你说这件事到此为止,我是很高兴的。”
金宵不免有些赧然。
如果他不是说了这样的事,李谦会让他回榆林关去?会和他推心置腹吗?
他不由道:“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可你让我回榆林关去,是为什么?我之前还在想,我要不要去陕西呢。你不是接手了陕西都司吗?那个杨俊也不是寻常人,我觉得我去了陕西,说不定还能帮上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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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的神色变得有些冷淡,目光中也闪烁着坚毅的光芒,低声道:“朝廷觉得我太打眼了,不然也不会让我把生擒布日固德的功劳让出去了。你毕竟是总兵之子,和我走得太近了,有结党之嫌。而且我一直想拿下榆林关,你过去了,我有事就可以交给你去办。等拿下了榆林关,你也可以直接接手榆林关的事务,做榆林关的总兵!”
拿下榆林关?
干掉邵瑞吗?
金宵顿时觉得口干舌燥。他磕磕巴巴地道:“你,你准备怎么办?”
“暂时还没有想好。”李谦寒光四射地道,“但我觉得这件事已迫在眉睫了。你别看朝廷一下子给了我三十万担粮草,那也是因为李瑶知道对不起我,给我的补偿。以后肯定没有这样的好事了。而且因为这三十万担粮草,恐怕会被人记很久,以后内阁廷议,陕西行都司和陕西都司十之八九什么也得不到。恐怕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得自己想办法给陕西行都司和陕西都司准备粮草,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如今只有干掉邵瑞,用我们自己的人上位,才能确保两司的粮草。不然我这个所谓的两司都指挥使也不过是个虚名。休想指使得动人。”
金宵听得心如擂鼓,既害怕,又兴奋。
把那个比他父亲还要有资历,连他父亲都要忌惮的邵家给端了,想想就让金宵觉得刺激。
“干了!”他毫不犹豫地道,“宗权,你比我有胆量有谋略,我跟着你,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就算是这事没成,我也不会后悔的。富贵原本就是险中求的事。你也不要有什么顾忌,我肯定像云林他们一样听命行事。”
金宵主动把自己绑上了李谦的战车。
李谦对这样的结果非常的满意,否则他怎么会去插手金家的事务。
“你愿意帮我就好!”李谦说起了两家合作的铁器生意,“只怕还要派个人去趟四川。你觉得派金城去怎么样?”
最好是派李累去,但两人合作,就得互相更多一点信任。况且这条线是姜宪帮着牵起来的,不是什么人都能和四川巡抚郭永固搭得上话的。
金宵想了想,道:“还是让李累去吧!金城没出过远门,在此之前也不过是跟着家里的管事管了几天的账目。李累却不同,从小跟着其父在外面跑,又在私墪里读过书,走出去比金城看着有气派,这生意也好做。”说完,他很坦诚地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些日子你别看我总是跟在你身后跑,我也在跟着你学东西。我看你对手下就很信任,他们因此也真心地爱戴你,我觉得这样就很好啊!这件事就这样说定了,让金城管内,李累管外。”
这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李谦也不和他客气,两人说了半天的话,留金宵用了午膳,金宵这才打道回府。
可李谦却没有回房,而是站在花厅的窗棂旁望着院子里嫩芽新吐的老槐树沉默了良久。
父亲把和他正式的谈话放到了今天。
早上,在书房里严肃认真地问起了他去京城的事,对他把军功分给别人颇有微词。特别是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这件事姜镇元不仅同意,还亲自出面说服他的事,肃然地对他道:“姜家能把郡主嫁到我们家来,我们家要感激姜家,可这与家族仕途是两回事。你不能因为姜镇元是郡主的伯父就这样答应了他们,最终得利的,还是姜家——齐胜和金海涛都被封了上柱将军,大同总兵府下的那些个参将、游击将军可被封了个遍,还趁机调了好几个回京卫。可你呢?兼了个陕西都司都指挥使,这对你有什么用?还好你脑子没有进水,把手下的几员大将都请了军功,最小的也封了个百户。你老子走过的桥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以为这样的军功很好立不成?你敢说你这次不是侥幸?我看姜镇元根本就是拿你的军功做人情,趁着这个机会巩固他在京卫的势力。”
“爹,就算是这样,我觉得我也别无选择。”李谦只好安抚李长青,“我年纪太轻,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姜家和我们家不是旁人,帮他们,我们也不吃亏。那三十万担粮草不就是伯父帮着争取到的吗?我觉得与其得个虚名,不如想办法弄点实惠的。若是能把陕西牢牢抓在手里,那就比什么都好!”
“你想把陕西抓在手里!”李长青冷笑道,“那他们怎么不把杨俊想办法调到其他地方去?这种话也就你相信了。不过,你还年轻,又和郡主新婚燕尔,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没什么。只是别在同样的地方跌倒两次就行了。这次你回到陕西,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把两个都司都抓到手里,然后再想办法把杨俊给弄走,和夏哲分庭抗礼。第二件事就是快点让郡主生下麟儿。这女人,只要有了孩子,心就定下来了。她愿意一心一意地跟着你了,你以后遇到姜家,才有更多的底气。你听明白了没有!”
李谦唯唯诺诺,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相信姜家有姜家的立场,李家有李家的立场。可只要利益一致,就能结成密不可分的同盟。没有父亲说的那么严峻。
不过,关于孩子这件事,他的确得好好考虑考虑。
他当然希望快点做父亲,可姜宪年纪还小,听说曹宣和白氏的第一个孩子就没了。
李谦只要想到这种事有可能会发生在他和姜宪的身上,他就觉得心痛如绞。
他们的孩子,应该都好好的,健康地长大才是。
李谦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慢慢地往上房去。
路上,他遇到了好几拨两两成行的丫鬟。
自姜宪整顿了内务之后,家里的丫鬟去哪里都是两两成行的。
他不由拦了个面熟的丫鬟,道:“这是有什么事吗?”
两个丫鬟恭敬地行礼,笑道:“是赵夫人和鲁夫人等人,说郡主明天就要走了,来给郡主送行,郡主安排了午膳,还请了说书先生到府里来说书。”
李谦觉得如果是这样,他就不适合这个时候去上房了。
他让两个小丫鬟给姜宪带了句话,趁着这半天没什么事,索性带着云林和谢元希去了他们打铁的山庄,在那里和李累、金城说了半天的话,试了试两位师傅新打出来的斩马刀,到了晚上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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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夫妻不能总这样吧!
姜宪想了半天,决定还是调整她的作息时间——她调整作息时间只会涉及到家里的人,可若是让李谦调整作息时间,会涉及到两司的大小官吏甚至是巡抚衙门和布政司、按擦司的公文往来。
所以说,最终还是女人退让的比较多啊!
姜宪在那里打着哈欠,非要等到李谦回来不可。
情客劝道:“郡主,要不您先睡一会?我让人在大门口等着,大人一回来我就把您叫醒了。”
习惯真是太可怕了。
姜宪道:“我明明下午睡了一下午,可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会打哈欠。情客,你去沏盏浓茶过来,据说喝浓茶可以提神。”
情客不赞同,道:“可浓茶喝多了会让皮肤变黑。”
“谁说的?”姜宪惊悚道,“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从前教导我的姑姑说的。”情客道,“她说吃什么补什么,浓茶颜色深,对皮肤不好。她就从来不喝浓茶。”
姜宪不以为然。
好人家谁会把孩子送进宫去做宫女。那些宫里的姑姑说起来好听,实际上很多人在进宫之前连字都不识一个。后来进了宫,机敏些的就会跟着自己的教习姑姑学识字,有些甚至能进学堂。纵然如此,她们自幼的生活习惯还是会带进宫里。最典型的就是孝宗皇帝了,他的教养嬷嬷是山东聊城人,他的官话就带着一股子山东腔,怎么也改不过来,还喜欢吃大葱,急起来了,更是用山东话骂人,被骂的福建官员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喝浓茶会让皮肤变黑这种事,说不定就是那位教习姑姑胡诌的。
两人为这件事说了半天话,倒把姜宪的瞌睡给说走了。
李谦披星戴月的回到家里,看到上房里灯火通明,姜宪坐在宴息室里等他,不由愕然地睁大了眼睛,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姜宪哈哈大笑,上前去接了李谦的斗蓬,道:“没事,没事,就是想等你回来”又道,“你用过晚膳了没有?要不要吃宵夜?”
李谦闻言面露歉意,道:“我这些日子有些忙。等忙过这些日子,我陪你去云龙山度假游玩好不好?”
云龙山是有名的避暑胜地,他这是说他要忙到夏天吗?
姜宪无力地道:“去哪里都行,我就想能天天见到你。”
“是我不好!”李谦抱住了姜宪。
姜宪紧紧地回抱着他,把脑袋枕在他的肩上,低声道:“我知道你这些日子忙,你去忙你的去,等闲了我们再一起去云龙山。”
李谦亲了亲姜宪的鬓角,晚上和姜宪好好地温存了一番。
从那以后,姜宪会和李谦一起起床,李谦去打拳,她就梳妆打扮好了指使着厨房里做早膳,等李谦回来一起用早膳。用过早膳,她会把李谦送到垂花门。等李谦坐车走了,她再回屋睡个回笼觉。晚上则等到李谦回来后一起用晚膳。若是李谦用了晚膳再回来,她就在临窗的大炕上或看书或和情客闲话,等着李谦回来,服侍他洗漱后两人再说会话去睡觉。
彼此间像从前一样每天都腻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可李谦从来就不是个马虎人。
他很快就发现了姜宪的异样。
不用去证实,他也知道姜宪这是为了陪他。
他心里既感动又内疚。
可他却没有办法改变现状。
如今边关不稳,陕西行都司和陕西都司随时都可能上战场打仗。
他不想被鞑子打得狼狈逃窜,手下就得有一群能征善战的兵。
在他上任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使之前,他的前任把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使当跳板,一心想攒足了资历回京城去。虽然在陕西行都司当了一年多的都指挥使,却从来不曾去甘州上任,一直呆在西安花天酒地,托关系,找门路。陕西行都司已经很久都没有一个主事的人了,被其他卫所欺负的都抬不起头来。他去上任,虽然有人观望,却没有人为难他。大家对他寄予了很大的希望和期待,盼着他能帮行都司的将士解决温饱,盼着他给行都司的将士撑腰,能让行都司的将士扬眉吐气。这让他不仅很快就顺利地接手了行都司的各种事务,还把从李家带过来的人手安排进了卫所,很快又通过练兵打仗等事树立了自己的威信。待到布日固德攻城,他领着行都司的兵将苦守城池二十多天之后,他的个人威望达到了顶峰。在他趁机出城剿匪的时候,明知不合朝廷规章,却没有一个人反对。再后来,他领着行都司的人生擒了布日固德,给他们争来了军功、抚恤金和三十万担粮草,陕西行都司很多人都开始盲目的祟拜他,可以说整个行都司对他已是言听计从,他可以说是说一不二。
陕西行都司说是他的地盘也不为过了。
陕西都司却不一样。
因为都司的衙门在西安,有很多的关系户。王成是靠溜须拍马得到的这个职务,他本人又懦弱好色,都司衙门里冒领军功的,吃空饷的,混日子的,比比皆是。陕西都司从上到下几乎从根子里都烂了。那些知道李谦后面站着姜宪,站着镇国公府,站着太皇太后的虽不敢轻慢李谦,可这有什么用?李谦需要的是一支能上战场的队伍,偏偏陕西都司的人什么都行,唯独打仗不行。
还有一大批挥舞着银子想走后门的。
怎样平衡这些关系?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能用的该怎样用?不能用的该怎么送走?他这些天脑子里想的全是这些事,睡觉都睡不安稳。
他想陪姜宪,想哄姜宪高兴,他也得有时间才行!
李谦只好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寻思着到了夏天,事情理顺的差不多了,他无论如何也要空出时间陪姜宪去云龙山好好地住上几天。
他这么辛苦还不是希望给妻儿更好的环境,若是因为他太忙而让妻儿跟着他什么也做不成,那他的辛苦还有什么意思?
李谦就养成了每天晚上回去都和姜宪说说话的习惯。
姜宪知道他这个时候特别的为难,既痛恨朝纲崩坏又心疼他太辛苦,对李谦就更是关心体贴,温柔顺从了。
李谦一时间仿佛掉进了温柔乡里,根本就不愿意出来,公事上更有劲头,私底下更为小意温存,日子过得顺风顺水,恨不得时光就此停留下来才好。
但这只不过是李谦自己的想法。
很多人都度日如年。
这其中就包括了蔡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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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别人看来,蔡霜是为了升职攒资历,所以才会到陕西行都司来的。可实际上蔡霜是因为在京城呆不下去了,有人看上了他之前的位置,就算一时半会弄不到手,三年任期满后,他是绝对不可能再在那个职位上继续做官。与其让人看笑话,还不如以退为进,外放出去,既可以晋升,还可以弄点银子——京城里一块匾额掉下来都能砸个皇亲国戚,像他这样的,有好处沾不着,有坏事却得给人背黑祸,捞油水的事就只能在旁边干看着,说起来是在京卫做官,走出去也是威风八面的,可家里却没几两银子。
到了陕西行都司之后,他仗着自己的出身的确悄悄地捞了些银两。可现在,李谦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开始用雷霆手段整治行都司和都司。行都司还好,都司却闹得人人自危,好几个都私底下和他抱怨,李谦是不是缺银子了,所以才这样的折腾他们,问他能不能帮着搭个线,李谦要多少银子,不如明码标价,大家就是砸锅卖铁,这个银子怎么都要拿出来的。
蔡霜没有接话。
他一直在模糊别人的视线,让别人以为他和郡主同是来自京城,又是功勋世家子弟,和李谦的关系非比寻常。而且以他对李谦的了解,李谦根本就不缺银子。在行都司的时候,他就拿了七、八万两银子出来贴补军饷,行都司的人都知道。所谓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行都司的人因此在李谦面前没有一个直得起腰的。等到后来李谦带着他们打了胜仗,自己什么也没有捞到,却把他们的军功都实打实地给了他们,行都司里就莫名其妙地传出上面的要压着李谦,不愿意让李谦升官加爵,李谦却不低头,顶着丢官杀头的风险和内阁大佬们讲条件,李谦自己的军功可以不要,但下面将士的军功却有一个算一个,抚恤金一分也不能少。等到抚恤金到手,比大家预想的都要多,就又有话传出来,说是李谦私下卖了郡主的陪嫁,自己掏腰包给大家补上的。
蔡霜听到这传言的时候在心里直骂“傻|子”。
李谦就算是想私下的补银子给那些死难的将士也不敢啊!难道他不怕背上个“沽名钓誉”的名声,被言官们弹劾啊!
也不知道是谁在那里谣传?
兵部不过是因为嘉南郡主而忌惮李谦,又有李瑶、梅城等人帮他说话,所以从上到下没有克扣陕西行都司的抚恤金,所以才会比他们认为的多而已。
可李谦的威望却一时无两。
李谦除非脑子进水了,才会在这个时候捞银子。
他这次估计是要整治吏治了,谁去讲情也没有用。
这原本不关他的事,可他却得了消息,李谦重新拟定了陕西行都司和陕西都司的佥事、同知、主薄等人的名单,而他并不在名单之上。
以蔡霜对官场的了解,李谦听从兵部和吏部的安排,把自己的军功拿出来给内阁和军中几位大佬分了,几位内阁大学士和军中大佬怎么也要安抚一下李谦。之前李瑶帮李谦弄了三十万担粮草,接下来,就该几位内阁大学士给李谦还人情了。
他的这份奏折递上去,肯定会通过。
虽然李谦没有升官,可对布日固德之战却让他在几位内阁大学士心目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让大家都以为他会打仗,能打仗。陕西都司和行都司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朝中的大佬们也希望李谦能守好西北的这道大门,能打胜仗,对他大张旗鼓地整治两司肯定是持赞同的态度。
他若不在名单之中,以他的那位伯父蔡定忠的性子,肯定不会帮他,而且就算他伯父愿意帮他,也未必能帮得上忙。
蔡霜觉得自己当务之急是得想办法确定名单上有没有自己。
找谁打听好呢?
蔡霜脑海里闪现出一个又一个的人影。
几家忧愁就有几家欢喜。
姜宪这边准备着过端午节。
或者是今年打了胜仗,和往年不同,今年陕西布政司决定举办一场龙舟赛。四月初八浴佛节的时候就通知了下去,各商会、各县府都组建了龙舟队,过了四月初十就开始准备。五月初十之后参赛的龙舟队就陆陆续续到了西安,离端午节还有三天,西安街头已经像过年般的热闹了,年节的气氛十分的浓郁。
李谦一早就在龙舟赛的太液池旁的酒楼订下了三间雅间给姜宪观赛。
姜宪寻思着三间雅间还是可以坐几个人的,就约了康太太、郑太太两家人一直去看赛龙舟。
赛龙舟的时候人多,大家也都不太讲究男女之防,很容易发生幼童或是女孩子被拐卖的事。两位太太正商量着要不要去看就接到了姜宪的邀请,能够到雅间看龙舟,还跟着姜宪,那就安全了很多,康太太和郑太太欣然应允。
姜宪就想到了陆家大小姐,索性专程派了个人去长安县问陆夫人愿不愿意到西安来串个门,陆夫人喜出望外,重重地打赏了去报信的婆子,并请那婆子带信,说到时候一定会去。
这样一来,姜宪这边就很热闹了,加之康太太和郑太太都很同情陆家的遭遇,又都是读书人,陆夫人又有意结交,看龙舟那天,大家都笑语殷殷的,气氛很好。
可惜的是李谦没有过来。
他和夏哲、林玉等人坐在主观景台上,龙舟赛比完后,还要给得胜的队伍颁奖。
姜宪举着李谦特意命谢元希送过来的千里眼,寻了李谦来看。
发现了坐在观景台上望着赛场,正和身边的夏哲笑着寒暄的李谦,他眼神深邃、目光锐利,举手投足间充满了自信,变得沉稳内敛而又冷峻端肃。姜宪不由微微一愣,重生后第一次生出李谦已是陕西都司都指挥使,和陕西巡抚、陕西布政使、陕西按擦使同为陕西的四大巨头之一。
姜宪抿着嘴笑了笑。
夏哲却在和李谦说两司换人的事:“……我明白你们年轻人想做出一番功绩来,可治大国如烹小鲜,你也太急了些!一下子换掉这么多的人,万一有人去京城击鼓鸣冤怎么办?皇上马上就要去泰山封禅了,你这个时候要是闹出什么事来,只怕会惹得皇上不高兴。我看这件事,你不如等一等,等到九月之后再上报朝廷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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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家二小姐面色微红,忙将千里眼递给了姜宪。
姜宪举着千里眼就朝观景台望去。
李谦已坐了下来,正和身边的陕西布政使周照周大人说话,好像心有灵犀一般,就在姜宪望过去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来,定定地朝姜宪望过去,然后嘴角微翘,好像隔着远远的距离透过千里眼看见了姜宪似的,半晌才转过头去,和周大人又说起话来。
千里眼中,姜宪看见李谦扬起脸来,乌黑的眸中仿如夏夜的星空缀满了璀璨的星子般明亮,瞬间照亮了她的心房。
她心中一顿,瞬间觉得心跳都漏了两拍。
姜宪不由捂住了胸口,好一会才放下了千里眼,淡淡地吩咐情客:“大人有急事要和我商量,你去准备些笔墨纸砚给我,我要给大人回个便条。”
情客恭声称“是”,心中却感觉有些不对劲。
郡主做事向来不跟别人解释的,大人有急事找郡主,这是常有的事,也很正常,她怎么听郡主的口气有些心虚的样子?照理说,郡主不应该是这样的人啊!
可这差事领得急,这些念头也不过是在她心头一闪而过,她很快去准备了文房四宝,还贴心地让人送了张桌子进来。
姜宪就在书案后面给李谦回便条。
屋里的人都听说李谦有重要的事要找她,不仅不会偷窥她都写了什么还会主动回避,免得坏了自己的德行。
两盏茶的功夫之后,李谦接到了姜宪写给自己的便条:“我可以用千里眼看你,不会觉得无聊。只是不知道今天晚上是哪支龙舟队赢,我之前听刘冬月说街上开了赌局,我让刘冬月帮我下了十两银子的赌注,也不知道是赢还是输?”
李谦没想到姜宪会去下注,不过小赌怡情,姜宪也不是那种喜欢什么就沉溺其中之人。他神色冷峻地道着“郡主找我有事,我去回个话”,伏案写起字来。
因观景台上最前面一排摆放着四把座椅,彼此间还有些距离,不伸长了脖子根本看不到写了些什么,李谦也就十分的放心,调侃姜宪是不是想他了。
姜宪接到便条脸红如霞,明知道李谦这是在逗她,心里却不服气,想着自己两世为人,难道还怕个刚刚及冠的李谦不成?!
她立刻回了张条子给李谦,不仅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还问他是否想着自己?
李谦看了面上不显,耳朵却红彤彤的。
两人你一张便笺我一张便条,等到龙舟赛结束了,根本就不知道这其中都发生了些什么精彩的赛事。直到主事的请了李谦颁发奖品和奖状,才知道谁拿了头名。
李谦和姜宪都有些不自在。
晚上两人见了面,彼此都有些脸红,晚间更是如同情窦初开,上床之后抱在一起说了很多情话。巫山云|雨的时候李谦更耐心十足,温柔体贴,以姜宪的感受为优先,突然间从个凶狠的狼崽子变成了个文质彬彬的温柔少年郎,让姜宪好不习惯,辗转反侧不得安宁,最后哭了起来才让李谦放过了她。
等到李谦帮她收拾了残局,姜宪也慢慢清醒过来,想到刚才自己的喜乐都被李谦掌握着,顿时羞赧不已,红着脸背着李谦不愿意理睬他。
李谦颇为委屈。
他自己只吃了个半饱,保宁却觉得他不够好似的。
到底怎样才能讨了保宁的欢心……看来他还任重而道远。
可他却喜欢今天的欢爱。
保宁红着眼尾在向他求饶,像朵花似的在他身下绽|放,这种满足感是什么都没有办法替代的。
可李谦却不敢让姜宪就这样负气地睡了。
他小时候常被李长青带去军营里跟着那些兵油子训练,常常都会听到那些兵油子说荤段子,其中得到大家公认的是床头打架床尾和,要是床上打了架还不和,那事情就麻烦了。
现在他就是属于床上打了架还不和的情形吧?
李谦在心里叹气,做小伏低地哄着姜宪和他说话。一会儿问她晚上招待陆夫人等人她自己都吃了些什么?一会儿问今天的龙舟赛好不好看?一会儿问陆夫人带着女儿会在家里住几天?明天家里要不要请客?
事无巨细,她要是不应答,他可以像蚊子似的在她耳边嗡嗡嗡地说个不停。
姜宪就气得蹬了他一脚。
李谦却是松了口气。
他不怕姜宪生他气,他就怕姜宪不理他。
李谦趁机就把姜宪搂在了怀里,在她耳边低低地道着“心肝”:“我倒是想长成你肚子的蛔虫,可你也得给我机会!别生我气了好不好,你不理我,我心里就发慌,你要是不相信,把耳朵放在我胸口上听听,到现在还跳得像擂鼓呢?再多几次,我肯定得让你给吓死!”说完,真让她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心跳。
姜宪就“啪”地一掌拍在了他的胸口。
这傻蛋,又哄她,她可没听出来他的心跳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
李谦夸张地捂着胸口低低地惨叫了一声。
宪宪忍不住就笑出声来。
李谦如释重负地长透了口气,温柔地抱着姜宪,低声道:“可算是笑出声来了!刚才把我急死了!”
那样的在意,姜宪这个当事人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哪里还能继续生气?
姜宪忍不住就把脸在李谦的怀里蹭了蹭,闷声道:“那你以后不可再这样欺负我!”
李谦忙道:“我只是想让你高兴……”
姜宪“呸”了他一声,道:“我都跟你说不行了……”
李谦立刻道:“我也有时候会控制不住我自己啊!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姜宪想到两个人每次在一起,李谦慌慌张张地只知道横冲直撞的——他也不过是个刚刚知道情事的少年郎而已……姜宪的心就骤然间软成了一团。
“那你以后,不再这样就是了!”她伏在他的胸前,柔声地道。那声音里饱含的情意,顿时像羽毛拂过李谦的心尖,又酥又痒,让他情不自禁把她紧紧地箍在了怀里。
“我知道了!”李谦向姜宪保证,轻轻地吻着她的鬓角。
这样无关情|欲的拥抱,更为打动姜宪的心。
姜宪不禁向他问起夏哲来:“龙舟赛后,我以为你会回来用晚膳,没想到夏哲把你叫了过去。你们是一起又去喝酒了?还是只去了夏府,夏哲单独请了你用晚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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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闻言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
夏哲是和周照一起宴请的他,说的是吃顿便饭,实则却是在夏家的小花厅里设的宴,席间谈话的内容涉及到了那三十万担粮草的分配。
照夏哲的意思,是想让他借五万担粮草给陕西按擦司。
李谦当时就在心里冷笑。
现在谁不缺银子,这五万担粮草借出去了,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他还不如借给杨俊等人,至少调兵遣将的时候杨俊拿了他的手短,怎么也得帮衬一二!
这两人是把他当傻子呢!
还是夏哲觉得他的脸够大?
李谦从头到尾装糊涂。
周照还好,夏哲却是抓耳挠腮的像只在水塘边看得着鱼却吃不到嘴里的偷腥的猫。
在他的印象里,夏哲并不是这样急躁的人,肯定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他这次没有答应,十之八九还有下一次。
李谦不想让姜宪担心,遂轻描淡写地笑道:“夏哲请客,在他们家,周照做的陪客,一副促膝谈心的样子,也不过是拉帮结派罢了。”
夏哲是李谦的上司,这样的应酬不好不去。
姜宪笑着点头,道:“我还以为你今天要睡在外院的书房了?”
李谦这段时间应酬太多,而且每次出去都要喝酒,如果回来的太晚,他怕打扰姜宪休息,就睡在外院的书房里。这是他对外的借口。实际上是他离开京城的时候,田医正特意来拜访他,告诫他若是想要生下健康而又聪明的继承人,在行房前后一段时间就不能喝酒。加之姜宪太小,他怕她因为生育出现什么意外,也有意避着点。偏偏他上了姜宪的床就忍不住,没有知情事之前的十分之一的定力,他也不想折磨自己了,索性就睡在了外院的书房。
可他也有像今天这样就算是知道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
姜宪压根就不知道。
李谦不由握了她的手,把手指凑到嘴边一根根地舔|咬,含含糊糊地道:“我要是三更之后回来,就会睡在书房,今天回来的算是比较早了。”
“亥时还算是早的?”姜宪笑道,“我看你得赶紧调整一下作息了!”
李谦叹气,道:“等忙过这一阵子吧?”
姜宪正色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你别总是想着以后有机会,等再回过头来,早过去了十几二十年了。”她说着,笑容渐敛,肃然地道,“这件事你得听我的。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就得恢复从前的作息。不然老了到处都是病,吃也不能吃,喝也不能喝的,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李谦“扑哧”地笑,道:“你怎么像个老太太了?”
姜宪想到自己两世为人,实际年纪的确比李谦大,不由得恼羞成恼,道:“你到底听还是不听?”
“听,听,听!”李谦知道姜宪这是关心他,哪里还敢说个“不”字,忙道,“能不能给延长到七天。我这段时间事太多,两司的人员还没有定下来,汪几道答应由邵瑞帮着拿出来的那五万担粮草还没有影子,行都司这次死伤的将士不少,得重新从军户里招募一批新丁,可这些年战事频繁,从军户里招的新丁一年不如一年,我还想能不能想办法让朝廷答应我在农户里招募新丁……”
姜宪的神色也渐渐严肃起来。
李谦说的招募新丁一事,前世他也是用了这个办法,因为有她的支持,进行的很顺利,之后李谦战功赫赫,李家军令人闻风丧胆也与这有着很大的关系。可以说,李谦前世能有那样的战功,从农户或是流民中招募新丁是最主要的原因之一。
“我觉得你那个招募新丁的主意挺好的!”她认真地道,“这件事你已经开始着手了吗?公公知道了吗?李瑶那边可有什么说法?”
如果有可能,她想说服她的伯父姜镇元支持并且也跟着这么做。
“我还没有和我爹商量。”李谦对姜宪的支持非常的意外,但隐隐又有种知遇之恩的骄傲和感激,“我只是这么想,具体怎么办,还没有什么好的章程。不过,你若是也觉得好,我明天就召了谢元希他们好好商量商量,到时候写个折子给李瑶。这件事他若不支持恐怕有些难办?”
姜宪点头,道:“等你准备好了,我们两个一起想办法。现在的军户的确太乱了,世袭制让他们早已失去了斗志,反而像是文官的样子拉帮结派,尔虞我诈,不在怎样打仗上下功夫,却在怎样奉迎上司上下功夫……卫所也应该换换血了。”
李谦听了大为惊讶,他轻轻地咬了咬姜宪白嫩的手指,道:“保宁,你这都是为了我吧?”
不然她怎么知道卫所的现状?
她在嫁给他之前,可是养在深宫里,连大栅门是怎样一个模样都不知道的。
姜宪被他咬的痒痒的,听了一愣,抬头正要反驳,却看见了他深情如海的眸子,在不明的光线中熠熠生辉。
“我……”话就这样被堵在了嘴里。
“保宁!”李谦却心潮如浪,不管不顾地吻了上来。
结果第二天早上在陆太太还带着两个女儿在家里做客的情况下,姜宪在床上瘫到巳末才起。
她一面梳洗一面在心里嘀咕。
是不是年轻人的血气都这么旺?等到李谦过了而立之年应该就会好一点。
可是这样算下来,她还有十年这样的日子。
她能不能求菩萨保佑他一朝回到从前他们相遇的时候……
还好陆夫人有康太太和郑太太作陪,加之姜宪年纪还小,身份显赫,平时待人倒也和蔼可亲,偶尔有这样睡懒觉的时候,众人也不以为意。
尽管如此,姜宪见到陆夫人和陆家两位小姐的时候还是脸红如霞。
“夫人难得来一次,不妨和两位小姐在西安城多住几天。”她帮着李冬至留客,“正巧前些日子大人在骊山置了个宅子,我们可以去那里住几天,也让我家小姑和两位姐姐亲近亲近,我们家小姑可是很喜欢两位陆小姐的。”
一席话听得陆夫人激动不已。
姜宪不仅救了她女儿,还如此的抬举她,她怎能不答应。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中午,姜宪设席款待陆家女着,李冬至、康家女眷和郑太太作陪。
刚刚用完午膳,几个人正准备去后花园的暖棚看看姜宪养的兰花,情客进来禀道:“谢先生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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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夫人去给陆大人写信不提。
谢元希被李谦叫了过去,李谦吞吞吐吐的,谢元希半晌才明白李谦的用意。
他不禁哭笑不得,道:“我这把年纪了,人家大小姐未必看得上我。”至于李谦所说的名声受损,在他看来根本不是个事——他是经历破家之痛的人,更珍惜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小日子。
李谦是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盯着人后宅的事给人做媒显得婆婆妈妈的,不太好,可这是姜宪交待他的,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劝道:“若是你有了上心的人,这件事你就当我没有说过,可若是你只是怕你年纪大了,陆家可能会不答应,这件事你就交给我好了。说实话,我也觉得你应该早点成亲了,家里没有什么人了,你更应该给家里开枝散叶才是。”
谢元希沉默了片刻,道:“是郡主帮我保的媒吗?”
李谦点头,笑道:“她还说我不关心属下!”
谢元希灿然地笑了笑,道:“若是陆家没什么意见,我也没什么意见。”
他之所以一直没有续弦,是想等自己安定下来再说。如今李谦出仕,他想过采菊东篱下的生活,只要他一日不离开李谦,就一日不可能。既然如此,的确如李齊所说,还不如早点成个家,多生几个孩子,告慰已经去世的家人。
谢元希答应了,李谦差了人去告诉姜宪。
姜宪得了消息笑眯眯的,吩咐刘冬月准备去骊山小住的事宜。
陆夫人因大女儿的婚事,自然是要跟着去骊山凑个热闹了。
李冬至高兴极了,不是和康大小姐等人商量着去骊山哪里玩,就是缠着情客帮着准备出行的东西。
情客刚开始还有些顾忌,直到姜宪跟她说让她带着点李冬至,情客这才放下心来,仔细地教李冬至出行的准备。
这对李冬至以后出嫁了管家很有好处。
又有杜慧君拿了戏本子过来请了姜宪看:“大人让我和小凤仙跟着去唱几天戏,您看哪出好,我们这两天也好生练练。”
姜宪对这兴趣不是很大,倒是进来给姜宪回话的李冬至神情激动,道:“我们点什么,小凤仙就唱什么吗?”
“当然!”杜慧君笑着给李冬至行礼,他认出了李冬至的身份,“若是一时不会唱的,也可以趁着这几天现学。”
李冬至听着两眼发亮,道;“我听说你们戏班最拿手的是《楚王宫》,你能不能让小凤仙给我们唱出《楚王宫》。”
杜慧君朝姜宪望去,见姜宪神色间没有半分不耐烦,反而目光温柔地望着李冬至,他知道眼前的这位李家大小姐很得姜宪的喜欢,忙笑道:“谨听大小姐的吩咐。”
李冬至抿了嘴笑,等到杜慧君走后,立刻去告诉康大小姐。
大家也都很高兴。去骊山的路上,一直在议论《楚王宫》。
李谦送给姜宪的宅子离翠居不远,在更深的山里,绿树围绕,小溪涓涓,随处可闻鸟啼声,非常的清静,下了马车,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惹得郑太太连声称赞:“这里可真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姜宪也很满意,大家分了宅院,就各自歇下。
李冬至几个毕竟年轻,不一会儿就聚在了一起逛起了宅子。
姜宪和郑太太等人却一直睡到了黄昏。
众人用过晚膳,这才在院子里散步,在凉亭里喝了茶,这才各自散去。
情客帮着姜宪卸妆。
姜宪却冷着脸问情客:“今天是几号了?”
情客小心翼翼地道:”今天二十了。”
姜宪听着就鼓起了腮帮子。
那天她调|戏了李谦一下,结果没等她做决定,李谦就睡在了外院的书房,直到昨天她来骊山,李谦也没有回屋。
她气得够呛。
要不是陆夫人等人在家里做客,她早就找到外院的书房去了。
这混蛋李谦,居然还和她生起气来!
姜宪决定在这里多住几天,等她送走了陆夫人一家,再好好地和李谦算账。
她当即不悦地冷冰冰地道:“睡觉!”
情客等人都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听着忙低眉顺眼地应是,服侍姜宪上了床。
姜宪平躺在床上,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两侧。
这是她在宫里养成的习惯。
只是她数了好几个一千只羊也没有半点睡意,反而觉得被子里凉飕飕的,四处透风,让她冷得慌。
这可是明媚的五月啊!
姜宪知道自己还是受了李谦的影响,她气恼地坐了起来,朝头旁边另一个枕头狠狠揍了几拳,心里终于好过了些,然后高声喊着情客:“你把这枕头给我随便丢哪里去,别让我看见!”
谁知道她没有听到情客的应答,却听到帐子里“扑哧”一声笑,李谦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进了帐子,正笑盈盈地望着她,温声道:“你不会是把那枕头当成我了吧?”
“宗权!”姜宪惊喜地道,随即想到自己还在生李谦的气,怎么能表现的这样高兴,立刻沉了脸,道,“你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禀一声,小偷小摸的,像什么样子?”
李谦不以为然,含笑望着她坐在床边,语带几分揶揄地道:“我要不小偷小摸地跑过来,还不知道我们家保宁这么大的脾气,就因为我几天没有着家,就要把我暴打一顿……”
姜宪气死了,道:“你知道你有几天没着家吗?三天,整整三天没回内院了!”
李谦挑了挑眉,道:“你可记得真清楚!原来我有三天没有回内院了。”
姜宪又悔又恨,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谦就凑了过来,拉着她的手,颇有些委屈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平时不撩拨我已经受不了,哪里还经得起你撩拨?你撩拨我也就罢了,偏偏回去还不让我吃饱,我不在外院消消火气怎么办?”
好吧!
她承认那天早上的事是她不对。
可他这样一声不吭的不回来也不对!
她有些不自在地道:“那我们就半斤对八两,清了!”
“嗯嗯嗯!”李谦连声应好,上了床。
姜宪这才发现李谦已梳洗更衣,穿着件中衣。
她诧异地道:“你能在这里歇一夜?”
“我不是说要陪你吗?”李谦眨着眼睛道,“我睡在外院的时候反正什么事也不能做,索性把这几天的公文都看完好陪着你在骊山小住几日。难道你不欢迎?”说着,面露委屈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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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这家伙,又开始作!
姜宪忍俊不禁,索性陪着他耍花枪,道:“你这是在抱怨我当初没有把你从外院的书房拎进来吗?”
李谦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副他被姜宪拽着衣领子往内院去的画面。
他不由笑眯了眼睛,道:“我又不在意!”
“那好!”姜宪笑道,“我知道以后怎么对待你了!”
李谦连连点头。
他要是被姜宪拽了回去,那就不能怪他上了她的床就总想那些事吧?
姜宪却在心里暗暗鄙视李谦。
她又不是傻子。两人玩过火了,明知道第二天李谦不会放过她,她还把他拎回屋,她得多缺心眼啊!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就应该让他好好在外院的书房里呆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自己灰溜溜的回来。
姜宪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却忘了自己刚才为什么事生气!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了半天的话,等俩人并肩躺下,李谦一把将姜宪抱在了怀里,咬着她的耳朵啃起来,她这才觉察到“危险”。可惜等她想反抗的时候,已经被李谦压在身下摸得腰腿酸软,使不出劲来……
那天晚上,李谦就像饿了几天的狼崽子。
姜宪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秋后算账”。
她泪流满面。觉得什么事都是过犹不及,就算要和李谦论这些理,也不能让他旷太久,否则最终吃亏的还是自己。
姜宪像被点燃的草垛子,整整地烧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两|腿还软软的,站都站不起来。
她扶着腰进了洗漱间,怀疑自己的腰是不是被李谦给弄断了,在浴桶时泡了很长时间才出来。
只是她出来的时候还是没有看见李谦。
情客告诉她:“大人早上起来去练拳的时候还嘱咐我们去吩嘱厨房做您最喜欢的米糕,谁知道大人一回来却被云林叫走了。不过,大人走的时候让奴婢给您带话,说他晚上肯定回来,让您别等他用晚膳,可以等他用宵夜。”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翘,神色轻快。
大人和郡主又和好了,大家心里都松了口气,敢像从前那样和姜宪说话了。
姜宪点了点头,去和康太太等人碰头。
大家都已用过早膳,正商量着今天干什么。
姜宪就建议大家去钓鱼:“我看后面的小山有条小溪,听说有鱼。我们不如去钓鱼吧!”
她身子软得厉害,实在是不想动。最好就是陪她们做些静态的事。钓鱼最好不过了!
几个小姑娘都从来没有钓过鱼,闻言都很高兴,立刻叽叽喳喳地讨论起鱼怎么钓来。
姜宪带来的婆子里面有擅长钓鱼的,是姜宪的陪房,专司负责陪着姜宪玩的。姜宪当即挑了她出来,让她指导几个小姑娘怎样钩鱼。
钩鱼的鱼饵最好就是蚯蚓,可垂钓的全是些小姐太太,蚯蚓这样的东西容易吓着她们,那婆子就拿了她自做的鱼饵,尽管这样,鱼饵的味道还是让冬至等人捂了鼻子,挂鱼饵这种事则由各自身边服侍的丫鬟或是婆子来做了,大家不过是坐在水榭临湖的长巷上一面吃着点心水果喝着茶,一面聊着天,偶尔看一眼浮在水面的浮漂,发现漂在动的时候大声喊着“快快快,有鱼上勾了”,就有丫鬟婆子去把那鱼竿拽起来。
就算是这样,大家也依旧玩得很开心。
李冬至钓到了她们之中最大的一条鲤鱼,有一筷子长,其他的都钓的不到一筷子长,但也都非常的高兴,让丫鬟拿了给厨房当晚膳的菜。
结果晚上就成了全鱼宴,之后在宴息室喝茶的时候众人的笑声不断。
李冬至就问姜宪:“嫂嫂,联珠社什么时候过来?”
“明天晌午之后。”姜宪笑道,“你们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明天还能安排,后天我们就呆在花厅里听联珠社的唱戏了。”
众人觉得这样也不错,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明天做什么好。
姜宪昨天晚上就没有睡好,今天又强打起精神来陪着她们垂钓,困得不行了,好不容易等她们商量出了个结果就打着哈欠回屋睡觉去了。
半夜,她被李谦吵醒了。
李谦呼吸间带着酒气亲她。
她一巴掌把李谦推到了旁边,道:“是谁找你?”
李谦很兴奋的样子,捧着她的脸又是一通乱亲。
姜宪没能躲开,咬了咬他的唇,这才让他清醒了几分,道:“你在外面喝酒了?可别回来就发酒疯!”
“你男人是那样的爷们吗?”李谦质问她,随后又露出了傻傻的笑,道,“保宁,你可真是我的福星。你猜今天是谁找我?是郭永固的幕僚!来找我的是郭永固的幕僚!之前我不是派了李累入蜀吗?不知道郭永固是怎么了,这次居然派了自己的幕僚和李累一同来见我,说是想和我做个永久的买卖,若是能顺利,以后我们就不怕没有铁矿石!”他说着,黑黝黝的眼眸深深地望着她,深邃得如广袤的夜空,仿佛要把她包裹在里面似的:“要不是你,我就不可能跟郭永固搭上话,也不可能有这样的局面,保宁,你说,你是不是生下来就是为了福泽我的!”
姜宪横了他一眼。
她是不是生下来就是为了福泽李谦的她不知道,但她重生之后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他身上却是真的。
希望他不要辜负她才好!
不过,郭永固愿意和李谦联手是件好事。
这样一来,李谦不仅有了源源不断的兵器,还可以私下和那些总兵府做交易了。
姜宪不由地为李谦高兴,道:“郭永固有什么条件?”
李谦不顾姜宪的反对,俯身“啪”地又亲了姜宪一口,笑道:“我就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你。郭永固要抽三成!”
姜宪不由皱眉。
兵器的利益虽大,可风险也大,郭永固一分钱都不出就抽三,这算盘可打得也太精了点。
“我同意了!”李谦没等姜宪开口已自顾自地道,“他说四川境内所有卫所的兵器他都包了。”
姜宪听了眉就皱得更紧了,道:“他这是要你背黑锅啊!”
私铸兵器,是和谋逆一样的大罪。
郭永固这是想吃肉又怕惹祸上身,想躲在李谦身后只拿银子啊!
李谦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道:“若不是这样,这件事还轮不到我。我现在也没有能力去和他讲条件,先把我们这边的架子搭起来了再说。”
这就是年轻、没有资历的坏处。
前世,李谦不知道背过多少像这样的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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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在花厅里见的夏夫人。
夏夫人是为了六月六的晒衣节来的:“……西安每年这个时候各大禅寺都会晒经书,其中又以香积寺为最。他们寺里仅藏书就有五万册。你也知道,这寺门是朝众香客开放的,有些人不管识字不识字,看着是书就想要拿回去供着的,所以时常有丢书的事。他们寺里是书多人少,往年这个时候都要请人帮着看管。只是今年香积寺的偏殿遭遇雷击塌了,化缘来的银子都用于维护寺院了,就求到了我这里来,想让我帮着行个方便,晒书的那天帮着找些人帮忙。可就算是我求了我们家老爷派了卫所的人去,若是丢了一本书,我也担当不起。我就想,能不能依旧像从前那样,由寺里请人帮着看管,我们几家给香积寺捐些银子,既能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又能行善积德。”
可人家香积寺找的是你夏夫人,你找到我这里来算是怎么一回事?
姜宪在心里腹诽着,面上却不显,笑道:“夏夫人这主意好。我出二百两银子你看可够?”
夏夫人听着在心里透了口长气。
她就知道,来找姜宪准没错。
别人能出三、五十两银子已经不得了了,找到姜宪的面前,一出手就是二百两银子。
这样一来,她们也都全不用出了。
“足够!足够!”夏夫人笑着迭声道。
姜宪看夏夫人就有些不够了。
难怪她前世把夏哲给撸了。
就凭夏夫人这眼光,那夏哲也不是个什么能成大事的人。
她吩咐情客:“你到时候拿了银票随着夏夫人走一趟。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晒经书的场面,你帮我去看看,回来了讲给我听。”
夏夫人心中一凛。
她原想稀里糊涂地把这当成大家伙儿共同捐的银子的。
夏夫人望着姜宪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猜不出姜宪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她不由试探道:“要不,到了那一天我们去到香积寺里看看去?”
“还是算了!”姜宪笑道,“天太热!”说完,她像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又道,“我这正有件为难的事,要不是您过来,我还没往这上想。”她也不管夏夫人答不答应帮忙,径直道,“是这样的。我正帮着联珠社的杜老板排新戏,我最多也就看看剧目好不好,要说哪里用什么唱腔,哪里用什么配乐,我却是一窍不通。杜老板知道,却是说得出来写不出来。你们家夏大人是两榜进士,认识的人多,夏夫人能不能跟夏大人说一声,让他推荐个能写戏剧的文士给我。等到了过年,我们就都有新戏听了!”
夏夫人愕然。
唱戏是下九流的行当。那十年寒窗苦的,连自己的书都读不完,哪里有心思去听戏写戏,那世代官宦人家的子弟,就算是喜欢这个,也不敢轻易让人知道,要不然这市面上怎么有那么多不知道是什么人写的词话呢!
姜宪还真就给她出了个难题。
可她刚刚从姜宪那里敲了二百两银子……她此时才感觉到这银子很是烫手。
“我只能回去帮郡主问问!”她捏着帕子强笑道,“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若是夏大人都找不到,其他人就更找不到了。”姜宪不冷不热地捧了她一句,然后又说了几句闲话,夏夫人就起身告辞了。
姜宪留夏夫人小住,道:“来返也要一天的功夫,您这样匆匆来去,也太辛苦了些。还是明天再走吧!正好晚上小凤仙唱《宇宙锋》,您也听听。看是小凤仙唱得好还是杜老板唱得好。”
夏夫人一早就听人说联珠社的人住进了李府骊山的别院天天给姜宪唱戏。她原本也是准备在这里住上一、两夜,听听戏再回去的,可刚才发生的事让她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再继续留在这里就感觉有些不自在了。
她极力推辞。
姜宪没有多留。
之后过了两天,李谦去见夏哲的时候谈完了公事就问起这件事来。
夏哲大吃一惊。
夏夫人根本就没有跟他说起过。
他支支吾吾地应了,回到后院就喊了夏夫人过来。
夏夫人没想到姜宪会把这件事捅到李谦那里去,李谦还帮着她行事。何况她还有桩心事——那天姜宪答应她倒答应的爽快,让贴身的婢女送二百两银子给香积寺,可直到现在姜宪那边也没有动静。她就猜测姜宪是不是用这件事和她讲条件,若是她不帮着介绍个合适的人给联珠社写新戏,姜宪就不捐那二百两银子了。
若真是这样,姜宪的银子不到位,她的脸以后往哪里搁啊!
她望着满脸恼怒的夏哲只好道:“我是因为觉得这件事不合适,这才没有告诉您的。”
“胡闹!胡闹!”夏哲大怒,“她是普通的女子吗?她是太皇太后的外孙女,皇上的亲表妹!温鹏说折就折了,你怎么一点脑子也不动,居然敢答应她这样的事。而且既然答应了,还准备失诺。你还让不让我在官场上行走了。”
夏夫人不敢提那二百两银子,自然也就不敢提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姜宪。
她想了想,小声嘀咕道:“那李谦也管得太琐碎了些……”
夏哲眼睛一瞪,道:“他虽没有被封为仪宾,可到底是皇家的女婿。郡主发了话,他能不过问吗?”
说到这里,他心中一动。
觉得有些事,说不定也可以和姜宪商量商量。
他心里的怒火就慢慢地散去,神色平静地让人去喊了自己的幕僚过来,道:“就这两天,你想办法打听到有哪些人喜欢整天在梨园里捧角的,我要找个能写戏的人。这件事是帮嘉南郡主办的,要快!”
幕僚应声而去。
夏哲在屋里踱了半天的步子,问夏夫人:“夏山呢?这两天可看到他的影子?”
“书院不是还没有放假吗?”夏夫人只当没听懂夏哲问的话,道,“您要见他吗?我派个人去让他回来一趟。”
说起这个侄儿,夏哲也很无语。
他怅然地叹气,道着:“算了!让他好好读书吧,只要别闯出祸事来就行。”
夏夫人笑着称“是”,却在夏大人看不见的地方撇了撇嘴。
而此时的夏山,正无聊地在街上闲逛。
郑从在书院里读书,不可能逃学陪他,自那天在酒楼和卓然分手之后,卓然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约了他好几次他都不在家,家里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要不,还是回书院吧!
至少郑从在那里。
他虽然说话很啰嗦,人却不坏!
站在街心想了想,夏山决定回书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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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姜宪却正听着郑太太说陆家和谢家的婚事。
“八字对上了!是上上好卦!”郑太太有些夸大地道,眉梢眼角全是欢喜,“李大人在隔壁街上买了个三进的小宅院送给了谢先生做贺礼,这两天我们家的管事正帮谢先生打点。丫鬟小厮都买好了,只是这当家的管事却不好找。”说到这里,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怅然地继续道,“可能是我们前几年都住在京城,没感觉到。这次家里的管事去牙行帮谢先生买几个服侍的家仆,没听说哪里发大水,也没听说哪里走了瘟,三两银子就能买下一大家子,我记得我那个时候,还五两银子一个人呢!这世道……是越来越不容易了!”
姜宪愕然。
前世她就知道世道越来越坏,可不曾想坏到这个程度!
她突然间没了排新戏的心情。
郑太太见她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有些后悔自己说了这样的话,忙道:“郡主,您可以跟大人说一声,谢先生那里的事都正准备着,绝不会出什么错。只是谢先生的这婚是定在今年的下半年还是明年春天呢?大人这边若是有个章程,我也就好知道哪些事先安排下去,哪些事可以缓一缓。可不管怎么,绝不会亏待了陆家大小姐的。”
姜宪想到她们是在商量陆家大小姐的喜事,打起精神来,笑着点了点头,道:“所以我们家大人交待我了,若是有什么事就找您。”
郑太太被捧得心花怒放,忙道:“哎哟,哎哟,不敢当,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姜宪笑着和她闲聊,“若是实在找不到管事的人,就先借用您府上的。再不行,让刘冬月过去帮衬两天也行。”
如今刘冬月已经成了姜宪对外行事的人,他开口就是姜宪的意思,郑太太怎么好指使他?
“这点小事,用不着刘管事。”郑太太说着,有小丫鬟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禀道,“巡抚衙门的夏夫人派了人来。”
姜宪猜着来意不是为了那被自己扣下来的香火钱就是为了给自己找文士的事,遂也没让郑太太回避,直接让人进来说话。
来的是夏夫人贴身的婆子,见过姜宪好几次。进来就恭恭敬敬地给姜宪行了大礼,低眉顺目地禀道:“夫人从郡主这里回去之后就去见了我们家大人。大人听说是郡主要找人,亲自吩咐下去,请了位从前在州学里做过教员的老先生,是联珠社杜老板的戏迷,听说杜老板要排新戏,自告奋勇地要给杜老板写戏。我们大人见过了,觉得还行。若是郡主没别的吩咐了,我们家大人就让那人明天过来给郡主问个好,就可以开始写新戏了。”
姜宪笑道:“那就多谢你们家大人了!明天就把人带过来好了。我跟杜老板说一声,直接带到他那里就可以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就不见了!”
那婆子恭谨地应了。
姜宪这才笑着对情客道:“这几天事多,我忘了问你,香积寺的香火钱送过去了没有?”
情客笑道:“正准备送过去。只是这两天忙着谢先生的事,来返一趟西安城不容易,一时半会不得闲……”
姜宪笑道:“既然是如此,你就派个人跟着夏家的马车回城去,把银票给香积寺送去。”
也就是说,就算夏夫人帮着找了人给联珠社写新戏,姜宪也不想让自己的二百两银子不明不白地送给了香积寺。
情客明白,笑盈盈地应诺,带着那婆子下去了。
郑太太是个聪明人,在旁边听着已猜了个七七八八,她不由叹道:“真没想到,郡主还擅长这些市井小技。”
姜宪哈哈笑,道:“我身边的乳娘、嬷嬷都是些穷苦人家出身的,我跟着看了不少。对待夏夫人这样的市井之人,就得用这一招。不然她今天算计我一个香火银子,明天算计我一个攒局宴请,磨磨叽叽的,能烦死人!”
郑太太听了直笑,道:“也是郡主家资丰厚,她才会打您的主意。”
“我家资丰厚也轮不到她来打主意。”姜宪挥了挥手,不想再说这件事。
郑太太从善如流,重新说起了陆谢两家的婚事。
夏夫人则正如姜宪所料,再也不敢随便打她的主意。
等到了六月初六,姜宪还真让情客、百结几个去香积寺看看那晒经书的场面。
新提拔上来的一个叫水苏的小丫鬟天真地问:“郡主不去吗?”
水苏拨在百结身边调|教。
情客听了就抿着嘴笑,道:“郡主什么没有见过?那香积寺的藏书再多,比得上大相国寺吗?郡主当着夏夫人那么说,不过找个托辞罢了。百结,你这个徒弟还得好好教教。”
百结就板着脸要水苏晚上回去了写五百个大字。
水苏苦着脸,在一群大小丫鬟的笑声中跟着情客和百结出了门。
李冬至隔窗望着,颇有些羡慕。
姜宪就道:“让他们小丫鬟去闹去,你是李家大小姐,出面失了身份。”
“我知道!”李冬至面色微红,在姜宪面前,她始终有些羞涩,“康太太说,我们要收心了,等回了西安,就要开始读《春秋》了。”
“康太太还能教你们读《春秋》?”姜宪有些意外。
当年熊正佩也不过是草草地跟她讲了一遍。
李冬至点头,道:“到时候康姐姐也要跟着一起学。”
估计也就是通讲一遍。不过,康太太敢开这门课,估计经史学得很不错。
姜宪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好像捡了个宝。
家里略有头脸的丫鬟婆子都被姜宪放出去玩去了,直接的后果就是李谦回来的时候那些三等的小丫鬟吓得不知道该干什么好,还有几个的眼睛不住地往李谦或是姜宪的身上瞟,让姜宪有些啼笑皆非。
好不容易服侍李谦梳洗好了,端上来的茶却有些凉了。
李谦忍不住道:“情客她们要出去几天?”
“明天下午就回来了!”姜宪也没有想到,自己好心办了件坏事,道,“我原想再不方便,忍过今天也就完了……”
李谦却来了兴致,把屋里服侍的全都遣了下去,将姜宪抱在自己的膝头坐下,嘴对着嘴强行地喂了口茶给姜宪,咬着她的耳朵低声道:“都是些粗手粗脚的,今天我服侍你用膳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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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不说捐香油钱的事了!
姜宪冷笑数声,吩咐水苏:“去跟夏家来的人说一声,就说七月半,我不准备出门。香积寺的法会我就不去了。”
水苏应声而去。
谢元希请了康太太和郑太太帮着去陆家下小定。
姜宪想去,又怕引起别人的围观,只好请了郑太太来问当时的情景。
郑太太笑道:“您就放心好了,都知道陆家大小姐这大媒是您做的,长安县县衙的人全都到齐整了,陆家热闹的很。”
姜宪之前是怕有人拿了高妙华之事说陆家大小姐闲话,闻言不由松了口气。
这边陆家和谢家的婚事进展很顺利,刘冬月却来告诉她:“刘清明说好像还有其他的人在打那火枪图的主意,让我跟郡主问一声,能不能直接拿图了事。工部那些守库房的人根本没把那些图纸当回事,就算是被发现了,谁知道是哪一个人手里出的事,小心一点,根本就查不出来。那图太复杂了,不好拓。他怕被别人得了去。”
姜宪到底对这朝廷还抱着几分侥幸,让刘清明去弄图纸的时候让他把原图弄出来,拓一份重新放回工部去。
她听到这话突然想到了工部库房里那些福船、投石机的图纸,沉思了良久,悄声对刘冬月道:“这件事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你亲自去趟京城,想办法把工部库房里的那些图纸都弄出来。最好是拿出来找人拓,若是拓了之后没机会放回去,也不勉强,可若是这图纸明晃晃的就这样没有了,反而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刘清明不是说好像还有其他的人在打那火枪图的主意吗?被别人抓住了把柄就不好了!把拓了的图放回去,好歹能混淆一下视线。”
刘冬月听着吓得手脚冰冷。
郡主这是要干什么呢?
把工部东西偷出来……难道要谋逆不成?
皇上对郡主这么的好,被郡主指责了也不过回几句嘴,却从来不曾生过郡主的气。郡主怎么忍心坑皇上。
可郡主已经打定了主意,他不去办,自有人争着抢着替郡主去办。万一事情败露了,他就是没去办这个差事,凭着他是郡主身边的红人,不也一样要杀头流放吗?
横竖和郡主是一条船上的人,还不如他去,知道轻重,手脚利索,不容易被人发现……
刘冬月脑子一片混乱地出了厅堂。
杜慧君求见。
说是新戏已经排好了,七月初一在西安首富董重锦位于城西的别院开锣,特意送了请帖过来,想让姜宪去给他捧个场,还说:“董老爷是个仔细人,怕郡主嫌太吵,只请了和郡主平时有来往的夏夫人、林夫人等人作陪。”
姜宪想想近日无事,去听听戏也不错,遂约了郑太太、康太太一起去。
两位太太因自家的夫婿有意在西安旅居,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乡,特别是郑虎已拿到了西安府学的学藉,可以在陕西参加科举了,就也有意和西安这些读书人家的夫人来往,都高兴地应下,到了七月初一那天,跟着姜宪去了董家的别院。
这次董家二太太和董小姐亲自在垂花门前迎她。
董家二太太特别的客气,恭敬地给姜宪行礼,落后姜宪半步垂着眼帘温声地给她介绍沿途的景致。只是姜宪前世做过太后,平日里那些超品的国公夫人、侯夫人在她面前都是这个样子,她也就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半点拘谨的意思。
跟在董家二太太身后的董小姐是见识过姜宪的气派的,可见到这样的场景还是忍不住惊讶。
姜宪的表情太理所当然。
可能是因为姜宪正如那些传言中所说的倍受先帝和当今圣上的宠爱吧?
董小姐模模糊糊地想着,很快就到了听戏的地方。
可以看得出来,董家这次是下了大力气的。
观戏的地方是个花厅,花厅前面是个丈余的小塘,塘里种着荷花。荷花的花期已过,却依旧亭亭玉立着几株白莲。小塘旁是戏台,戏台两边都是厢房,像是给伶人们化妆的地方。
姜宪等人走进去的时候夏夫人等人都已经到了。
大家彼此寒暄着。
姜宪看到了一个颇为意外的人。
周照的如夫人卓氏。
夏夫人笑道:“卓姨娘是联珠社的戏迷,听说联珠社唱新戏,求了周大人,这才和我一道过来的。”
姜宪从来不为难女人。何况这位卓氏登堂入室是周家的事,是夏夫人的事。
她笑着朝卓氏点了点头,坐到了正对着戏台的玫瑰椅上。
夏夫人表情一僵,董家二太太接过丫鬟们的茶盘亲自给姜宪奉茶,并笑道:“也不知道郡主喜欢什么茶,这是今年明前的西湖龙井,胜在新鲜,郡主尝尝合不合口味。若是不合口味,我这里还有碧螺春、剑毫……”
“我对茶倒没什么讲究。”姜宪不打笑脸人,态度温和地道,“只要好喝就行。”
董夫人忙笑道:“那郡主还真得尝一尝了。这茶拿回来之后大家都说好。”
她说着,给跟着姜宪一起进来的郑太太和康太太也都斟了一杯。
两人迭声道谢,屋里的气氛这才重新好了起来。
杜慧君低着头进来献新剧的曲目。
夏夫人念了册子上头的名字:“群芳谱?这是什么意思?听说这戏是郡主亲自选的,都说了些什么?”最后一句,她问的是姜宪。
姜宪就有点烦她了,喝了一口茶,这才笑道:“自从夏大人介绍的那位先生过来之后,我就没怎么过问这戏的事了,今天也是第一次听。不妨听杜老板说说看。”
夏夫人脸一沉,嘴角翕翕正欲说话,林夫人却突然笑着对夏夫人道:“正主子放在这里您不问,倒问起郡主来了。杜老板,这戏到底讲的是些什么啊?”
杜慧君此时也回过神来,吸了口气笑道:“讲的是五姐妹回家给老父亲祝寿发生的事。”
“那不就是五女拜寿了嘛!”林夫人笑道,“难道和那五女拜寿还不一样?”
“不一样!”杜慧君笑着,细细道来。
夏夫人的脸色渐渐和煦起来。
姜宪觉得夏夫人简直是莫名其妙,她朝着董小姐招手,轻声问她:“夏家最近可曾出了什么事?”
像董家这样的商贾,会随时盯着三大衙,有什么风吹草动很难瞒得过她们。
董小姐犹豫了一下,道:“是夏大人的侄子夏公子,听说在妓|院和人争风吃醋把人给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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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只知道吃喝嫖|赌的纨绔子弟姜宪见得多了,听着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的点了点头。
董家小姐却很有感慨地道:“夏公子从前虽说不太持重,可也没有到逛院子和人打架的程度啊!”她说着,声音压低了几分继续道,“听说当时周大人那个小舅子卓公子也在。不过卓公子不比夏公子,夏公子是夏家正正经经的子孙,就算是闹出事来也有人帮着兜着,卓公子要闹出这样的事来,只怕周大人立马就会送他回老家,再也不见他,就是他姐姐,估摸着日子也不会太好过。我今天见到卓姨娘的时候吓了一大跳,还以为传言有误呢!”
这话就解释得很清楚了。
若是传言属实,那卓氏出现在这里就不是来看戏的,而是来求援的。
难怪她时时刻刻都跟在夏夫人的身边,而夏夫人又心浮气躁的,十之八九妓|院打架的事是夏公子连累了卓公子。
姜宪听听,也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等到戏开了锣,更是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新戏上。
写戏的人还是有点水平的,可这水平也有限,戏说不上好,可也说不上坏,在姜宪看来就算是失败了。偏生那写戏的士子还一副老子天下第一,你们说不好是你们看不懂的样子,隔着帘子过来说话的时候姜宪心生反感,知道像他这种人最喜欢攀龙附凤,狐假虎威地吹牛。姜宪不想自己变成他的谈资,索性借口有点累,去了后面花园暖阁的凉亭里喝茶。
正巧她歇息的凉亭旁边种着株约有人高的月季,碗口大的粉色花朵郁郁葱葱地开满枝头,热闹得像在过年。
姜宪不由端了茶盅站在月季树旁观赏。
突然有个穿着青色衣裳的男子窜了出来。
七姑三步并作两步拦在了姜宪的前面,高声喝着“郡主驾前,还不回避”。
那男子显然没有想到有人会气势汹汹地拦在姜宪的前面,被吓了一大跳,连连后退了几步,这才面色煞白地道:“我,我是郑先生的儿子郑从的同窗,有急事找郡主,还请这位嫂嫂行个方便!”说着,抬头和正站在凉亭台阶上目光如星般俯视着他的姜宪对了个面。
姜宪见这男子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目温顺,目含焦灼,神色间仓皇如陷入陷阱的小鹿,十分怜人。觉得有些面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男子见了神色间平添几分焦急,道:“我,我是周大人的小舅子,那次在翠居拜见过郡主……”
姜宪想起了,示意七姑放他进来。
那男子松了口气,急忙走了进来,待给姜宪行礼的时候才想起自己忘记通报姓名了,忙道:“学生姓卓,单名一个然字,还没有及冠,因而长辈也不曾赐字,家中的人都称我为大郎。若是郡主不嫌弃……”话说到这里,他脸色一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好像这才发现自己讲错了话。
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
姜宪无所谓地笑了笑,道:“卓公子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我久居内院,不闻外事,怕是帮不上卓公子什么忙!”
她知道自她坏了温鹏的前程之后就有很多人忌惮她,可也有些人从中看到了可乘之机,纷纷和她攀交情,指望着她能在他们出事的时候搭把手。她正好要为李谦拓展人脉,若是有所回报,她还是愿意帮忙的,若只是觉得她年少好欺,她虽不会和对方计较,可若是有机会踩上一脚或是落井下石,她觉得她也会做得很顺手的。
不过像卓公子这样硬闯到她面前的,这位卓公子还是第一个。
只是不知道董家有没有参与进去。
还有那位卓氏,只怕瞅这个机会瞅很久了。
只是没等她在心里琢磨两下,那卓然已满脸愧疚的模样道:“实际上今天也是巧合,我有事找我姐姐,结果听说她来了董家的别院,我就在外面等她,然后看到了郡主的鸾驾,这才知道郡主也在这里。郡主不认识我,我却听了很多郡主的传言。大家都说郡主善良大方,愿意帮人,待身边的人再好不过了。我就寻思着,与其去找我姐姐,不如来找郡主……因之前郡主一直在听戏,我也不好打扰,就请了位姐姐看着戏台那边,我在这边等着。没想到居然会遇到了郡主……”他非常激动,仿佛他能遇到姜宪是非常幸运的事一般。
姜宪微微地笑,再次提醒他,道:“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卓然脸涨得通红,见姜宪笑容渐渐冷了下去,这才惊恐而又赧然地小声道:“郡主应该听说夏山的事了吧?那完全是谣言!”他说着,声音陡然大了起来,“我和夏山根本不可能去逛那种地方。那天不过是不知道那里是做什么的,从那里路过,谁知道却遇到了几个喝醉了酒的醉汉从那里出来,看见我、看见我就嘴里不干不净的,还要上前拉我,夏公子看不下去了,这才和他们打起来。我也跟夏大人和我姐夫说了,可夏大人压根就不相信,还话里话外是我把夏山带坏了,若不是我,夏山不可能去逛院子。天可怜见,我们根本就没有进去过,也不知道那是哪里,不过是从那里路过而已。不管夏山和我怎么解释,夏大人都听不进去。还把他关了起来,说会写信让夏伯父过来,把夏山领回老家去。
“郡主,我和夏山是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看着他就这样被自己的亲伯父厌恶。”
卓然说着,骤然间颓唐起来,轻声道:“郡主生而显赫,不知道我们这些人的艰难。夏山若是失去了夏大人的庇护,根本不可能保住夏家的产业。我若是失去了周大人的庇护,只能回老家给别人做个帐房或是小掌柜,今生再也不可能读书入仕,支应门户了。郡主,我赶过来,原是想让我姐姐请周大人帮夏山说两句公道话的,如今既然见了郡主,还请郡主在夏夫人面前替夏山美言几句,夏夫人素来不喜欢夏公子,这次抓到了夏公子的把柄,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夏公子。只有像郡主您这样的人出面,她才会卖面子。我和夏山都会一辈子感激您的,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往这些容易引起误会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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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重锦这个名字姜宪听说过好几次,见面却是第一次。
他四十来岁,瘦瘦高高的,留两撇小胡子,虽然垂着眼帘,站姿却笔挺,显得不卑不亢,很有气度。看上去不像个商贾倒像个读书人。
姜宪暗自点头。
成功的人都有相似之处。
董重锦显然也是对自己极有信心的人。
她也就没有和他拿腔拿调,没等董重锦说什么,她已温声地道:“这乱家多从子弟起。这件事还烦请董老爷仔细查查,免得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董重锦恭敬地应了一声“是”,没有为自己推脱也没有解释、抱怨,说了几句请姜宪放心,这件事他会好好查清楚的,让她安心休息,一有消息他就会让董小姐来通禀她的,就起身告辞了。
姜宪也觉得累了,笑着问情客:“新戏唱完了吗?要是唱完了,我们就回去吧!”
再呆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
这一系列的事气得情客手直抖。
郡主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
主辱臣死。
若不是不知道姜宪打的什么主意,她早就去告诉李谦杀了那个卓然了。
“新戏已经唱完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生硬,这才道,“我这就去跟夏夫人打声招呼,说您有点累了,先回去了,您看这样可以吗?”
“行啊!”姜宪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她想回去就回去,根本不需要找借口,但既然情客已经为她找好了借口,她就不去拆情客的台了。
她们很快就打道回府。
董家二太太急着回到自己的宅院,叫了自己的子女说话,谁知道她的子女还没有到,董重锦先到了,很明确地告诫她:“你心里要有个数,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她脸色发白,连连应诺,送走了董重锦,斟酌等会说些什么。
而董大小姐得到了父亲的支持,行事更是让人刮目相看,到了晚上,就有结果了。
原来是他们家三房一位不事生产的堂兄,上次想买幅古画,找董小姐支银子,董小姐不愿意拿公中的银子给他私人用,就让他动用自己的分红。这位堂兄原本就不满意董小姐以女流之辈管理家中的庶务,怀恨在心,这次就想给董小姐一个教训,有人问起董家别院的事,他不仅全都说了,还让自己贴身的小厮领了人进去。
董小姐跟姜宪回话的时候没有提是谁问起董家别院的事,是因为她和董重锦商量这件事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拿不定姜宪的意思。
若说姜宪生气了,她又轻易地放走了卓然和卓姨娘。
若说她没有生气,却又让人去查这件事。
而且两人想到外面关于杜慧君和李家的传言,见识过太多高官私下是怎么个样子的董重锦最担心的是此时姜宪还在生气,等气消了,或是哪天无聊想了起来,会召了那卓然作陪。
到时候他们可就真是里外不是人了!
因此董小姐过来的时候,董重锦反复地叮嘱过董小姐要见机行事。
姜宪既然能让他们去查,也能让别人去查,那位蔡大人不就去了巡抚衙门?
谁知道姜宪知道了多少?
会不会想把谁给摘出来?
姜宪果然如董重锦和董小姐商量的那样,并没有问是谁找的董小姐的堂兄,而是笑着道了声“你们辛苦了”,并道:“既然是你们的家务事,我就不插手了。代我向你父亲问好!”
既没有说接下来让他们怎么办,也不提今天下午发生在董家别院花园里的事。
董小姐额头冒汗。
以她父亲的心性,她那位堂兄,肯定是活不长了。
而且她父亲还有可能利用这次的机会清洗对她父亲不满的。
不过,在董小姐看来,这种清洗肯定是有必要的。
去枝剪叶,一棵大树才能更加繁茂。
董小姐退了下去。
姜宪倒有点好奇蔡霜会怎么做了。
她问七姑:“知道蔡霜在哪吗?”
七姑对姜宪把事情交给了蔡霜去办心里是有点看法的。
她觉得出了这种事最要紧的是敲打那些人不要乱说话,郡主让那个姓蔡的搅和进来不说,还不让告诉大人,说是不想让大人担心。
可这天下哪有纸包得住的火?
大人那么关心郡主,不在家里的时候恨不得连郡主一天吃了几顿饭?每顿都吃了些什么?哪些菜多夹了几筷子都要让人去禀了他,郡主怎么可能瞒得住?
但大人把她拨给了郡主使唤,她就是郡主的人了。
就算大人和郡主是两口子,在这种事上这些豪门大户反倒是分得特别清楚。
从前她没有在郡主身边做事,不知道这种事,现在知道了,就不能犯事。
不管姜宪怎样决定,都不容她置喙,她只能遵照行事。
“蔡大人刚从布政司衙门出来。”七姑一五一十地报着她得到的消息,“周大人亲自把蔡大人送到了大门口,还约了蔡大人过两天一起喝酒。”
姜宪有些意外,笑道:“没想到这个蔡霜还是个人物。可惜这心思都用在歪门邪道上了。”
七姑不解。
姜宪道:“周照不是蔡霜惹得起的。他既然用卓然做了诱饵,就要想办法保住卓然。只因卓姨娘只有这一个弟弟,而周照的几个孩子都是卓姨娘生的,周照不管是为了自己几个孩子的名声还是真心的喜欢卓姨娘,都不可能让卓姨娘出事。若是蔡霜的计划得逞还好说,如果没得逞,他第一件事就是得把卓然捞出来,不然周照发起脾气来,他可是顶不住的。所以他知道事情没成,才会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一是可以想办法让卓然暂时安全地回到周家,这样卓然以后再出什么事,就与他没有关系了。二是可以试试看我的想法。如果我勃然大怒,他只要拼死保护卓家两姐弟出了董家别院就行。如果我隐忍退让,选择了事后找卓然算帐,他大可利用这次的事情与我的名声有关,我不愿意声张的心态,主动请缨为我办事。”
话说到这里,她目含狡黠地笑了笑,这才继续道,“这样我就会把他当成自己人了!他接近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七姑觉得自己从前经历的那些事都不算什么事!
她不禁道:“这个蔡霜太坏了!他怎么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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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天是小年,给大家提早拜个年。
北方的朋友会不会觉得奇怪,明明昨天才是小年?这就是南方与北方的不同啊!北方二十三的过小年,南方二十四的过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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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含笑不语。
七姑道:“那我们要不要去跟周大人说一声?免得周大人上了他的当,让周大人被他利用了!”
“不用!”姜宪淡淡地道,“卓然做出了这种事,我们谁去告诉周大人都不合适。蔡霜去是最好的。你帮我盯着周家和蔡霜,看他接下来会干些什么事?”
七姑迭声应“是”。
第二天一大早来告诉她:“昨天晚上蔡霜从周大人家里出现之后去了巡抚衙门,待到了打二更鼓,夏家的大管家送蔡霜回的客栈。听说路上遇到都司西安府巡夜的衙役,夏家的管家出示的是夏大人的名帖。”
七姑瞧不上蔡霜这样的人,连大人都不愿意称呼他了。
姜宪微微笑,道:“想必他是去巡抚衙门给夏公子做证去了。”
“啊!”七姑瞪大了眼睛。
姜宪笑道:“他怎么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呢?夏公子毕竟是夏大人的侄儿,而且夏大人对自己的兄长还很敬重,他把夏公子拘起来,那也是恨铁不成钢。否则他何必等夏公子的父亲来了再处置夏公子,大可写一封信让老管家带上,押了夏公子回老家。夏公子这次出了事,夏大人只怕是又悔又恨,觉得自己没有管教好这个侄儿,有负兄长所托。蔡霜去给夏公子做证,证明夏公子这次是被冤枉的,夏大人肯定很高兴,夏公子也会很感激蔡霜。蔡霜这样,也算是一石二鸟之计吧!”
七姑顿时跳起脚来,急道:“郡主,您不能就这样看着这个蔡霜上蹿下跳地乱蹦达啊!我们还是告诉大人吧!”
这不是拿了郡主当垫脚石吗?
她容不得这样的人!
姜宪呵呵地笑,心里挺高兴的。
这个七姑虽然是李谦送过来的人,不大懂规矩,行事也有些鲁莽,但胜在忠心,对人真诚,做个身边的贴己的人也是不错的。
她道:“不急!不急!事情都办好了,蔡霜会来回我的。我只是想知道蔡霜会怎么做?先做什么,再做什么,最后做什么!你就等着好了。”
七姑不知道姜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着这蔡霜这样的厉害,要是见了姜宪,三言两语地打动了姜宪,姜宪不再追究卓然的事可怎么办?
万一哪天传了出去,名声受损事小,一大堆同蔡霜一样的小人觉得自己也可以有样学样,在姜宪面前晃来晃去可怎么办?
她在家里坐立不安。
用过午膳,被派盯着周家的人来给她回信,说周大人接到老家的信,周夫人身体微恙,周大人急急地让卓姨娘回去侍疾。因走得急,周大人这边只能派个管事跟着回去,所以卓姨娘的弟弟卓然会陪姐姐一起返乡,到时候帮周夫人暂时打点周家的庶务。
七姑听着顿时就急了起来。
这周大人岂不是要包庇那卓然吗?
不行!
她不能让周家得逞。
七姑三步并作两步往姜宪那里去,到了庑廊下,鹦鹉、黄莺乱叫,挂着湘妃竹的帘子正厅依稀可见人影晃动,知道姜宪这里来了客人,她只好停下脚步,站在庑廊下等着。
旁边当值小丫鬟悄悄地告诉她:“是周大人派来的人!”
七姑听着直皱眉。
这个周大人到底要干什么?
郡主千万不要被他说动了!
她在心里念叨着,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竹帘微晃,水苏笑着送了一个头发花白、面相威严,做仆妇打扮妇人出来。
七姑垂手退到了旁边。
两人轻声说着话出了上院。
当值的小丫鬟忙告诉七姑:“就是这个婆子,周大人派过来的,说是周大人的乳娘!”
七姑吓了一大跳。
里面的姜宪已听到了动静,吩咐百结:“让七姑进来。”
七姑忙进了厅堂。
两个小丫鬟正在收拾奉过的茶盏。
郡主居然还赏了茶给那周大人的乳娘。
七姑在心里嘀咕着,就听见姜宪笑道:“你是不是听说周大人把卓氏姐弟送走了,所以才赶过来的?周大人派了自己的乳娘过来也是为这件事。你不用担心。周大人既然把卓氏姐弟送走了,就有管教、求情的意思。这件事,我卖个面子给周大人好了!”
这种面子怎么能卖呢?
可姜宪的话已经说出口了,她还能说什么?
七姑忍气吞声地应着好。
刘冬月进来了。
他恭敬地给姜宪行了礼,垂睑立在一旁,道:“郡主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姜宪没有作声。
七姑知道姜宪这是有事要单独嘱咐刘冬月,立刻退了出来。
不一会,刘冬月也退了出来,却没有立刻走,而是去了当值的茶房。
七姑忍不住问刘冬月:“有什么事还要你亲自在旁边服侍着?”
刘冬月笑道:“郡主的吩咐,我遵照就是,哪敢问为什么?”
七姑知道自己失了言,讪然道:“看我,总是管不住我这张嘴!”
要真管不住,姜宪也不会用她了。
能把她留在身边,可见是挺喜欢的。
刘冬月觉得自己是能猜中姜宪一部分喜好的,因而也愿意亲近七姑。听她这么说,刘冬月笑道:“七姑您也不要妄自菲薄,若是郡主不喜欢,会直接说的。倒是有件事我想问问七姑……”
姜宪出阁居然带上了刘冬月这个宫里净身了太监,足以证明对刘冬月之喜欢与信任。
七姑对刘冬月素来都是客客气气的,闻言忙道:“刘兄弟你只管问!”
刘冬月也没有去纠正她的称呼,笑道:“七姑,我听说你身手不错,就是你带着的两个丫鬟香儿和坠儿的身手也很不错,是不是真的?”
“身手不错谈不上,不过比寻常的仆妇多几分力气罢了!”七姑谦逊道。
刘冬月点了点头,说:“七姑,等会那个蔡霜可能会过来。郡主交待了我些事,你能不能把香儿和坠儿借给我用用?”
七姑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只是她心里实在是好奇,不知道姜宪嘱咐了刘冬月些什么,刘冬月又要借香儿和坠儿干什么?
她不由自主地就在上房周围打着转。
下午,姜宪歇过午觉,那蔡霜果真来了。
姜宪在外院的花厅见蔡霜。
随行服侍的是刘冬月,香儿和坠儿在花厅里奉茶点。
七姑觉得自己终于知道了姜宪为什么要让刘冬月当值了——姜宪要见外男,身边不能全是些丫鬟婆子吧?
她想着这件事就这样算是完结了,心里有些郁闷,长长地叹了口气,就准备转移回屋。
花厅那边却一下子闹腾起来。
她听到了桌椅打翻的声音,还夹杂着几声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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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小年夜,大家都在干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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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从还在那里劝慰夏山:“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件事是你做的不对嘛!虽说是为卓然出头被冤枉了,可你们若不往那里走,也就不会出现这样的误会了。你叔父把你送回老家也情有可原,你也不要说得那么可怜。你在老家跟着家里的西席好好读书,等过些日子事情过去了,你爹一高兴,说不定就又让你去咸阳读书了,到时候我们就又可以在一起了。”
夏山嘿嘿地笑,赧然地道:“我哪能和你比啊!说不定等我回到咸阳王氏书院读书的时候,你都考上举人了,早不和我同窗了。”
郑从笑道:“那你就继续努力呗!不是说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吗?你可比苏老泉年轻多了!”
“你不要咒我好不好?”夏山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道,“二十七,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郑从直笑。
夏山就道:“我来找你,除了和你道别,还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郑从笑道:“你说!”
夏山想了想,眉头微蹙地道:“我原本想亲自向蔡大人辞行,可我叔父说蔡大人不在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我准备了一些谢礼,你到时候帮我送给蔡大人吧!然后代我向蔡大人道谢。上次他去我们家的时候,我还被叔父禁足,没有见到他,这次离开西安也不能亲自向他道谢,我心里觉得有些对不住他,不想让家里的管事送堆礼过去算是完事,那也太冷漠了些。”
“放心!”郑从笑道,“一定帮你办好!”
夏山笑着向他辞行,临走的时候却忍不住嘀咕:“蔡大人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那天去我家里的时候明明还答应了我这两天找个时间叫上你一起喝酒的,当时也没听说他要去哪里公干啊!出去也不跟我说一声,害得我空欢喜一场。你见到他,一定要好好说说他。他也太不守信誉了!”
郑从忍俊不禁:“我见到了他一定责备他一番。”
夏山这才满意了。
郑从想到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这个没谱却很有趣的朋友,还真有些难过。
俩人说着话,他一直把夏山送到了街口这才折了回来。
只是他一进门就被郑缄叫到书房,问起夏山的事来。
郑从还是挺喜欢夏山的,生怕他给父亲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言词委婉地为夏山说了好几句好话。
郑缄心不在焉地听着。
他刚知道姜宪杀了蔡霜的消息时,惊愕的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等回过神来心里不由得苦笑,不知道姜宪这样做是好事还是坏事。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不管姜宪从前的身份是怎样的显赫,她现如今是出了阁的郡主,是李谦的妻子,却还保留着宫里上位者的做派,说杀人就杀人,说贬官就贬官,时间长了,不免会惹了人非议。
为今之计,唯有请太皇太后出面帮忙管管嘉南郡主才是!
可这话该怎么跟李谦说呢?
他正为难着,就听说夏山来拜访儿子郑从。
此时听了郑从的话,郑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夏山这哪里是来辞行的,分明是被夏哲支使着来向姜宪求饶的——我一句话也不说,直接把侄儿送回老家看管,这一件事就算是翻篇了!
夏哲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郡主若是能顺着梯子下坡还好。
否则两人之间有了矛盾,夹在中间难受的只有李谦了。
话说回来,李谦这人还真心不错。能打仗不说,最要紧的是知道怎样和朝廷的那些阁老、身边的那些文臣武将们交际应酬。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走得远。也只有这样的人,他觉得帮着有意思。
郑缄思索着,安抚了郑从几句,就问起郑从在王氏书院的功课来。
他想让郑从今年下场科考。
郑从是知道郑缄的心思的,见父亲问起功课,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答,也就暂时把蔡霜的事放到了一旁。
郑缄却让妻子郑太太给姜宪送酸菜:“你前两天不是说郡主很喜欢吃酸的什么野菜吗?我看家里还挺多的,你要不再给送点过去。顺便跟郡主说说,今天夏大人家的侄儿来向阿从辞行,阿从好像也送了些你做的酸菜给他做佐餐。”
郑太太朝着丈夫撇了撇嘴,道:“想让我去给郡主递话你就直说,拿什么酸菜做幌子?我不妨直接地告诉你,郡主喜欢我的地方多着呢,这两天不做酸菜了,郡主让我告诉她绣绒绣,说是绒绣比苏绣和湘绣都简单,她要绣副花鸟图给太皇太后送过去。”
郑大人压根不知道这些绣法有什么不同,讪讪然地笑着道:“太太火眼金睛,还烦请给带个话。我这不也是看在那个夏公子和阿从关系不错的份上吗?”
“我看你是怕郡主和夏大人掐起来让大人左右为难吧?”周太太再一次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丈夫的心思,一面去拿绒绣的工具,一面道,“不过,我也觉得夏大人这姿态已经放的够低的了,郡主若还是揪着不放,对她声誉不好,不如得饶人处且饶人!”
嘉南郡主搅浑了太原官场之后又开始搅和西安的官场,简直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她还有什么声誉可言吗?
郑缄在心里腹诽道。
可这话却不能跟太太说,怕隔墙有耳。
他叹了一口气。
有点替李谦发愁。
娶了个这样的老婆,有好的一面,可若是糟起心来,也让人没有办法啊!
那边姜宪得了消息,只是微微地笑。
夏哲还是和前世一样胆小怕事!
她还没怎么样呢,他就赶紧把自己的侄儿送走了,生怕她把他侄儿怎样了似的。
不过这样也好,他就不会来管李谦的事,李谦以后想做什么都会比较方便。
只是不知道郭永固打的什么主意?前世他一直呆在四川没有动过,也没有什么出格的事。可他敢找上李谦做生铁生意,就不可能是个老实安分的人,这个人还是得好好查查才行。
再就是七姑。
今生不像前世,有禁卫军使唤,如今要查什么都得自己想办法。七姑应该认识很多江湖人,如果能让七姑帮着安几个暗棋在像郭永固这样的人身边,以后行事也方便些。
姜宪突然觉得,如果能把漕帮抓在手里应该不错。
特别是七姑还和漕帮有些渊源。
她肯定喜欢衣锦还乡!
想到这里,姜宪不由抿着嘴笑了笑,对教她绣绒绣的郑太太道:“我们也把七姑叫来一起绣吧?我觉得这个还挺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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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要一直上班到二十七号的人觉得很苦闷~~~~(&amp;gt;_&amp;lt;)~~~~
你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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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太太原本不过是陪着姜宪玩,自然应允。
七姑突然被叫过来学绣花,不免莫名其妙,偏生姜宪还问她:“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她离家多年,也不知道家里现在到底是怎样一个情景,不过姜宪问她,她还是老老实实地道:“有三个叔父,七个堂兄弟,其中六哥过继到了我家。有几个侄儿侄女倒是不记得了。”
“那你从前的夫家有些什么人?”姜宪继续问道。
七姑有点意外。
说实话,她刚到李家的时候还憋着一口气,想着怎样风光地回扬州去,怎么让欧英后悔。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特别是跟在姜宪的身边以后,见到了太皇太后,见到了皇上,见到了房夫人,她的心思反而渐渐地淡了,觉得像现在这样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老死不相往来也不错。她大可以把精神全都花在姜宪的身上,花在这些每日与她共处的丫鬟婆子身上。
“有公公婆婆,两个小叔,一个小姑。”七姑笑道,“那时候他们都订了亲,现在想必是已经儿女成群了。”
姜宪笑道:“那你想不想回家看看?”
家?!
郡主指的是哪个家?
若是从前,七姑可能就随口应了,可自从蔡霜的事之后,她就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那蔡霜不过是自作聪明了一回就丢了性命,她可不想步蔡霜的后尘。
她认真地道:“我觉得我在这里挺好的,不想再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姜宪很是意外。
她以为七姑会盼着衣锦还乡的。
姜宪道:“你进府之前,有没有知心好友?”
“有倒是有几个。”七姑苦笑道,“只是我们都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嫁的也都是差不多的人家。自我从欧家出来之后,欧英又娶了新妇,我们若是继续来往只会彼此尴尬。我不想她们为难,就没再和他们联系了。”
这让姜宪想到了前世的自己和白愫。
她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你也别丧气,慢慢都会好的。”
七姑翘着嘴角笑。
她心里真不在意了。
特别是她觉得自己现在过得挺好。如果当初接受了那些人的帮助,不仅让那些人为难,也没有自己的今天。
念头闪过,她表情微愣。
她想起来在陕西巡抚衙门后宅门口见到的那两个妇人是谁了!
其中一个她不认识,另一个却是她的闺蜜邱梅的小姑子。
邱梅出嫁后,她曾到邱梅家做客,那时候她的小姑还没有出阁,像个小跟屁虫似的常跟在邱梅的身后,她也认识。不过,她要是没记错的话,邱梅的小姑是嫁到了沧州,怎么会出现在了西安?还一副有求于夏夫人贴身嬷嬷的模样?
七姑一时拿不定主意自己见到的是不是邱梅的小姑了!
姜宪见她神色有异,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两个字都到了嘴边,还是被七姑咽了下去,她想了想,斟酌着把这件事告诉了姜宪。
姜宪笑道:“既然如此,差人去打听打听不就知道了。你去找情客好了,让她派个人去夏家问问。”
七姑无意沾惹上从前的事,可看着姜宪像是有自己的打算,把她直往前推,七姑虽然不明白,却不敢不照着姜宪的意思行事。
她当即就去找了情客。
情客立刻派人去打听。
等到掌灯时分,情客那边就有了消息:“说是一家镖局的总把子的老婆和妹妹。那总把子在娘娘庙那里丢了饷银,被关了起来。人情托人情,找到了夏夫人身边人这里来了,说是愿意出银子把人给提出来。夏夫人这些日子脾气不太好,那婆子在夏夫人门口转悠两天了都没找到说话的机会。”
姜宪道:“娘娘庙是哪里?”
“我也不知道!”情客赧然道,“大家都只说是娘娘庙,我这就去再问一声。”
“算了!”姜宪把她叫了回来,问:“那饷银呢?”
“被那镖师的弟弟找了回来!”情客道。
如果找不回来,那就不是关押的事了。
这镖局不是家底十分丰厚,有人想敲他们几个银子用用,就是有人想抢这镖局的生意,使了力气把这镖局的总把子关在牢里不放。
姜宪道:“你去跟七姑说一声,让七姑去认个人。若真是她的旧识,我就写个帖子过去让他们把人放了。不管怎么说,七姑也是我身边的人,不能让她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
这种事再怎么丢脸也丢不到七姑这里来吧?
情客想到姜宪这些日子没事,天天数着手指头盼着李谦回来,就猜着也许郡主是太无聊了又正巧碰到了这件事,郡主想解解闷就让她解闷好了。
“我这就去传话!”情客笑着应了。
到了晚上,情客来回话,笑道:“还真是七姑的旧识。说是姓‘李’来着,和大人同姓。开了家镖行叫‘四海’,那邱氏的小姑嫁的就是四海镖行的大爷。”
开镖行的,也是翻山越岭走四方的,消息也很灵通。
而且比漕帮更好控制。
特别是要打听福建的消息时,更加的不显山不露水。
漕帮毕竟有上百年历史了,人员良莠不齐,且人多口杂,容易被人发觉。
可见这等事还是得靠七姑。
姜宪在心里微微点头,吩咐情客:“拿了大人的贴子去趟关人的衙门好了。”
情客应声而去。
第二天一大早,七姑就过来道谢,道:“大人的名帖一到,李镖头就被放了出来。李太太想过来给郡主磕个头,不知道郡主愿不愿意见她。她还给郡主准备了很多的礼品,托我带了礼单过来。”
“磕头就算了!”姜宪无意和这些人打交道,“礼单你自己收下好了。我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不用和我客气。事情办妥了,想必那位李太太的心也能落定了,你好好尽尽地主之谊,招待别人几天,把人送走就是了。”
七姑想到那礼单最少也值二千两银子,张嘴就想劝姜宪收下,可转念一想,姜宪还会在乎这两千两银子不成?既然郡主不要,那她就把东西退回去好了,就当是帮了朋友忙的。
她恭敬地应“是”,说了一箩筐感激的话,这才退了下去,直接回了自己住的小院子。
之前在巡抚衙门后门碰见的那两个妇人正坐立不安地在院子里等她。
见到七姑她们立刻站了起来,焦虑地道:“怎么样了?郡主愿意见我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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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姑呵呵直笑,道:“何止是你,很多人在郡主面前都是不敢放肆的。”
实际上她刚开始跟着姜宪的时候还没有这种感受,只是觉得姜宪长得漂亮,气质好,待人温和有礼,全然没有权贵人家小姐的恣意跋扈,是个让人敬重的小姑娘。但发生了庄夫人、温鹏的事,七姑渐渐感受到了来自姜宪的威慑,而且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这种威慑力不减反增。等到她拿了李谦的名帖去拜访关押着李镖头的父母官,那位父母官把她请到一旁,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她和李府是什么关系,在知道了她是郡主身边服侍的人时那青一阵红一阵的脸色,接着又像个小厮一样一溜烟地亲自跑去把李镖头请了出来之后,这种感觉达到了顶点。
她模模糊糊地想,她跟在郡主的身边,以后这样的事应该还会遇到吧?
可不管遇到怎样的事,她只要尽心尽力地为郡主做事,郡主还是会和从前一样对待她的吧?她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想到这些,七姑脸上的笑容就灿烂了。
她道:“郡主如今年纪还小,以后随着年纪的增长,积威日重,会越来越让人不敢怠慢的。”
邱梅不住地点头,感慨道:“是我没有见识。只想到你在别人身边当差,总归不是好。现在看见了郡主,倒有点理解你了。就像当初我们家那口子入了漕帮一样。虽也是帮别人办事,却因为仰慕漕帮的总把子,是心甘情愿为他做事。”说着,她磨挲着手中装着六件内造首饰的红漆描金匣子,再一次感慨道,“最难得的是郡主身份尊贵,为人却细心体贴,知道我有五个儿子,就赏了我六件首饰,除了我,五个儿子一人一件,正好让我赏给未来的儿媳妇,给我在众人面前挣面子。我现在相信郡主待你很好,我家小姑的事是郡主主动帮的忙了!”
七姑翘了嘴角笑,心里不由道了声“是啊”,若不是郡主这样的好,李大人身边的谢先生、云林等人怎么会对郡主那样的祟敬,说到底,郡主也只是个远嫁的女人,在绝对的武力之下,李大人完全可以架空郡主,让郡主成为一个摆设的。
邱梅这时候却神神叨叨地凑上前来,低低地“喂”了一声,压着嗓子道:“我听人说,李大人是天下第一美男子,是不是这样的?那位李大人真的长得那么英俊吗?”
七姑愕然,道:“你这是听谁说的?那天下第一美男子不是太原总兵金大人家的长公子吗?”
“不会吧?”邱梅诧异道,“你说的这个什么金大人家的长公子我是听说过,可现在别人都在传,说你们家李大人才是这天下第一的美男子,不然怎么会身份地位差那么多,却能被皇太后赐婚呢?外面的人都传,说是因为你们家李大人长得十分英俊潇洒,郡主才看上了李大人的。”
七姑哭笑不得,道:“这都是谁在那里胡说八道。我们家李大人能娶郡主并不是因为长相英俊好不好?他那是有能力,因为这个,才会被皇太后瞧中的。”
“能力肯定是有的了,不然也不会打了个大胜仗,立了功。”邱梅不以为然地道,“长的肯定也出色,而且还会哄女孩子,不然郡主也不会跟着来西安了,大可留在京城啊!”
这就关系到姜宪的私事了,七姑笑而不答。
邱梅却觉得自己猜对了,悄声问七姑:“李大人在郡主面前什么样?不会也像我们似的吧?”
七姑笑着一把推开了她,道:“干你的正经事去?别在这里胡思乱想的。你比人家郡主大十来岁,好意思在背后非议别人这些吗?”
“我这不是好奇吗?”江湖儿女,没有那么多心思,多半的时候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更会看眼色,见七姑不愿意谈这话题,邱梅却觉得自己猜对了,满足了好奇心,也就适时地转移了话题,正色地和七姑商量:“这马上就中秋节了,我要是给郡主送些中秋节的节礼,你说郡主会不会觉得我这是上赶子巴结她,瞧不起我啊?”
“这种事我可不敢给你拿主意。”七姑笑道,“每年上赶子给郡主送东西的多着呢?说不定你的礼单夹在那一大堆的单子里郡主根本注意不到。”
“难得我来一次?”邱梅喃喃地自语道,“扬州离这太远了,就这一趟,差点要了我半条命……”
“那你就过春节的时候送点东西过来算了。”七姑建议,“也不拘什么贵重的东西,郡主都有。只管把扬州那边的特产或是有趣的东西送点过来就行了。”
这反而比打个赤金实心的属相什么的难多了。
邱梅却兴致勃勃。
两人久别重逢,七姑留了邱梅在自己的小院住下,两人从前、现在的说了大半宿的话。第二天早上,七姑刚醒水苏就过来了,低声道:“七姑姑,郡主说有事让你过去一趟。”
七姑匆匆梳洗一番就和水苏去了姜宪那里。
姜宪道:“听说邱梅家里擅养信鸽,你问问她,有没有兴趣送个儿子到大人身边当差。”
想当初,若说欧英对那举人家的小娘子真有多喜欢,七姑觉得未必。欧英之所以会抛弃结发妻子,主要还是想脱离江湖做个安安稳稳的乡绅!
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到,想都不敢想的出路啊!
七姑眼眶微湿,没有问邱梅就替她答应了。
姜宪微微地笑,道:“邱家若是有这样的人,也可以举荐一个,放到我身边也可以,放到大人身边也可以。”
郡主难道是想养了信鸽好时刻和大人联系?
七姑想着,不由抿嘴笑了笑,高高兴兴地退了下去。
邱梅得了消息,喜得跌坐在床上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立刻就招了她们家的信鸽,写了条子分别给夫家和娘家报信。
正在院子里散步的姜宪看着空中飞过的几只白鸽,笑着对身边服侍的人道:“我小的时候住在宫里,早上起来的时候会听见一阵哨声,刚开始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有人放鸽子。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打开窗子,望着四四方方的天,趴在窗边听。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听到。”
如果不是京城有关心她的亲人,她根本就不会再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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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身边的人只当她是想念家乡了,纷纷出言安慰她。姜宪只是温柔地听着,望着湛蓝的天空吩咐水苏:“你让人注意一下什么时候又有鸽子飞进来。”
在她看来,不管是邱梅的婆家还是娘家应该都会很高兴地选了人送过来。而邱梅还等着给她回音,信肯定会送到七姑那里。
姜宪慢慢地往正房去,问情客:“大人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没有!”这一次,情客的回答也变得犹豫起来。
姜宪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总觉得李谦那边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但她周围全是李谦的人,若李谦有心要瞒着她,她还真的没有办法知道。
她这才有些理解那些远嫁之女的不情愿——在这种情况之下,若是男方心存歹毒,就算是把人杀了也能做到天衣无缝地瞒过远在千里之外的岳家。
姜宪歪在临窗的大炕上看着书,半晌也没有翻页。
而远在京城的蔡霖却像吃了炮竹一样的要炸起来了。
嘉南郡主把人给杀了不说,还把尸体送到了晋安侯府。
黑漆漆的棺材停在他家大门口,引来周围邻居和路人的非议不说,乍眼看上去,还以为他们家死了人,这也太触霉头了。
他气得砸了手边的茶盅,问随身的小厮:“给我爹的信送出去了没有?”
赵翌已经启程前往泰山,这么难得的近身服侍的机会晋安侯蔡定忠肯定是要想办法随行的。
他因此并不在府里。
府里主事的是晋安侯世子蔡霖。
“送出去了!”小厮胆颤心惊地道,不敢多透一口气,生怕被迁怒了吃苦头。
可他还是被蔡霖踹了一脚。
“滚!给我滚!”蔡霖气得脸色铁青。
那小厮连滚带爬地出了厅堂,却又被蔡霖给叫了回来:“你没有长脑子啊!是不是嫌家里的事还不够多啊!快去把那棺材挪个地方!”可挪到什么地方,蔡霖叫嚣的时候还没有想到,等叫嚣完了,念头浮上心间,一时却又没有了主意。
蔡霜可是被害殒命的,少不得要找凶手论长短。可这凶手变成了嘉南郡主,这个状告不告得出去还两说。把蔡霜先安葬了吧,万一打起官司来官府要验尸怎么办?不安葬?自古就讲“入土为安”,总不能让蔡霜就这样放着吧?他父亲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话传回来?
蔡霖不由头痛地瘫坐在太师椅上,想了半天,这才道:“这件事还得等侯爷回来了做主,你去通常蔡霜的父母,让他们来领尸,至于其他的事,等侯爷回来了再说。”
小厮得了个准话,终于可以去办事了,掩饰着心中的喜悦给蔡霖磕了个头,疾步退了下去。
蔡霖叫了当值的门房说话:“那些人把棺材就这样丢在门口就走了,当真一句话也没有留下来?”
怎么会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来呢?
只是怕说出来了世子爷不爱听。
当时那些人赶着辆乌蓬马车就停在晋安侯府门口,问晋安侯在家不。门房的见那人相貌平常,衣饰也很朴素,手上拿着的却是条地地道道的乌金马鞭,寻思着这人十之八九是个行伍世家的子弟,不由就客气了几分,说晋安侯随皇上去了泰山,府里由世子爷当家。
谁知道那位爷听了却和蔼地道:“原本是有些东西要送给侯爷的,既然侯爷不在,我就先走了。等到你家侯爷回来了,我再来拜访。”然后没等他问清楚缘由,那人就丢下马车走了。
他上去一看,才知道是口棺材,而且还供着蔡霜的牌位……
那人明摆着瞧不起蔡霖,要找蔡定忠,他怎么敢直说。
蔡霖见他一问三不知,也烦了,对身边候着的人道:“去请了武先生过来。”
武先生是蔡定忠的幕僚,因身体不佳,没有跟着去泰山。
他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武先生之前已经听说过了,等到蔡霖再跟他说的时候,他道:“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地杀人,现在不是追究蔡霜为什么会被杀的时候,而是要弄清楚嘉南郡主到底为什么要杀蔡霜。”
蔡霖听着一愣,道:“听先生这口气,是怀疑蔡霜做了什么对不起嘉南郡主的事。”
武先生点了点头。
莫名的,蔡霖听着在心里暗暗地松了口气。
若真是蔡霜做错了事被嘉南郡主杀了,蔡家也就不用和嘉南郡主对上了吧?
他只要一想到就连皇后的母亲东阳郡主对上了嘉南郡主都要退避三舍,他就觉得晋安侯府和嘉南郡主对上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最好还是能证明是蔡霜错了,这样他们家也就不用和嘉南郡主打交道了。
蔡霖想着,歪着脑袋朝窗外的紫藤花望去。
没出嫁之前还看不出来,出了嫁,嘉南郡主就好像把她披在身上的伪善锦袍脱了下来,露出凶残暴虐的个性来。
不过,也正如武先生所说。
她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咬人。
那个蔡霜到底干了些什么?明知道嘉南不好相与,为何还要去惹她?
这么一想,他又觉得蔡霜这个穷亲戚真的很烦人,就是死了,也给晋安侯府惹麻烦!
蔡霖在家里烦躁得团团转,有小厮战战兢兢地进来禀道:“世子夫人回来了!”
“我知道了!”蔡霖觉得心情更烦躁了。
他的世子夫人邓氏一早回娘家了,说是邓成禄刚刚出生没多久的儿子受了风寒,有些不舒服,邓氏就急急忙忙跑回娘家看侄儿去了。
满京城一年不知道要夭折多少孩子,只有他们陆家的孩子金贵,一个小小的风寒就要往娘家跑。
他这个夫人别的都好,就是太喜欢往娘家跑了,他不太喜欢。
可邓氏如今怀了身孕,家里上上下下把她当宝似的,他也盼着这个孩子能平安顺利地降生,有些事就只得忍着了。
蔡霖点了点头,去了内院。
西安府这边,姜宪接到了夏夫人的拜帖。
她现在有点烦夏夫人,有事没事的总喜欢拉着她做这做那的。
姜宪说话就不那么客气了:“她来干什么?就说我这几天都要在家里抄经书,没空出门。”
来通禀的是情客,她低声道:“送拜贴的婆子说,夏夫人得了些上好的毛皮,特意来看您的。”
夏夫人要讨好她?
为什么?
“我又不缺皮衣皮袄,不见!”姜宪说着,转移了话题,“中秋节的节礼准备的怎样了?”
赵翌启程去了泰山封禅,宫里又只留下了太皇太后,她得多写几封信给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解闷才是,节礼也要准备的有趣些才是。
情客应声而去。
谁知道夏夫人第二天却依旧登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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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紧紧地抱住了李谦,把头埋在了他的怀里。
李谦亲吻着她的鬓角。
那是个没有欲|望,没有占有,只有心疼、怜惜,充满爱意的亲吻。
印在姜宪的心间。
让她觉得比起刚才的激情拥吻更让她心动,情悸。
“宗权……”她喃喃地喊着李谦的名字,藏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想动。
李谦暗暗地叹气,亲吻着她的头顶,并不觉得自己做得过分。
如果有人还敢觊觎他的保宁,他还会这么做。
李谦抱着姜宪亲自给她做清洁,没有像从前那样的闹她,姜宪感觉很温馨。
一个急着赶路,一个被折腾得一夜没睡,用过早点,两个人抱在一起又沉沉睡去。等到姜宪醒过来,已是华灯初上,李谦正依在床头的大迎枕上拿着几张纸在看。
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着:“你在看什么?”
“陕西行都司和都司的人员名单。”李谦淡淡地道,把纸笺放到了床头边的小几上,温声问姜宪:“渴不渴?我叫丫鬟给你倒杯水进来?”
姜宪点了点头。
李谦就去抱她,道:“你都睡一天了,快起来吃点东西,小心饿坏了。”
他的怀抱总是那么的温暖,散发着她熟悉的气息,每当他用结实的手臂抱着她的时候,她的心都会软成一团,沉溺在其中不愿意离开。
姜宪在他怀里拱来拱去的。
李谦微微地笑,任她在自己身上撒着娇。等到百结送了茶水进来,又喂了她半盏温水,这才用薄被裹了抱她坐在自己的膝头,道:“天气越来越冷了,得小心点才是,别着了凉。”
姜宪点头,把邱梅的事告诉了李谦。
李谦非常的感兴趣,“哦”了一声,细细地问起邱梅的事来。
姜宪把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了李谦。
李谦就笑着用额头抵了她的额头,轻笑道:“那你以后就可以天天给我写信了。”
从前姜宪曾经抱怨过兵部的八百里加急“不知道一天能不能跑三百里”。
姜宪抿着嘴笑,依在他的肩头道:“你就不能想点正经事。飞鹆传书呢!是传说中的飞鸽传书呀!你想想,要是你有了飞鸽传书,日行千里,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事你立刻就能知道了。还有福建好边,我总觉得不大安生,你也应该派人看着点才是。”
她吐气如兰地在他耳边轻语,温热的气息扑打在他的颈边,酥麻的痒意从他的耳朵一直传到脊背,让某个不合时宜的地方快速地有了反应。
李谦低骂了自己一句,手却不由自主地把姜宪搂得更紧了,说话也有些心不在焉的:“那我们还得编一套密语。飞鸽传书说着好听,实际上半途可能会发生的意外有很多,有些还被山中猎户给打下来吃了。”
姜宪讶然,道:“鸽子也打?不浪费箭吗?”
李谦沉声地笑,道:“有时候也不是为吃,只为练个准头。不过现在的世道不好,鸽子肉虽小,好歹也是肉。一样有人打的。”
姜宪嘟了嘟嘴。
李谦就笑着啄了啄她的唇,笑道:“所以要编一套密语,重要的消息要放飞好几只鸽子才能确保送到。不过,信鸽的确是最快的,等我见到邱家的人再说。如果真的不错,就留下来给我们训练信鸽,如果不行,就留下来做个小吏,总之不会让他们吃亏。”
姜宪气馁道:“我是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没有!”李谦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道,“我也没有养过信鸽,这些也不过是我听说的。具体怎样,还要自己经历过才知道。你可不能因此有什么想法就不告诉我了。”
事实上,每次姜宪做的都给了他极大的收获。
姜宪被李谦哄着,又高兴起来。
两人磨磨蹭蹭地起了床,黏黏糊糊地梳洗了一番,用过晚膳,都没有睡意,干脆一起去了院子里散步,到打三更鼓时才上床歇了,结果第二天早上就又起迟了。两人不由相视而笑。花了两、三天的功夫才把时间调整过来。
李谦开始每天去衙门。姜宪则闲在家里看书。其间杜慧君来过一趟,把重新改过的戏拿过来要给她看。姜宪对改过的戏也并不感兴趣,可帮杜慧君写戏的那个文士却觉得好,一定要杜慧君公演,杜慧君不知道是碍于情面还是觉得这戏没问题,最终还是在西安城一座历史悠久的茶楼里唱了新戏。
刚开始的时候捧场的人很多,渐渐地,老戏迷们开始要求杜慧君还是唱老戏,来听新戏的人也越来越少。
过了八月十五,杜慧君又开始唱旧戏。
改编新戏的事,正式失败了。
杜慧君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见姜宪的面。
而姜宪则被邱老爷带来的鸽子给吸引住了。
或雪白或灰色的羽毛,敏捷的身姿,温顺的小眼睛,非常的招人喜欢。
邱老爷和李谦说话的时候,姜宪就拿着根稻草,像逗八哥黄鹂似的逗着那些鸽子。邱老爷很想说鸽子不能这样逗,可想到那些关于姜宪的传言,他到底没敢吭声,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李谦的身上,恭谦又不失敬重地回着李谦的话:“我们家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既然大人想在卫所里养信鸽,这鸽子就不能是在集市上买的,得有好的品种才行,我就擅自做主将家里最好的一批种鸽带了过来。原本想着八月十五之前一定能赶到的,但是带着这些鸽子,路上不敢走快,这才耽搁了几天。但愿没有耽误大人的正事。”
话说的非常的谦逊,给李谦和姜宪都留下了一个好印象。
邱梅家带来的是她的长子,叫苗仁,十四岁,少年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虽然瘦瘦高高的,五官却很俊朗,长大以后肯定是个美男子。邱梅的侄儿叫邱晌,比苗仁大两岁,中等个子,沉默寡言,看上去很老实,说起信鸽来却头头是道,看得出来,不是邱家最优秀的人也是最优秀的人之一。
李谦对此很满意,抬举邱老爷道:“你考虑得很周到。信鸽的事让你费心了,以后苗仁和邱晌都在我这里当差,老爷子若是没有什么事,可以常来探望他们。”
这就是要送客的意思了。
邱老爷已经很满意。
从前像他这样身份地位的人,想和父母官说上几句话都有点艰难。李家这样,已经是非常厚道了。
何况,姜还是老的辣,邱老爷见李谦说上几句话就要朝身边的姜宪看上两眼,便赶紧寒暄两句就起身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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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把邱晌留给了姜宪用。
姜宪不解,道:”邱晌是邱家的人,我又不可能真的把人弄给我当信差使,邱晌当然是留给你用。再说他比那苗仁年长,看着也持重,去了你那边应该用处更大才是。”
就是因为这个邱晌年长持重,所以才知道什么事可为什么事不可为,懂事,留在姜宪身边他才更放心。
“我那边的人是要派去甘州的。”李谦道,“可你也听那邱老爷子说了,不是什么鸽子都能训成信鸽的,得有好的品种,我们想用信鸽传信,就得先养一批信鸽出来。邱晌是邱家的,家传手艺,把他留在府里,一来是你有事可以随时给我传信,二来是府里清静,他可以早点培育出合适的鸽子送到各地,三来还可以帮我们教出几个能养信鸽的人——邱晌留在西安才更好。”
姜宪听李谦这么一说,觉得也很有道理,笑盈盈地点头。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邱梅过来给姜宪磕头请安。
她准备这两天就启程回扬州了。
姜宪赏了她一桌席面,等到邱梅启程的那天送到城门外的长亭里,是极有面子的做法。
邱梅恭敬地磕头,把长子交给了李府,回了扬州。
而此时在泰山的蔡定忠,刚接到儿子蔡霖的信。
他气得脸色铁青发紫,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才把心底的愤怒压下去,咬着牙对来报信的大管家道着:“真是欺人太甚了!欺人太甚了!那嘉南郡主以为我们晋安侯府都是死人不成?”
大管事低着头没有吭声,心里却道: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去找皇上为晋安侯府做主吗?这样叫嚷着“欺人太甚”有什么用?那嘉南郡主又不会掉一块肉!侯爷到底还是顾忌着嘉南郡主的厉害,只敢在嘴上说说,不敢真找嘉南郡主的麻烦。
他在晋安侯府当差多年,不知道见过多少公王贵族,蔡定忠这样显然是还没有行事就已经开始胆怯了,死了的蔡霜若是指望着自己的叔父帮他出头,只怕是要失望了。但这件事如果就这样算了,恐怕晋安侯府百年的声望也就完了。
侯爷此时肯定很为难吧?
大管事在心底叹了口气。
蔡定忠此时的确很为难。
太皇太后是出了名的护短,当年为了永安公主,连孝宗皇帝都敢顶撞。虽说现在太皇太后不如从前,可到底是皇上的祖母,他若是就这样和嘉南郡主撕破脸,根本就没有把握一击而中,也未必能赢得了嘉南郡主。可他又不能不有所表示,不然他还怎么做蔡家的族长?
蔡定忠头痛得不得了,思前想后,去了汪几道那里。
汪几道听清楚了他的来意,完全傻了眼。
他见过大胆的皇族,可还没有见过像姜宪这样无法无天的!功勋子弟,朝廷命官,她居然说杀就杀,还嚣张地把尸首送到了晋安侯府,她就不怕被言官弹劾?被皇上惩处?
这些皇亲国戚,也太不像话了!
可气恼过后,更让他胆颤的是蔡霜被嘉南郡主杀了,他竟然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汪几道急急地召了身边的人问,“陕西巡抚夏哲可有折子递上来?”
“快两个月了!”蔡定忠迟疑地道。
身边的小吏则低声道:“或者是写了折子我们没有注意,我这就去看看!”
夏哲可是封疆大吏,他的折子可以直通内阁,直送皇上,若是有折子递过来,不可能被忘记。
汪几道的指尖都是冷的。
他丢下蔡定忠,去了熊正佩那里。
熊正佩知道了他的来意,半晌没有说话,一开口却是官腔:“这件事毕竟只是晋安侯府的一家之言,到底是怎样,应该问问夏大人才是,他才是陕西巡抚,我们这样,未免有僭越之嫌。汪阁老,这件事还是要慎重。何况皇上马上就要登山封禅了,这个时候说这些,恐怕皇上心里会不高兴。”
拖而不决,只会显得晋安侯府无能,显得朝廷无能。
熊正佩这是要站在嘉南郡主那边了。
他想到了和熊正佩向来共同进退的左以明……若是皇上态度不明,他的确没有什么胜算!
汪几道从熊正佩的厢房出来,想了又想,还是去见了赵翌。
赵翌已沐浴斋戒,正在那里冥想,听说汪几道求见,心里就有点烦,见到他也就不太客气,沉着脸问他:“是黄河决了堤还是泰山崩了峰,有什么事你非得这个时候来找?”
汪几道把姜宪杀了蔡霜的事告诉了赵翌。
赵翌张着嘴巴,半天才合扰,道:“那蔡定忠怎么说?”
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去查嘉南郡主为什么要杀蔡霜,或是雷霆震怒,下令羁押嘉南郡主回京吗?
嘉南郡主杀的,可是朝廷命官!
汪几道沉着气,温声道:“晋安侯气得不得了,可他毕竟是忠君之臣,说全凭皇上处置。”
“哦!”赵翌松了口气的样子,想着自己正在斋戒,思忖了片刻,道,“人死不能复生,总不能让嘉南给他偿命吧?我看这样好了,我给晋安侯府一个荫恩,再让嘉南给那个蔡霜家里赔偿一千两银子,这件事就这样算了。”
汪几道目瞪口呆,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赵翌又一细想,却越想越觉得这法子真心不错,笑道:“嘉南素来心高气傲,她就是做错了事也不会跟别人道歉的,让她赔一千两银子,她说不定连朕都要记恨上。这对她来说,也算是奇耻大辱了。”他说着,有些苦恼的挠了挠头,自言自语地道,“万一她要是坚决不赔银子,那一千两银子你就让蔡定忠找我要好了,我帮她出,免得把她惹恼了,她跑到京城来找我算帐,让人不得安生。”
这是个皇上该说的话吗?
汪几道气得差点闭过气去,刚要再为蔡定忠说几句,却想起不愿意出头的熊正佩,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赵翌见状就挥了挥手,道:“这件事就这样说定了,我还要斋戒呢!”
汪几道只好退了下去。
为了赵翌封禅新修的泰山别宫松涛声声,侍立在旁的禁卫军锦衣绣刀沉默威严。
汪几道却只觉得有些刺骨的冷。
这个王朝已是千疮百孔了,还有这样一个皇帝,以后会怎样,他也说不清楚了。
他慢慢地朝自己的厢房走去。
得到了消息的熊正佩面露冷意。
蔡定忠向来亲近汪几道,现在蔡家出了事,他找的是汪几道,自己凭什么给蔡定忠出头。但皇上对嘉南郡主的态度,还是让他心中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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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媛的贴身嬷嬷去见的人是刘冬月。
姜宪在京城还有很多的产业,年底了,刘冬月过来帮姜宪处理一些产业上的事,如今事毕,他要回去复命了,金媛特地让自己贴身的嬷嬷送来仪程。
刘冬月知道金媛是个讲礼数的,仪程也不是特别的贵重,何况送他仪程也是看在郡主的面子上,形同打赏。他也就没有推辞,笑着让那嬷嬷代他道谢,把东西收下了。
那嬷嬷就道:“大舅爷成亲,我们家世孙太小,一时离不开母亲,世子夫人也没办法回去,只能让世子爷一个人过去了。世子爷是过了初十就启程,月底就能赶到太原。晋安侯府的大姑奶奶生了个儿子,过几天晋安侯府就要给外孙送满月礼了,我们家夫人到时候肯定是要去道贺的。夫人只怕是碰不到郡主了。管事回去见了郡主,代我们家夫人给郡主问声好。”
京城里的功勋世家之间都能拐弯抹角地扯上点亲戚关系。
晋安侯府添了外孙,姑奶奶又是嫁去了靖海侯府,安陆侯府肯定是要去道贺的。
而金媛让贴身的嬷嬷专程给自己带了这样一句话,是怕郡主误会她交好晋安侯府吧?
不过,是不是会误会,这是郡主的事,容不得他置喙。
刘冬月笑着应下,送了那嬷嬷出门,折回来就开始收拾行李,终于赶在了腊月二十六回到了西安的甜水井。
姜宪这边正在应酬客人,等客人走了,她便立刻见了刘冬月。
刘冬月笑着将手中的锦盒递到了姜宪的面前,笑道:“郡主,幸不辱命!”
也就是说,工部的火枪图到手了。
姜宪就忍不住嘴角翘着笑了起来。
“拿过来我看看!”她笑着吩咐。
她从前看过工部保存的河工图,这个火枪图却是从来没有见过。
刘冬月恭敬地打开了锦盒,把有些发黄的图纸铺在了大炕上。
构造很复杂,姜宪看了半天也没有看明白,她问刘冬月:“这是原图?”
“是原图。”刘冬月笑,“拓的那一版我仔细看过,和这原图一模一样,若不是纸张的缘故,不仔细看压根看不出来。”
姜宪点了点头,穿着暗红色菖蒲纹锦衣的李谦走了进来。
两司的人员已调整完毕,现在他在两司说话落地有声,再也没有人质疑他的决定。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看上去神色飞扬,神采奕奕,非常的精神。
刘冬月忙上前行礼。
李谦在他面前素来不摆架子,笑着朝他点了点头,凑了过去,道:“这是什么?”
“火枪图!”姜宪笑着让到了一旁,让李谦仔细地观看,“有能看得懂的人吗?若是能仿一支出来就好了。”
她比前世的赵啸早一步拿到这图纸,若是也能先他一步开发出新型的火枪来就好了。
李谦也不大看得懂,但他能感觉到这火枪的威力。
他的神色不由凝重起来,静静地看了半炷香的功夫,这才道:“这件事先别泄露出去,我让谢元希过来看看。”
姜宪就怕李谦不重视,如果李谦重视起来了,姜宪也就甩开手让李谦去折腾去了。
李谦问起刘冬月太皇太后的身体。
刘冬月笑道:“她老人家好着呢!还把那个田陈氏新寡的侄女召进了宫,每天由田陈氏和她的侄女陪着练太极。前些日子还去爬了香山,太皇太后一直走到了半山腰才由肩舆抬上去的。”
姜宪听了喜上眉梢,道:“真的吗?”
太皇太后已经有好多年不曾出宫,更不要说爬山了。
“真的!”刘冬月笑道:“房夫人也去了。可房夫人走了不到三分之一就走不动了,由几个健妇架上去的。太皇太后还说,明年二月初二,大家再去香山爬山,房夫人知道了,找田陈氏要了个人跟着学太极呢!如今满京城里的贵人都在学太极,那陈家突然红了起来。”
姜宪笑着打趣:“难怪我之前让田陈氏给我安排一个人她没有理我呢?”
这话也不知怎地就传了出去。
还没有过完年,常大夫来给她把平安脉的时候对她说陈家差了个人来西安,专程来教她学太极的,只因没有人引荐进不了门,这才先在他那里落了脚。
姜宪笑道:“田太太有心了!”
但她却并没见陈家的来人,而是把人晾在了常大夫那里。
不要说陈家的人了,就是常大夫,心里也是惴惴不安的。
他从前只觉得姜宪是个娇生惯养的千金闺秀,现如今反过头来思量姜宪的所作所为,分明是个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再给姜宪把平安脉的时候,不由就多了几分恭敬。
却说姜宪这边已准备启程去太原了。
虽说那边还保留着她的宅第,但到底是不常住人,平日惯用的什物也都陈旧了,需要什么东西,还得从西安带过去。这样一来,二、三十个箱笼都不够,最少也得安排七、八辆马车,偏偏李谦还交待:“水也要带上惯用的!”
他还记得自己把姜宪从京城带出来的时候带的是玉泉山的水。
这样一来又要多准备两辆马车。
常忍冬见状心情沉到了谷底。
姜宪这是烦了陈家的人?
宫里人若是要惩责你,通常就会这样晾着你不理。
田陈氏是田医正推荐进宫的,若是得罪了人,田家很有可能会被迁怒!
常忍冬寻思着得想个办法在姜宪面前为陈家美言几句才行,谁知道姜宪却突然要见陈家的人。
陈家的人不免战战兢兢。
常忍冬心中一凛。
姜宪,毕竟是在宫里长大的,这上位者的手段用得倒是娴熟得很,陈家的人还没有见到她就已经被吓着了。
他原想交待那人几句的,可转念又觉得没必要——姜宪若是有心,他就是说的再多,她也有的是办法让陈家的人胆颤心惊。若陈家真的因此被姜宪所厌,那也是他们家气数已尽,与田家何干?
常忍冬领着陈家的人去见了姜宪。
姜宪见来人是个花信妇人,长相周正,行止拘谨,看着是个老实人,只问了问名字,就让情客把人给留下来了。把常忍冬准备的千言万语都给堵在了胸口,犹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他半晌才透过气来。
不过,这对姜宪来说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她正苦恼着和李谦的分别。
她去了太原之后,谁来照顾李谦的生活起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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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李谦在甘州,也算得上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她可以不管。可如今李谦每天都回自己的府第,这生活起居姜宪作为妻子就不能不过问。她在家里的时候当然由她照顾,她不在家里,由谁服侍李谦好?
难怪好多女人嫁了人难得回娘家一趟,就凭这一点,姜宪也不想和李谦分开。
姜宪支臂托腮地想。
百结,不合适。
前世,百结就是她送去李谦身边的,不管过程怎样,最终李谦接受了百结是真,她若是留了百结服侍李谦,李谦会不会误会她的用意?虽说他之前答应了她两人一生一世只对方一人,可她只要想到前世的事就会觉得不舒服。
情客,那就更不合适了。
她要把情客留在家里做管事嬷嬷的,去太原那边会有很多的应酬,情客留在这里,她身边就少了个得力的臂膀,很多事就得她自己费心了。再就是印采和水苏了。
这两个小姑娘都不错,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担当得起这件事。
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缘故,让李谦的日子过得不舒服。
姜宪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把百结留在了家里。
她觉得自己应该对自己有点信心才对。
谁知道李谦听了却呵呵地笑,道:“你把人都带走吧!我知道情客百结都是你身边得力的人,你去了太原,我就去甘州看看,正好直接从甘州走。”
莫名的,姜宪觉得有点开心。
她抿了嘴笑。
若他从甘州走,西安这边的人会以为他在甘州,甘州那边的人会以为他在西安。
她道:“你难道不是为了混浠视听?”
李谦笑而不答。
姜宪也不会二百五地去追问他。
等看了灯会,姜宪就启程去了太原。
李谦亲自把她送出了十里路。
之后路上倒也平安顺遂,一路风和日丽地到了太原。
让她没想到的是,山西巡抚胡以良居然亲自跑来迎接她。
而且还把她的公公李长青拉了来。
两人就在城外的驿站里摆上了酒宴,要为姜宪接风。
姜宪目瞪口呆。
刘冬月苦笑着禀道:“除了胡大人和老爷,李大人、鲁大人听说胡大人在这里给您洗尘,也急急地跑了过来,只怕此时板凳还没有坐热乎。还有丁夫人、李夫人等人也都来了,我,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不怪刘冬月拿不定主意。
大概还没有哪个郡主像姜宪这样,出个门而已,却被当朝官员亲自迎接不说,还亲自设宴款待。她毕竟是后宅的女眷,就算皇后和朝臣之间,也还讲究个男女有别,这胡以良到底是多想巴结她,居然不顾官威官声,就这样连块掩羞布都不用,赤|祼着意图靠了上来,还怕自己靠不上,把她的公公李长青也给叫了来。
后面来的李大人和鲁大人十之八九是看见胡以良做到了这个份上,他们若是不出现,怕姜宪怀恨在心。两个人心里说不定正骂着胡以良媚上无骨,斯文败类呢!
姜宪再一次领教了官场上的无耻。
偏偏一群女眷还在那里不安生。
上次她来的时候她们可没有这样出城迎接。
这混乱的局面不要说是刘冬月了,就是换成了刘小满,换成了孟芳苓恐怕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主要还是因为以姜宪的身份地位,本不应该享有这样的尊荣。
可姜宪前世是做过太后的。
她不以为然地吩咐刘冬月:“你去跟胡大人说,他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急着回去拜见家中的长辈,就不在十里亭多做停留了。让我公公好好地陪胡大人喝几杯酒,然后拿了银子过去,把胡大人的开销给结了。至于丁夫人和李夫人那里,我下轿和她们说几句就走,等回府安顿好了之后再请她们喝酒。”
刘冬月松了一口气,应声而去。
心里觉得不得劲的李长青听了刘冬月的回禀,也松了一口气。
这都叫个什么事啊?
他的上级为了奉承他儿媳妇,把他给拉来做壮丁,还好他这个儿媳妇是个通透人,把胡以良给回了,这要是坐在这里和胡以良喝起酒来,他这个做公公的难道还要在旁边倒酒不成?
长辈没有个长辈的矜持,晚辈没有晚辈的谦逊,李家岂不是乱了套!
若是别人都跟着有样学样,他家的媳妇岂不是抛头露面给人看光了?他儿子还怎么出门?怎么做官?怎么御下?
他回去后得好好表扬表扬姜宪。
这个儿媳妇真是不一般。
李长青想到这里,不由一阵牙酸。
听说姜宪杀了晋安侯家出仕的子弟,不管是晋安侯还是兵部、吏部、阁老、皇上没有一个吱声。
他这媳妇也太厉害了些!
不过,嘉南无缘无故的,怎么会杀人呢?
他想到自己隐约听到的传闻,说是姜宪看中了陕西布政使周照的便宜小舅子,结果被蔡霜无意间撞破,姜宪杀人灭口,李谦知道后,杀了卓然……他现在仔细琢磨,他这儿媳妇还真就有这本事做出这样的事来。
看来他得写封信去问问儿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们李家的长子长孙,必须是他们李家的种,李家的根。
可不能乱了血脉。
这么一想,这酒李长青就有点喝不下去了。
他装着喝醉了胡以良才放人。
李长青一上轿就恢复了之前的精神,可他回到家之后,姜宪已经歇下了。
“这么早!”李长青站在东西跨院间的长廊里,喃喃地道,“不是说丁夫人、李夫人都要来给郡主接风的吗?”
来回话的是情客。
她笑道:“几位夫人来给郡主接风,郡主就一定非得和几位夫人应酬啊!”
这话说得,可真够霸气的。
李长青连姜宪身边的丫鬟都多看了几眼才回屋。
而离他们不远的布政司衙门的后院里,丁留正在那里气得骂:“……胡以良不要脸,怎么李奎也跟着他去丢人现眼?堂堂正二品的封疆大吏,不想着怎样治理治下,而是涎着个脸去献媚个十五、六岁的丫头片子,他把巡抚当成什么了?那个李奎也是,明明答应了我不去的,临到头来却自己一个人跑了去,他是不是从今往后再也不和我见面了!?”
丁夫人在旁边听着却不好做声,心里嘀咕着:也不知道老爷这是气胡以良不要脸还是气李奎跟着去凑了热闹却没有叫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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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我去办?”李驹睁大了眼睛,磕磕巴巴地道着,满脸的诧异。
穷在闹市无近邻,富在深山有远亲。
他小小年纪,已经有过这样的经历。
李家从前在福建的时候是怎样受人歧视的,现在就有多少人上赶子巴结。特别是姜宪嫁到了李家之后,不要说李长青的同僚和上司了,就是李长青从前的那些属下和李家都更亲近了,在李长青面前如同仆妇。若是传出风声去,不知道多少人家挤破了脑袋往里钻。
让他主事,到时候选谁?不选谁?众人还不都觉得是他在拿主意。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把所有的人都得罪了。
嫂嫂这是要抬举他还是要害他呢?
李驹的头都大了,望着姜宪的目光中不禁流露出些放的哀求:“嫂嫂,是给母亲选干女儿又不是给我选干兄弟,我哪里知道这些啊?”
姜宪看着这傻愣愣明知是坑还是得跳下去的李驹莫名觉得心情悦愉。
她抿着嘴笑,道:“谁生来就会?慢慢地学着,自然就会了!你哥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跟着那些卫所的将士上阵杀敌了,他难道是天生就会的?还不是慢慢学的。这对你来说,也何尝不是个机会?让他们知道我们家三爷也是个有主意的,他们以后在你面前也就不唬弄你了。以后在我们家三爷面前行事,也得睁大眼睛,别把我们三爷当成那不谙事实的小伙子似的随意就行。”
一席话说得李驹跃跃欲试。
他大哥能做到的事,他也一样能做到。
不然以后怎么能成为像他大哥那样的人?
可这么大的事,万一他选错了人呢?
他心里还是有点担心。
姜宪就给他出主意:“你要是觉得拿不定主意,可以去请教大姑奶奶或是何大舅太太,她们都是有眼光的人!”
李驹听着眼睛一亮,郑重地向姜宪道谢:“嫂嫂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妥当了。”
免得那个高妙容没事不见人影,有事的时候就跑来蹭吃蹭喝的。
李家不是没有这点吃的喝的,可像高妙容那样吃了喝了还觉李家欠了她似的,就是他见了也觉得不高兴。
“多谢嫂嫂!”他笑着给姜宪行了礼,一溜烟地跑了。
姜宪微微地笑。
如果高妙容不是李麟的老婆,而李麟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犯什么事,她一早就收拾高妙容了。
总在她面前得瑟,她看着不舒服。
但愿这次李驹出手能给她一个教训。
姜宪喝了杯茶,丁夫人和李夫人连袂而来。
两人过来也不过是问候她而已,态度却和从前有了很大的区别。
如果说从前是不得不把她这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当同辈人,那现在就是心甘情愿地把她当成同龄人,该敬让的时候就敬让,该隐忍的时候就隐忍,让姜宪体会了一把皇太后的瘾。却也让姜宪唏噓。封疆大吏之间尚且如此,更何况那些小吏?
赵翌做了皇上,这礼乐怕是拉都拉不住地要崩坏了。
姜宪让人请了何夫人过来待客。
在等何夫人过来的时候,李夫人小声地问姜宪:“听说皇上身边的叶女官怀了身孕,皇上要封那位叶女官为嫔妃,皇后娘娘却迟迟不用印,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姜宪也无意故作高深,闻言喝了口茶,慢慢地道:“那是不可能的!凤印如今还在曹太后手里,韩皇后拿什么用印?若真有此事,恐怕是曹太后不同意吧?”
丁夫人就悄声地道:“郡主不知道叶女官的事吗?”
姜宪嗤笑道:“我没事盯着皇上的后宫做什么?又不是韩皇后生了儿子。”
两人不由讪然。
姜宪就说起了金家的婚事:“你们什么时候过去?到时候一起吧!”
她来参加金家的婚事,是给金宵面子,她和金夫人却不熟,让她去应酬个不熟的人,金夫人还没有那么大的脸,倒是可以和丁夫人、李夫人一起打个牌,听听八卦什么的,更有意思。
丁夫人就有些摸不清楚姜宪的意思,飞快地睃了李夫人一眼,笑道:“当然是郡主什么时候过去,我们就什么时候过去了!我们常去金家窜门,早去晚去都是那一回事。到是郡主难得来一次,我们自然是要陪着郡主了。”
“那我们就看金家怎么安排了!”姜宪说着,何夫人过来了。
她在姜宪面前欲言又止。
这样的场合,姜宪当然不会主动去问。
不一会,鲁夫人来访。
姜宪还挺喜欢鲁夫人的,忙让人请了鲁夫人进来。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度过了一下午,姜宪留了她们用过晚膳,亲自把她们送出了李府。
何夫人要收个干女儿解闷的事已经像风春吹野火似的烧遍了整个李府。
姜宪有些意外,笑道:“这么快!”
情客笑道:“可不是!据说这消息还是老爷传出来的。说大小姐跟着您去了西安,何夫人膝下空虚,就起了这心情。收了干女儿,就和大小姐、三少爷兄妹相称了,因而就把这件事交给了三少爷。”
姜宪呵呵地笑,道:“不知道这主意是李雪给他出的还是何大舅太太给他出的,能想到让李长青把这消息传出去,就是个脑子好使的。行了,太原这边的事也不用我担心了。”
谁让李麟娶了她讨厌的高妙容呢!
她就不想李麟占了李家的便宜去。
现在有李驹这个机灵鬼,李麟想在李长青面前讨好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就足够了!
毕竟亲戚,把李麟踩在脚底,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姜宪这边客似云来。
何夫人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也没心情往姜宪那边凑,只说她这边还有事,没有跟着姜宪应酬,私底拉了何大舅太太问:“你说,郡主会不会觉得我多事啊!自家的儿女不管,收个干女儿……”
“若是郡主觉得你多事,早就出声了。郡主不是那表面不一的人。”何大舅太太安慰她,问,“三少爷说得对,毕竟是进府来给你做伴,你可有合适的人选了?”
何夫人道:“妙容给我推荐了牛家的大小姐,我瞧着那小姑娘也拂风弱柳似的十分漂亮……”
何大舅太太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沉默了片刻,等何夫人把话说完了才道:“姑爷把这件事交背给三少爷,事情变得怎样,关系到三少爷在老爷面前露不露脸,我看啊,这件事你还是得让三少爷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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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舅太太提起这件事,倒让何夫人想起另一件事来。【零↑九△小↓說△網】
她悄声地问何大舅太太:“怎么阿驹说阿麟抢大哥的差事?是他小孩子不懂事乱嚷嚷还是真有这事?大嫂怎么也没有和我说一声?”
和你说一声有用吗?
最后不是给脸色姑爷看就是找姑爷吵一架,姑爷脸一唬,又什么都不敢说了。平白让姑爷以为他们怂恿着姑奶奶和姑爷讨东西。
何大舅太太在心里腹诽着,心里却飞快地转着。
这件事既然是阿驹说的,想必是有什么用意。只是不知道阿驹到底要干什么?让何夫人出头是不可能,多半是关系到西街李府那边的事。李府的三个儿子,李谦不必说的,都是他的。李骥是庶出,要排在阿驹的后头,可让李麟来争食,那就不是个事了。阿驹这么说,多半是要挤兑李麟,想让何夫人疏忽高妙容。
她再联想到李驹出主意给何夫人收个干女儿,心里越发明白了。
“哎!”何大舅太太没说话先叹了口气,道,“你大哥年纪大了,瞳娘也有了个好人家,我和你大哥也就没有什么发愁的了,就算是不管着李家打理这些庶务,凭你大哥的本事,也不会短了我们的吃穿。只是被李麟这样的顶下去,面子上有些不好过而已。【零↑九△小↓說△網】你也不要责怪阿驹,我们家老爷毕竟是他的舅舅,做舅舅走出去不挺阔,他这个做外甥的脸也没光,不怨他心里有些不舒服。都是我们家老爷用。这件事你也别提了。你看那高妙容,不也没有在你面前说什么吧?这些日子还常在你面前尽孝,恐怕也是怕你多心,责怪他们抢了人你哥哥的差事。”
高妙容这些日子的确和她走得很近。
何夫人的眉头就死死地打成了结,道:“这件事你们怎么一个两个的都瞒着我!”
何大舅太太听着差点气得昏了过去。
她这么说高妙容何夫人都像没事人一样。她不会真的觉得高妙容比自己的儿女还贴心吧?
何大舅太太想着,不由就下了重药,道:“你大哥丢了差事,我哪还有脸到你面前说什么。谁知道那高妙容也一个字都没有说。我看她前些日子一直没有过来,现在几乎过两、三天就过来一趟,还以为她心存内疚,要向你陪不是。那她这是过来做什么?除了给了推荐了牛小姐,她还说了些什么啊?”
何夫人想了想,道:“倒也没有说什么。想给郡主去问个安,可郡主这些日子忙着应酬这家那家的夫人,一直没有空见她,她等不到人,这才到我这里来坐坐的。”
何大舅太太就追问道:“那她压根也没有提李麟的事吗?”
“没有!”何夫人说着,心里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之前高妙容的确来得少了,现在过来,说话的时候也多是围着姜宪转,问姜宪是不是杀了晋安侯府的在陕西行都司当佥事子弟……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喝斥了高妙容一句“糊说”,并道:“她虽贵为郡主,可到底也只是个闺阁女子,怎么可能去杀人?谁帮她杀人?而且你说的那个还是侯府的子弟,堂堂行都司的佥事,朝廷命官,若是真的杀了这样的人,皇上怎么可能无动于衷,任郡主胡作非。”
她都这样说了,高妙容却拽着不放,反反复复地让她帮着问郡主是不是真有这种事。
何夫人差一点就问了——如果不是那天她去的时候丁夫人、李夫人已经在场,不是说话的时机和地方,她恐怕早就问了。
现在想来,高妙容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何夫人最恨人蠢弄她。
她顿时就有些不喜。
何大舅太太趁机道:“高妙容既然不给你面子,你又何必给她面子?我看那个把谁留在身边,也不能把那个姓牛的女孩子留在身边。”
何夫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过了几天,李驹来见姜宪,说想把李长青的拜把兄弟朱五爷的女儿朱雪娘接过来陪何夫人:“……这小姑娘年纪虽小,人却很机敏。她是主动来找的我。说会好好地陪着我娘,不会让人总是打扰我娘的清静的。虽说我不太喜欢这样的女孩子,可总比什么也不知道,我们花脑筋告诉她怎么做也做不好的强。加之朱五爷算是家里人,家丑不好外扬。若真有什么事,五爷也会帮着我们家兜着的。”
姜宪倒没有说什么。
情客道:“就怕会得罪大少奶奶!”
阿驹闻言歪着脑袋笑着对情客道:“姐姐都不敢得罪她,我难道还怕得罪她不成?”
情客抿了嘴笑。
姜宪就道:“这件事既然交给你,就全听你的。你觉得合适就行。”
“行!”李驹办事也很利索,站起来就往外走,“那嫂嫂就给我个面子,我让冬至明天带着她来您这认个脸。”
这个面子姜宪自然是要给的。
第二天不仅客客气气地见了朱雪娘,还赏了她一套银头面做见面礼。
相比两年前的朱雪娘,此时的朱雪娘见到她从眉眼到骨子里都透着股温顺,她恭恭敬敬地磕头谢恩,如今贵为何夫人的干女儿了,反而比情客他们还要小心谨慎。
姜宪喜欢这样懂事的孩子,和李冬至说了几句话,寻思着要不要干脆再给这个孩子一个体面,留她用个午膳什么的,有小丫鬟进来禀告,说鲁夫人过来了。姜宪只得作罢,叮嘱了她几句要好生照顾何夫人的话,让李冬至陪着她去了何夫人那里。
鲁夫人是去银楼拿了首饰过来看她的,说是那边到了很多南边的首饰,虽说不贵重,却新颖活泼,让姜宪有空也去瞅瞅。
去金家喝酒喜的衣饰她早准备好了,可也架不住鲁夫人口若灿莲动了心。
两人约了明天一起去街上看看。
刘冬月求见。
姜宪达走了鲁夫人之后,立刻见了刘冬月。
刘冬月悄声道:“郡主,已经证实了,留在工部的那套火枪图,被靖海侯府的人拿走了。”
姜宪面色微沉,道:“可问清楚了?是拿走了,还是拓了一份走?”
“是拿走了。”刘冬月很肯定地道,“连匣了一块儿不见。刘清明查到的时候吓了一身的冷汗。”
这是她知道的。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东西不见了呢!
姜宪良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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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边的小摊边,如豆的油灯旁,牛九爷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的好兄弟一把夺过了他紧握在手中的酒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劝道:“时候不早了,九爷还是早点回去吧!不管怎么说,嫂子也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若是侄女做了夫人的干女儿,以后说亲也好说一些……”
“狗|屁!”牛九爷骂骂咧咧地去夺好兄弟手中的酒瓶,“难道是我的闺女就找不到一个好人家了?她说的好人家是什么人家?有权有势?有钱有闲?难道非得是父亲兄弟都做过官、赚过大钱的就是好人家,那些靠自己白手起家的就是腿上的泥都没有冼干净、嫁不得的?我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当初怎么就猪油蒙心似的娶了这样一个婆娘,如今连女儿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说着,趴在桌子上呜呜地像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他的同伴看着又深深地叹了口气,举起牛九爷手中的酒瓶朝着自己嘴里倒了一口。
以后他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艰难。
李大人带着他们爬上了岸,做了正儿八百的官爷,他当时以为自己也像那些官老爷似的吃喝不愁,什么事也不用担心了。结果,家家有本难忘的经,没了这个烦恼,却来了那个烦恼——现在李麟俨然一副李家长子长孙的模样,恨不得一下子把李大人的家业都捏拿在自己的手里,偏偏李大人像不知道似的,笑眯眯地任李麟搓圆搓扁的,还让三少爷跟着在身边当差,却又把原本舅老爷何永杰的差事给了李麟,李大人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他是越来越看不清楚了,谁知道像九爷、五爷这样的人也一样没有看清楚……
他就寻思着,要不要去看看大少爷。
毕竟大少爷才是这个家里的长子长孙。
李大人再糊涂,也不可能放着自己亲生的儿子不管去管侄儿子。
何况大少爷娶的还是嘉南郡主。
听说嘉南郡主像戏文里唱得公主似的,一言不合就把晋安侯的侄子给杀了,还什么事都没有,所以她过来的时候,他们巡抚胡大人才亲自去驿站迎接,还设了宴款待嘉南郡主。要知道,胡大人可是出了名的小气,上前司礼监出来的监军太监跟过太原,胡大人也不过是让人送了一桌八仙过海的宴面……
他越想心里越热呼,急急地招了随行的人,叫了顶轿子把牛九爷回了家,第二天一大早自己则去了李家在城外的别院。
“大人已回了城?”他是以李长青旧部的名义求见李谦,没想在门口却得了仆妇这样一句话,他不由道,“大人是回了总兵衙门那边的李府吗?”
“那就不知道了。【零↑九△小↓說△網】”门房看着笑容满面、热情殷勤,说话却滴水不漏,“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哪里知道?只知道今天一早大人就和郡主出了门,说是回城去了。”
他想了想,往城里去。
路上,还遇到来拜访李谦的旧识。
他把李谦回城的消息告诉那些人,那些笑语殷殷地应了,却依旧往李府别院那边去。
他无奈地笑了笑。
大家什么时候连最基本的信任也没有了?
他去了位于总兵府的李家。
李家别院,李谦“吃饱喝足”了,正餍足地靠在床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姜宪细腻如绸缎的身子,不解地道:“这两天怎么这么多人来拜访我?说的还是我爹的事。难道我爹放出风声是为了让李麟继续家业不成?若是这样,我应该一早就得了信才是……或许是我想多了?”
“没有!”姜宪累得不行,只想快点睡一觉,李谦的手却扰她清梦,她只好捉住李谦的手握住了,睡眼惺忪地道,“怕是李麟表现的太积极,公公又不动声色,让下面的人有些惴惴不安了。不过,说实话,我觉得这样不好。本来你们家是招安的,大家怕就怕在你们铁板一块,打起仗来不要命。现在却一副分析崩离的模样,李家还有什么值得别人忌惮的。我要是你,肯定和公公说说。实在不行,就把公公手里的那些明白人用上,两司那边重新培养,太慢了,不如直接拿了公公的人去用,至少忠诚足够。用人,就怕三心两意的,那比蠢笨还要让人不放心。”
李谦点头,想着今天金宵认亲,明天应该回门,但安国公府在京城,安国公府送嫁的两位太太都住在别院,姜宪的意思,让金宵带着魏氏到这边来,他们代替安国公府招待新人。至于住对月,姜宪却不愿意承担,主要是她想早点回西安,想着李谦,想着自己在甜水井的家。
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就想留姜宪再住些日子。主要是不想姜宪那么赶,其次是帮他定定心,让他们知道不管李家怎么办,他才是李家的继承人,免得像姜宪说的那样,好好的一个家,当年没有官府打败,却从被自家人给弄成了一团糟。最后帮金宵个忙,留了他们夫妻在这时住对月,姜宪也可以和魏氏接触一下,看看魏氏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两家要不要走得更近一些。
李谦拿定了主意,想和姜宪商量一下,结果一低头,发现姜宪已经睡着了。
他忍俊不禁,却也有点心虚。
昨天是金宵的洞房花烛夜,他们成亲的那会是没有圆房的,他就开玩笑地让姜宪补偿他,结果玩笑开大了,姜宪媚眼如丝地挑着眼角看他,两人翻来滚去的就闹了一宿,只怕比金宵他们更过份。
可也让他觉得通体舒泰。
他想,两情相悦就是不一样。
李谦帮姜宪掖了掖被角,看着她恬静的睡容,忍不住俯身低头吻了吻她的鬓角,这才搂着姜宪进入了梦乡。
但李谦还是被马永盛的父亲马二爷给逮住了。
他坐在门房不肯走,道:“我就在这里等着。那安国公府的送嫁的既然在这里,想必三天回门也会在这边举办,凭着大少爷和小金大人的交情,大少爷肯定是要出面招待的。再不济,让我见见郡主也成,郡主是大少爷的贤内助,我跟她说也一样。”
他若不提姜宪还好,提起姜宪,李谦只好请了马二爷进屋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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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永盛前世就非常的擅于和人打交道,马二爷也不承让。
他跟着李谦进了书房,请他坐下也不坐,站在那里直接给李谦行了个揖礼,语气诚恳地道:“大少爷,您是我的大少爷,不是什么陕西两司都指挥使,您就给我说句实话吧,我大哥这葫芦里到底卖得是什么药,我也好安心啊!不然我就只能跟着您去陕西了。”
马永盛去年春上就被李谦带去甘州,如今和李骥一起当差,跟着陕西行都司的同知管着粮草军需的事,李骥认真,脑子灵活,马永盛算术好,人际关系好,李谦虽然没有最终决定留下谁来帮他负责盯着甘州这一摊子事,但马永盛这个人肯定是要用的,如今马二爷又说了这样投诚的话,李谦不免高看马二爷一眼,低声笑道:“您是我爹的拜巴兄弟,是看着我们兄弟长大的,难道我就是个不能担当的长子不成?”
也就是说,这个家里如何,最终还是他这个长子说了算。
马二爷反而揪得更高了。
他们这些老家伙谁不知道以后李家是李谦说了算,可他们有些日子没有和李谦说“心里话”了,谁知道李谦是怎么一个意思。李驹和李谦中间还隔着个不着调的何夫人呢!
李麟如今和李驹相争,若李麟这边站的是李谦呢?
这才是他的来意!
马二爷想着李谦能娶了嘉南郡主,能从李瑶那里弄了三十万担粮草,早已经不是他能“斗”得过的人了,他那点小聪明,也就在家里那一亩三分地里逞逞强算了。
他索性干脆地道:“那大少爷是看好李麟还是看好三少爷呢?”
“我自己的兄弟,我怎么能不看顾着。”李谦这才明白马二爷们担心的是什么,他笑道,“何夫人虽然不是我生母,可这些年却也没有对我不好的地方。李麟虽是我大哥,可我父亲的家业,怎么着也应该由我们兄弟继承。就算是哪天我父亲觉得李麟和我们兄弟一样,要分他一份,那也是以后的事。”
马二爷得了句明白话,这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忙道:“我大哥不是那糊涂人!你就放心好了。”
李谦对父亲的做法隐隐有个猜测,但在没有和父亲深谈的情况下,他什么也不好说。叮嘱了马二爷一番,想到姜宪的小日子快到了,他遵照田医正的意思行房,他们果然没有孩子,他还得继续照着田医正的意思过几年,等姜宪身子骨好一些了再说,他算计着这个月自己也两天快活日子了,应酬起马二爷来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要不怎么说马永盛像了他的爹呢?马二爷一看这景象,虽然猜不着李谦要做什么,却看出李谦和他说话有些浮燥,立马起身告辞,并道:“孙六爷这两天天往我那里跑,说是想来给郡主请个安什么,我没等大少爷的话也不好做主。您看这件事我怎么办好?”
孙六爷是孙世鼎,他是第一个脱离李长青自立门户的。
李长青的这些兄弟里他是最有心眼,最机活的,可惜,正如姜宪说的,是最不忠诚的一个。但人尽其用,也是考一个当家人眼力的,李长青很是看不上孙世鼎,这些年一直和他没有来往。李谦却觉得无所谓,道:“他想来,你就帮他引荐引荐呗!你还有引荐之功呢!至于他能不能入了郡主的眼,那就看他有没有这本事了。”
马二爷忙笑吟吟地应了。
李谦让冰河送马二爷出了门,自己继续荒唐,白日喧|淫去了。
晚上朱五爷也赶了过来,却结结实实地吃了闭门羹。
李谦是这么向姜宪解释的:“他女儿已做了何夫人的干女儿,在别人看来,他就是我们家的亲戚了。李麟和李驹的争执中,他说出什么话来就比较让人信服了。我若是还见他,会加重他在众人面前重要,我没必要给他锦上添花。”
姜宪赤|祼着身子,肚兜穿了又被扯掉,已经懒得再和李谦计较,被他搂抱在怀里,随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探索着,懒懒地和他说着话:“公公想干什么?明明之前一副不准备让李驹继续家业的样子,连骑射都不让李驹学,现在不仅给李驹找了师傅,还带在身边手把手的教导,不怪马二爷这么想。马二爷还是好的,直接来问你,其他的几个人只怕还在那时猜来猜去呢。李麟也是个胆大的,这个时候冒出来和李驹争,他们以为李麟后面是你,也情有可谅了!不知道李麟知道这个传闻之后会怎样?你说,这件事会不会就是李麟作的局?那高伏玉从前不是公公的军师吗?说李家能有今天,他有一半的功劳呢!”
李谦连恋地亲着姜宪圆润雪白细腻的肩头,心猿意马地道着:“管他呢?你不是告诉我,一力降十会吗?他若是真有这心,自有我爹收拾他。我爹要是舍不得收拾他,不是还有阿驹驹吗?连你都夸阿驹好主意,三下五除二就所何夫人的事一劳永逸地解决了。他还不能收拾自己的烂摊子?保宁,要不你明天跟着我一起回去吧?我告诉你骑马!”
他说着,还若有所指地掐住了她盈盈细腰。
姜宪就鄙视了他一眼,道:“你想得美!”脸却不可抑制地变得通红。
李谦眯着眼睛笑,十分得意的样子。
姜宪胡乱摸了件衣掌披上,道:“你别乱来了。明天还要赶路。我把魏氏安顿好了就回西安。你之前顾忌的对,魏氏是个怎样的人,我还要看看。以后西安这边,有金家这么个助力也是不错的。何家表妹那里,等魏氏的告一段落,我专程去看看她。孙世鼎那里你放心,正好让他帮着盯着李麟。他那么擅长钻营,这点事应该难不倒他才是。”
“夫人什么都安排好,我只管遵照执行就行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李谦说着,凑上前在姜宪的嘴角亲了一口,低声道,“别那么急着起来,再陪我睡会。我保证正正经经的。明天我就要回西安去了,我们最少两三个月见不着,你总得让我吃个饱,到时候好歹能几餐饿。”
“胡说八道些什么?”在这种事上,姜宪永远都不是李谦的对手,她嗔道,“难道我边身就有人陪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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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妙容鄙视得厉害,脸上就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些许异样的神色来。
那牛家大小姐还以为高妙容不好意思挤过去拿吃食,还笑着对她道:“姐姐,这烤的扇贝真的很好吃。你也去拿一个尝尝呗!我等会还要去拿一些!”
高妙容忍不住冷笑,道:“再好吃,我也不会像乞丐那样去讨食吃的。”
牛家大小姐吃了一半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惊愕地望着她。
高妙容却没有深想,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挡不住的倾诉感,道:“你恐怕不知道吧?从前粥棚设粥的的时候,那些难民也是这样围着施粥的讨食吃的。我怎么着也是个能断文识字的,这样的事我可做不出来。”
牛家大小姐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看着水苏领着几个丫鬟走了过来,笑盈盈地厨子烤好的吃食分给大家,这样一来,也就避免了众人的拥挤。特别是丁夫人和李夫人等人,都安排了丫鬟专程服侍,两位夫人也笑着端着吃食一面说话一面坐回了树下的餐桌。
她不禁慢慢地道:“高姐姐看到过施粥的景象吗?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也少施粥的时候是怎样的?可丁夫人和李夫人都不以为意,应该也不是什么失礼的事吧?”
牛家大小姐说得十分真诚。
高妙容却觉得被冒犯,气得脸胀得发紫。
牛九爷虽然是李长青的部属,可从前的老婆在他当土匪之前就饿死了,牛大小姐出身的时候,牛九爷已经在李长青的身边站稳了脚跟,家中用得起婢女小厮了,寻常的富家小姐的日子也不比她的精致。高妙容却不一样。她是跟着高妙华逃荒找到高伏玉这里来。她经历过最不堪的生活。牛家大小姐却是连乞丐都只远远地见过,哪里去过粥棚?哪里知道怎么施粥?
牛家大小姐这是在讽刺她出身在贫寒吗?
是不是那些平时和她交好的李家部属女眷都私底下这么看她?
高妙容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如坐针毡。
可她又不能一走了之。
今天是姜宪请客,她是姜宪的嫂子。李长青平日里道貌岸然,在别人面前一副慈爱厚宽的样子,任谁都觉得他对李麟比亲生儿子还要好,都说李麟欠了李长青良多,李麟以后应该比孝敬父亲还要好地孝敬李长青。她要是在姜宪主持的宴会上不出现,那八婆们肯定要说她不知好歹,不给姜宪做面子。
她只好深深地吸了口气,强压着对牛家大小姐的讨厌,把这话给圆回来:“所以说丁夫人、李夫人这样的人也有因为不知所措的失了身份的时候。我们要引以为诫才是!”
“你是说,丁夫人和李夫人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吗?”牛家大小姐慢慢地道。
所以他爹才会教训她应该好好和郡主相处,跟着郡主见见世面,以后好嫁人吗?
牛家大小姐觉得自己形如嚼蜡。
高妙容不想承认姜宪的宴会办得独树一帜,否认了牛家大小姐的说话又会牵扯出其他无数的话题,她犹豫了半晌,只好道:“估计她们也是没有见过吧!”
牛家大小姐就有点吃不下去了。
姜宪素来是不参加这些事的,把该吩咐的吩咐好了,就躲在屋里和她关系不错的鲁夫人说话:“你们家老爷上次还专程去了驿站迎接我,后来事多,我也没有机会和你单独说话。你们家老爷是不是有什么事找我啊?”
并不是她自大,而是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弯弯曲曲,吞吞吐吐了半晌,才委婉地说出自己要干什么,有时候黄花菜都凉了,很简单的事又重新变得复杂起来。
鲁夫人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道:“他能有什么事——一把年纪了,最多也就向上爬上一级就该致仕了,他不过是不敢得罪吴大人,跟着吴大人瞎起哄罢了。你不必理他。若我们家真的有事求您,我自会来找你直言。”
这就是姜宪喜欢鲁夫人的原因之一。
两人相处不必用那么多的脑筋。
“那就好!”姜宪笑着道,“我这些日子太忙了,就怕有什么事给忘了。你也知道,我们家那位前些日子在甘州打仗呢!”
“知道,知道!”鲁夫人善解人意笑。
孙世鼎的太太求见。
姜宪想到李谦走之前给她说的话,她想了想,让小丫鬟请了她进来。
鲁夫人见机就去了花园。
孙太太四十来岁,一看就个精明人,说话行事恭敬而谨慎,很有眼色,和姜宪说了几句话就告辞了。
姜宪不由叹气。
觉得找个有能力又忠心的人十分不容易。
等把太原这边的事都打点妥当了,姜宪特意去探望了何瞳娘。
何瞳娘挺着个大肚子,不好意思地见了姜宪。
姜宪想到魏氏是她的大嫂,魏氏肯定是会照顾她,并不担心她在金家的处境,在金家用了一顿饭,就着手准备回西安的事,准备和李谦一起过端午节。
孙家鼎派了太太过来给姜宪送仪程。
姜宪趁机留了孙太太说话:“孙老爷和我公公是旧友,是从小看着宗权长大的长辈,李家事,他是最了解不过了。宗权心痛公公,在西安是报喜不报忧。公公也是最看重宗权,写信过去从来都是个‘好’。宗权看了,有时候也有些着急。他不在太原,李家的事不得要请孙老爷帮着看着点,若是有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也好给我们去报个信,递句话,免得公公在这边有个什么事我们都不知道。”
孙太太立刻想到了这段时间关系李麟和李驹的争执。
原本那李长青已让李麟去管军需的事,何家大舅爷只管了些无权的闲事,谁知道前几天李麟管的事却被曝出事来,说是李麟的舅兄高妙华用陈米换了总兵府的新粮,当成春耕的种子卖给了一些农户,结果被李麟发现了,私下里拿出银子来把那些陈米买下,想办法出面向袁家买了批新米补进了库房。
李长青知道后把李麟教训了一顿,把粮库的事又重新交给了何大舅爷。
大家私底下在议论,说这件事有可能是李驹给捅出来的。李麟没有办法,只好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咽,把这件事给认了。
但若说李麟有这样的胸襟,发现自己的舅兄做事不地道,自己拿了银子出来补漏,不要说他们家老爷了,就是她这个妇道人家也觉得不可能。
这件事,还就十之*是李驹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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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此话一出,什么意思也就很明显了。
孙家正愁没办法巴结上姜宪呢,现在姜宪开了口,等于是给他们家找了个事,孙太太欢天喜地,忙不迭地答应了。
姜宪让人告诉孙家怎么养信鸽,怎样送信,就回了西安。
可李谦还在甘州没有回来,甚至在她到达西安的那天都没能接她,而是派了谢元希代他迎接姜宪。
姜宪很是担心,问谢元希:“甘州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谢元希知道瞒不过姜宪,直言道:“那个庆格尔泰是个人物,大人赢得很艰难,甘州那边死了很多人。其中还有两个游击将军战死。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有人在传播大人的谣言,说庆格尔泰之所以非要攻打甘州,是因为和大人有杀兄之仇,若是大人继续任陕西行都司指挥使,以后庆格尔泰每次出兵都会先攻打甘州,有些不明真相的人就嚷着要大人走,还说要联名上书……”
姜宪冷笑:“联名上书,可见都是读书人了?难怪人有‘********负心多是读书人’之说了。鞑子来的时候他们在哪里?现在觉得李谦被庆格尔泰惦记上了就不舒服了。难道李谦不做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使了那些鞑子就再也不会围攻甘州了不成?早知如此,鞑子围困甘州城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说把李谦赶走?这种人,最会捧高踩低,趋炎附势了,你们不必理他。”说到这里,她语气微顿,道,“朝廷的抚恤金和功劳薄定下来了没有?”
谢元希摇头,道:“这种事哪有这么快?兵部、吏部和户问部不在皇上面前吵上两三次,是不可能定下来的。不过,我前些日子听到传闻,说是宫里的叶贵人怀了龙翤,皇上很高兴,折子呈上去就批了红,六月左右邸报上应该会有消息。”
姜宪听着皱了皱眉,道:“这件事必定有人主使。否则为何早不说晚不说,等仗打完了,要论功行赏的时候有甘州的那些读书人要上书。你们是不是要好好查查?”
谢元希笑道:“这件事郡主和大人还就真想到一块去了。大人早已安排好了人去查,过两天应该就有消息了。”
姜宪点头,叮嘱谢元希别忘了把结果告诉她。
谢元希在西安多呆了两天,等到甘州那边传了消息过来,说查出造谣的人与邵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有可能是受了邵家的指使。
邵家是地头蛇,李谦黑吃黑打击了邵家好几次,李谦是外来户,不可能没有一点点马脚露出来。可若是邵家有证据,也不会使出这种下流的手段了。
姜宪道:“邵家留不得了。”
就怕有百姓真的相信了这种说法,鞑子再犯的时候给李谦惹事。
很多时候事情就是从内部开始腐烂的。
谢元希显然明白姜宪的意思,恭敬地应诺,决定把姜宪的意见传递给李谦。
他走后没几天,周照的夫人来拜访她。
姜宪奇道:“周照的夫人过来了?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有听到有人说起?周大人的孩子也都带过来了?”
情客笑道:“周夫人刚到陕西不过两、三天,收拾好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来拜访您,周大人的几个孩子也都跟了过来。听人说,周夫人这次来就不走了,家里的事也都安排好了,以后会带着孩子随周大人在任上,孩子也的学业也可以得到周大人的指点。”
这周夫人倒是个通透人。
姜宪收下了她的拜帖,没几日,在家里接待了周夫人。
周夫人头发已经半白,看上去比周照最少也要大十岁,但实际上两人差不多的岁数。她乡村妇人的普通打扮,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非常的精神,让人没办法把她当普通的妇人看待。
毕竟比姜宪年长,姜宪还是非常的客气地请周夫人坐下喝茶。
周夫人笑着和姜宪寒暄起来。
以姜宪的眼光看来,很多一品诰命夫人都没有这位周夫人会说话。
难怪周大人把几个孩子都交给周夫人教养。
姜宪暗暗点头。
有小丫鬟跑了进来,说是柳篱突然来了西安。
柳篱是李长青的心腹幕僚,突然过来,肯定是有要紧的事。
姜宪向周夫人告罪,准备去看看柳篱有什么事。
周夫人只好起身告辞。
姜宪送了周夫人出门。
在大门口的轿厅,她们遇到柳篱。
周夫人回避到了一旁的小厅。
柳篱低声对姜宪道:“总兵大人在太原听到了一些流言蜚语,有些担心大少爷,写了封信让我亲自交给大少爷。我半路上得知郡主这边养了几只鸽子,事急从权,冒昧地来找郡主借鸽子,想把信早点送到李大人手里。”
应该是商量邵家的事怎么办!
姜宪直接让人领着柳篱去见邱晌,自己则回过头来送周夫人。
周人却望着柳篱的背影道:“这位是?”
按理,周大人和李谦并不是一个阵营的生死之交,周夫人就不能问这样的话。何况周夫人是个看去十分精明能干的人,不应该犯这样的错误才对。
姜宪的脸微沉,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地道:“这位是我公公的幕僚。”
幕僚有很多种,有一些还专为主家处理一些主家不方便处理的事务。
她这么回答,于理于情周夫人都不应该再问下去了。可周夫人却一反留给姜宪的印象,她不仅问了,还继续追问道:“这位先生真的姓柳吗?郡主知道他是哪里人士吗?在李总兵身边有多久了?平时都帮李大人做些什么事?”
姜宪决定不用给这位周夫人面子,冷冷地道:“我只是李家的儿媳妇,这些男人的事,我不太清楚。”
她的怒意表现的如此明显,照理周夫人应该给她道个歉才是。周夫人却只是“哦”了一声,就有些神色恍惚地走了。
姜宪望着柳篱离开的背影沉思了片刻,叮嘱情客,让人跟着周夫人。
情客很快就来回话,说周夫人并没有打道回府,而是把马车停在了李府对面的街角:“一撩马车的帘子就可以看见我们家的大门。”
难道柳篱和周夫人是旧识?
姜宪对柳篱也不了解。
她沉吟道:“你帮我查查柳篱是个什么来历?然后把周夫人这件事告诉柳篱。派人跟着柳篱,看看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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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篱默默地给姜宪行了个礼,就随着情客退了下去。
情客送走了客人,回到屋里给姜宪回禀,姜宪却还像她走的时候一样坐在那里支着肘发呆。
她不由朝屋里服侍的两个小丫鬟望去。
两个小丫鬟都做出不解的神情。
情客只好问姜宪:“郡主,您这是怎么了?”
“没事!”姜宪回过神来。
前世她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柳篱的大名。
柳篱最后是大隐于市了还是回了松江呢?
虽有前世的经验教训,可今生她走了另一条道,遇到的人和事也不一样了,可见若是这日子要过好了,还是得好生经营。
她问:“柳先生走了?”
情客笑盈盈地点头。
姜宪道:“估计是我公公听说了邵家的事,特意叮嘱大人不如以夷制夷。”
殊不知李谦早就开始用黑|道的手段和邵家过招了。
这样的事情客是不敢言论的。
她站在一边只是笑。
姜宪就又问:“周夫人的马车走了吗?”
“没有!”情客道,“云管事派人盯着呢!”
云林做事姜宪放心,遂没有再问。
过了几天,周夫人神色憔悴,居然来拜访姜宪,告诉她:“我有个表弟,自幼聪慧过人,三岁启蒙,八岁就开始读《论语》。家中的舅父欣喜若狂,把振兴家业的责任都交给了我这个表弟。
“我们在江南的住得近,读书人家又多有来往,因此兜兜转转的都些亲戚关系。像我,就因为娘家祖父曾经和婆家祖父是同僚,从江南嫁到江西。
“我这表弟,也有个从小就认识表妹,是松江王家的姑娘。
“二十五年前,我舅舅家因吕良案与松江王家结了仇怨,松江王家心思歹毒,就打起了我这表弟的主意。做了个圈套,想削了他的功名。不知道怎地,这件事被王家姑娘知道了,就悄悄地给我这表弟递了个信。我这表弟那时年轻气胜,是个不服软的,不仅躲了过去,还将计就计,将王家那个出面设局的子弟给诓了进去,让王家的那个子弟革了功名。结果这件事被王家的人查了出来,把王家姑娘关了起来,还准备将王家姑娘远嫁到闵南去。”
说到这里,周夫人不由地叹了口气。
“我那个表弟是个倔的,谁知道王家姑娘更倔。得了消息之后,就毒了服。虽然被丫鬟们及时发现救了回来,可从此以后就伤了身子骨。
“我那表弟这时才知道那王家姑娘也心悦他。
“可两家的关系闹成了这样,结亲是不可能的了。他就悄悄去求了王家姑娘的母亲,将王家姑娘从家里救了出来,远走他乡。
“这事说起来,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母亲是长女,自幼丧母,两个舅舅都是我母亲照顾长大,待我这表弟如同亲生。自我这表弟离家,家姑就担心不已,每每想起就泪眼水不止,如今更是哭坏了眼睛。我来陕西的时候,家母还曾让家中的小侄女写信给我,让我留意我那表弟的行踪,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说完,起身给姜宪行了个福礼,正色地道:“郡主,您走的地方多,见识的人也多。还请郡主帮我看着点。若是遇到和我这表弟差不多际遇的人,还请转告他一声。如今王家势大,我们都知道他是怕给家里惹祸,不敢让他归家。可这么多年他都没有音讯,家中的长辈都很牵挂,还请他悄悄地给家里的个平安。若是在外面过得不如意,也要跟家里说一声,别的事没有办法,钱财上却可以救济一二。”
周夫人说着,姜宪还没怎么样,周夫人自己却先落下泪来。
姜宪只好让小丫鬟打了水进来给周夫人重新梳洗,并道:“夫人放心,我若是遇到这样的人,一定会转达。”可她心里却嘀咕:柳篱既然知道自己的父母都已经去世了,可见和家里还是有联系。若周夫人的母亲真的那么关心柳篱,柳篱怎么会对他们家隐瞒行踪。看来这其中还有她不知道的事。
不过,周夫人提到的“王家如今势大”的话却被姜宪听到了心里。
她故作不知地问道:“夫人说起那王家,我看颇有些忌惮的意思,若非这王家有人在朝中入阁拜相不成?”
周夫人犹豫了片刻,道:“王家早些年也是出过阁老的人家。不过近几年他们家文曲星不显,这一辈只出了一个进士,如今在刑部任给事中。只是这世间的事不是入阁拜相就行了的。强龙不压地头蛇。王家世居松江,几百年下来,成了这里的著姓望族,父母官去了都要拜访一番,因而在松江独树一帜。这些年来又一直支持着当朝最大的书院——泾阳书院办学,在士林中的威望更高了,谁又愿意为了个落没的周家去得罪王家呢?更何况,因为我表弟和王家姑娘的事,王家视为奇耻大辱,对外说是王家姑娘暴病身亡了,实际上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想找周家的麻烦。若是不我父亲一直帮衬着,周家哪里还能安生的过日子……”
姜宪闻言好奇地道:“夫人娘家姓什么?”
周夫人骄傲地道:“我娘家姓吴,世居昆山。”
昆山吴家。
不过好像也没落了。
所以才保不住周家?
柳篱是因为这个原因没有给吴家报平安,还是觉得自己不出面,吴家会因为他的失踪心生愧疚,更好地保护他的两个兄弟?
这些念头在姜宪的脑海一闪而过。
她道:“夫人的嘱托我知道,我会放在心上的。”
这就是要结束话题的意思。
周夫人欲言又止,目光碰上姜宪看似带笑却目光清冷的面孔,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客套了一番,起身告辞了。
姜宪让人飞鸽传书给柳篱,由柳篱自己决定怎么办。
正好也试试这飞鸽灵不灵。
可等到飞鸽回信,已是一个多月后的事了。据说是因为飞鸽到了,柳篱还没有到。姜宪安排的养鸽人没办法给她回信。
姜宪知道后哈哈直笑。
但周夫人从此就把姜宪当成了自己人似的,应酬的场合非常的照顾姜宪,把姜宪当成自家的侄女一般,惹得陕西的那些官太太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私下里议论周夫人好手段,来了没几天就知道笼络姜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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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这,自然就有人说那。
也有人觉得周夫人这样也太没有骨气了,那周大人好歹也是三品的大员,家里的便宜小舅子得罪了姜宪,已经把兄妹两个都送走了,这事也就算是揭过去了,在姜宪面前卑微成这个样子,这位周夫人也未免太没有骨气了。
周夫人听到这样的谣言也无心解释。
那天她看得清楚,分明就是二十年没有见过面的表弟,和她记忆中的舅舅长得一模一样,乍眼看到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她舅舅死而复生了。
桥隐为什么不来找她?
明明姜宪已经委婉地承认认识他了。
桥隐应该知道她一直在找他才是。
就算他觉得周照是外人,可她如今到了西安,有什么话两姐弟不能说的?
难道桥隐遇到了什么难言之事?
或者是郡主不愿意隐桥和她相认?
周夫人越想心中越是不安,偏偏派人盯着李家也没有再看见那熟悉的身影,派了人去打听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可怎么是好?
周夫人坐立难安。
姜宪不是个喜欢管闲事的人,周夫人的殷勤是为什么她知道,却装聋作哑,有时候交际应酬遇到周夫人,也只是说些事不关已的琐事,不过月余,周夫人的神色又憔悴了几分。
想必是打听不到柳篱的消息吧?
李长青治家不行,治军却是一把好手。
柳篱在李家麾下躲了这么多年都没被人发现,固然与李家交往的人家有关,与柳篱也应该有关。
姜宪不由地好奇起柳篱来。
她问七姑:“那柳太太是个怎样的人?”
七姑回忆道:“我进府这么多年,也只见过那柳太太一面。还是有一天去庙里上香,遇到了柳先生,他旁边跟着个戴帷帽的女人,柳先生介绍说这是他太太。他太太对人到客气,屈膝给我行了个福礼,却没有摘帷帽,温声细语地向我问着好,声音非常的好听,说话也很文雅,一听就是知书达理的人家出身的姑娘。站在柳先生身边,不过比柳先生矮半个头,身段细条,穿了件深蓝色细布褙子,浆洗的干干净净的,还镶了细细的红色牙边,身后跟着个十四、五岁的丫鬟,相貌平常,举手投足间却很是沉稳,可见调|教得不错。可惜身边没有带孩子。柳先生当时说庙会人太多,怕把孩子带出来被人踩了或是抱了去。我当时还说要去拜访柳先生。俩人答应得好好的,却一次也没有邀请过我。”
姜宪微愠。
七姑如今尽心尽意地服侍她,对她的喜怒哀乐自然也就比旁人都敏锐。见状忙道:“柳先生和柳太太倒也不是那种倨傲的人,好像就是不擅长交际应酬,不怎么和人来往。不仅是我,就是府里的大管事李泰,柳先生也和他来往的不多。从前伏玉先生住府里的时候,还常请了李管事去喝酒。可柳先生从来都是做完了事就回家陪着柳太太,说是柳太太身子骨不好。倒不是专门对我一个人这样。”
姜宪微微点头,面色好了不少。
想着柳篱在李家隐居,自然不愿意有人去拜访他们。不过,柳篱能为柳太太做到这个程度,让见多了为了利益而夫妻反目的姜宪心中顿生敬重。
她想到周夫人这些天像个没头苍蝇般乱窜,又想到柳篱之前平淡地看待生死的态度,又让情客给柳篱去了封信,把周夫人到处找他的事告诉了他,还问他怎么办好?
柳篱接到信不由长长地“哎”了一声。
柳太太正坐在书案前写写画画,印证着《九章算术》中的算术,闻言笑着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秋水明眸般的眼睛,道:“你怎么又唉声叹气的?李大人虽然不怎么聪明,待人却真诚,豪爽,又听得进人劝,有这样一个东家,你还有什么抱怨的!”
遇到周夫人的事,柳篱没有告诉柳太太。
柳太太的身体经不起折腾,当初若不是福建离江南和江西都太近,他就留在了福建。如今他好不容易下决心留在山西,却遇到了周夫人。
他不能回去。
王家这两年全靠吴家帮衬,王家又要脸子,两位兄长才得以安生。
当年他走得急,吴家并不十分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所以这些年来也不好理直气壮地为柳家出头。若是他回去了,不免要旧事重提,他没有错,可让柳太太的颜面往哪里搁?还有两个孩子,毕竟是他们的舅家,两个孩子又该怎样面对两家的恩怨?
就让家里的人当他们已不存在好了。
可他没有想到周夫人会这样的执着。
柳篱想了想,还是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柳太太。
柳太太听了面色凝重,肃然地问他:“那你想回去吗?”
柳篱愕然道:“难道你想回去?”
“我想回去了!”柳太太从书案后站起身,坐到了柳篱的对面,道,“我知道我们这样最好,可淞江是生我们养我们的地方。孩子们长大了,我们总要给他们一个交待,不能就让他们这样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的根源在哪里的活在这个世上。”
柳篱太了解自己的夫人了。
他沉吟道:“你是说,趁着这个机会给家里报个信?”
“嗯!”柳太太应道,“就算以后事情有了变化,我们回不去,也得给孩子们一个交待,让他们知道他们还有叔伯兄弟,那些叔伯兄弟都曾经有恩于我们。”
“好!”柳篱含笑望着柳太太,爽快地道,“我这就写封信给周夫人。”
柳太太笑着点头,随后却突然嗅着鼻子跳了起来,“完了,完了,我炉子上还炖着骨头汤呢!”
空气中传来炭火被水淋浇的气味。
柳篱哈哈大笑。
他虽事业上无所建树,却有了更多的时间和他自幼爱慕的表妹在一起,有了很多生动活泼的记忆。
这于他来说,也是一种幸福。
柳篱心情平静地坐在了书案前,开始给周夫人写信。
西安府,姜宪却在收拾去甘州的箱笼。
刘冬月都要给她跪下了:“郡主,您不能去甘州。如今甘州不安宁,那庆格尔泰虽然退了兵,鞑子却隔三岔五地来袭。大人说了,正好让二少爷他们练练兵。那边已经是兵营了。您去不方便。”
不方便什么的都是借口。
他们是怕姜宪路上有个三长两短的,没有办法向李谦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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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在家里呆了十几天,不仅陪姜宪去逛了端午节灯市,看了赛龙舟,还陪她去骊山的别院小住了几日。直到一纸飞鸽传讯打破了他的宁静。
陕西行都司下面的一个小旗在马市和榆林总兵府下的一个百户为着个胡女发生了争执,两边的人打了起来,榆林总兵府仗着人多势众,把陕西行都司的那个小旗打残了,陕西行都司的几个人打红眼,直接捅死了榆林总兵府的几个军户。事情闹大了,马市又在甘肃总兵府附近,甘肃总兵徐鸣亲自出面,把两边的人都给扣了下来,写了信给李谦和邵瑞,让他们协商这件事该怎么做。
最先接到信的是李谦几乎走在哪里都带着的谢元希。
他愤然地道:“马市在甘肃,离我们不远,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就算是我们的人有什么错,他们也不能把人给打残了。他们分明是挑衅!这件事不能就这样完了。”
穿着暗红色四季锦团花直裰的李谦把书信放到了一旁,重新拿起刚才放在茶几上的银剪刀,打量着眼前的不足一尺高的文竹,小心翼翼地剪下一片枝叶,慢条斯理地道:“他们不是挑衅!不过是嚣张惯了,一时没有忍住罢了。知道他们去马市做什么吗?”
马市通常都是各地的马贩子在那里交易,也有部分生面孔牵着两、三匹马在那里交易的,他们不是碰运气的行商,就是临时要卖马变钱的,还有一些,是来销赃的。
谢元希只顾着气,还真没有细想这几个人去马市做什么。
他望着李谦,眼中不由流露出些钦佩。
李谦比他年纪轻,却比他考虑得细致,行事周到,别人都觉得李谦能坐到今天的位置是靠了老婆的裙带,可李谦私下付出了多少,他们身边的这些人却都看在眼里。
他语气间不禁又多了几分恭敬:“我这就去查!”
李谦点头,拿起小喷壶来给文竹喷了喷水。
保宁无意间弄来的那个给邱家帮了大忙。
就这书信一去一来,已经为他们争取到了十几天的功夫,等他到了甘肃的时候,该查的应该都已经查清楚了。
李谦再次仔细地打量茶几上的小盆栽一眼,笑着对伺候在一边的冰河笑道:“郡主这些日子喜欢上盆栽了?”
冰河现在是两边跑。
有时候跟着李谦,有时候在甜水井。
冰河闻言笑道:“郡主喜欢的东西多着呢!这小盆栽是右参政鲁大人的夫人送过来,说是鲁夫人在江南的娘家送过来的。除了这小盆栽,鲁夫人还送了盆墨菊、一盆茶花、一盆茶梅、两盆建兰过来。”
这盆文竹是姜宪养的,周夫人来拜访姜宪,李谦就自告奋勇地接手了姜宪的事,帮这文竹修剪喷水。
李谦点了点头,示意冰河把文竹抱原来的位置放好,然后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端起捧上的茶喝了一口,道:“周夫人又到了?”
“是!”冰河笑道,“不过,周夫人好像只是来送东西的。说是老家送了些鲞鱼来,她特意拿了些过来给郡主尝。还怕郡主不知道,讨了文房四宝,把做法给写了下来。”
“也难为她了。”李谦笑道,“离开昆山都快二十年了,还记得鲞鱼是怎么做的。特别这还不是吃鲞鱼的季节。”
之前动手杀卓然的时候他有些冲动,但杀了卓然之后他已准备和周照翻脸,却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感叹着世事无常。
冰河即不敢接话,只是站在旁边保持着微笑。
李谦放下了手中的茶盅,决定去看看姜宪。
他到的时候正巧姜宪送走了周夫人往回走,两在厅堂前碰了个正着。
姜宪一看着他就笑盈盈地快步走了过来,道:“你来的正好,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李谦看着周围服侍的人,笑着颔首,牵着姜宪的手去了正厅。
姜宪等小丫鬟上了茶点退了下去,立刻两眼发光地倾身小声地问李谦:“你猜周夫人是来干什么的?”
李谦笑着摇头。
莫说他真不知道,就算他知道,姜宪难得露出这样俏丽的一面,他也要配合她惊讶一番才是。
姜宪没有李谦这么多的心思,她还沉浸在刚才激动中。
“周夫人是来给冬至提亲的!”姜宪说着,目光熠熠地望着李谦。
李谦真的大吃了一惊。
只是他还没有出声,姜宪已目光狡黠地抿了嘴笑道:“是左以明的侄儿。”
这下子李谦再也难以掩饰心中的震惊,他不解道:“怎么会想到把冬至嫁到江南去?”
这对李冬至来说,并不是件好事。
“我也没有想到啊!”姜宪支肘托腮地感慨,“听周夫人话里的意思,好像左家不想再和江南的那些门名望族结亲,周夫人娘家有一个婶婶,两位嫂嫂是出自金华左家。她来西安之前,她就曾接到她娘家婶婶的书信,让她也帮着看着点。远近无所谓,只有姑娘家聪明伶,家风清白即可。周夫人之前不是没见过冬至吗?赛龙舟那天我们曾经无意间碰到过。周夫人可能是那个时候就上了心,后来估计打听过冬至,今天还试探我的口气。”
李谦听着,怎么觉得是地主家的傻儿子要远远地找个聪明媳妇的意思。
可他看姜宪这么高兴,就把这句话给忍了下去,委婉地道:“左家是哪位公子要说亲?嫡枝还是旁系?人品怎样?有没有功名?父母德行怎样?”
“说是叫左泉,今年十八,刚刚过县试,是左以明胞兄的幼子。”姜宪兴奋地道,“真没有想到,我居然有和左以明做姻亲的一天。他从前教我读书的时候我就觉得他脾气温和,为人机敏……”
而且还擅于审视度势。
见着朝廷不行了,立刻就辞官归家。
前世,赵翌死后,她曾想请左以明出仕,却被左以明拒绝了。
这样的人在帝王的眼里是不识时务,可以家族立场而言,却是庇护族人的圣贤。
若是冬至嫁到这样的人家,老老实实听长辈的话,至少能保一世平安。
李谦额头冒汗,忙道:“等等,你不是说周夫人只是在试探你的口气吗?难道你已经准备答应周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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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听了李谦的话微微一愣,奇道:“我没有啊!那左泉是个怎样的人我都不知道,我怎么会只是听了周夫人的只言片语就同意和左家结亲呢?何况我早打定了主意,公公虽说让我帮着叔叔小姑说门亲事,可我到底经历的事少,到底怎样的婚事才才叔叔和小姑有益,对李家有利,还是得认爹拿主意才是。”
她前世可没有做过媒人。
没想到今生却无意间凑成一对又一对的婚姻。
李谦听着这话却不由沉思起来,好一会才道:“左家太远了!”
也就是不太赞同的意思。
姜宪为以为意地挥了挥手,道:“那就回了周夫人。反正冬至还小,也不用这么着急地嫁人。”趁着这机会,她把李骥倾心康家大小姐的事告诉了李谦。
李谦听了恍然道:“难怪这小子一有空就往家跑,我还以他是来看你的,没想到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不过,这门亲事要是能成,倒比周夫人说的什么左公子靠谱多了。那康家大小姐今年多大了?你看我们要不要请个人去试探试探康太太的口气?若是康家有意,阿骥今年也不小了,早点定下来也可以。若是康家无意,也让他趁早死了这条心。免得他心心念念的,委屈了以后嫁给他的人。”
从功利的角度来说,康先生虽然是两榜进士,可李家是行伍之家,他就算是在朝中有同年同窗,也不比不上姜宪的势大。李家根本没有必要和康家联姻。可对于李骥个人来说,能娶个知书达理,自己喜欢的妻子却太重要了。
姜宪想到自己是李谦求娶来的,也隐约感觉到李谦在弟妹的上的婚事可能还是以情感为主。
这让她觉得很好。
世事无常,荣华贵富如镜花水月,转瞬即逝,就是性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人若是活在这世上,连个自己喜欢或者是喜欢自己的人都没有,那就太没有意思了。
她不由起身坐到李谦的身边,挽了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低声笑道:“我明天就请郑太太去试试康夫人的口气。不过,若是这件事成了,我们可得提前给阿骥准备点东西。”
子女成亲,除了女方会准备陪嫁之外,有能力的男方也会给新郎官准备些私产。特别是些人口众多的大家大族,让小夫妻俩也有私房银子应酬家中的人际交往。但大多数的的人家还是增加月例银子。
姜宪是特别喜欢李骥和康家大小姐的,所以想让他们过得更轻松富足一些。
李谦笑道;“那是当然。爹爹把他交给了我,我就要帮着他成家立业,他若是成亲,一万两银子的费用是少不了的。”
姜宪想了想,道:“现在的良田多少钱一亩?”
“要看是哪里了?”李谦做了地方长官,管的事多了,对农稼这一块也很熟悉了,“若是西安,大约也就六、七两一亩。若是在太原,还要便宜一些,估计四、五两银子就行了。”
两人在那里算计起给李谦置办些什么产业来。
小丫鬟跑了进来,笑吟吟地道:“大人,郡主,老爷那边派了人过来给大人和郡主请安。”
李长青不是个儿女情长的人,每次派人来都是有事。
李谦立刻去见了来人。
没想到来的是柳篱和他的太太。
他笑咪咪地道:“让大人吃惊了吧?我是公事,拙荆却是私事。”
李谦立刻就猜出来柳篱是来给李长青带话的,而柳太太则是趁机来见周夫人的。
他让人去叫了七姑过来,让她陪着还坐在马车里的柳太太去客房安顿下来。
柳篱也没有客气,等丫鬟上了茶点,他肃然道:“老爷怕大人吃了邵瑞的亏,让我过来帮着大人写写奏折。”
如果和邵家撕破脸,动静不会小。不仅可能在私底下短兵相接,而且在明面上还会向皇上和阁老们喊冤。甚至最终的决定胜利的,不是私下的暗斗,而是阁老们的平衡。所以这个写奏的人就非常的重要了。虽说李谦身边有康祥云和郑缄,可毕竟是传说中的人物,不像柳篱,战力是得到过考验和印证的,李长青非常的相信。
李谦感激之余又有点好笑,道:“爹也太担心了,一时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动手呢!”
柳篱道:“所以老爷才让我过来的。老爷的意思,这种事宜早不宜迟。若是能打对方个措手不及就最好了。有心算无心,赢面通常都比较大。”
这倒是典型的李长青口吻。
李谦想想挺有道理的,想着柳篱若是留在这里还可以时不时和李长青通风报信,李长青也能安心些,遂也客气了,道:“那就劳烦柳先生了。”
“哪里,哪里!”
两人在那里谦虚着,得了信的姜宪却很想见见这位能让男人为她放弃功名前程的柳太太。
情客不愧是她最看重的人之一。不用她吩咐,已经打着她的旗帜带着小丫鬟们捧被褥、团扇过去了。回来后对姜宪道:“那柳太太长得好,气质更娴静。一身靓蓝色细布褙子,衬得肤光如雪似的,看上去像三十刚出头的人。说话温柔文雅,行事作派却很是果断。一看就不是寻常的女子。”
姜宪就笑着:“那你就帮我给柳太太下张贴子吧!明天给她洗尘,请康太太和郑太太作陪。”
情客笑着去了。
第二天摆了酒宴请柳太太。
柳太太是个美人,不卑不亢的,学识教养都很是不错,和差不多出身的康太太犹谈得来。
姜宪就趁机拉了郑太太一旁说话。
郑太太说姜宪想为李骥求娶康家大小姐,神色不由一僵。
像他们这样的人,不贪不嗔,最讲求的是门当户对,子女幸福。李骥他们都见过,是个好孩子,可李家却是行伍出身,而且李骥是庶子,以后康家大小姐嫁过去了,连个庇护的长辈都没有。做人媳妇本来就艰难,再没有人帮衬,那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姜宪知道李骥的出身是硬伤,忙向郑太太许诺:“阿骥的生母是我婆婆的婢女,也是我婆婆抬了抬的姨娘,他就和我们家大人一母同胞的弟弟没有什么两样,还请郑太太帮着在康在康太太说几句好话。我们家不管是我还是我那小叔,都很喜欢康大小姐的,盼着她能做我们家的人。”
郑太太也没有把握,只能说帮着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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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的意思就是要热热闹闹地给李骥把婚事办了。
刘冬月领会了她的用意,就知道怎么办事了。
等到李谦回来,姜宪就和他商量在哪里给李骥置办产业的事:“成了亲以后,你还准备让李骥待在甘州吗?那就得在甘州给他置办个宅子,田庄的话,西安这边得弄一个,他们总得弄点平时的嚼用。汾阳那边也得给他弄个田庄,毕竟是老家。人大分家,树大分桠,万一哪天你们兄弟分家,可以用来做祭田。再就是京城那边,给他弄几个铺子,那边的租金高,铺子值钱。”
李谦听了大笑,道:“你这哪里是在娶弟媳,简直像在娶媳妇,未免考虑的太多了。照我说,把银子给他们就成了,他们想怎么过就怎么过,还免得说我们做兄嫂的管头管脚的,就算是一时安排的不好,银子没有使在刀刃上也没有关系,就当是买了个教训好了。你这样事事都为他们办好了,他们什么事也不用动脑子,这辈子也就只能依靠我们吃饭了。”
姜宪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她道:“我还不是依靠家里吃饭,也没看我长歪啊!”
李谦闻言微微皱眉,一手支在炕几上,一手支在炕上,把姜宪围在怀里,威胁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你这是说我没有好好照顾你啰?”
姜宪睁大了眼睛。
这都是哪里跟哪里的话?
李谦不会是觉得老婆比他厉害,自尊心受不了了吧?
她顿时心里一阵不舒服。
只有对自己没有信心的男子才会如此。
李谦的自信不会是装出来的吧?
前世她是太后,他在金銮殿上还得给她三跪九叩也没有看见他有什么不悦之处。
或者是因为身份地位变了。
姜宪觉得这件事很严重,两个人得好好说道说道。
她可不想像哄女人似的遇到这种事就哄李谦一回。
只是她刚想开口,李谦已笑着俯身噙了她的唇,低声道:“既然夫人有怨气,可见是我做得不够好!那今天我就照着夫人的意思好好照顾照顾夫人,夫人若是有哪里不满意的,只管支会我,我就照着夫人的意思来改……”
说话间,他的手已探入了她的衣摆,带着薄茧的手指已留恋地磨摩着她的雪肌……
姜宪的脸顿时胀得通红。
这混蛋!
又开始像无赖了。
“和你说正经事呢,你又在想什么?”姜宪去推李谦。
“夫妻敦伦,还有比这更正经的事呢?”姜宪的力气对李谦来说犹如蚁蚂撼树,他笑着解了姜宪的衣襟,语气也变得模模糊糊的了,“李骥你就别管了,让他自己去忙活他自己的,你管好我就是了……我也只把你照顾好了就行了……”然后捉着她的一只手伸进了自己的衣摆……
“混蛋!”姜宪抓着他的衣摆不肯让他如愿以偿。
他就暧昧地在她耳边说着让她脸红耳赤的话。
姜宪要死的心都有了。
最后还是让李谦得了逞。
事后李谦像只偷了腥的猫,姜宪像被风吹雨打过的花。
姜宪不免心中不平,明明知道刚才李谦是和她闹着玩的,她还是忍不住信口开河:“你那是什么意思?觉得我靠了娘家心里不舒服?还质问我!”
下半年姜宪就十六岁了,李谦觉得他们也应该添个孩子了,所以这些日子闹腾的有些凶。
李谦知道自己有点理亏,笑着看她发着脾气,捏着她的手亲吻着她的指尖,道:“我要是当初这么想,就不会心心念念地把你娶进门了。你好,才映衬着我更好。”
姜宪听明白了。
李谦的意思是说她身份显赫,而他能娶到她,只能说明他更好。
她想到前世他在她面前的坦然,知道自己想偏差了,脸红得更厉害了。
李谦这痞子可是一点机会也不放过,又凑了过来,温柔缠绵地吻着她,让她心如湖水,荡起层层涟漪。
两人交换了个温馨的吻,依偎在了一起,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起闲话来,话题不免又转到了李骥的婚事上。
“真的不管他吗?”姜宪有些犹豫地道,“小夫妻刚刚开始过日子,没有个人帮衬怎么好!”
“可也得看怎么帮!”李谦冷静地道,“康家大小姐的陪嫁单子还没有出来,我们这边不用准备的这么早。”
姜宪愕然,道:“你是怕康家不舒服吗?”
她知道康家家境一般,但女儿不是高嫁吗?李家多出一点有什么问题?
李谦解释道:“康先生应该很看重女儿过得好不好,若是聘礼和陪嫁之间相距太大了,康先生肯定会担心女儿被别人说闲话,定会想办法给女儿多置办嫁妆的,弄得嫁个女儿像欠了别人家债务似的,反而加重了康先生的负担。”
“那好吧!”姜宪道,“我悄悄地送给阿骥好了。”
这点李谦倒是赞成的,笑道:“所以我说把东西给阿骥,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去。正好也看看康家大小姐的态度。”
真正坚强的,自然能做到荣辱不惊。
姜宪点头。
把东西给李骥的时候李骥很是慌张,连连推辞,姜宪把李谦的话告诉了李骥,并道:“这个事就看你怎么看了。你若觉得自己处理不好,我也不勉强你,免得像你大哥说的,好意变成了负担。”
李骥想了想,决定接受姜宪的馈赠。
他低头给姜宪行礼,郑重地道:“嫂嫂,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地和康家大小姐过日子,好好地报答大哥和嫂嫂的。”
谁也不知道以后的事。
此时是真心实意的已足矣!
姜宪笑了笑,没有多说,让刘冬月把准备好的东西给了李骥。
李骥只觉那装着地契房契的小小金丝楠木匣子如山般沉重,没等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眼角已经湿润。
李谦这边却没有那么多的精力管李骥的事。
他正和邵瑞打着官司呢。
因他这边证据充足,邵瑞被逼无奈地承认了卖马的事,却拒不承认是从甘州的马场里偷的马,说是因为军饷不足,从关外的土匪那里抢来的。
这些年来朝廷的军饷从来都没发清楚过,不是欠着这就是欠着那,九边以外的卫所,一年没有发饷的比比皆是,想让自己治下的卫所能吃得饱穿得暖,就得自己想办法。这已是兵部心照不宣的事了。
这件事当然也就不能成为邵瑞有罪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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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兵部的李瑶也好,首辅汪几道也好,都能理解邵瑞的作法。也就是说,这件事根本不足以动摇邵瑞的根本。
谢元希愁得直抓脑袋,道:“能不能想办法联系上熊大人。熊大人不是一直和汪大人意见相佐的吗?”
柳篱冷冷地道:“社稷唯祭与戈。不让那些总兵们自己想办法,难道熊大人能有什么办法不成?这是大事。熊大人不会在这件事上和汪几道闹别扭的。”
李谦也这么觉得。
谢元希道:“那岂不是只能听之任之?”
柳篱见李谦依旧一派平静从容,不由道:“不知道大少爷有没有什么主意?”
李谦犹豫了片刻。
柳篱的隐瞒让李谦对他起了诫心,但姜宪的不以为然又让李谦觉得,也许要柳篱并不像他认为的那样是在利用李长青,利用李家。
他想了想还是道:“我当初拿这个理由攻讦邵瑞的时候,就想到过这个结果。我也没准备拿这件事就能把邵瑞拉下马,这不过是我的一个试探而已,试探一下京城中到底有哪些人会帮邵瑞。现在目的基本上已经达到了。自上次汪几道被迫把那五万担粮草还给我们之后,邵瑞和汪几道的关系更好了,这次汪几道力挺邵瑞就是证据。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知道邵瑞后面有谁撑腰我们就能有的放矢了。”说着,他斜看了柳篱一眼,问,“你可知道军中什么是大忌?”
柳篱恍然,目光微闪地道:“杀良冒功!”
“不错!”李谦微微地笑,眉宇间是胸有成竹的自信,显得神色飞扬,气宇轩昂,“杀良冒功!如果此时冒出邵瑞杀良冒功呢?”
谢元希眼睛一亮。
柳篱却犀利地道:“苦主呢?”
李谦笑,道:“若苦主是那些商队的领队呢?”
谢元希明白过来。
柳篱已击掌高赞:“妙!这主意妙极了!若是从百姓中找苦主,在冒出邵瑞贪墨之事暴出来,朝中的阁老们只会觉得有人在算计邵瑞,而且大少爷这官司若是闹大了,肯定会三司会审的,普通的百姓哪里见过这样阵势,就是真的到时候被吓,只会磕磕巴巴的,没法让人信服。可那些商队的领队就不同了。邵家打劫商贩由来已久,很多人都知道。那些领队又都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知道这其中的厉害的,如果愿意舍了身家出面作证,商人重诺,就算是滚钉板也不会变卦,反而有可能把邵瑞告倒。大少爷这个主意妙极!大少爷既然已经想出这个主意来,想必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不知大少爷有没有差遣我的地方?我愿为李家效犬马之劳!”
他说着,起身郑重地给李谦行了个揖礼,颇有些效忠的意思。
李谦有些意外。
在他看来,柳篱在李家隐姓埋名这么多年能面对李长青的知遇知恩而不为所动,有本事,但也为凉薄,轻易不会相信别人,他什么都没有做,却让柳篱突然投诚。
柳篱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可他心里也有些高兴。
刚才发生的事就可以看得出来柳篱比谢元希更锐敏,看问题也更犀利,如果有柳篱这样的人帮他,他自然愿意接纳。
但这高兴也不过持续几息的功夫。
高伏玉如今已和他爹离心离德,他爹身边能当大用的只有柳篱,若是他把柳篱要了过来,他爹身边就没有人了。何况柳篱既有谋略又能写帮着处理政务写折奏。
李谦想到前几天姜宪差了冰河来跟他说,柳太太自和周夫人见面之后,不是和周夫人去庙里吃斋饭就是去骊山游玩,或是去梨园听戏,去金石店里淘些旧物,日子过得极其逍遥,一直没有提回太原的事,就是李骥和康家大小姐的婚事传了出来,柳太太也只是来道了一声贺,第二天和周夫人去了香积寺的碑林。
就在他不知道这对夫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的时候,柳篱却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他这是决定留在李家为李家效力了吗?
李谦笑道:“多谢先生!那以后听就烦请先生帮着给出出主意了。”
“这是自然。”柳篱也不客气,直言道,“大少爷准备安排和邵家打这场官司?”
李谦原想让谢元希去,可柳篱话的让他意识到,仅仅一个谢元希,恐怕份量不够。如果他亲自去,一是有失身份,二是没有这个精力和时间去和邵家磨。
他道:“先生这是要毛遂自荐吗?”
柳篱笑道:“我的身份也有些不够。照我看,郑先生最好。只是不知道大少爷请不请得动郑先生了?”
郑缄是两榜进士,见官不跪,先不说水平如何,在气势上就胜了其他人一筹。加之郑缄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在京城中颇有些人脉,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李谦含笑道:“就怕郑先生不愿意!”
柳篱道:“请大少爷同意柳篱和去他说说话。”
这是投名状吗?
李谦点头,笑道:“若是先生愿意帮忙,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件事就这样说定了。
李谦派了人手给柳篱,让他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愿行事。
他则腾出手来,开始了两司大练兵,开除了不少军户。
一时间陕西衰鸿遍野,却也生机勃勃。
过了六月六,郭永固那边的获利的银子送了过来。
李谦不用为今年的军饷发愁了。
李长青赶了过来。
随行的是陪了李长青多年的随从纳福。
姜宪恭敬地接待了李长青,不仅让出了最好房间,还专门为李长青修缮了书房和花厅,让李长青好接待自己的朋友。
李长青非常的满意。
第一天在郑缄和康祥云、柳篱等文人的陪同下去了骊山游玩。
未曾想柳太太竟突然前来求见姜宪。
姜宪讶然,让情客把人请了进来。
柳夫人给姜宪带来了福建的岩茶,并亲手给姜宪沏茶。
夏日火热,李府却绿树成荫,晓风习习,非常的凉爽。
姜宪和柳夫人坐在水榭里喝茶,两人都忆起小时候在湖中采莲的情景。
好不容易等到茶沏好了,柳夫人却指了那茶盅道:“郡主可知道我这岩茶是怎么得来的吗?”
姜宪直觉柳夫人不可能只是简简单单说茶叶。
她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笑道:“还请太太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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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邵瑞抽商队重税、用卫所的正规军装扮成土匪黑吃黑,既然打劫普通商户也打劫土匪,这些事早就有传闻,不过是之前那些商人就算想告他,一来没有门路,二来拿不出有力的证据出来。这次李谦出面,让之前的那些受害人看到了希望,为报家仇不怕死的人自然也就跳了出来。
穿鞋的怕光脚的,光脚的怕不要命的。
到了这个时候,邵瑞想在正常的程序中赢过李谦已经不可能。
李谦明白,邵瑞也明白。
他这几天去了京城。
李谦也考虑自己要不要也亲自去趟京城。
柳篱觉得不妥当:“大少爷到底想达到怎样的目的?如果只是想把邵瑞扳倒,您肯定得去一趟京城。可我觉得,您花了这么大的精力,肯定不止是想把他扳倒而已。我若是没有猜错,您是想把榆林总兵府控制在自己的手上——甘州离榆林卫很近,若是榆林卫在一个和你有罅隙的人手里,打起仗来,谁知道对方会不会佯败,然后置之死地而后生地在你战败的时候趁虚而入,让你战坏或是战死。既然如此,您这个时候就能走。眼看要进入九月了,鞑子十二盟连着两年征战,今年春上又气温反常,他们的日子不好过,很有可能会进城抢掠。如果那个时候邵瑞还在京城,我们就可以设计让榆林总兵府的兵力暂归你指挥,之后再想点办法,把邵瑞留在京城。”他说到这里,冷冷地一笑,道,“或是调任京职,或老死在京城不能回来。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绍瑞留在京城,而不是让他赶回来。”
柳篱相貌虽然平常,气质却很文雅,显得宽和大方,气轩不凡。平时里遇到了李谦谦逊而又温文,可刚才沉下脸来的那一笑却无比的阴沉,仿佛噬人的人面蛛,静静地趴让人注意不到的丝网中间,等着过往的食物经过,一口吞掉似的,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冷酷无情。
这或许才是柳篱的真正面目?
李谦不动声色,心里却不得不承认柳篱的话不仅有道理,还和他的不谋而合。
他不由试探柳篱:”你觉得我们用什么计谋让邵瑞留在京城?”
“直接和李瑶联系,让他帮你。”柳篱毫不犹豫地道,“我仔细研究过李瑶的履历了,他是庶吉士出身,后来在刑部观政,但因人太过耿睦,得罪了当时的刑部侍郎,三年观政之后,他没能被选入六部,而是进了翰林院,之后又几经沉浮,都是因为遇事不愿意妥协或得罪了上司,或为同僚不喜,后来他是因为办事认真又能力,得到了刚刚摄政的曹太后提拔,才渐渐地擢升到了三品,在六问站稳的脚跟,出了头。尽管这样,他还是保留了点读书人的禀性,不然他也不会分了你的军功之同意帮你谋取陕西都司的都指挥使,不会在你嗷嗷叫喊的时候拔了三十万担粮草给你。
“在我看他,他这个人一定要拉拢。
“你生擒了布日固德,立了奇功,他应该非常的欣赏你才是。你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邵瑞的事告诉他。一来是可以试试他对你到底是怎样个态度?二来也可以让他帮忙把邵瑞拖在京城,想办法在关键的时候为你说上一句话。”
李谦闻言笑道:“你怎么没有想到我让姜家帮着出面?”
柳篱笑道:“姜家这张牌,虚用比实用好。”
李谦不解。
柳篱正色地道:“姜家名声在外,大家都知道。可这几任皇上都防着姜家,姜家虽然不至于落魄,却也今非昔比。自郡主嫁入李家之后,我曾经仔细地观察过姜家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大公子若是想从姜家讨到什么实际的好处不太容易,主要李家和姜家都是行伍出身,既然可以因利益结盟,也很容易因利益而反目。但姜家的名声好,我觉得大公子与其指望着姜家给您出头,还不利用姜家的名声,让李家的声望更上一层楼。这样的机会也是很难得的,若是利用得好,甚至比实际上的那些利益更容易打动人。因而我觉得这件事最好不要麻烦姜家,还要把郡主摘出来。等到了我们无计可施的时候再去求姜家,姜家看到我们之前苦苦支撑,就不会把我们当成是去姜家打秋风的穷亲戚,也就愿意帮我们的忙了!”
可惜姜宪不在这里,姜宪如果在这里,肯定要为他喝采了。
李谦娶姜宪的时候也不是因为姜宪的身份地位,也就谈不上失落之类的情绪,但如果姜宪知道姜家现在是这样的一个情况,肯定会很担心。他不由交待柳篱:“这件事不要跟其他人说,特别是郡主。”
柳篱能看出李谦对姜宪的感情,以为是他是怕李长青失望,让姜宪伤心,笑着应下。
李谦这时才道:“柳先生说得很有道理,让人去给郑先生带个口讯,让他想办法把邵瑞留在京中。”
“我看这件事最好是能请承恩公出面!”柳篱老神在在地道。
“曹宣?”李谦一愣。
柳篱点头,道:“李瑶之前虽然从来没有明显表示感谢曹太后,可他的确是在曹太手中提擢起来的,又颇有些肝胆。如果其他人去,他还要会打打官腔,若是曹宣去,就算是为了和曹太后两不相欠,他也会帮这个忙的。郑缄,地位毕竟单薄了些,说的话,肯定进不了李瑶的耳朵。”
李谦之前和李瑶接触过,李瑶的性情怎样,他隐约也有感觉。柳篱的话一开口他就知道他的这个主意可行。
如果他爹早点发现柳篱,李家是不是另外一番欣欣向荣景象?
他忍不住猜想。
又想着若是这样,他恐怕又遇不到姜宪了。
可见这一喙一饮,都有他自己的机缘的。
“行!”李谦果断地道,“我这就给承国公写封信去,请他去帮我们在李大人面前说项,把邵瑞拖在京城,一直等到十一月初。”
若是十一月初的时候鞑子都没扰乱边镇,那就只能让邵瑞永远留在京城了。
谁也不想自己的家门口蹲着个这样一头恶犬吧!
柳篱很赞赏李谦的行事作派,不免有些后悔当初没有选择帮忙李谦。
可若他那时候如果真的帮了李谦,说不定李谦还看不上他。
王怀寅不就是个例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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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那边和柳篱频频会面,姜宪则陪着康太太和郑太太住别院,每天不是听戏就是闲聊,彼此之间的关系更亲密。
陆氏则成了她们重点照顾的对象。
常大人依旧是每隔三天给姜宪请一个平安脉,给姜宪看过之后,就给陆氏请脉。清早起来,若是李谦不在别院过夜,姜宪就会跟着陈太太一起打打太极,这个时候她通常都会把陆氏拉着一起。她在那里学太极,陆氏就由丫鬟们扶着在那里散散步,看看花,和丫鬟们说说话。午膳之后为了能让陆氏睡个好觉,姜宪吩咐下去,不许吵了陆氏,家里的丫鬟小厮走路都轻手轻脚的,生怕声响太大。
陆氏有些坐立不安的。
先不说谢元希是李谦的幕僚,仅姜宪对她有救命之恩,她就无以回报,现在姜宪又为她在日常生活中做出如此巨大的让步,让她觉得自己的出现打扰了姜宪的生活,不免会很是心虚。
可她看姜宪又是一片真心,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倒是郑太太人情世故上十分精明,很快觉察到了陆氏的忐忑。她安慰陆氏:“郡主这是喜欢你,看重你,你只管好好的养胎就是。你要是觉得愧对郡主的好意,九月是郡主的生辰,你不防给郡主送个观世音的佛像图。郡主这是盼孩子了。”
陆氏这才惊觉姜宪一直没有孩子。
她不由惶恐地道:“郡主?”
“应该没有什么事。”郑太太也有些担心,但这话她不能说,说出去的怕年轻比她小的陆氏沉不住气,在姜宪面前说漏了嘴,惹得姜宪伤心,“要是郡主身体有恙,常大夫哪能这样的平静。”
陆氏松了口气,心里渐渐踏实起来,写了信去给自己的母亲陆夫人,让陆夫人去之前给她求子的庙里再求一道符来,送给姜宪。
陆太太得了信,先是沐浴斋戒,然后诚心诚意地去给姜宪求了道符。
签文上写着“好事多磨”。
陆夫人给陆氏回了信,陆氏忙去告诉了郑太太,大家都很为姜宪高兴。
陆氏把求来的道符送给了姜宪,让她压在枕头底下,枕个九九八十一天。
姜宪迟疑道:“每天枕在枕头下面一日也不能断吗?”
李长青不能在西安久待,七月上旬就会回太原。康先生不可能跟一群主眷住在观骊山,自然也要回城,康太太不可能丢下康先生……到时候他们都会回甜水井。
陆氏压根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忙差了人快马加鞭去请教陆夫人。
郑太太和康太太笑得不行。
李长青素来会做人,又姿态摆得很低,康祥云对李长青的印象非常好,对儿女的亲事没有提任何的条件。李长青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对这门亲事越发的重视,原本和李谦说好的,拿五千两银子出来娶媳妇的,见过康祥云之后就改变了主意,商量李谦拿一万两银子。
李谦现在根本没有精力去管这些,跟姜宪说了一声就丢下不管了。
姜宪趁着这个机会和郑太太、康太太商量,把这一万两银子都用做聘礼,康家陪嫁些书画过来就行。
康太太是个实在人,想了想,也不做作,和康祥云商量之后就应下。
这样李骥的和康家大小姐的婚事就一点阻力也没有了。
姜宪趁机把李骥叫了过来,陪着李长青和康祥云在别院里住了几日,并告诉他:“一边是你父亲,一边是你岳父,你可要拿出十二分精神陪着。”
这也是姜宪的私心。
在李府,上有李谦,下有李驹,旁边还有个李麟,李长青只怕连李骥长得什么样子都记不清楚了。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李骥在李长青面露露脸。
这招还挺管用。
过了几天,李长青对姜宪道:“郡主真是我们家的福星。处你进了门,不仅冬至变了个样子,就是阿骥也变了个样子。你能做我们家的媳妇,我很满意。”
这已经是对一个媳妇最高的赞赏了。
姜宪谦逊地道谢,等到李长青康祥云叫走后,却抱着李谦翘起了尾巴:“我很厉害吧!连公公现在都觉得我很不错。”
李谦不禁捏了捏姜宪鼻子,宠溺地笑道:“我爹自打听说你要嫁给我之后就对你满意得不得了,你才知道啊!”
“那不一样。”姜宪笑眯眯地道,”从前他是满意我的身份,现在是满意我的为人。”
“反正不管怎样都是你!”李谦横抱着姜宪进了屋,“满意的都是你……”
姜宪咯咯笑。
派去金华打听左泉的人回来了。
事情和李谦料想的差不多。
左泉老实本份,心底纯善,在兄弟姐妹中排行最末,因而也最得家中长辈的喜欢。因读书不及他的兄弟姐妹们聪慧,人有些内向,左泉的父亲怕他被人轻瞧,才决定在江南之外给他找个有主见的姑娘做媳妇,这才左家最主要的原因。所谓的不想掺和到江南的朋党之争里去,是一个原因,却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那就别嫁了。”姜宪觉得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夫妻恩爱,左泉老实,是一个委婉的说法,说不定是指左泉木讷,不知变通,若是遇到这样的人,你说什么都难以让他改变主意,也是件挺糟心的事。
谁知道李长青听了却越发觉得这是门好亲事。直接李谦叫了过去,告诉李谦他已经同意了这门亲事,让李谦跟姜宪说一声,请柳太太从中做媒,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李谦不同意。
父子俩又不欢而散。
李长青直接去找了柳太太。
等姜宪知道的时候,周夫人已欢天喜地写了信去金华。
姜宪似笑非笑地望着柳太太道:“柳太太不记得当初是怎么告诉我走哪条路可直下福建的事了?”
柳太太却泰然自若地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我家夫君是李总兵的幕僚,自然是要听李总兵的。”
姜宪有些头痛。
找个能干的谋士就是这样,总是不太服从管|教。
姜宪只好去找了李冬至。
谁知道李冬至却真诚地对她道:“嫂嫂,你放心,不管那左公子是怎样的人我都会好好待他的,我不会丢李家的脸的!”
姜宪笑着给她一爆栗,道:“我和你哥哥是为了面子不要里子的人吗?你这样,可真让我和你哥哥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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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很快就被姜宪的态度治愈了。
他不仅在姜宪的陪伴之下吃了一小碗面,还拉着姜宪在外面散了会步,说了说这几天发生的趣事。
姜宪就哄着他。
两人高高兴兴地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起来,李谦去了衙门之后,姜宪就差了人去打听郭永固的事了。在她看来,李驹肯定会同意这门亲事的,先不说郭家的门第,仅这门亲是李长青属意的,李驹就会同意——现在的婚姻,大多数人都是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且就算李驹有所不满,这样的情势,何夫人也会逼着他答应的。
不出姜宪所料,没两天,李长青收到了太原的飞鸽传信,李驹不仅答应了这门亲事,还表示一切都由姜宪和李长青做主。
姜宪不由一笑,和情客说悄悄话的时候颇有些感慨道:“我之前觉得冬至像宗权,胆子虽小,可待人处事却十分的机敏,没想到李驹也像宗权,这个时候还知道提我。”说到这里,她想起了李骥,忍不住又道,“阿骥也很擅长与人打交道,不过短短的十几天功夫,我看康先生对他更满意了,几乎要把他当儿子看待了。难道这是他们李家的传统?”
“有样学样!”情客笑道,“那也是大人这个兄长做得好。”
姜宪抿了嘴笑,收下了对李谦的赞扬。
又过了几天,姜宪等人开始准备七月半的祭祀,李长青要回太原了。
临走之前,他反复地叮嘱姜宪:“一定要促成和郭家的婚事。这样我们就能在西边站住脚了。”
“您放心,一有消息我就告诉您!”姜宪连连向他保证。
他满意地点头。
和李长青一同回太原的,还有柳篱的太太。
他们和周夫人相认了,周夫人喜极而泣,写了信回去告诉娘家的亲人,可柳太太却没有准备回江南去。她觉得与其回老家,还不如跟着柳篱呆在李府:“……李总兵对我们有救命之恩。之前不愿意插手李家的事,是因为有高伏玉在,不想让李总兵为难。现在高伏玉已是半归隐状态,我们再接手李家的事,也就和高伏玉没有什么矛盾了。江南却不一样。这些年所谓的朋党之争应该是更厉害了吧?我看王家斗志昂扬的,准备举全族之力推我三哥拜相入阁。他们恐怕容不下我这样的人吧?我母亲还在,若是我和家里有什么矛盾,伤心难过、受苦受累的只能是我母亲。若是柳家再因为我的事平添麻烦,我心里就更不安。表姐给姑母说一声吧,就说我们在这挺好的,让她老人家不必牵挂,若是得了闲,我带着孩子去昆山看她老人家。或者还能和大伯兄、小叔子聚一聚。”
这就是不和王家人接触的意思了。
周夫人原想让周大人帮帮忙,转念一想,王家这些年颇有些得意忘形了,柳太太的三哥虽然书读得好,是庶吉士,在吏部任给事中,可人情世故上却不是那么机敏,未必就能拜相入阁,这个时候柳篱回去认亲,很可能会受到王家的打压,还不如等几年,等到李谦或是李长青再擢升一级,凭着柳篱举人的身份就可外放出去做官了。
不一定要这个时候回去。
周夫人又写了信给母亲。
她的母亲也十分赞同她的观点,嘱咐她好好地照顾柳篱夫妻,有机会了让他们夫妻一定要带着孩子回去看看。
柳太太笑着应了,给周夫人的母亲捎去了自己亲手做的衣衫,让周夫人的母亲放心之后,也就没有什么事可做了。
她惦记着家里的两个孩子,决定先回去。
姜宪给她送上了仪程。
柳太太没有客气,笑纳了,之后意有所指地提醒姜宪:“别忘了去福建的路。”
“不会忘记的。”姜宪也笑有所指地道,“谢谢柳太太指点。”
柳太太朝着姜宪笑了笑,坐上马车走了。
姜宪叹气,开始着手操持李骥的婚事。
这个时候,四川那边有消息传了过来。
郭永固有两儿两女。长子、次子已经成亲,长孙都有七、八岁了。长女是前几年嫁的,只有次女留在家里,可今年已有十九岁了。也就是说,比李驹要大六岁。
姜宪听着直冒汗,忙道:“那郭家二小姐许人了没有?”
“没有!”来禀告姜宪的七姑也觉得这件事不靠谱,眉宇间透着几分窘迫,道,“听郭大人老家的人说,郭家二小姐出生的时候郭大人和杨州顾家有口头约定,若是两家的孩子都能活到十二岁,就让郭家二小姐和顾家的大少爷订亲。谁知道顾家大少爷在十二岁那年病逝了,之后郭家二小姐就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家,扬州那边还传出郭家二小姐克夫的谣言。因为这个谣言,原本不愿意离开江南的郭夫人带着儿子女儿去了郭大人的任上。去调查的人说,郭家现在正为郭家二小姐的婚事犯愁呢!”
可大了六岁?
姜宪决定不去烦李谦,直接给李长青回了话。
李长青的回复简单而又粗暴:“女大三,抱金砖。女人大点没关系,沉稳,会照顾人。”还催着她赶紧让人去四川给李驹提亲,说是“别让其他人捷足先登了”。
姜宪啼笑皆非,把信拿了给情客看,无奈地道:“你说我这个公公,到底是厚道呢还是势利呢?你说他厚道吧,他连阿驹的婚事都要拿出来利用一番。你说他势利吧,他对几个子女却十分的大方,该维护的时候都尽力的维护。”
她说着,心里不禁腹诽:当初如果李谦看上的不是她,是个小门小户的姑娘,不知道李长青会不会同意?
情客站在一旁只是笑,道:“做父母的都希望子女过得好,可能老爷觉得这样就是对三少爷好吧?”
也许!
姜宪感慨了一番,派了人去见郭永固,然后在李谦回来的时候和她恩爱过后随口提了提。
李谦正是餍足的时候,人懒洋洋地把姜宪搂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姜宪吹弹可破却肤光胜雪的脊背,也不知道听清楚了没有,“嗯”了一声,就又拉着姜宪亲热起来。
姜宪被李谦含|着胸前的丰盈,却在心里叹气。
等到郭家二小姐的事暴露后,不知道李谦会不会生自己的气,觉得自己经受不住美色……
可想到她有可能是李谦的美色,姜宪心里又高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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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总让人措手不及。
在姜宪担心郭家二小姐曝光的时候,甘州那边八百里加急公文,说是李谦派出去的斥候发现庆格尔泰好像在调兵遣将。
坐在陕西都司衙门的李谦不由和柳篱交换了一个眼神。
庆格尔泰果然还是按捺不住要继续攻打甘州了。
李谦腾地站了起来,有兴奋地喊着“冰河”,让他去把都司的几个参将、佥事和几个游击将军叫过来,道:“我们得提前部署,最好是把这个庆格尔泰给灭了,免得他有事没事的就在眼前晃当,太讨厌了。”
柳篱微微地笑。
李谦生擒过布日固德,他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冰河很快去叫人,李谦又让给姜宪递了个话,说晚上不回去用晚膳了。
姜宪这边得到消息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眼睛却盯着手里的便笺眼眼睛珠子也没有转一下。
派去四川人送了信回来,说是请了和郭永固相好的一个本地乡绅的太太去试探了郭家的口风,郭永固和郭夫人模梭两可,没有说答应也没有明确的拒绝。
估计是要打听打听李驹的人品。
这样的父母通常都不会太离谱。
姜宪在心里想着,对郭李两家联姻没之前那么担心了。
她一个人用了晚膳,就去了李冬至那里。
因为李冬至要嫁到江南去,姜宪就把家里从江南来的那个厨子拔给李冬至,一来是让她从现在开始,就尽量地吃江南菜,习惯那边的口味;二来让她跟着学做几个拿手菜,以后嫁过去了以有应应景。然后又给她请了个江南的绣娘告诉她女红,有事没事的时候还请了周太太到家里来做客,说说江南各大世家之间的关系,有哪些风俗人情,让李冬至出阁之后嗵很快地融入到夫家的生活去。
不要说李冬至了,就是康太太看了都不由在李冬至面前感慨:“你这个嫂嫂待你可比同胞的姐姐还好。我们家彤管要是有你这福气就好了。”
李冬至红着脸道:“嫂嫂也很喜欢康姐姐。不过是因为康姐姐要嫁到我们家来,嫂嫂说,康姐姐是自己人,用不着让去学什么,平时在娘家怎么过日子,嫁到夫家来了就怎么过日子。不像我,是要去别人家过日子的,这些东西学不好,是要惹人说闲话的。”
康太太仔细想想,的确是个这个道理。
她不由摸了摸李冬至的头,想着若真能如李冬至所说的那样,那他们家彤管也是个有福气的!
康太太给女儿准备着嫁妆。
很快就到中秋节。
康家是李家新结的亲家,今年的节礼就比往常要重些。
康太太亲自去给姜宪道谢,送了回礼。结果去的时候发现姜宪一个人怏怏地歪在临窗的大迎枕上在看着什么。她不由道:“李大人不在家吗?”
“去了甘州。”姜宪懒懒地坐了起来,道,“今怎么是您一个人来的?”
平时康太太和郑太太向来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
康太太笑眯眯地道:“郑太太今天去了周夫人那里,好像是左家来人了,专程来给郡主和大小姐问安的。”
看为左家还挺重视和李家的联姻!
姜宪笑着问起了左家的来客。
情客轻轻地撩着帘子朝里看了一眼又很快退了下去,却偏偏给姜宪看见了。
等康太太一走,她就叫了情客进来,问是什么事。
情客在她耳边低语:“我听云林说,大人马上要上战场了!”
“胡说!”姜宪吓了一大跳,指了一旁放信的小匣了,“宗权前两天还写信给我,说庆格尔泰不过是小打小闹,好把十二盟绑到他的战车上,免得十二盟的人把这几年的死伤算到庆格尔泰的部落,让有心人联合起来摆免庆格尔泰的可汗之位,怎么突然又要亲自上战场杀乱敌了呢?”
情客道:“说是大人这两年想整顿军治,不想和庆格尔泰打仗,可这庆格尔泰太讨厌了,有事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在边境晃悠一下,大人说,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还正好试试这段时间的兵练得怎样了。亲点了五千骑,准备找个机会和庆格尔泰一战。”
姜宪顿时心跳如鼓,皱着眉头道:“云林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会无论无故地来告诉她这些事。
情客道:“听云林的意思,好像是柳先生让他来告诉您的。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大人去剿鞑子是对的,可这样去却不好,想让郡主拦着大人一点。”
这个柳篱,未免也管得太宽了。
姜宪问:“柳先生是在西安还是甘州?”
柳篱毕竟是外男,又是李长青的人,姜宪平时并没能太注意他。
情客道:“在府上。”
“那就你去告诉他,”姜宪不悦地道,“家里的事我能拦着大人,可这场战上的事,我不懂,也不知道怎么拦着他。只有请柳先生帮着想想办法了。”
情客应声而去。
姜宪刹那现了原形,双手紧张地握在一起,在内室里踱来踱去的,生怕李谦遇到了什么危险。
她对前世曾经击败过李谦的庆格尔泰有些忌惮。
可不管是柳篱还是姜宪,都没能阻止李谦的决心。
姜宪没有办法,每天早上开始给菩萨上香。
但这次的战事却非常的奇怪。李谦没有选择像前两次那样的守城,而是带着骑兵追了过去。庆格尔泰也没有选择像从前那样攻城,而是每当李谦追过去的时候,他就跑。等到李谦安营扎塞,他就开始围攻李谦。等李谦应战,他又开始跑。
两个人像嬉戏一样,你来我往,到了立秋,草原的风吹到到身上开始寒意浸骨的时候,庆格尔泰也没有收手。
李谦不禁感到奇怪:“这个庆格尔泰到底要干什么?”
卫属摸了摸脑袋,半晌才道:“末将也不知道!要不,把谢先生请回来吧?京城有郑先生一个人就行了吧?”
就连卫属都听说了。郑先生有张仪之才,开口就把三司的人说得张不开口,谢先生在那里,也不过是帮着郑先生要个茶,拿个衣服,誊个案卷什么,京城里有和郑先生相熟的朋友开郑先生的玩笑,问郑先生是不是准备去做个讼师了!
李谦撇了撇嘴。
如今庆格尔泰一打就跑,京城里和邵瑞的口水官司虽然所有的语气都对他们有利,可三司依旧没有个定论,到今天也没有结果。
难道他还要这样继续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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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家二太太当然不会为了回个娘家就跟姜宪说一声,多半是董家发现李家有意和郭家联姻,希望能帮得上忙,以此来缓和两家现如今僵硬的关系。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也不知道董二太太有多少年没有回过娘家了?
姜宪不由微微地笑。
董家也是够拼的啊!
她笑道:“我还真不知道四川有什么好东西,二太太若是方便,看着办就是了。”
这就是冰释前嫌的意思了。
董小姐和董家二太太激动的脸都红了,连声道“不麻烦”,董二太太就说起了娘家的事:“……早年走船,加入了排教。祖父辈的时候还在排教里担任过长老。如今虽没有参与排教的管理了,可逢年过节的时候还是会去给排教的长老们问安。在四川,排教的人很多,虽都是些下九流的挑夫脚夫什么的,可消息却是最灵通的。郡主有什么事只管问。”
郭家自那天不置可否后,再也没有给她一个准信,不知道是不同意这门亲事还是在考虑。因路上不好走,她派去的是个男管事。又因男女有别,那男管事想了好几个办法都没能打探到郭家的事,更不要说打动郭夫人答应这门亲事了。
如果是董家二太太去就不同了。
女眷的身份让她更容易接近郭夫人,也可以打听到郭家二小姐的人品——虽说李长青的意思是只要郭家二小姐没有毛病就成,但娶个性子好一点的姑娘家里也更和睦啊。
姜宪思忖着,就把李家想和郭永固结亲,但不知道郭家姑娘的底细,有些担心的忧虑告诉了董家二太太。
董家二太太立刻表示她明天就启程回趟四川。
俩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鲁夫人从太原送了寿礼过来。
董小姐和董二太太就起身告辞了。
姜宪一直忙到了掌灯时分,这才问情客:“大人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李谦在外,她总是很担心,吩咐李骥一有什么事就马上告诉她,李骥每隔两三天就和她飞鸽传一封信,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李骥那边却没有什么消息传来。
她最怕李谦为了给她过生日,千里迢迢地从甘州赶回来,耽搁了军情。
什么时候李谦才能好生生地和她呆在家里呢?
姜宪觉得自己生不逢时,又觉得还好自己生不逢时,不然就不能遇到李谦,更不可能嫁给李谦了。
情客忙笑道:“还没有!应该这几天就会有消息传过来吧!”
姜宪百无聊赖地等着李谦的消息,谁知道却得到了邵江战死在关外的消息。
她张大了嘴巴,半晌都合不扰,忙叫了刘冬月进来问话:“邵江怎么会战死的?不是说鞑子在围攻甘州吗?榆林关现在是怎么一个情景?可还守得住?”
给她送信的刘冬月道:“说是邵江去城外巡防,无意间遇到了从甘州那边战败后流窜过来的鞑子,大家就动起手来,谁知道邵江带的人不少,却压根不是他们的对手,不仅被杀了,还被割了人头挂在马上,在榆林关的城门前跑了三圈。榆林关的人都气得不得了,盼着邵瑞早点回去呢!那邵洋更是被吓得尿了出来,这几天都躲在内宅里不肯出门。榆林关乱成了一锅粥。”说到这里,他不由两眼发光地道,“还好有大人,一早就安排了人手在榆林关潜伏着,只要那鞑子敢攻打榆林关,就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丢盔弃甲!”
说得好像他亲自上过阵杀过敌似的。
姜宪哂笑。
李谦这是典型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亏得还有人觉得他好。
她吩咐刘冬月盯着榆林关那边的消息,别让云林他们遇到什么危险。
刘冬月高声应着,眉宇间全是与有荣焉的激动。
姜宪摇头。
朝廷没有办法,让就近的李谦暂代榆林卫总兵一职,战后归还。
得了消息的李谦喜出望外,对柳篱道:“我看我进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邵家的那位老太太,邵家要唱什么大戏,最好是关起门来,免得闹得满城风雨,还嫌事不够多似的。”
李谦和柳篱都不相信邵江的死是个偶然——邵江做为邵家未来的继承人,在这战乱的时候,不可能只带了两旗人就跑出城外去巡防。
这到底是邵家内斗的结果还是榆林关那些将士的安排,只有等他去了才知道。
李谦和柳篱一起去了榆林关。
柳篱就开始了帮李谦整顿政务。
李谦再次见识到了柳篱的厉害。
但他还是决定人尽其才,让有用之人帮他。
他准备留下柳篱悄悄去宣府,让柳篱把邵江的事调查清楚,若是能利用一下就更好。
俩人为这件事忙着,突然传来了宣府被围攻的消息。
李谦和柳篱都觉得一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上次李谦得知嘉峪关那边没有看见一个鞑子,就怀疑庆格尔泰把兵力不是调到了大同就是调到了宣府。他们写了信给大同总兵齐胜和宣府总兵马向远,还没有收到两人的回信,宣府就被围了。
姜宪听到消息却惊得一下子从炕上坐了起来。
她心烦意乱,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踱步。
前世宣府被破比这时候要晚一点。
也就是那一次,鞑子攻破了宣府,打进了京城。
也是那一次,李谦闯进了她的慈宁宫。
俩人反目成仇。
可那个时候,鞑子有马向远做向导。
这一世,方氏提早被除掉了,马向远的妻小没有出事,马向远也老老实实地在宣府做他的总兵,怎么前世发生的事今生还是发生了呢?
难道她还会像前世那样不到花信年纪就香消玉殒不成?
还有孩子……她是不是以后都没有孩子?
若是这样,她喜欢李骥也喜欢康家大小姐,到时候让他们多生几个,过继一个给她也好。
宣府被围攻,李谦知不知道?
宣府会不会像前世那样被破城?
京城会不会被攻陷?
前世她躲在慈宁宫里,今生,赵翌是会躲在宫里还是会逃亡?
还有杨文英,从前她让李谦把他弄到麾下效力的,也不知道李谦听进去了没有?
宣府若是危险,大同那边的日子也不好过,齐胜虽然是沙场老将,可庆格尔泰是个连李谦都要忌讳他三分的男子,齐胜会是他的对手吗?
姜宪胡思乱想着。
刘冬月一溜烟地跑了进来,喘着气道:“郡主,宣府的事打听清楚了。庆格尔泰让人领着三万鞑子去了宣府,大人那边,只不过摆了个迷魂计,由他亲自把大人拖在甘州,他的妻弟却带着人马悄悄去了宣府。如今朝廷已经得到了消息,怕那庆格尔泰还有什么阴谋诡计,下旨让大人死守西北,山西总兵府整装,准备随时支援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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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闻言忙道:“那榆林关呢?榆林关有没有鞑子?”
“不知道。”刘冬月说着,额头冒出汗来,“要不,我再去打听打听?”
姜宪摇了摇头。
李谦又有好几天没有联系她了。她也看出来了,只要李谦没有联系她,多半是亲自上了战场,不方便联系她。李谦为了在西北站住脚,使了不少的手段,她的一举一动也颇引人注目,这个时候她就不能轻举妄动,让人通过她的行为猜出李谦的动向或是计策。
她吩咐刘冬月闭门谢客,并道:“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在家里修行,为大人祈福。”
刘冬月是从宫里出来的,知道在纷乱的时候最好的办法是以静制动。
他立刻安排下去,并重新规划了护院巡院的路线。
姜宪不由笑道:“没想到你还懂这些。”
刘冬月赧然道:“原是不懂的。后来跟着云林云大人走了几趟福建,又一起呆在西安,慢慢地就学了一点。”
姜宪满意地点了点头,想着前世发生的事,忍不住让刘冬月给齐胜和李长青各送了一封信去,把李谦和庆格尔泰之间的胜负情况告诉了两人,让他们小心庆格尔泰,警告他们若是看着情况不对,不要管朝廷派到宣府的监军,先出兵了再说。后果由她去给皇上解释。
只是她还没有等到两人的回信,宣府就被破了城。
马向远和杨文英都战死了。
等齐胜和李长青得到消息准备赶过去的时候,庆格尔泰的妻弟带着一万人马把大同府给围住了,庆格尔泰则从宣府长驱直入,朝京城方向攻去。
李长青急急上表,要求五军都督府尽快调兵遣将,同意他增援大同。
在他看来,京城有那么多的京卫驻守,就算是死伤些人,京城也不会有事。可若是大同再被攻陷,齐胜做为守城之人,只有以死谢罪才能保得住全家人的性命。这样当朝就又少了一员大将,九边的防守将会减弱,就更没有办法拦截鞍子的进犯了。
五军都督府调兵遣将了,却是依照原来的计划,让李长青东上,增援京城。
李长青直骂娘。
西山大营是干什么的?虎骥营又是干什么的?
但军令难违,他还是带兵赶往京城。只是他在走之前,和太原总兵金海涛促膝长谈了一次,让他无论如何也要保住齐胜:“我们现在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九边若是守不住,百姓就只能到处流窜了。”
金海涛苦笑。
他就是想打仗,也得有人才行。
这些年来,军饷都没有,很多军户都偷偷地跑了,留下来的,都是些没本事出去谋生的,这样的人打仗的时候哪里能指望得上?
但李长青说的话有道理,他就是拼尽了全力,也要保住大同城。
“我会想办法!”金海涛向李长青保证。
还好榆林关那边由李谦接手了,不然搁着个邵瑞,他还真不放心把背后交给绍瑞,然后一心一意地去帮齐胜。
金海涛把金宵派去了榆林总兵府。
“宗权刚接手。”他道,“你却很熟悉。事关紧急,你也别和他计较什么军权名声,先帮宗权在榆林站稳了脚跟再说。宗权大气,不会亏待你的。”
“我知道!”金宵肃然地道,“我们保住了西边,京城才更安全。”
金海涛拍了拍长子的肩膀。
李谦对金宵的到来自然是万分的欢迎,还没有给他接风就径直把他丢给了卫属,让卫属带着他熟悉情况,顺带着管理榆林总兵府的政务。
金宵嗷嗷直叫。
李谦看也没多看他一眼。
他担心京城的形势。
李谦是在京城呆过一段时间的,知道所谓的京卫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大多数人都是权贵或是功勋的后代,连剑要开锋都不知道。
此时的榆林关对他而言已不是成功的果实,而是一个甩都没办法甩掉的包袱了。
他被困在了这里。
京里虽然有姜镇元,可姜镇元这些年来一直在朝堂上和那些大臣阁老们周旋,多年没有亲自率军打仗了,到底能不能行,谁也说不清楚。
而姜镇元恰恰是姜宪的伯父。
若是姜镇元出了事,姜宪她……还有太皇太后……
他想都不敢往下想!
李谦用八百里加急,给曹宣写了一封信去,让他想办法保住太皇太后,实在不行,就带着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往山西去,求助于李长青。
曹宣接到来信不由得苦笑。
他和李谦一样,不看好所谓的京卫。他把信给白愫带进宫去呈给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自己则去了万寿山告知曹太后。
曹太后对曹宣的话很是怀疑,但她有胆大的一面也有谨慎的一面,让人把已经快要三岁的赵玺抱到了自己屋里和自己同出同进,然后开始收拾细软,挑选忠心的内侍和宫女,随时准备往山西去。
而姜宪在听到马向远和杨文英战死的消息之后愣愣地在那里坐了良久。
因为她的缘故,今生发生了太多的改变。
她就像一阵飓风,刮乱了这一世,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接下来风会往哪个方向吹,让她莫名的惧怕又莫名的兴奋。
至少马向远和杨文英都死得其所。
姜宪突然落下泪来。
情客等人吓了一大跳,哗啦啦全都跪了下来,诚惶诚恐地喊着“郡主”。
“没事,没事!”姜宪擦了擦眼角,问情客,“大人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说是金大人赶去了榆林卫。”匆匆赶过来的刘冬月小心翼翼地道,把刚刚收到的便条递给了姜宪,“让郡主不要担心西北的事。”他说着,顿了顿,又道,“大人有点担心老爷,怕老爷还像从前那样干什么都冲在前面……京城的情况十分的复杂,有时候打了胜仗未必就能得到嘉奖。”
这种事姜宪经历过。
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担心起赵翌来。
姜宪让人写了封信给赵翌,委婉地劝他,若是京中不安全,不防去山西,有大同总兵府、太原总兵府还有山东总兵府,看着比在京城安全多了。
可能是战事让赵翌焦头烂额,他没有给姜宪回信。
姜宪给姜镇元写了一封信,请姜镇元让房夫人陪着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等人到天津卫暂避。
京城就算是被围,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破城的。
庆格尔泰没有时间和精力为了太皇太后打到天津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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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样,那赵翌就危险了!
“什么?!”姜宪和李长青齐齐惊呼,姜宪一下子软在了太师椅上,李长青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京城什么时候被破的城?”李长青声音急促,“是被庆格尔泰破的吗?密云卫呢?辽王呢?镇国公呢?”
那小厮是当随从训练的,平日里跟着纳福当差,所接触的也都是总兵府的事。闻言立刻毫不含糊地道:“是昨天酉时破的城,庆格尔泰亲自带队,密云卫的人虽说的是勤王,却一直守在朝阳门外。据说镇国公指挥的京卫死伤惨重。京城守不住了,就和禁卫军全都退到了紫禁城内。”说到这里,那小厮语气微顿,迟疑道,“据说之前镇国公劝皇上出城西行,可皇上不愿意,后来城就破了。”
前世并没有这样的情景!
姜宪的脸色前所未有的苍白。
姜镇元最终还是护着李翌避祸紫禁城。
这比她之前想的还要糟糕。
辽王分明是冲着皇位去的,姜镇元此举等于是把镇国公府和赵翌绑在了一起。辽王进宫,姜镇元要么顽抗到底,失势后被辽王满门抄斩。要么放辽王进宫,背叛赵翌,镇国公府百年声誉不再,姜镇元也将成为历史上的逆臣。
她该怎么办?
亏她之前还想不声不响地救了曹宣和白愫。
在这战争面前,只有绝对的力量,没有任何的侥幸。
姜宪的眼眶微湿。
她却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哭从来都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越是这个时候,她越要坚强,越发要保持冷静的头脑,清醒的思路。
她努力地破着这个局。
就算是辽王和庆格尔泰勾结,这个时候辽王也不敢和庆格尔泰再有瓜葛,恰恰相反,辽王为了得到朝臣们的支持,会很快“打败”庆格尔泰,既然要做戏,就得和庆格尔泰打上几天,等到庆格尔泰被赶走了,辽王才能按步处理其他的事。
也就是说,他们还有两、三天的功夫。
李谦那边指望不上,能用的就只有李长青了。
姜宪咬了咬牙,对李长青道:“公公。现在能保住我们家的只有曹太后了。您之前不是说已经派人去保护曹太后了吗?能不能想办法联系上那个部属,让他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曹太后,哪怕是想办法躲在哪里。我们这边也要立刻赶往万寿山。只要曹太后活着,辽王就不可能登基,只要辽王不能登基,我们就还有几年的时间早做准备。万一曹太后不在了,就得想办法把赵玺抓在手里,他是皇上的长子,他才是正统。”说到这里,她想了想,又道,“我这就仿着皇上写一份遗诏。”
李长青惊讶的连茶盅都掉落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能冒充……”他眼睛铜铃般地瞪着姜宪。
姜宪不以为然地道:“我从小就看惯了各式的圣旨,包括孝宗皇帝下的遗诏,皇上又和我师从一人,他从前还代我写过功课,我也曾经不止一次地给皇上写过功课,就连熊师傅、左师傅都没瞧出来。皇上又没有特别亲密的人,我写个遗诏保管他们都看不出。”
这不是重点好不好?
李长青是想问,他不过是想蹭点军功,有谁能告诉他事情怎么突然急转直下,就变成了谋逆了呢?
他额头冒出大颗的汗来。
姜宪不由抿了抿嘴,说话的话气却淡淡的,透着股不以为然,道:“联姻就是这点不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李长青听出来了,姜宪这是在不屑他联姻的时候只想到怎样得到姜家的帮忙,如今可能被姜家牵连,却害怕起来。
他的确是被吓到了。
可他不是被姜家的骤变吓到了,而是被姜宪的冷静缜密给吓到了。
她不过是个养在深闺的女子,还不到二十岁,出了这样的事,慌张过后,恐惧过后,却能立刻就镇定下来,没有抱怨,没有哭泣,理智地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怎样应付目前的险境,怎样让家族的利益最大……寻常的男子,也没有这份魄力啊!
李长青隐隐有些兴奋,还有点不安。
他们家,可真是捡到宝了。
有了这样的媳妇坐镇,何愁家业不兴?
可是不安从何而起,他没有功夫多想,只是觉得应该好好地和儿媳说话,不能让儿媳妇误会他,引起家中的不和。
“我是没有想到郡主心中另有丘壑。”他解释道,语气中有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急切,“既然是姻亲了,自然要守望互助。不然联姻做什么?锦上添花的事谁不会做?最重要是有没有人愿意雪中送炭。”他没有解释,是不是怕被姜家连累,看他怎么做姜宪自然就会明白了。“我这就让人去万寿山。但愿一切都来得及!”
万寿山在城郊。
若是辽王先去了万寿山,可能曹太后早已命丧黄泉了。
李长青和姜宪都明白,却又都暗暗祈祷菩萨能够保佑曹太后,躲过此次命劫。
姜宪问李长青:“我们能不能离京城更近一些!”
李长青道:“我有将士和斥侯挡在前面,若是京城有什么变故,最多不过一天的功夫我就知道了。”
姜宪点头,说起伪造遗诏之事:“我这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可仅有遗诏没有用,还得想办法勤王。公公如今可想想能求助于谁,人多力量大!”
“是的!”震惊过的李长青也恢复了冷静,眼中迸射着灿烂光彩,道,“我知道该怎么做。郡主放心吧!这边虽然有些小,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郡主不妨去客房先歇会。等会还有得忙!”
姜宪笑着称“好”,却想着李长青的事。
前世今生,李长青在她面前都是个温和无害的人,没想到她今天能看到李长青杀伐果断的一面——谋逆可是杀头的罪,在事情还没有明朗的情况下,他不仅很快地接受了她的做法,而且立刻开始积极地推动。就这份向上的劲头,就足以让她称道。
姜宪向李长青借人,要进城去给曹宣报个信。
李长青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两个人在偏殿里分了手,一个去整装,一个去安排相关的事务。
一个时辰之后,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
隐隐的更鼓声中,暂借的院子里零星点起了几盏灯。
刘冬月跑了进来,神色怪异地道:“郡主,从前给皇上送信的那个阿吉……找来了!”
姜宪讶然,半晌才道:“你可看清楚了?真是阿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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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冬月上前几步,神色冷峻地道:“人不会错。像个乞丐似的,问他找您什么事,他一个字也不愿意说。他看着我的时候,拉着我的衣袖只喊‘表哥’,像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似的。我也不敢和他多说,就把他带到旁边小夹巷子里吃饭,给买了身衣裳。衣裳他收下了,饭却不愿意吃。非要我找个地方让他梳洗梳洗,来见您了之后再吃饭喝茶。我怕是京里有什么事让他带了口讯过来,没敢耽搁,就直接把人带了进来,正在门外等着呢!”
姜宪心中一沉,语所有些急促,低声道:“快带他进来。”
刘冬月一面应诺,一面所屋里服侍的都遣去了旁边书房,关上门,把阿吉叫了进来。
因是刚刚梳洗过,那孩子的头发还是湿的,十月有的天气已经很冷了,那孩子进门的时候打了个颤儿,这才三步并作两步地小跑上前,“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姜宪的面前,眼泪涮涮涮地就落了下来:“郡主,郡主,皇上让我把这个送给您!”
他说着,就从怀里拿出个卷轴来。
刘冬月忙上前接过卷轴,在姜宪面前把卷轴打了开来。
两人都吓一大跳。
那是一份继位诏书。上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立赵玺为皇太子,嘉南郡主姜宪监国,内阁首辅汪几道、都察院御都吏左以明、兵部尚书李瑶、礼部尚书沈佩文辅佐朝政。
姜宪愕然道:“熊正佩呢?”
按道理,这上面应该有熊正佩才是。
除非他在鞑子围攻的时候做了什么不妥当的事,已被赵翌所恶或是已被赵翌处置。
谁知道她不提还好,她一提,阿吉“哇”地一声就大哭起来:“熊大人,熊大人已经以身殉国了……”这句哽在他胸口的话说了出来,其他的事也就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都痛痛快快地倒了出来,“是辽王,他要谋逆!可恨那些京卫和禁林军,平时说起来有多厉害,遇到了鞑子却一个比一个跑得快,要不是镇国公他老人家,怕是那鞑子什么也不用做,再围上两日京城就可以不攻而破了。可就算是这样,他老人家也只有一双手两条腿,很快,那些守城门的人就这时一个那时一个的全都跑得差不多了。镇国公他老人家就叫了功勋世家的那些侯爷伯爷,要他们出人出力去守城门,还和李瑶李大人商量几位阁老各负责一个城门。熊大人就守了朝阳门。谁知道熊大人的运气不好,那天鞑子哪个门都不攻,就攻朝阳门,眼看着朝阳门就要被破了,国公爷领的人还没有来,熊大人就去了城头,向那些守城的人喊话,还立誓,说与城门共存亡。后来城门是守住了,可熊大人胸口早就中了一箭,他老人家不许旁边的随从说话,等到国公爷起过来和他老人家一起把鞑子赶走了,熊大人他老人家,他老人家……已经不行了。皇上知道后,就写了这份诏书,让我想办法送到您手里。”
说着,阿吉忙用衣袖擦了擦眼泪,抬头道,“还有一个东西,孙德功孙大人把按着皇上的吩咐把它粘到了我的后背,说要我见到了郡主让郡主看着揭下来,我不知道是什么……”
刘冬月忙朝姜宪望去。
姜宪满脸寒气朝着他点了点头。
刘冬月就当着姜宪的面扒了阿吉的上衣,看见他后背贴着块巴掌大的膏药。让冬月犹豫片刻,就把那膏药撕了下来。膏药粘着张油纸,打开油纸,五彩刻丝,龙凤云海,显然是份又是份诏书。
姜宪和刘冬月都很意外。
刘冬月快步将诏书递给了姜宪。
姜宪打开一看,是份赵翌立他一个出了三服的皇叔继位的诏书。
显然,赵翌已经想到万一赵玺被杀后,由谁来继位的事,也预料到了一旦破城,自己也将命不久矣。
姜宪不由骂了句“蠢货”,眼泪却簌簌地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既然知道自己危险,还管谁继续大统,应该写勤王诏书才对,痛斥辽王的不忠不义,他怎么一生都没有在关键的时候走对路啊!”
她用帕子捂着脸,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刘冬月和阿吉立在那里,呼吸都不敢用力。
良久,姜宪才收起心中的悲伤,问阿吉:“你是什么时候出的京?出京的时候皇上还好吗?”
“我是在熊大人出事的时候出的京城。”阿吉语气沉重地低声道,“是亲恩伯世子爷亲自送我到的朝阳门,还说朝阳门白天的时候有过鏖战,那些鞑子肯定想不到有人会这个时候从这里悄悄出城。我走的时候皇上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御书房,谁也不肯见。我出城之后没敢直接往西安去,先打听了李总兵的消息,准备让李总兵派人把我送去西安的。前些天因为有镇国公、有熊大人,大家都觉得这城能守得住,路上的流民也不多。我怕万一京城的战事不利,会有很多投亲靠友的人,我怀里揣着诏书,不敢一个去西安,所以才来找李总兵的。没想到李总兵在怀县,更没有想我在外面徘徊的时候会看到刘大哥……”他说完又开始落泪,“郡主,您一定要救救皇上,不可让那辽王得逞。”
姜宪皱眉,道:“你说辽王谋逆,可有什么证据?”
阿吉被问得一愣,好一会才喃喃地道:“汪大人和熊大人都这么说啊!皇上也说,辽王无旨擅离藩地,是为谋逆……”
可这不足以致辽王于死地。
就算是欲加之罪还得演场戏,他们这些臣子不能就凭这样的猜测就定辽王的罪。
姜宪头痛,温声问阿吉:“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可好?镇国公可还好?你可曾见到过镇国公世子?还有承恩公曹大人和夫人……”
现在破了城,情况可能又不一样了。
可她觉得好能听听他们之前的消息,心里也好过一些。
阿吉忙道:“慈宁宫好着呢!亲恩伯世子爷亲自率了一卫人把慈宁宫围了个水泄不通,就是皇后,也避去了慈宁宫。镇国公世子跟着镇国公一起守城,承恩公曹大人和夫人却没有看见……”他安慰着姜宪,“承国公不是北定侯府的女婿吗?听说这次北定侯独自守着宣武门。想必承恩公了也在那边帮忙吧?”
曹宣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跑去北定侯那里掺和些什么?
姜宪气得脑门像被擂鼓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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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郡主并不是像她想象的那样不以为意。
七姑朝着香儿、坠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弯下腰来,轻轻地帮姜宪掖了掖搭在身上的薄被。
姜宪的确一夜没有睡,非常的疲惫。可当她闭上眼睛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嗡嗡直响,仿佛烧开的水,停不下来。
她只好仔细地想着前世发生的事。
赵翌是死在万寿山的。他死后,她就再也没有去过万寿山了。可在她被毒杀的前一年,万寿山的排云殿遭了雷击,半边大殿都毁了。内务府的上书请求修缮。她当时压根不想管,但又怕赵啸等人误会国库空虚到如此的地步,她就决定把这件事拖个三、五年再说。就让内务府的人把从前修缮万寿山的图纸找了出来,细细地列了个条陈放在了她的书案上,她今天看一眼,明天看一眼,得了空就把内务府的大总管叫进来问几句,看着好像要立刻着手修缮万寿山似的,实际上却是连个具体的方案也没有。
内务府的都是人精,立刻就看出了她的心思。
但他们不知道她是因为讨厌万寿山,还以为是户部没有银子,就委婉地告诉她哪些地方是一定要修缮的,哪些地方是可以放一放的,这其中就提到了好几处的密室和密道。当然,这些密室和密道当时不是为了应对战火而修建的,有的是李翌为了方便在她眼皮子底下和方氏偷|情而修建的,有些则是为了方便赵翌藏东西修建的,还有一处小佛堂,据说是曹太后私下修建的,小佛堂里供着观世音菩萨像,曹太后曾专门派人看守这小佛堂,每晚都要上香,四季供奉着鲜果。
她当时猜测曹太后多半是坏事做多了,心中有鬼,才会秘密地修了个小佛堂。
如今曹太后和赵玺都没有消息。
如果她是曹太后,肯定会走到哪里就把赵玺带到哪里。
因为没有了赵玺,她就算是力挽狂澜立了新帝,最终也不过是像太皇太后一样青灯古佛地过一辈子。
曹太后是决不会允许自己沦落到如此境地的。
这一次她去万寿山,最先应该去的就是曹太后的那个小佛堂了。
姜宪在心里琢磨着,晚上亥时,他们到了万寿山。
从前灯火通明的万寿山,此时黑黝黝的,不见星月,只有风吹树林的涛声,静谧的吓人。
姜宪想到之前说的万寿山还有没收殓的尸体,她心里就发毛,低声对纳福道:“我们找个地方歇息,明天一早再找。”
纳福一愣,道:“事不宜迟。多在这里呆一刻钟就多一份凶险,我们不能现在就开始找人吗?”
姜宪看了一眼悄无声息的万寿山,低声道:“怎么找?打着灯笼还是高声呼叫?可别没把人找到先把鞑子或是辽王的人给引了过来。敌明我暗,被别人当成靶子打可就不好了。”
纳福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忙道:“郡主,我这就安排下去。”
姜宪点了点头,心情复杂地站在御城河桥头上眺望了万寿山半晌,这才去歇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先去了小佛堂。
路上果然遇到了几具尸体。
她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小佛堂已经被人撞开了,她记忆中那尊赤金镶百宝的观世音菩萨像和百宝璎珞珠帘都不见了,甚至连小佛堂里供奉鲜果的碟子盘子,铺桌子用的万字不断头缂丝桌布等都被洗劫一空,只留下个沉重得让人搬不走的紫檀木长案,显现出一派颓败景象。
姜宪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么贪婪,不知道是庆格尔泰的人还是辽王的人?
她突然有些庆幸,还好前世闯进宫来的人是李谦,大家虽受了惊吓,宫里的东西却没有丝毫的损坏……
姜宪之后去了她记忆中能藏身的地方,却一无所获。
难道她估算错了?
曹太后和赵玺早被人掳了去?
若是这样就糟了。
她要不要把那份让赵翌皇叔继位的诏书送往那位皇叔那里,由那位皇叔跳出来先和辽王争个高下呢?
姜宪站在郁郁葱葱的仁寿殿前,有种想就这样进京的冲动。
纳福上前道:“郡主,我们在这里太危险了,既然人没有找到,那我们就先回去吧?”
姜宪犹不死心,想了想,道:“你们再去仁寿殿周围找找。”
这里是赵翌来万寿山时歇脚的地方。
前世可能是为了方便和方氏|偷情,他经常来。今生因曹太后住在这里,他好像也有两年没有在万寿山过夜了。密室他用不着了,却应该有让御卫藏在暗处好保护他的地方。
纳福几个忙应声而去。
姜宪和七姑站在大殿前的树林前等候。
七姑看了看天色,也劝她道:“郡主,马上就要天黑了。再找下去,我们今天晚上就只能继续在万寿山过夜了。今天黑得比昨天还早,晚上的天气肯定很冷,您可别受了风寒才是。”
姜宪胡乱地点了点头,正想问问他们晚上准备在哪里打尖,突然俩人都听到一声脚踏枯枝的“咔嚓”声。
俩人齐齐脸色大变。
七姑还怕姜宪控制不住表情而向她使了一个眼色,嘴里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地和她鬼扯,佯装她们只是站在这里说闲话:“……这方圆几十里都没有住户的,这要是下面的侍卫想偷偷地买个地瓜吃个零嘴什么的岂不都没有个去处?那他们平日里怎么办?有没有人因为私下出去却赶不回来被罚的?”
她和姜宪的耳朵都竖得直直的。
果然,不一会儿她们又听到了一声脚踏枯枝的声音。
有人在慢慢地朝着她们靠近。
七姑朝姜宪使了个安抚般的眼色,又胡乱地说了几句话,骤然转身,如兔起鹘落,哗啦啦从树林里揪出个人来丢在了地上。
“饶命!饶命!”姜宪还没有把人看清楚,那人已瑟瑟发抖地伏在地上磕起头来,“郡主,奴婢是太后身边的闵州啊!郡主,奴婢可把您给盼来了!”
姜宪一愣。
那人已抬起张眼泪鼻涕糊了一把的脸。
果真是在曹太后身边服侍的闵州。
“你怎么在这里?”她警惕地望着他,“还有人呢?”
“郡主啊!郡主!哪里还有什么人啊!”他哭着,跪行着朝姜宪靠了过来,“是那些鞑子。他们半夜突然闯了进来,见着东西就抢,那个领头的还直奔太后娘娘的寝宫,二话不说,把太后娘娘从床上拖下来连刺了七八刀,直到太后娘娘血都流了一地才罢手。可怜太后娘娘,连个遗言都没有留下来就走了,那领头的这才开始抢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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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太后死了吗?
姜宪听到这样的消息,有片刻的茫然。
不过是鞑子南下而已。
前世,她都能在这场祸事里活下来。曹太后比她精明强干百倍,她虽然想过曹太后可能遇难了,但那也不过是理智分析之下得到的结果,心里并不以为然。而现在,曹太后却死了!
就这样死了!
被那些鞑子冲进寝宫,从床上拖下来刺死了!
“不!”姜宪轻轻地道。
曹太后是巾帼英雄,她应该在大殿上舌战群臣,即便被囚禁,她也应该谋而后动抱着赵玺逼赵翌自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寻常官宦人家的老太太,被人杀死……
她呆呆地望着大哭的闵州,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处在哪里,又该干什么。
“郡主!郡主!”不知道她和曹太后恩怨的七姑含泪喊着她,以为她是为长辈的去世而伤心,递了块素帕子给她,“您,您擦擦眼泪吧!”
原来她落泪了。
是同病相怜?还是庆幸自己前世遇到的是李谦?
姜宪说不清楚。
她拭了拭眼角的泪,问闵州:“太后娘娘是在宜芸馆里遇害的吗?”
“是!”看见姜宪伤心,闵州的心落定了大半。
曹太后和太皇太后不和,宫里谁不知道?
郡主再不待见曹太后,此时兔死狐悲,想必也不会对他发难。
姜宪看了七姑一眼。
七姑早就得到过李谦的嘱咐,不管出了什么事,只要出门,就同姜宪在一块,一步也不能跟丢了。因而之前李长青的亲兵按照姜宪的吩咐找人的时候,她一直陪着姜宪站在大树下。见状她忙吩咐香儿和坠儿:“你们去看看!”
两人凝声应“是”,往宜芸馆去了。
闵州则含着泪道:“郡主,您带了多少人来?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吧?昨天我还看见有人在这附近徘徊呢?”
姜宪神色一沉,道:“怎么回事?你给我好好说清楚!”
“是!”闵州应着,面露痛苦之色,“之前我们是一点消息也没有听到。当时只觉得外面的动静不太寻常,派了人去看,却没有回来。太后娘娘自来万寿山静养之后,就特别的小心谨慎,正巧那天晚上又是我当值,只见她老人家脸色发白,忙吩咐我去抱了皇长子,先躲到小佛堂去。
“奴婢听了,忙轻手轻脚去了皇长子休憩的偏殿,悄悄地抱了皇长子就准备往小佛堂去。可皇长子的乳母刚刚把门推开了道缝隙,我就看见有七、八条黑影从墙头跳了下来。我们……我们还以为是皇上的人,当时就吓得把灯吹了,从后窗爬了出去。还好皇长子是聪慧的孩子,乳母让他不要做声,他就一声都没有吭。我们想着,先在树林里躲一躲,看看形势再说。结果我们刚在树林子里跪下,就见挑着灯来找我们的宫女被两个黑影从身后捂住了嘴,一刀割了喉……灯笼落下来的时候,火光照在他的脸上。他虽蒙了面,但那身材打扮,还有露在外面的眼睛,一看就是鞑子……
“我们当时都吓傻了眼。
“要是皇上派来的人,肯定是不会害皇长子的。可若是鞑子,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前朝不是有把皇子皇孙掳去了关外做牛做马的吗?
“我们怕被鞑子掳了去,也不敢声张,眼看着他们的人多往宜芸馆去了,就在夜色的掩护下往水木自亲码头去。想着那些鞑子擅骑,未必擅水,他们趁夜而来,京卫肯定不知道。只要我们能熬到天明,京卫肯定会发现万寿山有变,到时候我们就能够得救了。
“可等我们好不容易摸黑跑到水木自亲码头时,却发现码头已被鞑子占领了。
“我们想退不能退,想进不能进。只好跪在水木自亲码头边的草丛里,暗暗祈祷菩萨保佑,历代皇帝保佑,能让我们逃过此劫。
“菩萨好像听到了似的。就在我们蹲得快支持不下去的时候,有两个人到草丛这边小解,他们一面小解还一面用官话聊着天。一个说这些鞑子只怕会把万寿山给搬空了,他们也太吃亏了,要不要也捞一笔。另一个就呵斥他,说为什么让鞑子进去抢,万寿山的东西可都是内造的,若是他们拿到了手,拿去销脏还好说,就怕被谁留下来当作传家宝,一不小心被人发现,追查到他们身上可就麻烦了,而且要不是有万寿山的这些珍宝,那些鞑子怎么可能愿意冒险来帮他们杀人?”
说到这里,他嚎啕大哭起来。
“郡主,郡主!他们这是内外勾结啊!引了鞑子来抢自己的人啊!就算是血海深仇,也不能这样干啊!这是欺师灭祖、数典忘祖啊!”
姜宪的心反而冷了下来。
她淡淡地问闵州:“后来呢?”
姜宪美丽的面庞淡然如水,却如深邃幽暗平静的海,感觉一旦惹怒了,就会惊涛拍岸,吞噬一切。
闵州顿时心中生寒。
他嘴角翕翕,半晌才喃喃地道:“我们一直等到天色发白,那些人也没有走。还不时有人跑过来问有没有看到其他的人……我们知道,他们这是在找皇长子呢。我们更不敢动了。到了中午,皇长子被日头晒得嘴都褪了皮。我想着再这样下去不行,就算不被鞑子找到也一样活不成。然后我突然想起乐寿堂后面供着观世音菩萨的香案下面有个小小的密室,我,我就支了皇长子的乳母去找东西吃,趁乱抱着皇长子跑进了乐寿堂……
“还好佛桌上的供奉没有人管,但我不敢多拿,一样拿了一点,全喂了皇长子,我这两天就只喝了两口水。
“后来感觉到外面没有人了,我就一人跑出来打探消息。
“谁知道没有走几步就发现还有人在搜园子。
“我就又躲了几天,等到园子里没有了动静,才去了宜芸馆,在宜芸馆遇到另一个逃脱的宫女,这才知道太后娘娘已经遇难了,就连尸体都被那些人给弄走了。如今万寿山死的死,逃得逃,却没有个来救我们的人。
“我们都猜测京城里出了事。
“我就指使着那宫女去打听打听情况。
“可她一去就没有回来。
“后来还有人来巡山。还好我当时多了个心眼,和皇长子躲到了仁寿殿偏殿的夹道里,不管那宫女是逃了还是被捉了,都不可能供出我们在哪里……只是这里实在是缺吃少穿,我受得住,皇长子却未必受得住。我出来找吃的,抬眼却看见了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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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的心情很沉重,可她不欲让别人察觉。
她慢条斯理地梳妆打扮,带了日常的用具,七|八辆马车、百来护卫,浩浩荡荡地往京城去。
对外只说是担心太皇太后,急着从西安赶过来的。
守城的已换上了李长青的人,傍晚时候,她毫无阻碍地进了城。
紫禁城依旧围得像水桶似的,姜律却在李长青临时征用的工部衙门的后衙焦急地等着她。
他看见姜宪的马车立刻就迎上前来,神色焦急地打量了姜宪一番,见她脸上敷着的粉细细的像没有敷一样,处处透露着精致从容,不由得松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地问:“怎么样?孩子带来了吗?”
“带来了!”姜宪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马车,轻声道,“喂了他点安神汤,如今好生生地睡在装什物的竹筐里呢!”
姜律松了口气,眼下是掩饰不住的暗青,疲惫之色跃然脸上。
“保宁,还好有你!”他急着把孩子送进宫去,简短地道,“皇上在鞑子打到城下的时候就不太好了,等到城破,皇上就……加之没有想到那么快就被破了城,太医院在宫外,留在宫内当值的御医都不敢用药……皇上十二天之前就驾崩了。要不是知道你手里有遗诏,爹也不敢死守着紫禁宫。现在辽王已经是兵临城下了,我们得赶紧确立太子,给皇上发丧才行。”
尽管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可当猜测得到证实的时候,姜宪还是忍不住地伤心。
赵翌还是在这一年走了!
在她退出了他的生活之后,他还是没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还是在这种时候。
就像他干过的无数个不负责任的事一样,丢下这风雨飘摇的朝廷,一个人走了。
“他之前不是好好的吗?”姜宪自言自语地道,“还说在宫里和那些比他年纪大一倍的宫女、女官厮混来着,怎么说走就走了?!”
姜律也有些不忍。
不管赵翌是怎样的人,他们也算得上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人死如灯灭,在赵翌还没有给姜家造成什么实质上的伤害的情况下,姜律对他谈不上喜欢,却也谈不上恨。这样的一个人死了,不论谁都多多少少会有些伤感。
“我们也没有想到。”姜律这些日子跟着姜镇元在宫里当差,姜镇元要调兵遣将,赵翌的事,他就全交给了姜律,姜律对他的死知之甚详,“太医说,皇上原本身子骨就不太好,这两年又纵情于女色,身体越发虚了。鞑子兵临城下,叫嚣着要生擒皇上,皇后又丢下皇上跑去了慈宁宫避祸,皇上一下子就病倒了。可他一直装作没事,还写了两份诏书给你。爹知道诏书的内容,觉得留一手也好,不仅没有阻止那个小太监给你送信,还想办法帮了帮他。可不曾想,信一送出皇上就像泄了心气似的,一下子就倒了。那时候大家都舍命守城,没办法管万寿山,也不知道曹太后和赵玺在哪里,只好密不发丧,等你赶过来了再说——至少你手里有两份诏书。爹和辽王理论的时候,也有个依据。”
他这边的话还没有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姜律不悦地喝道:“是怎么回事!?”
立刻有随从跑了过来,急急地道:“世子爷,是简王爷,简王爷亲自过来了。”
姜宪不由和姜律交换了一个眼神。
姜律忙道:“爹已经和简王达成了协议,无论如何保住简王府、保住皇后,保住东阳和武阳两位郡主。”
这并不是轻易能办到的事。
姜宪皱眉,道:“怎么许下如此重的诺言?”
姜律苦笑,道:“京卫守城无力,爹要负主要责任,还能怎样?”
京卫!京卫!
从前是姜家的荣耀,如今却成了姜家的拖累。
姜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穿着五爪过肩蟒龙缂丝蟒袍的简王眉头紧锁地走了进来。
“嘉南郡主?!”他犹豫了片刻,试探着喊了姜宪。
姜宪没有穿朝服,而他还是在姜宪很小的时候见过她。姜宪却对他很熟悉。
和前世的这个时候相比,简王最少老了十岁。
果然这人是轻不起磋磨的。
姜宪想到前世她在那儿和群臣斗智斗勇的时候,简王低眉垂首地作壁上观,却偏偏在关键的时候跳出来表示赞同或反对,最终影响了廷议的结果。而今却被拖下了水,她心里就隐隐感觉到满意。
她恭敬地给简王行了礼。
简王好像松了口气。
嘉南郡主的跋扈没有谁比他感受更深了。
赵翌最后还把继位的遗诏给了姜宪。
既然如此,当初为何不直接娶了姜宪为皇后,把他们家拉下水算是怎么一回事?
简王在心里腹诽,面上却半点不显,肃然地道:“郡主,你应该已经知道皇上驾崩了吧?如今曹太后和皇长子都不见踪影,可据说继位诏书却是在你手里。你能不能拿出来让我看看?我们两家现在应该力往一处使,早些知道遗诏的内容,我们也好早作打算。”
姜宪很不高兴!
韩同心还占着皇后的名分,除非辽王继位,否则由谁做皇上,她是有很大的话语权的。
姜家原本就在这事上比较吃亏,简王还亲自上阵逼着她把诏书拿出来,岂不是没有姜家什么事了?就是欺负人,也不带这样欺负的吧?把她当傻瓜似的。
姜宪淡淡地道:“遗诏是给朝中诸位大臣的,我既然已平安到达,这遗诏自然是要当着诸位内阁大学士、三部六院的臣子们公布的。简王爷您这样,让我怎么跟群臣交侍?若是落到有心人眼里,还以为这份遗诏是伪造的,到时候又平添风波。照我说,简王爷您就不应该来。既然我们两方要劲往一处使,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简王被不轻不重地怨怼了几句,偏偏姜宪的话又句句在理,让他好一阵气闷又说不出话来。
姜宪才不想和他在这里扯些有的没的,示意七姑上前扶着她就上了马车,并对姜律道:“还不快点进宫!此时只是简王爷来问,等会儿要是辽王爷来问,我们又应该如何是好?不过,镇国公府的人事也应该整治整治了,怎么没有半盏茶功夫,大哥和我说的话就传遍了京城?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简王的脸都要青了。
姜律到底还是没有姜宪拉得下面子,忙和稀泥道:“简王爷,郡主说的也有道理。从古至今,没有不当着内阁大臣、文武百官就私自打开遗诏的。这里离紫禁城也不远了,我们不如快走几步,到宫里,把朝中大臣们都召进宫来,当着众人的面宣读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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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要拒绝的意思。
简王还想说什么,姜宪已一个冷冷的眼神甩了过来,淡漠地道:“我们还是快点进宫吧!免是辽王听到消息也赶过来想看看遗诏是什么可就麻烦了!”
他们为什么这么急着进宫,不就是因为想要快别人一步,为自己的利益争取更多能够转圜的余地。
姜宪的话像一记重锤锤在了简王的胸口上,他再也顾不得说两个小辈的不是,想催促他们快走,话到了嘴边才惊觉到自己的失态。
他不由望了姜宪一眼。
眼里有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忌惮和震惊。
姜宪前世从男子眼中看到过太多这样的眼神,压根儿就没有放在心上。
在绝对的武力之下,所有的阴谋、阳谋都会被碾压,有什么好值得得意的呢?
她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想办法帮李谦早点建立起强大的军队,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她的计谋得以实行,保证李、姜两家不会被人当做谈生意的筹码而受欺凌。
还好李长青选的临时落脚点是工部衙门离紫禁城很近。
在姜律和简王的护送下,他们很快就进了宫。
“皇上的灵堂设在哪里?”姜宪示意七姑把装着赵玺的竹筐抱下来,对姜律道,“我想先去给皇上上柱香。”
“这是应该的!”姜律忙道。简王却说:“我看还是先去见过镇国公再去给皇上上香吧!皇上的灵堂就设在了乾清宫。”
按礼,皇上的灵堂是不能设在乾清宫的。因为皇家都是先皇去世新皇继位,乾清宫做为皇上的宫殿,是要举行储君继位的庆典的,先皇的灵堂设在那里显然是不合适的。
姜律犹豫了片刻,道:“那个时候不知道最终会成什么样子,怕护不住皇上的尸体,就在乾清宫设了灵堂。爹说,等到正式发丧的时候就移去斋宫,正好给先皇上守灵。”
姜宪点了点头。
七姑把竹筐里的赵玺抱了出来。
简王大吃一惊,指着孩子道:“这,这……”
姜宪没有理他。
简王手里有个韩同心,赵翌死后,韩同心就是太后了,而韩同心除了简王,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韩同心想在宫里安逸到老,就得依靠简王,简王则可以通过韩同心来影响朝政。
可那又怎样?
她若是有心摆布赵玺,简王也好,韩同心也好,一样得在旁边看着!
姜宪吩咐七姑:“你把孩子弄醒了交给闵州抱着。我们一起去给皇上上炷香。”
“好的,好的。”七姑连声应着,拿了嗅盐凑到赵玺的鼻子底下。
赵玺打了个喷嚏,睡眼惺忪地睁开了眼睛,揉着眼睛嘟嘟囔囔地喊着“乳母”。
姜宪朝闵州使了个眼色。
闵州立刻伶俐地上前抱了赵玺,小声地哄着他,跟在姜宪的身后往乾清宫去。
两旁的守卫看到姜宪一群人,其中还抱着个小娃娃,与传说中养在曹太后身边的皇长子差不多的年纪,不由得都松了口气,好奇地打量着姜宪这一群人。
只是还没有等他们走到乾清宫正殿,就见听到消息的姜镇元赶了过来。
“大伯父!”姜宪给姜镇元行礼,让闵州把赵玺抱过去给姜镇元看,“闵公公忠心耿耿,在万寿山受难之时奉了太后娘娘之命保护皇长子,最终幸不辱命,抱着皇长子找到了我。只可惜太后娘娘……”她说着,掏出帕子来擦了擦眼角。
姜镇元看到这孩子的时候就知道曹太后十之八九是不行了。此时听到这个消息震惊之余,也不由地学着姜宪掉了几滴鳄鱼的眼泪,感慨了一番,然后恭恭敬敬地要给赵玺行大礼。
闵州哪里还敢继续抱着赵玺,忙把赵玺放在地上,悄声地对赵玺道:“皇长子,这是镇国公,和你皇祖母再好不过了,他现在给你行礼,你等会儿要让他免礼才是。”
曹太后既然要把赵玺用作棋子,该教的东西一样不落地让人教他,可到底是不喜欢这个孙子的,很少召见,就是见了,也是严厉呵斥的时候多,温声细语的时候几乎没有。反倒是闵州,一日没有结果,他就一日指望着靠赵玺和曹太后翻身,对赵玺那叫个殷勤,平日里陪吃陪睡陪玩不说,还经常从外面买些小玩意儿哄赵玺,给赵玺撑腰,责罚那些对赵玺轻怠的宫女内侍。小孩子不懂事,但知道只要是闵州在场,谁也不敢仵逆他,谁也不敢欺负他。因而在赵玺的心里,闵州比曹太后更亲近,和乳母一样是疼他爱他的人,是他最信任的人。
此时到了个陌生的环境,他只有紧紧地抓住闵州才会不害怕,自然就对闵州的话如奉圭臬。他忙不迭地点头,等姜镇元一跪下,就奶声奶气地说着“起罢”,完全一副内宫妇人的腔调。
姜镇元忍不住撇了撇嘴角。
这孩子是跟曹太后学的吧!
果然深宫妇人养出来的孩子没有一个有担当的!
姜镇元叹气,站了起来。
赵玺好奇地望着第一次见面的简王。
简王也望着赵玺,不知道这孩子要干什么。
一时间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语。
赵玺突然指着简王转头问闵州:“他为什么不向我下跪?”
简王不悦地皱眉。
这让赵玺想起了对他总是板着张脸,总是不满意的曹太后。
他有些害怕地紧紧抓住了闵州的衣摆。
闵州窘然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姜宪看着在心里冷冷一笑,上前几步温声对赵玺道:“他是你的曾叔祖,所以他不用向你行礼。你应该向他行礼才对。”
小孩子是很敏感的,谁真心对他好,谁对他坏,他心里分得一清二楚。
姜宪虽然和曹太后在外形上没有半点的相似之处,可在赵玺的感觉里,这两个人非常的相像,都是那种看上去很和蔼,实际上却非常严格的人,他怕姜宪。
“哦!”赵玺怯生生地点头,上前给简王行礼。
如果赵玺只是个寻常的人,这一点也不为过。但赵玺是赵翌的儿子,而且是他唯一的儿子,甚至有可能在几个时辰之后成为这个王朝的继承人,此时向简王行礼,简王若还敢一动不动地受着,就完全可以被言官弹劾为“藐视皇权”,在小小的赵玺心目中记上一笔。
姜宪这是要干什么?
简王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姜宪冷笑,道:“简王爷何必如此?皇长子年纪虽小,却是正正经经的龙子龙孙,您见了他不问候,不行礼,我只好让皇长子给您问候,给您行礼了!难道我这还有错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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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听了直摇头,一副拿姜宪没有办法的模样点了点姜宪的额头,道:“你啊!以为慈宁宫是哪里?谁敢给我气受!倒是你,怎么又跑到京城来了?李谦也不说说你吗?你是跟着谁来的?什么时候到的?”
此时慈宁宫服侍太皇太后的人多半都站在这里,姜宪自然不好说什么。
她撒着娇儿抱住了太皇太后的胳膊,道:“您看到了我也不问问我吃了没有喝了没有,就知道责怪我!”
“你这孩子!”太皇太后哭笑不得,只好宠溺地摸着她的头,这才有心思把目光投到了被闵州抱着的赵玺身上。
姜宪向太后太后引荐:“这就是皇长子。”
闵州忙抱了孩子上前,低声吩嘱赵玺:“这是您曾祖母,快给曾祖母磕头。”
赵玺不知道曾祖是什么,闵州让他磕头他就磕头。
他上前几步就往下跪。太皇太后身边的人都没有准备,慌忙间赵玺就那样直挺挺地跪在了慈宁宫门前的青石板上,喊着“曾祖母”。
这就是那个赵翌和方氏生下来的孩子。
太皇太后笑容渐渐淡去,仔细地打量着赵玺的模样儿。
相貌和赵翌有七、八分相似,嘴唇却像方氏,肉嘟嘟,红艳艳的,显得很是多情。
太皇太后看着就不喜,可她老人家年事已高,还不至于和个三岁的小孩子一般见识。她淡淡地点了点头,对跪在赵玺身后的闵州道:“都起来吧!回暖阁说话。”
闵州磕头应“是”,背后却冒着汗。
如果宫里承认了他是服侍赵玺的人,此时就应该嘱咐他一句“好生服侍皇长子”。
还好他刚才承诺了站在嘉南郡主这一边,不然肯定马上就被换走。他现在除了和皇长子混了个脸熟之外没有任何可取之处,到时候他只怕是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闵州小心翼翼地抱起了赵玺,悄悄地打量着来迎接姜宪的人。
有太皇太妃,有房夫人,还有清蕙县主、北定侯夫人……却唯独没有皇后娘娘!
他想到之前姜宪和简王之间的暗流涌动,不由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只怕他以后的日子不是那么容易的。
而姜宪这边,见到太皇太后平安无事的欣喜过后,再见到同样平安无事的太皇太妃、房夫人、白愫、北定侯夫人,她高兴的几乎要跳起来了。和太皇太妃、房夫人、北定侯夫人见过礼之后,她激动的一把就抱住了白愫,欢喜地道着:“我一直让人在打听你的消息,可谁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可把我给急死了。没想到你在慈宁宫。你怎么也不给我带个信啊!承恩公呢?他可还好?”她说着,想到那几天压抑的害怕,眼眶不由红了起来。
她重生,是为了让身边的人更好,而不是给他们带来噩运。
前世,白愫和曹宣都比她活得还久!
白愫见着眼眶也红了起来,低声地道:“之前不是鞑子围城吗?我爹奉命守城。你也知道的,我爹虽有爵位,却从来不曾打过仗,曹宣知道了,就把我送回娘家,帮我爹守了几天城。等听到辽王南下的消息,他就急起来,怕万寿山不太平,又怕我和家中的女眷遭遇不幸,就和我爹商量,悄悄地把我们送来了慈宁宫,他准备出城去找太后娘娘。可那个时候他已经出不了城了,找了镇国公也没有用……他急了几天,京城就被破城了,他只好退到了紫禁城,跟着亲恩伯世子一起巡视……之后听说鞑子从朝阳门跑了,他,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反而不急了……之前想着你在西安,就算担心我们,有李谦在你身边,你肯定是安全的。没想到你这么任性,居然跑到京城来了,我刚刚才听到消息,已经派人去跟曹宣和阿瓒说去了,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到了……”
她的话音还没有落,姜宪就看见满脸疲惫的王瓒大步朝他们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个神色凝重的曹宣。
“保宁!”王瓒刚喊了她一句,曹宣已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急急地问姜宪:“你找到皇长子了?那太后娘娘呢?”
姜宪看着曹宣焦灼的样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才能让曹宣不那么伤心。
可曹宣是多么聪明的人,一看姜宪的模样就知道了。
他眼圈一红,眼泪忍不住就无声地落了下来:“是不是,是不是,我姑母已经……”
姜宪点了点头。
曹宣就咬牙低低地骂了一句。
姜宪没有听清楚他骂的是什么,却看见他眼中立刻充满了阴霾,整个人也散发着隐隐的戾气。
大家的情绪都开始低落起来。
还是太皇太后叹了口气,道:“人有旦夕祸福,能在这战乱中好生生地活下来,都是有福之人。大家还是节哀顺变吧!”
哀伤肺!太皇太后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众人俱都强忍着心中的悲伤,重新换了副笑脸,拥着太皇太后去了慈宁宫的暖阁。
众人和曹太后并不亲近,她活着的时候还曾受过她的压制,就算是伤心也有限。坐在暖阁里喝着茶,说着这些日子众人的遭遇,各自为各自伤心,曹太后之死的悲伤很快被取代了。
曹宣静静地坐在那里,好似在听众人说话,实际上思绪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太后娘娘的确不是什么好人,她害过很多人的性命,可那是生存之争,换太后娘娘的对头坐在太后娘娘的位置上,也一样会这么对付太后娘娘的。且太后娘娘不管对别人怎样,于他而言,却是这世上对他最好的,养了他,给了他无上的荣誉……
曹宣的眼睛胀胀的痛。
他再也坐不下去了。瞅了个机会从暖阁里出来,站在台阶旁边的槐树底下无声地痛哭起来!
韩同心自搬进了慈宁宫之后就住进了白愫的旧居西三所。
因而她并不知道赵翌已经去世的消息。
听说姜宪又进了京,她不由对身边服侍的女官冷笑,道:“她倒机灵,这个时候还上赶子往京城跑。就是不知道她的那个李谦怎么会由着她这样胡来。有这个功夫,怎么不生个孩子?也不怕太皇太后去了,李家把她给休了!”
她身边的人,谁又敢接她的话?
韩同心也没有指望身边有人会回她的话,转身在床上躺了下去,吩咐身边的人:“就说我不舒服,不去迎接嘉南郡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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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同心和姜宪的矛盾她身边的人都知道,谁又敢劝她一句?俱是笑盈盈地应“是”,服侍她歇下。
可韩同心哪里睡得着。
听到鞑子围城之后她非常的害怕。说实话,自本朝立都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被鞑子打到了皇城脚下。她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可也听家里的长辈们说起过,如今政令腐败,民不聊生,土匪横行,世道乱得很。何况她进宫之前家中勉强也算是京中权贵,她的哥哥们为了前程没少给人请客送礼,两个哥哥入了京卫之后除了吃喝玩乐就没有干过什么正经事,有一次他大哥和人起了冲突,腰里挂着大刀,可居然连刀都不敢拔,还是家里的护卫出的面。这样的京卫,你能指望着他守城吗?
韩同心左思右想,在知道王瓒领了一卫人把慈宁宫围起来的时候,借口给太皇太后请安就不走了。太皇太后倒也没有为难她,让人把白愫从前的旧居收拾出来给她住。只是委婉地不让她出房门一步。她自己也不想出去——若是遇到了谁,怎么解释她住到慈宁宫的事?若是别人她还可以说是为了陪伴太皇太后,但她只要一想到姜宪那个讨厌鬼若是知道了肯定会找个能让她跌面子的场合冷嘲热讽一番,她的心里就毛躁毛躁的,不愿意惹这个事。
结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姜宪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又急巴巴地进了宫。
还不知道她会在赵翌面前怎样的编排她呢?
到时候赵翌肯定又会拿她撒气。
两个人既然这样好,为何不做了夫妻?
姜宪真无耻。
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既然已经嫁了人,回娘家来乱掺和些什么?
她总有一天要让姜宪好看的!
韩同心在心里腹诽着,突然听到九响丧钟。
她惊得嗖地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惊慌地高声道着:“出了什么事?出了什么事?”
西三所服侍的宫女、内侍也慌了起来,有人道:“皇后娘娘,我这就去看看!”
也有人窃窃私语:“为什么是九响的丧钟?”
只有大行皇帝宾天,才会用九响的丧钟。
韩同心身边的大宫女采盈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语不成调地道:“皇,皇后,娘娘,不好了,不好了。皇上,皇上他宾天了……”
“你,你说什么?”韩同心望着采盈一张一合的嘴唇,脑子里嗡嗡的,好像听见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看着采盈神色大变地尖叫了一声,她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站在慈宁宫暖阁门前的槐树下的曹宣也听到了九响的丧钟。
他木然地望着乾清宫的方向,觉得非常的疲惫。
曹太后和赵翌争了一辈子,两人却相差不过几天就一起薨了。如果他们知道结果是这样的,还会那样对待彼此吗?
权力、富贵都是些什么呢?
那亲情又是什么呢?
难道在权力、富贵面前亲情就不值一提吗?
曹宣越想心中越是茫然。
他身后却传来幽幽的一声叹息。
“这里正是风口,你要不要换个地方站?或者是回暖阁喝杯茶——保宁和太皇太后去内室说话了。”白愫的声音总是那么的温柔缱绻,让人听了仿如三九寒天喝了杯热茶。
曹宣转过身去,深深地望了眼白愫,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很快就好了。”
真的能很快就好了吗?
白愫很是怀疑。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而是上前拉了曹宣的手,道:“等这些事都完了,我们去京郊住些日子吧?”
按朝廷规定,只有父母去世才能丁忧。
曹宣自幼父母双亡,是由曹太后养大的,他今天的一切,也都是曹太后给的。如今曹太后和赵翌都走了,除非是辽王继位,否则曹家和赵家的恩怨也就烟消云散了,他大可安安心心地继续在朝廷里做官。曹太后对他有再造之恩,如果曹太后风光大葬,他了无牵挂也就罢了,可如今曹太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去世的,也不知道尸身在哪里,他怎么能安然地继续做官?
白愫的温柔体贴,让曹宣的眼睛微酸,不由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白愫却摇了摇头,道:“国公爷此时却要振作起来才是。还有好多事等着您去做呢!”
曹宣此时脑子都是停摆的,他闻言苦笑道:“我能做什么?”
“阻止辽王登基啊!”白愫正色地道,“我刚才趁着太皇太后和保宁去了内室说话,已经问过那个闵州了。闵州说,他在万寿山曾经见过关外口音的人。而且你想想,万寿山是什么地方,山脚下那么多的守卫,那些鞑子就算是趁着夜色行事,也不可能不声不响地就跑了进去。闵州也说,那些鞑子走后,有京卫进来扫荡,可看那架势,不是救人而是杀人,所以他才没敢出去的。他根本就分不清楚敌我了。后来若不是看到了保宁,他还会躲着不出来。”
说到这里,她朝四周张望了片刻,这才压低了嗓子继续道:“保宁说,皇上可能感觉到了什么,派人悄悄地给她送了两份诏书,这两份都是继位诏书。所以保宁才冒了风险去找赵玺的。如今镇国公和简王主持给皇上发丧,肯定得召了宗室国戚和文武大臣宣读继位诏书。按理按律都应该是赵玺继承。但赵玺自幼长在万寿山,谁也不认识,若是辽王有异议该如何?”
此时就需要曹宣出面作证了。
因为只有曹宣跑万寿山跑得最勤。
朝廷里说得上话的人中,只有曹宣和赵玺最熟。
曹宣听着心怦怦乱跳。
白愫见了,不由松了口气。
还是姜宪厉害,知道用这个理由劝曹宣出面管事。
她不求曹宣做多大的官,但现在曹太后不在了,曹宣必要站出来支应门庭,保护她和他们的孩子。
白愫想着,徐徐地摸了摸肚子。
在内室里太皇太后听到丧钟的那一瞬间还没有明白过来。
她不解的皱眉,道:“这又是怎么了?还让不让人好好过日子了?”
姜宪说了继位诏书的事,说了曹太后的死,说了西北的战事,说了李长青的调兵遣将,唯独不知道该怎么说赵翌的死。
还是被鞑子围城给吓死的!
既有损一个帝王的颜面,也有损他们这些亲眷的颜面。
她宁愿他是吊死的。
是殉国死的。
因而在听到丧钟的时候她是松了一口气的。
太皇太后则是看到她的表情后突然明白过来的。
“难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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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翌驾崩,韩同心成了寡妇。姜宪不管怎么说也是和韩同心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在宫里算是老“熟人”了,她若是有什么话要跟姜宪说,姜宪还是愿意听的。
姜宪跟房夫人打了一声招呼,准备去见韩同心。
白愫忙道:“我陪你去!”
姜宪看着白愫眉宇间掩饰不住的疲惫之色,不由轻声叹道:“大行皇帝宾天,辽王无诏勤王,太后娘娘的尸体还没找到,糟心的事还多着呢!我只怕到时候顾不上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这慈宁宫里,还得你和孟姑姑帮着看顾着,你可要保重身体,别让我一心挂两头,两头都没有着落。”
白愫就像疼爱自己的同胞妹妹一样疼爱着姜宪,姜宪不和她开口的时候她都时时想着帮帮姜宪,如今姜宪明确提出了要求,她怎么会不答应?
“好!”她有些担心地望着姜宪道,“我是感觉身体有些不舒服,我这就去歇一会儿。等你忙起来的时候,只管将慈宁宫交给我,我绝不会让人坏了你的事的。皇后娘娘那里,你也要忍着点,皇上去世十几天了她才知道,这搁在谁身上都不好受,你就当她是隔壁的乡邻,说两句话哄哄她。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从小就是这个脾气。只要你赞她两句好,她身上的刺立刻就收起来了。如今她虽贵为皇后,但这脾气却没有改。”
“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姜宪答道,心里琢磨着等会见了韩同心,只要韩同心不过分,她就当为了让白愫安心,也只会睁只眼闭只眼过了算了。
谁知道她去了西三所,门外当值的宫女给韩同心通禀之后出来回话道:“皇后娘娘此时正难受着,请郡主稍等片刻,皇后娘娘梳好妆了就请郡主进去喝茶。”
姜宪刚开始还以为是韩同心好强,不想自己看见她狼狈的一面,安静地在院子里四处走动着看了看白愫小时候种在墙角的湘妃竹,谁知道她这一等就快半个时辰,她若还不知道韩同心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就白在宫里生活了这么多年。
姜宪忍不住冷笑。
韩同心到底把自己当成了什么?把她当成了什么?
总是使出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怎么能怪她瞧不起韩同心?
她之前还在想韩同心会不会像她前世似的,学着曹太后的模样想办法做个摄政的太后,现在看来,她真是高估了韩同心,韩同心也就只会像个小家内宅里没有见过世面的女子一样,玩些不入流的手段,也不知道东阳郡主是怎么把韩同心养大的?简王当初怎么就放心让韩同心进了宫的?
还好赵翌早早就薨了,要是继续活着,韩同心迟迟早早会被宫里的人给撕了!
姜宪见刚才给她传话的宫女一直站在正殿的廊庑下,就朝她招了招手让那宫女过来,和声细语地对那宫女道:“你去禀皇后一声。就说大行皇帝薨了,葬礼按什么规格来举行?皇长子是否能封了太子?曹太后是否与先帝合葬?若是合葬,棺椁里应该放些什么?这么多事,我没有空和她玩负荆请罪的游戏。她要是觉得无聊,大可以继续躲在这里。史书上又不是没有以皇后之尊却没有被尊为太后的例子。让她以后想干什么都想清楚了再做。皇上已经去了,可再没有给她收拾烂摊子的人了!”
“这,这……”宫女目瞪口呆,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没有想到都这个时候了姜宪还敢威胁韩同心。
之前她听到皇后娘娘身边服侍的内侍说,嘉南郡主曾经得罪过皇后娘娘,现在失去了皇上的庇护,太皇太后又不能护着嘉南郡主一辈子,嘉南郡主要是还敢在皇后娘娘面前摆谱,皇后娘娘随便给嘉南郡主穿个小鞋就够郡主喝一壶的了……
这个时候嘉南郡主不是应该胆战心惊吗?怎么事情和那些人说的完全不一样?
她该怎么办才好?
思忖间,嘉南郡主已经转身要走。
她心中一动。
据说嘉南郡主盛气凌人,连皇后娘娘都要对她退避三舍,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宫女,嘉南郡主话虽然说得厉害,可待她却十分温和,可见嘉南郡主的心里不是不怕。何况把嘉南郡主晾在院子里,罚嘉南郡主站着等着,是皇后娘娘亲口吩咐的,她若是让嘉南郡主走了,受重罚的肯定是她,到时候她能不能保住性命还两说。
想到这些,她顿时鼓起了勇气,快步上前拦住了姜宪。
“嘉,嘉南郡主!”宫女朝姜宪望去,见姜宪神色平静,胆气更足了,道,“您,您不能走。皇后娘娘还没有召见您呢!要是等会儿皇后娘娘召见您,您却走了,皇后娘娘该生气了……”
她的话还没有说话,姜宪已一记冷冷的眼刀劈了过去,让那宫女打了个寒颤,话音渐渐低如蚊蝇。然后姜宪昂首挺胸,神色傲慢的由几个宫女、内侍簇拥着,绕过那宫女离开了西三所。
就连皇后娘娘,也从来不曾流露出这样强势的姿态。
那宫女被镇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可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没有了勇气去拦姜宪了。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才好?
宫女们急得团团转,却不敢去禀了韩同心。
她们知道,若是皇后娘娘知道嘉南郡主这样不给面子,肯定有一场疾风骤雨,而她们这些身边服侍的,会首当其冲地“享受”皇后娘娘的怒火。
静静地等在屋里的韩同心没有得到那宫女的禀告,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之前派人去偷窥姜宪的动静,说姜宪来了之后并无不安,还在那里闲情雅致地观赏庭院中的景致。她不由撇了撇嘴,觉得姜宪从小到大都是这么爱装,明明心里害怕的要命,却板着张脸让人以为不在乎,明明想很吃攒盒中的糕点,当着大人的面却说不吃,被所有的大人称赞。
现在那些大人都要向她俯首称臣了,她变成了很多人眼里的大人物了,我看你姜宪再怎么装模作样?装模作样地图谁称赞?
她可是本朝最尊贵的女子了。
谁的称赞比得过她的称赞。
到时候她要把姜宪喜欢吃的东西全摆在姜宪的面前,然后让姜宪吃不着;把姜宪丢在又脏又乱的地方,让姜宪害怕……这一次,没有她开口,看谁还敢称赞姜宪乖巧、懂事!
韩同心越想越兴奋,她决定让姜宪在院子里再多站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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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也不能就这样干坐着,这和陪姜宪罚站有什么区别?
韩同心想了想,吩咐采盈帮她找了个词话本看。
可翻了几页,她实在是看不下去。
与其这样伤眼睛,还不如叫了戏班子进来唱,又好看,又明白。
不知道姜宪怎么就那么爱看这个?性子又古怪又阴沉,一点也不讨喜!
韩同心在心里嘀咕着,把词话本丢到了一旁,再次问起姜宪来:“她在干什么?”
采盈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笑着轻声道:“奴婢去看看!”
韩同心看着就有些不高兴了,板着脸道:“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觉得我这样不对?我是皇后,她来了慈宁宫不先来给我请安,难道我还不应该责罚她吗?”
采盈怎么敢指责韩同心。
她忙道:“皇后娘娘,奴婢也觉得那嘉南郡主应该受受教训。只是这里是慈宁宫,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素来护短……我觉得皇后若是想责罚嘉南郡主,不如等回了坤宁宫再说。”她说到这里,语气微缓,颇有些担忧地继续道,“而且,大行皇帝还没有发丧,您这个时候应该宣东阳郡主进宫商量大行皇帝的后事才是……您也知道的,那嘉南郡主向来跋扈,虽然是郡主,可向来把自己当公主的。若是她学史书上的那些公主干预朝政可怎么办?曹太后不就以女子的身份摄政了吗?”
采盈的话提醒了韩同心。
韩同心心中一凛,忙道:“那就宣了嘉南郡主进来!”
她怎么也不能让姜宪干预朝政!
不然她成了什么?
摆件吗?
到时候她肯定会惹来朝野的嘲笑和讥讽。
韩同心让身边服侍的小宫女举了靶镜,仔细地整了整襟容,感觉满意了,她才挺直了身子骨等姜宪来参拜自己。
可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看见采盈带着姜宪进来。
她不由急起来,低声地吩咐身边服侍的宫女:“去院子里看看去!”
宫女应声而去。
但这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却让那宫女一去不复返,让她等了半晌也没有动静。
她忍不住又叫了个宫女出去看看。
采盈这才和之前出去的宫女一起折了回来。
三个人垂头丧气地静立在她面前,都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样子。特别是她之前派去在院子里监视姜宪的宫女,更是身子骨发抖,好像随时要晕过去的模样,却不见姜宪的踪影。
韩同心心里升起股不好的感觉,她厉声道:“出了什么事?”
声音里有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紧绷,屋里的人却瞬间感觉到了。
是谁说今非昔比,嘉南郡主不敢在皇后娘娘面前拿乔了。分明是皇后娘娘如今还依旧忌惮着嘉南郡主。
屋里服侍的宫女内侍这么想着,之前被韩同心指派去监视姜宪的宫女连死的心都有了,且还是求速死——不管是嘉南郡主还是皇后娘娘她都得罪不起,等会儿皇后娘娘问起嘉南郡主,她若是把嘉南郡主说的话转述给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还不得气个半死,她当差不利,不被当场拖出去杖毙也会被交给慎行司。可若是她不说,等到哪天嘉南郡主和皇后娘娘碰了面,记恨着这次羞辱,旧事重提,皇后娘娘知道了,只怕连她的皮都会剥了。
她不由朝采盈望去。
刚才的画面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站在廊庑下不知道如何是好,采盈出来了。
她急急地迎上前去,哭丧着脸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采盈,求采盈代她去禀告皇后娘娘。
采盈神色大变,立刻撇清关系,沉着脸道:“这件事还是你亲自去禀了皇后娘娘。你是皇后娘娘亲点的人,我又不在场,若是说错了话让皇后娘娘误会,反而不好!”
她如丧考妣地拉着采盈的衣袖苦苦哀求,采盈却不为所动。
又有宫女奉了皇后娘娘之命前来催促。
她们只好来给皇后娘娘回话。
那宫女此时绝望而又清醒地认识到,事到如今,谁也不会帮她的。
她当的不是趟能让她青云直上的差事,而是趟催命的差事。
那宫女索性破罐子破摔,扑通一声跪在了韩同心的面前,把姜宪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这么多事,我没有空和她玩负荆请罪的游戏……史书上又不是没有以皇后之尊却没有被尊为太后的例子……让她以后想干什么都想清楚了再做……可再没有给她收拾烂摊子的人了!”
一句句,一声声,像把刀似的一下下戳在韩同心的胸口。
她脸刷地一下白如素缟,捂着胸口说了句“她居然敢这么说我”,就直挺挺地气晕过去,倒在了炕上。
“皇后娘娘……”屋里服侍的俱是神情惶恐地一拥而上,随后又一个个眼巴巴地朝采盈这个大宫女望去,请她拿主意。
采盈不禁死死地咬着唇。
再去叫太医显然是不合适的。
不然太皇太后或是嘉南郡主问起出了什么事,她们该如何回答?
若是让她们知道了皇后娘娘的用意,责罚嘉南郡主不成反把自己给气晕了,岂不是要被人当笑话说一辈子?
这件事暂时不能让东暖阁的人知道。
她略略迟疑了几息的功夫,然后果断地道:“掐皇后娘娘的人中,看能不能行。”
如果不行,再去请太医不迟。
屋里的人都看明白了采盈的决定,也都觉得这样是最好的。
虽然不是所有的人都知道嘉南郡主说了些什么,可两人争斗的结果他们却看见了,当然,以宫里人传话的速度,也用不了多久,宫里的人都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几个老成的宫女上前掐了韩同心的人中。
韩同心悠悠地醒了过来。
屋里的人都长吁了口气,露出欢喜的神色。
采盈忙上前扶起了韩同心,喂她喝着热茶。
韩同心喝了几口茶,缓过气来,就推开了采盈递到嘴边的茶盅,声音嘶哑地道:“姜宪呢?去了哪里?”
采盈想了想,道:“奴婢这就差人去打听!”
“不用了!”韩同心突然觉得很没有意思。
自己这样,姜宪肯定觉得很没有意思吧!
赵翌活着的时候她笼络不到赵翌的心,赵翌死了,更没有人把她当回事了。她不过是空占了皇后的名头,空占了六宫之主的名头。那凤印,一直在曹太后手里。
此时恐怕早已不知道流落到何方了吧?
而她,一直以来也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韩同心虚弱地道:“帮我传东阳郡主,就说我伤心欲绝,请她老人家进宫来陪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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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座的诸位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太皇太后更是当场就指定了由闵州做赵玺身边的总管太监,并道:“若是有人有异议,你就说是我定下来的。他有什么话,让他来跟我说。我倒要看看,他们安的是什么心?”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也接不住。
闵州当时就激动的两眼湿润“扑通”一声给太皇太后跪下了,连磕了九个响头,直呼太皇太后慈悲,不愧是赵玺的曾祖母,是真心疼爱赵玺的,还当着众人的面对赵玺道:“有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给奴婢做主,奴婢以后就可以一直陪着皇长子了。”
不知道是不是天生就适合在宫中生存,还是闵州私底下给赵玺灌输了些什么,赵玺小小年纪,却像听懂了似的,忙跪下来向太皇太后谢恩,还奶声奶气地道:“曾祖母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了!”
听得太皇太后很是激动,抱着赵玺在怀里“儿啊”、“肉啊”的叫了一通,还对闵州道:“你把皇长子教得很好。以后也要这样好好地教导他才是。”
闵州一副感激涕零、誓死效忠的模样儿跪下来向太皇太后道谢。
太皇太后就吩咐孟芳苓:“把我后面的碧纱橱收拾出来,皇长子暂时就在那里安歇。等大行皇帝的棺椁上了山,再搬出去住也不迟。”
这就是要在赵玺继位之前都把他养在眼前了。
孟芳苓笑着恭敬地应诺。
闵州却有些慌张起来。
他怕到时候自己被排斥,被架空了。
赵玺毕竟还小,从前在万寿山的时候,曹太后不喜欢他,那些宫女内侍自然也不敢给他好脸色,只有他,想着曹太后毕竟年事已高,又被困在万寿山,他不能靠她一辈子,他还指望着能回宫里去呢!加之他是万寿山的大总管,背着曹太后干点小事,没有谁敢去曹太后面前告状,赵玺看着他总是帮他,才对他慢慢亲近起来的。
如今虽然没有谁明说,可若是不出什么意外,赵玺就会成为下一任的皇帝。慈宁宫里的人还不得死命地巴结赵玺啊!
赵玺这么小的年纪,他乳母不见的时候也只不过哭了两声就被自己给哄住了,嘉南郡主分明是要控制赵玺,所以才对他又是敲又是打,恩威并重的,赵玺要是被慈宁宫里的人给笼络去了,他还有什么指望?
他们在这些宫里的贵人眼里就像个小猫小狗似的,随便逗你的一句话,他们要是敢当真,到时候就能要你的命!
这可怎么办啊?
闵州愁得不行!
姜宪比他更懂宫里的规则,看他那样子,想着自己既然已经用了他,就应该好好地用,不能总让人觉得担惊受怕没有安全感,虽然很多人喜欢这样的御下,但姜宪喜欢身边的人都一团和气,彼此爱护、照顾,而不是勾心斗角,你阴我狠。
她索性对闵州道:“你这些日子也要少说话多做事,跟着太皇太后身边的人好好学学怎样服侍人,这宫里,能在慈宁宫当值的,都是顶尖的人物。以后你跟着皇长子从这里搬了出去,也就不会手忙脚乱的了,有什么事也能有个商量的人。”
闵州听着眼睛一亮,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他连声应好,恭敬地给姜宪和太皇太后磕头。
太皇太后满意地“嗯”了一声,细细地问起了赵玺的日常起居来。
闵州从前也是用过心的,回答起来一丝也不马虎。
太皇太后看着就更满意了。
等到用完午膳,孟芳苓那边也收拾好了。
太皇太后就催着他抱了赵玺去碧纱橱先歇下:“孩子年幼,休息好了才能身体好,你可要好生服侍他,等他醒了,要吃点什么,喝点什么,我会吩咐下去的,直接叫御膳房的准备就行了。可不能因为新到了个地方就忍着,你受得住,孩子可受不得。”
闵州迭声应了,抱着赵玺跟着孟芳苓走了。
原本小身子绷得紧紧的赵玺身子骨很快就软和下来,他悄悄地问闵州道:“闵公公,曾祖母,是不是喜欢我?”
刚才太皇太后不仅抱了赵玺,而且亲自喂水给他喝的时候发现他有些不自在,也不勉强,就把他交给了身边擅长照顾小孩子的宫女,让那宫女喂水给他喝,一切都以他的舒适为先。小孩子心无外物,被照顾得舒服了,就觉得是对他好了。
闵州没有想到赵玺这么快就适应了太皇太后,他迟疑道:“太皇太后当然喜欢你,你可是她的重孙。不过,太皇太后有好多个重孙,你要是听我的话,以后太皇太后只会越来越喜欢你。你就不用回到曹太后身边了。”
他觉得自己这么说也没有什么错。
辽王不是有好几个儿子吗?
那也是太皇太后的重孙啊!
赵玺乖巧地点头,奶声奶气地向闵州保证:“我一定听闵公公的话。”
他喜欢慈宁宫胜过万寿山。万寿山的人看见他都像没有看到似的,总板着张脸。可慈宁宫的人看见他远远地就露出笑容来,好像他是什么奇珍异宝似的。
这让他觉得很好。
他搂着闵州的脖子亲昵地对着他身后的宫女抿着嘴笑。
那宫女善意地朝着他眨了眨眼睛。
他咯咯地笑了起来。
可太皇太后那边,等到闵州抱着赵玺出了暖阁,笑容就淡了下来,一点也看不出欢喜的模样。
姜宪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温声地问太皇太后:“您累了吗?要不我扶您回屋歇会儿吧?”
“不用了!”太皇太后恹恹地道,“你来之前西三所的人跟我说,皇后凤体微恙,要请了东阳郡主进宫来安慰安慰皇后。我同意了。阿翌的丧礼是什么时候?让她搬去那边好了!鞑子退了兵,她是一国之母,皇上大行,她总住在我这里算是怎么一回事?”
“知道了!”姜宪笑道,“我这就派人去问问。”
自太皇太后知道外面的形势之后,就紧闭了慈宁宫的大门,不允许宫里的宫女和内侍在慈宁宫外行走,而且什么消息也不去打听,什么事也不参与,就怕有什么不当的言行影响了王家,影响了姜宪。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道:“去吧!有什么消息让你身边的人来回我一声就行了。”
这就是让姜宪退下的意思了。
她难道真的失宠了?
姜宪啼笑皆非地辞了太皇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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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打发了姜宪,就和太皇太妃说起体己话来:“我看着那孩子就想到方氏和曹氏,心里就不舒服,也不知道外面的事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太皇太妃怪道:“那您还把那孩子留在碧纱橱?您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
“你没有听到说东阳郡主要进宫了吗?”太皇太后老神在在地道,“韩同心毕竟是赵玺名面上的嫡母,我这不是怕东阳郡主给韩同心支招,让她把赵玺抱到她身边去养吗?虽说保宁、王家支持他登了基,可孩子这么小,通常都是谁和他亲近他就听谁的,要不保宁怎么会抬举赵玺身边那个叫闵州的内侍?我现在什么忙也帮不上他们,却自认还有几分眼色,不会拖他们的后腿!”
“您这何止是没有拖他们的后腿啊!”太皇太妃知道太皇太后这些日子心里不好受,有意哄着太皇太后高兴,道,“我看您这简直是在给他们查漏补缺呢!你就这么一出手,就立刻让简王、韩家束手无策了。”
太皇太后听着忍不住嘴角微翘,彼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
孝宗皇帝和先帝都不是好相与的人,简王能一直呆在京中没有就藩,与他一惯表现出来的与事无争有绝对的关系。可在权力面前,又有几个人能真正的做到与事无争呢?而且你进了这个圈子,就算是你不想争,也会因挡了某些人的道,而让你不得不争。现在的简王,就是这样的情况——以后可能成为太后的韩同心是他的外孙女,可能成为皇上的赵玺年纪太小,什么也不懂,这个时候,谁能得到韩同心和赵玺的信任,谁就是赢家。简王和韩同心是天生的盟友,他就算是想退后,也会有趋炎附势之辈出面推着他去争,帮着他去抢,以达到自己的目的。何况在她看来,简王也不是真的那么没有野心的人,否则他大可在五军都督府里担任一个闲职,何必去管什么宗人府,管谁家和谁家结亲,谁家又添了孙子女儿之类的琐事?
也是因为如此,简王手中没有实权。
一旦韩同心成为太后,简王想在朝廷上站稳脚步,能用的也不过内宫里这两个人罢了。
她把赵玺养在自己的面前,就等于是卸掉了简王半边胳膊,简王就是想使力也使不出来,除非和她联手!
至于韩同心,比起她的保宁可差远了,这姑娘好像从小就没有长脑子似的,根本不足为虑。
所以东阳郡主再厉害也没有用。
太皇太后的所作所为却能成为姜宪的筹码!
“我还没有老吧!”太皇太后含笑着问太皇太妃。
太皇太妃捂了嘴笑,道:“您何止没老,我看您是活成精了。三下两下的就让韩家没话说了。”说完,太皇太妃夸奖似的朝着她翘起了大拇指。
太皇太后呵呵地笑。
原本韩同心可以赶在她之前把赵玺抱去养,争取得到赵玺的喜欢,韩同心又占着道理,就是太皇太后也不好拦着。可韩同心却宁愿躺在床上装病也不去操持赵翌的身后事,那就没有办法了。以后就算是韩同心反应过来了,赵玺已经住进了慈宁宫,谁还敢强行把赵玺从慈宁宫抱走不成?
太皇太后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她道:“要不,我们去看看掌珠在干什么?我们一起打叶子牌吧?”
白愫怀了身孕,曹宣想接她回去住,却被太皇太后阻止了,说宫里安全,又有田太医当值,一定要等白愫三个月胎儿稳定下来才让她出宫。曹宣正好有事要办,也就谢过不提。太皇太后也因此不敢让白愫在跟前服侍,把偏殿收拾出来让她住了进去。这也是太皇太后为什么想要韩同心快点搬出去的重要原因。
太皇太妃来之前去看过白愫,知道她只是躲在床上看书,遂要宫女去叫白愫和姜宪,回过头来则高兴地对太皇太后道:“说起来两个小姑娘出了阁之后,我感觉我们好多年都没有在一起打过叶子牌了似的。”
“谁说的?”太皇太后笑道,“明明今年龙抬头的时候还一起打了牌的。”
太皇太妃仔细想想道:“可不知道为什么,不怎么记得了。反而是那年的重阳节,曹氏还活着,您和我、保宁、掌珠一起在东暖阁里打牌,慈宁宫冷冷清清的,支着耳朵也听不到一声人响,突然觉得特别的难受,那感受我还一直记得呢!“
两人说着话,白愫和姜宪一前一后地进了屋。
知道太皇太后要打叶子牌,大家自然极力配合的。
不过刚刚支好了桌子,就有小内侍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焦急地道着:“太皇太后,太皇太妃,郡主,乡君,辽王刚刚去斋宫哭了灵,还说要过来给太皇太后请安……汪阁老和镇国公都不同意……”
那跑来禀了太皇太后干什么?
太皇太后微微愣了一会儿,道:“是让我说皇帝刚刚宾天,我不舒服,暂时谁也不想见。等到大行皇帝的丧事办完了再让他来给我请安吗?”
赵翌是晚辈,按礼,太皇太后不必戴孝,也就不披白了。
那小内侍松了口气,忙道:“奴婢这就去回了汪阁老和镇国公去。”
“去吧!去吧!”太皇太后慈爱地笑着朝那小内侍挥了挥手,等到那小内侍谢恩退了下去,这才小声嘀咕道,“我一个老太婆有什么好看的?要真想看我,早干什么去了?”
辽王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太皇太后说不上有多喜欢他,但也不讨厌他。可秦贵妃却看着太皇太后和曹太后走动频繁,生怕太皇太后对辽王不利,每次来给太皇太后问安,都死死地护着辽王,以至于辽王和太皇太后根本没有什么接触,俩人之间就更谈不上亲密了。
太皇太妃闻言不由得想起了从前那些受辱的日子,她没有说话,在心里暗暗长叹了一口气,面上却笑盈盈地,招呼着大家打牌。
打了几圈牌,又有新消息传过来。
说辽王没有看见皇后和赵玺答谢,提出来要见见这两个人,想当面安慰这俩人几句。汪几道同样以“伤心过度,身体不适”为由推了。辽王就可怜起赵翌走的时候都没有人守在身边,提出由自己沐浴净身,在斋宫陪伴赵翌二十七天。
天子守孝,以日代月,共计二十七天。
辽王这是要干什么呢?
这次没有用镇国公说话,汪几道就明明白白地拒绝了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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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冷笑道:“辽王定是不同意了!”
“嗯!”姜律这两天受到的冲击太大了,对姜宪的敏|感锐利已经没有了感觉,他按照姜镇元交待的仔细地对姜宪道,“不过,爹这么说之后,他也没有执意要出城去,说既然明天一早有大朝会,那他今天晚上就在宫里给大行皇帝守一夜灵好了。正好明天去参加大朝会。汪阁老听了直皱眉,出言讽刺辽王出尔反尔,辽王也恼了,说让他留在宫里的是汪阁老,不让他出城的是我爹,如今大行皇帝刚去,朝廷里就乱成了这个样子。他到底是留还是走,让内阁立刻给个明白的说法。汪几道不知怎么地,像是被辽王挑起了脾气似的,也不跟我爹商量,直接把辽王留在了宫里。等辽王走后,简王直赞汪内阁做得对。说只要辽王在宫里,在他们的手上,辽东卫和密云卫的人就不敢乱来,汪阁老做得对。我爹气得不得了,总觉得辽王的目的就是留在宫里过夜,辽王应该还有其他后手才是。特意让我来跟妹妹说一声,让妹妹晚上小心。”
姜宪闻言想了想,道:“汪几道有什么条件?”
姜律一时没明白。
姜宪只好解释道:“汪几道支持姜家、支持简王,他可曾提出什么要求?”
姜律明白过来,佩服地看了姜宪一眼,压低了声音道:“他提出由他和几位阁老组成顾命大臣,爹和简王都不同意。”
也就是说,汪几道想由内阁把持朝政,而她伯父和简王则想推了韩同心出面以太后的身份摄政。
简王还好说,她大伯父这是图什么?
姜律悄声道:“我爹说,汪几道太贪了,若是由内阁组成顾命大臣摄政,到时候我们这些功勋世家都不会有好果子吃。特别是镇国公府。这次京卫失利,汪几道好几次提出换防,把九边的军士充盈到京卫中来,把京卫的一些人调到九边去……他分明是想把这次京城战败之事归罪到爹的身上。爹当然不能让汪几道成为顾命大臣。”
这又是一笔糊涂帐!
可汪几道做为内阁首辅,只要他一直把这事记在心上,总有机会能把这顶帽子扣到她伯父的头上。
姜宪觉得有些头痛,道:“辽王留在宫中,不外乎几种情况。一是他在观望,明天之前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可一旦公布了遗诏,他或是他的人就会立刻跳出来质疑赵玺的身份,让登基的事不能成行,然后他就可以先帝长子的身份回朝主持大局,暂时摄政。这虽然与汪几道所谋背道而驰,可到时候汪几道一样有机会利用他只是皇上庶出兄长的身份把他踢走。所以辽王这么做汪几道在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时,十之八、九会同意。二是他已有了安排,所以和伯父的对峙不过是计划中的一环。三是他因为判断不力失了先机,只能将错就错,先保下效忠于他的辽东卫和密云卫再说……”
姜律听着轻轻点头,困惑地道:“你说的这些爹之前跟家里的幕僚说起来的时候也曾经提到过,你跟我说这些是干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姜宪却道:“伯父可有了什么万全之策?”
姜律道:“具体要怎么做,爹没有跟我说。不过,我觉得猜来猜去都没有什么用的,只要我们把辽王看牢了,等到明天宣读了遗诏,他就算是有异议,只要赵玺在我们的手上,我们大可以和他一直耗着,反正他耗不赢我们。”
姜宪听了不由在心里暗暗叹气。
她这个堂兄什么都好,就是没有什么经验阅历,到底嫩了一些。
前世,他也是在她做了摄政的太后之后,才慢慢地成熟起来的。
她想着,神色就变得严肃起来,正色地问他:“大堂兄,你相信我吗?”
姜律的直觉是这句话后面隐藏的不是什么好事。
他不由身子向后一仰,仿佛这样就能离姜宪远一点,伤害就少一点似的,警惕地道:“你要干什么?”
姜宪忍不住笑了起来,半晌才道:“你是我哥,我让你帮我做点事你就这么不情不愿的?”
姜律听着神色不仅没有放松反而绷得更紧了。他小心翼翼地道:“别人家的妹妹求哥哥,最多也就是把纳妾的妹夫打一顿,可你求我,说不定就是要我去帮你杀了辽王,这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姜宪看着姜律的样子十分有趣,索性和他开起了玩笑,“不都是帮着给妹妹出头,把欺负了妹妹的坏蛋揍一顿吗?你就是心思太重了。辽王是王爷又怎么样?想收拾他的时候他一样是只纸老虎!”
“我看只有你把个王爷当成是纸老虎了!”姜律忿然地喃喃道,但最终还是恶声恶气地道:“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姜宪想了想,就附在他耳边说了一番话。
姜律还没有听完就跳了起来,大叫道:“我就知道你找我没有什么好事!”
姜宪闻言脸一板,目光一冷,道:“你就说你愿意不愿意吧?”
姜律犹豫道:“我要是不愿意呢?”
姜宪冷笑道:“你要是不愿意,那我就去找阿瓒表哥,他肯定会帮我的。”
姜律想到那个傻子,只怕是被姜宪卖了还会帮她数钱,只好硬着头皮道:“要是我爹打我,你可得帮我出面顶住了。”
“既然是我的主意,我自然会负责的。你就放心好了。”姜宪说完,就催着他去准备。
姜律期期艾艾地走了。
姜宪还是有些不放心,又找了王瓒进宫来说这件事。
王瓒走的时候,满脸惊恐。
送他到慈宁宫大门口的姜宪苦笑不已,站在院子里徘徊良久。
有穿着紫红色服官的男子在小内侍的带领下低着头匆匆进了慈宁宫。
姜宪问身边的小宫女:“什么人?”
小宫女踮起脚尖来看了看,犹豫道:“好像是礼侍郎王大人。”
姜宪吩咐情客:“去看看!”
情客急步跟了过去。
姜宪继续在院子里徘徊,琢磨着明天的事。
不一会儿,情客折了回来,道:“是汪阁老,让礼部过来给太皇太后传话,说是明天大朝会之后,群臣会去斋宫哭灵,请皇后娘娘去斋宫守灵。”
姜宪猜着就是这件事。
她道:“还说了些什么?”
情客犹豫了一会,低声道:“还说,请您把遗诏准备好了,明天由镇国公拿着遗诏,礼部的人抱皇长子去大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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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睁大了眼睛,顿生一股被背叛的钝痛。
姜律走了有一会儿了,内阁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作为她的伯父,怎么也应该提前知会她一声吧?
是个小孩子都知道,遗诏有多重要!
她没有什么材料的时候都能伪造勤王的诏书,何况皇上的书信往来是可以由行人司的翰林院代书,再盖上皇上的各种宝玺就可以了的,现在赵翌驾崩,他的那些宝玺已成了无人监管之物……而慈宁宫离乾清宫还有段距离,这路上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她伯父保持了沉默,让她从礼部听到大朝会的章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姜宪茫然四顾,表情呆滞,像个迷失了方向的小孩子。
情客看着心中一颤,不由高声叫了声“郡主”。
姜宪回过神来,深深地吸了口气,稳了稳心神,对情客道:“走,我们去看看!”
情客不敢怠慢,匆匆应诺,服侍姜宪去了东暖阁。
牌桌已经散了,太皇太妃几个不知道去了哪里。太皇太后斜歪在宴息室临窗的大炕上,一手架着眼镜,一手拿着个折子在看。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见是姜宪走了进来,就放下了手中的眼镜和折子道:“你回来了!过来看看这个!”
姜宪坐在了太皇太后的对面,拿起折子看了一眼。
是礼部送来的大朝会章程。
什么时候开始大朝会,有哪些人参加,由谁主持明天的大朝会,谁来宣读遗诏,由哪几个人来检验遗诏的真假,赵玺身份的真伪等等……事无巨细,都安排的很妥贴,却看得姜宪心头再次烧起了熊熊大火。
时光在她心头重叠,姜宪如自己从前做太后时一样,听到坏消息就没法控制脾气,“啪”地一下把奏折拍在了炕几上,杀气腾腾地道:“镇国公到底在做什么?看看这章程,哪一条哪一款与镇国公府有关?难道镇国公想和汪几道妥协不成?事已至此,他妥协能有什么用?他还指望着谁能放过谁不成?”
她对自己的伯父太失望了!
前世那个给自己收拾烂摊子的英雄哪里去了?
她不由的眼泪盈眶。
太皇太后见她骂朝臣的那模样儿,比从前的曹太后气势还足,感觉十分的微妙。
她的保宁,天生就应该是生活在这宫里的人,结果却世事弄人,嫁进了个连寒门都称不上的李家。
这既是运,也是命!
由不得人不臣服!
她轻轻地攥住了姜宪紧握成拳的手,温声道:“你要理解你大伯父。京城被破,他是有责任的,现在正是立储的多事之秋,那些朝官全都在关注着继位的事,等到事情平息下来,死了这么多人,包括熊大人在内,他们总要给这些人一个交待,你大伯父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他难过的日子还在后头呢。他也是没有办法了!他如今能参与到立储的事中来,除了他向来强势,最要紧的,还是大行皇帝的遗诏在你的手里……”
太皇太后的话如当头棒喝,喝醒了姜宪。
她为什么突然不相信她自己的大伯父了呢?
是不是在她的心里,虽然重生了,虽然感激众人对她的好,可也因为赵玺的事,让她变得再也不愿意相信别人了呢?
她心中一凛。
前世,她大伯父虽然强势,却并不是个喜欢主动攻击别人的人。那个时候她心里已经隐隐感觉到了。所以她在毒杀了赵翌之后立刻就喊了自己的大伯父进宫,因为她知道事已至此,她大伯父会用最简短,最直接的方法去处理这件事,她却始终没有怀疑过她大伯父是否会造反……
前世今生,都不是她大伯父变了,而是她变了。
她被从前的温情蒙住了双眼。
可她也没有变。
她和前世一样,不愿意去算计自己的亲人,信任的朋友,所以才会选择遗忘,选择视而不见。
大伯父为什么不让人进宫告诉她,是不是像前世那样,在等着她的抉择?
她若是畏缩不前,她的伯父应该也会像前世那样的支持她。只不过,那样会把姜家拉下水,让姜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伯父也是愿意的!
就像她一样,不愿意自己的亲人挚友伤心难过。
这是她们姜家人的优点,也是缺点。
姜宪忍不住用帕子捂着眼睛默默地流了会儿眼泪,这才坐直了身子骨,红着眼睛鼻子对太皇太后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您放心,我就是坠入修罗场,也不会让家里人出事的。”
太皇太后听着吓了一大跳,警惕地道:“你要做什么?”
外祖母这一生太难了,她不想外祖母再受一点点的担心或是惊吓了。
她不依地撒着娇:“我只是表表决心嘛,您看您,这什么表情?”
太皇太后松了口气。
保宁毕竟是个女孩子,她刚才过于草木皆兵了。
太皇太后释然地笑,道:“好了,好了,明天的大朝会你已经知道了。你若是不想去斋宫给皇上守灵,我就跟礼部的说一声,让你好生在慈宁宫里歇着,让韩同心去应酬那些内外命妇去。她是大行皇帝的结发妻子,可自大行皇帝发丧之后,她居然一天也没有去守过,这也算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她老人家说着,已语带讥讽。
姜宪忙安慰了太皇太后几句:“每个人的伤心皆不同。有的喜欢嚎啕大哭,有的喜欢在无人处独自饮泣,她年纪轻轻的就孀居了,怎么可能不伤心。”随后她就岔开了话题,说起了自己的打算,“既然我大伯父不便出面,有些事就由我来做吧!我想明天去参加大朝会,亲眼看着礼部的人宣读圣旨。”
金銮殿上只坐过曹太后这一个女子。
姜宪若是过去,朝臣们会答应吗?
她又是个郡主,以后终归是要和李谦生活在一起的,冠李谦的姓,按李谦的品阶大葬,这样冒犯帝王的事,等到赵玺亲政,谁敢保证赵玺就不会清算她?
太皇太后有瞬间的犹豫。
姜宪当然明白外祖母在担心什么,她认真地道:“太皇太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就像当初,谁又能想到赵翌只亲政了短短的三年就去了。可见有些事现在不做,我们就根本不会有以后。”
但这犹如饮鸠止渴啊!
太皇太后在心里叹息着,却只能点头答应。
姜宪为了安抚老人家的心,决定说说自己明天的打算,谁知道还没等她开口,就有小宫女跑进来禀道:“太皇太后,郡主,简王和东阳郡主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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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吉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了离太皇太后三步远的距离停了下来。
太皇太后暗暗点头,知道阿吉是个懂规矩的,就赞扬他道:“是个好孩子。不仅忠心,长得也好!这件事你做得对,是个忠心侍主的孩子,应该重重地赏你。之前是因为宫里乱糟糟的,郡主才没有叫你进宫的。今天大朝会之后,郡主就会给你正名了。不过,在这之前,我想问问你,你想要什么赏赐啊?”说完,怕阿吉不敢说,笑容和声音越发的温和慈祥了,道,“什么都可以?你想在司礼监做个秉笔太监?或者是给你家里的兄弟姐妹封个官?或者是追封你的祖父、祖母?都可以!”
阿吉听着,小心翼翼地看了姜宪一眼。
太皇太后见状就佯装生气地道:“我答应了,郡主她不敢说不。你只管和我说真心话。以后可未必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阿吉听了捧着那托盘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太皇太后的面前,低着头道:“老祖宗,奴婢从小就被卖给了牙婆,根本不知道父母亲人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奴婢什么也不求,只求老祖宗开恩,将奴婢赏给嘉南郡主,让奴婢能服侍嘉南郡主。”
屋里的人听了俱是一愣。
阿吉因双手托着托盘,不能行大礼,嘴里不停地念着“请老祖宗开恩”之类的话。
姜宪还挺喜欢这个孩子的,觉得他长相干净,好像还挺机敏,做事也稳妥,可她是郡主不是公主,身边已经悄悄地藏了个刘冬月,再藏个阿吉也太打眼了。
不过,她要是不收留他,他就要跟着他师傅杜胜去给赵翌守皇陵了。
不管是姜宪还是姜镇元,都不准备把杜胜和孙德功留在京城。
这两个人因为赵翌的缘故成为紫禁城里最有身份的太监,留他们在宫里,会压得闵州抬不起头来。
这不是姜宪愿意见到的。
姜宪不免有些犹豫。
太皇太后见了就替她拿了主意:“好!果然是个忠心的。大行皇帝活着的时候,和郡主最要好。如今他去了,你继续服侍郡主,也说得过去。那就这样定了。等大朝会之后,你就到郡主身边当差。”
阿吉迭声谢恩。
他小小年纪就能当上杜胜的干儿子,本就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这些日子他虽被李长青软禁起来了,可他能说能看,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若是想活下来,就只能死死地跟着嘉南郡主,就算是错了,也只能一错到底。不然等他回到宫里,跟着杜胜去守皇陵都是小事,大行皇帝的遗诏是他带给姜宪的,以韩同心的性子,肯定会迁怒于他。到时候韩同心贵为太后,杜胜是被贬的太监,他就是刀俎下的鱼肉,韩同心想把他怎样就可以怎样。
姜宪略一思忖就能明白阿吉的心思。
她喜欢这种能看清楚形势的人。
而且太皇太后已经开了口,她也就顺势应了下来。
阿吉欢天喜地的给姜宪磕头,随着情客退了下去。
太皇太后这才露出倦色,轻声道:“保宁,你可想清楚了?我是不想你去蹚这趟浑水的。你看看曹太后,就知道女人在庙堂上和男人争长短有多艰难,名声有多不好了。何况你还有李谦!”
提到李谦,姜宪的心里不由又乱了起来。
他一直没有给自己回信。
姜宪不由苦笑。
这是她不想趟就能不趟的吗?
她知道,她只要把遗诏拿出来,就会搅浑这朝堂,搅浑这王朝,引起一阵惊涛骇浪。
赵翌的遗诏,要她监国。
汪几道、熊正佩等人为顾命大臣。
压根儿没有韩同心和简王什么事。
而汪几道等人若是遵旨,就得让她监国;若是他们反对,简王就可以推韩同心出来,和汪几道争取垂帘听政之权。
加上如果赵玺夭折,皇位就得由赵翌一个几乎出了五服的皇叔继承……
这是一个几乎没有一个人会满意的遗诏。
她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姜宪怕外祖母担心,自然不会说破。
太皇太后则认为,这么大的事,姜宪肯定商量过姜镇元了,见姜宪坚持,也就没有再去多问,这件事就被这样糊里糊涂过去了。
等到姜宪回到住所,有个陌生的小内侍正恭手立在正殿等着她。
候在住所的百结忙上前几步向她解释:“说是国公爷派过来的,让给您带几句话。”
姜宪点了点头。
那小内侍这才上前,悄声道:“国公爷说,明天一早让郡主抱了皇长子上朝,免得群臣们有话要问,皇长子年幼,说不清楚。”
也就是说,她伯父要和简王、汪几道等内阁大学士一争长短了。
这才是她大伯父!
就算是受制于时局,也不会不战而退。
姜宪心中一阵激动,她笑道:“知道了!”
小内侍松了口气,行礼之后退了下去。
情客追出去,赏了那小内侍双份的打赏。
西三所的简王、东阳郡主和韩同心三个人窃窃私语了半晌,等到简王出宫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宫里早就下了钥。要不是从宫里出来的是简王,宫门是肯定不会开的。东阳郡主则在西三所歇下了。
姜宪得到消息之后,沉思了良久,直到听见三更鼓响,才眯了会儿眼睛。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她就起了床,眼睑下不免有些泛青。
她忙吩咐身边的宫女去叫司妆的人过来给自己化妆。
情客从来没有看见姜宪这样的郑重其事,她不免有些担心。
姜宪轻轻地拍了拍情客的手,让人叫了阿吉进来。
阿吉早已穿好衣衫,只等姜宪召唤。
姜宪问他:“你知道今天该怎么做吗?”
“知道!”阿吉恭敬地道,垂睑恭手立在一旁,非常规矩的样子。
姜宪满意地点了点头,按品大妆,出了门。
外面的天空灰蓝灰蓝的,透出一点点的亮,清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在烧着地笼的寝宫里呆了一夜的姜宪不由得精神一振。
她放慢了脚步,徐徐地朝东暖阁去。
当初给她送诏书的阿吉经过这段时间的修养,已是长得比女孩子还要白嫩。
他紧张地托着放着赵翌遗诏,铺了黄绫布的托盘,由二十几个宫女内侍簇拥着,拘谨地跟在姜宪的身后。
他等一会儿要随着姜宪上殿。
东暖阁檐下的红灯笼还没有收起来,红彤彤地映照在青石地砖上,带着如节日般的喜庆。
印霞带着几个宫女从正殿出来,笑盈盈地屈膝给姜宪行礼,道着:“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一早就起了床,正问着郡主呢!郡主快进去,奴婢正好让御膳房多上一份早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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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笑着点头。
印霞忙转身撩了帘子,服侍姜宪进了东暖阁,这才领着几个宫女去传膳。
太皇太后正坐在宴息室临窗的大炕上和孟芳苓清点着自己的首饰盒。看见姜宪进来,她笑眯眯地朝她招着手,道:“我就说,我的这套鸡血红红宝石保宁戴最好不过了。你快过来看看,喜不喜欢。若是不喜欢,就拿去内务府让他们帮着重新打一个新款式。这么大的鸡血红如今可不常见了。这还是我出嫁的时候,我娘家想办法给我弄的陪嫁。这么多年,我都没舍得赏人。”
姜宪望过去,是一套满池娇的分心,左右累丝莲花缠绕,一只鸳鸯昂首,一只鸳鸯回顾,中间衔着一只鹅蛋大小的鸡血红红宝石,名贵异常。
她不由得一愣。
这套满池娇的分心她见过。
前世,太皇太后突然去世,这件首饰成了太皇太后的遗物,她把它给了太皇太后陪葬。
没要到今生却变成了她的。
她轻轻地摩挲着赤金镂雕的累丝莲花纹,笑道:“您还是留着自己用吧!这么大一粒红宝石,我现在还用不上。”
“总有用得上的时候。”太皇太后呵呵地笑,不由分说地把装着红宝石头面的匣子塞给了姜宪,“你现在是长辈了,有时候不可以打扮得太素淡。”
言下之意,是要有威严一些才好。
比如说参加大朝会。
可赵翌毕竟才刚驾崩没多久,威严也不是靠梳妆打扮而来的。
姜宪微微地笑,道:“那我就先收着,等有机会的时侯我再用。”
太皇太后想着此时是国丧期间,也就没有勉强她,而是问起了赵玺:“怎么还没有起来吗?大朝会呢,可别迟了!”
孟芳苓亲自起身去催,只是她刚刚撩了帘子,就见闵州抱着穿戴整齐的赵玺走了进来。
“郡,郡主!”赵玺怯生生地喊着姜宪,却在看见太皇太后的时候眼睛一亮,闵州一把他放到地上他就朝太皇太后跑去,还奶声奶气地喊着“曾祖母”,道:“您用过早膳了没有?今天御膳房做的肉包子可好吃了,您吃了没有?”好像他从小就在太皇太后身边养大似的,不知道有多亲热。
姜宪忍不住暗暗撇了撇嘴。
从前这小子在她面前就是这样。她又空虚寂寞,对赵玺就像自己的儿子,非常的好。
可太皇太后却比她心硬。
满脸笑容地把赵玺抱到了自己的膝头,摸着他的小手问他冷不冷,睡得好不好,身边的人服侍的尽不尽心,还严肃地呵斥那些服侍赵玺的宫女内侍:“你们都仔细些,若是怠慢了皇长子,仔细你们的皮!”
众人惶恐地应“是”,赵玺则抓着太皇太后的衣襟甜甜地笑,很是得意自己受宠的模样儿。
从小就知道争宠,只是她上辈子没有看明白而已。
姜宪在心里鄙视了自己一番。
太皇太后吩咐人去拿了件小孩子穿的玄狐皮衣给了闵州,道:“这是我从我自己的库房里找出来,让针线局的人连夜赶制的。今天是皇长子第一次参加大朝会,穿这件皮袄比较好。”
闵州忙跪下来代赵玺谢恩,帮赵玺穿上了皮袄。
真真的玄狐皮,穿在身上就起热。
赵玺不舒服地去抓皮袄。
太皇太后忙道:“好孩子,出门可冷了。你先穿着,等会儿到了大殿,就让你姑姑给你脱了。”
赵玺闻言胆怯地望着姜宪,往太皇太后身边直躲,还是很怕姜宪。
太皇太后就瞪了姜宪一眼,声音温柔地小意哄着赵玺:“好孩子,你姑姑喜欢你着呢!只是你父亲死得太突然,我们都很伤心。”说着,太皇太后还掏出帕子来擦了擦眼角。
赵玺听了后立刻拉住了太皇太后的衣袖,奶声奶气地道:“曾祖母,我长大了以后孝顺您!”
太皇太后听了立刻非常惊喜的样子睁大了眼睛,道:“阿玺真孝顺,我可就指望着阿玺了!”
赵玺郑重地点了点头。
姜宪不由睁大了眼睛。
这是谁告诉赵玺的?
前世,他也常在自己面前这样说。
她的外祖母也很厉害。
演戏演全套。
在这样的小孩子面前也一点不马虎。
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太皇太后才能历经几朝而不倒?
姜宪不禁反省前世的自己。
她把赵玺当成子孙,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地方对他不好的!
太皇太后好一阵哄,赵玺才对姜宪亲近了些。
韩同心和东阳郡主过来了。
太皇太后见韩同心穿了丧服,神色和煦了不少,招呼两个人用早膳。
俩人也没有客气,笑着应下了。
韩同心就指了赵玺,温声地道:“这是皇长子吧?好些年没见过了,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就长这么大了。”说完,伸手就要去抱赵玺。
赵玺这几天一直被闵州灌输“只有我对你最好”、“宫里只有太皇太后和嘉南郡主能信任”、“嘉南郡主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你有什么事大可以去找她”、“宫里的人都不能靠近,更不能跟着他们走,不然你会被他们给拐走的,被拐走了,就再也看不到我,看不到太皇太后,也不能像这样吃到好吃的点心”芸芸,所以当韩同心朝他伸手的时候,他头一扭,把脸藏到了闵州的怀里。
韩同心不由眉头一皱,就要发脾气。
闵州忙道:“皇长子刚来,有些不习惯。等会儿和皇后娘娘相处的时间长了就好了。奴婢这就好好地和皇长子说说。”
韩同心神色微缓。
可太皇太后却板起了脸,屋里的气氛顿时显得有些凝重。
东阳郡主忙出面调节气氛:“小孩子是这样的,认生,等会儿就好了。”一面说,还一面朝着韩同心使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韩同心强忍着心中的不快和姜宪坐在一个桌子上用了早膳,又去抱赵玺。
赵玺刚刚由闵州喂完了饭,见状吓得哭了起来。
韩同心满脸恼怒,强行就要去抱赵玺。
赵玺挣扎着哭着喊着的要“曾祖母”。
太皇太后狠狠地瞪了韩同心一眼,道:“有你这样做母亲的吗?看你把孩子吓得!”随后笑着朝赵玺伸出手去,道着:“我们阿玺乖,到曾祖母这里来!”
闵州立马就把赵玺抱给了太皇太后,好像韩同心是个什么沾染不得的东西,只要赵玺沾到了就会倒霉似的。
韩同心气得,恨不得给闵州两个大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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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姜宪算是她什么小姑子!
有小姑子见到嫂子不行礼不问好,还搅和着哥哥和嫂子不和的吗?
韩同心听着神色间就忍不住露出讥讽之色来。
东阳郡主看着心中一跳,忙上前两步挡住了韩同心,忙道:“保宁啊,这件事是你嫂子不对。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也知道,你嫂子就是个直来直去的脾气,你是明白人,可千万不要和她一般的见识。你表哥去了,只留了你嫂嫂一个人带着个孩子,她,她心里不好过啊!”她说着,想到以后女儿的命运,不由泪眼婆娑。
姜宪冷笑,道:“我是和皇后一起长大的,她的脾气一直没变,我是知道的。可我从前可曾和她计较过?我们那个时候都是小姑娘,说错了话,做错了事,自然有大人帮着兜着,就算是脾气直点,任性点,也不打紧。长辈们看了,还会夸我们活泼俏皮。可如今我们都嫁了人,皇后更是贵为一国之母,若还是出阁前的脾气,那是要出大事的!我想这个道理郡主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拦着皇后了。”
一句脾气耿直就想把这件事揭过?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她又不傻!
姜宪继续道:“若以后皇后成了太后,也是这样一副脾气,你到时候也能帮她兜着不成?说实在的,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皇后娘娘居然会来这一套!我当时在东暖阁门前站了半天,直到笑容变得自然了才敢撩了帘子去见太皇太后的……”
东阳郡主知道姜宪这是动了真怒,忙道:“嘉南,你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她这一回。以后她若还是这样,你直管告诉我,我给你做主!”
姜宪不以为然。
等到韩同心成了皇太后,东阳郡主哪里还管得住她?
韩同心还不是想什么时候给她穿小鞋就什么时候给她穿?
所以东阳郡主道歉的话才会说得这样流利吧!
反正以后会十倍的还回来的。
东阳郡主以为她姜宪是好捏的软柿子,那她就错了!
姜宪道:“道歉就不必了,我只盼着皇后以后莫要再做这样的事,别人不会觉得皇后威严,只会觉得皇后心胸狭窄,得罪不得。”
这样的人,大家都会敬而远之。
姜宪这是在告诫她们“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吗?
东阳郡主心里有些烦,觉得姜宪性子太强,咄咄逼人,自己是她的长辈,已经代韩同心给她道过歉了,她却依旧抓着不放,难道还要让韩同心亲自给她道歉才算完事?她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韩同心是什么身份?
如今赵翌已经不在了,她就真的一点儿也不在乎以后是否能得到韩同心的支持吗?
东阳郡主觉得自己有点儿弄不清楚姜宪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姜宪却不想在这里和她们继续说下去,这世上从来都是用实力说话的。她有实力,韩同心就算是想找她的麻烦,也只能忍着。她要是没有实力,就算她低头俯首巴结韩同心,韩同心要是不高兴了,也一样会找她麻烦。
与其如此,大家还不如用实力说话。
她道:“我只是提醒郡主一声。至于郡主和皇后是怎么想的,我也管不了。只要皇后好好的,我这里自然也好好的。”
说到底,还是想拿了赵翌的遗书威胁她们。
可什么东西都是有时效的。
此时能威胁她们,以后未必也能威胁她们。
东阳郡主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亲亲热热地对姜宪温声:“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姜宪没再说话,径直出了寝宫。
东阳郡主想去牵了女儿出门,手伸过去,这才发现一直没有吭声的韩同心脸上一片青白之色,像被冻坏了似的。
她吓了一大跳,忙把韩同心搂在怀里温声地喊着她的名字。
韩同心回过神来,却眼睛发红,狠狠地道:“我要杀了她!”
东阳郡主吓得忙捂了韩同心的嘴,四处张望半晌,发现寝宫里没有第二个人,这才无奈地苦笑道:“我的小祖宗,这是你能说的话吗?你小心被人听到了……”
韩同心却没等东阳郡主把话说完,甩手挣脱了东阳郡主,抿着嘴出了门。
她心中不断地道:我要去乾清宫,我要当摄政的太后。等我当了摄政的太后,就能处置姜宪了……
宴息室的人对寝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只觉了东阳郡主和韩同心从寝宫出来之后都像被焯了水的蔬菜似的,垂头丧气,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精神。
姜镇元微微地笑。
看来东阳郡主和皇后娘娘也被姜宪抓住了把柄。
这件事就好办了。
这孩子真是厉害,干什么事都让人放心。
要是个儿子就好了!
姜镇元在心里感慨着,垂下了眼帘,怕别人发现他眼底闪烁的得意。
苏佩文则难掩心中的震惊,睁大了眼睛看了姜宪一眼才压住了自己的表情,温声道:“太皇太后,国公爷,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早点儿请皇长子去乾清宫吧!免得耽搁了吉时。”
去了乾清宫之后要办的事还很多,弄不好得一、两个时辰,挤一挤总能挤出时间来。
姜镇元却无意在这里多呆。
他直到来的前一刻也没有和汪几道达成同盟,而朝堂上向来是瞬息万变的,谁知道他出来的这一会儿会发生什么事?
姜镇元恨不得一下子就离开这里。
他笑着点头应是。
姜宪叫了阿吉进来。
阿吉捧着个用黄绫铺着的托盘,上面放着两份诏书。
苏佩文等人这两天一直忙着和姜镇元周旋,压根儿没能打听到遗诏的事。
此时见有两份遗诏,眼睛不由瞪得大大的。
姜宪解释道:“大行皇上怕皇长子太年幼,做了两手准备。”
也就是说,如果赵玺夭折,就由其他的人继承皇位。
赵翌和辽王之间的恩怨罄竹难书,赵翌绝不会把皇位传给辽王的。
这样一来,若是辽王有意问鼎大宝,就只能用强了。
苏佩文还没有看到遗诏,就莫名的相信这份遗诏是真的。
他恭敬地朝着遗诏行了个礼。
阿吉正正方方地端着,没有避开。
苏佩文就去抱赵玺。
赵玺刚刚被韩同心吓着了,无论如何也不让苏佩文抱。
太皇太后就道:“还是让闵州抱着他去乾清宫吧!小孩子家的,认生。”
苏佩文没有办法,只好点头同意。
闵州心中的欣喜自是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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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镇元和苏佩文在前面带路,阿吉捧着托盘、闵州抱着赵玺跟在他们的身后,姜宪和韩同心并排走在赵玺的身后。
赵玺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望着姜宪——刚才是姜宪进去并喝住了对他凶狠的韩同心,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在他的心里,姜宪也就不那么可怕了。虽然没有太皇太后那么好,却比曹太后还有听闵州所说的嫡母要好的多。
那她是不是也有点喜欢他呢?
赵玺小心翼翼地从闵州肩头悄悄地窥视姜宪。
姜宪面无表情。
她叮嘱姜律盯着辽王,直到现在姜律也没有给她报个信,她大伯父和苏佩文却神色平静地出现在了慈宁宫,可见辽王昨天晚上老老实实地没有整出什么幺蛾子。
这就好!
前世辽王可是一直老老实实地呆在他的藩地“励精图治”,直到她死都没有迈出辽东半步,甚至还异想天开地把一直支持他的廖家的姑娘送进京来给赵玺做了妃子。
若是“从小看大三岁看老”这句话有道理,那辽王也不过是个优柔寡断的皇子而已。
看他这段时间干的这些事就可以看得出来。
这个人不足为惧。
不过,等会儿到了大殿上该怎么做,她还得好好盘算盘算,千万别出错才好。
姜宪想着,就有点走神。
这让她身边的韩同心气得脑门一抽一抽的。
姜宪凭什么对她不屑一顾的?走了这么长的路,连句话也不跟她说。她已经低声下气了,姜宪还要怎样?
她这次一定要当上皇太后,然后一定要让姜宪好看!
韩同心在心里再次叨念着,心中的郁气慢慢地再次积聚了不少。
苏佩文则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瞟姜镇元。
姜镇元倒是沉得住气,神色沉稳地朝前走着,好像一点儿也不担心金銮殿上会发生些什么事。
而等在金銮殿上的汪几道等人早已按品站好,对面站在武官行列第一位的是辽王。
按道理,他是没有资格站这个位置的,可他进殿后就径直站在了那里,站在他之后的简王都没吭声,大行皇帝也没有发丧,新皇帝还没有继位,汪几道、李瑶等人也就当没有看见了。
可汪几道心里是非常不高兴的。
昨天晚上,辽王的幕僚来拜见他,他没有见,幕僚留下来大量的金钱财宝就走了。
真是可笑!
难道他是几箱金银珠宝就能收买的人!?
可见这个辽王也不是个能与之共谋大事的人。
只是不知道大行皇帝给姜宪的遗诏是怎么写的?
还有姜宪,她到底要干什么?
她一介女流,不把遗诏直接交给姜镇元,搅和到这些事里来干什么?
想到这里,佯装闭目养神的汪几道的眼睛就不由睁开一道缝,悄悄地看了站在对面武官中间的李长青一眼。
这家伙倒是运气好,不过三五年的功夫,金銮殿上也有他的一席之地了。
汪几道觉得自己这样看人到底有些失了威严,忙又重新闭上了眼睛,身边那些议论声嗡嗡一片像蜜蜂在绕。
殿外突然响起了净鞭声。
大殿里的人俱是一愣,随即闭上了嘴,整了整衣襟,按品站直了身子。
喝礼太监略带几分尖细的声音响彻在大殿里:“皇长子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嘉南郡主驾到!”
众人惊愕地睁大了眼睛,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帝王上朝时的方向。
他们等的就是皇长子,皇后如果说孤儿寡母的不放心跟过来也可以理解,可嘉南郡主,跟着皇长子和皇后一起到金銮殿上来,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大殿里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汪几道想和左以明交换一下意见,他朝左以明望去,却见左以明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好像嘉南郡主会出现他早已经知道了似的。
他心中一凛,脑中掠过无数的可能。
可时不待他,没等他得出一个结论,又是一声净鞭,镇国公和苏佩文引着皇长子走了进来。
顿时大殿里乱成了一锅粥。
紧跟在姜镇元和苏佩文之后的是姜宪。
她穿着大红色绣了銮凤的服饰,目不斜视,昂首挺胸走了进来,那神色,那表情,再向前几步,仿佛就可以直接坐到那张龙椅上去了。而本应该最重要的大行皇帝遗诏和皇长子,则一个被个内侍捧着,一个被个内侍抱着,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本应该抱着皇长子的皇后娘娘,却像个被泼了冷水的鹌鹑似的,表情紧张行止拘谨地跟在两个内侍后面,畏畏缩缩的,要不是穿着真红色绣九凤图样的衣饰,简直就像个服侍嘉南郡主的宫女,反倒是嘉南郡主,虽是做着郡主的打扮,却像个皇后,不,应该说像个太后,主宰着皇长子,主宰着皇后……
汪几道目瞪口呆。
他知道这个皇后上不了台面,可他没有想到居然这样的上不了台面,被个郡主压得死死的!
汪几道朝简王望去。
简王也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可见这不是事先商量好的。
汪几道心中微安。
有言官跳了出来,高声质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女人也上了金銮殿?不知道今天是议遗诏的事吗?什么时候国家大家,一个郡主也有资格出席了!”
他不出声还好,他一出声倒惊醒了姜宪。
她差一点儿就直接坐到了那金銮殿上。
前世,她被人诟病的最多的一点,就是她没像曹太后那样竖个帘子坐在龙椅后面听政,而是直接坐到了龙椅上。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和李谦赌气的成分更多一些。
可李谦怎么还没有给她回信呢?
想到这里,姜宪心里就一阵烦躁,抬起头来一眼就瞪了过去,冷冷地道:“这金銮殿上倒是有这么多的大臣,怎么大行皇帝的遗诏没留给你们,反而被送到了我那里去呢?”
众人像被割了喉咙。
大殿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左以明几不可见地笑了笑。
他们家和李家联了姻,嘉南郡主越厉害,李家就走得越高,这门亲事对左家也就越有利。
这样的嘉南郡主,他很满意。
这样的念头在左以明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大殿里又像菜市场般的嘈杂起来。
左以明觉得自己应该给姜宪一个台阶下,正要说话,谁知道姜宪杏目圆瞪态度强硬地高声道:“你们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大行皇帝的棺椁还没有下葬,你们就敢如此肆意妄为,没有一点做臣子的样子!我可总算是知道那鞑子是怎么攻陷京城的了!熊正佩死得可真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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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闻言,居高临下冷冷地瞥了台阶下的群臣一眼,漠然地道:“还有谁是和辽王一样的想法?”
众臣面面相觑,都窥视着汪几道的神色。
没想到汪几道这么有威望。
熊正佩死了,朝堂就成汪几道的一言堂了。
这是不行的。
得尽快把左以明给扶起来。
姜宪思忖着。
有三、四个人试探着站了出来。
姜宪就道:“曹太后不在了,承恩公还在。他总不会认错自己的外甥吧!承恩公,烦请您过来认认人!”
曹宣走了出来,郑重地看了赵玺一眼,肃然地道:“的确是皇长子。抱着皇长子的,是从前服侍太后娘娘的闵州,我不会看错的。”
辽王闻言笑道:“隔得这么远,没想到承恩公却看得这样的清楚!”
曹宣冷笑,道:“是不是只要我回答闵州抱着的是皇长子,辽王就会出言反驳?莫非辽王觉得皇长子已经不在了不成?只是不知道辽王为何一口咬定皇长子不在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死死地盯着辽王,仿佛要把辽王盯出个血窟窿似的。
辽王一愣。
曹宣已道:“太后娘娘遇难,却护着皇长子逃了出来。嘉南郡主担心大行皇帝的安危,千里迢迢进京探望大行皇帝,想到太后娘娘和皇长子在万寿山无人守护,这才冒险去了万寿山,不仅带来了大行皇帝的继位遗诏,还带回了皇长子。辽王是不是觉得这都是假的,是嘉南郡主算计的?那我在这里就要问辽王一句,不知道辽王觉得什么是真的?为何是真的?你说出来,也好让我们都听一听,看谁有道理!”
辽王语凝。
在他的心里,曹太后才是他最大的仇家。他有了机会,无论如何也要杀了曹太后为他母妃,为他的同胞兄弟们报仇。
可没想到的是,那些人虽然杀了曹太后却让赵玺给跑了。
他的人找了好几天也没有找到。京城这边却等不得了——赵翌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了勤王诏书,李长青等人带兵勤王,庆格尔泰在李谦那边已经死伤惨重,没有能力再战李长青等人,他只好放弃追杀赵玺,忙开了个口子让庆格尔泰从朝阳门这边撤了兵。
等他再听到赵玺的消息时,赵玺已经被姜宪带进了宫,住进了慈宁宫,被王瓒等人保护了起来。
他原来的计划,是杀了曹太后和赵玺,然后再趁机进宫杀了赵翌,以赵翌长兄的身份继位。
结果赵玺逃了出去,李长青、杨俊勤王,他在犹豫间失了先机,没敢和姜镇元动手。
之后他只能徐徐图之,先搅浑这潭水,再想办法以赵玺叔父的身份留在京城摄政。
不曾想又出了意外。
冒出了个嘉南郡主,带来了遗诏不说,赵翌那个疯子还让嘉南郡主监国!
那他怎么办?
还好他留了一手。
他敷衍地道:“我并没有质疑承恩公的意思。我只是觉得皇长子的身份要慎重,就像嘉南郡主手中的遗诏一样,不能仅仅靠两个人随意一看就辩认真伪,而是应该多几个人看看才是。如汪阁老、李阁老,平日都是与大行皇帝朝夕相处的人,也应该看看才是。”
他分明是在拖延时间!
姜镇元也一直派人盯着辽王的人马,闻言不由心中生警。
辽东卫和密云卫都驻扎在朝阳门外,那里的守卫,却和辽王交好。
他抬头看了姜宪一眼。
谁知道姜宪却不动如山,只是望着辽王不屑地轻笑。
姜镇元大急。
这孩子不知道手握兵权的厉害。文官扯皮,且让他扯去,不过是打打嘴仗,随他们去!手握兵权的人才真正让人忌惮,说起兵就起兵,说杀人就杀人!
他再次向姜宪望去。
姜宪仿佛感觉到了似的,回首朝他看过来,然后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难道姜宪有什么安排?
姜镇元微微一愣。
突然有太监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大殿上,神色惊惶,满头大汗地道:“汪、汪大人,郡主,不,不好了,辽东卫和密云卫的人,把,把皇宫围,围起来了……”
“什么!”汪几道大惊,横眉怒目地瞪向了辽王,大喝道:“你想干什么?”
李瑶、左以明等人也脸色铁青,而官阶略低一些的官吏均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
一时间朝堂再次嘈杂得如早间的菜市。
辽王眉宇间闪过些许的得意,行止却一派温和谦逊。
“汪大人,他们可能是担心我。”他微微朝着汪几道行了个礼,道,“外面都在传,说太后娘娘和皇长子已经遇害,可镇国公和嘉南郡主却手握遗嘱,还声称找到了皇长子,不得不让人怀疑……”
曹宣跳起来道:“你是想说满朝文武都在愚弄你吗?你无凭无据,只听传闻就认定大行皇帝的遗诏和皇长子都是假的。你在这十三年间只回过京城两次,我还怀疑你是假的呢!你怎么说?”
辽王不过是在拖时间而已,他当然愿意和曹宣在这里打嘴仗。
“你说本王是假的,莫非是指曹太后这个做嫡母的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识?你未免也太小瞧太后娘娘了……”他在那里东拉西扯的。
汪几道等人却看出辽王这是要逼宫了,都不由心中焦急。汪几道更是能屈能伸地放下成见,上前和镇国公低声道:“我们有多少胜算?”
姜镇元道:“放心,他们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攻进来的……”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外面就响起了一阵铠甲刀枪撞击之声。
众人愕然。
有小太监屁滚尿流地爬了进来,打着哆嗦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道:“汪大人,李大人,不好了!禁卫军副统领带着人打了进来,被王大人拦在了外面,正节节败退呢!”
汪几道大怒,朝着辽王怒吼了声“竖子”,撩了袍子就跑到了乾清宫门前。
其他的官员都跟着挤了过去。
丹墀上到处都是厮杀的侍卫,也分不清谁是谁的。
只有姜宪站在原地,身姿笔直,好像眼前的这一切都是笑话似的。
韩同心看着,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上前几步拉了姜宪的衣袖,胆战心惊地道:“保宁,我们,我们不会有事,是吧?”
姜宪的伯父是镇国公,统领京卫,谁有事姜宪也不会有事,那她跟着姜宪自然也不会有事了!
何况姜宪看上去这么的镇定从容。
她在心里琢磨着,抓姜宪抓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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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因为觉得姜宪出什么事都有人帮衬,韩同心从小有什么事就喜欢躲在姜宪的身后,姜宪也习惯了,虽然没有安慰她,却也没有把她甩开,而是像从前一样对她视而不见地上前几步,走到了龙椅前的丹顶鹤香炉前,望着台下乱糟糟的一群官员,觉得心生疲惫。
辽王到底还是如她所料的留了后手。
禁卫军副统领,前世是王瓒的一个心腹,这世她不知道是谁。但能把他买通,不知道高岭还是不是活着。
姜宪轻轻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昂道挺胸的辽王身上。
辽王感觉到她的视线,也望了过来。
看着姜宪清冷如雪雕般的模样,他眼底不由露出些许的笑意。
他这个表妹也挺有意思的,没能嫁给赵翌,却把皇后韩氏给架空了。
听说赵翌对她言听计从,有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她,连皇后的应得的东西都可以毫不犹豫地赏给她。
若是他做了皇帝,不知道他这个表妹在自己面前又将是何等模样?
辽王思忖着,这才发现姜宪身材高挑苗条,显得腿特别长,腰肢特别细,若是个子娇小些,倒可做“掌中舞”了。
他看姜宪的目光笑意就更浓了。
闵州却被辽王的态度弄得双腿打颤,抖个不停地道:“郡,郡主,我,我们该怎么办?”
他觉得自己的运气特别不好。好不容易巴结上了程德海,结果程德海自己都被赶到了万寿山陪曹太后。他之后好不容易巴结上了皇长子,辽王却要反了,首当其冲的就是要杀赵玺,他做为赵玺的贴身服侍的太监,怎么可能活下来啊!
闵州很是绝望。
就算是嘉南郡主逃过这一劫,也不可能带他走啊!
他的情绪极大的影响了赵玺的情绪。
赵玺在他怀里轻轻地抽泣起来,一面抽泣,还一面小声地喊着姜宪“姑母,我害怕”。
姜宪看了他一眼。
他被姜宪眼中的寒意吓到,却也被姜宪眉宇间的镇定所吸引。
和所有小孩子凭直觉选择一样,他小泣着向姜宪伸出了手:“姑母,姑母!”想姜宪能抱抱他。
姜宪想了想,从闵州手里接过赵玺。
不管什么说,前世她毒杀了他父母,他又毒杀了她,两人恩怨就算是两清了。这一世,她就单单纯纯地做这孩子的姑母好了。教养他,宠爱他,那都是韩同心的事了!
可赵玺到底从心里害怕她,要到她怀里,也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而已。
而看到殿外情景的汪几道气疯了,他回过头来朝辽王大步走了过去,大声地喝斥他道:“辽王,你这是要造反吗?”
李瑶等人哗啦啦地都跟着他进了大殿。
辽王看了抱着赵玺的姜宪一眼。
这么望过去姜宪还真有点贤妻良母的跟,倒是韩皇后,胆战心惊地牵着姜宪的衣襟,一副依托姜宪的模样,反倒像赵玺的教养嬷嬷。
难怪老一辈的人都说患难见真情,患难的时候也能见到一个人的真品质!
姜宪,到底是慈宁宫长大的。
“汪大在人此言差矣!”他因为马上就要得偿所愿,心情极好,神色也显得彼为的温和,道,“京城为围,镇国公镇守京城,被鞑子破城之后,镇国公又退入紫禁城,我弟弟却莫名其妙地死了,直到我勤王进京,赶手了鞑了,你们才报丧。而这个时候远嫁西安的嘉南郡主又手持我遗诏,怀抱皇长子出现在了金銮殿上,还破天慌地让嘉南郡主监国。你们说,我能够安心吗?”
姜镇元听着这话嘴里发苦。
辽王谁不也占,直针对他,很容易让汪几道这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而牺牲他,牺牲嘉南!
他想争辩几句。却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谁都能为他说话,他若是说话就会让人觉得他是“巧舌如簧,沽名钓誉”之辈。
姜镇元不由在官员里寻找儿子姜律的身影。
君辱臣死,父辱子死。他虽然不至于要姜律去死,可姜律若是这个时候像之前姜宪那样,站出来给他说几句话好话也好啊!
但姜镇元黝默地把群卧都看了一个遍,就是没有看见姜律。
这小子跑哪里去了?
姜镇元压着满腔的火气。
汪几道却不想追究这些。
赵翌死前,把京城的防卫是交给了熊正佩的。
熊正佩又任命姜镇元守城。
如今熊正佩去世了,这锅就只有姜镇元背了!
可刚才姜宪说得也有道理,加之他想把这件事放到一个合适的时候和姜镇元谈条件,就更不愿意被辽王破坏了。
他冷“哼”了一声,不屑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辽王,你这是谋逆!是造反!就算是坐到了龙椅上,你怎么可能堵住这天下人的口舌!难道你今天要血洗金銮殿,把我们这些人都全杀了不成?”
辽王这才揭开他野心的一角,温声道:“汪大人过虑了。您和李大人、左大人都是国家栋梁,肱骨之臣,我怎么会大开杀戒呢?朝堂还需要你们帮着治理,社禝还需要你们支撑……”
是啊!
辽王就算是要造反,要杀的也是赵玺和嘉南郡主等人,不可能把他们全都杀了。
杀了他们,谁来给他治理国家、怎么堵住天下人的口?
大殿里突然安静下来。众人好像都从刚才燥乱平静下来,开始思考着自己怎样脱身了。
姜宪看着冷冷地笑了几声,却言简意骇地道:”辽王,你也别在我面前说那些没用的,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要造反!你若不是要造反,这就跪下给皇长子行三拜九跪的大礼,让殿外的那些侍卫投械受降。你若是要造反……既然敢谋逆,还怕说出来,我看你也不过是个胆怯懦弱之人,未必有赵翌当皇帝当得好!”
朝上的的官员有人在心里骂姜宪,这个时候了,你还要追究那些投靠了辽王的侍卫,这不是逼着辽王反吗?这个嘉南郡主,关銉的时候却不分轻重!
辽王却饶有兴趣地望着姜宪,道:“嘉南郡主这是要用激将法吗?”
姜宪不屑地道:“我是在让你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辽王听到越来越逼近大殿刀剑撞击声,知道自己胜卷在握,十年的压制到底没能控制住,飘出了一丝味道。
“不错!”他昂然地道,“如果你们不能证明遗诏是真,皇长子是真的,做为大行皇帝的哥哥,我肯定要给大行皇帝讨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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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见汪几道沉默不语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了。
她不由在心里冷笑。
这文臣,又要名声又不愿意放弃利益,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她当然也可以暗示左以明出头,毕竟现在左家和李家已是盟友,可左以明的资历还浅了点,他还要接手熊正佩留下来的那些政治资源,此时出手虽然能解她之围,却不是最佳的时机……
姜宪把目光投向了李瑶。
李瑶也是四位顾命大臣中的一位。若是李瑶听话,不妨支持他做首辅好了。
她嘴角微翕,正要说话,顺着她目光望过去的汪几道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跳了出来,忙道:“郡主,如今要紧的虽然是平息战乱,可更要紧的却是宣读遗诏,让皇长子继位,让大行皇帝能安安心心的去,否则就算是我指点行人司写了诏书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有失正统啊!”
他说着,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渍。
还是他疏忽了。
姜宪既能伏击辽王就不是一般的女人。
他不能把她当成一般的女人看待。
刚才他只想到了若是这个时候对姜宪言听计从,不免有屈从于淫|威之下的嫌疑,他的那些同僚会在背后议论他没有骨气,却忘了大行皇帝的遗诏上说的清清楚楚,李瑶也是顾命大臣之一。现在姜宪持凶行事,若是她有意让李瑶指点行人司下旨,李瑶之前又与李家关系密切,姜宪很有可能支持李瑶趁势而起,取他而代之。
不然刚才姜宪也不会朝李瑶望过去了。
还好他机敏。
不然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他不能容忍这种事发生,只好拿出个折中的办法来,先拖着再说。
谁知道姜宪却不领情。
她神色冷峻地望着群臣,大声地道:“众人也觉得应该先让皇长子继位,然后再处置叛军之事吗?”
这不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吗?
众臣在心中腹诽,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
因为几个内侍正拿着油布收拾着辽王的尸体。
窸窸窣窣的声音虽然微弱,却没有一个人能忽略那瘆人的寒意。
姜宪见没人说话,指着汪几道就骂了起来:“让皇长子继位?!如果辽东卫、密云卫的人此时打了过来怎么办?你亲自出城迎敌吗?你既然有统领三军之力,为何大行皇帝还在的时候你不自请守卫京城?这个时候你倒站出来了!你连熊正佩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果然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汪几道脸皮又青又紫。
他生平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被人指着他鼻子骂的事情,而姜宪所说的话对他而言更是奇耻大辱——他和熊正佩斗了半辈子,姜宪却说他连熊正佩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
汪几道气得发抖,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自然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反应。
他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上,被人在背后议论是非的时候何其多,正是因为把姜宪放在了和自己同等的地位上,正是因为太过重视姜宪的看法,姜宪的评论才会让他这样的愤怒。
姜宪却没有准备放过他。
帝王之术中,怎样平衡大臣们之间的关系是很重要的,何况她还想全身而退,几位顾命大臣就不能是铁板一块。否则她就等着一辈子监国,然后和韩同心斗,和简王斗,和内阁辅臣们斗,和朝廷官吏们斗,那和前世还有什么分别?不,还是有区别的。今生她嫌事情还不够多不够乱,让韩同心做了皇后,让简王成了外戚,平白无故给自己多找了两个对手,比前世还傻!
她才不干这种事呢!
姜宪继续骂道:“你堂堂一个内阁首辅,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你是怎么当的首辅?你就不怕大行皇帝知道后,气得从棺椁里爬出来找你算帐吗?”
汪几道回过神来。
他怒不可遏地指着姜宪道:“嘉南郡主,你可别太过份!这里不是慈宁宫,这里是乾清宫!”
“那又怎样!”姜宪斜睨着他讥笑,道,“像你这样的人,上对不起国家社稷,下对不起黎民百姓,一天到底就惦记着你的那点虚名却不肯踏踏实实地做点事,就是我这妇人,也一样骂得。”话说到这里,她也懒得理他了,她直接点了李瑶,温声道:“李大人,我知道你也是两榜进士出身,是皇上钦点的顾命大臣之一。如今的形势你也看到了。皇长子年幼,内有肱骨不敬,外有叛军围攻,国家社稷,危在旦夕。还请李大人摒弃成见,扶助幼主,开创中兴盛世。”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又立意高远,李瑶立刻就明白了姜宪的打算。
四位顾命大臣里面,汪几道是首辅,有天然的优势;苏佩文向来和汪几道共同进退;左以明比他小几岁,虽然都是两榜进士出身,却比他低两届,之前又一直在翰林院,是大行皇帝亲政之后,因为教授过大行皇帝功课,由熊正佩推荐而很快蹿起来的,在几人中资历最浅,平时和他关系也不错,不是个不好商量的人;左家和李家联姻,嘉南郡主这样厉害,肯定会扶持左以明的。他与其尾随汪几道,不如借机和左以明结盟,借嘉南郡主先把汪几道给踹下来再说。
若是行事得当,说不定他可以在左以明之前先做首辅。
李瑶拿定了主意,立刻站了出来,朝着姜宪拱手作揖,恭敬地道:“郡主谬赞。微臣只是尽臣子的本分而已。”他说着,转身面对着一个个低眉敛息的朝臣,朗声道:“如今内有隐患,外有强敌,理应先安内而后再攘外。我提议,由礼部苏大人主持皇长子继位仪式,由行人司拟旨,请李长青李总兵,杨俊杨总兵平乱。众位觉得如何?”
把汪几道撇在了一边。
他毕竟要脸,不敢全部附议姜宪的话,却给了姜宪一个台阶下。
左以明心情有点复杂。
他原以为姜宪会在这个时候用他的,没想到却抬举了李瑶。
以他的聪明,怎么会不明白姜宪的用意?
他在舒了一口气的同时,也不免有些担心起来。
嘉南郡主这样的厉害,左家和这样的人家联姻,以后到底是福还是祸,现在还真不好说。
不过,嘉南郡主的手段他非常的欣赏,审时度势的能力更是让他钦佩!
不管以后如何,与这样一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共事至少不会像遇事就瘫在地上的韩皇后那样被人拖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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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以明思忖着,目光不由落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醒了过来却躲在姜宪身后不敢出声的韩同心身上。
受曹太后影响,如今后宫对朝廷的影响力比任何一个时候都来得大。以后有这样一位皇太后……只怕朝廷会从此更多事了!
左以明想想都觉得头痛。
姜宪知道李瑶爱惜羽毛,全部附从自己怕失了声誉,但她心里依旧还是不大痛快。
或者说,这种不痛快从上一世一直延续到了这一世。
但这个时候,她决定给李瑶几分面子。
“那就依李大人所言。”姜宪道。
她的态度虽然依旧冷冰冰的,可相比之前对待汪几道的言行,可以称得上是和颜悦色了。
汪几道不由在心里暗暗喊糟。
可惜已经晚了。
姜宪此时已经下了决定要抬举李瑶和汪几道打擂台,但却依旧让汪几道做首辅大臣。
因为她最终的目的是把左以明拱上相位,这样李家才会彻底的安宁。而李瑶和左以明的年纪相距太近,若是让李瑶上位,左以明还有好几年要等。还不如狠狠地踩着汪几道,迫使汪几道和李瑶相争,好让左以明坐收渔翁之利。
但李瑶在她面前玩了个偷龙转凤的小把戏,姜宪还是决定给他个教训。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底下黑鸦鸦的群臣,朗声道:“皇长子继位之事由礼部主持,遵循周礼。可城中平乱,由李总兵和杨总兵领军却不适合。他们都是一方封疆大吏,领兵进京,是奉了大行皇帝的遗诏。此时鞑子已退,诸总兵府的兵马继续留在京城很是不妥,辽东卫、密云卫谋逆,就是例子。此时诸总兵府人马应该退至城外,归京卫管制才对。我提议由镇国公总领清剿辽东卫和密云卫之事,诸总兵府退兵城外,配合镇国公行事。李大人、杨大人勤王有功,留在紫禁城参加皇长子的继位仪式。诸位觉得如何?”
姜宪黝黑冰冷的眸子从那些臣子的脸上一一扫过,透着让人心寒的锐利,仿佛即将离弦的箭,谁若是敢提出异议,她就会把箭射向谁。就像之前的辽王,敢指责她手中的遗诏是假的,敢指责她怀里的皇长子是假的,她就毫不留情地把辽王给干掉了。
这些大臣扪心自问,没有谁敢说自己比辽王出身更尊贵。
他们都回避般地低下了头。
姜宪言下之意,李长青和杨俊这样的总兵在勤王之后应该放下手中的兵权,孤身呆在京城里为质,所领卫所之兵驻扎在城外,以策京卫安全。领兵平乱这种事,还是得交给镇国公这种老牌的功勋世家。
这样的做法并没有错。
历代皇帝都是这样做的。
可问题是,李长青是她的公公,是她夫婿的亲爹!
说不定李长青进京勤王都是她怂恿的!
如今胜券在握,却翻脸不认人了。
有人偷偷地打量李长青。
李长青到现在还没有回过神来。
他儿子不是娶了个软软萌萌的小姑娘吗?和他儿子在一起的时候还服侍他儿子衣食住行,看到他的时候还恭敬地喊“公公”,又孝顺又听话,还知道照顾弟弟妹妹,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了个女罗刹?
杀了辽王不说,还干预起朝政大事来!
他没有看错吧?
他儿子娶的真的是这个女子吗?
怕他不听调遣,还要把他孤立在乾清宫里,等到大局已定,他的行为影响不了大局之后才放他回山西总兵府……这是他儿媳妇吗?
李长青脸胀得通红。
他朝姜宪望去。
只看见她寒意四射的侧脸。
李长青的心情非常复杂,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悲伤,或者是气愤。
仔细回想,好像都有一点,又好像全都不是。
我们通常对自己的亲近之人比无关紧要的旁人要苛刻。
李长青是这样,杨俊也是这样。
所以做为旁人的杨俊立刻就接受了这样的安排。而且家学渊源,饱读诗书的杨俊还特别理解这种安排,更重要的是,他觉得姜宪不是个简单的女子,不可能就这样把皇长子拱上皇位之后就撒手不管,何况姜宪身后还站着个立过奇功,身体力行地证明了自己能打胜仗,而且能打大胜仗的李谦,而李谦到现在都还没有出现,他就觉得在这件事上不应该得罪姜宪。不仅不应该得罪,还应该在这个时候给姜宪面子,让两家的关系更密切。
“臣遵……命!”他上前行礼,差点说成了“遵旨”,以至于冒出一身冷汗来。
李长青心里不服姜宪的调遣。
此时辽东卫和密云卫已是军心涣散,不管谁去攻打,都是一打一个准。这样的大功李瑶明确地提出给李家,她却硬生生地驳了李瑶的意思,给了姜家。
她这是要让姜镇元戴罪立功,弥补京城沦陷的过错吗?
刚才她在大殿上就和汪几道为这件事争论起来。
汪几道几个人不也默认了姜镇元无罪吗?
姜宪还这样帮着姜家……到底是女生外向,惦记着娘家。
只是这千言万语此时都不是计较的时候,姜宪不管怎么说也是他李家的媳妇,这个时候他这个做公公的不力挺她,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李长青压下心中的不满,上前几步和杨俊站到了一起,低头也说了一声“遵命”。
两个当事人都没有意见了,其他人再说什么就两边不是人了。
李瑶只好答应,当场让行人司的拟旨,由他代表内阁票拟,尚宝司和司礼监用印,下了张没有圣意的圣旨。
群臣却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的。
户部尚书梅城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由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长气。
朝廷崩坏如此,他还是早点辞官归故里,做个陶翁吧!
简王却是气得不得了。
他狠狠地瞪了像个小媳妇般站在姜宪身后的韩同心一眼。
她可是堂堂正正,受了朝廷册封的皇后,还不如一个外嫁的郡主!不要说左右朝政,就是此时站出来说句话也不敢。
姜宪尚且记得姜家,她怎么不记得她也有娘家,娘家还有两个兄长?!
若是能趁着这个机会把人塞到姜镇元那里去,岂不是能分得救驾之功?到时候他再运作一番,加官进爵都不在话下。
她却像个榆木疙瘩似的不开窍。
真是急死人了!
但庙堂之上就是如此,时不待人,想做得漂亮又得实惠,不抓住机会是不行的。这件事韩家是赶不上趟了,不过,还有一桩事却必须早点定下来。
他上前几步,道:“郡主,我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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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官员松了一口气,感激地望着姜宪。
他们这些负责皇上起居录的官员,若是遇到明君还好,若是遇到昏君,里面记录的全都是些虚情假言不说,还总是被要求改来改去的。若是顺着皇帝的意思,不免被同僚同科骂一声“奴颜婢膝”,斯文扫地;若是不顺着皇帝的意思,丢官罢爵,身首异处是小,甚至有被抄家灭门的!像先帝,因为独宠秦贵妃,要求翰林院的改起居录,翰林院当时负责记录的官员不同意,先帝不仅把负责记录的官员全家流放,而且还废除了起居录的记载,直到曹太后临朝听政,才又重新恢复。
等到大行皇帝的时候,大行皇帝因喜欢宠幸女官,几次要求翰林院改写起居录不果,几次要废掉起居录……
如今大家都视记录起居录为畏途,他是因为背后没有人,被强推了出来。
他一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当差,没想到居然遇到了这样明理的嘉南郡主。
那官员忙躬身应“是”,道了句“下官定当秉承事实,记录好起居录”之言,就退了下去。
汪几道气得笑了起来,对姜宪道:“郡主当这是儿戏呢!翰林院该怎么记就怎么记,到时候后人会怎么评价我等?难道郡主就不怕在青史上留下骂名吗?”说到这里,他忍不住讽刺姜宪:“当然,郡主是女子,不需要在史书上留名,自然也无惧此事。”
姜宪生平最讨厌听到这样的话,她的脸色当时就沉了下来,道:“汪阁老到底想怎样?说怕与史不符的是你,我给你出了个主意,觉得不妥当的又是你!那我们不妨听汪阁老来说说,看这件事到底想怎么办?大行皇帝驾崩之时,只是让我监国,却没有让我摄政,这朝廷该怎么办,到底还是汪阁老你们说了算。我是个直率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汪阁老有话不妨直说,免得我会错意,办错事,平白出了这个头,却被人当枪使!”
她是有意这么说的。
不称汪几道为“大人”而是“阁老”,就是要提醒大家,汪几道是百官之首,他有权力反驳她的话。而在此之前的京城守卫战,连熊正佩都没能幸免于难,京官中有同僚同科故旧家眷的差不多都有亡故之人,她这才当着众人的面许诺一定会追封这些人,就是想把大家用共同的利益联系到一块儿,除非汪几道顺着她的话说,不然他肯定会被那些京官埋怨,她若是再有目的地推波助澜一番,让那些京官以为汪几道是为了一己私|欲才会处处反对自己的,那就更好了!
姜宪面无表情地扫了在场的群臣一眼。
有些人低下了头,更多的人都不悦地望向了汪几道。
显然对他已心生不满。
姜宪在心里冷笑。
前世她都能把汪几道给撸了,今生只是把做过的事重复一遍,她只会做得更好!
李瑶看着却心惊得冒出一身冷汗来。
嘉南郡主……玩弄的完全是帝王之术啊!
汪几道太过轻敌,落入了嘉南郡主的彀中而不自知,汪几道迟早是要吃大亏的。
他不由冷眼旁观。
汪几道果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若说不遵事实,朝中那些自诩史学大家的鸿儒会怎么看他?他若说遵循事实,却拿不出比姜宪更好的办法。
他这才觉得棘手。
想要另想一个办法,他一时间脑子里乱糟糟的,又实在没有办法可想。
汪几道说话不免就有些心虚:“郡主此言差矣!本官并没有责怪郡主的意思,只是怕事情传了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是在为大行皇帝粉饰太平,失了诚信,后人就是著书立说,也要绕过我们……”
姜宪没等他说完话就打断了他的话,道:“我不知道原来汪大人还准备出个年鉴!莫非是准备后人修史的时候不借用历代帝王的起居注而是要借用汪大人的年鉴不成?”
所谓的年鉴,是自谦的说法。实际上就是请人写自传,向后代或是后人歌颂自己的功绩。
汪几道被姜宪道破了心思,顿时有些恼羞成怒,偏生姜宪还不放过他,道:“汪大人都知道要写写自己的生平,那大行皇帝宾天,怎么就不能歌功颂德一番?难道只准汪大人放火,就不许大行皇帝点灯吗?这是臣子的所作所为吗?何况我们又没有说要改写起居录,不过是想让大行皇帝走得从容点,体面点。就是寻常百姓家的儿子死了办丧事,还想着捐个官儿,能在墓碑上写个官职呢!怎么轮到大行皇帝这里就不行了!?”她一副越说越气,越说越激动的样子,指着汪几道的鼻子又骂了起来,“大行皇帝生前待你不薄,朝廷重任交到你手上,你说怎样就怎样!如今大行皇帝走了,第一个跳出来说他不是的就是你!你心里就不愧疚得慌吗?你以后在九泉之下见到了大行皇帝,你可想好了怎么说没有……”
姜宪的话像豆子似的一个个地往外蹦,此时又像个急红了眼的妇人,让汪几道想辩驳都插不进话去。
这可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
汪几道再一次见识到了姜宪的厉害。
说翻脸就翻脸,讲道理的时候堪比“巾帼英雄”,不讲道理的时候就是个“市井泼妇”,低下得头也抬得起胸,这样的人,在官场上才能走得远,走得高。
若是个男子,他倒要佩服地翘个大拇指。
可偏偏她是个女子,还有着女子天然的优势,他们这些男人若是和她计较,不免要背个欺凌妇孺的名声。
若是再抱着小皇帝哭起来,那可就是催不可挡的利器,搁谁也不敢去掠其锋芒,只能避之。
嘉南郡主到现在还没有哭过。
汪几道想到这里,神色不免有些古怪,心里琢磨着,照这样下去,不知道嘉南郡主什么时候会抱着小皇帝哭……
有官员看不下去,站出来道:“汪阁老,嘉南郡主的话有道理。死者为大。大行皇帝虽然贵为帝王,可在太皇太后眼里,在嘉南郡主眼里,大行皇帝也不过是个外孙,是个表兄。照我看,再没有比嘉南郡主更好的主意了。方方面面都顾及到了!我等臣子若是有机会见到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想必也很是欣慰。”
他这个时候压根儿就没有想到母仪天下的朝同心。
汪几道做梦也没有想到朝堂之上会有这样站出来为嘉南郡主说话的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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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嘉南郡主可是个女子,而且所谓的监国,前朝可从来没有这样的事,等到事情安定下来,他们内阁就是不在明面是提出异议,也会想办法把嘉南郡主这座大山给搬走,哪里凉快哪里去。
汪几道愣在那里。
有更多的官员站出来表示认同姜宪的事。
汪几道有片刻的慌乱,但多年的从政经历让他很快就平静下来。
他含含糊糊地表示尊敬姜宪的意见,同意对外宣称是一套,对内记录的又是另一套,这件事才这样的平息。
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
只要是姜宪同意的,内阁就算是不同意,也有人站出来表示支持姜宪。
他们只管跟着姜宪点头同意就行了。
姜宪这边在挺顺利,姜镇元那边却不太顺利。
他很久没有亲自领兵上阵了,相比一般将领,他更像是个政客而非统帅,加之辽王在辽东经营多年,先后娶了辽东卫廖修文的两个女儿,辽王卫几乎快成了他的私营。密云卫虽然没像辽东卫那样对辽王忠心耿耿,却是辽王礼贤下礼争取来的,而且密云卫的都指挥使曾经受辽王生母秦贵妃的大恩,对辽王几兄弟的遭遇非常的同情,这才有了这次京城之行。
如今辽王事败,身首异处,密云卫的那些下级军军和卫所普通士兵还好,天塌下来了有高个子顶头,法不责众,大不了投降被除了军籍,说不定这样更好——这些年天下不太平,不是抗鞑子就是剿匪,被除了军籍,正好当个老百姓,带着一家老小回老家。
辽东卫从上到下都受过辽王的恩惠,全家性命都系在辽王的身上,加之廖修文自己知道自己的事,做为辽王的岳父,谁都逃得脱,他是没办法逃脱的,不如趁机反了,拥立辽王的两个儿子,暂时守在辽东那个苦寒之地。朝廷这两年没钱,根本不可能派大军前往辽东。他们反而还有一丝生机,因而对军中将士多以“朝廷要剿来我们,我们只有打回辽东去,才有一线生机”的话来鼓励辽东卫的将士。
密云卫闻风而降,辽东卫那些被派下来留守的人为了让廖修文逃回辽东,却是死死不退。
姜律是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奉了姜宪之命去安抚京城百姓,京卫大员大多都战死在了对搞庆格尔泰之战上了,姜镇元没有大员可用,战事艰难,陷入焦灼之中。
斋宫这边散场的时候姜宪和所谓的顾命大臣接到了这样的战报,李瑶管着兵部,自然是当仁不让,站出来处理这件事:“调李长青的兵马增援镇国公。”
不论是从公还是从私,李瑶的安排都非常的全理。
姜家和李家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两人合作,肯定会用心以赴应付眼前的困境,比朝廷的什么命令都要管用。
姜宪却提出让杨俊去帮镇国公。
坐在御书房里的四位顾命大臣还有一位硬要掺合进来简王,顿时神色各异。
大行皇帝还没有送葬,这位就急赶急地要干政了。
还出了这样一个没谱的主意。
李瑶觉得面上无光,抿着嘴没有再说话。
汪几道和简王几个则有些幸灾乐祸。
你个女人家,知道什么是朝政,干政第一件事就把自己的伯父姜镇元架在火上烤,看你到时候怎么收场!
只有左以明,和李家利益一致,之前明白了姜宪的意思之后一直躲在旁边没有吭声,此时却忍不住跳了出来,道:“李大人能征善战,是当朝数得上的名将,在李总兵帮忙,镇国公那里应该很快就能平熄战乱……”
谁知道姜宪此进却天真地道:“可李大人要帮着承恩公寻找曹太后的尸首,还要帮着举行曹太后听丧礼,分身乏术,怎么能帮得上忙。”
其他人全都闭上了嘴,只有左以明还在苦苦劝阻。
从战略上说,姜宪这样的安排没有错。
一朝天子一朝臣。等李长青送走了曹太后最后一程,曹太后的时代就正式落幕了。李家就可以摘掉曹太后近臣的帽子,借着嘉南郡主这根高枝重新出发,改庭换面,成为朝廷最显赫的新贵,从而转换门庭,一跃而成为能进入贵族圈里的人。
这正说明了姜宪的厉害之处。
可问题是,现在是打仗,拼得是武力,这些所谓的谋略,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全都要崩溃离析。
姜宪听着左以明的唠叨,感慨万分。
还好答应了李冬至的婚事,左家,还真心不错。
可这件事她已经有了主意,注定不会听左以明。
她道:“左大人也不必在此说服我了。战事不等人,我们不妨把杨大人叫进来问问他的意思,看他有没有把握帮着镇国公打赢这一仗。我们毕竟都是外行。”
左以明没有办法,只得答应。
这几天宫里大乱,杨俊早就收买了几个内侍,来之前大致上就知道了被召见的原因。
他当然愿意去帮姜镇元。
这可是拥立之功。
他若是周旋得当,说不定封妻荫子。
杨俊进去之后恭恭敬敬地给姜宪行了个礼,这才和汪几道等人打道呼。
这一整天下来,大家已习以为常,压根没有人觉得他失礼。
汪几道正想行使自己首辅的权利,抢在众人面前之前告诉杨俊宣他来的来意,姜宪却赶在杨俊之前开了口。
她道:“杨俊,想必我们找你来的来意你已经知道了,我就不多说了。我只话问你一句,你可愿意留在京城?你若是愿意留在京城,就去帮镇国公打赢这一仗。若你还是想回陕西,我们就请李总兵去帮镇国公!”
姜宪这已是明晃晃、赤|祼|祼地在给他许官了。
杨俊喜出望外,想也没多想就答应了。
京城如今京卫缺得不得了,正是求贤若渴的时候,他若是能进京,可做之事就多了。说不定能头戴五梁冠也说不定。
他知道战事吃紧,可这不也是机会吗?
生怕几阁反对似的,杨俊立刻伏身磕谢,等在那天里领授虎符。
左以明叹气,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杨俊接了虎符,兴高采烈地出了宫。
姜宪这才有功夫喘了口气,让人去通知李长青,免得李长青想不明白,闹出事来。
不得不说,姜宪还是挺了解李长青的。
李长青在宫里也安排了人,知道因为姜宪支持,杨俊领兵去帮姜镇元了,他这心里气得,差点就当着众人的面砸了手中的茶盅。好在他经历的事多,最终只是勉强地笑了笑,维持体面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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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个问题,书房里顿时沉默下来。
汪几道挠了挠头,半晌没有吭声。倒是苏佩文,低声道:“这些都可以放一放。我倒是担心镇国公,若是他这次平乱成功,嘉南郡主准备给个什么位置给他?”
之前因为赵翌对姜镇元的猜忌,姜镇元一直在五军都督府担任都督。这个职位听起来很威风,可实际上没有皇上的圣旨,这些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就没事可做,整个一养老的地方。如今嘉南郡主这样维护姜家,还给姜镇元制造了一个戴罪立功,洗脱罪名的机会,自然不会让姜镇元继续留在五军都督府了。姜镇元就比杨俊更不好安排了。
汪几道闻言冷哼,道:“难道她还想让姜镇元入阁不成?”
有人担忧地接话道:“这也说不定。在此之前,我们可曾听说过监国的郡主?”
“不会吧!”有人磕磕巴巴地道,“姜镇元是武官,又没有功名,他要是入了阁,岂不是要笑死人了?!”
其他人却是一阵沉默。
有小厮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道:“阁老,兵部的公文。”
汪几道想着这一天的事,简直心力憔悴,闻言不由心烦意乱,道:“拿进来吧!”
小厮蹑手蹑脚地把公文拿了进来,垂手恭立在旁等着汪几道吩咐。
汪几道三下两下拉扯出公文,瞟了一眼,然后眉头紧锁,把公文递给了苏佩文,道:“你看看吧!”
苏佩忙接过公文快速地看一遍,神色也有些不好起来。
就有人问:“出了什么事?”
苏佩文一面将公文递给了问话的人,一面对其他的人道:“李瑶那边发出来的,说密云卫已降,辽东卫死了一半,趁黑拥着廖修文跑了一半。问追还是不追?”
跑出了京城的管辖范围,姜镇元不请自追也可以,却容易给那些政客找到攻讦的理由。姜镇元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又是戴罪之身,肯定不会留这样的把柄给别人攻讦他的机会。
苏佩文问汪几道:“您怎么看?”
汪几道想了想,斟酌道:“那就到此为止好了。京城如今还乱着!”
如果让姜镇元继续追击下去,举整个京卫和陕西总兵府之力,就算是苦熬,也能把辽东卫给熬败了。可这样一来,姜镇元的功劳就更大了,他们对姜镇元就更不好安置了。而这样的后果若仅仅只是让出一个显赫的位置来,不管是汪几道还是其他人都自忖有这样的容人之量。可事实是,姜镇元从来都不是个好相与的,他不过是个五军都督府的都督时就敢帮着赵翌把曹太后囚禁起来,就可以知道他有多大的胆子了。现在又多了一个嘉南郡主,而李瑶明显地为嘉南郡主所用,左以明又和李家是姻亲,看那样子也是站在嘉南郡主那一边的,再加上个老谋深算的姜镇元,形势就会一面倒的偏向姜宪,说不定还真的让他们弄出个郡主监国的事来。
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可算是青史留名了。
文人说话讲究含蓄之美。
能出现在这里的又都是聪明人。
汪几道的未尽之言他们都听出是什么意思了。不由得纷纷点头,道着:“如今不仅京城乱着,国库还很空虚,再追下去,户部肯定是拿不出银子来的。到时候怎么犒劳三军?拿什么发抚恤银子?”
这个理由就比“京城还乱着”更好了。
甚至还有人道:“姜家不是有钱吗?又都是镇国公带的兵,不如说服镇国公拿出一部分银子来,先发放京城死难将士的抚恤金,这样也可以一解朝廷燃眉之急了。”
大家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姜镇元若是敢代朝廷发抚恤银子,他们就可以参他一个“拥兵自重”,告他一个谋逆。
别人有可能犯这样的错,足智多谋的姜镇元却绝不会犯这样的错。
但这却不妨碍他们可以以此为借口和姜镇元在庙堂上纠缠,拖着不给姜镇元封赏。
众人眼睛一亮,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几个人正待商量着具体怎么办,又有小厮隔着书房门禀道:“大人,简王爷求见!”
汪几道和苏佩文面面相觑。
有人更是直接问了出来:“简王来干什么?不会是为了韩皇后册封太后的事吧?他不是一直不管事的吗?怎么这次涉及到自己的外孙女,终于坐不住了?”
“十之八九是为这件事。”苏佩文道,陷入了沉思。
汪几道冷笑了两声,径直对门外的小厮道:“就说我偶感身体不适,早早就服药歇下了,让他有什么事明天再来吧!”
不管李瑶有没有把嘉南郡主当监国的郡主都会把兵部的公文也送一份给嘉南郡主,姜镇元继续不继续追剿辽东卫的事都会在朝堂上炸窝,一议就是一天,他明天还有硬仗要打,谁还有功夫管后宫那些事!
何况那个韩同心那么没有用,堂堂一个皇后,被一个外嫁的郡主压得死死的,连句话都不敢说,这种人帮之何用?
小厮恭声应诺,还没有退下去,就被苏佩文叫住了。
汪几道等人不解地望着苏佩文。
苏佩文小声地把他去慈宁宫接赵玺的时候发生的事告诉了汪几道,并道:“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些文章。不然东阳郡主和韩皇后不会这么快就蔫了下来。我怀疑她们是不是被嘉南郡主抓住了什么把柄,根本就不敢反抗嘉南郡主。你们可别忘了,大行皇帝的遗诏是交到嘉南郡主手里的。”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汪几道想到韩同心在金銮殿上的表现,立刻改变了主意,高声对那小厮道:“把简王爷请到外院书房说话。就说我已经睡下了,听说简王爷过来忙起了床,正在更衣,请他稍等片刻。”
小厮应声而去。
其他的几个官员也起身纷纷告辞。
汪几道真诚地道:“时候也不早了,这个时候回去打扰家人,我安排厨房给我们做些夜宵,大家用过夜宵再回去。我想,简王说来说去也就是那几件事,应该很快就能完了。你们等着我,等我回来我们再小酌几杯。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他们得提前统一说法,好在面对咄咄逼人的嘉南郡主时更有胜算。
众人都知道他的意思,俱都应下不提,汪几道换了件衣裳去见了简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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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王之前颇为高冷,和朝中的这些命官都没有什么交情,和汪几道这样的皇帝宠臣,内阁的首辅就更没有什么来往了,而汪几道这个人也不是个怎么好说话的,他此时坐在汪家外院的书房里,心里不免有些忐忑不安。
汪几道却是笑容满面,神色和蔼地走了进来。
简王忙站了起来,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一半。
寒暄过半,简王委婉地提出了自己的来意。
原本还笑意吟吟地汪几道却叹起气来,道:“不是我不帮您。今天在朝堂之上您也看到了,嘉南郡主把我当出头鸟来打,说不定这件事我不提还好,要是我提出来,她不问青红皂白的就给我驳了回来。到时候反而误了王爷的大事可就糟糕了。”
“她敢!”简王想到今天所受的气,不由神色一冷,挑着眉低低地呵斥了一声。
汪几道忍不住在心里冷笑。
那嘉南郡主有什么不敢的?
她说暂时不册封太后就不封,你们还不是只能干看着,连句反驳的话也不敢说。
汪几道想着,心里就有些不耐烦了,觉得自己听了苏佩文的话来见简王很是失策。
等到小丫鬟上了茶点,他端起茶盅来慢慢地呷了一口,想着再说几句话,就把简王打发了算了。韩同心那样的没用,就算是帮她做了太后,就算是她愿意报答他,有姜宪在,她也只能是想一想而已。
与他有什么好处?
汪几道的神色间就闪过一丝不耐来。
简王看得分明。
他生平还没有受到过这样的羞辱,若是照着他平时的性子,他早就拂袖而去了!可为了韩同心,为了女儿,更为了自己,此时却不得不忍下这口气。可他再说话时就不免有些僵硬了:“嘉南郡主毕竟是出了阁的妇道人家,总不能一直呆在京城吧?想必李谦也不会答应。照我看来,等京城的事情平息了,她也应该回西安去了。不知道汪阁老意下如何?”
汪几道这才生出几分兴趣来,他笑道:“难道简王爷有什么主意?”
简王能有什么主意?
不过是临时想出来应付汪几道的。
他只好支支吾吾地道:“内院的事罢了。汪大人只管旁观就是了。”
既然简王已经开出了筹码,又正合他的心意,他也就不藏着掖着了,笑着点头道:“不管嘉南郡主回不回西安,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可皇上年纪还小,后宫不能没有人打理。大行皇帝还有二十几天才下葬,这每天去思善门哭的命妇也没有个人坐镇,也是个大事。”
言下之意,我可以立刻就拿出诚意来,这就着手韩同心册立为皇太后的事,可赵翌下葬之后,简王你必须把姜宪给我弄走。
只有韩同心做了皇太后,很多事简王才能插手。至于弄走姜宪,他此时虽没有什么好办法,但大行皇帝还有二十几天才下葬,他总能想出办法来。
“那我就先替皇后娘娘谢谢汪阁老了。”他立刻就同意了这笔交易。
汪几道客气地笑道:“哪里!哪里!皇后娘娘是大行皇帝的结发妻子,如今新皇已经继位,皇后娘娘理应册封为太后才是……”
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不以为然。
韩同心一看就是个没主意的,就算她坐上了皇太后的位置又如何?她又不是曹太后,感激可以直接转化为爵位俸禄。她的感激,半点份量都没有。难道她还敢在群臣的反对下给自己封个爵位不成?
莫名的,汪几道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姜宪的模样。
虽说立朝之时就有规定,非军功不可封爵。可若是这事搁在姜宪的手里,说不定她还真干得出这种事来……
汪几道的胡思乱想,姜宪当然不知道。
她拿着李瑶派人送过来的兵部公文直叹气。
奉太皇太后之命过来帮忙的孟芳苓接过宫女托盘里的杏仁茶放到了姜宪的手边,温声地道:“国公爷那边不顺利吗?”
昏黄的灯光,落在孟芳苓盈盈的笑脸上,像给她撒上了一层金粉,让她的五官变得更柔美,笑容更温暖。
姜宪恍惚又回到了前世,回到了和孟芳苓日夜相对的那些日子。
她不禁抿着嘴笑了笑,和孟芳苓说起心里话来:“国公爷那边能有什么事?两卫军心涣散,只要是个能带兵打仗的就能赢,何况我还让兵强马壮的杨俊去帮国公爷。可国公爷……”她说到这里语气微顿,轻轻地摇了摇头,这才苦笑着继续道,“密云卫根本没有抵抗就投了降,这原是我意料之中的事,廖修文经营辽东卫多年,有死士护着他突围,也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我只是没有想到,这样的天时地利人和,国公爷没有乘胜追击,却停在了原地给兵部写了公文,问兵部追还是不追。这事要是搁在李谦的身上,还写什么公文,直接把人全灭了再说……”
提到李谦,姜宪的神色又是一阵恍惚。
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
连封书信都不给自己写。
他这是要和自己绝交的意思吗?
姜宪嘟了嘟嘴,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把思绪重新拉回到这件事上来。
“国公爷……老了!”她感慨道,“开始怕事了……”
那自己还要照原计划行事吗?
姜宪在自己东三所的书房里踱着步。
孟芳苓看着姜宪的目光却充满了钦佩。
郡主真是厉害,小小年纪就能节制那些阁老,救镇国公府于水火。
假以时日,郡主会越来越厉害吧!
而这个时候,宫里的人都已经歇下了,只有嘉南郡主,还在为国事为家事操心。若是有机会,她真心愿意为嘉南郡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好能为她多分担一些忧愁。
她动作越发的轻柔,把书房的灯芯都拨了拨。
第二天,去思善门哭过丧之后,几位朝中肱骨之臣坐在御书房里议事,却并没有出现汪几道或是简王预想中的硬仗。
姜宪很快就同意了不再追击辽东卫的提议,也同意早日册封韩同心为太后,只是要求把时间推到大行皇帝下葬之后,说是要让韩同心好好地为赵翌守守孝,赵翌死的时候,韩同心正一个人躲在慈宁宫里避祸。
这就有点泄私愤的意思了。
可汪阁老等大男人却是不好和她多计较。
反正他们要求册封韩同心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姜宪却想着赵翌之前给自己的那几封提到要废后的书信。
得好好收藏起来才是。
只要赵玺做一天的皇帝,这信就能用得上。
就算你赵玺是皇帝,也不能不听父亲的话吧?
何况朝廷素来以“孝”治国。
她挡着不让册封韩同心,不过是像逗猫逗狗似的,给这些猫猫狗狗一个下马威罢了,让他们总有件事搁在那里平白惹些心烦气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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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姜宪听了会发脾气,说完之后立刻目露警惕地望着姜宪。
谁知道姜宪听了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道:“既然汪大人不同意,那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议!”说完,端茶送客。
汪几道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昂扬的斗志都被堵在了胸口,卡在那里不上不下的,特别难受,却也只能嘴角翕翕地呆立片刻,心情郁闷地出了御书房。
谁知到了第二天的大朝会,李瑶却走出来提起了这件事,并道:“如今举国上下只有镇国公担得起这样的重任了,臣恳请皇上早日下旨,平息内乱,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因为起得太早,三岁的小皇帝赵玺端坐在龙椅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身子骨慢慢朝东或是朝西歪倒着,站在龙椅后面的闵州尽量想办法扶着他,但宽大的龙椅对他来说,还是显得太空阔,就像小孩子穿了大人的衣裳,不合适之余还透着几分孤单和可怜。
坐在旁边位置的姜宪看着就轻轻地咳了一声。
或者是心里忌惮着谁就会对谁紧张。赵玺对姜宪的声音非常的敏感。闻声立刻就醒了过来。
他惺惺忪忪地揉了揉眼睛,懵懵懂懂地朝姜宪望去。
姜宪就将李瑶的话重复了一遍。
只是没等她把话说完,汪几道就跳了出来,看也没看姜宪一眼,朝着赵玺揖了揖就道:“皇上,臣也觉得应该早日平乱。只是平乱大将军却不可任命为镇国公。毕竟京城刚刚太平,镇国公德高望重,还有很多事需要镇国公帮着出谋划策,特别是鞑子逃走后的防卫,更是离不开镇国公这样的能征善战之人。臣推荐杨俊去辽东平乱。辽东是苦寒之地,杨俊年轻,吃得了苦,所领陕西总兵府不仅驱除了鞑子,还清剿了密云卫,不管是能力还是战绩,都足以独当一面。还请皇上三思。”
赵玺别说是三思了,就是九思也弄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而姜宪又是支持姜镇元去辽东的。所以汪几道把话说完之后,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那些有资格上朝的大臣们,希望他们能明白,如今能够卫戍京城的只有姜镇元,你们若是想要京城固若金汤,就支持他把姜镇元留在京城。
同时他心里也暗暗恼火。
他不相信让姜镇元去辽东平乱之事是李瑶自己的主意。李瑶今天在朝堂上这么说,肯定是和姜宪商量好的。他在宫里也安插了人,姜宪什么时候把李瑶叫过去的,他却一点消息也没有收到。还有李瑶,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铁了心要跟姜宪一条道,和他磕到底不成?
这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姜宪的打算。
拉拢李瑶对付他,就算是不能把他拉下马,也要让他这个首辅没办法一言九鼎。她则依靠着李家、姜家和杨俊等人的兵力,居高临下,坐山观虎斗,左右朝廷政局。
汪几道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来。
曹太后听政到了晚期,才琢磨出这点道理来,还因为手中没有兵权,只能够利用朝中的大臣,玩弄得不太顺利。
姜宪,却是像生而就有这样的天赋似的,不过短短的几天功夫,就知道怎样达到自己的目的了。
他们会被她一网打尽的!
汪几道朝李瑶望去,并递了个眼色过去。
李瑶却视若无睹,反驳他的话道:“辽王在辽东经营多年,从这次辽王无诏南下朝廷却一无所知就可看出,辽东的朝廷命官不是投靠了辽王就是被辽王清算了,辽东现在到底如何,我们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去辽东的人不仅仅是要平息内乱,还要有能力让辽东恢复往日的欣欣向荣。正如汪阁老刚才所说的那样,杨大人年青,擅长带兵领将,可杨大人并没有治理一方的经验,辽东又多是逆臣,一不小心就可能悍匪遍地,还是派个像镇国公这样老成持重的去更为合适。”
汪几道肺都要气炸了!
这个李瑶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让姜镇元去辽东,无异于放猛虎归山,他怎么可能还会回来!?这是无缘无故给自己找麻烦啊!
他忙道:“照李大人这么说,朝廷还怕辽东闹匪患不成?谁又是生下来就会治理朝政的呢?还不都是一步步摸索出来的!我们总要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杨俊这个年轻人听着肺也要气炸了。
姜宪和他说的好好的,只要他帮着姜镇元平了内乱,就让他留在京城的。
他平生所求只为恢复先辈的声望。
辽东那个鬼地方,去了没有十年不可能回得来!
十年之后,谁知道现在站在这里的人都去了哪里?黄花菜都凉了!还谈什么光宗耀祖?
他想了想,一咬牙,上前几步道:“皇上,郡主,臣自知才学浅薄,行事不够稳健,恳请皇上和郡主准我为国公爷的副手前往辽东平乱,等辽东太平之后再返回京城。”
杨俊要的,是姜宪的一句保证。
保证他跟着姜镇元去了辽东之后,还能回到京城来。
这样一来,汪几道也就没有理由反对姜镇元去辽东了!
杨俊飞快地睃了汪几道一眼。
果然,汪几道的脸黑得像锅底似的。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把别人当傻子挖坑埋,也别怪别人把他往坑里推。
杨俊自己都同意给姜镇元做副手了,别人再说,就是得罪杨俊了。
从前杨俊只是个陕西总兵,这些人当然不会把他放在眼里。可现在他打了胜仗,还证明了自己能打仗,就成了朝廷炙手可热、仕途远大之人了,再加上姜宪明显地是要用他。谁愿意和这样的新贵撕破脸?
苏佩文犹豫了一下。
左以明在这个关键的时刻站了出来,道:“李大人统领兵部多年,又是大行皇帝钦点的兵部尚书,顾命大臣,想必对军中的情形十分了解。杨大人又自请为镇国公的副手,依臣之见,不妨请镇国公去辽东平乱,让杨大人留在京城,负责京城的防卫。京城前些日子几经战乱,到底还是需要一个像杨大人这样的人驻守京城才好。这样一来,正好可以弥补汪大人担心的京城防务。不知众位大臣意下如何?”
姜镇元一直都是武官之首,且行事内圆外方,不是个好相处的人。杨俊却不一样,是文臣之后,资历又浅,突然调到京城为官,肯定还有很多需要请教他们的地方。凭心而论,当然是杨俊要比姜镇元好。
至于姜镇元,就让他去那辽东苦寒之地练兵去好了。
说不定他这一生都要在那里和辽王的残党余孽死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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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众人心头一轻。
就有人站出来同意左以明的意思。
加之李瑶,支持汪几道的苏佩文,顾命大臣里二对二了。
众臣这才恍然意识到,姜宪这个让他们看来很可笑的监国郡主,原来占据了这么重要的位置。
梅城垂头站在左以明的身后,心中却犹如惊涛拍岸,欲歇不止。
事情照这么发展下去,朝堂迟早一点会掌握在姜宪手里。可姜宪为什么会把姜镇元支到辽东去叫?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让姜镇元掌握大的权力,以保证姜宪在朝中的政令通行吗?
他偷偷地抬头望了姜宪一眼。
姜宪正低声地和小皇帝赵玺说话。
她尽量地用让赵玺听得懂话告诉他发现了什么事。
赵玺认识地听着,仿佛真听懂了她在说什么似的,等姜宪说完,他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问姜宪:“镇国公要去追那些叛军了吗?”
“是的!”姜宪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尊敬”身为皇帝的赵玺,免得别人跟着有样学样,坏了朝廷的规矩,虽然知道汪几道他们都没有把上时的赵玺放在眼里,但这个口子却不能在她这里开,“镇国公把辽王那些余孽都平息了,天下也就太平了。皇上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了?”
皇帝从来不是一个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差事,只有没有当过的皇帝的人才会这么说。太后也是。
太后甚至经皇后更不好当,何况是摄政的太后。
简王想要这个差事,就让人韩同心好了。
只希望到时候韩同心不要哭着喊着不愿意就好。
姜宪睨了和汪几道交换着目光的简王,心中暗暗哂笑。
像傀儡一样躲在太椅后面的闵州已小声地对赵玺耳语:“皇上,您听郡主的。你听郡主的准没错。”
赵玺身边的人都告诉他,听嘉南郡主的没有。而且相比汪几道等人,自然是姜宪和他更亲近。
他想也没想地高声道:“那姑母舍得镇国公去辽东吗?”
姜宪听着心中一动,朝着龙椅背后听闵州望去,并给了闵州一个鼓励欣慰的目光,一句废话也没有地道:“我希望镇国公能去。”
赵翌听着就笑了起来,声音清脆响亮地高声道:“那我,朕就许了镇国公府去辽东。”
没有什么打算,没有什么理由,只是因为姜宪同意了,所以小皇帝也同意了。
国家大家,视如儿戏!
汪几道觉得自己好像看到夏纣重世。
他稳了稳心神,觉得自己没有刚才那么气愤了,这才沉声道:“郡主,国家大家,怎能出自黄口小儿?就是大行皇帝,也是十六岁之后才亲政。镇国公是去是留,辽东派谁去平乱,都应该由内阁廷议才是……”
姜宪在昨天送走汪几道之后,就立刻派了人给李瑶和左以明人别送了封信去。
这才有了今天朝堂上的这一幕。
她费了这么大的劲,就是要把汪几道打服了,又怎么会阻止汪几道叫囂呢?
姜宪不以为然,冷冷地打断了汪几道的话,高傲地望着下面的群臣,道:“那就廷议!”
廷议就得臣子们表态。
汪几道和苏佩文反对,李瑶和左以明同意。
最大的杀器姜宪在李瑶和左以明这边。
就算是有人想反对,也不敢当着姜宪的面提出来啊。
金銮殿上的血腥气仿佛还没有散去似的。
有人很快就表现了同意,有人保持沉默,有人模棱两可,表示反对的,只有苏佩文几个。
姜宪不屑一看了汪几道一眼。
汪几道的脸胀得紫红,叫道:“大家难道要皇上的安危于不顾吗?”
姜宪轻笑道:“是汪阁老要置皇上的安然于不顾吧?这鞑子还没有退走几天,京城当时发生的事您怎么就忘记了呢?我赞同镇国公去辽东,不也是希望镇国公将功赎罪吗?怎么就成了别有用心之人!”
那些持反对意见的人是汪几道的忠诚追随之着,除非汪几道谋逆,他们不管心中怎么想,都得站在汪几道这边。就算是姜宪说破了喉咙,那些人也不会改变主意。可那些同意这件事或是不敢反对这件事的人听了姜宪的话,看汪几道的目光不免就有几分复杂。
汪几道如坐针毡,姜宪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道:“我赞同李大人的提议,让镇国公去辽东平乱,杨俊留在京城,任西山大营都指挥使。”
西山大营都指挥使和陕西行都司一样,都是高配。西山大营的都指挥使,是正三品。而现在,杨俊不过是个正三品的总兵。
李瑶在拉到姜宪的书信时已决定和姜宪同一战线了。
回到家之后他仔细想过之后就明白过来了,姜宪是在利用他而已,最终的目的是把左以明捧上位。可事情部有意外的时候,他若是连这个也不敢尝试,凭什么做首辅?
因而姜宪的话音一落,他立刻表示:“臣附议!”
杨俊喜出望外。
正二品!
有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没能跨过三品这个坎,而他,却就这样简单轻松地过了过去。
如果现在不是朝堂,他都要痛哭一场了。
想到这里,他和不由看了李瑶一眼,心理非常的复杂。
他和李瑶也没有什么生死大敌,不过是年轻气盛的时候狠狠地顶撞了李瑶几次,让李瑶大失颜面,从此对他非常的不满。
等李瑶进了内阁,做了兵部尚书之后,他更是躲在了山西足不出户,准备熬过了李瑶的任期再说。这次他之所以敢出兵勤王,是因为没能抵御成名立功的诱|惑。
他没有想到李瑶能放下两人之间的恩怨,毫不犹豫地推荐他。
李摇神色肃然地站在那里等姜宪最终的决断,看也看杨俊一眼。
他依旧不喜欢杨俊,可在大的利益之下,个人的喜好并不重要。
若是杨俊投靠了姜宪,那就是他的盟友了。盟友之间,自然不必太在乎。
他眼角的余光瞥了左以明一下。
左以明已站了出来,温声道:“臣附议!”
低下的朝臣全都在心里哀嚎。
你们打架就打架,怎么还有这样一个人的表态,万一哪天汪几道占了风他们该怎么办好?
众人很是为难。
梅城却没有出声。
姜宪太了解他的性子。索性温声问他:“梅大人可是有什么要说的?”
梅城忖思了一会,斟酌道:“若是镇国公去辽东,军草粮食怎么办?如今国库空虚,没有银子支持镇国公去辽东平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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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王听着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晕过去,心里不住地叫着:坏了,坏了,这件事到底还是爆发了。
他腾地一下抓住了那随从的手,声音嘶哑地道:“这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王爷您上朝的时候不是让我去八珍阁把他们给您留的梅瓶拿回来吗?”随从见简王心绪激荡,小心翼翼地道,“我正好闲着无事,就自己去了。到了八珍阁遇到了两个从保定过来修缮古画的,小声在那里咕嘀着这件事呢!我就上前去搭了个讪。那俩人告诉我,说这件事京里已经传遍了,他们听说之后十分的震惊,会馆的同乡们这两天都在议论这件事。
“我听着不对劲。让人悄悄地跟上了这两个人。发现他们的确是从保定来的乡绅,京城里的确是……很多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简王忍不住低低地骂了一声。
他们简王府、韩家的利益现在都和赵玺绑在了一起。
失去了儿子的太后,很快就会失去权利。除非这个太后能抱个娃娃皇帝过继到先帝名下。可纵观赵家,被曹太后杀的血脉凋零,五代之内都没有合适的人选。那就只能选成年的已就藩的王爷。那些王爷的子嗣从小就被养在藩地,有自己的父母兄弟,有些甚至和他这个留在京城里从未就藩的叔祖从未曾谋过面,就算是做了皇帝,又怎么可能舍弃自己的父母兄弟而尊重他!
要是韩同心有姜宪一半的厉害就好了。
完全可以压制得住朝中的那些大臣,从五代之外抱个孩子回来养,继续做个摄政的太后。
念头一闪而过,简王心里那股被压下去的气又蹿了上来。
坏就坏在韩同心没本事上。
这件事,必须压下去。
可谁有能力把件事压下去呢?
简王想了想,想到了姜宪。
你不是厉害吗?你不是把朝中的大臣都如臂指使吗?好!我就把这件事丢给你,看你怎么办?
他立刻又返回了宫里,并且直闯御书房。
汪几道还以为简王是为了姜镇元的事找过来的,他垂着眼睑闪过一丝不耐。
姜宪不愧是姜镇元的侄女,等到他们都同意了姜镇元去辽东平乱,且能自主招募新兵,自耕自给之后,姜宪又提出不能让姜镇元没有一兵一卒地去辽东,要把杨俊带过来勤王的陕西总兵府的兵力带过去,还提出了很多人事上的任免。
李瑶听着连连点头,还怕姜镇元没有谋反之力似的,提出把天津卫的人也抽调出一部分去帮姜镇元。
汪几道知道自己反对也没有用,索性一句话也不说,只坐在那里附议。
他想到自己和简王的结盟,突然有点瞧不起简王来。
这么多年了,简王就是个苟且偷安的角色,他怎么能指望着简王能把姜宪弄走?
看样子他还得另想办法才是。
因而听到了内侍说简王求见的时候,汪几道没有表态。倒是姜宪,就在刚才,内阁答应了她提出来的所有要求,别说是姜镇元这样老谋深算的重臣了,就是姜律过去了,也不会过得太糟糕。
以暴制暴,以夷制夷。
说得太对不过了。
她心情偷快,决定让简王进来,趁着她心情很好的时候刺他几句,让自己的心情更愉快。
这完全是她前世遗留下来的习惯,坐在这御书房里,看着服服贴贴的臣子,她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不免有些积习难改。
简王却没有注意那么多。
他进来就嚷着“糟糕”,开门见山地就把谣传的事告诉了在座的诸位。
汪几道等人都不由脸色一沉。
左以明更是一反常态地第一个出来说话:“郡主,这件事十之八九与廖修文有关。就算是有这样的怀疑,这么早就暴露出来,肯定有人操纵。”
汪几道欲言又止。
他既然打定了主意不表态,就应该继续保持沉默下去才是。
苏佩文见汪几道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倒是李瑶,沉声道:“要不要抓几个传谣之人,好震慑那些别有用心之人?”
这个谣言只要在民间传开了,赵玺这一生就都要面对这样的质疑。
可赵玺又不是她儿子,她管他会不会被质疑!
说不定这样的质疑对她更好——等到赵玺长大要亲政之后,她还可以利用这件事拿捏赵玺,免得赵玺像他前世一样,翻脸不认人,小小年纪,就能亲手毒杀朝夕相处的嫡母而连手都不颤一下。
这孩子长大了以后,也是个狠角色。
她实在是同情不起来。
“暂时还不用。”姜宪不急不躁地道,“先派人去集市上打听打听,再派人去各会馆悄悄地坐一坐,看看这谣言是集市上议论的人多,还是各会馆议论的多。”
简王觉得姜宪不安好心。
这么要紧的事,连汪几道等人都变了脸色,她却轻描淡写的,不知道是不是无知者无畏,压根没有察觉到这件事有多重要。
他不由皱眉道:“郡主,你知道不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一旦皇帝被质疑血脉,五服之内的藩王就都有机会逐鹿中原问鼎天下,到时候会战乱不断……”
姜宪摆了摆手示意简王不要再说了,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既如此,王爷为何还把这件事推给我?”
简王语凝。
姜宪索性道:“王爷德高望重,历经四帝,见多识广,这样的事应该比我更有经验,可王爷却把这件事推到了我这里,那就由我处置好了。王爷且宽心回家,有了好消息我自会派人去知会王爷一声的。”
简王这个时候突然恨起赵翌来。
他怎么就没有任命自己为顾命大臣?不然自己也可以处理朝中大事,也可以坐在御书房里和姜宪理论一番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想知道什么都要听汪几道或是苏佩文说,还要看汪几道的脸色。
他气呼呼的,却不敢走。
怕姜宪真的就这样丢手不管。
姜宪也不拦着他,直接吩咐身边的内侍请曹宣进宫:“就说有人质疑皇上的出身,让他快进宫一趟。”
前世,曹宣就非常擅长处理这种事。
她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曹宣推出来。
有了曹宣的帮忙,她让简王像站在溪水边的猫,看得着鱼却吃不到鱼,抓耳挠腮的着急。
想想那画面姜宪就觉得心情更愉快了。
等到曹宣进宫,姜宪这边的结果也出来了。
的确是有人在闹事。
京城集市中议论此事的人并不多,各大会馆的人却都听说过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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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直接把这件事丢人了曹宣不再过问。
那轻淡的态度终于让汪几道看不下去了,他不由出声道:“我看这件事还是要从长计议,双管齐下。一面把那些造谣的给抓起来示众,一面在各处张贴告示,禁止谣言……”
姜宪觉得汪几道能当上阁才,是不是因为当时赵翌无人可用了。
还好前世把他早早地撸回了家,不然看着让人真是糟心。
她斜睨了汪几道一眼,道:“汪大人说得也对。承恩公虽然贵为国公爷,可到底没有个实职,处理起这件事来也名不正言不顺的,不如我来举荐,让国公爷去五军都督府任个都督,兼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好了。”
反正姜律要跟着她大伯父走了,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的职位要空出来了,与其让交给别人,不如让曹宣来坐。到时候禁卫军、五城兵马司、西山大营都是她的人,简王也好,汪几道也好,谁都别想出什么妖蛾子。
姜宪越想越觉得好,直接吩咐身边的内侍:“让行人司拟旨吧!”
汪几道气极而笑。
他们什么时候同意让任曹宣为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了。
京卫中三个最重要的职位,姜宪一口气拿走了两个,最后一个五城兵马司的都指挥使,因为姜镇的离京,很多人都惦记着,一旦姜镇元决定让姜律跟他走,他们就会吏部讨价还价,协商各方势力,把这个职位拿到手。
姜宪这么干也太贪主了一点。
自己吃肉,连点汤也不人别人。
跟着她的人还有什么想头。
可汪几道这天连着受了姜几次打击,到底受了一点教训,特别姜宪在乾清殿对她所表达出来的“你不帮我,有的是其他人想方设法的帮我”的话,让他还是心生忌惮,没有像从前那样在和一时间内就表达出来,而是看了李瑶一眼。
李瑶像是没有听见似的,老实在在地坐在那里,看着内待带了行人司的人进来。
苏佩文早是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了。
他没有想到姜宪强势到了这样的地步。
你们能商量就商量,不能商量我就不商量你们。
你们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至于你们的说的,端看我心情好不好了。
他有恍然地向汪几道望去,见汪几道没有说话,心中虽然不安,但他还是像从前那样保持了沉默。
左以明简直要为姜宪行为竖个大拇提了。
这才君王的气魄。
我和你们这些做臣子的商量,那是给你面子,你别以为你真的能影响我的决定。一旦我真的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你们是谁也不能阻止我的。
可惜了,姜宪只是个郡主。
这一刻,左以明陡然间对李谦发生了莫名的兴趣。
是怎样一个男子,能娶了嘉南郡主。
或者说,是怎样的男子,能被嘉南郡主青眯。
若是从前他还怀疑赵翌之所以没有娶姜宪是因为赵翌不喜欢姜宪,那现在他完全有理由相信,赵翌之后吧没有取姜宪,全因为姜宪不同意——若是姜宪真的喜欢赵翌,就算曹太后反对,太皇太后反对,她肯定也有办法嫁给赵翌。
可最终,她却选择了李谦。
他又想到和姜宪失之交臂的赵啸。
如果赵啸知道了姜宪的所作所为,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当初没有抢婚。
左以明想着,自己都被自己奇思妙想弄得笑了起来。
曹宣就在这样诡异的情形下接手姜律的差事,成了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
就连曹宣本人,从行人司司正手里接过圣旨的时候表情都不由有些怪异。
他道:“郡主,依臣看,堵不如疏。与其四处拘人,闹得沸沸扬扬,让那些不知道的人弄得都知道了,还不如只把几个造谣的人找出来处置了,然后示意各封疆大吏上表,恭祝新帝继位。”
李瑶听着眼睛一亮。
在姜宪任命曹宣的时候,他隐隐有种感觉,姜宪做事看着毫无章法,有时候甚至流露出女子才有的娇纵任性,可实际上,她做的每一步都有自己的用意,而且每一步都走得非常的巧妙,既然不会让这个棋盘翻了,也不会过多的依重哪个棋子,一手平衡术玩得特别溜。
不知道比曹太后高明多少!
而刚刚还被大家认为除了“曹太后侄儿”这个身份没有什么立场来管这件事的曹宣,却一出口就解决了这件事。
姜宪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仅凭这份识人之能,她已可以在朝堂立于不败之地了。
李瑶想了想,干脆锦上添花,道:“臣还有一、两个私交彼好的同窗在外任职,我这就写信示意他们上表。”
大行皇帝殡天,这些外放的封疆大吏除要披麻戴孝,还要写祭文以示哀思。新帝继位,这些大臣除了普天同就,还要上表祝贺,同时也是委婉地表示支持的意思。
只是这有个先后顺序。
通常都是大行皇帝下葬之后,各地大臣开始上表庆贺。
曹宣不过是把这把这次程序提前了,却可以安定人心,让这件些还没有经过百姓反复推敲和发酵的谣言落地生根,从而威胁到赵玺的根本。
从而还可以震慑廖修文和辽东卫的人,告诉他们各地封疆大吏已经承认了赵玺血统和身份,大局已定,他们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让他们趁早死了,投降朝廷。
李瑶和左以明不禁对曹宣刮目相看。
就是汪几道和苏佩文,也不得不佩服曹宣在处理这件事的机智敏捷。
姜宪却丝毫不在意曹宣怎样去处理这个事,反正事关的是赵玺的生死,又不是她的生死。
她没有过多地对这件事讨论,直接丢给曹宣不管了。
可在汪几道等人的眼里,这却是对曹宣的极度信任,让汪几道不由猜测姜宪是不是早就和曹宣商量好的。
只是他这样的小心眼没有维持两天,远在甘州的李谦和远在福建的赵啸时隔一天,分别一前一后上表,庆贺新帝登基。
汪几道顿时惊呆了。
甘州和福建都离京城千里迢迢,这份贺表肯定不是在他们廷议之后写的。
也就是说,这两个都在听到辽王叛乱的事就猜测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并且不约而同的想到了这个办法来为赵玺解围。
或者是,来为姜宪解围。
汪几道心乱如麻。
四川巡抚郭永固的贺表接着送到了他的手里。
他拿着三份贺表匆匆去了李瑶的署衙。
几阁的几位辅臣内斗是一回事,可若是姜宪得到了那些封疆大吏的支持,那就是另外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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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没有说话。
姜宪讶然地退后两步,不解地望着李谦。
李谦看着就挑了挑眉,冷着张脸道:“原来你还关心甘州的事?我还以为你早把甘州忘到脑后去了。”说完,也不理会姜宪,自顾自地转身回了内室。
这,是生她的气了?
前世不管她怎么讽刺、轻蔑都当没有看见的李谦,居然生她气了?!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姜宪惊愕地站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来,急急地进了内室。
天气已冷,内室里烧上了火龙,热气扑面而来。姜宪这才发现李谦穿得很是单薄。昏沉的灯光,朦朦胧胧地勾勒出他的身材,肩宽腰细腿长,斜斜地靠在内室临墙的小方桌旁,莫名让她想起自己最喜欢吃的米糕,松松软软,入口即化,甜而不腻,让她的心都跟着松软甜蜜起来。
她莫名地就咽了口口水,这才能够开口说话:“你,生我气了!我可以解释的。”
虽然她不知道李谦到底为什么生气。
但她这些日子还是隐隐地察觉到了李谦的情绪。
她越是想到从前,就越珍惜现在能和李谦在一起的日子。
就像她在庙堂上有着野兽般的直觉一样,她在面对自己上心的人时也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她觉得她还是少说两句,直接认错,直接低头为好。
谁知道李谦却不领情,冷冷地哼了两声,道:“监国的嘉南郡主算无遗策,怎么会做错事?怎么能向人道歉呢!”
这话就带着情绪了。
姜宪可不想和李谦闹僵了。
她忙上前拉着李谦的衣袖轻轻摇了摇,一副求饶的小样子,低声道:“你这不是生气是什么?”
走近了,李谦的面容看得更清楚了,他眉宇间的铁青也就更清晰了。
姜宪不由对他露出甜甜的笑来。
李谦冷笑,道:“难得嘉南郡主还知道我在生气!那我为什么生气你可知道?”
不知道!
姜宪在心里道,可直觉告诉她,她要是敢说出这句话来,李谦能把她生吞了,而且还不是生气不生气的事了。
她立刻避重就轻地笑道:“我,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姜宪不说这话还好,这句话一出口她的话音还没有落下,李谦已是勃然大怒,道:“你来找我?你什么时候来找我了?我看你是路过这里,不知怎地想了起来,才进来看看的吧?你要是想我,怎么这个时候才过来?我已经等你五、六天了……”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低声吼出来的。
那声音,又委屈又愤怒又懊恼,还有些姜宪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里面,让姜宪心里又酸又软,眼眶都跟着湿润起来。
但李谦却流露出一副说错了话的表情,很快就收敛了自己的情绪,板着张俊脸道:“你见到我的贺表了没有?我听说赵翌留了遗书给你,就跟郭永固联系过了,他要是还没有老糊涂,就会派人蹲在附近,一旦辽王失势,就会趁机上表来贺……”
姜宪这个时候哪里还有心思管什么贺表不贺表的事!
她急急地道:“你,你等了我五、六天吗?我要是不来你怎么办?”
李谦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漂亮的薄唇抿得紧紧的,一副不想和她说话的样子。
姜宪心疼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若真是不想和她说话,又怎会说出来的话句句都是对她的关心,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她呢?!
姜宪真心向李谦道歉,虽然她仍旧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惹得李谦这样的生气。
“我错了!”她想抱着李谦,投入到李谦温暖的怀抱中去,可她觉得李谦这次的怒气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消散的,她得注意着李谦的表情,要是她再把李谦惹毛了,他们俩人之间肯定会生出罅隙来,这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看到的——想当初,她明明知道一旦她和李家的利益产生冲突,李谦十有八九会选择李家,可她依然决定顺从己心嫁给了李谦,最终的原因还是因为她心里对这份感情隐隐抱着一、两分的希冀。
“你来了怎么不让刘冬月给我带个信?我肯定会出宫来看你的。”她依旧摇着他的衣袖,温声地道,“你真的来京城都五、六天了?那你这些天都在干些什么?你一个人来的吗?谁在照顾你?你用过晚膳没有……”
她一句接着一句,全是关心的话。
听在李谦的耳朵里,却像是有把刀在捅他,而且刀刀见血。
她又在回避他。
是不是只要不顺着她的意思,她就不愿意和他说话呢?
李谦盯着姜宪的脸,却只看见她在灯光下清澈澄净如秋水般的眸子,还有白皙得近乎苍白的面孔,神色里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倦意。
他窝在胸口的火一星火苗也烧不起来,到了嘴边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李谦想起在宫里时的姜宪。
她如繁花盛世,却衣衫沉闷,站在紫禁城最显赫的宫殿台阶上,身影单薄,表情孤寂,如同没有晒过太阳的花,到了花期却只有个小小的绿萼,让他的心都跟着拧着揪着的痛。
可如今,他却开始不满了。
在得到了姜宪之后。
他眼角的余光只要略略往下,就能看见她白生生的小手紧紧捏着他的衣袖,一副生怕他不见了的样子。
什么时候,他变得如此面目可憎?
是因为他已经得到了她,并知道她在乎他了之后吗?
李谦又想起他知道自己心动后求而不得,在深夜里辗转反侧不能眠的日子。
他的眼眶不禁也湿润起来。
她明明是什么都不懂,他却不告诉她,还生她的气……
他不知道怎么突然想起谁说过的那句话——堂前教子,枕边教妻。
她不懂,是他没有好好地告诉她。她嫁给自己的时候才几岁?他居然就仗着她喜欢他在她面前板起脸来。
李谦羞愧而又难堪。
他突然很怕看见姜宪清澈的目光,怕看见她眼中的自己,怕她眼中的自己面目可憎,辜负了这样美好的姜宪。
“是我不对!”他喃喃地抱住了姜宪,“我的心情不好了,有了情绪,应该告诉你的。”
他收紧了手臂,像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紧紧地抱住了姜宪,“你让我抱一会儿,我太想你了,有什么事,我们等会儿再说。”
姜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满身冷漠的李谦突然又变得像从前一样温情脉脉,缱绻温柔。
她的心顿时也柔软起来。
而且前世的经验告诉她,运气是件多么重要的东西。
所以她从来不和自己的好运气做对。
她立刻高高兴兴地回抱住了李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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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失笑。
姜宪果然还是个孩子。
他爽朗的笑声低低地传了出去,让紧张地守在门口的刘冬月松了口气。
立在他身边的孟芳苓立刻问:“怎么一回事?”
刘冬月想起来都后怕,声音就有些紧绷:“大人六天前突然就到了京城,把我们都吓了一大跳。说去告诉郡主,大人不让,还把我们几个都拘了起来,说要看看郡主什么时候才会想起自己已经出了阁,口气不善。我担心得不得了,几次想给郡主递个信去,郡主在宫中,都没有办法成行。大人又哪里都不去,只在屋里猫着。好像要等着和郡主算帐似的,我们都诚惶诚恐的,生怕大人和郡主吵了起来……”
到时候他们这些身边当差的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会非常难受的。
如今两人见面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屋里就传来了李谦的笑声,怎么不让人欣喜。
孟芳苓感同身受,自然能理解刘冬月。
她也不由深深地吁了口气,诧异地轻声问刘冬月:“李大人已经来了五、六天了吗?”
刘冬月点头,轻声道:“大人来的时候,正是辽王伏诛的前一天,大人很紧张,站在屋檐望着紫禁城看了一夜,跟来的人也都整装待戈的样子,弄得好像情况不对就要冲过去似的,我们也都担心受怕的跟着一夜没有睡。第二天才知道辽王坏了事。我们都松了一口气。但大人看着更生气了。就一直呆在家里没有出过门。”说到这里,他左右看了看,和孟芳苓耳语道,“镇边的将军是不能轻易离开驻地的吧?我们都猜大人是悄悄来京的,我们就更不敢张扬了。”
如果让人知道李谦在京城,会引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加之他们都觉得李谦对姜宪很好,肯定不会害姜宪,也就没有强烈地反抗李谦。而且他们都看得出来李谦很关系姜宪,怕俩口子这是要耍花枪,他们要是介入进去,就太傻了。不然以刘冬月的能力,要和李谦鱼死网破,李谦未必就直的拦得住他。
孟芳苓点头,算是对刘冬月办事的肯定。
姜宪找了这样一个夫婿,太皇太后也该安心了。
室内,看见李谦笑了起的姜宪紧绷着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撒娇似的在李谦怀里蹭了蹭,把李谦蹭得一颗心化成了百指绕,又酸又软,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冷淡。
他轻轻地叹气,心疼地抚了抚姜宪柔顺如丝的头发,半是告诫半是无奈地道:“你以后再也不可如此了!不然我可真的生气了!”
她干什么了?
干涉朝政了吗?
还是为赵翌置办身后事?
姜宪有些茫然,这些日子在朝中受的那些气又让她很是委屈,遇到了对她百疼爱的李谦不由就变得脆弱起来。她嘟着嘴道:“我也不是愿意的。可赵翌把遗诏送到了我的手里,辽王又心生反意,我大伯父又是个死脑筋,自诩忠臣,历代皇帝却不认帐,我不出面怎么办……”
说起这件事来李谦就满心是火,但软香在怀,姜宪又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他再多的愤火也如春泥化。他苦笑着摇头,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和而又不失坚定地道:“保宁,我不是说你不应该帮赵翌。于公而言,他是一国之君,于私而言,他是我们的表兄。我是气你只给我留了一封书信就带人来了京城。辽王心生叛意,你不是不知道。原本世道就已经够坏了的,这个时候路上就更危险了。你想过我知道你赶往京城之后的心情吗?我在甘州,离你千里迢迢,你有什么事,我原本就帮不上你,你就这样去了京城,我一面要安抚两司的官员,指挥他们围剿鞑子,一面还要担心你。不,两司在我心里,我知道该怎么办,你却离我千万里,我根本不知道你会遇到些什么,在路上有没有遇到劫,会不会受到伤害……万一你……我该怎么办……”
他说着,已语带哽咽,虽然是陈述往昔,痛苦之色已溢于言表,让事隔多日的姜宪依旧能够感受到。
“我……”姜宪算子微酸,千语万言都被堵在了胸口,没办法轻易地宣之于口。
原来,李谦担心的是这些。
不是因是她在庙堂上和男人一争长短。
不是因为她插手家族事务。
不是因为她参与到后宫的恩怨中去。
她就知道,她看上的男人,没那么自卑,没那么心胸狭窄……
姜宪的嘴角轻轻地翘了起来,高兴地把快要落下的眼泪擦在了李谦的衣襟上,低声道:“我知道了!我,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话虽是这么说,她心却里却在想:世上可没有第二个赵翌。难道赵翌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再死一次不成?她就是想再给赵翌办一次丧事也不可能啊!李谦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李谦这下真是哭笑不得了。
到了这个时候,姜宪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情。
他忍不住给了宪一个暴栗。
姜宪摸着额头朝李谦瞪着眼睛。
李谦质问道:“我说了让你大门不迈,二门不出了吗?我是让你以后要是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商量我,我们一起拿个好主意了你再行事也迟。不允许你再像现在这里,丢了一封书信就跑了,也不管我同意不同意,也不管自己危险不危险……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理?我的是像你这样,也丢下一封书信就去了军营,你会怎么想?”
姜宪觉得自己应该会比李谦心大。
因为她知道这世上少有人在军事才能上是李谦的对手,他可能有惊却不会遇到真正危险。而且李谦是行伍之人,自然是军令如山,说走就走,能和她打个招呼就已经是很不错了。
可这种情景下,这种氛围之中,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样说。
“我知道了。”姜宪再次保证,“我以一定出门一定先告诉你,等人回了音我再行事。”
“对!”李谦说着,心里隐隐总有些不安,觉得姜宪不会像答应的这样听话顺遂,但眼前的姜宪因为眼泪盈眶而眨红的眼角,因为喜悦而闪闪发光面孔,可爱得不得了。他哪里还有心力过多的计较,道着“你这样乱来,简直是把我放在火炉上烤,这镒我不和你计较,还有下次,我就把你关在家里,最多也只能在后花园里走走。听清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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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姜宪侧伏在李谦的身上,雪白的藕臂懒懒地搭在宝蓝色绫被外面,手指正不安分地在他健|壮的胸膛上画着圈,开口就声音带着嘶哑,像叫多了破了嗓子似的:“我今天不进宫了,你去跟太皇太后说一声。就说李谦来看我了。暂时还不好去给她老人家请安。”
孟芳苓一哽,顿了顿才劝道:“那朝会……”
姜宪顿时不悦,道:“我又不是皇帝,又不是太后。凭什么把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推,劳心劳力还不得个好!你就说我要睡懒觉,今天不去参加朝会了。若他们有什么事,让他们去皇上那里说去。我今天要休息一天。”
孟芳苓只好应声而去。
李谦低低地笑,捉住了那只顽皮的手,在她耳边扑着热气地小声问她:“真不回宫去上早朝了?”
姜宪在被子里踢了李谦一脚。
力道软绵绵的,还没有美人锤的力道重。
想想这全是自己的功劳,李谦笑容里不由闪过一丝得色。
姜宪忍不住瞪了李谦一眼。
她现在眼睛珠子动着也不觉得酸涩了。
可自己昨天也挺热情的。
想到李谦为自己情动的样子,她忍不住“扑哧”地笑。
李谦不用想也知道为什么。
可他不觉得跟自己的老婆求欢有什么值得丢脸的,何况姜宪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
念头一动,李谦觉得自己又缓过气来了,翻身把姜宪压在了身|下,笑吟吟地低声道:“要不,我们再试试别的姿势?反正你也不回宫去了,白日漫漫,我们总要寻点东西打发时光。”
“呸!”姜宪的脸顿时火辣辣地热得慌,“陪你胡闹一次就够了,你还想我继续陪着你胡闹不成?我一夜没阖眼,累得要死,我要睡了。等会儿还要回宫去给太皇太后请安,不然她老人家会不安心的。”
李谦看着她眼睑下淡淡的青色,突然觉得自己挺自私的,不由就抚上了她的眼睛,亲昵地咬了咬她的耳朵,拍着她的背哄着她道:“那你快睡一觉,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这么一说,姜宪的脸上就更热了。
她推了李谦一把,期期艾艾地道:“我,我要洗个澡了再睡。”
李谦哈哈地笑,在姜宪变脸之前用被子裹了她,叫了情客她们进来收拾房间,又亲自给姜宪洗了个澡,搓干了头发,喂了点温水,把她塞到了干净温暖的被子里。
姜宪被李谦抱着喂水的时候就已经像小鸡啄米似的睁不开眼睛了,等沾到枕头,立刻就沉睡过去。
李谦望着脸儿红扑扑的姜宪,轻笑着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宠溺之色,温柔地摩挲着她的青丝。
进门的刘冬月脚步就顿在了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十分的尴尬。
还好李谦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看,看到他的瞬间眼中的柔色顿时就褪得干干净净,身子也站得笔直,淡淡地道着:“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莫名的,刘冬月就打了个寒颤,忙上前几步怕惊动了姜宪悄声地道:“大人,午膳……”
原本就有些晚了,谁知等到姜宪收拾完却直接睡了觉……其他人不敢来,又推了他……
“我们先吃!”李谦看了姜宪一眼,犹豫了片刻,又看了一眼,道,“让厨房里炖点补气血的汤,等会儿郡主醒了再吃。”
他想在这里陪着姜宪,可他还有很重要的事。好在是人刚刚睡着的时候都比较沉,不会轻易的睡过来。但他还是不放心地叫了情客进来陪着姜宪,吩嘱她:“你在这里守着郡主,一有动静就去书房叫我,不要管我在干什么。”
李谦已经发现了,姜宪与其说喜欢和他亲热,不如说喜欢和他撒娇。就算是和他敦伦,也是喜欢他抱着她多于他要她。可见她是多么的喜欢他的相伴。何况昨天他要她要的有点狠,他就更希望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能立刻看到他,好像他一直陪着她没有走开一样。
情客红着脸应诺,脑子里却不由想起早上她进来收拾的时候房间里的狼狈。
大人得多喜欢郡主,才会把郡主折腾了一个晚上。而郡主又得多么喜欢大人,才会连朝会都不去了。
这样多好啊!
等到他们有个孩子,这个家就更圆满了。
情客等李谦走后,叫了几个粗壮的丫鬟,搬了张绡纱的屏风进来挡在了窗棂前,开了半扇窗,挡住了窜进来的冷风,也把屋里还残留的气味散了去。
李谦则冷着张脸在听卫属禀告辽东卫的事:“……廖修文最多还有两天就能赶回辽东卫,镇国公想在短时间内剿杀廖修文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谢先生说,之前关于皇上的那些谣言既然是廖修文传出来的,他只怕已存了与朝廷对抗到底的心思了。回去之后他应该会拥立辽王的儿子,就算不与皇上争天下也会偏居一隅,自立为王,建个小朝廷。而镇国公还没有定下去辽东的日子……”他说着,苦恼地抓了抓头发,道,“那我们怎么办?”
照李谦之前的安排,云林已悄悄地带了三千骑兵借朔州和大同直奔山海关,准备和姜镇元内外合击,把廖修文留下来的。但因为姜镇元这边的变故,云林等人只好在原地待命,不知下一步该如何。
李谦听着叹了口气,道:“让云林回甘州吧!镇国公纵虎归山,是已经决定以匪养兵,割据一方了。”
卫属瞪大了眼睛,半晌才道:“大人,这样能成吗?镇国公……”他嘴角翕翕,一副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的模样。
李谦知道他想问什么,如果是别人,他可能不会解释,但卫属不同,不仅对他忠心耿耿,还是个能打仗的人,若是能再有点谋略,以后的发展会更好。因此他鼓励地笑了笑,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在我面前还遮遮掩掩的?!”
卫属嘿嘿地笑,不好意思地又抓了抓头发,道:“我就是觉得,镇国公好些年都没有亲自上过战场了,要是我们不帮他,他能平定辽东吗?”
李谦笑了起来,心情大好,调侃卫属:“你还真当我们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啊!那些都是需要依附我们的人巴结奉承我们的话,你听听就算了。你要真放心不下辽东的事,那你就好好地盯着,看看镇国公到底能不能平定辽东?又准备怎样平定辽东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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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属最信服的人就是李谦了。既然李谦都开了口,他自然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李谦遣了卫属,想了想京城近日的形势,又琢磨着该怎么应对,心里大致有个谱了,就快步回了内室。
姜宪还在睡。
情客已经关了窗棂,移走了屏风。
见李谦进来了,她就退了下去。
李谦想了想,脱了衣服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小心翼翼地搂了姜宪。
姜宪还是被吵着了,嘟囔着不知道说着什么就滚到了李谦的怀里。
李谦暗暗笑,把姜宪搂得更紧了。
温馨的淡香从衾被里散发出来,沁人心脾,也软了他的心。
他温柔地亲了亲姜宪的额头,不知不觉的也跟着睡着了。
姜宪感觉胸口被压得透不过气,难受的醒了过来,一醒过来就看见李谦横在她胸口的手臂。
她气得不得了,推了推李谦,抱怨道:“重死了!还压着我……”
李谦在军营呆了多年,早养成了一有动静就会醒的警觉性。
姜宪一动他就醒了,还没有睁开眼睛就听到一声软软糯糯的嘟囔,想到这个在自己怀里的人是被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姜宪,他的心就像被羽毛掠过,痒痒的,被压下去的激情又迸发出来。
他佯装还没醒,迷迷糊糊地翻身把姜宪压在了身下,开始攻城掠地……
姜宪又急又气。
她还是昨天出宫的时候吃过两块点心。
这家伙真是色|欲熏心,不管不顾了。
可望着他满足的面孔,愉悦的神情,她心中一软,想了想,还是失笑着搂了李谦的脖子。
等到他们出内室的时候,天边已是霞光满天。
姜宪娇嗔地瞪了李谦一眼,精神不振地喝着已经炖了一天的乌鸡人参汤。
李谦做了亏心事,不免有些心虚,接过碗来仔细地喂着姜宪。
姜宪虽然很疲惫,但还不至于连个汤匙都举不起来。可她喜欢李谦这样细心照顾她的感觉,不仅由着他去,还挑剔道:“今天的菜一点儿也不好吃。也不知道是谁拟的菜单。既然已经炖了鸡汤,干嘛还煮鸡粥?我想吃青菜粥!”
李谦满脸窘然。
今天的菜品就是他定的。
他觉得姜宪这段时间清减了很多,就想给她好好补补,可姜宪的补品是要经过常大夫的,常大夫不在,而鸡汤是最不容易坏事的补品,他就吩咐炖了鸡汤又做了鸡粥。
“那我让厨房给你做点青菜粥。”京城这个季节青菜难得,比做一碗鸡粥可难多了。
姜宪懒懒地点头,勉强多喝了几口鸡汤就不想喝了,说太油。
李谦知道她吃食上向来有很多的讲究,也不敢勉强她,想了想,把剩下的鸡汤全都喝了,把空碗递给了情客。
姜宪看着突然就想起个笑话来,伏在大红锦缎的迎枕上笑个不停。
李谦不解地道:“怎么了?”
姜宪更是笑不可支,朝着他招手:“你过来,我告诉你!”
李谦就凑了过去。
姜宪忍着笑对他道:“梅城有五个孩子。都是他夫人生的。他家道中落,多亏他夫人嫁进来之后为他打理庶务,他家里才有今天的光景。梅夫人不免有些小气。因而每次坐月子的时候都会把喝不完的鸡汤塞给梅大人喝……”
所以梅城一表人才,却独独挺着个大肚子,像怀胎五月似的。
姜宪说完,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李谦却觉得这没有什么好笑的。
他问姜宪:“梅大人还和你说这些啊?”
话气酸溜溜的一股醋味儿。
李谦可以纵容姜宪和男子一争长短,却不能容忍她和那些男子交往密切。在他看来,这完全是超出了正常范围的话题。
姜宪一愣。随后额头冒出几颗汗来。
这还是上一世的事了……但李谦这么不喜欢,她还是觉得有些讪然。
“我这不是听行人司里的人说的吗?”她先发制人地不满的嘟囔道,“原本想哄你开开心的,谁知道你这样一副模样啊!”
李谦微愕。
行人司是近身服侍皇上的,姜宪这些日子代赵玺处理朝政,这些人说些哄姜宪开心的话很正常。
他心里的那点酸意立马烟消云散,笑着亲了亲她的面颊,道:“是我不好!下次我们请梅大人来家里吃饭。”
一副要让梅城知道她是谁老婆的口气。
姜宪几乎要笑倒,可看着李谦眼底的肃然,她硬生生地忍着没有笑出声来,反而安抚他般地抱了他的手臂温声笑道:“好呀!他管着户部,以后你和他打交道的时候还多着呢!”
李谦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刘冬月隔着门扇禀道:“大人,郡主,卫属抓到个人,不知道如何处置好……”
言下之意,要请李谦示下。
姜宪正一副没有长骨头的样儿靠着李谦,尽管刘冬月是无根之人,李谦也不想让他看见,因而也没让刘冬月进来,而是隔着门扇问刘冬月:“是个什么人?卫属捉了他做什么?”
刘冬月忙道:“那人说他是工部姚侍郎家的下人,奉了姚大人之命过来盯着我们这边的动静。只要是这边住了人进来,就让他立刻回去告诉姚大人。其他的,就问不出来了。卫属是看着这人在家门口晃了好几天了,悄悄跟着也没有跟出个什么结果来,今天傍晚又冒了出来,怕被人发现郡主在这边,就想着宁可杀错,不可放过,把人给捉了回来。”
没想到那人报出的是工部姚大人的下人。
把工部侍郎家的下人杀了,不偿命也会把事情闹大吧?
万一闹开了让人发现李谦进了京,住在这里,就麻烦了!
李谦听着心里烦得不得了,道:“把人绑了找个地方埋了!”
刘冬月没有动静。
李谦脸一沉。
姜宪忙道:“这不过是件小事,哪里就值得你发火了?夏哲和那姚先知不是亲戚吗?我看把人绑了丢在姚先知家门口就行了。犯不着大费周章!”
李谦听着她劝,心里立刻就平静下来,笑着吩咐刘冬月:“照着郡主的话做!”
刘冬月应声而去。
李谦沏了杯茶递给姜宪:“清清口。”
姜宪就着他的茶杯喝了两口茶。
刘冬月又隔着门扇禀道:“郡主,大人。李瑶李大人和左以明左大人求见!”
李谦和姜宪都不由眉头一皱。李谦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来干什么的?”
刘冬月道:“两位大人是去了慈宁宫,才知道郡主昨晚上歇在了草帽胡同,这才找过来的。至于是为什么,两位大人只说是公务,小的也不好多问。”
真是烦死了!
李谦压着心里的怒火,转念想到太皇太后不是那不顾全大局的人,既然是太皇太后把姜宪的行踪泄露给了李瑶和左以明,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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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年纪虽轻,却走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对他来说,去哪里不重要,周遭有什么景致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在一起。而姜宪眼底的期盼更是让刚刚下了马车,还没有把潭柘寺全貌看清楚的李谦心中柔软,根本没有办法拒绝。
“好!”他温温柔柔地应着她,眼中是藏不住的爱意。
姜宪脸庞微红,转眼间看见了跟在他们身后听孟芳苓、七姑等人,顿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任性,把李谦闹来了还没有让李谦歇口气就又改变了主意。
她不由道:“要不,我们还是在潭柘寺逛逛好了。有机会再去小汤山。”
“随你。”李谦温煦地望着她,轻声道,“我都随你!”
姜宪又犹豫起来。
到底是勉强地留在潭柘寺还是去小汤山呢?
平时那么决断的人,此时居然拿不定主意。说来说去,还是太珍惜和李谦在一起的时光,希望和李谦在一起的时候什么都是最好的。
李谦看出她的犹豫,目光闪了闪,道:“要不,我们还是去小汤山吧?在那里住一晚,明天再回京城。”
等到那个时候,姜宪也要去上朝了,他也要回甘州了。
他想和姜宪过几天不受打扰的生活。
姜宪自然是愿意的。
一行人又往小汤山去。
等到达小汤山,天色已经傍晚。
七姑等人忙着收拾东西,姜宪则拉着李谦往后山去。
她要让李谦看看她的得意之作——去年,刘冬月奉她之命,重新修缮了温泉,在旁边建了个露天的小池,在旁边种了枝横在水面的梅树,叠了几块石头,下雪的时候,能泡在温泉里赏梅喝酒。想想就让人觉得有趣。可惜她没有时间,池子建好之后她还是第一次来。
李谦看了果然大感兴趣。
他提了旁边的温泉汤场道:“要不要把那也也修一修,做了个活动的屏风,若是觉得冷,就把屏风竖起来,隔风挡雪,若是觉得屋里太闷,就把屏风打开,同样看见外面的风景。”
姜宪听着惊呼起来,兴奋地道:“我怎么没有想到。我应该把对面的山头也买下,种上很多的冬天也不凋零的松柏,就像江南园林一样,处处是景……我让人把刘冬月叫过来,让他去办这件事。”
可怜刘冬月,李谦无意的一句话,他几乎跑断了腿。
当然,这是后事。
此时的李谦只是微微笑。
他喜欢这样神采奕奕的姜宪,欢笑、雀跃、灿烂、开怀大笑。
“好!”他把她轻轻拥入怀,陪着她慢慢地在后院散着步,陪着她躺在后院的草木枯竭山坡上看星星……爱惜地轻吻她,热情地回应她……以至于到了要回京城的时候,姜宪拉着李说的衣襟迟迟不愿意提回京城的事。
李谦也舍不得。
他温声地和她商量:“要不,我过几天再走。先去见见爹。去镇国公府住几天。”
镇国公这几天肯定忙着去辽东的事,何况镇国公已打定了主意一去不返,需要安排的事肯定很多,镇国公府上上下下只怕忙得人翻马仰。可镇国公世代功勋,仆妇不是世仆,就是买了死契、经过考验的忠仆,反而比在帽子胡同更安全,姜宪想去看他也更方面。
姜宪犹豫道:“会耽搁你的事吗?”
“不会!”李谦笑,“我回去的时候多赶两步路就行了。”
就像知道辽王会为难她,所以一早就准备好了上表,虽然生着她的气,但还是第一个跳出来支持她吗?
姜宪依在了他的怀里,低低无应“好”,眨着眼睛,掩饰着她眼眶里的水光。
她要自私一次。
就算李谦还有很多的事,她希望在这个时候,他能陪着她。
李谦去了镇国公府。
镇国公不在家。
他去了兵部,和李瑶商量程启的事,姜律在家里指使着小厮们打包姜镇元书房的东西。看见李谦,他吓了一大跳,忙把他拉进了书房,低声道:“你怎么来了?你知不知道京城现在风声鹤唳。李世伯勤王有功,保宁又主持着朝政,你还怕你们家不够瞩目不成?”说完,还紧张地看了看他的身后,道,“你带了些什么人进京?保宁那边的公主府还空着,你暂时住到那边去,等我爹回来了,我们再细谈。”
李谦忍不住笑,道:“我已经和保宁见过了,她让我住到这边来的。”
姜律松了一口气,随即一愣,后知后觉地道:“不对啊!你什么时候和保宁见的面?她住在宫里,每天忙着给别人穿嫁衣,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们什么时候见得面……”他说着,大叫了一声,睁大了眼睛瞪着李谦,指头他的“你,你,你”了半晌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李谦也没准备瞒着姜律。
他坦然地点了点头,道:“前些日子保宁住进了帽子胡同,就是去见我。”
“你们这两个家伙!”姜律听后不由咬牙彻齿,道,“枉我还担心她出了什么事,原来去见你去了!难怪朝廷里传出她觉得太累,要休息几天!”
李谦心中一突。
保宁是女子,原本就有很多人会觉得她牝鸡司晨,若是再传出她身体不好,没办法像曹太后那样数十年如一日的处理朝政,会让很多支持保宁人会觉得她不可靠,摄政只是暂时的,就算是不想交出大权,但身体不好,最终也会被迫交出权柄。这个时候传出这样的流言,对保宁的执政是很不利的
权力原本就个云诡波谲的事,出什么事都不用奇怪。
道理是这么说,可涉及到的人是姜宪,李谦却怎么也没有办法压制住心底的怒火。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对姜律道:“这件事你别管。我既然在京城,少不得要帮保宁做点小事。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的。”
姜律点头。
他这个时候的确有些顾不过来了。
家里的事,衙门的事,女眷的事,他忙得团团转,正安顿着李谦,贴身的小厮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道:“七老爷和十六老爷带着含少爷和纵少爷过来了。”
姜家唯二的两房旁支。
按姜镇元安排,这两房暂时留在京城,等他到辽东站稳了脚跟再说。这几天也就没有顾得上和他们商量。而他们这个时候过来,十之八九是和姜镇元去辽东平乱有关。
姜律丢下了李谦,匆匆去了外院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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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家的两位老爷都正值壮年,特别是姜纵的父亲十六老爷,受着祖荫,一生没有受过什么波折,又没有遇到过什么糟心事,看上去犹为年轻,和姜纵站在一起,不像父子像兄弟。
看见姜律进来,虽然是长辈,但两位叔父还是站了起来,待姜律给他们行过礼之后,姜含和姜纵上前姜律行了礼。
姜含的父亲居长,代表两家人开了口:“大哥是不是准备搬去辽东平乱?怎么也没有跟我们商量一声?大哥现在在哪里?什么时候回府?”
姜家此举,大部分的人认为姜镇元这是要去辽东避风头,所以才会把个没有卫所在后面支持的杨俊放在了西山大营的位置上。可姜含的父亲却不这么想。他觉得姜镇元去辽东对姜家没有一点点好处,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姜律想到父亲嘱咐他正好利用这个机会试一试两位叔父的意思,他待小丫鬟上了茶点之后,遣了屋里服侍的,把姜镇元的打算告诉了姜家七爷和十六爷。
两位老爷和姜含、姜纵都大惊失色,倒没有责怪姜镇元放弃了姜家几辈人经营的京中势力,而是齐齐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
姜家被两代君王一位摄政的太后忌惮,看上花团锦簇,实际上杯弓蛇影,多亏姜镇元从中周旋。在他们心目中,姜镇元若不是实在支撑不下去了,是决不会主动请调去辽东平乱的。
姜律点头,把现在的形势和父亲的打算告诉了两家人。
姜含的父亲眉头直皱。
姜纵的父亲则想得更远。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他想也没想地道:“那大哥这是打算将家慢慢搬到辽东去吗?”
姜律点头,颇有深意地安抚两位叔父:“这件事父亲谁也没说。只待在辽东站稳了脚步再慢慢谋划。”说到这里,他目露片刻的茫然。
父亲从李瑶那里出来之后就会去拜访他的岳父,把自家的打算跟吴家说明,若是吴家还愿意把女儿嫁人他,国丧之后,他就会和吴氏成亲。若是吴家颇有微词,姜家就会找个理由对他不利的理由把婚退了。
不想勉强吴家大小姐跟着他们去辽东受苦,更不愿意坏了吴家大小姐的清誉,让吴家大小姐担个被退婚的名声。
到时候他哪里还能娶个好名声的姑娘。
他娘急得直哭。
他却是偷偷去瞧过吴家大小姐,有些舍不得吴家大小姐。
可父亲说强扭的瓜不甜,心意已决,就算是他和母亲都反对也没有用。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他等了那么多看,却还是没有等到他天定的姻缘……
姜律忙收敛了心绪,继续道:“不过,请两位叔父放心。爹说辽东苦寒,两位叔父都在京城住习惯了,只是我们这一房搬去辽东,两位叔父还是住在京城,爹也会拜托京中的朋友照顾的……”
只是没有等他的话说完,七爷强硬地道:“阿律不必多说了。我们姜家人虽然少,却向来是共进退的。辽东是苦寒之地,可既然大哥呆得,我们也呆得。我和你十六叔虽然都不是卫所里身强体悍之人,可是记个账,抄个公文这样的事还是做得来的。”他说着,和姜家十六老爷交换了一个目光,这才道,“我们来的时候已经商量好了,不管镇国公府出了什么事,我们两家都跟着大哥共进退。你就跟我们说,我们此时应该干些什么?能干些什么好了。我们怕自作主张,弄巧成拙,反而坏了姜家的大事。”
姜含和姜纵也纷纷表示,愿意随着姜镇元去辽东。
姜镇元猜到两位族兄多半会和他共进退,姜律却没有想到两位叔父这样的果断,特别是十六老爷,是个从来不自己拿主意的人。
他不由得眼眶一湿,连声道:“多谢两位叔父。此间还没有需要两位叔父的时候,等需要两位叔父的时候请两位叔父过府一叙也不迟。”
姜家十六爷就道:“嘉南是怎么一回事?李家也不管管她。是不是李家和她有了罅隙?”
他们都听说嘉南越俎代疱,越过韩同心,像曹太后似的管理朝政。
在他们看来,姜宪毕竟是出了阁的郡主,摄政是名不正方不顺,这个时候越张扬,失势之后就会越落魄。偏偏他们并不了解姜宪,心中为她担忧不已。
姜律想了想,还是瞒下了李谦在京城的事,道:“这件事父亲心里有数。两位叔父不必担心。”
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两人也步没有追问姜宪的事,和姜律聊了卿这些日子的朝政,见家里到处乱糟糟的在收拾东西,辞了晚膳,起身告辞了。
姜律把人送出了门,这才想起李谦过来连口饭都还没有吃上,又吩咐心腹去给李谦弄吃的,他忙着把姜镇元几件心爱的古玩装箱,等歇下来,已是二更鼓响,他饿得没有精神。
他的随身小厮忙道:“大公子,夫人那边炖了人参鸡汤,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已经来问过两次了,大公子不如去夫人那边用晚膳吧!”
姜律心里有点烦,就不愿意看见母亲泪眼婆娑的脸。他有点想去找王瓒,又觉就算是见了王瓒有些话也不能说,他火光电石中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明白姜宪的选择了。
李谦不是他们圈子里的人,也就和他们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若是能玩到一块儿,反而是什么话都能说。像王瓒这样的,从小一块儿大长,看着情同手足,偏偏两家常常会利益相左,很多话都不能说。
真是一团乱麻啊!
姜律想着,陡然间很想这就起身去辽东。
把京城的这些恼人的事全都抛到了脑后。
他瘫在太师椅上混混沌沌地想着,他随身的小厮跑了进来,高声道:“大公子,国公爷回来了,让你立刻去他书房一趟。”
也就是说,他和吴家大小姐的婚事有了定论。
姜律顿时生出一股近乡情怯之感。
他支支吾吾地问小厮:“我爹的脸色怎样?”
小厮摇头,道:“国公爷喝多了,看不出来。”
姜律神色黯然,去了姜镇元的书房。
因为姜镇元的喜欢的东西都要带去辽东,经过几天的打包,姜镇元的书房显得有些空荡。
姜律进去的时候,姜镇元正闭着眼睛养神,因饮酒过多的脸膛红彤彤的,看上去比平时多了几分放纵。
他听到动静睁开眼睛,没等姜律说什么,他已笑了起来,道:“阿律,你这小子有点运气。吴大人亲自把吴小姐叫到我面前,让吴小姐选,吴小姐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吴家既然和姜家订了亲,她就是姜家的人。不要说姜家只是去辽东,就算是去岭南,她该嫁的时候自然就会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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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篱定了定神,道:“把郡主迎到书房说话吧!毕竟她现在是监国的郡主了,您更应该给她这份体面才是。至于服饰,我觉得您还是穿常服好,显得亲切。”
李长青觉得柳篱言之有理,但还是去换了件常服,这才去了书房。
因姜宪是女子,她随轿的人要求原本在书房周遭服侍的人回避,这是情理之中的事。
李长青和柳篱赶过去的时候,姜宪的轿子已抬进了书房的院子,院子里服侍的全是姜宪的人,不管是李长青还是柳篱都没有怀疑。因此当李长青看见在书房里和姜宪并肩而立的李谦时才会被吓了一大跳。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京城?”李长青关心地问道,随后就有点不高兴起来,道,“你怎么会来了京城?这边的事复杂的很,你这个时候跑过来不是添乱吗?”说着,突然明白过来李谦这是来看姜宪的,他不由又道,“你媳妇在这里好生生的,我一直帮你看着,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倒是甘州那边,庆格尔泰在京城狠狠地抢了一通,这两年的日子应该很好过,到时候肯定买盐买马,壮大实力,你要小心点才是。”
马匹和盐巴都是鞑子重要的生活用品,有时候仅仅为了这个就能让两个部落打起来。若是庆格尔泰手里有了银子,就能换来马匹和盐巴,从而收服十二盟为他所用。若他尝到了甜头,继续攻打甘州,陕西两司只怕都难以安宁。
这样年年打仗,朝廷的军饷和抚恤金又迟迟难以发放,谁受得了?
李长青的话言之有理。
可问题是……他打劫了庆格尔泰……
当着姜宪的面,李谦实在是说不出口。
姜宪却是知道的,可她还知道李长青不是很喜欢女人管事,她自然不会去出这个风头。
这件事就这样含含糊糊地揭了过去。
李谦是来跟李长青辞行的。
他道:“知道嘉南在这边一切都很顺利,我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这两天就会回陕西去。我不在这边,嘉南的事还请您多多担待!”
李长青听着这话,就看了姜宪一眼。
李谦想了想,道:“爹,嘉南不是那不知道轻重的人。何况什么事都讲求一个集思广益。你有什么想说的只管直言,一家人,商量着办,总能想出办法来的。”
李长青想了想,就没有隐瞒,道:“郡主,如今曹太后的尸骨是肯定找不回来了。承恩公也和我商量过了,准备过两天就禀了朝廷,在先帝身边立个衣冠冢,和大行皇帝一起下葬。这件事完了之后,郡主准备怎么安置我?”
他早打听清楚了。
密云卫的都指挥使空出来了。
他想去密云卫。
能主宰一方。
不用像现在这样除了要受胡以良管,还要和金家交好,看李奎的脸色,太不自由了。
而且去密云卫,还可以帮帮姜镇元。
两亲家一起干事,就更亲热了。
姜宪笑道:“柳先生有什么想法?”
李长青想自立门户她非常的理解,不然当年李长青也不会造反了。
可她觉得以柳篱的见识,应该看明白了她下的是怎样一盘棋,应该知道怎样劝阻李长青才是。
柳篱苦笑,道:“老爷想帮帮大人,觉得去密云卫更好。”
也就是说,柳篱劝不动李长青。
姜宪只好道:“公公,廖修文返回辽东,肯定会造反。镇国公去辽东平乱,密云卫是离他最近的卫所了,因而密云卫必须是镇国公的人,这才能让整个东北如臂指使。做为交换,姜家势必要让出天津卫都指挥使或是蓟州总兵之职,这两个职位都在东边,离陕西太远,不合适。”
李长青听着顿时一肚子火。
既然姜家能调来调去的全都冲着怎样保全姜镇元,为什么就不能给他李长青挪个好地方呢?
说来说去,你姜宪还是我们李家的媳妇呢?
他不好和儿媳妇争执,就朝李谦望去。
李谦压根没有听出这样有什么不好。
在他看来,胡以良是个十足的趋炎附势之辈,只要他一日不倒,只要姜宪还能影响京城的朝局,胡以良就会一日敬重李长青如父执辈;金海涛又已经和李家联姻;李奎虽有文人脾气,却也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李长青与其去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重新开始,还不如就留在山西享享清福好了。
他不由道:“爹,我也觉得你留在太原比较好,离京城比较近。镇国公走后,京城已经没有了我们可以性命相托的人,若是我们再丢了太原,来京城就不方便了。”
不能长驱直入京城又怎么样了?
难道你们还打算造反、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不成?
李长青气极而笑,道:“我们总不能就这样回去吧?”
姜宪有自己的打算,她笑道:“我知道您老人家辛苦了,有些事得一件一件的来。您放心,我不会让宗权吃亏的。”
怎样叫做吃亏?怎样又叫做不吃亏?
李长青不以为然。
李谦却是无所谓。
姜家处境艰难,姜宪能帮一把是一把。姜家好了,李家有个强有力的姻亲,也是件好事。
同时也是因为他更相信自己。
相信姜宪想要的东西他都能给她。
李谦就劝着李长青:“爹,您要相信嘉南才是。”
儿子这样护着儿媳妇,李长青这个做公公的还能说什么?
他忍气吞声地没有再说话,转移话题问起了李谦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李谦还想和姜宪腻歪几天,只是这话不好当着李长青说,笑道:“后天就走。”
李长青皱了皱眉,道:“那我后天去送你。”
“不用了!”李谦忙道,“大家都不知道我来了京城,您这边人来人往的,万一被人发现就麻烦了。”又道,“我走的那天就不过来向您辞行了。等您回了太原,我再抽空去给您请安!”
李长青淡淡地挥了挥手,连个晚膳都没有留,送走了李谦夫妻。
和李谦挤在一个轿子里的姜宪就有意问他:“公公是不是对我有误会啊!他对我好冷淡啊!”
李谦当然不能承认:“没有!爹他只是要面子,觉得自己跑来一趟,却什么也没有捞到,心里有些不高兴罢了。我会好好劝劝他的,你直管照着自己的心意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可三人成虎的典故又是怎么来的呢?
姜宪微微地笑,故意凑到他面前吐气如兰地道:“你就不问问我怎么让你不吃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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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被姜宪撩得热血沸腾,耳边传来的车轱辘声却让他心里明白,在这种情形之下,姜宪最多也就撩撩他而已,他若是真的有点什么,她肯定会笑嘻嘻地和他嬉闹一番,偏生他又舍不得勉强她,那就只有生受着。
美人在前却要敬而远之的滋味太难受。
他不要忍着。
那就只能躲开。
李谦一把就抓住姜宪,不甘示弱地把她又啃又咬了一番,直到姜宪受不了胡乱地扯着他的衣衫,想把手伸进去摸一摸他结实的腹肌时,他这才把人放开,温柔地在怀里好一通亲吻,让姜宪在他怀里像小奶猫一般的呻|吟,他心里这才好过了些。
可后果却是让他一直到下轿的时候都走在姜宪的后面,生怕卫属等人发现他身体的异样。
好在是姜宪也不是那只知道胡闹的人,何况火是她先撩起来的,等到进了内室,遣了身边服侍的人,她就迫不及待地钻进了李谦的怀里。
温香软玉在怀。
李谦从来不是个和自己的好运气对抗的人。
他立刻抱着姜宪就滚到了床上。
直到打了三更鼓,两个人才懒洋洋地并肩躺在床上,感受到腹中饥饿,相视而笑。
等到用完不知道该称之为是“晚膳”还是“宵夜”的一顿饭,俩人这才有机会说些体己的话。
“你有什么打算?”李谦率先开口问姜宪,“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难得有李谦猜不到的时候。
姜宪翻身,支着雪白的双肘,歪着脑袋眉眼弯弯地望着李谦,优美的身形如同起伏的山峦般诱|人却懵然不知,让李谦刚刚歇下去不久的火苗又嘭地一声烧了起来。
他的手不由就落在了姜宪的美背上,声音也平添了些许的嘶哑,低低地道:“不想说就不说,可若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别再让我担心了。”
姜宪点头,凑过去吻了吻李谦的下巴,心中微暖。
李谦,到底是相信她的。
在李长青颇有怨言的情况下,没有丝毫怀疑地相信了她。
那她是否也要把自己的打算告诉李谦呢?
姜宪犹豫着怎么开口,李谦却已一跃而起。
他未着寸缕的身子精|壮修长,没有一丝赘肉,肩宽臀窄,优雅从容,让姜宪看得心头火热,恨不得把他拉回来,抱着不放手才好。
可李谦已经一面找了件中衣裹在了身上,一面笑道:“我寻思着伯父过两天也应该到山海关了,我去跟卫属说一声,让云林悄悄地和伯父见一面,看看伯父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顺便让厨房给你炖点梨膏。”
刚才在床上嗓子都哑了,用过膳之后姜宪就没怎么说话。
姜宪欲言又止,想把李谦叫回来,李谦已快步出了内室。
好吧!
虽然有些误会,可她的嗓子真的有点不舒服。
但为什么她的嗓子会不舒服呢?
她感觉自己好像也没有太大声。
就是喘得厉害!
姜宪想着,脸上火辣辣的烧。
可她还是抑制不住心火,早上起来又和李谦厮混了半天,约了第二天来送李谦,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公主府。
太皇太后不用猜也知道姜宪为什么会留宿姜家,少年夫妻,她自然不会说什么。倒是姜宪,在慈宁宫的东暖阁看到了怀着身孕的白愫和太皇太妃,吓了一大跳。
赵翌殡天,依礼四品以上的外命妇都要到善思门哭丧二十七天,白愫因怀着身孕,姜宪特意免了她的哭丧,太皇太妃因是长辈,也没有去哭丧。这两个人突然出现在了太皇太后这里,怎么能让人不惊讶。
白愫苦笑,把曹宣已暂时先给曹太后治丧,以后再慢慢寻找曹太后尸骨的决定告诉了姜宪,并道:“这件事他这两天就会上折子。到时候保宁你可得和内阁的几位大学士商量,给曹太后一个好点的谥号!”
谥号如同盖棺论定,曹太后汲汲营营了一生,却就那样死了,曹宣希望她死后能留下一个美名,也算是对她这一生有个交待。
白愫亲自来说项,不管是什么事,姜宪都一定会答应。
“你放心,这件事我放在心上呢!”她问白愫,“承恩公那边有没有想好用什么谥号?如果分歧不大,就照着他的意思来好了。”
曹太后活着的时候朝中大臣战战兢兢的,没有一个人敢反驳她。等她死后,这些人又对她大批特批,一副引以为耻的模样,姜宪想到自己的前世,不免同仇敌忾。
谥号的事就是没有白愫相托,她也定会据理力争的。
白愫却觉得不好意思,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要是很为难,你也别和那些阁老起争执,免得他们为难你。”
姜宪闻言忍不住打趣她:“你就不怕你家国公爷责怪你?”
“又胡说!”白愫面颊如绯,道,“是我自己寻思着要来找找你的。”
姜宪明白。
就像李谦遇到了什么事,她明明知道李谦能办好,可还是忍不住想帮他。
她们俩人,都算是嫁了自己喜欢的人,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吧?
姜宪就笑着上前搂了白愫的肩膀,笑道:“你这些日子可好?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怀着孩子?你生孩子的时候也不知道我还在不在京城,我觉得我得提前给我的干儿子准备点什么才好!”
白愫的脸更红了,羞涩地道:“你怎么知道我怀的是儿子?万一是女儿呢?”
姜宪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道:“要是曹宣敢嫌弃你生的是女儿,你就和他和离,去西安找我去!”
这是她的真心话。
前世,白愫就没有孩子。
白愫就轻轻地捶了她几下。
姜宪想着白愫还怀着身孕,哪里敢动她一个指甲,只能站在那里由着她捶打。
两人闹了一会儿,在旁边看着呵呵直笑的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就阻止了俩人,道:“快过来坐好了,都是出了阁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的吵吵闹闹的,也不怕让人笑话。”
俩人嘻嘻哈哈的,像从前还住在宫里一般,不以为意地分别坐在了太皇太后和太后太妃的身边。
太皇太后就感慨道:“要是保宁也住在京里就好了。”她说着,不禁对姜宪道,“你现在不是要帮着皇上监国吗?我看你不如就留在京里好了。等李谦那边的事能交个人了,就让他也回京城。”
从前姜宪总是推辞,这次却笑道:“好啊!”
她回答得这样干脆,倒让屋里的人都满脸的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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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家欢喜几家愁。
和慈宁宫相比,坤宁宫就是阴云密布了。
韩同心手里捏着个帕子,咬着唇来来回回地走着,好不容易停了下来,却突然骂起像木头一样立在旁边的宫女来:“你们是怎么当得差?这都什么时候了,也不见上盘点心或是果子来打发时间。”
那宫女先是茫然地望了一眼炕桌上水灵灵的果子,然后很快明白自己是被迁怒了。
辩解的话都是无用的。
她想也没想,“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韩同心的面前,磕着响头求起饶来
韩同心心里就更烦燥了。
为什么姜宪身边的人都一个个笑盈盈的,看姜宪的目光也充满佩服或是倾慕,轮到自己身边的人,看见自己一个个就像看见了鬼似的,她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让他们抖得像筛糠似的。
可能是因为她嫁给赵翌之后就被赵翌折腾成了一个鬼吧?
韩同心想着,那点点怒气随着这样的沮丧慢慢地就消失得不见了踪影。
她想到蔡如意写给她的那些信……想了想,叫了贴身的大宫女采盈进来。
“怎么和靖海侯夫人说得不一样。”她低声问采盈,“那些人听我说姜宪不敬重大行皇帝,一个个都沉默不语的……”
“所以这才人才可憎啊!”采盈义愤填膺地道,“那些人怕嘉南郡主居然怕成了那个样子。娘娘,您该让的时候的确应该让着她,不该让的时候可不能再让着了。镇国公如今已经去了辽东,大行皇帝下葬之后,嘉南郡主的公公也应该回太原了吧?到时候嘉南郡主还可以依靠谁啊?”
韩同心从前总觉得这功勋之家全是做武官的路子,没有什么用。等姜宪那样嚣张地指点江山的时候,她这才品出点味儿来了。
可惜她明白的有点晚。
但这也不能怪她。
她就算是比姜宪聪明,她也得有机会才是。
赵翌当皇帝的那会儿,她可是连乾清宫都没去过几回。
不过,如意说得也不错。什么事都不晚,只看你愿意不愿意迈出那第一步。
也就是皇家,帝后是九五之尊,天下最大。这要是搁在普通的人家,谁家没个厉害的大姑子,嫁了人还要回家指指点点的。
只要嘉南留在京城的一天,她头上就像压着一座大山,永远都得看她的脸色行事。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策封太后,不是把赵玺养在膝下,而是想着怎么把姜宪赶出京城去。然后想办法把自己的两个哥哥和几个舅舅安排到京卫中去,她就能像姜宪一样,借助着这些力量左右朝堂,学曹太后垂帘听政了。
韩同心吩嘱采盈:“你去把前几天侯夫人说的那个人领进宫来我看看!”
蔡如意给她介绍一位姓卓的妇人,说这卓氏是名门之后,学识渊博,见识不凡,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办事十分的稳妥。原是靖海侯府三顾茅庐请来的女先生,她知道后让她帮着办过几次事,她特别满意。而韩同心身边正缺了这样一个人,所以她把人推荐给了韩同心,让韩同心抽空见一见,若是堪用,不妨留下。那姜宪身边不也有个孟芳苓吗?
如今宫里都看姜宪的眼色行事,进一个人不容易。特别是悄悄地把人弄到她身边来。但韩同心被蔡如意最后一句话打动了。
采盈恭声应诺,心里却在打鼓。
嘉南郡主的威信已经让人不敢议论她的八卦了,皇后娘娘还这样跟嘉南郡主作对……
她心里很害怕。
然后很快坤宁宫就多了一位姓卓的女官。
姜宪并没有注意这些琐事。
她身边有七姑保护安危,有孟芳苓帮忙筛选奏折,有太皇太妃帮着盯着六宫,她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和汪几道、简王的争斗中去了。
曹宣上了奏折之后,姜宪盯着礼部,很快把曹太后的葬礼仪程确定下来。
将曹太后的衣冠由万寿山移到了钟粹宫,文武百官祭拜完赵翌之后,再到钟粹宫哭丧,棺椁会同赵翌一前一后移往皇陵。
姜宪把曹宣叫过来商量,问他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改动的。
曹宣看上去神色疲惫,情绪低落。
他拿过礼部的折子看了几眼就还给了旁边的女官,道:“都挺好的,我没什么要说的。”
姜宪叹气,让人去用印。
两人说了会儿曹太后的生前事,曹宣就起告退了。
姜宪想着从前的事,心情不太好,也无心再看折子,索性丢下了手中的事,在乾清宫的庑廊下散着步。
简王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副景象。
姜宪在前面慢慢走着,一群宫女、内侍或捧着帕子或捧着茶盅或捧着锦垫在后面跟着,浩浩荡荡跟了一堆人。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
关键是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行人司的行人,低眉顺眼像个随从似的在那里和姜宪说着话。
他脑海里突然就冒出曹太后每次出巡时的情景。
是多么的相似啊!
简王嘴角不禁抽了抽。
再这样下去,姜宪恐怕要成为第二个曹太后了!
他原本是要去见汪几道的,看到这样转身就往外走。可他一转身,却看见了就站在他身后一射之地的汪几道。
汪几道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空望过来,都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到震惊和隐忍。
简王笑了笑,朝汪几道走过去。
汪几道默契地迎上前来。
两人一起往御书房去。
没几天,就到了赵翌出殡的日子。
打过三更鼓姜宪就起了床。她先去给太皇太后请了安,这才回到东三所按品大妆,去斋宫。
韩同心已经到了,正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赵翌的棺椁发着呆。
看见她过来,韩同心不由地站了起来,说了句“你来了”。
可她话音还没有落,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半起的身子又坐了下去,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自在。
姜宪向来觉得韩同心想得太多,也没在意,朝她不冷不淡地说了句“这些日子辛苦皇后了”,然后上前去给赵翌上香。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上香的时候她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她的背影看,她转过身来的时候却感觉不到了。
这么大胆子,肯定不是宫里的内侍和宫女。
姜宪想找到那道目光,房夫人等却陆陆续续过来了,她只好叮嘱了七姑一句,上前和来祭拜的众位夫人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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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大殿里全是低低的应酬声,姜宪找了个机会交待了七姑一声,也就无心再去寻找那道目光了。
等到大家从停灵的景山回来,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年幼的小皇帝满脸倦意地窝在闵州的怀里,早已沉沉睡去,闵州则望着闭着眼睛在养神却端坐如山的姜宪,心情十分的复杂。
现在宫里都在传,说嘉南郡主一直以来都想嫁给皇上,可皇上对嘉南郡主却只有兄妹之情,曹太后又为着得到镇国公府的势力执意想让姜宪嫁给曹宣,最后太皇太后没办法,就亲自操持帮嘉南郡主主持了选婿之事。结果嘉南郡主一气之下,索性嫁给了现在的夫婿李谦。
他之前还半信半疑的。
可今天大行皇帝停灵的时候,他分明看见了嘉南郡主眼眶里含着的泪水。
难道嘉南郡主真的喜欢皇上不成?
真是可惜!
若是皇上有这样一位嫡母,只要想着怎样哄嫡母十三年之后还政就行了,其他的全都不用愁了!
他在心里暗暗地叹气。
大家都说嘉南郡主国丧之后就会回西安了。
到时候皇上是会留在慈宁宫呢还是会被抱去坤宁宫?
他有点担心自己以后在宫里的处境。
姜宪却像完全不担心她自己在宫里的处境一样,她大张旗鼓地送走了李长青,之后就在慈宁宫住了下来。
赵翌是亲政之后就开始修缮自己的陵宫了,可毕竟时间还短,他死得又突然,陵宫还没有修好,此时没办法下葬,又不能总是停放在斋宫,依礼,二十七日之后,他的棺椁会移到适宜的地方停放,直到陵宫修好,再正式下葬。
曹太后则不同。
先帝殡天有十几年了,她的葬穴早就修好了,只等她和先帝合葬之后就可以把先帝的陵宫中预留的通道填满,正式封陵了,所以还有一系列的事需要礼部去处理,这件事就交给了曹宣。
姜宪则每天早起晚睡地看奏折,直到快过年了,才松口册封韩同心为皇太后。
韩同心气得咬牙切齿,连庆封宴上命妇们恭敬的恭维也没能让她心情有所好转。
她低声问采盈:“姜宪没有来,这次又用的是什么借口?”
采盈忙道:“嘉南郡主在御书房和内阁的几位阁老商量着过年的事。”
一提到这个,韩同心就没有了底气继续追问。
就是她这个不问政事的人也感觉到了,如今的世道是越发的不好了。
从前三大殿至少还能保持眼前的花团锦簇,可自从京城被鞑子洗劫之后,宫里就放了一半的宫女、女官出去,还有一半的内侍被调去了景山或是皇陵,偌大一个皇宫,突然间就冷清下来,在宫中走动常常半天才遇到个人影。
她曾幸灾乐祸地把简王请进宫来,暗示简王指责姜宪无能,可以用这件事压着姜宪交出监国的权柄,却被简王呵斥了一句,说什么“至少现在还有姜宪帮着周转着,若是姜宪这个时候撒手不干了,谁来接手?何况此时正是你两个阿兄进入京卫的关键时候,你不要找事”,她唯有讪讪然地收手。
因为这件事,她之前还担心姜宪会驳了礼部给她办个庆封宴的提议,没想到姜宪不仅立刻就答应了,而且还办得颇为奢侈,让来的人都赞不绝口。
可韩同心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她感觉自己吃的是嗟来之食,是姜宪的施舍。
这种感觉是很糟糕的!
而在御书房议事的几个人心情也不比韩同心好到哪里去。
姜宪的意思,是要在江南推行新的赋税。
也就是说,人口超过百人的大户人家,加二成的赋税。
朝廷大部分的田地在乡绅手里,而这些乡绅里又有很多家族中出了秀才、举人、进士的,这些有功名的人不用缴税,所以乡绅们或是不分家,或是把家中的田产记在这些有功名之人的名下,以逃避税赋。
姜宪这么做,是拿他们这些当官开府的人开刀!
谁愿意!?
就是左以明,也缩着脑袋当鹌鹑,更不要说别人了。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姜宪却像从前一样强势地道:“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我会派御史去各州府催缴,若有不服的,直接抄没家产,正好新皇登基,按理说要开恩科,不如就趁着这次机会选拔一批官吏,整顿吏治。”
几个阁老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若说姜宪鲁莽是蛮干,她却连退路都想好了。若说她这主意好……到时候朝廷上下一致抵御,圣旨就成了一纸空文,朝廷的颜面尽失,威严尽损,所谓的郡主监国阁老顾命也就成了笑话,甚至有可能在青史上留下满满的恶名。
姜宪是个女子,她不怕。
可他们这些饱读诗书的士子怎么办?
江南的父老乡亲会把他们给骂死的!
不过,如果他们任由姜宪胡来,姜宪肯定坐不稳这监国的位置。到时候……
汪几道不由心中一动,继续没有出声。
和姜宪在一根绳子上的左以明此时却无法继续保持沉默了。
他忙道:“郡主,治大国如烹小鲜。这件事我看还是要从长计议……”
姜宪闻言打断了左以明的话,道:“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很长时间了。不管有没有功名,都以人口增加赋税,那些大户人家肯定不愿意。可我也没有准备一口气就吃成个胖子。我早盘算好了,先从扬州等地的大户人家开始试行,等他们那边稳妥了,再慢慢推广到江南的其他地方执行……”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汪几道等人已是一身的冷汗。
江南的泾阳书院就在扬州,而泾阳书院之所以能有今天,扬州富商赞助不少。若是这条政令从扬州开始实施,泾阳书院会翻天的!
他们这些人一个也别想着安生!
“郡主,”汪几道也沉不住气了被迫出头反对,“老臣觉得这件事不妥当。民以食为天。江南等地又是产粮之地,您这样加赋,只会激起民变。如今朝廷又有半年没有发军饷了……”
言下之意会很危险。
谁知道姜宪根本不在乎这些,听说了之后反而有些兴奋地道:“那朝廷就可以派人去剿匪!还可以省一部分军饷。”
所谓的剿匪,就是纵容那些卫所去打劫。
那会更糟糕。
汪几道此时才深深地体会到了姜宪那种养在深闺里不知世事艰难的冷酷。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体恤民情,知道民间疾苦?
而且这样的人越是有谋略,做出来的事就会越无情。
汪几道看了李瑶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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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话,曹宣不由深深地看了姜宪一眼。
或许是想让姜宪迫于朝臣的压力放弃扬州税赋新政,或许是因为这项新政切切实实地关系到了各家利益,御书房里的话不过时隔一天,就已经在京城的官吏间悄悄地传了个遍,这几天不时有江南籍的官员去拜访汪几道和李瑶、左以明、苏佩文。甚至有些财力富足的人家已经派心腹的管事亲赴江南老家,和老家的族人商量这件事该怎么办。
姜宪的这一番举动可以说是一石激起了千层浪。
他听到的时候直皱眉,当时还觉得姜宪此举非常的不妥当,到底是年轻女子,养在深宫不知道厉害,还准备找个机会好好劝劝姜宪的。所以简王和汪几道找上门来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就同意了,也是这个道理。
可没想到,姜宪是在这里等着呢!
她这么做,就是要逼着汪几道和她谈条件!
曹宣心中一动,道:“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压根就没有想久滞京城?”
姜宪抿着嘴笑了笑,道:“这是赵家王朝,与我何干?我为何要给韩同心劳心劳力!”
曹宣听着,顿时眼睛一亮,面露敬佩之色,感慨道:“道理人人都会说。可谁又能真的做到呢!郡主,你有今天,并不是幸运!”
“怎么会不是幸运呢?”姜宪想到了前世的那些糟心事,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若不幸运,怎么会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呢?
俩人叹息了几句,曹宣就起身告退,并道:“郡主放心,汪阁老那边,我知道该怎么说!”
可不管曹宣说得有多委婉,当简王和汪几道听到姜宪提出要封李谦为异姓王的时候,还是不由双双倒吸了一口凉气,简王更是当场就跳了起来,怒不可遏地道:“她怎么不去抢?异姓王,亏她想得出来!我们不必理她,我看她还能蹦到几时?她想从扬州开刀,泾阳书院的人能撕了她!我看谁愿意领旨去干这个事!到时候她没人可用,我看她还摆什么监国郡主的谱!”说完,犹不解恨地冷哼了两声。
汪几道却没有他这样的信心。
百样米养百样人。
谁知道这朝廷里会跑出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担心还没有隔夜,靠着大肆鼓吹赵翌去泰山封禅有道理而被提擢的那个章震就跳了出来,上书就是一大篇歌功颂德,说姜宪的这个政令多么多么英明,多么多么慈悲,简直忧天之忧而宵衣旰食,感天动地。
言辞间的谄媚,连他们这些老油条看了都脸红。
李瑶索性把奏折“啪”地甩到了书案上,冷笑道:“朝廷就是被这些人给坏了纲常的。”
汪几道没有吱声。
苏佩文揉了揉太阳穴。
这几个人里,他是最着急的了。
要是真让姜宪把这件事给做成了,而他又不想被江南士子戳脊梁骨或是被人“问候”祖宗十八代,就只有辞官一条路可走。
可苏家已大不如前,如今在朝做官的只有他一个人。他若是辞官,苏家的那些小辈怎么办?苏家的荣耀怎么办?
他不由烦躁地道:“李谦曾立奇功,若不是大行皇帝压着,早就可以封爵荫妻了。如今嘉南郡主又受皇上所托监国,如果嘉南郡主是个男子,称得上‘摄政王’了吧?给李谦个异姓王的爵位,也不算太过份吧?何况就算是王爷,也分三六九等。亲王是王爷,郡王也是王爷。端看我们怎么做了。何必非要和嘉南郡主拧着来,到时候弄得你死我活结下生死之仇……
“我们总不能又要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吧!
“何况所谓的扬州税赋新政,就算是她派了人去执行,只要她适时地撤销这道政令,说不定扬州的士族还会对她感恩戴德,觉得我们做为内阁大学士都没有办法影响嘉南郡主,而他们一封上书就能让嘉南郡主改变主意。分明是我们不作为,而不是嘉南郡主暴政倒行逆施呢!”
他的话让屋里一阵沉默。
这倒真有可能发生。
而且凭姜宪的无耻,说不定到时候还会把这责任推到他们这些顾命大臣身上。毕竟在外人的眼里,她只是个软弱的小女子,不懂税赋,不懂稼穑之事那都是很自然的事。
想到这里,汪几道不由一阵颤栗。
他声音紧绷地道:“嘉南郡主,不会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吧?”
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恐。
新政是随时可以找个借口撒销的。
异姓王却是从来不曾有过,甚至是违反立国之本的事……
苏佩文就咬了咬牙,站起来道:“我同意封李谦为异姓王。但要加个条件:嘉南郡主十年内不得进京。”
这样一来,赵玺就不会受姜宪的影响了。
十年之后,赵玺已经长大了。
他就不相信,赵玺还能像现在这样对待嘉南郡主,嘉南郡主还能像现在这样影响赵玺。
左以明松了口气。
现在朝纲乱成这样,他压根不相信凭着汪几道或者是他就能改变目前的局面。
十年以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我也同意。”他立刻道,“不过,太皇太后还在世,不允许嘉南郡主进京,恐怕不太可能。我看,不如改成不允许嘉南郡主进入京城,若她只是来探望太皇太后,汤山、通州也未尝不可。否则把嘉南郡主逼急了,恐怕是个鱼死网破的局面。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我同意左大人的意见。”李瑶不紧不慢地道,“嘉南郡主那里,只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们看她收拾辽王的果断就知道,她不是怕闹事的人。”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汪几道。
汪几道颇有些为难地道:“既然大家都同意了,我还能说什么!”心里却在想,反正这是大家商量的结果,若是出了什么事,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总比真的让姜宪涮他们一顿要好的多。
简王则是目瞪口呆。
他没有想到简量了半天,居然是这样一个结果。
“我不同意!”他脸色铁青,道,“本朝自建立以来,就从来没有过异姓王!”
汪几道、李瑶、左以明、苏佩文都望着他没有吭声。
无声地问他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简王气得额头青筋直冒,却也没有什么好主意。
汪几道原本就不怎么瞧得上这些功勋世家,不过是想要个背黑锅的,这才和简王联手的。既然简王不同意,他何不黄鹤楼上看翻船?
他就不信了,没有他们这些朝臣的帮忙,他简王能在姜宪手底下走上三、五个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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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几道半眯着眼睛斜睨了简王一眼,就垂下眼睑,开始低头喝茶,仿佛手中的茶水是那能延年益寿的仙露,此刻再也没有第二桩事能吸引他的注意了。
屋子里就一下子陷入了死寂。
简王的脸色渐渐有些发白。
他心时很清楚,没有汪几道等人的帮忙,凭他自己的能力,根本不可能赶走姜宪。
可让李谦做异姓王……他的颜面何在?赵氏的颜面何在?但若是不答应……汪几道等人恐怕也不会站在他这边吧?
简王抿着嘴,眉宇间是没法掩饰的犹豫。
左以明等人俱是一言不发,无声地逼着简王做决定。
曹宣突然有些不忍。
就在曹太后失势不久,他也像简王这样被逼无奈。
他不由轻声地道:“简王爷,应以大局为重。您此时不同意,不过是觉得有负祖训。可事有从权。仅以李谦当初生擒布日固德之功,封个侯爷、国公一点也不过份。可大行皇帝一句不封,李谦还不是乖乖受教?朝廷也更应有容人之量才是。”
简王知道他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自己若是不乘机同意,汪几道几个为了弄走姜宪,会一直逼着他答应的。
到时候他可是里子面子全都丢光了!
“那就封个郡王!”简王喃喃地道,仿佛这样,就有挽救点他早已没有了面子。
左以明松了口气。又莫名觉得有点想笑。
异姓王啊!
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就这样无波无澜地落在了李谦的头上。
姜宪,真是厉害!
左家和李家联姻,若是左泉能讨了姜宪的喜欢,不知道姜宪会不会也会略施小计就帮左泉谋个好前程。
那左泉可就撞大运了!
左以明轻轻地透了口气,觉得这件事事不宜迟,道:“那我们就拟个旨吧!然后让行人司的人照着抄写就是了!”
李瑶也点头:“要说得有理有据,免得贻笑大方。”
也就是说,还要顾着内阁的面子。
苏佩文道:“那就请左大人拟旨吧!左大人的文笔,是先帝在是曾赞扬过的。”
这就是典型的谁出主意谁干事!
难怪朝纲到了今天会崩坏成这样!
左以明暗中撇了撇嘴,面上却半点不显,笑着应是,叫汪几道的小厮送了文房四宝进来。
曹宣还以为这件事会争执个三、五天,没想到不过两盏茶功夫就解决了。
左以明拟诏书的时候他还在那里发愣,直到几个人讨论李谦的封号时,他才回过神来。
“我看这件事还是跟嘉南郡主打个招呼吧!”他道,“免得嘉南郡主以为我们还没有决定……”
汪几道等人意会为“又闹出什么事来”,曹宣却怕他们几个商量出个不靠谱的封号来,到时候姜宪肯定会气死,不会和汪几道等人善罢干休。
苏佩文觉得曹宣这话说得有理。
他们既然已经决定妥协了,何必闹得不愉快!
不如就顺了姜宪的意思
若姜宪只是拿这件事做借口,正好让姜宪下不了台。若姜宪是真心想为李谦讨个异姓王,何不就让她称心如意快点走人。
“那就烦请承恩公再跑一趟,问问嘉南郡主的意思好了!”苏佩文难得非常有主见地道。
曹宣怕迟则生变,“嗯”了一声就站了起来,匆匆朝着汪几道几个揖了揖,就出了书房。
汪几道的眉头就蹙成了个“川”字。
苏佩文忙道:“这件事还是快点定下来的好——知道的人越多,七嘴八舌的人就越多。好事也能变坏事。”
说不定还会传出他们几个为了保住手中的权柄拿国家公器和嘉南郡主交换的谣言。
虽然是真的,可他们习惯了遮遮掩掩,被人这样议论会觉得不自在。
汪几道哼了一声。
而曹宣赶到慈宁宫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姜宪正在召见安陆侯府世子夫人金媛。
金媛的婚事是姜宪一手操持的,按理她早就应该来拜访姜宪。可姜宪石破天惊,一桩事接着一桩事,金媛生怕自己碍着姜宪的,索性等到国丧过后,大局已定的时候来拜访姜宪。
在姜宪看来,金媛虽然和她没有什么交情,好歹是旧识,能见到她也挺高兴的。但金媛空手而来,她不免有些失望:“怎么没有带小公子一起来?我还想看看他长得什么样呢?俗话说,外甥像舅。他长得像金宵吗?”
金媛见她说话一如从前那样随意,紧绷的心不由松懈下来,笑道:“我怕郡主忙于公事,就没敢他进宫。下次来见郡主的时候,我一定带上他。”又道,“见了的人都说长得俊美,可照我看,孩子更像他父亲,不过也有几分金宵的影子。”
姜宪就有些失望。
金媛抿了嘴笑。
两人说起了别后的情景。
知道金媛和邓成禄的感情越来越好,姜宪觉得很欣慰,很有成就感。
金媛就如同闲聊般说起了她的小姑邓大小姐:“……嫁过去倒也很受公婆的看重。只是姑爷年纪轻,有些轻狂,不过也是闺中之事。大姑奶奶虽然受过几次气,可蔡家到底是公侯之家,大姑奶奶在愿意忍着,姑爷也不敢过份。不过,上次大姑奶奶回来跟我说,她公公如今和简王世子走得很近。今天端午节的时候,她公公还特意从扬州买了两个小倌送给简王世子。听那话音,是有求于简王世子。”
金媛真是个聪明人!
每次见她,都以给她带来惊喜。
蔡霖就是个不成气候的。
谁嫁给他也没个安生的日子。
不过,这件事也与她有关。
姜宪道:“若是你小姑子和蔡霖过不下去了,你只管来找我。我给她做主。”
前世,她以为是为了白愫好,却害了白愫。今生,她不会为了面子和名声再去劝谁将就。
金媛喜出望外。
姜宪是个比曹太后还厉害的人,她的一句许诺,多金贵啊!
她小姑有了姜宪帮忙,还怕压不死那个蔡霖,压不死晋安侯府。
“那我就代我们家小姑谢谢您了!”金媛立刻起身给姜宪行礼。
姜宪笑着让人把她搀了起来,道:“你知道蔡定忠求为什么求简王世子吗?”
简王世子就是个废物,与其说蔡定忠是求简王世子,不如说他是求简王。
以他的为人,这样巴结捧承简王世子,应该所谋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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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律苦笑。
谁让姜宪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权臣呢?要不然内阁的那几位加起来都已超过二百岁的人了,会费这么大的精力去对付她?
可这话他还真不好跟房夫人说,只好转移话题道:“吴家那边若是定下了成亲的日子,您还得抽空进宫一趟。好歹让保宁参加完了我的婚礼再走也不迟。”
“这是自然!”房夫人说着,让人去准备进宫报喜的东西,并道,“李谦只怕是赶不过来了,像你齐世叔他们,肯定也来不了。委屈你媳妇了!你以后可要加倍地待她好才是。”
姜律连连点头。
房夫人递了贴子,第二天进宫去报喜。说两家的婚事定在了十天之后,等吴氏嫁过来,过了年,她就要启程前往辽东去照顾姜镇元的生活起居,京城的事务就都交给姜律夫妻。待他们安顿好了,再来接姜律夫妻:“到时候京城的宅院就交给几个忠心耿耿的世仆打理了。只怕还要请太皇太后隔段日子就时不时地派个人去看看。家里久不住人,到底太空旷,再好的东西也经不起这样放着。”
太皇太后连连点头,拍着房夫人的手叹气:“你放心,京城里有我呢!我不仅会派人常去看看,还会交待恩亲伯和阿瓒常去看看的。”又感慨道,“原以为阿律成亲的时候能大操大办一场,没想到阿律的婚事也订得这样急,等生了长孙,可一定要热闹热闹!”
到时候他们已经去了辽东,再热闹,也比不上在京城的时候。
房夫人心下黯然,面上却不露分毫,笑盈盈地应“是”,但太皇太后还是感觉到了一种曲终人散的寂寞和清冷,待到房夫人出了宫,她忍不住和太皇太妃说着悄悄话:“房氏这些日子看着看着就老了,都不比从前了。”很是感慨。
太皇太妃听出了话里的凄然,没有搭话。
姜宪定于姜律成亲之后的第三天离京。
既然决定要走,她也就没有去封锁消息。朝中那些墙头草已开始重新寻找靠山,对她也不如从前那样的恭敬,她索性提前离京,早点回去和李谦团聚。
李谦那边,刚刚从营地回来,还没有来得及喝口水,谢元希就提着衣摆捏着封信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甬道旁的亲兵个个都看得目瞪口呆。
谢元希也顾不得这些了,高声喊着李谦的字:“宗权,宗权,大喜!大喜!”
李谦挑了挑眉,面沉如水,没有半点好奇,更没有半点惊喜,而是伸了手臂扬着下颌由随身的小厮帮他解着软甲,淡漠地道:“出了什么事?”
姜宪不在身边,他回陕西后本来是打算多和夏哲他们出去应酬应酬,拉进和本地官员的关系,结果发现他们所谓的应酬就是去喝花酒,而那些青楼女子一听说他是当朝嘉南郡主的夫婿,一个个都恨不得化身为蛇缠在他身上,他也就觉得无趣了。正好又入了冬,他就借口要练兵,呆在了军营里,并在军营旁边的署衙里落了脚,就歇在了这里。
他已经有快二十天没有回甜水井了。
也不知道那个花匠有没有按照他的吩咐好好地照顾姜宪的那些花花草草?
李谦看谢元希的目光就有些水波不兴。
谢元希却已经忍不住地大笑着一把抓住了李谦的胳膊,激动地扬了扬手中的书信,神采飞扬地道:“宗权,你猜这是谁的来信?都写了些什么?”
李谦听着眼睛一亮,随即又很快淡了下去。
总归不会是姜宪的来信。
若是姜宪的信,谢元希不会私自拆了看。
“是杨俊杨大人的信!”他脸庞发光地道,“你知道信里都写了些什么吗?他说,你要被封为异姓王了!京城里已经传遍了,公文也已经发出来,诏书应该这几天就会到了……”
“你说什么?”任李谦如何冷静持重,乍然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忍不住懵然,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谢元希的笑声就更张扬了。
他道:“是真的,是真的!杨俊一听到消息就让人给我们送信了!据说郡主也很快就会回西安了!”
“真的!?”李谦此时才面露喜色。
谢元希连连点头,道:“我还怕消息有误,特意差人去打听了一下,夏大人好像也得了信……”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已经有小厮跑了进来禀道:“大人,谢先生,夏大人来访!”
两人不由互视了一眼,都隐隐感到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可朝廷为什么突然封他为异姓王?!
他生擒布日固德的时候朝廷甚至连个世袭荫恩都没有给他,此时却突然给了他这么高的待遇……
李谦满脸困惑,心中不由一动,忙对谢元希道:“等等!你说,郡主不日也要回西安了?”
“是啊!”谢元希笑眯眯地望着李谦。
李谦有多思念姜宪,不是李谦身边的人,不是心细如发,根本就觉察不到。
马上就能夫妻团聚了,谢元希由衷地为李谦夫妻欢喜。
“不对!”李谦闻言却是面色一沉,道,“嘉南回来就回来,为何我前脚封了异姓王,她后脚就决定回西安?她是监国郡主,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难道是被人欺负了,被迫之下只好回西安?而所谓的异姓王,则是给姜宪的补偿!
什么事能让朝廷拿个从来不曾有过的异姓王为补偿呢?
李谦想着,顿时心慌意乱,脑子里嗡嗡作响,哪里还管什么夏哲,管什么异姓王,他现在一心只想弄清楚姜宪在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厉声喊了卫属过来,吩咐他立刻赶往京城:“去见镇国公府世子爷,问他郡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要急着赶回西安?”
如果朝廷那帮朝臣真的欺负了姜宪,他绝不会就这样轻易放过那些人的!
李谦暗暗捏了捏拳头,眉宇间冷峻逼人,锋利如剑。
谢元希吓了一大跳,眼角的余光瞄到有个小厮被吓得瑟瑟发抖,这才记起夏哲来访的事,忙道:“夏大人还在大厅里等着您呢!你先去招呼客人。郡主那里,我这就差人再去打听打听。”
李谦点了点头,收敛了身上的戾气,大步去了厅堂。
谢元希松了口气。
而远在太原的李长青则像个偷吃了鱼的猫,在柳篱面前偷偷地乐着。
“宗权真的是被封为了临潼王?!”他还有些不敢相信,再次问柳篱,“你的消息没有错吧?”
“没错!”柳篱再次回答,“李瑶送了贺信来。他绝不会信口开河的。特别是在这种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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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们,今天好像是愚人节,大家遇没有遇到恶作剧?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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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青一想,也有道理。
他不由又嘿嘿地笑了几声。想着他从前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吃饱穿暖,后来手下渐渐有了几个兄弟,就想生个儿子,给儿子留点家业,让儿子不再受自己受过的苦,挨过的白眼,再后来,身不由己,手下的人马越来越多,又被朝廷围剿,就和高伏玉两个绞尽脑汁地想办法被招安。等到去了福建,这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越发觉得自由自在的可贵,想着人离乡贱,无论如何都要回老家去,想着要给儿子娶个高门大户的儿媳妇,生几个冰雪聪明的孙子,然后把孙子培养出来,慢慢成为官宦世家,让人提起汾阳李氏,就面露艳羡。
结果儿子给他娶了个天之骄女的儿媳妇。
可就算是这样,他最多也就盼着儿子能被封个伯爷或是侯爷之类的。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儿子会一下子越过这些侯伯公卿,成为了异姓王!
李长青激动得坐都坐不住了。
他一面傻笑着在屋里踱着步,一面还有些不敢相信地问柳篱:“朝廷真的封了宗权为异姓王?这件事怎么这么突然呢?不是一开始应该封个伯爷、侯爷或国公爷吗?我怎么感觉就像是一步登天了似的呢?真是让人不敢相信!不知道得了个什么样的封号?以后我们家也能和靖海侯家平起平坐了吧?不对,应该是我们家宗权比他的品级还高吧?不对,靖海侯是皇室宗亲,宗权毕竟只是郡主仪宾,未必能平起平坐……”
柳篱听着嘴角直抽抽。
李长青到底还是自卑自己的出身,不然也不会拿赵啸说事了。
他感觉李长青已经激动的够久了,应该到了说正事的时候。他道:“大人,说起来嘉南郡主真是个旺夫的女子。自她嫁到李家,第一次进京就给大少爷擢了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使;第二次进京又给大少爷擢了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使兼陕西都司都指挥使;第三次进京,大少爷直接被封了异姓王……”
“对呀!”柳篱不说李长青还没有想到,柳篱这么一说,李长青不由对姜宪感激起来,道,“我之前还没有想到,多亏你提醒。我怀疑,这次宗权能被封为异姓王,郡主肯定从中使了不少力……”说到这里,他想想之前在京城的时候他对姜宪派杨俊帮姜镇元平乱不满的事,难道那个时候嘉南就已经在下这盘棋了?
他顿时面露窘然。
若是嘉南有意为李谦争取异姓王的封赏,自然要把他压着。
不然这功劳他们父子利益均沾,他先得了好处,等到再提出封李谦为异姓王的时候,旁边站着原本就眼红他们父子的人还不得跳出来死命的反对啊!
他、他还真是错怪了嘉南!
李长青坐下来和柳篱商量:“你说,我把我在福建的那两个茶山送给郡主如何?”
虽然说嘉南不差茶山的那点点收益,可这到底也是他对嘉南的补偿,也有赔礼求和之意,就算嘉南不收,也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柳篱强忍着才没有笑出来。
李长青惯会用钱财砸人。不过,这样也不能说全是错。想当年,他就是这样被李长青砸中了来到李府的。
“可行!”他赞同道,“不管郡主怎么想,我们要拿出态度来!”
这点倒是和李长青想到一块去了。
李长青连连点头,说起姜宪来:“说是择日就会离京,是真的吗?我看她在朝堂上指手画脚的,说杀人就杀人,说贬官就贬官,玩得挺高兴的。怎么说走就走了?不会是在京城里呆不下去了,叫人给欺负了吧?我看那汪几道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个左以明也是个见风使舵的,关键时候,未必能靠得上。”
柳篱只好再次提点李长青:“什么样的情况下朝廷会封大少爷为异姓王呢?当初可是连大少爷生擒了布日固德,这样的旷世奇功,朝廷也没封赏大少爷……”
李长青的脚步一顿,脸上就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来,道:“你是说,郡主她用自己换宗权,给宗权谋了个异姓王?”
这还用说吗?
柳篱在心里道,口中应着李长青:“除了嘉南郡主,我想不出还有谁会这样的为着大公子了。”
李长青就叹了口气,坐到了旁边的太师椅上,不自在地道:“这样的大恩大德,让我们家宗权可怎么报答才好呀!”
知道了真相的李谦手握得紧紧的,心里像鼓满了风的帆,激动不已。
他好不容易送走了来给他道贺的夏哲,跳起来就朝马房去。
谢元希跟在他身后,急急喊着:“你要干什么去?”
李谦小跑起来,头也不回地道:“我要去找嘉南!”
“什么?!”谢元希愣住,望着眼前像少年般冲动的李谦,有片刻的茫然。
李谦少年老成,就算是在他十二三岁的年纪,也没有做出过这样的举动。
“你疯了!”谢元希意识到他要去干什么的时候,忍不住追上前去一把拽住了李谦,“封赏的圣旨已经在路上了,你马上就是异姓王了!藩王尚且不奉诏不允许离开藩地,你可是自立朝以来的第一个异姓王,不知道有多少御史盯着你呢,你居然在这个时候去找嘉南郡主?!若是郡主知道了,肯定会觉得你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她能用自己的权力换你一个异姓王的爵位,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所以我更要去看看她!”李谦甩手挣开了谢元希,神色间并没有谢元希以为的感动、自豪、骄傲,而是冷峻的眉宇间透露着满满的担忧:“你不知道嘉南的性子,她最恨别人强迫她,她把自尊心看的比什么都重要。若是说她用手中的权利交换了我的异姓王这件事谁也不知道,她可能还会觉得没什么。可刚才你也听到夏哲都说了什么了。这话要是传到嘉南的耳朵里,她肯定会勃然大怒,伤心欲绝的。我必须在她听到这些流言的时候守在她身边。”
姜宪是怎样的人,谢元希不了解。
可他是李谦的幕僚,就得在李谦情绪激动,行事冲动的时候给他最正确的建议,帮他少犯错。
“嘉南郡主不是这样经不起事的人。”他劝李谦,“圣旨马上就要到了。您接了旨再去接郡主也不迟。姜家不是派人送了喜帖过来吗?镇国公世子爷马上就要成亲了。郡主既然在京城,肯定会参加了镇国公世子爷的婚礼再走的。到时候您再去接郡主也不迟啊!要是圣旨来了您却不在,您让朝廷怎么想?万一要是扣您个妄自尊大,骄纵不服的帽子,收回了异姓王的册封,岂不是让郡主的一片苦心付之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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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说!”房夫人第一个不答应,嗔笑着帮姜宪整了整衣饰,道,“等你下次来京城的时候,我已经过辽东去了。”说到这里,她很是遗憾,示意吴兆上前来和姜宪说几句话,“原本想着你们姑嫂以后要常来常往,可是过两年,你大嫂估计也跟着我们去了辽东。”非常可惜的样子。
姜宪知道房夫人对于姜镇元去辽东的事还有些想不通,她之所以如此的积极,主要还是对“男主外”的顺从,并不是自己真正的愿意了。不过,她也挺能理解的。谁愿意离开生了自己养了自己的故乡,快年过半百了还要去到一个完全不了解的地方定居?
前世她没有少和吴兆打交道,两人颇能说得上话。她因此也不兜着了,直言道:“京里这几年都不会太平,大家不过是出去避避风头,说不定过几年又都会在京城里重逢。大伯母和大嫂只管安心在辽东住下,以后的事谁又说得清楚呢!”
吴兆知道自己这个小姑子不是个简单的女子。
昨天是她三朝回门。
她回门的时候不仅她父亲在等她,她父亲的几个同在翰林院当差的同僚也在她娘家做客,还特意把她叫过去问起姜宪。她不愿意搅和到这些事里去,话就说得很委婉,她父亲的几个同僚很失望,她出去的时候隐约听到他们说姜宪“厉害”,说什么割据一方,若是姜宪离京是李家和姜家早就商量好的,那李家的崛起已是势不可挡芸芸。
吴兆不知道姜宪的离京和李家有没有关系,可仅看姜宪做的那些事,她做为女子就很是佩服。
房夫人让她去给姜宪行礼,她这个礼就行得格外真诚。
姜宪自然能感觉到她的态度。
她不由在心里暗暗称奇。
前世吴兆进门的时候她已经封后,为了抬举吴兆,吴兆没有出阁的时候她就召见过几次,赏了她大量的钱物,一开始吴兆对她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的真心诚意啊!
可见重活一世,很多事都发生了变化!
只可惜今生她和吴兆注定了不可能像前世那样成为闺中密友,她也就无从探究吴兆对她突如其来的好感是从哪里来的了。
俩人都有意和对方交好,并肩站在一起,亲亲热热地说了一会儿话,姜宪这才转身和白愫告辞。
白愫想着姜宪刚出阁那会儿,她还以为没有个十年,她不可能和姜宪再见面,谁知道没隔几个月姜宪就跑了回来。
也亏得李家这样地纵容她!
白愫不由笑道:“你也别跟我说那些舍不得的话了。我可是看明白了,你是个上天钻地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从前还觉得你嫁给李谦受了委屈,现在看来,李谦娶了你才是受委屈呢!你呀,既然回去了,就好好地和李谦过日子,也让他过几天舒坦日子吧!你在这里,他肯定是提心吊胆的!”
姜宪抿了嘴笑。
她知道白愫这样损她不过是想让气氛活泼一些,让离别的伤感少一些。
“知道了!”她揽了白愫的肩膀,笑盈盈地道,“我一定听掌珠姐姐的话,好好地和李谦过日子!”
大家都笑了起来,分别的伤感就这么消失的无影无踪。
房夫人甚至催着姜宪早点启程:“别耽搁了!晚上要错过驿站的。何况亲恩伯夫人还在城外等着给你送行呢!”
姜宪微微一愣,道:“您不跟我一起去吗?”
白愫怀着身孕,不方便过去她能理解。可平时她大伯母和王瓒的母亲交好,她是看在眼里的,怎么今天她大伯母知道王瓒的母亲在城外设宴给自己送行,却不准备送她出城?
房夫人笑道:“家里一堆的事。今天是为你送行,改天我再去拜访亲恩伯夫人。”
姜宪没有多想,和大家辞别后,由王瓒护着出了城。
守城的将士就更不会盘查她的箱笼了。
姜宪不由感慨。
这世道就是这样崩坏的!
王瓒的母亲也是看着姜宪长大的,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很喜欢姜宪,甚至暗暗想过让姜宪做自己的儿媳妇。如今姜宪被“赶”出京城,她也很是伤感。
一个人归心似箭要赶路,一个人想着以后再也不能见,姜宪随意吃了两口菜算是全了礼节,王瓒的母亲却拉着姜宪说了一大通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在嫁女儿。
等姜宪好不容易脱身,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谁知道她还没有走出二里地,就遇到了左以明。
左以明在不远的寺院设宴给姜宪送行。
想想以后李冬至是要嫁去左家的,姜宪只好耐着性子应酬他。
结果等她到了寺庙,又发现李瑶一早就在寺里等着了。
姜宪暗暗地翻白眼。
好不容易从左以明的酒宴上出来,转身她又遇到了梅城。
梅城倒是没有设宴给她送行,却送来了两匣子据说是他夫人亲手做的小菜,让姜宪在路上吃。
她前世和梅城的关系不错,梅城曾说她对他有知遇之恩。可今生,她可从没有私下里单独召见过他……
姜宪有点懵然。
面无表情地让身边的人收了梅城的食盒,客气地向梅城道谢。
梅城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拱了拱手,坐上他那驾驽马拉着的马车走了。
姜宪感觉莫名其妙。
然后她又被汪几道家的幕僚拦住了。说是奉了他们家阁老之命,来给姜宪送行,并附上程仪两千两银子。
姜宪被汪几道给气笑了。
让七姑收下了那两千两银子的程仪,然后连个封赏都没有给汪几道的幕僚,就直接走人了。
随后她又遇到了来给她送行的工部侍郎姚先知。
姚先知倒是有自知之明,亲自带着管事在路边等她。恭敬地给她行礼,攀起和李家的交情,言辞风趣又不失幽默,甚至衣饰都比平时显得隆重,一把胡子修理的整整齐齐,不像是来给姜宪送行的,倒像是去参加什么重要的文会似的。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姜宪让身边的人收下了程仪,客气地和姚先知说了几句。
姚先知高兴的都快按捺不住心里的喜悦了,说了很多“龙搁浅滩”之类的话来宽慰姜宪。
姜宪全都收下了,耽搁了半个时辰才启程。
之后她又遇到了杨俊等人……
等她真正离开京城走在离京的驿道上时,太阳已经落山,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
这样就只能在房山县驿站打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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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山县因离京城很近,常常有达官贵人在这里打尖,驿站修得很是不错。
姜宪住了进来,驿丞当然是把最好的院落留给了姜宪。
有南边北上的官吏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免要打听姜宪的来历。
当他们知道在这里落脚的是嘉南郡主的时候,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手足无措,就像突然遇到了传说中的仙人,不去打个招呼恐怕此生再也没有机会离嘉南郡主这么近了,去打个招呼又担心自己好像还不够资格。
几个人在院子外面徘徊,不由就碰到了一起。
有那消息灵通的,不禁低声道:“听说嘉南郡主离京,皇上都没有下旨让文武百官相送。”
“皇上知道什么!”有人情不自禁地回应,“皇上据说还尿着床呢!这朝廷中的事还不都是汪阁老说了算。汪阁老这样,也未免太心胸狭窄了。不管怎么说,嘉南郡主也是大行皇帝指定的监国郡主。他们把人撵走了不说,还连个送行的仪式都没有。做的也太不好看了。”
“要不怎么现在大家有事都喜欢找李大人呢!李大人比汪大人好说话多了。”
被七姑打发出来打探动静的香儿听了这些人的议论,才明白那些官员为什么都是一个个的单独来给姜宪送行。
她虽然出身寒微,可这些年跟着姜宪和李谦,也算是见过些大的世面了。官员离职或是就任府衙都会组织当地的官员给离职的官员送行,或是给来就任的官员接风。
姜宪是一个人走的,她还以为是因为姜宪是女子的缘故。
赶情是汪几道在给郡主下绊子啊!
早知道这样她就应该跟七姑说,在大人面前告那个汪几道的状,让大人有机会的时候一定要收拾收拾汪几道才是。
她气鼓鼓地去见了七姑。
七姑却比她想的要多,安抚她道:“郡主离开京城,心里原本就有些不高兴。这些话你就不要当着郡主的面说了。免得郡主更伤心。”
“我知道!”香儿道,“难怪太皇太后都觉得汪几道不要脸,他不让别人送郡主,自己却派了人来给郡主送程仪,肯定是怕郡主责怪他,要把不送郡主的事推给别人,让别人给他背锅,这个人是怎么做了首辅的?大行皇帝真是错看了他!”
“别乱说话!”七姑告诫香儿。
随着郡主手中的权柄日盛,郡主自己带出来的人还好,像香儿和坠儿就有点轻狂起来,就连她,心里也不免得意洋洋的,遇到事没有了从前那样的低调和隐忍。好在是她年长,几天之后就沉静下来。
香儿和坠儿也应该受些教训了。
特别是李大人马上就要被封为异姓王了。
本朝开国第一个异姓王!
若是从前她还在江湖里闯荡,自然会觉得这是无上的荣耀,令人羡慕。如今跟着姜宪在京城里进进出出了几趟之后,可不敢这么想了。
不是有种说法叫“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吗?
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还是要约束约束,免得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闯出祸事来连累了郡主,那可就糟糕了。
她继续道:“如今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郡主和大人呢!你可是郡主身边服侍的人,做什么都会被人当成是郡主的意思。要谨言慎行才是!知道了吗?”
香儿连连点头,道:“我这不是在您面前吗?”
“知道你是在我面前才这么说的,我才没有责罚你,不然肯定罚你扫院子!”七姑威胁道。
香儿知道她是嘴硬心软的,嘻嘻地笑,却也不敢再说这样的话了。
七姑就打发她回屋休息,自己和百结守夜。
百结守在内室,她守在外室。
带来的侍卫护院则会彻夜的巡查。
等到三更梆子响过,七姑开始哈欠连连。
她在心里腹诽。
想当初在江湖上行走的时候,整宿整宿的不睡,第二天一大早就开始卖艺,虽然累,却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守不住。
还是在郡主身边呆的久了,养尊处优,她也变得越来越懒惰了。
这样想着,她就站起来伸了伸手脚,却突然感觉到有陌生的气流从空中窜了进来。
“谁!”七姑低声厉喝,手已经扶在了藏在腰间的软剑上。
“是我!”屋里陡然响起男子的声音,低沉,暗哑,威严。
七姑回头,就看见了站在自己身后的李谦。
“大,大人!”七姑像见了鬼似的。
李谦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就悄然无声地进了内室。
百结显然也被吓着了。
几声低低的惊呼过后,七姑就看见百结红着脸,神色慌张地跑了出来。
七姑忙小声提醒她手脚轻点。
百结颔首,忍不住悄声对七姑道:“大人怎么突然来了?封赏的圣旨应该快到西安了啊!大人在这里,那圣旨怎么办?郡主知道会不会生气啊?”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七姑低声笑道,“那是郡主和大人的事。”
她可是看出来了,这俩人是你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你。就算是郡主生气,大人哄一哄,也立刻就好了。
七姑拉了百结往外走,并道:“我们去茶房里守着好了。”
她一个成过亲的人,又因为习武耳目比其他人要灵敏,有些事听了简直让她第二天不敢直视李谦,她还是避开点好。
百结懵懵懂懂,还不愿意走,道:“若是等会儿郡主喊人,我不在可怎么办?”
“放心!”七姑含蓄地道,“郡主一时半会儿地不会喊人的。我们快天亮的时候再回来就好了。”
百结还想说什么,已被七姑不耐烦地拉走了。
姜宪睡得朦朦胧胧的,感觉身上一冷又一热,身子里就|肿|胀|得厉害,甚至有点疼。就像每次李谦刚刚进入她身子时的感觉。
李谦远在千里之外,当然不可能是他。
这驿站又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她或李谦的人,当然也不可能是别人。
难道是自己在做梦?
姜宪迷迷糊糊地想着,就觉得身体像在大海里颠簸似的,晃得她头昏脑涨的同时又酥酥麻麻身子软得腰都没有了。
“宗权!”她莫名地就喊了一声李谦的名字。
“我在这里呢!”耳边传来热热的气息,还有熟悉的男子的声音。
姜宪骤然睁开了双眼,惊恐地望着眼前放大的笑容,直到身体被撞击得春潮汹涌,情动心悸,她这才意识到是李谦回来了,回到了她的身边,正在摆弄着她的身体……
“你……”她娇|吟|着|溢|出|声来,却又支离破碎,语不成句。
“嘘!”李谦亲吻她的嘴角,语带笑意地温声道,“我们有话等会儿再说……现在你只要好好的感受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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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口吻?
哄小孩子吗?
姜宪有些啼笑皆非。
但李谦说到这个话题,她突然想了起来,忙坐直了身子骨,肃然地问他:“你跑到我这里来了,谁帮你接旨?”
李谦眨了眨眼睛,道:“谢元希会处理的吧?”
语气十分的不确定。
李谦前世二十一岁时也不是这样的呀!
他那个时候都会不动声色地讨好她了。
怎么重来一次,有了她的保驾护航,他反而变得如此幼稚了呢?
姜宪简直想打李谦一顿。
偏偏李谦还不以为然,道:“你放心,三品和超一品也就隔着两间门脸儿,我们多买几个宅子也就是了!”
超一品的正厅是七间,三品的正厅是五间。
姜宪没忍住,捶了李谦好几下。
那点力道,也就算是给他捶背了。
李谦笑眯眯地受了。还算是有眼色,立刻道:“我这就让卫属去打听事情怎么样了!”
“你在路上的时候就没有想到去打听打听么?”姜宪不由抱怨道,“要是你这次坏了事,我就再也不管你的事了!”
异姓王,可以开府,还可以封地。
最重要的是,巡抚也好、总督也好,都不能节制李谦了。
西北才能够真正的成为李谦的地盘。
就算朝廷一旦有变,也不能把李谦怎样。
李谦才算是有了片瓦遮身,立足之地!
这混蛋怎么就不理解她的一片苦心呢?
李谦迭声认错。
可照姜宪看来,也没有多少诚意。
不过她再仔细想想,李谦的能力在那里,就算没有自己的帮忙,等再过几年,他也会大放异彩的。自己这么干,说不定还揠苗助长了。心里的那一点怒其不争也就烟消云散了。
“算了!”她温和地道,“你自己的事自己有主张就行了!我也不在旁边指手画脚的了。”
这也就是看个人的福份和运道了。
“不,不,不。”李谦觉得姜宪不管自己,才是对自己的不在乎。
否则她又何必管他的事?!
“我就是想来见你。”李谦握住了姜宪的手,眼睛里全是她的影子,道,“保宁,多谢你!”
再多的话,他不愿意说。
他觉得姜宪也不会想听。
她是那么重感情的一个人,如果有一天,他对她只剩下了报恩,那是对姜宪的羞辱。
姜宪果然也没有再问下去,俩人手牵着手去了厅堂用早膳。
房山县县令求见,说是来给姜宪送程仪的。
姜宪看了李谦一眼。
也不知道谢元希是怎么向去宣旨的太监们解释的,若是没有这件事,李谦来接她回家也算正当合理,但现在这其间夹着这么一件事,李谦就不适合露面了。
李谦倒是和姜宪心意相通,忙道:“我昨天悄悄过来的,他应该不知道。你去看看吧!我在这里等你。”
姜宪只好留下李谦,独自去见了房山县的县令。
之前李长青勤王的时候就借居在房山县,俩人不算初见,只是那时候姜宪是李家的儿媳妇,是女眷,如今是曾经摄过政的女子,房山县县令拜见她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匆匆地说了几句话,他就起身告辞了。
姜宪松了口气,觉得这县令还算是有眼色的。
回到厅堂后她不由向李谦抱怨:“这一路上也不知道要见多少人!”
“要不你就说累了,推掉好了!”李谦给她出主意,随手沏了杯热茶给姜宪。
姜宪也没在意。
前世李谦常会顺手给她做些这样的小事。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姜宪若有所指地道,“你别小瞧这些底层的官吏,时局是否安稳,有时候他们会起至关重要的作用。”
若是哪天朝廷要清算他们,这些人说不定会成为舆论的导向。
有时候种瓜未必得瓜,可你若是连瓜都不种,肯定是没有果实可收获的。
李谦闻言面露思索。
他带兵打仗也是非常重视那些只带十个人的小旗,带五十个人的总旗的。兵好不好,有时候就看他们这些带兵的小头领。
不管是治理朝政还是领军打仗,有些道理都是相通的。
收拾好行囊,姜宪就和李谦启程了。
李谦没有宣扬自己的行踪,但也没有刻意隐瞒。
可惜的是,来拜访姜宪的人实在太多了,那些人虽然在表面上保持了沉默,却在私底下跟自己的同窗或是好友议论着这件事。因而没有几天,李长青就从胡以良那里知道了这件事。
他气得把李谦大骂了一顿。
而另一个李谦,在陕西西安甜水井街的李府里顺顺当当地接了圣旨,然后就借口要接姜宪回西安,没等那些官员涌进李府给“李谦”道贺,人就已不见了踪影。
除非李谦长了一对翅膀,不然他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几天时间里就跑到了姜宪身边?
在西安接旨的那个“李谦”分明就是个假的。
他的胆子也太大了些!
要是当时被人识破,当场叫嚷出来,他要怎么收场?!
李长青立刻喊了柳篱:“你去把他们叫回来!”
除了要教训李谦一顿,李长青觉得他还得带着长子和长媳回老家祭祭祖。
虽然那祖坟里只埋着他父母和胞兄,连祖父母的坟都不知道在哪里了,但这并不妨碍李长青对自己门楣的骄傲。
柳篱倒隐隐觉得李谦可能不是池中之物了。
包括姜宪在内。
他们这两口子联手,太强了!
柳篱笑着提醒李长青:“郡主那边,您可得记得要向她道个谢才是!”
谁家的公公给儿媳妇道谢?!
虽然不合规矩,可李长青素来就不大瞧得起这些死规矩。
他连连点头,道:“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柳篱就去安排人请李谦和姜宪回来祭祖。
李长青想了想,去了后宅。
自何夫人收了朱家大小姐做干女儿之后,有了个解语花似的小姑娘陪着,不仅愿意听她絮叨,还常常宽慰她,出些新点子陪她打发时间,她心情大好,对于那些夫人之间的聚会也没有从前那样向往了,和高妙容之间的走动也没有从前那么密切了。
她最后一次去见高妙容,还是高妙容小产,她带了药材去探望。
李长青去的时候,朱家大小姐正在给何夫人讲异姓王在本朝是多么的厉害,听得何夫人一惊一乍的,却让李长青非常的满意。
就得这样压着何夫人,让她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她也就不会做出不合时宜的事了。
何夫人耳根子软,也就意味着她喜欢听人说。
要是人人都在她面前说这件事应该这么做,她就会深信不疑地去这么做。
所以什么事都是有好有坏的,端看你怎么去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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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我换了新电脑之后发现,我的笑脸图标不见了,不能正确的表达情绪了。我好不习惯。
大家看得习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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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青对朱家大小姐非常的满意。朱家大小姐给他行礼的时候,他破天荒地朝着朱大小姐笑了笑,笑得朱大小姐的心砰砰直跳,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错,退下去的时候脸都有些发白。
好在是李长青两口子见到彼此的时候都有话要说,没谁注意到她。
“听说大少爷封了异姓王?”这消息已经像春天的野草似的,见风就长,不要说李家后宅了,就是很多太原的黎民百姓都已经听说了。何大舅爷还专程来向何夫人证实这事的真伪,何夫人听到的时候一脸的懵然,见到李长青就忍不住问起来,“这件事是真是假?是不是大少爷又立了什么奇功?嘉南郡主不是在京城吗?她肯定帮了不少忙吧?太皇太后那么宠爱嘉南郡主,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不忘往西安送,怎么也要让嘉南郡主做个郡王妃啊!”
郡主的封号一代而终,生下的女儿会不会被诰封,完全是看皇上或是皇后的心情。
郡王可不一样。
就算是五代而终,不也可以管上五代人吗?
更何况听说是世袭罔替。
这可真算得上是鲤鱼跃龙门,自此之后就算是把腿上的泥洗干净,是功勋贵族了。
她听说的时候心里不免有些嫉妒。但她的干女儿说的好,大少爷富贵了,家里的东西就更看不上眼了,不就全都是三少爷的了!?而且大少爷和郡主都是喜欢给人帮忙的人,只要大家相处的好,还可以提携三少爷。与其说这是大少爷的泼天富贵,还不如说是三少爷的。不然凭着三少爷,前面还压着个二少爷,这家产分到手里也就那么一点点。别人家都是把庶子分出去,他们家倒好,嫡长子出去自立门户了。她以后就是这府里的老太君了,谁还敢不敬爱着她?
她不应该担心,应该高兴才是。
何夫人想想还真是这个道理。
她此时问起这件事来不免很是真情实意,希望这消息是真的才好。
李长青见状心里很是高兴,说起话来也就比平时温和了几分:“是真的!宗权已经接了旨,郡主也不日就要归家了。我让人给他们带了信,让他们先回来祭祖,再在家里大摆宴席,吃上他个三天三夜,不!五天五夜的流水席,然后再去临潼建府。”
何夫人既然是真心替李谦高兴,没有了那些小心思,也就大方起来。闻言笑道:“老爷这话说的不对,既然要大肆庆贺,何必五天五夜,不如九天九夜的好!这可是我们家的大喜事。不如在老家也摆几天的流水席,让父老乡亲们也跟着乐一乐。”
从前李长青就是嫌弃何夫人小眉小眼,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小家子气。此时听了不由赞道:“这主意好!就照着你说的办!”
何夫人嫁进来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李长青赞同自己的主意,两口子也是第一次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不禁更大方了。笑着和李长青商量:“您看家里的小厮、丫鬟、还有仆妇们要不要每个都赏些银子?”
“当然要赏银子!”李长青十分豪气地道,“不仅要赏银子,还要撒铜钱。你去兑些天宝通元来,那铜钱厚墩,实在,到时候派了人在门口撒一天,让太原城的人都沾沾我们家的喜气。”
何夫人听的眼泪都差点落下来。
这几年李长青把她当个摆设,有多久不曾把事情这样交给她办了?
要不是想起她干女儿的话,她差一点就一口答应下来了——朱家大小姐曾经对她说,主持中馈也不是件轻省的事,那些大户人家的主妇争着抢着要主持中馈,也不过是想弄几个私房银子补贴娘家。她又不缺银子,又没有儿媳妇跟她争,就算大姑奶奶雁过拔毛,可大姑奶奶没有孩子,又和夫家闹翻了,这银子最终还不是得落到她孙子孙女的手上?大姑奶奶现在也不过是帮她保管银子罢了,何不就让大姑奶奶去劳心劳力呢!
她突然间福至心灵,道:“那我就和大姑奶奶商量着办了!”
李长青连连点头,满意之色溢于言表。
何夫人也喜笑颜开,觉得李谦这个异姓王封的真好,人还没有回来,就已经让大家都跟着沾了光。至于朱大小姐,何夫人觉得真没她什么事,她不过是运气好,沾了李家的光而已。
两人有说有笑的,居然还一起用了午膳,何夫人给李长青夹了一筷子菜,李长青给何夫人递了杯水,老夫老妻的,竟然比新婚的时候还要亲昵一些。
何夫人就寻思着要不要留李长青在正房歇个午觉,谁知道小厮跑进来说胡以良过来了。
李长青不由嘴角高翘。
就凭胡以良那德性,肯定是知道了李谦已经接了旨,过来和他“喝酒聊天”的,加深关系来了。
想到这里,李长青咧了嘴。
这个胡以良,还真是铁公鸡,一毛不拔,和他谈了这么多次心,就没送过一件东西给他!
但能让胡以良这个山西最高官员亲自来拜访他,李长青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高兴,欢欢喜喜地出门应酬他去了。
姜宪这边却在担心着搬家的事。
朝廷的封号都是有讲究的,一个字封号的是亲王,两个字封号的是郡王。封了郡王,就要有藩地。当初她给李谦选临潼王,是觉得这名字好听,大气,源远流长,古韵十足。等她把这个封号争取到之后才发现,他们得搬到李谦的藩地临潼去住。
她好不容易把西安的家规整好了,又要搬去临潼……而且临潼哪有西安好啊!她怎么这样笨,从京城到西安,再从西安到临潼,这日子越过越艰难了啊!
要说怪谁,还是她自己。
前世,李谦压根就没就藩。
她也睁只眼闭只眼的就过去了。
今生李谦成了亲,他可以借口要镇守边关而不去就藩,可她做为女眷却不能不去。
要是如前世般她自己做太后,想换就换一个。可今生这个封号却是从内阁、简王那里争取来的,自然不好朝令夕改,以免让别人觉得她好像没有主见似的。
这算不算是重生之后要付出的代价呢?
姜宪想想就情绪低落。
李谦看她心情不好,就哄着她说话。
姜宪很快就把心里的担忧告诉了李谦。
李谦呵呵地笑。觉得姜宪有时候就像个孩子。她在宫里那些年毕竟是被太皇太后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熟悉政务,所以在庙堂之上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可一旦涉及到这些人情事物时,她就明显地表现出一种“何不食肉糜”的不谙世事与天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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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给他点颜色他就开起染房来。
李谦只想快点应酬完李奎好带着姜宪去隔壁听小曲,谁有功夫和他说话?!
“李大人远道而来,也一路辛苦了!”他毫不客气地端了茶,“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们改天再聊。”
那怎么能行呢?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机会!若是就这样离开了,等回到太原,上有胡以良,下有丁留,旁边还蹲着个金海涛,他哪里还有机会和李谦私底下说上两句话?
“不累,不累。”李奎道,“我还不累!”
但他也不能就这样和李谦干坐着。
他脑子一转,和李谦说起前些日子听到的传言来:“……听说黄河洛阳那一段决了堤,死了不少人,洛阳府那边一直瞒着。如今正趁着冬季在修堤,也不知道到了春天还瞒不瞒得住。”
李谦一愣,道:“黄河洛阳段,不是七、八月份的汛期吗?决堤……我怎么没有听说过?瞒到了现在吗?”
李奎哂笑,道:“王爷怎么可能知道呢?洛阳府的同知和我是同年,我和他关系密切,前些日子他嫁女儿,我特意派了人去恭祝,当时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鞑子身上,哪里还顾得上洛阳府?他忙得团团转,除了嫁女儿那天在家里歇了一天,其它的时候都在河堤上亲自督工,我这才知道的。”
李谦听着眉头直皱。
洛阳隶属河南。河南巡抚黄楚才——是李瑶的同年。
他道:“河南巡抚知道吗?”
李奎闻言不由在心里感慨,果然还是这些政事能够吸引李谦的注意啊!
他叹道:“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么大的事,不要说是河南省了,就是内阁,也得有人帮他们兜着,这才可能瞒得下来。否则早捅到大朝会上去了,外面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说到这里,他若有所指地又道,“王爷也不必挂怀。越是瞒着,他们越会想办法把河堤给尽快修好了。若是报到了朝廷,反正事已至此,巡抚、布政使最多不过是被迫致仕,等过几年再起复就是了。自有下面的县令、县丞去背黑锅,该怎样就怎样好了。决了堤的河段反而没有那么容易在短时间内修好。”
这个道理李谦自然是懂的。
他只是为姜宪感到庆幸。
还好她没有继续摄政,否则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以她的性子,还怎么能吃得好睡得好?
他对李奎道:“这件事你们也不要再对郡主提起了,免得郡主担心。”
李奎连连应是,还想找个什么话题和李谦说说,结果李谦的小厮进来禀道:“丁大人拜访!”
两人俱是讶然。李谦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地问:“丁大人?哪个丁大人?”
小厮恭敬地递上拜帖,道:“是山西布政使丁留丁大人拜访!”
“这个时候?!”李谦狐疑地抬头朝窗外望了望。
天色已晚,客栈的屋檐下点起了大红灯笼,喜洋洋的,把偌大的庭院照得温暖而又喜庆。
小厮点头,道:“丁大人说,他是特意来祝贺大人的!”
就算是奉承,丁留相比起李奎来,也显示出了一股坦坦荡荡的大方和自信。
李奎神色大变。
他并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专程来拜访李谦和姜宪,特别是在他并没有因为这次的拜访而和李谦的关系有什么质的飞跃,且他和丁留原本又关系密切,平日里都是以丁留马首是瞻的情况下……他赶在他上司丁留之前私下里结交李谦,这在官场上是大忌!
李奎很是后悔。
早知道这样,他就应该趁机告辞的。只是不知道这个时候走还来不来得及?
李奎犹豫着,李谦却没有准备给他遮掩,而是对他笑着道:“今天可真是凑巧。”然后吩咐小厮去请丁留进来,并道:“李大人不是在酒楼订了雅间吗?丁大人过来了,也不知道他用了晚膳没有,不然你们倒是可以一起去喝一杯!”
恐怕接下来就是丁留和他反目吧!
李奎在心里苦笑。
不一会,丁留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看见李奎,他神色间难掩错愕,连脚步都不由自主地顿了顿,这才换了个笑脸走了进来。
李谦已迎上前去:“丁大人!”
丁留一直以来都想到京城做官,所以和京中的同门师兄弟走的很近,逢年过节从来不忘请客送礼,因此京城里发生的事很快就会从各种渠道传到他的耳中。大家都有一种感觉,姜宪这次离京,是以退为进,肯定还有后招。不然谁会把到了手的权柄就这样轻易的让出去?
就算是用不着巴结嘉南郡主,可也不能得罪她。
丁留思索了半天,想了又想,原准备以夫人的名义在城外设宴款待姜宪的,可想到上次胡以良对姜宪的谄媚,他总觉得他若以他夫人的名义行事,根本不会在姜宪心目中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就差人去打听了一下胡以良的动静,这才发现胡以良亲自去拜访李长青去了……
以胡以良的心性,让他出一分钱都是不可能的,他去拜访李长青,肯定是商量怎么迎接李谦和姜宪回太原。
就算他跟着胡以良去了,也不过是东施效颦,不过是站在胡以良身后的众多人中的一个而已。
若想釜底抽薪,最好的办法就是赶在胡以良之前,十里相迎。
他就又让人去打听了李谦的行踪。
知道李谦今天晚上夜宿晋中,他也赶了过来。
不曾想却被李奎抢了先。
可见大家谁都不是傻子!
姚先知肯定叮嘱过李奎这个妹夫了。
这也能从侧面说明他得到的消息不假,大家对嘉南郡主都抱着就算不去巴结也不能得罪的态度。
丁留也就对自己自降身份来迎接李谦的行为心安理得起来。
三个人互相见了礼,分主次坐下。
丁留就说起山西官场对李谦和姜宪的恭迎仪式来:“……太原七品以上的官员全都会到场,之后会由胡大人做主,在巡抚衙门给您和郡主接风,之后胡大人、我和周大人等一起送王爷和郡主回李家。您看有没有什么不便之处?毕竟郡主是女眷,我们虽有接待官员的经验,可这接待銮驾还是第一次。”
按理,酒宴之后,就应该叫了院子里的姑娘进来唱曲了。
因为有姜宪,这一场就免了。
李奎听着撇了撇嘴。
这种事也就只有胡以良做的出来。
在巡抚衙门设宴招待李谦和姜宪?
谁不是在当地最大的酒楼里请客!
胡以良抠门可真是抠出新境界了……
就算是不想出钱,大可叫了袁家的人出席,让他们帮着给银子,用得着这样吗?
他想就这件事打趣打趣胡以良,但丁留自进屋之后除了一开始与他打过一个招呼,就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李奎知道丁留这是生他的气了。
可他有什么办法?
姚先知反复地叮嘱,他不过是想和李谦攀上私交罢了。
他丁留出现在这里,不也是抱着和他一样的心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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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丁留和李奎是怎么想的,这两个人的到来都让李谦烦透了,说了几句话之后,他好不容易把两个人给打发走了,甚至连最基本的礼仪——站在门口送客人离开,直到不见了客人的背影之后才转身返回的规矩都没有遵循,把两个人一送出门拔腿就朝正房走去。
姜宪早已穿戴好了,正歪在那里看书,见他回来,立马就丢了书,开心道:“你回来了!”
灯光下,她眉宇间的雀跃如跳动的烛火,灵动又俏皮,李谦看的魂儿都丢了,目瞪口呆了片刻,这才回过神来。
他一把就牵起了姜宪的手,一面急急地和她往外走,一面抱怨道:“他们也都是老油条了吧?怎么连这点儿眼色都没有?来之前不打听打听我在干什么吗?就不怕马屁拍在马腿上吗?”
姜宪忍不住轻笑,在心里道:他们的确是朝中的老油条了,来之前也定是仔细打听过你的行踪了。不过他们都没想到你会放下公务,放下所谓的正事去陪妻子而已。
她笑着笑着,突然拽住了李谦,目光清澈地望着他,低低地问:“你以后会越来越忙的,到时还会像现在这样抽空陪我吗?”
“当然!”李谦答的义无反顾,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犹豫,不仅如此,他还狐疑地回头望着她,道,“你这是怎么了?在担心什么?”
混蛋!
她都嫁给他三个年头了,他这才发现她心中的不安!
姜宪有些哭笑不得。
不知道是该夸奖李谦细心呢还是该埋怨他没有真正地把她放在心尖上。
可她更知道,有些事,说的再多也没有用。
最终还是要看关键时刻眼前的这个男子如何选择!
她嘻嘻笑着把这件事揭了过去:“我就是问问!想你以后也能像今天这样抽空陪陪我!”
姜宪半真半假地拉着李谦撒娇。
李谦非常的受用,一点也没有起疑心,反复地向她保证以后不管多忙,都一定会抽出时间来陪她的。
县城里夜晚本来就有宵禁,这个时候还敢在路上行走的,都不是普通人。所以街上人不多,加之他们要去的地方就在隔壁,一路走来,连个卖小食的都没有。
李谦不由帮姜宪掖了掖衣领,拉了她的手歉意地道:“我们快点过去,茶楼里应该有热茶和点心,你等会儿吃了垫垫肚子。”
姜宪笑盈盈地点头,和李谦进了旁边的茶楼。
那茶楼不大,却非常的热闹。他们进去的时候,戏台子上已经开始表演滑稽戏了,喝彩声连连,众人的目光都被台上的伶人吸引过去了,即便如此还是有人注意到了相貌气度都十分出众的李谦和姜宪。特别是姜宪,虽是做小厮打扮,可一看就是个美娇娘,被身边的男子有意打扮成这样,带出来游玩的。
敢这样跟着男子出来游玩的女子,不是院子里的姑娘就是豪门大户的少奶奶。
偏偏姜宪刚刚出京没多久,出门在外的时候言行举止间还残留着在京中摄政时,和汪几道等人斗智斗勇时,那睥睨天下的强大气势,她的气质太冷峻,眼神太锐利,表情太淡漠,偏姿态又太温顺,让人既没有办法把她当成院子里的姑娘,又觉得不太像那些豪门大户的少奶奶,让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李谦莫名就心生出几分得意来。
敢这样在外行走的,这世上也就他们夫妻了吧?!
他牵着姜宪的手直接往二楼的包间去,期间还回过头来问姜宪:“你想吃什么?瓜子不成!你这两天有点上火……”
李谦说着,突然语气微顿,望着姜宪的视线也顿了几息。
“怎么了?”姜宪问着,不禁顺着李谦的目光望了过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熟人。
山西左参政鲁温鲁大人。
李谦是眼角无意间瞅见的。
而那鲁大人显然也无意中看见了他们。
李谦正寻思着要不要就装着没看见好了,他现在谁也不想应酬,就只想好好地陪陪姜宪。
但两个人的目光已经对上了,李谦可以装着没看见,已经知道李谦封了临潼王的鲁温却不敢装作没有看见。
他尴尬地笑着站了起来,朝李谦两口子走了过来。
姜宪远远地见过鲁温几次,乍见的时候只是觉得面熟,但她是做过摄政太后学过帝王之术的人,这认人面相就是其中的重要一项,仔细地想了想,也就想起这个人是谁来了。
她不由打量起鲁大人来。
鲁大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但皮肤有点黑,身材健硕,又穿了件鹦哥绿靓蓝五蝠团花的杭绸袍子,看上去像个暴发的商贾,哪里有一点点朝廷从三品大员的模样?亏得鲁夫人娇滴滴像朵花似的,居然就嫁给了这样的一个男子。
姜宪就朝着他四周看了看,除了一个随行的小厮,好像没有看到鲁温身边有其他什么人。
她不由小声地问李谦:“他来这里做什么?”
晋中近日又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布政使司的官员不可能一个两个都在这里出现。
只是还没有等李谦回答,鲁温已经走了过来,恭敬地给她和李谦行礼:“郡主,王爷!”
俩人只好暂时打住了话题,笑着和鲁温打了个招呼。
鲁温看着一副老实样,实则是个人精,不然他也不可能先后娶了鲁夫人两姐妹。
见李谦面上淡淡的,他就知道李谦的心情不好。至于为什么心情不好,鲁温看了一眼做小厮打扮的姜宪,也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忙道:“知道郡主和王爷会在晋中停留一天,我家夫人很是兴奋,非要来迎接郡主不可。我正巧没有事,就陪着她一道过来了。想着她们妇人们说话,我正好可以陪着王爷下下棋,喝喝茶,聊聊天。谁知道到了晋中已是傍晚十分,想着郡主和王爷一直在赶路,风尘仆仆的很是辛苦,我们不宜打扰,就找了家客栈打尖,准备明天一早再去拜访郡主和王爷。可巧客栈旁边是家茶楼,晚上还有唱曲的,我这不就有些坐不住吗?所以带了个小厮就过来听曲儿了。
“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郡主和王爷!
“早知如此,我就应该把夫人强拉硬拽的叫出来陪我——她说明天要和郡主见面,今天要好好地敷面打扮,不愿意出门。我哪敢不听她的啊!”
鲁温看出来了,李谦非常地宠姜宪。
他这么说,肯定不会出错!
果然,李谦的面色大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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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鲁夫人让姜宪感觉挺有意思的。
姜宪哈哈地笑。
两个人去看了她从京城带回来的小玩意儿打发着时间。
等到李谦和鲁温回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鲁夫人松了口气,对姜宪道:“今天还是早的。我们不打扰你们了,你们好不容易能单独在一起,我们回太原再见。”
姜宪连连点头,送了鲁氏夫妻出门。
李谦就疲惫地叹气,道:“总算把人都送走了。”
姜宪直笑,想着李谦这些日子安排这安排那的,应该比她还要累才是,也没有了出去游玩的心,不由道:“要不我们休息一会儿吧!晋中离太原这么近,以后有的是机会过来玩。”又知道他肯定会依着自己的意思,自己要是不困,他肯定不会好好休息的,姜宪索性就打了个哈欠,做出一副困倦的样子。
李谦果然马上应了,拉着她的手就进了内室,还道:“既然想休息了就把人打发走就是了,不必勉强自己去应酬他们。”
姜宪和鲁夫人在一起倒不全是应酬,可当她窝在李谦的怀里说着鲁夫人的事时,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两个人的晋中之游也就泡汤了。
可第二天早上起来李谦看着神采奕奕的姜宪,还是觉得以后再来晋中玩好了。
或者是顾忌胡以良,丁留、李奎、鲁温都没有跟着他们一起走。他们到达太原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了。但山西官场上有头有脸的人都在胡以良的带领下站在城门口等着,驿道也被清了道,不时有官兵将赶路的百姓驱赶到其他的地方去。
李谦在心里轻轻地摇了摇头,笑着下了马。
和胡以良并肩而立的是李长青。
他因为儿子的缘故,成了山西官场上仅次于胡以良的人物。
“宗权!”他激动地迎上前去。完全没有其他父亲该有的矜持模样。
李谦也不是讲究这些的人,他立刻就跪在了地上,给父亲行了大礼。
李长青忙上前携了儿子,满脸都是掩不住的笑容,道:“你给我们老李家争了大气,爹很高兴。你快起来!这么多人看着。你以后可要注意点,你是临潼王了!”
李谦见到父亲也很高兴,加上这段时间和姜宪琴瑟和鸣,恩爱异常,心里正快活着,见到自己的父亲,人也顽皮几分,闻言笑道:“再怎么样也是您的儿子。您有什么事只管差遣!”
“好!好!好!”儿子的话让李长青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大力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李谦转身扶着姜宪下了马车。
这次身边的人有了准备,在姜宪面前放了垫子。
姜宪恭恭敬敬地给李长青行了礼。
按理,姜宪是郡主,可以不用给李长青行大礼的,但姜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李长青行了大礼,李长青面子里子可谓是都挣到了,眼睛笑得更是眯成了一道缝。
胡以良就打趣道:“还是李大人让人羡慕啊!有这么好的儿子和儿媳妇。”
李长青毫不客气地点点头,笑道:“我这一生是不成了!可谁让我有个好儿子好儿媳呢?胡大人这话我爱听!”
从来没见过说话这么张扬的人。
可谁让人家有资本这样张扬呢?
来迎接李谦和姜宪的人里有不少人恨得咬牙切齿,可也只敢站在众人的背后咬牙切齿一番。
站在金海涛后同的金宵见无声地笑弯了眉眼,很想打趣李谦几句,可这样的场合,此时此刻还轮不到他说话,他也只能笑一笑。
胡以良上前先给姜宪行了礼,殷勤地笑道:“郡主可还记得我?我是山西巡抚胡以良。郡主这次能回太原祭祖,可真是我们山西人的荣幸!郡主一路辛苦了吧?我早已在巡抚衙门备了酒宴,只等郡主到了,就可以开席了。”言谈举止间,比对李谦还要客气几分。
丁留等人自然是眼观鼻,鼻关心,其他脑筋灵活的人已经开始琢磨起姜宪的不同之处来,在上前给姜宪行礼的时候都显得比平时要恭谨。
姜宪回答地落落大方,一点也没有身为女子的畏缩和拘谨。
李谦很为这样的姜宪骄傲。
但在有些人眼里,却是深深地忌惮了。
胡以良是封疆大吏,嘉南郡主却是已经还政给了内阁,可就凭胡以良现在的行止,就能知道这个嘉南郡主有多么的不简单了。
姜宪客气地和胡以良寒暄了几句,李谦就重新扶着她上了马车。
有官员面面相觑。
李谦对嘉南郡主未免太顺从了,这就是娶了个比自己门第高太多的夫人的烦恼吧?!
有人如同吃不到葡萄就嫌葡萄酸一样的在心里暗忖。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到了巡抚衙门。
前厅摆着给男子喝酒听戏的筵席,后面摆着女眷们的筵席,丁夫人、李夫人,鲁夫人,甚至施夫人等人都在场。
胡以良却留姜宪在前厅用膳:“郡主巾帼不让须眉,我等遇事少不得要请教郡主,郡主不如和我们同桌,让我们也像汪阁老那样有机会聆听郡主箴言,长长见识。”
正式场合,女人连和男人走在一起的资格都没有,更不要说在一个桌子上吃饭了。
胡以良的行径让很多官员不齿,却没有勇气站出来反驳,只好别过头去,来个眼不见为净。
姜宪时时刻刻都想和李谦呆在一起,这场合若是没有了李长青,她肯定一口就应下了。但为了不让李长青担心她特立独行,她还是委婉地拒绝了。
胡以良见她主意已定,自己没有办法勉强姜宪,只好亲自把姜宪送到了招待女眷的花厅厅口。
花厅里的人见了,就开始窃窃私语地议论着。
其间有人提起了庄家的事。
众人的声音就像被割断了似的突然没了不说,还一个个都噤了声不再说话。
胡以良知道自己的举止过于谄媚了,可他是穷门小户出身,没有背景,能走到今天,运气占了一大半,再往上走,就非得有大运气不可,他觉得自己可能没这福气了,而且就算有这样的福气他现在也不敢去趟京城的那滩浑水。
好生生地在山西巡抚的位置上坐几年,然后或是调到京城做个没权没势的太平官,或是致仕回乡每天数着金条安度晚年,就是他现在的心愿了……那他就得和李谦、姜宪打好交道,免得成为朝廷和李谦争斗的牺牲品。
他这也是没有法子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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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以良望着鸦雀无声的花厅,还以为大家是不屑于他的举止,不由在心里感慨了一番。
姜宪却安之若素。
前世也好,今生也好,她受过太多这样的礼遇,并没有觉得有什么。
送走了胡以良,她笑着主动和丁夫人、李夫人打了个招呼。
僵局被打破,花厅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打扮得清雅而又不失贵气的李冬至难得活泼地拉着何瞳娘跑了过来,抱着她的胳膊就兴奋地喊着“嫂子”。
姜宪不由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再看已经做了母亲的何瞳娘,人是胖了一圈,皮肤却比从前还要好,眉宇间沉静而又温婉,嘴角含笑,神色轻快,可见日子过得也很舒心。
姜宪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李冬至已道:“嫂嫂,我娘身体微恙,就不过来给您接风了。但她和大姐在家里给准备了酒筵欢迎您和大哥!”
这是胡以良和李长青商量好了的,今天的主客是李谦和姜宪,何夫人毕竟是姜宪的婆婆,长幼有序,若是何夫人在场,这主位就得由何夫人来坐。与其让何夫人压姜宪一头,还不如让何夫人留在家里安排家宴。
姜宪多聪明,脑子略微一转就明白过来。
她感激李长青的周到,想着就算是以后李家有什么让她不如意的事,她也应该多多包容才是。
姜宪笑着拉了李冬至和何瞳娘的手,和围上前来的丁夫人、李夫人等人寒暄着。
丁夫人见姜宪如此的抬举李家的两个小姑,不由叹道:“你要是早点回来就好了,还能喝上我们家闺女出阁的喜酒。”
丁挽出嫁了?!
姜宪有些意外。
李夫人忙解释道:“她婆婆病了,就想她快点嫁过去。不然守孝三年,把两个孩子都耽搁了。”
这是家中出现了病人时常用的手段。姜宪也没有放在心上。
金宵的夫人魏氏被金夫人带到姜宪的面前。金夫人笑道:“你们是熟人,就不用我画蛇添足了。可惜郡主不能在太原久住,不然我们家大儿媳妇也能和您常来常往了。”
姜宪微微地笑,亲切地和魏氏说话。
金宵和她的婚事虽然是姜宪做的媒,可算起来魏氏也不过和姜宪见过三次面,而且三次见面都只是打了个照面,并没有机会深谈。但魏氏毕竟是安国公府老太君亲自教养的,说话行事都非常的得体,和姜宪亲昵又不失敬重,就连姜宪都忍不住在心里夸金宵好福气,当时一眼就看中了魏氏。又想到金媛来之前和她说的话,她不禁亲切地和魏氏攀谈起来。
众人围着她们,善意地笑着,认真地听着,那模样,俨然是以姜宪马首是瞻了。
施夫人站在人群的最外面,看着眼前的场景,心情非常的复杂。
自打传出姜宪成了监国郡主之后,庄夫人就吓傻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说话都不利索了。
谁又能想到这嘉南郡主如此的厉害,居然连金銮殿也敢上,还敢杀了辽王。
如今李谦又封了异姓王。
那温鹏怕是有生之年都难以得志了!
可怜了庄夫人母女,如今娘家的母亲不愿与她相认……而那庄大人居然嚷着要休妻,说庄夫人坏了他的前程。
她在心里感慨着,眼角的余光无意间落在了花厅角落的松绿色帷帐上,随后她神色一愣——她看见了站在帷帐旁的高妙容。
仔细想想,自高妙容出阁,她就再没有看见高妙容了。
她怎么会站在那里?
她不是应该和李冬至在一起的吗?
不会是又出了什么事吧?
施夫人不免有些幸灾乐祸。
姜宪进来的时候,丁夫人、李夫人一窝蜂地拥了上去,其她的人根本没有机会靠近,高妙容没有人引荐,近不了姜宪的身,自然会被挤到那角落里去了。
说起来,这个高妙容可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嘉南郡主刚刚嫁过来的时候,她没少在嘉南郡主背后搅事,不过是嘉南郡主不和她计较,后来她运气好,嫁给了李麟为妻,成了嘉南郡主的妯娌,有什么事大家也就关起门来说话了,嘉南郡主也就更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驳她的面子了。
不过,在她看来,就算是姜宪不管她,她估计也会闹出些事端来。
这念头在施夫人心里一闪而过,她就看见高妙容脸上闪过了一丝又妒又恨的神色。
施夫人暗暗在心里呸了一声。
真是嫁到鸟窝里就以为自己是只金凤凰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倒妒忌起嘉南郡主来了。
以后怕是有的苦头吃了!
想到以后姜宪处处碾压高妙容,高妙容心里不服却无力反抗,只能在心中暗暗痛恨的处境,施夫人就觉得扬眉吐气,好像这样,她就也跟着把高妙容踩在了脚下似的。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事后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哎哟!”施夫人夸张地笑道,“这不是李家大奶奶吗?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我们把人家正经的妯娌都挤的没地方了!”
她说完,还掩着嘴笑了笑。
丁夫人和李夫人的面色顿时铁青却又不好发作。
高妙容在大场面上素来有胆色,甚至是众人的目光越是集中在她的身上,她就越高兴。闻言她也不觉得着急,而是笑吟吟地道:“我和郡主是一家人,有话什么时候不能说?大家这样尊敬郡主,我欢喜还来不及,站在旁边看着又有什么了?施夫人言重了!”
姜宪这才看到高妙容。
相比上次见面,高妙容好像更漂亮了。不仅气色很好,穿着打扮也都很得体,没有之前的那种炫耀,看上去更像个官宦人家的妇人了。
看来高妙容进步得很快。
姜宪虽然不喜欢她,但也不能否认她的聪明。
她笑着朝高妙容颔首,想着刚才在城门口的时候,好像没有看见李麟。
难道李麟也让李长青留在了家里?
或者是,李长青只是单纯的不愿意让李麟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中,不愿意抬举李麟?
姜宪的目的是和李谦去西安割据一方,至于太原这边的事,早已决定交给李驹,让李驹去磨刀。
她无意改变些什么,也就对高妙容没有什么爱恨情仇,而且高妙容还不配让她放在心上。
姜宪笑着喊了她一声“麟大奶奶”。
这是按李家辈分排序喊的。
高妙容一听就知道姜宪要和她撇清关系。
可李麟和李谦是堂兄弟,就算是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岂是她姜宪想撇清就撇清的?
高妙容在心里冷笑,面上却半分不露,笑容温柔地上前给姜宪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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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雪娘闻言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盈盈应“好”。不知道是为何夫人欢喜高兴,还是在嘲笑高妙容搬弄是非不成反被打了脸,转身就出了门。
高妙容捏着帕子的手不由地紧了紧。
她想到从前在她面前做小伏低的朱雪娘如今都敢给她脸色看了,顿时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搧了一耳光似的。
事情怎么会就这么巧?
郭家的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她刚说起李驹的婚事就来了!
这也太巧了点!
不会是姜宪从中做的手脚吧?
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可能,但想到刚才所受的羞辱,想到姜宪连辽王都敢杀,连内阁的那些朝臣们都敢叫板,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出来的?
高妙容一时间咬牙切齿,恨不得吃了姜宪的肉才好。
却不想想姜宪怎么会知道她在李府和何夫人说了些什么?
李雪很快就随着朱雪娘过来了,被李长青安排回来传话的随从也被叫了进来。
何夫人等人隔着屏风听那随从眉飞色舞地说着当时的情景:“……原本大家酒意正浓,李大人还说起二少爷的婚事,问老爷定在了什么时候,大家也好讨杯喜酒喝。还说自己的一个什么族兄和亲家康老爷是同科,康老爷这个人的学识如何如何的好,康家的门风又如何如何的正派,突然就有衙役跑进来说四川巡抚郭大人家的人刚刚到太原了,来拜访我们家老爷的。结果我们家老爷在巡抚衙门喝酒,我们家大少爷和郡主也在,今天的宴席就是为我们家大少爷和郡主接风洗尘的。郭家的人一听就坐不住了,直奔巡抚衙门而去。
“胡大人是个好客的,听说是郭大人的家人,特意来拜访我们家老爷的,就让人在侧桌加了张凳子。
“等见到了来人,大家这才发现来的是郭大人的一个幕僚,听说还是个举人,和胡大人是举人同科的。胡大人也认识。
“胡大人就问起那个人的来意来。
“那人也没有藏着掖着,直说是之前我们家老爷有意和郭大人联姻,因山高路远,行路不便,他们奉郭大人之命,带着二小姐的生庚八字,今天才从四川赶到了太原,不曾想却遇到胡大人给大公子和郡主接风洗尘……”
何夫人听得脸上有光,止不住地笑,道:“那大家都知道郭家应了我们家的婚事了?”
“是!”那随从也与有荣焉,道,“大家不仅知道郭家应了我们家三少爷的婚事,听那位先生的意思,郭家还很满意这门亲事,因郭家二小姐比我们家三少爷年长,想早点把婚事办了。
“老爷很高兴。
“众位大人也都纷纷的恭喜老爷。说家里的几位少爷小姐的婚事都让人羡慕,我们家老爷是个治家有方的。
“老爷喜得来者不拒,只要是给他老人家敬酒的,他老人家就没有不喝的。大少爷拦都拦不住!”
何夫人听着呵呵直笑,道:“这是高兴的事,多喝点就多喝点。”随后想到李驹的婚事,忙道,“这门亲事是得早点定下来才是。等阿驹成了亲,我也好一心一意地给大小姐置办嫁妆。”恨不得此刻就把媳妇娶进门似的。
那随从是个机灵的,连声的恭贺何夫人。
何夫人喜不自禁,重重地打赏了那传话的随从,这才喜滋滋地和李雪等人转回了内室,分主次坐下,问李雪:“你说这件事如何是好?”
李雪虽主持着李府的中馈,可到底是孀居之人,李驹的婚事她不好参与,她琢磨着何夫人之所以问她,多半是想让她在李长青面前帮着李驹说说好话,把李驹定亲的事弄得盛大一些。她笑道:“这些事我也没有什么经验,不如请了大舅太太过来帮忙。而且郡主也回来了。郡主见多识广,到时候也问问郡主。和郭家联姻是大事,想必伯父也不会等闲视之。”
李骥那个庶子都娶了父亲是两榜进士出身人家的嫡女,何夫人一直担心李驹的婚事不如李骥,如今和郭家的婚事定下来了,郭家可是比康家更为显赫,她不由得意起来,对郭家的来客自然也就非常的重视,不仅让李雪亲自去盯着那些人把客房收拾出来,还让李雪拨几个机敏点的丫鬟小厮去客房服侍,茶点瓜果,一律要最新最好的……七七八八地说了一堆,姿态放得太低,让李雪不由皱起眉头来。
朱雪娘就瞥了眼一直没有吭声,静默地陪坐在旁边的高妙容一眼,忙委婉对何夫人道:“郭家来的也太赶巧了些。不早不晚,偏偏在大少爷封了临潼王,胡大人给大少爷和郡主接风洗尘的时候来了,还当着众人的面公布了婚事,只怕是早有准备的。干娘不必这么着急,说不定干爹也有安排。我们只需要照着干爹的吩咐行事就好。免得打乱了干爹的布置。”
何夫人想到这段时间夫妻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与她听从李长青的安排不无关系,遂忙不迭地点了点头,温和地道:“你说的有道理。”
看朱雪娘的目光非常的慈详,宽和。
从前这些都是高妙容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如今却被朱雪娘给抢走了!
高妙容恨得咬牙切齿。
朱雪娘却当没有看见似的,笑着敬了杯茶给李雪,同样温声细语地和李雪说着话:“郡主的人正在西跨院收拾,您看这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在她看来,还没有进门的郭家二小姐纵然尊贵,可再怎么尊贵也尊贵不过姜宪去。与其这个时候关心郭家的来人吃不吃得好,住不住得舒适,更应该关心的是姜宪那边有没有安置好,服侍姜宪的人有没有被怠慢。
李雪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她赞许地看了朱雪娘一眼,站了起来,道:“看我!把这件事都给忘了。婶婶,大舅太太,我失陪片刻,先去西跨院看看。免得郡主回府来缺水少茶的就不好了。”
何夫人觉得李雪已经懂了自己找她来的目的,也就放心地让李雪走了,一心一意地开始和何大舅太太商量起李驹的婚事来。
朱雪娘在旁边服侍着,一会儿给何夫人剥个桔子,一会儿给何大舅太太续个茶,不知道有多殷勤,却看也不看高妙容一眼,仿佛她不存在似的。
高妙容气得肝疼,想插两句话,何大舅太太却话赶着话,让她找了好几次机会都没能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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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妙容就想着要不要出去看看李麟帮忙准备的家宴做的怎样了,再嘱咐他几句,不要往李谦和姜宪身边凑了,反正李长青是不会帮他的了。不过明天一早倒是应该去她叔父那里,和她叔父商量一下该怎么办才好。
外面传来喧嚣之声。
有小厮喊着:“大公子和郡主回府了”。
喝得醉醺醺,不是被人架着都不知道怎么走路的李长青听了就挥了挥手,嘴里含糊不清地道着:“什么大公子?要叫王爷!我儿子现在是临潼王了!是本朝唯一的异姓王!你们要是敢乱嚷嚷,我立刻让我儿子把你们都拖出去斩了!你们可都听清楚了?!”
李长青的随从嘻嘻哈哈地应“是”。
姜宪却看得嘴角直抽。
还好她坐在轿子里,郭家的人由李谦应酬,她不用和郭家的人解释些什么。
一行人进了府,李麟带着大管家李泰等人迎上前来。
李长青跌跌撞撞地又挥了挥手,目光有些呆滞地道:“麟儿你不用多礼!你兄弟如今做了异姓王了,我今天高兴,让大家敞开了喝,喝醉了算我的!”
李麟窘然,给李谦行礼,口呼“王爷”。
李谦还没有做王爷的自觉,听着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们兄弟,不用如此多礼!”
跟在李长青身后的李驹突然窜了出来,一下子扶住了李长青,对李谦和李麟道:“大哥,大堂兄,我先服侍爹歇下,家里的事还烦请大堂兄多多担待,我马上就过来。”
一副客气却疏离的口吻。
李麟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巡抚衙门的洗尘宴他派了人去查看,知道李驹不过是跟着那些末等的官员一起,并没有被李长青推出来介绍给众人,他有点摸不清楚李长青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还想趁着这机会试探一下李长青的用意,没想到李长青醉了,李谦没有说话,李驹却跳了出来。
难道是李长青给了李驹什么暗示不成?
李麟心中有些忐忑不安,想到了上次去高家时高伏玉对他说的话:“……谁不想着能走捷径?谁不想有人可以依靠?可那也得看是怎样一个情景!并不是所有的捷径都好走的,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靠得上的。老话说得好:靠山山倒,靠水水流。最终能靠得住的,还是自己。”
他当时就觉得高伏玉是有感而发。
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印证了——自李谦诰封的事传到了太原之后,他明显地感觉到李驹对他冷淡了许多。
是因为李驹觉得自己有了个做异姓王的哥哥,用不上他这个依靠着李家的堂兄了吗?
李麟心里冒出一团火来,看着李驹扶着李长青去了书房,又看着李谦和郭家的人进了摆好酒宴的花厅,姜宪的轿子则往垂花门而去,他陡然间觉得自己在这里仿佛是多余的,从前让他觉得眷恋的宅子,如今早已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他更渴望西街上自己的那幢小宅子,渴望坐在正房院子的葡萄架下,和高妙容沏杯茶,看看书,说说话。
那里,才是他的家!
李麟沉着脸走进了花厅。
李泰领着家里的人给李谦磕头道贺,一面改口称着李谦为“王爷”。
郭家的人在旁边笑眯眯地道着:“这可真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我来时我们家大人还和我说,这天底下若说有谁值得他敬佩,熊正佩熊大人算一个,镇国公姜大人算一个,郡主算一个,王爷也算一个!”
李谦忙谦虚地道:“我怎么敢和熊大人相比!熊大人是国之忠良,民之榜样,文韬武略,众人敬仰……就连郡主,那也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先生这么说,倒让我羞惭不已。”
“王爷言重了!”郭家的人笑着继续奉承着李谦,“当年王爷亲自入蜀去拜访我们家大人的时候,我们家大人就觉得王爷非比等闲,等到王爷生擒了布日固德,我们家大人就越发觉是王爷不是池中之物,所以见王爷为皇帝登基之事上了贺表,我们家大人也紧跟着上了贺表。说起来,这也是我们两家的缘分。如今王爷已镇守一方,又和我们家大人成了姻亲,这也是亲上加亲了!”
李谦心里一片平静。
如果不是他突然受封临潼王,郭家未必愿意把次女嫁给李驹。
但如果郭永固不是镇守四川,又经营有道,屡次放弃朝廷的擢升,头脑清醒冷静,李家也不会和郭家联姻。
没有什么好指责的。
可如果李驹是他的孩子,他绝不会同意这样的联姻。
但现在不仅他爹觉得好,何夫人觉得好,就是李驹自己也很满意这门亲事……他又能说什么?
既然事已至此,何不索性做得更漂亮大方一些!
他笑道:“承蒙郭大人瞧得起,又专程派了先生送来二小姐的生庚八字,你看,这婚事是不是要早点定下来?”
“一切都听从王爷的安排!”郭家的来人松了口气。
郭永固的夫人坚决反对这门亲事,郭永固却早已打定了主意,一直在观望京城的形势,嘉南郡主初初摄政的时候,郭永固还没有下定决心,后见镇国公去了辽东平乱,这才上了贺表,但还是担心李谦被权力迷了眼,陷在京城的那摊泥沼里爬不出来,直到嘉南郡主用手中的权柄换了李谦的一个异姓王之后,郭永固就再也坐不住了,连忙让人写了郭家二小姐的生庚八字,催着他赶到太原来,把两家的婚事定下来。
李谦既然能不为京城的繁华所迷惑,又怎么会被他的小手段迷惑。
还好李谦这人就像别人传的那样胸襟颇为宽广,没有和他多计较,还主动提起了两家的婚事,他不由得长长舒了口气。
李家外院的家宴因为少了李长青,也就变得很是普通。
好在是李谦在巡抚衙门早已酒足饭饱,所谓的家宴,更多的家里人表示对李谦和姜宪的欢迎,他们略略尝了一点,也就散了。
姜宪这边就更简单了。
李长青原本就是想把李麟和何夫人困在府里,李冬至也好、何瞳娘也好,都在巡抚衙门跟着姜宪一起用过膳了,回来不过是尝了几块点心,说了会儿话,赏了内院服侍的丫鬟婆子媳妇子们,也跟着散了。
何夫人非常的高兴,留了何大舅太太说李驹的婚事。
何大舅太太又惦记着女儿何瞳娘,把她也给留了下来。
何瞳娘就去和李冬至做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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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妙容还在那里咬着唇犹豫不决。
高伏玉就道:“你不是一直闹着想要分家吗?李谦势大,正是你们的机会。李骥已经跟着李谦做事,还封了正四品的佥事。凭他的能力,以后只会越来越好。李驹是小儿子,若是不承欢膝下,就很有可能也会跟着李谦。李长青的家业就有点儿不够看了……你们正好接手!那时候再分家,也有了立足之本,才是最好的做法。”
高妙容听了,这才下定决心般地点了点头。
只要李麟不是跟着李谦,她心里就会好受很多。
李麟和李谦在一起,李麟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都相差李谦良多,她只要一想到自己曾经离李谦那么近,差一点就成了李谦的妻子,她心里就像被刀割了似的难受。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李麟向李谦低头,夫妻一体,她感觉就像她在跟姜宪低头似的,就更没有办法接受了。
而李麟看见高妙容答应了这件事,心里就跟着不由的一松。
说实话,他并不想离开李家。
他能有今天,全是李长青给的。
别看他在外面表现的看上去姿态谦和,骨子里透着股傲气,实际他自己心里很清楚,他的靠山是谁?他的底牌是什么?
去京城,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高妙容逼得急,他是没有办法才答应的。
高伏玉的话却正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难怪高伏玉能做了他叔父二十几年的军师!
李麟对高伏玉更加服气了。
高伏玉叮嘱他:“男子汉大丈夫,应该顶天立地,果断坚毅。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就要做好,就要把自尊心抛到一边——再到你叔父身边的时候,你就别像从前那样摆出一副倨傲的样子。你不要把自己当成你叔父的侄儿,要当成你叔父的管事,当成你叔父的随从。你叔父家里的管事是怎么对待你叔父的,你就要怎么对待你叔父。你叔父身边的随从是怎样对待你叔父的,你就要怎样对待你叔父!你可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李麟见高伏玉神色严肃,他的神色也一凛,正色地答着话。
高伏玉毕竟是看着李麟长大的,知道他这点儿自觉性还是有的。脸色微霁,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李家的人先是找去了西街,又从西街跑到高伏玉这里,绕了很多的弯路,好在是李麟已经决定了以后怎样和李长青打交道,没有像从前那样拖拉,很快就赶到了总兵府的后街,堪堪赶在开饭前到达了李府。
李长青不免要关心地问几句。
李麟借口高伏玉有些不舒服,两个人去探望了高伏玉,这才来晚了。
李长青想到之前两人一起造反的日子,心里就有些内疚。
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要保住李谦的位置,就不能让任何意外发生。
李麟娶了高伏玉视同亲生的侄女,他若是不阻止,假以时日,谁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李长青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吩咐李泰立刻送些补品药材过去,说他送走了郭家的人就去探望高伏玉。
李泰应诺,退了下去。
李长青就亲自招呼大家入席。
众人男一桌,女一桌,按着尊卑坐下。只是到了姜宪和何夫人的时候,何夫人想让姜宪坐上位,被姜宪婉言拒绝了,依旧让何夫人坐了上席。虽然出了点小小的波折,可结果却让李长青非常的满意。尤其是李麟更是一改常态,不仅对李长青非常的尊敬,亲自帮着李长青倒酒摆碟,还和李谦、李驹开了几句玩笑,好像从前那个和蔼可亲的大哥又回来了似的,让李长青不住地点头,觉得李麟的这种转变若是因为李谦封了异姓王,他自觉和李谦的差距太大,反而没了争强好胜之心,也是件很好的事。
饭后大家移到花厅里喝茶,李长青就主动请李麟过几天到这边来帮忙:“……阿骥三天之后回来。他回来之后先跟着宗权去汾阳祭祖,阿驹也要跟着去。新房、宴请的事,就交给你了。你是长兄,又成过亲,你要帮阿骥看着点才是!”
这可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李麟忙不迭地答应了,并很谦逊地道:“叔父,若是我遇到了事,找谁?”
如果是从前,他肯定不会问这样的话——他若是遇到了什么事,就直接自行拿主意了。
李长青对他这样的改变很是欣慰。
他又不是没有儿子。
而且他还有三个儿子。
还每个儿子都很听话懂事有主见。
可侄子却老是把他的东西当成自己的东西,这就有点不好了。
像现在这样有张有度,知道哪些事能管哪些事不是他能过问的,就很好!
李长青的神色就和气了,道:“你问李泰吧!这些具体的小事,交给他们做就是了。你是老大,帮着家里盯着就行了。”
李麟高兴地应下了。
李长青转过头去对李谦道:“我下午会见郭家的人,和郭家的亲事我们只怕是要提前商量商量。你看要不要请郡主过来听听,帮着拿个主意!”
姜宪用手中的权力帮李谦换了个异姓王,李家从此踏上了权贵之路,李长青觉得媳妇是有功劳的。既然有功劳,那就应该奖励,应该与其他的媳妇区别开来,能者多劳,不能浪费了姜宪的能力,应该让姜宪参与到家族的管理中来——姜宪连国家都能治理得好,就更不要说他们一个小小的李府了!
李谦却是不想委屈了姜宪。
在他看来,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能姜宪高兴更重要的事了。
若是姜宪觉得好玩,那就来听听。若是觉得不好玩,大可继续呆在后院和李冬至、鲁夫人等天天讨论什么首饰流行,什么衣衫好看。
他愿意由着姜宪的喜好来。
他也就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而是笑道:“我让人去问问她!就怕夫人也有话找她说!”
姜宪在京中的表现留下了后遗症。
现在大家有个什么事都喜欢找她拿主意,好像她无所不能似的。
李长青颔首。
李谦就叫了小厮去传话。
姜宪等女眷正在何夫人的宴息室里说话。
何夫人喋喋不休地说着李驹和郭家的婚事,一会儿担心这,一会儿担心那的,何大舅太太几次打断何夫人的话,想换个话题都没能如愿。
李长青的邀请让姜宪顿时有种逃脱升天的感觉。
她想也没想地就答应了。
姜宪过来的时候,何大舅亲自给她撩了帘子,让姜宪好一阵别扭。
好在何大舅是个实在人,朝她笑了笑就坐在了离门最近的太师椅上,一副温和谦让的神情。
李长青倒没觉得这样的礼遇有什么不对。
他让坐在李谦下首的李驹把位置让给了姜宪,开门见山地说起了和郭家的亲事。
姜宪是很赞同的。
前世,郭永固割据四川,不管是谁都没有空去管他。等到姜宪回过头来腾出手的时候,郭永固在四川已经发展的很好,几乎是无冕之王了。
她原本就准备让李谦割据西北,若是和郭永固联手,有四川供应的盐和铁,李谦会比上辈子走得更顺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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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驹的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之后的三书六礼就不需要姜宪再操什么心了。
李长青打发了李谦等人,留了李驹说话:“我知道,有人说,娶妻娶德,纳妾纳色。可色是刮骨的钢刀,不是什么好东西,做我的儿子,首先就要管好自己的裤腰带。郭家二小姐比你年长,以后还要为你生儿育女,孝敬公婆,肯定会比你老得快。可不管她长得怎样,你既把人娶进了门,她就是你的媳妇,只要她不背着你维护娘家,你就得一心一意地对她好。我的话你可记住了?”
“记住了!”李驹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知道他爹是担心郭家二小姐长得不好看,有他大嫂珠玉在前,他会闹腾起来。
“爹,你放心!只要她好好和我过日子,我也会好好和她过日子的,会敬重她,爱戴她的!”他忍不住道,“漂亮的姑娘多的是,我知道孰轻孰重!”
李长青欣慰地“嗯”了一声,挥了挥手让小儿子走了。
他的确有点担心。特别是从李冬至那里知道康家大小姐也是个美人之后……不过,这是个人的造化,他也没有办法。
若是一般的情况下,李骥怎么可能娶得到像康家大小姐这样的女子。
李长青想了想,决定悄悄地给康家大小姐塞点私房银子,也能帮康家大小姐长长脸。
康家的陪嫁并不丰厚。
虽然已经把李家给的聘礼都变成了陪嫁送了过来。
可有能耐的儿媳妇就得敬着点。
就像嘉南郡主,他就把她当自家女儿看待。
虽说和郭家的婚事是十之八九了,他还是把她叫来商量了一番。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心中一动,在花厅里转了几个圈,叫了李泰进来,两个人嘀嘀咕咕了半晌,去了姜宪住的西跨院。
姜宪正窝在李谦的怀里撒着娇:“我们明天一大早就去汾阳吗?还住在老宅的双杏院吗?”
李谦嘴角含笑点了一下头,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温声道:“你上次不是说那院子什么都没有吗?爹后来种了很多刺槐和香樟,这已经有两、三年了,应该长得不错了。你去了之后我陪着你到处走走,你看看还要种些什么。虽然我们不大回去,可毕竟是老家,根在那里。”
姜宪想着李家那崭新的祖屋,正想打趣李谦几句,李长青来了。
两人忙互相整理了衣饰迎了出去。
李长青却道:“我们屋里说话,屋里说话。”
李谦和姜宪面面相觑,请李长青在正房的宴息室坐下。
姜宪亲自倒了杯茶给李长青。
李长青摸了摸腰间,那模样好像是寻思着要打个赏才好,却又想起了姜宪的身份而讪讪然地把手放下了。
他就有些尴尬地笑着咳了两声,从衣袖里掏出两张看着像契书的线笺出来递给了姜宪。
姜宪不明所以,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朝李谦望去。
李长青最喜欢姜宪在外人面前处处都给李谦面子。
他没等李谦说话,就压低了声音道:“这是我前些日子在京城置办的一个小田庄,两间铺子,一年也有五百两银子的进项,是给阿骥媳妇的。她嫁给我们家阿骥,委屈了她。你帮我在她进门之前给她,补贴她点胭脂水粉钱。”
在康家大小姐进门之前给她,这产业就过了明路,是康家大小姐的陪嫁。
姜宪非常的意外。
她没有想到李长青这样的细致,连儿媳妇的脸面都顾及到了。更没有想到的是李长青会让她来干这件事。
李长青解释道:“你虽然是我的媳妇,可我把你当闺女一样。这件事你去最合适了。”
姜宪想了想,就接下了:“公公,我就替康家大小姐谢谢您了!”
“不谢,不谢!我就盼着你们兄弟妯娌之间都过得和和美美的才好!”李长青办妥了这件事,放下心来,笑眯眯地摆了摆手,走了!
姜宪和李谦把李长青送到了门口才折回来。
她想到刚才李长青的样子,忍不住和李谦开玩笑道:“早知道公公这么好说话,我当初就应该向公公多要一些的。”
李谦就拧了拧姜宪的鼻子,调侃她道:“你个小财迷。我们家就你最有钱了,我们不劫富济贫就不错了,你还想打劫别人?你可别忘了,你嫁的是土匪窝!”
姜宪哈哈大笑。
回到屋里仔细一看,那所谓的小田庄在房县,有四百多亩。两间铺子则是在京城,而且是最繁华的西大街。
姜宪乐不可支。
李谦无奈地道:“你这又是怎么了?”
姜宪把两张契书给他看,道:“公公可真是厉害,出去勤了一次王,就在房县和京城里都置办了产业。可惜我不是太后,不然肯定让公公做户部尚书……”说完,又笑了起来。
如果真让李长青去做了户部尚书,只怕国库的银子到最后都成了他李家的银子。
李谦素来知道自己父亲在庶务上非常的厉害,能看到别人所看不到的,想到别人所想不到的,不然他爹也不可能创下如此大一片家业了。
他很以此为傲!
俩人说说笑笑的,把两张契书都交给情客收了,坐在炕上看着百结他们收拾箱笼,一会儿想起这件东西,问问带了没有,一会儿想起那件东西,问问带了没有,等到两个人上床休息,都已经打过了二更敲。
好在是胡以良他们没有登门拜访,两个人倒也睡了个好觉。
第二在早上起来用过早膳,去给李长青和何夫人请安的时候,李驹已经等在了何夫人屋里。
他会陪着李谦和姜宪一起回老家祭祖,也顺便认识认识李家在汾阳的产业。
李长青交待了几句,就不再啰嗦了,倒是何夫人,李驹是第一次离开她出远门,什么她都担心,拉着李驹叮嘱了半天。
李驹到底长大了,对母亲的处境看得更明白,对母亲也有了更多的心疼。
他耐心地听着何夫人絮叨,耐心地回答着何夫人的询问,直到李麟和李冬至他们过来了,他就低声地叮嘱李冬至和朱雪娘好生的照顾何夫人,这才跟李长青打了声招呼,去看李泰的车马准备的如何了。
姜宪不禁夸道:“我们家的阿驹也长大了,知道关心别人了。”
嘉南郡主是什么人?
那可是斗得过汪几道的!
她的一声赞扬,可不比汪几道等人的份量轻。
李长青、何夫人等人都很高兴,只有李麟,心中咯噔一声,笑容顿时有些僵硬。
一旁的朱雪娘看见了,就有意问道:“大堂兄,怎么没有看见大堂嫂?她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有什么事绊住了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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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看着,不轻不重地捶了李骥的肩膀一记,笑道:“还算你有良心!还知道给你嫂嫂带点东西回来!”
李骥咧了嘴笑。
兄弟俩一起去了双杏院。
那边的院子早就收拾好了,趁着李谦和李累父子说话的功夫,姜宪还补了个觉。李谦和李骥进门的时候,她早已梳妆打扮好了,容光焕发地坐在桌子旁,听着情客说着给李家族老们送礼品的情景。
李骥就“哎呀”了一声,道:“嫂嫂正忙着吗?”
“再忙也要先见了你再说。”姜宪是很喜欢李骥的,笑着跟情客说了句“东西送到,他们都满意就好”,就站了起来,对李骥道:“快过来让我看看,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李骥嘿嘿笑。
姜宪就催着他快去梳洗,又道:“等会儿过来陪着你大哥喝两盅。”
李骥应“是”,随着姜宪的丫鬟走了。
他带给姜宪的东西此时被送了过来。
姜宪笑道:“快拿上来看看!”
李谦笑道:“不过是几个苹果,你也这么稀罕?”
那边百结已经差使着两个婆子把苹果抬了进来。
厅堂里立刻满是苹果的香味。
姜宪笑道:“闻着就觉得好,这苹果肯定很好吃。”
李谦却笑道:“你什么时候连这个都懂了!苹果闻一闻就知道好吃不好吃?”
姜宪笑道:“我相信阿骥给我送的东西都是他挑了又挑的,肯定好!”
正在给苹果解筐的百结听了不由就笑着插了一句嘴:“王爷,郡主,这些苹果都个顶个一样大,随手拿一个都是红彤彤的,带着香味呢!”
李谦笑道:“谁家的苹果还不带香味不成?”
可这苹果格外的香!
就是宫里,也没有见过这么好的苹果。
但这样的话百结却不敢说,把话咽了下去,笑着拿了几个苹果出来,吩咐小丫鬟去洗了好让姜宪和李谦尝尝鲜。
姜宪就问:“送了几筐过来?送些到三爷屋里去?”
百结笑着应是,指使着婆子把苹果搬了下去。
李谦坐在那里没有动,也不说摆膳,也不问李骥的房间有没有收拾出来。
姜宪就坐到了李谦的身边,笑眯眯地道:“我总算是明白嫂子拿了自己的嫁妆补贴小叔子读书立业是什么感觉了?这就和养了个小儿子似的,有人惦记,有人孝敬……”
她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李谦的脸就都黑了,生气地站了起来,道:“不过是一筐苹果,就把你给得意的!我哪次回家不给你带东西,你怎么就没有这么欢喜过?还小儿子呢?我们正经地给自己养个儿子好了!”说着,也不管姜宪刚刚梳妆好,打横抱起她就往内室去。
姜宪见李谦连自己关心小叔子他都脸色不好看,原本是想逗逗他的,谁知道他反应会这么大,居然一言不合就要办了她,她两个小叔子可还都等着他们一起用晚膳呢!
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由去推他:“你适可而止!这可是大白天的!”
“大白天怎么了?”李谦就像个小狗似的,越发想在姜宪身上留下点印记才甘心,居然真把她给压在了床上。
姜宪一开始还抱怨他,后来被他摸软了身段,被亲得脑子迷迷糊糊的,等他进了港才知道这混蛋是动了真格的,又尝了那滋味,也有些舍不得推开他,也就娇喘嘘嘘地成就了他的好事。
李谦这才心满意足地起了身。
姜宪全身酥软地瘫在床上,无力地踢了他一脚,娇嗔道:“我要和阿骥说他的婚事,你这算是吃的哪门子干醋?”
李谦见她容色潋滟,眼角还带着被他弄出的泪意,不由又有些兴起。可想到离他抱着她进内室已经快一个时辰了,李骥和李驹只怕等他用晚膳已经等得肚子咕咕直叫了,他要是再不现身,两个兄弟催来了他倒是没什么,可是那样就真的下了姜宪的脸。
他可不愿意!
“你又胡说八道些什么?”他情不自禁地摸着她的脸,帮她掖了掖被子,道,“我自己的兄弟,你都说了,像养了个小儿子似的,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倒是你,肚子饿不饿?我让情客给你端碗面进来,你少吃一点,休息一会儿。等你休息好了,我再喂你喝点汤。免得积了食!”
他的话说着说着,语气低了下去不说,还变得缠绵起来。
姜宪午憩后吃了几块点心,加之一路上车马劳顿,不怎么想吃东西。刚才也的确是把她折腾的够呛。听李谦这么说,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道:“我什么也不想吃,想先睡会儿……”
“那好!”李谦生怕姜宪为了个李骥又爬起来,忙把她按在了被子里,又帮她掖了掖被角,亲了亲她的面颊,抱了抱裹在被子里的她,这才亲昵地道:“宝贝,快睡。我马上就回来了!”
姜宪脸色红扑扑的,听话地闭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连李谦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李谦当然不会当着两个兄弟的面说他和姜宪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找了个借口说姜宪赶路累了,不想吃饭,先歇下了,他们兄弟还没有这么聚过,正好喝点小酒,说说话。
李驹还是头一回被自己长兄当成大人看待,还能上桌喝酒,有点小激动,起身给两位兄长倒了酒不说,还哆哆嗦嗦地端了酒杯给李谦和李骥敬酒。
李谦哈哈大笑,喝了自己兄弟的这杯酒。
李骥也含笑在旁边陪了一杯。
李谦就说起自己的打算来。
准备怎样治理西北,怎样抵御鞑子,怎样募军练兵……听得李骥和李驹两眼放光。
李谦就道:“你们有什么打算,也可以跟我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我知道你们想要做什么,就可以适时地帮帮你们。你们知道了我要做什么,发生了什么事,也能帮帮我。”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思忖了片刻,道,“要不,我们兄弟每隔一段时间就聚一聚谈谈心吧?”
这样大家彼此都能了解对方在干什么,除了互相守望,还可以增进感情。
李骥和李驹也觉得好。
两人分别说起自己的打算来。
“我想跟着大哥,帮大哥守着甘州。”李骥道,“做甘肃总兵。”
如果按寻常的路,最多十年,李骥就可以实现愿望了。
李谦笑道:“这个应该能够实现。”
李驹听着脸一红,喃喃了半天也没有说出话来。
李谦笑道:“怎么?当着大哥的面也不好意思说吗?”
“不是,不是。”积威之下,李驹心里有点发慌,忙道,“我,我想留在家里……孝顺爹娘……守着家业……”
他目前还没有想那么多。
只是觉得自己的想法和李骥的比起来都显得微不足道,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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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却很肯定李驹的想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这么想也没有什么不对。我和你二哥都长年累月地不在家,你愿意留在家里照顾父亲姐妹,太好了!我们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在外面做事了。家里的庶务说起来都是些很琐碎的事,可这些事同样很重要。别的不说,就拿这次我们回乡给族中族老们送东西的事来讲,每个人都不一样,这就需要弄清楚别人家里这些年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是添了儿子还是添了女儿,老人家是去世了还是生病了,若不是你嫂子身边的几个贴身的大丫鬟都是宫里出来的,谁一时半会儿能办好这些事?
“可这些事做不好了,我们家如今又在外面做了大官,不免会让族中的族老们觉得我们傲慢无礼,得势之后就不顾及乡亲……这些话要是传出去了,我们还要不要做人?
“所以你也别小瞧这些小事。
“有时候小事做得不好也能坏大事!”
李驹认真地听着,连连点头,看到李谦或是李骥的酒杯浅了,就立刻斟酒,很有弟弟的样子。
李谦不由哈哈大笑。
李骥神色间也比刚刚坐下来的时候松懈了很多。
李谦不免就喝得有些多。
回到房间时姜宪已经醒了,正睁着双水光粼粼的大眼睛等着他回来。
他上前就连着被子一起抱住了姜宪,一面胡乱地亲着她,一面喊着“我的心肝”。
旁边的丫鬟退都来不及退下去。
姜宪又气又急,朝着他的肩膀就咬了一口。
李谦这几年可没有一天放下骑射,身子骨看着挺瘦,实际上却练得比从前还要结实,摸上去硬|邦|邦的,一口咬下去,还隔着衣服,李谦半点事都没有,倒把姜宪的牙给挺着了。
“你这混蛋!”姜宪脸儿红彤彤地嘟囔着,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羞的。
李谦就和她接了个长长的吻,差点让姜宪闭过气去,这才放开了她,让她靠在了床头,柔情蜜意地问她:“吃过了没有?要不要我喂你?”
姜宪气得不行。
赶情之前说的什么给她喂饭都是哄她开心的,她还眼巴巴的等着呢!
姜宪别过头去不理他。
李谦立刻就看出道道来了。
他忍不住笑着又亲了亲她的脸,喊了情客进来,道:“给郡主摆晚膳吧!”
摆在这里吗?
郡主从来不在内室用膳的。
哪怕是病了,也会去宴息室用膳。
情客迟疑了一瞬,见李谦和姜宪都没再有其他的吩咐,就退了下去,指使着婆子把晚饭摆在了内室。
李谦打量着桌上的菜,道:“今天的菜还不错。这小酥鱼上淋了梨汁,酸酸甜甜的,味道很不错。还有菌菇汤,据说是今天早上刚刚采下来的,味道很鲜美。”他说着,端了饭碗要喂姜宪吃饭。
姜宪看着他醉得有点了憨态,哪里还舍得折腾他。笑着要去接过他手中的碗,道:“还是我自己来吧!你在这里陪着我。”
“不行!”李谦固执地要给她喂饭,道,“你放心,我手稳得很。”说完,还特意舀了勺汤给姜宪看,“你看,纹丝不动。”
真喝得有点多了。
姜宪只好哄着他,道:“好,好,好。我知道你拿得稳,可我想吃饭,你喂口饭给我好不好?”
“不好!”李谦虽然脑子有些糊,可有些事就像刻在了骨子里,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的,“田医正说过,你肠胃不好,吃饭之前一定要先喝碗汤。我先喂你喝汤,然后再喂你吃饭!”
醉了的人都没有道理可讲。
姜宪只能依着他。
可没有想到李谦醉了归醉了,喂她喝汤的时候还知道小心翼翼的,拿了帕子托着汤勺,喂她喝了汤之后还记得给她擦嘴,喂饭的时候更是半勺半勺的喂,正好是她平时一口吃下的量。喂完了饭,等到情客等人把东西都收走了,他却像个孩子似的把脸埋在了她的肩头,不停地喊着“老婆”,说着他们三兄弟一起喝酒了,还说多亏她看到了李骥,把李骥带了出来,现在李骥也能帮他的忙了,说什么难怪别人都说妻好一半福,谢谢她当初愿意嫁给他……
嘴甜的像抹了蜜似的。
让姜宪不由在心里嘀咕,也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
李谦闹腾了大半宿才安静下来,第二天醒来压根不承认自己昨天说了什么“谢谢她当初愿意嫁给他”之类的话,还振振有词地道:“我怎么可能说出那样的话来。”
姜宪就朝着他眨眼睛,调侃他道:“难道是酒后吐真言?!”
李谦的耳朵都红了,面上却一派肃然,道:“我怎么知道我醉了是什么模样?”然后再也不提这件事,说起了去祭祖的事,“叔父还安排了和尚和道士做水陆道场,大约需要三天。我们正好趁着这机会和族里的人见一见。我们难得回来一趟,既然回来了,还是和他们好好的说说话才是。”
姜宪点头。
等到李骥和李驹用过早膳过来,一行人就往李家的祠堂走去。
李骥悄悄地问姜宪:“嫂嫂要和我说什么?”
姜宪看了一眼身姿笔直地走在他们这些人最前面的李谦,低声道:“你马上要成亲了,康家不会有很多的陪嫁,我给你准备了点东西,具体的我有机会再仔细地告诉你。”
李骥眼一红。
他只是他爹庶出的儿子,他爹待他是尽义务多过喜欢;他大哥把他当亲兄弟,因而更多的是关心他的前程,却忘记了他也是个年少失母的孩子,他也需要有人关心和爱护。只有姜宪,照顾他,关心他,应了那句“长嫂如母”。
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他哪里还敢要求更多!
李骥忙道:“嫂嫂,我自己也攒了点私房钱,我们也都不是大手大脚的人,过自己的小日子肯定没有问题的。”
但在姜宪看来,李骥最多也就能攒个一、两千两的银子,还不够她买个宅子,去趟京城的呢,那能顶个什么用?
“这件事你别说了!”她示意李骥噤声,“我和你哥哥已经商量好了,你要听话!”
前面还走着个李驹呢!
李骥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不敢再说什么了,怕被李驹听见了误会,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他胡乱“嗯”了一声,静静地跟在了姜宪的身后。
谁知道三天的法事结束,李谦突然提出来要和她去山里住几天,她根本没有机会和李骥细说他成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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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八章 情面
李谦气道:“我又不是那小媳妇!”
姜宪想想那场景,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李谦拍了拍她肩膀,道:“你去见丁夫人吧!我留了李骥说说话。”
有些事,得和李骥说清楚才是。别刚刚能顾上温饱了,就端起公子的派头来,觉得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人为何不老老实实地等死算了。
姜宪觉得李谦恐怕是要教训李骥,她在这里看着李骥的颜面上也过不去,笑着嘱咐两兄弟要续茶添点心记得叫丫鬟,然后就去了旁边的厢房。
不一会儿,情客请了丁夫人进来。
丁夫人踩了一脚底的雪,神色憔悴,还没有进门已双目含泪地道:“郡主,这次您可得救救我们家挽儿!”
大雪封山,山中的宅子又没有太多的人维护,一路行来都是雪,丁夫人的皮斗篷被打湿了,鼻子冻得通红,一看就是受了不少的磋磨。
姜宪很想问她,丁挽提前出阁,是不是因为他的夫家被卷入了开封府决堤事件里去了。
他们嫁女儿的时候,知不知道这件事?
可话到嘴边,她还是没有问。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开封府的事她是绝对不会管的。
先不说他们做出的那些龌龊事,就单说他们逼反民众,她就不会插手。
“坐下来说话吧!”因为拿定了主意,姜宪的神色越发的温和,她对丁夫人道:“这边简陋的很,让夫人受委屈了。”
丁夫人的确觉得很委屈,可她是来求人的,哪里敢流露出半分的委屈。忙道:“是我来的不凑巧,郡主和王爷在这里清修,我却来打扰。”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姜宪也不和她打官腔,直言道,“二叔刚才已经把夫人的来意告诉了我们,只是这件事我们也帮不上忙。”
丁夫人听着一愣。
她没有想到姜宪就这样直接地拒绝了。
丁夫人张口还欲求情,姜宪已道:“我听说夫人和姚先知是姻亲,想必京中发生了什么事,姚大人都跟丁大人说过了吧?我是怎样离京的,姚大人最清楚不过。令亲家的事我若是装作不知道还好,你们找到能在几位阁老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又愿意罚银了事,事情也就结了。可我若是出面,几位阁老十之八九会认为丁大人和我交情匪浅,反而会为难丁大人,只怕是交了罚银也未必能够如愿以偿。”
丁留的确派人去问过姜宪的事,姚先知也的确说过姜宪是被几位阁老给赶走的,可他们夫妻救女心切,想着即便是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这烂船还有三斤钉,嘉南郡主再不济,帮着递个话还是有门路的,而且李家和左家还是姻亲。左以明怎么也要卖李家几分面子!
不曾想李长青把他们推到嘉南郡主这里来,嘉南郡主又一口回绝了,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丁夫人难掩失望之色。
姜宪借口雪大,留丁夫人暂住。
丁夫人怎么住得下,当即就要赶回去,说要和丁留商量亲家的事。
姜宪听着就没有留她,派人送了她下山。
可当她走在去正房的半道上,突然停下了脚步,脸色大变。
她记起来了,黄河决堤是她做太后的第二年的春天,也就是说,是明年的事。可今生,这个时候就发生了!是前世他们一直把她瞒到了明年的春天,兜不住了才告诉她?还是黄河提前决堤了?或者是明年的春天黄河会再一次的决堤?
姜宪拿不定主意了。
而更让她担心的是,前世明年的夏天,西北地动,十室九空,死了很多的人。鞑子趁机进犯,当时的嘉峪关总兵和甘肃总兵都战死在了沙场。
如果今生还按着前世的路走,明年夏天怎么办?
姜宪急得团团转。
时间隔得太久,西北的事又是李谦去处理的,她那个时候虽然已经和李谦闹翻了,但心里还是很信任他的,他说怎样就怎样,她几乎没有过问,现在怎么也想不起地动的具体日期了。
怎么办?
姜宪急得不得了。
李谦找了出来,道:“你这是怎么了?是丁夫人说了什么吗?”
“没有!”姜宪随意地道。
她不仅得提醒李谦,还得回忆起到底是哪天。
跟着李谦心不在焉地回了内室,这才想起来问他:“你怎么想到去找我的?可是出了什么事?阿骥呢?”
李谦有些担心地望着她,道:“我怕丁夫人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和阿骥说完了话就去接你了。阿骥这会儿被我赶回屋里休息去了。明天早上罚他蹲一柱香的马步。”
“是吗?”姜宪勉强地笑道。
李谦看着就更担心了。
他也不勉强她,上前搂了她的腰,温声道:“你要不要歇一会儿,昨天出去跑了一天。”
姜宪胡乱地点头,心里有了个主意,道:“丁夫人来找我,我刚刚想起来了。我好像在钦天监那里看到过一份奏折,好像是说黄河明年春天会决堤,秋天西北会有地动,过两年,两湖会大旱,再过两年,江南洪涝,可黄河今年秋天就决了堤。你说,明年春天会不会再决一次堤?”
李谦神色大变。
钦天监常常会神神叨叨的,可有时候也会蒙对。
如果真像姜宪所说的那样天灾不断,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读史书,历朝历代到了朝纲崩坏的时候,都会天降警示,就像姜宪说的一样,什么大旱洪涝轮番着来。
他想了想,道:“我给那边的朋友写封信,让他注意一下黄河的水位。如果明年春天真的还会决一次堤,至少我们能知道。”
那么西北的地动就不能听而不管。
李谦问姜宪:“你可还记得西北地动是哪几个地方?”
姜宪仔细地回忆着:“好像是凉州、甘州、兰州那一带,具体的我也记不清楚了。”
这都是几个主要的城镇。
李谦道:“严重吗?”
“严重!”姜宪正色地道,“据说到时候会天昏地暗,地动山摇!”
李谦皱着眉头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着,想着办法。
姜宪给他出主意,道:“要不你征兵吧?把那些壮年男丁都征到两司去……”
年纪大的故土难离,就算你告诉他可能有地动,他没有亲眼看见,就不会轻易地离开。
姜宪叹了口气。
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有些事,就算是她重生了也改变不了。
可李谦却没有了游玩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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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九章 铁矿
晚上,依在纱帐里,李谦对姜宪道:“我们早些回去吧?我有些担心两司的卫所。”
姜宪抱了李谦的腰,轻轻地点了点头。
可回去之后,他只怕是又没有时间陪着姜宪了。
李谦轻轻抚着姜宪的头发,很是愧疚。
他道:“保宁,我四十岁就回家陪你。”
姜宪并不相信李谦的话。
李谦以后只会越走越远,自然就会越来越忙,到时候他就是想放下,也不可能放得下。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们就开始收拾行李。
在四周逛了一圈回来的李骥道:“小的时候觉得这里好大,一眼望不到头,现在长大了,才发现这里不过如此。还比从前荒凉了很多。也不知道大哥为何要带嫂嫂过来。”然后又道:“嫂嫂,你喜欢这里吗?若是喜欢,我们把这里重建好了。”
“那倒不用。”姜宪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正好可以看见满山的翠绿,在皑皑的白雪中,显得特别的青翠,“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来。”
李骥听了笑道:“若是哥哥没空过来,我陪你过来。”
李谦听着就给了他一个爆栗,道:“你给我好好在甘州呆着。嘉峪关总兵魏明镇守嘉峪关二十几年,经验丰富,你没事的时候多去请教请教别人,在边关可不是在卫所,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和鞑子短兵相接。你得小心点!多学样本事就多一样保命的手段!你马上就要成家了,可不是一个人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的妻儿怎么办?该要学着长大了!”
李骥听着忙恭敬地躬身应“是”。
姜宪在旁边抿了嘴笑。
谁知道行李刚刚收拾好,他们正准备出发,管事的喘着气跑了进来,禀道:“累大爷过来了。”
众人俱是奇怪。李骥更是道:“这么远的山路,他跑过来做什么?”
李谦忙让人请了他进来。
李累进来看见堆在厅堂里的箱笼顿时傻了眼,道:“这是?”
“我们正准备回去!”李谦道。
李累哭笑不得,道:“早知道这样,我就不上山了。”
李谦道:“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李累点头,见宴息室里也没有外人,就压低了声音道:“三爷和郭家二小姐的婚事一定下来,郭家的人就带信给我,让我去一趟四川。说是二小姐出嫁的时候,会陪一个山头,让我去看看。”
什么样的山头需要夫家的人去看看?而且不是叫女婿去看,却叫了女婿这边长兄的人过去看。
而李累又管着李家的铁铺。
李谦和姜宪,包括李骥,都意识到了郭永固这是给了女儿一座铁矿做陪嫁。
铁矿是朝廷管控之物,郭永固给女儿的陪嫁肯定是座私矿了。
私矿是不受朝廷保护的。
“郭家的人还带了其他的话没有?”李谦沉吟道,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欢喜雀跃。
他觉得以郭永固的为人,肯定不会就这样把一座私矿交给李家的。
李累的声音又低了几分,道:“所以我才急着赶过来——除了这个,他们什么也没有说。我什么时候过去?带几个人去?若是郭家还有其他的要求,我该怎么办?我心里可是一点底都没有。您无论如何得派个能拿主意的人和我一起去。”
李谦当即就做了决定:“让柳先生和你一起去。谢元希在临潼,现在走不开。而且大雪纷飞,就算他能来,也太辛苦了。”
既然郭家送给李家一座铁矿,有些事是想瞒也瞒不住的,至少李驹这边是瞒不住的,不如在小范围内说清楚了。柳篱的能力和手段是他见过的人中最厉害的,由他代表李家去和郭家谈,最好不过了。
李累松了口气。
一行人趁着大雪往太原赶。
好在是路上有李谦做伴,李谦又一直把姜宪像孩子似的抱在怀里,她一路昏沉沉的,多半时候都是偎在李谦的怀里睡觉,并没有感觉到路上有多颠簸。只是好像睡多了,回到太原之后头有点疼。
李谦顾不上和李长青说铁矿的事,先召了常忍冬来给姜宪把脉,听到他说什么事也没有,表情这才松懈下来,亲了亲姜宪的额头,然后才去找李长青商量郭家二小姐陪嫁的事。
李长青听了简直喜得只看得见牙齿了,迭声让人去请柳篱,道:“我这就让他启程。”
李谦失笑,拦了李长青:“爹,那私矿又不会飞走,郭大人既然有这话,就肯定会给郭家二小姐陪嫁的,你不用这么着急,反而让郭家得意,觉得可以随意开价。”
李长青这才冷静了一些。
等到柳篱到了之后,几个人关了书房的门商量着去四川的事宜。
姜宪去给何夫人问过安之后,去找李冬至玩。
到了之后才发现朱雪娘也在。
两个人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剪窗花。
看见姜宪进来,李冬至兴奋地下了炕,忙招呼贴身的丫鬟给她倒茶,然后拉着她的手让她到炕上坐。
朱雪娘则忙下炕给姜宪行了个礼。
姜宪朝着她微微地笑,随手拿起张剪好的窗花问道:“这是谁剪的?剪得可真好?”
是张石榴图。
寓意着多子多福。
朱雪娘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郡主,是我剪的。给二哥的。”
李骥的婚事定在了五天之后,康家大小姐的花轿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出发了,康李两家商量后决定,康家大小姐的花轿到了之后先落在金家在城外的别院里,然后李家再按照八字合出来的吉时去接人。
随行的还有康家大小姐的一百二十抬陪嫁。
姜宪笑道:“你二嫂估计后天下午到太原,我到时候会去看看她,你们要跟着一起吗?”
这虽然有点不合规矩,但姜宪向来不怎么讲这些规矩,别人去可能会受到非议,可她连金銮殿都上过,连内阁的首辅都怼过,这样的小事也就根本惹不起别人的兴趣。
李冬至和朱雪娘都两眼一亮。李冬至忙道:“我要跟着一起去。”朱雪娘却微一犹豫道:“这几天事情肯定很多,我还是留在家里陪干娘好了。”
难怪和朱雪娘接触过的人都夸她懂事。
姜宪素来不亏待忠心做事的人,她听了笑着点头道:“也好。那天肯定有很多亲戚上门,你陪着夫人,也免得夫人忙东忙西的,怠慢了客人。”
言下之意是怕何夫人又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吧?
朱雪娘在心里琢磨着,面上却甜甜地笑,清脆地答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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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二章 耽搁
姜宪高兴地差点扑到了李谦的怀里。
可看着从李谦身后走出来的夏哲,她顿时脸色一沉。
这些人还有完没完!
她离开太原的时候也是这样,胡以良居然带着太原的官员来给她送行,可那是离开,几句话应酬完就启程走了。夏哲他们却是来迎接她的,不仅会摆什么接风宴,还会隔三差五的来拜访她。
他们难道就不明白,她把赵翌送上了皇位,让汪几道等人忌惮,宁愿给个异姓王的爵位来贿|赂李谦,也不愿意让她留在京里,又怎么会拔擢与她或是李谦交好之人?
这个夏哲也是个拎不清的。
难怪前世没有什么好前程!
她淡淡地和夏哲打了个招呼。
夏哲热脸贴了个冷脸,心里很不高兴,可想到这些日子李谦对两司的整顿,夏哲就像看到了卧在那里休憩的老虎,半睁着眼睛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什么事惊醒,然后抖抖毛发站起来一声嘶吼,扑过来咬人。
他可不想得罪这样的!
“郡主巾帼不让须眉,乾坤独断,宇内宴清,照我说我们西安的官员都应该来迎接郡主才是。”夏哲笑道,“可王爷说不用。我拧不过王爷,只好做罢。可撇开这同朝为官的身份,我和王爷也是知交好友。于公,郡主是金枝玉叶,于私,郡主是我的弟妹。弟妹回来,我无论如何也要给弟妹接接风的。郡主可不能推辞!”
她什么时候成了夏哲的弟妹的!
胡以良巴结奉承她,好歹还端着架子,每次去都是以拜访李长青的名义。这个夏哲倒是连那块遮羞布都拉下来了。
这样的官员姜宪见得多了。
她笑着和夏哲应酬了几句,就借口旅途疲倦执意回了甜水井。
谢元希的夫人陆氏领着家里大大小小的丫鬟婆子在门口迎接她。
看到她就笑盈盈地迎了上来,恭贺李谦封了临潼王。
姜宪走的时候她还怀着身孕,此时回来孩子都已经满月了。
陆氏是一边带孩子一边帮她收拾甜水井的宅子。
她忙向陆氏道了谢,问起孩子来。
陆氏提到孩子就忍不住眯眯地笑了起来:“是个胖丫头,能吃能睡的,生出来的时候有七斤八两,谁抱在手里都说太沉。我娘欢喜得不得了,隔几天就来看看孩子。又因为生下来的时候五行缺水,我爹就给取了个小名叫淼淼。淼淼她爹说,我们家都要发大水了。”
姜宪哈哈笑,道:“这天气太冷了,等哪天能出门的时候,你把她抱来我看看呗!”
陆氏连连点头。
姜宪又问陆夫人是不是在西安,要是在西安,请陆夫人过来吃饭。
陆氏笑道:“郡主一路奔波,王爷交待了,今天什么接风宴洗尘宴都不摆,各回各家,等到了明天王爷在家里摆午宴,请家里的人来热闹一番就行了。”
还是李谦知道她的心思。
姜宪甜甜的笑,真诚的感谢陆氏能来帮她收拾宅子,温声道:“总归是要吃饭的。既然是一家人,就不用拘礼,你就请了陆夫人过来一起用个便饭好了。”
“不用,不用!”陆氏笑道,“孩子还在家里等着我。若是郡主有什么吩咐,让小丫鬟去传个话就是了。”
陆氏提起了淼淼,姜宪就不好多留她了。
她亲自送陆氏出了垂花门,又让李骥、康氏、李冬至也各自回屋歇了,并对康氏道:“今天好好休息,明天让阿骥陪你回娘家看看。过两天我再请亲家太太和郑太太到家里来听戏。”
康氏羞涩地应了。
李谦之前问过李骥,成亲之后是和他们一起住,还是另给他置办个宅子。
李骥想着自己以后会带着康氏去甘州,多半的时间都会呆在甘州,在这边置个宅子也是空着,还要人打理,因而提出想和李谦一起住,等到哪天他升迁到了其他地方再说。
李谦觉得这样也好。
他常年在军营里忙着,李骥和康氏若是回到西安来,姜宪还有个作伴的。就把他原来住的地方重新扩建成了一个两进三间的庭院,里面花园客房一应俱全,还专门在旁边开了个角门方便他们进出,如同宅中宅,兄弟俩既能互相照应,关起门来又各是各的家,互不打扰。
康氏一看就喜欢,对李骥道:“郡主人看着冷清,心地却很好。”
她始终记得姜宪是怎样救她于水火的。
李骥与有荣焉地笑道:“那当然!也不看是谁家的嫂嫂。”
康氏抿了嘴笑。
李骥看得心旌摇曳,拉了康氏的手涎着脸道:“我们来做昨天没有做完的事吧!”
“不要脸!”康氏脸烧得火辣辣的,甩开他的手就进了内室。
李骥嘿嘿笑地跟了进去,道:“之前你说怕嫂嫂一个人,怕嫂嫂看出来觉得孤单,如今嫂嫂有大哥陪着,你还甩开我干什么……不会是到了甘州才会依着我吧……”
任着李骥那无赖劲儿,两个人到了戌时才出内室。
早已过了晚膳的时辰。
他们又是第一天到,李谦安排了大家一起用晚膳的,他们的小厨房并没有安排准备晚饭。
康氏脸红红的,低声埋怨李骥:“都是你!等会儿怎么好意思见哥哥嫂嫂!”
李骥也有些不好意思,忙问康氏的丫鬟:“怎么也不叫我们一声!”
康氏的丫鬟脸也红红的,喃喃地道:“正房那边,也没有叫饭……”
李骥听着就朝康氏挤眉弄眼的,道:“说不定哥哥和嫂嫂也和我们一样呢!”
“再胡说就不理你了!”康氏瞪了李骥一眼。
李骥不敢再开玩笑了,就催着那丫鬟:“你怎么还站在这里?快去正房那边问问什么时候用膳!”
小丫鬟一溜烟地跑了,过了一会儿才回来禀道:“王爷那边也刚刚收拾停当,请二爷和二奶奶过去用饭。”
李骥又想打趣李谦和姜宪几句,可看到康氏盯着他瞧,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乖乖陪着康氏去了正房。
姜宪已经换了衣衫,头发还带着湿意,显然是刚刚沐浴过。脸儿红红的,眼角眉梢还带着妩媚的慵懒,像那倨傲的猫,刚刚被人顺过毛似的。
康氏觉得这场景好熟悉,等到明白过来,脸上再一次火辣辣地烧了起来——从前只要李谦在家,姜宪十天里就有九天是这副模样,偶尔还会白天里在内室中补眠,说晚上没有睡好。那时她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姑娘,自然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如今她也嫁了人……倒有点儿不敢直视姜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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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三章 送菜
姜宪当然不知道康氏窥知了什么。
她和李谦聚少离多,就格外的珍惜在一起的日子,也格外的纵容李谦。
正好李谦这段时间都不用去军营,两个人就胡天胡地了两天,这才放姜宪正正经经地穿了衣衫,开始招待康太太、郑太太等久未见面的通家之好。
康太太昨天已经见过女儿女婿了。成了亲,女婿看上去更稳重了,对女儿非常的体贴,女儿的面色红润,和她说着话还不时地朝外面看看,生怕康祥云为难了李骥去的模样。女儿女婿恩爱,就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等到康氏把李长青让姜宪悄悄塞了两张契书给她做陪嫁的事,还有姜宪也拿了私房钱悄悄贴补了李骥一万两银子的事告诉了康太太后,康太太不由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为女儿庆幸不已:“当初我听那些太太们的话,还觉得这门亲事委屈了你。要不是我当时问你的时候,你点了头,这门亲事就黄了。可见我闺女是个有福气的。先是遇到了郡主,后来又和郡主做了妯娌……”说到这里,她沉默了片刻,“你以后可要和郡主好好相处才是。”
康氏点头,笑道:“我会把郡主当成我的同胞姐姐一样。”
康太太笑着拍了拍女儿的手。
姜宪请她过去做客的时候,她把家里的一支五十年的人参拿出来做了礼品。姜宪生于富贵,五十年的人参对她来说不稀罕,自然也就不知道这支人参对康家的珍贵,好在是她库房里的好药材不少,又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性格,后来送了康太太一对五十年的灵芝,一对三十年的何首乌,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杜慧君又被姜宪叫来唱戏。
这次杜慧君不敢推陈出新了,规规矩矩地唱了他最拿手的《沉香救母》。
同在甜水井做客的郑太太和陆夫人等人听得津津有味,姜宪却有点嫌吵,可她是东道,又不好提前走,好不容易耐着性子陪了半场,丫鬟们鱼贯着过来续茶上点心,就有小丫鬒过来禀告,说董家大小姐奉了父亲董重锦之命来给姜宪送桃子。
姜宪不免有些惊讶。
如今才二月,怎么就有了桃子?
她正不想听戏,就顺势去见了董家大小姐。
董家大小姐恭敬地给姜宪行了礼,神色间有些拘谨地道:“家里的温棚养了几株桃树,也没有想到会挂果。可巧今年就长出新桃来了。父亲说这是吉兆,就让我过来也送一筐给郡主和王爷尝尝。”
自从蔡霜事件之后,董家一直想找机会和姜宪重修旧好,可姜宪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的,他们总也没能找到机会。这次听说李谦去京城接姜宪,董重锦备了重礼,准备过年的时候亲自上门给李谦请个安的,谁知道李谦又去了军营,姜宪却滞留在了太原。给李家送礼的人客似云来,董家又和李家之前没有深交,董家的礼虽然重,怎比得上郭永固派了自己的族弟亲自来给李谦送年节礼?董家的那份礼单也就转眼间让帐房的人给丢到了一旁。
董重锦急得这几天嘴角都生了泡,把家里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琢磨了一遍,这才趁着杜慧君上门唱戏的机会把女儿支使过来。想着姜宪连杜慧君都不怪了,想必也不会责怪董家了。
姜宪并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只是觉得董家的花匠非常的了不起。留在她府上当差的把她的几株兰花照料的非常好暂且不说,就这催桃的功夫,就连京城丰台那边世代做这个的花农也没董家的花匠厉害。
她收了桃,一时又不想去戏台子那边,就和董家大小姐说起话来:“家里怎么就想到用大棚种桃子?只种了桃子吗?”
董家大小姐见姜宪没有见怪不由在暗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姜宪在金銮殿上杀了辽王,拥立了现在的皇帝登基,又以监国郡主的身份统摄朝政,随后突然卸下重任,李谦被封为了临潼王……这一桩桩一件件,让董家的人目不暇接之余,也瞠目结舌,等到反应过来,只有一个念头:嘉南郡主绝对不能得罪!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董家也必须和嘉南郡主修复关系。
如今嘉南郡主愿意收下董家的东西,还见了她,甚至留了她说话……这已经大大的超出了董家的预期。
董大小姐突然间心中一酸,视线都有些模糊起来。
她忙闭了闭眼睛,把眼眶中的水份眨走,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轻松又自然地笑道:“原本还试着种了梨树和杏树,可只有这桃树结了果。其他的都失败了。”
姜宪笑道:“你们家是哪位师傅负责种的这桃树?能种别的不?”
董大小姐笑道:“是位姓姚的师傅。他们家几代人都在我们家种树。他倒是只种过果树,不过他儿子会种菜,冬天的时候种了很多的黄瓜,前些日子种了两垄赤根菜,这几天就可以收了,不过没有夏秋季时候的菜香味儿,没好意思送过来。”
二月的西安没有什么叶子菜可吃,平时姜宪也没有这么馋,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些日子就想吃点叶子菜。闻言不由笑道:“你们家倒像是御膳房,拿得出手的东西一准儿是四季都有的。我可不是皇太后,吃不到点的菜就杀你们的头!”
董大小姐可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把姜宪说的每一个字都想了又想才回话的,就算是这样,姜宪的话还是让她思忖了片刻才明白过来——姜宪这分明是让她把家里的赤根菜送点过来。
董家只怕礼送不出去,不怕姜宪喜欢的东西他们没有。
董大小姐听着眼泪都差点落下来,心里不知道有多欢喜,忙道:“是我们考虑的不周到!我这就让人送筐赤根菜来,郡主正好用来招待几位太太。”
姜宪觉得董家大小姐和袁家三小姐一样,都是那种擅于察言观色,百伶百俐的小姑娘。
董家大小姐立刻吩咐了下去。
董家的下人一路飞奔回董府不说,姜宪送走了董家大小姐,回去内室补了个眠,这才去了戏台。
戏已经快唱完了,晚膳上的赤根菜又受到了大家的好评。
姜宪索性一家送了把菜。
董家知道了,第二天又送了一筐菜过来。
那菜的确如董家大小姐说的,少了夏秋季的菜香味,可到底难得。
姜宪一个人吃了一盘。
李谦笑道:“从前不知道你喜欢吃这个!”
姜宪道:“我现在就想吃点叶子菜,可惜春椿还没有出来,不然我也能吃一盘。”
李谦忍不住亲昵地贴了贴她的面颊,道:“说得我好像虐待了你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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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结这才发现姜宪的异样。
她心中咯噔一下,一个念头浮上心间,忙道:“郡主这些日子恨不得站着都能睡着……我这就去请常大夫过来……”
姜宪自从嫁给李谦之后,身子骨大好,连个头疼脑热的都没有,又一会儿太原,一会儿京城的,已经很久没有让常大夫给她请平安脉了。常忍冬乐得清闲,收了好几个徒弟,每天都在由李谦支持下开的药铺里捣腾把汤药制成膏药,减少熬药的环节,好更能够适应战场的环境。只在姜宪回来的那天敷衍地来把了个脉,觉得姜宪的身体好得很,没有姜宪的传唤,他也就没再入府。
董大小姐听了笑道:“那就有劳百结姐姐了。是不是要先给郡主搭个薄被?这三月的天气看着暖和,可若在外面睡着了,还是很容易着凉的!”
百结匆匆地点头,召了两个小丫鬟过来交待了一番,小步跑着去了外院。
董大小姐暗暗在心里奇怪。
姜宪身边的三等小丫鬟都是通身的气派,比正经人家的小姐也差不到哪里去,百结还是贴身的大丫鬟,从宫里出来的,照理说应该很是沉稳持重才是,就是焦急,也应该放在心里,怎么会小跑起来……
但她也没有多想,等到小丫鬟拿了薄被过来,她起身接过帮着那小丫鬟给姜宪搭在身上。
谁知道薄被一落到姜宪的身上,姜宪就睁开了眼睛,睡眼惺忪地道:“我这是怎么了?睡着了?”
她心中暗自惊讶。
在宫里久了,有个风吹草动的都可能是大事情,因此她从小就惊醒。更别说这样在外面院子里了,还是有客人在场的情况。若有例外,也只是在李谦的怀里,才会睡得很沉,有时候吵都吵不醒。
康氏和李冬至关心地走了过来。
李冬至含糊不清地道:“没事!百结去请常大夫了。嫂嫂多半是没有睡好。”
姜宪没有计较这些,她讶然地望着李冬至,道:“你这是什么了?”
“那李子……好酸!”李冬至说着,捂了捂腮,举起手中的茶盅喝了一口,这才能继续回道,“不过,喝了茶就好多了!”
“有这么酸吗?”姜宪不解地道,顺手拿了个李子咬了一口,道,“我怎么觉得还好啊。酸酸甜甜的,很爽口!”
她们都不清楚姜宪的口味,自然也不好评价,笑着打趣姜宪不怕酸,却被得了信赶过来的情客听了个正着。她心里不由七上八下的,小心翼翼地帮姜宪掖了掖薄被,斟了一盅半热的茶给姜宪。
姜宪直嚷太热。
康氏以为是天气的缘故,情客也不言明,只是笑着又斟了一杯温度略低一些的。
姜宪喝着茶。
几个人就围着姜宪说着话。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常大夫就满头大汗的赶了过来。
见到姜宪面如芙蓉般好生生地坐在那里和人闲聊,他心里一松。
要是姜宪有个什么事,他可真没有办法向李谦和田医正交代。
几个人忙避到了旁边的厢房,让常大夫给姜宪把脉。
平时不过一刻钟就有了结果,这次常大夫却把了左手把右手,折腾了两、三刻钟,让原本以为自己没什么的姜宪都有点吓着了,追问他自己到底是怎样了。
谁知道常大夫却看了一眼百结,这才道:“脉象上看不出什么,不过郡主这些日子还是要小心点,不要吃太多生冷的东西,不要打什么太极了,也不要出门,我还是像从前那样,每隔三天就来给郡主请一次平安脉。若是有什么异像,也能早点发现。”
姜宪几个人面面相觑。
这算是什么病?
常大夫含糊地道:“因现在还没有看出什么来,因而也不好确诊。不过,总是小心为上。郡主则是想睡就睡,想吃就吃,不要拘着自己就好。等脉象上有什么不一样了,我再给郡主开方子也不迟。”
姜宪知道给她看病的大夫都是以求稳为上,就算是看出来了什么,若没有十足的把握,也是绝不敢说出来的。好在是她觉得自己的身体真的没有什么异样,而且觉还睡得挺香,睡过之后像补充了元气似的,通体舒畅,也就没有太担心。
结果当天晚上,李谦从临潼匆匆地赶了回来。
姜宪望着他在自己面前又惊又喜的面孔,不禁愣愣地道:“我,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要是我真得了什么病,你可一定得告诉我。我要把我的陪嫁都留给阿骥,还得和阿骥约好了,不允许他补贴你的子女。你还这么年轻,肯定会续弦,我才不要把我的银子给你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用呢!”
李谦哈哈大笑,舒展的眉眼如暗夜里的星子,英俊的让人沉醉。
“你不是说若是你走在了我的前头,不允许我续弦吗?”他轻轻地抱了抱她,就像在抱一个易碎的琉璃,道:“怎么这才几天没见,你就改变主意了?我不仅可以续弦了,还能和别的女子生孩子了?你这主意变得可真快!我到底是听你的话不续弦呢?还是听你的话续弦呢?”
姜宪想想,也不禁“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她把手臂软软地搭在了李谦的脖颈上,用一种自以为妩媚的姿势斜睨着李谦,道:“这就得看我的心情了!若是我的心情好呢,就管管你。若是我心情不好呢,你爱怎样就怎样。”
李谦就陪着她耍花腔。故作诧异地道:“不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才要管着我,心情好的时候就不理我吗?怎么你是反着来的?难怪我一直想讨好你却不得其法?”
“那是!”姜宪嘻嘻地笑,道,“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是那么容易讨好的吗?
李谦再次哈哈大笑,轻轻地摸了摸她面颊,捧着她的脸就要亲。
姜宪却觉得他身上有着浓浓的土腥味,让她有些受不了。
她只是浅浅的和他接了个吻,就推搡着他:“快去更衣,风尘仆仆的。”
李谦笑着对她说了一声“对不起”,神色间满是柔情蜜意,道:“太想你了,还没有来得及去洗漱。”
姜宪点头,心里却颇不以为然。
他有这么想她吗?
想她怎么还会把她丢在太原!
想她怎么还一个人去临潼!
不过,他连夜从临潼赶回来,应该也是有点想念她的吧!
姜宪想着,觉得心里有点甜蜜。
她依在大迎枕上,又有点想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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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李谦更衣出来,就看见姜宪神色恬静地枕在碧绿色绣着并蒂莲的方枕上睡着了。
浓艳的颜色映着她雪白的面孔,让她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般天真可爱。
却是他的妻子。
念头闪过,他心里已经软成了一团。
他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不忍吵醒她,亲了亲她的额头,就这样坐着看了她快一个时辰,直到她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看见了他就打着哈欠道:“我又睡着了吗?你洗漱完了?”
“嗯!”李谦应着,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又低头吻了吻她的面颊,温声道,“是不是很累?快睡吧!我就在你旁边!”
姜宪翻了个身,感觉自己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李谦说,可脑子里却一片混沌,嘴里喃喃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又沉沉地睡着了。
李谦望着她笑着摇头,满是宠溺的目光,帮她顺了顺发丝,这才吹灯上了床。
第二天姜宪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朝霞满天,把屋子里都映衬成了桔色。
她莫名的就感觉到热,吩咐过来服侍她穿衣的百结道:“把窗户换上绿绡纱。”
家中的陈设还多是跟着宫里的习惯来的。宫里每到四月才换纱窗帷帐,他们这些丫鬟小厮也就该换上单衣了。
百结听着不免愣了愣,这才笑着应下。
姜宪见屋里只有她一个人,道:“大人呢?!”
她一时还没有改过口来。
百结等人却早得了打赏,改了口。她笑道:“王爷今天高兴,一早就出门跑马去了。走的时候还特意嘱咐我们,说若是郡主醒了,就让您先用早膳,王爷和郑先生说几句话就回来了。”
还说想她,却一大早就抽功夫去了郑缄那里。
她问:“是临潼那边出了什么事吧?”
“没有听王爷身边的人说起。”百结扶着姜宪下床,“郑先生说话风趣,王爷应该是去看看郑先生吧?”
郑缄说话是很风趣,可李谦有这么高兴吗?还专程跑去和他说话。
姜宪借着百结的力站了起来,百结却没有松手,要扶着她到镜台前坐下。姜宪甩开了她的手,奇道:“我又不是老太太,用得着你这样吗?”话说到这里,她突然想到百结和情客的年纪都不小了,得给她们婚配了。这件事她虽然早几年就在看,可到底没觉得着急,有一搭没一搭的,就给拖了下来。
她得找个机会问问两人的意思。
她都成亲好几年了,这两人还陪着她呢!
可她已经习惯了两人的陪伴,这要是真的放出去,她还真舍不得。
想到这些,她的心情就有点低落。
懒懒地坐在镜台前梳了个头,心不在焉地用着早膳。
李谦回来了,举了手里提着的鸟笼子笑道:“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姜宪认出那是郑先生家里养的一对八哥。
她不由笑起来,道:“你这一大清早的,原来是去郑先生家里把人家的宝贝给拎自己家里来了。你怎么把郑先生的鸟弄到手的?”
李谦笑着把鸟笼交给了身边的小丫鬟,让她去找管事的吩咐负责养鸟的人收拾好了就和他送给姜宪的黄鹂一块儿挂到姜宪的屋檐下,然后去更衣净手后这才坐到了姜宪对面,笑道:“今天不是闲着没事吗?就去郑先生那里坐了一会儿。见这两只鸟长得好,就向他讨了回来——之前我看你还挺喜欢那两只黄鹂的,原想再给你捉两只来的。多几只鸟叫,家里显得热闹。”
说话间,姜宪闻到李谦身上有淡淡的酒味。
她有些意外,道:“你去找郑先生喝酒了!”
李谦点头,笑道:“今天高兴!”兴致勃勃的样子。
姜宪心里奇怪,道:“是临潼那边遇到了什么好事?”
“算是吧!”李谦眼里含着笑,语气却有些模糊,道,“元希在那里,诸事顺利,临潼的王府最少也要五年才能初具规模,我觉得挺好的!”
姜宪哈哈大笑,道:“你等会儿去衙门吗?”
“不去!今天在家里陪着你!”李谦笑着,见姜宪只喝白粥,道,“怎么?今天的菜不好吃吗?”
姜宪道:“不想吃小米粥,也不想吃枣泥馒头,就想吃点爽口的叶子菜。”
今天早膳的菜品是桂花辣酱芥、紫香干、什香菜、暇油黄瓜、酱小椒、甜酱姜牙……还有金糕卷、小豆糕、莲子糕、碗豆黄,这都是北方人的吃法。早膳配着青菜,是南方的人的吃法。
李谦一边叫人去炒菜,一边道:“那早膳就按着江南的做法做,你看看你中午想吃什么,我们再换。”
姜宪就奇怪地望着李谦,道:“我真的没什么病吗?”
“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李谦哭笑不得,“你要是有病,我还能坐得住吗?”
姜宪道:“那你今天怎么管得这么宽?”
李谦面露无奈地摇头,道:“难怪古人圣贤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我关心你也不成了!”
姜宪失笑,道:“我就是觉你今天有点奇怪!你平时可不会管得这么细?”
李谦就夹了个金糕卷放在了她的碗里,道:“今天这个做得不错,你尝尝。”又道,“我这两天不是没有什么事吗?等我忙起来,又顾不上你了。”他说到这里,很少见的面露犹豫之色。
他心里突然非常的难过。
别的女子遇到了这样的事,就算娘家的母亲和嫂子不过来探望,自家的姐妹也会来探望,他的保宁,既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姐妹,除去了皇室宗亲的身份,她也只不过是个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年迈的外祖母的小可怜罢了。
如今房夫人又和姜镇元去了辽东。
他就是想接个她娘家的人过来看看她,都找不到。
李谦忍不住就把姜宪抱坐在了他的膝头,亲了亲她的脸,笑道:“你就别疑神疑鬼的了!我没空管你的时候你别和我置气就行了!”
姜宪抿了嘴笑,还想着和李谦打趣两句,有小丫鬟进来禀告,说是董家大小姐过来了。
李谦奇道:“她来干什么?”
他不知道姜宪什么时候和董家的人有来往了。
姜宪就把董家派人给她送菜送水果的事告诉了李谦,并道:“我昨天让常大夫把脉的时候董家大小姐正好在场,估计是董家派她来探望我的。”
李谦想了想,就站了起来,道:“那我去书房里看书。让她陪你说说话。”
有了李谦,姜宪就谁也不想要了。
她不悦道:“我和她说几句话就去书房里找你。”
李谦想到书房那儿种了很多的竹子,这会儿春风习习,非常的凉爽,不如就让姜宪去那边睡觉,更清静。遂笑着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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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章 闹剧
李谦看见姜宪这样,眼圈顿时就红了。
姜宪在她心里还是个孩子呢,就要做母亲了,也不知道做不做得好!
他上前轻轻地揽了姜宪的肩膀,细心地问常忍冬:“有些什么要注意的事项?你不如一并写个单子给我们。”至于老成的嬷嬷,他在临潼时听到消息就已经着人看好了,只等常大夫证实了消息,就把人领过来服侍姜宪。
不过,最好还是从房夫人那里讨个人来。一是忠心,二是懂规矩,免得姜宪看了烦心。
原本从太皇太后那里要个人是最好的,可现在韩同心当家,他不想给太皇太后添麻烦,同时也担心韩同心的人混了进来。
有些事他不想姜宪担心,就没有和姜宪说。
姜宪之前安排在赵玺身边的闵州,被韩同心捉了个错处,差点被打死了。要不是闵州身边的亲信悄悄地给太皇太后报信,他早就被打死了。最后,他死罪虽免,可活罪难逃。挨了板子后被韩同心打发去了混堂司给那些大太监洗澡堂子去了。还是太皇太后知道了,直接找到了简王那里,由简王出面,让闵州去了慈宁宫服侍。
谁知道闵州是个有主意的,求了太皇太后,出了宫,去了上林苑守林子去了。
赵玺把嗓子都哭哑了。
韩同心气不过,就由着赵玺吵闹,还不允许人管他,想把他这脾气给改过来。
谁知道赵玺人小鬼大,守着他的人一不留神,居然让他给跑了。
而且他直接跑到了御书房里,抱着汪几道的大腿不放,说韩同心要把他丢到山林里喂老虎。
汪几道见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哄了半天可怎么哄也哄不住。
赵翌吵着要见太皇太后。
汪几道几个没有办法,只好请了简王进宫。
简王见赵玺哭得脸都肿了,嗓子说不出话来,吃什么吐什么,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跑去坤宁宫就把韩同心狠狠地教训了一顿,把她身边服侍的全都遣了出去,低声问她:“若是皇上夭折了,你准备怎么办?”
谁知道韩同心毫不在意地道:“我已经是太后娘娘了,从宗室里抱个孩子过来养大就是了!”
简王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来,咬着牙道:“你可别忘了,先帝还有一张遗诏。就算你能废了那张遗诏,你也要掂量掂量,如今宗室里有哪个孩子的父母你能给弄死了?不然那孩子长大了难道会不理会自己的生母,反而尊你这个养母为后?就算是你把孩子的父母都弄死了,你恐怕还得防着那孩子亲政之后把你给弄死了吧!”
韩同心不做声了。
简王很想扇她一耳光。
可事已至此,就算是简王给她一耳光也没有用了。
简王索性把事情给挑明了:“你若是傻得想给赵啸和蔡如意养儿子,我告诉你,我宁愿把姜宪迎进京来。”
韩同心听到姜宪的名字就跳了起来,冲着简王直嚷嚷:“你是什么意思?看着我被姜宪压着,觉得心里痛快不成?你可别忘了,当初是谁把姜宪给挤兑走的?你以为姜宪不恨你?”
简王冷笑,道:“这就是你永远都不如姜宪的地方——姜宪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该放下成见,什么时候能挑起事端。而你呢,蠢到自己的儿子不养反而想给别人养儿子。
“我的话已至此,你自己想想吧!
“如果你想不通,就把皇上接进宫来,磋磨死好了。
“我倒想看看,没有了赵玺嫡母这个身份,你还能做几天的皇太后!”
说罢,简王甩着袖子走了。
韩同心在坤宁宫里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亲自去把赵玺接了回来。
可赵玺怎么也不愿意跟韩同心住在一起。
韩同心没有办法,只好把赵玺重新送回了慈宁宫,每天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跟赵玺反复地讲闵州怎样怎样的狐假虎威,仗着对赵玺有功就在宫里横行霸道,耀武扬威,这样的小人不能用。
不知道赵玺是天性凉薄还是被韩同心说动了,渐渐也不提闵州了,把韩同心安置在他身边的一个太监当成了大伴,整天笑嬉嬉地和那太监玩耍。
太皇太后看了直摇头,私底下和太皇太妃道:“先帝像皇上这么小的时候,我送给他的一个瓷偶打碎了,他都哭了半天。最后为了亲政还不是和曹氏翻了脸?只怕这个比先帝更不如……”
之后过了几天,又把赵玺送回了坤宁宫,只说自己年事已高,又是孀居之人,怕把暮气传到了孩子身上。
李谦想,要是姜宪知道了,肯定会心疼太皇太后,气个够呛,甚至还有可能会后悔就这样退出了京城,让太皇太后没有了遮挡。
如果王瓒能立起来就好了!
这一瞬间,他脑海里居然浮现出这样的念头来。
府里的人却像怀里揣了个金元宝但又谁也不能告诉似的,暗自欢喜却又要强装无事,府里的气氛不免有些怪异,特别是姜宪,董家大小姐陪着父亲董重锦来拜访李谦的时候,姜宪居然靠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挑着花样子。
董家大小姐吓了一大跳,道:“郡主这是要做针线活吗?”
姜宪笑盈盈地点了点头,让人把一小筐花样子都先放下,她和董家大小姐说起董家分家的事来:“哪些人跟着你父亲分了出来?如今你们是依旧住在祖宅还是搬了地方?听说你父亲前些日子亲自跑了一趟两湖?事情还顺利吗?”
两湖也是产茶的地方,而且还盛产西域人喜欢喝的黑茶。
所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这个董重锦还真是个做生意的料子!
董家大小姐恭敬地道:“我们已经从祖屋搬出来了,如今住在离这里不远的南巷。我的几位伯父叔父都跟着家父分了出来。两湖的事情很顺利。董家原本就在两湖有分店,掌柜是我父亲手把手带出来的。不过因为这批茶是王爷要的,家父为了慎重,所以亲自去了一趟。”
也就是说,董重锦这一支,一个不留,全都投靠了李谦。
万一他们失势,董重锦这一支就全都完了。
董重锦,还真是个人物!
这次他过来,应该是和李谦谈去西域的事吧?
只是不知道董家都有谁跟着去?
她得问问李谦董家的事才是。
姜宪望着董家大小姐,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和她走得更近一些才成。
只有得到了她的支持,董家大小姐才可能在董家说话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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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想了想,待董家大小姐走后,她吩咐阿吉:“过两.你去董家走一趟。他们家不是暖棚种得好吗?你去董家的暖棚里看看有没有好一点的茶花,挑几盆送给二奶奶,让她带去甘州。”
这样一来,董家就会提前知道李骥要走的消息。
到时候肯定会派人去送。
又因为这是李骥婚后第一次去甘州,李谦肯定也会去送。既然李谦会去,那陕西官场上的那些人也就会去。等送完人回来的时候,让李冬至和董家大小姐坐一辆马车,别人自然也就知道了董家和李家的关系,董家大小姐若是以后有意做董家的当家人,也就有了与那些男子一争之力。
阿吉也是宫里出来的,非常适应这种委婉地表达方式。
他笑着应是,并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道:“若是董家大小姐来拜访二奶奶,我是不是派个人也去跟大小姐说一声。我看董家大小姐和我们家大小姐也相处得很好。”
姜宪知道阿吉听明白了。
这还是阿吉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锋芒,显然已经准备好了效忠她这个主子了。
“去说一声!”她笑眯眯地道,“冬月这两天也应该回来了。以后他可能会经常在外面跑来跑去的,家里的事你要多上点心。”
阿吉忙恭声应是。
姜宪则叹了口气。
还是用内侍好呀!
不用考虑成亲的事。
前世情客和百结一个留在了宫里一个给人做了妾室,这辈子怎么也不能再这样了!
可给她们找个怎样的人家好呢?
6氏来看姜宪的时候她正在桌上写写画画的。
这样的场景很是少见。
6氏不由抿了嘴笑,道:“郡主这是在做什么呢?”
她看旁边放着块缝好的红绫,像肚兜又比肚兜小,像帕子却又是菱形的,不由好奇地拿起来看了看。
那物件旁边已经裹了嫩黄色的芽边,只在旁边很简单地画了圈水草纹的样子,还没有开始绣。
姜宪有些不好意思,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答非所问地道:“你今天怎么过来了?不是说这两天谢先生就会从临潼回来吗?你不用在家里准备准备吗?”
李谦这两年也66续续招了几个秀才,当然不能和郑缄、谢元希等人相提并论,可这文书上的事,也不必像从前那样不是要谢元希看过就是得给郑缄看过才能行了。谢元希手里具体的事物渐渐少了,可管的事情却越来越多了,还是和从前一样的忙碌。
6氏来探望姜宪,就是谢元希叮嘱的,让她没事的时候多去姜宪那里走走,姜宪不好出门,在家里肯定很无聊,还告诉她,别把女儿淼淼带过去,说什么毕竟姜宪现在没有孩子,多半不习惯孩子的吵闹。
她听了很不喜欢。
觉得自己的女儿不知道有多乖巧可爱。
不过,她是从心底里感激姜宪的,姜宪的性子又好,姜宪无聊,她去陪陪,她也有了机会出来串门,实际上也挺高兴的。
6氏放下手中的物件,笑道:“老夫老妻的了,有什么要特别准备的!我今天就是专程来看看你。”
姜宪也很喜欢6氏。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了半天的话,之后又去看了家里暖棚里种的花,坐下来喝了会儿茶,半天的功夫眨眼就过去了。
姜宪留了6氏用晚膳。
6氏想到家里的孩子,婉言拒绝了。
不过,她出门的时候正好碰到李谦回来。
李谦更衣梳洗之后立刻就去了姜宪那里。
姜宪还在捣腾那物件。
李谦见了就笑着上前亲了亲她的脸颊,温声问:“我刚才看见谢家的轿子了,谢太太来看你了?你今天好点没有?他有没有闹你?”
早上起来的时候,姜宪又吐了,之后就什么也不想吃。可常大夫说了,就是吃不下去也得吃。李谦就把她抱在怀里,一口一口的喂她。见她实在是难受,又心软的说算了,吃不下去就不吃了,等想吃的时候再说。
姜宪知道她若是不听医嘱,生出来的孩子可能会身体虚弱,就算是为了孩子,她也得吃。
李谦看着又心疼又难过,别过脸去,半晌才转过来,吻着她的头顶。
要不是因为衙门里有事,他肯定留下来陪姜宪了。
姜宪笑道:“没事。常大夫也说了,过了三个月就好了。你也别总惦记着我,有事就去忙去。等孩子要临盆了,我还盼着你能陪我呢!”
“我肯定会陪着你!”李谦温声道,“那个时候就算是鞑子打过来了,我也会陪着你的。”
姜宪有些不相信。
李谦也没有在这上面多纠缠,而是有些歉意地告诉她:“常大夫说,他虽也会妇科,却不会接生。这接生的事,还是得请有经验的老成嬷嬷。他写了封信给田医正,请田医正帮着请两个接生婆过来。因不知道田医正那边什么时候能来人,我就先请了两个妇人照顾你。你先将就用着,不成就再换人。”
姜宪自己多多少少也懂医理,没有察觉到自己有了身孕,一是月份还轻,二是她的贴身之物都由情客和百结收纳,有什么异常她们会注意的,她也就没有上心。她觉得根本没有必要从外面请什么妇人回来。不过,既然是李谦的好意,她也就没有拒绝,大不了就当是养了两个人好了。
谁知道见过两个妇人之后,姜宪觉得自己有时候还是有些自视太高。
两个妇人都是三十出头,打扮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并不是那种生活没有着落才出来赚两个钱的,而是十里稿,现有好多人名上的的错误……红着脸给大家说声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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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夫人张口结舌,到底感觉拉不下这么大的脸,在李长青面前说出要去照看姜宪的话。
她心里还点不舒服。
姜宪怀了孩子,就不能回来参加李驹的婚礼了。
她感觉不管怎样,婚礼的场面都有些黯淡。
何大舅太太气得肝痛,想了想,道:“算了,你就是去了只怕也照顾不好郡主。这样,你去跟姑老爷说一声,就说郡主身边没有个得力的长辈,大姑奶奶倒是合适,却是孀居之人。郡主从京城嫁到这里来,可不能委屈了她。我代替你去照顾郡主,直到郡主那边生下了麟儿,坐完了月子我再回来。”
“啊!”何夫人睁大了眼睛。
何大舅太太无奈地道:“我这是为了谁?你还在这里瞪我?你但凡要是机敏些,我又何必亲自出马!”
“可我也不能让你去受这个罪呀!”何夫人嘤嘤的哭了起来,“我虽然和李长青不是结发夫妻,可到底也是他们家八抬大轿抬进门的,你们也是李家正经的亲戚,凭什么我娘家的嫂子就要像个仆人似的低声下气地去照顾郡主……”
“我的祖宗哟!”何大舅太太打断了何夫人的话,从怀里掏了块帕子就塞到了何夫人手里,道,“你知不知道你都在说些什么啊?!郡主是什么人?不知道有多少人上赶子巴结她!她还能少了像我这样的奉承?!要不是她嫁到了李家来,我就是想去照顾她,也轮不到我啊!你怎么到了今天还没看清楚?我能够去照顾她,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呢?还低声下气?你哪只眼睛看到郡主是那张扬跋扈的人了!”
何夫人抽抽泣泣地擦着眼泪,想到姜宪回太原时胡以良的做派,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禁期期艾艾地道:“那你,你是真的想去啊?”
“若是姑老爷同意,我就去!”何大舅太太爽快地道,“反正我在家里也没有什么事。”
何夫人听了忙道:“怎么?你不去看瞳娘了?”
何大舅太太就叹了口气,低声对何夫人道:“我跟你说,金家大奶奶也怀了孩子,估摸着也就这两天就要给各家报喜了。如今金夫人和金家大奶奶斗得厉害着呢,我那女婿不是跟着你们府上的累大爷在办事吗?我寻思着,要是姑老爷答应,我就把瞳娘和孩子一起带去西安,免得殃及池鱼!”
何夫人听了惊讶地“啊”了一声,道:“金宵可是在我们大爷之后成的亲,这么快就有身孕了?”
“可不是!”何夫人的声音又低了几分,道,“所以我说金大奶奶厉害,想让瞳娘避着点。”
何夫人把这话一听就打起了精神,晚上李长青过来的时候立刻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原我也没有想到。可舅太太说,要不是郡主,哪有瞳娘的今天?就想代替我,和瞳娘过去照看郡主一段时间。我想这女人生产是鬼门关,舅太太有经验,瞳娘如今也是做母亲的人了,若是她们能帮我们走一趟,可比送金送银都好!”
李长青也正担心这件事,过来就是想让何夫人帮着给姜宪找几个有经验的婆子给姜宪送过去。现在何大舅太太愿意去,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给姜宪的东西却不能让何大舅太太知道。
他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立刻就有了主意,道:“舅太太愿意去,我承她这份情。不过,瞳娘还带着孩子一道过去,那就不能单单只是选个吉日就行了的,这一路上的护卫,丫鬟婆子还有乳娘都得安排好了。你先看个吉日,我出去叮嘱李泰一声,让他准备准备,我再亲自去趟何家,去请舅太太——舅太太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可不能怠慢了。”
何夫人脸上有光,亲自去给李长青挑选上门的礼品。
李长青却去了外院,悄悄吩咐李泰连夜把送给姜宪的东西拉走,并道:“一定得在舅太太之前到。”
李泰早已经习惯李长青这种私底下卖人情的事,毫不奇怪地点头,清点东西,直到快天亮,才算把礼单写好,东西搬上马车,安排人手往西安送。
姜宪因不能回去参加李驹的婚礼,特意写了一封信回去解释了一番,顺道恭喜何夫人娶媳妇。
何夫人正忙着儿子的婚事,收到信之后那点不满很快就消失在繁忙之中。
姜宪那边送走了李骥俩口子之后,突然收到了李长青十几车的东西,从吃的穿的到用的玩的应有尽有,甚至连孩子的玩具都装了一箱笼,甚至还有几张地契,说是给未出生孩子的。
她哭笑不得,让人把东西收下之后,把礼单收下,写了封道谢信,这才去给李谦。
如今已是五月中旬,她已出了怀,不知道是不是怀孕的缘故,她特别的怕热,偏生田医正让人送来的两个医婆都不允许她用冰,她只好简单地把头发挽成个纂儿,把从前的丝绸细棉都改成了沙,这样一来她的肚子就越发显得大了。
李谦看着她被一个叫绣儿的小丫鬟扶着走进了书房来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忙丢下手中的公文上前去扶了她,又见她额头上有细细的汗,顿时心疼得不行——在他的印象里,姜宪夏天有冰冬天有地笼,一年四季都几乎不怎么流汗的。
他拿出帕子来给她擦汗,道:“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有事让小丫鬟们给传个话吗?这天气也太热了些!”
“这还叫热呀!”姜宪笑着,顺势就靠在了李谦的身上,由他扶着坐在罗汉床上,“这才五月呢!等到了六月你准备怎么办啊?”
李谦笑道:“我正想和你说这件事。等再过几天,你月份再大一些了,我送你去骊山那边的别院小住。那边凉快,也免得你这样遭罪。”
姜宪道:“那你也过去吗?”
李谦犹豫了片刻。
姜宪知道他多半是走不开,笑道:“这件事以后再说。公公给我们送了很多的东西过来。还在信中说,过几天大舅太太会和瞳娘带着孩子过来照顾我一段时间。”说着,把礼单和信都递给了李谦。
李谦听了非常的高兴,道:“还好大舅太太过来帮忙,不然都不知道听谁的好了。”
柳娘子坚持要姜宪多走动,宫里来的两位医婆却觉得现在月份还小,应该以稳妥为上,最好怀过了六个月再开始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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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边虽然都没再说什么,当值的时候也客客气气的,可到底不亲近。
姜宪最烦身边的人窝里斗,寻思着要不要把人全都换掉。听说何大舅太太要来,就把这件事暂且放了放,先让人去给何大舅太太和何瞳娘收拾住的地方。
李谦却拉着她说起云林来:“云林带着几个人帮大舅兄训练了一支骑兵。虽然不及云林手下的人马,却也有模有样,若是想再有所精进,只能到战场上去真刀真枪的磨炼,从杀戮中走出来了。云林呆在那里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了。我准备让云林回来。至于云林的亲事,我想在你身边的几个人里挑一个。”
姜宪身边的好几个人都是宫里出来的,特别是情客和百结,都是有品阶的宫女。配云林绰绰有余。
她听李谦这么一说,心中一动。
原本她还觉得若齐胜不是一定要求云林入赘,她完全可以出面劝劝齐胜。齐胜有两个女儿,这个面子肯定是要给她的。
她现在却觉得把自己身边的人许配给云林更好。
云林的人品、能力就不用说了。
他如果娶了她身边的人,以后肯定会像前世那样,成为李谦的忠心良将,一心一意跟着李谦。可如果云林娶了齐胜的女儿,齐胜是主宰一方的大员,虽说是在镇国公门下,可到底是朝廷的臣子,和姜家更多的是利益纠葛,真有什么事的时候,齐胜是不可能舍家弃族去为姜家搏命的,若是作为齐胜的女婿,到时候云林又该何去何从呢?
这门亲事对李谦来说,不仅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有可能折损一员大将!
姜宪完全同意。
她想要云林像前世一样跟在李谦的身边,也想要情客和百结像前世一样跟在她的身边。
“那你说是情客好还是百结好?”姜宪兴致勃勃地问李谦。
李谦之前就考虑过这件事,只是他身边的人多是普通的平民,而姜宪身边的人放出来,配个小吏都会有人争着抢着,他也就一直没有提。前些日子看到姜宪为百结和情客的婚事发愁,这才下决心和姜宪说这件事。
他没有想到姜宪立刻就同意了。
但他这么想好像也有点不对。
若姜宪是那种看重身份地位的人,也就不会嫁给他了。
李谦不禁笑着亲了亲她的面颊,温声道:“你说哪个好就哪个好?我都听你的。”
“这种事怎么能乱点鸳鸯谱呢?”姜宪说着,却回头亲了李谦一下,道,“我去探探她们的口风。”说着,也不理睬李谦了,起身就出了书房。
李谦望着姜宪的背影直笑。
看着院子里姹紫嫣红的花树和满院郁郁葱葱的树木,突然间有些无心公事,想就这么陪着姜宪胡闹就好。
他忍不住就叹了口气,把目光重新放在了公文上。
廖修文逃回辽东之后就立刻对外宣称现在的皇帝并不是赵翌的皇长子,真正的皇长子赵玺早已和曹太后一起死在万寿山的兵乱中,辽王才是皇位的正统继承人。而姜镇元指使姜宪矫制矫诏,拱卫假赵玺登基,杀死了辽王。如今,辽王的嫡长子才是正统,才是皇位的继承人。然后发了檄文,要讨伐赵玺,并拥立辽王的皇长子在辽东称帝。
待到开春,姜镇元和廖修文打了三仗,胜二负一,就是这样的战绩,其中一胜还是险胜。
如今他们已组织人马,准备打第四仗了。
从云林递回来的消息看来,姜镇元未必有全胜的把握。
这些,他都不敢跟姜宪说。
姜宪不知道是不是怀了孩子的缘故,问过两次之后也就没有再问。
而他之所以让云林回来,还有个重要的原因没有告诉姜宪。
齐胜知道姜律要组建骑兵,不仅送了一千匹战马给姜镇元,还派了几个经验丰富的教官,这几个教官和云林所教授的东西又有很大的差别,而姜镇元显然更相信齐胜。
云林再留在那里,恐怕会成为两家的矛盾。
不如让他回来。
正好配合钟天宇练兵。
他已决定了,万一真如姜宪所说的,西北有地动,到时候肯定会死伤无数,引起民变。与其到时候自己的人内乱,不如主动出击,去抢鞑子,至少让那些灾民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反正大家已是世仇,他就算是不去抢鞑子,鞑子也不会感激,回头照样会来抢他们。
李谦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可行。
然后拿起放在公文旁边的一封信又看了一遍。
是柳篱写给他的信。
郭家已经把铁矿正式移交给了李家,柳篱当场就留了一个人在那里管事。但柳篱也在信里说了,这只是暂时的,到时候具体要怎么做,还得李谦拿主意。最好是派个精明能干的人过去。这样也可以注意一下郭家的动静。
李谦捏着信,闭着眼睛靠在了身后的靠背上。
这就是他不喜欢联姻的原因。
生活原本已经很不容易了,身边睡着的人还有可能随时和自己同床异梦。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李谦把书信放在了旁边一个带锁的小匣子里锁好,起身去找姜宪。
姜宪正在和百结说话。
他就在外面的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或许是因为姜宪经常在院子里坐,院子里已经与之前大不一样了。
葡萄架下的石桌和石墩换成了黑漆的,凳子上还铺着兰草垫子,几件说不上是什么的针线活计放在藤篮里,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个大缸,里面养了几尾金鱼。
李谦见大缸旁的栏杆上那个甜白瓷的小碗里还放着鱼食,就拿起来撒了点食。
金鱼争先恐后地游过来抢食。
旁边的窗棂突然被推开了,姜宪笑盈盈地出现在窗棂后面。
“你过来!”她和他打着招呼,“公事都差不多了吗?晚上想吃什么?”
李谦笑着进了屋,搂着她的腰,轻轻地抚了抚她的肚子,笑道:“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好了?不用单独给我做饭。”
姜宪笑道:“那好。我们今天吃四川小面。”
李谦请的三个厨子可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两人就在葡萄架旁坐下。
饭菜还没有送过来的时候姜宪小声地对李谦道:“她们两个人都说随我。可我怎么知道她们喜欢谁啊?没办法,我只好把这件事托付给了七姑,让七姑私底下问问她们。我是给她们做媒,可不是想促成一对怨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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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这里,何大舅太太摇了摇道,继续道:“你婆婆平时不是个能听人劝的。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还真就把我的话听进去了。话到嘴边想了又想最后都没有吭声,我们喝了两杯茶就告辞了。
“只是我们还没有出门,你婆婆想起你公公要去五台山还愿,那边不是有个叫塔院寺的吗?据说当初还给你看过病,如今可是名声大噪,去求医的人络绎不绝,那寺里的师傅忙得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好多人就在寺院下面盖了房子租给那些来看病的人,有些因此还发了财。
“哎哟,你看我这说着说着,就跑题了。
“你婆婆就想,反正高妙容在家里也是闲着没事,不如让麟大爷陪着她和姑老爷一起去趟五台山,让那个从前给您诊过病的鸿一师傅也给她看一看。
“谁知道我们走回去,却看见高妙容的丫鬟婆子正把你婆婆送给她的药材重新包装,看那样子,是要送去给丁夫人!”
这种事在公勋之家很常见。
东西多得吃不完用不完,放着也会坏了。不如重新包装,当成贺礼送给别人。
可这种情况通常都是会把收到的东西放一段时间再送人。
像高妙容这样客人前脚还没走,她们就已经开始收拾东西的,还是比较少的。
姜宪对高妙容说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
就像隔壁的邻居,与她没有太大的关系。
她问:“夫人因此而伤心了吗?”
“那还用说。”何大舅太太道,“你不知道,夫人送去的东西里,有两包顶好的燕窝,夫人自己都舍不得吃,送给了麟大奶奶。可麟大奶奶倒好,把夫人送去的好东西全都挑了出来,准备送到丁夫人那里去……夫人怎么能不伤心呢!”
姜宪思忖片刻,劝道:“他们原本就家底薄,想要应酬丁夫人,难免捉襟见肘,舅太太应该劝劝夫人的。”
“我们何尝不知道!”何大舅太太摇头道,“只是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做?她顶着李家长房长媳的名义,走出去谁不敬着,捧着,她有事为什么不找姑老爷,反而要去巴结丁夫人呢!”
也许是因为他们所求之事不适合找李长青吧?
姜宪在心里暗暗的想,问道:“那后来呢?”
“还能怎样?”何大舅太太无奈地道,“你婆婆气得当场拂袖而去。麟大奶奶追出来解释,说什么丁夫人家里这些日子出了事,从前不收礼的,现在开始收礼了,前些日子她出去应酬的时候遇到了丁夫人,丁夫人话里话外都说自己身体不好,她也是没有办法了,家底又薄,脑子一糊涂,这才做出这样的事来。”
姜宪道:“那就只能劝劝夫人了!估计高妙容也真是没有办法了!”
“可不是!”何大舅太太又重重地叹了口气,道,“不过,你婆婆是真伤心,回去之后又怕你公公看出破绽来,忍了半天,还是雪娘那孩子给劝好的。”
看样子朱雪娘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不过,只要她能为李家所用,有心计,反而是件好事。
姜宪继续听何大舅太太闲话。
“后来阿驹成亲,高妙容早早就来道贺,又是帮着给你婆婆招呼客人,又是帮着家里的管事打点什物。
“你婆婆是个心软的,加上你们家大姑奶奶是孀居之人,多有不便,她那几天的确是扎扎实实地帮了几天忙,三奶奶进门又让你婆婆欢喜不已,这件事也就这样过去了。
“只是我觉得有点不妥,心里有点不安。
“您说,丁家那么大一个家,丁夫人又是个要面子的,怎么突然间就这样肆无忌惮的收起礼来了呢?难道丁大人升擢了?”
收礼是门学问,通常各家有各家的做法,但总的来说,还是会挂着张遮羞布的。
像丁夫人这样,姜宪怀疑是被丁挽的婆家拖累了。
姜宪寻思着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何大舅太太。
何大舅太太已朝四周看了看,低压了声音跟她道:“看我,谨慎惯了。我听人说,丁小姐的公公管的那个地方,黄河决堤了,事情闹得很大,丁夫人的亲家塞了很多的银子,才把这件事给压下去。不过,丁夫人的亲家也不能再在那个地方任知府了。丁夫人亲自去了趟京城,丁小姐的公公就调到江南去任知府了。我们家那口子说,要不是这样,丁夫人怎么可能帮亲家又出钱又出力!否则她亲家要是还不起借的银子,岂不是把丁家也拖下了水。”
看来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了。
姜宪眉头微蹙。
她一直关心着黄河决堤的事。但朝廷的邸报上一直都没有提到这件事,她几乎可以肯定,前世三月的黄河水患是开封府那边瞒不住了,才报给她的。
从九月到次年的三月,大半年的时间,那么大的事,她居然一点儿都不知道,可怜她前世还以为是天灾,从来都是七、八月的汛期突然改到了三月份。
就是李谦,当初也委婉地安慰她,既然已经发生了,就不要多想。
可见他也是知道的。
蒙在鼓里的,只有她一个人罢了。
在前世,这样的事还有多少呢?
姜宪发了一会儿呆。
何大舅太太不免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应该和姜宪说这些事的。
她家那口子听说了这件事都把丁大人的亲家破口大骂了一顿,更何况是像郡主这样掌管过国家权柄的人,恐怕会更痛心。
何大舅太太忙道:“说来说去,只能怪这世道太乱了。还好郡主回来了,王爷又有人相伴,有人相陪了,多好啊!”
姜宪笑了笑。
是啊!
能压下这件事的,只可能是内阁的那些辅臣。
朝廷已经如此腐败,前世她就知道了,怎么重来一世,她还看不透呢?
姜宪不想让身边的人担心,索性笑着转移了话题,问起了太原的事。
何大舅太太就把李长青什么时候去的五台山,何夫人在家里如何帮她准备坐月子的东西,阿驹又是如何的长进,春耕的时候跟着家里的管事回了汾阳老家,何大舅又帮着李家做成了哪几桩好买卖,金大奶奶也怀了身孕,都给哪些人家报了喜芸芸,说给姜宪听。一个说得津津有味,一个听得兴致勃勃,到了用晚膳的时候那话还没有说完。要不是瞳娘抱着睡醒了的萱萱过来给姜宪请安,两个人只怕还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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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看着萱萱那娇嫩的小脸,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小手,笑道:“金家净出些美人。我在京里的时候,你们家姑奶奶也把自己的儿子抱进宫去我看了一眼,那模样,正应了外甥像舅那句话。听说安陆侯喜欢得不得了,每天早晚都要抱一抱孙子,不然就一天不得劲。安陆侯夫人想抱抱孙子,还得等安陆侯抱够了才轮得到她。金大奶奶可得争口气,得生个像爹的孩子才行。”
何瞳娘遮了嘴笑,道:“我嫂嫂也长得很漂亮的!”
姜宪撇嘴,道:“看惯了安国公,就没觉得他们家有漂亮人!”
惹得何瞳娘和何大舅太太直笑。
萱萱也跟着笑,咧着嘴,流着口水。
却可爱得不行。
姜宪的一颗心都要化了。
正巧李谦回来。
她指着萱萱嚷着让李谦“快看,快看”。
李谦像看稀奇似的走了过去,萱萱却躲进了乳娘的怀里。
瞳娘哄了她半天,她也不抬头,后来小嘴一扁,居然要哭。
李谦吓了一大跳,忙道:“我不看,我不看!”走到了一旁萱萱才作罢。
何大舅太太怒其不争,教训何瞳娘:“再也不能像你这样整天养在屋里了。”
何瞳娘委屈得不行。
说不让到处抱的是何大舅太太,说不能养在屋里的也是何大舅太太,她到底要怎么办才行?
姜宪却不以为然,笑道:“肯定是宗权总板着张脸,把孩子吓着了!”心里却想,李谦是经过杀戮的人,难道小孩子真的通灵,感知得到他身上有不好的煞气,所以怕他?
到了晚上,她牵了李谦的手要他摸自己的肚子,道:“你要和孩子多多说话,孩子出生后,才不会怕你。”
李谦笑着亲了亲姜宪的面颊,可摸着摸着,就变了味道。
姜宪脸色绯红,道:“你别乱来!”
“我知道!”李谦咬着她的耳垂,“我就是想你想得厉害,不会动你的,放心……”
别人家这个时候早都已经给丈夫安排通房了,姜宪却不愿意。李谦知道她的心思,又从心里不愿意接受别人,就直接交待了七姑一声,两人还像从前一样。
他就只能忍着了。
姜宪见他情动却没逾矩,不免有些心疼他,也就随着他去了。
两人温柔缠绵地亲吻,倒比被里翻红浪更觉得柔情蜜意。
第二天早上起来,两人眼角眉梢还都带着几分缠绵。
可这样的好心情在李谦走后就被打破了。
柳娘子和两位医婆为着姜宪的三餐又有了争议。
一个说要以清淡为主,一个说要以荤腥为主。
姜宪觉得头痛,把何大舅太太请了过来。
柳娘子的做法何大舅太太也曾经听说过,但姜宪身份贵重,她也不敢肯定柳娘子的做法就一定对。只好笑道:“反正郡主的月份也渐渐大了,多走动走动也好。这每个人都不一样,有的人多走好,有的人多走不好。就像这怀孩子,有的人头几个月不吐,等过了三个月,反而开始吐起来。我看郡主这怀像好,随了大流,生产的时候肯定也不会受罪的。”
姜宪已经被各种经验和教条弄得头大如斗,闻言就像丢包袱似的把这件事丢给了何大舅太太:“那我屋里的事就听你的了。你说了算!”
何大舅太太虽然只养了一个姑娘,可这姑娘养得娇贵,各种方式都试过了,自觉还算是见多识广的,何况她来西安就是照顾姜宪的,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姜宪觉得这下子安宁了,以后只要听何大舅太太的就行了。
她就有精力关心起西北的地动来。
李谦晚上回来的时候,她就拉着李谦说起黄河决堤的事:“……没想到是一直瞒着朝廷呢,直到瞒不下去了,才上报朝廷的。”
她说的是前世的事,李谦却听成了今生的事。
他刚刚更了衣,一面系着直裰的衣带,一面道:“可见河南巡抚黄楚才也是个人物。就这样,都能让他硬生生地摆平了。”
姜宪坐在临窗的大炕上,肘支在炕桌上叹气。
如果说从前她还对这个朝廷抱着一丝的侥幸与希望,此时却是失望至极。
系好衣带的李谦就笑着过来抚了抚她的头发,道:“好了,你也别难过了,我们还没有能力去管这事。”
“如果有能力呢?”姜宪被他这句话说得心中莫名飞快地跳了跳。
李谦但笑未语。
他有时候还挺佩服姜镇元的。
朝廷那样对待他,他却一直死守着大同、宣府和蓟县。
可惜自己没有那么多的情怀。
他只想守护着自己的妻子和子女过自己的小日子。
想到这里,李谦把姜宪搂在了怀里。
他若是把自己的想法就这样说了出来,不知道姜宪会不会觉得他不求上进!
李谦吻了吻姜宪的头顶。
姜宪也不过是瞬间的心动。
她知道成功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并不希望李谦活得那样的艰辛。
姜宪就想起自己找李谦的初衷来。
她从李谦的怀里坐直了身子骨,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炕,示意李谦坐下,然后道:“你说,西北的地动会不会也有问题?”
姜宪现在对自己前世所发生的事都有些不确定了。
李谦笑道:“钦天监十回有一回是准的我们都得谢天谢地了。你还想怎样?不过,我们之前想的那个计策怕是收效不大。我直接写了信给宁夏、甘州那边的总兵和县令了,说是我在京里听到的消息,让他们想办法做些预防。我这边已经开始招募新兵,而且把条件放宽了,只有满了十二岁的都行,应该可以救几条人命。”
姜宪讶然,道:“十二岁?会不会太小了!能拿得动刀枪吗?”
“我九岁就被我爹丢到了军营里。”李谦不以为然地道,“边关战事连连,很多十二岁的男丁已经是一家之主了。在边关当兵就是这样,想活下来的就得拼命,可拼了命也未必能活下来。只能看天意。”
姜宪觉得难受,沉默了半晌。
李谦握了她的手,温声道:“我们慢慢来!你不是给我争了个临潼王回来吗?我们先把西北治理好了再说。”
姜宪点头。
可情绪依旧不高。
李谦只好和她说起家常来:“你不是托了七姑去问情客和百结的意思了吗?现在还没有回话吗?我这边多的是没成亲的,让她们不要不好意思,随便挑。我给她们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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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里盯着这个位置的人肯定不少,宣府总兵、太原总兵、榆林总兵,我们不可能都吃下来。”天气太热,他和郑缄坐在竹林里喝茶,“太原有我爹,不论谁来都会像金海涛那样的尴尬,这个位置我们十拿九稳。榆林总兵府在我的手里,谁来也都只能听命行事,何况榆林总兵府离鞑子太近,战事频繁,京城里的那些人就更不会愿意来了。我手下又暂时没有谁有那个能力和资历担任榆林总兵,就只能看最后谁会接手宣府总兵了。”
郑缄点头,给李谦续了杯茶。
李谦连声道谢。
郑缄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道:“王爷的意思是,帮金大人一把吗?”
金家在太原的时间太长了,而姜宪又在京城四处树敌,李家如今不宜与人结怨,李长青想要做太原总兵,最好的就是等金海涛自请离开。
李谦不由眯了眼睛笑,道:“郑先生真乃神人!”
郑缄哈哈大笑,道:“王爷也不必消遣我,我有几分本事,我自己心里清楚。我很赞同王爷的做法。现在汪几道也好,简王也好,手中都没有兵权。他们当务之急是要弄几个能打仗的人在手中。金海涛是很好的人选。显然金海涛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谋定而后动的。等到汪几道和简王手下有了效忠的军士,恐怕那个时候就会掉转头来和郡主清算了。
“这也是为什么汪几道宁愿封一个异姓王给王爷,也要把郡主送出京的缘故。
“不然郡主在太原有李总兵,辽东有镇国公,京卫有杨俊,五城兵马司有承恩公,还有王爷在西安,可谓是手握重兵,谁也无法憾动。
“让他们没有用武之地!
“只怕是谁也不愿意忍气吞声、毫无建树的过日子。
“王爷可别忘了,当初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帮着先帝,把曹太后圈禁在了万寿山?说来说去,还不是觉得曹太后是一介女流,却把他们这些大臣压得不能动弹,心里不舒服!
“所以说王爷此时动一动是最明智的选择了。
“只有兵强马壮,才可能和内阁、和简王一争高下,让他们心生忌惮,不敢来找郡主的麻烦,不敢和李家正面冲突。
“所以太原总兵也好,榆林总兵也好,都要捏在手里。
“就算王爷手中一时无合适的人推到台面上去,也宁愿来个像现在的榆林总兵这样听话的,不能来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
“因而才来请先生帮忙。”李谦谦逊地道,“看形势,简王一心要拥立韩太后干涉朝政,汪几道、苏佩文对郡主误会重重,李瑶态度暧昧,在我看来却颇有些自立门户的意思,只有左以明,和李家是姻亲,除非李家和左家在生死关头时不能共存,否则左家于理于情都得帮着李家。我想请左大人帮着在京中周旋,推荐我爹任太原总兵。也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看看左以明的能力如何?两家是否要走得更近一些?”
郑缄连连点头。
他之前看李谦,谦和有余,雄心不足,倒是姜宪,锋芒毕露,直逼眼睫,有些女主外的趋势。现在看来,李谦却是个既胸有丘壑,又能沉得住气的人。
他在心里暗暗点头。
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足够的毅力和韧劲走到最后。
他爽快地道:“那我就去会会左以明,看他是怎样一个说法!”
李谦连声道谢。
郑缄笑道:“你也不用这么客气!”
他想看看李谦到底能走到哪里。
两人之后又谈了谈前些时候姜宪提到的地动之事。
郑缄找了很多史记资料,在李谦的安排上又谈到了几点应该注意的事项,李谦一一记下来,准备回去之后就让各卫所的多加注意。
两人一直说到晚膳时分,郑太太留李谦用晚膳。
李谦客气的推辞。
郑太太笑道:“郡主又不在家,王爷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让我们家老爷陪你喝两杯。”
李谦想想觉得也有道理,遂应下,在郑家用了晚膳。
用过晚膳,郑缄又留了李谦下棋。
等到两人都心满意足的收了棋盘,外面已经响起了三更鼓。
李谦这才打道回府。
街上夜风习习,月明如皎,清辉如练。
李谦想到冷清的甜水井,心里觉得凉飕飕的,轿子走到一半,他突然吩咐随轿的冰河:“你准备车马,我去骊山看看。”
冰河犹豫了一下,道:“王爷,您不是说明天要见夏大人,商量七月半庙会的事吗?”
边镇每年都要战死不少人,因此对七月半的中元节就特别的看重,每年都要举办盛大的庙会,官衙还要举行水陆道场,大小官员都要参加。
这也是对死难将士的尊重。
今年李谦又被封了异姓王,成为陕西品阶最高的官员,刚过六月,夏哲就来商量李谦,让李谦主持今年的中元节庙会。
明天要商讨庙会的章程。
“让谢先生去趟巡抚衙门,”李谦想也没想地道,“把这事改到下午再议。”
他就想看一眼姜宪,看一眼她肚子里的孩子。
冰河知道李谦决定了的事是不会更改的,他一路小跑着回了府邸,准备车马,拿了令符,连夜和李谦往骊山赶。
到达别院的时候,天色刚刚破晓。
清晨的薄雾轻轻地萦绕着别院,四周静谧无声,安宁而恬静。
李谦心里有些难受。
若是姜宪知道姜家会失去对宣府的控制,宣府总兵将会成为各方角力的结果,不知道会怎样的伤心!
可他却无能为力。
因为他也是其中的一员。
姜宪会对他失望吗?
她殚精竭虑地为镇国公府谋划了一番,结果她刚刚把权柄交给他,姜家就被从权力核心给赶了出去。
让姜镇元去辽东,她会后悔吗?
李谦不敢问姜宪。
他怕姜宪对他失望。
李谦轻手轻脚地走在通往正房的甬道上,表面看上去无比的平静,心里却如同翻江倒海。
他徐徐地叩响了正房的大门。
情客来应的门。
看见李谦她吓了一大跳,却忍不住露出了一个会心的笑容,悄声地给李谦让出道来。
姜宪还没有醒。
她乌黑的头发散落在藤红色的枕头上,像黑色的瀑布,雪白的面孔像涂了一层珍珠粉,光洁明亮,浓密的睫毛安静地停留在眼睑上,显得乖巧而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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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保宁,怎么这么漂亮!
李谦忍不住俯身,温柔地吻在她的面颊上。? ?
姜宪受了惊吓,突然从梦中醒来。
李谦心疼得不得了,忙抱着她温声地道着“对不起”:“吓着你了吧!是我!没事!我来看看你!”
姜宪长嘘一口气,狠狠地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道:“人吓人,吓死人的!你进来干嘛不打声招呼?”
“对不起,对不起!”李谦把她抱在膝头,吻着她的面颊,道,“原本没想叫醒你,只想看看你就走的。没想到弄巧成拙。”
姜宪这才现李谦身上还带着露水。
她心中一惊,忙道:“你这是连夜赶过来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这么早,还没有用早膳吧?”
李谦忙安抚她,道:“没出什么事。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和孩子。等会儿还得赶回去。夏大人要和我商量中元节庙会的事,我和你说说话就走。”
姜宪闻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不由爱怜地握了他的手,温声嘱咐他:“这么急干什么?有空了再过来就是。我叫她们准备热水,你好好地梳洗一番,用个早膳,能在这里小憩片刻就小憩片刻,不能小憩,不如就换马车回去,你好在马车上睡一觉。”
李谦拉起她的手来亲了亲她的手背,含笑望着她,轻声道:“都听你的!”
那样普通的话,却从他的笑颜里透着让人沉醉的柔情蜜意。
姜宪的脸都红了,忙转头去喊情客,趁机让脸上的火热降了降温。
她起身穿衣梳妆,陪着李谦用了早膳,把他送到大门口,看着马车渐渐消失在树木葱笼的甬道上,这才转身回了别院。
何大舅太太才听到消息,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看到眼前的情景,她顿时流露悔意,对姜宪道:“郡主也不派个人去跟我知会一声,王爷过来了,我们也没来得及给他问声好。这算什么事啊?!”
“这有什么的!”姜宪不以为然地笑道,“他突然跑过来,难道还要让我们全都跪地迎驾不成?要怪,也只能怪他来得太突然。”说着,她亲热地挽了何大舅太太的胳膊,道,“虽说国礼大于家礼,可我们到底是一家人,不必非要如此客气才显得亲昵。”
何大舅太太想到平时姜宪和李谦待人处事的做派,也就释然了。
她关心地问:“王爷怎么这么早过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没事,没事。”姜宪笑着,看见何瞳娘也抱着孩子过来了,忙道,“他就是过来看看我们。看过了,也就走了!”又责怪何瞳娘,“小孩子家早上贪睡,你把她吵醒了,她没有睡好,等会儿又要难受了!”
何瞳娘不好意思地笑。
何舅大太太则恍然大悟。
什么来看看她们,分明是小夫妻俩你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你,逮着空闲也要过来看一眼才放心。
要不怎么听说郡主怀着身孕,王爷居然不要人服侍,独守空房呢!
这两口子感情倒好。
成亲几年了,还蜜里调着油。
自己和瞳娘这样什么也不知道的跑了过来,的确是打扰了。
也难怪郡主不好说什么。
何大舅太太嘴角含笑,招呼女儿:“快把萱萱抱回去睡了。小孩子,睡得多才长得好。”
何瞳娘只好又抱着孩子回去了。
何大舅太太就寻思着,以后李谦再来的时候,她是不是要避避嫌。
山中无岁月。
很快就到了七月。
李谦来了一趟,小住了几日才走。
其间刘冬月来过一趟。
他要跟着董重锦再次去西域,估计要到九月份才能赶回来,特来向姜宪辞行的。
6氏则带着孩子也住进了别院。
“城里热得不能住人了。”她心疼女儿,也就顾不上体面,厚着脸皮到姜宪这边来做客。
姜宪很欢迎她们母女——淼淼来了,萱萱有了人作伴,高兴得不得了。别院总是欢声笑语的。
就在这时,京城的承恩公府送来了喜贴。
白愫于六月十二顺利地产下了麟儿,虽然只有五斤六两,却很健康。
姜宪接到喜帖,当场就落下泪来。
前世,白愫和她一样,有丈夫等于没有丈夫,有夫家等于没有夫家,孑然一身,孤苦伶仃。
这一生,她和白愫不仅都得偿所愿地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还都做了母亲。
她欢喜地擦着脸上的泪水,问来报喜的柳眉:“你们家夫人可好?孩子取了什么名字?”
柳眉曾经是白愫慈宁宫的宫女,一直服侍着白愫,白愫出阁的时候,太皇太后开恩,把她放了出去,跟着去了承恩公府。
几年没见,她也梳了妇人的髻,据说是嫁给了从小服侍曹宣的小厮,如今夫妻两一个管着外宅的事,一个管着白愫屋里的事,在是承恩公府很有体面的仆妇。
这次白愫派了她来给姜宪报喜,同行的,还有太皇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印霞。
柳眉欢天喜地地道:“夫人挺好的。自夫人怀孕第八个月,国公爷就把北定侯夫人接到了府里,我们国公爷还去潭拓寺给夫人求了道平安符。夫人生产的时候特别顺利。那稳婆说,一般的人头胎都要折腾个七、八个时辰,我们家夫人不过四、五个时辰就生了!小公子落地也稳,声音洪亮得能把屋顶都掀翻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开始吃奶,咕嘟咕嘟的,像谁要抢他的食似的,两个奶娘就都留下了。
“小公子还没有取名,说是国公爷专程去拜访了道衍法师,道衍法师说的,要等小公子三岁了才正式取名。国公爷就给小公子取了个乳名,叫念慈。”
说到这里,柳眉嘻嘻地笑了两声,这才继续道:“我们家夫人说像女孩子的名字,可北定侯夫人说,男孩娶女孩名字好养活。这名字就定下来了。
“前些日子亲恩伯世子爷和世子夫人过来看望我们家小公子,也说这名像女孩子的名字呢!”
念慈,念慈,应该是怀念曹太皇吧!
白愫怀小念慈的时候,正是曹太后去世没多久!
一眨眼,时光就这样溜走了。
柳眉从身后随行的丫鬟手里拿了个素木匣子递给姜宪,道:“这是我们家夫人差国公爷去潭拓寺给郡主求的平安符,说这符是保佑平安顺产的,很灵验。让郡主快要临盆的时候挂在产室的床头,可以保佑郡主万事顺遂,心想事成。”
情客忙上前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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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来,有些很是自大的人就会想,如果我有这样的实力,是不是也可以跟金家绑在一起?如果有哪一天需要对付李家了,金家是不是也可以共事呢?
金家就能够立于不败之地了!
这对金家来说太有利了!
汪几道等人之所以不能容忍姜宪,除了她是女的,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怕李家趁机坐大。现在有一个能牵制李家的金家出现了,他们恐怕会更愿意让金家坐在宣府总兵的位置上。
“宗权!”金宵有些激动地望着李谦,千言万语,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现在内阁对凡是涉及到姜宪的事都非常的敏感,虽然还没有到“凡是姜宪举荐的人都反对,凡是姜宪反对的人都重用”的地步,但只要是和姜宪扯上关系的人和事,他们都会非常的慎重,就怕一不小心落入了姜宪的算计中,用了姜宪的人,导致虽然让姜宪离了京,但她的势力却还是越来越大。
是不是这样,所以李谦只能以这种方式来帮金家,帮他爹呢?
“我也是为了我自己!”李谦笑道,“我还想我爹能坐上太原总兵府总兵的位置呢!”
金海涛这么做,两家迟早会因为利益的缘故翻脸或是结怨,李谦不想到时候让金宵为难,索性现在就把话敞开了说。
金宵笑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这就回去跟我爹说一声,看看我什么时候去榆林卫。”
李谦笑道:“不急。金夫人不是要生产了吗?女子这个时候都很脆弱,你还是多陪陪她的好。等到金总兵的事有了些眉目,你再去榆林卫也不迟。”
金宵的确有些担心魏氏。
这个老婆是他自己选的,不仅相貌是他喜欢的,就是脾气性子也是他喜欢的。他如今成了他爹名副其实的左膀右臂,他的继母开始不安起来,和魏氏的关系也很紧张。他听过很多内宅的故事,生怕魏氏也成为其中的一员。
他想了想,道:“我想在魏氏生产之前去榆林卫。”
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带魏氏去任上,想办法避开金夫人。
李谦也是个通透之人,一点就反应过来了。
他沉吟道:“那就这样说定了!”
两人又相聚了几天,金宵这才赶回太原,把他即将去榆林总兵府任参将的消息透露出去。
简王果然对这消息很感兴趣,还特意约了金海涛见面,问李谦会不会介意。
金海涛笑道:“这天下的事哪能吃独食呢?我们金家在太原经营多年,要不是因为如今在那里呆着没有什么意思了,我怎么会想到要挪个地方?李家虽然强势,可我们金家也不是吃素的。”
这话简王爱听。
汪几道也爱听。
他私下里和苏佩文商量:“把金海涛调到宣府去,难道就一定得让李长青坐太原总兵的位置吗?”
苏佩文道:“那您可有合适的人选?”
汪几道一时没有吭声。
他手下有好几个人需要安置,可却都是文官的衔。
李长青和儿子李谦互为照应,闹得整个陕晋的官吏都以李家马首是瞻,就连在那里镇边了几代人的金家都不愿意继续留在那里做陪衬了,更何况别人?
加上还有个胡以良。
看到钱就挪不动腿。
他才是山西正正经经的主事人,可李家硬生生地用钱把他给砸晕了头,只怕不管是谁去太原做总兵,李长青这个山西总兵都有办法联手胡以良把人给压得动弹不得或是直接把人给架空了。
他要是把自己的人派过去,那不是对人家示恩,那是和人家结仇。
可让他就这样把李长青放到太原总兵的位置上,他又不甘心。
汪几道想了想,道:“这件事,要不要和左以明说说?”
左以明和李家是姻亲,他就不相信,李家有这样的机会会不出面游说左以明帮忙。
苏佩文道:“那我明天约他吃个饭。”
汪几道和他定下了地方,第二天散朝的是时候,苏佩文和左以明一起出的宫。
两人在一家偏僻的私房菜馆坐下,喝了几杯酒之后,苏佩文就道明了来意。
左以明两天前已和郑缄碰过头了,两人都觉得此时一动不如一静。
苏佩文主动找上门来,可见汪几道已经动心了。
他佯装出惊讶的样子,道:“李家并没有联系我?难道这是汪阁老的意思?之前我不是听说晋安侯也对这个位置很感兴趣吗?韩伯爷这些日子不是经常和晋安侯一起钩鱼、赏花、爬山吗?我还以为宣府的总兵已经定下来了!”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又道,“现在这个位置是烫手的山芋,拿到手里未必是件好事。晋安侯的为人行事你、我都是知道的,我不太看好他。他若有心想换个位置,未必一定要在这个时候。”
左以明是在委婉地告诉苏佩文,就算蔡定忠做了宣府总兵,他也坐不稳。与其这个时候和蔡定忠结仇,不如等到蔡定忠自己搞不定了再接手。
宣府总兵毕竟不是五城兵马司。
前者是要打仗的。
不管你说得多好听,都要拉到战场上真刀真枪,用生死相搏来证实的。
后者只要没有人造反,就能一直混下去。
蔡定忠能不能打仗苏佩文不知道,可他知道的是,若是蔡定忠战败,再让庆格尔泰冲进京城,他们这些推荐蔡定忠担任宣府总兵的人,特别是在有好几个人争这个位置的情况下,肯定会遭人弹劾,甚至是会落得和蔡定忠一样的下场。
想到这里,苏佩文就有点倾向于金海涛了。
金海涛毕竟镇守太原这么多年都没有被破过城,就算金海涛倒霉,宣府在他手上沦陷,他们这些推荐的人也还可以拿金海涛从前的战绩与弹劾他们的人一争对错。
可若是换成了蔡定忠这个从来没有领过兵打过仗的……想争辩都没办法辩了。
苏佩文轻轻地转动着手中的酒盅,低声道:“李家,真的没有这个意思吗?”
左以明笑道:“若苏阁老站在李长青或是李谦的位置,您会这个时候跳出来吗?”
苏佩文没有做声,心里却明白,如果是他,他也不会去强求太原总兵的位置,反正不管是谁来太原当总兵,在李长青面前也没有他张狂的地界——人家有个厉害的儿媳妇!还有个厉害的儿子!
他继续转着手中的酒盅,心里却有了主意。
去给汪几道回话的时候他不免道:“我看还是金海涛靠谱一点。当初庆格尔泰可是从宣府打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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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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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几道想到死去的熊正佩,心中一凉,虽然没有说话,但神色间已明显地偏向了苏佩文的说法。
对于李长青,苏佩文也有个主意:“……不如就让他做太原总兵。”
汪几道面色微沉。
苏佩文道:“您想想,李家和姜家是什么关系?胡拨腊又是谁的人?如果金海涛踢走了胡拨腊,而李长青又接手了金海涛的位置,就算李家说自己没有做争取,您说,别人会相信吗?”
汪几道眼睛一亮。
苏佩文道:“这么做还有个好处。我们推荐了金海涛,简王那里,总不能无动于衷吧?”
汪几道的眼睛更亮了,他道:“你是说?”
苏佩文道:“皇上已经四岁了,普通人家的孩子,这个时候还小。可放在江南那些世代诗书的人家,勉强要开始启蒙了。皇上那里,就更应该把帝师定下来了。明年开春,就应该开始读书了!”
这几句话算是说到汪几道的心坎里去了。
他如今已是大学士、内阁首辅。仕途的顶点也不过如此了。可如果能有个帝师加身,他这一辈子就可谓是功德圆满,再无所求了。
但赵玺的情况又略有所不同。
先帝死的时候没有给他指定启蒙的老师,他的嫡母和曾祖母又有矛盾,既是曾叔祖又是外曾叔祖的简王和内阁又说不到一块儿去。内阁的这些大学士们全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出身,不管是谁都够格教小皇帝读书,特别是左以明,曾经教过先帝,最有可能成为小皇帝读书的总师傅,也就是所谓的帝师。
几方角力,谁也不愿意率先去触碰这个话题,就怕到时候形势没办法控制,自己失去了帝师的资格。
但如果以一个宣府总兵的位置和简王、和韩太后做交易,这个买卖就太划算了。
汪几道都有些迫不及待了,他对苏佩文道:“我年事已高,内阁的事李大人和左大人比我更感兴趣,我看我不如去教教小皇帝读书好了,也免得李大人和左大人办起事来畏手畏脚的。你要是也感兴趣,不妨和我一起教导小皇帝好了。”
这就是要和苏佩文一起。
等到功成名就,就算没有太子太傅,也能封个太子太保啊!
苏佩文当然愿意。
他从汪几道那里出来就直接去了简王府邸。
简王正拿着藤条在教训年过四旬的儿子——简王世子的通房生了个儿子之后,简王世子才发现他那通房和他养在家里的**有一手,那孩子到底是简王世子的还是那**的,谁也说不清楚。把孩子丢了吧,他又有点舍不得,特别是简王世子只有两个儿子,其中长子还病怏怏的,都说活不过二十;不丢吧,又怕是给别人养儿子,拖了好几个月,被人捅到简王这里来了。简王气得差点吐血,不管三七二十一决定先把儿子教训一顿再说。
听说苏佩文来访,他匀了匀气才去了外院的书房。
苏佩文说明了来意,简王大喜,觉得这都不是个事。
不管是汪几道还是苏佩文,论学识资历都可以做帝师。
两人相谈甚欢。
但不管是汪几道还是苏佩文,总不能毛遂自荐吧?
所以这件事他们决定让韩同心主动提起来。
简王就去见了韩同心。
谁知道韩同心前脚答应得好好的,后脚又把简王叫进了宫,说起了靖海侯前些日子上的一个折子:“……他们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招新兵。您也是知道的,那些倭寇越来越嚣张,居然上岸劫掠。靖海侯水军兵力不足,捉襟见肘,伤亡惨重,再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糟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内阁会压着不放!人家靖海侯不是都说了吗?不要朝廷掏一分银子,全由福建百姓自筹。”
简王气得直哆嗦。
他生了个不争气的儿子,现在又冒出个不争气的外孙女!
福建百姓自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就是靖海侯可以拿着朝廷的公文当令箭,公然要求福建商贾乡绅捐银子,而福建商贾和乡绅这些年来个个发走私财,赚得盆满钵满,和扬州的盐商不分伯仲。
那可不是一分两分钱的银子,那是一堆一山的银子?
还后力不足,要增加水军。
想干什么?
自立为王还是割据一方?
简王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
韩同心还在那里唠叨:“内阁的那几位大人不是要当帝师吗?我们就拿这个和他们交换。他们要是不答应靖海侯府增兵的事,我们就拖着不定谁当帝师。反正皇帝年纪还小,看谁拖得过谁?再说了,这件事对您也有好处。别以为就他们内阁的人能办事,您也一样能办事。以后看那些进京求人的谁敢不看您的眼色……”
这不是韩同心能想出来的主意。
简王觉得背后有人在指使韩同心。
而这其中最值得怀疑的就是蔡如意了。
他不动声色地道:“你说的这个事我要好好琢磨琢磨,我过两天再答复你。”
韩同心不疑有他,不住地点头,简王走的时候不住地叮嘱他:“这件事要快点才行。福建七、八月份是汛期,这个时候正好练兵。”
增兵的事都还没有答应,练什么兵?除非是赵啸早就招募好了新兵,只等朝廷一纸公文就可以开始练兵了。
也就是说,赵啸先斩后奏,压根就没有把朝廷放在眼里!
难怪他要把蔡如意支使到京城来了。
这种事,不亲自跑一趟,还真就说不清楚。
不过,蔡如意能甩开蔡家的利益一心一意为夫家打算,也是个厉害的角色。
简王匆匆去了东阳郡主府,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女儿,并道:“宫里人多口杂,我没敢多问。这件事只能让你进宫一趟了。你一定要想想办法查清楚太后身边都是些什么人,有谁在给她出主意?你别轻瞧了这件事!上次太后还跟我说,万一皇上夭折了,她就从皇家宗室里抱一个过来养。她要是继续这样胡闹下去,被人利用是小,最后丢了太后之尊,被人逼着出家就麻烦了!”
东阳郡主闻言惊恐不已,道:“这,这都是谁在她面前胡说八道啊?”
简王冷笑,道:“让金海涛调任宣府总兵,把金家争取到我们这边来。让李长青擢升太原总兵,给姜镇元心里扎下一根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趁机而起。这是大事!太后娘娘要是还这样胡闹,我只好请太皇太后出面,让太后去服侍太皇太后抄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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荞麦面端上了桌,搅在面里的黄瓜嫩生生的让人看着食指大动。
李谦这才感觉到了饥饿。
他大口地吃着面,却因从小就受到的母亲的教导,并不让人觉得粗俗。
姜宪看着不免有些心疼。
也不知道自己不在家里的时候他是怎么过的。
“你慢点!”姜宪让小丫鬟给他沏了壶茉莉花茶,道,“小心噎着了。”
李谦朝她笑了笑,吃面的速度就放慢了下来。
姜宪耐心地等李谦吃完了面,漱了口,喝了两口茶,打发了屋里服侍的,这才道:“说实话,你来之前,我心里是有点不高兴的。”
李谦讪讪然地笑,道:“我知道我应该早点告诉你,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好。你那么护着镇国公,护着阿律,如今你人一走,那些人就开始不把姜家放在眼里了,我觉得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很伤心。我一面希望金海涛能成事,这样父亲就可以擢升太原总兵,山西、陕西也就能真正的成为李家的天下,以后不管朝廷如何变动,我们都有了和朝廷叫板的资格。一方面我又希望金海涛失势,管它宣府落到谁的手里,继续维持着这样的局面不变,大不了我辛苦些,让些利益给金家,不愁稳不住金家……而且大伯父又是听从你的劝说才离开京城的,我怕你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会后悔,会痛苦……你可明白我的心情?!”
他正色地望着姜宪,目光真诚而又无奈。
“我知道!”姜宪握住了李谦的手,喃喃地叹息道。
前世,每当她和李谦有分歧的时候,何尝不希望时光就此停止,永远停留在那一刻,能避过那些选择和痛苦。
可时光永远向前走。
永远不会为谁停留。
与其希望不用做选择,不如想办法尽量地避免错误的选择。
“可你仔细想过没有,我为什么要让我大伯父他们迁移到辽东,去和廖修文争地盘?”姜宪认真地望着李谦,道,“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这是谁也逃不过去的道理。姜家鲜花着锦的日子已经过得太久了,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物极必反,从云端跌落下来的。只看是突然落下来,摔得个粉身粹骨,还是慢慢地败落,暂时还能留个体面。
“我在京城那么一闹腾,姜家就算是想慢慢地败落都不可能了。
“可姜家现在的情景是怎样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自本朝开国,姜家就一直掌管京卫,支撑九边。最近这十几年来,朝纲崩坏,人才凋零,几次和鞑子的大战,姜家都是主战派,门生故旧死伤无数。到了我伯父这一辈,早已是苦苦支撑,无人可用了。姜家也不过是剩下个空壳子罢了。不然庆格尔泰南下时,京城也不可能就那样被攻陷了。”
李谦没有吱声。
他知道姜宪不是一般的女子,可他没有想到,姜宪把时局看得这样的透彻。
李谦不由紧紧地回握住了姜宪的手。
姜宪心中微安,轻轻地叹了口气,继续道:“我若是继续留在京城,能依靠的不过是姜家和李家的武力,姜家早在与庆格尔泰那一战中就元气大伤,真正能为我所用的,是李家掌握的卫所。短时间内是看不出来什么,可时候长了,姜家的底细肯定会被有心人摸清楚。
“到时候姜家就尴尬了。
“想重振家声,没有十年二十年是不行的。就这样依靠着李家,姜家还是那个戎马丹心的姜家吗?
“到时候姜家会就这样渐渐地没落的。
“那还不如到辽东去,重新开始,洗去京卫的浮华和虚荣,脚踏实地地去平乱,用辽东卫的血重新磨炼出姜家军的刀……这个世界,不,不管是哪个世界,从来都是靠实力说话的。
“与其成为历史中的尘埃,不如像姜家的先祖那样,重建姜家的门楣,重塑姜家的风骨。
“乱世降临的那一天,姜家才可能存活下来。
“这个道理我大伯父也明白。
“可他有太多的牵挂。
“有太多的顾虑。
“他没有办法像对待其他的事那样果敢地做一个决定。
“你以为我请人联系高岭他不知道吗?你以为我让阿律帮我找的那些老练的将领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他心里未尝不想以此为契机,给姜家,给他自己一个改变的借口。
“去辽东,既是我的意思,也是我大伯父的打算。
“既然如此,所谓的人走茶凉,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大伯父毕竟在朝中为官多年。他若是连这点都看不透,这些年他又怎么可能一直身居高位,怎么可能和曹太后,和赵翌,和汪几道周旋?
“所以宗权,你真的不必担心。
“宣府那里,就算没有金海涛,还有王海涛,张海涛,与李家又有何干?
“你不去争取这个位置,只会便宜了别人!”
李谦紧紧地抱住了姜宪,眼睛发红,眼眶里闪烁着水光。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的庆幸,当初虽然心里不愿意,但还是随着他父亲去了京城给曹太后拜寿。他甚至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感激曹太后,让他留在宫里做了一名侍卫。
这其中哪怕有一点点的偏差,他都不可能认识姜宪,不可能知道姜宪的美好。
“保宁!”他声音有些哽咽,有好多话想跟她说,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不知道先说哪一句好。
姜宪的心情也很激动。
自她从京里回来,他们还没有好好地谈过在京里发生的一切,没有好好地谈过彼此对这些事的想法和看法。
她以为,李谦应该是懂她的,她不必解释什么,他就已都明白了。
却忘记了,他们隔着一世的记忆,隔着七年的时光。
此时的李谦,并不是前世那个手握重兵,用赫赫战功积累出了自信的李谦。
他此时只是个依靠妻族才走到了今时高位的年轻男子,他有时也会彷徨,也会害怕,也会担心。
她帮了他很多,可也让他失去了历练的机会。
早就应该和他说清楚的话,直到今天才有机会坐下来说清楚。
如果没有宣府总兵这件事呢?
他们是不是要像前世一样,把心里的话都藏在心底,彼此猜疑,直到最后,也没有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告诉对方?
姜宪很有些不好意思。
她觉得这不过是说开了就好的事,可李谦却一副非常感谢她的样子……这不是她应该做的吗?
“你搂得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姜宪脸上火辣辣的,拍了拍李谦的肩膀,“快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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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哦!哦!”李谦这才想起来姜宪肚子里还揣着个小宝宝,他忙放开了姜宪,却又舍不得让姜宪离自己那么远,索性牵了她的手,后怕地道:“你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还好!”姜宪隐隐有种感觉,这孩子在她肚子里能吃能睡的,有事没事的时候就蹬她两脚,也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一副嚣张的性子,肯定很健康。她一定会顺利生下这个小宝贝的。“我要是等着你发现,早把孩子挤着了。”
她说着,李谦就情不自禁地把手放在了姜宪的肚子上。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孩子真的有所感觉,他的手刚刚放到姜宪的肚子上,孩子就连蹬了李谦两下。
李谦又惊又喜,忙拉着姜宪道:“你看,你看,他蹬我了!他蹬我了!”
这些日子姜宪被这孩子蹬得多了,有时候还像玩捉迷藏似的,你把手放在这边,他就蹬另一边,你把手挪到了另一边,她又蹬回这边,你要是不把手放在肚子上,他还像生气了似的,会连蹬你好几脚,姜宪已经不觉得稀罕了。
“这孩子以后肯定是个调皮捣蛋的!”姜宪提醒李谦,“他现在还在肚子里,你就可劲儿地疼他吧!别等他以后三天上树两天揭瓦的时候,你头痛得满院子追着他打就行了。”
“不会,不会!”李谦笑得有点傻,道,“我怎么会打孩子呢?我从小就没有被我爹打过。我爹说了,只有不会教孩子的大人,没有教不好的孩子。孩子不懂事,都是大人没有教好。”
姜宪倒吸了口气,强忍着才没有做出诸如翻白眼这样的举动。
还好她那位正经婆婆去得早,这要是活到现在,这孩子出生之后还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呢!
她把话题重新扯到了宣府总兵的事上来:“你要向我道歉!事成之后没有立刻就告诉我,我还是从柳篱的书信中才知道的。我当时好生气的!就算你认为我会为这件事生你的气,你也应该来告诉我才是,而不是让我从别人那里知道。”
“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李谦真心实意地向姜宪道歉。
姜宪趁机告诫李谦,也是在告诫自己:“以后我纵然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也会跟你说,你也一样,就算是遇到会让我不高兴的事,你也要告诉我。”
李谦连连点头。
这件事就算这样揭了过去。
不过,姜宪既然说起了这件事,他索性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姜宪,包括姜镇元在辽东接连打了两场败仗的事。
姜宪叹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大伯父的人久居京城,太过轻敌,又是奉旨平乱,不像廖修文的人,年年练兵,又正是性命攸关的时刻,人人都在拿命搏,大伯父战事失利也就不足为奇了。不过,”她抬头望着李谦,“我虽然希望姜家能重振声威,可也怕大伯父英雄暮年,丢了性命。你能不能多关注我大伯父一些,万一他战败,能不能想办法保住他的性命?姜家如果就此归于平淡,大伯父就是到地下见到了姜家的列祖列宗,也有了一个交待,对自己也有了个交待。”
李谦非常的诧异,迟疑道:“你舍得吗?”
姜家百年的基业,就此放手吗?
“有什么舍不得的?”姜宪笑道,心里却不由地道:我连母仪天下的尊荣都能说舍弃就舍弃,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只有知道这虚荣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的人,才知道值不值得!
她道:“姜家祖上,不过就是平常人。姜家若从此隐入草野,也不过是还原于本质,又有什么舍不得,有什么值得留恋的?这世上之事,本来就是有能者居上。保不住祖宗的基业,却又不甘于平凡,才是最可怕的,也是祸家的根源。”
道理人人都懂,可又有几个人能快刀斩乱麻似的果断地做出这样的决定呢?
李谦想着,心里掠过一丝惊惶。
他想到了姜宪让他带她去史大人胡同捉奸的事……这世上要说有谁能够说断就断,姜宪大抵能算一个!
她很生气……如果他又没有来……会发生什么事?
他不太敢想。
李谦干脆地道:“我已经派人关注镇国公那边的战事了,若是真的到了那一天,力挽狂澜不太可能,但保住大伯父和阿律的性命却是没有问题的。”
他没有说保住姜家一家老小的性命,只说保住姜镇元和姜律的性命,姜宪就已经知道,李谦能够说到做到了。毕竟战事一起,最容易受到伤害,最没有办法保障的就是妇孺的性命。
姜宪在心里暗暗又叹了口气。
如果有机会,让阿律送个孩子到西安来吧!
不管怎样,总能给姜家留个血脉。
姜家有姜家的尊严,而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一些了!
之后李谦心情激动地拉着姜宪去了后山散步。
之前李谦来的时候后山只有树林,中间掺杂着种了几株诸如石榴之类的花树,这次再来,后山靠着竹林的地方开辟了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里种着睡莲,虽然还没有开花,可如玉盘般的叶子却碧绿可爱,一片片地飘浮在水面上。池塘边垒了几块青石,修了个凉亭,再往里,是片花圃,种了很多的茶花和绿萝,又在花圃旁边修了暖亭,暖亭正对着葱郁的山林,四处皆是景。
姜宪笑道:“好看吧?等到冬天来的时候就更漂亮了。从这里可以看到骊山的雪景。”
李谦笑着点头,道:“你怀着孩子,这样动土修缮不要紧吗?”
姜宪笑道:“是董家的人帮的忙。动土之前还请大师傅来算过了。可惜这边没有温泉。但董家大小姐说,离我们这里不远有座山庄有温泉,她已经差人去打听了,看是谁家的宅子。若是能买下来就最好。若是不能买下来,就看能不能想办法引道温泉过来。我就想在中秋节之前把这边修好。这样以后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都可以过来玩。”
李谦就想到了姜宪在小汤山的别院,姜宪好像特别的喜欢带温泉的宅子,遂笑道:“我也会帮你留意的。实在不行,我们就再换个宅子。”
“还是别这么麻烦了。”姜宪笑道,“也不知道我们以后有没有空来这边住。”
李谦笑着摸了摸姜宪的头,温声道:“累不累?要是觉得累了,我们就回屋里去。”
姜宪在凉亭的美人靠坐下,笑道:“这边凉快。就在这边坐一会儿吧!”
李谦笑着挨着她坐下,见她鼻尖上有汗,就拿了帕子给她擦汗。
姜宪就道:“你若是有事就去办,不必在这里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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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芳苓知道,李谦一口气兼了两司的都指挥使,又被封了临潼王,正是用人之际,云林和卫属都是李谦的心腹,还把姜宪的两个品阶最高的侍女许配给了这两个人,可见很看重这两个人。【零↑九△小↓說△網】而随着李谦的权利越来越大,这两个人的仕途定会越来越好,情客和百结都是从宫里出来的,姜宪为了敬重她们,并没有和她们签卖身契,她们都是良民的身份,嫁了云林和卫属之后,就成为了官家太太,自然就要跟着夫婿走,也不能再服侍姜宪了。
这是她们的机缘!
孟芳苓为她们高兴。
接下来的几天就兴致勃勃地帮着情客和百结准备着小定的事。
姜宪原本以为自己应该会很忙的,结果还是闲了下来。
董家大小姐听说情客和百结要定亲了,高兴地来随礼。
姜宪就和董家大小姐坐在屋檐下说话。
此时菊花开得正艳,金灿灿一片,堆成了花山,旁边又点缀着几盆茶花和玉兰,秋日凉爽的风吹过,枝头的油绿色叶子哗哗作响。
是个难得的宁静下午。
姜宪问董家大小姐:“你父亲那边还顺利吧?”
前几天她听冰河说,董重锦的商队路过哈蜜卫的时候遇到打劫的马贼了。但因为跟过去的有好些都是李家原来的护院和李谦后来收的家丁,那些马贼打劫不成反被李家的人打劫,被抢了四十几匹好马。
董家大小姐显然知道了这件事。
她抿着嘴笑得痛快,道:“郡主您是不知道,从前我们这些商队都怕那些马贼,遇到他们来打劫,我们就算是带着人反抗,打赢了,也还是会怕他们之后暗中捣乱,会送上一份大礼给他们当程仪。可这一次,王爷的人却把那些马贼给全都留下来了。我爹之前还担心会惹上麻烦,可王爷的人说了,今年鞑子是个好年景,我们这边却未必。若是真到了那一天,王爷是要出关练兵的。这些马贼多半都和鞑子有勾结,打仗的时候,很多马贼都给那些鞑子通风报信,甚至是运送粮草。王爷的意思,这些人比鞑子更可恨,正好趁着这机会清剿一批。而且还说,以后只要是那些和鞑子勾结起来抢我们商队的马贼,只要被捉住了,一个也不留。
“我们家的管事回来报信的时候,我们都听得兴奋不已,不知道有多高兴!
“这么多年,总是低头做人。
“现在能和那些马贼真枪实剑的大干一场,不论输赢,这心里都痛快。
“我爹说,难怪好多人都喜欢跟着王爷办事。
“就是爽快!”
董重锦从董家分出来之后,他们家这一支在家里守成的是董家的二老爷。
姜宪知道这件事后倒没有多想,只是觉得既然董家和李家合伙,那李家就应该保住董家的安全才是。
如今听董家大小姐这么一说,她反而有些好奇起来,道:“之后可还平安顺利?”
董家大小姐想了想,正色地道:“之后也遇到了几次打劫的,可都被王爷的人给打了回去。原来那些马贼也是欺软怕硬的,居然没有再来骚扰,一直到西域都挺太平的。”
姜宪知道这次董重锦比上次带过去的东西还要多,还要好。若是能平安回来,他们会赚一大笔,正好给李谦麾下的那些将士做冬衣。
想到这里,她突然有了个想法。
她问董家大小姐:“你知道我们这边的善堂在哪里吗?人多不多?都有些什么人?”
善堂是官府收留那些孤寡妇孺和失怙孩童的,而时下那些孤寡妇孺、失怙孩童多是由各宗族在照顾,所以各地善堂里这类的人反而不多。
姜宪有一次听到董家大小姐提起董家每年都会向善堂捐粮食,这才问起。
董家大小姐笑道:“我知道。就在香积寺东边,离香积寺不到一里地。十年前那里只有七、八个老人家和几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可这几年战事频繁,好多人都流离失所,善堂那边的人也就越来越多起来。上次我二叔父过去的时候捐了三十担米,善堂的管事说,这些米最多也就能吃三个月,言下之意是让我二叔父继续捐些米。可我二叔父回来跟我说,如今的善堂已经不是从前的善堂了,这些米捐过去还不知道能有多少落到那些孤寡妇孺和失怙孩童的肚子里,我们不能再添了,再添下去,是个无底洞不说,还容易被善堂的管事给盯着,三天两头的上门要我们捐东西,做善事反而惹出麻烦来。”
这个道理姜宪何尝不懂!
但她另有打算。
她叫了七姑来,对董家大小姐道:“善堂的事,你看你们家是哪位管事经的手,让他带着我们七姑走一趟,看看善堂里现在都有些什么人?”
董大小姐应了,奇道:“郡主这是要做什么?”
姜宪道:“我想着每年两司都要给将士们发些过冬的衣裳。从前是由朝廷统一供给的,如今朝廷自顾不暇,不怎么管这些事了,两司肯定得自谋出路,或是不发,或是外包给别人。善堂的那些妇孺都过得清苦我是知道的,不如外包一部分,给那些妇孺来做,也算是帮那些妇孺找个出路。”
七姑连声赞好。
董家大小姐却没有说话。
姜宪笑道:“我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珊瑚有什么话只管说。”
珊瑚是董家大小姐的闺名。
董家大小姐想了想,斟酌着道:“郡主是想做好事,我是知道的。只是善堂的那些人我也见过,并不都是纯善之辈,有些人被人救济惯了,觉得你有银子,你就应该救济我,你要是不救济我,你就是为富不仁。宁愿干等着让人来救济,也不愿意做工。您这是要给两司的将士做冬裳,是大事,也不知道善堂里的那些妇孺拿不拿得起来。”
姜宪见她话说得极其委婉,索性笑道:“你是想说善堂是官府主办的,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去善堂的,而能去的那些人里有很多都好吃懒做惯了,未必愿意做事是吧?”
董家大小姐脸一红。
姜宪笑道:“所以我想让七姑跟着你们家管事过去看看。若是实在不行,就算了。”
七姑却道:“郡主,我觉得不管善堂里的人愿不愿意,您让那些普通的妇孺帮着两司做冬衣的事都可行,应该做起来。”
姜宪和董家大小姐不由都望向七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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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姑脸色微红,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倔强,好像就算是姜宪不喜欢听她也要说似的,道:“您还记不记得我曾经和您说过,因这几年不仅战事频繁,而且各地的水患旱涝什么的也很频繁,好多人无家可归。特别是那些死了男人的妇孺,为了给孩子找条活路只好卖儿卖女的,您与其指望着善堂的那些人,还不如自己办个像善堂那样的地方,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妇孺和孩童,给块地她们住,再找点事给她们做,让她们自给自足,先暂时活下来,度过一时的难关,然后能归家的归家,不能归家的就住下来,还可以帮着您管事,就是那些小孩子,也可以帮着穿针引线晒个棉花什么的,不白吃饭,也不用花多少银子,却能救好多的人……”
姜宪又和董家大小姐互看了一眼。
她们都知道这是件积德行善的好事,可同时也是件很危险的事。一个安置不好,就有可能被人视作沽名钓誉之辈,与其到时候被人非议,费力不落好,还不如不做。
七姑也想到了,她求姜宪:“郡主,只要您同意,我私下里联系朋友,让他们出面来办这件事,我只从中帮个忙而已。”
开善堂,也是需要官府同意的,不是谁想办就能办的。
姜宪想到京城被破后她进京看到的万户挂白的场景,心中到底不忍,沉吟道:“这件事你容我好好想一想。”
能得她这样一句话,七姑已经很满足了。
她不需要姜宪伸手帮忙,怕事情万一没办好带累姜宪和李谦的名声。她只需要姜宪帮着打个招呼,可以让她以朋友的名义把善堂办起来。
晚上李谦回到家里,姜宪不由和他商量这件事。
李谦倒不像姜宪想的这么多,他刚刚洗漱了一番,身上还残留着香胰子的味道。
“你是怎么想的?”他坐在了姜宪歇息的罗汉床边,俯身亲了亲她的面颊,笑道,“你要是觉得这是件好事,就去做好了。大不了出了事我来给你善后。你要是觉得没有必要,就直接回了七姑。她若是执意要做这件事,我们就给她写放身书,送些银两给她就行了。别为这些小事心里不舒服。”
姜宪笑着点头,依在了他的肩头,低声道:“我觉得是好事。就怕到时候牵连到你身上来……”
她话还没有说完,李谦就笑了起来,道:“我是债多不愁。像我们现在这样,我就是想撇清,估计也不太可能吧?”
姜宪想想,扑哧地笑了起来。
李谦道:“那你明天去问问管事,看看我们家还有没有适合开善堂的地方?然后让七姑去办这件事。”
姜宪点头。
李谦亲了亲她的肚子,横抱着她上了床。
过了几天,董家大小姐来找她,道:“听说您在找宅子,准备办善堂?”
姜宪的陪嫁多在京城和江南,李谦的钱则是全用在军需上了,在西安并没有置办什么产业。现在要开善堂,只能临时找合适的地方买下来了。
姜宪请她坐下,自己则慢慢地抬脚,想把腿搁到前面的锦凳上去。
董家大小姐忙上前扶着帮她把脚搁了上去,这才发现姜宪的腿有些浮肿。她不由道:“您这腿……常大夫怎么说?”
今年夏天的时候,董家老太太一站起来就天旋地转的,只能躺着,董重锦担心得不得了。姜宪知道了,就让常大夫去给董老太太瞧了瞧,结果常大夫一碗红糖水就把老太太给治好了。从此董家对常大夫敬若神医。
“看了!”姜宪无奈地道,“说怀孕就是这样的!”
“这也太辛苦了!”董家大小姐忍不住道。
姜宪道:“都说生了就好了。也只能等着了。”然后说起了善堂的事,“原本准备在偏远点的地方买个大点的宅子,既能住人,也能囤货,可找了几个地方都不合适。只能想办法买块地了。这两天阿吉正在办这件事呢!”
“您就别操心了。”董家大小姐道,“我回去之后,也跟家里的人说了说。家里的人也说这是件积德行善的好事。只是董家不方便出面主持大局。这两天听说您在打听宅子,我就猜您是准备帮七姑一把了。我们家也没别的,就给您出个宅子好了。就当是我们捐给善堂的,也算是给我们董家积积德。”
姜宪想了想,笑道:“那就算上你们家一份好了。”
七姑是她的人,就算她什么也不帮,只要七姑在众人面前露了面,就会有一堆人蜂拥而上地捐钱捐物,与其这样,还不如就让七姑出面,大家一起来办这件事。
董家反正是打定了主意跟着姜宪走的,姜宪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办。
董家把他们家位于长安县附近的一个山庄捐了出来。
那个山庄不仅有个三间五进的大宅子,还有个山头。董家大小姐跟姜宪说这件事的时候道:“若是地方不够住,只管往后扩建。后山的土不够好,但是种些杂树当柴火却没问题,还可以种些菜,养些鸡,养两头猪,足够日常的嚼用了。”
姜宪觉得董家考虑得很周到,她一时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宅子了,当即就问这山庄多少钱,并道:“既是大家的善举,到时候也不能让大家只捐钱物却不知道这钱和物都用到哪里去了,还容易让管事的生出贪念来。我看就由你们家派个帐房,然后再看看从谁家找个先生来管帐,以后大家捐的东西都折成银钱入帐,都要记得清清楚楚的,不能稀里糊涂,本意是帮助别人却把自己的家业给折进去了。”
董家大小姐忙称不用。姜宪却很坚持。最后事情还是依了姜宪的意思。
后来姜宪才知道,原来这山庄是董家老太太的陪嫁,值二千多两银子。
姜宪很是感激老太太,给了老太太和董家不少补偿,这都是后话了。
等到董家大小姐走后,姜宪把七姑叫了过来,把董家的善举告诉了她,还道:“这件事是你提出来的,你也愿意接手。既然如此,多的话我就不说了。这件事只准办好了,不准办砸了。以后我也不会多管,有事你自己寻思着办。不可扯着我和王爷的旗号在外面行走。你可做得到?”
“做得到,做得到!”七姑应着,眼眶都湿润了。
她还很郑重地给姜宪磕了三个头,道:“我替那些流离失所的人向郡主道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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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比预料的提前了几天,可这次是真的要生产了。
姜宪事后想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孩子生下来的。
印象里,各种兵荒马乱。
听说她要生了,李谦推开了情客和百结,慌慌张张地把她抱去了做为临时产室的西厢房,柳娘子给她检查过之后,王娘子也跑过来要给她检查,两个医婆见了也说要看看。虽然同为女子,但姜宪还是严辞拒绝了王娘子等人的要求,并让人在产床前设了屏风,只让柳娘子带着情客和百结在身边服侍着。之后常大夫到了,李谦就提出不能让她就这么一直疼痛,常大夫就应李谦的要求给她扎了几针,她就完全感觉不到阵痛了……柳娘子只好每隔一刻种就检查一下她的情况,她被折腾得奄奄一息,觉得还不如就一直痛着更好……何大舅太太知道了急得顾不得身份尊卑直斥李谦和常大夫胡闹,然后担心地跑进来看她。见她躺在那里不想动弹,直呼“这样不行”,让情客去切了参片给她含着,还和孟芳苓一起在外面的院子里给她念《大悲经》……
姜宪觉得挺可笑的,含着参片,居然就这样睡着了。
等她觉得不对劲醒过来的时候,正巧听到柳娘子在和情客说话:“得把郡主喊醒了,应该快要生了。”
屋子里已经点了灯,被照得灯火通明。
她问:“什么时辰了?”
坐在床头的柳娘子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长案上的钟漏,道:“子时还差三刻。”
姜宪点了点头。
情客和百结就上前,一左一右的扶了姜宪,柳娘子就在旁边告诉她怎么使劲儿,并不停地道:“没事,没事。虽说女人生产像是一脚迈进了鬼门关,可那是她们不懂这些。这是我祖传下来的手艺,我们家靠这手艺在临潼做了一百多年的稳婆,就没有出过事。您只要听我的,我保证您没事。”
姜宪不听她的也没有办法听别人的了。
只得照着她说的做。
等到王娘子在屏风外等不及了跑进来要帮忙的时候,一看到她的状况王娘子就惊喜地叫着:“使劲儿,使劲儿,郡主,已经看到孩子的脑袋了!”
结果姜宪听了就松了口气,柳娘子的脸色马上变得很难看。
姜宪吓了一大跳,忙道:“是不是有什么意外?”
这个时候要是出了什么意外,那就是一尸两命!
柳娘子道:“我在这里,能有什么意外!你听我的就是了!”又告诉她怎么使劲儿,还上前帮着她推着肚子。
王娘子是吭也不敢吭一声了。
姜宪无知者无畏,就这样在柳娘子的指挥下把孩子给生了出来。
王娘子在旁边惊喜地喊着“是个公子”,却被柳娘子狠狠地瞪了一眼,“啪啪”两巴掌就拍在了孩子的屁股上。
孩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哭声洪亮震耳。
眼泪莫名地涌现在姜宪的眼眶中,顺着她的眼角就滚落下来。
“让我看看孩子!”姜宪朝着柳娘子伸出手去。
柳娘子把身上还带着血和秽物的孩子托到她身边。
情客忙上前用热帕子帮她擦着眼角的泪水。
姜宪觉得她狼狈极了。
头发像被汗水浸泡过似的,身下也没有了知觉,背上被破裂的羊水浸湿了,鼻间萦绕的全是血腥味,可她全然顾不得,第一件事就是看了看孩子的小胳膊小腿,看是不是完整的,数了数孩子的手指头脚指头,看有没有少一个或是多一个。
柳娘子此时才露出了个淡淡的笑容,道:“孩子挺好的,你听这哭声,把屋顶都要掀翻了。我现在把孩子交给她们帮着洗干净,也好抱出去给王爷看看。你不要动,我帮你把胎盘处置一下,再帮你擦擦身子,等恶露尽了,再移到内室去。”
姜宪感激地朝她道了句“辛苦了”。
柳娘子笑笑没有吱声。
不一会儿,孩子被洗干净了,齐齐整整地包在大红色缂丝的小包被里,闭着眼睛,头发乌黑浓密,鼻梁高挺,一张小脸红红的,却细腻得不可思议。
姜宪摸了摸他的脸蛋,笑道:“他可真漂亮!”
直到此刻柳娘子的表情才松懈下来,含笑看了孩子一眼,道:“还手长脚长,长大了以后一定像王爷,是个高挑的个子。”
姜宪望着柳娘子笑,觉得柳娘子这话说得她心花怒放。
柳娘子就道:“那我让王娘子把他抱去给王爷和舅太太他们看看?”
“不用了!”姜宪觉得自己的眼睛一刻也离不开这个小家伙儿,道,“外面肯定很冷,厢房里升了地笼,你把他抱到堂屋,让他们进来看看就行了。”
柳娘子笑着称好,抱着孩子出去了。
姜宪由情客和百结服侍着换了衣裳,能听到堂屋里何大舅太太的声音:“这孩子长得可真是好!你们看这头发,再看这鼻子,和郡主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这额头和这下巴则像王爷!姑老爷要是能看到,还不知道得多高兴呢!对了,你们去给姑老爷报信了没有?快去给姑老爷那边报个信!还有太皇太后她老人家那里……她老人家做太外祖了,这得多欢喜啊!”
那声音,叽叽喳喳的,像只欢快的鸟似的,却聒噪的让人高兴,觉得喜庆。
姜宪问情客:“王爷高兴不?”
情客就出去看了一眼,回来笑道:“王爷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的,舅太太要把小公子给他抱抱,王爷不肯,说怕把孩子弄疼了,让舅太太抱着,他看看就行。孟姑姑也是。说她回去找个枕头什么的练一练再抱小公子。”
姜宪不禁抿了嘴笑。
李谦带着抱了孩子的柳娘子走了进来。
姜宪忙朝四周张望。
还好,该收起来的东西都收起来了,情客和百结虽然只是简单的帮她清理了一下,但她至少换了件衣裳,人整整齐齐地躲在床上。
李谦坐在她床边的绣墩上,眸中带笑地拉了她的手,低声道:“还痛不痛?”
姜宪想了想,道:“不记得了!”
李谦失笑,英俊的面孔阳光般的璀璨,摸了摸她的头发,道:“你可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说完,拉起她的手,亲了亲她的手指。
柳娘子窘然地别过脸去。
姜宪忙道:“把孩子放到我的旁边,我想看看他。”
柳娘子有片刻的迟疑。
她给很多大户人家接生过。通常这个时候新母亲都筋疲力尽地沉沉睡去,孩子则被抱到乳娘那里照顾。
可她也隐隐感觉到了姜宪和李谦的不同。
比如李谦不顾所谓的“血光之灾”跑到产室里来见姜宪,比如姜宪生产后地第一件事是找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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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李谦的目光投过来的时候,她立刻就做出了决定——把孩子放在了姜宪的枕头旁,并道:“你小心一点,别压着孩子了。小公子最多两个时辰就会醒过来,我到时候再让乳娘过来照顾他。”
姜宪笑着点头,柳娘子就退了下去。
迈出房门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无意间透过屏风的缝隙,看见李谦正俯身亲着姜宪。
她老脸一红。想着这富贵人家就是不同,这都成亲好几年了,长子也有了,还像新婚的夫妻一样蜜里调着油,走到哪里都粘粘乎乎地处在一起,也不嫌弃郡主刚生了孩子,身上一股子味道……不过,也不能说都是这样。有好多富贵人家就算是妻子生了嫡长子的,要嫌弃的时候还不是照样的嫌弃,有的更是夫人这边在生孩子,旁边就立着大腹便便的妾室,外院书房里陪着丈夫等消息的却是新收的通房。
柳娘子原以为越是有钱有权的人家就越是乱。
可看到李谦和姜宪这样,她又觉得,可能这种事也要看是谁家……
李长青得知姜宪生了个儿子,自己做了祖父了,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寻思着要去西安看看大孙子才行。柳篱劝了又劝,他才打消了这个念头。可他实在是太高兴了,居然催着何夫人去西安看望姜宪,让她去给姜宪的长子庆祝百日。
何夫人听了非常的不高兴,道:“郭氏也查出来有了喜,我怎么能丢下她去西安?再说了,何大舅太太不是正代替我在西安照顾郡主吗?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李长青听了勃然大怒,正想教训何夫人几句,有小丫鬟禀说郭氏过来给他们两口子请安来了。李长青只好压下心头的怒火,让儿媳妇进来。
郭氏是由陪嫁的大丫鬟扶进来的,进来的时候走得有点慢。
何氏见了心疼得不得了,忙道:“你这孩子也是的,不是说了免了你的晨昏定省吗?你怎么还过来给我们请安?你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可怎么办?”
郭氏中等身材,相貌端正,性情稳重,看上去颇为敦厚,和李驹站在一起,此时看上去已经比实际的年龄相距显得还要大得多了。
李长青对此不以为然。何夫人私底下虽有些嘀咕,可不管怎样,到底是自己的儿媳妇,加上郭氏对她很是恭敬,而且能书会画,学识很不错,何氏和她相处了几个月,渐渐也就觉得这个儿媳妇还是不错的,没有了刚开始的不满,特别是郭氏怀了孩子之后,她对郭氏就有了些喜欢。
郭氏嫁进来之前并不满意这桩婚事。
妻大夫少,就注定了她要处处忍让小丈夫,等到她人老珠黄的时候,丈夫却正值壮年,肯定是要纳妾的。何况李家长媳妇是嘉南郡主,还给李家长子争了个异姓王的爵位回来。她就是对李家掏心掏肺,也不可能和嘉南郡主比肩。二儿媳妇虽然只是个普通进士人家的小姐,却是李家二爷自己瞧中的,据说相貌十分的出众,是个难得的美人。李家二爷在岳父面前循规蹈矩了好几年,才让康家同意把女儿嫁给他。
她既比不上嘉南郡主尊贵,又比不上康氏和丈夫情投意合,可她也没有办法。
父命之命,媒妁之言。她爹一心要和李家交好,原本因母亲的苦苦哀求而让父亲改变了主意的联姻,却因为嘉南郡主击杀了辽王而被重新提起。
她不得不嫁。
而远嫁而来的她,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她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守规矩”三个字了。
何夫人虽然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她却不敢真的不来。
她温声地道:“母亲体恤媳妇,媳妇却不能因此而心生不敬。我平时已经没有过来给您请安了,这初一、十五却不能也免了。”
何夫人心疼郭氏肚子里的孩子,忙让她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
李长青不好和儿媳妇多接触,交待了郭氏几句保重身体的话,就起身去了外院。
郭氏顿时有些不安。
何夫人冷哼道:“你别不自在,他就是这个样子。让我去探望嘉南郡主,我怎么可能走得开!”
郭氏听着一愣。
她知道家家都看重长孙,但她没有想到李长青会这样的看重。
不过,这也是嘉南郡主命好,头胎就是儿子。
郭氏心里微微有些苦涩,高妙容此时过来了。
何夫人有些日子没有看见她了,闻言问来禀的丫鬟,道:“她来干什么?”
小丫鬟笑道:“不知道麟大奶奶过来做什么?不过,麟大奶奶身边的婆子很高兴的样子,想必是有什么喜事?”
何夫人喃喃地道:“她能有什么喜事?高妙华如今好不容易成了亲,这离有喜还早着,举业也不是这个时候啊……”
郭氏素来是非礼毋视,非礼毋听的。她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那里当没有听到,只在高妙容进来的时候,她笑着起身朝高妙容福了福。
高妙容却没有给她回礼,而是不好意思地对何夫人道:“婶娘,我,我有了身孕,所以……大夫交待过了……只好委屈弟妹了!”
郭氏讶然,回过神来之后连声向她道贺。
何夫人还惦着她不给郭氏还礼的事,请她坐下来之后,笑道:“你那里可收到甜水井的书信了?”
高妙容还有一点很不喜欢姜宪的地方。
姜宪在她面前好像特别高傲似的,她不主动上前,姜宪是不会主动和她打招呼的,让她感觉姜宪很瞧不起她似的。姜宪平时连话都不跟她多说一句,更不要说给她写信了?
这让她每每都觉得颜面无光。
高妙容尴尬地笑了笑,道:“我没有接到甜水井的书信,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何夫人呵呵笑道:“郡主生了,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据说小家伙长得非常精神。王爷说请郑先生给取了个大名就叫李慎,要这孩子谨小慎微。你叔父说这名字取得好,阿慎有王爷和郡主这样的父母,这辈子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不用愁了,只要小心谨慎不出差错就好。你叔父看了信就直说这名字取得好。还说,这可是我们李家的嫡长子,以后要继承家业的,不仅要大名取得好,这乳名也不能马虎,得请高僧帮着算一算。之后你叔父像被鬼迷了心窍似的,非要请道衍大师帮孩子取个乳名。这不,他找了好多人,人家道衍大师都说自己没有空。他还不死心,准备过两天去趟道衍法师修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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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说到这里,看了李谦一眼。
李谦也正看着姜宪。
两人眼里都流露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又很默契地把目光投向了睡得正香的李慎。
不一会儿,柳娘子就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她在心里默默地喊了一声“祖宗”,拔腿就往内室跑去。
也不知道怎地,她明明只是来做稳婆的,孩子也顺利地生下来了,王婆子和两个医婆都欢欢喜喜地领了赏银回了家,她被郡主留下来了不说,在问她的孩子有多大之后,把她留了下来,继续照顾刚刚出生的李慎,反而把李慎屋里的乳娘撇到了一边,她成了李慎屋里管事的人。
这孩子一有动静,她跑得最快。
内床的红漆楠木雕花大床上,包被敞开着,小小的李慎穿着七两银子一匹的淞江三梭细布小衣裳正四脚朝天乱舞地哇哇大哭。原本绑着孩子大红色绫缎散落在四周,越来越白净的小脸胀得通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两个刚刚晋升为父母的人一左一右地趴在那里,看着孩子不知所措地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表现懵然。
柳娘子不由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硬着头皮上前给两人行了礼,匆匆上前抱了孩子。
孩子闻到柳娘子身上的气味,又被舒舒服服地抱在怀里,抽泣着哭声慢慢变小了。
姜宪讪讪然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郡主当然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她只是好奇,只是好玩,像所有年纪轻轻就做了母亲的女孩子一样,怕这怕那里的,怀疑乳娘做不好,自己又不懂,就有很多的意见……不过,好在是王爷和郡主待人宽和,没有什么架子,还算是受劝。
柳娘子心疼地轻轻拍了拍李慎,让人去叫了乳娘进来给李慎喂奶,并向姜宪和李谦解释:“看孩子的样子好像受了点惊吓,原本还没有到喂奶的时候,可这个时候给小公子喂点奶可以安抚他的情绪,等他觉得好点了,我再给他包上。”说到这里,她不由奇怪地道,“郡主和王爷打开小公子的包被做什么?是怕他尿了吗?不会的。我刚刚给他端过尿了。最少要过四刻钟小公了才会有尿意。”她说着,眼眉不禁慈爱地弯了起来,道,“小公子可真是乖,七天的功夫就不乱拉乱尿了。我接生过那么多的孩子,我们小公子最乖的一个了,真是没有比我们小公子更乖更好看的孩子了。”
要不是姜宪和李谦都在,她差点就要亲一口怀里的孩子了。
怀里的孩子哼了哼,像听懂了似的,惹得柳娘子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姜宪和李谦呵呵地笑。
两个乳娘都小跑着进来了。
柳娘子把李慎交给了其中的一个,两人立刻带着孩子退了下去。柳娘子也跟着跟了下去。
屋子里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没有了声响。
姜宪和李谦相视对方,随后“扑哧”着笑出声来。
他们只想给孩子松松绑,没想到把孩子吵醒了,惹了孩子一顿哭。
姜宪不免有些沮丧。
李谦安慰她:“没事,孩子哭一哭力气大,少生病。”
这是前两天李慎哭的时候姜宪心里慌慌的,急着问孩子到底怎么样了,何大舅太太的回答。
姜宪就商量李谦:“要不,我自己带孩子吧?我喜欢他睡在我身边。”
李谦想着反正姜宪在月子里自己也不能做什么,旁边一堆人服侍着,就算是孩子睡在她身边也人照顾李慎,遂笑着答应了,但还有些不放心地叮嘱她:“你现在最要紧的休息好,可不能勉强。不然你身子骨坏了,我们爷俩谁来照顾!”
姜宪怀着慎哥儿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孩子生下来,生动活泼地总在她眼前晃,她心里欢喜得不得了,也有点沉甸甸的。
这个小小东西连翻身都不会,若是没有她庇护,谁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要陪着他长大,看着他娶妻生子才行!
姜宪突然间就胆怯起来。
想着若是金銮殿上的事再发生一次,她哪里敢冒那么大的危险去杀辽王!
这难道就是做母亲和没有做母亲的区别?
姜宪笑着点头,摸了摸李谦的大手,心痛地道:“我看你这些日子都傻了,很忙吗?”
李谦虽然陪着她,可他总被人叫出去,可见衙门有很重要的事等着她,她可以撒着娇占用他两、三天的功夫,却不能总这样把他拘在屋里。
李谦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告诉姜宪。
“初四的那天,甘州地动了!”他斟字酌句地道,“青壮年被我征招了不少,倒没什么事,可留在家里的妇孺和老人,死伤惨重。而且这地动还闹了好几天,银川、张掖好像都受了影响,整个西北据说到处是流民。可能过几天就会流窜到我们这边来。我让人八百里加急往京城送了折子,不过折子还没有批下来……”
姜宪嘴角翕翕,半晌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难道是天意!
那年七姑想办个善堂,她怕麻烦,没有接这个话茬,这次七姑又出来,她或许是因为做了母亲的缘故,一时心软答应了。然后就遇到了地动……在这之前,她可是想也没有想过这两件事能联系在一起的。
“那就让七姑去帮帮你们吧!”姜宪低声道,语气显得有些郑重,“也算是我们给孩子积福了!”
她知道李谦为什么迟疑。
初四那天,是慎哥儿的生辰。
地动,又叫龙翻身。
若是有人把这两者联系起来,再想想李谦和姜宪如今的身份地位,肯定会有很多的流言传出来。
她问:“有没有人说什么?”
俩从从前就心思相通,如今做了夫妻,就更有默契了。
李谦摇头,道:“暂时还没有。不过你也不要担心,我已经跟郑先生商量过了,到时候会派些人到流民中去引导话题,不会让人把西北地动和我们家慎哥儿联系到一起的。”
“已经到了需要和郑先生商量地步吗?”姜宪皱眉。
李谦道:“有些事我没有告诉你。这马上就要过年了,天寒地冻的,会冻死人的。我就去找了夏哲商量,看他能不能也上个折子,建议官衙开库放粮,能救活一个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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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想都不用多想就知道,夏哲不求有功只求无过,肯定拒绝了。
她道:“若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就让七姑她们出面。但你到时候要暗中帮帮她才行,一群妇孺在那里做善事,就怕有人为了活命一哄而上,抢砸烧杀就麻烦了。她们虽然有武技傍身,可到底双手难敌四拳,可别让她们做善事却被人伤了。”
李谦之前是知道这件事的,可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他还真没有想过。救灾对他来说,那可是官府的事,谁家也没有这个能力救济那么多的灾民。
他听着不由沉吟道:“这件事的确要从长计议。若是遇到那些懂得感恩的人还好,怕就怕遇到人心不古的,你救了他,他还觉得你是欺世盗鸣,不过,这个主意挺好的。我跟谢元希、郑先生商量商量,看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姜宪笑着点头。
柳娘子把哄好的慎哥儿抱了过来,并忍不住叮嘱姜宪俩口子:“这么大的孩子,越是睡得好,越是身体好。可千万别再惊醒了。我瞧着小公子这脾气有点大,到时候只怕没有这么好哄了。您要是怕小公子不舒服,不想把他的手脚绑着也行,等满了月,就不用绑了。”
姜宪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声。
柳娘子轻轻地给慎哥儿掖了掖小包被的被角,这才走了出去。
李谦就道:“看她这样子挺细心的。”
姜宪笑道:“我让人去打听过了,她生了两儿两女,没一个夭折的不说,个个都很健康,我想把她留下来照顾慎哥儿。”
李谦在这种事上全听姜宪的,当即就答应了不说,还问姜宪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出面的。
姜宪笑道:“柳娘子娘家是学医的,她学的些皮毛只能给妇人看看小病,接个生什么的。听说她一直希望自己的两个儿子能跟着娘家的兄弟学医,可她娘家的兄弟有好几个儿子,不太乐意。我寻思着,要不要把她的两个儿子推荐到药铺常大夫那儿去。”
这是李长青一派的作法。
请人必须拿出诚意来,拿钱重重地砸,砸到你心动不可。
一旦帮他做事了,就把全家都给安排好,形成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局面。你想走,那也得看看你老婆孩子愿不愿意走,家里的人同不同意走。
李谦别的没学会,李长青这套用人的手段却学了个十足十。就是前世,姜宪也受了李谦的影响,不然康祥云和郑缄也不可能跟着她来了西安了。
“行!”李谦爽快地道,“我这就让人安排去。”
他的话音未刚,有小厮跑了进来,道:“王爷,郡主,榆林总兵府参将金大人过来了。”
李谦讶然,对姜宪道:“金大奶奶不是要生了吗?他不在榆林卫陪着金大奶奶,突然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姜宪打趣道:“说不定他只是想来看看我们慎哥儿呢?”
李谦一面说着“这也没到喝满月酒的时候”,一面出了内室。
金宵是骑马过来的,风尘仆仆地却满脸嘻笑,见了李谦的面就打趣道:“我这个做世叔的来看看世侄,你怎么着也要让我看一眼吧!”
李谦笑着朝他的肩膀捶了一捶,道:“你给我少贫,就你这满身风尘的样子,还想让我把儿子抱出来见你,你可别把我儿子给吓着了。你要是不急,就先更衣,然后跟着我去见了郡主和慎哥儿,我们再让厨房里给我们整桌酒宴,我们好好地喝两盅,说说话。要是急呢,你就先跟我说你来干什么来了,再去更衣洗漱!”
金宵张了张嘴,道:“我也不知道急不急……”他想了想,“我三弟,可能会娶韩家的姑娘……我心里不舒服,就跑来你这里喝喝酒……”
这样一来,金家就彻底站到了京城的那些功勋世家中去了。
李谦拍了拍他的肩膀。
各家的处境不同,打算也不同。说不上谁对谁错,也谈不上谁背叛谁。世家大族中,原本就是利益为先,肝胆相照,共同进退的,毕竟是少数。
金宵能来给他说一声,已经是把他当知交好友了。
李谦没再说这件事,而是道:“前些日子地动,你那边怎么样了?那些灾民都如何安置了?听说你们那边的知府让乡绅捐粮,设了粥棚,有这件事吗?”
说起来这件事来,金宵的神色一肃,道:“有这件事。我们榆林总兵府也跟着捐了些粮食。可这大冬天的,没有地方安置这些灾民,虽然搭了几个简易棚子,可还是冷得让人直哆嗦,能不能活下来,就全看天意了。”
“朝廷那边也没有旨意吗?”李谦问道。
“没有!”金宵苦笑,“我来之间路过米脂的时候,遇到大批流民,米脂的府衙却闭了城门不让那些人进城,好多冻死的,我让人去问了问,说是没有朝廷的旨意,他们也不敢自作主张。你说,这都成了什么世道了?”
李谦没有回应,而是沉声道:“你去梳洗吧,有什么话我们一会儿再说。”
金宵跟着小厮去了客房。
李谦想了想,却回了内室。
姜宪正在亲李慎的小脸,见李谦进来笑道:“金宵来找你干什么?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不是要把慎哥儿抱去给他看看?”
李谦笑着摇了摇头,却答非所问地道:“你刚才说的事,我觉得的挺好。要是这几天朝廷还是没有旨意下来,我就以两司的名义先安置一部分灾民。你之前不是说七姑他们办善堂是想给兵部做军服,让那些人能自己养活自己,可以有钱安置更多的人吗?到时候请七姑她们去给我们帮忙,然后从中挑一些愿意做工养活自己的。我再联系一下其他的商家,看有没有需要用人的,给用一个人是一个人,实在不行的,那也是天意了!”
姜宪很是赞同。
李谦去陪金宵去了。
姜宪怀疑榆林卫那边是不是也遭了灾,派了阿吉打听。
阿吉很快就从金宵的随从那里得知,榆林卫虽然也受了灾,但比不上银川。据说银川十室九空,连个逃难的人都不多。
姜宪抱着李慎,心里有点害怕。
若是有人因此攻讦慎哥儿怎么办?
宫里的人,最会利用这一点了!
稍后,她让情客去跟云林说了一声,让云林派个人去京城打探一下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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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下来,从头到尾,姜宪都没有给李谦个眼神。
李谦知道自己闹得太过分了,心里隐隐有些后悔,想着要是今天晚上睡觉之前不把这个结给解了,只怕今天晚上自己要去睡书房了
他心里暗暗琢磨了一番,等到用了晚膳,他拉了姜宪的手往内室临窗的大炕走。
姜宪甩开了他的手,冷冷地道:“我要看看慎哥儿!”
“我和你一起去!”李谦道,“之后有我有话跟你说!”
姜宪懒得理他,径直去了东厢房慎哥儿的房间。
慎哥儿已经睡了,柳娘子正和服侍慎哥儿的大丫鬟兰儿一起坐在床边打络子。
见姜宪俩口子进来,两人忙站了起来,低声道:“大公子刚刚睡着。”
姜宪笑着朝她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动作却比刚进门的时候轻柔了很多。
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小家伙睡得香香的,红扑扑的小脸蛋,长长的睫毛,安静地的像画上的仙童。
“你们辛苦了!”姜宪客气地向柳娘子和兰儿道谢,感激她们能这样精心地照顾慎哥儿。
柳娘子和姜宪打了快一年的交道,知道她对身边的人都很好,恭敬地回了话,倒也落落大方。这兰儿却是姜宪屋里的,进府没两年,从前一直跟着情客和百结做事,虽然常见到姜宪,却没有直接和姜宪打过交道,加之姜宪屋里的人说起姜宪都喜欢讲姜宪怎样杀了辽王,怎样智斗汪几道芸芸,把姜宪说的像个巾帼英雄,让她们这些小丫鬟对姜宪又敬又畏,不敢轻易的靠近。如今得了姜宪的道谢,不由激动起来,支支吾吾的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姜宪知道很多人都敬畏她,并不以为然,也就没有把兰儿的木讷放在心上,而且木讷的人做事更踏实,慎哥儿房里就得要能沉得下心,做事踏实的。
她问了问慎哥儿的饮食起居,就回了正房。
李谦紧跟其后。
姜宪没有回内室,而是进屋后转身坐在了宴息室临窗的大炕上,道:“说吧!是什么事?”
真把她给弄恼了。
李谦讪讪然地笑,没有坐到姜宪的对面,而是依着姜宪坐下,搂了她的腰,温声道:“我有件商量你!”
无事献殷勤。
姜宪也没有个好脸色,道:“什么事?”
“是这样的。”李谦也不生气,笑着把今天他和夏哲的冲突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姜宪。
姜宪越听腰身坐得越直,越听神色越沉重,等到李谦说完,她已经忍不住拍桌子了:“混账东西!就是这么上不了台面!只想做官,不想承担责任,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李谦知道这样可以转移姜宪的视线,却没有想到姜宪会这么愤怒,他忙道:“我只是说给你听听。这件事我已经有了后续,不过是气夏哲太没有担当了,和你吐吐糟,心里也舒服一些。”
姜宪点头,也顾不得之前两人之间的不愉快了,何况认真说起来,那也是她惯得。她道:“你有什么主意?”
“修河工什么的是不行了。”李谦斟酌道,“不过,我和周大人商量了半天,想由官府出面买些农耕种子借给那些流民,鼓励他们进山开垦,开的垦地归他们自己,三年之内暂不收税。只是前期需要拿一大笔银子出来。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事。可以向像董家这样的大商贾借款,然后慢慢的再还。”
姜宪笑道:“那由谁出面向董家借钱?”
李谦面色微红。
姜宪就抿了嘴笑。
所以说,这银子还得李谦出面借。
李谦讪讪然地摸了摸鼻子。
姜宪知道周大人这是怕担责任,不过也没有放在心上。
做官员的,谨小慎微些也好。
这件事就这样揭过去了。
董家留在家里守城的是董家的二爷,董二爷知道这件事之后很是大方,道:“不过是两、三万两银子的事,又是行善积德,这银子就当是我们董家捐的。”
实际上自董家投靠李谦以来,虽说赚到了银子,可花销也大了,反而不如从前。
不过,董二爷也知道不能只盯着眼前的这一点点利益,所以对他大哥走时交待的话还是很赞同的,没有请示董重锦,直接甩了大袖子。
李谦笑道:“也不能让董家吃亏。这样,这两年我们两家的生意就按契约上的走。等过几年,我这边稳定下来了,我们再把契约改一改,你们家占大头,我们家占小头……”
董二爷哪里敢答应。
他们都知道李谦的银子拿去养了那些卫所的将士。
如果李谦拿去吃喝玩乐了不好,李谦这样,一看就是有大志向的人,他们也很佩服,倒是真心实意地想帮李谦。
两人说来说去,董家二爷也没有同意改契约的事。
李谦觉得现在自己没有什么根基,现在说得再多也只是一纸空文,不如到时候两家再坐下细谈,遂不再提这件事,跟董二爷细细地说起捐钱的坏处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们家这里捐一点,那里捐一点,于你们是善举,可若是落到有心人的眼里,不免会妒忌贵府财大气粗,闹出些事来。我看还是借银子的好。以后若是有人上门打秋风,你们也可以此为借口推了那些人。”
李谦知道前些日子有巡抚衙门的人到董家来要董家捐赈灾的银子。
董二爷知道李谦这是要给他们家撑腰,感激地连声应“是”,道:“那银子是借给灾民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我也没有人手做这个事,这银子我们是拿出来了,也不准备收回去了,王爷那边不是办了个善堂吗?王爷就当我们捐给善堂好了!”
被姜宪料中了。
这个善堂一办,不知道有多少挤破了脑袋往那里捐银子。
李谦头痛,不想为这几万两银子和他说来说去了,随口应了一声,端了茶送客。
回到家里,见到姜宪后,不免感慨了一番。
可姜宪觉得,这种事得慢慢来。现在官场上哪个不削尖了脑袋捞钱,他们不要,别人压根不相信:“时间长就好了。不是有句话说,路遥知马力吗?”
李谦苦笑,第二天就和周大人把这件事商量妥当了,准备等师爷把具体的章程拟出来之后就去跟夏哲说一声,然后大张其鼓地办起来的,谁知道朝廷派了钦差大臣到陕,说是为了赈灾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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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一面拍着慎哥儿,一面问李谦:“派了谁做钦差大臣?”
李谦苦笑道:“晋安侯蔡定忠!”
“这老贼!”姜宪冷笑,“居然敢来!”又问李谦,“朝廷只派了他一个钦差大臣吗?”
“那倒不是!”李谦道,“甘州和银川都边也都派了。”
不过陕西又没有地动,不过是有很多的灾民流窜到这边来了而已。按理说,国库里的银子又不是花不完,跑到西安来赈灾干什么?
姜宪道:“你有什么打算?”
李谦笑道:“我现在按品阶,好歹是个王爷吧!我主动去拜访夏哲,是因为夏哲是从前的老上司,又是陕西巡抚,给他几分面子而已。陕西政务,又不归我管。我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他不来参见我,难道让我去参见他不成?”
姜宪听了笑得灿烂,道:“我怎么到现在才觉得你有点王爷的样子了?”
李谦不以为意地道:“摆谱也要看是什么场合。如今城外聚积着那么多的灾民,我要是再和夏哲摆谱,赈灾的事那肯定是办不成的。至于他蔡定忠,他还没那个能耐让我去巴结他。”
姜宪直点头,道:“那你和周大人商量怎么办了么?”
“先看看蔡定忠的来意。”李谦道,“若是与我们不谋而合则罢,若是与我们相佐,就让周大人去说服他。他要是拿了鸡毛当令箭,执意不肯,那我们就自己干自己的。他有本事就去朝廷告我去。正好郑先生这些日子闲赋在家,我请了他去京城给我打嘴仗去!”
姜宪哈哈大笑。把慎哥儿给吵醒了。
这次他倒没哭,睁着对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姜宪。
姜宪叫了柳娘子进来,把慎哥儿抱去给乳娘端了尿、喂了奶、净了小手小脚,重新穿好衣衫,这才又抱了进来。
“给我!”姜宪伸着手。
柳娘子立刻把孩子放在了姜宪的怀里。
姜宪对李谦道:“不过几天的功夫,慎哥儿又不一样了。你看!”她说着,把孩子放在了炕上,伸出一根手指来。
慎哥儿立刻抓住了母亲的那根手指,脑袋使劲地往上抬,好像要借势坐起来似的。可毕竟还小,挣扎了两下就失败,也不哭,又开始试着把头抬起来。
柳娘子心痛得不得了,忙道:“郡主,孩子还小,您小心他伤了力。等过了百天,他的脑袋就能抬起来了。”
“我知道!”姜宪笑着,重新把慎哥儿抱在了怀里,道,“伤了力的孩子长不高。可我觉得他很喜欢这样!”
柳娘子急得满头大汗。
郡主也好,王爷也好,一点也不像别的父母,把孩子交给屋里管事的嬷嬷就行了,总是喜欢逗孩子,这要是没个轻重把孩子伤了可怎么办?
李谦看着就坐到了姜宪身边,一面俯身伸出手指逗着慎哥儿,一面道:“孩子要一百天之后才能抬起脑袋来吗?我以为孩子出生头就能抬起来!”
“亏你还是大哥!”姜宪毫不留情地鄙视他,“你连这个都不懂!”
“我和他们相差好多岁,怎么可能知道!”李谦理直气壮地道,想起了在甘州救灾的李骥,道,“他上次来信不是说弟妹一月底二月初的产期吗?这都二月中旬了,怎么还没有来给我们报喜?难道那边出了什么意外?可上次地动的时候专程让人去看过他们,李骥很是机灵,他去甘州的时候我叮嘱他注意的,他到了甘州之后就找了个当地经历过地动的老农,在我们给他们买的宅子后面搭了木屋,周围围着牛皮毡子,地动的时候,他们什么事都没有。怎么这个时候反而没有了信讯?”
姜宪却关心的是另一桩事,道:“你跟他说朝廷派人去甘州赈灾了没有?”
李骥是李谦的弟弟,不管他是几品官员,他的身份地位就决定了他会备受关注。那些赈灾的官员不可能不和他打交道。
李谦道:“我接到消息就立刻让飞鸽传信给了他。”
两人正担心着李骥,姜宪还寻思着要不要派个人去看看的时候,李骥那边来报信了。
给姜宪请安的是康太太身边体己的嬷嬷。那嬷嬷一见到姜宪就直抹眼泪,道:“二奶奶这次可遭大罪了。孩子落草的那天,正巧赶上灾民抢粮,二爷不在家里,去找的人也一直没有回来,二奶奶以为二爷出了事,一边担心二爷,一边咬了牙要把孩子生出来,结果孩子生出来被羊水呛着了,医婆说只能听天由命,二奶奶两眼一闭就昏了过去……还生的是个闺女。要不是郡主派去的那个稳婆不怕事,啪啪几巴掌,死马当成活马医,把孩子嘴里的羊水给打了出来,只怕就要一尸两命了!”
姜宪听着心惊胆战,还觉得那句“还生的是个闺女”特别不中听,道:“怎么?二奶奶生了个闺女,二爷不喜欢?”
那嬷嬷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忙道:“不是,不是,二爷和二奶奶都喜欢。只是当时,二奶奶以为二爷出了事,想给二爷留个能支应门庭的……”
姜宪想想,倒也能理解康氏的心情,遂也不去和个嬷嬷计较这些,道:“如今二奶奶和孩子可好?孩子可曾取了名字?”
就怕是孩子不妥,连名字都不敢取。
那嬷嬷闻言倒笑了起来,道:“托郡主的福,如今二奶奶和大小姐都好。只是大小姐还没有取名字。二爷的意思,是想请当地最福禄寿禧俱全的德勋老者给大小姐取个名字,让大小姐也沾沾那人的福气。因怕王爷和郡主惦记,这才差了我先来给王爷和郡主报个喜。太原那边,准备过些日子再去报喜。”
难道是因为怕孩子活不下来?
姜宪脸都变了,又细细地问了康氏和孩子的情况,知道这嬷嬷没有乱说,的确是挺过来了,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问那嬷嬷什么时候回去。
那嬷嬷说,她还要回康家看看康老爷和二小姐、几位少爷。要看康家有没有什么其他事才能决定行程,因为康太太之前是决定等孩子百日之后就把孩子带回来,要由她来带,谁知道却出了这样的事,只怕没有半岁是不敢让那孩子挪地方的。
姜宪就吩咐那嬷嬷:“你走的时候到我这边来,把这些药材带给二奶奶,还有我让人给你们大小姐做的小衣裳小鞋袜。然后跟你们家二奶奶说,孩子最要紧,若是决定了回来的日子,提前跟我们说,我派人去迎接亲家太太和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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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章 苦恼
乱世,能给能者机会。
前世李谦就是这样上的位。
姜宪抿了嘴笑,心里还是有点佩服李谦的。
术业有专攻。她前世就没有弄明白李谦军营里的那些事,今生她也就不为难自己了。正好这段时间慎哥儿的头能勉强抬起来了,非要竖着抱着到处走不可,如果把他安置床上,他不是哇哇乱哭,就是嗷嗷乱叫,非要如了他的意不可。
好在是柳娘子是个喜欢抱着孩子四处走的人,慎哥儿在她的身上就不愿意下来。
姜宪对来蹿门的董家大小姐道:“这孩子以后还不知道怎么霸道,还好他爹有先见之明,给他取名‘慎’字。”
董家大小姐掩了嘴笑,之后才说明来意:“我算了算日子,这个月十二慎哥儿就满一百日了。郡主和王爷可定了什么时候给慎哥儿做百日?”
并不是所有的孩子做了满月礼还会做百日礼的。这不得看父母是否决定给孩子做百日礼,百日礼是否和孩子的生庚八字相冲,甚至是父母忙于其他的事,没有时间,也会不举办百日礼。
如今刚刚开春,但大家都知道,李谦去年冬天狠狠地抢了鞑子一番,虽有死伤,却收获更大。正值春耕时节,按道理,两司卫所的这些世代军藉的人都有军田,应该把人放回去春耕,可李谦地反道而行,把卫所的人全都留下来练兵,雇了很多流民种地,如今城里的都议论纷纷的。说李谦在鞑子那里抢了很多好东西,瞧不上种田的收益,以后两司的粮食都会从外面买了。有的说李谦这是背恩忘义,至祖宗法典于不顾,连田都不种了,以后还有得亏吃。还有的说,李谦这是要做什么?军户不种田了,只顾着打仗,以后的粮食全靠买了,没有仗打的时候,难道要去抢不成?那和土匪有什么两样!
李谦却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似的,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大家畏惧李谦的权势不敢当面质问李谦。可她爹却为李谦击掌,还说什么李谦是做大事的人。照这样下去,不出三年,李谦就在挟制西北。等汪几道这些人和简王分出胜负来,把朝廷上的事理顺了,回过头来才发现,原来李谦已经在不知不觉雄霸一方,让他们想动也动弹不得了。
还说,郡主是真正的巾帼英雄。
以退为进。
不仅给李谦争了个异姓王回来,还在这一进一退中把京城搅成了一锅粥,牵制了汪几道和简王,让李谦有时间在西北布局。
董重锦让董家大小姐和姜宪能走多近就走多近。
况且董家和李家合伙的几桩买卖董家都赚了大钱不说,关系的是李谦没有仗势欺人,见钱眼红,之前说好的怎样分利就怎样分利,没有多要董家的一文钱。
董重锦觉得,李谦能在这么大一笔银子面前都不动心,可见所图未小,不是前眼的蝇头小利就可以打动李谦的,他觉得李谦是个人物,值得一交,值得为其奔走。
董家大小姐特意过来一趟,就是想问清楚慎哥儿做不做百日礼,董家好提前准备祝礼。
姜宪笑道:“还没有决定呢!”
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董家大小姐陪伴,加之两家现在利益相关,董大小姐又是个知进退的小姑娘,她不由得董家大小姐说起体己话来。
“我公公一早就让人写了信过来,说是想让我抱了慎哥儿回去给他老人家看看,他老人家想得厉害,又实在是走不脱身。可慎儿这多大点,我哪里敢带他出门?只好请王爷帮着在他老人家面前说项,好不容易老打消了我公公的念头。
“不过,王爷也答应了他老人家,说孩子的抓周一定到老宅子里举行。
“你说,这不是拖累人吗?”
李谦和姜宪的长子,生而尊贵。周岁礼弄不好会八方来贺,在汾阳老家举行,大家都要去汾阳道贺,不说别的,就这车马劳顿,弄不好会折腾几条人命去。
姜宪觉得这样不是件好事。
“还有太皇太后那这。”她叹气道,“算着日子。说我们若是不给孩子办百日礼,她老人家来办。我估算着过几天宫里就会来人了。
“只是不知道这次派过来的是谁?
“原来我离京的时候说得好好的,三年一见。现在倒好,说明年的这个时候,孩子有一岁半了,路上走慢些,正好到京城过夏天——京城的四月,天气最好,就是炎夏,也是早晚凉爽,是最舒服的季节了。我就这样算算,十一月份去汾阳,然后回来过年,二月份再出门,这下半年就别想消停了。
“我倒没什么。可孩子这么小,有经得住吗?”
董家大小姐看姜宪,觉得没有哪个女子比她更幸运了。可如今听姜宪这么一说,倒应了那句“各人有各人的苦恼”。
她不由劝道:“那您就跟王爷说说呗!我看王爷不像寻常的男子,这内宅的事他也愿意帮您出头。”
“那是!”提到李谦,姜宪笑得甜蜜,道,“他要是不愿意帮我,我可要郁闷死了。”
不然她嫁给了赵啸,长住京城,哪里有这么多的恼烦。
但李谦比她以为的更好——前世,她和李谦也不过遥遥相望,真正能不能在一起生活,她心里也没有底。由此看来,有些事到不必想得那深远,还没开始就担心害怕,不愿意去尝试,那肯定是不行的。只有尝试过了,才真正知道好坏。
董大小姐就道:“慎哥儿的百日礼要是定下来了,您一定得提前告诉我一声。我二叔家要嫁女儿,我们怕和慎哥儿的百日礼定在了一天。”
到时候董家的人怎么好过来喝百日酒。
姜宪闻言有些意外,道:“你二叔家哪个女儿出嫁?之前怎么没有听到风声?”
去年夏天的在骊山避暑,董家的几个女孩子常过来蹿门,和李冬至玩得很好。若是其中的一个女儿出嫁,不要说他们了,就是李冬至,于情于理都应该去随个礼,而以李冬至如今的身份地位,若是可以去送嫁,董家姑娘是极有面子的,以后就是夫家也会被人高看一眼。而婚期可不是随便就能定下来的,肯定是一早就和夫家说好了。董家这么说,也不过是来和姜宪打个招呼,怕慎哥儿百日礼的时候董重锦没办法过来,姜宪和李谦心中不快而已。
可见董二爷家的女儿的婚期是和慎哥儿百日在一天的。
慎哥儿的百日礼可以提前一天也可以退后一天。
董家二爷的女儿出阁却不能说改就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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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问:“你二叔父家的闺女定在了什么时候出阁?”
董家大小姐闻言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她心里怦怦乱跳,强压着才没有让声音太过异样,道:“是,是二月初十。”
姜宪想了想,道:“慎哥儿的百日礼和八字不相冲,到底做还是不做?怎么做?我还要和王爷商量,不过,无论如何都得绕开初十的。我也想去喝你二婶婶家的喜酒!”
董家大小姐喜出望外,连连道谢,说了一个女孩子的排行,正是夏天在骊山别院和李冬至一起玩过的一个小姑娘,嫁了咸阳的一家商户,生意做得也挺大,和董重锦是知交。
姜宪就笑道:“你到时候可要记得给我们家冬至也发张请帖。她们也算得上闺中朋友。”
这面子就给得足足的了。
董家大小姐连连应“好”。
正巧柳娘子抱了慎哥儿回屋。
虽然还不到一百天,慎哥儿的眉眼却舒展,比刚出生那会儿更好看了。
董家大小姐就上前和慎哥儿打着招呼:“慎哥儿,你可好?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董家姑娘呀!”说着,她合手双击逗了逗他,“来,给我抱抱!”
柳娘子知道董家大小姐和姜宪交好,看了姜宪一眼,见姜宪并无异样,这才笑着怂恿着慎哥儿:“给董小姐抱抱好不好?”说完,身子微斜,让慎哥儿去抱董家大小姐。
慎哥儿眼睛也不错地盯着董家大小姐的脸,好像他真的认识谁是谁似的。
董家大小姐看着喜笑颜开,声音越发的轻柔起来:“我们慎哥儿认识我是谁,对不对?来,给我抱抱!你长大些了,我给你买糖吃!”
慎哥儿继续盯着她瞧,半晌,突然朝董家大小姐伸出手去。
董家大小姐给他萌的心都要化了,忙“哎呀哎呀”地小心翼翼地托着慎哥儿的脑袋把他抱在了怀里。
慎哥儿在董家大小姐怀里张牙舞爪的。
柳娘子忙提醒她:“你要像我刚才那样竖着抱他。”
董家大小姐忙换了个姿势。
谁知道慎哥儿挺着小脑袋不愿意趴在董家大小姐的肩膀上,大家正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伸出手去就抓住了董家大小姐耳朵旁边挂着的金丁香。
“哎哟!”董家大小姐耳朵一痛,却不敢动,怕一个不小心闪失了慎哥儿。
姜宪眼疾手快,见状三步并作两步就上前捉住慎哥儿乱晃的手,小心翼翼地把董家大小姐的耳朵抽了出来,然后朝着慎哥儿的小手打了一下,道:“真是越来越顽皮了,见着什么抓什么。要是让我再看见你这样,就打两下小手,知道了吗?”
不足百日的孩子知道些什么,手上扑着的东西没了,还被打了,眼泪在眼圈里直打了个转儿,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
柳娘子心疼得不得了,怕姜宪继续打孩子,又怕董家大小姐心里不舒服,只能向董家大小姐解释道:“慎哥儿还不懂这些,看见那些颜色鲜艳的东西就要抓一抓,大小姐千万别放在心上,他不是有意要抓您的。”
“哎呀!”董家大小姐嗔道,“这都是多大的事啊!小孩子不顽皮难道大人顽皮吗?郡主和柳娘子把这件事看得这样重,未免太见外了。”说着,摸了摸慎哥儿被姜宪打的手,哄着慎哥儿道:“慎哥儿不哭!我们慎哥儿是不是喜欢这赤丁香啊!我把它送给你好不好?”
一面说,已一面去卸那耳环。
姜宪哭笑不得,道:“小孩子闹,你也跟着闹。他懂什么?不过是看着你的耳环亮晶晶就想要罢了。你真给他,他抓在手里一会儿就会丢在地上。你别管他了,让他哭。哭几声没人理会就老实了!”
谁敢真的让慎哥儿哭?!
柳娘子、董家大小姐轮番上阵,最后董小姐不仅把那对金丁香耳环取下来给慎哥儿玩,就连头上一支八宝螺丝的发簪都取下来了给慎哥儿玩,慎哥儿这才抽抽泣泣地止住了哭。
晚上李谦回来,姜宪把这件事讲给李谦听,并担心地道:“这可怎么得了!要是把这孩子宠坏了怎么办?”
“没事!”李谦笑道,“孩子还小,你现在跟他讲什么他也听不懂,只有多花点功夫慢慢地教了。现在让他吃好穿暖身体健康地长大就行了。等到五岁,把他丢外院去。我就是这么长大的。”
丢到外院,就意味着儿子要归父亲来管教了。
姜宪非常的怀疑,道:“你有空吗?”
“孩子又不是别的事。”李谦笑道,“没空也得抽出空来啊!”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道,“我明天要去校场,可能后天晚上才回来。你自己在家里能行吗?”
姜宪笑了起来,道:“说得我好像从前没有一个人在家似的。”
李谦笑道:“这不是还有慎哥儿在家吗?我有些担心!”
这到是。
自她生了慎哥儿,李谦这还是第一次在外面过夜。
姜宪柔声道:“夜晚的天气还很凉,晚上还是要盖厚一点的被子。别仗着自己身体好就不当一回事。你也知道我们有了慎哥儿,他以后还要你教他怎么做人行事,你要把我们娘俩放在心上才是。”
“知道了!”李谦说着,握了姜宪的手贴在了胸口,含笑望着她道,“不过是寻常的校场练兵,我明天下午就回来了。”
姜宪可不信。
李谦也无意瞒他,低声道:“蔡定忠今天早上来衙门拜访我,说是想看看两司的军纪,被我直接拒绝了。但我知道,他肯定是授命而来,就算我拒绝了他,他也会想其他办法的。我索性让他死心,这两天在校场里练兵,他要看就让他看个够!”
所谓的其他办法,就是怂恿着夏哲出面。
两司原本受夏哲节制,李谦没有拒绝的道理。
李谦的职位没有夏哲高,可他品阶却比夏哲高,若是顶起真来,李谦完全有道理拒绝夏哲。
可姜宪本能地觉得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
她沉吟道:“你要对付夏哲了?”
“嗯!”李谦肃然地道,“他这个人太麻烦了,我想把他搬走!”
姜宪提醒他:“若是能把他搬走,我早就把他搬走了。可你想过没有,没了夏哲,还有李哲、王哲、刘哲。与其到时候来个性情刚烈的,还不如就让夏哲坐着这个位置。反正他也不怎么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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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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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四章 撒手
齐夫人非常的惊讶。
不是说李谦什么都听姜宪的吗?
怎么姜宪却一副“我不能当李谦家”的模样。
是不想帮齐家?还是她的确不能插手李谦的军务?
姜宪之前毕竟太过高调了,李家有所顾忌也不是没有道理。
想到这些,齐夫人不免就有点担心自己这次会无功而返。
她笑着送走了姜宪后,忙写了封信让人带回大同去。
自李谦抢劫了鞑子之后,九边的总兵们不得不承认骑兵的重要性。但好马要喂上好的粮草,朝廷拖欠军饷,好多地方连人都吃不饱,哪里有还粮草喂马,就算明白这个道理,也只能想想。
大同在几个总兵府中算财务比较雄厚,齐胜到了这个年纪,若是还不争一争,就等着被别人取代了。
他成为几个总兵府里第一个行动的。
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李谦居然会拒绝他的要求。
这就让他不由在心里琢磨开来,不知道李谦是怎么想的。他一面派了自己的夫人来喝喜酒,看能不能从姜宪这边下手,让李谦改变主意,一面派人去了辽东,想怂恿着姜镇元也跟着他一起买马,要知道,姜镇元在辽东,比他更缺马,上次姜镇元从他这里买走了三千匹好马,据说因为和廖修文开战,已经所剩无己了。姜镇元说不定比他更着急。有了姜镇元出面,他相信李谦是没有办法拒绝的。
齐夫人走之前,他就反复地叮嘱齐夫人,一有了消息,立刻就派人先告诉他,他才好接下来和姜镇元谈。
可能是前世留下来的阴影,姜宪总觉得自己前世之所以没有立刻就察觉赵翌和方氏的奸|情,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忽略了对六宫的掌控,给了赵翌和方氏可乘之机。不然在成亲之前她就应该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因而今生她对身边的人和事就颇为重视。齐夫人的人一离开李宅,她就知道了。
姜宪不免有些担心。
种马的事关系重大,齐胜主治一方,不是鲁莽的人,不可能只有指使齐夫人向她求情这一招。如果她是齐胜,最好是把她伯父姜镇元也牵拉进来。特别是她伯父这一年来都战事不顺,输多赢少。这固然有刚刚去辽东不适应那边的天气气候的原因,也和他伯父久不经沙场,手中没有可用之人有关。
李谦说,这种事谁也帮不了她伯父,只能由她伯父自己慢慢地寻求解决的办法。
当然,李谦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姜镇元是全身镀着金出生,在吹捧声中长大的,朝堂之争上他是毫无异议的强者,可到了沙场上……姜镇元已有至少二十年没有亲自领兵做战了,到底有没有帅才,谁也说不清楚,只能以胜败论英雄。
好在是姜宪当时担心着姜镇元,李谦也没有多说。
如今这事,还是得跟李谦说一声才是。
姜宪想了想,去了李谦的书房。
蔡定忠马上要走了,他这边还有很多的事要处理。
姜宪问他:“蔡定忠这次刮了多少银子走了?”
李谦苦笑,道:“大约也有二十几万两吧?”
姜宪给他出主意:“一家银楼肯定调出不这么多银子来。肯定还有很多人家是给的真金白银。你不如把他给抢了算了。反正他也不敢声张。”
李谦听了哈哈大笑,刮着她的鼻子道:“没想到你成了个女土匪,开口就要抢别人!”
“这不是家学渊源吗?”姜宪不以为意地和李谦开着玩笑,“我这也算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李谦又是一阵大笑。
之后搂着姜宪坐到了他的腿上,道:“你放心,不用我们动,自然有人抢他!”
姜宪扬了扬眉,道:“难是公公?”
“你又想到哪里去了?”李谦亲了亲姜宪的面颊,道:“我家是明抢,好多人是暗着抢,那才厉害。我已经把蔡定忠带了二十几万两银子回京城的消息传了出去。世道这么乱,处处是流民,处处是土匪,他蔡定忠打着钦差的名义来了一趟西安,不仅什么事也没有做,还拉着夏哲给我添堵,我不好好地招待他一番,怎么对得起他千里迢迢地走了一趟。你放心吧,我会告诉他京城之外不是那么好玩的!”
也就是说,李谦已有了安排。
姜宪不再过问,把齐夫人的来意告诉了李谦。
李谦为难道;“我一早就猜出齐夫人是为这件事来的……不过,我的确不想卖种马给他们,我想就这两三年之内,把两司的马全都换了……大伯父那里,我肯定是要留几匹给他的,但可能也不多,也就百来匹的样子……”
这已经很多了。
姜宪做太后的时候,云南都司为了二十匹种马和贵州都司官司打到了金銮殿上来了。
她道“你就依你的计划行事吧!若是百来匹种马有困难,你就少给他点,或者是等大伯父开口了你再说。他那儿正打着仗,我觉得你与其给他送种马,不如给他送马,他那儿哪有空抽了人出来专门喂马,说不定这马又养在了大同。”
原来姜家在京城的时候,肯定是可以稳压齐胜的,可现在姜家在辽东自顾不暇,怎么可能像从前那样为齐胜要粮草要军饷,自己还不够,齐胜肯定是要重新搭条路子的,只看他有没有良心,是搭上和姜家不对头的简王等人,还是搭上和姜宪在一条线上的左以明等人了。
她帮她伯父是应该的,帮其他人那得看对方会出什么牌了。
李谦松了口气。
姜宪又道:“我觉得这件事我们还是和大伯父商量一下。看他那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好。我若是没有记错,辽马也是很好。若是大伯父能在辽东找到能给他养马的人,倒比从你这边弄那么多马匹去更好。”
最好的当然是西域的马。
不过怎样养也是个问题。
李谦笑道:“我知道了!我等会就写信给大伯父。”
两人在书房里说了半天的话,李谦也不想再看那些公文了,把手头的事都交给了冰河,让他抱去给谢元希:“他若是拿不定主意的再来问我,不要紧的事,就让他代为我回复了。”
冰河笑着应声而去。
李谦陪着姜宪慢慢地往正房去。
路边花墙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几丛迎春花黄灿灿的开得正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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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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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五章 接踵
李谦奇道:“现在就有迎春花了吗?”
姜宪平时也没有注意。
李谦就上前摘了几朵花凑到了姜宪鼻子下面,笑道:“你闻闻,有没有香味?”
“没有!”姜宪嗅了嗅,道,“好多花开得鲜艳,却都没有什么香味。“
李谦笑着点头,把花插在了姜宪的鬓间,笑着端详她道:“这样倒活泼了很多。”
“活泼是什么意思?”姜宪歪着脑袋望着李谦,眼睛亮晶晶的,像满天繁星倒映其中。
李谦忍不住上前亲吻她的眼睑,低低地道:“就是像孩子。无忧无虑,心无惆怅……我总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情景,小小的个子却装成一副大人的样子,我当时就觉得你不应该是这样的……我想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永远都是活泼、欢快的样子……”
姜宪听着,心里软成了一泅水。
她搂着李谦的腰,和李谦在绽放的迎春花前亲吻。
春光明媚,却敌不过心上人的温柔。
李谦和姜宪像粘在了一起似的,就是分坐在炕桌的两边,两个人也会情不自禁地你拉我一下,我戳你一下,两个人都好像变成了七、八岁的孩子。
柳娘子看着不由地抿了嘴笑,悄悄地对情客道:“郡主和王爷的感情可真好!我看家里很快就要再添丁了。”
情客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谦觉得姜宪好不容易才生下慎哥儿,并不想让姜宪这么快再怀孩子。
恐怕要等到慎哥儿三岁以后姜宪才会再次有喜。
不过,柳娘子毕竟不是这个家里的人,情客觉得没有必要和柳娘子说得那么清楚。
李谦到底没有答应卖种马给齐胜。
齐夫人失望地返回了大同。
很快就到了三月,先是李骥那边写了信过来,说孩子总算是没有什么事了,谢谢姜宪这些日子送去的药材,然后请教了德高望重的寿星翁,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大妞”,说是贱名好养活。
姜宪接到了信立刻就给李骥回了信,告诉李骥,若是他那边很忙,就把康氏送回西安来,先养一阵子再说。
就在几天前,李谦为了在甘州建马场的事,直去了甘州。
接着她收到了姜律的来信。信中提起了李谦送去的那二百匹马,夸李谦考虑得很周到,他们现在已经打下了丹东,直迫奉天府,战事繁忙,实在是没有精力养马。而且他们在攻占锦州府的时候,在那边占领了一个马场,里面的马都被廖修文给牵走了,可养马的那些师傅却没跑成,等到收拾了廖修文,就可以直接在那里建个马场了。让她代为谢谢李谦。
就在慎哥儿的百日礼之后没多久,姜镇元因为一时不慎从马上摔了下来,把小腿给摔断了,姜律临危受命,代姜镇元领兵,或者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姜镇元久攻不下的锦州就这样被他攻了下来……姜镇元索性让贤,把卫所的指挥权交给了姜律。
现在看来,姜律比姜镇元适应的更好,不过十几天的功夫,又攻下了丹东。
照这样看来,姜家应该是已经扭转之前的不利局面了。
随后她收到了太原送来的喜贴,说是郭氏三月初十生下了一个八斤重的大胖小子,李长青给这孩子取名叫李继。意思是跟着慎哥儿来的李家,也有这是李家第二子的意思,并询问姜宪能不能带着李慎回去喝李继的满月酒或是百日酒。
姜宪问带信的婆子:“可要往骥二奶奶那里送信?”
那婆子笑:“哪能麻烦郡主,老爷已经安排人过去了。”
这就好!
姜宪让人准备了贺礼让那婆子带回去,并不打算带着慎哥儿去太原。
孩子太小,根本受不得这样的颠簸。
常大夫说了,孩子三岁之前最好别出远门,就是和太皇太后的约定,她也定在了三年之后。
那婆子千恩万谢地回了太原,回去之后不免当着李泰等人的面道:“大公子长得那叫个俊俏,我这把年纪了,也就只见过金家的大公子能和我们家大公子相提并论。这长大了不知道娶个怎样的天仙才不辱没了我们大公子。”
大家原本就对慎哥儿好奇,听这婆子一说,话就传得更快了。
等传到李长青的耳朵里,李长青心里就像爬了只蚂蚁似的,钻心的痒。居然和柳篱商量:“这都夏天了,鞑子去年冬天的时候又被宗权给抢了,应该不会来犯了吧!我得抽个空去趟西安看看我那大孙子才行。”
柳篱嘴角微抽,道:“王爷不是写信过来让您提防着庆格尔泰吗?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重视王爷的意思。万一鞑子真的打过来了,夫人、三爷、二公子可都在太原。”
李长青苦恼地抓了抓头发,道:“不过郡主说的也有道理,孩子太小,这路上要是受点罪可不得了了!”
柳篱笑着没有做声。
何夫人差人送了李继过来,说让李长青抱一抱。
李长青不悦地道:“孩子这还没有满月,她瞎折腾些什么?抱孙不抱子,那也得看看我在干什么?快把孩子给抱回去!以后不准再抱过来!议事的书房,抱一个孩子在这里,算是怎么一回事!你去跟夫人说,这是我的意思。她要是不想看孙子,就早说。我看阿驹媳妇也不是个耐不得烦的人,让阿驹媳妇自己照顾孩子好了,她没事的时候去阿麟那里看看。阿麟媳妇不是快生了吗?两人头上也没有个老人,她正好过去照顾照顾阿麟媳妇。”
继哥儿的乳娘和身边服侍的婆子不敢怠慢,忙带着孩子回了郭氏那里。
何夫人正翘首以盼,见孩子被抱回来了,急急地道:“怎么样?老爷怎么说?”
乳娘和婆子都吐吐吞吞地不敢说话。
郭氏看着心里明镜似的,忙把孩子抱在了自己的怀里,仔细地检查孩子有没有哪里不好的。
何夫人就把那婆子拉出去说话。
继哥的乳娘是郭夫人送过来的,是郭家的家生子,是郭氏的人。
见屋里都是陪郭氏嫁过来的,这乳娘忍不住道:“夫人也太荒唐了!那慎哥儿是长子长孙,我们家继哥儿是次孙,有什么可比的?就算是要比,也不能这样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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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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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安慰姜宪:“你写了信让白愫带给太皇太后,她肯定会进宫去见太皇太后的,等到弟妹回来,你就可以问问她太皇太后的情况了。”
可等到康氏回来,已经是次年的二月初二龙抬头了,姜宪邀请了陆氏和刚刚新婚的董家大小姐,准备带着慎哥儿和淼淼一起去郊外游玩。
突然听说康氏已经到了门口,她大吃一惊,忙道:“她是一个人回来的?还是带着大小姐一起回来的?骥二奶奶看起来怎样?”
她们最后一次通信还是去年的腊月二十四,康氏说会留在京城过了年再回来,还说大妞吃了田医正的药之后好了很多,如今已经可以吃奶了。
姜宪觉得不管是谁出门都会报喜不报忧的,若大妞真的是好了,康氏怎么不抱了孩子回来?可见只是比从前好些了,或者是病情没有继续恶化而已。
现在康氏回来的这样突兀,她心里很是不安。
来报信的是绣儿。
情客和百结都已经定下了三月初三的婚期,姜宪各赏了她们一幢宅子,过完了年就让她们搬了进去,一心一意的备嫁。她身边现在常用的反而是绣儿和阿吉。
绣儿机灵地道:“骥二奶奶是一个人回来的,但看着比走的时候气色好多了!”
姜宪这才松了口气。
她是真怕听到大妞夭折了的消息。
陆氏和康氏是旧识,两人未出阁的时候关系就不错。
她和姜宪一起去迎康氏。
康氏正如绣儿所言,虽然神色依旧有些憔悴,却比走的时候好了太多,而且她眉目含笑,可见心情不错。
姜宪就责怪她:“你回来了怎么也不让人提前给我们送个信?我也好派人去接你。你就这样贸贸然地跑回来了,可把我吓了一大跳!”说着,又问她,“大妞呢?怎么没有跟着你一起回来?她现在怎样了?真如你在信里所说的,已经大好了?”
“嗯!”康氏翘了嘴角微微地笑,道,“郡主,白姐姐待我真是太好了,我就是来生给她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她的恩情。要不是她,我们家大妞早就没了。”说到这里,她忍不住落下泪来,“刚去的时候大妞连水都喝不下去了,要是换了别人,早就怕惹祸上身避开了。白姐姐却忙把我迎进了府,然后立刻亲自去田医正家里请了田医正过来给大妞看病,之后又闯进宫去,请太皇太后下旨,说是他们家的念慈病了——小孩子家,谁不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就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好生生的也不能说病,更何况是承恩公府的世子爷……这才把田医正留在了承恩公府,一连七天,田医正是一步也没有离开我们家大妞,白姐姐也一步没离开厢房,熬药,喂药,全是白姐姐亲手帮的大妞,就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不及她一半……”
姜宪知道白愫心善,可没有想到白愫能做到这个地步。
白愫和康氏素不相识,能这样对待大妞,也是因为康氏是她的妯娌,大妞是她的侄女。
姜宪拉了康氏的手,叹气道:“这天下没有比掌珠更宽厚的人了!”
康氏连连点头,道:“之后发现大妞喝不得人乳,喝了就会吐,白姐姐又在家里养了两头母羊,两头母牛,安排人挤了羊奶和牛奶试着给大妞喝……”
姜宪听了不由呵呵地笑,道:“养在哪里?马房?还是后面的花园里?”
康氏见了,想到当时的情景,也跟着笑了起来,道:“养在后面的花园里。马房里养着承恩公的马,说是从西域过来的,娇贵得很。据说承恩公有次和人跑马,还赢了对方五百两银子呢!”
姜宪闻言又笑了起来。
康氏和陆氏面面相觑。
姜宪就道:“承恩公这个人,附庸风雅,家里面种的牡丹都要魏紫姚黄,各有不同,他又从小喜欢摆弄这些,连墨兰都养过好几盆。掌珠把母羊、母牛养在花园里……”她又嘿嘿地笑了两声,道,“承恩公没有说什么吗?”
康氏一愣,回忆了半天,恍然道:“难怪!有一次我看见承恩公亲自指使着人在后花园里搬花盆,我不好多问,差了丫鬟去打听,丫鬟却回来对我说,是承恩公在旁边修了个温棚,要把那些花移到温棚里去……”她后悔道,“早知道这样,我就让人把那些牛啊羊啊的养到外面去了。”
姜宪哈哈大笑,道:“你不必放在心上。他这个人,什么话都喜欢闷在心里,要等你自己去发现了,光发现了还不行,还得你主动跟他说,他心里才痛快。不要说是你了,只怕掌珠也未必知道他这些臭毛病。”
“总归是我们不好!”康氏内疚地道,“承恩公也是个很好的人,和白姐姐真是天生的一对。”说到这里,她语气微顿。
姜宪笑道:“你有话只管说,这里又没有外人。”
康氏不好意思地道:“也不是别的什么事。我在京里的时候听承恩公府的下人们说,晋安侯府的大姑奶奶,就是那个嫁给了靖海侯做了侯夫人的,前些时候把靖海侯的一个通房给杖毙了,那通房死的时候,已经怀了七个月的身孕,据说孩子下来的时候,还活生生的……”
姜宪听着一哆嗦,道:“不是吧?”
“是真的!”康氏也是满脸的不忍,道,“我听到了之后还告诉了白姐姐。白姐姐还去特意打听了一番。”
姜宪仔细想想,觉得蔡如意还真是能干得出来这事的人。
前世,她还没有和丈夫和离就敢送东西给曹宣,像这种她在京城里为赵啸的家业奔波,可赵啸却在家里睡通房,而且她生的儿子还没有满五岁就让通房怀了身孕的事,她肯定是忍受不了的。
姜宪道:“我以为她嫁的是靖海侯,就会有所顾忌,没想到她只是隐忍不发而已。”
蔡如意和姜宪都是京城贵女,不可能不认识,康氏和陆氏都没有察觉到姜宪说的有什么不对,康氏更是道:“杀人不过头点地。她若是觉得被冒犯了,一碗药灌下去就是了,何必做得这样过分。我回来之前,满京城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
姜宪有点怀疑是赵啸干的。
蔡定忠回京的时候,果然被抢了。
可他回到京城之后却没有传出任何的非议,后来李谦打听到,原来是蔡如意帮他爹补上了这笔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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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和李谦都知道,蔡如意就算把自己全部的妆奁都折了现,也不可能赔得出这么大一笔银子来。
这笔钱是谁拿出来的也就不言而喻了。
既然赵啸愿意拿出这笔银子来,可见还是想维护老丈人的体面的,也愿意维护嫡妻的面子,怎么不过短短的几个月时间,两个人之间就闹成了这个样子?
姜宪在心里琢磨着这件事。
陆氏已道:“这靖海侯夫人到底是功勋贵胄之家出身,脾气也太刚烈了一些。这件事纵然是靖海侯做得不对,可她这样不管不顾地把那通房杖毙了,靖海侯脸上多少有些不好看。只怕夫妻俩以后心里都会有些隔阂,再也难以琴瑟和鸣,未必是件好事。”
“谁说不是。”康氏叹道,“京里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都说晋安侯家风霸道,出了嫁的大姑奶奶连靖海侯的子嗣都敢说弄掉就弄掉了,十之八九会影响蔡家姑娘的婚配。”说到这里,她不由望了姜宪一眼,笑道,“不过白姐姐说,她和郡主从小就跟蔡家大姑奶奶、太后玩不到一块儿,蔡家大姑奶奶想怎么作妖那都是她的事,我们只管黄鹤楼上看翻船,不去理会就是了。”
姜宪听着也笑了起来,道:“你这一路奔波也不嫌累得慌,站在垂花门前倒说起别人家的事来了。你一个人回来,可是把大妞留在了承恩公府?”
康氏点头,很是感慨地道,“嫂嫂之前让我把大妞托给白姐姐照顾,我还怕白姐姐照顾不好大妞,毕竟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可自从我住进了承恩公府,反而是我自己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常常看着大妞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是白姐姐,整天整夜地抱着大妞儿,哄着大妞儿,大妞儿一哭白姐姐就知道她是不舒服了还是饿了,还是尿了,我这个做母亲的在旁边看着,都自愧不如。”
她说到这里,眼泪落珠似的掉了下来,紧紧地握住了姜宪的手,道:“我真是有福气的人,先是遇到了郡主,后来又遇到了白姐姐……”
康氏这么一哭,姜宪就有点受不了了,眼睛也跟着湿润起来。
陆氏干脆掏出帕子捂住了眼睛。
“我和掌珠一块儿长大的,最清楚她的为人了。”姜宪轻轻地拍了拍康氏的手,道,“你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她,又是做母亲的,当然不放心把孩子交给她?你也别自责。如今孩子让掌珠先帮你照顾着,由田医正慢慢地调理,你回去甘州照顾好阿骥。等过些日子,你要是想大妞了,我们再一起去京城看她。等她再长大一点,身子骨经得起事了,我们再把她接回来。或者是过几年田医正要致仕了,我们就把田医正和大妞一起接到西安来也是一样。
“只要你不放弃,时间长了,总是能找到办法的。”
康氏连连点头,道:“我这一辈子都感激郡主和白姐姐,但愿我有能报答郡主和白姐姐的一天。”
“说什么傻话呢!”姜宪笑道,“我们是一家人,我不帮着你,帮着谁?”之后看着康氏心情还有些悲伤,她就打趣康氏,“不过呢,你最好早点回甘州去。自你走后,阿骥可是去了军营帮着王爷练兵,一直就没回过家。”
一席话说得康氏脸上绯红。
姜宪和陆氏在旁边直笑。
康氏也顾不得羞赧,道:“我,我明天就走!”
“逗你玩的呢!”姜宪笑道,“李家别的不好说,可男人倒是一等一的好。他一天也是等,两天也是等。再多等几天又有什么关系?你的日子也不好过!一个人带着孩子千里迢迢地去求医,不说这一路上的餐风露宿,就是这担惊受怕,又有谁知道!”
“嫂嫂!”康氏哽咽着,觉得自己受的苦全都有了回报。
姜宪就道:“你那边的院子我一直让人照看着呢,你快回去梳洗一番,也别过来给我们请安了,我已经吩咐厨房做了你喜欢吃的送过去,你吃过饭了,好好地睡一觉,然后就回娘家去看看吧!亲家太太每隔几日就派人到我这里来问问有没有大妞的消息,生怕我们隐瞒她似的。她也为你和大妞操碎了心,你先去看看她。若是亲家太太留宿,你也不用管我们,只管在娘家住几天,缓口气,把身体养好了再往甘州去。”
康氏连连点头,跟着姜宪先去了上房。
董家大小姐正陪着慎哥儿和淼淼。
大家见了礼,康氏给了两个孩子见面礼,姜宪和陆氏等又送她回了她住的院子,坐下来说了几句话,这才辞了康氏回上房。
慎哥儿已经能在地上走了,而且还走得稳稳当当的,最不喜欢别人搀扶,谁要是想伸手扶他一把,他一准儿把人伸过去的手给拍掉。
姜宪抱了他一会儿他就不耐烦了,身子直往下溜,要下地自己走。
可从康氏住的地方回上房要过个桥,姜宪不让他下地走,他就发脾气,直推姜宪。
三下两下姜宪就抱不住他了,只好对慎哥儿道:“你看姐姐都没有要下地走,等回到正房,你再下地走好不好?”
慎哥儿嘟着嘴,可到底不吵闹了。
陆氏笑得不行。
淼淼好像觉得自己连累了慎哥儿似的,从小荷包里掏了刚才姜宪赏给她的窝丝糖给慎哥儿吃。
陆氏忙拦了女儿:“慎哥儿还小,可不能给他吃这些东西。”
容易被噎到。
淼淼就把糖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含了一会儿就露出满足的笑容,十分的讨喜。
董家大小姐稀罕得不行,道:“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女儿就好了!”
陆氏笑道:“只怕董大老爷要伤心了。”
董家大小姐因是招赘,亲事说得很急。
董重锦看着人满意就下了聘。
董大小姐的夫婿是本地一个小商贾家的次子,成亲的时候姜宪和陆氏都去观礼了。小伙子长得白白净净很是斯文,性格看上去有些腼腆却目光清正,一看就是个心地单纯之人。
姜宪觉得这女婿挑得不错。
不过,踏青是去不成了。
三个大人就带着两个孩子在自家的院子里玩了一下午,直到两个孩子都累得不行睡着了,才各自散了。
晚上,康氏过来和姜宪一起用晚膳,准备明天一早再回娘家,住个三、五天再回甘州。
姜宪觉得这样的安排很好。
慎哥儿自己拿着勺子吃饭,饭菜洒得到处都是,身边服侍的人想喂他,他还不干,自己又吃不到嘴里去,急得在那里直嗷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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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也是第一次见到郭氏。
上次何大舅太太提起郭氏的时候多有赞扬,却唯独没有提及郭氏的相貌,那个时候她心里就隐隐有点感觉,如今见到了郭氏,不过是更加肯定了她的想法。
郭氏不丑。
甚至在很多人眼里还挺漂亮的。
她中等的个子,皮肤雪白,圆脸大眼,身体微腴,目中含笑,很是喜庆,长辈们通常都很喜欢这种长相。
不过,和康氏一比就没得瞧了。
郭氏规规矩矩地跟在何夫人身后,轮到她的时候才上前给姜宪请安。
看得出来,是个沉稳持重之人。
因为初次见面,姜宪给了她见面礼。
她温婉地向姜宪道谢,亲手接了姜宪的见面礼,捧在手里退到了何夫人的身后。
姜宪对她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因慎哥儿还睡着,李长青不让吵醒了,大家也就只是围过去看了看,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应酬地纷纷赞着好看。
郭氏生的续哥儿长得和郭氏很像,不太像李家的人,也是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头发乌黑茂密,笑起来的时候非常的甜。
姜宪很喜欢,和康氏都给了见面礼。
郭氏忙和康氏道谢,问起了大妞。
康氏含含糊糊地应了。
大妞在京城的事,只有少数的几个人知道。
郭氏素来会察颜观色,自然不再细问。
康氏松了口气。
她虽然是嫂嫂,但李骥是庶出,郭氏又是低嫁,若真是个不好相处的,只有她会夹在中间为难。
大家看上去倒是一团和气。
李长青非常的满意,大手一挥,道:“先吃饭!有什么事吃了饭再说!”
胡以良等人就去了外院的花厅,何夫人和姜宪等人去了内院的花厅。
大家一路风尘,也吃不下什么,少少地吃了一点,喝了茶,聊了几句,就各自回屋歇了。
姜宪累得不行,但还是先去看了慎哥儿。
柳娘子正守在慎哥儿旁边做着针线。
姜宪轻声道:“睡着了?”
柳娘子点了点头,悄声笑道:“喝了一大碗骨头汤,用了小半碗饭,揉着眼睛倒头就睡着了。”说到这里,她犹豫片刻,“老爷那边派了人过来,原本是想把大公子抱过去给老爷看看的,可见大公子睡着了,就先走了。说等会再过来。”
姜宪有些意外。
李长青没有跟她打招呼。
不过,知道等慎哥儿醒了再抱过去,也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
她点了点头,道:“若是老爷再差了人过来,你就说孩子怕生,你要跟过去就行了。”
慎哥儿平时表现的顽皮,也毕竟只是个不到两周岁的小孩子,身边有个熟悉的人,胆子也大一些。
柳娘子应下,姜宪这才回房梳洗。
等她睡了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
绣儿告诉她,何夫人来看过她,见她还睡着,就没有打扰。而慎哥儿则被抱去了李长青那里。
姜宪不以为意。
可没想到的是,李长青居然要把慎哥儿留在他屋里过夜。还说什么,慎哥儿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祖父,过几天又要去京城了,以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太原,这段时间就让慎哥儿跟着他。
姜宪愕然,忙道:“慎哥儿没有吵着要回来吗?”
慎哥儿虽然喜欢四处乱蹿,还拔花拔草,像个小老虎似的,但到了晚上就要找娘,一定要娘陪在身边,等他睡着了才能走。
阿吉笑道:“还真是血脉相融。慎哥儿刚开始看到老爷子的时候还有点认生,几句话之后就什么也不怕了,放在地上就要去抓老爷养在书房里的红鲤,老爷就做了个鱼竿,陪着大公子钓了半天的鱼,连衙门都没有去。大公子玩得可高兴了。晚膳的时候亲自给大公子喂了饭。等到掌灯时分,大公子就开始吵着要您。老爷怎么哄都哄不好,就让人开了库房,拿了两颗夜明珠给大公子玩。
“这东西咱们家也有。大公子玩了一会儿就厌了,又吵着要您。
“老爷索性开了库房,拿了大小黄鱼给大公子玩。
“大公子正玩得开心呢!”
只要李长青不强行地把慎哥儿留下来就行了。
姜宪道:“那你们留个心,若是慎哥儿真心不愿意留在老爷那里,你们就找个借口把孩子带回来。”随后问起康氏:“二奶奶用过晚膳了吗?要是没有,请了她过来和我一道用晚膳好了。”
阿吉忙差人去问了一声,那边回话说康氏也刚醒来,换件衣服就过来。
姜宪就吩咐厨房开始做菜,等到康氏过来,正好用个晚膳迟了一些,宵夜又早了一些的饭。
饭后,康氏和姜宪移到宴息室去喝茶。
康氏左顾右盼,道:“怎么没见慎哥儿?”
姜宪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康氏目瞪口呆,道:“不是应该抱到书房里写写画画或是讲讲卧冰求鲤或是彩衣娱亲的小故事吗?怎么开了库房让慎哥儿玩大小黄鱼?”
又不是让孩子去做商贾!
姜宪很头疼,庆幸道:“还好冬至出阁之后我们就去就京城了。”
康氏听了很庆幸,道:“还好我们离得远。之前公公不怎么过问大妞,我心里还觉得有点伤心。”
现在一点这样的想法都没有了。
两人抿了嘴笑,都有点同情郭氏了。
然后她们听说那天晚上慎哥儿一手抱着李长青的翡翠六马雕像,一手抱着李长青的羊脂玉莲花笔洗,周围还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宝石和古玩睡着了。
没有吵着要姜宪。
柳娘子忍不住私下里向姜宪抱怨:“个顶个鸽子蛋大小的宝石,红的绿的蓝的都有,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熠熠生辉,我看了眼睛都挪不开,更别说大公子,正是喜欢亮晶晶的东西的时候,这要是一不小心当成吃的吞到肚子里了可怎么办?”
姜宪道:“所以才让你们在旁边看着啊!”
柳娘子就更苦恼了,道:“要是有谁顺手拿了一个怎么办?”
不是她们眼界小,实在是太漂亮了。
李长青把那天只要是慎哥儿喜欢的,拿在手里玩过的全都赏给了慎哥儿。
柳娘子觉得自己每时每刻都担心东西不见了——这种不见包括被人顺走了,还包括被慎哥儿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甚至担心因为东西找不到,他们身边的这些人会背黑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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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能理解她们的这种担心,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相信大家都不会顺东西走,怕就怕被慎哥儿吞到肚子里去了。我明天见到老爷跟他说说,看能不能把这些宝石先收起来。”
柳娘子松了口气。
李长青听了吓了一大跳,忙道:“是我考虑的不周,快把东西都收起来。这要是吞了一颗到肚子里去……”
他就是扇自己两耳光也不顶用啊!
姜宪就知道能说得通李长青,吩咐柳娘子把东西都收了。
在李长青书房里玩的慎哥儿听见母亲的声音,从东边的次间稳稳当当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小小的鱼竿。
“娘!”他扑到了姜宪的怀里,指了次间道,“鱼,鱼,好多,慎哥儿,钓鱼,娘吃,祖父吃!”
和他会走路相反,慎哥儿说话说得有点晚。
抓了周才会喊爹娘。
但姜宪觉得慎哥儿是男孩子,话少一点反而持重,虽然不太在意,可也认真地告诉他说话。
“我们慎哥儿可真乖!”她亲了亲儿子的小脸,赞美道:“还知道钓鱼给娘吃,给祖父吃!”
慎哥儿就咧了嘴笑。
笑容和李谦非常的像。
姜宪忍不住又俯身亲了他一口。
旁边看着的李长青就忍不住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儿媳妇对这孩子也太溺爱了。
这可是李家的长房长孙,以后是要继续临潼王爵位的,怎么能这么养呢?
不过,他听到慎哥儿说钓的鱼还有他的份,他又不禁嘴角高翘,觉得挺高兴的。
姜宪问慎哥儿:“你和祖父一起钓鱼了?有没有把祖父的东西弄得乱七八糟?”
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好奇心特别的重,走到哪里都要翻一翻。
慎哥儿捂着嘴巴笑着摇头。
这就是做了坏事的意思。
姜宪笑得不行,不由摸了摸儿子的脑袋,道:“你呀,怎么一点也不像你爹。你爹要是干了这种事,指定是脸不红心不跳,谁也看不出来的。”话是这么说,心却软得一塌糊涂,抱起了慎哥儿,又亲了亲他的面颊。
慎哥儿欢快地笑。
姜宪歉意地对李长青道:“孩子不懂事,您还要多担待。”
李长青不悦地道:“我自己的孙子,有什么要担待的?再说了,孩子不顽皮,难道大人顽皮不成?”
倒是和柳娘子说的一样。
姜宪抿了嘴笑。
小厮跑进来,说何夫人带着续哥儿过来了。
李长青也很喜欢这个孙子,觉得像个小包子似的,很是喜庆,忙让人请了何夫人和继哥儿进来。
跟何夫人一起过来的还有朱雪娘,她神色有些紧绷。不过姜宪没有太在意,而是逗着续哥儿道:“知道我是谁不?昨天还喊了我的!”
续哥儿羞涩地把头藏到了乳娘的怀里,任那乳娘如何哄他,他也不抬头。
姜宪呵呵地笑,道:“我们续哥儿应该是害羞了。别勉强他。”
乳娘松了口气。
她是从郭家过来的,懂规矩,也守规矩,所以更知道姜宪的重要性。
李长青则是瞥了一眼何夫人等人,道:“怎么没见续哥儿他娘?”
按理,姜宪过来了,她也应该过来给李长青请个安才是。不像康氏,没有带大妞回来,一个人来给公公请安就显得有点奇怪了。
何夫人听了顿时变得喜气洋洋的,眉开眼笑地道:“老爷有所不知,阿驹媳妇她呀,有喜了!”
“啊!”众人都吓了一大跳。
毕竟续哥儿比慎哥儿还小,郭氏也才进门没两年,姜宪这边可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她却马上就又要做母亲了。
李长青自然是喜出望外,道:“那你好好的照顾她,争取再给我添个大胖孙子。”
“我知道!我知道!”何夫人笑盈盈地道,眼睛却朝姜宪瞟了过去,“你放心,我会好好地照顾阿驹媳妇的。”
原来何夫人是这个意思!
不过,自己和李谦自立门户,郭氏就是生得再多,公公婆婆再喜欢她,也不可能损害到自己的利益,自己有什么好生气的?
何夫人作妖的手段倒是上了一个台阶。
这要是换个心胸狭窄的,早就迁怒上郭氏了。
妯娌之间没有矛盾也会产生矛盾。
朱雪娘也觉得何夫人这话说得不对,忙对李长青道:“老爷,夫人的意思是,三奶奶之前就有些不舒服,今天早上则是格外的不舒服,又寻思着应该有三个月了,这才去请了大夫来确诊,一确诊就差人告诉了夫人,今天郡主和慎哥儿都过来了,夫人是怕您责怪三奶奶才这么说的。”
李长青没有这么多的心思,笑道:“这是好事!我怎么会责怪三奶奶呢!”
大家都凑趣似的笑了起来。
何夫人就把续哥儿放到了地上,对慎哥儿道:“慎哥儿,来和弟弟玩。”
姜宪就吩咐柳娘子:“把慎哥儿手里的鱼竿拿走,免得等会儿戳到续哥儿了。”
结果慎哥儿把鱼竿抓得死死的,就是不愿意撒手,还哭着喊着道“钓鱼、钓鱼”。
李长青心疼得不得了,责怪何夫人:“续哥儿才多大,你就让他一个人下地走?就不怕他摔倒了吗?还不快抱起来!”
何夫人被李长青的偏心气得没有了脾气,抱着续哥儿就要走。
李长青不依不饶:“你这是在甩脸色给我们看啊!难道我说错了吗?谁像你似的,平时不带孩子,孩子是怎么长大的都不知道!这个时候就知道抱着孩子出门了?”
何夫人气得,脸色煞白不说,喊着委屈道:“我什么时候不管孩子了?阿驹不是我带大的吗?冬至不是我带大的吗……”
李长青根本对这些不感兴趣,随意地挥着手道:“有什么事回屋里说去!在这里嚷嚷做什么?”
何夫人气得胸脯起起伏伏的,在心里暗骂:你也知道这里不合适啊!那你还当着孩子们的面挑我的刺,三个儿媳妇全都是低嫁,她原本就担心儿媳妇们瞧不起她,他还一点颜面也不给她留……
李长青已对慎哥儿道:“乖孙,祖父陪你去钓鱼好不好?你今天晚上依旧跟祖父睡好不好?”
慎哥儿的眼睛滴溜溜直转,一会儿看看李长青,一会儿看看姜宪,一会儿看看手中的小鱼竿,最后,纡尊降贵般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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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夫人顿时像胸口被捅了一刀似的,跳起来就朝续哥儿跑去。
李长青也没有料到,想到被打的人虽然是续哥儿,可打人的是冕哥儿,还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他虽然心疼续哥儿,可也没办法去责怪冕哥儿,一时间倒不好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吭声的慎哥儿却突然上前一步,“啪”地一下就把冕哥儿推在了地上。
冕哥儿摔了个屁墩,“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慎哥儿!”姜宪神色大变。
家里没有其他的孩子,众人都宠着、让着慎哥儿,淼淼过来玩,也因为淼淼是小姐姐,又性情温和,总是顺着慎哥儿,养成了慎哥儿有些霸道的性子,可他却从来没有对谁动过手。
难道是被宠坏了?!
姜宪急得不行,上前几步就蹲在了慎哥儿的面前,肃然地道:“你怎么能打弟弟?!”
慎哥儿却指着续哥儿道:“他打人!”
言下之意,是指冕哥儿打了续哥儿。
姜宪顿时头痛不已,忙道:“可你是哥哥!你力气比冕哥儿大,懂得的也应该比冕哥儿多才是。冕哥儿不对,你应该好好和他说,你怎么能一言不发就打人呢?”
慎哥儿抿着嘴不说话。
通常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时,都认为自己没有错,是坚决不道歉,坚持不妥协的。
姜宪抚额。
那边高妙容已花容失色地跑到了冕哥儿身边,一把抱住了孩子,一面上上下下地摸着孩子的身子骨,一面急切地道:“冕哥儿,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摔到?你哪里疼,快跟娘说!”
好像急得眼泪都要落了下来。
冕哥儿长这么大还没有谁敢动他一个指甲盖,突然被慎哥儿推倒在地,他吓坏了。平时伶牙俐齿的,此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指着慎哥儿哭。
姜宪很是内疚,忙道:“冕哥儿不哭!是哥哥不对。婶婶让你哥哥给你道歉,保证再不推你了好不好?”
李麟也蹲在了冕哥儿身边,面沉如水地摸了摸儿子的头,温声地道:“冕哥儿不哭!告诉你娘,你哪里疼?”
冕哥儿直摇头,哭得像个泪人似的,抽泣着对高妙容道:“打他!打他!打死他!”
屋里的人神色俱是一变。
小孩子吵闹打架是常事。你打了我,我要打回来,也是常事。若是姑娘们肯定是要教训一顿的,可小子们就随他们去了。反正都是小小一个人,再重的手也不过打个鼻青脸肿,不会伤筋动骨。大人通常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却没有哪个孩子说要往“死”里打的。
何夫人当即就不高兴了。
敢情她的孙子被人打了,慎哥儿帮她打回去了,冕哥儿竟然敢说要打死慎哥儿!
她原本就不是个能忍的人,之前在李长青那里受的气还没有消,此时又遇到了续哥儿被打,她哪里还忍得住,闻言立刻就站了起来,厉声道:“妙容,我只是你婶婶。本来这话不应该我来说,可你们家冕哥儿这话说得可不对头。谁家的孩子小小年纪就生啊死啊的!你们做大人的,言传身教,是不是也要检点一些!
“我们李家现在虽然是不愁吃不愁穿的,可也不是那立家百年的功勋世家,还当不起喊打喊杀的!”
言下之意是指责高妙己身不正,才没有教好孩子。
高妙容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平时看得像眼珠子似的,却被慎哥儿推到了地上,哭成了这个样子。她心疼极了,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闻言不由不悦道:“婶婶,您这话说的就有点过分了。冕哥儿不过是个孩子,知道什么是生什么是死的?不过是被吓坏了说出来的童言童语罢了。怎么就扯到了家风、为人上了呢!婶婶这么大顶帽子,我可戴不起!”
从前高妙容和何夫人的关系最好,后来虽然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可何夫人在心里却从来不曾真正的责怪过她。而高妙容,她虽然觉得何夫人又蠢又笨,可何夫人毕竟是李长青的继室,何夫人能帮她的地方很多,而且何夫人也非常的好摆布,时间一长,她对何夫人不免就有些漫不经心,加之有了朱雪娘从中挑拨,她和何夫人的关系渐行渐远,却也没有想到过要和何夫人不来往。
可今天,何夫人太过分了。
她不喜欢李麟,瞧不起李麟,觉得李麟窝囊,因而把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在了冕哥儿的身上,甚至觉得,冕哥儿在她的培养之下,肯定会成为第二个李谦,甚至会比李谦更有出息。到时候她虽然没能像姜宪那样妻凭夫贵,却可以母凭子荣,一样可以压过姜宪。
所以高妙容才没能忍住。
何夫人一时间脸色发白,她想说些什么,却口拙的说不出来,只好捂着胸口瞪着高妙容,道着“你,你,你”的。
陪着孩子们一起出来的朱雪娘看了却眼珠子一转,惊恐地高声道:“不好了!夫人气得昏过去了!”说着,三步并作两步地窜到了何夫人面前,暗示般地捏了何夫人一下。
何夫人一愣,马上就明白过来。
然后她配合着朱雪娘,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屋里的场面一下子就乱了。
一个孩子倔强地站在那里不说话,另外两个孩子像比赛似的,一个哭得比一个大声。姜宪等人或是在训斥孩子,或是在哄孩子,或是抱着孩子傻傻地望着何夫人,而何夫人则被朱雪娘和屋里的丫鬟、婆子们半扶半抱地放在了罗汉床上,有的掐着何夫人的人中,有的低声道着还是去请个大夫过来……
康氏和李雪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乱糟糟的场面。
两人不由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问姜宪:“这是怎么了?”
姜宪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长青却怒了。
“行了!”他大喝一声,“啪”地一下拍得桌子上的茶盅茶壶都“叮叮当当”地跳了起来,“一个个的像什么话!孩子打架而已,大人们掺和些什么!这件事谁也不准再提。阿麟,你去让人请两个大夫来,阿麟媳妇,你抱着孩子暂时到东厢房歇会儿。续哥儿的乳娘,你抱着孩子守在夫人的身边。郡主也别责怪慎哥儿了。有什么事等大夫来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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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顿时安静下来,照顾何夫人的照顾何夫人,给高妙容和李麟撩帘子的撩帘子,续哥儿在李长青拍桌子的时候被吓着了,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只敢哽咽的小声抽泣,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似的。
只有慎哥儿最镇定,可也像个被霜打了的小树苗似的,蔫蔫地低着头,在那里玩着衣角。
姜宪长叹了口气。
李长青却心痛慎哥儿。
在他看来,慎哥儿这么做才是对的。
续哥儿是他的堂弟,他是长房长孙,以后是要支应李氏门庭的,那么照顾弟弟妹妹就是分内的事。续哥儿被人打了,慎哥儿为刚认识的续哥儿出头,说明慎哥儿天生有颗爱护手足之心,这才是一个当家人最重要的品质。
正好此时李麟夫妻不在屋里了,他不由对姜宪道:“郡主,我知道这打人是不对的。可也要看是在什么情况之下。我们慎哥儿,那也是为续哥儿出头,他这可是爱护手足,你也不要再教训他了。要怪,也只能怪孩子们都太小了,不知道该注意些什么。慎哥儿以后可是李家的家主,可不能像寻常的孩子那样要求他。这当家的人,没了血性,老虎也能变家猫。那可是不行的!”
就差没有说慎哥儿这样做很好!
遇到这种事就应该冲过去打一顿!
你别把孩子吓着了,弄得孩子以后变得胆小怕事,没有主见。
姜宪听着哭笑不得。
有血性也不能这样的粗暴,一不合意就动手,这不是有血性,这是小霸王。
还好李谦和她心意相通,给他们的长子取名的时候用了“慎”这个字,就是希望他遇事多动脑子,行事低调谨慎。
姜宪这一刻非常的想念李谦。
李雪却怕姜宪被李长青训话面子上过不去,见姜宪没有吱声,她忙打圆场般地道:“我说这是怎么了?原来是孩子打架了!慎哥儿、续哥儿和冕哥儿年纪原本就相差不大,玩着玩着打起来也是常事。照我说,我们根本就不用去管他们——说不定我们在这里气得半死,孩子们早已经又玩到了一起。”
康氏也道:“慎哥儿还小,不懂事,慢慢教就是了!谁生而就会!就是那些天才,也不过是读书写字比别人厉害些!那些生而就会的,不是人,是妖怪!”
这话李长青爱听。
他立刻道:“阿骥媳妇说得对。我瞧着太皇太后就很会教孩子。”
言下之意,慎哥儿能像姜宪这样就很好!
他真是这么想的。
如果他的孙子能有胆量在金銮殿上狙杀藩王,那他们李家最少还能雄霸一代。
他死也瞑目了。
李长青一直可惜姜宪是女子。
要是个男子,一早做了摄政王了!
姜宪觉得自己此时说什么都会被他们反驳,不如不做声。
康氏就上前轻轻地摸了摸慎哥儿的头,道:“慎哥儿别生气!你娘也是为你好!你看那官府的捉人,也要审犯人,问那犯人一声是不是做过违法的事吧?我们慎哥儿以后可是王爷,是比县太爷更加了不起的人,总不能连个县太爷也不如吧?”
慎哥儿闻言精神了一些。
康氏忍不住笑。
这孩子,虽然有时候皮得让人恨不得打他两下,可你真心诚意地和他说,他愿意接受。
姜宪看着不由暗暗摇头。
这孩子,典型的吃软不吃硬,这样的性子,最吃亏不过了。
以后还不知道会走多少弯路呢!
想到这里,姜宪的心里不由得一软,上前去抱了慎哥儿。
慎哥儿说话不太清楚,可心里却明镜似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窝在了姜宪的肩头。
听到消息的郭氏赶了过来。
或许是因为怀孕没多久,郭氏的脸色有些腊黄,神色憔悴,她匆匆地给李长青和姜宪等人行了礼,就直奔续哥儿而去。
续哥儿喊了声“娘”,眼泪像珠子似的落了下来。
郭氏伸手就要抱他。
续哥儿的乳娘忙道:“三奶奶,你身上还怀着一个呢!小心闪了腰!”
“我没事!”郭氏执意把续哥儿抱在了怀里,亲了亲孩子的面颊,又让乳娘帮续哥儿擦眼泪。
等续儿哥把小脸擦干净了,就急急忙忙地指了慎哥儿道:“弟弟打我,哥哥帮我打架。”
来的路上郭氏已经了解了事情的经过。闻言忙向姜宪投去感激的一瞥,然后温声对续哥儿道:“那续哥儿谢谢哥哥了没有?”
续哥儿不好意思地笑,又把脸埋进了郭氏的怀里。
郭氏就把续哥儿放在地上,轻声地道:“那我们续哥儿去向哥哥道个谢,好不好!”
续哥儿轻轻地点了点头,蹬蹬蹬地跑到慎哥儿的面前,拉了慎哥儿的手,道:“哥哥,我们再去钓鱼好不好?”
这就是要和好的意思!
慎哥儿看了姜宪一眼。
姜宪有些心疼儿子不会说话,忙笑着点了点头,道:“你要是想去钓鱼,就和弟弟一块儿去吧!”
慎哥儿犹豫片刻,道:“我听,娘的话。”然后有些赧然地牵着续哥儿跑去了东次间。
“这孩子!”姜宪颇有些无奈地摇头。
郭氏就上前又给姜宪行了个福礼,道:“多谢慎哥儿帮了我们续哥儿。大堂嫂那里,我代您去给她陪个不是好了。”
总不能让姜宪亲自去给高妙容道歉吧?
姜宪却没有想这么多,她笑道:“看看情况再说吧!”
她隐隐觉得这件事不会就这样完了!
东次间里再次传来续哥儿欢快的笑声:“哥哥,哥哥,这鱼不吃食,我们去把它捉起来吧?”
“傻蛋!”慎哥儿道,“你总喂它,它们,不吃了。”
“我没有总是喂它们!”续哥儿不服地道,“它们都跑到你那边去了。”
好像已经忘记了刚才被打的那一巴掌。
还真应了李雪那句话,大人还在这里生气呢,孩子们早就又玩到一块去了。
何夫人见郭氏都赶过来了,怕郭氏一不小心动了胎气,再也装不下去了,睁了半只眼睛朝着朱雪娘使着眼色。
朱雪娘会意,高声惊呼:“夫人,您醒过来了。”
何夫人就扶着朱雪娘的手坐了起来。
李长青等人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她感觉哪里不舒服。
何夫人只好捂着胸口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刚才好像听到续哥儿的哭声,又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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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我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兰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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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孩各捏着一把兰草茫然地望着李长青。
李长青不由喊了声“祖宗”,道:“快把那兰花放下!”
谁知道慎哥儿却道:“我要,给我娘!我娘,喜欢!”
续哥儿一听也道:“我也要给我娘!”
李长青一听被气笑了,走过去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你还给你娘,你娘要这个吗?”
慎哥儿不服气地道:“我认得。柳娘子,告诉我,认过。我娘,有好多,我娘,喜欢!”
续哥儿在旁边跟着鹦鹉学舌:“我娘也喜欢。我也要送给我娘!”
李长青忍俊不禁。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才发现慎哥儿和续哥儿都不见了,忙赶了出来。
就看见慎哥儿和续哥儿一人手里抓了一把兰草,站在那里和李长青对峙着。
姜宪看着不由抚额,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过去。
慎哥儿看到她眼睛一亮,表功似的举起手中的兰草,大声地道:“好多,兰花,我给娘,回去种!”
姜宪只好先笑着亲了亲慎哥儿的面颊,然后道:“慎哥儿真乖,还知道给娘送东西了。”接着再道,“可这是祖父种在院子里的,你怎么能不告而取呢?而且兰花都是很娇贵的,你这样拔出来,他们十之八九都活不成了,你不心疼吗?”
慎哥儿看了看手中的兰草,又看了看姜宪,蹲下来就把兰草往拔出来的小洞里按,觉得这样这兰花就能活过来了似的。
续哥儿看了,也跟着慎哥儿学。
姜宪哭笑不得。
李长青已被两个孙子萌得不行,道:“算了,算了,小孩子不懂事,拔了就拔了。再买来种就是了。”说着,去拉两个孩子,并道,“快起来,看这一身土的!”
续哥儿立刻就站了起来。
慎哥儿却把手里的兰草按进了土里才站起来。
姜宪忙上前牵了两个孩子的手,歉意地对李长青道:“公公,对不住,都是我没管好孩子!”
李长青倒也大度,挥了挥手道:“小孩子家不懂事,是常有这种事发生的,你不必放在心上。倒是慎哥儿,居然认识兰花,把我吓了一大跳。”
姜宪笑道:“我没事的时候会带着慎哥儿一起给花松松土。可能是他看得多了,就认识了,我也没有想到。”
李长青满意地点头,道:“这孩子,就是聪明!”
有这样夸人的吗?
姜宪觉得自己额头上好像有汗冒出来。
东厢房帘子正好这时撩了开来,李麟陪着个大夫模样的人走了出来。
看见这么多人都在院子里,他吓了一大跳,忙道:“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李长青显然不愿意把自己两个孙子干的事告诉别人,而是道,“冕哥儿问完诊了?怎么样?有没有摔到哪里?”
李麟很想说把孩子摔着了,让李家的人也处罚处罚慎哥儿,可他请来的两个大夫都是太原城数得上号的最好的大夫,这些大夫自然是常在李家走动的,与李长青、何夫人的关系比跟他的关系还要亲近,他就是想这么说也不行。
“万幸没有什么事!”他笑道,“不过受了些惊吓。大夫说开几副安心定神的方子吃吃就好了。”
给冕哥儿看病的大夫闻言微愕,但很快低下头去,像没有听到似的。
姜宪直觉李麟夸大了病情,她也没有多说。
谁家的孩子被打了父母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她可以理解。
只是还没有等她给李麟赔礼道歉,郭氏已上前给李麟福了福,道:“他大伯,真是对不住。都是我们家孩子太顽皮了。您大人有大量,还请不要放在心上。这医药费,我来出。等会儿大夫的方子出来了,我再看着药方给冕哥儿送些药材去,算是我这个做婶婶的给他赔不是了。”
到底是谁家的孩子先动的手……李麟脸上火辣辣的,忙道:“孩子们玩闹,都是无心之举!”
郭氏立刻道:“他大伯说的对,也就是郡主总这样惦记着,让我心中不安。”
言下之意,你家孩子打了我家孩子,就是玩闹,是无心之举,那慎哥儿打了冕哥儿,也是玩闹,也是无心之举,你为什么非要揪着不放?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麟有半晌说不出话来。
姜宪大为佩服。
觉得郭氏不愧是郭永固的女儿,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实则有棱有角,厉害的很。
正在尴尬时,给何夫人看病的大夫走了出来,看见这么多人,他也是愣了一下这才上前给李长青行礼,道:“夫人没有什么大碍,不过是气郁於心,吃两副药调理调理就好了。”
气郁於心,通常都是气的。像李家这样的大家大族,肯定有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事。
那大夫是一句多的也不敢问,忙随着管事去开药方了。
李长青就拍板道:“既然都是虚惊一场,大家就暂时先散了。两个孩子也是一身的泥,先回去洗洗,用了午膳再说。”
也不提聚餐的事了。
众人应诺,姜宪妯娌三个带着孩子回了各自的住处,李雪则去通知厨房还是各做各的饭菜,李长青去了书房看何夫人,只留了李麟,在院子里站了半晌,这才折回屋去。
孩子没事,高妙容也冷静了下来。
她知道谁也不会去责怪慎哥儿的。
不管慎哥儿有没有道理。
她也就没有问慎哥儿是不是受了罚,而是道:“我哥哥的事,我看还是另想办法吧?”
今年六月,高妙华终于通过了院试,成为了一名贡生。可他若是想再进一步,在太原肯定是不行的,要么是去陕西的咸阳书院,要么是去扬州的径阳书院。当然,径阳书院是最好的选择。可径阳书院并不是那么好进的,若不是成绩拔尖,就得有江南名士的举荐。
高妙容就把主意打到了即将嫁入左家的李冬至身上。
当然,他们肯定不是让李冬至一嫁到左家就提这件事,而是希望李冬至能帮忙,在两、三年内把高妙华举荐到径阳书院读书。
现在这样一闹,高妙容知道就算她去求何夫人,以何夫人护犊子的性子,肯定也是不会答应的,她也就没有了机会去当面求李冬至了。可若是等到李冬至嫁过去之后,她再写信给李冬至,就远远不如当面求李冬至的效果好。
可李冬至出嫁在即,只怕到时候何夫人的气还没有消。
万一何夫人叮嘱李冬至不要管高家的事,她岂不是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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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左家推荐高妙华去径阳书院读书的计划就这样搁浅了。
高妙容想想,不免有些埋怨高妙华不争气,因为算计陆家大小姐那件事被太原读书人家嫌弃,好不容易从江南娶了个举人家的小姐,结果这位小姐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摔茶盅摔碗的,和高妙华不是为早膳的稀饭太干而吵架,就是为小丫鬟倒茶慢了而吵架。家里三天两头没个安生之地。高妙华一气之下就住到了院子里他成亲前的一个相好那里去了。结果她嫂子带着一群陪嫁找了过去,把院子砸了不说,还把高妙华五花大绑地游了一圈街,并放出话去,谁要是敢收留高妙华,就等着家里被砸好了。
弄得不仅是高妙华,就连她也是颜面尽扫。
高妙华嚷着要休妻。
她嫂子也说了,休妻想都不要想,只能写放妻书。她嫂子的赔嫁则要依着婚书上写的,一分不少地让她带走。
高家这才发现婚书上对她嫂子陪嫁的处置,还有一条是“若夫妻和离,则财产由女方带走”。
虽然很多人家都会在婚书上这么写,可真正如此做的却几乎没有。
谁知道她娘家就摊上了!
高伏玉也后悔不已,可事到如今,后悔也没有用,这门亲事是高伏玉从前十分要好的同窗做的媒,这都不说,她嫂子嫁进来之后,高妙华跟她嫂子借了五百两银子,和她嫂子说要打点岁末的应酬。
结果在外面花天酒地完了却没有银子还给她嫂子。
现在她娘家是一团糟。
高妙容暗暗叹气,决定明天去高伏玉那里一趟,看看高伏玉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姜宪几妯娌用过晚膳之后,却又重新聚到了一起。
郭氏还带了一小匣子虫草过来,道:“这是我出嫁的时候我娘给我的,炖鸭汤最好了。给王爷和慎哥儿吃。若是吃了好,我再让我娘家兄弟送些过来。”
虫草男子吃了好。
郭永固是四川巡抚,四川又盛产虫草。能被郭夫人当成陪嫁送给郭氏的,肯定是顶好的虫草。
姜宪笑着道了谢。
郭氏就让乳娘把续哥儿放在了地上,道:“去找哥哥玩去吧!”
续哥儿很高兴,牵了慎哥儿的手。
慎哥儿就就对姜宪道:“娘,我和,弟弟,玩陀螺。”
姜宪笑道:“小心别抽着弟弟了就行!”
慎哥儿重重地点头,牵着续哥儿去了厅堂。
因为天气渐冷,姜宪没让慎哥儿出去。
康氏就主动和郭氏说起大妞儿的事来。
郭氏动容。
她没有想到看上去有点冷情的姜宪会为康氏做到这一步,更没有想到白愫居然会答应照顾大妞儿。
姜宪和白愫都是值得一交的人!
郭氏在心里感慨着,有点羡慕康氏能得了姜宪的喜欢。
她道:“二嫂可定了什么时候启程?到时候我做几件小衣裳您带给大妞儿。”
康氏连连道谢。
三个人在一起说了半天的话。
等到李冬至出嫁的那天,李谦和李骥都没有赶回来,说是公务繁忙,脱不开身。
李驹背了李冬至上轿。
新姑爷高高的个子,白白净净,人很腼腆,看上也挺温和,姜宪觉得不错。
何夫人也觉得不错。
但想到女儿这一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人,忍不住又捂着眼睛哭了起来。
郭氏在旁边劝了半晌,直到李冬至的轿子出了太原城,何夫人这才止住哭声。
姜宪开始和康氏收拾行李,准备十一月初四前往京城。
可就在初二的那天,姜宪接到了太皇太后的八百里加急,让她不要进京。
众人满脸的惊愕。
太皇太后告诉姜宪,不知道是谁把当年韩同心说过的“若是皇上不行了,再从宗族里过继一个就是了”的话告诉了小皇帝赵玺,赵玺听了吓得每天都花很多的时间在韩同心的面前尽孝,可韩同心却没有半点变化。赵玺慌了,来给太皇太后问安的时候悄悄地问孟芳苓,姜宪为什么不去看他?孟芳苓当然不好给他讲当年的事,只说姜宪生了孩子,要照顾孩子,没有空回宫。
谁知道过了几天,赵玺突然问孟芳苓,说姜宪是不是被人赶出京城的?
孟芳苓惊讶极了,却也不敢和赵玺直言,只说这是流言。
可赵玺却对太皇太后说,请太皇太后让姜宪进宫,他想念姜宪了,让姜宪去看他。
太皇太后的意思是,姜宪离开京城的时候赵玺才三岁,而且姜宪和赵玺相处的并不多,他从小就把他当宝的闵州他尚且都不想念,他怎么会想念姜宪呢?闵州至今还在上林苑摘苹果,当初要不是太皇太后暗中帮了闵州一把,闵州早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必定是有人在暗中给赵玺出主意,在算计姜宪!
让姜宪无论如何也不要进京。
她虽然想见到慎哥儿,可是比起亲人间短暂的相聚,她更希望姜宪和慎哥儿都能安全顺遂。
姜宪气得不得了!
她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利用赵玺算计着她,她想到了前世自己的死。
但她又觉得,今生不是前世了,前世她所做的一切都符合她作为太后所应该做的事,可今生她却撬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其中的纠葛恐怕比前世还要深,站在赵玺身后的人却未必就是前世的那一个了。
她更想进京了。
不过,她虽然不妄自菲薄,却也不骄傲自大。
她若是要进京,首先要和李谦打个招呼,这不仅是因为她之前就答应过李谦的,同时也是她需要借助李谦手中的兵力,以保护自己和孩子在京城的安全。
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李谦和李骥之所以没赶回来送李冬至出嫁,是因为庆格尔泰赶在李谦去“打劫”他之前先来偷袭了甘州。
还好李谦之前早已整装待发,庆格尔泰打过来的时候才没有手忙脚乱。
姜宪暗暗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前世,李谦唯一的败绩就来自于庆格尔泰。
这样一来,李谦就不可能调兵遣将护送她进京了,她也不可能让李谦在这个时候还分心照顾她,为她担心。
姜宪决定先回西安,让康氏一个人悄悄进京。
康氏太思念女儿了,犹豫了两天,再加上不管是姜宪还是郭氏都劝她,让她不要因为姜宪的缘故就改变行程,她这才下定决心要进京。
李长青非要留了姜宪在太原过年,并道:“你回西安去也不知道那边是怎样一个情景,在太原还有家里人照应。”
姜宪执意要回西安。
这其中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
李长青太宠溺慎哥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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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骥听了嘻嘻地笑,和李谦进了门。
得了消息的姜宪领着慎哥儿出来迎接他们。
两拨人在门口碰了个正着。
一时间大家都颇为惊喜。
李骥忙上前给姜宪行礼,李谦则伸手把慎哥儿抱在了怀里。
“爹爹!”难得慎哥儿还认得父亲,兴高采烈地抱住了李谦的脖子。
李谦惦记着妻子,也想念儿子。
他在慎哥儿的面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含笑地望着慎哥儿,温声道:“你在家里有没有听娘的话?有没有顽皮?”
“我最听娘的话了!”慎哥儿答着,目光微微有些躲闪。
李谦正忙着看姜宪,眼睛像粘在她身上似的,根本就没有发现儿子这小小的一点异样。
他赞了儿子一声“乖”,就对和李骥寒暄完了的姜宪柔声道:“我不在家,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姜宪抿着嘴笑了笑,招呼李骥和李谦:“天气这么冷,有什么话我们回屋说吧!”
众人点头,穿过正堂,李骥回了自己住的院子,李谦则抱着慎哥儿和姜宪回了正房。
丫鬟们早已准备好了热水,李谦把慎哥儿放在了临窗的大炕上,跟着丫鬟去了洗漱室,出来的时候姜宪已经吩付人在摆膳,慎哥儿像个泼猴似的把炕上弄得乱糟糟的。
姜宪抽空看了李谦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前些日子太皇太后派人送了几匹上好的贡缎来,姜宪全给李谦做了新衣裳。这件宝蓝色紫金祥云团花的直裰正是其中的一件。李谦穿在身上显得修长又白皙,非常的精神。
她笑道:“已经让人去请阿骥了,他应该马上就能到了。”
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换了件新衣裳,李谦从身到心都透着惬意,突然有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宁与舒适,甚至觉得年味仿佛都扑面而来。
他笑盈盈地点头,坐到了慎哥儿身边,随手拿起一个被慎哥儿从九连环上拆下来的圆环,一面帮慎哥儿把那个圆环挂到九连环上去,一面和姜宪说着话:“京城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留了太皇太后一个人在那里好吗?”
是庆格尔泰败退之后,姜宪才给他写信,说不去京城了。之后他写了信回来问姜宪详情,姜宪又说等他回来了再说,他想起这件事来心里就不免有些慌张。生怕太皇太后有个什么不测,让姜宪伤心。
姜宪理了理思绪,低声把宫里发生的事告诉了李谦。
李谦听了直皱眉,道:“必须得把皇上背后的人揪出来才行。若是皇上事事处处都听他的,会酿成大错的。轻则在史书上留名说上几句,重则甚至会改朝换代!”
从前李谦心里就是再有想法,“改朝换代”这样的话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
自信能让人胆大。
难道李谦因为这次战事对自己更有信心了?
姜宪在心里猜测着,嘴里却漫不经心地道:“现在六宫毕竟是韩同心管着,太皇太后也不好插手。不过,等时间长了,简王肯定会察觉出来的。反正现在太皇太后身边还有亲恩伯,还有王瓒,太皇太后又有着名分,不会有什么事的。”说到这里,她突然目光熠熠地望着李谦,道,“我有一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听?”
李谦看她这样子就是想给自己一个惊喜,自然是要配合的,忙道:“什么好消息?既然是好消息,你怎么能不告诉我?”
姜宪呵呵地笑,道:“阿律哥做父亲了——上个月初五,大堂嫂生了个儿子。说是五斤八两,母子平安。大伯父给孩子取名叫姜杏。”
“姜杏!”李谦非常的惊讶。
杏是草本,又是很普通的树木和吃食,取个这样的名字,不免有些轻率和浮躁。
通常女孩子才取这样的名字。
姜宪不由感慨:“可能是大伯父觉得姜家以后要定居在辽东了,就如那草木移栽他乡吧?”
可前世,她大伯也给姜律的长子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那时候,她大伯父是不是就感觉到姜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已经萌生了退意?
姜宪甚至不敢多想前世她死后姜家的境况。
好在是李骥很快就到了,大家也不拘男女,包括李慎在内,都坐在了一张桌子上用晚膳。
或许是看到了李慎就想到了大妞儿,李骥笑道:“慎哥儿吃饭可真斯文,一粒米饭也没有掉下来,还能自己拿着调羹喝汤不撒出来。”
李谦闻言立刻与有荣焉,道:“这孩子从小手就稳。”说着,夹了一块红烧肉给慎哥儿。
慎哥儿在这点上随了李谦,无肉不欢。
他欢快地吃着饭。
姜宪却忍不住在心里吐糟。
李谦一年四季没有几天在家的,慎哥儿小时候米粒撒满桌的时候他不在家,没看到,如今她好不容易把慎哥儿给教育了出来,李谦还真以为慎哥儿生来就懂呢!
姜宪暗暗叹了口气。
两兄弟就说起军营的事来。
不外是朝廷既没有军饷给他们又没有粮草给他们,几家总兵府都是苦不堪言。榆林总兵府的总兵因此很害怕鞑子进犯,他无力抵抗……他居然给李骥送礼,想让李骥在李谦面前美言几句,把他调到西安来,说是做个主薄都行。
正三品的武官当然不能真的做个主薄。
可也看出来这个人根本不敢打仗。
只是金宵的资历还是差了点。
不然把金宵提拔起来也不错。
李骥也是这个意思,他道:“金家不是和韩家联了姻吗?大哥不妨跟金大人直说,让金大人自己去运作去。如果能行就太好了,如果不行,就让榆林府的总兵回西安城休养,让金大人代管,这样一来,榆林府那边至少不用担心了。而且我们不是还有多的银子吗?”
李谦听了就拿着筷子敲了一下李骥的头,道:“你出卖兄弟也不是这样个出卖法?你是怕我们的银子花不出去吗?还要救济金宵不成?山多水多没有日子多。金宵要是想坐这个位置,就得自己想办法,不到生死关头,我是不会管他的。有时候帮他,是害了他。”
李骥嘿嘿地笑,道:“那我暗示他一下总可以吧?”
这小子!
李谦笑道:“你想去暗示就暗示吧?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原本魏氏是金宵的加分项,可自他的三弟和韩家结了亲之后,魏氏的作用,甚至是金媛的作用,都失去了。
金海涛自然是更看重金宵的三弟了。
这可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了!
李骥轻轻地叹了口气。
觉得还是李家好。
至少他们几个没有太大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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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不喜欢他们在饭桌上还说这些令人不愉快的事,催道:“全都吃饭!有什么事饭后再说。”
李谦和李骥兄弟两个相视而笑,等到用完了晚膳,移坐宴息室说话的时候,李骥这才又说起这件事来:“金海涛究竟是怎么想的?之前一直都坚定不移地站在金宵这边。如今却给金家老三娶了个这样的老婆,这不是自己给自己家里添乱吗?”
“别管人家的事了!”李谦给李骥续了杯茶,道,“弟妹的身子骨现在怎样了?我听你嫂嫂说,弟妹常常想大妞儿想的直哭。我看你们不如早点再要个孩子。有人需要她照顾,她的心情也就会好很多。”
李谦是怕康氏伤了身子,以后子嗣艰难。
他和姜宪刚成亲的那会儿,怕姜宪身子骨受不了,床第之间的欢愉他忍的时候比较多,后来倒是放纵了些,可还是过了两年姜宪才怀上孩子。加上姜宪从小月里不足,身体不太好,他寻思着姜宪是那种不容易受孕的体质,他以后怕是子嗣不丰。若是李骥和李驹能多生几个,也可以告慰他爹李长青了。
姜宪的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李骥也听出了李谦的言外之音来。
只是谁家的大伯兄会管这种事?
不过,李谦和姜宪对他们两口子都是当作晚辈在照拂的,李谦这么问,李骥倒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的。他苦恼道:“之前去京城的时候,清蕙乡君也曾请御医给康氏把过脉,说是在月里伤了身子,要好好养着才行。”
李谦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道:“那你就好好地安慰安慰弟妹,别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搭腔——她膝下只有个女儿,想必心里总有些不安。你要是还想七想八的,她那日子也就不用过了。再说了,她嫁给你之前是家里的娇娇女,好生生的,嫁你之后成了今天这个样子,那也是跟着你之后受的苦。你可不要作天作地的。”
康氏长期不在甘州,很多人都在打李骥的主意。不是今天有人要给他送个女子,就是明天宴请的酒席上突然出现一个女子。
就连李谦都听说了。
李骥苦恼地道:“哥,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你就是信不过我,好歹我也是嫂子看着长大的。我就是做什么龌龊事也不可能做这种事啊!你和嫂子就放心好了。康氏是我喜欢的,我也想像大哥和嫂嫂似的,跟她恩恩爱爱,好生生的过一辈子。大不了过继个孩子。阿驹不是又要做父亲了吗?”说到这里,他不由哈哈大笑,道,“我们兄弟三个里面,阿驹是最厉害的了!”
“混帐东西!”李谦听着打了李骥一拳。
正好姜宪端了茶点进来,看着笑道:“阿骥这是又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没有,没有!”李骥忙道,下炕去端了姜宪手里的茶盘,笑道,“我们在说阿驹的事——三弟妹有了身孕,父亲肯定很高兴。不知道孩子出生的时候我们有没有空闲回去恭贺他?他成亲的时候我们都没能回去!”
姜宪压根不相信。
不过她并不会去追究。
谁还没有点小秘密,事事都要弄清楚,自己累,别人也觉得累。
她笑道:“听说是明年四月份临盆。到时候你们应该没有什么事吧?”
姜宪说着,示意小丫鬟给她拿条湿帕子,她好擦擦手。
谁知道一直坐在炕桌旁拆着九连环的慎哥儿却突然大声地道:“二婶不在家,二叔父要纳妾!”
众人目瞪口呆。
李骥第一个反应过来,歪过身子就撸慎哥儿的头:“你胡说些什么?我什么时候要纳妾了?你平时不是说话都不利索的吗?怎么现在说得这么清楚了!”
慎哥儿跳起来就躲到了李谦的背后,趴在李谦的肩膀上冲着李骥得意地笑。
姜宪困惑道:“这是怎么说的?”
都说小孩子说真话。李骥还真怕姜宪相信了慎哥儿的话,忙道:“大嫂,我真没有。您要是不相信,可以问大哥!”
李谦也觉得好笑,问慎哥儿:“你怎么知道二叔父要纳妾?”
慎哥儿抿着嘴笑,扑到了姜宪的怀里,对李谦道:“是康祖母说的。她说二叔父要纳妾。”
姜宪恍然,顿时啼笑皆非,道:“腊八的时候亲家太太亲自过来给我们送腊八粥,担心弟妹不在,阿骥会纳妾。当时这个小人儿就在我怀里坐着。谁知道他什么都知道。”说完,忍不住拧了拧慎哥儿的鼻子,“你小小年纪,倒学会了传话!以后可不能乱说。”
李骥长长地舒了口气,又觉得慎哥儿很好玩,索性故作紧张地用帕子擦了擦额头,对慎哥儿道:“看你,把我吓得汗都冒出来了!”
慎哥儿觉得很好玩,咯咯咯地笑。
李骥就道:“慎哥儿,今天晚上跟着二叔父睡吧!明天一早二叔父带你去骊山打兔子,你去不去?”
慎哥儿连声说“要去”,欢呼着扑到了李骥的怀里。
大家哈哈大笑。
李骥这才正色地对姜宪道:“嫂嫂,明天我去拜见了岳父岳母之后,就让我带慎哥儿出去玩两天吧!过年过节的,您和大哥都忙。慎哥儿也只能跟着拘在屋里。”
这两天偶尔有雪,却没有风,正是冬季出行游玩的好时候。
姜宪爽快地答应了。
慎哥儿高兴在炕上乱蹦乱跳的。
姜宪看到他这么高兴,也跟着高兴。
谁知道慎哥儿出去了两天,李谦就拉着她两天没有出过房门,还误导那些登门拜访他的人,让人以为他们和李骥一起带着慎哥儿去了骊山游玩。
姜宪被他缠得“奄奄一息”,道:“你能不能匀着点?”
“不能!”李谦这两天过得活色生香,不知道有多快活,回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我也想匀着点,可我们这不是聚少离多吗?”
姜宪不想和他继续说下去。
她没他脸皮厚。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姜宪两腿发软的下了床,道,“马上要过年了,家里还有一大堆的事等着呢!”
李谦压根就舍不得放她下床,从她背后搂了她的腰,一把就又将她拖回了帐子里,吻着她细腻胜雪的圆润肩头,含含糊糊地道:“你身边代替情客的人不行吗?要不就换一个!或者是用阿吉也成啊!你放些心思在这上面,多陪陪我。等过完了年,我还得去趟甘州。之前养的那批母马下的小马驹可以负重了,我得去看看是个怎样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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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的情绪太过激动了。
姜宪暗暗生疑,冷冷地望着阿福道:“你说是皇上让你来的,皇上可曾让你带了什么信物给我?”
阿福一愣,道:“如今宫里宫外全都是太后娘娘和简王的人,皇上不敢让奴婢给郡主带什么东西,只传了口谕。”
口头的东西当然是传话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姜宪微微地笑。
阿福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这是他的疏忽。
只想到怎样避开韩太后和简王,却忘记了带件信物。
嘉南郡主原本就不愿意帮忙,如今更是不可能随他回京了。
他难掩失望。
皇上身边全都换上了太后娘娘的人,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从坤宁宫拨过去的,也早就被清算了。
阿福自幼进宫,第一个服侍的公公就是闵州。闵州对他有救命之恩。闵州随着嘉南郡主和皇上进宫之后曾经和他说过,只要他忠心耿耿,皇上亲政之后,封他一个御马监大总管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可没想到姜宪前脚刚走,韩同心后脚就将闵州给踢出了宫。
闵州不甘心。
他布局多时,花费甚巨,就是想着有朝一日把韩同心拉下马。
不曾想事情败露,韩同心没事,他却死了。
阿福也不甘心。
闵州被太皇太后救下来离宫之前曾经和他商量过,由他留在宫里通风报信,闵州则去上林苑伺机而动。所以这次闵州进宫被杖毙之后,闵州留下来的人脉和钱财全都在他的手里。
他想像闵州说的那样,控制赵玺,做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阿福不相信,他斗不过韩同心那个草包!
别人不知道,他们这些在坤宁宫服侍过的人心里却很是清楚,若不是有简王和东阳郡主帮着,韩同心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笑话来。
可姜宪的拒绝,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时过境迁,就算是曾经冒着生命危险力挺赵玺上位的姜宪,现在居然也借口不能进京而拒绝了他。
那皇上怎么办?
他们怎么办?
不作为,肯定会泯于众人,渐渐被人遗忘在宫中的某个角落里。有所作为,姜宪不帮他们,他们就只能再想办法另辟蹊径……阿福紧了紧拳头,挣扎道:“郡主,阿吉认识我。我真的是乾清宫的内侍。真的是皇上让我来的。我若是有一句话不实,就让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朝堂之争,天打五雷轰算什么?
姜宪端起茶盅来轻轻地呷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道:“既然是皇上让你来的,怎么会连个信物都没有?内阁原就不准我回京城,现在我就更不好回去了。你若真是皇上派来的,就回去跟皇上说,让他不要担心,好好地听太后的话就行了。太后娘娘和简王不会随便废了他的,宗室里也没有合适的人选。不要总是想这想那的,若是引起了太后娘娘和简王的怀疑,反而不好!”
说完,她放下了茶盅。
这就是要送客的意思了。
阿福脸色一变。
阿吉已道:“阿福公公,郡主那边还有客人,这是抽了空过来见的你。你难得来一趟西安,我陪你到处逛逛吧!”
阿福明白姜宪这是拒绝了他。
他顿时面如死灰。
姜宪却是看也没多看他一眼,起身回了房。
李谦的一个得力干将胡金家里请春客,他去参加酒筵还没有回来,慎哥儿跟着李骥去了康太太家,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端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在黑暗中轻轻磨挲着茶盅上的紫葡萄,想着心事。
“屋里怎么没有点灯?”伴随着一阵敏捷的脚步声,李谦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屋子里,随即屋子里亮起了盏桔黄的灯,李谦俊朗的面孔映入了姜宪的眼帘。
很快,屋里的灯依次亮了起来。
穿着靓蓝色五蝠团花直裰的李谦笑着走了过来,坐在了她的身边握住了她的手道:“怎么一个人呆在屋子里?也没叫个丫鬟服侍着?手怎么这么冰?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问的时候脑子却飞快地转着,想不出这几天有什么事能让姜宪心中不快。
姜宪觉得心有点累。
她靠在了李谦的肩头,回握了李谦的手,低声把阿福的事告诉了他。
李谦听得直皱眉,道:“你是怀疑这个阿福想诱你进京?”
“不是!”姜宪无精打采地道,“简王也好,汪几道也好,他们若是要对付我,不会出这样的昏招。这阿福十之八、九真是赵玺派来的,而且就算不是他派来的,也与他有很深的关系,我只是有些感慨罢了。他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这样的心计,他若是亲了政,韩同心的日子只怕就不好过了。”
李谦听了直笑,道:“我说你是刀子嘴豆腐心,你还不承认。你看你,和韩同心闹得那么僵,在京里的时候恨不得和她老死不相往来。结果没几日,你又同情起她的不易来。你们不会是欢喜冤家吧?不见的时候互相想念,见了面,又互相容不下彼此。”
“那倒不是。”姜宪想,也许是因为她前世死在了赵玺的手里,偶尔想起来,不免有些同情韩同心像前世的她一样养了一个白眼狼。
她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外面响起“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帘子一撩,慎哥儿像个小炮竹似的冲了进来。
“娘,娘!”他手里举着个小木剑,兴冲冲地对姜宪道,“您看,是小康舅舅给我的!”
小康舅舅,是说康氏最小的弟弟吧?
姜宪微微地笑,把慎哥儿抱在了怀里,爱怜地帮慎哥儿擦了擦额头的细汗,陡然间心里暖洋洋的。
这才是她的儿子,与她血脉相连,像个小太阳一样的温暖着她,爱着她。
她又何必为一个外人而伤感?
姜宪亲了亲儿子红仆仆的小脸蛋,温柔地笑道:“那你有没有谢谢小康舅舅?”
“谢过了!”回答她的是紧跟着慎哥儿进来的李骥。
他笑着向李谦和姜宪行了礼,道:“没想到慎哥儿和我那小舅弟倒玩得到一块儿去。两个人约了明天一起去冰嬉!”
姜宪很是意外,笑盈盈地道:“你那舅弟要比慎哥儿大七、八岁吧?他们玩得到一块儿吗?”
年龄小的孩子都喜欢和年龄大的孩子玩,可年龄大的孩子却多半都不愿意和比自己年龄小的孩子玩!
李骥笑道:“我看他们两个嘀嘀咕咕了半天,我那小舅弟还把他最喜欢的木剑都送给了慎哥儿,可见和慎哥儿很投缘。反正我明天也没有什么事,若是大嫂放心,就让我明天带着他们两个去冰嬉吧!”
正好可以讨好讨好丈母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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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九章 大胜
姜宪当然信得过李骥,可慎哥儿却像是怕姜宪不同意似的,忙仰着小脸急急地道:“娘,娘,我和小康舅舅可好了!我还给小康舅舅糖吃了!”
做为母亲,姜宪当然希望慎哥儿可以交到能一块儿愉快玩耍的朋友。
她就笑着对李骥道:“那明天就辛苦你一趟,陪着他们出去玩去!”
“好啊!”反正康氏不在家,他也没有什么事干,干什么事都不起劲。
慎哥儿忙笑道:“娘,我今天晚上想和二叔父睡!”
姜宪失笑,道:“你这是怕你二叔父明天不带你一块儿去吧?”
慎哥儿就捂了嘴笑,弯弯的眉眼像个偷吃了小鱼儿的猫。
大家都笑了起来。
李骥就抱着慎哥儿去了自己的院子。
慎哥儿屋里的丫鬟婆子一大堆,也都跟了过去。
姜宪让小丫鬟去给李谦端醒酒汤过来,问起他去参加酒宴的事:“胡大人今年怎么想到宴春客?难道是家里有什么喜事?”
李谦虽然喝了醒酒汤,但还有点迷糊。他蹬了鞋子,舒舒服服地靠在了大炕的迎枕上,道:“他刚刚添了个幺儿子,算不算喜事?”
姜宪愕然:“胡大人添了个小儿子?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孩子是胡夫人的吗?”
她要是没有记错,胡夫人已经年过四旬了。
李谦听着哈哈大笑,拧了拧她的鼻子道:“你这都在想些什么呢?人家胡大人那么得意,不就是因为胡夫人老蚌生珠吗?胡夫人倒是想来请你,不过有些不好意思——胡大人的长孙今年都两岁了。”
姜宪一愣,随后也笑了起来。
身边的人过得幸福,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李谦就涎着脸道:“今天慎哥儿不在,我们努力努力,也给慎哥儿添个弟弟或是妹妹吧?”
姜宪没有吱声。
李谦跳下炕就抱起了姜宪,直奔内室而去。
第二天早上,姜宪又睡了懒觉,以至于慎哥儿来向姜宪告辞的时候刮着姜宪的鼻子来了个羞羞脸。
姜宪哭笑不得,羞赧不已,用被子捂着脸,居然又睡着了。
梦里,她像惊涛骇浪里的一叶小舟,只能紧紧地攀着李谦的脖子才不会被淹没……可那船越晃越剧烈,姜宪骤然醒了过来。
李谦正在那里用劲呢!
姜宪哭笑不得,轻轻地抚着李谦因用力而贲起的背肌,亲了亲他的肩膀,低着昨天就被李谦弄哑了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道:“都成亲这么久了,你怎么还像个楞头青啊!居然趁着我睡着的时候……”
李谦没有吭声,心里却想着被他累瘫了的姜宪那红红的眼角,妩媚的神色,岂是平时可以看见的。
他重重的喘着气,透露出他的满足。
姜宪想到他大半的时候都不在家,心里一软,也就由着他去胡天胡地了。
等俩人风息雨停,已过了午膳的时候。
姜宪软成一团瘫在床上,喝了点水后就只想睡觉。
还是李谦哄了半天才把她从床上拉下来,一起去了摆着膳食的宴息室。
姜宪吃了半碗白粥才打开了胃口,又看见李谦端着一大碗面正吃得香,就想看看李谦吃的什么面,谁知道一抬睑,却看见绣儿在那里探头探脑的。
多半是有什么事要禀她,又看见李谦在她这里所以不方便进来。
或者是在他们做那事的时候已经过来瞧过她的动静了。
姜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面上却不显,交待身边服侍的小丫鬟:“去看看绣儿有什么事?”
若是急事,她用完了膳,小丫鬟自然会带绣儿进来。
小丫鬟应声而去。
果然绣儿等她用了膳,马上就兴冲冲地跑了进来,给正在喝茶的姜宪、李谦行了礼,欢天喜地地道:“是谢先生让我跟郡主说的,镇国公世子爷破了盛京城,活捉了廖修文和辽王的家眷。朝廷这两天就应该会得到消息了。”
姜宪听了心中一喜。
虽然之前李谦不止一次的告诉她姜家在度过了最初的不适应之后,把廖修文打得狼狈逃窜,可现如今活捉了廖修文,就是彻底结束了战事,得出了最终的胜负,这让姜宪长长的松了口气。
李谦却在旁边笑道:“这个谢元希,我都还没有来得及给你报喜,他倒急巴巴的来给你报信了。你说说看,我那边还有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
姜宪这才惊觉两人在一起时她只知道被里翻波,却忘了问他怎么大白天的从官署里跑了回来?
她不由轻轻地咳了一声,笑道:“那不也是你允许了的吗?不然谢先生怎么会给我报信呢?!”讨她的高兴。
李谦笑着没有再细说。
谁家的幕僚会跟主母通风报信?
就算他不拦着,也没有必要去讨主母的欢心吧?
说来说去,还是他的人都把保宁当成他一样的敬重,觉得有了好消息应该让保宁也欢喜欢喜。
可见他的保宁早已经得到他周遭之人的认同和赞赏!
有谁的妻子能够这样!
李谦想想都会与有荣焉。
他望着姜宪因为欢喜而熠熠生辉的眸子,很想挨过去亲亲她的面颊,可考虑到屋里还有一堆服侍的人,大家又都知道他们早上干了些什么事,他担心姜宪会恼羞成怒,只好在心里叹息着握了握姜宪的手,道:“原本是想回来跟你说这件事的……”后来看到她的睡姿那样撩人,就没忍住,“这下子算是大局已定。你也不用总是牵挂着阿律那边了。接下来就看大伯父怎样和内阁交涉了。”
姜宪点了点头。
她大伯父毕竟久不领兵,她最担心的就是战事的胜负,并不担心战胜之后和朝廷的交涉,在这方面,是她大伯父的长项。
姜家,也就彻底在辽东站住了脚跟。
等到朝廷正式颁布下公文,说辽东大捷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份了。
李谦和姜宪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不免有些嘲讽:“拖了这么长的时间,朝廷多半是不想再封赏镇国公府了。汪几道这个人从前还不觉得,现在是越看越觉得他的格局很小,不是个做大事的人。不过这样也好。大伯父就可以和他好好地谈谈条件了。留在辽东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了。”
姜宪走的时候虽然布了局,留了后手,可她毕竟不在京城了,又隔了几年,汪几道等人又极力地在消除姜宪对朝局的影响,很多事都有了改变了。从前承诺过姜宪的,也在姜宪离开的这几年间慢慢的有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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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的经历与众不同。
很多人都没有像她一样的经历,也就未必能了解她的想法。
她生而尊贵,别人穷其一生的奋斗才能得到的东西,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或者是愿意还是不愿意的问题。也就是说,别人学得文武艺,是要卖给帝王家的,而她学文武艺,完全是因为她喜欢或者是无聊的时候用来打发时间的。
因而在她看来,她的孩子读书是为了学做人做事,而不是去参加科考的。
因此她更看重的是西席的人品和待人处事的能力,其次才是学问。
郑缄恰好在任何一个方面都符合她的要求。
她闻言笑着对李谦道:“干嘛要悄悄地去看看?是怕我不同意吗?我觉得这个师傅找得挺好的。我们可不能怠慢了人家。要去,我们夫妻两个一起去。正好和郑先生说说话。我可有些日子没看见郑先生了。”
郑缄娶儿媳妇的时候她虽然去了,但只是和郑先生打了一个招呼。
关于慎哥儿启蒙应该学些什么,姜宪觉得她和李谦应该好好地和郑先生说说。
李谦显然很高兴姜宪赞同自己的想法,两人挑了空闲的日子就一起去了郑家。
郑缄看着李谦这势头,觉得没有个十年、八年,甚至是二十年,李谦是不可能挪窝的了。他索性就在陕西城里买房买地了,而且住的地方还离李家不远,李谦和姜宪若是不想坐马车那么麻烦,还不如坐轿子,一刻钟就到了。
而姜宪和李谦来的也比较突然。
他们并没有提前通知郑缄,而是在一个碧空如洗的明媚春日,用过午膳之后,两人坐着轿子,慢悠悠地到了郑家。
没想到谢元希正在郑家做客。
郑太太把姜宪迎到了内宅,喊了儿媳妇谭氏出来给姜宪问安,然后又让人给在前院闲坐的郑缄、李谦等人送去了茶点,这才拉了姜宪的手道:“你们怎么突然过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找我们家老爷?你是和我们说会儿话,还是去老爷的书房坐坐?”
姜宪和李谦身边的人从来不敢把姜宪当成寻常的女子,男人们说话女人们不得参与这种事从来都不会发生在姜宪的身上。她有时候甚至有种错觉,她的生活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什么变化。不过就是从前她是京城那座古老宫殿的主人,孤零零地坚守在那座宫殿里,心中很是茫然,根本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坚守些什么;而现在,她则是和李谦在一起,呆在李谦的身边,享受着李谦的宠爱,还有他温暖的怀抱,悠闲地生活在李谦的羽翼之下。一如从前那样受人尊重,被人敬畏,安全无忧。
她突然间很想见到李谦。
但她还是压下了心底的这一点点迫不及待。
“我就在这里和太太说说话吧!”她微微地笑道,道出了来意。
这件事之前康祥云就来试探过郑缄的意思了。在郑缄看来,李家现在既有强父又有虎子,唯一所缺的就是继承人了。只要继承人选对了,这个家族最少还可以繁荣六十年。到时候这个家族也就立起来了。
他几次进京为李谦办事,身上已被打上了李家的标签,就算李家不请了他去做西席,他也会关注慎哥儿的成长。更何况李谦还有这个心思。
郑缄和郑太太一直以来都相濡以沫,情谊深厚,这种事自然也会说给郑太太听。
郑太太一早就知道了,而且还很是赞同——在她看来,既然撇不清了,就应该想办法走得更近才是。
如今听姜宪这么说,知道李谦和姜宪两口子是正式登门来请师的,她心里非常的高兴。
这件事也就算是定了下来。
她忙谦逊地笑道:“就怕是我们家老爷才疏学浅,耽搁了慎哥儿。”
姜宪笑道:“太太就不要说这些客气话了。郑先生不管是人品还是为人素来得我们家王爷的敬重,我也很是赞赏郑先生的处事之道,能请了郑先生做西席,是我们慎哥儿的福气才是。”
两人说说笑笑地叙了几句场面上的话,都不由“扑哧”地笑了起来。
郑太太就道:“多的我也不说了,我们家老爷的脾气郡主是最清楚不过的了,既然做了慎哥儿的师傅,就一定会好好教导慎哥儿的。”
姜宪点头,笑道:“所以我和王爷才能放心地把长子交给郑先生。不求他能像郑先生那样学富五车,但求他能跟着郑先生学学做人做事的道理,我们两口子也就心满意足了。”
郑太太听明白了姜宪的意思,等到郑先生派了人过来禀告,说姜宪两口子会留下来用晚膳的时候,郑太太就让儿媳妇谭氏去吩咐厨房里做席面,自己则陪着姜宪说了会儿话,又怕姜宪无聊,请了谢元希的妻子陆氏过来做伴,大家说了一下午闲话,直到用过晚膳,华灯初上,众人这才散去。
她就主动服侍郑缄更衣。
自从娶了儿媳妇,为了在儿媳妇面前不失体面,这样的事她已经很少做了。
她把刚才姜宪说的话告诉了郑缄。
郑缄沉思了好一会儿才道:“王爷也是这个意思。我看,他们这是要陪养个世子,而不是要培养个读书人。”
郑太太笑道:“慎哥儿是王爷的长子,可不就是世子吗?他读书何用?”
郑缄没有说话。
有些话,他现在不好说出口。
他觉得,慎哥儿能跟他学的有限,有些事情,恐怕最终还得李谦亲自教慎哥儿才行。
比如怎么御下……
姜宪那边给慎哥儿定下了师傅,心里也就落了定。选了个黄道吉日,请了谢希元等人观礼,让慎哥儿拜了师。
郑缄正式开始给慎哥儿启蒙。
慎哥儿顽皮,坐不住,加之年纪还小,常常是郑缄刚在上面讲了两句他就开始左顾右盼的。好在是郑缄并不是一般的老师,姜宪也不是一般的母亲,两个人都觉得孩子的学问不必那么急,可以慢慢来。
郑缄去上课通常是讲个典故,慎哥儿能记住就算完了,还没开始描红。
康祥云就有点急,怕姜宪不满意。
谁知道姜宪却是一句催促的话都没有,好像把慎哥儿交给了郑缄,这学问就是郑缄的事了,不仅不过问,还在慎哥儿下学之后去给她请安的时候让慎哥儿将学了的典故讲给她听。
慎哥儿就很高兴。
给姜宪屋里的所有人讲。
大家都抿了嘴笑,全都知道慎哥儿当天上了什么课,有的小厮为了讨好慎哥儿,还会做出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让慎哥儿讲第二遍。
慎哥儿却挺来劲的,天天叽叽喳喳的,上课越来越认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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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见状,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慎哥儿太活泼了,她一直担心他不会好好的读书。
在她看来,慎哥儿虽然不必像要去参加科举的人那样刻苦攻读,却也不能言之无物,连和人最基本的交流都够不上。到时候他又怎么继承李谦的事业?
日子一晃眼就到了四月中旬,太原那边送了信过来,说是郭氏又添了个儿子,李长青给取了名字叫“承”。
姜宪不禁和李谦调侃李驹:“你们几兄弟里面,他是最能干的了!”
李谦闻言忍不住就把姜宪按到了床上,一阵胡天胡地后温声地问瘫软如泥的姜宪:“我难道就不能干?”
谁知道姜宪却伤感起来。
前世,她常听宫里的嬷嬷说,男人无子是真无子,女人无子是假无子。
言下之意,女人没有孩子,是男人的事。可只要女人能怀上孩子,就说明男人没问题。若是再不生,那就是女人的事了。
李谦这些年只有她一个,她却只生了慎哥儿一个。
虽说怀上的时候没觉得辛苦,可他们成亲好几年才怀上。
她还听宫里的嬷嬷说过,有一种女人叫秤砣生,一生只怀一次孕,只能生一个孩子。
若她是这种情况,李谦会失望吗?
从前,她觉得若是和李谦过不下去了,大不了就带着孩子回镇国公府去,可几年的夫妻相处下来,她现在已经不去想和李谦和离的事了,反而常会想如何让李谦高兴些,对自己的情绪反而考虑的少了。
就像喜欢上曹宣的白愫一样。
不过,李谦不管怎么忙,碰上姜宪的事都非常的敏感。
他很快就察觉到了姜宪的失落。他想了想,索性给自己放了一天的假,准备带着姜宪出去走走,趁机和姜宪说说心里话。
姜宪从小就在宫里长大,今生又事事处处都按着自己的心意过日子,相比外面的热闹,她更喜欢呆在家里。李谦多多少少也知道她的性子,这次却提出来要和她到外面走走,她望着日渐刺目的太阳,只好打起精神来陪他出了门。直到轿子停在了昆明湖边,她看到人群如梭却个个兴高采烈,不时有扛着船桨的汉子从她身边走过,或是议论着谁家的龙舟队好,或是议论着等会儿要怎么划船,姜宪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李谦把她带到了赛龙舟的地方。
她不由嗔道:“你这是陪我散心呢?还是顺道把公务也一并办了?”
李谦笑着上前牵了她的手,道:“你这就冤枉我了!我今天就是想陪你出来走走的。还让人准备了一艘小船,就停在昆明湖那边的小树林旁,我们也去划划船。”
西安和北京一样缺水,大家就特别稀罕带有湖的院子。
他们住的甜水井的宅子虽然有湖,却没办法和宫里相比,也没有办法和昆明湖比。
姜宪抿了嘴笑,跟着李谦走。
路上不时有人朝他们望过来。
李谦年纪轻,又多在军营,西安认识他的人不多。姜宪就更不用说了,穿了件葱绿色的素面杭绸褙子,米白色八幅湘裙,乌黑的头发挽了个纂儿,只戴了两朵珠花,在心上人的面前又放松又随意,只管跟着李谦走就行,什么事都不愿意多想,更不愿意多管,看面相还像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似的,两个人就这样手牵手的穿市而过,自然会引来不少人的侧目。
“现在的小伙子小姑娘们真是胆子大。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的少爷少奶奶?!”
“倒是男才女貌很登对!”
“怎么就没人管管,这也太伤风败俗了吧?”
“你快看,那人,那人真英俊!”
“女的也不差啊!”
站在金銮殿上面对汪几道等人都不含糊的姜宪却听得脸上渐渐的热了起来。
她朝李谦望过去。
李谦神色沉稳,目光内敛,眉宇间有着不怒自威的昂然气势。
她一愣。
几年过去了,在她看熟了李谦的嬉皮笑脸之后,他又变成了她记忆中的那个剁一跺脚,西北就要震三震,京城就会有余震的临潼王。
时光真是奇妙……
姜宪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李谦回头,朝着她温柔地笑,道:“是不是我走得太快了?”
“没有!”姜宪下意识地道,快步追上了李谦。心里有很多话想问他,却一时不知道该问些什么,挣扎着被他握住的手。
李谦放慢了脚步,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却攥得更紧了,低下头来在她耳边道:“你是怕他们议论吗?他们想怎么议论就怎么议论去!我们本来就很登对!”言辞间流露出些许的得意,些许的不以为然,非常的孩子气。
姜宪忍俊不禁。
李谦只望着她笑。
正午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却不如他的笑脸明亮。
姜宪在心里叹气,由他拉着自己去了昆明湖边的一个小凉亭。
服侍的人早就到了。
他们进了凉亭,绣儿立刻捧了用井水冰过的帕子给他们擦脸净手。
李谦指了指前面一株横生在水面上的大树,道:“小舟就系在那后面。你在这里歇会儿,然后我们去划船。”
他显然也想到了太阳太大,怕天气太热姜宪不舒服,找的地方两岸都是古树,正午的阳光照下来,岸边全被大树遮蔽,两岸都没有什么人,坐在船上,微风习习,特别凉爽。
姜宪就试着用手去拨了拨湖水。
凉凉的,非常舒服。
她不由问划舟的李谦:“你会泅水吗?可别到时候小舟翻了,我们两个都沉下去了。”
李谦不服气地道:“你也不想想我是在哪里长大的?这点小湖算什么?想当年,我还准备练支水军呢?”
这件事姜宪两世为人可都没有听说过。
她不由大感兴趣地“哦?”了一声。
李谦就笑道:“那时候我爹一心一意地想回老家,可我却觉得可能性不大。加上那个时候靖海侯府一心一意地要筹备水军,想通过海上贸易积累大量的财物,然后反过头来训练一支能抗倭的水军,我觉得老靖海侯目光卓远,真是个英豪。我心生崇拜。可又想着我爹那里不能叫他伤心,我先跟他混着。若是五年之内他那边还没有个眉目,我就想办法像靖海侯府似的,私下练支水军出来……你想想,我的水性能不好吗?”
这大约是李谦的少年梦了!
姜宪揶揄他:“你那个时候怎么没有想到投靠靖海侯府?”
李谦“呸”道:“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姜宪笑道:“你这是天生身有反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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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醉眼朦胧,半晌都没有说话。
李谦却是下定了决心要知道缘由,耐心十足,温柔的亲着姜宪的鬓角,喃喃地哄着她说话。
姜宪被酒意醺得心房微绽,又被李谦这样小意的哄着,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若是我们只有慎哥儿一个孩子怎么办?”
李谦愕然。
他一直以为姜宪坚强到即使两人之间没有孩子也不会把他让给别人。
是什么让她这样的不安?
李谦心中怜意汹涌,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额头,温声道:“你怎么会这么认为?别说我们已经有慎哥儿了,就算是没有慎哥儿,我们该怎样过日子还是怎样过日子。大不了就在族里选个孩子继嗣,说不定那样更好,可以挑个最优秀的。有时候我想想慎哥儿要经历我小时候经历过的那些辛苦,我心里就会隐隐作痛。可见我们做人父母的就是不一样!没办法做到公平公正。”
“那是因为我自己想要很多的孩子啊!”姜宪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仿佛淤堵的小溪有了出口,很多藏在心里的话很顺畅地就说了出来,“你有李氏家族,伯父有镇国公府,太皇太后有王家,只有我……我只有慎哥儿……有时想想他也可怜……连个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都没有,等我走了,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又是一个人……”
李谦讶然,道:“你不就是李家的一份子吗?如果李家没有了你,没有了慎哥儿,于我又怎么算得上是一个完整的李家?不是正因为有了你,有了慎哥儿,我才会想要建功立业,想庇护你们一生一世无忧无怖,才会这么的努力吗?”
“可从前没有我,你也一样很努力啊!”姜宪茫然地道。
她想起前世李谦的“丰功伟绩”。
这是吃醋到谁也不许沾他的身吗?
就是父亲兄弟也不行吗?
还好他母亲只生了他一个。要是他有几个同胞的兄弟,是不是也要被她惦记着?
李谦嘴角不禁微微地翘了起来,把姜宪抱在怀里像小孩子似的轻轻地摇着,道:“傻瓜!如果没遇到你,我当然也会努力,可却不会像现在这样的努力了——努力做个好丈夫,努力做个好儿子,努力做个能够位极人臣的官吏,我可能会像父亲一样,占个山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甚至是像病逝的老靖海侯一样,组建一支水军,出海探险。去看看到底有没有蓬莱仙岛,去看看到底有没有西天如来……”
恐怕不会像现在这样磨磨唧唧地和夏哲之流打交道了。
只是当他低下头的时候,发现姜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他哂然地笑,把姜宪轻轻地放在了枕头上。
第一次见到姜宪的时候,姜宪让他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就是她身上就算是珠围翠绕也目露寂寞的孤单。
他刚开始只是想温暖她而已。
后来,却不知不觉地想当她的火炉。
可她还是感觉到寂寞。
他应该花更多的时间和心思陪她才是。
李谦放慢了脚步。
可第二天醒来的姜宪却记不清楚自己到底和李谦说了些什么了。
只知道自己向李谦吐槽了,李谦一直在安抚她。
夫妻之间,这也是常事。
姜宪没有去追问那天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李冬至的婆家给她送的年节礼到了,同时还带来了李冬至已有了身孕的消息。
“这么早就有了孩子?!”她有些意外。
给姜宪请安的婆子从前是服侍左泉母亲的,李冬至嫁过去之后,就拨给了李冬至用。姜宪是在宫里长大的,深谙后宅的生存之道,李冬至的陪房除了平时服侍李冬至的,其他都是从服侍她的人里选出来的,不要说是左家了,就是整个江南的世家,也挑不出毛病来的。李冬至既然能容了这婆子,给这婆子体面,可见这婆子也是个聪明人,能讨了李冬至的喜欢。
“不早不早!”那婆子满面春风地道,“这才刚刚三个月。我们家大太太知道了欢喜得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来的时候正从庙里回来,是专程去给泉少奶奶和未出世的孩子祈福的。因怕礼节太重,惊扰了大人孩子,旁人都不知晓。”
左家子弟太多,内三房外四房的,排序很容易就让人感觉混乱,大家就一律按照少爷们的名字来称呼少奶奶。
泉少奶奶指的就是李冬至。
还算左太太知道轻重。
姜宪面色微霁。
那婆子却流了一身的冷汗。
去年也是她来送的年节礼。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泉少奶奶的厉害,只当这是件体面的差事。等到在泉少奶奶屋里待久了,她这才品出点味道来,再也不敢在泉少奶奶面前有丝毫的怠慢,更不敢在这位能把当朝的阁老都斗得灰头土脸的郡主面前放肆!
姜宪赏了席面给这位婆子。
绣儿陪着这婆子下去用膳。
姜宪又见了几家的管事妈妈。只有董家人最客气,是董家二太太亲自来送的年节礼。
她就趁机邀请董珊瑚和董家几位未出阁的小姐去骊山避暑。
董家二太太自然是连称“荣幸”——她女儿出阁的时候因姜宪亲自去了,又有李冬至帮忙送嫁,她女儿在婆家的地位一时无二。前些日子又因为货物在津江被扣留,李家的管事帮着打了个招呼,从此她女婿家的货物在四川可以说是一路畅通无阻,她女婿家不仅赚了钱,还特别有面子,她女儿的公公婆婆恨不得把她女儿供起来。
如今想起来也不过是当年机缘巧合,女儿在骊山别院避暑,和李冬至玩到了一块儿去。
她寻思着,今年得找几个和慎哥儿年纪相仿的小子带过去才好。
从小能和临潼王世子搭上关系,董家还何愁不能更进一步?
等过了端午节,姜宪就和郑缄一家、康太太、陆氏等人一起去了骊山的避暑山庄。
骊山李家的别院绿树成荫,山峦叠翠,小溪潺潺,流水涓涓。郑缄为此感到非常的满意。时不时的就丢下慎哥儿带着随从小厮去垂钓了。
慎哥儿也很快活。
董家几个跟过来避暑的小子均只比他大个一、两岁,还是不会巴结人的年纪,却个个都是心地纯善的性子,既能和慎哥儿争一争,却又知道让他两、三分,把个慎哥儿都玩疯了,草草地把郑缄布置的功课一做完就跑得没了影子。惹得姜宪忍俊不禁:“敢情这别院就是为这师徒两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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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珊瑚几乎年年都陪着姜宪到骊山来避暑。
她这次过来,把七个月的长子耀祖也带了过来。
耀祖正是好动的时候,慎哥儿几个都跑得不见了踪影,只有他穿着个大红的肚兜,在她们的身边的香草席子上咦呀呀地打着滚。
董珊瑚闻言一面用手中的孔雀翎逗着儿子,一面笑道:“难得郑先生和大公子都喜欢,您就当放大公子的假好了。郑先生不也说了吗,慎哥儿还小,慢慢启蒙就是,不用那么急。什么事只要基础打好了,以后就简单了。”说到这里,她想前些日子听她父亲说李谦要给慎哥儿选个习武的师傅,不由道:“大公子习武的师傅可寻到了?不知道请的是哪一位?”
“还没有呢!”在这件事上姜宪就完全帮不上忙了,她叹息道,“我公公说要推荐一个人过来,可王爷的意思,孩子还小,找师傅不一定要身手有多好,但一定要有耐心,还适合慎哥儿,十之八|九会自己给慎哥儿选个师傅。”说完,她好奇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有什么好的推荐?”
“我有什么好推荐?”董珊瑚笑道,“我接触的人怎么能跟王爷和郡主接触的人相提并论?不过是想起来问一声,看慎哥儿这边要不要陪练的人,我三叔的两个孩子和慎哥儿的年纪差不多。”
姜宪知道她说的是那对比慎哥儿大两岁的又胞胎兄弟,遂笑道:“等王爷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和他提一提。”
如此已是大恩。
董珊瑚连声道谢。
那边郑缄请了姜宪过去,说是昨天得了一瓯泉水,想请姜宪过去品茶。
姜宪正闲着无事,欣然应允。
郑先生在他们家后院的凉亭里泡茶。
泉水淙淙,映着远山近嶂,仿若净土。
喝完了茶,姜宪还和郑缄下了几盘棋。
没想到事事都拿得起来的郑绒下棋却一般,下了几盘就输了几盘,而且输了之后还不愿意服输,非要再来几盘不可。
姜宪却是难得找到一个比她棋艺还要差的,下得非常有意思。
两人你来我往的,一直下到了掌灯时分才不舍地收了棋盘,约了第二天一早再战。
董珊瑚和陆氏都觉得非常的有趣,抿了嘴笑,由着姜宪和郑缄下棋,两个人带了一群孩子或是去捉鱼,或是去划船,或是在在草地上鞠蹴。
一时间大家和有各的乐子,整个别院都笑意融融的,十分温馨。
转眼间就到了六月初六,陆氏问姜宪:“今年我们要不要带着孩子去庙里看晒佛经?”
六月六是晾衣的好时节,寺院里通常都会把佛经拿出来晒。宽敞的广场上满是在风中烈烈作响的佛经,场面是非常少见也非常的壮观。
姜宪有些心动,寻思要不要和郑缄商量一下,带着几个孩子去开开眼界。
谁知道阿吉却来告诉她:“靖海侯夫像上次进京一样,没有先在晋安府落脚,却直接进了宫里,带着靖海侯的长子住进了坤宁宫。听说,太后娘娘想让请海侯世子给皇上做伴读。靖海侯夫人这次进京就是为了这件事。不过,孟姑姑有封密信给郡主,说的就是这件事。小的把信给郡主带过来了。”说着,从衣袖的掏出一封滴了红蜡的书信来。
给赵玺当陪读?!
蔡如意是趁机摆脱靖海侯自立?还是奉了赵啸之命让长子在赵玺面前更有份量呢?
姜宪在心里思忖着,打开了孟芳苓的信。
孟芳苓在信里提醒姜宪,这次蔡如意来势凶凶,不仅给韩同心、和简王带去了大量的礼物,朝中的重臣如汪几道、李瑶等人更不惜代价,一车一车的往那些人家时拖东西,礼单让孟芳苓这样主持着慈宁宫日常事务的女官都觉得惊心,并道:“……总感觉赵啸要做些什么似的。可蔡如意对外却一律口称赵啸的水军无倭寇可打,为了不荒废日时,就安排水军去剿水匪,收益颇丰,就全部带到了京城,送给了韩同心、简王、汪几道等人。”
姜宪看着冷哼。
有谁会嫌弃钱多咬手。
赵啸就是发现了座金山,也没有和别人均平的道理。
蔡如意进京,多伴还另有图谋。
而且这件事还要从后宫着手。
不然赵啸也不会让蔡如意着手了。
姜宪写了信回去,让孟姑娘多注意蔡如意的动向。现在东西六宫,说到底还是在太皇太后的手里。
但她没等到孟芳苓的回信,就收到了孟芳苓第二封来信。
她在信中担心:“京城的粮价原本就打破了历时最高价格,可粮食还一路攀升,达到了一个让人啧舌,一般的富商都吃不起的地步。韩同心想让简王力挺她做摄政的太后,可简王却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韩同心没有能力当皇后。
朝同心气得史牙彻齿,请了蔡定忠帮她说项。
汪几道等人根本不搭理这件事。
简王也很恼火。
姜宪知道后并没有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韩同心想摄政,有简王和汪几道压着,是根本不可能的。
等到了六月底,孟芳苓又差人送了一封信过来,说是赵啸的长子赵建童被封为三等侍卫,进宫给赵翌做了伴读。
半个月之后,江南暴雨不断,再次出现涝情。
杨俊和浙江总兵李道被弹劾。
八月初,两人被罢官。
八月中旬,江南漕运河段多处被雨水冲垮,漕运停渡。
黄河关中河段根本就没有修浚,如今遭运停渡,京城的粮食涨到三十两银子一斗。
很多干脆就举家北迁或是南下。
古玩贬值。
很多江南的大商机趁机到京城收购古物珍玩。
董家也派了人来问姜宪,这件事做不做得?
姜宪笑道:“正当的生意,有什么做不得的?”
又不是与普通民众争利。
董家三爷高高兴兴地去了京城。
人在保宁就差人送了信回来,说京城有官员提出迁都南景。
姜宪的眼角忍不住跳了又跳,问奉命给她送信的董珊瑚:“这消息可靠吗?”
董珊瑚迟疑道:“是我三叔从一个世交口中听说的,他建议我们家与其这个时候在京城收古玩,不如南下买地,恐怕获利更多!”
能和董家交往的,也都不是等闲的商贾。
这些人知道消息的重要性,通常都会花大力气去打听各种消息。就像董家一样,会花很多的心思在李家身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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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准备努力写出第三更……但有几天没有这样努力地更新,感觉还是有点累,大家让我适应一下,三更可能有点晚,亲们别等,明天早上起来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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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气话了!
简王目如刀锋般地朝殿外望去。
蔡如意正低着头,爱怜地给儿子赵建童擦汗。
简王不由冷笑,道:“你难道还指望着靖海侯世子给你养老送终不成?”
韩同心是一句多的话也不想听了,脸上也没有笑意,道:“当初曹太后宠承恩公,最后还不是承恩公给曹太后收的骨骸。有些事,还真说不准!”
“你!”简王额头青筋直冒。
韩同心干脆站起来送客。
简王没有办法,拂袖而去,把女儿东阳郡主叫到跟前,让她去说服韩同心,不要再和蔡如意搅和到一起了。
这次东阳郡主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温顺地应诺而去,而是温声地劝父亲:“同心毕竟太后,多的是人巴着捧着,又有曹太后和嘉南郡主的前车之鉴,大家都怕哪天同心摄政,成为第二个曹太后,她已不是从前养在深闺的小姑娘。我们说话,也不可一味地要求、训斥她了。”
这话简王不爱听。
他怒道:“难道还要我这个外祖父在她面前说好话,她才听得进去不成?”
就是赵翌在的时候,也不敢这样的轻怠他。
他还有个身份,是皇上的曾叔祖!
东阳郡主只好劝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是说,以后您有什么事,不妨先跟我说,我由我去教训她好了。免得你生气。伤了身体就不好了!”
简王没有说话。
他知道女儿说的都是对的,可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若是韩同心有姜宪的本事也就罢了,没有姜宪的本事,还想学姜宪行事,这不是上赶子的找死吗?
简王想到前些日子儿子闹出来的丑闻,突然生出股子孙不孝,家业难撑的疲惫。
他情绪低落地挥了挥手,叹息道:“你去劝劝她吧!做事这样不用脑子,迟迟早早被蔡如意卖了恐怕都不知道——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京城,京城我们是地头蛇,南下去了金陵,我们还有什么?岂不是别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武阳郡主无奈地点头,辞了简王。
可她却没有立刻就进宫,而是派了人打听蔡如意这些日子在宫里都做了些什么。
李瑶却是极力反对迁都的人。
在他看这,这就是个笑话。
北方已被镇国公府和李谦父子割成了两大块,可好歹还有嘉南郡主这个纽带,鞑子不管怎样进犯,这两家都不会坐势不理。
江南就一定安全吗?
那靖海侯府这么多来还抗什么倭寇啊!
所谓的迁都,也不过是靖海侯想出来招术,不过是想把赵玺弄到江南去,他好挟天子以号储侯罢了。
因而第二天的大朝会,他很明确地提出反对迁都,并为京城的安全和姓彭的翰林好好地争辩了一番。
可让他气馁的是,汪几道、苏佩文,甚至是左以明都保持了沉默,那位彭翰林则引经据典,滔滔不绝,气势如虹地辩驳着他的观点。
难道左以明已经和汪几道、苏佩文达成了进退与共的联盟?
或者是所谓的迁都,嘉南郡主也是赞同的?
李瑶有些心虚,没有和彭翰林多说,下了朝就让人递了张贴子给左以明。
左以明干脆直接坐着轿子到了李府。
两人在李瑶的小书房时秘谈。
左以明没有和他打官腔,很直接地告诉李瑶:“径阳书院的支持朝廷南迁。嘉南郡主没有表态。可看样子,估计也是支持南廷的。”
李瑶大吃一惊,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骨,神色凝重道:“径阳书院的人支持朝廷南迁?”
左以明点头,道:“彭翰林身后是靖海侯赵啸。可在彭翰林行事之前,赵啸就已派人说动了径阳书院的人。他们觉得南迁有好处!”
什么好处?
不就是能让径阳书院代表国子监的重要吗?
李瑶立刻就想通了这其中弯弯曲曲。
他不由拍案而起,道:“什么狗屁书院,也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利损人利已的东西!”
左以明没有说话。
他们家和径阳书院的关系密切,而且也是主张南迁的家族之一。
家族利益和政治立场必须是统一的,不然就得不到家族的支持,家族也得不到发展。
这个道理身为耕读世家李瑶很清楚明白。
他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而是仔细琢磨起姜宪的意思来。
“你是说,你已经给嘉南郡主报信了?!”他重新在左以明身边的太师椅上坐下,皱着眉道,“嘉南郡主难道一句话也没有说?”
左以明苦笑道:“嘉南郡主是什么人?她若是有发了话,我也不至于这样为难了!”
“这倒是!”李瑶喃喃地道,“她那个人,要是有了主意,你不依着她,她也有办法让你照着她的意思去办的。不过,嘉南郡主到底是怎么想的?京都南迁,对李谦和姜家的杀伤力最大的了。镇国公府这么多年能屹立朝廷不倒,不就是因为和皇宗秘密的关系的?以嘉南郡主的谋略,她应该很清楚才是!难道她有什么其他的要算?”
说到这个左以明也很头痛,他不禁吐糟道:“为这件事,我还曾专程让人去问过我那侄儿媳妇了。说是嘉南郡主自从回了西安之后,除了带孩子,真的是什么事也不过问。就是李谦带了她去衙门,她也不怎么过问李谦的公事。”说到这里,他不由苦恼地叹了口气。
李瑶听着睁大了眼睛,半晌才道:“不会吧?!难道是李谦……”
“那倒不是!”左以明忙道,“据说是郡主不愿意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李谦倒是很敬重她的。”
李瑶很是失望,道:“到底是女人,这生了孩子就不一样了!“
左以明也这么想。
两人不由均沉默了好一会。
左以明打破了沉静,道:“我倒觉得你不必太担忧。你和都知道,迁都可不是件简单的事。不说别的,仅六部的部署安置在哪里就是个大问题。既然有人要迁都,那就把这件事甩给他们好了。一件件的落实下来,说不定等到皇上要亲政了,迁都的事还在讨论。这种事又不是没有过。这个时候犯不着着急上火。还可以看看靖海侯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瑶微微颔首,道:“我是觉得这些人想到一出是一出的,朝廷纲纪就是被他们这些败坏了的。”
左以明没有吭声。
朝廷早就没有了纲纪。
要不是他机缘巧合做了顾命大臣,他恐怕早就辞官回江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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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以明和李瑶两人商量了大半夜,才算是对迁都的事达成了一个初步的意见。
等到第二次大朝会,苏佩文提出了迁都的事。
这个传闻由来已久,但内阁一直没有表态,朝中官吏也就只能私底下议论。自然也有同意和反对的。如今正式提出来,朝堂上顿时一片议论之声。
赵玺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下面交头接耳的臣子,手脚一片冰凉。
如果迁都,他就只的直能听韩同心的话了。
不然韩同心会废了他,甚至是害死他的。
反正韩同心要的只是个皇帝而已,除了他,赵氏的子孙都可以当。
赵玺想起了赵建童!
他的手再一次紧紧地攥成了拳。
韩同心却心情愉悦。
她再也不想在这个冷冰冰的宫殿里呆了。
反正她是太后。
不管谁做皇帝,也要打着她的大旗。
就像太皇太后似的,不管朝中怎样的变迁,谁也不敢把她怎样。
蔡如意说得对,摄政虽然有摄政的好处,可只在后宫当个不管事的太后,也在好处。前者如曹太后,皇帝亲政就被囚禁起来了。这还是好的。历史上好多这样的太后都被杀了。那也是因为赵翌是曹太后听亲生儿子。
赵玺可不是她的亲生儿子。
她又何必去趟这淌浑水呢!
韩同心躲在龙椅后的听了一会儿,就像来时一样悄悄地退出了金銮殿,留下吵闹不休的大臣和孤零零坐在龙椅上的赵玺。
蔡如意站在坤宁宫的大门口等着韩同心。
坤宁宫两旁深红色的宫墙颜色还是那么刺目,可在她的眼里,却已经很是陈旧了。
她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
谁知道有一天,她会以这样的身份,这样的站在这里。
她、姜宪、韩同心三个人,差不多的年纪,可姜宪却一直是紫禁城的一颗明珠。当初她和韩同心躲在被子里没有少议论姜宪。
韩同心总是不服气地道:“她姜宪身份再娇贵又如何?还不是要出嫁!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她那个样子,略有点骨气的人家谁会娶她。就是娶了她去,也多半是为了姜家的权势,到时候还不是把她当菩萨似的供着,好吃好喝,就不是喜欢她,她能有什么办法?”
每每说到这里的时候,韩同心就会嘻嘻地笑,并充满期盼地道:“说不定太皇太后会给她选个周正体面的女婿,唯唯诺诺,老实听话,保她一世平安就行了。”
等到大家都说姜宪会嫁给赵翌的时候,韩同心气疯了。
她觉得姜宪就不应该这么好命。
有一天忍不住大声嚷嚷:“难道我一辈子都是给她下跪磕头,在她手底下给儿子女儿讨爵封诰的命!”
蔡如意觉得韩同心太过看重姜宪了。
她们这样的人家,若是指望婚姻,先就输了一城。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嫁给赵啸,也没有想过赵啸对自己那么恨心,更没有想到赵啸心时还想着姜宪——他不仅派人盯着李家,还派人盯着姜宪。
好在是姜宪实在厉害,他没有办法在她身边安排人手,不然姜宪每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甚至是说了些什么话,恐怕都瞒不过赵啸。
不过,她也不认为赵啸喜欢姜宪。
像李谦那样的喜欢。
他十之八|九不服气的地方更多。
总想证明姜宪嫁给李谦过得不好。可偏偏李谦是个奇男子,这么多年了,一直把姜宪捧在手里,身边从来没有第二个人不说,连个脸色都没有给姜宪看过。
若李谦是为了姜宪手中的权势才这样哄着姜宪的。她如果是姜宪,倒愿意一辈子被这样一个人哄着,也好过像她这样,和赵啸在一起总是皮笑肉不笑的互相算计。
蔡如意想到了曹宣。
那个时候,她想嫁给曹宣。
虽然知道不可能——曹太后在世的时候论不到她,曹太后去世后蔡家瞧不上曹宣。
听说曹宣和白愫成亲之后过得很好。
也许,她应该去看看曹宣。
不管怎么说,她和白愫从前也是认识的。
只是不知道白愫若是知道了她从前曾经喜欢过曹宣,会是怎样一副模样。
据说姜宪善妒,是决不许人沾惹李谦的。
白愫和姜宪是好姊妹,想来白愫也应该沾了点姜宪的脾气才是。
她从心底还是很佩服白愫的。
曹家都那样了,她还是嫁了过去。
不像她和韩同心,看着花团锦簇,实则里面已经烂到根子上去了
她还有个儿子要顾忌,韩同心有什么好顾忌的。
迁都就迁都好。
该讲的条件她都会帮韩同心和赵啸争取,决不能白白地帮了赵啸。
而她的儿子,也会在韩同心身边长大。
到时候不管他赵啸生出几个儿子来,她的儿子因为是在太后身边长大的,都占着名份大义,谁也别想把靖海侯府从她儿子手里夺了去。
就是赵啸,这辈子也只以好好地经营,留个兵强马壮的靖海侯府给她的儿子。
辽王又怎样?李谦又怎样?赵啸又怎样?
只要赵玺不犯错,他们就只能一个是谋逆,一个就算是做了西北王也只能等着,一个就算是手权重兵也只能暗中谋划。
蔡如意冷笑。
看见韩同心的凤驾出现在了视线中。
她换了个笑脸,温声地喊着儿子赵建童:“你太后姨母回来了,还不过来迎接!”
赵建童乖巧地应了诺,和母亲一起站在了坤宁宫的大门口。
而赵玺,下了朝之后难得自作主张一回,没有第一时间去坤宁宫给韩同心请安,直奔慈宁宫东暖阁。
太皇太后早已知道了迁都的事。
她这一生经历的太多,虽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却也让人打探着消息。
韩同心还没有回到坤宁宫,太皇太后已经得了消息了。
她正和太皇太妃歪在东暖阁临窗的大炕上听着小宫女给她们读佛经。听说赵玺过来了,太皇太后撇了撇嘴角,道:“你们去跟他说,我昨天没有睡好,正在补觉呢!”
小宫女应声而去。
太皇太妃迟疑道:“这样不好吧?到底只是个几岁的孩子!若是要迁都,他只怕会落到南方士族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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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都的事再次被大臣们提起。
远在西安的姜宪却吃着甜瓜看着热闹。
她已经带着孩子回甜水井。
因九月二十二是她的生辰,虽因有长辈在不能大肆庆贺,加上姜宪也不想去应酬别人,那天家里还是要吃长寿面的。
李谦很早就把手中的事都推了,准备陪姜宪一整天。
姜宪却和董珊瑚商量着冬天在暖棚里种些小黄瓜和青菜的事:“……从前还是种得太少,你们自己家都不够吃,更不要说送人了。今年你们多种点好了。”
董珊瑚笑道:“那我们再搭个暖棚好了。家里的今年种了很多的花,准备春节的时候各家都送一些。”
董家的暖棚很有名,当初他们也是因为这样才和姜宪搭上话的。
姜宪就寻思着要不要给白愫送点,道:“这瓜果蔬菜的,容易保存吗?”
董珊瑚想了想,道:“不太容易保存!”
姜宪就给她出主意:“你们家不如做这生意吧!在京城附近弄一个,生意肯定很好。还可以接受定单。像我这样的,就想给承恩公夫人也送点就好。”
郡主是不知道这温棚里种出来的蔬果有多贵吧?
就算是功勋世家,也不会可着劲儿吃的。
不过,郡主这主意了还是不错。
他们不缺那点银子,若是在京城附近弄个温棚,到时候就用这个做年节礼,又体面又讨喜……
董珊瑚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不由就说起了这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迁都之事:“您说,这件事能成吗?”
“这天下有什么事是下了决心成不了的!”姜宪倒挺希望赵玺搬到江南去的,到时候他就知道什么叫厉害了。
江南饭,可不是那么好吃的!
那些士子肚子里的弯弯曲曲多着呢,别说是赵玺了,就是简王,也未必能讨了好去。
董珊瑚道:“那我们还在京城附近弄温棚吗?”
“功勋世家里面应该大部分都不会走。”姜宪笑道,“要走的,也是年轻的一辈。到时候京城没了皇帝,就更宽松了,正是做生意的好时机。”
董珊瑚若有所思地点头。
李谦回来了。
董珊瑚忙起身告辞。
李谦更了衣出来,和姜宪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喝茶,笑着问她:“和董氏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自两人上次好好地谈了谈心,姜宪的心情又变得开朗了。
李谦觉得这是因为自己从前陪姜宪太少的缘故,如今他不管多晚回来,都要和姜宪说会话。不像从前,只想着怎样把姜宪拉上床。当然,也不是说现在这种晚间的运动就少了,不过是不像从前那样猴急了。
想到这里,李谦不由在心底自嘲自己。
“猴急”这个词还真挺适合他的。
他笑道:“马上要到你生辰了,可有想去玩的地方或是想做的事?”
“就想好好在家里呆着。”姜宪越来越不喜欢出门了,她笑道,“那时候天气应该比现在还冷了,若是天气好,我们一家去划船吧!到外面去划船。”
家里虽然有个湖,和昆明湖相比,还是太小。
李谦笑咪咪地点头,眉宇间露出几分迟疑。
姜宪笑道:“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那天有事,不能亲自陪我,让谁谁谁跟我一道去。”
这是李谦惯用的手段。
不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年大家好像都越来越怕李谦了,他在场除了她和慎哥儿以后,就没有一个神色自然的。没有李谦在场,有时候更好玩。姜宪也就没有强求。
“那倒不是!”李谦笑着,叹了口气,道,“皇上下了圣旨,同意迁都!”
闹了大半年的事,终于落了定,姜宪扬眉,道:“怎么一回事?皇上想通了?谁承办这件事?不会又要加税吧?今年处处年成都不好,他们就不怕逼得民反?”
李谦道:“汪几道估计了知道朝廷没银子,他们准备先只是让皇上下江南,去金陵避祸。六部三院的官员随行,都成还是定在京城,之后再慢慢谋划。事情是苏佩文提出来的,皇上将这件事交给了苏佩文。还好苏佩文没有糊涂,他找了梅城商量下江南的费用,梅城给他出了个主意,站他找径阳书院的。”
说到这里,李谦的嘴角抽了抽,好像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嘴里也有了几分笑意,道:“径阳书院不是主张迁都吗?他们又在扬州。扬州什么最多?盐商最多!梅城让苏佩文想办法打那些盐商的主意。让他们出银了。现在径阳书院的人肯定已经得了消息,做主正抓着脑袋发愁呢!”
姜宪哈哈大笑,心里很痛快。
前世,径阳书院的人就找了她不少麻烦。
靖海侯能得有朝臣支持,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和径阳书院的人交好。
李谦啧啧地道:“梅城这个人很有意思,可惜他是户部尚书,要是能为我所用就好了。”
前世他就在姜宪手下做事,姜宪倒不觉得这件事难事。
她道:“找机会吧!总有一天能遇上的。”
比如说,梅城致仕之后……
姜宪问起京城的防卫:“知道交给谁了吗?”
“现在还没有动静。”李谦道,“众人都在谋求金陵的差事,京城那边反而没什么举动。不过,有消息说,高岭想留在京城。我估摸着他要是提出来,朝廷十之八|九会让高岭驻守京城。”
姜镇元去了辽东之后,最有资历接他手的就是高岭了。
赵玺能顺利地登基,与高岭与有很大的关系,算得上是有从龙之功了。
只是高岭做了很多年的禁卫军,习惯行事低调罢了。
李谦说到这里,笑道:“你猜猜我今天接到了谁的来信?”
姜宪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
李谦告诉他:“我收到了杨俊的信。”
姜宪非常的意外,道:“他免职之后回了老家吧?他给你写信做什么?难道想复出?可这时间也太短了,就算是你有心为他谋划,今年肯定是不行的。但六部三院迁到金陵之后,京城又要留人,朝中肯定要大换血。这个时候去找谁,谁也不敢拍着胸保证一定能让他起复啊!”
“他倒没提这些事。”李谦笑道,“他给我的信里写的全是抗倭的战略战术,还有倭寇这几年的动态。看得出来,他是花了下力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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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事不是应该跟赵啸说吗?
姜宪问:“很有价值吗?”
就算是她自私好了。
如果有价值,还是别落在赵啸手里的好。
朝廷南迁,于赵啸有利,若是他在海上还战无不胜,他们就会变得很被动,特别是天下税赋多来自于江南,赵啸兵强马壮的,就更不容易对付了。偏居一隅,时间长了,总是会被淘汰的。
“很有价值!”李谦叹道,“让我都大开眼界。可惜了!不然有杨俊和李政驻守闽南和江南,何愁倭寇不除!”
姜宪握了李谦的手,温声道:“有些事情,是要看时机的。此时不是时候?”
李谦点头。
姜宪问他:“你给他回信了吗?”
“回了!”李谦淡淡地道,手里却没有停,细细地摩挲着她细白的手指,慢慢地道,“我问他需不需要我把信转呈给李瑶。”
如今李瑶依旧是兵部尚书,若是能得了李瑶的青睐,杨俊等这风头过去了,肯定能起复。
谁知道过了几天李谦收到了杨俊的回信,却说不用。并在信中道,他入朝为官不过是为了争一口气。可在去了江南之后,看到那些倭寇上岸烧杀抢掠,他突然觉得自己从前很幼稚。他已决定不再为朝入官,并和李政说好了,利用这两年的时间大江南北的走一走,看看这天下之大,能否有一处桃花源。等他倦了,打算写本年鉴,把自己这些年来所经历的事都写下来。
他在信的最后提醒李谦,不要小瞧赵啸。
赵啸的野心大着。
这次南迁,得利的人只有他一个。
如果李谦能够阻止,还是阻止的好。
这时离姜宪的生辰不过两、三天了,董珊瑚闹着要请了杜慧君到家里来唱堂会。
陆氏击掌赞同。
杜慧君这两年除了应酬像姜宪这样的客人,已经几乎不登台唱戏了。
加上甘州那边写了信过来,说康氏怀了身孕,估计明年三月份就要生了,也算是件喜事。姜宪就给杜慧君下了帖子,杜慧君亲自过府里来在搭戏台子,内院有点吵。
李谦让人把杨俊的书信送给姜宪阅鉴,自己则躺在了醉翁椅上闭目养起神来。
谢元希找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李谦像睡着了似的。
他正要离开,李谦却睁开了眼睛,指了旁边的太师椅请谢元希坐下,道:“什么事?”
谢元希两眼发光,道:“王爷,前两天鞑子进犯,钟天宇以三千骑兵抵御一万鞑子,大获全胜不说,还将其全部剿灭!收缴了五百多匹战马,五千多尾箭。”
“哦!”李谦不由坐了起来,感兴趣地道,“具体怎样的,你快跟我说说!”
钟天宇是李家军的第二代,是他一手一脚培养出来的。他若是能独当一面,那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朝廷南迁,会动摇军心,很多人都会想办法跟着南下,北边应该会空出很多的位置来。钟天宇若是有了战功,他帮着争军功就容易多了。
不过,这样一来,九边恐怕是要荒凉下去了。
两人在书房里说了半天的话,有小厮跑进来说柳篱前来拜访。
李谦和谢元希都大吃一惊,以为远在太原的李长青出了什么事,忙将柳篱迎了进来。
谁知道柳篱却是代表李长青来给姜宪送寿礼的。
李谦和谢元希都松了一口气——前者是因为知道父亲身体健康,平安无事,后者却是因为担心李长青这个时候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李谦就要丁忧了。要知道,李谦这两年积威日重,就算是夏哲,也不敢随意反驳他的话,这一丁忧,他们此前的努力可就全白费了。而且之前因为考虑到朝廷再派人过来就需要时间重新磨合,李谦一直压着没让夏哲走。夏哲刚开始不知道,后来全看明白了,心里正堵着一口气,只怕是要趁着这次朝廷南迁的机会有所举动。李谦一动,夏哲肯定也会走,到时候西北的局面可就真的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谢元希安排人把太原送来的寿礼送去姜宪那里,柳篱却拉了李谦笑道:“此次前来,是我主动请缨,实则是想和王爷说说话。”
李谦就知道,只要柳篱出现,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
他和柳篱去了小书房后面的凉亭。
等小厮上了茶点退下去之后,柳篱开门见山地问李谦:“王爷应该已经听说了迁都之事吧!不知道接下来王爷有什么打算?”
李谦目光闪闪,道:“不知道柳先生是代表我爹过来的,还是自己想和我说说话呢?”
柳篱笑道:“在其位谋其政。当然是李大人让我过来的!”
李谦却不怎么相信。
不过,柳篱敢这么说,恐怕是早已说动了他爹,甚至是,他爹早就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被砸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他不免有些懊恼。
早知道这样,就应该把柳篱弄到他自己身边的。
不过,他若是把柳篱要了过来,又怕父亲受高怀玉的影响太深,到时候伤及李家的利益。
这天下果然没有两全齐美的事。
柳篱看着李谦的样子嘴角微翘。
他就知道,李谦是个聪明人。
而且不仅仅是聪明,还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这样的人若是不成功,真是没有天理了!
他不禁笑道:“京城里的人都在传,说万一皇上南下,京城的防卫估计会托付给高岭。想必高岭也是愿意的。终于从幕后走到了台前。不过,我还是要劝劝王爷。有的时候就是个机会,稍纵即逝,且一旦消失了,就不可能再出现。与其在这里犹豫,还不如主动出击。姜家如今正是自顾不暇的时候,这个时候去和姜家谈,还能保住两家的情分,若是再拖拉下去,反而不美!”
李谦闻言,长长地透了口气,眉宇间浮现些许的怅然。
此次朝廷南迁,却因受银财阻力,没有办法把皇宫和三院六部的衙门全都一并迁走。因而名义上是以皇上“南巡”为借口去的金陵,这也只是块遮羞布而已,实际上皇上是去金陵避祸的。这样一来,京城就还是国都,名分还摆在那里,就需要相应的人出面代皇上镇守国都。
普通的人是肯定不行的。
包括高岭。
因为他出身太低。
现如今身份地位能力手段谋略等各方面最合适的有两个人。
一个是姜镇元。
他是镇国公。
一个是李谦。
他是皇上的姑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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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你不会是忘了我这个妹妹是什么人吧?”姜律已经不是从前的公子哥了,听到姜镇元这么喝斥他,痞痞地扯着嘴角笑着道,“她当初可是连辽王都能说杀就杀的,还会怕李长青不喜欢她?而且我看李长青也不是那种脑子不清楚的,你看他对保宁多好啊!保宁生辰,还专程派人去送寿礼,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找妹妹商量,你看过有谁家的公公这样对待儿媳妇的吗?这分明是把保宁当成菩萨给供起来了!”
“又胡说八道。”姜镇元左右找了找,拿起桌上紫檀木的镇纸打了姜律一下,道,“你要是敢当着外面的人这样口里没有个遮拦,看我不收拾你!”
虽然姜律说的是事实,可也不能就这样嚷出来。若是让有心人添油加醋地一传,李长青的脸往哪里搁?!
姜律装模作样地耸着肩躲了过去,嘴里却依旧不依不饶地道:“爹!您怎么总是小瞧我呢!我是那样的人吗?再说了,我现在都已经是做父亲的人,您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打我?总得让我在我儿子面前有点儿威严吧!您要是再这样,我就去母亲那里告状了!”
“臭小子,还敢威胁起我来了!”姜镇元训道,到底没有再打儿子,“我在跟你说正经事。李谦的那十万担粮食,我寻思着得想得办法还了才好。你看能不能想办法到高丽人那里换点吃的。”
盛京过去再往东走,就是高丽人的地盘了。
京城周边是不可能再有一颗粮食了,只能想其他办法!
姜律直皱眉。
早年间朝廷总觉着四海来拜,高丽算是离朝廷离的近的了,又盛产人参,几次出兵,把高丽打得落花流水之后,还插手高丽的政事,以至于高丽年年来贡,还送上了大批的美人巴结朝中权贵。这些年朝廷日渐式微,高丽也不再巴结朝廷,甚至这几年有时候还因为高丽风调雨顺、兵强马壮而骚扰边境,对朝廷颇为敌视。
如今父亲居然要他去向高丽人买粮食!
姜律觉得不对劲,正色道:“爹,到底出了什么事?是李谦那边派人来催了?还是保宁那边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我现在已经能帮您了,您有什么事也应该和我坦言才是。”
姜镇元犹豫了片刻,道:“李谦那边倒是没有来催。不过,我答应过他们今年九月份还粮食的,如今已经是九月下旬了……”
“爹!”姜律依旧不解,高声道,“这又不是解释不清楚的事,有必要分得这样清楚吗?你干嘛非要丁是丁,卯是卯的?好像不把这债还了,就欠了李谦什么似的……”他说着,突然停了下来,眼睛也慢慢地睁圆,盯着姜镇元干巴巴地道着,“爹,您,您不会是想回京城吧?”
姜镇元总说姜律没脑子,只知道打仗,却不知真正的凶险在朝堂,让他做什么事都要全方位的考虑,要想清楚朝廷政令对庙堂风云的影响。
父亲突然受伤,姜律被迫接手,站到了父亲的位置上,他才知道父亲的话有多么的正确。
他也就不再像从前那样率性而为,而是开始看朝廷邸报,思考那些朝廷里发生的大小事情。
迁都,在他看来是非常荒唐的,但却又的确是个逃避的好办法。
对根本没有想过,也不可能跟着去江南的姜家来说,是件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至少,他们可以安心驻守辽东,休养生息个几年,有了壮大自己的时间。
他当时还庆幸,觉得姜家的运气真不错!
但此时,他满嘴的苦涩。
朝廷南迁,肯定需要有人镇守京城。
在他看来,现如今还真没有合适的人选。
姜家在辽东,李谦在西北,高岭出身不够,晋安侯肯定是要随之南下的,北定侯早已不管事多年,承恩公曹宣的身份太敏感……到时候朝廷肯定又是一番头痛。
他万万没有想到,父亲竟然准备回京城。
那他们在辽东的家业怎么办?
回到京城,高岭会不会服气?
父亲自从腿伤之后,精神就差了很多,还能不能和那些留在京里的功勋世家周旋?
姜律想了很多。
而让他不寒而栗的却是同李家的关系。
如果李谦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姜家是争?还是不争?
如果两家有了罅隙,那就等于是整个北边以齐胜和李长青为界,分为了东北和西北。
迁都之事不知道赵啸有没有从中推波助澜,但对他是最有好处的。到时候赵啸辖制江南,江南又占着天下赋税的一大半,万一赵啸挥师北上,他们各自为政,有力和赵啸一战吗?
姜律的脸色渐渐变得肃穆,他问父亲:“您一心要还了李谦的人情,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姜镇元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低声道:“这是个非常好的机会。只要我回去,李家不会和我争。到时候我在京城你在辽东,进可攻退可守……”
还有一句他没有说。
说不定若干年后,这偌大的天下就是姜家的了!
姜律尖锐地道:“那保宁呢?!”
姜镇元抚了抚额,无力道:“所以我很为难!不知道该争还是不该争!”
姜律表情有些僵硬,道:“若是李谦要和您争呢?您觉得你争得赢吗?我们现在有多少粮草?有多少兵力?有多少名将?”
姜镇元没有吭声。
姜律的嘴巴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缝,脸色有些难看,心里却像沸水一样在滚,心道,说来说去,父亲还是希望保宁能站在姜家这一边去劝阻李谦。
但正如之前父亲所说的,保宁既然嫁到了李家,就是李家的一份子了,如果站在姜家这一边,李家还不得把她给吃了!
李谦和姜宪的情分可能也就到此为止了。
如果他们俩人是因为旁的原因过不到一块了,他接了姜宪回来就是,哪怕李谦的儿子,他也能够帮着养着。可如果是为了这破事,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去破坏姜宪的婚姻的。
他对姜镇元道:“为什么非要去争那个位置?我们就这样呆在辽东不好吗?”
就算外面天翻地覆,只要他们守住辽东,就等同于自立为王。好过去和别人争地盘,杀得你死我活!
姜镇元闭上了眼睛,神色疲惫地靠在太师椅的椅靠上,轻轻地道:“因为镇国公府被猜忌的太久了,我怕我的孙子没有这个能力装瘪,被满门抄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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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律嘴角翕翕,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
的确。
纵观整个镇国公府,没有哪一位国公不是“韬光养晦”的。
他们真的是受够了!
也不知道下一辈还能不能继续忍受下去!
可利用妹妹得到这样的一个机会……他还是觉得不行!
“爹!”姜律喃喃地道,“我们就留在辽东不行吗?好好经营,也未必就会比回去京城差!”
姜镇元垂着眼睑,良久都没有吭声。
姜律突然觉得有这屋里的地龙烧得不旺,有点冷。
西安的甜水井,柳篱和李谦对坐在茶桌旁,无言地看着谢元希泡着他珍藏的岩茶。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一面动作娴熟地给两人分茶,一面笑道,“岩茶不同于龙井、碧螺春,它是秋茶最好,而且口味醇厚幽远,能泡个七、八泡,不像绿茶,三道之后就没有什么味道了。你尝过就知道了!”
柳篱微微笑,道:“美不美,家乡水。看样子谢兄还是喜欢家乡的味道。”
谢元希是福建人。
他的手微微一顿。
想起了死去多年的亲人。
如今李谦和赵啸隐隐已成对峙之势,他做为李谦身边的幕僚,恐怕有生之年都不可能再回福建了。好在是他家里也没有什么人了,不会牵连到谁。
谢元希哂笑,道:“是啊!你是不知道啊,我前两天晚上做梦,梦到在吃家乡的蚵仔煎,醒来之后口水直流!”
柳篱哈哈大笑。
就是一直板着脸的李谦,也露出些许的笑意来。
谢元希看气氛还好,索性引入正题,道:“柳兄的意思我们家王爷已经都知道了。不过,离皇上南下还有一年的时间,不用这么着急,先看看情况再做打算也不迟。我们家老爷在太原,齐大人又在大同,不管谁镇守京城,也越不过这两处去,我们王爷总归是不会吃亏的。”
这是想避开姜家吗?
如果最终镇守京城的是高岭,李谦从高岭手中夺下京城,那是一点心里负担都没有的。比起和姜镇元直接争夺京城守备的权力,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都要简单多了!
柳篱望着五官分明,面孔越来越锐利的李谦,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李谦这个样子一看就是越来越有主意了。
他的只言片语未必能打动得了李谦。
与其让李谦不喜,不如静观其变好了。反正该说的话他都已经说了,而且就像谢元希所说的那样,只要不是姜镇元镇守京城,李谦就能想办法把人给挤兑走,还可以和姜家继续保持着亲密的关系,这大概是李谦最希望看到的结果了。
他笑着喝了一杯茶,高声地赞扬了谢元希泡茶的手艺,这才慢慢地道:“既然如此,那我回去见了大人,就说王爷这边还要观望一些时日。毕竟李家今非昔比,内阁对李家也颇为忌惮,若真的有心镇守京城,要做的事还很多,让大人耐心等候,王爷看如何?”
“就这样跟我爹说吧!”李谦觉得他爹未必会喜欢这个说法,可目前为止,他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的父亲了。
后院,姜宪正在看阿吉送上来的戏单子。听说柳篱和李谦、谢元希在外院小书房里喝茶,她神情恍惚,好半天都没有说话。要不是杜慧君还在外面等着定下来的戏单子,阿吉轻轻地喊了她一声,她恐怕一时半会儿的还回不了神。
“到时候就照着这单子点戏好了!”姜宪有些烦躁地把戏单子递给了阿吉,道,“让杜班主就照着这个单子准备吧!他年纪也不小了,武生什么的就让小徒弟去唱好了,让他唱个旦角或是青衣就好。”
阿吉笑盈盈地应“是”,退了下去。临出门前回头瞥了姜宪一眼,眼中满是担忧。
姜宪闭着眼睛歪在临窗的大炕上发着呆。
她身边服侍的全都知道,她心情不太好。
大家走路都蹑手蹑脚的。
好不容易等到了中午,慎哥儿从郑先生那里回来了,吵着要吃龙井虾仁,还说郑先生家里就有这道菜,闹得灶上的师傅急匆匆地用河虾的肉想办法做成了龙井虾仁的样子,家里才有了些热闹的气氛。
下午通常是慎哥儿练字做功课的时间。
这个时候姜宪都是陪着儿子的。或是做点做了几年还没做完的针线活,或是在旁边看些杂书。
今天她却一改常态,让人去李谦那里讨了副舆图来,说是要看看。
有什么事需要动用到舆图呢?!
可绣儿也好,阿吉也好,都是半路上才跟得姜宪,不敢像情客、百结或刘冬月那样,委婉地问上一句。
姜宪拿着舆图不由地叹气。
她突然间很想念白愫。
只有白愫,才会直接质问她吧?
她在摊开的舆图旁看了良久。
慎哥儿很少见母亲这个样子,不免有些好奇。写字也写得不专心,不时地抬头偷窥母亲。
姜宪的注意力却全在那副舆图上。
慎哥儿三下两下把字练完了,立刻蹭到了母亲的身边,表功似的大声道:“娘,我写完了!比昨天要早半个时辰呢!”
姜宪这才发现慎哥儿正睁大了双乌黝黝的大眼睛望着她。
她不禁失笑,想抱了慎哥儿到膝上,然后就发现儿子好像又重了几分,抱起来比从前更吃力了。
“你昨天是因为写字写到一半嚷着肚子饿了!”姜宪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儿子的把戏,笑道,“你看,你中途不分心,就可以早点把功课做完,早点出去玩了!”
郑先生规定,只要慎哥儿写完了功课,就能出去玩了!
姜宪让丫鬟端了茶点进来,给儿子填肚子——或者是因为动得多,消耗就大,慎哥儿每餐之间都要加点心,不过也没有看见慎哥儿长胖,小身板很结实。
慎哥儿嘻嘻笑,好奇地看着面前的舆图。
姜宪想了想,就告诉他认哪些是河流,哪些是山川。
慎哥儿倒是很感兴趣,不仅很快就举一反三地认出那些山脉河道,而且在姜宪告诉了他哪里是东边,哪里是西边之后,他立刻就知道哪里是北边,哪里是南边了。
姜宪非常的惊讶。
慎哥儿得意洋洋地告诉她:“先生教过我!”
姜宪忍俊不禁。
慎哥儿看着母亲高兴,更想表现了。
他把那舆图拖到了地上,屁颠屁颠地摆了半天,对姜宪道:“娘,你快过来看!这边是北边,这边是南边。我们在这里!”说完,他抬脚就要踏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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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说孩子话,这种事怎么可能心里一点疙瘩都没有呢?
姜宪想骂李谦一声“傻瓜”,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
李谦应该也知道吧!
他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安慰她而已。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了就没有回头箭。
她只盼着他行事能慎重些,不至于让她大伯父面子上太难看。
姜家现在没有能力同时守住辽东和京城是一回事,可也不能让别人瞧出来。
在这件事中,她最担心的不是姜、李两家的关系,而是远在福建的赵啸。
前世,赵啸就显示出了与他低调的行事风格完全不符的野心。致力于水军的筹建,垄断了闽南的海上贸易,勤于练兵,结交江南名士,却又极力隐藏自己的实力。
姜宪有些摸不清他的底细。
可她又不愿意和李谦说这件事。
重生之后,她隐隐有个感觉。
觉得赵啸比她看到的要更强大。
今生给了李谦很大帮助的康祥云和郑缄,在前世可都投靠了赵啸。特别是郑缄,她前世压根就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很大的可能是因为郑缄做了赵啸的军师。
以郑缄的本事,很多的事情肯定早就和赵啸商量好了。
姜宪突然间很想见见郑缄,问问他,如果他是赵啸的军师,会劝赵啸怎么做?
这念头一起就再也没办法压下去了。
等到李谦高高兴兴地去见柳篱之后,姜宪给郑缄下了张帖子。
郑太太不免有些奇怪,道:“明天就是郡主的生辰了,我们两口子肯定是都要去的。郡主为何还单独给你下帖子?”
郑缄拿着帖子沉思了一会儿,道:“可能是有别的事单独找我!”
郑太太听着一惊,道:“慎哥儿又闯祸了?”
“那倒不是!”郑缄失笑,道,“你别总是觉得慎哥儿顽皮,慎哥儿懂事着呢!只是年纪还小,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罢了!”
“我知道,我知道!”郑太太也很喜欢慎哥儿,郑从成亲的时候,她还专程请了慎哥儿来压床。“我这不是怕他吵了郡主,被王爷打屁股吗?”
郑缄呵呵地笑了起来,对郑太太道:“我猜郡主找我去是为了迁都的事?”
郑太太讶然,道:“朝廷迁都,和郡主有什么关系?”
“这你就不知道了!”郑缄敛了笑容,慢慢地叹了口气,道,“皇上南迁,京城肯定要派人镇守,多半是王爷瞧中了这个位置,镇国公也瞧中了这个位置。郡主为难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呢!”
郑太太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这,这可是为难郡主了!”
郑缄苦笑,道:“谁说不是!一边是娘家,一边是婆家。”
郑太太就不免感慨:“我一直觉得郡主是这世上最美满的人了,谁知道也有这样那样的苦恼。可见这天底下就没有全乎人!”说到这里,她关切地对丈夫道,“你去了可得好好的安慰安慰郡主。咱们就是这内宅的妇人,外面的事不管。谁有本事谁争去!凭什么把我们给扯进来啊!”
郑缄听着忍俊不禁,觉得自己的老婆虽说没读过什么书,可这道理却不糙。
“我知道了!”他道,“你也别往外嚷。就是康太太那里,也别说。迁都的事定在了明年的这个时候,这事情的变数还大着呢!小心祸从口出,给王爷和郡主惹了麻烦!”
郑太太连连点头,道:“你放心好了,我不会乱说的。”
郑缄说到这里,想起了儿子,道:“阿从回来了没有?”
郑从成亲之后在家里住了一个月就回了咸阳书院,因是姜宪的生辰,郑缄带了信让他回来一趟。既是为了给姜宪庆生,也是为了让小夫妻团圆几日。
郑太太闻言却皱了皱眉,道:“人早回来了。你吩咐说不见客,我怕你有什么事,就没让他来给你问安,想着等会儿晚膳的时候给你们父子俩整个席面,我们全家人好好吃顿饭。谁知道他从我屋里出去就回了房,到现在还没有出来呢!”
郑缄笑道:“你这是没有儿媳妇的时候盼儿媳妇,有了儿媳妇的时候又怨儿媳妇。可要不得。我娘可没有像你这样给你立规矩。”
“胡说些什么呢?”郑太太白净的面皮上顿时起了红云,她道,“我这不是怕耽搁他的课业吗?他年纪也不小了。老爷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下场参加秋闱了。”
郑缄听了却不慌不忙地道:“这件事不急!如今朝廷动向不明,这个时候参加秋闱,未必就是件好事。”他说着,沉吟道,“不过,也要准备准备了。”又道,“这件事你别管了,我自有主张。”
郑太太素来尊重丈夫,忙应了下来,去厨房吩咐灶上的婆子整席面去了。
郑缄则一个人坐在大书案前发起呆来。
此时的李府外院小书房里,柳篱面露惊愕。
他没有想到姜宪这么轻易地就同意了李家和姜家争夺京城守备一事。
虽然听李谦说了一声,可他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遍:“郡主真的这么说的?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说?”
李谦有些不高兴了。
他正色地道:“嘉南不是那样的人。孰轻孰重,她心里自有一杆秤。”
柳篱很想反驳他。
既然嘉南郡主不是那样的人,那之前你去上院跟嘉南郡主商量这件事的时候为何那样的惴惴不安?如今嘉南郡主答应你了,你倒腰杆子挺得直直的,说话也硬气了!
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嘉南郡主点了头?
柳篱只好苦口婆心地道:“王爷,郡主到底说了些什么?你可都得跟我说说!免得郡主词不达意,引起了误会,那就不好了。”
言下之意,若是姜宪是在敷衍李谦,他们却把客气话当真了,到时候会出大乱子的。
“嘉南敢作敢为!”李谦不喜欢别人这样恶意的揣测姜宪,他不虞地道,“她如果不同意,会直接跟我说不同意的。她既然同意了,就会全力支持我。这点你毋庸置疑!”
好啊!
你们才是夫妻!
嘉南郡主是怎样的人,你才最了解!
柳篱放弃了和他争论,道:“既然王爷已经决定了,那我们就要准备起来了。照我想,这件事最好还是请郑先生出面,去京城和朝中大臣斡旋。您这边,要准备行军。一旦内阁不答应让你镇守京城,不管是调了谁去,我们都得找借口和京卫打一仗。要让那些人知道,不管谁镇守京城,没有您的支持,他都干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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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之前章节贴错了,已经改了过来,非常的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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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原本也是李谦的想法。可是刚才姜宪给他出了个主意,他觉得更好。
但这也正如姜宪所说,是个最后的机会,不到最后,最好不用。
他对柳篱道:“我们还是先礼后兵。先试探下朝廷那边的想法,有怎样的安排,若是不行再说。”
柳篱点头。
他是知道李谦的,不做决定则已,可一旦做了决定,就会一往无前地去做这件事。他道:“那我就去给大人回信了!大人肯定很高兴!”
柳篱所谓的回信,是立刻就派人用八百里加急地书信告知李长青。
李长青听到朝廷南迁的消息时还没有想到京城守备的事,他跟李长青提了提,李长青就立刻意识到了这其中的机遇。李长青连想都没有想,就派了他来给姜宪送贺礼,私下却交待他,一定要说服李谦去争这个位置。若是姜宪不同意,就想办法帮着李谦说服姜宪,还提醒他实在不行就提提慎哥儿,让他告诉姜宪“做长公主虽然好,可做长公主的儿子却始终不如做储君好”。
他非常的震惊。
他没想到李长青的野心已经到了如此的地步!
他不由地重新审视李长青。
李长青却不以为然,道:“若是连想都不敢想,又怎么能得到!”
柳篱没有吱声,心里却明白,姜宪十之八|九不会喜欢李长青的这句“规劝”。
因为以姜宪的能力,大可做个监国的长公主。
他此时不免有些庆幸。
还好李谦说服了姜宪,不然他要是当着姜宪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说不定就会惹姜宪的烦心了。
毕竟有些事是可以想,但却不能说的。
万一慎哥儿不是太子呢……史上这样的事还少吗?
李谦点了点头,道:“你去跟我爹说吧!”
他知道李长青最在乎什么。
这种事,肯定是彻夜难眠地等着消息,柳篱早点把信带给他爹,他爹就能早点睡个好觉。
而在京城的汪几道府邸,汪几道正在和苏佩文一齐劝说梅城,让他驻守金陵,负责金陵那边的行宫修缮,并道:“就当是打了个头阵的。那边实在是需要一位务实之人在那里打点。不然明年九月,皇上肯定没有办法南下。”
梅城却不为所动,道:“京城这边的事更繁琐。我看不如派个侍郎过去就好了。何必一定要我亲自过去?我如今也是坐四望五的人,轻不起那折腾了。”
苏佩文还在那里劝道:“哪个侍郎有梅兄的算术好?那边实在是缺个能挑大梁担重任的。我这也是没有办法了,才求到汪大人这里来。何况梅兄迟迟早早都是要过去的,不过是比我们早了一步而已。不用来回奔波的。我们都是同龄人,我身体也大不如前,别人听你这么说不理解,我却感同身受。”
汪几道却在心里腹诽:这个梅城平时不声不响的,谁能想到却是个执拗的犟性子,无论怎么劝都不同意。不会是我们用的方法不对吧?
不曾想梅城却道:“我原本准备明年一开春就致仕的,所以才不愿意折腾的。”
汪几道和苏佩文都大吃一惊。
梅城入阁还没有几年,几个阁老里算是资历最浅的一个了,也是最有可能把他们这几个顾命大臣全都熬死,由他来主持内阁的人。别人像他这样的情况就算是有了错处也不可能说要致仕,他却……
俩人均心中一紧,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苏佩文迟疑道:“梅兄何出此言?可是有什么事伤了你的心?”
梅城歉意地笑了笑,道:“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便殚精歇虑也是捉襟见肘,心中劳累不已,无心仕途了!”
两个人都不相信。
他们觉得梅城这么说是不想去金陵。
俩人都暗自在心里吐糟。
这就是皇帝还小的坏处。
如果皇帝能主事了,他们只要说服了皇帝,一纸令下,梅城还敢说不不成?
可现在,他们只能想办法说服梅城。
而梅城,竟然还拒绝了。
还用致仕来威胁他们!
但他们明明知道梅城在玩手段,也只能捏着鼻子受了。
谁让户部的事只有梅城搞得定呢?!
特别是在这准备南迁的节骨眼上,没有个像梅城这样的人帮忙筹备钱物上的事宜,还真是很麻烦的。况且梅城还是个很有头脑的人。
他们放出消息说皇上明年南下,要在金陵修建行宫,让两淮盐运使在那边帮着透了个风,那些扬州的大商贾就纷纷表示愿意捐银子给皇上修建行宫。
那银子,可比当年卖官鬻爵要来得更快,更多,更体面。
见梅城油盐不进,汪几道只好送走了他,转身却拉了苏佩文在后花园无人的凉亭里说话:“要不,你把京城这边的事看看能交给谁,你亲自去趟金陵吧?”
现在只要想跟着赵玺去南边的人都在疯狂地打点苏佩文,苏佩文也知道不能吃独食,分了一半给汪几道,事情这才非常的顺当了。
去金陵建行宫当然也是件有油水的事,只是现在捐赠的银子数目还不明朗,压根不知道能不能建起一座行宫。他这个时候去,也不敢花钱,有点吃亏!
不过,去金陵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至少可以认识一下扬州的那些大商贾,说不定以后朝廷南迁了之后,还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呢!
苏佩文的心思一下子活络起来。
他故作犹豫地道:“我回去之后好好地考虑考虑!”
汪几道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佩文说起京城守备的事:“您看谁合适?”
最好是能在他去金陵之前就开始挑人。这样,肯定会有人为了打探消息把礼送到他那里去。
汪几道还真没有合适的人选。
要不是有辽王那一茬事,他觉得没有比姜镇元更适合的人选了。
可是现在,好不容易把姜镇元给弄走了,他可没有把他弄回来的意思。
最合适的就是高岭了。
不过,高岭从来没有上阵打过仗,也不知道能不能守得住京城?
汪几道道:“那你可有什么人选?”
苏佩文说了好几个人。
汪几道心里有数。
这几个人肯定是给苏佩文塞银子了。
但这几个人不管是资历还是战绩甚至是品阶,却连高岭都比不上。
现如今李瑶和左以明走得很近,他就是想和苏佩文拆伙都没有合适的人选顶上。
汪几道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道:“这件事以后再议,我们先把南下的名单确定下来。”
这个南下的名单,当然不是最终和他们一起去金陵的人选,也不是拿到朝中廷议的名单,而是两人需要照顾的名单,两人的关系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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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几道等人不免要骂李长青一句“霸道”,可心里却都有些微妙。
如果不是李家这几年顺风顺水的,李长青敢打金家的人吗?
说到底,还是觉得自己有底气了,不怕跟金家对上了。
如果能因此打击一下李家的嚣张气焰,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可李家在和姜家争夺京城守备一事上就一定会输吗?
如果李家赢了,李瑶和汪几道又准备怎么办呢?
左以明觉得所谓的打击一下李家不过是掩饰之词,他们最终的目的,还是想挑起姜家和李家的不和。
万一姜家和李家真的闹翻了,会不会影响左家的利益呢?
左以明脑子转得飞快。
镇国公府对京城的影响力已大不如前,可李谦却如日东升。说不定姜家和李家有了罅隙,反而是左家的机会呢?
姜宪不管怎么说也要维护慎哥儿的利益吧?
左以明立刻就有了决定。
他肃然地点头,道:“李大人说得有道理。那我就以李大人马首是瞻了。”
李瑶忍不住在心里暗骂左以明狡猾。
这种得罪人的事就怂恿着他去做。
不过,左以明是李家的联姻,在明面上还真就不好插手。
他也就没有犹豫,点头道:“那明天我就去见见汪大人,把这件事给他说说。”
左以明点头,两个人又商量了些公事,他就起身告辞了。
第二天,汪几道知道了李瑶的来意后,惊讶之余,更多的是蠢蠢欲动。
这几年他可没睡过几个安稳觉,常常会在梦中惊醒,回忆起当初在金銮殿上姜宪杀辽王的那一幕,他也因此时时的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对姜宪掉以轻心。可怎样处置姜宪,却成了一个他没办法触及的问题。
李谦这两年在西北干得太漂亮了。
他的直觉告诉他李谦手里肯定有粮食。
就在两个月前,他曾联系嘉峪关总兵魏明,让他想办法弄点粮食到京城里来。
他对魏明还是有知遇之恩的,魏明也一直和他互通有无。
可这次魏明却很明确的告诉他,没有办法帮他的忙,因为李谦说了,西北所有的粮食都要配给卫所,谁若是敢私下买卖,就地问斩!
汪几道当时又急又气,质问他:“你是朝廷的官员还是李谦的私兵?!”
魏明却说:“我是朝廷的官员,也记得你当初的恩情。若是我自己的事,我就算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但这事关系到嘉峪关卫所三万的将士,我只能听临潼王的。否则嘉峪关再遇到什么事的时候,临潼王不可能再伸援手!”
汪几道无话可说。
当初西北地动,朝廷派去的御史只知道讲些好听的话来安慰,救灾、药品、重建,这些事都是得到了李谦的及时补给和大力支持,嘉峪关才会很快地就恢复了生机。
他退而求其次:“那你能不能介绍几个粮草大户给我认识?我们自己出银子买。”
“不能!”魏明答得斩钉截铁,道,“临潼王说了,之后还有大旱,让我们小心。”
所以京城才会在东南借不到粮,在西北也借不到粮,眼睁睁地看着京城的百姓开始扒树皮、挖观音土填肚子,城里城外不时地传来一阵哭声。
等苏佩文再提出南迁时,就没有一个人不同意了。
京城的大户人家干脆这个时候就开始搬家了。
金陵的房价瞬间高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汪几道摇了摇头,把脑子里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压在了心底,同意了李瑶的意见,并道:“也不能做的太明显。李谦那边,让左以明去问问,至于姜镇元那边,我让晋安侯去问问。”
李瑶有些惊讶,道:“晋安侯下定决心跟着皇上南迁了?”
汪几道点头,不无感慨地道:“原想着简王、晋安侯肯定会积极地随皇上南下的,没想到两个人都不太愿意去。但若真的不去,朝中就没有他们两个什么事了。我听人说,简王和晋安侯都准备留下世子在京城。还有些像北定侯府、安陆侯府的,干脆就不准备南下了。这样也好。去了南边,气象一新,正好干出一番大事来!朝廷不能总是这样寅吃卯粮,我们得想办法充盈国库才行。”
李瑶就提议把梅城叫来,大家一起商量商量。
汪几道想到刚刚从司礼监转过来的梅城要求致仕的折子脑袋就痛了起来。
他道:“正好,你劝劝梅城——他要致仕!我这才刚看到他的折子,太后就召了我进宫,说想让她娘家哥哥到户部去帮忙。”
这女人真是蠢得让人无话可说了。
李瑶大吃一惊,道:“梅城这个时候要致仕,他要干什么?”
是啊!
他要干什么?
梅城只是不想和汪几道等人共事了。
他可算是看出来了,这些人为了一己私欲,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虽说名留青史只是他小时候的理想,长大后看到了太多的事情,他已是只想致仕之前能升到正三品就心满意足了,可也并不意味着他愿意遗臭万年。
南迁这件事做好了自然是皆大欢喜。可若是有了差错,那就是万劫不复。
何况不管是汪几道还是李瑶,都露出了垂涎三尺的面目——汪几道是收受贿|赂,李瑶则是在金陵囤了大量的房产。
反正他不愿意背这个黑锅!
汪几道也好,李瑶也好,不管他们怎么劝说都没办法打消梅城的去意。
皇上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
而且就算皇上不同意,韩同心一顿呵斥,也会让皇上马上就改变了主意。
这种事在曹太后当政的时候汪几道就经历过。
他没有办法,只好去商量简王。谁知道简王却觉得无所谓,梅诚要走就让他走好了,反而让汪几道提拔韩同心的哥哥去户部当差。
汪几道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索性建议把韩同心的哥哥派到金陵去:“正好提前熟悉环境。把梅城留下来。”
简王想了想,同意了这个条件。
梅城没走成。
过了十月初一,韩家的大爷跟着苏佩文去了金陵。
姜宪这边,则收到了房夫人的信。
吴兆生下了次子吴梅。
姜宪松了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姜家去了辽东的缘故,姜律的两个儿子都比前世出生的晚,可好歹还是顺利出生了。
她很想看看两个孩子,是不是还和前世长得一模一样?
前世她在宫里寂寞,常召了吴兆带着孩子进宫玩耍。
等到了十一月,李冬至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她生了一个男孩儿。
何夫人高兴得不得了。
姜宪却笑着和康氏开玩笑:“这满屋的大小子,我们家大妞成了宝贝瘩疙了!”
康氏抿了嘴笑。
甘州太冷,而且甘州的医婆和稳婆没有西安的有经验,李骥就送了康氏回西安待产,妯娌两人常把董珊瑚和陆氏叫过来打叶子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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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姜宪她们正在打叶子牌。
董珊瑚就笑道:“话虽如此,可也说明李家人丁兴旺,这是要繁茂起来了。”
所谓的名门望族,第一就得人多。
李家从前死的死,跑得跑,本家五服以内的亲戚都少,更不要说这样接二连三的添丁了。
姜宪忙叫阿吉帮着准备贺礼,和左家来报喜的人一起南下,给李冬至道贺。
董珊瑚等人也就不好继续留在这里,纷纷起身告辞。
姜宪这才对康氏道:“你那份贺礼我让阿吉一并准备了吧?你现在怀着身子,就别操这个心了!”
“那怎么好!”康氏执意不肯,“嫂嫂已经照顾我们良多,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我们就自己来吧!”
姜宪也没有勉强。
康氏就写了张单子让随身的丫鬟给他们屋里的管事去采买,自己却坐在这边陪着姜宪聊天。
“我听我娘说,郑先生去京城了!”康氏低声道,“是为了大伯的事去的吗?”
她回来的时候郑缄已经走了,不然她肯定让郑缄给大妞儿捎点东西过去。又因为郑缄到京城去是要待一段时间的,因此放心不下慎哥儿的功课,就把慎哥儿托付给了康祥云,让康祥云每天负责督促慎哥儿练五百个大字。
姜宪知道郑缄和康祥云都是口风很紧的人,说给康氏听的,肯定是李骥。
她笑道:“是阿骥告诉你的吧?”
康氏红着脸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道:“阿骥还说,大伯之前有查到闽南那边的粮食因为运不出去,便宜得很。有人就想从湖广经江西把粮食运到京城去。可半道上却遇到了劫匪。因粮食不好运,那些劫匪就把那些粮食就那样给就地焚烧了。”
她说到这里,面露不忍之色。
就算是粮食再便宜,这几年到处都是灾情,粮食也是珍贵之物,就那样烧了,听着就让人觉得心疼。
李谦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雷霆震怒,差点把桌子给掀了。
“我也听说了!”姜宪叹气道,“王爷还专程派人去查这件事了。”
康氏听着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小声地道:“那大伯一定要争赢了,到时候把那个靖海侯给换了。君子爱财尚且取之有道。他这么做,实在太过份了!如今朝廷已经决定南迁了,他还使出这样的手段来,难道要饿死京城里的人吗?”
当初姜宪直觉地不喜欢赵啸,就是因为感觉赵啸功利的有些凉薄,太过狠毒,就连被刺伤了都不忘在太皇太后面前给自己争取利益。
还好没有嫁给他。
不然她可能会和蔡如意一样。
也不知道她当时脑子怎么就像糊了浆糊似的,居然同意嫁给赵啸。
就是金宵,也比赵啸强啊!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姜宪笑道:“若是王爷能镇守京城,你就和我一起去京城吧!就可以把大妞儿带在身边养了。”
康氏想了半天,歉意地道:“我还是留在阿骥身边吧!他也需要人照顾!何况大妞儿给白姐姐带着,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就让阿骥努力一点。”姜宪笑道,“快点培养出能够独当一面的小将军,这样他就能调任京城了。”
康氏抿了嘴点头笑。
晚上李谦回来,她把这件事讲给李谦听,并和他开玩笑地道:“……你看你弟弟和弟媳多恩爱,你怎就没有这样的时候呢?你哪天也在家里陪着我不去什么校场就好了!”
李谦笑着拧了拧她的面颊。
姜宪忙闪身躲开,道:“郑先生应该已经安顿下来了吧!知道姜家派了谁在京城活动吗?”
李谦回道:“是姜纵!”
姜宪愕然。
在她的印象里,姜纵并不是个有才能的人。前世,他的大伯甚至还为是否推荐姜纵入朝为官而犹豫了很长的时间。
她大伯父怎么会让姜纵来负责这件事呢?
是因为身边没有更好的人选?还是像前世似的,她心里惦记的人太多,忽略了姜纵?
她问李谦:“你觉得他怎么样?能胜任吗?”
李谦有些迟疑,委婉地道:“我看最好还是派个更老成的人过去才好!”
难道大伯父是在让着她?
大伯父本意根本就不想争夺京城守备的位子?
姜宪有些拿不准。
她写了封信给房夫人,派了刚刚从西域走了一圈,皮肤晒得黑黑的刘冬月去了辽东。
正好给刚刚生了姜梅的吴兆带点东西过去。
等刘冬月到达盛京,已经是二月二龙抬头了。
房夫人当着刘冬月的面就把姜宪狠狠地责怪了一番:“来人就来人,就不能等把年过完了再过来?瞧瞧,估计这年都是在外面过的!”
刘冬月只是憨憨地笑。
房夫人忙让姜镇元的随从陪刘冬月下去休息用饭,让吴兆指使丫鬟把姜宪送过来的东西装进库房,自己则歪在临窗的大炕上看起姜宪的书信来。
姜宪知道姜镇元并不是那种事事都喜欢和房夫人说的人,主要还是姜镇元怕房夫人担惊受怕。她在信中也就没有明确提及具体的事件,只是把李谦派了郑缄进京,建议姜镇元最好也能换个老成的人出面的话提了一提。
房夫人看得一头雾水,最后按照姜宪信中的交待,让人把信给姜镇元送了过去。
正巧姜律有事来找姜镇元,姜镇元把信递给了姜律。
姜律匆匆看一眼,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姜律道:“这封信您准备怎么回?”
姜镇元没有吭声。
正如姜律所言,他们现在根本没有那个能力顾及京城。贸贸然地进京争夺京城的镇守权,还不如好好地呆在辽东发展。只是这样一来,姜家就会失去一个很重要的机遇,他又有些不甘心。这才派了姜纵过去。
他的这点小心思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也就没有表现出来。此时被姜律挑破,他反倒是透了口长气,道:“你帮我回吧!就说我们这边缺人手,没有比姜纵更适合的人选了。让她不用担心。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
姜律用一种“你怎么又改变了主意”的目光望着姜镇元,抓狂地道:“您这样是不行的?一面要和李谦争,一面又给自己留后路……狭路相逢勇者胜!你这样,肯定得输!”
姜镇元奇道:“你不是反对我和你妹妹争吗?怎么,你也改变主意了?”
姜律无语。
姜镇元不虞道:“就只准你们小辈糊弄我,就不行我糊弄糊弄你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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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玺躺在由香草编织而成的凉席上,得意地想着。
汪几道以为他年纪小,就什么也不懂。
迁都金陵。
那是把他的命交到了那些他素昧平生的臣子手中。谁知道那些人都是怎么想的?打的是些什么主意?
这都七月底了,他们看着姜李两家鹬蚌相争却迟迟不公布镇守京城之人的名单,实际上他们早就商定好由简王世子留在京城,由高岭为辅,负责京城的守备。
他们也不想想那个简王世子是个什么东西,怎么有能力镇守京城?
说来说去,不过是一场权力的交换罢了。
他现在无力和韩同心争夺,并不代表他以后也没有能力和韩同心、和内阁的那些阁老争夺。
就像阿福说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他更知道,他仅有这个雄心是不够的。他必须找到强有力的支持者,特别是那种手握重兵的支持者。
他当时就想到了娶了姜宪的李谦。
如果没有这个姑母,他不可能登基,甚至都不可能活下来。
要说这世上他最相信的人,姜宪就是其中之一。
而且姜宪还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人。
是没有辜负他父亲所托之人。
他也仔细想过,让姜宪直接回到京城来,的确是很为难她。
主要还是他如今还没有亲政,没有办法直接下旨。
但他相信姜宪,要是他能直接下旨,她肯定会来京城庇护他的。
所以他想让姜宪帮着他守着京城。
只有京城在姜宪的手里,他才有可能重回紫禁城。
怎样才能让姜宪回来呢?
直接去说肯定是不行的。
不仅韩同心会反对,简王会反对,就是六部三院的那些官员,也不希望姜宪回来。
他最好的办法就是拜托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他们都觉得,京城只有在姜宪的手里,他们才有后路。他们出事的时候,李谦才能及时地搭救他们。
所以,镇守京城的人,一定得是李谦。
赵玺和太皇太后私底下联系了好几次,太皇太后最后决定去孝宗皇帝的陵寝哭陵,用孝道压制韩同心和简王,让李谦镇守京城。赵玺就可以趁机打着为嫡母排忧解难的旗号下圣旨强行要求李谦进京了。
他甚至已经打定了主意。
要是简王和韩同心不同意,他就不去金陵。
让他们自己去金陵好了。
反正去也是死,不去也是死,他还不如就死在京城,还可以给简王和韩同心扣上谋害君王的帽子。
见坤宁宫乱了起来,赵玺只当不知道,安安静静地呆在他自己的书房里描红。
韩同心被简王狗血淋头一顿骂之后,还得换身素净的衣服去孝宗的陵寝请罪,劝太皇太后回宫。
她恨得把牙齿咬得吱吱直响。
蔡如意只好劝她:“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如今后宫就只有你一个人呢!你不去劝,还有谁能去劝!”
韩同心气愤地道:“不是还有亲恩伯王廷吗?让他去劝啊!太皇太后可是他的亲姑母!他们不敢惹他,就拿我来出气。不就是看我好欺负吗?”她说着,紧紧抓住了蔡如意的手,道,“如意,等去了江南,我要做摄政的太后。我再也不要受这样的窝囊气了。”
蔡如意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觉得若是韩同心真做了摄政的太后,只会对赵家有百利而无一害,想必她能说服赵啸支持韩同心垂帘听政。
“你放心!”她紧紧回握住了韩同心的手,道,“我到时候一定让靖海侯上书,公然的支持你。”
“多谢!”韩同心眼睛一红,感受到了蔡如意雪中送炭般的心意和带给她的温暖。
她让蔡如意陪她一起去了孝宗的陵寝。
被安排来劝太皇太后的不仅有她,还有王廷和王廷的夫人。
韩同心走进去的时候,亲恩伯王廷正愁眉苦脸的和汪几道等人站在陵寝外的院子里,一副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
她有些意外,面色微红。
而王廷等人见到韩同心,纷纷上前行了礼。
韩同心就问王廷:“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现在怎样了?伯爷怎么站在外面?可曾去劝过两位老人家?”
王廷苦笑道:“该说的话我都说了,我夫人还在里面劝太皇太后呢!可太皇太后铁了心要留在京城,更是铁了心要接嘉南郡主回京,谁劝也没有用!我们现在都担心太皇太后会受不了,她老人家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
韩同心愕然。
太皇太后难道真的宁死也要接姜宪进京不成!?
王廷心里却真是挺着急的。
来之前,王夫人亲自下厨,悄悄地做了几个饭团子揣在怀里过来的,此刻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肯定是在吃饭团。
她们得快点才是!
韩同心和他们寒暄过后就要进去陵寝劝太皇太后了。
两位老人家可别留下了什么破绽被人看出来了才好!
他又拦着韩同心说了几句话,后来实在是拦不住韩同心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韩同心去见太皇太后。
因太皇太后还活着,孝宗皇帝的陵宫还没有完全封闭,进孝宗皇帝的陵寝,要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的地面虽然干燥整洁,可两旁灯影绰绰,一眼望过去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还是让韩同心害怕的手心都冒出汗来。
她不由在心里腹诽太皇太后没事找事,跑到这里来哭陵,让她们个个都不得消停。
好不容易走到了陵寝前的宫殿,她看到王夫人正陪着坐在罗汉床上的太皇太后和太后太妃在说话。
她忙上前喊了声“皇祖母”。
太皇太后抬起头来,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一言未发。
倒是王夫人,热情地笑着和她打着招呼:“太后娘娘过来了!”又朝着蔡如意点了点头,算是见过礼了。
韩同心有什么不满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她笑着上前给两位老人家请安。
太皇太妃朝着韩同心笑了笑,太皇太后却冷冷地道:“这千里迢迢的,劳烦太后娘娘亲自走一道,可真是罪过!太后的孝也尽到了,请回吧!”
韩同心的笑容就开始勉强起来,道:“都是孙媳妇不好,您老人家就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回,跟我回宫去吧?”
谁知道太皇太后却十分尖锐地道:“我一个半只脚踏进了棺材的人,哪敢当太后娘娘这般客气!别说是在这里了,就是在宫里,我也没有看见你每天去晨昏定省。现在倒是在我面前装起孝子贤孙来了。”
一席话说得从来没有被人这般羞辱过的韩同心差点就去跳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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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同心倒真的没有去给太皇太后晨昏定省过。
可这也是有原因的。
其一是太皇太后曾经很明确地免了她的礼,不想她每天跑去慈宁宫打扰;其二是太皇太后一直把她当小孩子看,有什么事多是包容宽和,她也就没有觉得自己在太皇太后面前犯过错,因而在太皇太后面前越发的随意;其三是在她的吵闹下太皇太后最终还是把赵玺送到了坤宁宫给她抚养,她就觉得太皇太后除了个名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开始日渐怠慢,把从前对太皇太后的那点不满全都流露了出来。
换句话说,就是太皇太后惯的,她自己作的。
结果就是太皇太后一翻脸,她马上受不住了。
最最要紧的是,太皇太后这是直指她不孝。
这就是件要人命的事了!
就算韩同心再怎么没脑子,也知道在太皇太后说出这句话之后,她最好的办法就是求得太皇太后的原谅。
她也顾不得什么了,“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太皇太后的面前,掏出帕子来就哭了起来:“皇祖母,不是孙媳妇不去给您问安,是您说免了我的晨昏定省的……”
只是她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太皇太后很不耐烦的打断了,冷笑道:“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吗?那好!你这就下懿旨,杀了简王世子!你做得到吗?”
韩同心惊呆了,两行泪还挂在脸上,连用帕子抹试都忘了。
太皇太后心中是真恨。
她对韩同心也好,赵翌也好,纵容的时候多,责难的时候少。总觉得这些孩子们都不容易,她一个半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人了,就不要和孩子们计较那么多了,不体面。可她没有想到的是,她不和别人计较,别人却要和她计较。
留守京城的人选,在她看来,就算不是李谦,姜镇元也是很好的人选,甚至是高岭,也是忠心耿耿,没有做错过什么事的,勉强也可以担任。可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汪几道等人居然定了简王世子!
那可是个包戏子养外室的混账东西,整天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前几年宫里的团年宴,她有意示恩,召了简王世子到她面前说话,问十句,就有五句答得不清不楚的。
把京城交给这样的人,是怕鞑子来的不够快?京城被破了一次城还不够是吧?
汪几道等人要南下了,京城的守备就不管了,反正死的也不是他们的人。
天下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要不是赵玺告诉她,她还被蒙在鼓里,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想到这里,她不由抬头用目光搜寻赵玺的身影。
可惜,赵玺却没有跟着过来。
太皇太后知道赵玺告诉自己这些没有安什么好心,可这人多数时候都还是为自己活着,她在宫里的时间长了,特别能理解。加之两个人的利益相符,她不由给赵玺出主意。
由她先闹,然后赵玺再出场,打着孝道的幌子,直接下旨让姜镇元进京接手京城的防卫。
赵玺却点了名要李谦,因为李谦是姜宪的夫婿。
太皇太后当时还担心李谦年纪太轻,赵玺想捧杀李谦,对姜宪不利。
谁知道赵玺身边一个叫阿福的太监对她说,如今朝中最厉害的武将就是李谦了,姜镇元年纪大了,平辽的时候全是世子姜律在领兵,到如今姜镇元还装作旧伤未愈不能起身,就是怕伤愈后接手了兵权再打了败仗,不好看。
太皇太后半信半疑。
等赵玺等人一走,她就派了王瓒去打听。
不曾想王瓒连慈宁宫的大门都没有出,就告诉她李谦是最好的人选,佐证了阿福的话。
太皇太后吓了一大跳,她忙道:“那之前姜、李两家之争是真的了?”
在她看来,姜镇元不管是资历还是能力都比李谦强很多,两家所谓的争夺京城守备权,不过是在闹着玩,李谦哪里有这个资格?这些不过是姜家在提携李谦,让李谦扬个名罢了!
王瓒笑道:“是不是闹着玩的我不知道,不过,李谦的确是很厉害就是。自三年前开始,鞑子就不敢进犯榆林、甘州、和太原等地了,要打,也是去打大同、和宣府。”
太皇太后不禁就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高兴地道:“没想到保宁随便找了个丈夫,就这么厉害!除了长的好,这能力也出众,我们家保宁总算是没有嫁错!”
赶情太皇太后一直以为姜宪是随便找了一个丈夫!
王瓒和太皇太妃都有点傻眼。
而太皇太后自从证实了赵玺的说法,心目中的最佳人选立刻就换成了李谦。
她还没有见过曾外孙李慎呢!
那孩子都五岁了。
她这个做皇曾外祖母的都没有当面赏过那孩子什么东西呢?
太皇太后一面让孟芳苓帮她清点库房,一面和赵玺说好,然后在王瓒的帮助下就闹了起来。
那可就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不要说只是放这点狠话了,就是拿把刀子在自己手臂上割上两刀威胁一下简王和内阁的人,她也是做得到的。
当太皇太后看见韩同心哭诉求饶的时候还有心先掏出个帕子来,那心里的气,差点就堵在了胸口,因而看见韩同心呆跪在那里,她是一点同情心也没有,反而生出股浓浓的厌烦。
她身边,全是这些牛鬼蛇神,迁了都正好腾地方,她把保宁和慎哥儿接进宫里来住。
这么一想,太皇太后的斗志就如熊熊烈火,烧得更旺盛了。
“怎么?舍不得你那表舅舅?!”太皇太后继续不依不饶地道,“合着你们家的亲戚就是亲戚,我的亲戚就不是亲戚!有了好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自己的舅舅。我这做长辈的还没有往朝廷里安插一个人呢?你进门才几天,当了几天的太后?就把朝廷当成自个儿的菜园子了,想掐就掐,想种就种!本朝立国,这上上下下十几个皇后,我看就没有一个有你胆子大的!
“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你要是不表个态出来,我就立刻下懿旨废了你的太后!
“你别以为我一个老婆子不敢!
“这东西六宫原本就是嫔妃的天下,断然没有让内阁插手的道理。我的懿旨他们可以不遵,可你别忘了,宫里还有慎行司!”
提到慎行司,韩同心顿时打了个哆嗦。
这几年她没有少磋磨人。
这些磋磨人的事都是由慎行司出面的。
她之前不知道厉害,还曾去观过刑。
可自从她知道了慎行司是怎样处置人的,她就连着几天都没有睡着,再磋磨人,也很少用慎行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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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玺不去,那怎么能行?
汪几道等人忙上前劝慰。
赵玺哭道:“母后一直想去金陵,我也不愿意忤逆母后,可母后若是不去,我还去做什么?我自然是要在母后身边尽孝的。”
韩同心在被拖进角门的时候,正好听到了这句话。
她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了门框,尖声道:“我不管这些!我要护送皇上去金陵!他还这么小,懂得什么?你们要是欺负他了,他连个诉苦的人都没有!我看你们不想我去,就是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你们想谋逆!你们全是反贼!”
几句话骂得汪几道等人脸都绿了。
李瑶这时才在汪几道耳边道:“我们就别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让简王世子镇守京城,原就是简王的意思。可你看现在闹出事来,他却在一旁装作没他什么事的样子。这样的人不足以让我们为他得罪别人。何况我们去了江南之后压根就不准备回来了。他们要怎么乱就怎么乱去吧!与我们何干?”
汪几道看着简王那个样子也觉得自己有点傻。
他看了眼死死扒着角门门框的韩同心,把眼睛一闭,道:“那臣就遵皇上圣意,任命李谦为京城守备镇守京城好了!”
赵玺听着喜极而泣,摇着太皇太后的腿,道:“曾祖母,您可听到了?首辅同意让姑母回京城陪您了!你也别再责罚母后了。母后也是无意的。我替母后给您赔罪了。”说着,就朝着太皇太后叩起头来。
谁还会真的让他磕头?
太皇太妃再次将赵玺拉了起来,一面用帕子给他擦着额头的灰,一面嗔道:“皇上这是何苦?!您这样,让太皇太后多伤心啊!太皇太后和太后意见不和,您居然站在太后那边,太皇太后白疼你了!”
“不是,不是!”赵玺连声辩解。
被内侍放开了的韩同心看赵玺却觉得的顺眼了不少。
韩同心身边伺候的人这时赶紧上前服侍着她整理衣裳。
简王却气得不得了。
国家大事,就由着几个妇人这样一闹就妥协了,这要是说出去,谁会相信?
他拉了汪几道,刚喊了声“汪大人”,汪几道就朝着他疲惫地摇了摇手,道:“王爷,你不必再多说了。我也觉得李谦回京不妥当,可事已至此,太后娘娘又是指责我们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又是指责我们要谋逆,说实话,这罪名太大了,我担当不起。只能像皇上一样顺着太皇太后了。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太皇太后只是想让李谦回京陪她,我们并没有准备再给李谦加官进爵,就让他先这样回京城来呆一段时间好了。等我们在南边安顿下来了,再来处置这件事也不迟。此时却不是个好时机。不管是太皇太后、太后,还是皇上,情绪都太激动了……左大人,圣旨就由你负责来办好了!”
左以明一直绷着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但他还是怕节外生枝,做出了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应了一声“是”,像平常离开上书房那样,步履从容地离开了陵宫。
可当他一退到陵宫里的人看不到他的地方,就拔腿朝随行官员临时落脚的地方跑去,进了门也顾不得那些官员们诧异的目光,急急地让自己的属官去找笔墨纸砚,坐下来就开始草拟圣旨。
不免有和他私交颇好的官员问他:“这是怎么了?”
他作出一副懊恼的样子,叹气道:“别提了!汪大人原意是想让简王世子来镇守京城的,谁知道太皇太后不满意,非要让李谦镇守京城,把郡主带回京城不可。闹得一发不可收拾!最后还是皇上出面调和的,依了太皇太后,要调李谦进京。汪大人差了我来草拟圣旨!”
厢房里的官吏们闻言一片哗然。
左以明也表现出一副很是无奈的样子,可下笔却如有神助,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把圣旨草拟好了,高声喊着他的下属:“皇上带了随行的人,你去看看有没有行人司的?若是有,就叫了过来,让他赶紧照着这个写份圣旨,送回宫里用印。”
他的下属疾步而去,很快就带回了个在行人司当差的官员。
左以明郑重地叮嘱他:“这件事要快点办好了!太皇太后在里面闹着要追随孝宗皇帝而去呢!真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们这些人就要‘名垂青史’了!”
行人司的那位官员吓了一大跳,连声应诺。左以明又请了亲恩伯王廷护送这位官员回京,看着事情没有什么纰漏了,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在厢房里喝了杯茶,和那些官员们小声地说了会儿陵寝里发生的事,等看到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折回陵宫。
韩同心已重新梳洗过了,完全看不出刚才的狼狈,那些慎行司的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韩同心的眼睛红红的,正搂着皇上在一旁说着悄悄话,看那样子,倒真像一对慈母孝儿。
简王则一个人呆呆地站在旁边。
汪几道和李瑶等人都躬身站在太皇太后身前,听着太皇太后在说话:“……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胡闹。可我这么大年纪了,也没几年好活了,就想活着的时候过几天顺心的日子。这难道也不可以?你们怎么就非要往我头上扣那些大帽子呢?若是你们的母亲,年纪大了,想多疼疼幺儿子,难道你们也像这样喊打喊杀地不成?我跟你们说,我刚才是真不想活了!”
可这只是疼疼幺儿子的事吗?
但事已至此,多说也没什么益处,不如就听老太太念叨念叨,把心中的那口气出了,免得李谦的人也调回京城了,老太太却也没了,他们这些人还是脱不了干系。
听到动静,刚才一直心不在焉的汪几道就抬了抬眼睑,用眼角的余光朝身后瞥了瞥。
左以明会意,站到了他身边,悄声道:“已经安排下去了!”
汪几道冷冷地嗯了一声。
太皇太后又不满意了,道:“你们也都是朝廷的肱骨之臣,什么时候一个个都像小门小户出身的小媳妇似的,不好好说话,倒站在一起咬起耳朵来了?”
汪几道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
左以明忙道:“太皇太后息怒!汪大人也是想早点把太皇太后交待的事办好了,倒不是有意如此!”
太皇太后不冷不热地道:“那你可办好了?”
“办好了!”左以明恭敬地道。
太皇太后的面色大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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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几道等人得以顺利地接了太皇太后回宫,这场闹剧到这里总算是完结了。
太皇太后等人回到宫里再安顿好了,已是第二天的傍晚。
而这个时候,李谦已收到了郑缄利用飞鸽给他递回来的消息。
他盯着那张不过指宽的纸条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这才敢肯定那纸条上写的内容。
他们居然成功了!
宫里已经下旨由他镇守京城,最迟明天吏部就会正式行文了。
到时候他就可以带着姜宪回京城去了!
姜宪就可以经常进宫去看太皇太后了。
今后再也不会有人说姜宪是远嫁了!
李谦心里如沸腾的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儿,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大步流星地去了内院。
姜宪正陪着慎哥儿下五子棋。
这些日子郑缄不在,康祥云代替郑缄给他授课。可康祥云不像郑缄,什么都喜欢涉猎,性子外向,又喜欢在外游历。康祥云除了教慎哥儿读书、写字,就没有什么其他安排了。慎哥儿就有些不满意。几次吵着要康祥云告诉他扎风筝或是做孔明灯。
康祥云都不会。为了拘着慎哥儿,他想了半天,试着教慎哥儿下五子棋。
没想到慎哥儿一接触就非常的有兴趣,有时候为了下棋连饭都不吃了。
康祥云只好和慎哥儿谈条件,每天把功课和要练的大字完成了,才能下五子棋。
慎哥儿立刻就答应了。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就让康祥云和他下棋的时候都需要慎重落子了。慎哥儿不免有些得意,就拿了棋盘要和姜宪下棋。姜宪有心陪着孩子玩,每天午觉醒过来,母子俩就下几盘棋然后再去做各自的事。
看见李谦不是下衙的时间却突然回到了家里,又满面春风地大步走了进来,姜宪心里咯噔一声,莫名的有些紧张,夹在中指和食指间的棋子顿在了半空中,目光也直直地落在了李谦的身上。
“保宁!”李谦心潮澎湃,压根没有注意到姜宪的异样。他上前几步一把举起了姜宪,高兴地道:“成了!保宁!我们成了!皇上已经拟旨,让我去镇守京城!”
“真的?!”虽说有几分把握,可当这个消息被证实的时候,姜宪还是忍不住两腿发软,心里像缷下了块大石头似的全身都轻松起来。
“真的!”李谦也不管屋里有什么人了,“啪”地一声就亲在姜宪的脸上,眉眼间忍不住喜气盈盈地道,“郑先生刚刚送了消息回来,说太皇太后去了皇陵哭陵,汪几道等人全都去接太皇太后回宫,太皇太后不为所动,他们没有办法,只好同意让我镇守京城。据说太皇太后还把汪几道等人大骂了一顿!”
姜宪原本瞪了李谦一眼,想喝斥他在孩子面前规矩一点,谁知道却如晴天霹雳似的,陡然间听说原来这件事是因为太皇太后出了力,还劳烦太皇太后去了皇陵哭陵,她顿时就不悦起来,拍了拍李谦的胳膊,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肃然地道:“你把这件事告诉了太皇太后了?”
李谦一愣,立刻就明白过来,忙道:“怎么可能!我还有意让人瞒着太皇太后,千万不要让她老人家知道了!”
“那她老人家是怎么知道的?”姜宪喃喃地道。
她相信其他的人都不会告诉太皇太后。
因为他们都知道,若是太皇太后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帮着李谦的。
“这件事我让人去查一查!”李谦忙道。
姜宪轻轻颔首,道:“照我的法子,一样能让汪几道让步。却不应该把太皇太后牵扯到这之中来。”
她相信李谦不会告诉太皇太后,可李谦的手下却有可能悄悄地向太皇太后报信。毕竟这几个月以来李家和姜家对峙的太久,也许等候的焦虑会让李谦的人瞒着他铤而走险,利用太皇太后。
李谦显然也明白了。
他安慰地拍了拍姜宪的手背,沉声道:“你相信我!”
姜宪点头,望着李谦的眸子清澈澄净的可以倒映出他的影子来,一如她刚刚嫁给他的时候。
李谦忍不住低下头亲了亲她的眼皮,呢喃道:“保宁,你知道,只要是你放在心尖上的人,就也放在我的心尖上。大伯父已经让着我了,我又有你告诉我的秘密,我没有必要去惊动外祖母她老人家。”
“我知道!”姜宪道,“可这种事有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年纪大了,我不想她再为我的事操心了。”
“我知道。”李谦向她保证,“你交给我来处理好不好?”
“好!”姜宪应道,长长地吁了口气,这才有心情问起刚刚得到的消息,“你说皇上下旨让你镇守京城了,吏部什么时候正式行文?”
“还没有正式行文。”李谦把郑缄听到的事情经过给姜宪说了一遍,并道,“郑缄说,这两天就应该会有消息了。”
“那就再等几天。”姜宪慎重地道,“之前我们得到消息,内阁已经定下让简王世子镇守京城,最后还不是有了变化?事情不到最后一刻,很难说是否真的成了!”
李谦笑着点头,道:“不过是事情提前罢了——你说的事,我已经让人去查了。汪几道的确在外面养了个女子。那女子原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因父亲死在了任上,无力回乡,被他骗了去,还给他生了两个儿子……真要是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这件事足以让汪几道身败名裂,改弦更张,支持我镇守京城。”
姜宪叹气,道:“不到万不得已,最好还是别用这招。太阴损了!”
“我知道!”李谦再次亲了亲姜宪的面颊,道,“不过是吓唬吓唬汪几道而已。”
前世,她也是无意间知道的这件事。
不过那个时候汪几道已经被迫致仕,被她踢出了朝堂,她只是庆幸自己没有看错人,并没有多想。
李谦道:“等到圣旨下来,我们要好好谢谢大伯父才是。”
之前他说姜镇元应该派个老成的人在京城和那些官员周旋,姜宪立刻就写了信给姜律,谁知道姜律却说这是姜镇元的意思,李谦和姜宪立马就明白姜镇元这是在帮他们,做戏给内阁的人看。
李谦和姜宪感激得不得了,又不好说什么,给杏哥儿和梅哥儿寄了很多的东西过去。
姜宪就点头称是,早就在旁边等的不耐烦的慎哥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临窗的大炕上,张开手臂就朝姜宪和李谦扑了过去,一手搂着姜宪的脖子,一手搂着李谦的脖子,像个猴儿似的挂在了两人的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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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镇元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中旬,这个时候宫里正忙着装箱笼。
姜纵后悔道:“早知道这样,那五百两银子就不应该送出去的。结果京城守备的位子没有争到手,白白给人看笑话了不说,好不容易积攒的那点家当也都折了进去……”
实则心里有点不舒服。
觉得太皇太后太偏心了,要不是她那么一闹,内阁就会任命了简王世子镇守京城,那他们就敢大闹一场,从此退居辽东,再也不管京城的事。
偏偏最终赢了的人是李谦,他这口气就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的,让他非常的不舒服。
姜镇元看着侄儿又瘦了一圈的脸,有些心疼他做事认真,忙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求别人办事,总不能只拿一张嘴说话吧?”又劝他,“这件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就当是让你去练了练手的。经过了京城的事,我想你肯定比从前有所长进,这就比什么都好!”说完,他想了想,又道,“我也听说了,你们这些日子都有些怪太皇太后。以后可不能再说这样的话了。我们和李谦之间,太皇太后原本就和他更亲近一些,太皇太后帮李谦也是理所应当的。你们要是因为这件事替我委屈,那就大可不必。”
姜纵垂头丧气地应“是”,道:“那李谦那里的粮草?”
说好了去年就应该还的,姜镇元不仅没有还,还再也不提这件事了。
姜镇元霸气地道:“不还了!”
他陪着李谦演了这么一场大戏,难道还不值那十万担粮食不成!
姜纵欲言又止。
姜镇元却惦记着在房夫人那里玩的两个小孙孙,急着要过去瞧一瞧,遂挥了挥手,道:“放心,我们以后一心一意只经营辽东,有你和阿含帮着阿律,日子只会越来越好的。”
姜纵点了点头。
姜镇元去了房夫人那里。
房夫人正陪着两个孩子在炕上玩。看见姜镇元进来,笑道:“阿纵走了?”
“嗯!”姜镇元应着,坐在了炕边。
杏哥儿奶声奶气地喊着“祖父”。
姜镇元笑着捏了捏还不会说话的梅哥儿的手,问杏哥儿:“今天都做了些什么啊?”
杏哥儿禀着:“陪祖母念经,吃了茯苓糕,和春妮玩沙包……”口齿伶俐地说了一大段话。
姜镇元呵呵地笑,摸着杏哥儿的头夸奖了他半天。
房夫人微笑着坐在一旁看着,等两人的话说得差不多了,就吩咐杏哥儿和梅哥儿各自屋里的乳娘把两人抱出去喂点心,自己则亲自斟了一杯茶递到了姜镇元的手边,低声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有听到那些关于姜镇元和李谦在争京城守备的流言蜚语,但她相信自己的丈夫,因而姜镇元不说,她也不问。可今天,她敏锐地感觉到了姜镇元的情绪,心里不免有些担心。
“没事!”姜镇元在房夫人面前也放松下来,他叹着气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一都告诉了房夫人。房夫人听得心惊胆战,但当她听到姜镇元说朝廷已经下旨由李谦镇守京城之后,她顿时为丈夫隐隐心疼起来。
就在五年前,丈夫还是意气风发,器宇轩昂的。
可只不过短短的五年,丈夫连个李谦都争不赢了。
英雄迟暮,说的就是丈夫这时的境况吧!
房夫人不由紧紧地握住了姜镇元的手,轻声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权势有什么好争的?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的在一块儿,不也挺好的吗?京城的守备不做就不做,有什么好可惜的!我们好好地经营辽东也是一样的。想当初,穆宗皇帝把他最心爱的长子封为辽王,不就是因为辽东在关外,可以自成一体吗?等再过几年你且看看,我们辽东必定不会比李谦的西北差!”
姜镇元闻言心里就像在三伏天里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似的,心中那一点点不甘,一点点不满,一点点的伤感,都被房夫人的一番话熨帖了。
“我知道!”他笑着道,“以后我们就好好地经营辽东,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在一起。”
房夫人连连点头,又有些迟疑地道:“那保宁那里?”
姜镇元看着夫人郑重其事的样子,心中一动,道:“以后也少走动就是!”
谁知道房夫人听了不仅不恼,反而抿了嘴笑,道:“我听国公爷的,以后都不和李家来往了。正好,我这不眼瞅着要到保宁的生辰了吗?想着要不要送点什么贺礼过去。这大半年随着你们这么一折腾,又是一笔银子没了。正好,可以省下给保宁送贺礼的银子了。我把前两天看中的那一对碧玺拿出来打一对簪子,送给儿媳妇好了。”
姜镇元听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个对自己全心信任的老婆心里虽总是温柔体贴的,可也少了很多的乐趣。
姜镇元握着房夫人的手攥得更紧了,他温声道:“我说的是真话!我们以后和李家要少来往了。这样,李谦的日子才好过。”
房夫人闻言一愣,仔细地想了想才露出恍然之色,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们以后要装着和李家反目的样子。这样,关键的时候你就可以帮着李谦,打别人一个措手不及了。”
姜镇元笑道:“夫人真是足智多谋。正是这个道理。”
房夫人笑道:“你就把我当傻子吧!我好歹和你做了几十年的夫妻,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夫妻俩正说着话,有小厮隔着门帘子禀道:“有一位姓王的先生,说是汪阁老的幕僚,想来拜访您。”
房夫人紧张地望着丈夫。
姜镇元冷冷地一笑。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他吩咐那小厮道:“把拜帖收下,就说我这两天都没有空,等有了空闲会派人通知他的。”
小厮应声而去。
房夫人道:“你这是想晾着他吗?”
姜镇元道:“汪几道派人来找我能有什么事?不过就是为了李谦镇守京城的事。他自担任首辅以来,不知道搅合了多少事,如今看见我和李谦仿佛有了罅隙,他又来搅合,我凭什么给他好脸色看?让他的人给我等着好了!难道他打了我的左脸,我还要把右脸伸过去给他打不成?”
房夫人一想,觉得十分有道理,忙道:“那你就别理他的人了。不过,也犯不着为这种事生气。我去看看厨房的午膳准备的怎样了?我让人给你烧了几支海参,个顶个的大,十分难得。”
两口子说起家常来,把汪几道的事丢到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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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几道那位姓王的幕僚在辽东姜镇元的府邸足足等了三个时辰,却换来一句“国公爷今天不舒服,不见客”的话。
不用多思量也能知道,姜镇元这是不待见汪几道,不愿意见他呢!
可他是奉命而来,若是连姜镇元的面也没有见到就回去了,他这个幕僚也就不用当了。他也有点恼火,汪几道是当朝阁老,他为汪几道办事,何曾遇到过这种事情?
但姜镇元是国公爷,说了不见客,难道他还能硬闯不成?
而且就算是他想硬闯,也得看他闯不闯得进去才行!
王幕僚只好第二天再来。
第二天姜府的门房又让他等了三个时辰,然后还是那句话“国公爷今天不舒服,不见客”。
王幕僚知道这门房是得了吩咐,顿时急得团团转。还好他人机敏,又舍得花银子,七拐八弯地通过关系,终于和姜含见了一面。
能不能见到姜镇元,就在此一举了!
开场白说完后,那王幕僚立刻道:“我知道京城守备之事内阁定了临潼王国公爷很生气,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太皇太后、皇上都非临潼王不可,李瑶、左以明也和临潼王狼|狈|为|奸,我们家大人就是偏向国公爷,也是有心无力啊!况且我这次来,就是奉了我们家大人之命,来给国公爷出主意的,还请姜大人说项,让我见国公爷一面。”
姜含这几年给姜镇元办事,人很快地成熟稳重起来。因这件事姜家是主导,他也就不客气地道:“你有话直说。这眼看着各地的军草军粮要入库了,我那边还有一堆事要做。你也别给我在这里兜圈子了。我大伯父见不见你,就看你们家大人到底让你带了什么话来了!”
王幕僚佯装犹豫不决的样子思索了半天,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我们家大人请国公爷稍安勿躁,朝廷如果南下,李谦镇守京城,以李谦的心性,西北和北边迟迟早早是他一手遮天,由他一个人说了算。到时候镇国公府偏居一隅,又与朝廷在这中间隔着个京城,若是有个什么事,朝廷就算是有心偏袒国公爷也是鞭长莫及。
“我们家大人让我过来有两层意思。一是盼着国公爷不要因为京城守备人选的事责怪我们家大人。二是盼着你们家大人不要气馁,别因为这件事就不再理会朝廷的事。我们家大人说了,等他在金陵那边安顿好了,就会向朝廷提议,封你们家世子爷为侯爷,并请皇上恩准,每年拨些粮草供给辽东,支持国公爷镇守辽东!”
姜含听着一喜。
去年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个懂得稼穑之事的人,在他的指点下开垦了很多的荒地。老天也长眼,站到了他们这边,风调雨顺的,今天秋天定是个丰收之年,可以把李谦的那十万担粮食给还上了。不过,地主家也不会嫌弃有余粮,照他看来,李谦又没有催促他们还粮,他们大可等一等再说——他怕万一明年年景没有这么好,有个小灾什么的,这十万担粮食好歹还能支撑些日子。
如果朝廷能每年给他们拨点粮食,那他们的日子就更好过了。
“这件事我会告诉我大伯父的。”姜含手里还有一堆的事,知道了王幕僚的来意,就端茶送客了。
王幕僚虽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但姜含的喜悦他却看得分明,遂松了口气,无奈地告辞,在客栈里等姜家的消息。
过了两三天,姜镇元才见他。
他又把对姜含说的那一番话重新说了一遍,不过用词更委婉,态度更恭谨而已。
姜镇元却没有姜含那么好糊弄。
他轻轻地用盖碗敲了敲茶盅,半晌才道:“朝廷不是要南迁吗?怎么就有粮草给我了?汪大人未免想得太好了吧?”
言下之意是你们自己都因为没有吃的要挪地方了,怎么还有粮食救济我?
王幕僚忙道:“烂船还有三斤钉呢?何况偌大个朝廷?国公爷是在五军都督府当过差的,这粮草不是没有,可是给谁?怎么个给法?这其中却是大有讲究的。想必我还没有国公爷了解的清楚。所以我们家大人也说了,只有等他到金陵之后安顿下来才好具体的和国公爷说这件事。”
姜镇元面无表情地喝了口茶,道:“那就等汪大人到金陵安顿好了再说吧!”然后站起身来。
王幕僚忙起身告辞。
管事送客,姜纵忙陪着姜镇元出了会客的花厅,走了一段距离,估计着这个时候说什么话也不会被王幕僚听见了,不禁轻声道:“大伯父,您真相信汪几道的话吗?”
这样一来,会和李谦不可避免地心生罅隙的!
姜镇元看着侄儿这个样子,失望地摇了摇头,叹气道:“汪几道能漫天开价,我就不能漫天要价?他说的好听,未必就能落到实处。退一万步,就算他能落到实处,我们也得看看值不值得。至于和李谦,这中间还夹着个慎哥儿呢?我能让他没有舅舅家走吗?”
姜纵得了姜镇元的心里话,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点高兴,道:“如今姜家只有这几个人了,还是亲热些好!”
姜镇元很是欣慰。
几个孩子都是好孩子。没有在利益面前失去亲情。
他嘴角含笑,一直到回了正院,见到房夫人和两个小孙孙也没有散去。
房夫人见了不由笑道:“可是有什么好消息呢?”
姜镇元更衣完喝过茶,一面逗着两个小孙孙一面把汪几道派了幕僚过来说的事告诉了房夫人。
房夫人笑道:“国公爷说的在理。就应该这么办。凭什么朝廷能骗我们,我们就不能骗朝廷了!”
姜镇元有些意外,笑道:“我只是可怜我,演了一场戏,却只能骗骗那汪几道的幕僚!”
房夫人抿了嘴笑,道:“不也骗过了保宁!那时候保宁还写了信过来向您道歉呢!”
姜镇元呵呵地笑。
房夫人就想起京城的事来,道:“你可知道李谦什么时候去京城任职?保宁是带着孩子跟着他一块儿走,还是等李谦送了皇上南下之后再带着慎哥儿去京城?”
“李谦先送皇上南下,保宁再带着孩子去京城。”姜镇元道,“李谦已经写了信给我。我吩咐福升回京了,把长公主府收拾出来,等保宁带着慎哥儿进了京,就在那里落脚,顺带着也帮我们看顾一下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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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照听到这话放下心来,又简要地把自己的打算跟李谦说了说。
李谦没时间和他具体地讨论,让他写封信:“到了京城我再仔细地想想,看有没有不妥的地方。”
周照应下,亲自送他上了马。
李谦四下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扬鞭出了西安城,日夜兼程,赶在了赵玺离京之前到达了京城。
姜家的管事早已领着在阜成门等了好几天了。
看见李谦的车马,他忙迎上前去。给李谦磕了头,道:“国公爷一早就写了信过来,长公主府那边都收拾好了,小的这就领您过去。”
以李谦现在的身份地位的确不适合再住在帽子胡同了,而且他按品带了人进京,帽子胡同那边也住不下这么多人。
李谦点头,跟着姜家的管事进城。
姜家的管事在京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在这里等了好几天,不用问也知道他是在等谁。所以在他朝李谦马车跑过去的时候,城门内外就有好多知道姜家管事身份的人在那里张望,等到姜家的管事领着李谦进城,需要查看勘合的时候,那些听到消息的将士都悄悄聚集在了这里,探头探脑的。
李谦之前一直骑着马,眼看着要进城了,这才按照京城的那些武官的习俗换了辆马车,正在马车里补眠,哪里管得上这些,就这样在马车上小憇了片刻,等马车停在长公主府大门前时,他也醒了。
仰头望着这座他曾经小住过的长公主府,李谦颇有些感慨。
从前他来的时候,都是从镇国公府的大门进来,然后穿过镇国公府的后花园到长公府侧门。如果长公主府却大门大敞,曾经有些脱落的红漆九钉大门如今又重新上了漆,鲜艳亮丽如新。反而是旁边镇国公府,大门紧闭,悄无人影,明明在京城,却如同山间别院,另有一番寂缪。
若是保宁看了,恐怕会伤心的吧!
李谦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进了长公主府。
府里处处收拾的干净整齐,原本留在镇国公府的仆妇都在这边帮忙,一路走过去,草木扶苏,树后花墙旁不时可以遇到路过的仆妇,好像长公主一直都这么繁华,而他不过是出了趟门回来了。特别是他让云林安顿好随行的将士,他带着卫属进了正院上房他和姜宪的内室,看见上次他走时看了一半的书还夹着书签放在临窗的大炕上时,这种感觉就更强烈。
他打发了卫属,更衣洗漱之后就倒在了床上。
被褥间仿佛还能闻到姜宪留下的淡淡香味。
李谦不禁失笑,觉得多半是浆洗时加了什么薰香之类的香料留下来的。
不过,想想从今以后他再也不用和姜宪分开了,他的心情又有些激动起来。起身靠在床头叫了贴身的小厮进来,吩咐他准备笔墨纸砚,他要写几张拜帖——他提前了三天到京,并不准备把这三天都浪费在赵玺那里。帮李骥带孩子的曹宣俩口子那里一定是要去一趟的,北定侯是白愫的娘家,是京城唯一个没有派子弟跟随赵玺南下的功勋世家。还有安陆侯邓家,他和邓成禄也算是患难之交,又是金宵的妹夫,于情于理都应去拜会。还有左以明、李瑶等人……当初曾经帮过他的人,他都会去一一道谢。
宣府总兵金海涛的心情却十分的微妙。
他刚刚和韩家结成了亲家,正准备着大展拳脚,让现在宿在京城的邵瑞看看的,谁知道朝廷就决定南下。
那他怎么办?
跟着南下,没有位置。继续呆在宣府,又有什么优势?
他原想求韩家帮着拿个主意,谁知道韩家借口“很快”,没有搭理他。
金海涛让儿子出面,儿子却面有难色。
原来自从李谦出手打人之后,他的儿媳妇埋怨他没有帮着自家人出头,没有担当,和儿子的关系急聚下降,到了如今,已经互不说话好几天了。
金夫人闻言气是脸都紫了,压着脾气问儿子:“你就让她这样没有规矩?”
儿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金夫人恨恨地道:“你也是个软蛋——平时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原来做起事来却没有个章法。”
早知道这样,她又何必听儿子的怂恿帮他争取金海涛的资源,还不能依靠着金宵舒舒服服的过日子。
现在和金宵翻了脸,韩家这边却没有讨到什么好处。
金夫人直接跟韩氏说了,让她想办法帮着金海涛调个地方。
韩氏冷笑,道:“你以为我是谁啊?公公是三品大员,满朝廷望去,有几个位置是三品的?说调就调。我要是有这本事,早就自己去做官了。”
金夫人从来没有受过样的气,一言不发地走了。
从当天晚上开始,就给韩氏立规矩。
韩氏就是偷懒,几天下来也受不了。
她嚷着要回娘家。
金夫人索性道把儿子叫来,让儿子当着她的面写一封放妻书,并对韩氏道:“连你生的两个孩子一起带回娘家好了。我们都不要。”
韩氏傻了眼。
金夫人让人收拾韩氏的东西,当天就送她走。
韩氏到底年轻,没有经过事,顿时慌了神,跪在金夫人面前赔不是。
金夫人没有说话,只是那么冷冷地看着她。
韩氏没有办法,只得给韩家写信。
李谦到的时候,韩同心正在看自家叔父想着办法递到她面前的书信。
她想到了姜宪,商量蔡如意:“要不就带金海涛带到金陵去。他是会打仗的。他在朝廷里没有其他相好的,只能依靠我们。到时候我们再给他想办法带个卫所,也就不用时时担心汪几道等人了。”
蔡如意第一个反应是“不行”,赵啸可一直都盼着做赵玺的近臣,做当朝的权臣。可她转念一想,赵啸也未必能靠得住,还不如像韩同心说的那样,抬举金家。想当初,李家不就是这样起来的。曹太后遇难的时候要不是有李家,哪里还有命在万寿山静养。
“我看行!”她道,“不过,这件事得从长计议,这样让人从中间递话是不行的。最好是把金海涛召进宫里来问一问。也好让他知道这个恩典到底是谁给的?他能依仗的只有谁?”
韩同心立刻兴奋起来。
她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曹太后曾经做过事一样。
曹太后,当年可是咳一声都要让京城抖三抖的人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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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同心和蔡如意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好,两人又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半天,好不容易商量好了怎样说服金海涛,这才悄悄派人专程去了趟韩家。
金海涛接到消息十分的惊讶,但也不得不佩服金夫人是个能办大事的人。他连夜进京,赶在了李谦到京城的第二天也到了京城。
韩同心是在韩家见到的金海涛。
这个时候宫里宫外都有点乱。
宫里的那些宫女、内侍能被带去金陵的毕竟是少数人,大多数人都被留在了京城。宫里对他们也没有个安排,很多人都诚惶诚恐,个个都想和慈宁宫牵上点关系就好。
宫外的人,真正有背景的富贾早已经搬去了金陵,大多数的功勋之家都被留在了京城,朝廷并没有带他们一起南下的意思,而当年,很多人都是跟随着简王站在了姜宪的对面,虽然姜宪连他们这些人是谁都不知道,但做为当事人却不这么想,纷纷找关系疏通,想跟着皇上去金陵。
汪几道等人则更忙。
三院六部有很多的文书需要搬走、封存或是销毁,几个人忙的都有六、七天没有回家了。
韩同心要回娘家看看,这个时候,想想也是常情,没谁放在心上。
至于李谦,他一进城门就被汪几道等人知道了。
照汪几道的意思,先晾李谦几天,收收李谦的缰,别弄得像嘉南郡主似的桀骜不驯。
苏佩文却觉得这没什么意思,道:“他要是连这点气都沉不住,也就不会有今天了!”
汪几道却难咽心中的那口气,道:“他有个什么?还不是靠抱嘉南郡主的大腿才有今天!”
他这是气话。
有句话他没有说,但苏佩文心里明白。
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这个时候不收拾李谦,等到他们南下,李谦渐渐坐大,他们恐怕就再也没有那个机会收拾李谦了。
苏佩文除了负责金陵的行宫修建,还负责这次宫里的搬迁,忙得团团转,哪里还有心情和心思和汪几道絮叨,想着汪几道若是愿意,就随他去好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或者是人要走了,李家再也威胁不到汪几道了,汪几道却突然间有了倾诉的欲|望,他把自己派人去了趟辽东的事告诉了苏佩文,并道:“就算是我小心眼,在李谦和姜镇元之间撒了把沙砾好了。我心里不舒服,也不想让这两人心里舒服。”
这是何苦呢!
又不是什么生死之仇!
风水轮流转,说不定哪天会求到李谦和姜镇元。
苏佩文在心里直摇头。
汪几道老了!
只有人老了,才会这样不管不顾,不怕结仇。
但这不关他的事。
他早看出来了,汪几道压根就没有想到让他接班,李瑶又及时抓住姜宪的高枝更进了一步。他与其争首辅的位置,不如好好地为致仕之后打算。
“那些文书都封存吗?”他转移了话题,道,“万一嘉南郡主不管不顾怎么办?”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汪几道,“嘉南郡主看了也没关系。”
他们都觉得,一旦京城落在李谦手里就等于是落在了姜宪手里,姜宪决不会守规矩的在家里呆着,多半会借着太皇太后的意思住进宫里来的。因而凡是涉及到国家大事的东西都不能留在京城。
苏佩文点头,亲自去封存文书的院子看了看。
汪几道则站在窗前望着那株石榴树发起呆来。
以后,这株陪伴了他二十几年的石榴树恐怕就再看不见了。
既然南迁了,明年是不是增加一届恩科,这样,金陵那边也可以补充些官员。
他不能再任由简王和皇上乱来了……
住进了长公府的李谦,投了公文既没有安排到吏部备报也没有安排他进宫觐见赵玺,他也乐得装傻,乐得糊涂——见得太早,若是赵玺交待什么事让他办,他是办还是不办呢?
李谦正好趁着这个功夫分别和朋友聚一聚。
他先去拜访了曹宣。
几年不见,曹宣已褪去了曾经的青涩,身板结实了不少,变得成熟稳重却不失翩翩风度,依旧是个美男子。
李谦不由打趣曹宣:“这要是走在路上,我都不认识你了!”
“那是!”曹宣立刻反嘲,道,“您临潼王眼里除了嘉南郡主还正眼看过谁?”
两人哈哈大笑,一时都想起了年少轻狂时的那些事,顿时感觉亲近了不少。
曹宣道:“要不是我,你能抱得美人归吗?”
“所以我一直很感激承恩公嘛!”李谦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可惜我们生的都是儿子,不然还可以结个亲家。”
“承蒙你好意!”曹宣一副嫌弃的样子,道,“就凭嘉南,我看不管教出来的是儿子还是闺女只怕都是是嚣张跋扈的性了,我这承恩公府有点小,承受不起。”
“你还说上劲了!”别的事李谦都可以一笑而过,摊上姜宪,他就会有种特别的偏执,明明知道只是玩笑,也不愿意听,“我的儿女也是天之娇女好不好?难道还要在别人面前唯唯诺诺?!”
曹宣看着不禁笑着直摇头,道:“我还以为这么多年不见,你李谦有了长进,原来还是那个李谦——遇到嘉南的事就特别上心,特别喜欢较真!早知道这样,我就应该把王瓒和邓成禄叫来,让他们看看你的样子。”
李谦一愣。
曹宣已笑道:“不过,也怪我识人不清。你还记得当初太后娘娘非要我给嘉南送红豆饼的事不?我们俩个人当时不对付,我明明知道嘉南不会吃我的东西,我就准备随便对付对付算了。见我准备随便找个地方买两盒红豆饼送进宫时,你就主动主缨,接下了那差事。你跟我说实话,当时你在哪家买的红豆饼。后来事多,我也忘记问你了。”
他亲自督促家里厨子做的。
从前的事像一帧帧的画,一幅幅地出现在他脑海里。
他那个时候,就已经对保宁动心了吧?
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
情不知所以,而一往情深。
李谦不由微微地笑。
笑容里充满甜蜜和柔情。
曹宣一愣,打了个寒颤,怪叫道:“你不会那个时候就在打嘉南的主意吧?”
“胡说些什么?”两道反驳的声音突兀地一起响了起来。
一道是李谦的,另一道,却是闻讯带着孩子们来拜见李谦的白愫的。
※
亲们,我此刻应该在动车。
马上就要回家了,又能稳定地写文了,好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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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消息!”李谦不以为意地道。
汪几道等人还没有商量好怎样对待自己,肯定不会轻易召自己进宫的。
但他人已经在这里了,圣旨已经颁了下去,不可能再换人,李谦也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笑道:“以不变应万变最好。至于金海涛那边,先让人看着吧!大不了他想跟着朝廷南下。那也没什么,钟天宇这两年战功赫赫,我正愁怎样安置他好。若是金海涛走了,我就举荐金宵任宣府总兵,让钟天宇补上金宵的缺。等再过两年,就可以让钟天宇任榆林总兵了。”
慢慢的,九边至少一大半要换上他的人。
郑缄明白李谦的意思,他觉得李谦非常地有魄力,又火眼金晴,很会抓住机会。
如果这次金海涛真的跟了皇上南下,他们说不定还真能抓住这次机会。
郑缄道:“那我们明天做什么?”
李谦笑道:“如果宫中还没有动静,那我就去拜访拜访简王。说起来,他也是我的长辈。正好和他谈谈心。”
从姜宪这边来论,简王还真和他沾着亲戚关系。
不过,简王看见李谦这样不急不忙地到处溜达,恐怕心里也未必会很舒畅。
两人商量着接下来几天要做什么,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宫里就来人了,要李谦明天一早进宫,在大朝会之后去御书房觐见皇上,宫里将会留了他用午膳。
李谦送走了宣读圣旨的内侍,和郑缄开玩笑:“明天得吃饱点再进宫,这一等,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吃的呢!不过,好在是见过皇上之后就可以进宫去给太皇太后磕头了,我想太皇太后肯定都等急了。”
外臣进京,要先见过皇上才能见后宫中的人。
这是朝廷规矩,礼不可废。
郑缄虽是两榜进士,可他在京城时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小吏,并没有资格到金銮殿上去晃悠,他对宫里的事并不了解,很多都只是听原来的同僚说起过,或是在一些书里看到过。他提醒李谦:“宫里的东西最好都别吃。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宫里现在正乱着呢!就是要找人也未必能找得到。我还是让厨房做些点心给你带着充饥。”
一副怕他被人算计的样子。
李谦很想说不用,宫里的人还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可看着郑缄真切的关心,李谦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次日他进宫,郑缄还真给他准备了干粮,让他饿的时候垫肚子。
盛情难却。
李谦只好带着进了宫。
他从寅末一直等到了午初,赵玺才退朝。
李谦被召去了御书房。
赵玺今年也有九岁了,但他看上去有些瘦小,和慎哥儿差不多的身高,比慎哥儿还瘦,长得很像赵翌。早几年还有人怀疑他是不是赵翌的儿子,这两年随着他五官长开了,辽东的叛乱又被平息,已经听不到从前那些诛心的言论了。
李谦进去的时候他正穿着皇帝的朝服,怏怏地听汪几道和苏佩文几个说着什么,见李谦进来,他眼睛一亮,小身板也坐直了,朝着李谦就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姑父”。李谦听着差点脚下一滑,跌在了地上。
不是说姜宪对小皇帝很冷漠的吗?
怎么小皇帝对他却这样的亲热?
李谦在心里腹诽着,神色严肃地上前,恭敬给赵玺行了礼。
赵玺忙让身边的人扶了李谦,还赐了座,并亲自给李谦引荐汪几道等人。
李谦起身和汪几道等人见了礼,见还有礼部侍郎在场,怀疑他们这是在商量去金陵的行程。
赵玺有些不耐烦,道:“苏大人最熟悉礼部的事了,你问他就好。”
把这些琐碎却又很有必要知道的事全都丢给了别人。
礼部侍郎素来知道苏佩文是雁过拔毛,这次迎驾礼仪繁复,场面恢弘,所费不菲,皇上既然把这件事交给了苏佩文,苏佩文肯定会“好好过问一番”的,他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起身退了下去。
赵玺身子朝着李谦坐的方向一倾,就开始问起姜宪来:“我姑母可还好?这么多年没有见着了,也不知道她老人家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喜欢养花养草的?表弟今年应该六岁了吧?姑父应该把他带到京城了来才是。我们表兄弟也好见个面,叙叙话。”
李谦想起家里那个只知道玩枪弄刀的孩子,再看看小大人似的赵玺,深深地觉得,这两个人肯定玩不到一块去。
他还是别勉强他们家的孩子了!
“微臣儿子顽皮,不敢带他出门。”李谦谦虚地道,“等他大一些了,服管教了,我带他南下去给皇上请安。”
“如此甚好!”赵玺一团欢喜,仿佛马上就能见到慎哥儿了似的,道,“姑父可不能食言!”
“当然!”李谦给赵玺行礼。
赵玺就叫了高岭进来,指了李谦道:“他来镇守京城,你服还是不服?”语气十分的稚嫩,像不懂事的孩子。
“临潼王战功卓越,我等甘拜下风。”高岭尊敬地给李谦行礼,谦和地笑道,“我要向临潼王学习才是。”
“哪里,哪里!”两人寒暄了几句。
赵玺突然就站了起来,对李谦道:“我和你一起去慈宁宫。这个时候,太皇太后的小厨房早已经开始摆饭了。今天我托你的福,去的时候肯定还有吃的。”说着,他站起身来朝着汪几道等人摆了摆手,“你们先回去吧!这件事也不是一蹴而就的。明天大朝会再议吧!姑父难得在宫里留膳,今天我们就一起去太皇太后那里打秋风好了。”说着,就要去拉李谦。
李谦可不敢被他拉住。
好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坏的时候说不定就会因此被定个“藐视廷规”的罪名。
他还是小心点好。
李谦装着无意间抬手的样子躲开了皇上的手,朝着皇上拱了个手:“多谢皇上。我想太皇太后见着了您,一定很开心的!”
赵玺连连点头应好,觉得李谦说话很贴心。转过身来想牵了李谦一起走。
李谦却做出副十分敬重的样子给赵玺行了礼。
赵玺也不勉强他,先上了停在大殿外的肩舆,示意李谦跟上,对汪几道等人道:“你们也都散了吧!快到午膳的时候了,你们吃了也好早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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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校对,估计还是有很多错字。在等会才能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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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几道等人恭声应“是”,等到赵玺上了肩舆,服侍赵玺的宫女内侍拥着赵玺走得不见了踪影,几个人这才直起身来,却沉默着站在原地,久久都没有散去。
苏佩文抬头朝汪几道望去,见汪几道的脸黑得像锅底,不知道为什么就松了口气,低声道:“汪大人,您看这?皇上居然冒出个姑父来……先帝在的时候,可是一直压着,李谦连个仪宾都没有捞到呢!”
皇上渐渐长大了,他们才是在皇上不能亲政时帮皇上打理政务的功臣,赵玺见了李谦,却只有家礼没有国礼,在赵玺眼里,显然是李谦更亲!
而李谦背后站着的却是嘉南郡主。
赵玺这么做,分明还惦记着嘉南郡主。
苏佩文有一瞬间觉得他们可能都做错了。
就算是太皇太后在他们面前寻死寻活,也不关他们的事。他们一退步,却换来了李谦和姜宪更进的一步。
万一他们真的节制了北方,岂不是和他们形成的南北对峙之势?!
还好汪几道刚才也应该是发现了这个问题,不然他的脸不会这么黑了。
苏佩文庆幸着,可心里到底有些不安。
汪几道也感觉自己失策了。
在他的印象里,赵玺根本不认识李谦,可赵玺见了面却能亲亲热热地喊李谦一声姑父,可见心里所想的,还是姜宪。
这么多年了,他们压着李家,压着李谦,不就因为姜宪吗?
难道他们在这个时候要功亏一溃吗?
汪几道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李瑶却是冷眼旁观。
他就知道,在权势面前没有谁不会很快地长大。
皇上虽然年纪轻轻,却已流露出对权势的渴望。不然他也不会见着李谦就喊姑父,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拉近他与李谦的距离。若这是皇上自己的主意,那这皇上只怕是心机沉沉,要小心对待。若是有人告诉他的,也可以看出来,皇上背后的人是希望皇上和李家、和姜宪亲近的,是想依靠李家的势力的。
这就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他是乐见其成的。
左以明却暗暗高兴。
嘉南郡主这个人真是厉害,她虽然不在京城,可皇上心里却依旧觉得她最好,是最值得信任的人。一个臣子,还有什么比让帝王信任能更有影响力了!
他又有点庆幸。
还好娶李冬至是左泉这个老实敦厚的儿子,要是换了左家的其他人,万一对妻子不敬,两家岂不是由亲家变仇家。可见什么事都要有点运气的。
左家也好,李家也好,这两年的运气都不错。
李瑶就率先说了句:“都散了吧,下午衙门还有一堆事要办呢!”
他语气淡淡的,看不出对李谦第一次来觐见赵玺有什么想法。
汪几道和苏佩文却对视了一眼,意思是有什么话等会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乾清宫,却在回家的路上渐渐地走到一起。
汪几道轻声道:“等会去我家里喝杯茶。”
苏佩文会意地点头。
等两人在汪几道外院的书房落座,小厮上了茶点,汪几道说派人去辽东离间李谦和姜镇元的事,佩服地朝汪几道竖起了大拇指,道:“还是汪大人考虑的周到,这样一来,就等同于在李家的背后放置了一个炮竹,而且还是个他不得不忍,不知道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就会炸了的炮竹。”
汪几道闻言面色微霁,盘旋在心头的不安才渐渐地淡去。
有小厮进来禀告,说简王来拜访汪几道。
两人不免面面相觑。
因为镇守京城的事,简王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和他们说话了。
汪几道想了想,还是请了他进来。
苏佩文不由奇道:“这个时候,他来干什么?”
汪几道也猜不透,道:“不管怎么说,上次的事虽说不是我们的错,可我们没能保住简王世子是真。他心中不痛快也是常理。韩氏这个女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到了金陵,我们还得指望着简王勒住她这头疯驴。面上情还是要顾着的。”
苏佩文点头,笑道:“这我知道。不会为他为难的!”
两人一起去迎接了简王。
简王见苏佩文也在,有些意外,但也没有表现的很明显,只是在落座后问了一声“宫里的事都准备的怎样了”。
苏佩文笑着一一答了。
简王这才叹气道:“过两天我们就要启程去金陵了,大家都忙。我也就不绕圈子了。这件事,你们一定得给我想办法才行。你们也知道,金海涛和我是姻亲,他想随我们南下。我已经答应了他了,让他做金陵卫指挥使。他不管是资历还能力,做个金陵卫指挥使都绰绰有余,甚至可以说,是委屈了他。我想,两位应该不会有其他的看法吧!”
这话说得十分强势,颇有些你答应更好,你若是不答应也得答应的味道。而简王,素来不是个非常强势的人,何况是在面对手握实权的汪几道和苏佩文等阁老。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和汪几道等人说话。
汪几道和苏佩文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他们看来,如果是从前,金陵卫的指挥使的确是有点委屈金海涛,可现在朝廷南迁,僧多粥少,金陵卫指挥使已经是个非常重要的位置了,简王不可能不知道,却突然给金海涛出这个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两都有点懵,却又不好在这个时候往死里得罪简王,只好道:“金陵卫指挥使之前不是订了李瑶的人吗?突然间换人,得和李瑶商量商量才行。这件事太突然了。”
谁都知道这个时候简王或是给时间汪几道和苏佩文私下商量,或是直接拜访李瑶,说服李瑶支持金海涛。谁知道简王却像蒙了心似的,竟然道:“那就请了李大人过来把这件事定下来!”
汪几道和苏佩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简王心里却明白,这件事今天一定要办成了。
不然就真的像蔡氏说得那样,汪几道等人有江南的士子支持,他们却像浮萍似的。所谓的皇权、朝廷都是假的,只有手握重兵才是真的。
姜宪,就是个最好的例子了!
在蔡如意说这话的时候,简王甚至有几息的怀疑。当初姜宪嫁给李谦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看到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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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岭也不和李谦客气,说了几句客气话,就和李谦出了小茶铺,回宫去见赵玺了。
李谦看着高岭的身影进了神武门,这才慢吞吞地上了马车,闭着眼睛,细细地琢磨着这件事。
赵玺目前还斗不过汪几道,金陵卫指挥使这个职位赵玺肯定是保不住了,但却不妨碍他利用这件事制造点矛盾。可现在最要紧的是宣府总兵的位置。
他得在别人都还不知道的情况下及早动手,想办法尽快把这个位置弄到手。
李谦猛地睁开了眼睛,吩咐给他赶车的卫属:“去李瑶府上!”
卫属沉声应诺,手脚麻利地拐了个弯,朝李瑶的府邸去。
接下来的短短两天时间里,在旁人看来宫里依旧忙碌,韩太皇心情依旧不好,慈宁宫依旧每日诵经声不断,朝中小吏依旧忙里忙外,可这其中到底发生了哪些刀光剑影的事,却没有几个人看得出来。
就在赵玺临走前一天的大朝会上,李谦正式上朝拜见赵玺,走马上任,成为京城守备。原宣府总兵金海涛调任金陵卫指挥使,原榆林卫参将金宵调任宣府总兵,原甘州卫指挥使钟天宇调任榆林卫参将,原陕西行都司主薄李骥调任甘州卫指挥使。
高岭依旧做他的禁卫军统领。
却没有公布这段时间大家一直在传的江南巡抚人选。
李谦望着汪几道等人有些铁青的脸,对赵玺莫名生出几分同情来。
小小年纪,却没有一个能真正依靠的人。
不过,艰难的环境素来磨炼人,等到赵玺亲政的时候,只怕也不会是个简单的角色。
李谦觉得,这件事还是让赵啸去头痛去好了。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牢牢地守住北边,想办法怂恿着那些南下的朝廷官员别再回来。
想到这里,李谦寻思着,他是不是也弄几个仕子到江南游说江南怎样的好,就像杨州的径阳书院,当初不也是什么都没有,靠几张嘴皮子起家的吗?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回去就商量郑缄。
郑缄大力称赞。
李谦就把这件事交给了郑缄,然后又和郑缄商量起科举的事来:“之前就有南北分卷,如今朝廷南下,北方的仕子想中举恐怕就更难了。”
郑缄却别有想法。
他犹豫了半晌问李谦:“王爷是想临时管管京城呢?还是准备以后长驻京城?”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这也正是没有铁打的官。
临时管着,就是等到朝廷有了更合适的人选,李谦听从朝廷的安排,把京城守备之职让出来。长驻京城,就得培养自己的实力和势力,让朝廷不敢随意动他。
从前郑缄只是敏感的感觉到李谦的野心,这话却从来不曾挑明。
毕竟有些话说出来就是大逆不道。
李谦不仅从来没有和郑缄细说过自己的想法,就是和李长青、姜宪,都没有说过。
在他看来,自己的起点太低,有些事与其嚷嚷得人尽皆知,还不如沉下心来好好地做他应该做的事,等到了时候,这些事自然而然就会有一个结果。
因而听到郑缄这么问他的时候,他还是沉默片刻,这才低声地道:“谁会把到了嘴里的肥肉再给吐出来!”
这已经是很隐晦的回答了。
而且和郑缄猜想的也差不多。
他松了口气,道:“那您还是想办法把这边的国子监利用起来吧!好歹是个读书的地方。以后的殿试,肯定会在金陵举办的。”
这就意味着很多仕子都要去金陵参加科举,这对北方的仕子就更不利了。
李谦若有所思。
接到公文的金宵却心急如焚。
他对魏氏道:“李谦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气得吐血了。”
金宵很珍惜他和李谦的友谊。在他看来,做官什么时候都有机会,可朋友若是失去了,就可能永远失去了。何况李谦对他有知遇之恩——如果不是李谦,他根本不可能到榆林总兵府来,也不可能庇护得了金城和金媛。
魏氏知道他是为什么。
外面的人现在都艳羡地看着金家,觉得金家非常的厉害。老子跟着皇帝去了江南,临走的时候还能把宣府总兵的位置继续占着,这得是多大的恩宠才能做到这一步。
可魏氏心里却明白,金海涛还没有这个本事。
要不然金家早就飞黄腾达,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能帮金海涛的,只有韩家。
但没有好处,韩家怎么会随便帮金家?
她暂时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活,温声地道:“爷这是关心则乱!临潼王在京城呢,他若是不同意,你能这么顺利地当上宣府总兵吗?宣府离京城很近,公公又走得急,要我们接到公函之后立刻北上。我看你也不用这么着急,我们这就启程去宣府。到了宣府之后,你去趟京城,见见临潼王,不就什么事都清楚了吗?”
金宵闻言瘫坐在魏氏对面的太师椅上,苦笑道:“我这不是心虚吗?爹这样,可就和简王、韩太后拴在一起了。”
魏氏听了不紧不慢地道:“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你们父子俩一边一个,不管哪边得势,都有一个支撑门庭的人。”
可若是他们失败了,金夫人的那几个亲生子未必会帮他一把。可若是他们赢了,他爹却是一定要他帮着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的。
凭什么他爹就这样的偏心?
去江南的事他爹事前完全没有和他商量,还是吏部的公文下来了他才知道!
让他做宣会总兵的事也没有知会他一声,他还是收到了公文才知道的。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
金宵心里压着一团火,等到钟天宇来交接完了之后,和魏氏收拾行李北上。
姜宪这边,也开始收拾东西。
不过,东西收拾好了,她得和慎哥儿先回趟太原。
李长青把柳篱派了过来帮他们打点行囊,实际上是要压着她带着孩子回去一趟,一来是代李谦给祖宗们上香,告之这个好消息。二来是李长青忍不住了,要见见他的宝贝大孙子。
姜宪也有意回去一趟。
李谦走得太急,有好些事都没有交待。
他这次等同于是升迁了,是得由慎哥儿代表他给李家的列祖列宗上炷香。
慎哥儿还是孩子心性,听说要去太原,只想到玩,高兴得不得了,整日缠着柳篱问太原的事。
柳篱见慎哥儿也不小了,《三字经》都读完了,遂有意地开始给他讲李家的家谱。
虽然没什么内容,最多也就只能追溯到上三代,但这一代他们彼此间的关系,柳篱觉得还是要尽早让慎哥儿知道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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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哥儿是个鬼机灵的。听见柳篱在给他讲李家的家族史的时候两次提到代表长房和二房的家人曾经两次分家,他的眼珠子就转了起来,悄声地问柳篱:“祖父又要分家了吗?”
柳篱愕然,道:“你怎么会这么想?你们二房早就和长房分了家!”
慎哥儿嘿嘿地笑,看柳篱的眼神是一副“你别想骗过我”的模样,道:“要不然你怎么总和我提分家的事?肯定是大房二房虽然分了家,我大伯父却还一直赖在我们家,所以我祖父想再把他分出去。”
柳篱盯着眼前这个看上去无忧无虑的小男孩,有片刻的无语。
事情还真就像慎哥儿说得那样。随着李谦身份地位的提高,李家在山西官场的地位超然,李麟从前还总想着和李谦别别苗头,但这两年可能经历的事多了,反而没有了之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开始逐渐和李家频繁走动不说,还开始巴结何夫人和李驹。
李长青之前只是冷眼旁观,不以为意。可自从李谦突然被任命为京城守备之后,李长青的心思就又活络了起来。
在他看来,得想办法让他这个侄儿李麟离李家远一点才行。至少得让他不能去打扰李谦才是。
柳篱很赞同李长青的观点。原想跟李谦提一提,但想到李谦这些年来一直忙着扩张势力,未必会管这些婆婆妈妈的事,姜宪也不是平常的女子,对于这样的骚扰多半不会放在心上。但这次姜宪会带着慎哥儿回去,孩子还小,他想到了李麟的儿子李冕,时常会背着大人欺负承哥儿,续哥儿启了蒙,多半都在学堂,大人又不好跟孩子计较,只能避开。
可郭氏意难平,又不好明着教孩子打人,只好在李冕每次过来的时候就把承哥儿拘在屋里……
柳篱怕慎哥儿不知道彼此之间的亲疏关系,就觉得有必要提前跟慎哥儿说一声。
孩子打了孩子,大人若是认真了,那大家不妨都认真起来。
高妙容把李冕当心肝,若是李冕不愿意到李府来了,高妙容也就不会过来了。没有女人掺和这些事,就会简单很多。
可慎哥儿好像天生就懂这些似的,他的话只是刚刚开了个头,慎哥儿就已经知道他的意思了。
谁说慎哥儿是个缺心眼的,人高马大,只知道用拳头?
他身上流着的可是嘉南郡主的血。
那可是个没理都不饶人的!
柳篱微微地笑,忍不住摸了摸慎哥儿的头,笑道:“我是怕你叫错了人,所以提前跟你说一声。”
慎哥儿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笑眯眯地点着头,道:“我知道!我知道!李续多半是个软脚虾,被李冕那小子欺负了,想我跟他出头。不过,柳先生,你为什么要帮他们传话?肯定是我祖父也看不下去了!钟叔父曾经跟我说过,读书人都是只说不做的,打到他们害怕就行了。李续和我是同一个祖父,可他外祖父却是个读书人,他肯定每次都只会跟李冕讲道理!”
柳篱目瞪口呆。
慎哥儿却小手一挥,很是霸气地道:“这件事你就交给我好了。不过,你这个人也够阴险的了,居然到我这里来告黑状!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我娘的。我娘说过,给人当挡箭牌也没什么,关键得看值不值得。我正好有件事要求你,你到时候可别忘了你欠我一个人情才是!”
柳篱听着这话哭笑不得,也是有心逗他,道:“我什么时候欠你的人情了?你若是不愿意帮就算了,这是你们兄弟之间的事。你怎么赖到我身上了!”
慎哥儿冷哼,斜着眼睛看柳篱。
柳篱有一瞬间以为看到了孩童版的姜宪。
“你用不着哄我!你们这些做幕僚的,说话总喜欢说一半藏一半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心以后我给你穿小鞋!”慎哥儿道。
柳篱忍俊不禁,最后道:“你会有事求我?我得掂量掂量才行!”
谁知道慎哥儿却道:“我一时还没有想好,你记得你欠我一个人情就行了!”
柳篱抑制不住地再一次笑了起来。
他把这件事说给姜宪听。
姜宪听了也直笑,颇为感慨地道:“慎哥儿身边的人太多了,他又是个喜欢自己拿主意的,我现在主要的事就是陪着他,免得他长歪了。”
柳篱笑道:“我觉得慎哥儿这样很好。爽快又不失细腻,走到哪里都不会吃亏。”
就和李谦一样。
李谦给人的第一感觉是个开朗灿烂的男子,实则却老谋深算,让人上当却不自知。慎哥儿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实则心里什么都清楚。
这样就很好。
姜宪却道:“李麟又做了什么事冒犯到老爷子了不成?老爷子居然要把李麟撇得远远的?”
柳篱听着不由轻轻地咳了一声,很想说一句“你们母子可真像”,可想到他面前坐着的是嘉南郡主姜宪,他觉得他还是恭谨一点的好,遂正色地道:“大事倒没有,小事却不断。现在大家都知道大人的侄子是个扶不上墙的了,什么小便宜都要贪。大人的意思是,想让三爷接手家里的事,正式帮着家里打理庶务,所以郡主回去之后,大人就想趁着他在的时候把家里的事当着大家的面都交待清楚了。”
这样,李麟在李家的存在感就更低了。
可李长青现在才四十几岁,会不会太早了点?
柳篱道:“我也觉得有点早。可大人说了,有些事宜早不宜迟。等到王爷走得更远,权势更大的时候再来和李麟撇清,不免会有人说闲话。”
连自己的亲兄弟都和李谦隔着房头了,李麟这个堂兄弟就隔得更远了。
就算是有人非议,谁家还没有几个烂亲戚呢!
姜宪倒挺认同李长青的意思,不过她还是要问问李谦。
李谦对自己的兄弟姐妹还是很照顾的。
柳篱笑着告辞了。
姜宪写了封信给李谦。
在去太原的半路上,姜宪收到了李谦给她的回信,说家里的事全都交给姜宪,姜宪怎么处置都没有关系,并在信中和她说起了京城的情形,包括几个卫所统领来见他的一些情景。
紫禁宫现在虽然空着,可该有的防卫却一样都不能少,禁卫军统领跟着赵玺走了,却留了一个副统领的职位。
李谦想让王瓒升任副统领,守护太皇太后的安危。这样太皇太后也会感觉心里踏实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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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功勋、世家,家中的子弟众多,不要说开国的时候了,就算是到了现在,谁家的孩子要是被人打了,然后由着大人出头帮那孩子找回场子来,这家人肯定是会被人嘲笑的。
因而姜宪从来不替慎哥儿出头。
除非是对方家里的长辈先出了手。
别人可能会觉得郭氏在这上面有点懦弱,姜宪却很能理解。
她虽常年不在太原,可还记得上次续哥儿被比他小的李冕推了却不敢还手,可见这孩子是天生的不擅长反击,承哥儿又比李冕小上两、三岁,两个孩子若是抱成一团还好,若是有一个不敢动手,肯定是只有被欺负的份。
郭氏只好把孩子送到她这边来避避风头。
姜宪忍不住在心里腹诽,难道真的像慎哥儿说的那样,续哥儿的外祖父是读书人,所以那孩子天生就不会打架?可郭永固也是一个牛人,外孙不至于被人欺负了还不敢还手吧?
她让柳娘子在慎哥儿屋里服侍着。
柳娘子派了人来告诉姜宪,说三个孩子玩得很好,续哥儿以慎哥儿马首是瞻,承哥儿则是全听哥哥续哥儿的,慎哥儿又是个素来有主见的,虽然说三个人在一起玩是慎哥儿说了算,可慎哥儿也不是一味地只顾着自己,他别别扭扭地陪着承哥儿玩了半天丢沙包,直到承哥儿心满意足了,坐在那里由自己的乳娘喂着喝羊乳,慎哥儿才松了口气,瘫坐在了旁边。
姜宪直笑。
她和李谦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就怕他养成唯我独尊的习性,因此常把董家、谢家的孩子叫到家里来玩,让他知道什么是谦让、周到。如今看来,还是有点成效的。
姜宪就准备给李谦写封信,告诉他自己的行踪。
有何夫人那边的小丫鬟过来禀她,说是高妙容带着孩子过府来了,何夫人请她过去聚一聚。
从前何夫人有什么事都是自己过来找她,像这样请她过去的情况只遇到过一、两次,而且还是她刚过门的时候,那会儿何夫人还拿不准,像丁夫人这样的身份地位的人过来拜访时应该是谁去见谁。
姜宪转念一想就明白过来了。
想必何夫人也不喜欢李冕和续哥儿、承哥儿多接触。
何夫人向来颇为偏袒自己亲生的子女。
姜宪想着郭氏,笑着应了。换了件衣服,去了何夫人那里。
几年不见,高妙容倒是一点没有变,还像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似的,眼角眉梢丝毫看不出是已有个五岁大的儿子的妇人了,而且她还听说高妙容中间又小产了一个孩子,可见高妙容一直以来都过得不错。
高妙容见了姜宪,笑吟吟地起身和她打招呼,并让孩子喊她。
姜宪见李冕的眉眼长开之后倒是越来越像高家的人,坐下来给了孩子见面礼之后,就没再说什么,只听何夫人和高妙容说话。
“郡主难得回来一趟,我过来一是想给郡主请个安,二是想来看看郡主哪天有空,到家里去窜个门。”高妙容搂着儿子笑着对姜宪道,“我们也有好几年没见了。不知道慎哥儿长得像谁?我上次见着的时候看那个子就比寻常的孩子要高。”
郭氏是一句话也不说的,起身给只喝了一口茶的姜宪续茶水,显然是不想和她说话。
姜宪也懒得和高妙容兜圈子,直言道:“慎哥儿长得像他爹,还是比寻常的孩子个子要高些。至于窜门,我们过两天就要回汾阳去祭祖了,回来之后就应该要启程去京城了,也不知道时间上来不来得及。只能到时候再说了。”
高妙容却十分有诚意的样子,笑道:“这饭总是要吃的。郡主就别和我客气了。要不我定个好日子,郡主直接去就是了?”
这天下还没有谁敢勉强她去做客的!
姜宪听着差点笑出声来,索性道:“就是亲戚,我现在也很少窜门了。上次出门,还是陕西巡抚夏大人家的夫人做寿,夏大人亲自来请,王爷又正好想让我出门走动走动。如今王爷不在,我就更懒得出门了。你的心意我领了。这两天我准备歇息歇息。连轴赶路,有点累了。”
高妙容可能没有想到姜宪如此不给面子,脸上烧得慌,顿时有些坐立不安,想拂袖而去。可又想到她有求于姜宪,只好耐着性子当没有听懂,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道:“原来如此。那我就不打扰郡主休息了,不在家里设宴,过来陪着郡主聊聊天就是了。”
“这样也好!”姜宪目光微闪,笑道,“我回来之后还没有见到雪娘,这些年来我们都不在太原,辛苦三弟妹在二老跟前尽孝,也辛苦雪娘妹妹承欢二老膝下,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干脆请了雪娘过来,大家一起聚聚好了。”
郭氏听着,不由朝姜宪眨了眨眼睛,面露钦佩之色。
雪娘前两年嫁了人,还是李长青给她挑的人。当时李谦和姜宪都派人送了厚礼过来。她婆家对她像菩萨似的供着,她也会做人,依旧像从前那样常回来陪伴何夫人。
不管是郭氏还是姜宪,都觉得和高妙容纠缠降低了自己的格调,不如让朱雪娘来和她计较好了。
高妙容听着面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怒意。
她好不容易才把满腔忿然压了下去,可这些年到底被李麟惯坏了,面上还是带出了几分不平来,笑容也很勉强,道:“冒冒然地把雪娘叫来也不好。何况我家里还有事,之前也不知郡主还打算请客,怕是坐一会儿就要回去了……”
姜宪才不管高妙容呢,想到自己回来后还没有见见朱雪娘,等到过两天大家看着她休整好了恐怕会一窝蜂地过来拜访她,到时候她就未必有空见朱雪娘了。既然朱雪娘帮了她不少忙,关键的时候她就应该抬举抬举朱雪娘,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摆个家宴,请了朱雪娘来,让朱雪娘走出去也有面子。
她直接问郭氏:“这个时候整桌席面来得及吗?”
郭氏立刻配合姜宪,笑道:“这里又不是那穷乡僻壤,就算家里来不及准备了,不是还有那酒楼饭庄吗?让他们送一桌来就是了。”
还可以让那些人帮着传话,说今天李家有家宴。
姜宪突然觉得李长青的运气真是不错。李麟、李驹的媳妇都是妙人。
和这样的人打交道真是件愉快的事!
“我对太原不熟,”姜宪含笑道,“这件事就劳烦弟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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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缺厨子吗?
当然不可能。
想当初,李谦去京城,李长青为了招待好那些官吏,就让李谦带了好几个擅长各种菜系的厨子过去。李谦送给姜宪的第一件礼物红豆饼就是自家厨子做的。
郭氏这么说,不过是要让太原城里的人都知道,朱雪娘虽然是何夫人的干女儿,可这个干女儿却是被李家当成正经的姑奶奶一样看待的,姜宪回到了婆家,李家摆家宴,还有朱雪娘的一份。万一朱雪娘和高妙容有了冲突,那也是李家自己的事,朱雪娘就有了立场和底气,旁人最好不要插手别人家的家务事。
这也算是给了朱雪娘一柄尚方宝剑,可以便宜行事。
郭氏这是在征求姜宪的意思,姜宪若是答应了,也就表示支持郭氏这么干。
这屋里坐着的人都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郭氏知道,姜宪知道,高妙容更是知道。
高妙容气得发抖。
只有何夫人,懵然地在那里问道:“你公公不是前几天还请了个做湘菜的师傅回来,说是要让慎哥儿尝个新鲜吗?怎么又要到外面去叫席面?太原城里的人知道了该怎么看我们家?难道连个厨子也养不起了?”
“那倒不是。”郭氏此时底气十足,和何夫人说话不免多了两分强势,道,“郡主难得回来一趟,我想陪郡主多坐坐,也就懒得理会厨房的事了。就在外面叫两桌,正好让郡主尝尝太原菜,到底是和京城不一样的风味。”
虽说她们不用亲自下厨,可吃什么菜用什么酒却是需要主持中馈的主妇来定的,自那年郭氏和金家的女眷起了冲突,李长青毫不犹豫地维护了儿媳妇,事后还夸儿媳妇做的对,不愧是大家出身之后,何夫人就与有荣焉,绞尽脑汁地想把李雪主持中馈的权利拿回来给自己的儿媳妇。李雪原就夹在李麟和李长青之间不自在,当年之所以接手李家内院的琐事,一是为了报恩,二是因为何夫人实在是不合适,如今见郭氏聪明能干,她心里十二万分的愿意,看出何夫人的心思之后,她主动和李长青商量,把李家的中馈交给了郭氏。
郭氏也乐意。
她从小就是被当成当家主母培养大的,这些事对她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且容易,又因为比李雪更名正言顺,她做起来也就十分的得心应手。
何夫人非常的高兴,逢人就夸奖郭氏。
她还准备等姜宪回来的时候让郭氏好好表现一番,让姜宪大吃一惊。
现在郭氏说要到外面叫席面,她只当是郭氏想偷懒,心里虽不愿意,可郭氏是她嫡亲的儿媳妇,她怎么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拆郭氏的台,遂也不再细问,笑盈盈地直说好。
郭氏就让自己的乳娘亲自去请朱雪娘,并且当着何夫人等人的面叮嘱自己的乳娘:“你就说之前不知道郡主有什么打算,家宴的事也就定不下来。正巧今天麟大奶奶带着孩子过来窜门,郡主又没有什么事,就临时攒了个局。好在都是一家人,也就不讲究什么了。让她带了姑爷过来用膳。若是她那边有什么事也不打紧,慢慢收拾,晚膳我们也一起用。不过我们下午想打叶子牌,她若是能来凑个角儿那就最好不过了。”
原本这样的家宴是要提前几天通知的,这样临时去告诉人家,是很不尊重人的,郭氏这样一番解释,也勉强能说得通。
朱雪娘得了信,不免会在心里盘算半天。
倒是她婆婆和夫婿,原是跟着李长青的土匪,和她家倒是门当户对,不过是这些年来跟着李长青见了些世面,不懂得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她婆婆只想着李家的家宴,谁也不叫,单叫了她儿子和儿媳妇去,脸上有光,十分的欢喜,一面催着儿子去库房里拣些好东西带着做礼品,一面催着儿媳妇快点梳妆打扮,早点过去,不要耽搁了午膳的时辰。
朱雪娘不由笑着安抚她婆婆,道:“我就是打扮成一朵花了,郡主还能稀罕不成?您也不用慌张,带信的人不是说了吗,是家宴。心意到了就成了!”
她婆婆不以为然,道:“来给我送信的可是驹三奶奶身边的乳娘。”
从前来请朱雪娘的,不过是何夫人身边的寻常婆子。
现在李府是郭氏当家,郭氏身边的人水涨船高,早就压过了何夫人身边的人。
朱雪娘就开玩笑地道:“若是郡主身边的人来请,我们也兜不住这福气啊!”
谁知道她婆婆居然很认真地想了想,道:“还真是这个道理!”
她不由失笑,抓紧时间打扮了一番,和丈夫带着东西就去了李府。
朱雪娘的夫婿由李驹招待,战战兢兢的没有吃好。朱雪娘被郭氏安排跟高妙容坐在一个桌,也没有吃好。
她寻思着,多半是高妙容又做了什么不妥当的事,惹得郭氏和嘉南郡主心里不高兴了,出手教训高妙容都嫌抬举了高妙容,所以让自己来帮着挡一挡。
果然,用午膳的时候,她没有看见慎哥儿等人,李冕被安排在高妙容身边的一个小桌子上,由身边服侍的人在喂饭。
朱雪娘不免要问起来。
郭氏笑道:“被公公接去了外院的书房,说是好久没有看见三个孙子了,今天要考考他们的功课。”
高妙容心里清楚,他们这是怕李续、李承跟李冕有矛盾。她觉得这样很好。免得每次都说是他们家李冕欺负了那两个孩子。
李冕却想要和续哥儿、承哥儿一起玩。
这两兄弟都是和软的性子,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有时候有了争执,他就把他们打一顿,特别是承哥儿,就算有续哥儿在旁边拉着他也能打几下。母亲每次都喝斥他,可只要母亲喝斥他的时候他两眼泪汪汪地向母亲保证再也不敢了,母亲就会原谅他。他也就不怕母亲的喝斥了。
“我要和续哥儿、承哥儿玩。”李冕说着,就要溜下小饭桌。
他的乳娘及时地抱住了他。
高妙容喝道:“你好生生地在这里吃饭。他们去你叔祖父那里了。等他们回来才能陪你玩。”
郭氏听着心里就是一阵不舒服,恨不得三个孩子全留在李长青那里不回来才好。
朱雪娘是亲眼见过三个孩子怎么打架的,不免有些同情郭氏。
郭氏的两个孩子真的一点都不像李家的孩子,心地太纯善,走路遇到个蚂蚁都会避开,看见小猫小狗的,必定要喂两口点心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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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夫人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可她心里如同郭氏一样感到痛快。
她往四周看了看,见没有人注意她,就一把抓住了朱雪娘,决定等会儿若是高妙容向她求助,或者是慎哥儿要吃亏了,她就装着晕倒在地。
先抓住朱雪娘的手,等会儿需要倒下去的时候也好有个搀扶的。
朱雪娘更是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里不管是谁她都惹不起啊!
不过,慎哥儿看着肤白眼大的,又总是笑容满面,一副心甘情愿带着续哥儿、承哥儿玩的模样,她还真没有看出来,这孩子竟然这么暴,说打人就打人,一点都不带犹豫的。难道这就是嘉南郡主教出来的样儿?!
她有些紧张,回握住了何夫人的手。
何妙容已拉开了慎哥儿,惊慌地扑到了李冕的身边,抱着被打得满脸是血的儿子厉声尖叫着:“冕哥儿,你怎么样了?你回娘一声啊!你怎么样了……”
慎哥儿却没有一点打伤了人之后的慌张,而是拍了拍衣衫,冷言冷语地道:“下次你要再敢踢我,看我不弄死你!”
姜宪听着不由在心里腹诽。
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才认识了李冕几息的功夫,慎哥儿就学会了李冕的张狂话。看来最好还是让慎哥儿少和李冕来往的好。
高妙容闻言却像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似的,嘶叫着就跳了起来,道:“你小小年纪,怎地如此歹毒?!孩子间的嬉闹而已,你居然开口闭口就要人性命?!就算是当今皇上,也没有这样嚣张的道理?”
若赵氏王朝没有没落到如今的光景,就凭高妙容最后这句话,李家重则能被扣个大逆不道的帽子,轻则能得个轻狂的名声,孩子们的仕途和姻缘都会受到影响。
姜宪眼中一冷。
郭氏看着忙上前几步想要说话,就听见何夫人“哎呀哎呀”地捂着胸口就要倒在地上。
朱雪娘惊恐地叫着“干娘”,马上搂住了何夫人,避免她直接就瘫倒在地上。
“祖母!”续哥儿和承哥儿含着眼泪跑了过来,承哥儿还抱着那条惹了祸的狗。
香扇则警惕地把慎哥儿搂在了怀里。
慎哥儿小小地挣扎了一下,道着:“我没事!”
香扇却不敢放开,生怕有人趁机冒犯到慎哥儿。
姜宪则和郭氏围到了何夫人身边,怕何夫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
谁知道何夫人却眯缝着个眼睛朝着两人使眼色。
姜宪一愣。
没想到高妙容把何夫人逼到了这个份儿上。
郭氏的脑子却飞快地转了起来,她像往常一样,把两个孩子往何夫人身边一推,道:“你们祖母不舒服,你们在这里服侍着祖母。”话说完才想起还有个慎哥儿,忙起身招呼慎哥儿:“你祖母不舒服,你快过来侍疾!”
慎哥儿不疑有他,一溜烟地跑了过来。
香扇紧随其后。
朱雪娘就建议先把何夫人抬到床上去,何夫人身边贴身服侍的嬷嬷则建议不要搬动何夫人,让何夫人就躺在这边的罗汉床上然后赶紧去请大夫……大家你一言我一句语的,场面有点混乱。
李冕被打之后的疼痛感可能这个时候才如潮水般的涌来,他开始打着滚儿地高声叫痛。
高妙容心疼得眼泪唰唰往下落,手足无措地去抱李冕,可李冕痛的厉害,又从来不曾受过这样的苦,挣扎的也厉害,高妙容根本抱不住他,她这个时候才真正的开始恐惧起来。
“冕哥儿!冕哥儿!”她披头散发地喊着,抬起头来朝着簇拥着何夫人的郭氏等人尖声叫着,“快去请大夫!快去请大夫!慎哥儿把我们家冕哥儿打伤了!”
郭氏回头一瞧,看见李冕满脸是血的在地上打着滚,高妙容抱都抱不住。
她这才吓了一大跳。
李冕虽然经常欺负续哥儿和承哥儿,可三个孩子身边到底都有服侍的人,再怎么打闹,也不至于满脸是血,痛得直打滚。
说起来,慎哥儿是为了给她的两个儿子出头,这要是把李冕给打坏了,岂不是要让慎哥儿背黑锅?!
她不能干这种事!
“快去请大夫!”郭氏说着,神色肃然地快步走到了高妙容的身边,吩咐着身边的人,“快把冕哥儿抱起来。”
还好这地上铺的全是青砖,这要是鹅卵石,身上还不得青青紫紫的!
郭氏的乳娘和身边的大丫鬟忙去抱李冕。谁知道手还没有接触到孩子,高妙容已经像护崽的狼似的跳了起来,朝郭氏吼着:“不用你们假惺惺!快去找大夫。”郭氏原本也只是面子情,怕李冕连累了慎哥儿,听高妙容这么一说,也就站在了旁边,只催着小厮丫鬟去请大夫,反正何夫人也需要。
“冕哥儿!冕哥儿!”高妙容哭着扑在了儿子身上。
李冕折腾得没力了,就像是焯过水的青菜,蔫蔫地依偎在母亲的怀里,不停地喊着“痛”。
高妙容心都碎了。
等到大夫一路小跑着赶到了厅里时,李冕已经痛得只知道哼哼了。
大夫还没有看清楚院子里的情况,高妙容已高声地道:“大夫,大夫,快看看我儿子!他痛得说不出话来了!”
那大夫不免有些犹豫。
请他出诊的人说了是给何夫人看病的……
郭氏知道何夫人是装晕,自然不好意思跟身上真有伤的李冕争大夫,闻言忙道:“您还是先给孩子看吧!”
大夫得了话,也就不客气,忙在李冕身边蹲下。
这一看可不得了,那孩子满脸是血不说,脸已经肿得像猪头了。
他刚想说一句“这是谁干的?打哪里也不能打脸啊”,但转念想到这是李家的内宅,他只好当没有看见似的,温声道:“快打了水来,先帮小少爷把脸洗干净了再说。”然后又对高妙容道,“麟大奶奶,我看您还是先把冕少爷抱到床上去躺着的好。天气冷,地上凉,这要是过了寒气可就更麻烦了。”
高妙容好像这时脑子才开始运转,“哦哦哦”了几声,朝郭氏望去。
这里是李府,什么事都应该由郭氏这个主持中馈的主母安排。
郭氏怕高妙容看出何夫人的异样,亲自将高妙容母子领去了东厢房。
大夫帮冕哥儿净脸。
就是最好的丝绸擦在他的脸上,也让他如有刀在割般的疼痛。
他大声呻|吟着,高声呼着“痛”。
“我的儿!我的儿!”高妙容眼泪涟涟地和丫鬟们压着冕哥儿的腿脚。
大夫好不容易帮李冕把脸擦干净了,这才发现李冕的鼻梁被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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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吓了一大跳,苦着脸对高妙容道:“麟大奶奶,您还是请个更高明的大夫过来吧?我,我擅长妇科和儿科,从来没有看过骨科啊!”
九边多是驻军,就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怎么可能没有看过骨科?
可问题是,现在出事的是西街李家大爷家的独生子李冕,而且断的还是脸上的鼻梁,这要是一个弄不好,是要破相的!
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麟大奶奶,”大夫急于从这里脱身,没等神色大变的高妙容开口说话,就已急急地道,“这件事宜早不宜迟,您还是快点去找个擅长骨科的大夫吧!若是太晚了,就怕矫正不过来了。”
高妙容也顾不得其他了,匆忙喊了个丫鬟再去请大夫,回过头来,那大夫已坐在床边帮李冕把起脉来,见高妙容望过来,那大夫忙正色地道:“大奶奶,我瞧着少爷没有什么内伤,外伤吃些活血化瘀的方子养几天也就好了。现在冕少爷痛得厉害,我这就给他开一济止痛的药方,您让人煮了喂给他喝,两次就应该能好了!”
高妙容点头,松了口气。
李冕却觉得全身上下没有哪一处是不痛的,他压根不相信这大夫的话,觉得这大夫就像家里的那些管事一样,是在巴结奉承他,在他娘面前根本不敢说真话,只想哄着自己却不给自己看病。
“娘,您别让他走!”他呻|吟着指着那大夫道,“我要是吃了他的药身上还疼,您就帮我把他杖责三十大板然后充军去!”
大夫顿时脸色煞白。
他是常在李家走动的,何夫人、郭氏,李长青和家里的小孩子,平时都是请他来瞧病的。何夫人不用说,待人素来直爽,就是那郭氏和李长青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的,他何曾受过这样的气?
何况这高妙容还不是这府上的正经主子。
这正正应了那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越是这下等人,越是喜欢耍威风,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一样!
难怪那些大家子弟都瞧不上那些暴发户了。
看这李麟的样,就像个暴发户!
大夫心里对高妙容和李冕鄙视极了。
高妙容还以为大夫是被李冕的话吓着了,忙道:“大夫您别听小孩子胡说八道,他是痛狠了,迁怒别人呢?”说着,她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
这大夫已经是太原最好的大夫了,的确是擅长内科和儿科,就算是这样,这会儿没有请到其他的大夫,也得先把这个大夫稳着才是。冕哥儿这么一喊,那大夫要是在药里多用一味黄连,就够人喝一壶的了。
冕哥儿也是说话太不分场合了!
李冕不免觉得委屈。
他从小到大何尝吃过这样的亏!?
那个李慎,他肯定不会饶了他的。
“娘,娘,”他高声叫道,“您要给我当家做主,不能放过李慎!您给我把他捉起来吊在树上狠狠地抽他三十鞭,不,五十鞭!让他知道以后谁是他主子……”
高妙容听着眼皮直跳,大声喝斥道:“这是你应该说的话吗?慎哥儿是你堂兄,你以后是要听他的话的,你还敢让人打他!你不要命了?!”
李冕叫完这才感觉到鼻子更加痛了,连带着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直落。
他哽咽道:“我不管,我不管,反正我要抽他五十鞭!您要是不帮我,我就去找我爹,找我叔祖父!”
高妙容听着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她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小手泣道:“傻孩子,那是你叔祖父的亲孙子!他怎么会帮你不帮他呢?”
如果当初她是嫁给了李谦,李冕就是李谦的儿子,李长青的亲孙子了。李长青还会帮李慎吗?
说来说去,都是她当初太软弱,没有想办法嫁给李谦。
高妙容用帕子捂着脸哭了起来。
那大夫却在旁边如坐针毡。
他觉得他听到了不该听的话,可又不好随便开口就说离开这里,心里不免抱怨何夫人那边怎么还没有人来请他过去瞧病?李家的人当初去请他的时候可是跟他说了来给何夫人瞧病的,不然他也不会冒冒然就这样跟着过来了。
如果他知道是给西街李家奶奶的少爷看病,他怎么着也会找个借口婉言拒绝的。
那大夫正坐立不安,郭氏安置好何夫人后带着两个小丫鬟过来了。
她先问了问李冕的伤势。
没想到李冕伤得这样重,倒让准备只问一问就走的郭氏一下子不好立刻就走了,只能陪着高妙容安慰她。
偏生李冕还在那里喊打喊杀的,高妙容止也止不住。
郭氏正好趁机带着大夫去了何夫人屋里。
何夫人已怏怏地“醒”了过来,姜宪正坐在旁边和何夫人说着话,何夫人则拉着慎哥儿的手,安慰地拍着慎哥儿的手背。
见郭氏进来,大家的目光都瞧了过来。
郭氏不由犹豫了片刻,还是朝姜宪望去,沉声道:“大夫说没什么大事……不过是……鼻梁被打伤了……”
姜宪有些意外,道:“没有其他伤了吗?”
郭氏点头。
何夫人却惊呼着坐了起来,神色有些惊慌地道:“怎么会这样?”
托朱雪娘这几年几乎天天在何夫人面前给高妙容穿小鞋的福,现在何夫人觉得高妙容虽然亲,可是能让她被人尊敬的还是李长青,李谦和李驹,再加之隔辈亲,续哥儿和承哥儿又都是听话乖顺的好孩子,她的心自然就偏向了李驹,连带着觉得李慎也比李冕亲。
这祸毕竟是他们家三个孩子惹出来的,这要是追究起来可怎么办是好?
她一把就抓住了姜宪的手,惶恐地问:“这,这可怎么办?”
姜宪道:“小孩子打架,手上没有轻重,一时失了手也是常事。这有什么好担心的?该看病就看病,该吃药就吃药,该惩罚就惩罚……事已至此,总不能让时光倒退吧?”
她神色从容,何夫人看着立刻就镇定下来,道:“郡主说的有道理。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的,失手也是正常。今年过年的时候,我们家承哥儿不就被冕哥儿推的摔倒了吗?”
何夫人已经从心底开始为自己家的孩子找借口了。
姜宪心里明镜似的,见大夫跟着郭氏进来了,起身把地方让了出来,让大夫给何夫人把脉。
那大夫深深地吸了七、八口气,这才稳住了心神,静下心来给何夫人看诊。
何夫人自然没什么事,开了些安神补气的药,那大夫像后面有恶狼在追似的,赶紧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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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也正在为这件事犯着愁,听郭氏这么一说,不由低声地道:“弟妹是不是有什么好主意?”
“好主意倒是没有。”郭氏愁道,“我寻思着要是太原这边没有太合适的人选,就给我爹写封信去,看能不能让我爹帮着推荐一位西席。”
姜宪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郭永固推荐来的人,自然会心向郭家,这与李家的利益不符。作为三子的李驹可以这样,但作为长子的李谦却不能这样。
姜宪就想着要不就让康祥云给慎哥儿做西席好了。他的学问也是顶好的,就是人有点迂愚。不过迂愚有迂愚的好处,至少人品端方,不会让慎哥儿走歪路。
她走了会儿神,李长青已在问慎哥儿:“你不是说想要条狗吗?祖父好不容易给你挑了一条狗,你倒好,直接送给承哥儿了。不然也不至于搞出这场是非来!”
在李长青看来,若这狗是慎哥儿的,那李冕也就未必敢抢了——李冕是个窝里横的,在外面的时候看见别人家高高壮壮的孩子是不敢惹的,要先试探几次,发现别人让着他,才开始耍威风。
慎哥儿听了就有点不高兴,道:“祖父既然送了我,就是我的了,我自然有权利处置。”
李长青听了呵呵地笑,摸了一把慎哥儿的头,道:“你还知道‘权利’这个词啊!行!这句话就算是祖父说的不对。既然送了你,就是你的了,你想怎样就怎样,祖父不应该过问。”
慎哥儿眉头舒展,冲着李长青笑了笑,笑容非常的灿烂,和李谦有七、八分相像。
李长青有点讶然,随后高兴地拍了拍慎哥儿的肩膀。
慎哥儿就道:“我是听续哥儿说,那个李冕常常欺负承哥儿,他一个人又打不过李冕,这才想到向你讨条小狗,让承哥儿好好的喂养,若是有人敢欺负他,就让承哥儿放狗咬他。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承哥儿了!”
“哎哟!”他的话音刚落,何夫人就感动的落下泪来,朝着慎哥儿招手,示意慎哥儿到床前来给她抱抱,“我们慎哥儿,可真不愧是做哥哥的,您瞧这才回来了几天,就知道怎么护着弟弟了。续哥儿,你可要跟着慎哥儿学学。”说到这里,她的目光已经落到了李长青的身上,“慎哥儿说的有道理。虽说是孩子打架没个要紧的,可也不能总这样欺负我们家的孩子。又不是为个什么大事。不过是谁多吃了颗糖,谁跑到了前面,都要吵闹一番。知道的,说是我们家孩子性子活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孩子在家里连颗糖都没吃过,您说这都是些什么事啊?!慎哥儿这主意好。给续哥儿也养一条。谁要是敢再欺负他们兄弟,就放狗咬他们!”
李长青当着两个儿媳妇的面不想驳了何夫人的面子,脸色却很难看。
姜宪和郭氏则全当没有看见。
只有慎哥儿,还不知道藏心思,又想着何夫人是他祖母,是一家人,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遂道:“祖母,也不能这样。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靠放狗咬人来吓唬别人呢?要想震慑得住别人,还得自己身手厉害才行。我送狗给承哥儿,是因为承哥儿年纪小,放狗咬人别人只会觉得他聪明,等再过几年,若是还放狗咬人,那就是欺负人了。续哥儿要是想不被人欺负,不如让我爹给他们找两个拳脚功夫厉害的师傅学点傍身的武技,这样别人也就不敢随便和他动手了。”
李长青身边就有很多这样的人。可郭氏听人说,拳打老师傅,要不就压根不会武艺,那些武艺高强的人自然也就不会找你麻烦,要不就把功夫练到顶尖,别人都打不过你。她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想让两个儿子走仕途,也就不想让两个孩子习武。
李驹跟着李长青学了个十足十。
外面的事是不让郭氏插手的,内宅的事他则是全委托给郭氏全不过问的。
两个儿子准备六岁启蒙,启蒙之后才归李驹管。
这毕竟是儿子屋里的事,再说李长青也盼着孙子能读书。这件事也就这样含含糊糊的到了今天。
郭氏就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姜宪直笑,道:“我们家那么多的护院是干什么的?再说了,只是让他们强身健体,又没有让他们上阵杀敌!就算是参加科举,三天九场考下来,没有点体力也是不行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倒在了贡院里。”
这倒是真的!
郭氏羞得满脸通红,郑重地向慎哥儿道了谢,然后请李长青帮着给两个孩子请拳脚师傅,让孩子学些武技傍身。
慎哥儿得了郭氏和何夫人真心的称赞,不免有些翘尾巴,兴奋地高声道:“可以让我师傅的师弟教他们两个,他也很厉害!”
郭氏想着能给慎哥儿当师傅的,肯定是姜宪和李谦反复思量过了的,说不定比李长青都靠谱。
倒不是说李长青不关心续哥儿和承哥儿,只不过他是祖父,大家的立场不一样而已。
姜宪却是同她一样都是做母亲的,就刚才短短的几句话,她就感到姜宪能和她说到一块去,她更相信姜宪的选择。
郭氏索性顺势而为,笑盈盈地说“好”,连带着李长青来了兴趣,问起慎哥儿武艺师傅的来历和生平来。
三个大人说着话,小辈们都不敢出声。
只有承哥儿,轻轻地捋着小狗的毛,想着从此它就是他的伴了,开心极了。
何夫人就悄声地问慎哥儿:“打了冕哥儿,你怕不怕?”
“不怕!”慎哥儿毫不犹豫地道,“是他先动的手,又技不如人,我有什么好怕的!我爹要是知道他先朝我动了手,可就不是打断他鼻梁就能完事的了。”
在慎哥儿的心里,李谦对他十分的溺爱。只要不是他犯的错,他爹都非常的包容他。
何夫人听着却是微微愣神。
是啊,慎哥儿可是临潼王李谦,和嘉南郡主姜宪的儿子,只要他打的不是皇子,他有什么好怕的?
说不定就算是打了皇子,只要不是太子都没什么好怕的。
何夫人不觉莫名地就叹了口气,觉得心情有些微妙,等到大家都散了,她留了朱雪娘,问她:“冕哥儿的鼻梁真的就矫正不好了吗?偌大一个太原城,就没有一个人能医好他?”
“那倒也不一定。”朱雪娘安抚她道,“主要还是怕失手,不然麟大爷也不会把冕哥儿弄去五台山医治了。”
何夫人颔首,像是松了口气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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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陪着李冕去求医的李家管事传了消息回来,说李冕的鼻子矫正好了,不日就会返回太原了。
郭氏一颗心可算是落了地,双手合十朝着西边连着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
何夫人却马后炮地道:“我早就说过不是什么大事,偏偏你们都像那孩子得了绝症似的。现在好了,大家都可以安安心心的了。”
得了绝症似的……这话说的,郭氏才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姜宪这些天一直在接待丁夫人等人,特别是鲁夫人。鲁大人不知道走了谁的路子,即将调任江苏学政,过几天就要启程前往金陵了。
鲁夫人在姜宪屋里哭哭啼啼的。
“这是好事!”姜宪安慰她,“金陵说是陪都,可皇上以后常在那里,时间一长,肯定会变成都城,鲁大人去了那边,正好可以展翅高飞,你怎么还哭起来了。”
“这件事他是一点也没有商量我。”鲁夫人气愤地道,“也不知道谁给他出的主意?你想想,三司六部,皇亲国戚,全都窝在金陵,从天上掉下块砖来说不定都能砸着个四品的官员,那里是能呆的地方吗?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去凑这个热闹!?”
“不管怎么说,事情已经定下来了,你哭也没有用啊!”姜宪道,“你还不如收拾好心情,好生生地随他去任上。金陵我是没有去过的,可听说那边很是不错。漂亮的衣裳首饰都是从那边出来的,你可以天天买新衣裳穿,打新首饰戴了。”
鲁夫人破渧为笑,道:“我是那种天天只知道惦记着衣服首饰的人吗?”
姜宪认真地道:“我瞧着是!”
“你怎么这么说话呢!”鲁夫人哭笑不得。
两个人说了半天的话,鲁夫人的心情终于好了很多,在姜宪这里用了午膳才回去。
阿吉不由道:“郡主,您看我们要不要查一查鲁夫人?”
“不用!”姜宪淡淡地道,“该来的总是会来,该走的总是要走。只要她记得她当初是怎样向我道别的就行了。”
她并不看好鲁大人去江苏担任学政。
在她看来,鲁大人并没有能力经营好这个地方。
因为鲁大人的调任,丁夫人顿时心中不平,在家里打着转儿,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山西有很多官员也有好多年都没有动过了,大家都暗中猜测这和姜宪、李谦有关系。汪几道忌惮姜宪和李谦,内阁也不就愿意把和姜宪、李谦有过接触的官员调任京城,谁知道他们和李谦、姜宪到底是什么关系?若是调进京的官员是姜宪和李谦的人,内阁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鲁大人却成为了他们之中第一个调出去的人,而且还是调任了江苏学政这么重要的一个位置,也不怪丁夫人睡不着。
她拉了丈夫说这件事。
丁留也十分的茫然:“之前我是一点风声也没有听到的!”
丁夫人猜测:“是不是突然搭上了谁的关系?我听说姚大人这次也跟着南下了,会不会是他帮着跑的路子?”
丁留心中不快,不耐烦地道:“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丁夫人只好转移了话题,不再说这些。
李家一家人回汾阳老家祭祖,又在那边住了七、八天,等他们回到太原城的时候,箱笼还没有卸下来,就有管事急匆匆地禀告李长青,说李麟一家三口两天前回了太原,李麟过来拜访,得知李长青等人回了汾阳,就派了人每天都来问李长青的行踪。刚刚李麟的人看到李长青回来,已飞奔回西街去报信了,那管事汗颜道:“没能拦住!”
也不好拦!
李长青到底是李麟的叔父,总不能不让侄儿见叔父吧?
再说两个人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的。
李长青虽然长途跋涉,可长子步步高升,他心里开心,心情好,所以依旧精神抖擞的。
李麟这样急着找他,十之八九是为了李冕的事。
李长青心里有数,觉得李麟要是沉得住气什么也不做他反而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样盯着他,一副要和他算帐的样子也好,正好把事情给解决了,免得给慎哥儿落下个坏名声。
“他要来了就带他去见我。”李长青不以为意地道。
管事知道了他的态度,恭声应诺,服侍李长青进了门。
李麟比李长青想象的更沉得住气,到了第二天一大早才带着老婆孩子登门。
李长青带着三个孩子去骑马了还没有回来。李驹接待了李麟。
高妙容抱着脸上包扎着白纱布的李冕坐下来还没有等小丫鬟上茶点就哭了起来:“三叔叔,这件事你可得帮嫂嫂做主啊!谁家的孩子不是孩子!就算是失手,也不能把孩子打成这样吧?你看看你侄儿,都成什么样子了?你让他以后怎么做人!”
李驹很是尴尬。
慎哥儿是为了给他儿子出头才打了李冕,如今人家告状告到他面前来了,他总不能无动于衷吧?
虽然他也觉得慎哥儿打得好。
不过,的确是太重了些。
但这个时候,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向着李冕而去责怪慎哥儿的,毕竟慎哥儿才是他亲侄儿。
“大嫂别伤心了!”李驹歉意地道,“您也知道,慎哥儿小小年纪就跟着拳脚师傅学武艺,陪他练把式的都是些大人,难免手下没有轻重。他肯定不是有意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看这件事就别责怪孩子了。要怪,就怪我们这些大人没有把孩子看好,让孩子横冲直撞,出了事!昨天晚上郭氏还跟我说今天要去看看冕哥儿的。母亲也担心着。你们来了正好,我这就让人去跟母亲说一声,也免得她一直担心。”
这是什么意思?
让他们算了!
如果他们准备算了,就不会抱着孩子上门了。
高妙容气得手直抖。
李麟却觉得李驹当不了李家的家,不如去和李长青说。
“那天要不是叔父,孩子恐怕没办法及时赶到五台山求医问药。”李麟冷静地道,“我也是怕他老人家担心,所以特意带了孩子过来给他老人家瞧一眼,既然叔父出去了,那我就在这里等一等好了。孩子他娘,你就带着冕哥儿去给婶婶请个安吧!像阿驹说的,免得婶婶担心。”
让她们看看孩子都被打成什么样子了!
要是她们还一味的袒护慎哥儿,那也就别怪自己不讲亲戚情面了。
高妙容会意,带着孩子去了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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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夫人左右为难。
郭氏却瞬间就有了决断。
不要说姜宪没有错,就算是姜宪现在杀人放火了,她们作为一家人,即便是心里不合在外人面前也要看上去抱成一团,何况她本来就心向着姜宪和慎哥儿,怎么能让何夫人站到高妙容那边去呢?若是让别人知道了,还不得看李家的笑话!
她上前两步就搀了何夫人的胳膊,笑着抢在了何夫人前面开口道:“慎哥儿这两天受了委屈,婆婆心里一直都很是心疼。不过是想着大家亲戚一场,竟然为了这样的小事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婆婆心里难受罢了。郡主,我小的时候,家里的长辈也是这样教导我的。孩子们打架归打架,打赢了是他的本事,打输了就该自己想办法找回场子,若是有谁闹到长辈面前去,那是孬种。我长大了,也是这么教导续哥儿和承哥儿的。所以郡主说的话我很能理解。
“可能大嫂这个孩子得到的太艰难,过于溺爱了,和我们的成长环境又不一样,这才会为孩子出头。
“郡主也不要烦。婆婆倒不是要拦您。她老人家是想和大嫂说几句话罢了。
“今天冕哥儿遇到的是慎哥儿,打输了也没什么,最多是受了点皮肉之苦。这要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人,恐怕就不是被打几下就能揭过去的了。
“大嫂提出来的条件别说郡主不会答应,我们也不会答应。
“没有道理把慎哥儿踩在脚下给冕哥儿做脸的。
“嫂嫂可别忘了,慎哥儿是临潼王世子,是太皇太后的曾外孙,是皇上的表弟,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就算嫂嫂去衙门里告状,那也得看郡主同不同意慎哥儿去衙门应诉,不然这件事就得悬着。嫂嫂只能去大理寺门前击鼓鸣冤。
“郡主,这道理我和婆婆都懂。婆婆劝您,也是怕您心里不舒服,没有其他的意思!”
郭氏的一席话,不仅把高妙容鄙视了一番,还表明了何夫人的态度。
她还怕何夫人节外生枝,轻轻地拐了拐何夫人,示意何夫人这个时候千万不要多话。
何夫人不由在心里腹诽。
她又不傻,这个时候当然是要站在姜宪这边的。不然岂不是纵容那李冕一天到晚的欺负她的两个乖孙!
就是郭氏答应,她也不答应啊!
可高妙容……大家就这样不来往了,她心里还是觉得挺怅然的。
高妙容见何夫人垂着眼帘,一副不敢多看她的模样就知道何夫人被自己的儿媳说动了。
她气得脑门生疼,脑子里一片空白,半晌才回过神来。
“好,好,好。”高妙容拂袖而起,道,“我去找叔父评评理去!”
“去吧!”姜宪不以为然地道,“公公这个时候应该在外院的书房。要是你不知道怎么走,我派人带你过去。”
高妙容气得脸色铁青,拉着儿子就朝外走。
李冕此时才感觉到了异样。
不是说来找慎哥儿算帐的吗?怎么慎哥儿还没有向他道歉,他们就要走了呢?
他很想知道慎哥儿当着那些仆妇给他道歉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娘,娘,”他挣扎着不愿意走,高声道,“我们还没有见到慎哥儿呢!他不当着府里仆妇的面给我道歉,我不走!当时他是怎么打我的,现在我就要怎么打回来。不然我在这些仆妇面前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姜宪气极而笑,对高妙容道:“原来你还准备由大人出头帮孩子打回来呀,好呀,那我们就大人对大人,看谁的拳头硬,看谁的力气大好了!”
高妙容目光凶狠地瞪了姜宪一眼,拽着李冕出了厅堂。
何夫人就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道:“总算把这个祸害送出了门。”
郭氏知道她指的是李冕。
姜宪却以为何夫人指的是高妙容,神色微霁。
何夫人想了想就道:“郡主,我也不是要劝你不计较。不管怎么说,断然没有让我们慎哥儿当着府里的仆妇给李冕道歉的理,这让慎哥儿以后怎么做人?!这点事情我还是看得清楚的。就是你刚才不问,我也不会答应让慎哥儿以这种形式给李冕道歉的。”
但却会让慎哥儿私下里给李冕道歉!
姜宪在心里嘀咕着。
好在是她没指望着何夫人能给她帮什么忙,她心里也就是一阵不痛快就过去了。
郭氏却有些担忧,道:“我去公公那里看看!”
何夫人也很想知道李长青的态度——她们在这里说一万道一千,若是李长青依旧邀请李麟夫妻来家里做客,那姜宪那句所谓的‘滚’,也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那你快去快回!”何夫人若有所指地吩咐郭氏。
郭氏点头,去了外院的书房。
她把耳朵贴在门房上偷听的时候,正好听见李长青道:“我知道冕哥儿这些日子不好受。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谁知道你们一点拳脚功夫也不教给冕哥儿,这下吃了大亏了吧?如今大家都在气头上,说什么再不往来,像什么话?你先带孩子回去休养些日子,等大家都心平气和了,我们再来说这件事。”
“叔父,您可要为冕哥儿做主啊!”郭氏听高妙容伤心地哭道,“慎哥儿下手也太重了,这个年纪就能打伤堂兄弟了,等到再大点了,岂不是连他看不顺眼的长辈也要教训!叔父,您可不能让慎哥儿这样放任自流,坏了前程!他可是李家的长子长孙,临潼王府唯一的继承人!”
李长青呵呵地笑了两声,道:“孩子还太小,不急,慢慢来。你们看李谦,小时候不也是个上屋揭瓦的?现在却变得沉稳内敛了,还封王授勋,成了京城守备。可见有些事是急不来的。我们刚回来,你们又是一听到消息就赶了过来的,我们都很累了。你们今天就先带着孩子回去歇了吧!等我这边收拾的差不多了,你们再带着孩子过来玩。”
高妙容还想要说什么,好像被李麟拦住了,不一会儿,她就听到两人向李长青告辞的声音。
郭氏躲到门外的转角,心里却在琢磨着这件事,等到李麟一家三口走的不见了踪影,她去见了李长青。
“公公,您真的打算过两天请了大堂伯一家过来玩啊?刚才郡主扬言说要和他们断绝来往……”郭氏悄悄地打量着李长青的神色,有点担心李长青不知道姜宪的态度之坚定,和姜宪有了矛盾和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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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青狡黠地笑道:“我们这一出去就是好几天,谁手里没有积点事?恐怕这段时间都没有空在家里宴请客人了。等忙过了这一阵子,郡主和慎哥儿也该启程去京城了。”
也就是说,李长青跟李麟说的不过是客气话。
郭氏觉得自己的这个公公真是个妙人,比她父亲还有意思。
她不由抿了嘴笑,说起姜宪的事:“……可定下哪天走没有?到时我让厨房多做些佐餐到路上吃。反正天气冷,也能存放。还有大妞儿那里,我给大妞儿准备了些药材,给清蕙乡君准备了谢礼,您看我要不要帮您也准备一份?清蕙乡君人真好,养了大妞这么多年。等到郡主回了京城,不知道有什么安排?”
李长青点头,颇有些感慨地道:“我只道那些能帮夫家的女子才是巾帼,不曾想还有像清蕙乡君这样豪爽仗义的女子,你们以后要把她当嫂嫂似的,常来常往才是。可惜他们家只有两个小子,要不然可以向他们家讨个媳妇回来。”
女儿肖母。
也不怪李长青打承恩公家的主意了。
郭氏笑道:“乡君还年轻,我们家多的是小子。说不定以后真的能做亲家呢!”
李长青点头。
郭氏被人叫着去打点庄子上送来的米食,遂辞了李长青,去了后院。
李长青则一个人坐了片刻,让人去请柳篱,商量着怎么把这家给分了。
“从前我还道不急,可看着李麟这样子,还是早点分了吧!”他怅然地叹了口气,道,“不要说冕哥儿一过来就要拍承哥儿几巴掌,总是先动手不说,你看我们这些做大人的说过什么没有?就算是慎哥儿一时手重把冕哥儿给打了,那也是孩子们之间的玩闹,高氏做母亲的咄咄逼人就算了,他一个做父亲的也跟着拎不清,什么事都听高氏的,这日子也就这样了。把家分了,李麟和宗权就又隔着一层了。宗权也就不用去照顾他这个堂兄了。说不定还能给宗权少惹点事端。”
柳篱欠了欠身,恭敬地道:“老爷考虑的周到。像您这样活着就把家分了的,也不是没有先例,总比身后分不清楚反而伤了兄弟和睦的好。别人家不愿意分家,多半是怕分了家之后人单力薄。可李家不同,就算是分了家,他们也都能自己保住自己那碗饭,不愁日子过不好。”
李长青笑着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那我明天就把家里的人喊过来,把这件事说了。”
柳篱迟疑道:“骥二爷那里……”
姜宪能当李谦的家,李驹就在太原,只有李骥两口子在西安。这分家,人不到齐,怎么分?
李长青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道:“我已经写过信给阿骥了,他说了,郡主同意怎么分他就同意怎么分!”
柳篱不由嘴角微抽。
这孩子,倒是聪明。
李谦和姜宪亏了谁也不会亏了他啊!
说不定他不在场更好。
李长青就去了姜宪那里。
姜宪刚刚怼完高妙容回来,心里还有口气没有发泄完,正是看什么都不顺眼的时候。
还是慎哥儿过来给她问安,她看着孩子和李谦一模一样的灿烂笑容,心情这才全部放晴,好了起来。
“刚刚洗了澡?”姜宪搂着慎哥儿,闻到儿子身上残留着的淡淡玉兰香露的味道,笑道,“去干什么了?”
慎哥儿笑道:“蹲了马步!”
姜宪笑道:“怎么这么用功?之前还跟娘吵着说要休息几天的。”
慎哥儿嘿嘿地笑,牵着姜宪的手让她坐在了临窗的炕上,笑道:“我打了李冕。看李冕他娘那样子,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您肯定会让我自己去找场子。我寻思着李冕那小身板小模样,跟我打肯定是打不过我的,可保不齐他找人暂时指点一下,让我吃个暗亏。我这几天就拉了卫属教我几招防身保命的手段。一力降十会。总归不能让那李冕占了便宜去,丢了娘亲的脸。”
姜宪呵呵地笑。
小小的年纪就知道未雨绸缪,多半是像了李谦。
她亲了亲儿子白嫩的小脸,道:“要是他们家大人出手呢?你有把握躲得过去吧?”
“那更好!”慎哥儿不以为然地道,“我已经跟云林说过了,这几天让他派几个人悄悄地跟着我。他们来明的我就硬着拳头上,他们若是来暗的,正好让爹的那结暗卫练练身手,也让他知道知道厉害。有些人,你使劲儿地收拾他几回他就知道怕了!”
姜宪忍俊不禁,只好转移话题,问他渴不渴,是要喝茶还是喝果汁。
慎哥儿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有小厮进来禀,说李长青过来了。
姜宪带着慎哥儿去迎接李长青。
李长青看见慎哥儿在这里非常的高兴,牵着慎哥儿的手问了半天话,好像大半年没见似的,实际上早上的时候慎哥儿还去给李长青请过安问过好的。
姜宪请了李长青到东厢房奉茶。
李长青也没有客气,喝着茶直接说明了来意。
姜宪之前就收到过李长青的信,说想要分家。只是她回来之后李长青一直没有提,她还以为李长青改变了主意,没想到李长青给她来了个突然袭击,又说起分家的事来。
在她看来,这根本就没有必要。反正李家的三兄弟都不在一处,彼此间也颇能忍让,关系挺不错的,没必要这个时候分家。但李长青的心思她也知道一二——他这是怕李骥、李驹两兄弟有了李谦做靠山,不思进取,还狐假虎威,打着李谦的旗号做些不上台面的事,坏了李谦的名声。
但这件事她也和李谦商量过,李谦的意思是听李长青的安排。并在信里告诉姜宪:“我爹不会害我们的,他说怎样就怎样”。她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了。
“我们都听您的!”姜宪道。
李长青很是满意,也没有避开慎哥儿,就这样把慎哥儿抱在怀里对她道:“那我明天就和阿驹他们说。宗权是长子,我肯定是要跟着你们的,包括汾阳置办的祭田,都由你们打理。太原的产业就留给阿驹。我再拿出三万两,由你们和阿骥平分了。剩下的,就是我和何氏的棺材本了。等我们两个人都咽了气,再由你们三兄弟分。”
这倒也合情合理。
只是李雪和李冬至却是提也没提,让姜宪不免犹豫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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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青听着心里一惊,急忙问卫属:“京城的形势很严峻吗?”
“倒也没什么。”卫属不慌不忙地笑道,“只是王爷不想和那些人多费唇舌了。上任的时候就说明白了的,要走的,王爷绝不留,若是没门路,王爷还可以向高大人推荐。可若是留下来了,就得一心一意听王爷的。那些人和京城里的官吏们嬉皮笑脸惯了,还当王爷也和那些官吏一样,想走的明着不说,却在暗地里撺掇,把几个卫所弄得人心浮动乱七八糟的。留下来的人里,多是连个弓都拉不开的,听说自从王爷接手两司之后,两司的银子泼水般的流,这些人既想在王爷手里讨生活,又一个个的都不愿意出力,还在旁边说些风凉话,让真心想跟着王爷的人举棋不定,甚至是心灰意冷的。
“王爷就和承恩公商量了,准备把这些人都给收拾了。
“承恩公那边的兵马能用的也就那几个人,王爷寻思着这样不行,就让我们来向您借兵。准备来个雷霆一击,在郡主和大公子到达京城之前,把事情全都捋顺了,免得郡主和大公子去了之后还要为这些事烦心。
“大张旗鼓地回京,是郡主的意思。
“郡主说,既然王爷有了主意,她就帮王爷一把好了。
“半点危险也没有的。
“那些留在京城的人要是有这能耐,王爷肯定是想着办法收服而不是赶人了!
“您老就别担心了,保证不会让郡主和大公子掉一根头发。”
李长青这才放下心来,掏出家底把手里私兵全给卫属带走了,当着外人只说让卫属挑几个人护送姜宪母子去京城,自己则带着两、三个人回了太原城,并没有人起疑。
只是他回到家里还没有站定,就有小厮来禀告,说是李麟过来了,已经等了他快半天了。
李长青皱眉,对陪着他回来的柳篱道:“从前怎么没觉得他这么蠢呢?我的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他怎么还来找我给李冕讨个公道?我就是再大公无私,也不可能处置我自己没有过错的孙子吧!他怎么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啊?”
柳篱笑了笑没有吭声。
心里想着你李长青从前玩捧杀,结果养出了这样一个玩意儿,现在又来抱怨这个侄儿没眼力了,说到底,这怪谁?
李长青想了想,对那小厮道:“你就说我还没有回来。是柳先生回来了。回来给我拿东西的!”
小厮应声而去。
柳篱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您这样好吗?”
李长青叹气道:“我能有什么办法?好在郡主和慎哥儿马上就要走了。等他们走了,我也就有办法打发李麟了。”
柳篱笑道:“你不会是想把这事都推到郡主身上去吧?”
姜宪走了,当事人都不在了,也就只能口头上赔个不是,赔点银子了事了。除非李麟两口子追到京城去向李谦讨个说法。
李长青不悦道:“我是那种人吗?我只是不想让郡主知道李麟蠢到什么程度!”
他始终顾忌着姜宪的身份,怕丢脸丢到媳妇面前去了。
柳篱多多少少看出来点他的心思,也就不再多说,和李长青商量了几句公事,就各自散了。
李麟压根就不相信李长青不在。
他是在李家长大的,李长青在家时李家的人是怎样一个行事态度,不在家时是怎样一个行事态度,他知道的一清二楚。
李麟原是想硬闯的,但他毕竟是在李长青身边长大的,还是有点悚李长青的。他想了想,去见了李雪。
李雪正在指使着丫鬟收拾箱笼。
李麟看着吓了一大跳,道:“大姐,您这是要做什么?”
说起来他有好几个月没有看见李雪了,觉得李雪好像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又瘦了一些。
李雪见李麟过来了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你来了”,然后吩咐小丫鬟上了茶点。
自从李麟娶了高妙容之后,她对李麟一次比一次冷淡,李麟不是傻子,感觉得到,也因此不怎么喜欢来李雪这里了。
想到李长青躲着他,李雪又是一副敷衍他的样子,李麟突然间心情变得非常的糟糕,他不由板了脸道:“大姐,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我每次来你就没给过我个好脸色?你不就是不喜欢妙容吗?你能不能别听风就是雨,你都没怎么和妙容相处过怎么就觉得她不好?!她这些年热脸贴冷脸的,常来探望你,你还想怎么样?”
李雪气得脸色发白,好半天才说出话来:“那你呢?你明明知道叔父不喜欢她可还是娶了她!娶了她就娶了吧,你们就不能安安分分地呆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天天往这边跑算是怎么一回事?是谁请高氏来了还是谁离不了她?我看你那个儿子交给她,迟早也是养废的样子。慎哥儿还是郡主的儿子呢,也没有敢像你儿子那样,看谁不顺眼就动手打人的?!我把话说在这里,高氏要还不好好管教你儿子,哪天你儿子在外面惹是生非被打死了的时候,你可别后悔!别说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有提醒你,没有管你们家的事!”
李麟听着心里就觉得烦,道:“得,得,得,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我家里的事,你别插手行不行?你知不知道,二叔父这次偏心偏到胳肢窝里去了,慎哥儿把冕哥儿打了……”
李雪听着眼睛一瞪,打断了他的话:“那你知不知道慎哥儿为什么打冕哥儿?你知不知道高妙容都跟郡主吵了些什么?你就只知道偏袒老婆,总有一天你会被这老婆给害死的!”
李麟不服气,站起来就要和李雪理论。
李雪却手一挥,道:“你也别和我说那些有的没的,我不爱听,我也不想听。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我已经跟二叔父说好了。等送走了郡主,我就回汾阳居住,帮着郡主打理李家的祭田。没什么事,我不会回太原了。”
李麟大吃一惊,可见李雪态度坚定,也不好再说什么,原本想让李雪帮他在李长青面前递个话的也不好开口了。他怏怏然地坐了好一会儿,只得起身告辞。
李雪望着他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麟以后若是春风得意,肯定是不会想起她这个在汾阳乡下的姐姐的;若是穷困潦倒,则多半会求到她这里来。到底是姐弟,她可以不管高妙容,却不能不管李麟和李冕。她愿意给李谦守祭田,也是想给李麟留一条后路。万一真到了那一天,她还有机会能求到李谦和姜宪的面前,请他们看在她的面上救救李麟和李冕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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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雪这些年修佛,相信“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心里虽是这么打算的,可更知道,李麟的命运到时候会怎样,多半还是要靠李麟自己,看他有没有这个运道。
她叹息了片刻,也就把这件事丢开手了。
回汾阳,她觉得很好。即可以帮李家做点事,又没有那么多的应酬,她正好可以安安心心地修佛。
姜宪这边听说了李麟这两天闹着要见李长青,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李长青关键的时候还是靠谱的。
她倚在临窗大炕的迎枕上,正听阿吉说话:“……简王被京城的那些功勋世家惯坏了,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赵啸才没有那么好说话呢?金陵行宫那边的人说,赵啸到金陵还没有一个月,就怂恿着皇上去打猎。可您想想,这是什么季节?打猎?能打什么?不过是些野兔、野鸡一类的,而且还得是捉了再放到山里头的。可偏偏皇上就相信他这一套。觉得自己允文允武,信心大振,还答应了赵啸去看看闵军的操练,赵啸借着这个由头,从福建调了五万人马去金陵。
“听说汪几道的脸都绿了。
“可惜郡主看不见,不然就可以当面讥笑他一番。”
阿吉在姜宪身边服侍了有好几年了,知道李家和朝廷、和内阁不和,说起话来自然也就无所顾忌,什么词都敢用。
刘冬月一直忙着姜宪在外面的庶务,姜宪感慨刘冬月忠心耿耿,身边却没有个人照顾,就主动提出来让刘冬月收养个女儿或者儿子,以后也有人养老送终。刘冬月家里早就没人了,听了姜宪的话,他前两年收养了一对逃难的兄妹,领了来给姜宪看。姜宪见那两个孩子都挺老实的,还重重地赏了见面礼。如今刘冬月也算是儿女双全了。
阿吉很羡慕,做起事来就更用心了。
正巧赵玺南下,金陵行宫里有一个小太监是和他一起进宫的,还是曾经互相帮扶过的兄弟,后来他因为跟着的大太监不得韩同心的喜欢,被贬到了金陵。他想起这事就试着联系了那人。谁知道那人在金陵行宫倒混得好——赵玺不喜欢从京城里带过去的内侍宫女,反而喜欢用他们这些原金陵守备署的内侍,赵玺过去金陵没几天他就做了赵玺的近身内侍,现在正是得意之时。
阿吉跟姜宪说了一声之后,就亲自走了一趟金陵,得到了不少别人都不知道的消息,正急巴巴地在姜宪面前表功呢!
“后来李瑶他们也慌了。说是要死谏不起。皇上也铁了心,就让他们那样跪着。听说几位大臣是跪了三天两夜,饿昏了被拖下去的,也没能阻止皇上让闵军北上。而且,韩太后也支持闵军北上,简王气得差点一巴掌扇到韩太后脸上。
“要说这韩太后呢,也可怜!说出去不知道有多威风,可是私底下,却常被简王呼来喝去的,她还要在众人面前摆太后的架子,殊不知大家都觉得她还不如个寻常人家的童养媳。
“不过,韩太后现在可能是有了靖海侯夫人撑腰,这次可一点没含糊,当场就和简王吵了起来。
“就是东阳郡主和武阳郡主进宫,也没能劝住韩太后。
“韩太后说了,以后宫里的事让简王少插手,让他有空不如好好管管简王世子。
“说简王世子一到金陵,就有扬州那边来的大商贾凑了过去。知道他喜欢**,把江南一个非常有名的戏子送给了简王世子。
“那简王世子就像魔障了似的,竟公然带着那戏子进进出出的。现在整个江南都知道简王世子爱**了。还有很多人说这就是京城里的做派,跟着效仿。惹得好多读书人不满,说简王世子离经叛道,皇室宗亲荒淫无道,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呢!”
姜宪不由挑了挑眉。
简王世子的癖好京城里谁不知道?怎么一到了金陵就被暴光了出来?
十有八九是有人在引导言论吧?
不知道这背后有没有赵啸的影子?
阿吉见姜宪感兴趣,就说得更来劲了。道:“简王当时就被气得晕倒在地。金陵行宫一阵大乱。可韩太后一点也没有放过简王的意思,还下懿旨说简王年事已高,处理政务力不从心了,以后不要打扰简王,让简王从今往后在家里静养。
“简王醒过来听说了这件事,又晕过去了。
“大夫说,简王要是再受刺激,说不准就会中风。
“东阳郡主就跑到宫里把韩太后骂了一顿。
“韩太后就和东阳郡主吵起来了。
“哎哟,反正很热闹!大家都在旁边看戏似的看着。
“可不管大臣和宗亲们如何反对,估计最多两个月,闵军就会抵达金陵。
“之前那些跟着皇上南下的京卫都很后悔,怕闵军到了会和京卫打起来,更怕闵军到了之后,皇上重用闵军,他们这些人会被晾起来。到时京城不能回,金陵又呆不下去,两不着实。
“还有,现在金陵的土地价格涨得非常厉害。就在朝廷南下之前,一亩良田才十二两银子,现在已经涨到了三十五两银子一亩,就是功勋之家,也置办不起田产了。如今粮食全靠苏浙的水路供给,可那也是从江西和湖广调过来的,米价也贵。寻常人家根本吃不起米了。
“可能要不了多久,好多金陵本地人都要投亲靠友了。
“这是户部尚书梅大人说的。
“梅大人又上书要求致仕,被皇上留中不发。
“但梅大人铁了心要走,请了病假,已经有十几天没有上衙了。”
没想到梅城还有这样的胆识,高官重禄,说走就走。
姜宪笑道:“你这个小兄弟对你倒是有什么说什么。你也不能亏待了他。他喜欢些什么,你只管买了送过去,我跟帐房说一声,实报实销。”
阿吉喜出望外。
倒不是说他能从中拿些好处,而是这种信任,就能让他成为姜宪身边最体面的仆从之一。
他跪倒在地给姜宪磕头,道:“我那小兄弟知道我给郡主当差,也没别的念想,就想有一天能回到京城服侍太皇太后。”
姜宪很是意外。
阿吉笑道:“皇上身边那么多的事,哪里有服侍太皇太后好?怎么比得上在慈宁宫里当差体面!”
姜宪哈哈大笑。
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听到这样典型的宫中内侍特有的奉承之词了。
“可以!”她道,“你们好好当差,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阿吉喜上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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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青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加深他在慎哥儿心目中的印象。
从前姜宪只觉得啼笑皆非,可此时心中有事,却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
她叮嘱了慎哥儿和续哥儿、承哥儿、柳娘子等人几句,去了见客的花厅。
柳篱早已在那里等着她。
见到她神色有些复杂。
两人见过礼,小丫鬟上了茶点,遣了屋里服侍的,柳篱也没有和她寒暄,开门见山地道:“老爷是不是来见过郡主了?”
是为了金陵的事而来的吗?
姜宪皱了皱眉,道:“来过。说是听说闵军不日就要北上,他老人家担心赵啸从此在金陵安营扎寨,影响朝廷的政局。”
柳篱听到这话神色间浮现出些许的犹豫之色。
姜宪知道他这是有话要对自己说,不禁有些不耐烦,道:“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后日就启程去京城了。”
有些关于朝政上的事不好在书信里明说,让人带口信也得是十分信任的人不说,还得是能把话说明白的人。通常担任这个角色的人不是柳篱就是谢元希,偏偏这两个人都很忙,这种事并不是那么好沟通的。
能当面把话说清楚的机会并不多。
就算是这样,柳篱还是迟疑了片刻,这才低声道:“老爷让郡主带话了吧!”
他语气肯定,而不是疑问。
姜宪猜着李长青跟她说的那些话不仅是和柳篱商量过的,而且可能还有柳篱的意思在里面。
她更加心烦意乱了。
“是的!”姜宪的语气有些生硬,眉头又无意识地紧紧地皱了起来。
柳篱却以为姜宪这是反对李长青的建议,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说话也轻快起来:“我也觉得不妥当。不管怎么说,如今王爷也是镇守一方的人物了。若是堂堂正正地和赵啸打一场,是输是赢都无所谓,反正也不可能由一场输赢定乾坤。可这样阴损的手段,能不用还是尽量别用的好。”
这柳篱转了性了!
他平时可是最喜欢使用这些手段的。
姜宪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柳篱看着笑了起来,道:“我是觉得与其让王爷去做这种事,还不如拜托给郡主。”
姜宪闻言大怒,道:“合着因为我是女子,这些阴损的招数就由我来做更好!”
“郡主误会了!”柳篱忙道,“我和老爷想的一样。赵啸是个隐患,不除不快。可当年王爷爱慕郡主,不管不顾地娶了郡主,对赵啸有所亏欠。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王爷如今还是千金买骨,求贤若渴的时候,若是传出和赵啸不和的消息,对王爷实属不利。
“可若这件事是郡主主导的,那就完全不同了。
“郡主和赵啸同是皇室宗亲,当年郡主选婿,选了王爷而舍弃了靖海侯,大家只会觉得两家当初不过是利益不合,说不到一块去。之后又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如今对立,也不过是形势使然。让大家觉得王爷和靖海侯是政见不同。这样一来,就算是皇上和内阁,也不好插手我们和赵啸的事,赵啸也就始终师出无名,只能和我们硬碰硬。
“老爷从前就很忌惮靖海侯府,又在福建呆过,对福建的情况知之甚熟。早就安插了人手盯着靖海侯府的一举一动。这些年来不说是能看个清楚明白,至少不会是聋子的耳朵全是摆设。
“如果硬碰硬,赵啸绝对不是李家的对手。
“所以我才来劝郡主接手这件事的。”
姜宪听着,慢慢冷静了下来,不得不承认柳篱的安排是最合适也是最合理的。
可当初她弃赵啸而选了李谦,心中何尝不是怀有歉意?
让她去算计赵啸,她也会不安啊!
“这件事先放一放!”姜宪有些疲惫地道,“我要仔细想一想。”
柳篱难掩失望之色,但知道姜宪是个有主见的,他再多说,只会引得姜宪反感,遂转移了话题,和她说了几句关于路上安全的事,就起身告辞了。
姜宪长长地吁了口气,回了宴息室。
云林已在那里等候。
她问云林:“我们能在腊八之前赶到京城吗?”
姜宪急于见到李谦。
云林想了想,面露歉意,轻声道:“最快也只能赶在小年前到达——我来的时候王爷反复叮嘱过,路上不能走得太快,赶在大年三十抵达京城就行。实在不行,正月初十之前到也可以。正好能让王爷把京城的事捋顺了,由您去主持临潼王府在京城的第一场春宴。”
她倒把这件事给忘了。
之前李谦写信过来,三次提到临潼王府的春宴。
他觉得姜宪这些年来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回京城,就算不昭告天下也应该大肆庆祝一番,让大家都知道姜宪回来了,而且是以京城最高长官家眷的身份回到了京城。以后,除了太皇太后,没有谁有资格让姜宪跪拜了。
姜宪却觉得无所谓。
她就是锦衣夜行,也没人敢在她面前嘚瑟。
这才是最重要的。
两个人为这件事你来我往的说了半天,最终姜宪还是没能说服李谦,只得罢了,放手由李谦折腾去。
“但我想尽快地回到京城。”姜宪道,“你这就去重新调整路线,我要在最快的时间里回到京城。”
云林欲言又止。
姜宪的态度太坚决,他觉得就算是李谦在这里,也得妥协。
何况这一路都是驿道,也很太平,提前个五、六天回到京城也不必日夜兼程,想办法还是能做到的。
他应声退下。
姜宪就催着身边服侍的快点收拾箱笼,自己则躺在内室的床上想着心思。
对于她前世被赵玺毒死,她虽然无从考据了,可在她看来,这件事处处充满了疑点。
有谁能指使赵玺?有谁能让赵玺孤注一掷?又是用的什么理由怂恿了赵玺?
她想到死在自己手里的方氏。
这在当时并不是个秘密,像简王那样的人全都知道。
前世赵玺从来没有被怀疑过血统。
但并不是人人都像她那么瞎。
如果有人窥知了赵玺的身世呢?
赵玺完全有理由毒杀她。
至于说亲自动手,会不会是因为赵玺没有信任的人可托付?
姜宪觉得自己的这个猜测很有道理。
那个时候宫里是她的天下,又因为在外面受了李谦的制约,她对内宫就更加执着了,宫里发生的每一件事几乎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包括谁和谁对食,她都能很快得到消息。这也是为什么她后来对内宫越来越放心的原因。
因为她自认为只要是在宫内发生的事,就没有一件能瞒得过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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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自信让姜宪丢了性命!
可见这世上没有一件事是绝对的。
姜宪自嘲地笑了笑,继续想着前世的事。
肯定有人别有用心的给赵玺递了话,可没有人敢给赵玺递刀。
这样一来,有嫌疑接触赵玺的人就少了。
简王?
不太可能。
赵玺杀了她,就会背负个弑母的名声,李谦肯定会反,于简王有何好处?
就算赵玺弑母的罪行被掩盖了起来,李谦也被瞒得死死的,可是外有李谦,内有曹宣,怎么也轮不到简王掌权,更轮不到他左右庙堂。而且她摄政的时候对他尊敬有加,她死了,赵玺未必会把他放在眼里。
肯定不是他!
曹宣?
那就更不可能了。
他手握兵权,又是外戚,虽有爵位却要历三世后就被朝廷收回,全靠她的亲睐才得以立足于朝堂之上,她死了,他的仕途也就完了。
姜镇元、王廷……她一个个的想过去,没有一个人有理由杀她!
可除了这些人,又有谁能许诺给赵玺一个安稳、光明的未来呢?
难道是赵啸?
不太可能!
那个时候她防着赵啸,赵啸也防着她,甚至不敢进京,怎么可能在内宫安插得上人手?
这个人,未必是能常进宫的。
而能常进宫的,多半都是女眷。
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前些天那个大胆的想法又窜进了她的脑海里。
姜宪心中一颤。
有一个人,完全符合她的推想。
能进宫,代表着无人可及的势力和权势,能帮着赵玺掩饰罪行……
她想着,周身通体冰凉。
如果是这个人,如果真是这个人,他真的能毒杀了她!
可是为什么呢?
她又没有碍着他!
姜宪脑子里一片浆糊。
“一把年纪了还不成亲!难道他有毛病不成?”
“我还当他是个正人君子,知道修身养性,原来也是个色中饿鬼,竟然觊觎我的宫女!私底下,还不知道是如何的放浪形骸,不知羞耻!”
清脆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回荡不止。
那是前世她在私底下抱怨李谦的话。
她想到有一次李谦进京觐见她之后要回西安了,来向她辞行。她有意刁难他,要他行了大礼。他却在将起身之际突然握住了她脚,不轻不重地捏了她一把。她顿时觉得一阵酥麻之意从脚底直冲心间……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在为难她,报复她。
如今,她已嫁为人妻多年,再回过头来想想,他哪里是为难她,报复她?他分明是……
就算是前世的事,姜宪如今想起来还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之前他都是一直守礼的,怎么突然就忍不住了?
是因为她那么多年一直就没有给过他一个好脸色吧?
姜宪心口怦怦乱跳。
那件事,就发生在她被毒杀之前三个月……
所以,所以,李谦在前世就肖想她,是不是?
眼泪骤然间就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越落越多,越落越猛,让她擦都擦不干净。
如果不是碍着李谦了,她怎么会被毒杀?
李谦那个时候,究竟做了什么事?
能让人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指使赵玺毒杀她?
是因为李谦不愿意成亲,断了李家的香火?还是因为李谦不愿意起兵造反,断了李家的前程?或者是,李谦成了她的裙下之臣,李长青觉得她是李谦的温柔冢……可她,却从前到尾就没有相信过李谦。
总觉得李谦为了家族放弃了她!
总觉得李谦对不起她!
总觉得自己受了羞辱!
姜宪伏在床上,撕心裂肺般的哭了起来。
声音隐隐传到了屋外,当值的丫鬟吓得去了半条命,忙去喊了绣儿过来。
绣儿也从来不曾遇到这样的情况,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拧了半天的帕子,让人去请了阿吉过来。
阿吉心急如焚,却同样不敢进去。
他和绣儿两个人面面相觑,就这样站在外面等着姜宪哭完。
姜宪晕头晕脑的,只想见到李谦,想让李谦抱着她,想让李谦哄着她,想跟李谦说一声“对不起”,想从此以后把自己的心完完全全地交给李谦……
她抽泣着喊人。
阿吉和绣儿一起走了进去。
姜宪的眼睛肿了,眼珠很痛,也无心去留意眼前来的是谁,拿着帕子一面擦着眼泪一面吩咐:“去请了云林过来说话。”
云林这才刚走没一会儿!
难道是王爷那边出了什么事?
两人心里发寒,阿吉去请人,绣儿在屋里小心服侍着。
偏偏慎哥儿带着续哥儿、承哥儿跑了进来。
绣儿在心里喊着“祖宗”,姜宪没发话,没有一个人敢拦着他。
看见母亲小声哭着,慎哥儿神色惊惶地站在了原地,害怕地喊着“娘亲”。
在他小小的心里,母亲从来都是冷静自制,强大威严的,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样软弱的母亲,让人本能地担心。
姜宪却朝着儿子招了招手。
慎哥儿立刻扑到了母亲的怀里。
姜宪爱怜地亲了亲儿子的头顶,低声道:“娘想你爹了,我们早点去找他好不好?”
还不是很明白事的慎哥儿立刻就释怀了。
他以为姜宪就像他一样,因为想吃很甜的窝丝糖母亲却不让而感觉伤心了。
“好啊!”他想到父亲常对他说的,要护着母亲,立刻扬起了小拳头,道,“娘,你不要担心,我护着你去!我们很快就能见到爹爹了!”
姜宪含着眼泪笑着把慎哥儿抱在了怀里,喃喃地道着:“是啊!我们很快就能见到你爹了!”
她见到李谦之后,要加倍的对他好。
要补偿前世误会他而对他造成的伤害。
姜宪心中柔情万种,仿佛洪水一样从她心里溢了出来,无处可安放。
云林却头痛得不得了。
他确认般地重复着姜宪的话:“今天晚上就走?”
“对,今天晚上就走。”姜宪又说了一遍。
那是不可能的事。
可云林知道,姜宪这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走,只好道:“那我这就去收拾。郡主不妨先休息休息,我们准备好了来请郡主。”
他就算现在开始连夜收拾东西,怎么也得要等到明天早上才能启程。
这个道理姜宪怎么会不懂?
好歹她也主持了几年的中馈,只是她这个时候的心思全被其他的事占满了,根本无心多想,点了点头,示意云林快去收拾。
云林苦笑着出了厅堂,悄声地问绣儿:“郡主之前真的什么事也没有遇到?”
李长青来过。
可绣儿深知姜宪的忌讳和规矩,略一犹豫,还是摇了摇头。
云林只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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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林失笑,道:“行啊!不过,要是让郡主知道了我是不认这事的。”
阿吉呵呵笑,安排人轮流小憩去了。
云林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他当然不会因为阿吉的几句话就擅改主意,主要还是因为他来太原的时候李谦反复交待过他,让他慢慢走,说郡主身子骨不好,别让郡主受了劳累,加之他还想着给悄悄回京的卫属等人多留几天时间,再说不管是京城还是太原都没有出什么事,他虽缩短了几天的路程,却也还不到需要日夜兼程的地步。
第二天早上,他们卯正时分离开的太原。
不仅李长青、李驹等李家众人送了姜宪出门,就是胡以良、丁留等人也都前来相送。
姜宪归心似箭,简短地和胡以良等人寒暄了几句之后,就匆匆上了路。
半路上,下起了雪。天气骤然间又冷了许多。大雪封路,边清道边走,一天也走不到二十里。姜宪没有办法,只好在驿站里歇了几天。等抵达京城的时候,雪还在下,离小年只有两天的时间了。
姜宪已经气得没有了脾气。
李谦却丢下一大堆公事亲自在阜成门口迎接姜宪。
大雪中,李谦一身石青色银鼠灰的斗蓬,衬着修长的身材,白皙的面孔,英俊逼人。让已经有几个月没见到他的姜宪微微一愣,想到他前世为自己做的那些事,看他的目光不禁就有些痴了。
李谦微微地笑,心里高兴得不得了,面上却像没有看见似的,伸手抱了慎哥儿,眼睛却望着姜宪,道:“你有没有顽皮惹你母亲生恼?我走之前让你照顾你母亲,你可曾做到!?”
或者是因为只有慎哥儿这一个儿子,李谦倒没像别人那样抱孙不抱子。平日里只要抽得出空就会陪着慎哥儿玩,哪怕只是陪着他练练大字。慎哥儿因此对李谦既爱且敬,觉得他爹是个大英雄,这世间男子就没有一个比他爹厉害的。
听父亲这样问他,他立刻大声地道:“爹,我没有恼着我娘,这一路上我都没有吵闹,娘还夸过我听话呢!”
“是吗?”李谦说着,亲了亲儿子,重新把儿子放到马车里,道,“我们这就回家!”
慎哥儿高兴地扑到了姜宪的怀里,嚷道:“娘,娘,我们到京城了。马上就可以去京城的新家了。”
姜宪这才回过神来。
她笑着摸了摸慎哥儿的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还撩着马车帘子的李谦身上。
李谦就朝着她笑了笑,这才放下帘子,高声道:“我们回府了!”
那声音,透着满满的笑意和欢喜,没有人听不出来的。
姜宪抿了嘴笑,抑制不住地撩了马车窗帘朝外看。
李谦骑马走在马车旁,她向他望去的时候,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似的,突然回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李谦眼底泛起了阵阵的笑意。
姜宪感觉脸有些红,正犹豫着是就这样放下手中的帘子还是朝他打个招呼之后再放下帘子,慎哥儿已凑了过来,叫着“娘,我也要看爹爹”。
她脸上火辣辣的,掩饰般的让慎哥儿坐在了她的怀里。
慎哥儿冲着李谦直喊“爹”。
李谦看着马车窗户里挤在一起的两张脸,一张宜嗔宜娇,一张顽皮可爱,是他在这世上的最爱。
他不由勒了勒马缰,落后几步,对着马车里的母子温声道:“还下着雪,别吹着了。马上就到家了!”
慎哥儿连连点头,乖乖地翻身,坐到了姜宪身边。
姜宪却看了李谦一会儿,想等李谦走开了再放下手中的帘子。
可李谦却一直看着她,并没有走开的意思。
两个人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地愣了半天,最后还是李谦轻笑着打马朝前走了几步,姜宪这才放下手中的帘子,可她的脸却越来越热。
她觉得她在李谦的面前越来越放纵了。心中不高兴的,高兴的,和李谦在一起的时候,都直接摆到了脸上。
就好比这一次,她对他的思念,就没有一点掩藏地表露了出来。
从前,她可不敢这样。
把七情六欲都藏在心里,只让人看到她愿意让人看到的那一面,是她摄政七年后养出来的本能,好像只有这样她才安全,才不至于被人窥见真正的心思,让人不知道她真正的意图,才会安全、踏实。
但在见到李谦的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累。
前世,她的确做到了七情六欲不上脸,可她和李谦之间却像隔着一条海,他为她所做的事她不知道,她为他所做的事她不知他知道不知道。
夫妻至亲。
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
但也有同甘共苦不离不弃的。
她不想再隐瞒李谦什么了。
让他看到她对他的喜欢,让他看到她对他的心思,又有何不可?
也许,今生他们会有个不一样的以后。
姜宪打定了主意。
一回到长公主府李谦就打发了孩子仆妇,刚刚进入内室就把姜宪抵在了内室落花罩的角落里,低低地笑道:“想我了?看我看得眼睛都发直了!”
从前听到他这么说时总是会瞪他一眼的姜宪此时却像根藤蔓般缠在了他结实的臂弯上,吐气如兰地在他耳边低声地应了一声“嗯”,手臂仿若无力般地搭在了他的肩上,轻声道:“我有好几个月没有看见你了。特别的想。可路上遇到大雪,云林怎么也不同意连夜赶路……”
这样柔顺得像一匹丝绸一般缓缓滑过他心尖的姜宪,又是另一个面貌,另一种风情。
李谦觉得他仿佛被丢进了火里,噼里啪啦的一下子全都烧了起来。
“保宁!”他脑子里全是热气凝成的水雾,把世界朦胧地隔在了外面,只剩变得更加敏锐的五感六识,只知道指头下是细腻的肌肤,眼中是潋滟的红唇,鼻中充满馥郁浓烈的馨香,让他血脉贲张,热血沸腾……
他凭着本能把姜宪压在那张他特意让人从江南寻来的黑漆镙钿百宝填漆床上。
大红色被子上绣着丹凤朝阳的图案。
那是姜宪最喜欢的。
她不爱用鸳鸯戏水,偏爱丹凤朝阳。
丹凤那细细上扬的眼睛,眸如点漆,仿佛活了过来似的,静静地却又倨傲地注视着他。
“保宁!”李谦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流到了一个地方,自夫妻离别后就被忽视的情|欲在他身体里翻滚,让他想要撕了姜宪那身衣裳,纵情声色才快活似的。
姜宪从来不知道李谦还有这么急的时候。
他们夫妻曾经有过离别的时间比这一次更久的时候。
甚至还是发生在他们新婚后没有多久的时候,他也不曾这样的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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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好像要把姜宪吞进去似的。
她如同溺水般地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好像抓住了一块救命的浮木,想着我是不是要死了!
李谦的声音仿佛很远又仿佛很近的传过来:“保宁!我的心肝!”
那样的动情……让姜宪脸上火辣辣的。
她想,原来谁也不傻。
她是不是真心实意地喜欢着李谦,李谦虽然不说,但是是有感觉的。
就像她自己。
哪怕和李谦最好的时候,也因为前世的事,好像隔着一层纱,肯定就会有意无意间显露出防备,李谦那样聪明的人,肯定也感觉到了。
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因为她的态度而心里竖起了栏杆?
如今她敞开胸怀,犹如小兽般露出自己柔软而致命的肚皮,李谦也就感觉到了她的真诚和全心全意,所以才会这样的激动?!
她的身段放得更软了!
如同她所猜测的一样,李谦更激动了。
他一面攻城掠地,一面却又细细地亲吻着她,举止间充满了不拘的霸道,亲吻间却充满了柔情蜜意。
姜宪像被放在火架子上烤,又像被放在温泉里泡,一时间小死过去般的无力,只能把所有的感觉全都交给李谦支配。
李谦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从前他们夫妻在一起的时候也很快活,像在林中嬉戏的鸟儿,姜宪总能让他不由自主地就笑出来,他喜欢的紧。
可这一次,久别重逢的激动,又变得不一样。
他觉得自己是山的时候,姜宪是围绕着山潺潺流动的水;他觉得自己是树的时候,姜宪是盛开在他枝头的花,他觉得自己是岩石的时候,姜宪是躺在他|身|下的蒲团,全心全意地信赖着他,全心全意地回应着他,让他在最激动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冒出“水|乳|交|融”这个词来。
是他们夫妻做久了,彼此有了足够的了解吗?
那别人夫妻做久了怎么却反而矛盾重重甚至生出纳妾的念头来?
是不是因为他们是真心喜欢彼此而结成的夫妻,并不是像很多人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为的夫妻,彼此并没有那么的喜欢?
李谦喜出望外。
心头火热。
看着晕晕沉沉般的姜宪,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放弃了再来一场的念头,抱起软绵绵的姜宪,亲自给她洗澡。
姜宪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在李谦弄得她不舒服或是太舒服的时候就会“哼哼”两声,逗得李谦忍俊不禁,在她耳边道:“今天怎么这么乖?就不怕我把你落水里去了!”
他不会!
姜宪心里立刻就升起这样一个念头。
她“哼哼”两声,把头靠在了他的手臂上,找了个安乐窝般的姿势居然睡着了。
李谦望着水中显得更加婀娜多姿的身段,无奈地苦笑着叹气,认命般地抱起姜宪,帮她擦干身|体,绞干头发,包在漳绒搭被里塞进了被褥,这才有空清理自己。
厅堂里,收拾好了的慎哥儿精力充沛地跑过来找父母,却被紧随着他追过来的柳娘子劝阻在了宴息室外:“……郡主刚从太原回来,还有很多事要和王爷商量,大公子先让郡主和王爷说会儿话,等他们大人说完了话,我们再去见郡主和王爷好不好?”
慎哥儿有点不高兴。
他有很多的话对他爹说。
包括他怎么打了欺负续哥儿和承哥儿的李冕,怎么和祖父去跑马,居然跑赢了祖父,怎样送了承哥儿一只小狗,还给小狗取了个名字叫阿福,以后他们家随从就不能叫阿福了,不然像承哥儿养的一只狗似的……很多,很多的话要说。
“从前爹爹和幕僚们说话的时候,我也可以听的。”慎哥儿不满地对柳娘子道。
柳娘子眉宇间闪过一丝窘然,却不得不温声的继续劝阻:“你看绣儿和阿吉他们,是不是都不在旁边服侍的?郡主有要紧的话跟王爷说。等会郡主和王爷出来了,你再悄悄地问郡主也不迟。却不能这个时候闯进去。这样太失理了。我们大公子已经是大孩子了,马上就要开始读《论语》了,不能再做这样的事。”
“好吧!”慎哥儿蔫蔫地道,搭拉着脑袋就要往西间的书房去。
柳娘子觉得还是得把慎哥儿劝的离开正房才是,不然等会儿有人来收拾,慎哥儿闯了进去可就糟糕了。
说起来,也是因为李谦在家的时候太少,他们全都没有想到两人也算是老夫老妻了,居然还这样的恩爱,没有早点拦着慎哥儿。
“我们还是先回去好了。”柳娘子笑着拉了慎哥儿的手,“你把今天要做的功课快点做完了,晚上就能和郡主、王爷一起玩了。不然等会儿王爷问起你的功课,和郡主去了宴息室喝茶,你却要回屋做功课去。郡主和王爷这边,我让人看着,一出来了就让人告诉你。”
慎哥儿想就在母亲的书房里做功课,可柳娘子却坚持着要回去,说他早点做完了功课就能早点过来了,他也觉得再把自己的东西搬过来有点麻烦,就跟着柳娘子回到了父亲给他布置的小院子,很快就做完了功课,跑去了正房。
姜宪和李谦还没有出来。
他非常不高兴,托了腮坐在屋外的台阶上等着。
这腊月的天气,外面冷得哈气成冰,谁敢让他在台阶上坐着?
绣儿阿吉等人轮番上阵也劝不了他,还是柳娘子机灵,悄悄喊了云林过来,云林哄着慎哥儿去了马房,这才把人给劝走。
柳娘子等人不由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柳娘子更是忍不住问绣儿:“郡主和王爷还没有动静吗?”
绣儿红着脸摇了摇头。
柳娘子倒有点羡慕姜宪夫妻恩爱,笑道:“那我去服侍慎哥儿了,你们记得郡主出来了要给我们报个信。”
绣儿点头送走了柳娘子。
可没想到直到掌灯时分,云林送了慎哥儿回来,两个人还没有从屋里出来。
这下就是云林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对慎哥儿道:“要不我们先用晚膳?”
慎哥儿气得要死,眼珠子一转,点头答应了云林,等云林把他放到地上,他却一溜烟地跑到了内室的门前,大力地用拳头锤起门来:“爹,娘,你们快出来,我肚子饿了,要吃饭!”
云林等人吓得脸色大变,云林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就抱起了慎哥儿,道:“大公子听说,我明天带你去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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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呆呆地坐在那里,任李谦帮她收拾,脑子里还回想着梦里的情景。
她穿着太后的礼服,神色倨傲地坐在金銮殿的龙椅上,奇怪的是大殿上只有李长青一个人。他穿着上朝的官服,在那里暴跳如雷,一会儿指着她骂她是狐狸精,勾得李谦迷迷瞪瞪的,为她抛家舍业,是李氏的仇人;一会儿又换成了李长青穿着鹦哥绿的锦袍,笑眯眯地接过她递过去的酒盅,象征性的小呷了一口,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大大的红包,笑着叮嘱她要好好和李谦过日子,为李家开枝散叶,瓜瓞绵绵;一会儿又梦见李长青坐在炕桌前,炕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影半明半暗地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神色显得阴鸷又凶残,拿出一包白纸包着的东西递到了一双白嫩的女子手上,低声叮嘱她“务必要把人给毒死了,不然他就像失魂落魄了似的,永远都没有清醒的时候!我可是等了他快十年了,他要是再不娶妻生子,就要断子绝孙了。我们李家,不可以让庶子当家,更不能让侄儿当家,那是乱家的根本!我们这么多年来的汲汲营营又算是怎么一回事?”。他说着话,一抬头,目光像寒光四射的刀似的直直地插入了她的心里……然后她就惊醒了。
“没事,没事!”李谦轻轻地拍着她,小声地安慰着她,给她重新换了件小衣。
慎哥儿被身边的动静吵醒了。
他嘟嘟呶呶地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话,又翻身进入了梦乡。
只是他翻身的时候怎么也靠不到东西,滚了两圈,滚到了床里面去了。
绣儿看着就低声道:“王爷,要不要把慎哥儿抱到炕上去睡?”
长公主府的很多陈设都是依照宫里的规矩摆的,像慎哥儿的内室,靠墙是张楠木床,靠窗则是铺着猩猩红坐垫的大炕。烧地龙的时候,大炕和楠木床都是热的。
李谦看了看睡得正香甜的儿子,轻轻地摇了摇头,道:“你们下去歇了吧!有什么事我再叫你们!慎哥儿就让他跟着我们一起睡。”
这屋里连个屏风都没有,从楠木床上可以直接看到大炕。
李谦不喜欢有小丫鬟在内室里服侍,他总觉得会让自己什么事都摊在那些小丫鬟眼里。
绣儿恭声应“是”,退了下去。
李谦见姜宪好像还没有回过神来,就拿毯子裹了姜宪,轻声地和她说着体己的话:“是不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你想不想跟我说说?这些日子是不是没有休息好?是只有今天做了噩梦,还是这几天都做噩梦?”
如果只是偶尔的,他哄着她睡下就是了。
如果这些日子一直在做噩梦,那就得请水陆道场来家里做两场法事了。
姜宪不知道说什么好,遂不太想说话。听见李谦这么说,她只是简短地点了点头,依偎在了他的怀里,低声道:“就是今天才做的噩梦。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我醒来的时候都不怎么记得了,只知道很难受,很不舒服……”
“多半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李谦安慰她,“要是实在睡不着,就闭着眼睛养养神。”
姜宪“嗯”了一声,闭着眼睛靠在李谦的肩上,居然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
等她再次醒过来时,已日上三竿。
慎哥儿满头大汗地推着她:“娘,娘,你快起来!我们该启程去看姨母了!”
姜宪勉强睁开眼睛,笑着摸了摸慎哥儿的头,道:“你这是去做什么了?怎么满头大汗的?天气这么冷,先洗了澡擦了汗才行。”说着,目光已经落到了旁边服侍的绣儿身上。
绣儿忙屈膝应“是”,道:“我这就去跟柳娘子说。”
姜宪点了点头,坐了起来。
慎哥儿爬上了床,道:“娘,我今天早上和爹一起起的床。爹带着我去跑马了,还夸我骑马骑得好,要奖赏教我骑马的师傅!”
他的话音未落,李谦就走了进来。也是满头大汗的,手里还拿着马鞭,笑着对姜宪道:“这小家伙,不过几个月没见,跑得倒快,我在后面差点没跟上!”
姜宪微微地笑,问他:“用过早膳了没有?”
“我还没有!”李谦说着,把手中的马鞭交给了屋里服侍的小丫鬟,道,“慎哥儿出门之前我喂他吃了两块点心。准备等着你起来了我们一起用早膳!”
姜宪就抓紧时间梳妆打扮,赶在他们父子俩收拾停当之前坐在宴息室临窗的大炕上。等到他们父子俩出来,就让小丫鬟们传了早膳。
李谦道:“要不要让人赶着送张帖子过去承恩公府?”
她昨天晚上才决定今天先去拜访白愫,不要说帖子了,就是家里的人也不是全都知道她今天的行程。
“不用!”姜宪俏皮地笑了笑,道,“我就是想给她个惊喜!”
李谦笑道:“可别惊喜变成了惊吓——万一清蕙乡君不在家呢?”
“不会的!”姜宪很肯定地道,“明天就是小年了。她素来重视这些节日,今天肯定会在家里准备明天小年的东西。不可能出门。就算是出门,下午也必定会回来。”
现在已经是快用午膳的时候了。
李谦笑道:“我送你们去吧?正好和承恩公说说话。我也有些日子没有见到他了。”
姜宪有些意外。
李谦告诉他,他花了六、七天的功夫把那些墙头草给收拾了,又怕引起那些留在京城的功勋之家的反感,就请了曹宣唱红脸。这几天曹宣正在忙这件事。效果还挺好。没有一家官吏或是勋贵来找李谦的麻烦。
京城的局面就这样稳定了下来。
不然他也不敢到城门口去接姜宪。
这万一要是来了个愣头青,非要找李谦算帐,岂不是坏了团聚的喜庆?!
姜宪忍不住笑。
前世她也是这样和曹宣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或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她推荐曹宣:“他比较擅长与人打交道,你可以和他走的近一些,有什么事大可请他出面。他现在不还挂着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的职务吗?不能只拿俸禄不干活啊!”
“这话得说给清蕙乡君听!”李谦呵呵笑道,“看她怎么收拾你!”
“姐妹和丈夫,自然是姐妹更重要了!”姜宪难得地和李谦开着玩笑,大家高高兴兴地用了早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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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姜宪所料,第二天就是小年了,白愫哪里都没有去,留在家里准备明天的团年饭。
大妞儿已经五岁了,虽说这几年养得好,面像上到底有些赢弱之姿。或者是从小就常期吃药,又不宜情绪激动,加之白愫的耳濡目染,她小小年纪却难得性子娴静,温顺乖巧。白愫在那里安排明年的年夜饭,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白愫的身边,由乳母小口小口地喂着银耳红枣莲子羹。等到白愫的话告一段落了,她还知道示意身边服侍的大丫鬟给白愫续茶。
白愫欢喜得不得了,轻轻地搂了搂大妞儿的肩膀,寻思着翻过年来大妞也有六岁了,再过一年就该正式启蒙了,得给大妞儿取个学名才行。
但这件事还得商量她远在甘肃的父母。
那年康氏过来看孩子,就曾说等到大妞儿儿岁就接回家去。
如今姜宪来了京城,不知道康氏会不会改变主意。
这孩子她养了这几年,就像自己亲生的一样,只要一想到她会接回亲生父母那里,她就舍不得,心像刀绞似的。
白愫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亲了亲大妞儿的小脸,再坐直身子骨的时候,说话的语气都快了几份,想早点把事情嘱咐下去,大妞儿也不用这样无聊地陪着她了。
谁知道她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被撩帘而入的柳眉给打断了。
“乡君!”她是白愫从宫里带出来的,不愿意改了从前的称呼,白愫纠正了几次未果,也就懒得理会她了,她激动地道,“郡主和王爷过来了,还带着大公子。说是昨天下午才到。箱笼都没有收拾好,就过来拜访乡君了!”
这天底下,能让柳眉称为“郡主”的也就只有姜宪了。
白愫知道姜宪已经从西安启程前京城,她算了又算,觉得姜宪若是不留在太原过年,最早也得到初十左右才能抵达京城,为此她还多准备了一半的年货,想着等姜宪回来的时候送过去,姜宪应酬京城女眷时,也不至玩捉襟见肘。京城的商铺要过了元宵节才开门。
没想到姜宪这么快就到了京城!
“你没有看错吧?”白愫满脸惊喜,双手支了炕就要下地。
旁边服侍的小丫鬟忙蹲下来给她穿鞋。
她已道:“郡主过来怎么也没有人让人来说一声。我这要是不在家里可怎么好?国公爷在家吗?快去跟他说一声,说郡主和王爷带着慎哥儿过来了!把大少爷和二少爷也叫过来,让他们来见见慎哥儿!”说到这里,她已是喜形于色,心情跌荡,下了炕忍不住转身抱了抱大妞儿,兴致勃勃地道,“大妞儿,是你伯父和伯母还有堂兄来看我们了。你高兴不高兴?你大伯母就是我平时常跟你说的,一起和我在宫里长大的嘉南郡主。你可还记得?”说完,扭头吩咐大妞儿的娘母:“你快点给大妞儿换身衣裳,我带着她去见郡主和王爷。”
大妞儿乳娘连连应“是”,抱了大妞儿下去换衣服。
白愫却压制不了欢喜的心情,就这一会我也等不下去了。
她叮嘱了屋里服侍的一声,让大妞儿的乳母给大妞儿换好衣服之后就直抱到正房的宴息室去,她改变了主意,丢下大妞儿自己先去了宴息室。
毕竟是内宅,李谦留在了外院曹宣的书房喝茶,姜宪牵着慎哥儿去了承恩公府正房。
承恩公府当年是位大贪官的宅邸,曹太后把人满门抄斩之后把这宅子赏给了自己娘家的兄弟。这宅子当年花了大力气,是仿着江南庭院修建的,与方正严谨的长公主府又不一样。一路走来,全是小桥流水,绿树林荫。
慎哥儿大为好奇,睁大了眼睛到处瞅。
带路的是门房的主事,见状忙上前两步,细细地跟慎哥儿介绍。
慎哥儿连连点头,也不知道是真听懂了,还是有敷衍那个管事。
姜宪却放慢了脚步,配合着慎哥儿。
因此他们走到半道的时候就和来迎他们白愫碰了个正着。
“保宁!”白愫喜出望外地和姜宪打着招呼,快步朝姜宪跑过来。
“掌珠!”姜宪也有些情难自禁。
两个人的手拉到一起的时候,白愫突然想到姜宪离京时的情景,眼泪珠子叭啦叭啦地落了下来。
姜宪却是想到前世发生的那些事,感慨着她们能两世都做姐妹,实在是太难得了,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两人你抱着我,我抱着你,就在那通往正院的甬道就哭了起来。
慎哥儿看了看她娘,又看了看白愫,喃喃地摸了摸鼻子,退到了一旁。
旁边的服侍的自然是劝的劝,拿得拿帕子,半晌才把两个人劝开了,各自拿着帕子擦着眼角。又站在那里互相打量着对方。
白愫比从前清瘦了一些,精神却好,和前世的苦愁憔悴完全是两个人,可见事虽多,但心情很好,日子过得不错。
姜宪比上前白愫见到的时候胖了一点,却胖得恰到好处,纤稼有致,皮肤白嫩得仿佛吹弹可破,目光甚至从从前还有清澈明亮了,一看就是让人宠着捧着过日子的人。
白愫欣慰地点了点头,这才有空和慎哥儿打招呼:“你是慎哥儿吧?我是你姨母!听说你昨天才有回京,晚上认不认床?有没有睡好?今天一大早就跟着你娘和你爹过来,累不累?”
她语气温柔,笑容谦和,慎哥儿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个姨母。
他声音清脆地答站话。
乳母把白愫的长子念慈和次子念恩带了过来。
白愫忙向慎哥儿引荐自己的两个儿子。
三个小孩子互相行了礼,白愫还要叮嘱两个儿子要好好地待客,柳眉已笑道:“天气这么冷,乡君和郡主、几位公子少爷还是回屋坐吧!这要是冻着了可不得了!”
昨天还下着雪呢!
姜宪是看着柳眉一步步从个前院扫地的宫女做到白愫身边大宫女。
她笑着点头,牵着慎哥儿和白愫一起往正房的宴息室去。
中途她不由问柳眉:“你如今已是承恩公府的管事嬷嬷了吗?”
当初跟着白愫出来的两个宫女都嫁给了承恩公府的管事。
柳眉忙恭敬地应“是”。
姜宪想起情客和百结,笑道:“她们也都做了母亲,原本是要跟着我一道来的,可我觉得天气太冷,孩子又太小,让她们明年开了春再过来。到时候你们也可以走动走动!”
柳眉上次见到情客和百结的时候,俩人都还没有出阁。
她连声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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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朝着白愫点头,道:“就是你说的这个意思!”
白愫眉头紧蹙,道:“不过是场梦……我知道你可能被吓着了。可你不能因此就对李大人心生罅隙啊!我觉得你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是不是对你公公有什么意见,又不好跟别人说,所以闷在心里,就做了个这样的梦!”
姜宪估计很多人听了自己所谓的“噩梦”都会和白愫一样的反应,道:“之前我对我公公倒没有什么想法。可做了这梦之后,就觉得他怎么能一厢情愿就定认我是勾|引他儿子的狐狸精,我也很委屈好不好?动辄就杀人!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吗?我怎么也得教训他一顿,让他知道做事不能这样随心所欲,也不能这样草菅人命!”
白愫当然劝和。
她正色地道:“可若是照我说的,你公公也没有错。要是有人像这样迷惑我儿子,我也饶不了她!”
姜宪听着心中一动,没有说话。
白愫看着有门,继续道:“你想想啊,你在梦里,和李谦纠缠了好几年了吧?李大人肯定早就知道了。他早不派人毒杀你,晚不派人毒杀你,为何偏偏在那个时候杀了你?可见是忍无可忍,没有办法了!人家又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怎么可能站在你这一边?就算他的方法有失公允,你也不能凭着个梦就对付别人吧?”
姜宪神色有些迷离。
那个时候,李谦应该三十岁了。
三十而立!
像李谦那个年龄的人很多都成家立业了,再过五、六年就要做祖父了,可他却连个结发妻子都没有。身边服侍的人还是她的宫女,如果是她的慎哥儿,她估计也不会允许这样的女子进门!
可说一千道一万,李长青也不能因此就杀人啊!
姜宪固执地道:“反正我得让他受个教训才好。不然他总是不顾别人的感想,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怎么能行?!”
白愫觉得有李谦看着,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出什么大问题,也就随她去了,说起明天去探望皇太后的事。
姜宪冲着白愫吐了槽,心情也好了很多,不再纠缠前世的那些事,兴致勃勃地和白愫说起话来。
柳眉带着慎哥儿几个折了回来。
姜宪和白愫打住话题,白愫朝着慎哥儿招手,笑着问他:“见过你曹世伯了?”
慎哥儿笑咪咪地连连点头,让柳娘子把手中的东西给白愫看:“曹世伯夸我的字写得好,送了我半刀澄心纸,还有几只狼毫的徽笔,还说让我好好练字,以后送我几本好的法帖。”
白愫微微地笑,对姜宪道:“他这几年也是在家里憋得狠了,倒练出一手好字来。”
姜宪哈哈地笑,道:“宗权还指望着他能帮忙呢,你可得看着他点,总这样在家里闲赋着,只会越来越懒得动。”
“那倒是!”白愫见念慈和怀慈、大妞儿手里都各自拿着一个荷包,猜着十之八九是李谦打发了孩子们的,等到李谦他们打道回府,她打开一看,可不,全都是一条条的小金鱼,铸工栩栩如生,非常的可爱。
白愫不由失笑。
第二天在去宫里的路上遇到了在她家胡同门口等她的姜宪,她拿了这个笑语讲给姜宪听,并道:“这可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也不知道你们这是怎么了,结了夫妻不说,行事也一样——你从前在宫里的时候,打赏那些宫女从来都是真金白银。我当时觉和你太偷懒了些,谁知道宫里的人却都喜欢你这样的作派,别人也不好学。”
姜宪嘻嘻笑,昨天回去后她还没有机会和李谦说李长青的事,倒是李谦告诉,他已经和曹宣说定,以后京城的防卫就交给曹宣,两人还约了过些日子闲下来的时候一起去拜访邓成禄,看看他这几年在家里闭关读书都读成什么样子。
白愫忍不住感慨:“没想到当年剑拔弩张的几个人,如今却有来有往的。难怪别说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这事情还就真的说不准。“
的确!
但姜宪觉得自己重生一回,能让太皇太后多几年寿辰,和李谦结为了夫妻,有了自己的小家,这已经足够了。
她挽着白愫进了慈宁宫。
没想到太皇太妃扶着太皇太后就在宫门口等着。
“外祖母!”姜宪看着就跑了过去,屈膝就要给太皇太后磕头,还好孟芳苓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姜宪,太皇太后这才及时携了姜宪的手,道:“我们慎哥儿呢?是不是后面跟着的这位小公子呀?”
念慈兄弟和大妞太皇太后每年都要见几次,熟得很,唯一的生面孔就是慎哥儿了。
她老人家说着话,目光已经落到了慎哥儿身上。
慎哥儿听母亲说过很多太皇太后的事,知道母亲最最敬重的就是这位太皇太后了,太皇太后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就是皇上见了,也要规规矩矩地磕头的。
他闻言立刻上前几步喊了声“曾外祖母”,道:“我就是慎哥儿啊!”然后要给太皇太后行礼。
太皇太后甩开了姜宪的手,一把就弯腰拽住了慎哥儿,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见慎哥儿小小年纪却长得英俊,眉目间有七八分李谦的影子,可一双眼睛却像足了姜宪,又大又亮,像泡在白水银里的黑丸子,也像足了早逝的永安长公主,太皇太后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她蹲抱着慎哥儿,轻轻拍着慎哥儿的背,抽泣着:“我的心肝,曾外祖母可算是见着你了!你要是再不来看曾外祖母,曾外祖母都活不成了!”
慎哥儿有些懵。
他就接触过两人祖辈的人物,一个是李长青,一个是太皇太后。
李长青经常讨好他,却不会像太皇太后这样抱着他哭,好像他不进宫来看太皇太后,她真的要死了似的!
他忙学着母亲平时安慰他的样子拍了拍太皇太后的背,道:“不哭,不哭!我以后天天进宫来看曾外祖母。”
这孩子,小小年纪还会安慰人!
太皇太后哂笑,更喜欢慎哥儿了。
她伸手让孟芳苓扶了她起来,手却一直紧紧地牵着慎哥儿,好像一放手孩子就不见了似的,然后擦了擦眼角,对姜宪和白愫道:“我今天可真高兴!这才是一家团聚,这才是过年!”说着,对李谦道:“你也不用拘着,今天大家都在慈宁宫用膳,我已经嘱咐内务府的把后花园的灯笼挂起来了。你们今天都歇在这里,明天再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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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宣也算是太皇太后看着长大的。
在她老人家的眼里,在这里的都是她的外孙女、外孙女婿,没有一个是外人。
虽说现在朝廷南迁,赵玺不在宫里,但留了外男在内宫歇息,就算是太皇太后,破了这个规矩也不怎么好。可老人家兴致勃勃的,谁又能忍心去拂她老人家的意思?
李谦略一思忖就笑着应了声“好”,却转头低声和曹宣道:“等会儿我们睡到禁卫军值夜的庑房好了。”
这倒是个两全齐美的办法。
曹宣微微地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一行人进了慈宁宫的东暖阁。
太皇太后牵着慎哥儿的手就一直没有放下来。等到分主次坐下来的时候,太皇太后更是让人帮慎哥儿脱了鞋,就在自己身边坐下,吩咐宫女们把之前准备好的吃食都端了上来,还一个个地向慎哥儿介绍,告诉他是什么味道,好吃不好吃。
慎哥儿扬着小脸嬉嬉笑,指了芸豆卷对太皇太后道:“这个我吃过。娘说是宫里的点心,我喜欢吃这个。”
太皇太后听了直“哎哟”,欢喜得不得了。亲自拿了叉子给慎哥儿喂吃食。
慎哥儿动手能力强,过了周岁就能自己稳稳地拿勺子吃饭了,吃东西早就不需要人喂了,偶尔要姜宪喂他,那也是跟姜宪撒娇。可他感觉到了太皇太后对他的喜欢和疼爱之后,他就哄着太皇太后开心,乖乖地坐在那里由太皇太后喂他吃点心。
太皇太后果然非常的高兴,眼看着就要到用午膳的时候了,太皇太后还是喂了慎哥儿三块点心。
白愫看了就掩了嘴笑,讨太皇太后开心,对姜宪道:“果然是隔代亲!想我们在宫里的那会儿,别说这个时候想吃两块点心了,就是想喝杯杏仁露什么的,太皇太后当年可都是不答应的。到了慎哥儿这里,全颠了个个儿,想怎么就怎么不说,太皇太后还亲自喂着吃。您说我们这些人可怎么办啊!”
太皇太后知道白愫这是在逗她开心!
这几年姜宪不在宫里,多亏了白愫隔三差五的就进宫来看看她,她的日子才不至于那么寂寥。
“怎么?你吃醋了?”太皇太后和白愫开着玩笑,道,“不急,不急,我也喂你两口点心吃。”
大家都哈哈大笑。
大妞儿就悄悄地拉了拉念慈的衣襟,低声道:“哥哥,我们不去给太皇太后请安吗?”
平时他们进宫的时候,太皇太后都是坐在罗汉床上,由他们参拜之后大家才坐下来说话的。
念慈看了一眼慎哥儿,低声向大妞儿解释道:“你大堂兄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进宫,太皇太后心里欢喜,大约是忘了让我们给她磕头了。”
大妞儿闻言立刻露出同情之色,轻声道:“大堂兄好可怜,还是第一次见到太皇太后。”
念慈哭笑不得,可也没有想过和大妞儿细说。
他现在就担心大妞儿会被送去甘州,且一去不复返。
念慈忍不住对大妞道:“你能不回去吗?我让娘去跟你大伯母说一声。我听柳眉说,你们家是你大伯母说了算。”
大妞儿不免有些犹豫,道,“那我想你们的时候就让大堂兄陪我回来!”
康氏每年都会给她送东西,她虽然不记得康氏的模样了,但是想起母亲来,却是一团温暖,她想回去看看。可她也舍不得白愫和念慈、怀慈还有曹宣,甚至是定北侯府的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等人,她也舍不得。
如今见了姜宪和慎哥儿在一起的情景,她更加想要回去看看了。
念慈轻轻地叹了口气。
大妞儿有些难过,却打定了主意不让念慈掺和进来。
上次为了陪她放风筝,念慈半夜才完成老师当天布置的功课,被父亲狠狠地训了一顿。
她不想再做拖累念慈的事了。
有什么事,她会试着自己和姜宪说的。
下午的时候大人们坐着聊天,孩子们则被带下去午睡。
只有慎哥儿被留在太皇太后身边,就搭着个银红色双龙戏凤的搭被,睡在太皇太后身边的炕上,因而大家说话的声音都小了几分。
太皇太后很是满足,不时地低下头来看慎哥儿两眼,轻轻地拍拍被子。
姜宪看着心酸。
要是早点带慎哥儿来给太皇太后请安就好了。
太皇太后此时只感觉到心满意足,她对姜宪和白愫道:“我们不如把阿瓒两口子也叫来吧?亲恩伯夫妻是长辈,他们来了你们会觉得不自在,阿瓒和你们差不多的年纪,应该能说到一块才是。”
大家都觉得好。
孟芳苓忙去写帖子。
太皇太后就在后面追着叮嘱:“让他们把孩子也带来,也好和慎哥儿认个脸!”说完,她笑吟吟地对姜宪道:“阿瓒今年春上又添了个姑娘,凑了个好字。让他们带过来你看看。”
姜宪听了笑道:“今年春上?比怀慈大还是比怀慈小?”
生庚八字关系到运道,通常都不会说得那么具体,也不会告诉别人。
太皇太后笑道:“比怀慈小三天。长得水灵灵的,很漂亮。”
她刚刚看慎哥儿的时候突然就想到了王瓒的闺女。
如果能亲上加亲就好了……
今非昔比。
太皇太后决定留在京城的时候,亲恩伯为了照顾年迈的太皇太后肯定也会留下,王瓒也就不可能跟着高岭南下,这对于汪几道等人来说,亲恩伯就等于是选择了和李谦站在一起。
再顾忌谁那些猜疑已没有多大的用处了。还不如和李谦走得近一点,得到李谦的庇护。
太皇太后越想越觉得好,等到王瓒带着妻子石氏和一儿一女进了宫,太皇太后就拐了拐姜宪:“你等会儿仔细看看阿瓒的闺女,长得还和你有几分相似呢。”
姜宪愕然,想着难到是隔代相似?等会儿还真得好好地看看阿瓒的女儿。
好像记得前世也有人这样跟她说过,但她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阿瓒不怎么进宫了,也不太喜欢让石氏进宫,慢慢地姜宪也就只能在每年的年夜饭上看到王瓒的家人,对两个孩子的模样也不是记得很清楚了。
石氏抱着孩子进来的时候,她就忍不住先打量了那孩子一眼。
她看不出来那孩子长得像谁,不过那双大大的杏眼看人的时候倒是和慎哥儿很像。
等到姜宪给孩子见面礼的时候不禁好好地打量了那孩子一番。
石氏就笑着对姜宪道:“这孩子小名叫桃桃。她是三月份出生的,出生前一天下了一天的雨,晚上雨停了,第二天屋外的桃树全都开了花,绚如朝霞,公公就给这孩子取了这样一个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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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哥儿寻思着,要是自己不陪止哥儿去,估计没谁会陪止哥儿去。
正好他也无事。
虽说他娘亲反复地交待他念慈的母亲是他娘亲最好的姐妹,让他好好地和念慈玩,可念慈却对他有莫名的敌意。他什么也没有做。念慈的态度让他心里非常的不舒服。
他是不拿自己的热脸贴别人冷脸的。
慎哥儿决定去那个什么慈荫楼看看。
两人出了偏殿。
服侍他们的宫女紧紧地跟在两人身后,欲言又止。
止哥儿到底年纪小,没有注意到这些,慎哥儿身边的人却恨不得把他当成珍宝供起来,生怕他断了一根头发的,他很容易就看出这些宫女的心思。
他想了想,对其中一个看上像是领头的宫女道:“我们出去走走,你们若是不放心,就跟孟姑姑说一声。”
孟姑姑据说是太皇太后身边最体己、品级最高的女官,他们去慈荫楼的事要不要禀告太皇太后,什么时候禀告太皇太后,孟姑姑肯定知道,也免得他们贸贸然地闯到东暖阁里,被父母责骂。
领头的宫女长松了口气,表情都忪懈下来,忙道:“公子放心,我这派人去禀告孟姑姑。”
她心里对慎哥儿充满了感激。
这偏殿里的孩子无一不是天之娇子,其中最尊贵的就是慎哥儿了。他要是在她们看管下少了一只鞋他们恐怕都活不成了。而平时他们和止哥儿、念慈等打交道的多,前面的那位是个坐不住的主,就是宫里的树,他也敢爬,只要他进宫,大家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后面那位倒是不喜欢动,却小大人般,严谨持重,他们在他面前半个马虎也不敢打。
如今见慎哥儿如此的通理达理,她差点要连喊几声“菩萨保佑”了,个个喜上眉梢,周围的气氛甚至带了几份喜庆。
慎哥儿不知道怎么会突然这样。不过,他娘说了,宫里的人都喜欢喜庆的事,不喜欢哭丧着个脸,觉得不吉利。因而那些太后、皇后身边服侍的,很多都是圆脸,会笑的宫女,看上去就一团和气,让人心里舒服。
可能这些宫女也是这样吧!
他很快把这些都丢到了脑后,由止哥儿带路,去了慈荫楼。
慈荫楼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就个普通的小楼,不过一字排开有九间厢房,比慎哥儿之前看到的二层小楼都漂亮、宽敞而已。
不过,这样的小楼,也就只能在宫里看看了。
九是至尊,一般人有用不起,也不敢用的。
慈荫楼的一楼是个小佛堂,二楼全放着些珍藏的经书。
两人都不太感兴趣,依在楼边的栏杆上远眺。
止哥儿就指着这个告诉慎哥儿是什么,指着那儿告诉慎哥儿是什么,说得津津有味。
慎哥儿是个好奇的,听着听着也来了兴致。
孟芳苓赶过来的时候,他们正叽叽喳喳说得高兴。
她不由长吁了口气。
止哥儿也不知道像了谁?
不论是王廷还是王瓒,都是个谨慎的性子,到了止哥儿这里却变了个样了,活泼好动不说,还喜欢到处跑,大祸不惹,小事却不断。
就像刚才,有宫女内侍在旁边看着,他为什么和慎哥儿打起来,转过身来他们就都知道了。不过是看着孩子们知道互相帮衬着,不愿意揭穿而已。所以当她听说止哥儿怂恿慎哥儿来了慈荫楼,她一是怕这两人又打起来,二是怕止哥儿带着慎哥儿闯出什么祸来,到时候让李谦和王家心生罅隙就麻烦了。
没想到两个孩子却都心大,很快就忘记了之前的事,玩到了一块儿。
这就好!
她低声叮嘱俩个孩子身边服侍的:“千万别让他们跑到藏经室里去了。上次止哥儿差点就打碎了太皇太后四十寿诞时福建巡抚送来的琉璃观世音像。”
那个时候太皇太后还是皇太后,后宫诸事还指望着太皇太后平衡,宫里就大操大办地给太皇太后过了一次寿诞,各地的贡品堆满了库房,有一部分陈设就转放在了慈荫楼。
宫女、内侍恭声应是。
孟芳苓如来时一样悄悄地走了。
玩了一会儿,止哥儿觉得不好玩了,如孟芳苓担心的那样,拉着慎哥儿进了藏经室。
他告诉慎哥儿:“这里有很多菩萨,各式各样的,都很好看。是太皇太后的东西。不过,如果我想要,我可以跟太皇太后说一声。她老人家可喜欢我了。上一次我说要太皇太后屋里的象牙玲珑球,太皇太后就送了我。”
“那些东西不是女人礼佛用的吗?”慎哥儿道,“我要干什么?我娘有自己的菩萨,这次我们来京城,就请了大师开光算吉日,过完年就会搬过来了。”
止哥儿有些失望。
他觉得慎哥儿很好,打的赢他却让着他,他话很多却一直很感兴趣的听着。
慎哥儿这样才是做哥哥的。
不像念慈,总惦记着大妞儿,走到哪里都只陪她一个人玩。
他道:“哥哥,你喜欢什么?我送你!”
慎哥儿有些嫌弃地道:“我要什么没有?还要你送我。不如这样,你喜欢什么,我送你。当我给你的见面礼。”说着,语气微顿,又道,“我还从来没有这样许诺别人呢!”
止哥儿一听高兴起来,他道:“什么都可以吗?”
慎哥儿这才惊觉自己说了大话,他有些迟疑道:“应该是什么都可以吧?万一你要天上的月亮,我就只能给你接盆水了。”
在他看来,像别人要天上的月亮你却只能送人一个影子的事是极不真诚的,他可不想自己变成这样的人。
止哥儿压根就没这样想,他雀跃地道:“好啊,好啊!哥哥,元宵节的时候,你带我去看花灯,送我一盏八仙过海的灯笼吧!我不要造办处做的,我要在大街上买的,就是那样苏式样子的八仙过海的灯笼!”
这根本不是个事啊!
慎哥儿觉得止哥儿真是个很好带的人。
一盏灯笼就满足了。
他索性大方地道:“要不要我再送一盏兔子灯笼给你!就是那种能拖着在地上走的。”
从前这样的日子,王瓒都怕孩子被拍花党给拐走了,不允许止哥儿上街的。
止哥儿想去街上看花灯,已经盼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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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哥儿哪里知道这其中的缘由,还当是止哥儿好打发,记下了这件事,决定元宵节的时候约了止哥儿一起去街上看花灯。
止哥儿高兴极了。
新认的哥哥不仅答应带他上街看花灯,答应送他个八仙过海的灯笼,还会多送他个兔子灯笼。
要不是慎哥儿对那些佛像不感兴趣,他都要慈荫楼管库房的人把存放在这里的佛像全都搬出来给慎哥儿看了。
但就算是这样,他也一样很兴奋,拉着慎哥儿说个不停,还道:“前年念慈哥也送了一个兔子的大灯笼给大妞,大妞力气小,拉都拉不动,我说我帮她拉,她还不愿意。说什么是念慈哥送给她的,不能给别人玩。
“结果她自己一使劲,灯笼歪了,倒地在上灯着了。大妞哭得,差点闭过气去。念慈哥被承恩公教训了一顿不说,还被清蕙乡君说了一顿。她总是连累念慈哥。
“去年念慈哥就没给她买灯笼。
“我可我知道,她还想要一盏像前年那样的兔子灯笼。
“哥哥,你今年给我买一个那样的灯笼。我要拖着在大妞儿面前来来回回地走上十趟八趟的。让她瞧瞧,我也有人给我买灯笼。而且还给我买了两盏灯笼。”
说完,他还很得意地扬着脸轻哼了一声,好像慎哥儿已经送了他两盏灯笼,还拿到大妞面前显摆了一顿,大妞向他要着玩,他不给,大妞对他又羡慕又妒忌似的。
慎哥儿看着他这个样子直笑,并在心里又记了一笔,无论如何也要实现承诺,让止哥儿到大妞面前显摆一回,不然他失信于止哥儿,止哥儿肯定会伤心又失望的。
毕竟是孩子,看什么都稀奇,两个人就在这没什么玩头的慈荫楼都玩得忘记了时间,等到慈宁宫那边来喊他们用晚膳,他们才跑回了偏殿,净手净脸换衣服,作出一副不曾出去的模样儿去东暖阁给太皇太后和几位长辈请安。
做为长辈,他们没有闯祸,也就不会说他们。
慎哥儿还好一些,止哥儿觉得他们瞒住了长辈,吃完饭,大家去慈宁宫的花园里观灯,慎哥儿是第一次进京,第一次在慈宁宫用膳,也是第一次在京城观灯,太皇太后就牵着他的手,轻声地给他讲这都是些什么灯,各有什么来历和典故,有一些,居然是姜宪刚出生或是两、三岁的时候,造办处根据太皇太后的懿旨做的,不仅做工精巧,而且还保管得很好,看着还很新。
这可比外面买的灯笼好多了!
慎哥儿不理解止哥儿的喜好。
止哥儿是因为对别人来说的造办处做的灯笼一个难求,对他来说却只是一句话的事,因而格外的想要一个外面买的罢了。
他见太皇太后和几位长辈都没有注意他,他就凑到了念慈的跟前,低声笑道:“你一下午都在陪大妞吗?你们在干什么?”
念慈看了他一眼,紧了紧牵着大妞的手,这才道:“我和大妞在玩丢沙包!”
止哥儿脸上立刻露出嫌弃的表情,道:“你又玩这些女孩子才玩的游戏!”
大妞看着不由低下了头。
念慈叹气,只好道:“你们玩了些什么?”
“我们玩的可多了!”止哥儿立刻指高气昂起来,道,“我们去慈宁宫花园里爬了树,还准备抓几只小麻雀的,可慎哥儿等不了,我们就去了慈荫楼的二楼看佛像,我还让库房的把佛像都搬出来了,给慎哥哥看……”
在那里吹着牛。
念慈并不羡慕,大妞却眨着忽闪的大眼睛悄声道:“你们一下下午玩了这么多地方,可真好啊!”
她向来羡慕那些身体好的人。
止哥儿继续吹牛。
声音越来越大。
几个长辈都听到了。
大家不由呵呵地笑。
石氏的脸涨得通红,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兴奋了的止哥儿压根没有听见,还越说越来劲。石氏上前就想拉了止哥儿,姜宪却拦了她道:“孩子们闹着玩,你也不必当真。我们小的时候也会幻想自己会做这做那的。长大一些就好了。你这个时候去拉他,当着这么多的小伙伴,他会觉得没有面子的。”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石氏虽然没有继续阻止儿子,但忍不住对姜宪抱怨,“也不知道这孩子像谁,总是满口的大话。我在家里说了他几次,他也不改。”
“我小时候还想着自己是仙女,披了件太皇太后的衣裳就开始装仙女。”姜宪抿了嘴笑,道,“我自己都不记得了。还是孟姑姑说给我听的。”
石氏也有这样的经历。她红着脸笑道:“我,我是装蝴蝶。小时候觉得蝴蝶漂亮,还因此把我娘的一件衣裳给毁了。”
两人都哈哈地笑了起来。
晚上,李谦和曹宣、王瓒去了禁卫军值夜处,李谦和王瓒都在禁卫军里呆过,王瓒现在还在禁卫军任值,对禁卫军的值房并不陌生,倒是曹宣,从前经常进宫,却没到过禁卫军的值房,他好奇地四处张望,觉得简陋的值房与禁卫军品阶太不匹配了。
王瓒和李谦都大笑。
李谦道:“这里可皇宫,能在这里有间房休息就不错了,你还想怎样?我们的承恩公从小就是天之娇子,小时候到宫里留宿的时候估计都睡在坤宁宫,没想到宫里还有这样简陋的地方!”
曹宣摸了摸鼻子,嘿嘿笑着没有说话。
曹太后一直住在坤宁宫,直到被赵翌圈禁在万寿山。
三人就在小小的值房里睡了一夜。
止哥儿却是有床不睡,穿着雪白的中衣抱着个虎头枕非要和慎哥儿一起睡。慎哥儿又被太皇太后留在了东暖阁的碧纱橱。
石氏哄了半天都不行。
太皇太后那边听到动静,就和慎可儿商量:“要不你就和弟弟挤一挤?”
慎哥儿爽快地答应了。
太皇太后这才吩付宫女让石氏把止哥儿抱过来,看见止哥儿还教训了他几句:“都多大的人了,不行还哭!你看看你慎哥哥,多听话!”
这话谁听了都会有点不高兴,止哥儿却十分的心大,脸上还挂着泪,却已笑嘻嘻地道:“那我跟着慎哥哥学,多和他呆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那无赖的语气,把屋里的人都逗笑了。
太皇太后无奈地道:“这也不知道随了谁的性子!”
止哥儿不以为然地傻笑。
慎哥儿却为他辩护:“弟弟还小,长大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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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的婚事也李家的一部分啊!”姜宪听了喃喃地道。
李谦笑道:“那有的人成了亲没有孩子怎么办?就当我没有孩子好了。”
前世的李长青,却不这样认为。
李谦当时在李长青面前,肯定很为难!
姜宪心中一软。
算了,算了!
正如白愫劝她的,不能自己放火,却不许别人点灯。
前世的事,她能无意间知道原委已是庆幸,却不能把今生还没有发生的那些事放在心上,念念不忘,成了心魔。
她令李谦而立之年还没有成亲,李长青杀了她让李谦放下执念,一饮一啄,仿佛老天注定。
好在是她重生了,改变了别人的命运,也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姜宪至此才长长地吐了口气,觉得几个月的纠结终于过去了。
她笑盈盈地问李谦:“你晚上还招待人吗?我们一起用晚膳?”
白愫家里也忙,下午她们就回承恩公府了。
李谦笑道:“我晚上也没应酬,我们一起用晚膳!”
姜宪点头,道:“我让他们给你包大葱羊肉饺子!”
李谦笑着摸了摸了她的头,轻声道:“心情好了一点!”
姜宪“嗯”了一声。
李谦就捧着她的脸左右各亲了一口,道:“你以后别再胡思乱想了。就算像你梦里梦到的那样,你做了太后,我是臣子,我也有办法娶你的。你放心,不管几生几世,我们都会在一起的。”
姜宪微愣。
李谦温声道:“你忘记曹太后是怎么死的了吗?”
姜宪不解道:“这有什么关系?”
“傻瓜!”李谦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鼻子,道,“我若是成了权倾朝野的谋臣,想个法子让人诈死,然后再给你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等过几年,娶了你过门,再在家里养几年,模样儿就变了。到时候不想见人,就寻个借口身子骨差,不出去应酬就是了。若是想出见人,不过是相貌有些相似罢了,谁还敢说三道四的!
“总之,我们俩个总能在一起。你压根就不用担心!”
姜宪目瞪口呆。
那前世,他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个法子?
李谦像看出了她的困惑一样,笑道:“不过,这得你自己愿意才行啊!不然我强行掳了你去,你不愿意,万一伤了自己,我可就追悔莫及了!”
姜宪突然就想到前世李谦那些暧昧的挑逗。
原来,他说的都是心里话!
自己从来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李谦也没有办法。
前世的那些事越来越清晰的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李谦明明早就可以挥师京城,却一直在西安,隔三岔五地跑来惹她,就像个围着刺猬却无从下手的大狗。结果她那时还以为他是为了看她的笑话,时不时地和曹宣商量着怎么防止他进京、废帝。
现在想,那时候的自己多可笑啊!
“别哭了!”李谦有些后悔地拿了帕子给她擦着眼泪,低声道,“都是我不好。我原想让你安心,谁知道却惹得你更伤心了!”
“没有!”姜宪接过李谦的帕子,使轻地擦了擦眼泪,笑道,“我这是高兴!”
“真的是高兴?”李谦笑着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神,仿佛想中看清楚她真正的心意。
“真的是高兴!”姜宪很肯定地道,把帕子塞到了他的手里,道,“等你晚上回来了我再和你好好地说话。”
李谦柔声应着“好”。
姜宪起身就要回内宅。
李谦想了想,就喊住了她,问她想不想见京卫的几个都指挥使。
姜宪知道,这几个都指挥使若不是和姜家有什么关系,就是曾经见识过她收拾辽王,和汪几道针锋相对,想着李谦以后还得靠他们支持,她见一见也能帮李谦和他们的关系变得更融洽,她就应下了。
李谦逗她开心,佯装出一副下属的模样殷勤地去给姜宪撩帘子,还让姜宪先走。
姜宪果然被逗笑了,也做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李谦脸顿时沉了下去。
他出门的瞬间阴着声音吩咐跟他过来的小厮:“去叫了云林过来。”
小厮打了个寒颤,一溜烟地跑了。
李谦脸上泛起笑容,快步跟上了姜宪。
姜宪的说的噩梦太真实,太逼真,根本就不像个梦!
他不相信姜宪的说辞。
却又没办法在很短的时候就做出判断。
而他一直关注着姜宪的行踪,如果说出了变故,只可能是在太原的时候。
他得查清楚姜宪在太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云林也不知道,那就派人回太原去查。
他刚才听到那个所谓的噩梦时,全身发寒,差点透不过气来。
要不是他看见姜宪也很害怕样子,他早没办法维持住脸上的笑容了。
他不敢深究,只能插科打诨地把这件事揭过。
姜宪当然不会去应酬几那位都指挥使,那几位都指挥使也不敢要姜宪应酬他们,大家见了个面,问了声好,说了几句闲话,姜宪就起身告辞了。
李谦又送了她出门,叮嘱她:“我晚上回内宅用膳。你等着!”
很是不舍的样子。
姜宪抿着嘴笑着应了。
李谦扶着她上了肩舆,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他这才肃然进了书房。
等他回到内宅,白愫已经走了,慎哥儿在宫里还没有回来,两人过了个清静的夜晚,李谦自然不会放过这难得机会。被翻红浪时,姜宪忍不住咬住他的肩膀都没能让他感觉到疼,仿佛只有这样两个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温柔,她的绻缱,他才能肯定她还在他的怀里。
姜宪连着几天白天应酬各家女着,晚上应付李谦,常常是累极而眠,没有感觉到李谦的异样。
时间飞快地就到正月十三。
毕竟是赵翌离开就京城的第一个元宵节,为了彰显四海依旧太平,朝廷依旧歌舞升平,元宵节京城依旧设了灯市,不仅如此,还从江南调了烟花过来,长安街上一片灯火煌煌,照亮了整个京城的夜空。
慎哥儿要带止哥儿去逛灯市。
太皇太后当然不答应,哄着他道:“我们去午门前看灯,那里才好看。整个长安城像灯海,在下面逛有什么意思?”
“可我已经答应了止哥儿啊!”慎哥儿理直气壮地道,“我不能做那言而无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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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太皇太后可为难了。
让两个小孩子去看逛灯市,那是绝对不行的。
可是若不让慎哥儿带着止哥儿去,也太伤慎哥儿的自尊心了,在弟弟面前太没有尊严。
太皇太后左右为难。
太皇太妃这个时候都不敢出主意了。
慎哥儿和止哥儿都是家中的独子,这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天都要塌下来了。
在止哥儿的印象里,若是太皇太后不答应,这事就没戏了。
可他真的很想去逛灯市。
家里的仆妇的孩子回来都兴高采烈地说着在灯市上吃了些什么好吃的,看到了些什么好玩的,买了什么花灯,只有他,每年都只能呆在家里,在阁楼上望着冷冷清清的院子无聊地吃点心瓜果。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慎哥儿居然敢驳了太皇太后的话。
这在止哥儿眼里,不亚于打败了坏人的大英雄。
他看着慎哥儿的小眼神既有激动和钦慕,也有崇拜和依赖。
慎哥儿还没有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心里顿时满是豪情壮志,觉得若是连个小小的灯市都不能满足止哥儿,他怎么能做人的哥哥!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父亲李谦曾经对他说过,若是有什么事别人反对,不要一味地去说服别人,而是要问清楚对方为什么要反对,等你把对方反对的理由都一一解决了,对方就没有立场反对你了。
慎哥儿问太皇太后:“您为什么觉得我们不能去逛灯市呀?”
太皇太后正愁不知道怎么说服他,见他主动问起,知道这孩子是个受商量的,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忙道:“灯市那天鱼龙混杂,每年顺天府都会接到很多孩子被拍花党掳去的苦主。你们出去要是轻车简从,被那些拍花党掳去了可怎么办?你还让曾外祖母活不活?若是前呼后拥,被人惦记上了怎么办?我听人说,那个草原上叫什么格的,一心一意的就惦记着攻破京城,他要留了细作在京城,认得你们的模样儿,谁还能千日防贼?若是你们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慎哥儿听着松了口气,他笑道:“您说的是庆格尔泰吧?他的作细若真是有心,每天蹲我们家门前,我和我娘也不可能不出门的。何况您说的有道理,只有千日捉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与其担心他们知道我和止哥儿长成什么模样了,欲对我不轨,还不如我和止哥儿都好好地习武,遇到突发之事能抵御两三招,等身边的护卫来增援。
“止哥儿,你说是吧?”
止哥儿根本没听懂他去逛灯市和他习武有什么关系,可他看到慎哥儿在太皇太后面前款款而谈,太皇太后还一脸慈爱地看着慎哥儿,他就觉得自己的这个哥哥很厉害,他不懂,跟着哥哥就是,肯定不会出错的。
他就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并道:“哥哥,我会好好习武的。”
慎哥儿对他的这种行为很是满意,朝他投去一个欣慰的眼神,继续说服太皇太后:“至于拍花党,他们能每年这个时候都能掳了不少孩童走,肯定是那些身边服侍的不经心——若是眼睛珠子一刻都不放松地盯着,他们根本不可能下得了手。我到时候请了我爹身边的云林陪我们去好了。
“我爹若是不在家,外院的事都是交给云林的。
“我娘也说,只要有云林在,她就什么心都不用操。
“有他带着我和止哥儿,肯定不会出事的。”
太皇太后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若朝中臣子,她只怕早就被说服。
可惜这是她曾外孙,就算是他说的有道理,她也打定了主意不放这两个孩子出去。
慎哥儿的话,根本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不过,这孩子却被姜宪和李谦教得很好,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以理服人,而且说出来的话还真的很有道理。
止哥儿和他比就差远了。
若是两人走得近,因此能让止哥儿学着点,倒是个好事。
太皇太后寻思着以后要经常宣这两个孩子进宫来玩,一是可让他们兄弟感情更深厚,二来也可解深宫寂寞。
慎哥儿不知道内情,说了半天太皇太后就是不同意。他又沮丧又泄气,见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刻钟,想着父亲跟他说的话,若是下属,可以继续说两个时辰,若是上峰,此时就不应该再说下去了,最好是转移话题,先行告退,回去仔细想想说的话里是不是犯了上峰的忌惮,或是有还没有想到的漏。若是什么也没有,他又坚持这件事,最好是想别的方法。
他觉得自己得想别的法子了。
正巧有小宫女进来给太皇太后送外命妇的拜帖,慎哥儿就带着止哥儿趁机告辞了。
止哥儿这个不懂事的也看出慎哥儿没能说服太皇太后。
可就算这样,他也觉和哥哥很厉害了。
他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心存侥幸地问小声道:“哥哥,我们,我们是不是不能去灯市了?”
“不!”慎哥儿说着,两眼亮晶晶,目光坚毅如山,道,“我们去找我爹去!”
“啊!”止哥儿吓得忙抓住了慎哥儿的衣襟,一面跌跌撞撞地跟着他朝前走,一面絮絮叨叨地道,“你还敢去找临潼王呀!我听说他脾气不好,一夜之间杀了万名战俘,还说他治军严酷,若是有人不听军令,一鞭子抽下去,能让人掉半条命……我上次就想问你了,可我没敢问。你爹是那种人吗?”
慎哥儿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冷冷地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止哥儿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忙道:“我不是要诋毁世伯,我是说,我是说,你都不怕你爹的吗?我要是敢为出去玩的事去找我爹,我爹通常都会让人看着我,我就是想偷偷溜出去都不行?”他还出主意道,“要不,我们谁也不告诉,偷偷地溜出去?”
慎哥儿闻言傲娇地冷哼了一声,道:“就你这脑子,偷偷地溜出去?”
止哥儿嘿嘿嘿地笑,不以为然,道:“那,那你说怎么办?”
“当然是请我爹出面说服太皇太后啊!”慎哥儿用看傻瓜的目光看着止哥儿,“偷偷溜出去是不对的。若是让大人知道了,得有多急。最重要的是,在大人们那里失去了信用,以后真的想干点什么事的时候得有多麻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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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止哥儿当然也不知道自己用非常崇拜的口吻说出来的一件事,最后却走了样……
他举着双手啪嗒啪嗒地跟着慎哥儿进了慈宁宫,遇见印霞就高声地喊了起来:“姑姑,姑姑,快,快帮我洗手,我的手好脏!”
慎哥儿就瞪了止哥儿一眼。
他怕止哥儿当着众人嚷出他刚才在不远的宫院里的大树下小解过。
好在止哥儿也觉得非常的丢脸,红着脸,一句话也没有提。
印霞看他小手白白嫩嫩的,压根看不出一点脏的地方,不由困惑望着止哥儿。但止哥儿非要洗手,她也不能不让,只好咐咐小宫女去打了水过来。
止哥儿洗了手,松了口气,有种重新活过来了轻快感。
就是矫情!
慎哥儿撇了撇嘴,问印霞:“东暖阁的客人走了没有?”
“走了!”印霞笑道,“刚刚走不一会儿。”
运气还不错!
慎哥儿顿时信心大增,带着止哥儿进了东暖阁。
太皇太后正想问两人的行踪,两人就进来了,太皇太后很是高兴,笑咪咪地招了两个人在身边坐下吃瓜果。
慎哥儿给太皇太后剥了个福桔,见太皇太后笑咪咪地吃了一半,这才道:“曾外祖母,我想今天出宫去看我娘,明天和我娘一起进宫来陪你过元宵节。”
孩子想母亲了,太皇太后很能理解,何况今天已过一半,明天慎哥儿就又进宫了。
“好,好,好!”太皇太后高兴地道,“我这就让人给你收拾东西,你明天再随你母亲一起进宫。”
慎哥儿忙道:“不用收拾东西。我不过出宫住一夜而已,家里也有我换洗的衣裳。”
太皇太后听了更加高兴了,连连点头,喊了孟芳苓进来,让她给慎哥儿装些瓜果点心回去。
孟芳苓微微地笑,心里却忍不住叹息。
自赵玺南下,上贡的贡品都送往了南京,京城这边冷冷清清的。要不是临潼王差人送了很多年货过来,只怕赏人都没什么可赏的。而东西既然是临潼王让人送进府的,长公主肯定多的是。也不知道姜宪看到了会不会伤心!
止哥儿看慎哥儿这么顺利地就出了宫,也嚷着要出宫,并且脑子不知怎么一下机灵起来,道:“我想和哥哥一起!”
慎哥儿走后,慈宁宫就止哥儿这一个孩子了,的确是不好玩。
太皇太后想了想,立刻就答应了。
止哥儿朝着慎哥儿有些得意的笑。
慎哥儿也有点高兴——他不用再想法子把止哥儿也弄出宫去了。
两人一同出了宫,止哥儿却要跟着慎哥儿去长公府。
慎哥儿斜睨着他,道:“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你只管回家去,我明天下午去你家里接你出来。”
止哥儿高兴采烈地应了,可还是拉着慎哥儿的衣袖不放,道:“哥哥,你就让我去你们家玩一会吧?我用过晚膳就回去!”
“你怎么这么傻!”慎哥儿点了点止哥儿的脑袋,道,“我还要回去说服我娘呢!你以为出门很简单啊!你看看你周围服侍的人!若是我娘答应了,云林他们今天晚上就别想睡觉了,要安排我们明天晚上出行的行程!你去我们家做客,我娘肯定会留了你晚膳,说不定还会留了你过夜。我哪里有时候去说服我娘跟着我们一起去看灯市?”
实际上是他觉得他想说服他娘,大道理肯定是用不上的,还不如扑到母亲怀里撒个娇管用。
他可不希望自己撒娇的模样儿被止哥儿看见。
“也是哦!”止哥儿道着,依依不舍地辞了慎哥儿。
慎哥儿满脑子官司地回了家。
这一路上他都在想用什么法子说服他娘,却始终没有想到很好的办法。
等见了姜宪,姜宪心疼地把他抱在怀里一通亲,他的心这才定了下来,对姜宪道“娘,我有件事要求您?”
姜宪挑了挑眉。
慎哥儿忙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姜宪,强调:“我已经答应了止哥儿,爹还说,只要您同意了,我们就能去!您就答应了我们了呗!”
姜宪忍不住在心里骂李谦了。
让她来唱白脸,他来唱红脸。
可想到儿子难得这样为一件事尽心,她还是答应了。
慎哥儿兴奋地跳了起来。
姜宪呵呵地笑,让人写了帖子送去亲恩伯府。
止哥儿回到家里也不说话,就坐在垂花门口等着,向左望,是他爹外院的书房,向右看,是他娘的内室。
路上,慎哥儿对他说了,回家就让他娘下帖子。
这样一来,不管那帖子是给他爹还是他娘的,他都能立刻就知道。
亲恩伯府的仆妇们却吓坏了。不知道止哥儿遇到什么事,这么冷的天,不在烧了地龙的屋里呆在,却在这风口上吹冷风。这要是着了凉可怎么办?
有的去报了石氏,有的去报了王瓒,还有围在止哥儿身边劝他进屋:“您要做什么?直管吩咐我们一声就是了!哪有亲自动的的道理!”
止哥儿却嫌弃他们挡了自己的视线。
石氏和王瓒闻讯赶了过来,一个蹲下来问他做什么,一个人担忧摸着他的小手,怕他给冻坏了。
止哥儿抿着嘴不说话。
他要是告诉父母他要跟着慎哥儿去逛灯市,他父母肯定不同意。可慎哥儿为了帮他,不仅和太皇太后顶嘴了,还求了临潼王和嘉南郡主,他要是这个时候全都告诉了父母,岂不是背叛了慎哥儿?
止哥儿又不想欺骗父母,只好什么话也不说。
夫妻俩人急起来。
怕止哥儿在宫里受了委屈。
他们不管怎么跟止哥儿说,止哥儿都不作声。
石氏和王瓒面面相觑。
正在此时,姜宪的请帖送了过来。
是给石氏的。
石氏一目三行的看过,把信递给了王瓒,道:“嘉南郡主邀我们全家去逛灯市。还让带上止哥儿,说让慎哥儿作个陪。”
止哥儿忍不住心底的喜悦,微微地翘起了嘴角。
王瓒却面色凝重,他想了想,问止哥儿:“你在宫里和慎哥儿玩得好吗?”
“好呀,好呀!”止哥儿听着,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快言快语地道,“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我给他讲宫里的事,他给我讲外面的事。我们还约好了……”说话到这里,他忙用双手捂住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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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人都奉行“抱孙不抱子”。王瓒因为自己的经历,又是家中的独子,对止哥儿不仅很关心,还愿意陪着他玩。石氏则是典型的贤妻良母,在儿子还没有到年纪搬到外院由父亲教导的时候,儿子的眼睛一眨,她几乎就能猜出止哥儿在想什么。
因而止哥儿的小动作一出来,他的父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王瓒笑着摇头,对石氏道:“我就说呢,嘉南郡主是个最不喜欢凑热闹的,能坐着决不站着,能站着决不走的人,怎么突然变了性子,不仅要去逛灯市,还让我们带着止哥儿过去给慎哥儿做伴。”他说着,揉了揉止哥儿的头发,道:“是不是你吵着慎哥儿带你去逛灯市?”
去年的时候止哥儿就吵嚷过一回,那时宫里正乱着,他在宫里当值,一去就是好几天不着家,元宵节的灯市也因为朝廷马上要南迁了,大家都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着朝廷南下,人心惶惶的,没有人有心思当差,举办得很潦草,他就更不敢放儿子出去乱逛了。
石氏闻言就有些不高兴,对止哥儿道:“你表姑母多忙啊!你这样吵着要她带你出去玩,要是耽搁了你表姑母的正事可怎么办?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止哥儿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的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
王瓒有点心疼儿子。
他是从小一个人长大的,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唯一能和他作伴的就只有姜宪了。可姜宪又是女孩子,常住慈宁宫,说是作伴,也不过是抽着空闲进宫说两句话,就是这样,他也一直很珍惜。更何况止哥儿了——他这几天可打听清楚了,止哥儿就像慎哥儿的小尾巴似的,慎哥儿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说到底,还是止哥儿太寂寞,没有玩伴的缘故!
“你别说他了!”王瓒对石氏道,“他想去,就让他去吧?当今的京城守备是李谦,他的人向来厉害,又有嘉南作保,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他想去逛灯市想了好几年了,我不让他去,也是怕他闯祸!”
现在那些所谓的“权贵”都跟着赵玺去了金陵,京城最高官员又是李谦,止哥儿出去也不怕被别人欺负而父母没有办法给他出头了。
石氏知道王瓒的言下之意,想想也眼睛一酸。
别人都只道她嫁到了亲恩伯府,威名显赫,却不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亲恩伯府没有战功,是外戚,全靠帝王恩宠生存,偏偏太皇太后自做皇后的时候就不得宠,后来继位的又是宠妇的儿子,若不是太皇太后会做人,亲恩伯府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王家行事更是胆小慎微,循规蹈矩,不敢走偏一步。
因为这个,他们甚至不敢放止哥儿出去玩。
既然丈夫都说没问题,那就让孩子出去好好玩玩吧!
石氏闻言就笑着牵了止哥儿的手,道:“娘之前还给你做了几件新衣裳的,我们现在去试试衣裳,挑件好看去逛灯市。”
“啊!”止哥儿被这峰回路转弄得呆滞了片刻,随后就高兴地叫了起来,还道着:“谢谢爹,谢谢娘!谢谢慎哥儿!我要去逛灯市了!”
那高兴劲,石氏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忍不住眼眶湿润,交待止哥儿:“那你记得明天见到了表姑母要向她道谢啊!还有慎哥儿,你要好好和他相处,要有个弟弟的样子,不要和哥哥打架,知道吗?哥哥不是打不赢你,那是让着你。要可不能因为哥哥让着你,你就顽皮,这样大家以后都不会跟你玩了。你想一个人,大家都不理睬你吗?”
“不会!”止哥儿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信念,觉得慎哥儿肯定不会讨厌他,“哥哥说给我买花灯,还带我去吃好吃的!”
最后一句,他是想当然。
石氏却相信了。
主要是她觉得孩子没有必须在这件事上向他说谎。
止哥儿却觉得,在宫里的时候,那么多好吃的慎哥儿都让他先选,等到到灯市上,慎哥儿肯定也会买东西给他吃的。
他兴奋的一夜都没怎么睡着,过一会摸一摸被他要求放在枕头旁的新衣裳,又想灯市在晚上,等逛完了灯市,肯定很晚了,宫里都宵禁了,他们要是不能回宫去陪太皇太后可怎么办?太皇太后会不会伤心?一会又想,哥哥说了这件事交给他,他肯定早就有了打算。就算之前他觉得他们没办法出宫,哥哥不也带他出了宫!
止哥儿好不容易才定下心来,刚闭上眼睛,天却亮了。
好在是姜宪约的是晚膳,他草草地用早点,睡了个回笼觉。等到用了午膳,这才收拾打扮换新衣裳和父母一起去了长公主府。
慎哥儿还在屋里练字。
石氏就没让姜宪喊慎哥儿出来给她问安:“孩子的功课第一要紧。我们是常来常往的,不必讲这虚礼。”
止哥儿却坐不住,趁着大人们说话,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石氏眼角的余光始终注意着儿子,见状就要喊他回来,却被姜宪阻止了:“让他们自己玩去。我们家慎哥儿是一个,你们家也没有多的孩子,他们能玩到一块儿,我看了特别的高兴。”
“那我就不和你客气了!”石氏也是个颇为爽直的性子,笑着和姜宪说着家常,没再管止哥儿。
止哥儿拉了个人带他去了慎哥儿的院子。
他先是摇头晃脑地到处看了一遍,还耐心地在院子后面的小花园荡了会秋千,可不一会儿就被冷风吹得鼻涕都要掉下来了,忙跑去了慎哥儿的小书房。
慎哥儿正好写完五百字,正由小丫鬟服侍着擦手,见他进来了道:“你没什么事做了?”
“嗯!”止哥儿答着,不客气地坐在书房临窗的大炕上,当自己家似的指使着跟他过来服侍的王家丫鬟,“去给我剥个桔子,这天气,就得吃桔子才舒服!”
“桔子上火。”慎哥儿道,“你少吃两个。等会我让人给你端点菊花茶上来,整天地烧着地龙,清清火。”
止哥儿道:“我一边喝菊花茶一边吃桔子行不行?”
这就是个混世魔王。
慎哥儿已经对止哥儿不抱任何的希望,道:“你觉得好就吃着桔子喝菊花茶好了!”
止哥儿不以为意,还真的就吃着桔子喝了菊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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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冕顿时怒火中烧。
上次慎哥儿打了他的事没有了后续,他心里正窝着一肚子的火,知道慎哥儿毫发无损地离开了太原他在家里闹了好几次,直到他娘说带他来京城玩,他这才消停。
可京城并没有他以为的那样好。
他爹和他娘带着他去了帽儿胡同。
路上他爹对他说,帽儿胡同是李家十几年前就置办下来的宅子,李家从前有人进京,都是在那里落脚的。谁知道帽儿胡同那的人却不给他们开门,说什么这宅子已经分给他三叔李驹。因李驹还没有派人来收宅子,宅子里的东西全都贴了封条动不得,他们做不得主。
他爹就扬言要去老太爷那里告他三叔。
谁知道那门房不仅不怕,还阴阳怪气地道:“你就是去跟大爷说也没有用。人家大爷知道这宅子分给了三爷,前两天还主动派人来把从前留在这里的东西都带走了。大爷和三爷好歹还是一个爹,您这还隔着房头吧!”
把他爹气得当场差点吐血。
他娘一拉他爹,就去住了客栈。
但客栈再好,也比不过自己家里,不仅又大又宽敞,而且他走出去的时候个个都要给他让道,点头哈腰地打招呼。他们虽在客栈里包了个院子,可院子太小了,隔壁的人说话有时候都能听见,更不要说他出去的时候,大家都当他是小孩子,有时候还要让他让让。他气得不得了,吵着要回太原。
他娘却说,等过了二月二再回去,还哄着他说开了春,京城的天气就暖和起来,潭柘寺、大相国寺都会有庙会,还有很好吃的斋菜,桃林和杏林,是踏青的好地方。说既然来了京城,就踏了青再回去。
他也有些好奇,就留了下来。
正巧他们住的客栈离长|安街很近,来来往往的人都在说今天的灯市。他就吵着要逛灯市。
他娘自从来京城的路上就一直焉焉的,对他爹和他也不像从前那样关心了,总一个人呆呆地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说有灯会也不感兴趣。
他哭着吵着好不容易让他爹同意带他来逛灯会,结果他爹看到个常娥奔月的八角灯就想带回去给他娘,那卖灯的拉着他爹推荐其他的花灯,口若灿莲,他不耐烦等,跑到旁边的铺子买吃的,结果一抬头看见了慎哥儿。
他顿时像吃了火炮似的,听见慎哥儿说话就不好,想也没想就上前怼上了。
谁知道慎哥儿却当他不存在似的。
他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轻视过。
李冕想也没想,上前就去拽慎哥儿衣领。
慎可儿看着他就觉得他是个下黑手的,虽然在前面走着,心里却防着他,听到动静一回头,见李冕直奔他而来,他下意识地就朝旁边躲了躲,并不耐烦地道:“你要干嘛!别给脸不要脸?想和我动手,打输了就要长辈出面,你这种人,也就只配和那些臭水沟里的老鼠打交道了!”
“李慎!你找死!”李冕之前被慎哥儿打过的鼻子隐隐作痛,眼泪都差点落下来,挥拳就朝慎哥儿命门打去。
慎哥儿的身手李谦的亲卫队都是知道的,何况李冕那样子一看就不是慎哥儿的对手,他们警惕的注意着两个小孩子,却都觉得还不是他们出手的时候。
李冕身边的护卫则认识李家这位大名鼎鼎的李慎,临潼王和嘉南郡主的独子,
这真是典型的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他们此时一个个不知道有多后悔。
早知道逛个灯市都会遇到慎哥儿,他们宁愿留在客栈里守着行李了。
想着上次当着高妙容的面,慎哥儿都把李冕打了,他们不仅没有去拉架,还一个个装没有看见似的。
慎哥儿退后一步就避过了李冕的拳头。
李冕的第二拳又挥了过来。
慎哥儿寻思着要不要把这个李冕再打一顿,谁知道旁边却伸出一只脚,“啪”地一声就踹在了李冕的小肚子上,李冕被踹得捂住肚子跌跌撞撞地向后趄趔了好几步,“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李冕抬头,就看见那个和慎哥儿一起玩耍的小男孩子从慎哥儿身后走了出来,挽着衣袖就问他:“你是谁?居然敢打我哥哥!看我打不死你!”
慎哥儿拉了止哥儿一把,道:“别管他!他输了就喜欢哭哭啼啼地向大人告状。”
“那就更应该收拾一顿了!”止哥儿跃跃欲试地道,“这种人你只有把他打得怕你,看到你就躲得远远的才能解恨。这件事你别管了,我帮你搞定!”
慎哥儿想到他那蠢样子,差点气笑,拉着他胳膊的手更紧了,道:“我让你别理他……”
他的话还没有说话,李冕已经痛得大叫起来,朝他们叫嚣道:“你们居然敢打我!你有本事别走!我让我爹打死你!”
本来想放他一马的止哥儿顿时像点着了的炮仗,力大无比地甩开了慎哥儿的手,跑上前就把李冕扑到了地上,骑在他身上一顿劈头盖脸的拳击:“我叫你嘴臭!叫你告状!你还敢收拾我哥哥,你先把我收拾了再说。”
拳头像雨点似的落在了李冕的身上,看见地方就揍。
两富家小子打架,还一点章法都没有地滚在地上,周围看灯的人全都围了上来。
李冕的护卫一看坏事了,一面驱散看戏的人,一面嚷着:“别打了,别打了!”
慎哥儿虽然觉得止哥儿有点冲动,不过也觉得李冕的话欠揍。但两个人已经打上了,他就不能拖了止哥儿的后腿,不能让止哥儿白白地为了他打了一架。
他立刻跳了出来,对李冕那几个护卫道:“怎么,你们家少爷干不过别人了你们就上?好像别人家没有护卫似的?”说着,就做了个手势。
李冕的护卫围了过来。
那一看就不仅仅是膀大腰圆的壮实,身上还若隐若现地透着血光和杀气。
李麟身边的护卫也不是吃素的,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们顿时暗暗叫苦。
这多半是李谦或是李长青身边的护卫,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人,真的动起手来,李麟一个靠着李家吃饭的旁支,有什么资格和李谦叫板。
他们窘然地站在那里,不知道是由着那个小男孩打自家少爷好,还是上前把两个人劝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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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几个护卫尴尬的时间不长。
这里毕竟是闹市,李冕和止哥儿打架引起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也引起了在附近悠闲逛灯市的李谦、李麟等人注意。
几个快步往这赶,几乎是同时抵达,再看有矛盾的人,李谦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去。
姜宪为什么会跟他说起那个梦到现在也没有查出个缘由来,李冕却突然出现在京城,还又和慎哥儿、止哥儿对上了。
李麟则是差点气晕过去。
李冕头发也乱了,衣服也脏了,十分狼狈地躺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鼻子好像又被打出血了,正在那里大哭。慎哥儿倒干净清爽,在给个和他差不多高矮的孩子拍打着身上的灰。而那孩子身上的衣服被扯坏了,头上扎着的小髻则歪歪斜斜的,一看就是和李冕起冲突的那个人。
这又是怎么了?
怎么出来逛一圈就这么巧地遇到了慎哥儿?还又和冕哥儿起了冲突?
在李麟心止中,慎哥儿是个非常调皮的孩子,不然他也不可能当着高妙容和姜宪的面把李冕打了,而此时只看到了自家的护卫,并没有看见其他像护卫的人,直觉地就断定慎哥儿和止哥儿是瞒着大人偷偷跑出来看热闹的,加之想到之前大夫的叮嘱,说李冕的鼻子耽搁了诊治,要好好地养着,一年半载都不能让这鼻子受伤,就是痒了挠重了都不行,若是养护得不好,以后会很麻烦。他和高妙容担心得不得了,还专门请了个丫鬟负责看着李冕,不让他随便挠鼻子。可这会李冕的鼻子、嘴巴全是血,不用细看也知道李冕的鼻子受了伤。
他心急如焚,也没有心情仔细地打量周围,用力扒开挡在他身前的人,三步并作两步就走了过去,一面去抱李冕,一面压着怒火高声问慎哥儿:“你怎么在这里?你不知道冕哥儿是你堂兄吗?你怎么帮着外人不帮着自己堂兄?你这样,你爹和你娘知道吗?”说完,也顾不得慎哥儿会怎样回答,忙痛心地问李冕:“冕哥儿,冕哥儿,你怎么样了?我这就去给你请大夫!”
李冕看见了自己的父亲就更委屈,“哇”地一声抱着李麟嚎啕大哭起来。
止哥儿看见自己打架还惹出大人来,有点傻眼。
他不由怯生生地看了慎哥儿一眼。
要是因为他的缘故慎哥儿被李世伯打了可就麻烦了。
不过,如果李世伯打了慎哥儿,他就去打李冕。
这家伙就是欺软怕硬,根本不会打架,肯定也没有学过拳脚功夫,他一个人就能收拾他。
而且到时候他还可以悄悄地带上北定侯府家的白苗几个,他们比他大个两、三岁,功夫比他更厉害。从前朝家的人欺负他的时候,都是白苗几个顶着,收拾李冕肯定不在话下。
他想到这里,冷哼了一声。
李世伯打他哥几下,他就加倍还到李冕身上来。看以后李冕遇到他哥还敢不敢这么横!
赶过来的李谦看见李麟,那声到了嘴边的“大哥”在听到李麟训斥慎哥儿立刻咽了下去,不仅如此,他的脸色还更难看了,伸手拦住了要开口说话的姜宪和曹宣等,想看看李麟到底想怎样?
李麟也是运气有点背,儿子受伤让他慌了神,他压根就没有想到李谦或姜宪就站在人群里。
他高声呵斥着护卫还不快去请大夫后,一面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冕哥儿的手脚有没有骨折,一面轻声地问着儿子:“这里痛不痛?哪里觉得不舒服?”
李冕全身都痛,可更让他不能忍受的是觉得丢人。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人打,还被打得这样狼狈,他恨不得此时有个地洞钻进去就好。父亲的话不仅没有让他感觉到温馨和关怀,反而让他觉得更丢脸了。
他不由大声道:“你管我的伤干什么?都是慎哥儿!他怂恿着别人打我!你快把他给抓起来,我要打回去!然后把他交给叔父,让叔父抽他鞭子,家法处置!”
堂兄弟里李麟排第一,可二房李谦排第一,李长青为了李谦的体面,李麟被称为大少爷的时候,李谦就是少爷,李骥是二少爷,从不在兄弟中序齿,以示区别。
李谦因此一直没有排行。
而李长青的家法也不是戒尺,而是马鞭!
李长青所谓的家法,就是脱了上衣跪在李家的祠堂抽上十到三十鞭。
他从小见过李麟处置家中的仆妇。
十鞭就够把人打得躺在床上躺上两个月了,要是抽三十鞭,据说能把人给抽死。这样的人李家都不亲自动手,而是抽十鞭之后直接交给官衙,没医没药,那些人在官府衙门里最多挺上一个月,就得一命啊呼。
慎哥儿毕竟是李家的子孙,不可能丢给官衙,却可以打他十鞭让他下不了地,让他知道谁才是李家的长子长孙。
李冕想着,觉得身上的痛都轻了不少,不禁继续叫嚣:“爹,你帮我抽他,抽他十鞭,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惹我了!”
这话别说是李谦了,就是李麟听着也觉得不妥,忙道:“你先别说话,把身上的伤养好再说。我肯定不会像上一次那样的,我会去见你叔父的。你放心!”
可这样也捡不回自己掉下的面子。
李冕还要说什么,鼻子处传来的痛却让他再也无暇顾及其他,他捂着鼻子大声地哭了起来。
两个护卫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张门板,李麟小心翼翼地将李冕抱放在了门板上,护卫抬起门板就要走,李麟却长手长脚的,一手拎住了慎哥儿,一手拎了止哥儿,那架式,好像准备就像这样拎小鸡崽似的拎着他们招摇过市似的。
李谦目露寒光。
他的儿子,他自己都没有这样轻屑的对待过,李麟凭什么教训他儿子?还这样对待他儿子!以后慎哥儿还有什么面子在大街小巷走动。
李谦想也没想地上前几步,阴着脸喊了声“大哥”,道:“你这是要把我和王大人的儿子拎到哪里去?”
李麟愕然。
李谦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那刚才的事……他有没有看见?
李麟心中顿时很是不安。
他不像高妙容,被后宅的生活局限了见识,他几乎每天都和李长青、李驹打交道,看着他们因为李谦一天天变得强势,变得锐利,胡以良等人却一天天变得怯懦,变得谄媚,他就知道,李谦如今在朝堂上有多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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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什么意思?”李麟瞋目切齿。
李谦冷笑,觉得没意思透了,不免有些心灰意冷,声音反而变得平和,淡淡地道:“你我都是做父母的,谁也不愿意自己的孩子被人欺负。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有理,我也不想去计较谁对谁错。只是每次大嫂和你们家冕哥儿到我们家来玩,总是要闹出些是非来。与其这样坏了情份,还不如彼此间保持距离,你们也好,我也好。”
李麟睁大了眼睛,道:“李谦,你怎么能这样?为了妻儿,不要手足……”
李谦听着面露不虞,道:“大哥此言差矣。要说我为何这样,也是跟大哥学的。大哥可别忘了,当初是谁先惹的事?”
李鳞闻言还欲辩解,李谦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就算是我说的有错,我也不想和你辩个对错了。这件事就这样了。我们两家以后还是少来往。你要护着你的家人,我也要护着我的妻小。既然各有各的顾忌,你也别和我讲什么手足之情。若是你能甩下高氏和冕哥儿不管,我也能抛下嘉南和慎哥儿不管。”
“不是我要管这些女人内宅的事,而是嘉南郡主处事太不公平……”
“你看,你非要为后宅的女人出面。”李谦再一次打断了李麟的话,“你不能厚此薄彼。你做得的事,我就不能做。”
李麟的确觉得高妙容压根不是姜宪的对手,没有他的帮衬,只怕早就被姜宪收拾了。可李谦说得十分有道理。两家有矛盾,而且你说你有理,我说我有理的矛盾,最好的办法就是少来往。
可李谦能和他们少来往,他们和李谦来往少了,有些事情就转不开了。
好比这次山西和太原两个总兵府的夏衣生意,李驹不仅没让给他一件,而且郭氏还在姜宪走后频频地窜门,窜门的内容始终都只有一个——李家因为不待见高妙容,高妙容养出来的孩子也很顽劣,李家决定以后都和李麟一家三口走得远远的。这次嘉南郡主前往京城,李家送行的家宴,就没有邀请李麟俩口子。
李家毕竟分了家,要讲亲近,当然是李谦、李骥、李驹彼此之间最亲热。
她高妙容算个什么?
不过是使了手段嫁进李家下作女子罢了!
一时间太原官场上的那些太太都在私底下传这件事,更多的,则是悄悄地开始疏远高妙容。
等高妙容回过神来,发现已经有两个月没有人邀她出去了,更不要说到她家窜门。
她让人一打听,原来是郭氏在外人面前说她并不是像从前那样称她为“大嫂”,而是改称“西街李府的大奶奶”了。
官场上谁不是人精?
又联想到之前李家分家,慢慢就品出点味道来了。
有些要巴结李家的,就试着宴请了郭氏,宴请了朱雪娘,却没有请她。
郭氏不仅没有问缘由,还很赏脸地从头坐到尾,散了场才走。
那些人不也直接问郭氏,就向朱雪娘打听。
朱雪娘很不屑地表示,如今太原李家当家的是郭氏,就是郡主,也因为长时间跟随着李谦在任上,没能好好地孝敬李长青夫妇,对照顾李长青夫妻的郭氏和李驹非常的感激,到了太原都听郭氏的安排。那高妙容不过是李家旁枝的一位连诰命都没有的太太,凭什么指使郭氏?凭什么不满?
大家这才得了准信。
不约而同得疏远起高妙容来。
高妙容气得头晕脑涨的。
她有些胆寒姜宪,却不胆寒郭氏。
有次别人家宴请,她不请自到。
郭氏立刻拂袖而去。
高妙容气得不得了,追上去质问。
郭氏不仅承认自己不愿意和高妙容坐在一张桌子上。还说高妙容气度小,说她太喜欢摆谱了。姜宪回太原的时候有人家漏请了姜宪,也没有听说姜宪跑到别人家去质问。也就是像高妙容这样,不是别人家正经的亲戚,请客坐席的时候却非要坐主位。从前别人看着李家的面子上让着她而已,并不是她高妙容有资格坐在主位上。并讥讽高妙容,人要有自知之明。若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吃几碗饭,坐哪张桌子,也就别怪旁边的人不给面子了。
高妙容气得当场差点晕倒,回家之后就气得躺在了床上。
还有一些不知道郭氏和高妙容之间眉眼官司的,下了帖子请两妯娌去赴宴,郭氏是有高妙容在场她就走,没有高妙容在场她就笑语盈盈地留下来吃酒。
这一次两次的,太原城里就没有不知道郭氏不待见高妙容的了。
太原城里的那些贵妇们,不管是想逢高踩低,还是想避嫌,反正没有谁愿意得罪郭氏,特别是为了高妙容而去得罪郭氏,对高妙容只有敬而远之了。
高妙容一生最得意的就是嫁入李长青家,从一个寄人篱下的女子变成了李家的儿媳妇,成为太原城最受人尊敬的妇人。如今,她因郭氏的排斥而被人排挤,她心里非常的苦涩,找何夫人,何夫人自然是帮自己的儿媳妇。
她无人可助,又碍于面子不愿意告诉高伏玉。直到李麟觉察到不对劲,高妙容这才对他哭诉。
李麟知道自己和高妙容在太原城里待不下去了。
李驹当了家,觉得他碍了眼,要赶他们一家走。
李长青肯定是帮着李驹的。
说不定这就是李长青的主意呢!
李麟想来想去,觉得只能来京城找李谦帮忙——在他看来,不管怎么说,李谦总是他一起长大的兄弟,而且李谦是个很愿意帮人的人,就算是李驹把太原当成了他自家的菜园子,不愿意他一家人在菜园了里摘菜吃,京城这么大,李谦总会帮衬他一、二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李谦会为了女人孩子就连兄弟手足都不要了!
他瞪大了眼睛望着李谦,突然觉得李谦再也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兄弟了。
“你,你是不是被嘉南郡主带坏了!”李麟忍不住喃喃地道,“你从前不是这样的?难道李骥来求你,你也不管?你,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人?”
李谦听着,目光更冷了,道:“大哥,不是我变了,而是你变了。你做父亲,疼爱孩子,就能纵容着你的孩子打别人家的孩子,别人家的孩子还了手就是没有道理。我也是做父亲的,不能在孩子被别人打了的情况下还了手,就觉得自己家的孩子不对。
“不管是谁这样欺负我的孩子,我都不会相帮。
“我努力辛苦,不过是想让妻儿过得更好,而不是让他们被人欺负我还不敢帮他们出头!
“那我这王爷还当什么?还是个做父亲、做丈夫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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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麟还想说什么,李谦已疲惫地挥了挥手,道:“你回去吧!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到衙门来找我,我能帮你的,肯定会帮你。你就别去我家了。我还没有那气量,能带着你和你的老婆孩子去我家里给我老婆孩子脸色看,他们也不应该因为我的缘故去看你的脸色!”说完,没再看李麟一眼,大步走出了厢房。
他不知道李麟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中饱私囊,雁过拔毛,营私舞弊……统统离不开一个钱字!
难道李家给他的钱还少吗?
他爹给李麟开的后门还少吗?
特别是娶了高妙容之后。李麟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仅狂妄自大,而且自私自利。儿子犯了错他不是想着怎样去管教,反而亲自出面为儿子奔走。如果冕哥儿打的不是慎哥儿,他是不是还会利用李家的名头压着别人给冕哥儿赔礼道歉,割地求饶呢?
或许,他从来没有真正的了解过李麟。
在李麟娶高妙容之前,他的根子就坏了。不过是因为大家彼此是兄弟,他看李麟的时候总带着几分包容的心态,加上还有他爹护着,他们没有经历过什么事,也就看不出李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否则,他当初为什么在人人都说高妙容品行不端的时候他却不以为意地娶了高妙容呢?
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觉得高妙容有什么错处!
李谦快步上了马,扬鞭赶回了家。
慎哥儿在宫里还没有回来,姜宪一个人难得清静,正在那里拿着把小小的剪刀在那里给兰花剪着枝。
李谦从来没弄懂这兰花的枝叶应该怎么剪才算是对的。
他倚在门上,安静地看着姜宪。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在窗棂外的葡萄架上,枯褐色的枝杈上冒出一点点的新绿,屋里虽然还烧着地笼,却让人感觉到春意盎然,呼吸间空气都轻快起来。
姜宪穿着件葱绿色的褙子,皓腕轻露,仿佛未化的一捧雪。
李谦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姜宪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随后鼻尖传来的熟悉气味又让人忪懈下来,嗔道:“怎么回来也不打声招呼!”
李谦亲了亲她雪白的面颊,低声笑道:“难得忙里偷闲。你有没有哪里想去的,我陪你走走。明天我们进宫去探望太皇太后,正好去瞧瞧慎哥儿。等过了二月初二就把他接回家来,他也该正式上课了。”
姜宪就和他商量起慎哥儿读书的事来:“郑先生那里你得去探个口风才行。他若是有心给我做幕僚,这西席就得别找人了。我写过信给左以明了,原想让他帮着推荐个人的,谁知道大伯父给我写了一封信,想推荐大堂嫂的父亲吴大人。吴大人的学问那是一等一,大家都公认的,可我不太了解这个人,也不知道他和慎哥儿对不对脾气……”
实际上她是有点嫌弃吴辅成为人太过方正,怕教出个书呆子来。
李谦却笑道:“吴辅成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我倒觉得他为人端方,慎哥儿有时候太随着自己的性子,有他帮着看管教导,说不定人能变得稳重一些……”
俩口子在这说着话,那李麟此时已回暂居的客栈。进了院子就被一个大夫模样的人撞了个正着,他皱着眉头正欲喝斥那大夫两句,谁知道那大夫脸色非常的不好,站直了匆匆地朝他揖了揖手,就快步出了院子。
李麟眉头皱得更紧了,就见香芷哭丧着个脸从正房急急地撩帘而出,看见李麟,她一愣,忙屈膝行礼。
“这是怎么一回事?”李麟也顾不上那大夫了,问香芷。
香芷脸色顿时皱白,细声道:“大人……大少爷他……大奶奶让人连着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治不好……”
她吐吐吞吞的,李麟却听了明白。
他顿时眼前一黑。
李冕伤在鼻梁上,那是一个人的正脸,别说是以后交朋结交,成亲娶媳妇了,就是入仕做官,鼻梁断了,那也是万万不可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和高妙容那么着急的缘故!
他拔腿就跑进了屋里。
高妙容正坐在厅堂的太师椅上拿着个帕子垂首抽泣,看见李麟进来,她立刻跑了过来,眼睛又红又肿,涌着泪花拉李麟的衣袖,急切地道:“这可怎么办?我请了京城最有名的大夫,可大夫说,他无能为力!你今天见到孩子他二叔父了没有?要不让他帮着请个御医吧?刚才那大夫也说了,真正最好的大夫在太医院,可太医院的御医多半都跟着皇上南下了,只有原太医院的医正田大人因要给太皇太后瞧病,所以留了下来。”
她从前就听说过姜宪从小就是由田医正帮着瞧病的,那个常大夫据说就是田医正推荐来的,姜宪又非常的喜欢李谦,这些年来看她对李家人的态度就知道了。如果李谦开口让姜宪帮着冕哥儿请大夫,李谦肯定会答应的。
李麟却是呆住了。
他之前想到自己肯定会求李谦的,不愿意和李谦彻底地撕破脸,可他没想到的是事情来得这样的快。他向来觉得自己并不比李谦差,要说差,也是差得机会和运气。但他前脚从李谦那回来后脚就有事要求李谦,而且还是这样的小事。
还是在李谦很明确的拒绝了他之后!
李麟深深地受到了挫折。
更多的,是不甘心。
他道:“不就是个大夫吗?多拿些银子去请就是了。不是说是曾经的太医院御医吗?那现在就不是的了!谁有银子还不赚?御医也是人,也要吃饭喝水。”
高妙容愕然,不由小心翼翼地试探地道:“宗权那里,怎么说了?”
李麟不悦,不知道怎么跟高妙容说。
在高妙容嫁他之前,他一直都在高妙容面前殷勤奉承,生怕高妙容看不上自己。高妙容出事,他趁机娶了高妙容,心里悄然地发生了变化,觉得不是自己,高妙容怎么能有今天。在高妙容面前特别的要面子。
李谦很明确的拒绝了他。
这话,他怎么跟高妙容说!
高妙容最会察颜观色,见状心中已生不妙之感,可她又抱着几分侥幸,觉得自己也算是和李谦一块儿长大的,李谦的性子她多多少少都有些了解,不可能拒绝这么小小的一件事。
但李麟的沉默却让她的心不断地往下沉,猜测着最不好的一种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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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抛开了前尘往事,心都觉得轻快了不少,看着帮李长青办事的柳篱也顺眼了。
她让阿吉派了几个机敏伶俐的小厮服侍柳篱的起居,还叮嘱厨房按照柳篱的口味做饭。
柳篱受宠若惊,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了姜宪的青睐。
不过,能和姜宪搞好关系,却是他求之不得的。
柳篱在京城停留了几日,照着李长青的吩咐买了京城的特产,就准备回去了。
李谦亲自设宴款待了他。
柳篱在宴上非常恭敬地给李谦斟了一杯酒。
李谦有些意外。
柳篱虽是他父亲的幕僚,但是身份被揭穿之后,又与其他的幕僚有些不同。
其他的幕僚多是依东家的意思行事,可柳篱,却像是要报答李长青的恩情一样,并不在乎自己的得失,甚至不在乎得罪李谦这个李家未来的掌权人,一心一意地为李家打算、筹划,全心全意地帮着李长青处理不管是来自内宅的还是来自朝廷的事务。
李谦有时候虽然烦他多管闲事,却又不得不承认他出的主意都是对李家最有利的。
柳篱大约也看出了李谦对他的不满,他对李谦也就是个面子情,并不积极主动地靠近李谦。
像这样的恭维李谦,还是第一次。
柳篱看着李谦意外的表情不由笑着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坐下来喝了口酒,吃了两粒花生米,这才慢慢地道:“我敬你这杯酒,是代天下的黎民百姓敬的,你能这样站出来主持大局,不管能干多久,我都敬你是条汉子!”
李谦没有说话,轻轻地呷了一口酒,寻思着柳篱这段时间应该没少打听他的事,不然也不会对他说这样的话了。
自他进京之后,开始的时候是整顿京卫,之后就是督促着他治下的府衙重新丈量土地,无主之地归公所有,谁开荒就由谁得,若是流民,还可以根据自己开荒的土地在当地府衙入藉,并强行减少了税赋,惩治贪墨。
这些事去年过年封印的时候才完成,能不能收到好效果,就看今年的春耕了。
他也因此这几天格外的忙碌,天天和布政司的那些文人打嘴仗官司,茶水都不知道灌了多少。
“不过是觉得防卫固然重要,可若是人心不齐,再强的卫所也还是无济于事。”李谦浅浅地道,“还是尽早恢复生产。让百姓都能够安居乐业了,自然就不会想着走了,赋税能收上来,朝廷的日子也就慢慢地能过好了。”
柳篱却不相信朝廷。
他犹豫了片刻,道:“你做的这些事汪几道等人都知道吗?”
“他们不必知道。”李谦抿了抿嘴,目光清冷,透着寒意,“江南富庶,名人辈出,泾阳书院,钱塘书院,杭州书院……都是子弟如云。汪几道忙着和赵啸明争暗斗还来不及,我们就不要惊动他们了。”
言下之意,汪几道等人去了江南能不能站得住脚跟还是两码事,现在正是争权夺利定乾坤的时候,他不如就先斩后奏好了,用不着和汪几道等人商量。
或者是,已经不屑和汪几道等人商量了?
柳篱在心里暗自琢磨着,却不得不承认,李谦的想法和他不谋而合,甚至李谦根本不用他提点,就已经开始这样做了,而且比他想的还要做得更好。
他不禁颔首而笑,道:“之前你爹还很担心你,日日夜夜在家里抓头发,想着怎么能帮你一把才好。去泰山求佛,主要还是为了王爷。现在看来,老爷和我都是杞人忧天了。王爷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那就好!”
若是今年的春耕一切都很顺利,等到秋收的时候,李谦的名声就会更上一层楼。再过两三年,北方的百姓就只知道临潼王李谦而不知皇帝赵玺了。
这正是他送给李长青的一计。
柳篱笑道:“我知道回去该怎么跟大人说了。王爷这边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跟大人开口就是了。”
李谦笑道:“这不就是我爹一直以来的期盼吗?你放心,有事肯定会向你们求助的。”
说到这里,柳篱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他问李谦:“李麟离开京城的时候,可曾跟你说过什么?”
李麟来京城的事李家诸人都不知道,还是过年的时候看着李麟一家三口没有过来给李长青等人拜年,他们才知道李麟去了京城。因李谦在京城,李家的人倒也没有多想。谁知道三月初李麟从京城回到太原,收拾收拾东西,跟李长青说了一声,一家三口就直接去了金陵,就连高伏玉和高妙华,也吓了一大跳。
高伏玉还专程去拜访了李长青,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李长青也懵懵懂懂的说不清楚,只知道李麟不想继续在太原呆下去了,想去金陵做生意,他把李麟教训了一顿,可李麟什么都没有说,当时看着像是妥协了,却没想到他会突然就离开了太原。
高伏玉气得不得了,可能又想到了什么,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和李长青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柳篱启程来京城的时候,听说高妙华也准备去金陵。
李谦听了直皱眉,道:“他压根就没有和我告辞。只让个小厮来跟我说了一声。我当时正和顺天府的几个人在说春耕的事,等我说完事,那小厮早已经走了,说是李麟准备那天就回太原。我一看时辰,距离他们启程的时间已经过去快两个时辰了。我那天正巧又有点事,想着就算是此时追过去也追不上了,就算了。之后差人写了封信给李麟,托人给他带了二百两银子的程仪。
“他去金陵做生意的事我不知道。若不是柳先生说起,恐怕我还要继续蒙在鼓里呢。
“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想到去金陵?
“李家在南边根本插不上手。他怎么突然跑去了金陵?他要干什么?他难道不明白金陵不是我们李家的地方。他去了不仅没办法依靠李家,而且还会因为李家在北方的势力而被有心人利用或排挤?
“这都是谁给他出的主意啊?”
柳篱素来不太待见李麟,觉得这个人就是典型的吃了甘蔗还说甘蔗不甜的白眼狼。他如果能主动和李家疏远,那就再好不过了。但他就这样静悄悄的去了金陵,不太像他平时的做派,柳篱怕他是在玩花样,有点担心他的行踪。
“谁给他出的主意不知道!”柳篱笑道,“他把妻儿都带去了金陵,肯定早有了长远打算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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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写到了一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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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以后不会写这么长的篇幅了。
不过也是没办法,剧情的需要。
再次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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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想脱离李家自立门户罢了!
李谦沉默良久,道:“既然他不愿意留在太原,那就随他吧!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别人说起来,他总归是我兄弟,但愿他越来越好!”
柳篱笑道:“大人也是这个意思。不过,李麟这么多年一直受李府的庇护,未必真的就能自立门户。大人的意思,别被人利用了才好。”
“就算是被人利用了,那也是他的选择。”李谦道,“他也是做父亲的人了,总不能一辈子都活在我爹的羽翼之下吧!”
柳篱不再说什么。
两人闲聊了半天,李谦亲自送了柳篱离京。
过了夏天,就是中秋节了。
姜宪忙着送节礼,特意从库房里给李长青选了一对三尺高大红珊瑚的摆件。
李谦看着直笑,道:“你这是要干什么呢?”
“投其所好呗!”姜宪笑道,“公公最好面子,这对珊瑚是太皇太后的珍藏,我拿了一对汝窑的小梅瓶才换来的。重阳节的时候摆在厅堂里最好不过了。”
李谦想着这是姜宪的一片心意,而且他爹也的确喜欢姜宪这个儿媳妇给他送东西。他也就不去管了。不过,他一直惦记着姜宪说的那个梦,可查来查去,也没有查到与这个梦有关的事。
他不知道姜宪是真的莫名做了这个梦被吓着了,还是有些话不好直说,在暗示他什么!
李谦想找个机会问问姜宪,偏偏大同那边又和鞑子打了起来,这是他做京城守备之后遇到的第一次鞑子入侵,加之马上就要秋收了,这一仗无论如何都要打赢才是。他没等中秋节就去了大同督战。
姜宪正好陪着太皇太后过中秋节。
太皇太后看着围着圆桌跑来跑去的慎哥儿和止哥儿,乐得合不拢嘴,悄悄地给了他俩和念慈、怀慈两兄弟一人一个装满了金豆子的荷包,还念起大妞儿:“也不知道回去之后习惯不习惯?听说甘州的风沙很大。那孩子从小就养得精细,可别因此生了病才好。”
念慈忙道:“太皇太后您老人家别担心,大妞一切都好。他外祖父还给她取了个正式的名字,叫李悦,说是大妞儿如重获新生,从此以后太太平平,高高兴兴,再无波澜。”
太皇太后闻言呵呵直笑,道:“这名字取得好。”然后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对白愫道:“这孩子倒有心,大妞儿的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白愫笑道:“大妞从小就和他在一起长大的,他们俩就像一母同胞的兄妹,大妞回去的时候,这孩子不知道有多伤心呢!李二爷派人来给我们家送节礼的时候,还带了一封书信过来,我看着这孩子天天念叨着大妞,就让他给我读的信。”
太皇太后听了十分的感慨,摸了摸念慈的头道:“这孩子,一眨眼都会识文断字了!”
曹太后被逼还政的事,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只是今天是八月十五,万家团聚的日子,这话说出来不免让人扫兴。
太皇太后就拿了葡萄递给几个孩子,道:“吃瓜果,吃瓜果。”
止哥儿的妹妹桃桃胆子小,只敢扶着乳娘的手在炕上走,怀慈比桃桃大,又是男孩子,已经可以丢开乳娘的手自己走了,见状就跌跌撞撞地往太皇太后怀里扑,要去拿葡萄。
大家都笑得不行。
念慈就很温柔地抱了弟弟,拿了葡萄给怀慈吃。
太皇太妃笑道:“我记得承恩公进宫的时候还曾和先帝为一块柿饼打过一架。可你们看念慈,这孩子的脾气倒像清惠。”
石氏站在炕边看着桃桃,怕她掉下来,听了笑道:“以后也不知道谁家的姑娘有福气给清蕙做儿媳妇!”
白愫赧然地笑。
众人拥着太皇太后去了院子里赏月。
姜宪就提议重阳节的时候去她在小汤山的别院玩:“那里好歹也是个小山坡,也算是爬了山。”
“行!”太皇太后也不想老在宫里呆着,要不是朝廷这两年缺银子,万寿山那边自被鞑子毁了之后就没再重建,她都想去万寿山住了。
太皇太妃也很感兴趣。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不过,还没有等他们从小汤山回来,大同的捷报就传到了京城。
太皇太后和姜宪都非常的高兴。
或者真是应了那句天时地利人和,到了十月,户部的帐册出来了,今年虽然减了税赋,可年景好,风调雨顺,是个丰收年,税收反而和去年一样,还有地方的官员写了折子上来,不知道是要巴结李谦还是真觉得好,想学着李谦在西安的时候用过的办法,利用冬闲的时候修浚河道。
李谦和曹宣商量了半天,挑了几个地方做试点,如果好,明年再大范围的推广。
忙起来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一眨眼的功夫,又到了春节。
这是姜宪和李谦到京城后过的第二个春节,京城的物价已经降了下来,一般的人家都有钱买斤把猪肉回去包饺子,元宵节的灯会因此特别的热闹。
李谦和姜宪决定像去年一样,带着孩子们去逛灯会。不过,今年逛灯会的人又多了一家——金宵的妻子魏氏带了长子回娘家探望安国公府的太夫人。
太皇太后知道后想着当初这桩婚事的媒人是姜宪,就抬举魏氏,在宫里召见了她。
魏氏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却和刚出嫁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太皇太后不免有些忌妒,私底下和太皇太妃道:“你说保宁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也连着生三个儿子呢?”
太皇太妃抿了嘴笑,道:“您这也太贪心了!有谁像保宁这么有福气,儿子聪明又健康,夫婿一表人才又能干。你小心犯了贪念!”
“呸!”太皇太后笑道,“大过年的,怎么能说这话。”说完,不由和太皇太妃感慨起来,“我记得安国公府的太夫人比我还小两、三岁的样子,怎么说不行就突然不行了呢?”
人上了年纪,就特别听不得丧事。魏氏千里迢迢地赶回来探望祖母,就是因为安国公太夫人已卧病多时,据说挺不过夏天了。
太皇太妃想着那安国公太夫人自嫁人之后就从来没有过过一天的安生日子,不禁也为她伤心。
两人就决定过了节后每逢初一、十五开始吃斋。
姜宪觉得两位老人家年事已高,吃斋毕竟有伤身体,劝了几次,但两人主意已定,任她怎么说都没有用。
三月初三那天,安国公府太夫人病逝了。
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不免都落了泪。原来的那些恩怨也清了,太皇太后让印霞送了一对太皇太妃亲手写的挽联过去。
魏氏磕头谢了恩。
知道安国公府大势已去,娘家再也没有能支起这个家的人。
为了不卷入娘家的那些纷争里去,她给祖母守了头七就带着孩子启程回了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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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玺眼神一黯。
赵啸此时才压低了声音道:“皇上,我觉得泾阳书院的人,是个很好的选择。”
赵玺心中一热,眼神也跟着灼热起来。
他当初同意朝廷南迁,就是为了摆脱北方功勋世家的影响。立国已久,能活下来的不是像姜镇元那样老奸巨滑之人,就是像简王那样墨守成规之人。他想早日亲政,就必须借助外力。
从前他最看好的是李谦。
可自从姜宪离京之后,他就知道李谦不可能进京了。
思前想后,他最终还是决定迁都金陵,搏他一搏。
结果来了个赵啸。
可见树挪死,人挪活,老话说得很有道理。
而他想得到朝臣们的支持,就需要得到江南士子的支持。
江南士子又以泾阳书院为主。
若是他能娶个家中有长辈是泾阳书院发起人之一的女人为后,就可以通过联姻得到泾阳书院的支持,从而得到江南士子的认可了。
“侯爷此话怎讲?”赵玺语气中透着没能掩饰的急切。
赵啸在心里微微一笑,这才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道:“泾阳书院当初是顾家主办的,后来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教习的先生就满足不了泾阳书院的需求了。顾老先生就出面邀请江南世代诗书礼仪传家的、曾经做过朝廷命官后致仕在家的人出任泾阳书院的讲习……”他把泾阳书院的来历和与江南各大家族之间的关系给赵玺讲了一遍,最后道:“如今四大家里,金华陈家因左家的关系最弱,顾家独树一帜,虽然之后没有再参与书院之事,却依旧受书院众人的敬重,可以影响书院的事务。
“照我看来,可以求娶金华陈家的女子。
“若是不行,就求娶松江王家的女子。
“松江王家的子弟这几年一直想找门道出仕,虽有人引荐,却苦于引荐者身份都不高,他们家不愿意随意踏出这一步,被人看轻,一直没有动静。若是求娶他们家的女子,应该有很大机会。”
至于金华陈家,赵啸没有说。
但俩人都知道。
金华陈家人丁不旺,掌权的陈遂两个儿子都病逝了,三个孙子大的十七岁,小的才五岁,倒是几个孙女据说相貌人品都很是出众,陈遂有意和江南其他大族联姻,扶持三个孙子。因而未必愿意和皇家联姻。反而是王家人丁兴旺,姑娘家也多,更有把握一些。至于顾家之类的,他们就别想了。
顾家肯定是不会答应做外戚的。
赵玺道:“侯爷认识泾阳书院的人?”
“不认识!”赵啸苦笑道,“可不管怎样,总得去试试。我也不要我这张老脸了,碰壁就碰壁吧,只要能有个好结果就成!”
靖海侯是谁啊?
割据一方的霸主!
镇守福建的公卿!
手握重兵的将帅!
不知道多少人想见他一面都求之无门,现在为了他,居然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脸。
赵玺瞬间被感动了。
他喊了声“爱卿”,眼泪都快落下来了。
赵啸忙道:“当不得皇上如此垂爱。皇上若是信得过我,那我就去试探试探那两家的口气了。”
赵玺连连点头,亲自送赵啸出了书房。
可没几天,阿福悄悄地告诉他:“靖海侯靠不住。我听韩太后那边的人说,赵建童要娶王家的姑娘了。蔡氏高兴得不得了,刚刚还在和太后讨论下聘的事。”
赵玺愕然。
愤怒之后,心中一片茫然。
他激动之下给太皇太后写了一封信。
只是这封信还没有送出去,就听说赵啸俩口子吵架的消息。
赵玺更加惊讶了。
到了赵啸和蔡如意这个份上,夫妻之间已经不仅仅是夫妻,更多的是利益相关的合伙。就算是赵啸在外面养外室,把外室的儿子领回来,也不值得吵架。除非是要换立世子……
赵玺忙让人去打听。
这才知道,原来赵啸好不容易搭上了顾家的人,认识了陈遂。几次接触之后,赵啸委婉地表示了联姻之事。陈遂果然没有答应,可他也不愿意得罪赵啸和赵玺,想了想,推荐了王家的家主和赵啸认识,并说服王家和赵玺联姻。
这原本是件大好事。不曾想被蔡如意知道后,蔡如意想到儿子年纪也不小了,勉强能说亲了,若是能和江南大族联姻,对儿子的世子之位也有好处。她背着赵啸派了媒人去王家说媒,王家原本只准备嫁一个姑娘,而且这个姑娘还嫁得有些勉强和委屈,蔡如意派人来说亲,王家的人商量了半天,觉得与其和赵玺联姻,牵扯到皇室的争斗中去,不如和赵啸联姻。因而也揣着是明白装糊涂,说家里只有一个适龄的姑娘,当初和赵啸说定的也是嫁这个姑娘,难得靖海侯夫人亲自过问,想必很满意这门亲事。然后把姑娘的生庚八字交给了媒婆。
言下之意,我反正只答应嫁一个姑娘,至于嫁给谁,你们俩口子商量好了就行。
赵啸盯着这件事,打了个盹,就被蔡如意劫了胡,他勃然大怒,王家姑娘的生庚八字还没有拿出来,就被赵啸抢了去。
俩口子不管不顾地当着众人的面吵了起来。
当时在场的人太多,这消息才传了出来。但至于为什么吵架,却没有人敢多说。
赵玺气得发抖,又内疚冤枉了赵啸,想着还好因为韩同心不喜欢太皇太后,他没敢立刻就把信送出去,不然人家赵啸帮了他,他还在太皇太后面前说赵啸的坏话,那可就太对不住赵啸了。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赵玺吩咐来给他回话的,想了想,忍不住问,“太后知道了这件事怎么说?”
那人小心翼翼地道:“太后说,那王家姑娘和皇上同岁,怕是八字不合。”
也就是说,韩同心支持蔡如意,觉得赵建童更有资格娶王家姑娘。
他就只配韩家的那些破落户!
赵玺的脸煞白煞白的,半天都没有说话。
赵啸则很愧疚,来向赵玺请罪。
说这么一闹,不管是赵建童还是赵玺,现在都不好娶王家姑娘,怕不知情的传出兄弟夺妻之事,坏了两人的名声,也坏了王家姑娘的名声,王家姑娘就是嫁到宫里来,也没办法母仪天下。
他疲惫地道:“皇上的婚事最好是缓一缓。等这风波过去了再说。”
“真是娶妻不贤,家门不幸啊!”他喃喃地感叹。
赵啸声音虽小,赵玺却听了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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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玺眼睛一转,想起宫里的那些传言。
看样子赵啸和蔡如意之间也有很多的矛盾啊!
等赵啸走后,他迫不及待地叫来了阿福,让他去打听赵啸的事。
蔡如意曾经打死过赵啸怀孕的通房不说,还曾经将赵啸身边两个喜欢挑事的婢女卖到了青楼,让青楼里打着“贴身服侍靖海侯”的名声让两个婢女接客,青楼的老板不敢,悄悄地把两个女子送还给了靖海侯府,这两个女子后来不知去向。
但从此之后,蔡如意就开始留宿宫中,与韩同心做伴。
也许,他可以利用利用两人的关系!
赵玺在心里琢磨着,还没有想好怎么利用赵啸和蔡如意的矛盾,就被韩同心叫了过去。
韩同心朝着他就是一顿喝斥:“我们这样的人家,是素来不和读书人家联姻的,你不是不知道的!怎么还打起江南大家族的主意来?还连累着阿童的婚事也泡了汤。我跟你在这里说清楚了,你的婚事,自有我和简王做主,容不得你有半分的马虎。王家姑娘的事这次就算了,如果还有下次,你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你侍母不孝,就算你是皇上,也一样是不行的。皇室宗亲里虽然人丁凋落,可若是要选个人出来做皇帝,也不是没有人选的。你好自为知吧!”
赵玺木木地听着,都不知道从何反驳。
反正他只要不如韩同心的意,韩同心就这样的威胁他。
他虽然知道到了今天这一步,韩同心最多也只能说说而已,想换个人做皇帝,这其中涉及到很多人的利益,不是韩同心一个人说了算的,可他心里还是觉得害怕、委屈和愤怒。
如果他的亲生母亲还活着,怎么会允许韩同心这样的羞辱他?
如果嘉南郡主在这里多好啊,韩同心根本不敢说这样的话。
先帝怎么就没有娶嘉南郡主为妻呢!
赵玺痛苦地想着。
出了大殿,却看见了赵建童。
他正和一个明眸皓齿的小宫女在说话,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那小宫女的笑意简直要从眼神里流淌出来了,灿烂的像那夏日的太阳。
赵玺觉得刺眼。走过去的时候目不斜视地昂着头。
赵建童低头向他行礼。
他突然想到赵建童是赵啸的长子,以后会接掌靖海侯府。
现在朝廷在南方的兵力全靠靖海侯府,若是他和赵建童翻了脸,未必是件划算的事。
赵玺停下脚步,回头微微地向他点了点头,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了那小宫女一眼。
那小宫女抖得像个鹌鹑,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明艳。
他就这么不讨人喜欢?
赵玺想到这小宫女在赵建童面前笑着的样子,额头上青筋直冒,他好不容易才压制住了心底的愤怒,和赵建童寒暄道:“你这是要去做什么?明天汪大人讲《春秋》,你来听吗?”
说起来这又是赵玺心底的一根刺。
明明是他的师傅,却也给赵建童讲课。有时候还给赵建童开小课,私底下给他讲四书五经。韩同心还为此夸过汪几道几位帝师教书仔细,教得好。好像赵建童是韩同心的另一个儿子似的。
赵建童倒没有想那么多。
在他看来赵玺也就是个傀儡皇帝,没有他爹,没有他们靖海侯府,赵玺早就滚回京城去了。他嘴里什么也不说,可态度上却渐渐地对赵玺有所怠慢。
“明天我不去听课。”赵建童笑道,“明天我要陪太后娘娘和我娘去鸡鸣寺上香。”
实际上是他娘和他爹对峙起来。
她娘约了陈家的女眷明天去庙里上香,想让陈家的女眷看看他,盼着能和陈家结亲。
至于王家的姑娘,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就算是他娘想娶个王家姑娘回来做儿媳妇,王家也不会答应。
赵玺这还不知道赵建童去鸡鸣寺是要做什么,但他要去听师傅讲课,赵建童却像个儿子一样陪着韩同心和蔡如意出去玩……他心里一样不好过。赵玺连和赵建童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草草地应付了赵建童几句就走了。
赵建童也没有放在心上,去了韩同心那里。
赵啸得到消息后撇了撇嘴角。
蔡如意把这个儿子围得密不透风,就怕儿子和他一条心,以后不帮着她。却不知道,他也不稀罕这个有什么事总是向着蔡如意的儿子。
虽然他是长子。
他转移了话题,问来给他回话的幕僚:“皇上那边如何了?还在为婚事不高兴吗?”
赵啸压根就没有想让赵玺娶江南四大家中任何一个家族的姑娘。原本朝中就重文轻武,若是他再给赵玺娶个世代耕读之家的姑娘,汪几道等人还不联合起来把自己给挤兑的没有地方可站!
他虽然不怕汪几道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可李谦这两年在北方发展的太好了,无形间给了他很大的压力,他希望尽量地把南边的事务都抓在手里,不想花更多的精力和汪几道等人周旋,有些事就要快刀斩乱麻,包括赵玺的婚事——赵玺可以娶个江南世家的女儿,但这个家族必须要和他一条心。
这也是他为什么会睁只眼闭只眼地任由蔡如意闹腾的原因。
不然凭着蔡如意,怎么可能把事情给搅黄了?
那幕僚道:“皇上很不高兴的样子,据说这几天吃得不好,睡得也不香。”
赵啸微微颔首,道:“你们快点给我找个适合和皇上联姻的家族出来,皇上的事不能再拖了。”
如果真的让韩同心反应过来,给赵玺娶了个韩家的姑娘,那可就麻烦了。
至于赵建童的婚事,他道:“皇上成了亲之后再给他说亲。你把这话也带给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有皇上挑剩下的,才是他的。”
并不是说赵玺的皇后就是最好的,但他们做臣子的,一定要做出这样的势态来。
幕僚恭声应“是”。
赵建童听了却心里很不舒服。
他今天偷窥到了陈家姑娘,虽然长得不是非常的漂亮,可毕竟是读书人家养大的,有着“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娴静高洁,他很喜欢。
父亲这么说就是不同意他和陈家联姻了!
可他喜欢,他娘也喜欢……陈家的人明知道他在庙里,也没有禁止家里的姑娘到庙里的花圃里散步,可见对这门亲事也是不排斥的。
难道为了赵玺,他就得等着吗?
听说陈家的姑娘有很多人家上门提亲,不过是陈家择婿标准高,婚事才没有定下来。
如果等到赵玺成亲之后陈家姑娘嫁了呢?
赵建童也有些不甘心。
想着,除了这件事,他以后样样都让着赵玺还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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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玺冷笑,一时间手掌都被指甲掐出血来。
他倒要看看,那赵建童最终能娶个怎样的姑娘回来?!
不仅是他,甚至是连蔡如意都没有想到,她正式向昆山吴家求亲的时候,吴家却很正式地拒绝了她,而且还话中有话地对她说,儿女的婚事最好是父母双方都同意才好,不然剃头挑子一头热,媳妇就是进了门也难做。谁家的女儿养这么大都不容易,都盼着儿女能好,最怕儿女所托非人。
蔡如意多机敏的一个人,一听对方的语气就知道是赵啸从中做了手脚,她气得把手边的茶盏盖碗全都扫到了地上,阴着脸就要出宫去找赵啸理论,可等她走出了寝宫,她的理智又回了笼。
她知道赵啸在为赵玺谋划,可皇上就是性格再好靖海候府也会有功高震主的时候,能比得上自己的儿子吗?
赵玺被圈|养在宫中,什么事都不知道,赵啸若是真心为儿子打算,悄悄地和吴家定下婚约,等到赵玺订了亲再去下聘,完全是个两全其美的事,为什么赵啸就不明白呢?
不!
蔡如意压根不相信赵啸不明白。
赵啸是个聪明人,不可能不明白。
他这么做不过是要和她作对。
她不怕赵啸。
却怕因为她和赵啸起冲突而影响了赵建童。
蔡如意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细细地思量了半晌,最终还是决定向赵啸低头。
她梳装打扮了一番,去了赵啸办公的衙门。
赵啸正在和幕僚商量赵玺的婚事:“泾阳书院的婚事是不成了,倒可以再想想其他的人家。金华左家是不成的,那是左以明的家族,他们家要是出了个皇后,以左以明的能耐,还不得立马把汪几道等人踢下去?我们还需要汪几道在内阁平衡李瑶。昆山吴家原是个好人选,但他们家素来和左家联姻,两家的关系也非常的好,选了吴家就等于选了左家。”
这也是他为什么不同意赵建童娶吴家姑娘的原因。
左以明和李家联姻,他和吴家联姻,左以明说不定会左右逢源,不仅帮不到他,还会便宜左以明,甚至是李谦。
与其跟个墙头草联姻,还不如找个一心一意愿意帮他的家族。
蔡如意原本还算是个颇为大气的女子,可近几年和韩同心搅和在一起,眼光越来越狭窄,真如那年华已去的珍珠,还没有老却已经泛着黄了。
想到这里,赵啸不由不屑地撇了撇嘴。
却听小厮通禀,说蔡如意过来找他。
他不免有些惊讶,让那些幕僚等着,他先去见了蔡如意。
蔡如意笑语盈盈的,赵啸却没有在她的脸上看见温婉,反而显得僵硬。
他沉默了片刻,很想告诉蔡如意:你还不如板着脸让人看着更舒服……
但他连这样的话都觉得说着累。
他直问道:“夫人找我可有什么急事?何必自己亲自跑一趟,找人带个信就是了!”
语气客气又疏离。
蔡如意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如果不是为了孩子,谁耐烦应酬他!
她和赵啸说了会儿闲话,然后委婉地提起了赵建童的婚事。
赵啸觉得自己已经利用完了蔡如意,让赵玺没有办法娶与泾阳书院有关的四大家族的姑娘了,现在他需要蔡如意闭嘴,好好地谋划赵建童的婚事了,遂温声细语地向她解释为何他不同意和吴家联姻的事。
蔡如意微微一愣。
她的确没有想那么多,或者是说,她不知道吴家和左家的关系这样好。
蔡如意背冒冷汗,想着要是这门亲事真的成了,不但对赵建童没有好处,而且还会拖累赵建童,可她的自尊心又不允许她就这样在赵啸面前认错,她心虚地道:“万事不过利益,吴家和左家真的有这么好?”
“比你想象的要好得多。”赵啸道,“他们这些江南世家的人不像京城的功勋之家,就算是哪家落魄了,也不会轻易疏远,反而会资助那些人家的孩子读书。只要有一个读出来了,不仅这个家族有救了,就是这等恩情,也会延续几代,在朝堂上就是一大助力!那吴家不仅和左家交好,和王家的关系也非常的好。”
蔡如意笑道:“那阿童的婚事,就有劳王爷帮着做主了。”
赵啸很满意蔡如意的态度,微微点头,和她说了会儿家常,等到他提前安排好的师爷过来请他去商量事情的时候,赵啸就歉意地起身送走了蔡如意。
蔡如意转头就让人去调查这几家的关系。
她并不相信赵啸的话。
李谦和姜宪两人都分别得到了消息。
姜宪是知道了宫里的事,李谦是知道了赵啸的打算。
谢元希拿着接到的飞鸽传信,笑着对李谦道:“您看,我们要不要帮帮赵啸?”
赵啸想把泾阳书院排斥在朝堂之外,李谦就偏要把他们捏合在一起。
“当然!”李谦立刻道,“这件事还得请左以明出面。最好是你亲自去趟江南。”
谢元希却笑道:“我看柳先生比我更合适。若是柳太太愿意帮我们走这一趟就更好了。”
李谦犹豫道:“柳太太身体不太好,未必合适。柳先生倒是个合适的人选,只怕是故土旧友多,若是被人认出来了就麻烦了。”
谢元希笑道:“不试试怎么知道?我看那柳太太也是个极有主见的。”
李谦想到了姜宪,不禁笑道:“那我这就给柳篱写封信。”
谢元希亲自给李谦磨了墨。
柳太太比他们想的更豪爽,很快就答应了这件事,并且决定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回去,别人若是问起,就当省亲了。
李谦很是感激,亲自在他的护卫里挑了两个机敏之人,送柳太太去江南。之后他还把这件事跟姜宪说了,感慨道:“难怪有巾帼不让须眉之说。你是一个,那柳太太也是一个。”
姜宪听了抿了嘴直笑,道:“我倒不知道我在你心目中地位这样的高。”
“何止!”李谦坐下握住她的手,亲了亲她的指尖,笑道,“你看,我们家都是你说了算!”
姜宪忍俊不禁,道:“你也说了,是我们家的事都是我说了算,出了这个门,可就未必是我说了算了。”
李谦哄她开心,道:“出了这个门也是你说了算!”
姜宪呵呵地笑。
慎哥儿下学回来了。
姜宪忙吩咐小丫鬟打水服侍他更衣。
慎哥儿换了件衣裳就跑到了父母院里来了,告诉姜宪和李谦:“止哥儿今天去了先生那里。说是下个月开始去上课,表舅舅领他先认认门。”
“那赶情好!”姜宪笑着,“你以后可要让着弟弟一些。”
慎哥儿点头,上了临窗的大炕,挤在姜宪的身边,叹气道:“我怎么有那么多的表弟表哥啊?白家的阿苗哥,也说他是我表哥!”一副很苦恼的样子。
姜宪和李谦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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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苗是白愫堂兄的儿子,今年十四岁,是白愫侄儿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平时很照顾家里的弟弟们,因为王瓒的关系,他和止哥儿也很好。止哥儿喜欢白苗,也喜欢慎哥儿,就想两个哥哥都认识认识,有一次喝喜酒的时候,他特意拉了慎哥儿去认识白苗。
白苗是知道慎哥儿的。
又因为白愫的关系,慎哥儿也勉强称得上是个“表弟”了。
慎哥儿却对这些亲戚关系很头痛。
自他进了京,几乎是见到的人不是“表哥”就是“表弟”,从前他娘告诉他认家谱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多的表哥、表弟冒出来。
李谦就道:“这就是功勋之家的坏处,全是亲戚,出了事惩罚谁也不好。”
姜宪笑道:“可若是有谁家出了事,也能互相帮衬,也不是全都不好。”
“这倒是!”李谦笑道,“不过看热闹的人总比帮忙的人多。”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慎哥儿不耐烦了,道:“我们什么时候吃晚膳?”
李谦和姜宪再次哈哈大笑。
姜宪忙让人摆晚膳,并摸了摸慎哥儿的头。
李谦看着就和姜宪商量:“要不你带着慎哥儿去小汤山住几天吧?我瞧着这天气越来越热了!”
小汤山也不是很凉快,不过因为遍山植树,比京城里要凉快。
姜宪寻思着赵玺反正不在京城,不如请了太皇太后和她一块去小汤山住些日子,就当是陪着太皇太后去散心了。
“好呀!”她笑着应道,第二天进了宫,请了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一块儿去。
太皇太后很是心动。
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因为京城很多权贵人家都跟着赵玺去了金陵,小汤山的宅子不像头几年那样难买。李谦就把姜宪别院左右的宅子都买了下来,请人把三、四个宅子都打通成了一片,赶在端午节之前把宅子重新修缮了一遍,还请内务府的人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东西,选了个黄道吉日,护送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住了进来。
同行的除了姜宪和慎哥儿,还有白愫和念慈、怀念,石氏和止哥、桃桃。
别院的内宅种的都是花树,后山却种的全是果树,五月正是吃石榴、枇杷的日子,红彤彤、黄灿灿的果实压弯了枝,明明是艳阳高挂的夏季,却呈现出一派丰收景象的秋色。
孩子们早晚在果树林子里奔跑,没几日就晒成了蜜色。
太皇太后心痛孩子,不允许他们在外面乱跑,还请了田医正过来几个孩子请平安脉,每天拘了他们在屋里吃果子,读书,讲故事。
等过了夏天,柳太太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她说动了无锡刘家的当家太太,刘家愿意把嫡次女许配给赵玺为妻。
这次可不能让赵啸从中破坏了。
而且,李谦觉得还得让赵玺承他的情,如果能在一些关键的时候通过刘家这位二小姐影响一下赵玺,那就更好了。
他想了又想,和姜宪商量,请谁去江南主持大局好?
姜宪觉得她自己是个最好的人选,可李谦不同意。自从他听了姜宪的那个所谓的“噩梦”之后,想到那梦是如此的真实,他在梦中就算是割据一方,姜宪生活在他的羽翼之下,最终还是被有心人利用,毒杀了姜宪,他就不愿意姜宪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这一次去,直接就把婚事定下来,不能再节外生枝了,所以这个人一定要是皇上的长辈。”李谦道,“我对皇室的这些亲戚关系不太清楚,所以才请你帮着拿个主意的。不是让你去江南。”
那是他势力范围达不到的地方,他半点也不想犯冒。
姜宪想了又想,也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干脆去请教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觉得这亲事不是太好,道:“我看得清楚,皇上还只是个孩子,他又在江南,就怕到时候刘家对他的影响太深,他亲江南人士而疏远北方士子。”
“就算是没有刘家,也还有其他的人。”姜宪道,“从皇上决定南下之后,有些事就不是我们能担心的了。”
太皇太后长叹了口气,道:“那就请黔安长公主去吧?这孩子不错。可惜生不逢时,当年我让她帮着我主持宫中事务,她也做得有模有样。只要她出面,简王不好直接喝斥。只要能拖着把消息放出去了,简王不会为了个皇后拼死和江南世家对抗的。不然可就是真的结了仇。”
姜宪想起黔安长公主坚毅的面孔,不由暗暗点头。
李谦查过黔安长公主之后,不得不感叹太皇太后如同一宝,什么事到了她老人家那里都能有个对策,难怪太皇太后能稳居内宫这么多年都依旧令人不敢造次!
他请自去请了黔安长公主出面。
黔安长公主非常的意外,想拒绝,又不敢拒绝——她毕竟只是个皇室的公主,而且还是爹娘都早死的那种,丈夫也是个普通人,一家人只想着平平稳稳地过日子。
但火架上来了,她也不是那坐以待毙的人。
她把家里的事安排好,就去了金陵。
皇室这两年人才凋零,黔安长公主在姜宪等人面前犹如月光与萤火,可她到底是皇室的人,又宣称是受了太皇太后所托来的,就是韩同心,也违背心意地接待了她。
她就直接找到皇上,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赵玺喜出望外,拉着黔安长公主的手居然一副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半晌才轻轻地说了声“多谢”。
黔安长公主就轻声吩咐他,让他想办法召开大朝会,她到时候就在大朝会上说出来,一来是可以看看这些人的反应,筛选出真正的盟友,而且还可以趁机逼迫皇室和内阁同意他的婚事。
赵玺同意了。
到开大朝会的那天,赵玺打了所有的人一个措手不及。
黔安长公主只说这门亲事是太皇太后做的主,已经和刘家交换过庚帖了,她过来,不过是为了皇上和刘家的体面,请蔡如意和她一起做那插钗的人罢了。其他的,她也不知道。众人要是有疑问,可以去问太皇太后。
赵啸一听就知道是李谦的手法。
可这个时候,他在赵玺面前一直都是竭尽力气,想方设法的凑成赵玺和泾阳书院的婚事的,他不仅不能反对,而且还要大力的支持,加之有左以明从中周旋,朝堂上的人不是内阁的就是赵啸的,赵啸都表示支持,他们还有谁敢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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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建童原本就长得白皙,那疤伤看上去就更醒目了。
这,这是破了相了!
韩同心和蔡如意大吃一惊。蔡如意更是拉着赵建童站到了屋檐下,对着太阳捧着他的脸仔细地左右瞧着。那伤疤比赵建童离开的时候还要严重,蔡如意怀疑是当时没有人好好照顾这伤疤的缘故。
她不禁神色凝重,迟疑道:“你离开京城的时候我曾经跟你的随从反复的叮嘱过,让他好好看顾你的伤口,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赵建童赧然地道:“当时天气热,大家都急着赶路,我不好为了这点伤口停留下来,拖累大家。没想到后来发了炎,爹还为我特意在福州停留了几日,找大夫人给我治愈了伤口才继续赶往泉州,后来也曾重金求了伤疤膏,只是没有什么作用而已。”
蔡如意看着他依旧白洁如玉的面庞,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沉吟道:“你没有和你二叔父上船吗?我看你一点也没有晒黑。”
赵建童讪然地笑,道:“我,我晕船……爹让二叔父带了我几天,看我吐得厉害,就让我跟着三叔父整理军中的文书,爹还特意指了个幕僚帮我。”
可靖海侯府的世子爷不是会看书文就行的。
赵啸二弟的长子和赵建童同年,从小就在船上长大的,据说能潜到海底摸珍珠。
蔡如意顿生深深的危机感。
可随后她又有点好笑。
赵啸的二弟是庶出,当初比赵啸还能带兵打仗,又受军士们的爱戴,到了立世子的时候,还不是压根就没有他二弟的份,何况是隔着房头的侄子。
她这些年来为赵建童的事弦崩得太紧了。
不过,阿童也不小了,到了正式立世子的时候。
从前大家都觉得赵建童是赵啸的嫡长子,又是独子,靖海侯世子之位理应是他的,“世子”,“世子”地叫着,蔡如意在心里也这样认为,并没有放在心上,有时候还会为此开几句玩笑,可现在看来,还是要早点给赵建童正名的好。
蔡如意转身回到偏殿,就和韩同心说起这件事来。
韩同心因为赵啸的那一跪,黔安长公主主持赵玺定亲事宜的时候就表现的颇为和颜悦色,让赵玺感激了几天,黔安长公主虽然六月就回了京城,可韩同心和赵玺的关系却比其他任何时候都好,前两天礼部来和韩同心商量聘礼的事,她给赵玺面子,让礼部依循她出阁时的礼仪来办,赵玺来给她问安的时候还特意向她道了谢,她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去跟赵玺说立赵建童为世子的事,赵玺肯定会投桃报李,答应她的要求才是。
“你放心,这原是没有什么异议的事。”韩同心大包大揽地道,“不过是因为靖海侯一直没有上折子,礼部也不能催着侯爷立世子。我这就让人去请了皇上过来,让他去和侯爷商量去。”
“谢谢太后!”蔡如意真诚地道,“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韩同心和蔡如意客气了几句,为了取信于蔡如意,当着赵建童的面就让人去请了赵玺过来。
赵玺已经知道赵建童回京的消息,也知道他进宫给韩同心和蔡如意请安的事。听到韩同心叫他,他还以为韩同心是要为赵建童洗尘,没想到是为了立世子的事。
他的亲事虽然是李谦一手凑成的,可之后的三书六礼,都是赵啸在跑前跑后,他对赵啸的依赖日浓,韩同心催着他立赵建童为世子,他生性多疑的性子顿时冒了出来。
按理说,立谁做世子是赵啸的事,同意不同意是赵玺的事。但若是赵啸想立谁为世子,于情于理赵玺都会答应的,何况赵建童是赵啸唯一的嫡子,还是嫡长子,赵啸为何不跟他说,韩同心却在这其中插了一手?
他这两年也有所长进,想也没想地笑道:“既然母后开了口,这件事我肯定是要和侯爷说的,您放心好了!”
韩同心满意地点了点,蔡如意的神色一松。
这其中有问题啊!
赵玺笑着,不动声色地和赵建童等人用了午膳,回寝宫的时候韩同心又提醒了一次靖海侯府立世子的事。
他笑着又答应了一遍,这才离开韩同心的寝宫,去请了赵啸进宫。
而千里之外的北京,姜宪等人正兴致勃勃地准备着重阳节登山的事。
照太皇太后的意思,到景山走几步应应景就行了,太皇太妃却觉得她们这几年跟着田刘氏学太极,身体比从前还要好,应该去登登香山,并道:“七十四、八十三,阎王不请自己去。安国公太夫人都去了两、三年了,谁知道我们还有几年好活。太皇太后二十年前就说要去香山看看,到今天也没能成行,我看今年我们就爬香山好了。景山有什么好看的?来来去去也就那几棵树。”
姜宪倒无所谓,听太皇太妃这么说也赞成去爬香山。
李谦是随姜宪想爬哪座山。
从前不敢让他们出门,是因为京城的治安不好,常有拐卖人口或抢劫伤人的,这几年北方风调雨顺,为非作歹的人也少了,街上的女眷越来越多了。他也不像刚进京那会姜宪一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就担心吊胆的。
只有一桩事,他到现在也没有弄明白。
姜宪所说的噩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想,还是菩萨托梦给她……他这几年都没有放弃追查,又不知道该怎样跟姜宪开口而不伤她的心,只好就在自己心里琢磨了。
“你们想去哪里都行?”李谦趁着中午回来陪姜宪用午膳的功夫一面更衣,一面道,“就是得早点决定,我好安排护卫。”
“让阿瓒去办好了!”姜宪见他更完衣坐了过来,就端了碗凉茶给他,笑道,“他不还挂着个禁卫军副统领的差事吗?我看他这两年什么也没有干,天天就在家里陪老婆孩子了。”
李谦哈哈大笑,没有向姜宪解释。
不是王瓒不想干事,估计是怕他猜忌亲恩伯府,索性什么也不干,宁愿消极怠工也不愿意勤勉能干。
不过,王瓒不干事是好事。
至少就不用在姜宪面前晃来晃去了。
他没有多想就转移了话题:“阿瓒前些年被压得厉害,这两年就让他好好歇歇,又不是什么大事。至于护卫的事,我看还是交给云林好了,他有经验又稳沉,他办事,我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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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林的能耐姜宪是知道的,让他总是干着长公主府大管事的差事,姜宪未免觉得大材小用了。
她道:“护卫的事交给谁不能做?云林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了,去年卫属都被外放到了榆林卫任了参将,云林如今还挂着五城兵马司北城佥事的职,你一碗水也得端平了才是。”
李谦笑着拉了姜宪的手,道:“谁都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他能护着你,说明我非常的信任他。我等同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他,何来不重用之说?这个道理谁都懂。就你不懂。不然云林这几年怎么会干劲十足的呢?”
所以前世李谦把云林放在了山海关,是不是云林知道她是李谦的心肝,所以才会无怨无悔,任劳任怨地守在那里几年都不动弹却没有一丝怨言呢?
姜宪心里甜蜜蜜的,忍不住就双臂搭在了李谦的脖子上,含温脉脉地望着他道:“你说怎样就怎样!我都听你的。”
李谦被那她那潋滟的目光看心火直烧,正寻思着怎么把屋里服侍的都打发出去,有小厮求见,说是他的大堂兄李麟从江南回来,特来拜访他们俩口子。
两年前他就和李麟说过,有什么事直接去他的衙门找他,不要找到家里来。
李谦目光微微沉了沉,只得安抚般地亲了亲姜宪的鬓角,道:“我去去就来!你要是饿了,就先吃,别等我了。”
姜宪非常的失望。
这两年李谦越来越忙,难得中午回家吃顿饭,却被李麟给破坏了。
她道:“没事!你去忙你的去!我饿了自然会先用膳的。倒是你,若是留了李麟用午膳,可千万别喝酒了。自家的兄弟,能够互相体谅,别跟应酬外头人似的,不喝个一醉不醒就算是没有喝好!”
“我知道!”李谦摸了摸姜宪的面颊,又亲了亲她的嘴角,这才依依不舍地出了门。
姜宪的笑容立刻就垮了下来,她问身边的丫鬟:“除了李家大爷,还有谁过来了?你们吩咐下去,把临街那套最偏远的小院子收拾出来,若是王爷留了李家大爷一家小住,就把人安排在那里,隔远点,免得和慎哥儿又打起来,打得赢我们家慎哥儿吃亏,打不赢就到大人面前告状,还是我们家慎哥儿吃亏!”
小丫鬟抿着嘴笑,屈膝应“是”,转身就是出门。谁知道撩开帘子,却和慎哥儿迎面撞了个正着,要不是慎哥儿这两年曾经认认真真地跟着师傅习武,只怕就要撞个满怀了。小丫鬟吓得脸色发白,慎哥儿却没有多想,而是笑着问姜宪:“娘,你刚才说什么我会吃亏?是谁在您面前说了什么吗?”
姜宪看他那神色间带着的几分紧张,就知道他在外面准干了什么顽皮捣乱的事,怕她知道了和他追究。她索性和儿子开玩笑道,“怎么?你干了什么事自己不知道?还要别人告诉我!你娘这对耳朵可不是聋子的摆设,我若是真心想知道,总是能知道的。”
慎哥儿嘻嘻笑,讨好地抱住姜宪喊了声“娘”,撒着娇儿道:“从今年起您把我丢到外院就没管过我了,我天天被我爹盯着读书写字,要是我做了什么不妥当的事,我爹还不一早就发现了。”
姜宪是有点溺爱孩子的,想着她只有这一个孩子,慎哥儿还没有十岁,想就留在身边教养的。可李谦却觉得,正因为他们只有慎哥儿这一个孩子,所以在他的教养上更应该用心,坚持要慎哥儿搬到外院去住,由他亲自教导。姜宪不同意,可挡不住慎哥儿愿意。他听说能住到外院他自己的院落里去,就像那看见了稻谷的小鸟,欢天喜地地飞了出去,而且一去不回头。
“你就哄着娘吧?!”姜宪也不和他认真,正如慎哥儿所说,李谦对孩子非常的上心,若慎哥儿真的在外面惹了事,李谦肯定会知道的,也会教训他的。
姜宪就把李麟来拜访李谦的事告诉了慎哥儿。
慎哥儿听了眼睛珠子直转,道:“娘,我帮您去看看大伯父今天登门是为了什么事?免得我又惹到了那个李冕——听说他的鼻子好不了了,一直是歪的,我得去看看是不是真的。”说完,也不等姜宪说话,一溜烟地跑了。
姜宪到底不放心,忙喊了个小厮跟着他。
几个人折腾了两个时辰还没有折回来。虽然是在自己的府里,姜宪还是觉得心中不宁,又派了人去找慎哥儿。
结果去找他的人还没有踏出门槛,慎哥儿一溜烟般的又跑了回来。
“娘,娘!不得了!”他嚷道,“大伯父和大伯母和离了,大伯父把李冕留给了大伯母,自己一个人到了京城,沮丧着个脸求爹收留他呢!”
“你说什么?!”姜宪惊得一下子从炕上站了起来,面色凝重地拉了慎哥儿的手臂,沉声道,“你可听清楚了?不是谣言吧?”
“不是谣言,不是谣言!”慎哥儿道,“大伯父还把和离书拿给了爹看。爹看也没看,就知道沉着个脸问是什么一回事?
“大伯父说,他娶妻不贤。大伯母一点苦也吃不得,整天就知道端着个架子。家里最困难的时候,他只留了一个婢女服侍他们,有时候太忙,大伯母都不愿意搭把手,说是不会。更不要说大伯父在外面奔走了一天,回到家里有时候连个热饭热菜都没有,加上大伯母只知道惯着孩子不知道教育孩子,冕哥儿特别喜欢在外面惹事,每次惹了事都需要大伯父出面帮着摆平。有一次他居然惹了赵啸的一个手下,要不是大伯父机敏,临时跑了,冕哥儿要是被人抓了,那可就不是钱能解决的事了。
“就这样,他还是惹了泾阳书院顾家的人。人家也不为难他,就是把他往衙门里一丢,自然有那牢霸欺负他。等大伯父把冕哥儿捞出来的时候,冕哥儿的腿已经被打断了。请了好几个大夫,好不容易把腿给接上了,又休养了快一年,可冕哥儿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大伯父说冕哥儿这个情景他也照顾不好冕哥儿,又急着回来看望爹和祖父,才匆匆地把冕哥儿留给了大伯母照顾,等他回去再把冕哥儿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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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冕和高妙容被带到边厅的时候,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他已经不是那个被父母宠爱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孩子,他直觉这个边厅很偏僻,不像是招待贵客的样子。
高妙容被李麟罢了一道之后,非常的警惕,见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仆妇,拽着李冕的手不由紧了几分,停住了脚步,目光闪烁地道:“你们这是要带我们母子去哪里?”
阿吉知道高妙容起了疑心,尽量摆出一副温和的笑容道:“王爷公事繁忙,常有人来拜会王爷。麟大奶奶毕竟是女眷,这边偏僻些,也免得有那鲁莽之人冲撞大奶奶,我们家王爷责怪起来,我可担当不起!”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但高妙容心里还是隐隐觉得不安,但她之前打听过了,姜宪进宫去了,这些仆妇应该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对她不敬。可惜的是没有打听到李谦的消息,她现在还不想和李家撕破脸,不然她就直接去衙门堵李谦了。
好在是她在边厅里坐下之后,丫鬟们上茶上点心,客气有礼,也没有禁止他们母子走动,不像是要囚禁她的样子,她这才松了口气。
那个吉大总管说是去请李谦回来,可一去就不见了人影,到了晚上也没有人安排他们母子用膳,那些上茶上点心的丫鬟也不见了踪影,她这才感觉到了不对劲,拉着李冕就往外走,谁知道刚刚还敞开的院子门却被锁了起来。
她这下慌了神。
大声地喊着救命。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个二十出头,丫鬟打扮的老姑娘来,面色阴沉,有着一把不输男人的力气,二话不说上前就扭着她的人把她的嘴给堵上了,还让随行的几个婆子拿了麻绳过来把她给绑了起来。
李冕吓得直往外跑,被外面等着的小厮给逮了个正着,像她一样,用麻布堵了嘴,反手扭着绑上了麻绳,丢在了边厅的正中间。
那丫鬟还吩咐身边的人:“仔细看着了,别弄死就行,等了王爷回来发处置。”然后就走了。
那些人十分熟练地点了灯,在旁边支了张桌子,提了荷叶包的卤菜,在那里吃起饭来。
李冕饿得呜呜直叫,眼里全是祈求之色。
高妙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她这个儿子,真的废了。没有一点羞耻之心,一顿饥饿都忍不住,这样的男孩子,怎么可能支应门庭?
想到这里,她心头一惊。
难道这就是李麟抛弃她们母子的缘由?
高妙容越想越心惊,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她已经不能生了,李冕是嫡长子,除非李冕死了,不然李麟就算是有再聪明的庶长子,李长青、李谦都不可能答应让庶长子继承家业。
若是小门小户,自然不存在这样的问题。
越是那巨贾、权贵之家,越重要传承,越器重嫡长子。
李麟到底是赚到了钱,还是没有赚到钱呢?
这个问题折磨着高妙容,让她快要疯掉了。
每天给他们喂两盏清水的日子过了三天,第四天,他们被塞进了一辆马车,由几个杀气腾腾的护卫护送,离开了京城。
高妙容感觉到越来越安静的驿道,想到她和李谦近在咫尺,却就这样错过了,痛苦地哭了起来。
可这痛苦也没有维系多久,她很快因为太饿昏了过去。
之后她一直晕沉沉的,只感觉到身子骨被人抱着挪上移下。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
等她醒过来,就看见郭氏冷冰冰的面孔。
“你醒了!”她看了高妙容一眼,吩咐丫鬟,“去跟老爷说一声。”
小丫鬟应声而去。
高妙容想起来,却全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她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声音嘶哑的像沙子,说话的声音如蚊蝇。
郭氏也懒得和她废话,道:“李麟被孩子他大伯送了回来,他说你教子无方,断了他的后路,你又吃不得苦,已经和你和离了。公公把他抽了一顿,绑着他去见了高先生。高先生非常的生气,要杀了李麟。我公公帮着李麟求情,这才保住了李麟的一条性命。
“或者是被你叔父打怕了,从你叔父家出来,李麟悄悄地跑了,到现在也没有找到。
“结果前两天孩子他大伯又说你找去了京城,这种家务事,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有理,他也不好插手,就把你们母子送了回来,让李麟自己处置。
“现在李麟跑了,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派人去跟你叔父说了。伏玉先生的意思是,让你先去他那边养着,等找到了李麟再说。
“我看你现在气色也不大好,我这又有了身孕,实在是不方便照顾你。等会就派人送你去高先生那里!”
“你又怀了孩子?!”高妙容此时应该关心李麟在哪里,可莫名的,她却想知道郭氏怀孕的消息是真是假。
“是啊!”郭氏笑着,不由摸了摸肚子,脸上全是做了母亲才有容光焕发,“我盼着这一胎是女儿,可我婆婆却说,最好还是再生个小子。孩子他大伯家的只有慎哥儿一个,太单薄了些,我们这房要是多生几个,到时候也好帮衬帮衬慎哥儿。”说完,也不待高妙容回答,径直道,“哎哟,看我这忙的,都快昏了头。你嫂子刚刚过来了,正准备带你回去。我来看看你醒了没有,倒把你嫂子给忘记了。你等会,我这就去跟她说。”
她一面往外走,一面朝着身边服侍的使眼色。
众人都明白郭氏的意思,团团地把高妙容围住了,或服侍穿衣,或服侍梳头,生怕她跑了似的。
高妙容气苦,问起冕哥儿。
众人一问三不知。
她正要发脾气,她嫂子来了。
“三奶奶,真是对不住了。”她嫂子陪着笑脸,道,“我这就把人给领回去。”
高妙容忙道:“冕哥儿呢?”
她嫂子顿了顿。
郭氏却很是直爽地道:“大姑奶奶想侄儿,公公已经安排人把他送到汾阳去探望大姑奶奶了,你要是想孩子,等安顿好了,给孩子带人信,到时候我们派人送他去看你。”
这是要把她和孩子隔开的意思!
如果她真的和孩子撇清了关系,以后凭什么再登李家的门?
高妙容不依,吵着要见冕哥儿,却被她嫂子暗中连掐了好几下,沉着脸道:“你先去见过叔父再说。这样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
郭氏就接了句话,低声道:“难怪说大嫂有点不太对劲,我看,她回去之后,高大奶奶还得请人好好看着她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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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把这个情节写完的,结果还是没能写完。
大家别烦了,下一章高妙容的结局就出来了。
现在文也开始慢慢收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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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妙容的嫂子是个聪明人,知道只要高家在太原一天,就得看李家的脸色一天,早在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在心里把高妙容骂了个狗血淋头。此时听郭氏这么说,知道郭氏是不想再让高妙容出现丢李家的脸了。
不管怎么说,高妙容是李家不要的媳妇,所谓的和离,也不过是给高家几分体面。
偏偏这个高妙容不知道是有什么底气还好意思跑去李家闹?
她忙陪笑道:“三奶奶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郭氏笑着点了点头,道:“那就麻烦高大奶奶了!改天等我得了闲,再去看看大嫂!”说着,她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语带同情地道,“不是我不认这个大嫂,你们把人领回去就知道了,我们是没有办法收留她。还请高大奶奶把这句话带给伏玉先生才是。”
高大奶奶半晌也没有明白郭氏是什么意思,可等到她把高妙容带回高家,高妙容见到高伏玉,痛哭着说起自己的遭遇,特别是李谦怎样心狠手辣,怎样把她强行的绑了回来,居然没有痛斥李麟。
高伏玉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麟狼心狗肺,高妙容头脑简单还自以为是,这俩人凑成了一对夫妻,不遇到什么事还好,遇到了事,自然是各顾各,不要说相互帮衬了,连同路而行都做不到。
高大奶奶却眼珠子直转,把郭氏说的那句话在心里想了又想,突然间脸色一变,低下头来,沉思了快半个时辰,这才朝着还在教训的高伏玉道:“公公,小姑刚刚回来,路上又遭了大罪,还是让小姑先梳洗一番,休息休息,您再好好和小姑商量以后该怎么办得好!”
高伏玉也说累了,疲惫地朝着高妙容挥手,示意她快点从自己面前消失。
高妙容这些日子又惊又怕,事事不顺,心里一直紧紧地绷着,此时见到了高伏玉,知道家里有人给她做主,人松懈下来,倦意立刻袭来,也想好好地洗漱一番,休息休息。
她温顺地由丫鬟扶着回了客房。
高大奶奶却没有走,见高妙容走远了,这才上前几步,低声把郭氏的话又说了一遍,并道:“公公,不是我恶意猜测小姑,可您看小姑刚才那样子,容不得我想了又想。您可知道李家是从什么地方把小姑带回来的?
“是在京城的长公主府!
“她带着孩子去了京城,没有找郡主,而是去找了王爷,口口声声要王爷给她做主。王爷却见也没有见她,直接把她送了回来,请了李大人出面处置。
“我是个做媳妇的。嫁进来的时候你们家小姑已经出了阁,生了孩子,不知道你们家小姑嫁进来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可自从我进门,从来没有见过王爷和你们家小姑单独说过一句话,私底下过问过你们家小姑一件事。
“小姑为何觉得王爷一定会管她的事呢?
“李家说虽不是什么积善之家,可素来要面子,你看李雪,大归之后李家还给田给地的,生怕她受了委屈,何况小姑的事李麟还是没有道理的那个人。按理说,李家不应该这样对待小姑才是!”
高伏玉原本就是个心思细腻之人,他之前是没有往这方面想,如今听高大奶奶这么一说,顿时神色大变。
从前高妙容就喜欢李谦,可李谦对高妙容根本就没有异样,后来李谦娶了姜宪,又出了高妙容陷害陆家大小姐的事,他想把高妙容远远嫁了,高妙容却自作主张,引诱了李麟,让李麟来家里求亲。
他当时就奇怪了。
高妙容既然喜欢过李谦,却选择嫁给李麟,虽说不用每天一个桌子吃饭,可总比旁人见面的机会频繁,高妙容就不觉得尴尬吗?
现在看来,高妙容不仅不会觉得尴尬,估计还心中暗喜,打着什么主意吧?
别人他不知道,可李谦是什么样的人,他非常的清楚。
若是李谦当初喜欢高妙容,不管姜宪是什么人,他都不会娶。
正是因为当初李谦喜欢的是姜宪,所以姜宪就算是贵为郡主,是紫禁宫的明珠,也一样让李谦费尽心思地想办法把人娶了回来。
现在又有郭氏这句话,高伏玉是做人幕僚的,不免会往歪里想。
难怪高妙容一直不死心,还宵想着李谦,甚至想通过李麟的事让人觉得她和李谦之间有什么暧昧的关系,甚至是把李冕的出身都往李谦的身上靠,所以李谦才会一点情面都不讲,就算是这件事是李麟的错,他也没有见高妙容一面,直接把人送回家,由李长青处置。
他甚至往深里想了想。觉得高妙容是不是什么时候就撩过李谦,被李谦知道了她的心思,李谦瓜田李下,这才不想管李麟和高妙容和离之事?
如果真是这样,他们高家的脸可就被高妙容丢尽了。
高伏玉又想起这些年来高妙华干过的那些让人说不出口的糟心事,陡然间觉得,高妙容和高妙华,都像於泥坑里的於泥,就算他想把他们身上的泥洗干净,可他们都从根子上就坏了,他就算是做再多的功,也是无用的。
他望着眼前的侄儿媳妇,只觉得自己又做错了一件事,把这样好的一个姑娘许配给了高妙华,耽搁了她一辈子。
“你说的话我明白了。”有些话,高伏玉还说不出口,只能对侄儿媳妇道,“我看妙容的确不合适放她出去乱走,更不能让她乱说。李家三奶奶的话也有些道理。我年事已高,无力监管她了,这件事,就拜托你了。妙华那里,你要是没有心思,也不用管他了。我让管事把家里的帐目都交给你,包括我这边的收益。你好好教导几个孩子,别让他们走了他们父亲的老路,你以后也有个依靠。”
这就是让她管着自己丈夫和小姑了!
高大奶奶早就不耐烦自己的那个无能丈夫了,闻言不由心花怒放,就是面上也控制不住露出一点笑容来。
若是从前,高伏玉看了恐怕会不高兴,现在,他只觉得心酸,更加强了他把高妙容关在家里的决心。
“对!”他明确地对高大奶奶道,“以后家里的事就全归你管。包括我这边的一些事。他们若是不听话,你直管不给饭他们吃。我就不相信了,还有什么比没吃没穿更要紧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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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挑了挑眉。
左以明的声音又低了几度,道:“皇上的意思,是让王爷把简王和韩忠等人留在京城。如今太后去了,皇上伤心不已,怕太后的香烛没人照顾,可他又不方便长时间留在京城,只能拜托简王世子和韩家的人照看了。”说着,朝姜宪笑了笑。
赵玺这分明是嫌弃简王和韩家的人碍事,要把人像抛包袱似的抛掉。
姜宪扬着眉笑:“我们家宗权凭什么给皇上背这黑锅?”
左以明笑道:“皇上还不太懂人情世故。不过,我和李大人商量之后,觉得简王和韩家的人若是留在京城也是件挺麻烦的事,若王爷同意将人留在京城,北方的赋税让王爷保留二成,您看行吗?”
姜宪听着心中一喜。
以她对李谦的了解,北方的赋税他肯定暗中截留了一部分,但按照朝廷的规定,他是无权这么做的。现在有机会由暗转明,那就意味着李谦可以再多截留一部分。
打仗养兵太花钱了。
这几年李谦的日子也不是太好过。
能多弄点钱就多弄点钱为好!
可左以明不直接跟李谦说,而是特意告诉她一声,又是什么用意呢?
姜宪望着左以明善意的面孔,面上不显,却试探般地道:“二成的税赋?是不是太少了一点?怎么也得三成吧?天下税赋,尽归江南。北方的税赋原本就不多,就算三成,算起来也没增加多少。说不定还抵不上嘉兴、湖州等地半年的税赋。左大人做庶吉士的时候曾经在户部观过政,应该很清楚才是。”
“我觉得郡主说得很有道理。”左以明微笑道,“所以这件事只能和郡主商量。”
因为她是女流之辈,可以无理取闹吗?
或者是左以明觉得她对赵玺更有影响?
姜宪会意地笑,委婉地道:“多谢左大人了。亲戚之间到底不一样,能照顾的时候都会尽量的照顾。简王和韩家的事,你就交给我好了。”
没有了简王和韩家的压制,不仅赵玺会蹦跶的更欢快了,就是汪几道和赵啸,恐怕也会得意忘形。
他们若是不再克制自己的情绪,就容易产生矛盾。有了矛盾,就容易生事。事情多了,朝廷也就乱了。朝廷乱了,江南的局势也乱了。江南局势乱了,对北方的局势就有利了。
姜宪和左以明相视而笑,然后分道扬镳。
太皇太后直接留了简王在京城,并道:“太后不在了,皇上过些日子又要大婚了。想当年,先帝继位的时候,亲恩伯府不仅降了爵,而且还从此不再在朝堂走动。我当时那么做,也是为了给你们做个榜样。你不仅是东阳郡主的父亲,还是皇上的曾叔祖父,更应该有胸襟和气度才是。我看你们就留在京城好了。你们走后,我也很寂寞,让东阳没事的时候就常进宫陪我说说话,正好嘉南也在京城,我们打叶子牌都不用喊孟芳苓凑数了。”
简王神色微变。
如果不是因为东阳郡主白发人送黑发人,悲恸的失了方寸,赵玺又翻脸无情,找了诸多的借口不愿意给韩同心扶棺,韩家这边边没有主事之人,他又怀疑韩同心的死,有事求助于李谦,他怎么会回京城?
如今太皇太后突然留他,如果不是李谦的意思,就姜宪的意思,可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肯定是有人和他们勾搭到了一起。
这让简王心里非常的愤怒。
他肃然地道:“太皇太后可知道太后是怎么没的吗?”
太皇太后已经听人说了,但相比韩同心,她更在乎姜宪和李谦的前途,为了姜宪和李谦,她完全可以装聋作哑。而且在太皇太后看来,她年事已高,手中既无权也无腹臣,唯一能利用的也就是她的身份了。可身份这个东西,虚无飘缥,别人把你当一回事你就是回事,别人不把你当一回事,就什么也不是。她现在能受人敬重,很大一部分是别人看在李谦和姜宪的面子上,她若是管事,最终这件事还是会落到李谦和姜宪的身上,她不想给这两个孩了惹麻烦,最好就是别多管闲事!
“我听说了。”太皇太后拒绝和简王深谈,直言道,“你觉得是赵啸害了同心,你得拿出证据来。你们这样乱嚷嚷的,若不是赵啸害了同心,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吗?若是赵啸害的,你们拿不出证据,不也只能看着吗?照我说,这庙堂上的事从来都没有对错,只有输赢,输了,就退场,还能保全家族体面,何必为了一时的气愤,惹出更多的事来!”
简王大怒,又不敢在太皇太后面前闹得太过分,腾地起来,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转了两三趟,怒火微散,这才匀了匀气息,沉声道:“我还指望着李谦能帮我一把。照您这么说,同心的事就算了不成?若是您家的姜宪出了事,您也这样轻描淡写不成?我们同心和姜宪好歹也是您看着一起长大的。如今她去的不明不白,我这个做外祖父不给她找到凶手,怎么能安心?”
太皇太后半晌无语。
简王猜到太皇太后是不想李谦为难,遂道:“这件事我也不要您出面。我只盼着你别阻止我。我这就去找李谦,让他帮着我查查。他若是不同意再说。”
言下之意,让太皇太后不要插手这件中。
留简王和韩家在京城的事是姜宪和李谦一起来拜托她的,既然如此,她不吭声,由他们夫妻俩人处置也不错。
太皇太后叹气,道:“那你就看李谦的意思吧!”
简王立刻告辞,出紫禁城,直奔李谦住的长公主府。
李谦正好在家。
金陵那边有消息传来来,说赵玺决定在百日之内迎娶刘家二小姐,所以把婚期定在了十一月十日。
各布政使、按察司都要提前给赵玺准备贺礼,据说京城古玩店的东西都涨了一成。
李谦准备送赵玺一对翡翠虫鸟摆件,这原是当年赵翌送给姜宪的,姜宪还挺喜欢的,时不时地拿出来摆弄,李谦看这对摆件早不顺眼了,只是这摆件珍贵,不好随意送出去。
正好赵玺大婚,就送给赵玺好了。
而且还对赵玺有不同寻常的意义。
至于姜宪那里,他早寻好了一对掐丝珐琅烧蓝色琉璃的梅瓶,冬天里摆在炕桌上非常的漂亮,算是他补偿给姜宪的,姜宪肯定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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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一章求助
姜宪果然喜欢,拿着那对梅瓶看来看去的,还和李谦商量:“我觉得插玉簪花也是很好看的。”
李谦爱宠地亲了亲姜宪的鬓角,笑道:“随你高兴!”
姜宪正想和他商量赵玺大婚的贺礼,小厮跑了进来,说简王过来了。
李谦和姜宪不由相视互望。
姜宪道:“那你先去见见简王吧!估计他是为韩同心的事来的。”
若阿吉的消息正确,那韩同心的死太突然了。
昏迷不醒!
那她昏迷之前吃了些什么?用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见过什么人?甚至是什么时候昏迷的?什么时候没有知觉的?她身边的人都应该知道的清清楚楚才是。
还有韩同心身边服侍的人,说不定就是她最后见到的,这些人有哪些?现如今都怎样处置了?蔡如意和韩同心情如姐妹,韩同心出了这样的事,她是否有什么话说?简王是否找过她?她是否对韩同心的死也心存疑惑?
这些问题都只有在金陵行宫的简王和给韩同心小敛的东阳郡主知道。
李谦轻轻地捏了捏姜宪的手,低声道:“人生中有很多的意外,有时候是命。你也不要想太多。我去看看简王就来。”
姜宪点头,送李谦出了正房。
李谦在外院的小书房见了简王。
相比刚刚回京时,简王如同老了十岁,神色憔悴又疲惫。
李谦不免很是唏嘘,亲自给简王斟了杯茶。
简王也有很多的感慨,接过李谦的茶,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我这把年纪了,经历的事也算是多的了。没有证据,是不能乱说话的。这个道理我比谁都明白。可我已经懒得和那些人讲道理了。太后肯定是赵啸害死的,我绝对没有冤枉他。”
李谦一副为难的样子。
简王想了想,哂笑道:“我也知道,我不跟你说实话,你是不会相信的。罢了,反正太后已经去世了,你又不是外人,我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我为什么怀疑太后是赵啸害死的?那是因为赵啸要立他的庶长子为世子,蔡氏不同意。太后就和蔡氏商量,准备把赵啸的庶长子叫进宫来,然后趁这个机会把那孩子杀了,让赵啸痛失爱子之余,还让赵啸的那些个庶子知道,谁才是靖安侯府的继承人,谁才是福建水师未来的统帅。”
李谦大吃一惊。
他就知道,这其中肯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否则就算真是赵啸害死了韩同心,赵啸也得有个杀韩同心的理由啊!
韩同心又不是摄政的太后,会和他有利益之争。
可赵啸废嫡立庶……李谦还是有点不相信。
而韩同心,说不定还真有这么蠢!
简王见李谦沉默了半晌,知道有些事是瞒不过李谦的,与其到时候让李谦查到,不如他把话说明白了。
他叹了口气,道:“赵啸原本就和蔡氏不亲,赵建童那孩子,又太亲近母亲而疏远父亲了。今年夏天,赵啸带着赵建童回了趟福建,回到金陵之后,就对赵建童变得冷漠起来。后来蔡氏才打听到,赵啸对赵建童很不满意,说靖海侯府以水军立家,赵建童作为靖海侯府未来的世了,却连船上都呆不住,只能跟着赵啸的三弟写写文书,抄送抄送邸报,这样的儿子,要来何用?指责蔡氏把儿子带坏了。
“还说别人家的孩子六、七岁就搬到了外院去住,由父亲指导儿子的课业。赵建童如今都已是舞勺之年了,却还窝在深宫里,长大于妇人之手,以后怎么继承家业?怎么光耀门楣?
“蔡氏气得够呛,反驳赵啸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孩子小的时候跟着也,赵啸从来不提教导儿子的话,如今却嫌弃儿子没有本事来。若是赵啸真的有心,这个时候教导赵建童也不迟。为何要把外室的儿子接回家里来?
“赵啸就讽刺蔡氏善妒。否则他怎么会把人养在外面。
“对赵建童的事,他却一字不提。
“蔡氏不肯善罢干休,和赵啸闹了几次,都被赵啸以赵建童没有本事,无能为由,把蔡氏狠狠地羞辱了一番。
“加之赵啸把他的庶长子接到了金陵,还带着那孩子去拜见了赵玺。
“赵玺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很是抬举那孩子。还在一次宴会上让那孩子表演了一手百步穿杨的箭法,搏得满堂彩。
“这下子蔡如意坐不住了,就和太后商量,这才有了之后的事。”
说到这里,简王又像老了几岁似的。
李谦好半天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不知道韩同心是大胆还是愚蠢,赵啸的家务事,她也敢插手,还敢杀人!
如果他是赵啸,韩同心敢起心杀他的慎哥儿,他不要说韩同心了,连韩家三代,他都要杀了解气。
“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证明赵啸就是凶手啊!”李谦真心不想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道,“您从前管过内务府,宫里的事有多复杂,您是最清楚不过的了。我觉得您与其盯着赵啸不放,不如好好地问问太后身边服侍的人,说不定有新发现。”
“所以我说赵玺是个白眼狼!”简王听着,目露凶光,道,“太后的死讯还是蔡氏想办法给我递的音。若不是我及时赶到,恐怕太后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我们都不知道。
“我去的时候蔡氏已经被拘禁起来了。说太后昏迷不醒,谁都有嫌疑。而蔡氏是常年陪伴太后之人,嫌疑最大,所以要先拘禁起来。而太后身边的时常服侍的几个宫女和内侍都不见了影子,反而是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赶到太后的寝宫,正在太后床前侍疾。
“那赵啸,也在宫里。
“我派人想和蔡氏说上两句话,却怎么也联系不上蔡氏。
“后来我急了,直接找赵啸,赵啸却说蔡氏因太后昏迷不醒,日夜照顾,心力不济,卧病在床,暂时没有办法见人。
“直到我护着太后的棺椁北上,也没有看见蔡氏的人。
“包括赵建童,自太后昏迷之后,也没有看到。
“我猜着赵建童和蔡氏的处境都有些微妙。宗权不如趁这个机会把两个人救出来。太后是怎么死的,也就真像大白了!”
李谦听着好笑。
不知道简王这些年来在朝堂里是怎么挡过那些风霜雪雨一直走到了今天的?
想让他救人,就这样随口说说就算了的吗?
李谦但笑不语。
简王就道:“我知道有人不想我回江南去,我也不想去江南那个伤心之地了。你只要帮我把太后之死查清楚了,不要说三成的税赋了,就是更多的权力,我和太皇太后联手,都能给你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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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几道一听,立刻反对:“何为全福人,就是父母俱在,儿女双全。嘉南郡主的确是身份高贵,可她却不适合做全福人。若是皇上一定要在皇族长辈里找一个,我看黔安长公主的媳妇倒是个合适的人选。
“嘉南郡主是万万不可的!”
赵玺的脸色瞬间非常的难看。
他朝赵啸望去。
赵啸立刻走了出来,对赵玺道:“臣却觉得可以!皇上是天下之主,受神仙菩萨庇护,这等事根本不会伤及皇上的根本。何况嘉南郡主当年受先帝所托,对皇上照顾有加,如今皇上大婚,于情于理都应该请嘉南郡主来参加皇上的婚礼,让嘉南郡主知道,当年那曾经被嘉南郡主庇护孩子,如今已长大成人,不仅能够自己照顾自己,而且还能够管理天下之事,嘉南郡主也可以放心了!”
汪几道心中咯噔一下。
原来如此!
他的眼睛眯了眯。
让嘉南郡主来参加皇上的大婚是借口,赵啸和皇上的真正目的是亲政吧?!
他差点忘记,赵玺已是半大不小的孩子!
可赵啸若想借嘉南郡主的事转移他的视线,帮着赵玺亲政,那得问他答应不答应!
汪几道笑道:“我也素来敬重郡主,若是郡主愿意来参加皇上的大婚,那就是再好不过了。当年我们和嘉南郡主订下那十年之约,也是怕她功高辱主,于皇上不利。现在皇上长大了,又很有主意,老臣等以后去了黄泉,见到了先帝,也对先帝有个交待了!我们这些臣子都只有高兴的份,哪里会阻止!”说完,他还没有忘记倒打赵啸一耙,道,“靖海侯爷毕竟年轻,有些仪礼不太懂。民间普通百姓家成亲,最忌五福不全之人。我看这选全福人的事,还是交给礼部去办好了!嘉南郡主来了,只管好好地四处看看,四处走走,让她玩得高兴好了!”
赵啸在心里冷笑。
皇上大婚,谁主持皇上的大婚谁就会名扬四海。
汪几道这是要把自己踢走的意思。
赵啸半点也看不出心中的愤怒,面上带着些许的笑意,故作奇怪地道:“汪大人不是说让黔安长公主的媳妇做全福人吗?怎么此时却改变了主意?那汪大人有没有推荐的人选?”
他这是在指责汪几道有私心,对赵玺的婚事大包大揽,想从中获利,吃相太难看了!
汪几道气得半死,不想如赵啸所愿,偏偏这件事是赵玺提出来的,没等他开口,赵玺已道:“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黔安长公主的儿媳妇做全福人,还可以陪着嘉南郡主说说话。我看挺好。”
“这恐怕不太好吧?!”汪几道道,“皇上娶刘家二小姐,就是为了和江南士族联姻,我看这全福人最好还是从江南的士族中选一个。我当时也是心太急,怕皇上选了嘉南郡主做全福人,没往江南的士族里想。现在缓过神来想想,还是江南士族里选一个人好!”
这汪几道是存心来捣乱的吧?
就没有一句中听的话!
赵玺冷了脸,也懒得和汪几道多说了,直接把自己大婚的事交给了赵啸。
汪几道没有说话,看了苏佩文和李瑶、左以明一眼。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赵啸却在想着姜宪。
这么多年没见,也不知道姜宪变成什么模样了?
蔡如意已是珍珠变鱼目,不知道姜宪是否也被岁月侵蚀?
被岁月侵蚀的姜宪,又成了副什么样子呢?
他非常好奇。
有时候还会想,不知道姜宪见到他还认不认识他?
心里有太多的事,注定就没有办法好好做事。
当礼部还没有把成亲的程章写出来时,内务府的过来了,说任他怎么说,户部都一口咬定没有银子,帝后住的宫殿没有办法修缮。赵啸招集幕僚还没有想出办法,针工局来人了,说是有几个绣娘病了,躺在床上已经起不来了,眼神花的连穿针都看不清楚了,皇后大婚时的礼服怕是一时没有办法完成。
赵啸知道,这是汪几道等人的下马威。
他想了想,去左以明家。
左以明家里正热闹着,说是左家的泉少奶奶又怀了身孕,马上要为左家添丁进口了。
赵啸觉得要是自己没有记错,那泉少奶奶正是李谦的妹妹。
他笑着对左以明道:“这件事只怕还得你出面。汪大人阁老做久了,开始刚愎自用起来。皇上虽然年纪小,可那也是皇上。有时候,还是要退一步。”
左以明笑道:“侯爷说得有道理。不过,汪大人毕竟是首辅,有些事,我也无能为力。”
拒绝去做这个中间人。
赵啸皱眉。
左以明左一句右一句的把他给打发走了。
李冬至的公公担心地道:“你这口气也太硬了,赵啸毕竟统领着南方的兵力。”
左以明不以为然地道:“我们和李家联姻,就不可能去帮衬靖海侯府。何况我说的也是事实,他想我出面给他收拾残局,他怎么着也得拿出点诚意来吧?这样空口说白话的,谁会帮他做事?”
李冬至的公公神色一振,道:“你的意思是?”
“他若是帮我做了首辅,有些事自然就是我的了!”
“这是不可能的!”李冬至的公公思忖了片刻,道,“赵啸一直防着你,他不可能养虎为患!”
“连您都知道是养虎为患,”左以明笑道,“那赵啸怎么会不知道!”
说完,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如今的局势扑朔迷离,不过是几步距离,首辅的位置却总是难以跨越。
或者,到了左家韬光养晦的时候?
左以明问自己。
第二天就听到针工局的几个绣娘因病被送出行宫静养,针工局需要招收大量绣娘的事。
陈荧抓住机会安排了两个人进去。
姜宪这边也收到了左以明的信,说起皇上为了让她去金陵参加婚礼和汪几道发生的矛盾,并问她是否会去金陵。
她当然不会去。
慎哥儿这两天在出水痘,她吓了个半死。
田医正,太皇太后都守在慎哥儿的屋里。
要知道,太皇太后可是没有出过痘的人!
她怎么劝,太皇太后也不走,还抱着慎哥道:“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也不活了!”
任性的像个孩子!
偏偏慎哥儿像烧糊涂了似的,还冲着太皇太后笑。
姜宪又要照顾老的,又要照顾小的,不过两、三天功夫,人就瘦了一大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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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心痛姜宪,姜宪则心疼孩子,还要担心太皇太后。
白愫,太皇太妃都过来帮忙。
长公主府因为两位老人家的到来,警卫森严,气氛严肃。
还好慎哥儿平时身体好,低烧了四、五天就慢慢地好了起来。
姜宪松了一口气,忙劝几天都没有休息好的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回宫。
太皇太后也的确是累了,叮嘱了姜宪几声,又答应慎哥儿把宫里一个做点心的御厨派过来给慎哥儿做几天点心,这才由太皇太妃和白愫陪着回了宫。
听说赵玺大婚想请姜宪南下,太皇太后回宫后,简王就来拜访姜宪,劝她道:“毕竟是皇上大婚,太后去了之后,你就是皇上最亲的长辈了。皇上盼着你去,也是人之常情。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去一趟。”
姜宪对此不感兴趣。
简王劝了半天,见姜宪不为所动,就叹了口气,神色落寞而又悲恸地道:“嘉南,你离京之事,是我对不起你。可现在同心死了,而且还死得不明不白的,你和她从小一起长大,你就不可怜她的遭遇?就当是我求你,你走一趟江南吧?宫里的那些人,不愿意对我说的话肯定会愿意对你说。你就当是帮帮同心,看看有没有可能抓住赵啸的把柄。他若是出了事,对你们家李谦也有好处啊!”
他最后这句还真就打动了姜宪。
等到简王走后,她叫了云林过来问他那边的进展。
云林斟酌着道:“陈荧毕竟是外来人,在金陵没有根基,和那些宫女、内侍们打交道还好说,和那些堂官就有些不够看了。不过,从陈荧现在传过来的消息看,韩太后的死,还真的很不寻常。
“郡主是在宫里长大的,应该知道,一宫之主殡天了,服侍的要么荣养,要么会全部处置了。韩太后宫里的人就全被处置了。而且处置的非常仓促。韩太后早上被发现昏迷的,中午那些近身服侍的就全都被皇上身边一个叫阿福管事太监给处置了,之后在韩太后身边服侍的说是韩太后宫里的人,实际上全是在殿外服侍的,有些甚至是打扫庭院的,没有品阶的官女内侍。就算是这样,韩太后殡天不过两个时辰,这些人也都被阿福处置了。
“因为朝廷南下,朝廷暂时没有财力支撑六部三院全都跟着搬过去,内务府也只是跟了一大部分过去,还有一部分是临时从那些小吏中提拔的。有些进出的手续和资料都流转的不合规矩和程序。从韩太后宫里出来的几乎都没有在内务府备注,也没有在各宫当差。也就是说,这些人都不翼而飞了!”
就算是姜宪这样两世为人,经历过血腥宫变的人,听到这话都打了一个寒颤。
“韩太后身边服侍的最少也有两百来人吧?”姜宪想到记忆中太后的配置,沉着脸道,“难道全都不见了?”
“我们能查到的人几乎都不见了。”云林有些迟疑地道,“陈荧接近那些宫女、内侍,不过是想看看有没有哪个宫女、内侍和韩太后身边服侍的人相熟的,寻思着能不能从这些人嘴里打听到些什么?”
这两百人,十之八九都已经丢了性命!
姜宪沉默了半晌,这才面露几份倦容地轻声道:“你敢肯定这些人都是阿福处置的?”
阿福这个人她是有印象的。
先是代表赵翌给她送信,后来又跟着赵玺去了金陵,是赵玺身边有头有脸的大太监。而且这两年阿吉不时和金陵行宫的人联系,传回来的消息说阿福越来越受赵玺的器重,他对赵玺好像也很忠心,韩太后去世后,他几乎是赵玺一人之下,后宫千余宫女、内侍之上。
这样一个人,做出这样大的事来,没有赵玺的首肯和支持,是不可能的!
而且,赵玺一个还没有亲政的皇帝,一个人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这其中,恐怕还有赵啸的功劳。
若是揭穿了这件事,的确可以给赵玺和赵啸致命的打击。
江南多文士,自古以来就看重忠义二字。
他们这样,只会让江南文士唾弃!
她要不要去金陵呢?
姜宪当然不会相信简王的话,天真的以为自己只要去了金陵,就可以查出真相,得到证据,可她至少可以把这锅让赵啸背了,让李谦从中得利。万一真是赵啸,那也算是皆大欢喜,万一不是赵啸,正好可以麻痹凶手,由明转暗,花几年的功夫把韩同心的死查清楚也不迟。
云林听着冷汗直冒,劝姜宪:“那人既然敢动韩太后,就不是一般的人。我们还是小心点为好。”
有些事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姜宪。
大家都觉得赵玺没有亲政,好像什么事也干不成似的。实际上赵玺对身边的太监宫女非常的好,和性情暴烈,动辄就对那些宫女、内侍喊打喊杀的韩同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赵玺因此很受宫女、内侍的爱戴,他在宫里很有影响力。
若说韩太后之最值得怀疑的是赵啸,那另一个值得怀疑的就是赵玺了。
赵啸是因为和韩太后有直接的利益冲突,所以不管是简王还是他,都觉得赵啸的嫌疑最大。可能让韩太后身边服侍的宫女、内侍全都不见了,只有可能赵玺的手笔。
赵玺再不济也是赵啸的帮手,是庇护赵啸的人。
那赵啸在赵玺的婚事上所表现出来的勤勉、劳累也就有了根据。
可赵玺是姜宪力挺上位的人,是姜宪的表侄,这样的推论如果没证据,姜宪的感情上能接受吗?
“我看这件事还是要好好和王爷商量商量。”云林风轻云淡地笑道,实则心一颗心已经悬了起来,“就算您去金陵,也不能就这样去?郡主仪仗,随身的护卫,这都不是一时可以确定下来的。还得王爷亲自打招呼才行。”
若说这天底下有谁能阻止姜宪的决定,那就是李谦了。
云林决定还是把这件事交给李谦去操心。
他没这个能力!
姜宪当然不会就这样贸贸然地过去。
她怀疑这件事与赵玺有关。
前世,在那样的情况之下赵玺还敢亲自上阵毒杀她,这一世赵玺相对自由很多,就更有胆量干掉韩同心了。
只是她一直没有想明白,如果韩同心真的是赵玺杀的,他为什么要杀韩同心。
韩同心不过是个内宫的妇人,不像前世,没有她的同意,赵玺就不可能亲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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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还是没有吭声。
他抿着嘴,以一种固执的态度表明着自己的拒绝。
如果不是为了李谦,姜宪压根不想离开家门。
她暗暗叹了口气,
看来这件事还有得磨。
谁知道这件事很快就出现了转机。
蔡如意病逝了。
姜宪得到消息的时候居然生出胆战心惊的感觉。
很多年,她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倒不是惧害,而是觉得时间让赵啸变得很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面目全非。
她不想自己和李谦的生活也变成这样。
姜宪下决心走一趟金陵。
有些事,只有她自己亲眼看到过了,她才能放下心来。
这一次,李谦没能拦住姜宪。
就像从前一样,只要姜宪下定了决心,他就没有办法拦住姜宪。
他能做的,就是想办法保障姜宪的安全。
李谦亲自挑选了这次随姜宪南下的护卫,卫属叫了回来,让他和云林一起陪着姜宪南下。
姜宪觉得李谦想多了——每次李谦觉得不安的时候,就会让云林和卫属陪她。他们夫妻俩人虽然没有明说,可心里都明白,云林和卫属大概是这世上最不会背叛他们的人了,除了情谊,还因为他们分别娶了情客和百结,形成了更为密切牢固的关系。
卫属来的也很快。
不过几天的功夫,他就日夜兼程地赶了过来。
姜宪已经收拾好了箱笼,看好了出发的吉日。原想若是等不到卫属,那他们就先走。
现在卫属在他们离京前一天赶上了,大家都很高兴,云林更是请了卫属喝酒。
卫属也算是和云林一起长大的,颇此都非常的了解和熟悉。他没有客气,直接拒绝了云林,说他难得回家一趟,想先陪陪孩子老婆。
云林没有勉强他,和他订好明天碰头的时间,就各自打道回府了。
李谦心里到底还有口气,姜宪这一去怎么也得个把月,他既舍不得,又不想搭理姜宪,让姜宪以为他妥协了,别别扭扭地在床上使劲地折腾姜宪,足足闹了一整夜,到第二天姜宪要启程,她手脚发软,声音嘶哑,早餐都是李谦喂得她。
慎哥儿要去上学了,来给姜宪辞别,好奇问起姜宪是不是病了,把姜宪羞得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地打发了慎哥儿,临行前连给孩子一个拥抱都没有。
她恼羞成怒地踢了李谦一脚,心里才稍微好受了一些。
李谦自知自己做错了,该吃的糖都吃了,心情虽然没有好起来,但担心姜宪的安危占了上风,也就不和她去计较这些小事了,细心地叮嘱她路上应该注意些什么,甚至自己吓自己,告诉她若是被赵啸的兵马围攻该如何自救,如何逃回京城。
姜宪这才知道李说在江南还有伏笑。
她没能忍住瞪大了眼睛,失声道:“你什么时候和杨俊勾搭在了一起?他这个人虽是武将,骨子里却觉得自己是书香门第出身,轻易不和人交朋友,他怎么会听你的话,悄悄在家里团练,还愿意为你所用。“
李谦觉得他不能这样惯着姜宪了,闻言不满地瞥了她一眼,冷冷地道:“我们这是志|同道合。南边有多乱,我怎么说你也不相信。这次你去就看看,免得总以为我是在骗你。”
姜宪讪讪然,只好道:“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就是还从来没有云江南,想去看看。”
她倒没有说谎。
前世她虽然贵为太后,也被这身份禁锢,不管去哪里都前呼后拥,有祖宗定下来的规矩,有礼部的官员盯着,别说是去江南了,就是出趟宫,最少得提前半个月跟宫里说。选出行的黄道吉日,带的人,走得路,都要一一事先规划好。等到她能出宫,早已没有了出宫的兴致。
她说这话的时候,想到了李谦骗她出宫,她第一次跟人走那么远的路程。
开始只是觉得愤怒,觉得李谦利用了她的信任。
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也很甜蜜的。
她望着李谦的眼睛不由眨了眨,嘴角也微微地翘了起来。
李谦在她清澈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还有温情似水的缠绵。
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别人都看姜宪身世显赫,实际上她是个连江南都没有去过的可怜孩子。
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吧!
就当送她去江南玩了。
好好护着她就是了。
他努力这么多年,不就是想让妻儿能过得更好吗?
难道他还保不住妻儿安然不成?
他堵在胸口的那股气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了。
李谦忍不住把姜宪抱在了膝上,轻声在她耳边道:“身上还疼不疼?”
夫妻之间的事他都是向来让着姜宪的,她高兴了,才轮到他高兴。只有昨天,他压根没管姜宪,只管着自己舒服。早上天亮了,他把她抱到镜台前梳妆的时候,他才发现她身上青青紫紫的吻痕。
姜宪昨天晚上到了后面就有些难受了。可她能感受到李谦急迫和快乐,可见平时他还是顾忌她的时候多,这让她心里酸酸楚楚的。夫妻之间应该互相体谅才是,她是强忍着身体的不适配合他,直到他觉得满足为止。
她自然能判断自己的身体。
那些痕迹看上去厉害,可不痛不痒的,过两天就会消除了。
李谦很懊恼。
她抱了李谦,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李谦怎么可能真的放下心来。
他是想和姜宪高高兴兴的,不是要弄得伤痕累累的。
“真的吗?”李谦犹豫道,很想继续看看她的伤痕。
姜宪捉住了他的手,红着脸道着“真没事”,又看了一眼身边服侍的人,李谦这才收敛了一些。
“那你记得每天都给我写封信。”李谦亲了亲她红了的耳朵,温声地交待她,“我一共给你带了十六只信鸽上路。你不要吝啬那些信鸽。这几年我们的信鸽养得好,别说是十六只了,就是一百六十只对我们来说也不是什么事,你别委屈自己……”
絮絮叨叨的,让姜宪怀疑李谦是不是被太皇太后附体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只好搂了李谦的脖子,用嘴堵上了他的唠叨。
这样的机会真是太难得了!
李谦可是个抓住机会的高手!
不过几息的功夫,转身就把姜宪压在了临窗的炕上,反客为主……
屋里服侍的仆妇像燕子似的往外乱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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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被李谦扶上马车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要不是怕李谦那些下属看到她不雅的那一面,她恐怕就要搂着李谦的脖子要他抱着,一步也不愿意走了。
可就算是这样,李谦帮她放下车帘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捏了捏李谦的手。
李谦也舍不得她,当着那么多的人的面,顺势就握住了她的手,低下头来又交待了好几句诸如“你要好好的照顾自己”之类的话,眼看着再不走就要赶路才能到达通州了,他这才强忍着斩断了心里的念想,松开了姜宪的手。
马车骨碌碌地,一路向南。
因李谦一直不答应姜宪去金陵,等到他同意的时候,离赵玺的婚期已经很近了。
他们没有在通州码头停留,而是直接上船,连夜往陵去。
赵玺那边,已得到了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公文,知道了姜宪南下的消息。他立刻叫了赵啸和汪几道等人商量接待姜宪的事宜。
汪几道早年和姜宪交过手,有时候午夜梦回,还会记起姜宪杀辽王时那冷漠的面孔,克制的目光,如一个雕塑的玉人,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的感情,让他的后背冒冷汗。而且,随着时间的流失,他越来越觉得姜宪的冷酷和无情,想到当初他联手简王把姜宪赶出了京城,他时常会有种后怕的感觉。
事隔快十年,他们又要见面了。
汪几道的心情非常的复杂。
如果说是害怕,他好像还有点想见见姜宪,想知道她现在怎样了;如果说是兴奋,他实际上非常担心姜宪会在金陵大闹一场,甚至担心因为姜宪的到来,让现在复杂的政局变得清晰起来,朝中的这些大臣都被迫站队,原本被他控制的局面又重新掌在姜宪选中的人手中。
李瑶却没有想这么多。
从京城到金陵,这几年折腾下来,年事渐高的李瑶已感觉到了力不从心的疲惫,他现在有什么事多依仗比他年轻的左以明。对于姜宪的到来,他还是很欢迎的,偶尔还会冒出看戏不怕台高的念头,觉得若是姜宪来了闹一通,说不定这朝廷的事会变得简单的多。而且现在再看当年,他们这些加起来几百岁的老头子简直是在欺负小姑娘,就为了权势,把她强行赶走了,可政局也没有因此而变得好起来——没有了姜宪,来了个赵啸。
相比之下,李瑶当然更喜欢当年提携过他的姜宪。
他问:“郡主是一个人过来的吗?简王和韩家的人有没有跟着一起?”
不管怎么说,简王既是赵玺的曾叔祖,又是赵玺曾外祖父,韩家则是赵玺的娘舅家,赵玺大婚,这些人不来参加婚礼是说不过去的。
可赵玺实在是腻味了韩家的人,闻言没等其他人回答已道:“太后刚刚去世,韩家人身上还带着孝,应该谨守本份给太后娘娘祈福才是,到处乱跑的,算是怎么一回事?简王爷那里,我已经派人下了贴子。可郡主说了,她想提前过来看看,顺便帮我打理打理大婚的事,简王爷年事已高,怕是车船劳顿伤了精神,郡主先赶过来,王爷在后面慢慢的走好了。只要赶在大婚前到就行了。”
赵啸一直都没有吭声。
这么多年了,他虽然知道姜宪在什么地方,知道她都做了些什么,却始终没有办法在姜宪身边安插进人去,因而对李家内宅的事并不是十分的了解。只知道李谦这么多年来对她还不错,有什么事都和她商量,两人只生了一个孩子,李谦也沉着气没有纳妾或是收通房,李家人也依旧对姜宪很是敬重。
只不过,如今的李谦早已名震天下,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姜家庇护的男子了,不知道李谦会不会继续对姜宪好下去。
想到这些,赵啸就想到了蔡如意。
外面肯定都在传是他害死了蔡如意。
蔡如意的死,真的只是个意外……
可别人会那么认为吗?
赵啸不敢深想,忍不住朝赵玺望去。
赵玺把接待姜宪的事交给了李瑶和左以明,正眉飞色舞地交待两人:“……我记得姑母是个非常讲究的人,放眼整个金陵,最漂亮的就是清莲堂了。我看就把姑母安置在那里好了。还有服侍的宫女、内侍,一定要选最聪明伶俐的。姑母身边服侍的人就个顶个的能干。还有供给,就照着太后的标准好了。若是内务府觉得困难,这笔帐就从朕的内库走好了。再有就是接风的宴会,金陵正四品以上的命妇全都要参加。”
他说着,语气突然停顿下来,流露出思考之色,过了一会儿突然倾身,有些不确定地问左以明:“我记得你从前讲过《礼记》的,应该对《周礼》很熟才是。如果我此次封姑母为大长公主,你觉得能行吗?”
当朝的礼法由《周礼》而来,赵玺这是想封姜宪为大长公主,在找左以明寻求旧例的支持,以堵上那些反对者的嘴。
左以明一时间还真没有想到有这样的先例。
但他和李家是可是一荣俱荣的,在李家显赫煊然的时候,他当然希望李家能更进一步。
“事关重大!”他斟酌地道,“微臣见识浅薄,需要回去查查旧史才是。”
也就是说,他已领会赵玺的意思。
就算是没有旧例,他也会引经据典,找出一个理由来的。
赵玺满意地点了点头。
汪几道等人却有些蒙圈。
赵玺这是要干什么?
好不容易送走了一个韩同心,他却要封姜宪为大长公主!找个人压在他的头顶做他的长辈!
皇帝之所以称“孤”,就是因为要万万人之上,无人之下。
他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做吗?
汪几道嘴角翕翕,想到姜宪之前做的那些事,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
左以明则回到家就钻进了书房,左夫人请他吃饭,他一句“知道了”就没有了下文。
左夫人只好亲自来请。
左以明见到左夫人就一副你来的正好的模样,跟左夫人道:“我差点忘记告诉你了。嘉南郡主不日就要来金陵,你跟大嫂说一声,让泉哥的媳妇心里有个数,准备准备,她在娘家的时候颇得她嫂子的喜欢,她嫂子肯定是要看看她的,只是不知道嘉南郡主是把人叫到宫里来,还是会到左家拜访?我觉得是不太可能到家里来的,但也不能全无准备。这件事,你要把它当成头等的大事,你帮着嫂嫂一起操办,务必要十全十美,不能出现任何的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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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算是梦,那也不是什么好梦。
当初汪几道等人是如何算计姜宪的,姜宪还记得很清楚。不过事情过去了很多年,她也没有吃亏,姜宪再见到汪几道等人的时候心态到是很平静。
可那些参加接风宴的大臣们的心里却并不平静。
在他们眼里,姜宪当年败走麦城,李谦封王,内阁摄政,一夕之间风云变色。但不过几年的功夫,朝廷南迁,赵啸得势,韩太后殡天,简王失利,十年之约到期,姜宪卷土从来,这期间不知道有多少他们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再看赵玺对姜宪的态度,比对韩太后还要敬重,还一副唯恐自己没有个长辈管束似的,要封姜宪为大长公主……
在座的很多人当年都曾经目睹过姜宪阻杀辽王的风采,历过姜宪对抗内阁的凶悍,觉得姜宪强势、凶残却又果断、坚毅,印象深刻。
如今姜宪回来了,他们若不早点表态,姜宪说不定哪天就会收拾他们?
“郡主能够南下,主持皇上的大婚,实仍是臣等人的荣幸!”在赵玺的简单开场之后,有人端起酒杯恭维姜宪,“臣祝郡主平安顺遂,祝皇上琴瑟和鸣,早生贵子!”
赵玺听着哈哈地笑,对姜宪道:“这乃华盖殿大学士、刑部侍郎姚先知。”
姜宪觉得这名字很熟。
那官员已恭声自我介绍:“郡主可能不记得我了!郡主当初在京城的时候,臣还只是刑部侍郎。去年三月升了刑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
姜宪这才记起来,这人是太原知府李奎的连袂。
她道:“李夫人近日可好?”
李奎那年调任江南,她就再也没有和李夫人见过面了。
姚先知一听却激动起来,忙再次躬身道:“多谢郡主挂念,如今李奎在金华任知府,李夫人跟着李大人在任上,每天种种花,敬敬佛,很是悠闲。若是他们知道郡主还记得他们,恐怕是爬也会想办法爬过来的。”
他说话有点夸张,但大家都能理解他想奉承姜宪的心,哈哈地笑了起来。
姜宪也笑,和姚先知说了几句闲话。
又有官吏起身给她敬酒。
姜宪记得他是翰林院的庶吉士,父亲早逝,由母亲一个人抚养长大,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她不由问道:“你母亲现在身体可好?你的长子今年应该有十八岁了吧?可曾下场参加科考?”
那官吏一下子激动起来,说话都不利索:“臣的母亲,很,很好,今年已过耳顺之年。长子,还,还没有下场,不过书读得还不错……”
两人虽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众人非常的惊讶。
快十年的事了,姜宪对谁家出了什么事,谁家又和谁家是什么关系还记得很清楚,仿佛她从来都没有离开似的。
群臣惊讶姜宪的好记性,也很佩服姜宪的这份心思。
那官吏最是激动,还没有把话说完,就急急地举起了酒杯仰头喝下,红着脸道着:“郡,郡主,没想到您还记得我。我家祖坟只怕已经开始冒青烟了!”
大家哄堂而笑。
赵玺微微皱眉,怕姜宪不喜,谁知道他转头却发现姜宪笑得很是欢舒,显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松了口气。
赵玺请姜宪来,当然不会只是单纯地想让姜宪来参加他的婚礼。
他有自己的打算。
而且这打算还需要姜宪的支持。
在此之前,他希望姜宪能觉得这趟江南之行非常的愉悦。
赵玺的态度大大的鼓励了那些官吏。
众人纷纷起身给姜宪敬酒,言辞浮夸,态度谄媚,让姜宪一时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前世做太后,摄政的时期。
她顿时什么心情也没有了
一杯酒也没有喝,全让身边的阿吉代了。
赵玺觉得阿吉有些面熟。左看右看也没有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也就把他丢到了一旁,专心和姜宪说着话。
阿吉却吓了一身的冷汗。
从前他还曾经服侍过赵玺。
但在内务府的名册里,阿吉已经死了。
他生怕被赵玺认出来,坏了姜宪的事。
阿吉不敢再傻傻地站在姜宪的身边,等到赵玺看到姜宪不太高兴,阻止了大臣们向姜宪敬酒,只是陪着说话,忙安排好了服侍姜宪的人,悄悄地溜了出去。
或者是受财力的影响,出了接待姜宪的大殿,外面黑漆漆的没什么人,守备并不森严。
阿吉不由撇了撇嘴。
这鬼样子,连京城长公府的守卫都比不上,还称什么行宫?还好当初他跟了郡主,不然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角落里挣扎呢!
他接照之前约定的,从殿后小花园里曲径通幽小道爬上了一座太湖石叠成的假山。
金陵行宫给他报信的内线早已在那里等着了。
阿吉生怕他漏了马脚,低声道:“你约在这里见面,不会有人看见我们吧?”
那内线却笑道:“你放心好,为了迎接郡主,宫里的人都被叫去宴请的殿堂帮忙,没人会注意到我们。”说到这里,那内线感慨道,“真没有想到嘉南郡主居然会南下,还带了你同行,你可真有面子。”
世人多捧高踩低,阿吉平时在这人面前常打肿脸允胖子。闻言立刻骄傲地道:“那是当然。不然我也不能当家作主说什么就是什么,给你的承诺就一定能做到了!”
那内线眼睛珠子直转,心中的喜悦忍不住冒出来。然后朝着四周看了看,这才低压了声音,颇有些故作神秘地道:“阿吉,你我兄弟一场,你向来待我不薄,我对你也像亲兄弟似的,有什么事我也不想瞒着你。
“不过,这件事事关重大。
“若是传了出去,我就是想死个痛快都不容易。
“阿吉,你一定要先答应我一件事才是!”
阿吉在心里冷笑。
他从前也在宫里混了很多年,什么事关重大是假,看着他受嘉南郡主的器重,嘉南郡主又受皇上的重视,这人想从他这里讨些好处,夸夸其谈是真!
只是他还要利用这人帮他办事,不好这时就得罪了。
阿吉漫不经心地敷衍着这人道:“你我即是兄弟,自然是生死与共,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那人也是老油条了,支支吾吾了半天,得了阿吉无数的保证,这才在阿吉耳边小声地道:“你跟嘉南郡主说一声,要小心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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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吉听着心里“咯噔”一声。
不管这个人是危言耸听还是确有其事,只要涉及到皇上的事就不会是小事。
他一把就拽住了那个内侍,捂住他的嘴就把他拖进了旁边的树林里,然后警惕的四处张望了片刻,这才压低了声音恼怒地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种事是能随便说出来的吗?你不怕死,我还怕死呢!”
那人也不反抗,由着阿吉把他拽进了树林,等到阿吉说完了话,这才扒开阿吉的手,学阿吉压低了声音道:“我也是在宫里呆了这么多年的人,轻重缓急我怎么会不知道把握?只是我把你当兄弟,才对你说实话。你若是不相信,不妨照着我说的去打听打听,就知道韩太后去世的那天晚上都发生了些什么事了!”
姜宪来江南的目的之一,就是想弄清楚韩太后是怎么死的。
阿吉很清楚她的意图。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和这内侍接触。
“你敢肯定?!”他迟疑的反问。
“我们都是服侍贵人的人,有些事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那内侍道,“一句话不对,就有可能丢了性命。谁敢随便在贵人们面前说话?我要是没有证据,怎么敢在哥哥你面前大放厥词?”
皇上最多也就和韩太后的死有关联,你开口却让我告诫郡主小心皇上,这不是大放厥词是什么?
阿吉在心里腹诽着,面上却半点看不出来,道:“你既然认我这个哥哥,我也就认了你这个弟弟。你也知道我们是服侍贵人的,一句话不对就有可能丢了性命。我暂且相信你一回,你可不能坑了哥哥!”
“哥哥放心!”那人立刻就改了称呼,拍着胸脯道,“这行宫的水太深,我还指望着哥哥搭把手,把我从这里面救出去,能让我去慈宁宫服侍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去——宫里谁不知道太皇太后是个菩萨心肠,对自己身边的人是最好的。我也想沾沾她老人家的福气。”
原来这人是想借着郡主的手回京城去啊!
阿吉恍然大悟。
那内侍也不兜着藏着了,诉苦道:“我这不也是没有办法了吗?我把皇上的事说出来了,还能有个活路吗?我不跟着郡主走,我还能到哪里去?”
阿吉也是从低层挣扎出来的,颇为理解这人的行事手段。遂也不生气,诚心地道:“这件事我还真不敢当家作主,得先跟郡主说一声才行。”
这里是江南,姜宪的影响力到底如何,阿吉心里没底,自然不敢揽这话。
那内侍却觉得阿吉为人真诚,想到现在宫里的情景,他若是错过了嘉南郡主这个路子,以后恐怕再也不可能遇到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他略一思忖,索性道:“有些事我也就不瞒哥哥了。你可知道韩太后身边服侍的人为何都不见了?那是因为他们听到了韩太后和皇上吵架!而且,韩太后还嚷着要废了皇上!”
阿吉听着眼皮子直跳,声音都打着颤:“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人有些鄙视地瞥了阿吉一眼,道:“宫里人有宫里人的生存方式。那些贵人是从来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的,他们以为我们什么事都不知道,实际上我们什么事都看在眼里。皇上除非一夕之间把韩太后身边的人全都杀得一个不留了,不然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总有人会看见。”
这倒是!
阿吉没有说话。
那人见阿吉相信了他的话,心中欣慰,继续道:“韩太后那天晚上不仅嚷着要废了皇上,而且还狠狠地打了皇上两耳光,皇上出来的时候,脸上红红的,一看就是被打得不轻。”
阿吉心头大震,道:“太后这也,这也太过份了吧?”
“所以说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啊!”那人感叹道,“韩太后动不动就拿这个威胁皇上,皇上估计也是烦了。而且韩太后打皇上的时候,那蔡氏也在场!”
阿吉目瞪口呆。
姜宪要喝斥他的时候还会避开那些下人。赵玺堂堂一个皇上,却被太后当着别人的面扇了耳光,就算是泥菩萨,也有三分性子。
韩太后这样做,也太过份了!
再怎么说,皇上也是真龙天子,天下至尊啊!
阿吉突然非常的同情赵玺。
他道:“那,那皇上呢?”
那人看了他一眼,正色地道:“所以我说让你提醒嘉南郡主一声,让她小心皇上啊!”他说完,微微顿了顿,这才继续道,“皇上当时可是一点脾气也没有,跪在韩太后面前直呼‘是朕的错’,出来的时候也是一副愧疚的表情。第二天皇上去探望太后的时候,太后身边服侍的人还担心太后继续为难皇上,他们这些近身服侍的见了皇上的窘态,哪一天犯到皇上的手上丢了性命,谁知道皇上已是笑语殷殷,要陪着太后用午膳。
“或者是蔡氏劝过太后的缘故。
“那天太后不太高兴,但还是和皇上一起用了午膳,午膳后还一起喝茶,吃了些小点心。
“等到傍晚,太后就不舒服了。
“太后身边的人去请御医,但御医被皇上叫去了靖海侯府,说是靖海侯府的庶长子被赵建童打了,几个大夫都过去给靖海侯府的庶长子瞧病去了。
“皇上却大发雷霆,说为何当值的御医也去了,还要惩罚人。要不是太后疼得厉害,直接丢了个杯子砸到了地上,皇上还在那里责怪太后身边的女官。
“可晚了就是晚了。
“等到那些御医赶过来的时候,太后已经昏迷不醒了。
“简王爷和东阳郡主把宫里翻了个底朝天,太后身边服侍的人已被皇上处置了,两人什么也没有查出来。”
话说到这里,那个内侍居然打了个寒颤,声音又压低了几份道:“原本简王还有些责怪皇上处事急切的,谁知道皇上却跪在简王面前说自己遇事慌了神,把事情办砸了,要怎么责惩,全听简王处置。
“你说,简王能处置皇上吗?”
阿吉沉默地摇了摇头。
“简王虽然管过宗人府,可到底没有正经地在宫里呆过。”那内侍冷笑了一声,道,“这也是韩太后的命——当初简王也好,东阳郡主也好,都只想着从韩太后身边服侍的人下手,却忘了御膳房!”
“你是说……”阿吉震惊地望着那个内侍。
那个内侍轻轻地颔首,沉声道:“我后来发现,御膳房点心司的两个内侍就在太后昏迷的那天晚上,突然暴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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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氏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姜宪时的情景。
姜宪穿着件真红色刻丝素面通袖袄,偏偏她又肌肤胜雪,青丝如鸦,表情冷漠,一眼望过去,让人无端端地想起烈焰红唇来。
她当时就被惊艳了。
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姜宪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好奇地打量了她几眼,就和她母亲说起江南的一些风景趣事来,像个小姑娘似的天真烂漫,压根没有临潼王王妃或是郡主的端庄肃穆。
倒是她母亲,来的时候神色轻快,见到姜宪之后神情却越来越凝重,到了最后,姜宪问她母亲话的时候,她母亲都要三思之后才会回答姜宪。
等他们出了行宫,坐上了自家马车,她母亲唤了贴身的丫鬟进来,她才发现她母亲的后背全都湿透了。
她不解地问母亲:“您这是怎么了?”
母亲看着她的目光却充满了犹豫和迟疑,并第一次说出“送你进宫,也不知道是对还是错”的话来。
她当时不理解,但为了不让母亲担忧,还是抱着母亲的胳膊撒着娇,让母亲不要担心她,说她会好好和皇上相处的。
她母亲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却在她去见过祖父回来之后把她叫去说了半天的悄悄话,告诫她“以后若是遇到了嘉南郡主,说话做事千万要打起精神来”。
她当时有些不以为意。
她母亲看着就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打了她几下,道:“你是不是看她说话行事很是随意,觉得她没有什么城府?”
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她母亲沉吟道:“有两种人行事说话会很随意。一种是像你想的那样,没有城府;还有一种,就是随心所欲不逾矩。前者,在小家碧玉出身的女子身上常见;后者,却是经历过大风大浪而屹立不倒,世间万事于他都不过是小小的山峦,没有他不过去的坎。你再看看嘉南郡主的经历,她显然是后者。
“你再想想她和我说的那些话。
“她怎么可能是个胸无城府的女子。”
刘氏回忆,当时姜宪问的全是些风土人情。
她母亲急得直跳脚,道:“所以我不知道把你送进宫是对还是错啊!你想想你的那些姐妹们,有几个会关心金华什么时候是雨季,什么时候是旱季?雨季的时候有没有决过堤,旱季的时候有没有为上流的水源哪两个家族械斗过?你长点心吧!”
她一直记得母亲说这话时忧心忡忡的表情。
再想到刚才姜宪拒绝赵玺时的利落,她不由对姜宪刮目相看。
也许,姜宪并不像外界传的那样心狠手辣,凶残暴烈?
刘氏心不在焉地坐在凤座上,接受着四品命妇的朝拜,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瞟向了坐在赵玺下首的姜宪身上。
姜宪身姿笔直,表情端肃,目光锐利,气势惊人。
那些拜见她的外命妇给她行礼之后起身,都会不约而同地瞥一眼姜宪。
好像不瞥这么一眼,仪式就像没有完成一样。
她们这是来拜见她还是来拜见姜宪?!
刘氏强忍着才没有去抹额头的汗。
好不容易接受完了命妇们的朝拜,用过了晚膳,回到了她居住的凤仪宫,重新净了脸换了衣裳,赵玺过来了。
他问刘氏:“你和左家的人熟悉吗?”
姜宪已经向左家投了拜帖,定了十五去左家拜访。
左家为了迁就姜宪,表现对姜宪到访的重视,从老安人到大太太,全都从金华赶了过来,还简单地修缮了一下左家在金陵的宅子,如今阖府上下都准备着迎接姜宪的来临。
刘氏不知道赵玺的用意,笑道:“江南就这么大,我们几家怎么也联着姻。若是皇上想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也可以问家里人。”
赵玺沉默了片刻,这才道:“我听人说,李家姑娘嫁的那个左泉,为人很是愚笨,是这样的吗?”
虽然都是江南世家,可他们彼此之间也是有竞争的。
刘氏闻言心中一紧,面上却笑道:“这我倒没有听说。不过他读书的确不如他哥哥就是。如今还没有通过院试。据说家里也不指望他了,只眼盼着他别闯祸就是了。”
赵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不在蔫地和刘氏说了几句话,就上床歇了。
第二天,他下旨封了姜宪为“大长公主”,封号没有变。
姜宪把左以明叫到清莲堂,让他帮着写奏折请辞。
左以明满头大汗,道:“郡主,皇上也是一片好心!你就别为难皇上了!”
姜宪冷笑,道:“他虽然是一片好心,为何不下旨让嘉兴免一年税赋!要拿了我的封号和汪几道一争高低。”
左以明苦笑。
因这几年江南都不太平,嘉兴受灾犹为严重。正好行人司有个嘉兴籍的官员,偶尔有一天在赵玺面前说起嘉兴受灾的事,赵玺听了很是感慨,承诺给嘉兴免一年税赋。
那官员喜出望外,立刻写了陈条。结果陈条递到了汪几道这里,却被汪几道打了回去,说是天下受灾的不止嘉兴一处,湖州和富春比嘉兴还要严重,若是只免了嘉兴一处的税赋,怕是其他地方会有所不满,还不如全都不免。彼此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赵玺气得不得了,可苏佩文等人都同意,赵玺也没有办法。
姜宪之前和刘氏母女说闲话的时候,就隐隐问出了这件事,她再派阿吉仔细地一查,自然是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他要和汪几道斗没问题。”她道,“可不能拿我做筏子。这件事是你主导的,一事也不烦二主,还是由你去说服皇上好了。”
左以明窘然地道:“当初我真没有想到嘉兴免赋的事!皇上也不过是嘀咕了几句……”
“我可比你更了解皇上。”姜宪再次打断了左以明的话,道,“你就照着我说的去办吧!皇上心里应该清楚,不会为难你的。”
那可不一定!
自从韩太后去世后,赵玺就变得很不一样了。
左以明在心里嘀咕,硬着头皮去见了赵玺。
赵玺果然没有再坚持,只是叮嘱左以明:“姑母请辞这件事,你一定要大肆的宣扬出去。妈母高风亮节,群臣当学之!”
这还是要利用姜宪给自己攒个好名声!
左以明非常的后悔。
当初他就不应该接下这件事。
现在他是左右为难还办不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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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以明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去问姜宪的意思。
皇上毕竟年纪还轻,有些事未必不能糊弄过去,姜宪和他是姻亲,他有什么错,只要不涉及生死,想必姜宪也不会太追究。但姜宪是怎样扶佐赵玺登基的,左以明的印象太深刻了,他没办法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女子来看待。
两害取其轻。
他只好先取得姜宪的谅解了。
姜宪知道了他的来意之后果然没有再责怪他,而是想了想之后道:“这几天都没有看见靖海侯,他回福建去了吗?”
“没有!”左以明松了一口气,笑道,“靖海侯夫人病逝,靖海侯身边的人都带着孝,靖海侯说是怕冲撞了皇上,所以才没有露面。”
姜宪问起嘉兴税赋的事:“汪几道不同意,其他人就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左以明犹豫了片刻,低声道:“这件事倒不是汪几道不同意。当时他不过是不想皇上和泾阳书院联姻罢了。如今皇上已娶了刘家二小姐,若是皇上有心,这件事肯定会被再次提起。我已打定主意,若是皇上再提这件事,我会无论如何也会说服李大人,让他站在皇上这一边。”
左以明是和李瑶绑在一起的,汪几道身边则有个苏佩文,若是李瑶这边强硬地支持赵玺,赵玺肯定能如愿以偿。
姜宪点头。
南北之争是一回事,但能用利于百姓,多救活几个人,她还是乐见其成的。
她和左以明说起了去左家拜访的事。
“惊动老安人从金华过来,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这时候的姜宪,是李家的媳妇,有着为人媳妇的亲切和热情,“大人回去时代我向老安人问声好!”
左以明第一次见识姜宪的这一面,惊讶之余不免在心里轻轻地叹气。
姜宪能在李家站住脚,并且能始终影响着李谦的决定,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恭声地应“是”,和姜宪寒暄了几句,这才起身告辞。
阿吉过来见姜宪,告诉她:“人已经送走了。是云大人亲自安排的。”
那内侍既然说的是真的,她保全他的性命也是应该。但人不能送到慈宁宫去。她把人安排了乾清宫。
赵玺离开后的乾清宫不过安排了几个人负责日常的清扫,事情清闲,也难以惹到什么是非。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姜宪就问阿吉:“云大人那边还有什么新消息没有?”
云林已派了人去福建打听消息,到现在还没有什么回音。
阿吉神色微黯,道:“福建那边像铁桶似的。据说从前云林人安排在那里的人全都联系不上了。云大人说,蔡氏的事应该是发生在靖海侯府的内宅,不然不可能他安排的人都失去了音讯。多半是无妄之害——靖海侯府宁可杀错也不愿意放过!”
姜宪听着木木地点了点头,挥手让阿吉退了下去。
前世,蔡如意和韩同心都活得好好的。特别是蔡如意,恣意的让她都羡慕。没想到因为她的出现,这两人却早早的就去世了!
她的心情有些不好,只带了两个随身服侍的丫鬟,去院子里去逛了逛。
或者是因为在江南,虽然是冬天,院子里却绿树成荫,冬日的阳光照下来,深深浅浅的绿叶生机盎然,让人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姜宪不知不觉地走得有点远。
有一群宫女模样的小姑娘坐在抄手游廊下晒着太阳说着话。
姜宪从前很喜欢听那些宫女、女官说闲话。此时也不由支了耳朵听。
那些小宫女要不在说蔡如意,要不在说赵建童,但提得最多的,却是赵啸。
都在猜蔡如意病逝,赵啸守孝一年之后会娶谁家的姑娘做续弦。
听那些小姑娘的意思,居然都希望赵啸娶个江南世家的女儿。还道:“这样靖海侯在外面打仗的时候,家里就有个人帮他打点庶务了。不像从前的靖海侯夫人,几乎不怎么回靖海侯府的,总归是不太好。还是江南的女子要温顺些。”
就有宫女反驳她的话:“说得你好像不是北方人似的!”
“可我喜欢南边啊!”那女子笑道,“天气好,吃食也多,风气也开放,那些商贾之家,好多女人当家的。我出去买个什么东西,也不会大惊小怪地被人盯着瞧。”说到这里,那宫女压低了声音道,“不知道清莲堂的那位什么时候走?从前我就听说过她规矩大。这几天听服侍她的姐妹回来说,才知道她规矩真的很大。我还是喜欢南边女子,像皇后,待人就温和客气,让人如沐春风,相处起来特别的舒服。”
有人听了调笑道:“你还敢挑衅贵人!”
“有什么不敢的!”那宫女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道,“我也不过是背后说说,那些贵人怎么会知道?不过,大家都这么说,想留在江南,不想回京城去了。那年京城被破,吓死我了。”
“北边不是有临潼王吗?”有宫女道,“大家都说他打仗从来没有败落过。现在临潼王驻守京城,京城应该非常的牢固吧?”
“可那些鞑子到底还是离京城太近,就算不是京城,大同、宣府也常有八百里加急的公文送进宫来。”宫女道,“哪里像在金陵,有什么事靖海侯都挡下了,我们压根不用担心那些倭寇。我还是觉得靖海侯更厉害。”说到这里,她语气微顿,像要证明什么似的,又道,“也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大家都这么说。
“皇上如今已娶了江南世家出身的皇后,肯定不会回北方去了。
“我们是服侍皇上的,也不会回去了。
“临潼王再厉害也与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了!
“我就觉得靖海侯更厉害!”
那些宫女低声嘻笑起来。
姜宪听着直皱眉。
她想了想,对身边的两个丫鬟道:“你去看看说话的都是哪个宫里的人,把人叫到我跟前,我有话问她们!”
两个丫鬟闻言瑟瑟发抖,满脸担心地咬着唇应下,一个护送姜宪回了清莲堂的偏殿,一个去叫人。
刚才还和同伴们谈笑风生的几个宫女被叫到了姜宪面前,胆大的还能白着脸跪在那里,胆小的直接就哭了起来,一面哭,还一面磕着头道:“郡主,我们错了。我们不该背后议论别人。求郡主责罚。我们从来没有在外面议论过几位贵人!”
言下之意,是求不连累她们身边的好友和家中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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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老安人面色微沉。
今天左家接待姜宪,事情有多重要,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不知道的。
按道理,不管出了什么事,这小厮也不可能这样飞奔过来。
她不由微愠,道:“出了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没个大小!”
谁知道那小厮闻言像没有察觉到左老安人的情绪似的,“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左老安人和姜宪面前,磕磕巴巴地道:“老安人,郡主,是宫里,是皇上,派人传圣旨,说是要封泉大爷为六品的百户,圣旨已经快到大门口了,来传话的天使让我们家快点准备。大人那边已经得了消息,正要换朝服,让我们赶紧来给您报个信……”
左家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
不要说左以明了,就是左老安人,一时间也回不过神来,没顾得上姜宪就在身边,已急急地和左夫人商量:“我们应该做些什么?是全都出去接旨?还是只有有品阶的出去接旨?出去接旨的人应该要穿朝服吧?你们可带了朝服过来?”
左家的女眷里,有品阶的除了左夫人就是左夫人的另一个妯娌了。
左夫人是跟着左以明的,还好说,可左夫人的那位妯娌却一直在乡下服侍公婆,虽然有一件朝服,但十天半个月也穿不上一回,从金华过来的时候哪里会想到要带朝服过来!偏偏左夫人的这个妯娌又是老实本份的,生怕因为自己的疏忽而给左家惹了麻烦,急得差点哭了起来:“怎么办?怎么办?”
场面有些混乱。
姜宪看着生出“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玉”之心来。
她道:“大家别慌张。接圣旨要分很多种,可以一块儿去接,也可以由只有封诰的命妇去接。老安人既然来了金陵,总不好不去接旨。但老安人没有封诰在身,您要是去了,其他人肯定得去。我看等会大家要是嫌麻烦呢,就由左夫人一个人去接旨,要是想看看热闹呢,就大家一起去接旨好了。”
左老安人一听这话十分有道理,立刻就应了下来,左家的女眷赶着时间重新梳整了一会儿,由姜宪和左老安人领着,去前院接圣旨去了。
左泉的这个世袭六品来的莫名其妙。
等接了旨,左以明打赏那颁旨的内侍,想从那内侍嘴里问出一、二来,那内侍却连连摆手,眼睛朝着姜宪瞥了瞥,道:“哪里敢当大人如此重礼。大人不问,我也要恭喜大人的。皇上不是要封郡主为大长公主的吗?郡主请辞。皇上也不好勉强,可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当年郡主的恩情,就想了这个折中的办法,封了贵府的泉大爷。这也算是天上掉陷饼的事了。恭喜左大人了!恭喜郡主了!”
他说着,还特意绕到姜宪这边来给姜宪道了个贺。
姜宪示意阿吉打赏这个内侍,趁机打量了左泉几眼。
看上去是个身材高高大大的男子,五官周正,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
太平常了些!
不过李冬至满意就好!
那内侍才敢接了左家的打赏。
左以明留这内侍喝酒。
内侍哪里还敢多做逗留,客气了几句,急急出了府。
左家趁机把家中的几个小辈引荐给了姜宪认识。
姜宪有些意外。
李冬至的两个孩子不像左家的人,更像李家的人,特别是和李驹长得像。
姜宪不由笑道:“这外甥像舅,可见以后是有大出息的人。”
左家的几个女眷都呵呵地笑,半是应酬半是奉承地道:“难怪。我们都说弟妹的这两个孩子长得俊俏,原来都是像舅舅啊!这以后回外祖父家,可不得让舅舅开心得不得了!”
姜宪也是是一阵笑。
大家热热闹闹地用了晚膳,姜宪打道回府,左家这时才炸开了锅。
李冬至身边的丫鬟小厮纷纷向左泉夫妻俩讨赏,就是老安人和左夫人,也都纷纷向左泉道贺。
左泉原就不是个话多的,如今更是嘴角翕翕说不出一句话来,满脸求助地望着妻子李冬至。
李冬至叹气,笑盈盈地应酬着各房的往来。
姜宪回到宫里则去见了赵玺,向他道谢的同时也把自己启程回京城的日期告诉了赵玺。
赵玺对能让姜宪在左家出风头很是得意,但听说姜宪再过半个月就回京城了,还是很惊愕:“姑母不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吗?江南过年是很有意思。您不妨过了年再回去好了!”
“你表弟还在京城呢!”姜宪委婉地拒绝道,“他长这么大还没有和我分开这么长的时间,我这心里总惦记着,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的。”
赵玺嗔道:“之前就让你带了表弟一块儿过来,可表弟偏偏供痘娘娘。看来我们表兄弟只能以后再见了。”
姜宪笑道:“难得皇上这样惦记着他,他要是知道,肯定高兴坏了。等你表弟再大些,身子骨再好些,我和他再来探望您。”
赵玺知道留不住姜宪,而且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没多久,大家都会传左泉被封的事,知道他知恩图报,以后他想收拢江南的这些世家子弟就应该会容易很多了!
他叮嘱了姜宪很多路上注意的事项。
姜宪笑着一一应下,然后提起了她要宴请名门旺族女眷之事。
赵玺一愣。
姜宪太清楚赵玺的忌讳了,她轻描淡写地笑道:“承蒙皇上看得起,对我礼遇有加,金陵城中的命妇纷纷来给我问安,我要走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临走前还请她们一顿,也算是答谢她们之前的殷勤招待了。所以我想把地方就定在金陵城中的日照楼,以我个人的名义宴请大家,这样大家也就不用进宫了。我毕竟是出了阁的郡主,宫里也有了皇后,我在宫里宴请那些命妇就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适合的!”赵玺以为姜宪顾忌着刘皇后,忙道,“正好皇后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姑母宴请的时候,让皇后在旁边看着,跟着好好学学。”
“皇后是诗书礼仪世家出身,旁边又有很多熟知典籍的女官,”姜宪笑道,“以皇后的聪颖,不过是迟早的事,皇上不必担心。何况皇后宴请命妇是大事,应该由熟知礼仪的女官陪着才是,我喧宾夺主就不好了。”
不软不硬地把赵玺给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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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玺并没有生气。
因为姜宪说得很有道理。
他虽然有意抬举姜宪,给了姜宪各种礼遇,可说到底,这种抬举也是为了给他自己树名,他之前还以为姜宪不明白他的用意,以为姜宪所说的“去左家拜访之后就会启程回京城”不过是客气的话。要知道,在他的印象里,姜宪虽拱他上位,可姜宪也是个喜欢玩弄权术,喜欢和男人一争高低的女子,不然当初姜宪也不会接到先帝的遗旨就悄悄地进京,翻云覆雨的大闹了一场,最后以男人们联手,逼她出京,了结了这件事。
一般的女子接到遗旨都会交给父兄处理,也就是姜宪了,敢一个人就跑到京城来。
这次他邀姜宪南下,还以为姜宪会趁机涉政,他甚至为此送了份礼物——欲封她为大长公主,谁知道姜宪不仅婉言拒绝了他递过去的利刃,反而真的打算拜访了左家就回京城。
难道是他一直是错的?!
姜宪只是单纯地想帮他,或者说,想帮先帝而已?
那姜宪为什么会拒绝以她的名义在清莲堂举行宫宴就很好理解了。
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笑道:“我是万事都依着姑母的。姑母既然不想在宫里举办答谢宴,那就像您说的那样,去日照楼好了。不过,您无论如何都要体谅我的心情。我自幼失怙,看到姑母就像看到先帝一样,您宴请那阵,一定得让皇后去给你帮帮忙。这也是我们做侄儿和侄儿媳妇的心意。”
赵玺想做戏就做吧?
反正她的目的是扩大她在江南的影响,从而扩大李家在江南的影响,阻止赵啸一家独大。
现在朝廷虽然势微,却是大义所在,很多事都需要朝廷的支持,李谦失去了南边百姓的支持,他以后就很难寻求朝廷的支持了!
姜宪笑着应了,把宴请的日子告诉了赵玺,因怕赵玺派了宫中的女官或是太监过来帮忙,把左家帮她打点宴请事宜的事也告诉了赵玺。
这就和他联姻一样!
赵玺在心里腹诽。
李谦和姜宪在北方虽然名气大,可说到底最受影响的还是北方,到了南方就如同那猛龙过江,是条龙也得盘着装蛇,怕江南世家不给面子,托了左家从中周旋,借着左家的名义行事。
反正左家和李家是姻亲,出了事,两家肯定同气连枝,他不如干脆放开胸怀,由着左家去给姜宪抬轿子好了。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刘氏却有点不高兴。
在她看来,这件事赵玺大可说几句漂亮话就行了,何必非要把她这个做皇后的推出去给姜宪捧场。她作为赵玺的结发妻子还没有被正式策封为皇后,因此还没能正式宴请朝中的内、外命妇,她自己的事还没有个定向,就先帮别人的去了。
只是她和赵玺新婚燕尔,有些话不好直说。
她想了又想,笑道:“您觉得我去合适吗?毕竟是嘉南郡主宴请江南诸世家宗妇!”
赵玺对刘氏还是很满意的,有着江南女子的婉约不说,还很敬重他,他这么多年在宫里,一个人,也是很寂寞的,他虽然觉得自己应该对刘氏多观察段时间,可又忍不住想和刘氏更亲近,想刘氏能一直这样的陪着他。
“所以你才要去啊!”他忍不住对刘氏吐露一点点的心声,“世人都知道嘉南郡主对我有恩,当年如果不是嘉南郡主,我不要说做皇帝了,恐怕早就被人害死了。从前我对嘉南郡主的事无能为力,那是因为有韩太后挡着,现在韩太后去世了,若我还冷待嘉南郡主,别人会怎么说?何况嘉南郡主的仪宾临潼王李谦现在镇守京城,是我背后的大山。我若是对嘉南郡主不好,李家又如何会信服于我?“
他说着,安抚刘氏:“我知道这件事让你受委屈了,可那也是为了我们的将来。还请梓潼多多体谅我的不易。”
刘氏到底是个新嫁娘,谁刚刚成亲的时候不是抱着和新郎官白头偕老,一生一世的念头呢?
她立刻就被说服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道:“嘉南郡主在朝中真的有那么大的影响吗?”
赵玺苦笑,道:“那是你没有经历过当年的事。不然汪几道等人为何联手把她赶出京城?”
刘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到姜宪宴请的那天,她好好地梳装打扮了一番,和姜宪一起去了日照楼。
正如左家老安人介绍的那样,日照楼名为“楼”,实则是个不大不小的庭园,园子里小桥流水,花木扶苏,十一月的天气了,还绿树葱郁,鲜花盛开,要不是不时袭来的冷风让人瑟瑟发抖,仅看园中的景象,还以为这里是烂漫的春日。
“真是难得!”姜宪说着,忍不住碰了碰盛开在路边的大红色的花朵。
领她进来的是左家大太太,也就是李冬至的婆婆。
她见了笑:“这园子两旁种的都是茶花。偏偏这茶花的种类有成百上千,种得好了,一年四季都开花,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园子里住着花神呢!”
姜宪讶然,不禁挑了挑眉。
刘氏显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搭腔。
两人去了主楼。
已经有人到了。
左夫人正陪着说话。
众人见刘氏陪着姜宪一同出现在了日照楼,都掩饰不住惊愕,纷纷上前行礼。
刘氏谦和地请诸位不要多礼,并道:“我这也是奉了皇上之命,来给姑母打个下手。诸位若是因为我的缘故不自在,反辜负了皇上的一片苦心。大家今天就别把我当皇后了,当我是姑母的侄媳妇好了!”
大家都呵呵地笑,七嘴八舌地夸刘氏谦和。
姜宪答应刘氏出席她的宴会时就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不过,谁占谁的便宜,还不一定!
姜宪笑着看她们上前给刘氏行了礼,刘氏却一副小媳妇的样子站在姜宪的身后。姜宪也不理会,昂首挺胸,还就真一副把刘氏当小辈的模样。
那些人就算是从前不知道姜宪的“恶名”,这次来赴宴也打听了个一清二楚。见状并不觉得姜宪出格,反而隐隐有些担心刘氏,觉得刘氏就像是遇到了恶婆婆的小媳妇,只能请这恶婆婆网开一面,没有其他的办法能帮着刘氏改变现状。
左夫人不想节外生枝,介绍了那些宗妇给姜宪认识。
姜宪见这其中还有人带了适龄的女儿一同前来的,就知道这些人家是有意和她处理好关系的,不禁对这些人家说话行事更加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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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属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什么鬼?”他紧张地嚷道,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都有点破裂。
这不能怪他!
李谦自知道姜宪执意南下,嘴里说支持,心里却始终忐忑,卫属和云林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他不说,卫属和云林也能感觉到他的不安,因而对于姜宪此次南行不免会比平时更为看重,两人都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心弦一直崩得紧紧的,生怕有个三长两短,出点什么事端,对不起李谦,对不起姜宪。
好不容易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出了金陵城,这才刚刚走出十里,就遇到了这样的情景,卫属怎样能不惊愕!
云林素来沉得住气。
他心里也很慌张,脑子里飞快地已经把可能遇到的事情都过了一遍,并顺带着把对应之策也都想了一遍,觉得不管他们遇到了什么样的情况,都有一战之力,无论如何也能保住姜宪突攻,日夜兼程地逃回京城,心里这才略安,顺手把之前姜宪赏给他的千里眼递给了卫属,沉声道:“我要是没有看错,应该是靖海侯府的人!”
“这小子来干什么?”卫属骂骂咧咧的,飞快地支起了千里眼,朝岸上望去。
对方并没有掩饰自己的行踪,明晃晃穿着靖海侯护卫衣裳,大大咧咧地盯着他们的船。
“难怪王爷让我们防着靖海侯府了!”他冲着岸上的人骂了一娘,对云林道,“他们想干什么?连衣服也不换一件,就不怕皇上知道了责罚他们吗?或者,这原本就是皇上的意思?”
“那到不至于!”云林笑道,“说不定是靖海侯想着送送我们郡主,又觉得不太合适,就等在这里看上两眼!”
卫属打了个寒战,嘴角翕翕,欲言又止。
总算聪明了一点!
云林嘴角含笑地看了卫属一眼,若有所指的道:“谁不知道我们郡主在国士之才,这样的女子,也就只能那些凡夫俗子学得是牝鸡司晨,像靖海侯这样的,可是求都求不来。何况还有当年的事!”
卫属听着又低低地骂了一句,高声对各司其职守在船舷上的护卫吼道:“各就各位,戒备!”
船上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云林笑道:“也许靖海侯真的只是给我们郡主送行的!”
卫属道:“管他是来干什么的?一力降十会。只要他们敢靠近船舷,我们就动手。讲道理这种事,从来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有这功夫,还不如拳头底下见真章,谁赢了谁有理!”
云林呵呵地笑。
这也是为什么他喜欢和卫属搭档的缘故。
两人睁也不眨地盯着岸上的人。
可直到船驰过那片水域,岸上的人成了一个人看不见的小黑点,也没有什么动静。
云林这才舒了口气。
看样子靖海侯还没有失去理智。或者说是还没有那个能力在江南一手摭天。
郡主这个时候来江南走一趟,说不定是最好的时机了。
以后,恐怕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但他还是和卫属商量:“不能大意,今天晚上连夜直路,到下一个码头再歇息。”
卫属不敢马虎,亲自去布置。
云林则去向姜宪解释,说是接到了李谦的飞鸽传书,一直催着他们早点回去,他想连放赶路。
李谦就是这个样子!
姜宪也巴不得立刻就能见到李谦,对云林的话一点也没有怀疑,立刻就答应了,还叮嘱云林小心——夜间行路是很危险的事,没有灯塔,没有照明,很容易碰到暗流或是暗石。
云林笑着应下。
赵啸却望着渐行渐远的官船轻轻地叹了口气。
当初姜宪嫁李谦的时候他满心的愤怒,满心的怨怼,直到他娶了蔡如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对蔡如意非常的好,甚至纵容着蔡如意时常和京城的那些闺中蜜友互相有无,甚至是回京城省亲,就是想让姜宪知道蔡如意嫁给了他过得有多好,心里隐隐盼着姜宪有一天听到蔡如意的消息会心生后悔。
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蔡如意虽然是个小小的落魄侯府的小姐,心却很大。不仅要掌握靖海侯府的内宅,还要插手他的事。他婉言拒绝的时候,蔡如意反而拿姜宪做例子,说李谦是如何如何的尊重姜宪,李家的事姜宪不用问任何人就能当家作主。
他一时激愤,由着蔡如意利用他的名声做了几桩事。
可蔡如意毕竟不是姜宪,做的那几桩事不仅没能给她赢得名声,反而让靖海侯府的长辈和下属都很反感。
他只好收了她的权。
这也成了他们夫妇之间矛盾的开始。
蔡如意还不承认,对外却说是他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就收了通房,还让通房怀孕,让她颜面尽失,她才闹的。
他们是联姻夫妻,有的不过是责任和义务,蔡如意说这话也怕别人笑话。
赵啸一直现在也认为,蔡如意是为了权利之争,而不是什么夫妻感情。
每每想着到这些,他就忍不住会设想,如果当初他娶的是姜宪,他是不是会像李谦那样,有一个志同道合的妻子,一个聪明伶俐的儿子,有一份令人人都羡慕的仕途。
特别是姜宪在走的时候突然遍请江南世家的宗妇和朝廷命妇赴宴,一夜之间让她的声望达到了顶点,传遍了大江以南,他对李谦的妒忌第一次抑制不住地泛滥起来。
他突然间很想见见姜宪。
可惜姜宪已定下了离开的日子,他已向皇上上书,会为蔡氏守孝一年,不方便去姜宪。
他想,也许他和姜宪没有这缘分!
可半夜梦醒,他又止不住地想,如果当初他对这门亲事更积极一点,及时地拦住了姜宪,是不是事情的发展就完全不一样的呢?
他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快马加鞭赶到码头时,姜宪的船已经离开了。
赵啸生平第一次像个轻狂的少年,沿河纵马,赶在了姜宪的前头到达了这处望高坡。
想和姜宪打个打招,好像该说的话十几年前就在那个山庙里说完了。
再见面,只会让人尴尬,让人窥视他心里的不甘。
赵啸静静地坐马背上,看着姜宪的船慢慢远去。
他有一种感觉。
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和姜宪见面了。
他们以后都不可再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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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抱歉,是草稿,过两、三个小时会改正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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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林等人当然不知道赵啸的心思,他们一路小心戒备,好不容易船行至运河,停在了聊城码头,他和卫属这才松了一口气,去探望好几天都没有出船舱的姜宪。
连着几日赶路,又闷在船舱里,姜宪有些晕船。见了俩人倒没有责怪他们,反而吩咐云林和卫属:“再往后,都是繁华的州县,你们补给了清水和蔬果之后,就继续赶路吧?早点回到京城才好。我都好些日子没有看见慎哥儿了,也不知道这孩子现在怎样了?我之前跟他说我要出趟远门,这孩子还像不懂事似的,只知道笑嘻嘻地让我给他带些好玩的东西回去。如今知道有快两个月见不着母亲,多半会后悔当天没有去送我了!”
云林和卫属无声地笑。
慎哥儿之所以没有去送姜宪,就是因为姜宪一句“娘走的时候你可别哭鼻子”,把慎哥儿说得面红耳赤,装着毫不在意地样子,昂头挺胸地像往常那样去了学堂。
说不定真像郡主说的那样,早就后悔了!
俩人回到船舱,重新制定了计划,一路顺风顺水,比平时缩短了三分之一的时间赶到了通州码头。
李谦早得了信,在通州码头接姜宪。
慎哥儿这次可不装模作样了,没等姜宪站稳就冲了过去,抱着姜宪还没有开口说话,眼泪珠子已经在眼睛里打着转了。
“娘!”他委委屈屈地喊着,把姜宪的心都喊碎了。
“慎哥儿!”她抱着儿子软软的小身子,一直被她压抑在心底的思念顿时如潮水般把她掩没,慎哥儿还忍着,她的眼泪却簌簌地落了下来。
慎哥儿到底年纪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无措地喊一声“娘”,道:“我在家听爹爹的话,没有顽皮!”
这孩子!
姜宪忍俊不禁。
李谦看见姜宪的时候就想把她抱在怀里了,此时得了这个机会,忙上前搂了姜宪的腰,一面拿出帕子给姜宪擦着眼泪,一面笑道:“好了,好了!又哭又笑的,像个孩子似的,还不如我们慎哥儿坚强呢!快擦擦眼泪!慎哥儿还以为自己做错事了!”
姜宪似嗔似怒地瞥了李谦一眼,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安抚着慎哥儿道:“娘没事!娘有好些日子没有看见我们慎哥儿,想慎哥儿了!”
慎哥儿自诩哥哥,凡事都走在别人前面,照顾别人,觉得自己已经是个男子汉了。听母亲这么说,立刻闹了个大红脸,期期艾艾地想着回母亲一句“我也想你”,又说不出口,讷讷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李谦哂笑,揉了揉儿子的头,搂着姜宪的胳膊却紧了紧,扬声笑道:“走!回家去!你娘回来了,我们给你娘接风!”
“好勒!”慎哥儿高声应着,抱了姜宪的手往前冲着,恢复了平日的机敏聪颖。
姜宪抿着嘴笑。
那笑容,甜甜的。李谦看着恨不得咬上一口。可惜周遭都是人,他无意让别人看见他和姜宪的亲密。可上了马车就不一样了,尽管有慎哥儿在旁边,又拉着母亲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姜宪离开后发生的一些趣事,李谦还是没能忍住,手轻轻地探进了姜宪的褙子。
姜宪被他摸得腰都软了,却只能忍着——她总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和李谦亲亲搂搂吧?
这样求而不得,让她心里非常的难受。
她一把拍开李谦的手,低声道:“你别乱来!”却忘了慎哥儿就坐在她的身边,把她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还懵懵懂懂地道:“娘,您怎么了?”说完,还满脸狐疑地望着李谦。
李谦不自在的“咳”了一声,手虽然被迫拿了出来,可指尖那细腻的感触却更深了。
他不由捻了捻指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家才好。
慎哥儿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李谦没有吭声,慎哥儿就以为他爹惹了他娘生气,就像止哥儿有时候惹他生气一样——止哥儿觉得不是什么事,他却看不惯。
为了哄他娘开心,他想了想,索性挤在了李谦和姜宪中间坐下,抱住了母亲的胳膊,继续讲他在吴辅成那里求学的趣事。
李谦额头发黑。
姜宪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
感觉到慎哥儿对她的维护,她不由亲了亲慎哥儿的额头,温声问他:“爹有没有好了照顾你?”
“有!”就在舌尖,慎哥儿看了父亲有点发黑的脸,想到刚才的事,他道:“您走了之后爹都不在家里,去了军营,说是钦天监说今天的冬天会很冷,怕鞑子进犯,要提前做好准备。爹原本要带我也去军营的,可被吴先生劝阻了。吴先生说,我年纪太小,还是等两年再跟着爹去军营也不迟。”
真是两个月不见,当刮目相看了。
慎哥儿已经学会了委婉的告状,不像从前,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姜宪呵呵地笑,看着李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但这个时候,姜宪心里更看重的,还是儿子。
她亲昵地摸了摸儿子的小脸,道:“李家是行伍出生,你就是功课再好,也不要忘了本。你看你爹,他像你这样大的时候,早已在军营里打了好几年滚了。你若是想像你爹这样做个能征善战的大将军,就得跟着他学。”
谁知道慎哥儿听了却撇了撇嘴,道:“娘,您和爹一起唬弄我!我问过祖父了,祖父说,爹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也不过是跟着他去军营看了看,哪里有摸爬打滚。”
难道慎哥儿还证实了不成?!
姜宪瞪大了眼睛。
慎哥儿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道:“你们大人的这点小把戏,骗不了我!”
姜宪和李谦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孩子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两人默默地听着慎哥儿主动说着话,马车很快就到了通州驿站。
姜宪奇道:“我们在这里歇一晚上吗?”
李谦点头,看着她的目光里含着温暖的笑意,道:“你这一路上太辛苦了,在这里歇歇脚我们再回府!”又道,“我知道你不习惯在外面过夜,已经让人把家里的东西拿过来了。你睡着肯定不会认生的!”
姜宪了的确累了,从通州码头到家里还要大半天,她不如在这里歇歇!
她打着哈欠点着头。
李谦很快就把她领到了一个小院里。
香儿等人服侍着姜宪洗漱,之后又陪着她去了用饭的小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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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急着回去,可李谦还是舍不得叫醒姜宪,等到姜宪自然醒过来,已是日上三竿。
姜宪倒有些着急,李谦反而安慰她:“反正今天能赶到,也就不拘早一刻晚一刻了。”
“可京城有宵禁。”姜宪道,“冬日白天短,若是不能及时赶回去难到我们还要在城门住一宿吗?”
她实在是不习惯住客栈。
“放心,能赶回去的!”李谦笑着搂了搂她。
姜宪的心立刻就定了下来。
只要是李谦答应的,就没有做不到的。
她放下担忧,高高兴兴地和慎哥儿用了早膳,上了马车,打道回府。
一路上慎哥儿欢欢喜喜和姜宪说着话,等到了家中,果然如昨天晚上承诺的那样,不再黏着姜宪,下了马车,自己指使着自己的人卸了他的箱笼,然后和姜宪打了声招呼,回自己院子里更衣去了。
昨天那个时时要抱着娘亲胳膊的孩子好像是别人家的孩子。
姜宪啧啧称奇。
李谦却对慎哥儿的表现很满意,笑道:“提得起,放得下,这才是男子汉的作为。”
什么时候都教训孩子。
姜宪懒得和李谦多说。
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她和李谦回到上房还没来得及梳洗,就有小厮跑了进来,道:“王爷,郡主,简王爷过来了!我们说您和郡主刚刚到家,还没有落定,请简王明天再来。简王爷却发起脾气来了。简王爷世子还撸了袖子要打人……”
随着李谦威信渐隆,来李家拜访的人形形色色,什么样的都有。长公主府的门房是原来镇国公府留下来几个用来认人的,其他的都换成了李谦的亲卫。而李谦身边的人不是从前李家的旧部后裔,就是从陕西两司跟过来的,全都是平民甚至是贱民出身,打起仗来又是败得少胜得多,就算是脸上不显,在心里也颇为桀骜,除了李谦和一些军中将领,素来不怎么服人。特别是被李谦挑在身边做亲卫的那些人,就是李谦身边能力略差一点的将领,都没有放在眼中。更不要说像简王这样从前跟着赵玺南下现在又跑回来的。
好在是有从前镇国公府留下来的人从中调和,李谦的亲卫心底里虽然瞧不起,可言行间却还能谨守尊卑之别。
不然简王世子敢撸衣袖,他们就敢打回去。压根不会拦了人之后还会派个人来给李谦和姜宪示下。
李谦听了不免直皱眉。
毕竟和姜宪沾亲带故的,又是长辈,他并不想为难简王。
正因为是姜宪的亲戚,她反而没有李谦的顾忌。她一点不客气,道:“简王世子若是敢动手,你们就还回去。没有道理打到我们家门上来,我们还要忍着的!正好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他这次敢惹祸,我就把他交给简王爷,让简王爷给我们一个交待!”
那小厮也是个不敢惹事的,只得兴冲冲地跑了。
李谦直摇头,无奈地笑道:“你呀!何况和他一般见识。不理他就是了!”
姜宪冷哼了几声,由丫鬟服侍着去洗漱去了。
不一会,那小厮又折了回来,满脸失望地道:“简王世子也只是说说而已。他压根不敢动的。还被简王爷说一顿。”说到这里,他不由悄悄地打量了姜宪一眼,吐吐吞吞地道,“简王爷非要见您……不是要见王爷,是要见您……还说之前和您约好了的……”
姜宪之前还以为简王爷是有事找李谦,现在看来,他应该是为了韩同心的事而来。
韩同心的死简直成了简王爷的心病!
姜宪叹气,道:“那就请简王爷到外面的小书房坐吧!我和王爷到时候一块过去!”
小厮一溜烟地跑了。
姜宪等了一会,李谦更衣过来,她把简王爷执意要见她的事告诉了李谦,并忧心地道:“你说我怎么跟他说?”
她俩世为人都是“事无不可对人言”,让她隐瞒韩同心的事,她还真不知道该用什么借口。
“你和我一起去吧!”她又道,“你说的话简王爷更信服!”
李谦也知道这是为难姜宪,立刻就答应了。
夫妻俩去了外院的小书房。
简王爷危言正襟地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简王世子却神色有些急躁地在小书房里走来走去的。
看见李谦夫妻,他眼睛一亮,却立马向李谦告状:“你们家都是些什么门房?还软硬不吃了!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早就一拳打过去了。这次我就算了。要是还有下一次,你可就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四十几岁的人了,还这么轻浮!
姜宪望着他被酒色掏空的模样,不屑地悄悄撇了撇嘴角,想着你哪里是看在李谦的面子上,分明是不敢吧!
她正准备讽刺他两句的,简王爷却突然睁开了眼睛,低声朝着简王世子喝斥了一句“你给我闭嘴”。
简王世子窘然朝李谦望了一眼,见李谦眉眼如山,仿佛没有听见似的,这才露出赧然之色,讪讪然地退到了一旁。
李谦和姜宪上前给简王爷行了礼,大家分宾主坐下。
待到小丫鬟们上了茶点瓜果,李谦就打发屋里服侍的人,和简王寒暄了几句,就直接进入了主题,问简王:“您老人家可是为了韩太后的事而来?”
简王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却露出疲惫之态,沉声道:“我知道这件事太为难嘉南了,也不是件容易打听到的事。可当初是我把这孩子送进宫的,又是站在嘉南这边,力主立皇上为帝的。事到如今,你总要让我知道我是不是做错了吧?”
这就和当初姜宪执意要南下的原因一样!
有些事对另别人是平常,对当事人却很重要!
姜宪咬了咬牙,寻思着要不要跟简王说实话,那边李谦已道:“你的意思是?”
简王目光一沉,道:“你们别以为我老糊涂了!我虽然一直咬着赵啸不放,可我也不是那蠢笨之人。赵啸现在还没有成气候,就算是太后有什么事做得不对,他也不可能就这样下手。这其中皇上必须默许了或是顺手帮了他一把。”
李谦这些几年城府越发的深沉,姜宪又是一人能和一个内阁争斗的人,两人闻言连眉毛也没有抬一下,李谦反而笑道:“我从前和靖海侯还一起下海泅过水。可这十几年没见,也不知道他变成什么样子,我还真不好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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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王冷笑,道:“我知道你做了王爷,又镇守京城,别人只知道有你临潼王而不知道有皇帝,位高权重,不轻易开口说话了。不过,你也不用瞒我。你这么说已经是最好的答案!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说完,也不理会李谦和姜宪,大声喝斥着儿子:“你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点跟我回去!”领着简王世子就径直往外走。
到底是长辈,有些礼数不可废!
李谦和姜宪急急地送两人出门。
简王拂袖上了马车。
没几日,京城里就传出了赵玺弑母的流言,而且还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赵玺日渐长大了,心思也多了,被韩同心喝斥后心中不服,和韩同心起了争执,结果失手打了韩同心,致使韩同心昏迷不醒。他担心害怕之余向赵啸求助,赵啸想挟天子以号诸侯,因而怂恿赵玺弑母……蔡如意和韩同心是一起长大的闺中蜜友,正是因为知道了这件事,所以才命丧黄泉的,就是赵建童,也因为从小在宫里长大,和韩同心十分亲近,赵啸怕他有所察觉,把他送回了福建。要不然,就凭赵建童是赵啸的嫡长子,赵啸也不可这样的疏离!
简王和东阳郡主之前不知道这件事,还以为韩同心是急病暴亡,也没有多想,后来有韩同心身边服侍的逃过了赵啸属下的追杀,千辛万苦找到了简王,简王和东阳郡主才知道真相的。
可这其中涉及到赵玺,他们虽然悲愤,却也只能忍下不说。
得到消息的李谦听得目瞪口呆。
简王这简单是在栽赃陷害嘛!
他忙道:“京城里知道的人多吗?”
来给他报信的是谢元希。
谢元希苦笑道:“何止是多!简直是传遍了大街小巷,说书的那些人就差编成了段子在茶馆里说书了。”
李谦直皱眉,道:“毕竟没有什么证据,我看这件事还是要管一管。”
“恐怕是管不住!”谢元希道,“自古以来这言论都是只能疏不能堵的。何况朝廷在南边,我们没有立场去堵。”
李谦闻言笑道:“我看你是巴不得这流言越演越烈就好!”
李谦的幕僚前几天还聚在一起议了议天下的形势,觉得能和李谦一较高低的也就是赵啸了。现在赵啸传出这样的流言来,谢元希欢迎还来不及,怎么会去想办法堵住。
他也不隐藏,笑道:“王爷眼光犀利。照我看,这件事就算是在京城里给堵上了,也要想办法传到江南去才行。皇上和赵啸听了,彼此心里都会扎下一根刺。没有了圣眷,靖海侯的日子恐怕就没有那么顺风顺水了。”然后他说起了赵建童之死,“京城里的一些人还不知道,我觉得这个时候把这件事传出去正好。”
李谦沉默了片刻,苦恼地抓了抓头发,道:“郡主回来了……”
言下之意,怎么才能不让姜宪知道。
谢元希道:“瞒是瞒不住的。特别是简王这个时候像疯狗似的,逮着谁就咬谁。您就是不告诉郡主,过几天郡主也会知道的。您可别忘了,您的那些亲卫里面,很多人都非常的敬重郡主,觉得七姑的善堂之所以能办得这样好,救了那么多因战乱失去父母的人,全仗着郡主当年的支持,还有些,本来就是七姑善堂里出来的孩子,从小就被七姑教养着要报答郡主和王爷的救命之恩,甚至有些人的姐妹还在善堂里帮忙,嫁给了同在善堂里长大的男子,这军中的事,您就是有心也没有办法啊!”
“这倒是!”李谦颇有些感触地道,“一眨眼的功夫,那些孩子都长大成人了,能上战场杀敌了。”
“可不是!”谢元希笑和他开着玩笑,“这也是你自作自受!当年郡主支持七姑开善堂的时候,你也是支持的。还拿了大笔的银钱支持七姑。结果人家只念郡主好,不记得您的好。要是您像赵啸似的整个庶长子出来,别说您想囚禁郡主了,只怕是消息一传出来,军中就哗变了。我有时想,还好郡主只生了个慎哥儿,只要他不太荒唐,就能好好地继承家业。甚至就算是个阿斗,也能因为您手下的这些人做个别人不敢怠慢的闲散王爷!”
“你给我滚!”李谦笑道,“我儿子聪慧机敏,哪里就像阿斗了?再说了,就算他真是个阿斗,我难道不会培养孙子!你小心这话被郡主听到了,和你不依不饶的!”
谢元希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大笑而去。
李谦一个人静静地坐了半晌,觉得谢元希这话还真的有点道理。
他笑着去了姜宪那里。
姜宪这几天被李谦折腾的不清,好不容易李谦出了门,正高高兴兴地补着觉,见李谦没两个时辰又回来了,不由哀嚎一声,裹了被子,道:“你怎么这么好的精力?跟吸人气的妖精似的!”
她还躺着,他已经开始正常的作息,处理公务了。
这是对他的赞赏吗?
李谦愉悦地笑着坐在了床边,俯身扒着她的被子低笑道:“我让你跟着那个打太极的学学太极,你又不愿意。从明天开始,每天早起跟我去演练场怎样?我习武的时候你就在旁边走走,肯定比现在的承受力更好!”
她把承受力练好了干什么?
方便李谦!
这话太重口味了,姜宪说不出来。
但脑子里却止不住浮想联翩,闹了个大红脸。
俩个人腻歪了半天,姜宪这才想起来这是上衙的时候,李谦不在衙门却跑回了家里,问起缘由来。
李谦斟酌着,把赵建童的死告诉了姜宪。
姜宪的情绪果然低落下去,道:“什么时候的事?”
“你回来之前!”李谦紧紧地抱着姜宪,安抚地亲吻着她的额头。
姜宪怅然地连叹了口气。
她经历过宫廷杀戮,遇事虽不胆寒,但并不喜欢。
每每听到这种为了利益面父子反目,兄弟萧墙之事时,心里总是很难过。
姜宪道:“过几天就是小年了,正好我想去庙里给你和慎哥儿求个平安符,就顺便帮赵建童做个法事好了!”
若是蔡如意知道她唯一的骨血落得这样一个下场,蔡如意只怕是躺在棺材里也要跳起来咬赵啸一口才甘心。
她又叹了口气。
做了母亲,就看不得孩子受苦受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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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内外顿时鸦雀无声,只听见火把在夜风中燃起火花的“噼里啪啦”声。
简王犹要再嚷,他旁边的顺天府尹已上前一步捂住了他的嘴,满头是汗地低声道着:“王爷,慎言!慎言!”
顺天府尹捂得太紧,简王呜咽着扒拉了几次都没能把他的手扒拉下来。
李谦已大步上前,沉声道:“长史在哪里?”
王府管理府中事务的人通常都是由朝廷指派的长史,领正四品衔。
有个面相儒雅的五旬青衣文士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道:“臣,臣就是王府的长史。”
李谦道:“王爷受了惊吓,需要修养。府里的事,暂由你和世子爷代管。如今刺客已经捉住了,国公爷也过来了,这里并不需要这么多人,你陪着世子爷先下去歇息了吧!这里有我和国公爷照看着就行了。”
简王世子一愣,要说什么,却被那长史给拉走了。
简王身边服侍的一看,也都争先恐后地跟着长史走了。
曹宣这边已朝着属下使眼色,那些捕快提着几个刺客也都退了下去。
整个院落安静下来,只余大厅里的几盏宫灯和简王爷、顺天府尹和李谦、曹宣四个人。
那顺天府尹松了口气,放开了简王爷。
简王爷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朝着那顺天府尹就是一脚。
顺天府尹气得满脸通红,趔趄着差点摔倒。
简王爷犹不解恨,道:“你捂着我的嘴做什么?狗奴才,天天只知道谄媚,怎么也不做点正经事。只知道巴结上峰,讨好赵玺,鞑子来了,我看你肯定跑得最快!要你们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顺天府尹好歹是两榜进士出身,正三品大员,不过是被留在了京城,上有朝廷,下有李谦,被压制的没有了脾气,可那植入骨髓的,所谓的读书人的傲气还是在的。闻言他朝着李谦和曹宣揖了揖,挺直了脊背,满心委屈地道:“王爷,国公爷,不是我不想当差,实在简王爷瞧不起臣下。臣下与其在这里惹简王爷不高兴,还不如回府衙去看看朝廷有没有什么要紧的公文。至于简王爷的事,臣下也就不插手了。有王爷和国公爷在这里,我相信怎么也会出什么大错的!”说完转身就走。
简王爷愕然。
这估计是他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小小的顺天府尹反驳。
如果坐在龙椅上的是他真正的曾外孙,他又怎么会受这样的气?
简王想着,心中十分不甘,对顺天府尹这种拂袖而去的行径就更加不满了。
他抖着手指着顺天会尹的背影道:“你看,你看!要不是皇上的意思,他敢这样待我吗?常言说人走茶凉,我这还没有走,这茶就凉了。不是我要把赵玺的丑事说出去,而是他对不起我……”
顺天府尹一个脚下一晃,差点摔到,往外走的脚步却更急了。
这里站得一个比一个有权,一个比一个有势,他们说说可以,他听了都是灭家之祸。
他们就不能放过他!
他想着,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和官威了,小跑着出了院子。
李谦和曹宣看得面面相觑。曹宣更是道:“王爷,您暂且息怒。不管怎么说,涉及到皇上,你就应该三思而后行才是。何况你所说的全都是无凭无据的事。那顺天府尹也是好心,你不接受也就罢了,这样的破口大骂,总归是有失身份。”
简王爷不过是欺软怕硬,迁怒罢了!
他听着就瞪了曹宣一眼,冷笑道:“你也不要给赵玺脸上贴金。他要是有点良心,就不会连你这个表叔都不认了。我看,这刺客也不用你审了,还是交给我自己放心。免得审出什么于赵玺不利的,你索性替那赵玺断草除根,我这不是给黄鼠狼送鸡,自讨苦吃吗?”说到这里,他好像这时才注意到那几个刺客不见。
“人呢!人呢!”他大声叫喊着,“你们刺杀我的那些个贱民都弄哪里去了?”
曹宣的人就是听到了也不敢回应。
他们毕竟是曹宣的人,守的是曹宣的规矩,听得是曹宣的话,简王白白喊了半天也没有人理会。
李谦抚额,觉得简王简直有点疯魔了。这个时候给他说什么简王也不会听的。
而且他也想知道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与赵玺有关!
毕竟简王是有前科的人——他之前诬陷过赵玺弑母。
谁知道这一次是不是他自编自演的一场戏呢?
他索性道:“要不这样。您暂且息怒,我亲自审讯犯人。若那犯人真是皇上派来的,我们再坐下商量这件事怎么办,若不是皇上派过来的,您以后也别再把韩太后的死和皇上联系在一起了,您看如何?”
曹宣不由看了李谦一眼。
李谦这个人,说他重诚诺守信用,他又有自己狡猾的一面,轻易不会许下什么承诺,若他是承诺了,就一定会办到。
难道这件事真的与赵玺有关?
不然李谦怎么不敢承诺简王!
曹宣被勾起了好奇心。
他也很想知道这件事是不是与赵玺有关!
刺杀一个王爷,派出来的还不是顶尖的高手……若真与赵玺有关……曹宣想想都为这位皇帝的智商着急。
他顿时看戏不怕台高地道:“简王爷,要是您不放心,我和临潼王一起审讯那些刺客好了。你觉得意下如何?”
简王怕曹宣被李谦说服了,还是不放心,想了想道:“那我们三个人一起审讯好了!”
李谦也怕这是简王的苦肉计,笑道:“总得有个主审,不然你一句我一句的,特别容易坏事。我看这样好了,人就交给国公爷手下的按正常的程序审讯,我们在幕后听着就行了。简王爷你不可出声或是打岔,免得影响了审讯!”
简王急于知道结果,自然对李谦的提议没有任何的异议,只催着李谦快点的审讯:“免得日长夜多!”
若赵玺借口这几个人是刺杀他的凶手,要带回金陵亲自审讯,李谦又不想沾惹这件事,那还真是个麻烦!
李谦想着这件事不落定,简王怕是什么事也做不成,笑着应了。
三人就去了在简王府临时布置的刑讯室。
也不知道是谁,从哪里找到的这几个白痴,刚开始的时候几个人还拒不招认,只说和简王有私人恩怨,偏偏曹宣手下的这些捕快都是江湖人,各有各的手段,把人分开一审讯,没一个时辰这些人就全都招子。
人是高岭派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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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岭是什么人?在座的三个人都和他共事过很长的一段时间,对他的秉性都很清楚。
他如果有这样的气魄,历经三朝的高岭早就拜相封侯了。
高领没有这样的胆量!
他也不可能去刺杀一个王爷!
能让高岭出手的,只可能是赵玺!
简王跳了起来,指着那刺客对李谦和曹宣嚷道:“你们也听到了!你们也听到了!高岭是赵玺的禁卫军统领,我和高岭又无私人恩怨,他为什么要杀我!这分明就是赵玺的主意!我没有说错吧!韩太后就是赵玺害死的!”
李谦抿着嘴没有吭声。
曹宣则叹了口气,看了李谦一眼,仿佛在问李谦这件事该怎么办?
李谦朝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安抚简王道:“您也别急!这件事还要审审才好。万一这些刺客是在诬陷高大人呢?”
简王闻言气得脸色发紫,指责李谦道:“我知道,你就是不相信我。以为是我演戏在给你看。你也不用假惺惺要我在这里陪着你们审了。我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你承认不承认,与我都没有关系了!”说完,转身就走,曹宣劝都劝不回来。
两人没有办法,只好送简王先行离开,他们继续留在这等待结果。
直到天色大亮,曹宣和李谦在刑讯室里草草用过早膳,还以为午膳也会被困在这里的时候,那些刺客终于挺不住,交待了自己的身份。
他们都是高岭的手下。
也就是禁卫军的侍卫。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这些人知道自己多半是活不成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了,虚张声势地喊着让那些捕快去叫了能当家作主的人来,把他们早日送回金陵:“不然有你们好看的!这件事可是涉及到皇上辛秘!”
那些草莽原是曹宣从江湖上招进来,对接触过的李谦很是佩服,至于远在金陵的小皇帝,没什么印象,又怎么会畏惧?
当然是听到像没有听到一样。
李谦吩咐:“把这些人处置了吧!”
事情败露,赵玺肯定会知道。与其把人送回去弄得人皆尽知,还不如就当不知道,让赵玺疑神疑鬼去!
曹宣也很赞同。
两人交待了几句,派人去和简王说了一声,就各自回家了。
长公主府很热闹。
姜宪正招待来京城做客的董珊瑚一家。
董珊瑚去年这个时候生下了次子,也算是给董家开枝散叶了,董老爷很高兴,当时还专程到京城来送了弥月礼。可董老爷去年在陪着李骥进川的时候受了风寒,一直没好,或者是年纪大了,在家里修养了这几个月也没有什么起色。董珊瑚只好接了父亲的手,开始正式掌管家里的生意。
京城的铺子是董家最重要的分店之一,加上董珊瑚和姜宪的关系,董珊瑚就被派来了京城。
她收拾好就来拜访姜宪。
姜宪见到她也很高兴,邀了陆氏、百结等和她熟识的女眷作陪。明天则还有一场盛宴,为董珊瑚介绍京城的那些贵妇人,为以后董珊瑚在京城经商结识些人脉。
李谦过去的时候,董珊瑚的长子董尚君正把小身子骨挺得笔直,给在场的女眷们背诗呢!
慎哥儿也在。
不过慎哥儿是正襟危坐,像个夫子似的盯着董尚君。
李谦不由哂笑。
他不方便进去,先去了外院的书房更衣梳洗,准备好好的睡一觉,到了晚上再去见姜宪的。
谁知道姜宪却自己先过来了。
“简王那边闹刺客是怎么一回事?”她担心地道,“这件事与简王有关吗?”
在她看来,简王在韩同心这件事上简直有了执念,出此下策也不是不可能。
李谦不由哈哈大笑,道:“我们夫妻到是同心。“
姜宪不解。
李谦就把自己看到刺客时的怀疑和之后发生的事告诉了姜宪。
姜宪睁大了眼睛,愕然道:“这件事是赵玺做的?”完全不敢相信,“他怎么会做出么这蠢的事!就算全天下在传他弑母好了,只要没有证据,别人能把他怎样?不,就算是有证据,他只要好好地当自己的皇帝,难道内阁还会因此而要求换一个皇帝不成?他脑子是不是进了水?韩同心在世的时候难道什么都没有教过他?”
“连韩太后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合适的太后,又怎么可能告诉他怎么才能成为一个合适的皇上呢?”李谦说着,感慨道,“所以我坚决反对让男孩子长于妇人之手。她们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教导得好孩子?”
姜宪不置可否。
李谦就有点后悔,不应该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让姜宪烦心。
他道:“我之所以没有去见简王,也是想把这件事先告诉你,让你知道。”
姜宪皱了皱眉,猜测道:“你是怕我偏向赵玺?“
李谦点头。
赵玺毕竟是姜宪力荐上位的,如果出了这样的事,世人会认为姜宪的眼光有错,对姜宪的名声和声望都会有一定的影响。
何况赵玺向来对姜宪不错,姜宪未必愿意看到他身陷囹圄。
姜宪道:“选他做皇帝,是因为他是赵翌唯一的儿子,是赵翌的心愿。至于我,对他向来是敬而远之的。而赵玺对我好,之前是因为我是他唯一的靠山,他知道我是支持他登基的。金陵之行我就不说了,想必你都知道。他拿我当垫脚石,我忍了,也是因为我也从中得到了好处。可若是说赵玺讨我喜欢什么的,还真心没有!”
这下子李谦算是彻底地放心了。
他唯一怕姜宪要力保赵玺,他就不好办了!
“那这件事我就交给简王了!”李谦笑道,“虽然不至于让赵玺伤筋动骨,可也够他伤脑筋的了。也顺便告诉他一声,朝中大臣不是那么好刺杀的!免得此风一起,那些朝廷命官上朝岂不是人人都要带一大堆护卫?”
而且这种影响极坏。
会让朝臣们从文斗变成武斗。
文斗是耍嘴皮子,武斗是搏命。
前者不过伤伤心,后者却是要死人的!
“乱世用重典!”姜宪了主意道,“最好是把那几个刺客处以极刑,甚至让大家去观看,给大家留个印象。事情要是真的走到了要武斗的地步,那些人想到这三个刺客的下场,也会收敛一点。”
不然朝廷官员会人人自危,还有谁有心思当差。
当然,现在也没有几个有心思当差的,北方倒被李谦收拾得差不多了,南方却依旧存在着很大的问题。
但有总比没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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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林俩口子之间的事李谦当然不知道,他只是察觉到云林在乍听到卫属领兵剿匪的时候情绪有些波动,可第二天再见的时候云林就恢复了常态,他还怕云林心中有想法,准备再仔细和云林说说,谁知道云林却主动对李谦说愿意就在李谦身边当差,并言明能得到李谦的相信,帮着护卫慎哥儿和姜宪,非常的荣幸。
李谦见他想通了,也就没有多言。
他的确有把云林留给慎哥儿的意思。特别是在姜宪明显喜欢云林俩口子的情况下,他当然更要照顾姜宪的心思。
这件事就这样过云了。
李谦递了奏折之后,就开始布置剿匪的事。
他素来是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当年邵家勾结马帮打劫了李家的商队,李谦那个时候还不过是个小小的陕西都行司的指挥使,就敢借着练兵扫荡马帮,何况现在他大权在掌,若是要剿匪,又有几个人能承受得了他的雷霆一击?
这次所谓的剿匪,完全是在给领军送功勋嘛?
加上朝廷这两年对北边的赏封非常的苛刻,李谦手下的大将们都有些蠢蠢欲动,想借着这次剿匪,给自己立过大功又一直没受过嘉奖的手下弄个军功。
他们不敢找李谦,就变着法子找到了姜宪这里来。
姜宪哭笑不得。
那些人却觉得只要有姜宪一句话,在李谦那里是没有办不成的事。
马永盛特别不要脸,说着说着,突然痛哭流涕地跪在了姜宪的面前,苦苦地哀求着道:“您就可怜可怜我吧!去年鞑子进犯,我可是死守城池,半步也没有退让。当时是冬天,我手下有两个兄弟是被冻死的。您说,我能不给兄弟们争个军功吗?要马儿跑,总得让他们吃得饱才是!”
姜宪一点没奇怪。
前世,这家伙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还曾经给曹宣倒过马桶。
当然,这不是说他就能跑到曹宣家干什么了,而是他奉李谦之命去给曹宣送请帖的时候,看见曹宣的小厮要去给曹宣倒马桶,他立刻就接了过去……以至于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弄不清楚曹宣身边的小厮怎么突然都和马永盛的关系不错。
她任由马永盛在那里扮可怜,道:“怎么?现在王爷手下的卫所还有冻死人的?”
马永盛这才觉得不对劲。
姜宪支持七姑办善堂之后,这些年就一直努力让李谦的手下吃饱穿暖。
不然打起仗来谁会为你卖命?
这件事李谦身边略有点地位的将领都知道。
要是李谦的手下还会出现这种事,岂不是说明姜宪这几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马永盛连眼睛珠子都没有转一下,正色地道:“前两年还是有的。不过这两年没有了。我想安排到卫大人那里的那个人,就是当年冻死在城墙上的那两个人的兄弟,不然我也不会这样没脸没皮地非要把人栽到卫大人那里去了。”
姜宪对马永盛的话一句也不相信,她决定等会让刘冬月去问问,免得上了马永盛的当。这家伙,总是满嘴胡说。
她道:“这件事可不归我管。你要求也应该去求王爷。你到我这里来嚎什么嚎?以为王爷是个听着妇人一说话就耳根子软的?你可打错了算盘!”
我一眯也没有打错算盘!
马永盛在心里腹诽。
王爷的确不是耳根子软的,可若是遇到了郡主,那耳根子肯定是软的。
不过是郡主给王爷面子,不愿意承认罢了。
他觉得自己再说下去估计要惹得姜宪不悦了,忙掏出帕子来擦了擦脸上的泪,道:“郡主,我也不是专门为这件事来找您的。您看我这好不容易进一趟京,怎么也应该来给您问个安不是吗?我这个人就是没有什么心眼,结果正事还没有说上,倒提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来。”
姜宪抬了抬眉,想知道马永盛会接下来说些什么。
马永盛还真是个人才,不管说的是真是假,姜宪是听进去了。
“这不是想着要来见您吗?正巧我隔着宣府也不远,就去了趟金大人那里,看金大人有没有什么东西让我捎过来的。”马永盛一脸和姜宪分享八卦的表情,幸灾乐祸地道,“结果金大人家的魏夫人正怀着孩子呢!我不好打扰,正准备走,金大人家的二弟过来了。
“我记得他之前是在西安管着王爷的几家打铁铺子的,心里就留了个神,想听听这俩兄弟说什么悄悄话。郡主,您猜,我都听见什么?”
还别说,这马永盛真说动了姜宪。
姜宪前世觉得这些闲言碎语特别讨嫌,胡说八道,后来发现这些家长里短里却隐藏着很多秘密,甚至有窥一斑而得全貌的作用,她就开始特别的喜欢听人说这些事了。
马永盛看着松了口气,忙膝行着上前几步,低声道:“原来那金城是受了他们的父亲金海涛所托,想请金宵帮忙走走王爷的路子,重新调回北方来。还说什么宣府总兵的位置是不敢想了,能不能把他放到天津卫或是蓟县。
“金大人当场就被气笑了,让金城给金海涛回话,说金海涛怎么不让他去跟王爷说,封金海涛为西山大营的都指挥使!”
“把个金城尴尬的不行。喃喃地问他哥这话怎么这么说?
“金大人也是气狠了,直接说,你把我的话一个字也不改地说给爹听,看爹有什么高见?”
姜宪不由抿了嘴笑。
马永盛这下子一颗心可真的就算落了地。
他继续贫着:“这件事郡主可得帮金大人做主啊!想当初,金海涛丢下金大人这一支带着和续弦生的孩子跑去了江南,现在在江南过不下去了又求儿子,哪有这么好的事?再说了,王爷手下这么多人,不知道有多少立下了赫赫战功却连个校尉都没有封上的,他凭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占我们的地方啊!您说是吧?郡主!”
“是个鬼!”姜宪毫不留情地怼他,道:“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去管金家的事做什么?”
马永盛不敢再多说金家的事,又说起了西安城里的一些轶事,只是姜宪已经心不在焉,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等打发了马永盛,姜宪立刻去了李谦的小书房。
李谦正在招了军中的几个大将军在小书房里说话。
姜宪进去的时候,还可以看见摆在地上一丈见方丈的舆图。
这是要打仗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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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感觉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屋里的将领却都齐齐地站了起来,恭敬地给姜宪行礼,喊着“郡主”。
她笑着和众人点头,对李谦道:“打扰你们了!你们先忙着,我等会再过来!”
从前姜宪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两年有时候过来只是找李谦说说话,或是请他回内宅用膳,可不管怎样,他觉得还是应该以姜宪的事为先。
“没事!”李谦也站了起来,笑道,“我这边的事一时半会也说不完,脑子正乱着,你过来了,我趁机休息休息。”说着,他吩咐屋里的人,“你们先下去歇了。剿匪的事,我们下午再议!”
那些将士个个面色严肃地应“是”,眼里却都有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打量着姜宪,鱼贯着退了下去。
姜宪看着好笑,道:“这样没关系吗?”
“没关系!”李谦道,“我们在商量着剿哪几个地方的匪患,那些名头响亮的肯定是不能留的。但还有一些不成气候,有的说下次再说,哪天还可以用这个借口让朝廷同意再剿一次匪,有的觉得应该一口气收拾干净,免得打鞑子的时候还要回过头来剿匪,太麻烦了。”
这套话姜宪懂。
她不由抿了嘴笑,道:“那你呢?”
“我还没有拿定主意。”李谦道,“不过,他们今天的话提醒了我。我觉得应该把那些趁着我们打鞑子的时候还在我们背后抽刀子的土匪全剿了,不管人数多寡——这样的人,完全没有大局观,不顾百姓的死活,只想到自己的利益,势力大的,肯定是毒瘤,势力小的,也会发展成为祸害,还不如早除了。”
姜宪很是赞同。
李谦不想用这些事烦姜宪,遂转移了话题:“你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姜宪道。
李谦却不相信,笑道:“没事怎么会来找我?”他笑着牵了姜宪的手,让她坐在了临窗的大炕上,又喊了小厮进来收拾了之前那些将领用过的茶盅,重新给姜宪上了茶点瓜果,挨着她坐下,这才道:“就算是来喊我用午膳,那也事啊!怎么能说没什么事呢?”
姜宪抿了嘴笑,道:“我来找你说闲话!”
李谦就随手拿了个李子帮姜宪削着皮,道:“可见是有心事了!你说吧,我听着呢。”
姜宪不由娇嗔:“好好的话到了你这里就没意思了!我就是找你说几句话,你倒好,像是在议认朝政似的,这么严肃认真。”
“这只能说明我对你说的话都很重视啊!”
俩口子说了半天的题外话,姜宪这才慢慢地说起了马永盛:“……金家的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李谦拿小碟子装了剥好的枇杷递给姜宪,道:“我也跟金宵说过了。金海涛想回来,想从我这里谋个差事,全凭金宵一句话,他若是觉得没办法了,直管跟我吱声。”
姜宪皱眉,道:“可你这里哪有地方安置他?”
李谦笑得有些狡黠,道:“不是还有个山海关吗?正好和辽东接壤!大舅兄这段日子在练兵,金海涛回来,我就让他驻守那里去。”
姜宪也为金宵无奈。
俩人都做好了准备等着金宵开口,谁知道金宵却迟迟都没有再和李谦提这件事。倒是被李谦派去金陵周旋剿匪之事的郑缄给李谦带来了好消息。
赵玺不仅同意了剿匪的事,而且为了支持李谦,还从江南调了十万担粮草,供李谦剿匪所用。
郑缄一面喝着茶,一面得意地对李谦道:“虽然这十万担粮草我们到手最多也就两、三万担,白白背了个名,可我想,有总比没有强,也就应下来了。并且帮您写了一道花团锦簇的谢恩折子呈了上去。靖海侯此时只怕正恼火着呢?”
“哦?!”李谦不由精神一振。
郑缄笑道:“说起来也是您有先见之明!我想着出了简王这么大的事,您写奏折去剿匪,这不是很正常的吗?为何还要我跑一趟。等我到了金陵才发现,原来朝中很多大臣都反对您剿匪,说您现在如日中天,北方的百姓只知道有临潼王不知道有皇上。何况北方向来太平,哪有什么土匪?说不定简王遇刺就是您胁迫简王演的一场戏,就是为了在北方清除异己而已。
“包括靖海侯也都是反对派。”
说到这里,他眼底闪过些许的困惑,道,“就是左以明,也没有支持您。
“倒是高岭帮着您说了几句话。
“最后还是皇上力排众议答应了这件事。”
李谦好笑。
赵玺之所以答应他,是因为心虚。
群臣都不敢帮他说话,那是说明大家都相信了简王被刺是赵玺的主意,为了撇清关系,个个都装着不知道。
高岭帮他说话,是因为高岭可能是唯一的知情人,他必须帮赵玺圆这个场。
李谦猜得一点也没错。
此时的金陵行宫,赵玺的脸阴得像六月暴雨前的天气,高岭则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不管!”赵玺咬着牙道,“那几个功勋之家你想办法悄悄摆平了。若是摆不平,就想个法子把这些人全都弄死算了。”
高岭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赵玺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道:“谁让他们临去之前吹牛,刺杀简王易如反掌。我若不是相信了他们,怎地会派他们去行刺。这是他们罪有应得!”说到这里,他又想起前段时间越演越烈的谣言,心里又烦躁起来,不虞地道:“关于简王的事,你到底有没有办法让这个老家伙闭嘴!他天天嚷着是我杀死了韩太后,嚷着我派刺客刺杀他,弄得人心惚惚的,几位阁老看我的样子都变了。”
他马上就要和内阁提亲政的事了,这段时间得和内阁的几个阁老打好关系。不然他们可以一直拒绝,拖到他生下皇子,立了皇太子。
这种事史上又不是没有先例。
那个刘氏也是。
他独宠她一个人,她流产之后这么长时间却没有再怀上。再纳一个妃了,显然不是时候。
如果姜宪在就好了。
他只要说通了姜宪,由姜宪出面,谁敢不还政于他。
怕就怕姜宪会听信简王的胡言乱语。
他朝着高岭招手,示意高岭靠近一些,道:“你说,我派个人去看看嘉南郡主,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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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一艘船听起来很简单,可越是了解工序的人就越知道其中的困难。先不说能造船的工匠很少,就是有,也很大一部分归工部所有,其次是造船需要的地方和木料。这两样,福建都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加之靖海侯府几代侯爷的不懈努力,靖海侯府所造的船才有如今的声望,那可不是一朝一夕就成的。
李谦却只花了短短的三年时间就造出了一艘船。
赵啸想起了之前他派人从工部弄来的图纸,心中暗生不妙之感,对那幕僚道:“那图纸当时是谁负的责?拿回来之后我记得先父曾经问过,我五叔亲自督促,照着那图纸做出过两艘福船,只因工艺比我们自家的还要复杂,小船只能在内陆行走,大船只能走海运,并没有我们自家的船方便,后来弃之未用。那图纸呢?”
幕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怕那图纸被有心人捎了出去。
“我这就去拿!”他说着站了起来,拿了赵啸的令符就亲自出了门。
赵啸问其他的几个幕僚:“李谦那边的船有多大?可曾试水?成功了吗?”
船并不是造出来就能用。还要试水,还要改进。
其他几个幕僚的面色都有些不太好看。其中一个年长的代表他们说话道:“船造得不大,最多也就能装五万担粮食,已经试过水了,据说明年开春就要在通州码头试用了。”
不然他们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把这个消息告诉赵啸,平白给赵啸添堵了。
这个时候才告诉他!
赵啸气得脾气都没有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等着拿图纸的幕僚。
万一他手里的图纸真的丢了,那可就麻烦了!
赵家肯定是进了李谦的奸细。
李谦是从三年前开始造船的,也就是说从那个时候起,他身边就有了李谦的人,而且还是个和他很亲近的人。否则也不可能拿到造船的图纸了。
他觉得呼吸有点困难,拉了拉领口。
去拿图纸的幕僚满脸喜色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堆卷轴,道:“侯爷,那些图纸还有。包括封条也都在。”
也就是说,没有人动过这些图纸。
那李谦是怎么造出船来的?
赵啸的脸色比刚才更黑了,他沉声道:“查!给我狠狠地查!看看那些荣养的船匠里有没有和李谦那边扯得上关系的。”
只有他们,才可能泄露造船的秘密。
赵啸眉眼间全是腾腾杀气。
那幕僚心知事关重大,心中一凛,忙低头应“是”。
李谦这边,却并没有把造船成功太放在心上。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些船会为自己来些什么,他只是觉得当初姜宪费了那么多的功夫把这图纸截了下来,怎么也应该想办法造个船出来。免得他哪天要用船的时候还要和赵啸去买。就像他当年,需要战马,可他宁愿多花几年功夫自己养马,也不愿意直接从鞑子手里卖马。
有些资源,就得捏得自己手心里才行。
正巧这几年风调雨顺,他不管是和董家合伙做的生意还是和郭永固合伙做的生意都赚了个盆满钵满,有能力满足一下姜宪的小小愿望,他派了人去了天津卫,把船坞建了起来。
不过,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船坞的第一桩生意居然来自于郭永固。
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听了消息,派了幕僚过来,想订三十艘大船,二十艘小船。
李谦吓了一大跳,笑道:“我这三年才造了一艘船,你们家大人一口气就向我订了五十艘船,我要做到猴年马月去了!不行,最多也给造个五、六艘船,他要就要,不要拉倒!”
如今的李谦可不是从前的李谦,郭永固虽然在四川经营得很好,仿若自成一国,朝廷也好,李谦也好,都对他失去了控制,可他也不敢得罪李谦。
郭永固的幕僚哪里敢说什么,只能笑嘻嘻地问候郭氏,说是出发之前受了郭永固夫人之托,带了很多东西给郭氏和三个未见面的外孙。
就在不久之前,郭氏生下了第三个儿子。
郭氏有点失望。
她希望能生个女儿。
李驹却很高兴。
因为李谦和李骥都只有一个儿子,他生的越多,李谦的压力就越小。
李谦知道郭家这是要打亲情牌了,可他实在是造不出多的船只来,但他并不想让郭家知道,找了借口笑道:“你也知道,我小时候是在福建长大的,特别想建一支水师。正好天津那边能造出船来了,我准备建一支小小的水师试试,看能不能到到时候连着水匪也一起剿了。”
前段时间他们去剿匪,这才发现水匪多于土匪,而且比土匪的危害更大,那些在他们打鞑子的时候在背后捅冷刀子的,以这些水匪居多。偏偏李谦的军队会水的人不多,不要说剿水匪了,不被水匪剿了就是好的。
李谦不是个服输的人,知道后暴跳如雷,下决心一定要把这些水匪全都给剿了,不然算什么长胜之师。
他的决定赢得了那些将领的一致认同,大家都摩拳擦掌的开始学习泅水,准备组建队伍去剿水匪。
这件事还没有传开,不过那郭永固这几年一直拿了只眼睛盯着李谦,李谦又没有存心隐瞒,郭永固才会这么快就知道李谦这边能造船了,李谦有船想建个水师,这么说也合情合理。
那幕僚只好回去请郭永固示下,才好继续和李谦说买船的事。
因书信到四川一去一来最少也要两三个月,那幕僚就先去了太原拜访郭氏。
李长青这几年养优处尊的,加之年事渐长,人胖了很多,听说李谦这边造出了官船,他第一个想的居然是让李谦送他条船,他也开到湖里去显摆显摆,却被李驹一句话给戳得像泄破了的皮球:“就算大哥送了条船给您,您准备停在哪里?我听说郭家出万金求购一条船,你觉得是金银重要还是您的面子重要!”
他从此再也不提船的事了。
倒是郭氏,有点担心两家会因此而有罅隙。
她在李家生活了快十年,儿子都有了三个。而且过了夏天,长子和次子就会被公公带着去京城,在京城读书习武,跟着李谦去奔个前程。
这个时候,她是最怕有什么波折的。
她索性写了一封信给姜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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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续哥儿和承哥儿进京,是李长青的主意。
在他看来,李谦和姜宪只有慎哥儿一个孩子,以后是要继承临潼王府的,但是双拳难敌四手,慎哥儿身边没有几个相帮的是不行的。而能够帮衬慎哥儿的人,最好还是他的孙子。只是李骥的女儿在外面养了几年,儿子就像眼珠子似的被康氏捧在手心里,那是片刻也不愿意离开,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就是李谦,都觉得这孩子太娇气了些。偏偏李骥俩口子觉得没什么,让李长青这个做公公的也不好多说。好在是郭氏生了三个儿子,续哥儿也大了,把他送到慎哥儿身边开开眼界正好。
谁知道承哥儿知道续哥儿要去京城陪慎哥儿,他也吵着要去。不去还在家里洒泼打滚,闹得郭氏板着脸吓唬他:“去了以后就只能过年的时候回来探望爹和娘了,也再不能随时见到祖父和和祖母了,你可想清楚了!”
承哥儿却一点也不怕,涎着脸道:“那到时候是不是可以和慎哥儿一起玩?能和慎哥儿一起玩就行!我最喜欢慎哥儿!”
他从前被李冕欺负的时候身边的人都让他忍着,只有慎哥儿,让他放狗咬人,他到现在还记得。而且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他了。
因为他的狗是李长青送给慎哥儿的,而慎哥儿又转送给他了。
要是有人敢打他的狗,他就说是长者赐……如今在太原城里,这条狗比他大哥还有名!
他就想和慎哥儿玩!
痛快!
郭氏被次子这副毫不恋家的模样给打败,让李驹去劝承哥儿。
承哥儿却像笼里的小鸟,一心向往外面的天地,谁说也不听,而且还越说越来劲。
李驹只好和郭氏商量:“就由着他去好了。他不出去,不知道家里好!”
郭氏听了哭笑不得,道:“怕就怕家里没有大哥家里好,他一去就不回来了!”
李驹却道:“你就是对儿子没信心,也要对你自己有信心。你教出来的孩子,都是孝顺的好孩子。不过是孩子还小,玩性大,想出去见见世面,你就让他们去好了。金窝银窝,比不上自己家的狗窝,他们大点就知道了。”
“还狗窝呢?!”郭氏无奈地笑着挥手,道,“你要帮着儿子说好话就明说。扯这些做什么?你既然都舍得,我也没什么不舍得的。”
李驹摸着头笑。
他对这个出身比自己好的老婆向来有些畏惧,不想她不高兴。
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姜宪这边得了信,早早就把两兄弟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只等他们过来。提前收到郭氏的信,她想也没想,立刻就拆了信封。
结果郭氏在信里说的是郭家向李家订船的事。
据说是因为出川的河道水流湍急,每年都有不少船只翻在河里,郭永固觉得那是因为进出蜀地的船只都太小的缘故,就想向李谦订几艘大一点的船,装的货多些,船更吃重些,会不会翻船的几率就小一点。这样蜀地的东西就能更多的卖出来。免得他们的大米烂在家里,江南那边却因稻米欠收而十室九空。
姜宪拿了信去找李谦,问他:“不会是你拒绝了郭家吧?”
“那怎么可能?”李谦正在和云林说话,知道姜宪来了,就打住了话题,先说姜宪的事,“我们和郭家的铁石生意还继续在做,他要几艘船我肯定是得先供给他们的。不过是现在我们的人手不足,造不出那么多大船来。赵啸那边又知道我们造出船来了,把江南会造船的工匠全都以朝廷的名义登记在册,想请一个熟练的匠人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我寻思着,要不要请郭家帮忙,从四川调一批造船的能手过来。”
四川有会造船的工匠?
姜宪还是第一次知道。
李谦笑道:“所以我说还是郭永固厉害,他守在四川,哪里也不去,自成一国,多自由自在。”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姜宪不愿意有人说李谦不好,就是李谦自己,也不愿意,辩道,“他虽安逸,可也被困在四川出不来,毕竟不是长远之计。我却不羡慕!”
李谦笑望着姜宪,忍不住伸的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保宁,还是十几年如一日的维护着他。让他的心里像泡在春江水里一样,暖暖的,轻轻地荡起漪涟,不能自己。
“知道了!”他低头,很想亲吻姜宪的手心,可眼角的余光突然间扫到立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云林,冒出一身冷汗来。
还好没有亲下去……这要是亲下去了,岂不是让云林看热闹?!
他不自在轻轻咳了两声,对姜宪道:“你去给弟妹回封信,就说没什么事,让她且安心在家修养。船的事,我会优先考虑郭家的。”
等郭永固再着急一点,他就可以提出让郭永固派工匠过来了。
不过,为了不让郭永固看出他的窘态,得再重新造个船坞码头才行,专门用来安置郭永固那边来的人。
想到这里,他看着云林叹了口气。
说来说去,还是人手不足。
他倒是想把云林派过去负责船坞的事,可云林走了,姜宪这边怎么办?
还是想其他办法吧?
李谦把这些琐事抛到了脑后,和姜宪说了说孩子们的事,定下了一起用晚膳,这才送姜宪出门。
姜宪回去却看见放了学和慎哥儿一起过来的止哥儿。
止哥儿正扯着慎哥儿的衣襟说着话:“那续哥儿和承哥儿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好吗?万一我们玩不到一块儿,你是和你堂弟们一起玩,还是和我一起玩?”
说这话的时候,止哥儿显得有些沮丧。
慎哥儿就翻了个白眼,道:“你今年几岁了,怎么还像个孩子?而且像女孩子,还问我这样的话。你是我表弟,他们是我堂弟,当然是一般重要。再说了,我又不止承哥儿和止哥儿两个堂弟,可我和他们就玩得到一块儿去,我也不止你一个表弟,我也只和你玩得最好。你们肯定能玩到一块去了!你别拿没有发生的事吓自己好不好?”
如果续哥儿和承哥儿真的和止哥儿玩不到一块去,那可真是件头痛的事。
慎哥儿在心里暗思忖。
止哥儿却高兴起来,道:“这就是先生说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们玩得好,继哥儿和承哥儿也和我们是一路人!”
姜宪止不住呵呵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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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雪的话虽然没有说的十分明白,但郭氏已经猜到了她要护卫的用意,何况高妙容临死之前要求见李冕一面却被拒绝,若是高家有意计较,完全可以扣一顶“不孝”的帽子给李冕。郭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想到李麟像丢包袱似的把李冕丢给了李雪不管,李冕又长成了个沉默寡言的孩子,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一丝从前的嚣张跋扈,心中不免十分的唏嘘,安置好李雪和李冕就去见李长青。
虽然生前不愿意和高家再有瓜葛,可死者为大,李长青立刻派了几个得力的护卫护着李冕去了高家。
郭氏则安排了李雪住下,每日和何夫人说说闲话。
李驹折了回来。
郭氏在内院等了半天才等到他进门。
她指使着小丫鬟们去重新打了水过来,一面亲自服侍李驹更衣,一面忍不住道:“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可是公公有什么话跟你说?”
李驹道:“娘让我去高家一趟,说是高氏病逝,大堂兄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高家的人心里不舒服。为了不让别人看笑话,让我去安抚安抚高家。”
按理,李驹出了远门回来,应该先去给李长青请安,把出门遇到的事跟李长青说说。
郭氏觉得高家有点不讲理。不过,高妙容去了,两家的关系只会更疏远,这未必不是件好事。
她问起两个儿子。
知道续哥儿和承哥儿很适应京里的环境,姜宪把兄弟俩安排住在了慎哥儿的院子旁边,还特意开了道角门,让续哥儿和承哥儿可以直接到慎哥儿的院子里去,而且兄弟俩很快就和止哥儿几个玩到了一块,李驹走的时候,续哥儿还有点舍不得,承哥儿的心却早就飞到别处去了,挥了挥手就毫不留恋地和慎哥儿一起骑马去了。
郭氏不由笑着骂了一声“小兔崽子”。
倒是李驹想的开,笑道:“他毕竟年纪小,大些就好了。大嫂和承恩公府的清惠乡君是一块儿在宫里长大的,情同姐妹,当年大妞儿在承恩公府住了那么多年,可以说是清惠乡君一手带大的,你就知道她脾气有多好了。近朱者赤。郡主肯定也会把续哥儿和承哥儿当亲生儿子似的看待的。你不用担心。”
“我要是担心,就不把两个孩子送过去了。”郭氏面对李驹这马后炮式的解释,不由瞪了他一眼,这才问起去天津卫的事。
李驹顿时喜上眉梢,悄声跟她说:“大哥说,他想建水军。”
这样一来,李家的军力就更强了。
谁都知道这是件好事。
郭氏也为李谦高兴,两口子憧憬了半天去天津卫的事,这才去给何氏问安。
何氏也听说了李谦想要李驹去给他帮忙的事,高兴的不得了,知道续哥儿和承哥儿很好之后,也悄悄地问起了去天津卫的事。
李驹这次一回来就和李长青商量什么时候走,怎么个走法。好在是家里事没有了高妙容掺和,李长青又抬举郭氏,加之有三个孙子承欢膝下,何夫人这些年很少在外面走动,也就不怎么闹笑话了,李长青待她的态度和蔼了不少,她为人也跟着宽和起来。笑眯眯望着李驹的时候,神色非常的慈爱:“你看李骥,要不是当年跟着你大哥去了西北,哪能有今天?你大哥既然要你去,你无论如何也要去,别听你爹的。跟着你大哥建功立业,光耀门楣,这才是真的。”
“爹也没阻止我啊!”李驹听着哭笑不得,和何夫人说起去京城的所见所闻。
何夫人听着很是向往,忍不住嘀咕:“我这么大年纪还没有去过京城呢?要是哪天能去趟京城就好了!”
李驹两口子面面相觑。
郭氏就朝着李驹挑了挑眉,言下之意是“看你做的好事”。
李驹苦笑,只得道:“爹在家里总得有人照应,等哪天爹得了闲,让他老人家陪着您去。”
何夫人撇嘴,道:“我指望着你爹,还不知道要猴年马月。”说着,又露出喜气洋洋的笑脸,道,“我就指望着你在天津卫做好了,我去看你,顺道路过京城,去看看你大哥和大嫂。”
“好啊!”李驹满脸是笑的应下。
李雪这才上前和他们说了几句话。
李冕回来了。
何夫人忙让人领了他进来。
他看见李驹一愣,上前行了礼问了好,就垂手恭立在一旁,那乖顺的模样不由得让李驹也在心里叹了口气,问起高妙容的葬礼来。
李冕知道大家都不喜欢他的亲娘,话也就格外的短,只说一切都很好。由他外叔祖出面,单独买了块地葬了高妙容,他离开的时候她舅母反复地叮嘱他逢年过节的时候不要忘了给她娘上香,牌位则花了一点钱,供在了一家寺庙里。
何夫人等人叹息不已,何夫人甚至伤心地落下泪来。
李冕表现的还是呆呆的,既不劝何夫人,也不像是伤心的模样。
李驹看着心酸,安慰了李冕两句,把人交给了李雪,和郭氏回了自己的院子。
等到李驹上京,已经是重阳节前后了。
他到的时候,李谦去了宣府巡视,姜宪则是刚刚带着三个孩子去爬了香山回来。
李驹走的时候还满脸不在乎的承哥儿这次看见父亲立刻就跑着扑了上去,抱着父亲的腰就哭了起来:“爹,我好想你!”
“真是个小兔崽子!”李驹想起自己劝郭氏的话,眼睛一涩,低声地呢喃着,把儿子抱了起来。
续哥儿则懂事了不少,上前恭敬地给自己的父亲行礼。
李驹摸了摸长子的头,笑着向姜宪道“辛苦了”,又问慎哥儿玩的开心不开心。
慎哥儿笑着点头,上前给叔父问好。
家里来了两个堂兄弟,热闹了很多。
李谦不在家,姜宪让云林陪着慎哥儿一起招待李驹。
三个孩子两个大人,开始还能正襟危坐,等到承哥儿开始说他和续哥儿跟着慎哥儿怎么去了吴先生家,怎么认识了北定侯府的几个哥哥,怎么去拜见了太皇太后,还在宫里荡了秋千等等之后,席面上的气氛就轻松随意起来,李驹也开始请教云林天津卫的事:“有了船才能练兵,这兵不能先在陆地上练了再上船吗?”
他也不怕云林笑话,问出了放在心中很久的疑惑。
云林一听就知道李家的这位三公子真是一点军事天赋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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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林只好细细地把水军和普通将士的区别跟李驹说了一遍:“……要在大风大浪的船上行如平步,就只能在船上练习,所以除了靖海侯那里,就没有哪支水军能和倭寇作战的。原本王爷也没有组建水军的意思,是我们可以造船之后,王爷才觉得天津卫是个好地方。”说到这里,他神色间露出些许的犹豫。
李驹小小年纪就帮着打理家里的庶务,虽然不像那些白手起家的人那么辛苦,可李长青也好,李家也好,还没有今天的显赫,他也曾经被人阴过,知道看人脸色,知道察颜观色,何况林云身份特殊,是个没有真正做过一军统帅却能让李谦把家中琐事都全然托付的人,这样的人肯定不简单,李驹觉得自己除了太原的那点事,还没有经过大场面,如今能管理天津卫的船坞,全因他是李谦的弟弟,他应该谦逊、恭敬地跟着那些有经验的人好好学习,快点胜任李谦的所托才是。
“云大人有什么事直管说就是了。”他忙笑道,“你跟着我大哥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大哥的性子。他要是不相信你,就不会让我有什么来问你了,也不会让你跟我说这事些了。我去天津卫,代表了我哥。我想把事情做好,可不是去砸我哥场子的。”
云林和李驹没有深交,但他对李谦的用人之道非常的佩服。李谦既然觉得李驹能够胜任天津卫船坞的事,那李驹肯定有自己的过人之处。而且李驹有一句话说得非常对,李驹是去给李谦撑场子的,不是去砸场子的,有些他觉得有必要说的话,就不应该隐瞒。这才是对李驹最大的支持。
他就笑了起来,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李驹忙态度恭逊地笑道:“云大人请讲!”
云林道:“造船的图纸是郡主给的,造船的事却是康先生和郑先生的意思。一开始王爷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康先生和郑先生不止一次地在王爷面前说起水军的重要性,王爷这才动了心思,把当时工部的几个工匠留了下来。但也没有指望着那几个工匠带着两三个卫所的士卒就能把船造出来的,王爷当时更多的是想给郑先生和康先生一个交待。
“不曾想那几个工匠带着三个卫所的士卒真的把船造出来了。
“这工匠中带头的是一个姓尚的师傅。他们这些工匠的生平我等会整理成册让人送给三爷。之前一直是他管着船坞的事。可自今年开春,他的身体就每况愈下,写了封密信给王爷,让王爷派人去接手船坞的事。为此王爷还专程让我派人去查了尚师傅。后来发现,尚师傅不是身体不行了,估计是怕飞鸟尽,良弓藏。
“王爷倒没有这个意思,可架不住别人胡乱思想。王爷就寻思着找个人去接手船坞的事。
“三爷过去,要想办法拉拢住这个姓尚的,不仅要把他拉拢住了,还要把那些工匠都拉拢住了。”
他还怕李驹听了心里不舒服,不曾想李驹一听就明白不说,还转念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你放心,这种事我有经验——我接手家里的庶务的时候,我爹很多结拜的兄弟都还活着,大部分觉得我年幼不懂事,还有一部分是面子情,我就在他们面前孙子似的,不过几年功夫,我再代表李家出面,就没有人嘲笑我了。
“那位尚师傅不管是怎样的脾气,我敬着供着,不卑不亢就是了!”
云林忍不住连连点头,觉得之前李谦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只要李驹不自作主张的乱来,船坞那边就不会出什么大事。
现在要头痛的反而是募兵的事了。
到不是说临潼王府募不到兵,而是整个北方的水就少,会水的更是没有几个,想组建一支能和靖海侯府一争高低的水军,太难。
好在是他们这些年遇到的难事并不少,但都想办法一一的克服了,而这种克服的过程,也是件很有趣甚至是会让人成长的事。云林并不排斥这种困难。
让大家意外的是,改变这种局面的却是刘冬月。
他认识一个江西的商人。据说九江患水灾,很多人流离失所,听说北方这几年在临潼王的治理下人人都能吃上饭,一个劲的往北方逃难。
“如果是这样,不如先招些江西的兵。”他把这件事说给姜宪听,“反正他们离金陵和福建都挺远的,来了天津卫又是背景离乡的,让他们教我们的人泅水应该可以吧?”
他有些不确定自己的想法行不行得通。
姜宪却听着眼睛一亮,叫了刘冬月一声就带着他去了李谦外院的小书房。
正巧李谦今天没事,正和曹宣说着简王爷。
简王爷现在像被仇恨蒙住了眼睛一样,拼了命地说赵玺和赵啸的闲话。
曹宣苦恼地道:“连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简王爷倒不在京城里说什么,却花了大力气和金钱雇了扬州的师傅到说评弹。现在是赵啸没有发现,要是赵啸发现了,肯定要杀一儆百,这不是害人吗?”
李谦倒觉得无所谓,道:“又没有冤枉赵玺!这件事又对我们有利。我算算日子,赵啸应该很快就守完孝了吧?”
“还有十几天。”曹宣道,“这大半年他帮着皇上喊着亲政的事,就是左大人之前来北方,也是为赵玺游说,我说这次汪几道阁老之位怕是保不住了。”
李谦却想起左泉。
这个妹夫这么多年都没有怎么大的改变,做为一个从不惹事生非的妹夫,他还是比较满意的。只可惜左以明走得急,左泉去太原给李长青和何夫人请了个安就跟着左以明回了江南。
左以明此举是为了得到李家的支持,他和姜宪商量过之后,给了左以明明确的答复。并让左以明回去之后和赵玺说清楚,临潼王府肯定是支持赵玺亲政的,但汪几道不能做首辅——当年可是汪几道提出来让姜宪离京的,这件事必须给李谦一个交待。
前两天他们收到左以明的信,说是赵玺已经说动了赵啸。只等赵啸一年孝期满后,就由赵啸提出来让赵玺亲政,之后左以明、李瑶等人都会附议,汪几道就算是有苏佩文共同进退,也没有办法力挽狂澜。
“等赵啸除孝了再说,这几天大家都会注意着赵啸。我们伺机而动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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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对李谦没有给慎哥儿过生辰就走了非常的不满,她原本只准备在宫里给慎哥儿大办一场的,后来觉得这样也不足以表达自己对慎哥儿的重视,遂让孟芳苓写了封信去江南,要求赵玺下旨给慎哥儿庆生。
要知道,这个时候的孩子夭折的很多,慎哥儿能平平安安长到十岁,以后多半就能站得住了,姜宪和李谦只有这一个孩子,头几年太皇太后可是一直担心吊胆的,如今这心才放下了一半。
姜宪这边很快得了消息,忙进宫去劝太皇太后:“慎哥儿出生的时候我公公找来给他看八字的得道高僧们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您那看穷苦人家的孩子,都是贱名贱命地活,反而长成的多,夭折的少。他年纪还轻,过刚易折,还是让他就这样平平安安地就行了。”
太皇太后听了不免有些后悔。
赵玺的旨意却已经到了。封了慎哥儿为世袭四品佥事,赏了玉佩一对,文房四宝一套,黄金二百两,白银二百两,并写了一封信给太皇太后,说当朝无军功不得封爵,让慎哥儿先这样着,等慎哥儿再大几岁,跟着李谦去打一仗,到时候再封他个男爵或是伯爵不在话下。
太皇太后对赵玺的态度很满意,叫了姜宪进宫来问:“你说怎么办?”
“就照着你前头的意思,在宫里给慎哥儿做个生,您看如何?”
太皇太后点了头,又高兴地开始准备慎哥儿的生辰。
慎哥儿的一些同窗都受到了邀请。
赵啸知道后,也送来了贺礼。
太皇太后就问姜宪:“说是他马上要续弦了,是真的吗?我怎么听说晋安侯家想再和赵啸做亲家?简王成天的嚷着是蔡氏是赵啸杀的,晋安侯家这样上赶子的送人过去,也太不要脸了些吧?”
姜宪也听说了,很替蔡如意不值。道:“蔡家向来是这样的德性,您又不是不知道。只是可怜了陆安侯家的大小姐。听说吵着要和离。被蔡定忠给压下来了。可我瞧着他也压不了几年了。说是自从北归,身体就大不如前了,如今已是病入膏肓,蔡霖还时常不在身边侍疾,四处撒野,几天不见人影是常事,全仗着儿媳妇在跟前服侍着。那邓氏大小姐又只生了一个女儿,安陆侯夫人心痛女儿,要接女儿回家,蔡家不放人。”
前世的这个时候,蔡定忠早就病逝了。
今生他却长寿,到如今还没有咽气,倒是蔡霖,还是和前世一样的不着调。可见不论是谁嫁给他,都没有什么好日子过。
太皇太后的年纪最不喜欢听到的就是子孙不孝的事。
她不由长长地叹气,对姜宪道:“我记得安陆侯家的媳妇还是你做的媒人,你要是没事,就过去看看吧!好歹给那邓氏撑撑腰。”
姜宪压根不想管晋安侯府的事,但太皇太后这么说,她还是应下了。决定若是那邓氏要和离,她也会像前一世那样支持邓氏。让蔡家烂到底去。
两人说了会话,白愫进了宫。
她是过来帮着慎哥儿布置生辰宴的的。
太皇太后看了拉着白愫的手不住地感慨:“要是没有掌珠,保宁这日子可怎么过?她真真是什么也不会?”
太皇太妃闻言笑道:“她要会这些做什么?这可是您从前说的!”
“我是说她不想学女红也不勉强,她身边还能少了做女红的人?”太皇太后驳道,“谁知道她连服侍丈夫,照顾孩子也做不好!越活越小了!”
“这还不是李谦给惯得!”白愫笑道,“你看她若是生个女儿看看,到时候大家都去宠爱女儿了,看谁还宠着她!不过话也说过来了,他们李家真的是要兴旺起来了,儿媳妇生的全是儿子,就一个女儿,可得像心肝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
姜宪瞪目,道:“我怎么不服侍丈夫,照顾孩子了?我嫁给李谦这么多年,也没看他生个病,发个烧什么的,慎哥儿不也平平安安地长这么大了吗?”
“你还好意思说!”太皇太后看着姜宪得过好,心里是高兴的,只是怕别人非议姜宪,这才自己开口说道姜宪一通,让别人不好说话,“看你娶了儿媳妇怎么办?”
“所以说这有福之人总是有福。”太皇太妃说这话时心里颇有几分感叹。
从小白愫就比姜宪能干,结果白愫总是做事的那个。从小姜宪在这些琐事上就不行,长大以后有人帮她,她一样不用动手。
白愫倒不觉得。
她能照顾身边的人,她觉得这样很好。
至于慎哥儿的生辰,说的是小范围内的庆祝一番,在京城里还是引起了轰动。毕竟这场生辰是在慈宁宫举办的,皇上又下了旨,能去参加生辰宴的都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人家。
十一月初四那天,白天的慈宁宫喜气洋洋,晚上则火树银花,冲天的焰火照亮了京城半边天。
很多年以后,还有人议论起这场生辰宴。
到是远在千里之外的赵啸,心情非常的烦燥。
李谦拿了巡边做借口,在庆格尔泰退后五十里的情况下还不依不饶地领军深入了腹地,鞑子的十二盟,他一口气拿下了四盟,看奏折上的意思,好像要一直打到他们的王庭,要和庆格尔泰签订互相不侵犯的协议。
若这件事真的让他办成了,鞑子至少二十年以内不会南下。
这虽是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偏偏李谦又在天津设立了船坞,开始大规模地制造帆船,还上书说要组建水军。
李谦到底要干什么?
赵啸胸口像堵了口气。
想起自己小时候见到李谦,李谦恭敬地向他行礼时的情景。
那时候的李谦,因为要到他家做客,穿了件新袍子,可能是家里的丫鬟还不知道怎么服侍人,袍子上褶子还簇新簇新的,看见他们家厅堂的金钱桔树长得比人还高,他好奇地张望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掩饰不住惊讶。
他身边的小厮看他不起,小声地讽刺他是土包子,他却不卑不亢地露笑着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道:“我就是从乡下来的呀!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养在花盆里的桔子。这桔子能吃吗?我看有人用这样小小的桔子泡茶,这是那种泡茶的桔子吗?”
一席话说得他身边的小厮硬生生的没有了脾气,还答了他好多话。
再见到李谦,再也没有瞧不起他了。
反而还时常给他点方便。
那时候,赵啸做梦都没有想到李谦有一天会和他并肩而立,更没有想到他会成为自己的对手,威胁到自己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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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冬日山茶”建议李谦去山东招水军,怪只怪我走得地方太少,没想到……嘿嘿嘿……以后大家看到不合理的地方,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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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些,赵啸就是一阵心浮气燥。
偏偏他二叔专程从福建赶过来和他说他续弦的事:“……我们都知道你从小就有主见,这些年家里由你照顾,越发的昌盛起来。家里的长辈说起你来,也都是翘着大拇指称赞。他们让我过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怕你久居金陵,受皇上和朝中大臣的影响,觉得还是娶个江浙一带的大家闺秀好。可我们的根底到底是在福建,当初先帝赐婚的时候你就知道,不管是你爹还家里的长辈,都不太满意这门亲事,后来果然就如你爹所料,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你这次续弦,我们都觉得你还是在福建的世族里挑一个的好。
“常言说得好,夫妇齐心,其利断金。
“你看那李谦,家里不过是土匪召安,就因为娶了嘉南郡主,如今已和我们家齐肩并头了。可见这后宅的重要性!
“要不是蔡氏和你离了心,建童又怎么会一心一意的向着朝廷?向着蔡家?
“你就是有三头六臂,回到家里也得有个知心体贴的人!
“二叔的话你仔细考虑考虑,我在金陵这边还呆几天。
“你要是做了决定,就告诉我一声。我这就写信给你二婶,让她帮你挑个你满意的媳妇。以后和和气气的过日子,再生几个嫡子,培养个继承家业的,岂不比你这样旅居金陵要好得多!”
赵啸冷笑。
不过是把他的继室当成争权夺利的手段罢了?
他娶谁,也逃不过联姻的作用。
李谦是怎么和姜宪过到一块去的呢?
居然能让姜宪一心一意的帮着他。
赵啸非常的茫然。
赵玺很快就得到了消息,请了赵啸去宫里说话,话里话外都是想给他做媒,把刘皇后的一个远房表妹嫁给他。当然,刘皇后的这位表妹出身也不低,曾祖父、祖父都是两榜进士,不过家里人丁单薄,在江南成不了气候,父亲依附在泾阳书院的,在泾阳书院教书。
他一听就觉得很烦心。
但蔡如意的孝期已过,他必须尽快娶妻,不然还会得罪人。
想到这些,他目光微转,笑着和赵玺说起了李谦建立水军的事:“感觉还是太急进了。如今整个北方都靠临潼王撑着,水军看似简单,训练起来却不太容易,需要花费巨大的精力和财力。一个不慎,有可能吃力不讨好,甚至把整个西北军都给拖垮。
“江南这几年都不太平,去年好不容易才有了个丰收年,几位阁老正商量着怎么多囤点粮食。
“万一临潼王那边被水军拖垮了,到时候那边的军饷怎么办?
“虽说这几年临潼王没有向朝廷要一分钱的军饷,他在陕西的时候也说过,朝廷让他自行招募新兵,这些人的军饷由他负担,可京卫的军饷呢?那可不属于临潼王负担的范围!
“他手中有粮,自然不会和朝廷计较。若是他手中缺粮了呢?
“北边的鞑子,还指望着他帮着镇守呢!”
赵玺听着心中也有点发慌起来,他问赵啸:“爱卿有什么主意?”
从前赵啸从来都不曾说过李谦的不是,他有他自尊。可现在,他心里却蠢蠢欲动,再也没有办法把李谦当做从前那个遇到他就会远远躬身问好的小男孩子。
“临潼王毕竟是一方大员,又是皇上的姑父,您怎么也要给他几分薄面。”赵啸沉吟道,“我看您不如写封密信过去,让他斟酌着是否要建水师。临潼王素来对朝廷忠心耿耿,他看了您的密信,想必很快就能明白您的苦心。也不枉你暗中点拨了他一番。”
李谦要是因此不建水军,那就是忠心。若他学要执意建水军,那就是有贰心。
赵啸给李谦挖了个坑。
赵玺却觉得赵啸的话很有道理,他徐徐地点头,又重新提起了赵啸的婚事。
赵啸把他二叔的来意告诉了赵玺,道:“现在一时我也不好做决定,总得先把家里的长辈安抚好了!”
没有明确的说答应还是不答应。
赵玺眉头直皱,把这锅背到了赵啸二叔的身上,回到内宫见到刘氏不免发脾气,骂赵啸的二叔不知道好歹,并狠狠地道:“要不是看在靖海侯的份上,我早把他活剥了,看他还乱不乱说话。”
刘氏一阵胆战心惊。
她越来越怕赵玺了。
刚成亲那会,赵玺还算是温柔体贴,可随着朝中要求他亲政的呼声越来越高,左以明去了一趟京城之后就开始旗帜鲜明地表明支持赵玺亲政,据说还怂恿着那些御史上书,攻讦汪几道的人。现在赵玺每天上朝就是去听朝中的大臣们吵架,有时候回到宫里看见她还会眉飞色舞地讲起那些大臣都说了些什么,对左以明的举止非常的满意和高兴,赵玺的脾气也越来越大,说话也越来越没有了顾忌。虽然那些所谓的要诛谁谁的九族,要杀了谁谁的话像是在发脾气,可刘氏隐隐有种感觉,要是真的没有谁能压制住赵玺了,赵玺说不定真干得出这样的事来。
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服侍着。
可就这样,赵玺还是不满意,几次问她怎么还没有怀上孩子,请了太医院的太医为她把脉不说,还想把在京城的已经致仕的田医正请过来给她瞧病。
刘氏心里却压根不愿意怀孩子。
她害怕自己怀出来的孩子会像赵玺一样。
这也让她对赵玺少了些许的柔情蜜意。
赵玺原来就是为了要孩子,刘氏生不出孩子,他也没有多少耐心。
两人之间看着还和原来一样,实际上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只是赵玺的心思全在朝堂之上,一时还没有察觉而已。
赵啸出了宫,好不容易回到靖海侯府在金陵的宅子,他的二叔早就在大厅等着他了。
他头痛地找了个借口避开了,好在是他的二叔也没有步步紧逼,带了随从就去逛金陵城去了。
赵啸松了口气。
谁知道刚回到小书房就得到了赵谦亲自督军,金宵领兵,在宣府大败庆格尔泰三万精兵的消息。
他不由低低地骂了声娘,喊了自己的几个幕僚进来。
只是那几个幕僚还没有坐稳他已抱怨道:“你们说李谦要干什么?他就不能好好地在京城里呆着?怎么又和庆格尔泰打了起来?这于朝廷有什么好?于他自己有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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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子?!
姜宪愣了愣才的应过来阿吉说的是她的大堂兄姜律。
如今的大公子是指慎哥儿,是指止哥儿,大公子姜律,已经有好些年没有听人这么称呼她的大堂兄了。
她突然间有点白驹过隙的怅然。
“大公子可还好?”姜宪忍不住,“我前些日子听王爷说他在山海关附近练兵,怎么突然出兵增援王爷去了?”
阿吉笑道:“奴婢只在这长公府里转悠,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您看要不要请了云大人过来?”
姜宪眉头微蹙。
她刚才分明看见阿吉慌慌张张的。
自她十年前离开京城就再也没见过姜镇元和姜律了,可他们还是每两个月都会通一、两封信,偶尔辽东那边大雪封山,也会停上几个月。不管是姜镇元还是吴氏,都身体健康,姜律的几个孩子也活泼可爱,她的堂伯早已不太管事,一心一意的含贻弄孙,每次写信过来都是说几个孩子如何如何。只不过孩子的外祖父吴先生,觉得京城这边读书的环境要好一点,曾经想把两个年长一点的外孙接到家里来读书,后来都因为姜镇元舍不得作罢。为此吴先生还特意给自己的几个外孙找了个学问极好老翰林,许以重金,由李谦派人护送去了辽东。
难道是那边出了什么事?
姜宪不动声色,点头道:“那你就把云林喊过来吧?”
阿吉应是,暗暗松了口气。
王爷出门打仗去了,却对郡主说只是一般的巡边,后来在宣府和庆格尔泰打起来了,对郡主只说是遇到了,如今大公子姜律突然率部三万余从山海关借道直奔大同,那些府里的护卫都在议论,说二万兵卒,已经是镇国公府一半的的兵力了,大公子什么时候进关不好,却在大同总兵齐胜战死的时候进关,想姜律当初就在大同总兵府做过参将和游击将军,那时候上战场就是由齐胜护着的。
他这是在说王爷无能呢?还是要给齐胜报复呢?
何况镇国公府已经有快十年没有动静了,偏偏这个时候没有圣旨就敢直奔大同,是什么意思?
阿吉听着,好像是在说姜律要重振家声,拿这次齐胜的死做借口,要在北边立威的意思?
那岂不是踏着他们家王爷的肩膀上位?
郡主和王爷那么好,一边是丈夫,一边是娘家,郡主可怎么办?
他不敢说给姜宪听。只好把云林拉出来堵着。
反正郡主特别的喜欢云林,云林又比他会说话,也比他看得清楚,由云林出面肯定不会有错。
云林的确比阿吉知道的多,他对姜宪笑道:“府里的人都在传说大公子这次是要借王爷立威,可实际上大公子只是要过去帮帮忙罢了。您也知道,大公子一直想打高丽,可朝廷一直不同意。大公子那边养了六、七万的人马,只练不打是不行的。大公子这次下了狠心,早和王爷支了声,要派人和那些鞑子打一场,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兵好!正巧齐胜去世,大公子也没有和王爷打招呼,就挥兵而去了,不免有些人说闲话。
“那些人,也是因为不知道大公子是什么人!
“大公子应该已经到了大同,只是我们这边还没有得到准信,不知道王爷是什么意思,也就没有和你说。”
毕竟有好些年没有上过战场了。
姜宪叮嘱云林:“你看着大公子些。有事一定要提前告诉我。我可不想从家里的护卫嘴里听说到。”
云林赧然,小声道:“这些护卫多是各所的好汉,军中很多将士视他们为榜样,军中有什么动向,很难完全瞒得过他们。好在是他们进府都受过训练,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且放心,外面的人肯定一个字也没有听说过。”
阿吉也因为是近身服侍姜宪的,被他们当成是自己人,所以才知道的。
姜宪微微颔首,觉得有点头痛。
姜律这样随意出兵,不知会不会打乱李谦的安排!
白愫却像阿吉一样,担心这郎舅失和。
早年间李家多仰仗姜家,现在姜家大不如从前,照她看,得仰仗李家了。
可这北边只有这么大一块地方,一山容不得两虎,姜律不会为此和李谦斗起来吧?
姜律当然不会。
他知道西北是李谦的地盘,辽东苦寒,若是想着发展,最好是向东,往高丽去。但这几年朝廷把持在汪几道等人手里,他们一直忌惮镇国公府重振旧威,对辽东的事不理会,不传播,不提及,以至于很多南边的商贾都以为辽东还是辽东卫廖家的天下。
李谦知他心意,对他的增援非常的感激,准备把宣同都交给姜律镇守,他带人去追捕庆格尔泰:“这次一定要和他来个了断。总这样隔三岔五地小打一次,又费精力又费钱财,不如签订条约,大家各退一步,修养生息。”
这么多年过去了,姜律还依旧是当年那个英姿爽飒的贵公子,只是目光更锐利,气势更威严,言谈举止间的飞扬变成了自信,更吸引人了。
此时他披着银灰色的狐皮斗篷,端着刚刚温好的酒站城墙上,眺望着白茫茫一片的草原,笑道:“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和鞑子打下去呢!”
“打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让鞑子不再进犯吗?”李谦走了过去。
他刚刚喝了两盅酒,身体正热着,没有披斗篷,而是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石青色细布棉袍,腰间系着同色的丝绦,挂着装小印、金三事等特制的香囊,乌黑的青丝整齐地绾在脑后,露出分明的五官,温和的笑容,看上去像个在春日里闲庭信步在自家花园的书生,哪里有半点大将军样子。
“只要目的达到了就行了!”他双手撑在冰冷城墙上,笑着对姜律道,“我们又不是喜欢打仗,争得不过是良田、土壤,生存的权利罢了。他们不可能臣服于我们,我们也不可能臣服于他们,也就不能永世和平。既然是过个几年就得打一仗,能把这修养生息的日子拉长一点就拉长一点吧!”
姜律却看着他扑哧地笑出声来。
李谦愕然。
姜律笑道:“你这个样子,有没有人说你是十年寒窗苦的士子?”
李谦不解。
姜律却大笑道:“难怪我妹妹如今还没有厌倦你,果然是有点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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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瞪大了眼睛。
完全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不过,姜律的话让他心中不喜。
什么叫还没有厌倦自己?
难道姜宪还会有厌倦自己的一天吗?
他又不是什么物件!
李谦想到那年姜宪随着他去山西,姜律中途得了消息来抢人。
要不是他武艺高超,姜宪就被他抢了回去。
这么一想,李谦倒觉得曹宣更可亲一点。
在他看来,镇国公府对姜宪的影响很大,自己的这个大舅子的影响力就更大了。他不想和姜律继续议论自己家中的事,索性就转移了话题,道:“你想和我一起去追剿庆格尔泰?辽东苦寒,你的人比较适应在冰天雪地作战,我的人擅长在草原作战,未必对你有好处!”
朝廷式微,高丽不止一次扰边。辽王镇守辽东的时候,为了集中兵力对抗朝廷,对高丽多以安抚为主。后来镇国公府镇守辽东,兵力不足,又不愿意向高丽低头,双方打了几仗,都以镇国公府败战结束,高丽越过鸭绿江占领了一大片土地。
姜律卧薪尝胆,就是为了打败高丽。
李谦根本不可能说服姜律。
“那行!”李谦只好退让,道,“我们今天好好合计合计,你做我的辅军,我们两家试试。”
姜律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他不像李谦,手握三十万大军。他的人损失一个就少一个,先在李谦这里练练手,再征高丽。
李谦问他:“朝廷那边你准备怎么办?”
姜律端着酒盅朝着他眨眼睛,狡黠地笑道:“你是怎么办的,我就准备怎么办!”
也就是说,不告而动了!
李谦忍不住笑了起来。
“喂!”姜律拐了李谦一下,道,“你是什么意思?相比之下,辽东离朝廷更远,你都不怕,难道我就怕他不成?”
“那倒是不是。”李谦笑道,“我是想起了郭永固。他前些日子打了苗峒,估计朝廷还不知道呢!”
镇守在外的封疆大吏无诏出兵,而且还能够出兵……
两人都是朝中肱骨,这样的消息让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朝廷对地方已失去了监管,或者是,没有办法监管了。
姜律轻轻地叹了口气。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郭永固原本就没有准瞒着朝迁。
过完了年,消息传到了金陵。
赵玺在准备亲政的事,看到奏折放到了一旁,叮嘱如今已升了大人总管的阿福:“等我亲政之后再说。”遂不再理会。
赵啸却捏着公文沉思良久。
郭永固花了三年的时间收服了苗峒,朝廷这才知道消息,李谦那边倒是时有捷报传来,却一个字也没有提姜律。到现在朝廷也不知道姜律从中搅和了一脚。
看样子,姜律这是要打高丽了。
只有他还停留在原地,倭寇那边剿而不死,总是隔三岔五的冒出来,他的婚事也一直没能定下来,是娶个福建本地的妻子,还是娶个苏浙世家出身的妻子,他还要好好的衡量一番。
倒是刘皇后那里,恐怕会生出事端来——她和皇上成婚已经一年多了,却没有再怀上子嗣,皇上身边并没有旁人,左以明的意思,是想让皇上再纳一个妃子,好早日诞下皇长子。
只是这样一来,妃子的人选就很让人玩味了。
赵玺娶刘氏原本是想得到泾阳书院的支持,左以明虽不是泾阳书院的人,可他却是江南士子,如果他支持左以明,说不定可以赢得部分江南士子的支持,这样他就不用考虑娶一个苏浙世家出身的女子为续弦了。
赵啸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可行。
他把钦天监提供的几个吉日看了又看,在二月初四上圈子一个圈,然后吩咐家中的小厮拿了他的名帖去了左家。
也许有些事他应该和左以明商量商量。
左以明接到赵啸的名帖既意外又感慨。
他对自己的心腹幕僚道:“李家的那位柳先生真是神人!他让左泉带给我的三个锦囊,其中一个果然应验了。”
那幕僚不由笑道:“栽得梧桐树,自然有凤凰来。李家能有今天,只怕占了天时地利人和。”
左以明没有吭声。
他上次去拜访姜宪,姜宪倒没有说什么,只是简单地表示了支持。左泉趁机去了趟太原,给岳父岳母去问了声好。李长青的幕僚柳先生让左泉带了三个香囊给他,说是能助他完成大业。他当时还半信半疑,等到他联手李瑶逼退汪几道之后,正愁怎么和赵啸联手时,陡然间想到了那个香囊上说的。他试着暗中表示支持赵玺选妃,赵啸就立刻主动的和他见面了。
可见那赵啸私心里根本不像外面传说的那样,是全力支持赵玺的。
这样就好!
不过,他这个幕僚所说的话也有些道理。
李家的发家史快的别人想模仿都不成。
他抿着嘴,盯着桌上的舆图心中如同潮水拍岸般起伏不定。
东北是镇国公府,西北和中原是李谦,西南是郭永固,南闽是赵啸,朝廷只占据东吴一小块地方,几番折腾以后,实则对其他几个地方都已经失控了。
万一哪一天……
江南又素来都是闻风而降。
他想想就觉得胆寒。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左以明喃喃地道,表情茫然,“总归是能管过我们这一代人的!”
下一代,就不要让他们参加科举了。
万一朝纲崩坏,没有参加过科举,就不算受过天恩。翻天覆地的时候,反而能抛开前朝的包袱,参加新朝的科举,重振家声。
只是不知道家中的长辈会不会认同他的想法。
或者是,把左泉这一支摘出去?把蛋鸡放在另一个篮子里?
左以明陷入了沉思。
姜宪这边却是兴高采烈的。
郭氏带了三子稚哥儿来了京城。
她亲自到大门口迎接。
相比上一次见面,郭氏根本没有什么变化。
她刚嫁进李家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她面相要比李驹老成,一看就比丈夫年纪大。十几年过去了,李驹长厚实了,郭氏还是原来的样了,站在一起反而更有夫妻相了。
姜宪不由打趣她:“我们都老了,只有三弟妹依旧如昔!”
郭氏抿了嘴笑。
她和姜宪的关系向来不错,俩人出身相差不多,反而更能说到一块去。两人互相打趣颇为随意。
“二嫂这两天就应该到了吧?”她笑着抱了抱跑到她身边的续哥儿和承哥儿,问姜宪,“我听说二嫂改了日期,准备和我们一起聚聚就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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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慈和大妞儿的婚事基本上定下来了。
不过,婚姻是大事,真正定下来需要三书六礼,礼节繁复,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女儿家为了表明重视未嫁的闺女,还会有意留几年,这样下来,从订亲到出阁,最少也要两、三年。
康氏除了要告知李长青,还要告知外家康祥云。
像姜宪那样的没两个月就嫁了的,非常少。
姜宪想起来就不平衡,写了信去李谦那里抱怨。
李谦知道姜宪这是要撒娇,每天一封信,好言好语地哄着姜宪,不管姜宪说什么都立刻认错。几个回合,姜宪也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了。当年若不是她许嫁,他怎么可能娶得了她!
她不过是想他哄着她罢了!
姜宪心情放晴,也就懒得去追究这些事了,反而和白愫、康氏两个商量起两个孩子的婚事,看黄历,问钦天监,对八字,写契书,今天跑这里,明天跑那里,既当娘家人,又当婆家人,比白愫和康氏还要忙。
郭氏也是个有趣之人。
把三个孩子都丢给慎哥儿带着,整天和姜宪结伴进进出出的。
就在这个时候,金陵突然传来消息,说是赵玺新纳了一位贵人,进宫就封了贤妃,还怀了身孕。
姜宪眨了眨眼睛,半晌才把这消化掉这消息。
她问来报信的人:“皇上这是什么意思?要我们上表恭贺吗?”
来报信的是赵玺身边服侍的一位少监,是从京城跟着赵玺去金陵的,姓李,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看上去平平淡淡,看人的时候却目光明亮,一看就是个精明人,虽然还没有修炼到家。可也很是难得了。
他恭敬地给姜宪行礼,含蓄地笑道:“皇上这是高兴!之前汪阁老不是一直说皇上还是太年轻,应该过几上亲政吗?左阁老虽然引经据典,上了好几次折子,佐证从前也有像皇上这样的,年纪轻轻就亲政了的。可汪阁老不依不侥,就是不松口。因为这件事,左阁老和汪阁老已经对峙好几个月了,就是过年,皇上也没能过个安生年。还好贤妃现如今有了身孕,左又人又是一番上书,汪阁老终于同意过了端午节就让皇上亲政了。皇上心里高兴,就想跟郡主和太皇太后说说。让你们两位老人家也跟着高兴高兴!”
姜宪觉得没什么好高兴的。
或者她从前是做皇后的,因而特别能理解那些皇后的凄苦。
刘皇后受江南世家的期许进宫,这还没有两年功夫,赵玺就纳了新妃,刘皇后的日子只怕不太好过。而且以后就算是生下皇子,庶长子比嫡长子年纪大,也是个非常麻烦的事。
姜宪不由道:“那位贤妃是什么出生?”
李少监恭敬地道:“是皇后娘娘世交之家的闺中密友。两人算是一起长大,从前还曾姐姐妹妹的叫过,不曾想居然真的有缘分做姐妹。这也算是一大幸事了!”
既然是熟人,在姜宪看来,也就是蛇鼠一窝的要固宠,没了兴趣再问,承诺会写表恭贺,就端茶送客,让人把李少监送去了慈宁宫,给太皇太后道贺云。
这件事很快就在北京传开来。
可有一天郭氏却幸灾乐祸地把姜宪拉到一旁八卦:“嫂嫂可听说皇上新了新妃?”
姜宪懵然地点头,道:“不要说京城了,恐怕辽东的人都知道了吧?”
“是啊,是啊!”郭氏掩了嘴笑,把姜宪随身服侍的丫鬟内侍打发去了花园亭子里等着,自己和姜宪在一旁香樟树下的石椅上坐下说着悄悄话,“前几天我接到了我嫂子的来信,原本是问我在京城过得怎样的,谁知道后面话题一偏,说起了皇上新纳的这位贤妃,进宫不过三个月,可已经有四个月的身孕了。这且不说,据说这位贤妃父母都是世代耕读之家出身,外祖母却生养过五个儿子,母亲生养过六个儿子,姨母也生养过四个儿子,有个出阁的姐姐,也有三男二女,如今正怀着身孕……”
“宜男之像?!”姜宪道。
这种事情很正常啊!
汪几道不是说赵玺年纪轻,没有子嗣,不够稳沉,所以不同意赵玺亲政。
赵玺就找个宜男之像的女子宠幸。若是那女子生下了长子,汪几道的话也就不攻而破,汪几道等人也就没办法拿这个借口阻止赵玺亲政了。
这是很好的破解之法!
郭氏笑着更暧|昧了,声音又低了几分,和她耳语道:“可在这之前,刘皇后要把这位贤妃嫁给靖海侯,据说靖海侯也同意了,还见了那女子一面,两家就差正式交换庚贴了。也不知道是谁,在皇上面前说了一句,皇上就惦记上了。去年的年夜宴,把那女子就留在了宫里,等那女子一怀上身,就封了贤妃。
“从大年三十进宫就没有出来过。
“靖海侯那边还在为靖海侯要娶江南士族的女子为妻而纷争不断,这边皇上却已封了那女子为贤妃。
“靖海侯这次丢脸可算是丢到了西南去了。
“就连我爹都知道了。
“京城这边怕是王爷有意封锁了消息,别有让人胡言非语,所以嫂嫂一直不知道!”
“可这也太……不成体统了!”姜宪目瞪口呆,半晌才道,“皇上在江南依靠靖海侯良多,他怎么在这个时候做这种糊涂事!这岂不是让靖海侯心生罅隙?”
郭氏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道:“怕是病急乱投药吧!皇上这大半年不就一直在为亲政的事忙活吗?”
赵玺这样做,恰恰就印证了汪几道那句“年轻还太小,行事不够稳重”的评语吗?
可见赵玺的确不符合亲政!
姜宪皱着眉道:“这么隐秘的事,是怎么传出来的?”
郭氏嘻嘻地笑,道:“自然是靖海侯府的人传出来的?您是不知道啊,原来靖海侯府是不满意这门亲事的,可现在却被皇上截了胡去,之前又是刘皇后做的媒,据说靖海侯府的人知道那女子封了贤妃之后都气坏了。还有比这传得更难听的呢!”她说着,看了看见四周没人,这才又和姜宪耳语,“还有谣传说,若不是皇上没有儿子,说不定靖海侯要给别人养儿子了!”
这话就说得十分恶毒了!
姜宪不太相信这样的话是靖海府传出来的。
郭氏也不相信。
她幽幽地道:“不管怎么样,反正那些黎民百姓相信,那些市井之徒相信。这就够靖海侯膈应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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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也是!
不过,让那些百姓知道,让那些市井之徒知道,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吧?
这其中要是没有人从中推波助澜,姜宪可不相信。
她不由看了郭氏一眼。
郭氏则对着她笑眯了眼睛。
也就是说,郭家至少是其中的推手之一。不然郭氏的嫂子也不会在信里特意提到这件事事了!
姜宪觉得自己应该矜持一点,非礼毋视,非礼毋听,像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子似的,可郭氏一走,她却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自己怦怦乱跳的心,跳下临窗的大炕就给李谦写信,质问他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她。
李谦自从知道赵啸曾经悄悄地给姜宪送礼之后,就恨不得姜宪从此听不到赵啸的一点点消息,又怎么会把这件事告诉姜宪?
万一姜宪对赵啸生出同情之心来怎么办?
他可不是那种自己给自己找麻烦的人!
但李谦当着姜宪的面可不能这么说。
不仅不能这么说,还要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尽量地把这件事给简化了。
他前前后后拟了三次书信,这才能用轻描淡写的口吻对姜宪说这又不是什么好事,而且涉及到赵啸的私密,还是不要议论的好。
姜宪收到信气得半天都没有说话,写信给李谦,问:我们是不是夫妻?你不是说夫妻是这世上最体己的人吗?若夫妻之间说话还要有所顾忌,那又算是什么体己人?若是夫妻之说话还要思商一番,那和寻常人还有什么区别?那还不如不做夫妻?
李谦被她的话吓到了。忙申辩他也只是听到了些许的传言,因之前忙着和庆格尔泰和谈的事,没有让人去打听,不知道是真是假。他总不能传递个假消息吧?
而此时姜宪已经派人去证实过了。
赵玺那小崽子的确是抢了赵啸的准新娘!
赵啸居然被人截了胡!
而且还是赵玺那样人!
姜宪想着想就要笑得打滚,忍不住又写了信去和李谦八卦。
李谦见姜宪全是幸灾乐祸的口气,胸中的堵着的大石头才被搬开了,并且决定抹黑赵啸没商量。在书信中写道:赵啸做臣子做出奴性来了。这种事居然当作没有发生的样子忍了。可见赵啸这个人没什么担当。之前蔡氏和他的长子赵建童死得胡里胡涂,也没有看见赵啸去追究什么,为了权势利益,也太过凉薄了。
姜宪奇道:谁也说不清楚蔡氏之死与赵啸有什么关系?难道你又得了什么消息没有告诉我?
李谦忙道:我也只是猜测。若有了实证,肯定会告诉你的。我只是觉得赵啸的这样的不作为颇有些让人费解,怀疑蔡氏和赵建童之死都与赵啸有关系。
姜宪看了信心情顿时有些低落。
赵啸是个有谋略的人,否则当初太皇太后为她选婿,赵啸不可能从这么多人里面脱颖而出了!
没有谋略的通常都难以把小日子经营好,姜宪喜欢有谋略的人,可因为有谋略而变得凉薄的人,她又不喜欢了。
李谦反她的心思把握得很准。
姜宪过了段时间就只是觉得赵啸这人太没有性格了,虽然也打听赵啸的事,但没有从前那样关注,看到赵啸倒霉,也没有从前那样好奇了。
至于远在金陵的赵啸,气得恨不得抓掉几根头发。
原来赵玺立妃的事他只要否认与贤妃的关系就可以了,如果有流言传出来,他大不了娶了贤妃的妹妹就是,把他和贤妃的事说成别人的误会就成了。谁知道里有人把这件事捅了出去,这下子不仅是他了,就连皇上和贤妃也都很尴尬了——他被说是被人夺妻,赵玺被人说是强娶臣妻。
大家全成了笑柄!
偏偏把话说出去的人不仅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反而觉得他拯救了靖海侯府。既让赵啸摆脱了那个不忠不贞的女子,还给靖海侯府叫了冤,让赵玺心生愧疚,以后对靖海侯府好一点。
赵啸想想就想骂街。
要不是那小子是他四祖公家的独苗,他早就把人丢到军营里去了。
如今只能想着怎么收尾了。
他叫了家中的幕僚过来,让他去宫里递请见的帖子。
赵玺像所有流言蜚语的主角一样,通常都会是最后一个知道这消息的。
他这段时间还挺快活的。
强行留下了贤妃,然后贤妃很快就怀了身孕,他向刘氏求情,刘氏贤良大度,当即什么也没有说,不仅同意他纳了贤妃,还建议他直接封了贤妃超品的内命妇,还派了细心的宫人和内侍照顾贤妃,贤妻美妾,天下最大的享受莫过于此了。
至于赵啸,他觉得当时两家又没有正式议亲,他这也不算是强抢臣妻吧?
但赵啸掌着江南大军的权柄,有些事还是要和他缓和缓和。
赵玺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请赵啸进宫吃饭,席间还特意提及了贤妃。
赵啸十分上道,立马摆出一副“我和贤妃没关系”的样子。
可惜这事只让赵啸高兴了几息的功夫。
谁家的未来老婆被人抢了心里会没有疙瘩?
赵啸这是装的吧?
能忍常人不能忍的,通常都是意志坚韧之人,赵啸这只是暂时忍耐吧?
可他也是没有办法了。
左以明说不过汪几道,而且他没有孩子的事的确容易让人说嘴,而太皇太后和姜宪又都远在京城,一没有办法帮他选妃,二没有办法为他说话,他只能靠自己。没有子嗣就后继无人,一个后继无人的皇帝,怎么可能坐得稳江山!
他只好想了这主意。
只是没有想到贤妃还真是宜男相,这才多久,就怀了孩子。据太医院的新任医正说,这次怀的还是男孩子。
这下子汪几道等人都没话可说了。
汪几道向他上了致仕的折子,还推荐了李瑶为内阁首辅大臣。
他以为这样左以明和李瑶会心有芥蒂。不曾想李瑶也上了书,说自己身体不好,想回老家养老了。
作为一个皇帝,他当然不能就这样放两位“肱臣”走了。
他驳了两人的折子。
按道理,若是真的想走,汪几道和李瑶就应该继续请辞,他继续不准,这样来来回回两、三次,君主之情也就表达完了,他们就可以致仕了。
李瑶的折子倒是很快就上了,汪几道的却没有影子。
赵玺不禁要怀疑汪几道是不是在装模作样,以退为进。
要是这样,可就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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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慈如同姜宪的子侄,可他若是定亲,姜宪肯定是不能出席的——因为她是大妞儿的伯母,依礼,要在家里陪着大妞儿,等着曹家的人上门给大妞儿插簪。
白愫明知道她这是在调侃,也忍不住笑道:“你直管不来,到时候我们家去给大妞儿插簪,我看你在不在?”
“赶情你现在就知道欺负我!”姜宪苦着脸和白愫说着笑话。
两人互相打趣了半天,姜宪这才问白愫:“这么早就下小定吗?具体的日子定下来了没有?”
“两家都愿意,两个孩子也是知根知底的,早点定下来也好。以后还可以常常接了大妞到家里去小住些日子。”白愫笑道,“还是女孩儿贴心,像我们家念恩,就整天知道爬树上房,何曾陪过我?我看你要是有机会,还是再生个女孩儿的好!”
“你以为我不想啊!”姜宪撅了撅嘴,无奈地道,“就是没有。我有什么办法?”
两人又窃窃私语了半天,交流着找哪个名医,有什么秘方,哪个寺庙求子最灵验。
姜宪简直像推开了一扇大门似的。
她睁大了眼睛问白愫:“你平素关心的就是这些事?”
“我这不是时时能听到那些人讲八卦吗?”白愫笑道,“谁让你总是窝在家里不出门的。”
没有李谦,她真没有出门的兴致。
“等到九月初九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爬山好了。”姜宪懒洋洋地道,白皙如雪的手托着腮,那脸和手一样的白净,非常的惹人,“那个时候李谦应该闲下来了。”
何止是闲下来了,白愫在心里道,只怕以后也会常在家里了。
“王爷可有什么打算?”她问姜宪,“以也不用这样巡边了吧?”
“嗯!”姜宪点头,颇有些感慨地道,“十三年了,终于消停下来了。”
可这世上的事哪有真正消停的时候。
听了赵玺的话,赵啸回到府里琢磨开了。
李谦就算答应让朝廷派人去镇守边关,也多半是拖延之计。两年后的事谁说的准。就算不是拖延,以李谦的手段,不管是谁去那里任职,也会被架空,甚至会因为朝廷偏居一偶,怕出了什么事鞭长莫及而不愿意去九边任职。而赵玺这样毫不掩饰的猜疑,肯定会在李谦的心里扎下一根刺。
他是不是可以利用利用这根刺呢?
赵玺招了幕僚商量这件事。
大家都觉得若是到了那个时候,大可推荐靖海侯府的人去九边镇守,可前提是赵玺能够同意。
还有幕僚大言不惭地道:“皇上肯定会同意。他不依靠我们侯爷,还能依靠谁?汪阁老致仕已是迟早的事,左以明素来温和,李瑶又去意又定,朝中还有谁能有我们侯爷的资历老?若不是文武有别,我们侯爷做个巡抚都可以!”
赵啸嘴里喝斥着那幕僚“不要乱说话”,心里却并没有把他对赵玺的不敬放在眼里,反而觉得这幕僚说得也有道理。他现在没有办法阻止李谦势大,但他可给李谦设一些障碍,也许这些障碍对李谦没什么,却能给他赢得一些时间。
他问起靖海侯府的船造得怎样了?
李谦立下奇功,大江南北传唱。他也需要在倭寇面前大胜一场,才能挽回自己的声威,才有可能让赵玺相信他,他才有资格和赵玺谈条件。
那幕僚深知赵啸之心,答道:“可乘十万大军。”
赵啸满意地点了点头。
靖海侯府一共有十二万大军,但后方是朝廷,并不需要他提防,他完全可以出动十万兵力剿寇。
赵啸和幕僚们一直商量到半夜,第二天早朝之后,就跟着赵玺去了御书房,说了自己剿寇的意图。
赵玺刚刚大胜鞑子,正在兴头上,若是能趁机击退倭寇,那他岂不成了名留青史的皇帝?!就是他的曾祖父,曾曾祖父在位的时候,也不曾有这样的战绩!
他喜出望外,立刻准了。却在赵啸起身想要告辞的时候委婉地说起亲政的事。
赵啸恍然,忙承诺要等到赵玺亲政之后,他才回福建去。
赵玺这下什么事也没有了,高兴了几天,汪几道还没再次上书致仕,赵玺有些等不得了,索性直接把上次汪几道请辞的折子拿出来传给众大臣看,并流着眼泪表达了自己的不舍,并对汪几道说:“您不仅是帝师还是首阁,回家之后要回馈乡邻,教化邻里,为各地那些小官浊吏做个榜样才是。”
汪几道还想说什么,左以明已上前几步,联合都察院的、翰林院的请赵玺亲政。
这是左以明第一次无视汪几道直接上书赵玺。
然后是赵啸附和,群臣跟随。
汪几道顿时觉得疲惫不堪,四脚像被灌了铅似的。
他知道自己得罪了很多人,却没有想到有这么多。
说起来,他这几年也是一心一意为了朝廷,如果没有他,朝廷怎么会如此平安无事?可惜没有谁会有兴趣再听他说。现在江南是选官多位置少,能拉下一个就空出一个位置来。
汪几道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了众人假意的挽留声中。
第二天,就有内侍带着禁卫军“帮”他清理留在值房的东西。
左以明被任命为首辅大臣,保和殿大学士。
汪几道再说什么都晚了,只好收拾行李回家。
可他运气不怎么好,半路上遇到了水贼,身首异处不说,家中的老少几乎被杀一空,十几年来收刮的细软也都不见了。
得到消息,整个金陵都不好了。
纷纷上书要求剿平水贼。
可赵啸已经回了福建,大臣们你看着我,我看看你,没谁敢自请领兵杀贼。
左以明秘密求助李谦。
李谦提起了杨俊。
左以明向赵玺推荐了杨俊。
赵玺眼睛发亮,急召杨俊复出。
杨俊领兵五千,在江南境内剿匪。
等到秋天赵啸回到金陵,金陵已处处宣扬杨俊军功,把个杨俊夸得仿若天降的神兵,救了江南百姓于水火。连带着推荐杨俊的左以明也被称为有识人之能。而赵啸在福建打的那几仗,虽然以极大的代价杀了不少倭寇,却并没有在金陵的百姓中引起太大的反响,毕竟倭寇离金陵的百姓还有点远,而汪几道这样的首辅回乡却被人杀了,甚至还有人猜测是不是赵玺动得手,这样的辛秘更能引起乡众的兴趣,也更让人关注。
赵啸这才惊觉得自己失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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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内剿匪,哪里及得上海战剿倭,可人性就是这么奇怪,他们会关注那些英雄人物,可更关注的却是身边的人。
赵啸以为杨俊不足为俱,杨俊却在他走的大半年里成了百姓的新宠,朝廷的新贵。而他的推荐人是左以明,李谦的联姻。赵啸想不怀疑都不行。
可左以明如今已贵为内阁首辅,他就是想把左以明拉下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特别是汪几道的死。当时正征战在外的赵啸虽然关注,却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此次回金陵,他不禁沉着脸问他留在金陵观察朝廷动向的幕僚:“真的只是遇到水贼?汪大人身边应该有身手高强的护卫才是?”
幕僚苦笑,道:“查过了,真的是水贼。因为这件事,苏大人和左大人还吵了一架。听说苏大人原来也想跟着致仕的,如今却称病窝在家里,政事也不管了,整天疑神疑鬼的……”说到这里,那幕僚犹豫了片刻,压低了声音道,“听说,李大人去看苏大人的时候,苏大人曾经关了门问李大人,汪大人的事,会不会与皇上有关……”
这就是诛心的话了。
可谁让赵玺有劣迹呢?
想杀人灭口干掉简王却手脚不干净,人没弄死反而把自己给暴露了。
蠢人总能干一些蠢得让人瞪目结舌的事来。
赵啸挥了挥手,道:“不用管他!最近朝廷里还有没有其他事?”
赵玺想作死,还有点家底供他折腾,他就站在旁边看戏好了。
但他话让幕僚的神色更无奈了,斟酌道:“前些日子镇国公府的世子爷派了幕僚来金陵,左以明居然把人引荐给了皇上。那人十分会说话,一见面就讨了皇上的欢心。听那幕僚的意思,今年正旦,那幕僚还会代表镇国公府来金陵献贡。但宫里传出消息,说姜世子已经打下了三分之一的高丽,掳掠了不少财物,这才有底气派人来金陵献贡。皇上听到这个消息非常的高兴,还私下许诺姜世子,若是姜世子真的攻下了高丽,就许姜镇一个高丽王……侯爷,如此一来,对你也太不利了。”
赵啸是伯爵,连国公都不是。
他为赵玺立下汗马功劳,赵玺赏了这个赏那个,就独独没有赏他。
是怕他功高震主?还是想教训教训他,让他为了爵位更加俯首恭顺?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赵啸觉得自己大度点,都可以不和赵玺计较。但王有王的仪仗,伯侯有伯侯的仪仗,甚至会因此所配亲兵的数额都不一样。他可以不要仪仗,却不能不计较亲兵的数额。
赵啸额头上冒出青筋,但很快隐去,道:“你去写封信,请了我二叔过来。”
自上次为婚事的事他和他二叔闹翻了之后,他二叔就借口游学去了松江和钱塘,一直没有回来。
那幕僚很快醒悟过来,迟疑道:“侯爷,您这是要,议亲吗?”
赵啸点了点头。
他当时就不应该萌生娶个江南世家女子的念头。
可当时,他想到了姜宪,脑子一热,就应了下来。
江南的女子多纤瘦,可到底还能选几个高个子,闵南的女子矮个子的多,就是偶尔有几个长得高的,家中父兄也多是矮个子。或者矮子里拔高个,也能有几户人家适应?
赵啸在心里想着。
他二叔接了信却冷笑连连,对心腹的随从道:“他现在知道厉害了,就知道回头找我了。早干什么去了?你看他娶的那两个媳妇,头一个居然敢和男人公然对着干,不就是仗着自己娘家是公侯之家吗?后面一个还没有进门,却让皇上惦记上了。你说只是被人抢了去也就罢了,居然还戴了顶绿帽子,他不想做人,我还想做人呢?”
第二个女人不过是看了觉得合适,正寻思着要不要议亲,怎么就成了没过门就被抢了?还说出什么“绿帽子”之类的话来,二老爷这也是恨极了吧?
随从装着不懂的样子,道:“那侯爷的婚事,您管是还是不管呢?”
“我不管能行吗?”二老爷嗯哧嗯哧的,道,“回金陵去!这江浙我也呆够了。女人是温柔,可怎比得上家里的正经太太,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孝敬老人,还是我们闵南的女子贤淑!”
随从忙笑着恭维:“二老爷就是有眼光!不然族里怎么把这么大的事交给您呢!”
还好那个江南女子没有娶进门,不然二老爷在族中长辈那里也不好交待,还落下个办事不利的印象。
没多久,赵啸就娶了一位世居闵南的江姓女子。
见到过新任靖海侯夫人的人都说江氏高高瘦瘦,白净如玉,不像闵南人,倒像北方的姑娘。
这都是后话了。
赵玺听说赵啸已选定了续弦的人,松了一口气。
就在三天前,贤妃给他生下了长子。
他也因为贤妃怀了身孕,有了第二代,正式亲政,开始处理朝堂事务。
因而赵啸续弦,他不仅赏赐了赵啸大量的钱物,还要直接封了赵啸的续室为一品夫人。
赵啸是在福建成的亲,成亲之后立刻带了新妇进宫谢恩。
赵玺想到赵啸的恭敬,就觉得自己做得很不错。只可惜帝王不能随便流露出喜怒哀乐,他索性回了内宫,去了皇后刘氏那里。
刘氏正倚在床头喝药。
贤妃怀孕之后,赵玺又歇到了她这里。或者是因为心情没有从前那样紧张,她很快怀孕了。甚至因为她的怀孕,为赵玺争取到了很多朝臣的支持。只可惜,怀孕不到三个月她又小产了。
这就有点不好了。
甚至她的祖父都从民间找了大夫给她把脉,没有一个人说准她为什么会小产,也没有一个人敢断言她会不会很快又能怀孕。毕竟之前她椒房独宠也没能顺利怀孕,现在有个贤妃分了她的恩爱,她怀孕的机会也就比从前少了一半。
好在是赵玺对她还颇为怜惜,常常来她这里坐坐,还吩咐太医院的医正细心给她调养。
听说赵啸娶了个闽南媳妇,看着赵啸脸上还没有褪去的得意,刘氏心里拔凉拔凉的。
别人将在外,怎么都要想办法把主帅的家眷留在京城,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节制在外的将帅吗?皇上倒好,不想办法给赵啸塞个江南媳妇,反而还觉得赵啸娶了个闵南媳妇很好。
她想提醒赵玺几句,却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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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传到刘氏的耳朵里,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安,可若说为什么不安,她又说不出来。倒是赵玺挺高兴的,有一次来刘氏这里吃饭还说起这件事:“当初也不知道父皇为什么没有封姑父为仪宾,现在我倒是想封他,可他已经是郡王了,我封了他反而怕他不自在,我看得赏他点什么才行。”
刘氏在一旁温顺的笑,恭敬地给赵玺布菜端饭。
可等赵玺一走,她开始悄悄地打听杨俊的水军营。
正如她祖父所预料的那样,杨俊虽然有奇谋,又有治军的本事,可手中的兵或是来自于各家推荐,或是由皇上安插,或是江南世家的子弟,据说很不好管理,杨俊做了几个月的都指挥使就蔫了下来,再也没有刚刚组建水师营时的激情,反而和很多官僚一样,开始进出风月场所,应酬同僚,上下关系。
刘氏说不出来的失望。
杨俊比刘氏还要失望。
在他看来,兵源不行没关系,不懂泅水没关系,重要的是赵玺的支持。但赵玺三分钟的热度,说得挺好,一遇到困难就开始退缩,又心思多疑,不管是谁给他出主意,他总是怀疑给他出主意的人别有用心,在心里反复地琢磨一阵子才行。偏偏耳根子又软,他琢磨来琢磨支,好不容易琢磨清楚了,旁边又有说三道四,他又改变主意了。在杨俊看来一件很小的事赵玺都要反复几次才能定下来,别人觉得他是新贵,在皇上面前肯定说话算数,却不知道他被赵玺的拖拉弄得完全没有了脾气,只好先去应酬那些官场上的来往。
原浙江总兵李道被罢官之后隐居在了周庄,有一天杨俊实在被那些酒肉应酬闹得心焦,跑去拜访李道。
李道非常的高兴。
他们是在场战上打出来的交情,是能托付生死的关系,自然比一般的同僚更为亲密。
杨俊喝了酒絮絮叨叨地抱怨了很多朝堂的陋习,李道却担心着杨俊的前程。等到第二天杨俊酒醒了,他遣了身边服侍的,关了书房和杨俊说话:“皇上明摆着要用你去和赵啸打擂台。赵啸这个人我仔细分析过,虽有些世家子弟脾气,但总得来说,还是能听信谏言的,也能知人善用,加之靖海侯府在福建经营这么多年,就算是朝廷上下全力支持你,你也未必能和靖海侯一争高下,何况我听你说起,皇上根本不通军务,左以明依靠皇恩才得以担任首辅,并不愿意惹皇上不高兴,我就怕到时候皇上和内阁为了安抚靖海侯,把你给推了出去……”
“我何尝不知道。”杨俊酒醒了,脑子也清醒过来,他有些悲凉地笑道,“我都是快知天命的人了,若不是想着为朝廷、想着为社稷做点事,又何必揽了这差事?只是我当初想的太好了。以为皇上先是受汪几道摆布,后受韩太后压制,都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长这么大,说不定会是个中兴之君。谁知道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难怪当初嘉南郡主会选择去西安陪伴李谦!恐怕那个时候嘉南郡主就看出皇上不妥了……现在我也有点后悔,当初出山的时候应该写封信去问问嘉南郡主的意思的,也免得弄成像今天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
李道在江南时常听的江南官场上层提及姜宪,但大家提起她的时候,表面都很是不屑,私底下却半遮半掩一副羡慕的样子。听杨俊这么一说,他不由道:“嘉南郡主是个怎样的人?可惜我当年没有机会见一面。”
是个怎样的人?
杨俊一时间居然不知道怎样回答。
他想了半天,道:“是个小姑娘,看着有些倨傲冷清,可行事却比男子还要果断豪爽,不是一般女子,足智多谋,非常的强势,却又不怎么贪念权柄……”说到最后,他颇有赧然地道,“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但你见了她就会觉得她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她说话的时候你最好安静地听着,她要你做什么的时候你最照她的去做……是个我也没有看透的人。”
说到这里,他突然就兴致勃勃起来,道:“说起来我还是挺佩服李谦的。我看着嘉南郡主的时候心里有点发毛,特别是她不声不响的就干掉了辽王。李谦居然能和嘉南郡主过了这么多年。我要是他,也不敢沾花惹草,眠花宿柳……”
李道听着不由讥笑了他几句:“就你那胆量,怎比得上李谦?你十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李谦十八岁的时候在做什么?”说到里,他正色道,“说起这件事来,我听人说天津卫有个船坞。李谦现在镇守京城,这个船坞应该也是他的吧?他可是有什么打算?”
“我可不敢问。”杨俊叹气,道,“如今的朝廷局势相比我们那会儿不知道复杂了多少,我没有起复之前还想着凭我的能力肯定能在庙堂上占一席之地,等真正回到官场,才知道自己根本不够看。我也想明白了。皇上是存心要拿我嗝应赵啸,赵啸能忍着我一年、两年,不可能忍我三年四年,等到来年开春,我就以年事已高,身体不适为由辞归故里好。”
李道没有他这么乐观,道:“那也得皇上放你走才行!”
“不放也无所谓。”杨俊朝着李道眨了眨眼睛,道,“我这段时间借口请教军中防务,已经和李谦重新搭上话了,十一月临潼王世子的生辰,我的长子和次子都会陪同我的夫人一同去京城给临潼王世子拜寿。”
李道心中一震。
今年夏天,李谦请封独子李慎为临潼府世了。赵玺立刻就答应了。还让姚知先代表朝廷送去了贺礼。李慎也正式代表临潼王府在各种场合露面。十一月是李慎的生辰,京城虽然没有什么消息传出来,可肯定会有很多的人趁着这个机会想和临潼王府搭上关系,就算是临潼王府不给李慎做寿,到了那天也肯定有很多的人前去庆贺。
他没有想到杨俊如此重视这件事,居然让代表他的长子陪着自己夫人亲赴京城。
李道不禁道:“你就不怕皇上知道了猜疑!”
杨俊冷笑,道:“我不去难道就能落个什么好?我还不如巴上李谦的大腿,给孩子们留条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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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道抿着嘴,半晌都没有说话。
杨俊道:“您让我放下江南的匪患不管,我做不到。可若是要搭上我全家,我一样做不到。自古忠孝难两全,我也只能想出这种法子来了。”
自己在江南为官,把家眷托付给李谦,以保平安。
李道道:“我能看穿,别人也能看穿,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不用了!”杨俊笑道,眉宇却满是坚毅,“我来见您,一是为了来找您说说话,二来也是想来给您陪个不是——江南能打水仗的,除了靖海侯府之外就是您和我了,我这么做,皇上心里肯定不舒服,以皇上的性子,多半是要再找个人出来代替我,到时候皇上十之八|九会起用您。我要是不出这岔子,您也就可以顺顺当当地在这里安度晚年了。这是我对不住您的地方。
“但我觉得,若是您不想趟这浑水,大可移居京城。
“李谦正要找会打水仗的人帮着他操练水军。
“您要是去了,他肯定倒履欢迎。”
李道又是一愣,好半天才哈哈地大笑起来,用食指虚点着杨俊道:“你呀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这是在保全自己呢?还是在抽皇上跳板呢?”
就像杨俊所说的那样,整个江南除了靖海侯府,就只有杨俊和李道曾经打败过倭寇,证明过自己的实力。而赵玺要对付的是靖海侯府,一旦知道杨俊和李谦关系密切,肯定不想再用杨俊,李道很有可能被赵玺起用,取代杨俊。
可若是李道投靠了李谦呢?
赵玺就只能捏着鼻子继续重用杨俊。
所以李道说杨俊并不是单纯的来看自己。
说起来李道也在江南治军七、八年,比杨俊有能力多了。赵玺选中杨俊而放弃李道,与李道年事已高有很大的关系。皇上若是不用杨俊,就很有可能让李道出面。
李道却是已无心仕途。
因而杨俊的提议让李道非常的心动。
他觉得天下就要大乱的样子,必须得为这个家留一条后路。
从前他和李谦俩口子并不熟悉,如今有杨俊帮着从中牵线搭桥,未必不是件好事。
事关重大,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他还要仔细地琢磨几天。
杨俊也知道他不可能一说就通,也不催李道,也不再提这件事,和李道说了会朝廷轶事,又议论了一会当前的朝局,杨俊也开始睡意朦胧,打着哈欠去睡了,第二天一大早,天刚刚泛白,就启程回了金陵。
没几日,杨俊收到李道的书信,说既然十一月是临潼王世子的生辰,他也应该送份贺仪去才是。问杨俊家眷什么时候启程,到时候路上是否能做个伴?
李道如何已是白身,家眷出行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杨俊立刻就答应了,并交待夫人一路上要好生对待李家的女眷。
杨夫人是个伶俐人,安排得妥妥贴贴的,在镇江和李家的人汇合后,一起前往京城。
李家去给临潼王世子祝寿的是李道的长媳和长子,还带了他们弱冠的长子以及刚刚十二岁的女儿。
杨俊这边人比较多,男子们在上面的船舱住着也就不说了,杨夫人,两个儿媳妇,三个孙子两个孙女都在,行船的时候大家打打叶子牌,说说话,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李道的孙女是在江南出生的,还是第一次到北方。船停在通州码头的时候,她被冻得直哆嗦,磕磕巴巴地问杨家大少奶奶:“他们这里的人怎么过冬啊?”
杨大少奶奶官宦出身,小时候曾经跟着父亲在河北任上住过一些日子,细细地给她讲着北方的炕。
李大小姐听着两眼亮晶晶的,迫不及待地住进了客栈。
他们住的是最好的客房,地龙被烧得热热的。
李家大小姐进门没多久就脱了厚厚的棉袄,欢天喜地地上了炕。
杨大少奶奶看着直笑,让自己贴身的嬷嬷去吩咐客栈的小二打了热水过来,吩咐那嬷嬷提到李家大小姐屋里,并道:“坐了快一个月的船,身子骨都坐软了。老夫人吩咐下来,会在通州住上两天,大家都好生歇歇再进城。”
也是为了给京城里住的通家之好送帖子,有个人接应和照顾。
李家大小姐脸上一红。
李道为官清廉,又是被革职,这几年只靠着两个田庄过日子,从前的一些积蓄慢慢都补贴到日常的嚼用里了,家境大不如从前。这次出门,也就只带了几个服侍的,不像杨家,护卫、马夫、厨子、丫鬟的,带了三十几个。杨夫人不时地照应她们家,像这种提水搬箱的事,时常让下面的仆妇帮着李家一起做了。
李家大小姐恭声向杨大少奶奶道谢。
杨大少奶奶和李家大小姐客气了好几句,这才回屋安置。
杨夫人找的,是从前杨俊在西山大营结交的一个朋友,和北定侯府的白家沾亲带故,人也很能干,李谦镇守京城之后,他得到重用,如今在西山大营任佥事,正三品的朝官。
那家人接到信就立刻派了管事的过来接杨家、李家进城。谁知道半夜落起了雪,早上起来空中风卷飘雪,地上雪深至腰,连门都打不开了,只能在客栈里再歇上几天,等到雪小些了再上路。
李大小姐还是生平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稀奇得不得了,出不了门她就趴窗户上看客栈的小二扫雪,等扫出一条路来她就不顾乳娘的阻拦跑去院子里玩雪。
她的乳母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有人在旁边“扑哧”地笑。
李家大小姐不由循声望去,就看见一个比她大上两三岁,披了件猩猩红的斗篷,里面是白色缠枝绣花的马面裙,头上戴着南珠珠花,长得明眸皓齿的小姑娘,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笑盈盈地看着她。
她还没有这么丢脸的时候,脸上一红,忙站直了,轻轻地朝着那小姑娘点了点头。
小姑娘又是扑哧一声笑,把李家大小姐笑满脸通红,这才道了声:“我看妹妹活泼可爱,十分的喜欢。还请妹妹原谅我失了礼数,莫要责怪才是。”说完,朝着李家大小姐福了福。
李家大小姐知道出门在外,能忍的最好还是忍一忍,何况人家还没有恶意。
“没事,没事!”她喃喃地道,还了那小姑娘一礼。
小姑娘就笑着转身上了不远处的板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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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顿时脸色煞白,无声地走了过去,道:“那能坚持多久?”
人就一口气,这口气还在,人就在,这口气不在了,人也就不行了。
当着常忍冬的面,李谦还是忍不住揽了姜宪的肩膀,沉声道:“你放心,田医正已经带着常大夫的几个徒弟在试新药了,最多这两、三天就能给太皇太后换个药方试试了。”说着,他挑着眉角瞥了常忍冬一眼。
实际上,田医正这几天没日没夜地窝在御医院存放药方的库房里翻着太皇太后的病历压根就没有出来过。而田医正和常忍冬的看法一致,都觉得太皇太后很难挺得过去,他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用药好。
常忍冬怕到时候姜宪迁怒田医正,主动请缨来和李谦沟通。
可李谦的样子,分明是要他哄着姜宪。
若是从前,就算是李谦的一个眼神,他也不至于言不由衷,出卖自己的医术。可此时,姜宪在他眼里只是个自幼失怙,和外祖母相依为命地长大,又即将失去最疼爱自己外祖母的可怜人罢了。
他不由微微点头,于是照着李谦的意思低声道:“正如王爷所说。现在太皇太后只要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若是平时,姜宪肯定看出了李谦和常忍冬之间的眉眼官司,可今天,她心神意乱的,哪里留意到这些。听说很快就能换药方了,她长吁了一口气,眉间的郁色都消散了不少。
常忍冬去了御医院看新药的进展,李谦拉着姜宪手道:“我们在院子里走走。”
姜宪哪里有这心情。
李谦不由俯身亲了亲她的面颊,温声地道:“你这几天只顾守在太皇太后身边,人都清减了很多。若是再不保重身体,说不定等太皇太后好了,你自己倒下了。她老人家一生最怕因为自己的缘故耽搁了别人,你这样,岂不是要往太皇太后的心窝子里戳?你和我到院子走走,权当散心了。”
姜宪觉得李谦言之有理。
她这段时间的弦崩得太紧了,是该适当的放松放松了。
姜宪没再拒绝,随着李谦慢慢地往后花园去。
可这一路上的花草树木,亭台楼阁,全都是她年少的回忆。
她心痛得无法直视。
李谦叹气,抱住了姜宪,让她的头埋在了他的怀里,在她的耳边温柔地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可见这人也如这草木一样,有始有终,有绿叶初绽的时候,也有枯零调落的时候。要紧的是在离开的时候没有什么遗憾的。太皇太后一生都惦记着你和慎哥儿。你们都是她老人家的骨血,若是能好好的活着,也就等同是太皇太后依旧在这世上一样。你要活得更好,更精神才是,就算是走,也要让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走得安心,走得详和才对!”
道理她都知道,可就是迈不过那个坎去。
相比前世,太皇太后已经多活了十四年。她应该满足才是。可她依旧会希望自己能再次挽留住太皇太后。
姜宪紧紧地抱着李谦,深深地吸了口气。
鼻尖全是李谦的味道,中正、平和,带着让人舒服的温度,让她感觉到非常的舒服。
她道:“太皇太后若走了,我会觉得京城都没有了留恋。”
李谦懂她的意思。
只要太皇太后还活着,这里就是她的家。一旦太皇太后走了,这里不过是紫禁城的一个部分,一座宫殿而已。她对这里就再也没有归属感了。偏偏她又是在这里长大的,出阁前的记忆全在这里。而丢掉这座宫殿,也就等于是丢掉了少年时那些美好的回忆。从前的点点滴滴,只能追忆,没有地方可以悼念。
这座城市,于她也就没有了特别的意义。
“那有什么!”李谦做作不以为然地道,“什么东西都是从无到有。有一天,我也会为你建起一座城,让你留恋,让你不舍,让你再也不愿意离开。”
这些她都懂啊,但依旧会伤心!
姜宪低着头,眼角落下一滴泪来。
有宫女喜气洋洋地小跑过来,还没有到他们的跟前已高声笑道:“王爷,郡主,太皇太后醒过来了。”
姜宪和李谦对视一眼。姜宪转身就跑。
李谦跟在姜宪的身后,心里却忍不住想,这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要真是这样,可就麻烦了。
他朝着不远处的护卫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去找了云林进宫。
就算是有什么事,有云林帮着跑腿,也不至于大家全都慌手慌脚的。
护卫紧匆匆地走了。
李谦这才松了口气进了内室。
太皇太后果然醒了过来,却称不上清醒。
她看见姜宪的时候,竟然冲着姜宪声若蚊嘤地喊着“永安”。
姜宪惊喜于太皇太后的好转,根本就没有听出太皇太后说的是什么,满心欢喜地揍了过过去,伏在床前带笑含泪地道着:“外祖母,您说什么?”
耳尖的李谦却听了个明白清楚。
他心里“咯噔”一声,隐隐觉得不妙。再定睛一看,太皇太后面色灰白,目光黯淡,透着一股灰败,连回光返照都称不上。
也许这样更好!
李谦在心里安慰自己。
那边太皇太后却像如梦初醒一般,目光渐渐有了神采,眉宇间也带上了几分笑意,伸出腊黄的手轻轻地抚了抚姜宪,道:“我昏迷几天了?你担惊受怕了吧?好孩子,快起来。都是外祖母不好,让你也跟着受了累!”
“我好着呢!”姜宪趴在太皇太后的身边笑道,语气间不知不觉地带上了几分娇气,“你下次可不能这样了!把我们都吓了一大跳。特别是慎哥儿,他这几天都守着您呢!要不是我让人把他给带下去了,您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就应该是他了。”
太皇太后点头,动作缓慢,仿佛很吃力的样子,徐徐地道:“也难为这孩子了。”说着,目光扫视了暖阁一眼,笑意更浓了,道:“你们都跟着受累了!”
“哪里话!”
“你能好起来就比什么都好!”
“不敢当太皇太后之言!”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回着话,屋子里一下子恢复了从前的活泼热闹,不要说姜宪了,就是李谦看了,之前悬着的心也落了一半,让人赶紧去通知刚刚歇下的王瓒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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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就吩咐太皇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印霞去把慎哥儿几个也叫过来,并笑盈盈地对太皇太后道:“他知道您清醒过来,还不知道怎么高兴呢!还有止哥儿、桃桃几个也都在宫里,他们都盼着您快点醒过来呢!”
太皇太后微微地点头,却道:“孩子们也都跟着受了累,暂且让他们好生歇歇。我有话单独跟王爷说,你们都先退下吧!”
暖阁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非常的意外。
还是李谦最先回过神来,轻轻地捏了捏姜宪的手,道:“那你们先去西暖阁喝喝茶,我陪着太皇太后。”
姜宪很想等会悄悄地躲在哪里听听太皇太后都会和李谦说些什么,可看到李谦让她放心的目光,她不由点了点头,和白愫等人鱼贯着出了东暖阁。
孟芳苓则端了把椅子放在太皇太后的床前,然后在小几旁摆好茶点,这才领着屋里服侍的退了下去。
李谦坐下,微微俯身靠近太皇太后,声音低沉却坚毅而又温暖地道:“外祖母,您想和我说什么?”
他是在尸堆血海里趟过的人,知道太皇太后时日不多,想着太皇太后肯定是放心不下姜宪。想了想,没等太皇太后开口,索性道:“我一直没有机会和你说。我第一见到嘉南的时候,是跟着承恩公来给您问安。嘉南那个时候瘦瘦小小的,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不都说嘉南郡主是紫禁城的明珠吗?怎么像没有吃饱似的,可见这传言害死人。后来我进宫做了侍卫,偶尔会遇到郡主,可每逢多见一次,就觉得郡主更漂亮了。后来知道您为郡主选婿,我伤心了好久。可能是因为那个时候还年轻,遇到不如意的事情就不甘心,最后不管不顾地拐了嘉南和我回了太原。”
李谦说到这里,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他眼里不由地盛满了笑意,继续道:“我和嘉南这么多年过下来,别人是越过越安稳,我是越过越担心——生怕哪一天我做得不好被嘉南嫌弃。在我的心里,也没有谁能越过嘉南去。
“外祖母,我向你发誓。若我有半点对不起嘉南,让我……”
他的誓言还没有说出来,太皇太后已伸出干瘦的手朝着他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喘着粗气低声道:“我不是说这个!我还没有老糊涂。我知道你对嘉南好。这我不担心。我这是要说你的事!”
说他的事?!
除了嘉南,他有什么事可说?!
李谦有些茫然。
太皇太后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歇了歇,这才徐徐地道:“听说,当初你拿到工部造船图就开始选址,然后在天津卫建了个船坞,后来又开始造船,还把船卖给了四川,最近还建了个水师营?”
这些事李谦从来没有瞒过谁。
他点头,耐心而又认真看着太皇太后,等着她说话。
太皇太后看着就叹了口气,颇有些感触地道:“天命在常,唯有德者居然。我已年逾古稀,该享受的都享受了,该看到的都看到了。该庇护的也都庇护了。见到孝宗皇帝,也能挺直了脊背说一声我不付所托了。等给我发了丧,你想怎么做就去做吧?赵玺虽是保宁的侄儿,可你是她丈夫。你当初掳了她去山西,她都能为了你对我说谎。可见在她心里,你是最重要的。你不要辜负了她的一片深情才是!”
李谦大惊失色。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和姜宪都一直以为太皇太后不知道当年的事,没想到太皇太后不仅一直知道,而且还在心底藏了这么多年。
若是别人说这话,李谦自然有一千个理由搪塞过去,可说这话的是太皇太后,而且他当初也的确是太冒进了一些,他顿时面色赤红,极不自在地道:“外祖母,我知道在这件事上我做得不对,可我对保宁……想想她会和别人成亲我就受不了……”
太皇太后又艰难地摆了摆手,气若悬丝地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有时候你就是把保宁看得太重了,反而遇事踌躇不前。这样不好。你和靖海侯之间,迟早会有一战,你与其左右摇摆拿不定主意,还不如和保宁开门见山地说清楚。你以后也好行事,你的下属也能知道你要干什么?”
李谦闻言满脸羞愧,喃喃半晌说不出话来。
太皇太后也没有催他,就那样一言不发地躺在那里看着李谦。
李谦咬了咬牙,表情显得有些变化莫测。
的确,当他听说皇帝南下时,他就有了和赵家一较高低的心思。
只是姜宪心善,平时虽和这些宗亲贵勋几乎没有什么来往,可当那些人来找她的时候,她看着不放在心上,实则都帮了他们,不过不是像其他的一些贵人给些银俩打发出去算了。而是让阿吉安排这些人做事,以工代酬的养活自己,所以名声不显而已。
他看在眼里,就越不愿意让姜宪难过了。
特别是赵翌死后,姜宪千里迢迢,冒着生命危险扶持赵玺登基,她若不是想帮赵翌就是想帮赵氏王朝,他就更不愿意让姜宪知道他的野心,他心底的愿望了。
可如今朝纲崩坏,正是英雄辈出的时代,他又怎么甘心就这样默默无闻?
但不管怎样的野心,也比不上姜宪的愉悦。
李谦思来想后,最终决定还是维持原状——赵玺若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也就罢了。若是赵玺怀疑李家,他为了自保,就只能和赵玺撕破脸了。
谁知道赵玺还是先向他下了手,下旨要换防。
李谦接到圣旨之后立刻写了封信给赵玺,说鞑子狡猾,素来不遵守条约:“请皇上再等两年,再做决断。”
赵玺可能觉得李谦的折子写得委婉又卑谦,心情大好,居然允了过两年再换防的事。
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李谦虽然当着外面的人都说会遵守圣旨,可心里却十分的腻歪,想着怎么都要给赵玺一个教训才是。
他已经很小心了,没想到瞒过了枕边人却没能瞒过身在慈宁宫的太皇太后。
不,也许姜宪早就知道了,不过是碍着面子没有做声而已。
李谦额头上冒出汗来。
太皇太后看着不禁笑了笑,温声安慰他:“你不要怕,保宁这几年就围着你和孩子转了,她未必会深想细想。怕就怕她从别的地方听见了这件事,到时候你们夫妻肯定会心生嫌隙的。
“外祖母不希望你们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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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愫就悄悄地拉了拉姜宪的衣袖,和她耳语道:“太皇太后的一片心意,你就别管了。”
姜宪茫然地点了点头。
她就算是想管,管得着吗?
想到这里,她的眼睛又开始发涩。
好在太皇太后的精神一直都挺好的,好像早有安排,把匣子里的一些珠宝一一赏了下去,甚至连慎哥儿和止哥儿以后娶媳妇的见面礼都准备好了,姜宪、白愫和孟芳苓等人也都各得了一些。最后太皇太后还当着白愫等对姜宪道:“若是我哪天走了,就让印霞和孟芳苓都住到你府上去,帮你管理内务。”
姜宪含着泪连连点头。
孟芳苓也别过脸去。
太皇太后露出几分疲惫,道:“好了,你们都歇下吧!我也累了,要休息一会。”
姜宪等人不敢吵闹,问候了几句话就退了下去。
孟芳苓服侍着太皇太后睡下。
太皇太后道:“你这几天照顾我也累了,我这边没什么事了,你也去补个觉。等会记得喊我用晚膳就是了。”
孟芳苓恭声应下,轻声交待了值守的宫女,就出了寝宫。
姜宪几个正在外面等,见她出来立刻就围了上去,悄声道:“太皇太后怎样了?”
“挺好的。”孟芳苓道,“刚刚服侍着睡下,让我们晚膳的时候再叫她老人家。”
大家都松了口气。
孟芳苓就劝姜宪几个:“郡主和县君也都歇会吧!太皇太后这边还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万一有人累倒了可就麻烦了。”
几个人都觉得她说得有道理,遂一一应了,各自歇下。
孟芳苓因心里还惦记着太皇太后,眯了一会儿就醒了睡不着了,她悄声去了太皇太后的寝宫,见值守的宫女尽职尽责地守在那里,太皇太后睡容安祥,这才欣慰地轻手轻脚地出了寝宫,就坐在寝宫外的套间里做着针线活。
太阳渐渐偏西,屋里的光线暗下来,孟芳苓眼睛发涩,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悄声问身边服侍的小宫女:“东暖阁可有什么动静?”
“没有!”小宫女刚刚去太皇太后的寝宫打探消息过来,道,“印霞姐姐说太皇太后还没有醒……”
她们都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叫醒太皇太后。
毕竟能睡,而且还能睡得好,也是件好事。
孟芳苓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但她决定在太皇太后的寝宫外守着。
她穿了鞋,快步去了东暖阁,却在门口碰到了也来探望太皇太后的姜宪、白愫和王瓒家的石氏。几个人打了招呼,姜宪问迎接她们的宫女:“太皇太后可醒了过来!”
“还没有呢!”那宫女笑盈盈地道,“印霞姐姐在屋里守着,没有叫我们进去。”
四个人颔首,就在宫外说起话来。
天色越来越暗,眼看就要到掌灯时分了,太皇太后还没有醒过来。
姜宪犹豫着要不要去叫醒太皇太后,白愫却道:“难得她老人家睡得好,我们还是等一会吧!”
石氏也在一旁附和。
可莫名的,姜宪心里却暗暗生出些许的不安来。
也许是她太敏感了。
姜宪思忖。
太皇太后刚才还精神饱满地和她们说着话呢!
她心情忐忑地又等了一会儿,宫女、内侍已经开始点灯了,她心里十分不安,想了想,还是叫了个小宫女,道:“你去跟印霞说一声,让她请太皇太后起床,到了晚膳的时候了。”
小宫女应声而去。
她们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印霞白着脸,打摆子似的走了出来,僵直地道:“郡主,您去看看吧!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说着,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
姜宪脑子里“嗡”地一声,根本听不清楚印霞之后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不知道自己之后做了些什么,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看见王瓒的母亲和太皇太妃正在给太皇太后小殓,而白愫而紧紧地把她按坐在床头的绣花墩上,不停地在她耳边道:“太皇太后说起来也是喜丧,你别难过了。她老人家走得高高兴兴,该交待的后事全都交待清楚了。你应该欣慰才是。快别哭了!你看你的眼睛都哭肿了,等会慎哥儿过来看见了,该害怕了。”
她哭了吗?
姜宪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满手的水。
她望着指尖的水洇发着愣。
这是她的泪水吗?
“你别这样!”白愫说着,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悲伤还有不舍,“太皇太后的死讯要往金陵报,谥号怎么定,庙号怎么定,在哪里设灵堂……这些都得你拿主意,不然还不知道礼部的那些人会定出个怎样的章程来。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
是啊!
赵玺开始大肆修建他在金陵的行宫,江南那边的水患刚刚好了一些,赵啸又在闽南打了一个大仗,户部根本没有银子,太皇太后的葬礼肯定会减半。
她老人家一辈子历经了四帝,扶佐了几任君王,如今走了,不能让她老人家最后还走得冷冷清清。
姜宪想到太皇太后不愿意和孝宗皇帝葬在一个陵寝的事,她心里顿时涌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来。
她绝对不会让太皇太后走都走得不安生的。
姜宪掏出帕子来擦着脸上的泪痕,人已恢复了冷静,吩咐小宫女:“给我打水来洗把脸。”之后又问白愫:“太皇太后殡天的消息传出去了吗?”
赵玺虽然去了金陵,那边依旧是行宫,六部衙门都留了个左给事中在京城负责一些事务。太皇太后殡天是国丧,理应由礼部承担丧礼,并立刻派人报给赵玺。
白愫道:“公国爷已经过去了!”
也就是说,曹宣亲自去了礼部。
他办事,姜宪向来是放心的。
她松了口气,开始恢复理智,知道小敛有很多的礼节,像她这样的年轻人既没有见过也没有经验,与其上前去帮倒忙,不如让太皇太妃和王瓒的母亲好生生地帮太皇太后小敛。
可让她就这样看着,她心里又觉得难爱。
她索性出了寝宫,打发了内侍去礼部打听情况,自己却站在慈宁宫东暖阁的屋檐下朝北边望去。
前世,太皇太后去的时候是大白天。
帮太皇太后装殓的是太皇太妃和白愫。
那个时候,白愫经历了很多的事,对这些礼仪程序早已娴熟得成了权威。
她不忍心看到太皇太后死后的容颜,也是这样站在屋檐下望着北方的天空发着呆。
只是那个时候,她看到的是块凝固的,长方形的天空,今生,她却知道,那长方形的天空之外,是更广袤的一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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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殡天的消息以很快的速度传到了金陵。
莫名的,接到消息的赵玺如释负重。
老实说,太皇太后对他向来照顾有加,在他小的时候,若不是得了太皇太后的庇护,他恐怕很要吃点苦头,而且不管是他登基还是之后决定让李谦镇守京城,也都得到了太皇太后的支持,太皇太后又不是喜欢涉政的妇人,他应该对太皇太后没有什么畏惧才对,可偏偏他却觉得像头顶压着一座大山,让他没有办法自由呼吸。
太皇太后的死,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赵玺想着,就觉得心情轻快。
他拿了把剪子装模作样地修剪着旁边小几上兰花的叶子,把原本好好的一盆兰花剪得七凌八落,他自己却觉得赏欣悦目,服侍的宫女内侍们都纷纷称赞这兰花剪得好。
赵玺也不管是真是假,哈哈大笑,赏了几个跟前服侍的。
这下子整个行宫都知道赵玺的心情很好。再加上京城送来的消息,大家也都猜出赵玺对太皇太后的态度了。
一时间,说太皇太后不好的言论充斥了整个后宫。
刘氏知道后直皱眉,惩戒了一番也没有太好的效果,她只好让人把这件事透露给了赵啸。
赵啸自那次和赵玺不欢而散之后就一直借口要练兵呆在了福建,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在心里把赵玺狠狠地骂了一顿,又招了幕僚来说这件事。
大家都觉赵玺不可思议。甚至有幕僚道:“不管怎么说,李谦也是皇家的女婿。从前有太皇太后这座大山压着,他就是有野心也不敢妄想。如今太皇太后去了,他无债一身轻,皇上怎么会觉得太皇太后死得好?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行人司、内阁的人都不提醒皇上一声吗?”
如果李谦要拥兵自重,对他们是最大的威胁了。
赵啸重重地把手中的密信砸在了桌几上,冷笑道:“他那脑子就从来没有长正过。”
从前还亲自出手收拾了韩同心,甚至是管到他的家务事上来。
他道:“太皇太后的谥号定下来了吗?准备葬在哪里?”
有幕僚忙道:“说是定了‘诚仁’二字,是嘉南郡主那边上奏时建议的。皇上没有驳回郡主的意思,依旧用了这两个字。至于葬礼,郡主的意思是要大操大办,守制一百天,皇上以月代日,守二十七天,大臣们等同庶民。皇上好像不同意,想让大臣们也跟着守二十七天。具体会怎样,金陵和京城还在扯皮,看样子可有得官臣打了。”
赵啸冷笑,道:“那我们就冷眼旁观好了。又不关我们福建的事。再说,以嘉南郡主的性子,她要是想干什么,一定能干成的。等赵玺发现去了太皇太后却在肩膀上还顶着坐大山的时候,就知道厉害了!”
那幕僚欲言又止。
赵啸不耐烦地道:“你要么说,要么把话放回肚子里永远都别声张。”
那幕僚被他点名批评了,心里很是不愉。想着从前他也是这么和赵啸说话的,甚至是更难堪的话都说过,也没有看见赵啸和他发脾气。今天他不过犹豫了片刻,就被赵啸当成典型来抓,赵啸这是吃了火药吧?
他突然间想到那天嘉南郡主离开江南时赵啸那莫名其妙的相送,顿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他不由低了头,语气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斟酌,道:“我是觉得,有嘉南郡主在,李家怎么都会有所顾忌。除非他们只要嘉南郡主一个名声。可嘉南郡主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十之八|九不会让自己陷入那样被动的局面里。怕就怕皇上不靠谱,把嘉南郡主得罪狠了,嘉南郡主一狠心,干脆站到了李家那一边。不管怎么说,皇上在,嘉南郡主好歹是体体面面的郡主,没有了皇上,她不过是李谦的结发夫妻,得宠不得宠还两说。不管是哪个女人,应该都会选择做郡主而不是长媳吧?”
众人听明白了他的话。
赵啸不屑地瞥了那幕僚一眼,道:“你以为嘉南郡主是什么人?李家想利用她的名声行事,那也要看嘉南郡主答应不答应。你们可别忘了,镇国公府现在已经缓过气来了。那姜律可是一直打过了鸭绿江,据说从高丽掳夺回来的财宝一车接着一车的往回拉。李谦就算是想架空嘉南郡主,那也得有那本事才是。”
他说着,心底里忍不住想。
的确是没人能有十足的把握把嘉南架空,可怕就怕嘉南自己愿意给李谦做嫁衣。
不过,镇国公府的确厉害。
短短几年的功夫,姜镇元是下去了,可姜律接了手,而且比姜镇元那个时候还要强势。
这于姜家当然是好事,可对于他们来说,却是个很坏的消息。
大家闹哄哄地说了一通,也没有拿出个好的主意来对付李谦,赵啸听了半晌,挥了挥手,把几个幕僚都打发了,自己一个人躺在书房的醉翁椅上,想着不知道李谦最后会不会反……
李谦这边,得到太皇太后死讯的时候就把取宝的事交给了云林,匆匆换了件衣服就进了宫。
姜宪看见他就像看见救命的稻草似的,顾不得在场有许多人,立刻就扑到了李谦的怀里,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李谦开始还有些担心周围异样的目光,可当他抱住姜宪,感觉到姜宪又瘦了一圈的腰身时,他忘记所有的顾虑把她紧紧地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没事,没事!”他轻轻地拍着姜宪的背,极力地安慰着姜宪,“你还有我,还有慎哥儿,我们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姜宪哭得更大声了。
几个小的,如慎哥儿、止哥儿、桃桃、谢淼淼等几个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他们刚刚还分了太皇太后的首饰。
慎哥儿几个都不要,孟芳苓只好亲自出马,说他们要是不喜欢,把东西赏给别人也一样。
为了这句话,止哥儿还非常不高兴地瞪了孟芳苓几眼。
在他看来,太皇太后是多么尊贵的人,她的赏赐东西当然是最好的东西,不当传家宝也得仔细地收起来,怎么能像孟芳苓说得那样的轻巧。
孟芳苓苦笑,只好好言好语地安慰止哥儿。
慎可儿看不下去了,喝斥止哥儿道:“太皇太后临终前有遗训,让孟姑姑和印霞姐姐一起跟着我娘。你少说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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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朝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是泾阳书院顾家的人,从小在泾阳书院的光环下长大,还从来不曾受过这样的侮辱,一时间气得直发抖,半天都没有做声。偏那内侍还斜着眼睛看他,一副瞧他拿不出银子,是个穷酸的样子。
顾朝出现在这里代表的是金陵那边的小朝廷,这些内侍是阉人,他可是堂堂正正的读书人,就算是气愤,总不能狗咬了他一口他再咬狗一口吧?
他脸憋得发紫,阴沉着脸又拿了一个封红出来,这次也不偷偷地塞了,直接给了那内侍,冷冷地道:“还请小公公帮着通禀一声。”
那内侍接过封红“哧”地嘲笑了一声,道:“你等着!”又阴阳怪气地道,“大人也不必动怒,实则是南边的人都太小气了,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殡天,皇上才出三千两安葬费,还是宗人府看不下去,想办法又补了二千两,凑了个五千两。可就这些银子,连买口楠丝棺木也不够啊,还怎么操办太皇太后的葬礼?要我说,你也别怪咱家眼皮子浅,要怪还是怪你们南边来的不好打交道!”
顾朝听着,脸上开始泛白,又有些恍然大悟。
皇上这事的确做得不地道,难怪跟着皇上南下的官员都称病不出不愿意代表朝廷给太皇太后奔丧!他就说,南边的那些商贾说起北边,总是异口同声地说北边的治安好,税抽得少,而且朝政清明,怎么到了他这里,临潼王眼皮子底下,一个小小的内侍就敢向他勒索银子!?想必这是得到了临潼王允许的,所以那小内侍也不怕他去告状吧?
嘉南郡主是个敢在金銮殿上杀亲王的主儿,临潼王家是招安的土匪,他们不会杀使臣吧?
想到这里,顾朝就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
早知道这样,他就不去主动请缨,想着利用过来祭拜太皇太后的机会看看北边的形势了。
顾朝后悔着,就看见那小内侍嘴角噙着一丝讥讽的笑意走了进来,不冷不热地道:“恐怕还得请大人再等一会儿。这会儿简王正在太皇太妃面前哭诉皇上的不是呢,您这个时候去了,王爷怕您被太皇太妃和简王迁怒。”
他早没有了刚才的意气风发,低着头道:“那我就在这里等会儿,有劳小公公了。”说着,又塞了一个封红给那内侍。
内侍拿着钱走了。
顾朝却有种一入宫庭深似海的惶恐和不安。
他不由走到了窗棂边,想看看灵堂里都有哪些人进出,总比他这样闷坐在茶房里好。
谁知道等他走近了,却听到了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有人道:“你倒乖觉!太皇太妃可是住在寿康宫,只有你,一去一来只要一炷香的功夫。以后寿康宫有什么事,我们都请你去跑腿。”
顾朝就听见刚才勒索他的小内侍不屑地“嗤”了一声,道:“那些南边来的蛮子知道些什么?太皇太妃住哪里?过去要多长时间?通禀一次要经过哪些衙门?骗了就骗了,在这宫里,他还能把我怎样不成?再说了,之前郡主可是说了的,把太皇太后送上山之后,再也不会和南边的人来往了。说不定我这辈子也就见这人这一次。我还怕他来找我算账不成?就算他找我算帐,我往郡主那里一哭——郡主这两天可捏着脾气呢?说不定一怒之下血溅三尺!我肯定会被郡主杖责,可总比那个什么礼部侍郎占便宜。郡主要是杖责我,我就全当是给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出气了,报答她老人家这几年对我们的恩德了!”
那些小内侍听着,又嘻嘻地笑了起来。
顾朝气得手脚直哆嗦,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小鬼难缠。
赶情这些人根本就没有把自己要见临潼王的消息通禀给李谦!
可他也只能气气——这里可不是金陵,他在宫里也没有相熟的人,这个哑巴亏,他也就只能忍着,徐徐图之。
好不容易等到未时,来祭拜太皇太后的官员陆陆续续进了寿皇殿,顾朝已是又冷又饿,那些内侍除了热茶水,其他一律不给提供,他又不敢多喝,怕要去官房又被这些内侍戏弄。
他干脆出了茶房,朝一个穿着当朝一等公侯麒麟补子官服的人奔走过去,远远地就拱着手道:“在下礼部侍郎顾朝,请问这位大人怎样称呼?我想见见临潼王,还请行个方便?”
那人微微有些发福,皮肤白净,留着两撇小胡子,闻言愕然,道:“我乃北定侯。你怎么在这里?”
顾朝松了口气。
北定侯府是清蕙乡君的娘家,北定侯府也算是京城百年勋贵世家,行事自有章程气度。
只是他哪里好意思说自己被宫里的小内侍给戏弄了?这不仅仅是丢面子的事,他既然代表朝廷过来祭拜太皇太后,接下来的几天说不定还要和这些小内侍打交道,若是他们存心使绊子,他防不胜防,总不能每次都向人诉苦吧?
“或者是因为大家都太忙的缘故,这边礼部的人把下官安置在了茶房。”他长话短说,道,“我一直也没有在意,谁知道一眨眼就到了这个时候,却没有看见临潼王来祭。就想问问侯爷临潼王等会儿过不过来?”
北定侯心想他多半是被人戏弄了,赵玺只拨了三千两银子给太皇太后治丧,南边朝廷捉襟见肘,这个可以理解,可赵玺居然没用自己的内库补贴一下,这就让很多人都不满了。谁知道出手的是哪些人?北定侯只当不知道,笑道:“王爷肯定是要过来的,祭拜酉时才开始,恐怕顾大人要再等一会儿了。”
总算是有了个准确的消息!
顾朝暗暗吁了口气,笑道:“没事,没事。我在这里等王爷好了!”
北定侯淡淡地点了点头,抬脚就往设为灵堂的正殿去。
顾朝连忙跟上。
已有不少官员过来了,大家并没有进灵堂,而是三三两两地在灵堂外低声说着话,要不是竖着耳朵听,压根儿就听不到说话的声音。
顾朝大吃一惊。
只有发自内心的尊敬,才会在没人监管的情况下出现这样的情景。
他不由朝北定侯望去。
就见北定侯也在屋檐下就停住了脚步,朝着一个穿着白泽补子的人拱了拱手,两人都是满脸肃然,并没有说话。
当然也没有人理会顾朝。
顾朝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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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朝站在旁边等着,没多久,就看见一大群人拥着三个人往这边走过来。
领头的穿着四爪蟒服,身材高大,相貌英俊。他正皱着眉头听着身边的一个说着什么。
想必这就是临潼王李谦了。
据说当初就是因为他长着一副好相貌,这才被嘉南郡主瞧中的。瞧李谦现在的样子,那传闻倒也有几分真实。
顾朝胡思乱想,对面迎了上去,远远地就作揖自报了家门。
李谦正等着金陵那边派来祭拜太皇太后的人,打量了顾朝一眼,冷冷地道:“顾大人什么时候到的京城?二十七天的国丧,如今已经过去二十天了。”
有这样行事的吗?
如果赵玺派的人还不到,李谦就要决定他们这边自行发丧,不管赵玺那边的旨意了。
顾朝就知道这件差事不好当。可他自幼钦佩张仪,想效仿张仪出使边国,这才有了这次北边之行。
他忙上前又恭敬地行了个礼,道:“王爷暂且息怒。南边战事又起,皇上刚刚亲政,顾头顾不上尾,又想着太皇太后身份尊贵,北上的使臣一时半会也不知道选谁才好,这才耽搁至今。不过臣下出行前皇上有旨,让臣等一律听侯王爷的差遣,说王爷对太皇太后的丧礼肯定有自己的安排,我等听命就是。”
这话他说得有点脸红。
实际上是赵玺不太想管太皇太后的丧事,赵玺话里话外透着“谁出主意谁出银子”的意思,既然姜宪要管太皇太后丧事,就让她们管好了,他们正好可以当个甩手的掌柜。
赵玺的使臣迟迟不到,他们提出来的条件只要是虚名赵玺全都应下,只要是涉及到银子的事一律含含糊糊,李谦就已经知道赵玺的意思了,此时闻言心中连个波澜都没有,平静地点了点头,对顾朝道:“随我来吧!”
甚至没有介绍身边人是谁。
顾朝听过李谦的很多传闻,见到李谦才发现李谦气质温和,像个书生反而不像上阵杀敌的大将军,而他纵观史书,越是这样反差比较大的越是有主见,有性格的人。加之北边这几年在李谦手里兵强马壮的,和朝廷纠缠了快三十年的鞑子如今乖乖退兵五百里,是真正手握重权的封疆大吏,顾朝哪里敢多说一句。
他小心翼翼地跟着李谦进了正殿。
正殿里白茫茫一片。
那些官员纷纷上前和李谦打招呼。
李谦点了点头,道了声“辛苦了”,介绍了顾朝。
众人客气地和顾朝见礼。
留在京城四品以上的官吏都在这里了。人比顾朝想像的多。他尽量把人和名字对起来。
一阵寒暄过后,仪礼司的人过来,顾朝先是代表赵玺给太皇太后上了香,然后自己给太皇太后上了香。
李谦就请了他去旁边的偏殿坐下,问起他的来意:“……皇上是否有其他的交待?”
顾朝面色微红,道:“那倒没有。只是说一切都听王爷的安排。”
不指手画脚也是桩好事。
李谦自我安慰,却能想到姜宪听到这话之后的愤怒。
他轻轻地在心底叹了口气,和顾朝说了几句话,安排顾朝等人在四夷馆住下,回了慈宁宫。
姜宪这些日子都歇在慈宁宫,除了整理太皇太后的遗物,就是回忆当年的旧事。
李谦怕她触景伤怀,也曾想过让姜宪回长公主府住些日子或是去太皇太后妃那边小住,可都被姜宪拒绝了。不仅如此,她还安慰李谦:“我没事。你就让我放纵放纵。等太皇太后上了山,我也该放下了。”
当年,她也曾经经历太皇太后的死,却没有像这次这样的伤心。是因为前世她隐约知道太皇太后去世之后她就没有了依仗,只能靠自己了,所以不得不坚强?还是因为她那时候还懵懵懂懂不太懂事,不像今生,太皇太后的命是她挽回的,比前世多活了十二年?
姜宪无力地依偎在李谦的怀里,并不担心以后,并不需要坚强,她想软弱到什么时候就软弱到什么时候,她想伤心到什么时候就伤心到什么时候。
李谦紧紧地抱着姜宪,心里全是痛惜。
这样的姜宪,他也是第一次见到。
好像放弃了自我,只想依靠着他,随他去哪里,随他天荒地老,日月星昼。
这样的姜宪,让他惊奇,也让他心醉。
好像和姜宪在一起越久,她就会表现出越多的面来,每一面都让他觉得有意思。
想到这些,李谦回宫的脚步都快了几分。
可今天的姜宪却与往常又有些不同。
她没有像前些日子素面朝天,衣饰随意地伏在临窗的大迎枕上发呆,也没默默地和宫女内侍们整理着太皇太后的衣饰,而是整整齐齐地梳了个比较复杂的百花髻,还簪了两根银饰,穿了素净的白色素面缂丝的褙子,安静地坐在那里听孟芳苓说着七天后太皇太后移棺椁去陵墓的事。
见李谦回来,她打断了孟芳苓的话,问候李谦:“你回来了!”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娇气,仿佛等了他好久。
李谦心中顿时荡起无限的柔情蜜意。
他顾不得孟芳苓在场,上前几步坐在姜宪的身边,温声地问她:“下午用了茶点没有?”
这几天姜宪吃得不太好,人都瘦了一圈。
姜宪点头,眼底有了些许的笑意,道:“印霞让御膳坊做了很多的米糕。”然后她想到这些天自己也没有管孩子,又道,“我把慎哥儿几个也都叫了过来,让他们垫了垫肚子。”
李谦长吁了口气,觉得姜宪终于“活”了过来,从太皇太后的死中慢慢恢复过来。
他不由握住了姜宪搭在椅扶的手,轻声道:“太皇太后的葬礼你不用担心,我和承恩公都说好了,和亲恩伯世子也反复商讨过了。你到时候只管跟着孟姑姑走就是了。这两天你每天给太皇太后哭丧上香也辛苦了,要好好休息休息才行。”
不然太皇太后出殡的时候会累倒的。
姜宪也知道。
她点头,看见李谦眼底的青色,不禁叹了口气,道:“这些天我也没管你,你也要保重身体才是。”
姜宪是关起门来只顾自己伤心,李谦却负责太皇太后出殡的具体事宜,真正受累的,还是李谦。
李谦却道:“你好好的,我就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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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左以明很得赵玺的信任!
念头在赵啸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想到自己快一年没有和赵玺打交道了,有些话还是不能说得太直白,免得影响他们君臣之关的关系,遂笑着应下,和赵玺说了些朝臣们的逸事,见赵玺有了些许的倦意,这才仿若宾主尽欢般的起身告辞。
可两人一分手,各自的面色都沉了下来。
赵玺觉得阿福说得有道理,赵啸如今连打了几场胜仗,就开始骄傲自满,不怎么把他这个少年皇帝放在眼里了,理应趁着赵啸这次来金陵警示他几声才是。
赵啸却觉得自己离开金陵果然是个错误的决定。皇上年少,喜新厌旧,他一段时间不在赵玺的身边,赵玺就对他没有从前那样的恭敬和顺从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
他已经在战事上输给了李谦,如果不从其他方面赶上,等到他真的和李谦碰上了,只怕未必是李谦的对手。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他和李谦差不多的年纪,若是让李谦占了鳌头,以后这朝廷就只有李谦而没有赵啸了。
赵啸努力奋斗了这么多年,不就为了出人投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吗?
他一路静默地出了宫。
等在宫门外的幕僚立刻迎上前来,问他怎样了。
他心里正犹豫着,也就没有客气,和幕僚上了马车,就在车厢里说起了这次去见赵玺的情况。
那幕僚听着直皱眉,道:“那侯爷您的意思……这个时候要去拜见左大人吗?”
赵啸虽然不在金陵,却留下了不少的人帮他打探消息。左以明住在哪里,他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此时去方便不方便?
他只思忖了几息功夫,就决定去拜访左以明了。
既然皇上和他说起左以明,他去拜访拜访,皇上应该不会生气才是!
赵啸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没有回府,直奔左府而去。
在宫里得到了消息的赵玺此时正在练字。
他久久没有吭声,直到笔中的墨汁不够,需要重新润笔的时候,他这才放下手中的狼毫笔道:“随他去吧?朕正好看看那些人都是副什么样的嘴脸!”
每次有什么事朝中都有一大堆的人为赵啸说好话。他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些人在为赵啸说好话?
赵啸却一无所察。在他到达左家的时候,左以明甚至率领着自己的兄长和两个侄儿一起在大门口迎接赵啸。赵啸有些意外。
他虽然身份尊贵,可文武殊途,做为内阁首辅的左以明对他未免太客气了点。
但他也没有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在他看来,左以明为人谨慎,对他摆出这样的一副阵势也是有可能的。
两人热情地说着话去了书房。
赵啸直明来意:“……皇上是不是想封姜律为异姓王?若是这样,若是以后也有人立下如此战功,是不是也可以照例封为异姓王呢?”
现在唯一的异姓王就是李谦了。
他这么问是怕李谦占了他的风头吧?
左以明在心里暗自好笑,眉宇间却一派正气凛然,道:“我倒没有听说过。不过,当初李谦能封异姓郡王,有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是仪宾,以立有奇功。姜世子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不及李谦。不过,侯爷的担忧我已经知道了,定会竭尽所能让皇上打消这样的念头的。”
赵啸迭声道谢,感慨道:“皇上身边要都是像大人这样明理事的人就好了!”
“事在人为。”左以明微笑着道,“我们慢慢来。烹小鲜如治大国。有些事只能慢慢来,不可操之过急。”
赵啸直叹气。
左以明好酒好菜地招待了赵啸,之后又亲自送了赵啸出门,对赵啸非常的恭敬。
赵啸觉得左以明太客气,并没有多想。
左以明却是松了口气。
他是那个坚定支持皇上封赏姜律的人。先不说他之前就认识姜律,自认为熟知姜律的为人,镇国公忠君爱国这么多年,不可能因为一个小小的一高丽王封号就改变主意,而且他和赵玺想的一样——李谦和姜律再壮大,那也在千里迢迢之外,来来往往都不方便,肯定不会主动攻打金陵。可赵啸却不一样。不管怎样轻手轻脚,也在臣榻之旁守着,这要是行宫里有个什么变化,谁知道赵啸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他必须安慰好赵啸。
说到姜律的爵位,八字还没有一撇,等到姜律打下了高丽再议也不迟。
两个人就这样各怀心思地道了别。
高丽那边的捷报传过来,赵玺果然再不提赏封之事。
赵啸松了口气。
李谦这边却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太皇太后的棺椁送入陵墓后的第三天,姜律就匆匆赶回了辽东。
如今在辽东主持战役的是他这几年提拔起来的几个将军,虽说都能独当一面了,但姜律还是有点不放心。
李谦送走了姜律之后则拉着姜宪去看了从潭柘寺带回来的东西。
饶是姜宪这样见惯世面的,面对满室的金银珠宝,也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她要是没有记错,孝宗在位的时候就开始拖欠各地的军饷,开始是苏浙一带,之后是两湖两广,再后来才是九边。
有一段时间宫里的用度非常的紧张,慈宁宫的宫女们的鞋袜都自己动手。她虽然没有印象,却常听那些老宫女们说起,忿然孝宗皇帝的不平,紧着太皇太后也要纵容着贵妃那边。
姜宪此时想起来,只觉得满心的嘲讽。
是不是因为这样,太皇太后才会从中截了这笔赏赐?
太皇太后已经不在了,谁也不知道当初太皇太后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的,是怎么想的了。可太皇太后的心愿却像根刺扎进了姜宪的胸口。
她紧紧地拽着李谦的手腕道:“我们一定得帮太皇太后单独修座墓。”
“当然!”李谦不明白姜宪的悲恸,以为她是意外这笔财富如此丰厚,紧紧地搂了搂姜宪,道,“你放心!那是太皇太后的遗愿!”
何况,就算是没有这笔财富,就凭太皇太后临终前对他说的那番话,他觉得他也应该给太皇太后重新修座单独的陵墓。
李谦沉默了半晌,心中的念头七转八回了好一会,突然正色地对姜宪道:“保宁,我有话跟你说!”
姜宪愕然。
李谦已经有好多年都不曾这样严肃地跟她说话了。她不由紧张地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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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觉得这是个好时机,但真正开口,李谦还是又斟酌了一番,低头亲了亲姜宪的指尖,徐徐地温声道:“去年姚先知来的时候,曾经很委婉地告诉我,皇上想把西北甚至是北方的官员都动一动!”
毕竟是做过摄政太后的人,他只一句话,姜宪就懂了。
功高震主,赵玺这是要玩藏弓那一套。
不过,姜宪还是能理解的。
可怎么收场,就要看到时候赵玺派往西北的官员都是些什么人,具体的会调动哪些人的职位了。
不过,李谦选择在太皇太后去世了之后才告诉她,可见心里早已有了主意,甚至是和太皇太后临终前单独召了李谦说话有关。
只是她和李谦过了这么多年,她早已相信李谦对她的感情,心中虽有困惑,却也没有过多的猜疑,而是直言道:“你是不是继续镇守京城?”
继续镇守京城,就意味着继续节制一方,意味着会不听朝廷的调任,甚至会割据一方。
姜宪说得明白,李谦也听得清楚了。
他迟疑了片刻,抬起眼睑来,真诚地望着姜宪,道:“所以我很犹豫,想听听你的意见!”
所以李谦一直不知道该跟她怎么说?
姜宪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并朝着李谦眨了眨眼睛,道:“你怎么会觉得我会把赵玺看得比你,比慎哥儿更重要?还是我做得不对,给了你这样的错觉?”
也就是说,就算有一天他和赵玺之间有了矛盾,甚至是他有一天不再遵照金陵的旨意,姜宪也不会责怪他,也会站在他这一边!
他想到从前姜宪曾经去捉赵翌的奸,想到姜宪曾经拿着赵翌的遗诏千里迢迢支持赵玺上位……他感觉到轻微的昏眩。
幸福来的是如此猝不及防!
李谦一把举起了姜宪,忍不住去胡乱地亲着姜宪的面颊:“保宁!保宁!保宁……”
姜宪惊呼一声,紧紧地拽住了李谦的结实的手臂,这才有了一点安全感。
“你快把我放下来!”她娇嗔道,“我头昏!”
李谦一听,忙把她放了下来,心里却满是不舍,不仅没有放开她,还把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你这又是怎么了?”姜宪不由笑着摸了摸他乌黑的亮泽的头发,忍不住在他的额头连亲了几下。
李谦呵呵地笑。笑得有点傻。道:“我就是高兴!”
姜宪这才回过神来,不由笑骂道:“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一回吗?赵氏虽然重要,可你和慎哥儿更重要。”
李谦连连点头。
他当然相信。
不过,相比皇权,身份,地位,他还是没有想到姜宪没有片刻的犹豫就做了决定。
毕竟赵氏王朝存在一天,姜宪就是尊贵的郡主。跟着他,姜宪不过是李氏的长媳。姜宪的自尊心又特别强……
李谦不禁低声对她道:“保宁,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都对你好。让你快快活活,无忧无虑……”
“嗯!”姜宪轻轻点头,温柔地依偎在李谦的怀里。
事情从来都是变化的,从前的李谦肯定没有想到他会走到这一天。
可姜宪想到了。
她早就有了心里准备。
当权力的游戏玩到顶点,能站在上面的,只有一个人。
姜宪道:“你还是想办法多存些粮草吧!最好的办法是别在北边开战。”
一旦开战,就会影响粮食的收成,会让百姓流离失所。战场不在北方,至少那些妇孺活下来的机会更大。
“我知道!”李谦说到这里,放开了姜宪,牵了她的手重新坐下,正色地对她道,“所以我想把七姑调回来,看看能不能在京城附近再建一个善堂。”
这几年,李谦军营中的小旗、总旗多半都是善堂出来的,这才是李谦的自己人。
姜宪笑道:“你是想我主持善堂吗?”
不然怎么一副要向她借人的样子。
当年七姑可是他安排在她身边的人。
李谦含笑道:“你要是去主持善堂,我看那善堂迟早得关了。我是想向你借人——你不是常说,人给你了,我的人就是你的人吗?怎么?现在我可以随意调遣你的人了?”
姜宪“扑哧”笑,觉得李谦有点掩耳盗铃,笑道:“刘冬月你不是想用就用吗?这个时候又来装什么装?”
李谦只是笑,道:“那你就是答应了?”
“自然是答应了。”姜宪笑着,笑容却不知不觉地敛了,肃然道,“我知道你跟我说这番话的意思。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到了生死关头,我不会妇人之仁,让你放过谁,让你顾及谁。你最要紧的是要保着我们一家人。”
“我知道!”李谦又亲了亲姜宪的指头。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都非常佩服姜宪的一点。
关键的时候总能抓住重点。
“你放心,我行事有分寸!”他喃喃的道。
但和姜宪的谈话顺利还是让李谦时不时地会莫名地露出笑容来,这让和他议事的谢元希心生惊恐,还特意抽了个时间去找云林喝酒,问他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云林毕竟从小就跟着李谦,又一直帮李谦和姜宪俩口子做事,对李府内宅也很了解,他也隐约感觉到了李谦和从前的不同,可要是具体地说有什么不同,他一时又说不上。
好像自从太皇太后殡天之后,李谦就像一只装成小鸟的鲲鹏,情绪高涨不说,还突然伸展亮出遮天蔽日般的翅膀,更威严,更强大,更震摄人了。
王爷……不会是觉得郡主没有人帮着撑腰了,要立威了吧?!
云林想着姜宪的模样,止不住就打了一个寒颤。
王爷这要是真的和郡主有了矛盾,北边恐怕要飞沙走石,日月无光了!
到时候他们是站在王爷这边还是站在郡主这边呢?
要不,都不站?
直接跑到西北去,能避开一时是一时?
或者,把慎哥儿拉出来顶着。
反正以后这些产业都是慎哥儿的。
想到这里,云林不由暗暗庆幸李谦和姜宪只生了慎哥儿这一个儿子。不然他们就算是躲,也不知道躲到谁麾下好。
他道:“三奶奶有没有说来京城看儿子?”
谢元希不解,道:“这与三爷有什么关系?”
他们所说的三爷,就是李驹。
云林嘿嘿地笑,总不能说郡主和三奶奶最能说到一块儿去,三奶奶又是个伶俐通透之人,这种家务事,还是需要三奶奶这样的人去调停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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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去见姜宪的那天,杨、李两家都有点兵乱马乱的,这个怕要带的东西没有带齐全,那个怕要准备的礼品没有遗落,出行的行程反反复复的检查了好几遍,这才放心上了马车往北定侯府去。
孝宗皇帝和曹太后摄政的时候北定侯府都不怎么受宠,战战兢兢低调行事,就算后来白愫进宫,北定侯府也丝毫不敢大意,在京城的功勋世家中属于不显山不露水的。直到白情嫁给了曹宣,曹太后又很快失势,北定侯府这才成为京城功勋世家的焦点,可这焦点也不是什么好事,多半都是议论北定侯府偷鸡不成蚀把米,把个好好的嫡长女嫁给了曹宣没讨点好曹家就没落了,觉得北定侯府没什么眼光,白家的子弟也因此走出去不怎么受人待见。
可这世上有利就有弊。白家的子弟因此是自省,这两代的子弟不管是人品还是学识、修养,在京城的世家里都能算得上数一数二了。
等到李谦镇守京城,有姜宪和白愫的关系,李谦又重用曹宣,大家这才仿佛看清楚北定侯会的隐忍和聪慧,对北定侯府一下子熟络起来。北定侯府虽称不上门庭若市,可每天也够热闹的,想搭上他们家认识李谦和姜宪的人那更是络绎不绝。但北定侯府始终不急不燥,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和从前并没有两样,反而让京城的很多人家心生佩服。
因而这次北定侯府开赏花宴,请了京中各大世家赏会,没有不来的。甚至会尽可能地带上自家的女儿或是媳妇,在这种场合和北定侯府混上脸熟,或是认识一些。
杨夫人和李大奶奶就被眼前北定侯府门前的车水马龙吓了一大跳,彼此悄声道:“不是说只请了几家相熟的吗?怎么这么多人?”
北定侯府门有沿墙角一溜全是马车,而且一辆马车比一辆马车奢华。
给他们赶马车的是他们临时从街上雇的,见状忙道:“夫人、大太太,这里只怕没办法停车。要不您先下车,我们等会找好了停车的地方再过来?”
像北定侯府这样的人家宴请客人,都会给下人安排休息的地方,他们只要报了东家姓名到指定的地方安歇,等着东家应酬完了再找他们就行。
杨夫人想了想道:“行!那你们就去找地方停车好了。走的时候我让婆子们去叫你们。”
那车夫十分的高兴。
别的说不,至少能在像北定侯府这样的地方好好的吃一踏顿了。
一行人簇拥着杨夫人进了垂花门。
立刻有管事妈妈上前迎接,把她们领到了不远处的一座暖房。
里面已经站了好些个贵妇人,看见她们进去,那礼宾的就唱喝了他们的身份。
杨夫人还好些,在有些人家应酬的时候见识过,李大太太就满脸的惊讶了。
他们这还没在大厅里站稳呢,那些丫鬟婆子都已经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了,可见待客之真诚,还真让她挺感动的。
花会的主人北定侯夫人亲自迎接,和她寒暄过后引荐她们去见了安陆侯夫人等人,并笔盈盈地向她们解释:“郡主和县君还没有来!要等一会儿。”
杨夫人和李大太太连声应“好”,北定侯夫人已向来客介绍她们俩位:“……杨大人和我们家七老爷曾经在西山大营共过事,这些事都常有来往。李家和杨家是通家之好。这次杨夫人路过京城,我们家七老爷知道了,特意派人请了家里来做客,正巧我们府上办花会,也请了来一起热闹热闹。”
没有介绍李家女眷是什么来历。
李大太太心中一动,觉是公公的主意好像不是空穴来风——北定侯府不可能不知道李家的来历就请了他们到家里做客,而当着众人的面重点介绍杨家却对李家不提,以白家和嘉南郡主的关系,说不定嘉南郡主也想见见她们。
好思忖着,半晌不露地跟在杨夫人身后应酬,见来北定侯府的人虽多,可有资格站在这大厅的,全都是和北定侯府交好的,可见北定侯府也不是什么人都招待的。
她心情更为笃定。
李家大小姐的一双眼睛却骨碌碌转个不停。
她记事后李道已经被革职,并不常参加宴请,更何况是像北定侯府这样的。
李家大小姐的眼睛很快就被不远处一盆开着不同颜色茶花吸引住了。她悄悄地拉了拉母亲的手,想问问杨夫人那是不是传说中的“十八进士”的茶花,就听见外面一阵喧哗,有仆妇匆匆走到了北定侯夫人跟前几声耳语,北定侯夫人立刻面色一亮,笑道:“郡主和乡君到了。我去迎迎。”
屋里的女眷都站了起来,表示应该和北定侯夫人一起去迎接才对。
北定侯夫人也没有客气,笑着邀了大家一同前往。
杨夫人和李大太太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声不响地跟在了众人的身后。
她们刚刚走到出厢房,就看见一群丫鬟婆子拥站两位丽人走了过来。
走在前面几步的穿了件墨绿色近似乎黑的素面褙子,戴了对流银银杏叶的耳环和簪子,长眉如月,面目姣好却又隐隐透着几分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杨夫人猜着这应该就是嘉南郡主了。
果然,和北定侯府夫人一起迎出来的女眷们都纷纷给那女子行礼,称着“郡主”。
杨夫人也跟着屈膝福了福。
姜宪就叫她们起来了,并笑道:“大家这是怎么了?可不能因为我来了就扫了大家的兴致!”
太皇太后去世,别人都可以守二十七天,她却决定守一年。若不是为了见杨俊和李道的家眷,她是不会来参加这次花会的。可就算是这样,北定侯夫人也知道她的心结,见过众位夫人之后,就安排姜宪和白愫去了后面的偏厅,只领安陆侯世子夫人金媛等几个人去拜见姜宪。
姜宪这才松了口气,觉得北定侯府不愧是白愫的娘家,镇国公府一直庇护的功勋之家,任何时候都善解人意。
她对白愫道:“也不知道宗权在顾忌什么?这是北方,若是有心人,我就是趁着这个机会见了杨俊和李道的家眷,难道就没有其他知道不成?”
白愫知道她这些日子不太愿意应酬人,忙笑道:“王爷派了人在福建,靖海侯肯定也派了人在京城。这不是要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吗?何况我们还不知道杨、李两家到底是什么意思?若是想投诚,总得给人家一点时间处置家中的琐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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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愫那口吻,好像杨、李两家就一定是来投靠李谦的。
姜宪有意和白愫别扭,道:“若是有事来求呢?”
这些年来求李谦的人也不少,像这种由女眷出面相求来的,通常都是姜宪出面接待。
白愫笑道:“就算杨、李两家是有事求王爷,可王爷想栽株梧桐树引来金凤凰也不假。”
她衣饰也很简单,她和姜宪一样,决定守一年的孝。
姜宪抿了嘴笑。
丫鬟给她们上了热茶和素点心。
两人一面说着话,一面等着北定侯夫引荐杨、李两家的女眷。
没一会,定北侯就带着几个女子走了进来。领头的是杨夫人,姜宪在山西的时候就见过,因而没等定北侯夫人开口说话,姜宪就笑盈盈地站了起来,道:“杨夫人,我们好些年没见了。不曾想在定北侯府见着了。人生何处不相逢。这可真是难得的缘分。”
她笑容甜美,语气和顺,和平时大相径庭。
白愫眼底闪过一底惊愕,却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姜宪比平时讨喜多了。
难道平时姜宪和那些官家太太应酬是这个样子的?
她笑吟吟地跟着站了起来,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地打量着姜宪。
姜宪不过是拿出了当年做太后时召见外命妇的架式。这对她而言非常的简单的。
杨夫人和李大太太却非常的激动。当年在山西时李谦不过是个都指挥使,姜宪虽贵为郡主,但到底是出了阁的女儿,妇随夫显,和杨夫人平辈而交也没什么,可现在李谦主宰一方,姜宪还能这样待杨夫人,杨夫人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兆头,至少李谦对杨俊心存善意。
“郡主!”杨夫人就更恭谦了,笑着屈膝行礼,道,“是我听说郡主会过来赏花,特意请了北定侯夫人帮着引荐,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郡主还记得老妇,老妇甚感荣幸。”
“怎么会不记得!”姜宪客气地道,亲自请了两家的女眷坐下来说话,笑道,“当年拙夫和杨大人曾经是同僚,皇上登基,杨大人进京勤王,有从龙之功。怎么可能忘记。只是这几年南北相距甚远,道路不便,这才少了来往。还好杨夫人还记得我,否则今天恐怕是有缘相逢无缘相见了。”
“郡主客气了!”杨夫人应着。
两人叙了半天的旧,直到丫鬟们重新摆了茶点,这才暂时打住了话题。
姜宪感觉一道视线始终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她趁着这机会就望了过去。
只见李大太太身后站着个看上去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望着她,非常的可爱。
她不由笑着问道:“这是?”
李大太太忙起身道:“这是小女。痴长几岁,顽皮的很。带她出来见见世面。”说完,催着李家大小姐给姜宪和白愫请安。
姜宪和白愫受了她的礼,一个送了一对南珠珠花,一个送了对五福金手镯给她做见面礼。
杨家的大奶奶等人也趁机见过了姜宪和白愫。
大家谈起京城的风物来。
李大小姐则眼睛也不眨一下地盯着姜宪和白愫看。
两个人她都喜欢,一个干脆利落,一个温柔娴静。
她学着做哪一个好呢?
李大小姐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那边杨家大奶奶却要带着她陪白愫去院子里赏花。
李家大小姐莫名其妙,看着母亲给她直使眼色,她只好跟着白愫等人出了偏厅。
李大太太这才道:“太皇太后殡天,大家都很伤心。家翁还曾写信给我,太皇太后出殡的时候让我设路祭,好好的祭拜祭拜她老人家,说她老人家历经几朝,一心辅佐几位皇帝,却能淡泊名利,能谨守德懿,是世间少有的贤德之人,让我等都要向太皇太后学习。”
姜宪听着晃了晃神。
李谦也这么说。
所以太皇太后活着的时候,李谦愿意割利给赵玺。可现在她仔细想想,也是因为太皇太后在的时候还能庇护她们的缘故吧?
如今没有人为她们说话了,她们也已为人父母,有了需要他们庇护的人,她们也该打起精神来保护自己了。
“是啊!”明知道是应酬话,但姜宪还是忍不住感慨了一番。
李大太太道出来意:“我们家几位爷都是从小跟着老爷子在军营里长大的,也没有其他活计,听说天津卫这边在造船,就想来京城看看,寻思着能不能在天津卫谋个差事。正巧杨夫人进京访友,我们就厚着脸皮跟了过来。居然得了郡主召见,我老了倒可以和孙子孙女人说说旧事。”
这就是要来投靠李谦了。
姜宪想着云林告诉她的鄱阳湖那五千水军,帮他松了口气,道:“天津卫正差这样的人,只要李老爷子舍得。”
李大太太也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的顺利,忙笑道:“老爷子正为几位爷的生计发愁,若是知道能去天津卫,还不知道会怎样的欢喜呢!”
既然话已经说开了,再兜兜转转就没有诚意了。姜宪当即道:“老爷子是什么打算?是让你们先在京城暂居下来,还是准备阖家搬往天津卫?天津卫自不如江南水乡温柔,可也有自己的特色。老爷子若愿意前往,照例浙江总兵的待遇。若是老爷子依旧想在江南养老,看看你们家几位大爷里老爷子定了谁当家作主,这待遇就给谁。以后若是有人有了功劳,再论功行赏。”
李大太太嘴角翕了又翕,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不是爷们的事吗?
郡主这样大抱大揽的,王爷能同意吗?
承诺的条件能兑现吗?
可她和姜宪初次见面,又是有求于人的一方,哪里敢质问姜宪?又怕被姜宪看出心情,忙补救般的道:“郡主和王爷还记得我们家老爷子,我在这里代我们家老爷子谢过郡主和王爷了!”
她起身给姜宪行了大礼。
姜宪并没有去多琢磨李大太太的心思,李家投诚的目的是什么,自有李谦的人去考量,至于她所说的条件——姜宪两世为人,从来都是当家作主的人,她说出来的话,怎么可能不兑现?她从来没有这样的意识,也没这样想过。
可李大太太从定北侯府出来的时候脑子还有点懵,觉得今天发生的事像做梦似不太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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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原江浙总兵叫“李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打成“李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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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氏呵呵直笑。
陆氏不免叹道:“女子像郡主这样,也是少见了。”
郭氏觉得姜宪的日子的确过得不错,可自己也很好,对陆氏的话不可置否,索性转移了话题,问起陆氏淼淼和苗家二爷的婚事来:“是不是太早了些?”
陆氏无奈地道:“孩子她爹也不想她这么早嫁过去。可你知道,女婿前头有个哥哥,没立起来就夭折了,亲家就急着娶儿媳妇。之前郡主看着姑爷样样都好,帮着我们家淼淼说了这门亲事,亲家心里还有些犹豫,我开始还以为亲家是嫌弃我们家门第不如白家,后来才知道,亲家是觉得我们家淼淼的年纪太小了点。所以那边才会这么急。不过,有嘉南郡主给淼淼作主,我也不担心,到时候肯定会拖到淼淼十六岁的。”
郭氏听着不由感慨:“郡上看上冷清清的,心底却很好,和清蕙县君一样,只要是在她身边长大的孩子,都尽力地看护着。”
“谁说不是。”陆氏说着,想起了七姑办善堂的事,和郭氏商量:“你说,我们要不要捐点钱物。虽说不多,从前在西安的善堂也是这么办起来的。”
善堂已经成了李家兵源最重要的来源地之一,郭氏闻言立刻道:“当然,当然。只是当年我没有参与这件事,恐怕还要请姐姐在前面带个头,捐多少?怎么捐?还得请姐姐帮着拿上主意。”
两人就凑在一起说起这件事来。
李家大太太则忙着在京中置办宅子。
按照杨夫人所说的,哪家正三品以上的大员不是把家安在京城,一来是为了生活便利,二来却是为了安朝廷的心。李家大太太和李家大爷想了又想,决定把家安在京城,至于其他的兄弟,就随他们的意思了。
只是年关将近,很多牙行都停了买卖,她们没有办法,只能在客栈里暂时再居住一段时间。杨家的人却准备回江南过春节。
李家家眷送了杨家家眷到通州码头。
等到船行远了,杨俊的儿子不禁向母亲抱怨:“我们这是何苦来这一趟?倒像是给李家做嫁衣一样!”
“你懂什么?”杨夫人把不懂事的儿子狠狠地喝斥一顿,“你以为现在的朝廷风平浪静不成?你爹被皇上起用,被搅入了皇上与靖海侯之争里,偏偏皇上又是个软懦的性子,以后会怎样,谁也说不准。想改弦易辙投告李家,又没有可能。帮着李家在京城安家落户,说不定哪天这就是我们的退路!”
杨俊的长子没有吭声。
杨夫人却忍不住:“你年纪还小,有些事不知道。当年嘉南郡主要人进京勤王,别人都犹犹豫豫的,只有你爹,立刻就跑了去。那时候朝廷也好,李家也好,没有任何的承诺,可事后该给我们家的却一点也没有少。可见王爷也好,李家也好,都是言而有信的人。可比靖海侯和皇上好多了!可惜当初你爹不知道王爷要建水军,否则怎么肯起复。说来说去,这都是命。也不知道你爹的命好不好!”
杨俊的长子再不敢多说一句话,憋屈着回了江南,见到杨俊,委婉地把当初杨夫人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自己的父亲。杨俊看着虽然极力掩饰但依旧神色纠结的长子,非常的失望,只是道:“你若想我当你父亲,那就好好地听我的话。我若是有天不明不白的死了,或是被皇上治罪了。你不要帮我喊冤,也不要找人帮我说话,收拾家中的细软,护着你母亲投靠李家就是。李家看在我们推荐之力,也会好好照顾你们的。”
杨俊的长子听得胆战心惊。
杨俊却无意和长子再多说什么,道:“你只要谨记我的话就行了!”然后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杨俊的长子喃喃半晌,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就走了。
杨俊长长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和李道相比,还差点治家的本事。
而此时的赵啸却气得够呛。
春节过后,姜律那边又有捷报传来,赵玺非常的高兴,当着内阁的一些大臣商量着要给姜律封诰,因之前赵啸对此表示过不满,这件事算是压了下去,如果旧事重提,就有大臣委婉地提起赵啸。赵玺不知道是太高兴了还是有意试探,居然道:“若是靖海侯能立下如此奇功,我也可以照着策封靖海侯啊!说起来,我平了西北,平了东边,就留一个闽南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那边能太太平平的,让我能安安心心地过几天舒服日子。”
有臣子就奉承道:“靖海侯世代镇守闽南,靖海侯又能征善战,想必很快就能平定闽南了。”
谁知道赵玺却笑道:“只怕到时候闽南的那些水军不知道要如何安置好!”
当时几位阁老的脸色就变了。
赵玺这完全是在指责赵啸养寇自重。
这可是能抄家灭族的大罪。
别说赵啸担当不起,就是内阁的诸位大学士也不能轻易说出这样的话来。
后果太严重了!
姚先知当时就急急地道:“当初临潼王不就奏请皇上同意他剿匪吗?听说很多都是水匪。临潼王因此而吃了大亏,这才请求朝廷对剿匪的那些将士重重的封赏。如果江南也不太平,澄阳湖就有水匪。到时候让那些水军去剿匪好了。”
赵玺笑笑没有作声。
左以明忙道:“姚阁老这主意不错。倭寇如今还是很猖獗的,剿匪的事,只能以后再细细地商量了。”
又有大臣说起今年的军饷,这件事才这样略了过去。
可消息传到赵啸的耳朵里,赵啸的肺都快要气炸了。
他是世家公子,素来讲究风度礼仪,此时也抑制不住把手边的东西砸了个稀烂,还得忍着脾气进宫想办法消除赵玺对他的猜疑,几天下来,人都瘦了一圈,可脸上的表情却更冷峻了。
他身边的幕僚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请了大夫给他来号平安脉。
赵啸伸着手给大夫把脉,却突然对那幕僚道:“我要是没有记错,李谦还不曾像我这样频繁的进宫,频繁地给皇上叩拜行礼。”
那幕僚一愣,完全不知道这话该怎么应答。
赵啸已紧紧地抿嘴,一副不想再多说的样子。
他的幕僚只好也跟着闭了嘴。
赵啸却心里却想,难怪从前姜宪不愿意李谦进宫的。
他那时以为姜宪是不喜欢李谦去奉承皇上,现在才知道,姜宪那是心痛李谦,不想让李谦卑微地给赵翌父子下跪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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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想,赵啸心里就更不好受了。
他高声叫道:“小公子还不会走吗?”
那幕僚愕然。
赵啸续弦之后,很快就生了个儿子。只是这小公子养在内宅,还不足周岁,会不会走,他怎么知道?
幕僚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
赵啸却知道自己这是在迁怒,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好不容易平息了心中的怒火,语气温和地道:“听说临潼王家的世子已经进了国子监读书,他书得读得怎样了?”
那幕僚自以为大悟。
如今能和赵啸相提并论的也就是李谦了。李谦虽然只有一个儿子,却已经十二岁了,这样算来就是立住了。而且从安排在京城的探子嘴里传过来的消息,都说李谦这个儿子虽然小小年纪,却已能文能武,这还都不算稀罕,最稀罕的是临潼王府的世子性情爽快,很得京中功勋世家子弟的爱戴,有事没有事的都喜欢往他身边凑,已有人打定主意追随在他的身边,是京城中的孩子王。
而赵啸却因为蔡如意的缘故,嫡子还不足周岁,不知道能不能长成人是一回事,能不能继承家业就更看不出来了。
相比之下,李谦那边就要稳定很多。
有贤妻,有健康而又出色的子嗣,跟随李谦的那些人更稳定。
老靖海侯就有三个儿子,虽说赵啸是嫡长子,可他两个弟弟的儿子都长大成人了,小小年纪就在福建水军里跟着那些将士一起操练,有两个还特别出色。赵啸的孩子还小。赵啸身边的人都很担心到时候这赵啸的孩子会被自家的堂兄压制或是架空。
崩溃从来都是从内乱开始的。
他忙道:“李慎是临潼王唯一的儿子,不免有些娇纵。至于‘孩子王’这一说,他细细地捋了捋颌下的疏髯,语气微顿,“谁有个像临潼王那样的父亲,也会是京中的孩子王。我倒觉得王爷不必太过担忧。”
赵啸没有吭声,朝着那幕僚挥了挥的,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慕僚忙躬身行礼,离开了书房。
赵啸瘫坐在太师椅上,不想动弹。
李谦今年才多少岁?他有的是大把的时间辅佐自己唯一儿子继承家业。就算是儿子不成,还可以指望着从孙子里挑一个出来。不管李慎是真纨绔还是假纨绔,李谦都能保他平平安安一辈子。何况还有个比寻常男子还厉害的姜宪。
想当初,他第一次见到姜宪的时候,姜宪可半点没有现在的厉害。
难道她那个时候就在假装?
她怎么就瞧中了李谦呢?
在和他说亲的时候,她应该还没有嫁给李谦的意思吧?
赵啸想着当年的事,觉得坐立不安。
如果他真的和李谦翻了脸,姜宪会做些什么?
女人温顺,是因为没有尝到权力的滋味。就好比蔡如意,刚嫁过来的时候还很贤良,言行举止没有半点的不妥。可等他真正把靖海侯府交给她,她深刻地体会到了靖海侯府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她不也不紧紧地抓住了权利的柄杖,再也不愿意退回内宅了。
那李谦不是当着外人的面总喜欢摆出一副夫妻深情的样子吗?
如果哪天姜宪和他之间有了分歧,而且是庙堂之上的分歧,李谦还会这样敬重姜宪?姜宪还会这样对李家的事物无动于衷吗?
赵啸突然间很想知道。
第二天赵玺派们送来的吃食,成了压倒赵啸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是福建人,喜欢吃各种海货,饮食口味清淡,金陵的美食鸭血汤是他一直不能理解的一道菜。
赵玺和他吃过好几顿饭,就算是赵玺贵为帝王没有留心,不知道,但赵玺身边服侍的人肯定知道。
这也没赏,那也没赏,赵玺偏偏赏了他几道菜,这其中就有他最不喜欢鸭血汤。
来送膳的是赵玺身边的心腹太监,他看见赵啸直直地盯着那几道菜没有动箸,还自作聪明地拿出了银针,要一道道的菜试毒,被赵啸阻止了:“公公此举差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若是对我不满,大可直言。既然送我吃食,就是恩赐与我。我没有急着动箸,不过是有些感动。还请公公回去为我美言几句。”
他说着,那边已经有人给赏膳的公公送上了厚厚的红包。
那公公是知道这菜没有任何问题,是直接从皇上桌上撤下来,装进食盒交给他,并途并没有半点意外的。他不敢得罪赵啸,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看着赵玺身边服侍的代替赵啸吃完了那几道菜,这才随着靖海侯府的管事把碗洗干净了,由靖海侯府把几个碗里都装上好吃的小食作为回礼,这才提着食盒回了宫。
赵玺问他:“靖海侯吃了没有?”
那公公也机敏,笑道:“一开始没有动箸,奴婢也不敢催,后来不知怎地,侯爷就开始吃起来,还让我替他人皇上磕头,谢谢皇上的赏赐。”
赵玺眼睛亮晶晶的,问那内侍:“他用膳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那公公笑道:“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赵玺眉头微蹙。
那公公忙道:“不过,靖海侯吃完了之后,好像很疲倦的样子,很快就去了内室。”
赵玺这才满意了。
公公出门来却发现自己满头的冷汗。
赵玺觉得有意思,赵啸却觉得备受羞辱。
他盯着饭桌上和御食花纹几乎一样的碟子,半晌才道:“金陵卫都指挥使还是金海涛吗?”
旁边服侍的贴身随从立马道:“还是他。不过,他已经不怎么管事了,衙门的事都交给了手下的一个佥事,还是高大人的内侄。”
赵啸“哦”了一声,道:“你想办法帮我联系上金海涛,就说我想请他去鸡笼寺喝茶。”
随从应声而去。
他又叫了幕僚进来,整理了闵南的战事,清点了手中的军力。
端午节这天,从鄱阳湖返回京城,正和妻子“小别胜新婚”的李谦被谢元希打断,接到金陵那边的谍报。
服侍了三朝皇帝一直稳稳地坐在禁卫军统领上的大将军高岭,暴病而亡。原金陵卫都指使金海涛接任高岭,擢升禁卫军统领。
消息来得太突兀,就是李谦也呆立了几息功夫才反应过来,有些不相信地问谢元希:“赵啸,有了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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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老安人的做法,是要保存血脉。而娶了李冬至的左泉一家,不去京城,就算是留在了江南,恐怕也会成为赵啸对付左家的把柄。
不能保佑家中诸人,左以明很是难过。
但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左以明沉默了片刻,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李冬至知道左家有意让她一家带着三个侄儿去京城省亲,她开始还没想到左家的打算,悄悄地和陪嫁过来的嬷嬷好奇道:“除了四嫂,一家一个孩子,还全都是嫡次子或是嫡三子,老安人怎么舍得?”
去京城的路途不短,几个孩子正是进学的年纪,老安人对子孙要求严格,恨不得一个时辰当两个时辰用,等闲轻易不放假,这次却让这几个侄儿和自己一起去京城,其中一个的学问还特别的好,家里还准备让他考个少年举人的。
陪嫁的嬷嬷是情客亲自挑选的,忠心、机敏一样都不缺。跟着李冬至嫁到左家快十年,随着李谦和左以明的擢升,她可是睡觉都睁着半只眼睛,生怕哪天左李两家有了矛盾,李冬至和她们这些陪嫁的人被牺牲掉。听李冬至这么说,她也很是诧异,出了李冬至的院子就去打听老安人的用意。
老安人的说辞是李冬至嫁进左家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回过娘家,李长青年纪渐长,非常思念这个远嫁的女儿,所以写信来让她带着外孙一起回去让他看看。这样的机会难得,就让左泉的几个侄儿跟着去北方见见世面。
看着毫无破绽,当李冬至陪嫁的嬷嬷请那位唯一没送孩子跟着去历练的嫂子屋里服侍的嬷嬷吃酒时,却让她无意间套出话来。
李冬至的嬷嬷大吃一惊,送走了喝酒的人,没等身上的酒气散尽就匆匆去了李冬至的屋里,和李冬至耳语了一番。
李冬至吃惊地望着那位嬷嬷,低声道:“四嫂说不愿意骨肉分离,就是死也要死在一块儿——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
不得不承认自己小日子过的时间长了,完全失去了戒心。
她的哥哥,已经在她没注意的时候成长到了割据天下的高度,而她,却还做着娘家强大又显赫,可以给她撑腰的梦。
李冬至温柔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她语气果敢地低声吩嘱那嬷嬷:“寻常东西不要了,细软全都带上。我们过去了,就不回来了。”
她是李家的女儿,李家割据一方,她自然锦衣玉食;李家兵败家破,她就算是躲在江南,也没有什么好日子过,她的儿女更没有什么好日子过。与其受那磋来之食,不如跟着李家搏个前程。
那嬷嬷早就想回北方了,闻言不由喜极而泣,道:“我这就去收拾,绝不会让人发觉。”
李冬至点头,暗暗打点行囊。
等到走的那天,不过三、四辆马车,七、八个护卫,却轻车从简,很快扬舟北上。
左以明松了口气,心里惴惴不安,不知道自己做得对还是错。
回到衙门,看着顾朝意气风发的模样,左以明知道泾阳书院多半是和赵啸达成了某种协议。等到大朝会之后,内阁的几位阁老照例去和赵玺廷议的时候,赵玺那灰败的面孔,对赵啸不得不忍耐的表情,让左以明不禁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次的廷议由刚刚入阁的顾朝主持。通常情况之下,新入阁的大学士都会很谦逊地事前请教内阁的首辅和其他的同僚,说个不痛不痒的决议,大家意思意思地提个意见就通过,算是开门红,讨吉利的一种。可这次顾朝廷议的内容不仅没有跟左以明商量,而且还是议论今年九月向北边派遣官员的事:“……天下之滨,莫非王土。纵观历朝历代,有哪个时候的官员任免十年不动的?好在是临潼王还记得臣子的本分,之前就同意皇上调拨官员之事。我觉得事不宜迟,现在就应该把名单定下来。九月正好往北边去。等到了十月,天气寒冷,行程不便,赴任的官员万一生病可就麻烦了。”说完,还问左以明,“首辅觉得如何?”
李谦若是个这样容易就被人拿捏的人,南北又怎么会成为如今这样的局面?
左以明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一团和气,笑道:“名单早点定下来也好。不过,什么时候派过去,还得问问皇上的意思。”说着,他把目光投向了赵玺,“今年九月和明年开春都没有什么区别,端看我们能不能把人员名单定下来了。”
赵玺想起左以明一直以来对他的敬重,心像被狰狞的大手撕成了碎片似的,喉咙里都冒着火。但他却不能有任何的表现。如今宫里宫外全是赵啸的人,他就算是反对,不如赵啸的意,赵啸一样会打回重议,他同不同意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件事还是问问靖海侯的意见吧?”他垂下了眼帘,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低低地道,“皇长子不在了,我心里难受。这些琐事你们商量着办就行了。不必问我。我还要回后宫陪陪贵妃。贵妃这些日子吃不下睡不着,我真担心她挺不过去。何况皇长子去的这样突然,我就不相信御医院的几个太医敢做手脚,皇长子身边服侍的就更不要说了。现在想想,当时的事处理的也太草率了,有些事还得查一查才好。”
左以明愕然。
这样已是最好的结局了,难道皇上还能把这顶帽子扣在赵啸的头顶上不成?既然如此,又何必多增杀戮,平白死一些人?!
赵啸不动如山,心里把赵玺鄙视到了极点。
他这是想把刘氏拖下水吧?
在知道泾阳书院不仅没有给他撑腰,反而和他成了盟友,他心里已经把泾阳书院的人恨死了,因而连自己的结发妻子也决定要除掉了吗?
就像当年他毒杀韩同心那样。
所谓的亲情、家人,在他的眼里都只是利用的工具,除了他自己,他从来不再乎第二个人。
是不是因为赵翌也是这样的人,所以姜宪最终宁愿放弃成为皇后,也要嫁给他人呢?
赵啸有片刻的恍神。
顾朝已道:“皇长子病逝,臣等都伤心欲绝。只是此事是皇上的家务事,臣等不好插手。还请皇上节哀,保重龙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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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朝的话让赵啸回过神来。
他朝赵玺望去,赵玺的脸色果然变得很难看。
赵啸在心里冷冷地笑了笑。
赵玺想利用皇长子的死,可别人也不是傻瓜。没有了禁卫军帮忙,就算赵玺想把这锅嫁祸给刘皇后,那也得有证据才行。刘皇后可是皇家明媒正娶的嫡妻,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赵玺想废就能废的。
顾朝这么说,显然是在表明朝中大臣会在赵玺调查皇长子死因一事上冷眼旁观。
当然,如果有了所谓的证据,泾阳书院的人可能会有另一种说法;可现在不是没有证据吗?
赵玺此时后悔的不得了。
他当初就不应该娶个和泾阳书院有关系的妻子,事到临头,泾阳书院一点忙都没有帮上不说,还扯了他的后腿,和赵啸搅和到了一起。他应该听简王的话,娶个功勋之家的姑娘,把禁卫军的防卫交给自己的舅兄或是岳父。
不过,就算他真的这么做了,只怕他的舅兄或是岳父也会落得个和高岭一样的下场。
想到这里,赵玺心中一阵不快,彼有些不管不顾地道:“我决定封高岭的长子为金陵卫都指挥使,世袭正四品佥事,你们可有什么说的?”
赵玺正在气头上,赵啸和顾朝都觉得不能把赵玺逼急了。赵玺能在大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杀了自己的长子,可见也是个狠角色,只能慢慢软化,不能和赵玺硬来。
这不也是赵玺杀了自己长子的原因吗?
赵玺再怎么样,只要还没有昏庸到破国的地步,赵啸就没有办法取而代之。就算是禅让,也得赵玺同意才是。偏偏赵玺是独子,赵翌的兄弟全都死光了,最近的血脉只能从孝宗皇帝那一支里找,这样一来简王也有继承权。这种局面让赵啸和顾朝都很头痛。赵玺也知道,所以才会有恃无恐。
顾朝和赵啸闻言就交换了一个眼神,顾朝沉着地道:“高大人是三朝元老,又是皇上最信任的人,高大人病逝,皇上要册封他的长子也是应该。”
赵玺心里好受了一点,“哼”了一声。
顾朝等人都当没有看见,姚先知更是为了逃避此时的尴尬局面亲自出门去叫了行人司当值的草拟诏书。
屋子里静悄悄的。
赵玺看了左以明一眼。
左以明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玺看左以明也不顺眼出了这样的事,左以明不想办法搭救他,只知道坐在这里发呆有什么用?
可他如果向李谦求救,李谦会来救他吗?
特别是他之前还想把李谦手下的官吏都换掉,李谦肯定以为他是要鸟尽弓藏吧?
赵玺抿了抿嘴。
等到诏书送去了吏部,顾朝又提起擢贬一批北方官吏的事来。
赵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这件事以后再议!”
李谦居然请了李道出山。
赵啸怀疑从中牵线的是杨俊。
李道的本事他是知道的,李谦有了他如虎添翼,最多只要一年,就能训练出一支水军来,而只要两年,就能训练出一支有经验的水军来。
他此时不对李谦紧紧相逼,就是给时间李谦纵容他强大。
这是他最不能忍受的事。
赵啸想着,脸色一沉,喊了声“皇上”,道:“这是朝中大事。就算皇长子病逝让你心痛不已,可朝廷社稷更为重要。这件事您得赶紧拿主意才是。朝中这么多大臣,吏部、礼部数十位官员的努力,您不能视而不见!”
这就是逼着赵玺表态了。
赵玺冷笑,拂袖而去。
赵啸的脸阴得能滴出水来。
顾朝低下头,喝着茶水。
姚先知等人则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一直没有吭声地左以明站了起来,慢吞吞地道:“今天就议到这里,有什么话,明天再说。”随后他率先出了御书房。
姚先知等人紧跟着也出了御书房。
不一会儿,屋里就只剩下赵啸和顾朝了。
顾朝轻轻地咳了一声,道:“我听说先帝殡天的时候还曾经留下了一道遗诏,说若皇上夭折了,就由别一位王爷继位。不知道先帝选的是哪一位王爷?那遗诏在谁的手里?”
这样一来,若是赵玺死了,就可以以赵翌的遗诏为借口,选定那一支的后嗣继承大统。而他们也可以趁着别人还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快别人一步,或是把人掳到江南来,或是提前教养一个孩子以备不时之需。
赵啸苦笑,此时才体会到姜宪的厉害。
他不由想,姜宪是那时候就知道了呢?还是机缘巧合?
如果是机缘巧合,上天怎么就如此的偏爱她呢?
是不是因为她才是上天选定的帝后之人?
赵啸道:“那份遗诏在嘉南郡主手中。”
他不知道姜宪为了让李长青等人师出有名,假拟圣旨,早把那份遗诏损坏了,所以姜宪才一直没有公开别一份遗诏。
顾朝愣了半晌。
李谦运气可真好!
这句话到了他的嘴边,他觉得有点丧气,就把这句话又给咽了下去,改为:“那就只能想其他办法了!”
赵啸却被顾朝的这个主意给迷住了。
他想,泾阳书院的这帮人不愧是读经史的,立刻就能想出补救的法子来。
赵啸压低了声音对顾朝道:“这件事也不是不能办的。当初皇上登基的时候,嘉南郡主说得很清楚明白。在场的大臣不少人都亲耳听见了。那嘉南郡主不是素来喜欢讲究什么名正言顺吗?若是皇上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又没有子嗣,由哪位王爷的后嗣继续大统可依据《周礼》的。”
到时候他倒想看看姜宪怎么说?
这也算是让姜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
赵啸想想就觉得兴奋。
顾朝则低头沉思了片刻,道:“您别说,您这主意还真行得通。反正到时候不管立谁为帝,只要人不在李谦手中,总是免不了要和李谦等人起争执,既然如此,何不就此辩个明白?”
赵啸哈哈大笑,道:“那就如此!”
他回去之后就安排人悄悄和那位王爷联系。
刘皇后也知道刚才在御书房里发生的事。
她心里一阵后怕。
如果当初泾阳书院没有答应和赵啸合作,她又会怎样?
以谋害皇子的名义被废吗?
刘皇后心里一片冰凉。
尽管如此,赵啸和刘皇后还是低估了赵玺的无耻。
他悄悄告诉贵妃,说皇长子是赵啸杀的,为的就是逼他就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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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呵呵地笑,道:“所以我才会选李谦啊!”
话虽如此,但她的头脑这样的灵活,白愫还是很佩服。
京城里,李谦正在和曹宣拟定北方几省官员的名单。
“四品以下的官员最好别动。”李谦看着名册慢条斯理地道,“四品以上的,除了我们刚才商量的人,其他的人想走就走好了!州县的父母官,换换也好。有些人并不合适,只是那时候战事频繁,官员的任免还是以能办事为主。”
曹宣点头,道:“官员任免,品德第一。有些父母官的确是要换一换了。余下的几个能吏,我想亲自去拜访拜访。人怕对面嘛!”
李谦沉吟道:“有些太远了……”
“想引得凤凰来,就得种好桐梧树。”曹宣笑道,“这是百年大计,再不方便也不怕麻烦。”
李谦想了想,道:“要不要谁和你一块儿去?”
曹宣想了想,道:“那就让左泉和我一起去吧!我看他为人老实,独当一面有些困难,可慢慢地教,行事虽不灵活可也不会出什么事。有些差事,正好需要他这样的人。这次出去,就当是让他去见见世面了。”
左泉留在京城,总不能等吃坐喝的什么事也不做吧?李家虽然养得起他,可他一个男子,长期赋闲在家,再好的人也会变得无精打采,说不定还会因为无聊空虚而染上一些恶习。
李谦向曹宣道谢。
曹宣笑着摆了摆手。
没几日,左泉就和曹宣出了京。
金陵那边的公文也到了。
按照内阁的意思,北边四品以上的官员全都需要调整,很多在北方担任地方官的官吏都平调到了江南各州县做佐官,而三品以上的封疆大吏则直接由金陵那边任免,十个官员里就有八个出身泾阳书院。
谢元希冷笑。
李谦早已预料到,只是没有想到会让泾阳书院的人占了上风。
可见赵玺是真的失势了。
他笑着对谢元希道:“这是人之常情,你也不用生气。你这就去拟个折子,说太原、宣府、大同附近发现鞑子的踪影,地方官员的任免只能暂时放一放了。等明年春天再说。”
谢元希犹豫道:“只怕金陵那边未必会相信!”
李谦笑道:“要他们相信做什么?大家都知道这是借口。我们不接受这次官员的调整。”
谢元希道:“那明年春天再拿什么做借口?”
李谦笑道:“承恩公已经亲自前往各州县巡查官员的政绩。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人为官清廉,就有人贪墨受贿,杀上几个人,那些摩拳擦掌准备到北方一展所学的学子士子们总会有人更珍惜性命。这就够了。”
谢元希两眼发亮,觉得这倒是个好主意。
等到八月底,曹宣果然杀了几个贪官,而且是先斩后奏!
赵啸当然很不高兴。
赵玺却哼哼嗯嗯地不吭声,当不知道这件事的。
赵啸直皱眉。
他这段时间诸事不顺。
李谦那边不会顺利是早就预料到的,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派去寻找赵翌当初准备立为储君的藩王的手下却没有寻到人,说是两年前就奉李谦之命去了京城。
赵啸勃然大怒,道:“没有圣旨藩王不得离开封地,李谦这是要做什么?”
那办事的人只得战战兢兢地道:“说是简王生病,要见那位王爷,那位王爷阖家去了京城之后就被简王爷留在了京城,说是为了照顾简王爷……”
赵啸听着愣了半晌。
难道李谦早就有了割据一方的心思?
他突然觉得自己对李谦,对北方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官员任免的事,是不是缓一缓?
北方比他想象的要夯实的多。
万一两边真的发生冲突,他被李谦压了一头,再想鼓舞士气和李谦兵刃相见就难了。
顾朝却不同意。
北方官吏任免的名单虽然还没有对外正式公布,可很多人都知道了。泾阳书院从前因为地理位置的缘故,一直以来都很难在朝廷上占据一席之地。这次趁着北边官员调任,他把泾阳书院的人都安排去了北方,一来是可以在政务上牵制李谦,二来还可以占据北方半壁江山,若是能抱成团,甚至可以形成一股势力,影响朝廷的决策,甚至是和赵啸分庭抗礼!
他们不能失去这次机会!
赵啸提醒他:“北边已经杀了几个地方官员,皇上肯定是乐见其成的,万一去到北边的人丢了性命,你准备怎么办?”
“李谦想怎样?”顾朝冷冷地道,“擅杀朝廷命官,可以谋逆之罪论处。他李谦敢杀一个北上的官员,我们就可以治他个造反之罪!就算是皇上,也不可能听之任之。”
真是读书读傻了!
赵啸诘问他:“若是李谦不听,谁去押他就范?”
顾朝的嘴抿成了一道缝。
也就是说,赵啸根本没有把握和李谦开战。
他道:“可李谦若是因此抗旨,我们正好可以据此北伐,岂不比到时候给他一个名义南下更好?何况皇上那边也是件麻烦事。你别忘了,当年嘉南郡主围杀辽王,就曾下秘旨请各总兵府勤王。万一皇上有样学样,侯爷准备怎么办?”
赵啸丝毫不动怒,笑道:“此一时彼一时。顾大人学的是治国之道,我一介武人,只知道领兵打仗——若是北伐,朝廷能提供多少兵马?多少粮草?这可不是玩过家家,也不是纸上谈兵,兵力上的差距,决定着战事的胜负,以少胜多,那是文人才能取胜的战事,我等武将可做不到。顾大人若是有合适的将领,不妨推荐给朝廷。兵力、粮草可由靖海侯府负责。不知道顾大人意下如何?”
顾朝听了气得脸色发紫,却没有办法反驳。
江南的确是缺少像赵啸这样会打仗的人。
可赵啸有一点没有说错。
历史上那些以少胜多的战役都是文人指挥的,江南士林卧虎藏龙,未必没有这样的不世名将。
顾朝派人悄悄地寻访名将暂且不说。因赵啸和左以明的支持,朝廷决定明年春天再调整北方的官员。
消息一传出来,朝廷内外一片哗然,可巧有人在市井里传播北方贪官被杀的事:“……承恩公亲自动的手。临潼王说了,只要是他辖内,谁敢贪墨受贿,不用三堂会审就可处置了。若是朝廷责罚,自有临潼王顶着。”
“是不是像戏文里唱得那样,直接用狗头铡铡了?”
百姓的想象力是无限的,并不认为李谦这样做有什么错。
金陵的大小官员却屏息静声,知道李谦这是杀鸡给猴看,只是不知道谁会成为那只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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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消息自然瞒不过赵啸。
赵啸心里窝着一团火,想着得找个办法把这件事解决了,不然金陵这边的大小官员都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只会越传越邪呼,越传越没有谱,只是还没有等他和身边的幕僚商量好,福建那边八百里加急,又有倭寇在海边滋事。
他没有控制住脾气,当场就把公函砸在了书案上。
李谦平定了西北,姜律在高丽开战,可能还不知道金陵这边的情况,隔三岔五就有捷报传来,虽然那些捷报在他看来不值得一提,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在赵玺看来,却是一桩桩的功勋。
这是权臣们惯在皇上面前使用的手段。
赵啸不怎么瞧得上眼,却不得不承认,最迟明年开春,姜律就能征服高丽。
不过,姜律的高丽王肯定泡汤了。
赵啸冷笑的同时,心底很是烦燥。
李谦和姜律都算雄霸一方了,他这边却状况频出,那些倭寇像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立刻长出一茬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他召了平时负责军中事物的幕僚,问平倭的策略来:“……我们现在在这里,太被动了。只能死防死守,等着倭寇来袭,得想办法打到倭寇的老巢去。你这就回福建和二爷商量商量,看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必须在九月初九以前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江南这边的读书人太多,不像闽南或是北边好糊弄,有个什么事就喜欢著书立说,他现在又名不正言不顺,就算是想禁书也不能做。而且为了避嫌,有些事他不方便直接插手,他还要名声,还要在青史上留名。这也是为他为什么要重用泾阳书院的人的重要原因。
有些事让泾阳书院的人去做,有些锅也让他们去背去。
可等到实践的时候他才发现,不管是被安排管理军务的金海涛还是被安排管理政务的顾朝,从前毕竟没有太深厚的交情,了解不多,用起来很不顺手。
像金海涛,跟着他一起架空赵玺,居然还装模作样的佯做出副忠臣的样子。
赵啸想想就不由要发笑。
如果不是想着金海涛和李谦有罅隙,金海涛回北方去之后不可能有好下场,而且金海涛也明白这一点,屡次找人从中牵线想和他搭上关系,他怎么可能选择金海涛。
金海涛上了他的船时就应该有成为他屠刀的意识。
可恨他到现在还心存幻想。
他怎么可能放着这么没用的人用?
再就是顾朝那边。
他以为泾阳书院再怎么也是读书人聚集之地,有斯文败类,肯定也有铮铮铁骨,会爱惜名声,注重修养,不曾想那些人看着高官厚禄就像恶狗似的跑了过来,还一副谁拦着我我就咬谁的样子。让人看了倒尽了胃口。
派往北边的官员延后了,得到手的利益不知道会不会有变化,面对这样的一群人,顾朝是否能继续约束他们,赵啸不屑的同时既想看看顾朝的手段,也有点担心会连累他的大事。
这两件事他不尽快解决,就不可能掌握朝中的的局势,不可能真正的控制赵玺。
他得想办法平定闽南,平定那些倭寇,才能有精力和时间留在金陵和皇帝、大臣们周旋。
否则他前面的努力就很可能前功尽弃甚至是变成一场笑话。
赵啸甚至想过万一局面变得对他很不利,李谦会不会趁机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南下。
他问幕僚:“天津卫那边有消息吗?”
自从知道李谦在天津卫的船坞能造船之后,他就派了密探过去打探船坞的消息。
因为赵啸想起来就会问这件事,幕僚也就时刻关注着船坞的动静,闻言立说道:“说是那边前两天又有两艘大船下了水。”
这么快!
赵啸恍了会神,道:“郭永固那边没有继续向他们订船吗?”
自李谦的弟弟李驹,也就是郭永固的女婿掌管天津卫的船坞之后,李谦就送了一份造船的图纸给郭永固。郭永固喜出望外,给李谦送了好几船铁石,并且送了几个技艺高超的铁匠。就在两天前,郭永固那边制造出了一第艘小船,为此李谦还专程派人去祝贺。
想到这里,赵啸就忍不住举起手中的茶盅狠狠地大喝了一口。
那幕僚多多少少知道赵啸的心情,他犹豫了片刻,温声道:“四川没有再向天津卫订船。”
可在闵南,有些贫困的渔民却悄悄买天津卫那边的小渔船,据说是可以先付一大半买船的钱,剩下的钱可以分批分批的还。
因为都是些在海边打渔的小船,规模不大,靖海侯府知道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倒是这幕僚,觉得李谦派到闽南的人很厉害,长此以往,天津卫的船坞恐怕要占据渔村的很大一部分。
赵啸心里不痛快,此时就不是说这件事的最好时机。
他还是先悄悄观察好了,有什么进展再告诉赵啸好了。
那幕僚悄悄打定了主意,道:“您是在担心那边有能力南下吗?我们的人打听到,李道去了京城之后并没有去天津卫,而是在和几个儿子媳妇在京城里住下了。看样子李谦一时半会还用不上李道。”
也就是说,水军还没有建成。
赵啸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道:“李谦这人是非常狡猾的,又能忍。李道的事,得好好查查。说不定他用的是障眼法,背地里什么都准备好了。”
这正是应了那句“最了解人你的人不是朋友而是敌人”的话。
李谦在鄱阳湖的几个月,把水军扩建到了一万,李道长子也被留在了那里。
他现在在愁怎么不走露风声地把这一万人弄到威海那边去,在海里先演练一段时间。
姜宪不管他,和李冬至等人在小汤山避暑,每天看着怀慈和左家几个兄弟在水榭里练字,慎哥儿领着止哥儿满山的跑。
李谦中途来探望姜宪,这才发现慎哥高过他肩膀了。
他大吃一惊,对姜宪道:“这孩子怎么蹿得这样高?会不会身体跟不上。”
孩子一高,就显得特别瘦。
姜宪刚被李谦折腾一番,在阵阵蝉鸣声中只想睡觉,打着哈欠道:“他不知道多能吃!董家大太太送了几只小羊羔过来了,慎哥儿说左家的几个孩子第一次来北方,要烤了吃。我一口气让人烤了两只羊,慎哥儿和止哥儿最少吃了只羊,我怕他们俩个不克化,留了常大夫在这边住了一晚,结果他们俩个人一点事也没有。慎哥儿半夜还嚷着肚子饿,柳娘子下了一大碗面给他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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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哥儿目瞪口呆,半晌才磕磕巴巴地道:“世伯,世伯不会如何的吧?”
慎哥儿冷“哼”一声,给了他一个不屑的眼神。
止哥儿整个人都不好了,道:“别人都说你爹怕你娘,看来是真的了!”
“什么怕?”慎哥儿大怒,道,“那是敬重,敬重,懂不懂?”
止哥儿老老实实地摇头,道:“不懂!”
慎哥儿不想和他说话了,高声喊了贴身服侍的小厮进来给他收拾行李,又派了丫鬟去正房:“看看我娘和我爹在干什么?我想去和他们一起用晚膳。”
他马上要走了,他娘要到八月十五才回京,他想会有段时间见不到他娘了,他走之前要好好地和他娘说说话。
小丫鬟应声而去,很快又折了回来,身后还跟着姜宪身边的一个丫鬟。
那丫鬟笑眯眯给慎哥儿行了礼,道:“王爷和郡主派奴婢过来请大少爷和止少爷过去用晚膳呢!”
慎哥儿马上就高兴起来。
他娘也惦记着他呢!
慎哥儿和止哥儿忙各自换了件衣裳去了姜宪那里。
谁知道屋里除李谦还有念慈两兄弟和他姑姑的三个儿子等人。
慎哥儿心里有点不高兴,但他还是打起精神来笑着和众人打着招呼。
李谦就笑道:“我难得来一次,大家一起吃个饭。以后你们有什么事,只管让郡主带话给我。”
几个孩子都恭敬地应诺。
姜宪就去了屏风后面的桌子陪白愫等人,男孩子们和李谦在屏风的外间。
用过晚膳,李谦又和他们一一说了话,大家这才陆陆续续地散去。
慎哥儿也跟着众人往外走,却被姜宪身边的小内侍拦住,笑道:“郡主请大公子进屋说话。”
他有些奇怪,辞了止哥儿,跟着那小内侍去了姜宪的内室。
姜宪伸手抱着儿子,低声笑道:“我们家慎哥儿不会心里不高兴吧?你们都长大了,你爹又难得来一次,怎么也要请念慈他们吃个饭,可我们也惦记着你明天要出远门呢!”
慎哥儿一下子就高兴起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把头埋在了姜宪的肩窝——他已经只比姜宪矮半个头了。
姜宪就爱惜地摸着他的头,温声道:“你还是第一次当差,记得多看多听多学,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你爹。若是吃了亏,也不必忍着,觉得有道理,就畅所直言,觉得自己没有道理,就要反省自己哪里做错了。再忙也不要忘了三餐。身体才是最重要的。身体不好,精神就不好,干什么事都不能干得好……”
和所有送孩子远行的母亲一样,姜宪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慎哥儿听的既甜蜜又苦恼。好不容易李谦推门而入,笑道:“你们母子还没有说完?要不要我再去练两页大字再过来?”
姜宪这才放开了慎哥儿。
慎哥儿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若有所失。
姜宪却拍了拍儿子的手,对李谦道:“你有没有什么话跟他说的。他跟着你去了衙门,可就不是临潼王府的世子爷了,而是临潼王身边幕僚的小跟班了,你也不能像在家里似的宠着他了。有什么交待的话这个时候就告诉他,以后就要把他当成你的下属对待了。”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但慎哥儿的身份不同,他是李谦的继承人,是临潼王府的希望,是那些跟随在李谦身边的人的希望,那些幕僚虽然不会为难他,可也不会放纵他,所以慎哥儿去了还真说不准那些人是会把他当弟子般的教导还是当菩萨般的供着,只求他不要出什么事。
李谦想了想,笑道:“行,那我也叮嘱慎哥儿几句。”
可等慎哥儿从姜宪的屋里出来,屋檐下的灯笼早已点了起来,照在青石砖上,红彤彤一片。
在院子里一边乘凉一面等着慎哥儿的止哥儿远远地看见他就跑了过去,道:“你爹和你娘说什么了?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慎哥儿像被焯了水似的蔫蔫的,无精打采地道:“我娘倒是有点啰嗦的,我不知道我爹也这么啰嗦。”
“什么意思?”止哥儿睁大眼睛。
慎哥儿就把刚才的情景告诉了止哥儿。
止哥儿哈哈大笑,道:“你娘和你爹的话可真多!”
慎哥儿恼烦成怒,去捂止哥儿的嘴巴,止哥儿一溜烟地往屋里跑,慎哥儿追了上去。
两人你追我赶的,院子里一片全是止哥儿的笑声。
慎哥儿觉得好笑,也笑了起来,喊止哥儿:“别跑了,我们俩像傻瓜似的!”
止哥儿嘻嘻地笑,两人坐在了院子里葡萄架下的摇椅上。
柳娘子忙给慎哥儿收拾行李,第二天一大早,慎哥儿和止哥儿就跟着李谦回了京城。
可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说是左家的管事,有事求见泉大奶奶。
门房见那青年相貌英雄,身姿笔直,非常的精神,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人,忙去能禀李冬至。
李冬至正和自己的三个儿子说着话,听说老家有人来拜访她,不由得一愣,道:“那管事可说他姓什么了没有?是奉了谁之命来见我的?”
门房的小厮笑道:“那管事说他姓左,是奉了左大人之命过来的。”
李冬至想不通左以明找自己会有什么事。
左泉跟着曹宣出了门,也许那管事找不到左泉只好找到她这里来了!
她思忖着,让人请了左家的管事进来。
可进来的却是一个相貌完全陌生的男子。
李冬至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那男子却跪在了李冬至面前,低声道:“泉少奶奶,我实际上是奉了左大人之命来见郡主的。因事关重大,我不敢出示左大人名帖,只好先来见您了。还烦请你向郡主通禀一声,说杨俊杨大人的弟子樊攀求见。”
这怎么又扯上了杨俊?
李冬至惊魂不定,却知道不管是她大哥还是大嫂,都不是普通的人,这种事也就不是她一个小小的内宅女子所能决定的。
她咬了咬牙,道:“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去跟我嫂嫂说一声。”
那人郑重地道了声谢。
李冬至匆匆去了姜宪那里。
姜宪听说后直皱眉,坐在那里沉思了半晌也没有说见不见这个所谓的樊攀。
白愫忍不住道:“怎么?这个人有问题吗?”
姜宪苦笑,道:“就算是这人有什么问题我也不怕,小汤山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王爷的人,若是他能在我这里得手,倒也是个人才。我就怕是麻烦找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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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二十二章衣带
白愫不解,睁大了眼睛。
姜宪叹气,道:“有什么理由杨俊的弟子要通过左以明来见我——我担心杨俊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而且可能身陷囹圄或是早已遇害。
可杨俊这个人一直是她颇为欣赏的一个人,前些日子还推荐了李道给李谦。若他真有什么遗命,她无论如何也要帮一把!
“把他领了来见我好了!”姜宪颇有些无奈地道。
若真是遗命,她恐怕是管不了,只能委托李谦了。
姜宪身边的人去传了话,很快,那个叫樊攀的就被带了进来。
此时白愫和李冬至已经回避,隔着罗汉床后的屏风坐着,只有姜宪穿着件藕荷色的白条纱褙子神色悠然地坐在那里等着他。
他忙垂下眼睑,快步上前。
领他来的小丫鬟吓了一大跳。
站在姜宪身后的两个打扮得看上去二十出头了的丫鬟则紧张地上前一步,站在了姜宪的身边,只是差一步的距离,就挡在了姜宪的面前。
樊攀却“扑通”一声跪在了姜宪的面前。
众人松了口气。
樊攀却开始解围在腰间的布腰带。
这下不止屋里服侍的,就是姜宪也变了颜色。
站在姜宪身边的两个丫鬟就朝姜宪望去,仿若在请姜宪示下,这件事该怎么办。
姜宪犹豫了片刻。
就算蔡霜当年,也不敢在她面前有任何的不敬。何况是这个她平生未见的青年。
她轻轻地摆了摆手。
樊攀已三下两下解下了布腰带,双手托着布腰带,眼角发红地跪行上前,悲恸地道:“郡主,这是禁卫军三千将士拼死拼活送出来的东西,还请郡主为皇上做主,为高大人做主!”
姜宪抚额。
她就知道没好事!
却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的复杂。
她没有接那布腰带,而是权衡了半天,才神色复杂地对那樊攀道:“是怎么一回事?你好好跟我说说!”
樊攀点头,眼睛更红了,道:“臣是禁卫军侍卫。从前曾经在杨大人手下当差,后来经杨大人推荐,进了禁卫军,在高大人身边当差。皇上南下,臣也随着高大人去了金陵。可就在不久前,靖海侯请了高大人去家里喝酒,高大人半道就开始吐血,回到家里还没来得及请大夫,高大人就去世了。后来金海涛就接掌了禁卫军。
“有些人不服金海涛管束,或被杀了,或被贬为庶人。
“二十天前,正是臣当值。贵妃娘娘病情加重,突然哭喊着皇长子的名字从寝宫里跑了出来。我等避之不及,纷纷四处躲闪。臣当时躲在了一处佛堂。谁知道转身却看见了贵妃娘娘身边的管事太监。他问我,是不是叫樊攀,是不是杨大人的弟子。
“臣应是。
“他就塞给了臣一条布腰带,让臣系着这布腰带出宫去见杨大人,并把这布腰带给杨大人。
“臣正在迟疑间,那内侍已一溜烟地跑得不见了踪影。
“臣不敢细想,系着那条布腰带继续当差。
“金大人好像也没有察觉到什么。那天臣和平常一样出了宫。
“臣觉得这事事关重大,没敢回家,在街上买了一匣子点心就去了杨大人家,把事情的经过跟杨大人说了一遍。
“杨大人当时脸色大变,拿着布腰带去内室看了半天才出来,然后就吩嘱臣把这条布腰带无论如何也要送到郡主的手上来。
“臣就照着杨大人的咐嘱,先是向禁卫军请了事假,悄悄渡江北上。
“不曾想船刚刚走到镇江码头,我就听说杨大人家被满门抄斩,连尚在襁褓的小孙孙也没有放过……臣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却知道只有郡主能为杨大人报仇,能为高大人报仇。”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杨俊的名帖,眼角含泪地道:“这是臣临行前杨大人交给臣的,只不过杨大人告诉我,若是能不用这张名帖,还是尽量不要用这张名帖。我想,杨大人肯定是怕惹火上身,又怕臣不能见到郡主……”
樊攀说着,眼泪不知不觉地落了下来。
姜宪坐在那里好一会都没有动弹,脑子里子一片空白。
是她力主赵玺坐上了帝位,可却有那么多人因为赵玺死去。
她难道做错了?
“杨大人是怎么死的?”她冷冷地问。
是因为这根布腰带,还是单纯的因为赵啸看杨俊不顺眼,要铲除异己?
姜宪没等樊攀回答,“腾”地一声站了起来,高声让人送信给李谦,让他立刻就返回小汤山。
小厮不敢耽搁,小跑着去传话。
姜宪则在樊攀一直高举着的衣带旁站定,盯着那衣带就像盯着蝗虫似的,虽然厌恶,却怕它跑出来祸害人间。
樊攀一动不动地举着那衣带,整个人仿佛都成了一尊雕塑,透着一种倔强的固执。
两人僵峙着,屋内的光线渐渐黯淡下来。
姜宪长叹,最终还是伸手拿过了樊攀中的布腰带,轻声道:“你先下去歇几天,等王爷过来了再说。”
樊攀重重地给姜宪磕了三个头,这才退下去。
姜宪却看也看也没看,把布腰带甩在了旁边的小几上。
半夜时分,李谦赶了过来。
他满脸的焦急,道:“保宁,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遇到什么事了?”
姜宪喜欢撒娇,可她同样也能隐忍。他刚刚离开小汤山就被她派的人追上,又不说是什么事,他担心了一路。
她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指了指一直放在小几上没人动过的一条很是普通的布腰带,道:“说不定是一份大礼,我等着你来拆呢!”
李谦讶然地望着姜宪。
姜宪却没有作声,只是似鼓励似伤感地朝着那布腰带扬了扬颔,道:“我也只是猜测,要打开才知道。”
李谦一下子明白过来。
纵然是镇定如他,想到那样的可能,去拿那布腰带的手还是抑制不住有点颤抖,甚至在拿到那腰带的时候,还有些不确定地看了姜宪一眼。
姜宪微微地笑。
李谦拆开了那腰带。
雪白腰带里子上是暗褐色的字,字体断断续续,粗细不一,没有章法,好像是用指头沾着什么东西划上去的。
衣带诏!
如同汉献帝一样,赵玺用鲜血写了一份诏书,想办法让这个叫樊攀的带给姜宪。
这可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李谦难掩喜色。
姜宪却神游太虚,想着这写诏书的鲜血应该不是赵玺的吧?他那么自私,说不定是沾着朱红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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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元希比其他人更了解李谦,也就更明白李谦。
在他看来,事已至此,就算是李谦不起兵,日子也不会好过。何况以他和李谦的默契,他又怎么能不知道李谦留下他来想说些什么呢?
谢元希笑道:“不管那衣带诏是真是假,我们都可以起兵。若是皇上出尔反尔,我们就清君侧,若是皇上承认,我们就是奉诏行事,那就更没有什么顾忌了。”
这才像句话!
李谦非常满意谢元希再次和自己想到了一块去,神色愉悦地道:“那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还请谢先生盯着檄文,我去郑先生和康先生那里一趟。”
郑缄和康祥云虽然跟着李谦到了京城,有了自己的宅院,但还是选择了毗邻而居。早两年天津卫造船,就请了康祥云帮着做指导,郑缄把慎哥儿交给吴辅成之后,不是忙着给李谦做使者,就是忙着和一帮子工部的人种新稻,直到近一年,两人才清闲下来,加之慎哥儿很喜欢郑缄,郑缄见慎哥儿已是李谦唯一的继承人,也盼着慎哥儿能守得住李家的家业,为了影响慎哥儿以后的行事做派,或带慎哥儿去城郊踏青,或带慎哥儿去上林苑摘水果,想让慎哥儿知道农稼的重要性。
慎哥儿也没有辜负他所想,对农稼很感兴趣,还曾从上林苑带回一株桃树,结过两回果子,姜宪高兴地把慎哥儿种的果子送人,还逢人就问好吃不好吃。
李谦过去的时候,郑家正要用晚膳,见他过来,忙添了张椅子。
郑缄则让郑太太去拿了他去年酿的桂花酒,并笑眯眯地向他介绍:“去年的桂花开得最好,酒则是骥二爷从西安托人给我送来的,所以酿出来的酒特别的香,味道也不错!”
李谦闻了闻,果如郑缄所说的那样。
他放下茶盅,道:“康先生在不在家?要不也请他过来喝一杯?”
这两人这几年都醉心于自己感兴趣的事,对李谦衙门里的事反而知道的不太多,当然这也与他们都不是那种喜欢打听事的性格有关系。
郑缄寻思着李谦这是有话要对两人说,遂让人去请康祥云,吩咐李太太又添了一副碗筷,这才道:“我有几天没见到祥云了,也不知道他在不在?”
正说着,康祥云穿着件居家的半新不旧的袍子就过来了,远远地就笑道:“郑兄又在王爷面前编排我什么呢?”
这些年他偶尔半夜梦回,都很庆幸当初选择跟着姜宪去了西安,和郑缄一样,他也尽量地把自己地所知所识告诉慎哥儿。
李谦笑着站了起来,朝着康祥云很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道:“康世叔的精神越来越好了,难道是有什么好事我不知道?”
康祥云哈哈地笑,道:“有什么事是王爷不知道的?”他走过来坐下,郑缄笑着给他斟了酒,他继续道:“天津卫又出了三艘船,下水试行半个月之后就知道船怎么样了,我也跟着高兴啊!”
这样加起来李谦这边一共就有十五艘船了。
可如果渡江的话,可能还是有点不够。
李谦笑道:“能再抓紧时间多做几艘船吗?”
郑缄和康祥云的见识放在那里,两人闻言不由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有些小心翼翼地问李谦:“王爷需要多少艘船?”
李谦沉吟道:“再添五艘,能行吗?”
如果天津卫那边只是例行生产,有李驹就够了。可如果要一口气再添五艘船,那就得重新调配人手,这样的活,只有康祥云能行。
康祥云听了没有半息的犹豫,立刻道:“行!不知道王爷什么时候需要?我后天一大早就启程来不来得及?明天还要整点书籍带过去。”
李谦虽然急,但这事却是急不来的。他笑道:“那就有劳先生了!”
郑缄则和康祥云又交换了一个眼神。正督促着给几人上菜的郑太太见了忙领着屋里服侍的丫鬟小厮鱼贯着走了出去,还贴心地为他们带上了门。郑缄顿时神色肃然,道:“王爷,可是出了什么事?”
李谦过来就是想和郑缄商量一些事的,自然不会瞒着他,把衣带诏的事告诉了两人。
两人愕然,半天才回过神来。
郑缄含蓄地道:“王爷这是准备南下了?”
李谦点了点头,道:“不管那衣带诏是怎么来的,情势都已容不得我安居一方了。”
康祥云眉宇间还有些迟疑,郑缄已道:“我和王爷的看法一样,不知道王爷有哪里需要我和祥云的?”
李谦道:“我想请先生帮我负责幕僚室的事,天津卫那边,想交给康先生。”
郑缄之前虽然也常帮李谦,但都是由李谦出面一件事一件事拜托他的。像这样明确地提出让他管理幕僚室的事,还是第一次。他还是没有犹豫,道:“那成!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康祥云见状也道:“天津卫的事我一定尽全力而为,王爷放心。”
李谦笑着点头。
事情到此,他才真正的放下心来。
三个人又小声地讨论到了大半夜李谦才带着醉意回到了衙门。
姜宪不在家,他多半都歇在衙门里,如今把慎哥儿也带着住在衙门里。
这么晚了,谁知道慎哥儿还没有休息,看见他回来,慎哥儿打着小哈欠欢快地奔了过来,还殷勤地去扶李谦。
李谦觉得很好笑,心里却依旧被儿子感动得暖暖的,只是面上不显,笑着调侃儿子:“你不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怎么等我等到半夜三更不睡觉?让我猜猜!是失手把茶水泼在了我的公文上面?还是打碎了书案上的那一尊天青色的汝窑梅瓶?”
慎哥儿不满地“哼”了一声,道:“爹爹根本不注意我,我还没有资格进书房打扫呢!我怎么会碰坏您书房的东西?”
李谦“哦”了一声。
他压根不相信慎哥儿这么老实。
慎哥儿却抱怨:“娘从来都不会像你这样取笑我!”
李谦呵呵地笑,揽了儿子的肩膀,道:“我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事都喜欢让娘亲知道的后生?”
他用陕西话说“后生”这两个字。
慎哥儿脸胀得通红,道:“这不是我小的时候您反复叮嘱我的吗?说无论什么事都要让娘知道,不要让她担心吗?怎么让我告诉娘的是您,说我事多的人也是您,您让我到底怎么办?”
李谦大笑,狠狠地揉了揉儿子的头发,换来了儿子不悦的斜瞪才作罢。
慎哥儿就要求道:“爹,那衣带诏是怎样的?我还没有见到过,你让我看看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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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哥儿那语气,就好像李谦抱回来了一只小猫小狗,他要瞧个稀罕似的。偏生李谦觉得儿子大了,能多遇到点事还是让他多遇点事,全当是经验了,也就没有拒绝,带着他回了长公主府,打发了身边服侍的,去了他的书房,大大方方地露出夹墙的机关,告诉慎哥儿怎样开门,提着盏灯和慎哥儿进了夹墙。
“我们家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慎哥儿东张西望地跟在李谦的身后,啧啧称奇。
李谦哭笑不得,叮嘱儿子:“仔细脚下,别摔倒了。”
慎哥儿这才发现他们走的是一段颇为平缓的斜坡。
他不由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离你住的地方不远的东来阁。”李谦坦然地道,“你上次不是跟我说东来阁有点奇怪吗?那边有个暗室,就在二楼和三楼之间,东西就放在那里。还有些重要的文书。那秘室有两个通道,另一个在你屋里。等会儿我们就从那里出去。不过,你不能带其他人去秘室,止哥儿也不行。你能做到吗?”
“能!”慎哥儿说着,不由挺直了身子。
李谦满意地点了点头。
慎哥儿却道:“爹,东来阁的秘室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那秘室是什么时候修的?我听刘冬月说,我们住的是我外祖母和外祖父的宅子。我们以后要搬出去重新修个宅子吗?”
李谦笑道:“东来阁本身层高就很高,这么多年以来,也就你注意到了。不留心,应该不会有人发现。至于这秘室是什么时候修的,我也不知道。还是我和你娘搬进来之后,从前曾经服侍过你外祖母的一个嬷嬷告诉你母亲的。据她说,刚开始修这秘室的时候,是为了躲避流民,里面透气又通风,若是放上水和食物,可以在里面避难。
“后来你外祖母和你外祖父去世,你曾外祖母做主,准备把你外祖母身边服侍的人都放出去,可有几个当年受过你外祖母恩惠的不愿意走,就留了下来。有的去给你外祖母和外祖父守陵去了,还有的就留在这府里照顾宅子。
“你娘非常喜欢住在这里。我是不准备搬了。等你大一些了,娶媳妇了,我就和你娘给你造一座王府,你和你媳妇住在那边,我和你娘住在这边。”
白苗和谢淼淼订婚之后,婚事很快就被提上了议事日程,像慎哥儿和止哥儿这样懵懵懂懂的孩子也知道白苗和谢淼淼要成亲了,对自己以后即将面临的状况隐约有了了解,就不由自主的害羞起来。
他面色通红,有些磕磕巴巴地道:“我,我不成亲。以后就陪着娘住在这长公主府里。”
李谦呵呵地笑,并不准备就这件事打趣儿子。
在他看来,男孩子最好成亲晚一点。就像当年,如果不是他坚持,李长青又有野心,他就不可能在没有婚约,清清白白的时候遇到姜宪,娶到姜宪了。
李谦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又提醒了他两句,带着他进了密室。
说的是密室,其实只是个不高的夹层,慎哥儿走进去的时候伸手就可以摸到承尘,李谦得躬着腰。
四周全是齐墙的书柜,还锁着。
李谦从一个铜包角上刻着“乙”字的书柜里拿出一条整齐摆放的腰带,笑道:“就是这样的,没什么特别的。”
慎哥儿却被书柜的排序所困惑,一面接过衣带诏,一面道:“为什么不放在甲字柜里?”
李谦笑道:“这是谢先生的主意——一般人都会把贵重的东西放在第一个箱子里,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东西都打乱序号存放,这样若是有人闯了进来,也能争取一点时间,让他一时间拿不到他需要的东西。”
慎哥儿愣愣地点头,见手中的腰带非常的普通,和平时穿的袜子面料很相似,已经被拆开的衣带上面的血早已成了褐色,看上去有些瘆人。
他仔细地看了两遍就还给了李谦,并撇了撇嘴道:“看上去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李谦笑道:“你以为会有什么稀奇的?”
慎哥儿嘿嘿嘿地笑,道:“我觉得怎么也要盖个私章什么的,谁知道这上面只有国玺。我想看看皇上的私章是个什么样子的?!”
李谦一愣。望着儿子的目光顿时变得非常的复杂。
慎哥儿不由摸了摸脸,迟疑地道:“您,您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李谦回过神来,笑着把儿子紧紧地抱了抱,道,“你说得很对。我和你谢叔叔竟然都没有想到。也不知道是小孩子们心无旁骛,还是我们想的太多。这么重要的事我们竟然都没有发现!”
“什么事?”慎哥儿傻傻地问,觉得他爹这个样子非常的帅气。
李谦则放好了东西揽着慎哥儿就往外走,嘴里敷衍着儿子:“那衣带诏要好好保存才是,免得到时候没有了证据。”
慎哥儿觉得父亲答非所问,但看见父亲一副正在思考重要问题的样子,他没有追问,乖巧地跟在父亲的身边,直到出了密室,慎哥儿才道:“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
李谦笑道:“我不告诉你,那肯定是觉得你暂时不必知道了。如果我真是你的上峰,你就不应该问这个问题!就像这个密室,我和你娘正式搬到长公主府没多久就知道了,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时候告诉你,就是因为我们觉得你长大了一些,比从前更持重懂事了,也到了该让你了解的年纪。”
慎哥儿才不相信呢?
但他还是很顾及父亲的面子没有再提。
慎哥儿走后,李谦立刻召了谢元希,让他拿了衣带诏立刻去见姜宪,看看姜宪那边有没有赵玺留下的信笺和书信私章。
谢元希立刻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脸色发白,一句多的话都没有,把衣带诏贴身放在自己的甲衣里面,然后快马加鞭往小汤山跑。
知道了谢元希的来意,姜宪哭笑不得,教训谢元希道:“你也是经历了几朝的人,怎么这么小心翼翼!?就算我这边没有皇上的私章,我们照着差不多样子的重新雕一个就是了,何必大热天的往我这边跑。”说着,她想了想,还是叫了阿吉进来,让他把自己装名帖的匣子拿过来。
看能不能从中找一个和赵玺私章相似的。
谢元希被姜宪的手笔震呆了,他不由想起大行皇帝的遗诏。
不会是郡主一手策划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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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海涛能走到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上,能被赵啸先选为合作的伙伴,见识、手段自然都不缺乏,之前没有想到,也是利益薰心,一时没有想到而已。此时赵啸这么一提醒,金海涛立刻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了,特别是当初姜宪杀辽王时的雷霆手段,甚至连当时的几个内阁辅臣们都吓着了,联手简王等王公勋贵一起,以立李谦为异姓郡王,辖制西北为代价,几乎是哄着捧着把姜宪送出了京城。
赵玺是当年的受益者,他就算是不记得当年发生的事了,他身边也必定会有人提醒他。
谁能担保他不会有样学样,写个什么勤王的诏书送到什么人手里去?
金海涛额头冒出了冷汗,犹豫道:“皇上没这么傻吧?如今天下能出兵南下的,只有李谦了。李谦素来让人看不清楚——你说他野心勃勃吧,他又一直以来谨守着臣子的本份。你说他忠心耿耿吧,他又一直屯兵练将。万一诏书要是真的落到他手里了,谁敢担保李谦不会造反?”
“可谁又敢担保李谦不会南下勤王?”赵啸不满地冷哼了一声,忍不住抱怨道,“皇上要是有点脑子,我们何止于会走到今天?”
金海涛沉默了片刻。
赵啸也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道:“我看我们当务之急是先把那个樊攀的下落找到,不然我这心里始终不放心。然后再通知我们在京城的人,想办法盯着李谦。李谦若是接到了诏书,不可能没有动静。”
金海涛点头。
可偏偏李谦那里就没有任何的异样。
京城的中秋节,据说因为姜宪提前从小汤山避暑回来了,京城的一些商家为了讨姜宪的喜欢,联手举办了一场非常盛大的灯会,李谦带着儿子,陪着姜宪出现朱雀大道上,还和一些黎民百姓一起猜了灯迷,赏了灯,弄得很多早年经历过战乱,如今在京城定居下来的妇孺跪在姜宪和李谦经过的路边祈求菩萨保佑李谦和姜宪长命百岁,顺风顺水,有些还要出钱给两人建生祠。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顾朝正在和赵啸商量着今年朝廷官员调任的事。
江南官场之所以这么快就在泾阳书院面前臣服,说到底,不过是因为顾朝入了内阁,掌握着北边官员的任免之事,江南出身的官员想要升迁提拔,不少得要走顾朝的路子。谁知道事到临头却出了变故,李谦原本答应得好好的,太皇太后一死,他就拒绝了朝廷对北方官员的人事任免,偏偏皇上又站在了李谦的那一边,李谦还演了一出滥杀朝廷命官的事,虽然打消了一部分人远去北方为官的念头,却有更多的人希望借此机会能一飞冲天,事情已经过去了年余,却依旧在顾朝面前吵闹不休,使了各种手段求顾朝帮着谋个差事,封个一官半职的。
别人的请求顾朝可以不理会,可同样出身泾阳书院的人他却不能不管,不然以后还有什么人会帮顾家,帮他?
但如今南边是几个萝卜排队等着一个坑,哪里还有多的差事空出来的。
为此他只好来商量赵啸,看能不能想办法挤出几个位置来。
赵啸觉得自己在江南若想成就一番大事来,还得这帮文人帮着吹嘘吹嘘,这个买卖可以做,但具体怎么做,就要看顾朝有多少诚意了。
一个贪心,一个小气,事情当然没有谈成。
书房也陷入了无语。
还好有送茶点的小厮在门外求见。赵啸在旁边的幕僚为了缓和气温,索性说着从市井传出来的流言:“……大家都在说,临潼王怕老婆。只要是嘉南郡主喜欢的,临潼王必定会如了嘉南郡主的心意。这次八月十五的灯市,据说也是嘉南郡主的意思。”
顾朝和赵啸都不由倾听。
那幕僚就说得更起劲了。
顾朝和赵啸却都开始心不在焉。
赵啸想着是李谦倒也算是个汉子,不管他当初娶姜宪为了什么,能十几年如一日的对老婆好,这也是要点隐忍功夫的。顾朝却觉得姜宪非常的厉害,娘家已经落没了,还能让李谦对她死心踏地的,当初他可没有看出姜宪有这样的本事。
赵玺也听说了。
他顿时就泄了一口气,如焯过水的小白菜似的蔫了,半晌才往刘皇后住的寝宫去,等走到一半的时候才想起刘皇后受了风寒,没有办法在宫里过中秋节,还没有回来。
赵玺双眼发直地坐在肩舆上,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好。
好不容易过了一旬,刘皇后回来了,可刘皇后一回来就说起贵妃前些日子突然从内宫跑了出去的事,还和他道:“贵妃妹妹已经这样了,我再怎么狠心,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何况我并不是个狠心的。我只是想着行宫不大,若是贵妃妹妹一不小心又跑了出去,冲撞了朝中的臣子就不好了。不如把她送到寺院里好生修养,让寺中的师傅为贵妃妹妹祈福。我去了一趟鸡鸣寺就觉得好多了。”
赵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还会用上贵妃,没有同意。刘皇后无奈,提出把服侍贵妃的宫女、内侍重新换一批听话懂事的。
赵玺想着当初帮他出手的宫中之人全都不在了,贵妃那边服侍的人也的确有点少,遂答应了。
刘皇后就开始调查当日贵妃疯着跑出寝殿的事。
只是没有等她查出什么结论,京城那边突然发出檄文,声称接到皇上的衣带诏,赵啸狼子野心,有窜谋仵逆之心,李谦奉皇帝之诏,三日内带兵南下,清君侧。
衣带诏,故名其意,就是写在衣带里的诏书。
赵啸接到檄文,气极而笑,招了金海道:“我都说了些什么?金大人此时可信了?”
金海涛的脸色也非常的不好看。
赵玺在诏书里虽然没有骂他,他依附赵啸,在朝中已不是秘密。他和赵啸,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赵啸跟着倒霉,他也没有什么好日子过。
金海涛皱着眉道:“难道消息是个那叫樊攀的带出去的?”
赵啸点头,道:“听说那个樊攀投靠了李谦,在李谦手下当了一个小小的伍长。可见这诏书就是樊攀带过去的。”
怪只怪他们知道的太晚。
金海涛半晌才道:“那我们怎么办?”
他是北边的兵,骑兵步马都行,隔着个长江天堑,他觉得由赵啸领兵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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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们,抱歉,出了一点事情,原本以为今天能双更的,结果没有时间写,今天只有今天这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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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啸只想稳住金海涛而已,至于具体的战术战略,并不想告诉金海涛,因而金海涛问起,他也只是淡淡地提了两句就转移了话题,道:“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恐怕要忙着为李谦南下调兵遣将,金陵城的防卫,就要拜托金大人了。”
金海涛冷静下来之后智商也回来了,闻言不由在心里暗暗撇了撇嘴。
若是真的信任他,为何把那个福建来的将军调来军营?
赵啸也不过是在敷衍他罢了。
可他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蚱蚂,他这个时候不能拖赵啸的后腿。
金海涛心里啪啪地拔着小算盘。
赵啸这个时候不仅仅要督战,更重要是得安抚好皇上,甚至有可能因为皇上的“不听话”而想办法再立新君,他是不是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发展壮大一下自己的势力呢?
念头一起,他心里就火辣辣的,忙道:“侯爷放心,我一定守护好金陵城,守护好皇上。”
这个金海涛,一看就没有说真话。外面已经有谣言他挟天子以令诸侯了,再动金海涛,怕会引起更大的震荡,有些事暂且先缓一缓,等以后再说。
赵啸腹诽着,面上却一派风光霁月,满意地点着头。
回到自家的金海涛不仅脱下了一身的官服,也脱下了脸上的面具,把赵啸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个时候,金夫人是不会让人看到金海涛的暴燥的。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发脾气的时候往往没有好话,而这些话通常都会以很快的速度流传出去。
她遣了屋里服侍的,亲自打水给金海涛净手净脸,温声地安慰他。
金海涛好不容易控制住了脾气。
金夫人就小心翼翼地试探:“那我让小丫鬟把您的官服熨好了挂起来,明天你上朝的时候穿。”
“不用!”金海涛想也没想地道,“明天我继续病假。”
金夫人不解。
金海涛怒其不争地道:“我傻呀!这几天赵啸肯定要进宫逼皇上承认李谦手中的诏书是假的,我去凑什么热闹?”
金夫人悟然,心思百转。
如果赵啸逼迫皇上不行,李谦手中又有皇上的诏书,万一李谦真的南下,赵啸有可能会背上乱臣贼子的名义,那天下就要大乱了。反之,若是赵啸能控制了皇上,皇上不承认李谦手中的诏书,李谦已经起兵南下,成了箭在弦上之势,不打也得反,天下一样要大乱。
只看是谁赢谁输了。
这可不是过家家酒,输的那一方会被砍头灭族,奴役卑贱,几百年之间都别想翻身。
这可怎么得好?
想到这时,她想起了远在北方的金宵。
万一南边赢了还好说,可若是北边赢了呢?
她心里顿时像被猫爪子抓似的难受。
忍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可能扬眉吐气了,却因为跟着皇上南下而变成了朝中普通的武臣。好不容易做了禁卫军统领,却被赵啸利用,甚至有可能背锅……她最疼爱,兄弟中最有本事的三子,也因为和韩家的联姻身份地位变得尴尬无比,朝中那些墙头草都怕惹麻烦不愿意任用她的三儿子……
金夫人寻思着,等着晚上夫妻俩人安歇下来,她就给金海涛出主意:“您看,要不要给北边的大爷去封信?这天下要是乱起来,我们总不能一根绳子上吊死吧?”
黑暗中,金海涛半晌没有吱声。
金夫人沉着气等金海涛的答应。
就在她以为金海涛已经睡着了的时候,金海涛突然开口道:“金宵和李谦的关系很好,除非李谦兵败被杀,不然总有他一碗饭吃。何况,他自己也是个有本事的……你不记得了?当初我们给他写信,他居然敢答应向李谦引荐我,可见他在李谦面前很体面。”
可万一赵啸败了呢?
金夫人怒气冲冲,话到了嘴边还是理智的咽了下去,改为柔声地道:“我这不是担心大爷吗?两边打起仗来,他应该是最为难的了!”
如果因为金海涛一封语气不详的信而让金宵被李谦猜疑,那她就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
金海涛没有猜到妻子的心思,可也没有想到过去求从前被他严格要求,之后又被他忽视的长子,叹气道:“这件事你就别操心了。万一不行,你就让我们家小六去投奔他哥哥吧!”
这话说得金夫人毛骨悚然,猛地坐了起来,厮声道:“这话怎么说?”
金海涛可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这还没有开始就先气馁了,可见他并不看好赵啸的能力。
“你也不用一惊一乍的!”金海涛幽幽地道,“若是论行军打仗,这世上能和李谦比肩的不多,可有些事不仅仅是会打仗就行了的。谁胜谁负还是未知数。我们只要做好我们的事就好。”
什么是我们的事?
金夫人很想问一句。可刚才金海涛对金宵的态度让她心里的怒火像燎原野草,半晌都没有办法熄灭,金夫人怕自己生气说出什么覆水难收的话来。等到她心情平静下来,金海涛已沉沉睡去,换来金夫人在黑暗中咬牙切齿、辗转反侧。
此时的赵玺,也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没有办法入眠。
他发现他犯了一个大错误。
他不应该就这样把诏书送到李谦的手中的。
现在事情完全暴露了,他要是不承认诏书是自己写的,李谦就没有办法名正言顺地把他救出去。可他若是承认诏书是自己写的,又怎么跟赵啸交待呢?
他应该找个人好好商量商量的。
赵玺很后悔赵啸要杀杨俊的时候他没有阻止住赵啸。
如今高岭和杨俊都不在了,他身边连个信任的人都没有,更不要说给他出主意的人了。
他要不要逃到鸡笼山上去?
可就算是他逃到那里有什么用?
没有卫所的将士护着他,赵啸还不是想把他怎样就怎样?
赵玺有点庆幸自己当机立断杀了皇长子。不然赵啸不可能这样的隐忍,知道他悄悄地派人送了勤王的诏书给李谦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冲进宫里和他理论。
也许,这也是个机会!
赵玺在心里盘算着,第二天早上上早朝的时候眼下一片青黑。
赵啸站在右边的第一个位置上,把赵玺的面色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心里冷笑。
赵玺的经历让他装聋作哑之余脸皮厚到了普通人无法比之的地步——整个大早朝,他一句关于诏书,关于李谦带兵南下的话都没有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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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们,今天晚上的一晚要到十一点左右。太晚了,大家明天早上起来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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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柳篱一样看透了李谦心事的还有董重锦。
他自从那一年身体有恙没有再亲自带队行商之后,就在家里休息了,但他到底年事已高,没能像年轻的时候那样很快地恢复,加之他这些年经商的股份里有李谦一份,一直以来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的马虎,这也让他压力很大,一直以来心弦都崩得紧紧的,人虽然没有管事,但脑子却没敢歇着,身体也就断断续续的没有好。
董重锦的二弟来问他今年慎哥儿的生辰怎么办的时候,董重锦正拿着个小小的霁红折枝花的小碗在喂鱼缸里的金鱼,他闻言发了会呆。
不知不觉间,他和李家已经合作了十几年了。
李谦倒是个重信守诺之人,说不干涉就不干涉他怎么做生意,只派了刘冬月跟着他,开始是学本事,后来是管理两家的帐目及分红。
想到刘冬月,他心情颇有些微妙。
要不是他听到刘冬月接了刘小满出宫荣养,他还不知道刘冬月是个阉人。
刘冬月不管是从说话还是行事都堂堂正正的,比很多男人还要果敢决断。
不过,嘉南郡主能用这样的人,也是个很了不起的女子了。
因而他答非所问地道:“刘先生是不是去长公主府做了总管?”
董家二老爷笑着点了点头,颇带几分打趣地对自家大哥道:“您说,王爷是什么意思?太皇太后他老人家也不在了,南边朝廷的小皇帝别说管束王爷,就是喝斥王爷一声,也要看王爷爱听不爱听。可王爷怎么还一直住在长公主府呢?要我,早出来开府了!不会是王爷真的像外面传的那样惧内吧?”
他是见过姜宪,觉得姜宪长得确实是很漂亮,却没有外人传的那样三头六臂、满脸的煞气,如果别人不引荐,从人群中望过去,还是挺招人眼睛的。
董家二老爷因而没等董重锦说话已自顾自地道:“我倒不觉得王爷是顾忌镇国公府或是嘉南郡主的显赫,王爷多半是老夫少妻,还没有见着老婆心里就先没有了底气,要是郡主是个会撒娇的,别说是王爷,就是换了别人只怕也会惧内……”
真是越说越不像话了!
董重锦喝斥了声“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瞪着眼睛道:“这也是你能随便议论的?”
董家二老爷忙道:“我这不是在大哥面前才敢这么说吗?其他人想听我还不愿意说呢?”
董家因为搭上李谦,这几年不仅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就是官场上的人也轻易不敢给董家人脸色看,今年董家二爷的次子要说亲,居然有媒婆上门说给董家二爷的次子说了位知府的女儿,而且还是嫡女,聘礼什么的都按着一向富贵人家的惯例,并没有多要一分钱,据说还有不菲的陪嫁,这在董家人看来是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
董家也因此更进一步认识了李谦权势之显赫了。
董重锦如临薄冰,轻易不出门应酬,并约束董家的子弟谨言慎行。
董家的人虽然个个都遵守着董重锦的规定,内心却不免非常的骄傲,说起话来有些没大没小的,董家二老爷就是其中最放肆的一位了。
董重锦道:“我那侄儿的婚事怎样了?”
董家二老爷还真就是在自家的大哥前随意一些,闻言忙道:“这件事我写了信,快马加鞭让人送了珊瑚那里,请珊瑚向郡主讨个主意。要是郡主觉得不好,这门亲就作罢算了。若是郡主觉得没有什么关系,就订下来。”
董重锦满意地点了点头。
董珊瑚现在更多的是陪伴嘉南郡主。至于做生意,他董重锦还在,家里有两个侄儿也不错,倒不需要董珊瑚花更多的心思在这上面。
董重锦道:“慎哥儿的生辰,你也问问珊瑚。好东西不稀罕,稀罕的是那份心意。”
董家二爷正色地颔首。
慎哥儿的生辰,历来是董家的大事,会花好几个月准备。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该送的都送了,他们今年准备的几件东西对慎哥儿来说可能都不够稀罕,他这才来向大哥讨主意。
董重锦压低了声音,道:“听说慎哥儿在王爷身边,是真的吗?”
这件事很多人都不知道。
董家二爷的声音就更低了,道:“我觉得我们还是像往年那样把东西往京城里送好了。我听珊瑚说,慎哥儿被郡主拘在家里读书。长公主府怕是不喜欢别人议论这件事。”
这就和他得到的消息一样了。
董重锦“哼”了一声,垂着眼帘,又开始喂鱼。
董家二爷以为董重锦没什么话说,正要告辞,却见董重锦一直往鱼缸里丢食,那些不知道饱足的鱼儿就一直在吃食。
这样下去这些鱼都会被撑死的!
他这才惊觉自家的大哥不是在喂鱼而是在走神。
董家二爷忙喊了一声“大哥”,道:“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董重锦道,回过神来,问自家的弟弟:“若是王爷战败怎么办?”
他以为自己这个一直在自己羽翼下生活的弟弟会惊慌失措,谁知道董家二爷却洒脱地笑道:“要不举家迁往西域,要么在赵啸打进京城之前逃往辽东,凭着和李家的关系投靠镇国公府的世子爷。”
董重锦不由挑了挑眉。
董家二老爷笑道:“哥,我虽然不懂事,可有些道理我还是知道的。我是李家的人,依靠李家得势,就算是改弦易辙也不过是狗延残喘而已,我们这么大年纪了,该享受的都享受了,也没什么可惜了。孩子们生在董家,享受了董家供奉,自然也要接受董家失败,没有谁能怨谁。”
董重锦不禁“哦”了一声,大感兴趣,道:“那您呢?”
当初可是董重锦决定“投靠”李谦的,董家其他的房头就选择安于现状,到现在也不过是些普通的商贾。
董家二老爷狡黠地道:“我和大哥一母同胞,能分得清楚吗?”
董重锦哈哈地笑,第一次正视自己的这个胞弟。
董家二老爷则不以为然嘿嘿直笑。
董重锦突然间就有了万丈的豪情,高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如做一次大的吧!”
董家二老爷不明所以。
董重锦道:“你现在就去收粮,越多越好,然后准备好挑夫,随时往南边送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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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家二老爷讶然,想了想道:“北方这几年风调雨顺的,南方也没有听说过缺粮啊!”
董重锦微微地笑,道:“你只管按照我的吩咐去办事就行。现在不缺粮,不代表以后也不缺粮。何况这粮食什么时候还有嫌多的不成?”
自李谦奉旨南下,董重锦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按道理,李谦应该先联系上皇帝或是等皇帝有了自保之力时才发檄文才是。可按照刘冬月告诉他的一些事,皇帝身边的高岭和杨俊都死了,皇上就如同被拔了獠牙的猛兽,手中根本就没有兵权,李谦就这样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挥兵南下,皇帝的安危怎么办?
他当时就觉得,也许李谦并不太在乎皇上的安危,而只是要一个名正言顺南下的借口。
后来李谦亲自率领十万雄兵南征,他又仔细地推想了半天,这才恍然明白。
刘冬月并不是个多嘴的人,两个人也算得上是忘年之交了,这么多年以来,刘冬月不该说的话可一句也没有说过。如今却向他说起了京中的形势……他当时就心里一动,觉得这其中肯定有深意。再后来,知道王瓒将儿子止哥儿送到了李谦的军中,慎哥儿也随李谦同行,董重锦心中陡然间豁然开朗。
李谦,这是要一统天下吧?
只是还没有一个很好的借口把自己推到幕前去。
可不管怎样,这场仗肯定会打得很艰难,可能会打个三、五年甚至是十几年。
他们董家既然已经被贴上了李家的标签,何不再赌一次?!
董重锦决定拿出三分之二的家资,无偿地向李家提供粮草。
所谓的买卖天下,也就是如此吧!
他笑意更深,对董家二老爷道:“你把几位帐房先生都叫来,把家里的财产盘算盘算,能收多少粮食就收多少?”
董家二老爷难掩惊讶之色,犹豫道:“难道还要拿出家中的积蓄不成?”
董重锦说了自己的打算。
董家二老爷闻言下巴都要掉下来了,磕磕巴巴地道:“难道,难道,临潼王……”接下来的话,就算当着自家的兄长,就算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也没有办法说出口来。
董重锦这次却没有喝斥自家的兄弟,而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告诫般地道:“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不要在外面乱嚷嚷。”
“我,我知道了!”董家二老爷结结巴巴地道,额头冒出冷汗来。
京城那边,刘冬月正在和姜宪说话:“我已经跟董老爷私下里说了,至于董老爷有什么打算,我照着您的吩咐,什么也没有问。”
姜宪“嗯”了一声,很满意刘冬月的办事能力。
她问起了刘小满:“……他身体还好吧?毕竟是年事已高,你又不用长期在外面奔波了,要多看顾着点。原本在太皇太后身边服侍的人也没有几个了!”
刘冬月恭敬地应“是”。
姜宪想起了太皇太妃。
几次劝她老人家出宫选个寺庙清修,就不必受那些宫规束缚了。
太皇太妃开始还有些犹豫,后来白愫又进宫去劝了一回,她老人家就选了姑嫂寺。
姜宪出手大方,干脆重新建了姑嫂寺。
如今她和白愫不进宫了,倒时常去姑嫂寺里看看。
再过几天是重阳节了,慎哥儿又不在家,她寻思着是不是明天去姑嫂寺看看太皇太妃和孟芳苓等人,阿吉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笑着禀道:“郡主,董家大奶奶过来了。”
董家大奶奶,指的是董珊瑚。
这么快!
姜宪不由望了刘冬月一眼。
刘冬月面上不显,心弦却提得高高的。
不管怎么说,他和董重锦交往这么多年,两人也算得上是知交好友,特别是当董重锦知道他是个阉人时,不仅没有轻视厌恶他,还隐隐流露出很敬佩他的意思。就冲这一点,他就希望董家能平安顺利。所以他才建议姜宪给董家带个话,趁早让董家明白现在是个怎样的局势。董家也好早做打算。
董珊瑚选了这个时候来拜访……但愿是董重锦懂了他的意思,派了女儿来向郡主递投名状的。
他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耳朵却一直竖着,明明知道在郡主的治下,他不可能听到什么,却依旧不死心。
好不容易等到董珊瑚告辞了,他忙去见姜宪。
姜宪非常高兴,对刘冬月道:“董珊瑚对我说,他父亲已经命她二叔去买粮了,而且是多多益善,准备运往王爷帐下。”
李谦这么多年以来,虽没有再受军饷的困扰,但姜宪刚开始跟着李谦的时候,李谦是怎样辛苦的筹备粮草,又是怎样像土匪似的打劫邵家的,她全都看在眼里。在她看来,若是李谦粮草充足,就可以安安心心地练兵,不必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她若是能在这上面帮李谦一把不如就帮一把。
好在是董家眼头很亮,不仅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还全心全意地照着她的吩咐行事。
刘冬月也松了一口气,觉得他和董重锦又可以像从前一样做个忘年之交了。
虽然董重锦是得了刘冬月的暗示才明白这个道理的,其他商贾却是通过董重锦的举动明白过来了。特别是当赵玺下旨训斥李谦野心勃勃,是狼心贼子,伪造圣旨、冒充圣命,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实则要谋权篡位时,天下一片哗然,北方的那些商贾则恍然大悟!有观望的,更有学着董家开始在市面上收购粮食、棉絮等军需物资的,想要效仿董家——董家这几年赚得盆满钵满,实在是让人眼红。如今有机会走这条路,风险再大,也有人愿意去赌。
南方的朝堂则一分为二。叫嚣着和李谦一决高低的占朝臣的一半,还有一半朝臣则保持了沉默,这其中就有以左以明为首的南籍官吏和以姚先知为首的北籍官吏。
赵玺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望着站在殿中一边是沉默不语,一边是义愤填膺的群臣,心里乱糟糟的,觉得自己大约真的做了一件错事。
但姜宪不是一直都对他爱护有加,他也对姜宪恩宠不断的吗?姜宪怎么能背叛他?居然会利用他的衣带诏起事……或许,姜宪也像他似的自顾不暇了?
他朝左以明望去。
可惜左以明眼观鼻,鼻观心,垂着眼帘什么也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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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瑶问左以明:“李谦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他到底有什么打算?”
赵啸那边的斥侯说江苏巡抚和淮安知府是主动迎接李谦进城的,他却不相信。
不管是江苏巡抚还是淮安知府,都曾经和他是同僚,这两人俱是老奸巨滑之人。与其说他们是主动迎接李谦进城,还不如说他们看见李谦兵马临城,明知自己打不过,又不愿意与城共存亡,索性装糊涂,把李谦勤王之事当成李谦和赵啸的私人恩怨,袖手旁观以求一条活路。
李瑶相信,李谦以这种方式进城,肯定也有自己的打算。
左以明是李谦的姻亲,两人应该互通有无才是。
谁知道左以明苦笑,道:“我真不知道王爷有什么打算?至少现在不知道。”
李瑶顿时面色凝重。
他能理解赵啸的不得已,也能理解李谦此时的尴尬,可他们也不能像玩家家似的,拿天下人做棋子,这也太不负责任了!
李瑶问左以明:“以你之见,李谦接下来会怎么办?”
“我猜不到!”左以明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真诚地道,“我派人去问候嘉南郡主,还没有回音!”
如果想知道李谦有什么打算,当然最好是去问嘉南郡主。
这是北方官场上私下里流传的一句话。
李瑶的面色更冷峻了。
左以明却在心里苦笑。
李谦出征之前就派人给他送了封信。李谦说,他要清君侧。这话虽然说得委婉,实则是在告诉他,李谦要和赵啸不死不休了。
他还能说什么?
而此时,左以明谁也不相信,就是李瑶问他,他也把话烂在了心里。
李瑶在左以明这里问不出什么话来,也就怏怏地没有了精神。左以明不想再和李瑶说李谦的事,忙转移了话题,问起之前御书房赵啸说的那些事来,也算是了解了解战事好了。李瑶是文官里少数几个通晓战事的文臣。他不知道李谦的打算,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站在哪个风向上更好,一时心头大乱,头痛的不愿意去多想,干脆做起了左以明的老师,告诉他一些战事上的经验。
两人絮絮叨叨,倒也说了大半夜话,第二天醒来,两个都挂着黑眼圈。好在是姚先知等人也不比他们好,没有什么人注意他们。赵啸更是一夜之间拿出了好几种作战方案,要求三院六部协同。
赵玺全指望着李谦能打赢,对赵啸的安排完全不感兴趣,只是歪坐在那里听他说。
好在是赵啸压根也没有指望赵玺能支持他,见大家都纷纷表示会支持他的作法之后,他又把皇上“护送”回了寝宫。
赵玺大发雷霆,问刘皇后:“他这是想把朕圈禁在后宫不成?”
刘皇后不由在心里冷笑,腹诽着“你此时才知道”,脸上却半点也不表露出来,而是笑盈盈地道:“不是有句话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从’。我看侯爷应该是怕皇上反对他的意见吧!”
赵玺觉得不是的。听到刘氏这么说,他就深深地看了刘氏一眼。
刘氏被他看得胆战心惊,但好歹还是稳住了,表情依旧温婉,道:“靖海侯此时只怕正气得狠,皇上又何必在这个时候和他计较?不如等临潼王那边有了消息再说。”
赵玺轻轻地“哼”了一声,担心起李谦来。
若是李谦从头到尾都没有派人来联系他,李谦肯定是想他死。那他该怎么办?
赵玺越想越觉得自己有道理。
半夜刘皇后依偎过来的时候,他虽然心头火热,可想到自己目前的处境,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下决心毒杀了的皇长子,他很冷酷地推开了刘皇后。
刘皇后心里拔凉拔凉的。
还有什么不明白!
赵玺这是在他没有脱离危险之前,再也不会要孩子了。
那她还有什么盼头?
刘皇后转过身去,背对着赵玺无声地落下了几滴泪。
李谦这边,却商量着怎样过江。
柳篱被姜宪临时借用,送到了李谦的身边。
李谦觉得他身边有谢元希就行了。
柳篱只好摸着鼻子道:“我也觉得我过来的作用不大,可郡主一纸家书,老爷就派人连夜把我送了过来……”
他也觉得很无聊!
李谦把柳篱留了下来。
他知道姜宪的意思。
谢元希虽然忠心耿耿,却始终缺少了柳篱的格局,在逐鹿天下的关键时刻,有些事还是得交给柳篱来做。
李谦就问起他李长青的日常起居来。
“老大人一切安好。”柳篱笑道,“只是盼着郡主能带了世子爷回去看他一眼。”
在某些方面,李长青表现得比较偏执。就像同样是晚辈,李冬至的孩子有好几年都没有看到李长青了,可李长青明显的更惦记着慎哥儿。
李谦也知道他爹这个毛病,没有多问下去,而是说起了姜宪:“郡主可有话叮嘱你?”
“没有!”柳篱感慨道,“我是突然被老大人拎上马车的,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整理,东西全是路上现买的。”就连把茶壶也没有来得及带走。
李谦点了点头,让他先下去休息,自己在舆图面前看了良久,仔细想着从前渡江的那些战役。
姜宪这边知道柳篱在淮安碰到了李谦,落了脚,心中大定。不免牵挂起跟在李谦身边的慎哥儿来。
往年这个时候,慎哥儿的那些朋友早已聚在家里,准备给慎哥儿过生了。映衬着家里今天格外的冷清。她和李冬至感叹:“也不知道慎哥儿在他爹身边习不习惯?江南那边比我们这边暖和,我只给他带了四箱的秋裳,不知道够不够穿?”
李冬至没敢告诉姜宪,李谦悄悄地慎哥儿的箱笼由四箱减为了一个小包袱,其他的东西,还放在情客家里没谁也拿回来。
“跟在大哥身边您有什么好担心的。”她只好安慰姜宪,道,“要不这两天我们去姑嫂寺礼佛吧?”
孟芳苓等人都在,喝喝茶,吃吃素点心,一天也就过去了。姜宪有人说心思,心情也会好很多。
姜宪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叫小丫鬟拿了黄历过来,选了一天宜出行的日子,派人去问了白愫等人,决定到时候去姑嫂寺玩几天。
姑嫂寺那边得了消息自然是静寺的,偏偏又不能做得太明显,怕人知道寺里有贵客,有人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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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嫂寺是皇家寺庙,在这里修行的居士非福即贵,并不对外开放,因而看上去香火不怎么旺盛,寺庙的规模也不大,但整个寺庙看上去气宇轩昂,法度森严,肃穆庄严。等到姜宪等到达姑嫂寺的时候,前面的大雄宝殿还看不出什么来,和平时一样门可罗雀,出了大雄宝殿,最东边的一个偏僻院落中,却是五步一岗,三步一人,偌大个院落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
太皇太妃喝了口姜宪亲手沏的茶,笑道:“你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来做什么?寺里什么都有,平时北定侯府也常送东西过来,孟芳苓、印霞也都有份,你就不用担心了。好好地在你的长公主府里呆就是了。等到孝期过了,孟芳苓和印霞去了长公主府,我也应该回宫了。在姑嫂寺住些日子还成,记我永远住在这里,我还是不怎么习惯。”
明明之前是想远离宫中的那些是是非非的,结果出来了住着并不习惯。
太皇太妃还是决定回宫里去。
姜宪也不勉强,和太皇太后妃聊了一会儿天,孟芳苓和印霞做早课回来。
她就问两人:“我看和你们一起做早课的还有尼姑,是这寺里的大师傅吗?”
“不是!”孟芳苓笑道。“据说都是家里有事送到这里来静修的。”
出了慈宁宫,印霞变得活泼了很多,无人问她,她却接着孟芳苓的话笑道,“有几个的确不好相处,可也有几个一看就很贤淑的。不过,再贤涉也没有用,家里的人执意要把她们送过来,她们也只能过来。还好我当初留在了宫里,还是像这样跟着孟姐姐在一起更好。”
姜宪笑道:“我还以居士和受戒的会有所区别。”
原来姑嫂寺却是以出身来区别寺众的。
印霞笑道:“这样大家更有话说。”
大家不免为这件事议论了半天。
午膳姜宪留在寺里用了斋菜,坐到了下快酉时初才打道回府。只是她们出姑嫂寺山门的时候,一辆青帷小车回避般地停在路边。
姜宪看了一眼,随意地问道:“这个时候还有人去寺里?”
上香的人多半都是赶早到,这个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寺中等闲是不留香客住宿的。
阿吉奉姜宪之命给姑嫂寺的太皇太妃和孟芳苓等人送过好几次东西,闻言立刻笑道:“多半是给寺里修行的人送东西。姑嫂寺不比其他地方,现在又有太皇太妃暂居于此,进寺都要提前打招呼,那些在寺中修行的人家都觉得麻烦,没有什么要紧的事都不会过来探望或是送东西。有些还把人接了回去小住。”
难怪太皇太妃要回宫去。
不过,那些人如此低调,恐怕也是怕惹出什么麻烦来吧?
姜宪在心里思忖着,无聊的紧地和阿吉说着话,不曾想阿吉已悄悄地吩咐下去,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有小丫鬟递了条子进来。阿吉也没有避着姜宪,笑道:“打听清楚了。说是简王爷府的,来给寺里修行的一位居士送东西。”
简王府里乱七、八糟的,姜宪听着就不喜,简王妃,简王世子夫人她有好些日子都没有遇到了。
不会是简王妃或是简王世子夫人出了什么事吧?
她压着心底的不喜,道:“在寺里修行的是简王府的哪一位?”
阿吉犹豫了片刻,跪行上前,压低了声音对姜宪道:“是在寺里修行的那位!”
姜宪的眉头立刻蹙了蹙。
赵翌曾经有旨,若是赵玺夭折,就由他另外一位藩王继承王位。
她前世不知道经营了多少庙堂之争。这件事虽然没有发生,她却总觉得有些不妥当,说动了李谦,让人护着那位藩王进了京。那位藩王府有位老王妃,从前是京中闺阁,嫁过去之后再也没有回过京城,等到老年信佛以后,一直以来都很向往姑嫂寺。回京之后就求了姜宪,在姑嫂寺里做了位居士。
因那藩王身份特殊,这件事在京里知道的并不多。
简王管了宗人府和内务府那么多年,现在管宗人府和内务府的虽然换了黔安大长公主的附马,但简王若是有心,还是能打听到这件事的。
不过,简王府的人去看那位老藩王妃做什么?
平时里他们俩家并没有什么来往。
姜宪心生疑窦。
如今李谦正是收拢民心的时候,可不能在这个节股眼上传出什么谣言来。
她沉了脸,咐咐阿吉:“把这件事给我查清楚了。”并强调,“你亲自去查,不要打草惊蛇。”
姜宪很少这样郑重其事的,阿吉心中微颤,恭敬地应诺,跪行着出了马车。姜宪却陷入了沉思,一路无语地回了长公主府。
恰巧黔安大长公派人给慎哥儿送了寿礼过来。
自黔安大长公府从江南回来,虽然不像京中其他贵妇只要找到机会就会在姜宪的面前晃悠,但好歹不像从前,就城的功勋圈里好像就没有这户人家的似的,黔安大长公主府不仅开始和姜宪走动,也开始和其他联姻走动,京城很多人这才知道原来孝宗还有个女儿。
黔安大长公主每年送给慎哥儿的寿礼都不珍贵而胜在有趣。
这次送来的是两只憨态可掬的小京巴狗,雪白雪白,已经训好了,来了就知道自己找自己的饭盆。
就连刘冬月都忍不住笑道:“若是世子在府里,不知道有多欢喜。”
慎哥儿很喜欢小狗,他自己没有养,却很喜欢逗承哥儿的那只狗。李谦就送给了他一只,他经常自己亲自去遛狗。后来李谦还想送他一只,却被他拒绝了,说是平时功课忙,没有时候管狗狗,若是给别人养,那就不是他的狗了。
李谦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没再提这件事。
姜宪抿了嘴笑,道:“我们先帮他养着,等他回来后悔好了。”
大家都跟着无声地笑。
姜宪让人回了礼给黔安大长公主,放出话去,说今年李谦在外征战,慎哥儿的生辰从简。
言下之意,就是不接受外人来道贺,但像谢元希这样亲近的人家,姜宪不仅接受送给慎哥儿的生辰礼物,还请大家在府里吃了一顿饭。
她派阿吉打听的事也有了结果。
据姑嫂寺的人说,自李谦领兵南下,简王府就开始有人拜访老藩王妃,这些日子更是隔三岔五的就去,偶尔去送东西的人还会面色不虞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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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一群女子悄然进了长公主府。若是有人问起,只说是李谦不在,姜宪无聊,发现家里好多丫鬟都到了适龄的年纪,快要放出去了。姜宪素来不喜欢身边的人变来变去,就连如今做了当家太太的情客和百结,都还会常常进府帮着郡主训练大小丫鬟,以便于姜宪生活的更舒服。
众人对这件事都没有放在心上,包括把人叫来的姜宪。
可让众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当天晚上,慈宁宫走水了,有些东西曾经是太皇太后用过的,因为没有姜宪的吩咐,也不知道是收起来好还是继续摆着的好,就一直保持原样放在那里。如今慈宁宫出了变故,自有小太监跑来请姜宪示下。
姜宪心里着急,觉得和那太监说也说不清楚,索性去了慈宁宫。
简王的陷阱在那里等着她。
她一进慈宁宫,慈宁宫的大门就被关上了,众多生面孔的侍卫严阵以待,只求姜宪不要走出慈宁宫的宫门。
阿吉等人惊慌失色,团团将姜宪护在身后。
姜宪冷笑,站在太皇太后曾经坐过的罗汉床前的脚踏上,问领头的人:“你是谁家子弟?”
领头人刚开始还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被姜宪寒星般的眸子这么盯着一问,不由心微颤,忍不住低下头去,低声道:“我,我只是宫中的一个侍卫。”
姜宪的表情更冷了,道:“除了那些曾经和他混过宗人府的,他还有什么人可用?不过是那几个藩王和侯伯之家罢了,你就是不说,我心里也有数。既然他把我拦在慈宁宫里自己却没有露面,想必他还有更要紧的事去做。你们暂且退下吧!我这里等着他。”
简王原本的吩咐是让他们一直盯着姜宪的。
在简王的心里,姜宪虽然是女人,却比男子还要凶悍一些,又素有谋略,最好还是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一刻也不能让她离开视线,免得她动了什么心思,让这件事功败垂成。可领头的侍卫见她面如寒霜,杀气凛凛,脑海里不由浮现出家中长辈对姜宪的评价,一时间居然不敢和她对视,更不敢撸她的虎须,竟然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做了个手势,无声无息地退到了大门口。
阿吉顿时像只受了惊吓的鹌鹑,惶恐地扑到了姜宪的脚下,瑟瑟发抖地哽咽着:“郡主,我们该怎么办?”话说出口,觉得在这样关键时候,自己更应该表决心才是,又忙道,“郡主,奴婢生是郡主的人,死是郡主的鬼。他们要冒犯郡主,得先踩过奴婢的尸体!”
真是没有遇见过大事!
姜宪有些嫌弃地看了阿吉一眼,道:“你看你这个样子,像什么话?还不给我站起来!”
阿吉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忙应了一声,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眼角无意间看见服侍姜宪的那些丫鬟婆子们,居然没有一个人害怕的,个个都像树桩似的立在大殿的四周,把姜宪围在中间不说,还面无表情,一副谁若是敢上前一步,她们就会扑过去的样子。
他悻悻然地站到了一旁。
这就是七姑介绍过来的人啊,果然比寻常的丫鬟婆子都要有胆色,只是不知道这些人以后能不能长留在长公主府里,他也就不用担心害怕有人对郡主不利了。
阿吉自己可能都没有发现,他从头至尾都没有想到过简王敢伤害姜宪。
这就是李谦的威慑力了。
做为李谦的发妻,简王敢囚|禁她,却不敢伤害她。
因为北地毕竟是李谦的地盘,他能做的,也不过是利用曾经的人脉,短时间的控制住姜宪,让他能有时间把自己想做的事做了,逼得李谦不得不和赵玺反目而已。
何况此时正是姜宪最弱的时候——李谦远征,云林不在,五军都督府的护卫都在京城外围。
简王没有想到的是,他刚刚困住了姜宪,曹宣就赶到了。
隔着宫墙,曹宣依旧是一副温雅矜贵的模样,但心中的愤怒大概除了白愫,无人能晓。
李谦把姜宪和京城托付给了他,他却出了这样的纰漏,这可比简王在众人面前打他一耳光还要让他觉得颜面扫地。
他问简王:“您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呢?嘉南郡主说起来还是您的侄孙女,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您这样,岂不是让郡主寒心?让临潼王寒心?”
简王眼看着李谦一步步高升,眼看着姜宪拱赵玺上位,可等轮到他想做点什么事的时候,才发现事情根本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简单。可他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不发,只能是打草惊蛇,被李谦和姜宪发现他的企图。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他这些日子也不好过。
听曹宣这样质问他,他脸色就更难看了,辩道:“这是皇帝家事,你们不要过问。”
曹宣嗤笑,道:“皇家无小事,临潼王奉命驻守京城,京城的安危就是临潼王的责任,简王这话说得可没有一点道理。何况你还囚禁了嘉南郡主——既是皇帝家事,嘉南郡主可是出嫁女,与她何干?”
简王答不上来,干脆胡搅蛮缠,道:“赵玺命人带来了勤王的诏书,临潼王奉命南下,他却出尔反尔,说临潼王手中的诏书是假的。他分明是觉得临潼王功高震主!想要飞鸟尽,良弓藏,以勤王的名义诱临潼王南下,要置临潼王于死地,置国家社稷于不顾,置祖宗家业于不顾,这样的人,怎么能当皇帝?先帝临终前曾有旨,若是赵玺不能继位,就别立藩王。如今赵玺不仁不义,凶残暴虐,当废之重立新君……”
可就算是这样,也轮不到你一个无兵无权的王爷出面来主持大局啊!
曹宣在心里骂着,却又忍不住想到一个非常绝妙的主意。
他心不在焉地和简王理论了半天,然后一副愤怒无耐的样子退到了一旁,随后悄声吩咐贴身的随从,让他捧了笔墨纸砚过来,给李谦写了一封密信,派专人,八百里加急送去了淮安。
简王见曹宣退到了一旁,和人交头接耳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怕曹宣不管不顾地带兵攻打紫禁城。
到时候他还真不好决断是否要拿了姜宪做人质?就算姜宪曾在金銮殿上舌战过群臣,但她到底是个女子,这样大庭广众之下被当成人质推到众人面前,对生性倨傲的姜宪来说,肯定是奇耻大辱。他只是想逼着李谦和赵玺反目,可没有和李谦结下死仇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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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王这口气松得有点早。
姜宪可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主。听说曹宣过来了,她问七姑的人:“如果硬闯,能闯出去吗?”
七姑送到她身边保护她的人不是受过善堂就是受过李谦的恩惠,甚至大部分人的兄弟或是丈夫现在依旧在军中当差。虽然没有像贴身的护卫那样往上查三代,却也都是知根知底的人。而且这些人全都是抱着报答李谦和姜宪的心愿过来的。
主辱仆死。
如今姜宪受到简王这样的欺辱,她们都非常气愤。领头的那个妇人更是义愤填膺,道:“郡主,您就说您要去哪里吧!我们无论如何都会护着郡主出宫的。”
姜宪不由抚额。
她又不是要她们去殉职!
她是要她们去办事!
可她还得安抚她们,道:“你们都死了,我怎么办?大家还是要保护好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承恩公已经到了,简王的人被围在紫禁城里。我们并不是孤立无援的。你只需要告诉我你们的实力怎样,等会安排你们的事你们能全力以赴就行。”
领头的妇人面色一红,恭声道:“因没有交过手,不知道那些侍卫的武力怎样,最坏的打算,我们护着您走出慈宁宫……”
女子先天在力量上不敌男子,姜宪把她们请过来也不过是为了出事的时候好歹比寻常女子更有胆量,也就能尽量的多保全几条人命而已。
但这样是不行的!
她想了想,把原来在慈宁宫服侍的几个内侍叫了过来。
几个内侍吓得已经不知道说话了——嘉南郡主在他们这里出了事,他们几个在这里当值肯定会被迁怒,多半是活不成了。
姜宪的脸色果然很难看,却没有像那几个内侍以为的为难他们,而是问道:“你们有谁能帮我给承恩公带个口信的?”
宫里的人,特别是从小生活在宫里的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慈宁宫看上去守卫森严,说不定就有办法悄悄地出宫去,和外面的人互通有无。
几个内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既有事情突然的不安,也有面对危险的害怕。
但总有人会审时度势,站出来。
“郡主,奴,奴婢和慈宁宫花园一个当值的内侍是老乡。”有个小内侍畏畏缩缩的走了出来,喃喃地道,“奴,奴婢可以试试让他帮着带个口信。”
京城是在李谦的控制之下,简王能动的人不多,紫禁城又这么大,就算是在姜宪当太后的时候,朝廷都没有办法负担起各宫的修缮了,更何况严禁的守卫。
简王的重点肯定是慈宁宫,其他地方肯定无暇顾及。
这个办法到是可以一试。
姜宪温声地道:“你叫什么名字?在慈宁宫当值多少时间了?从前在哪个公公手下学规矩?”
那小内侍一一答了。
姜宪就道:“那你以后就跟着阿吉一起当值吧!”
这就是要用他的意思了。
那小内侍惊喜若狂,忙跪下来给姜宪磕头,姜宪让阿吉赏了他两个封红,带着他出去办事去了。
曹宣接到姜宪的口信正好送走了李谦的信。
他不由带着几分得意地对身边的心腹下属笑道:“我就说,郡主从小在这紫禁城里长大,哪里缺块砖,哪里少块瓦她都知道。简王算什么?以为这点小小的阵势就能困住她,我看简王是年纪大了,老糊涂了。”
那下属陪笑应“是”,心里却还是非常的担心。
曹宣并没有注意到下属的异样,继续道:“不过,这俩口子倒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李谦那里不用说,诡计多端的,姜宪这边更是和他一唱一合……”
下属不敢搭话。
曹宣在那里自顾自地感慨了几句,这才对那下属:“长公主府那边估计还不知道郡主被围困在了慈宁宫。你过去,找到她们那边的护卫,说是郡主的意思,让他悄悄把人带过来,郡主有事要吩咐他们。”
下属非常的意外。
曹宣已轻声喝斥道:“还站在那里做什么?我们当然也可以平平安安地把郡主救出来,可王爷留在郡主身边的护卫更厉害,我们何必放着不用呢!”
是因为那些人非常的厉害,有了那些人,他们行事更有把握吧?!
下属只敢在心里嘀咕着,拨腿就往外跑。
曹宣看着下属的背影,不由摇了摇,觉得自己之前白白为姜宪担心了。
消息传到李谦耳朵里的时候,慈宁宫的事早已告一段落。
曹宣得到姜宪的消息,调了李谦留给姜宪的护卫,以那些护卫为先锋,和姜宪身边的人里应外合,直接冲出了慈宁宫。
那些侍卫没有想到姜宪身边的女人个个都有几分身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简王一看就知道事情糟了,转身想走,却被曹宣堵了个正着。接着王瓒也赶了过来。禁卫军把紫禁城给封了,简王的人全都被关在了慈宁宫。
王瓒道:“这件事怎么办?”
“暂时不要声张。”没等曹宣开口,姜宪已阴着脸道,“先问问简王都对这些人说了些什么?之后把人先拘在这里,不要声张。等王爷那边有了回音再说。”
这恐怕得十几天!
侍卫全是京城本地人,涉及到的功勋之家多达十二、三家,这消息能瞒得住吗?
姜宪却不管这些,像前世那样只管吩咐王瓒:“瞒不住也得想办法瞒着。简王不是要跳了出来闹事吗?我这次就让他好好地闹个够?”
她目露寒光,王瓒和曹宣都不敢多问。
姜宪写了信给李谦,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李谦回信则把她好一通训斥。在信中问她,若是她出了什么事,他和慎哥儿怎么办?
姜宪讪讪然地笑。
李谦写这信的时候却是连手中的笔都握不住。
他平生最大的愿望是让姜宪和孩子能平安顺遂,如果这点他都做不到,从前的那些努力岂不是场笑话。
李谦叫了谢元希过来,把曹宣写的信递给了他。
谢元希一目十行的看完信,惊讶的望着李谦。
李谦点了点头,沉声道:“就照着曹宣和郡主的主意行事。”
谢元希默默地给李谦行礼,退了下去。
李谦眉宇间的戾气这才冒了出来。
他握拳成攥,望着室内丈余方的舆图半晌都没有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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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李谦和自己的部下捋臂擦拳,跃跃欲试地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金陵城突然城门大开,一骑轻尘地离开了金陵城,往南而去。
接到消息的李谦直皱眉。
金陵城里发生了什么事还没有查清楚,现在又出了这桩事,他心里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结果他还没有来得及细想,又有斥侯送来谍报,说是赵啸身边的几人护着赵啸身边的和个女眷离开了京城,瞧那样子,赵啸是打算把自己身边的人都送回赵家控制力强悍的闵南:“……如果不是赵啸身边的通房就有可能是赵啸看重的什么人。或许还带了私银上路。这个消息已经在绿林中传开了,弄不好还会惹了人打劫。”
“不太可能!”李谦徐徐道,让人去请了柳篱和谢元希过来,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两人。
柳篱暗默思忖着。
谢元希则道:“我也同意您的话,赵啸不比其他,若是战败,那就兵败如山倒,恐怕闵南的祖业都难以为续了,他身边又没有特别宠信的内眷,按道理不可能要这样郑重其事护送谁回福建。会不会是赵啸请了个军师?虽然之前我们安插在他府上的人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但江南文风鼎盛,会不会他就在这短短的几天之内找了个军师?”
只有这样的人,才会让赵啸如珍似宝般派了重兵护送回闵南。
可这里又有一个不合理的地方。
如今的战场在金陵,若他真的请到了一个能为他出谋划策的军师,理应留他在自己身边才是,却把人送到闵南……难道赵啸已打定主意,以闵南的靖海侯为老巢,打不过去就退回闽南。
毕竟闽南崇山峻岭,山势险要,道路曲折,易守难攻。
他要真的退到闽南,还真不好收服。
至少最近几年是没办法打下闽南的。
不过,如果赵啸心里真的这么想,这也算是不战而屈了吧?
他不会打仗,身边却全都是武人,兵略战术上的事,他多多少少也会懂一点。
谢元希胡思乱想着,语气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道:“这件事也得查一查才是。不过,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赵啸到底有什么打算?要是他真准备战事不利就退回闽南,那他这还没有开战就先胆寒了,说不定我们能利用利用呢……”
他摸着被女儿怂恿着刚刚蓄不久的小胡子,心里非常的坦然惬意。
柳篱突然抬起头来,脸色铁青铁青的,对李谦道:“我若是没有猜错,第一骑里肯定混着皇帝。赵啸根本不是送什么女人或是军师回福建,而是胁迫皇上去闽南。”
李谦和谢元希嘴角微张地望着柳篱,目光直直的,半晌才回过神来。李谦像被只踩了尾巴的猫般跳了起来,道:“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柳篱冷冷地打断了李谦的话。
在他看来,李谦什么都好,就有两桩事让他不满。一是太过看重姜宪,什么事都以姜筦为优选,还好是姜宪的脾气不错,这么多年来也一直关心着李谦,两人只有一个孩子,就算是有什么矛盾,那些也是闹不起来的小矛盾,李家这么多年才没有出什么大事。二是李谦有时候明明已经预料到了,可事到临头,还是希望对方能重新改过。若是那些痴迷不改的也就算了,怕就怕那些所谓已经改过的人来找李谦的麻烦。他觉得李谦的心肠太软。
想到这些,柳篱忍不住长叹了口气,道:“算了,赵啸如果真的掳了皇帝,想必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至于说皇上是在马车里,还跟着那一骑校尉离开了京城,我们这个时候赶上去阻止已经太晚了。不如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管靖海侯打得什么主意,三天之后拔营,全力攻打金陵。”李谦冷冷地道,并没有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多做阐述,继续说:“不管赵玺有没有随着赵啸离开金陵,我们的计划都不改变。但有一点得让人死死盯住了——这种情况之下,皇后刘氏不可能和赵玺一起走,我们没有必要留赵玺,却无论如何也要留下刘皇后。”
柳篱瞬间明白过来,谢元希还有些糊涂。
让赵玺离开他明白。
赵玺作为皇帝,和各地守备一样,有着和国家共存亡的责任。他先是放弃祖宗建立都城,然后又在大战之前瞒着黎民百姓悄悄地逃往闵南,不忠不义,早已失去了一个做明君贤君资格,李谦只要略施手段,在士林中宣传赵玺的恶行,就可以在舆论上赢得大众的支持,立于不破之地。
但留下刘皇后……历来兵家之争都不斩女眷的,以李谦的人品,当然也不会为难刘皇后,那刘皇后留下来有什么作用呢?
谢元希很是茫然。
柳篱只好低声地向他解释:“从前先帝在时,不得不忍让嘉南郡主,是因为太皇太后是先帝的曾祖母,等到赵玺登基,韩皇后困守内宫,可还是很多捧承韩家,那是因为韩氏氏贵为太后,可以制约赵玺。如今,刘氏也在皇后之名……有时候可以用来对待赵玺!”
谢元希朝李谦望去。
李谦没有说话,嘴紧紧地抿在了一起。
曹宣和姜宪同时给他出了一个异曲同工的计谋,他决定在这个基础上改进一番,把这个计谋用到极致,才能略微减少些许因姜宪被简王劫持而带来的怒恨、怨怼和自责。
柳篱和谢元希则更理解后宫的强大。特别是本朝自曹太后摄政以来,大家好像慢慢地习惯了女子涉政的事,等到姜宪拥立赵玺,大家仿佛都认定了后宫的女子都喜欢涉政的事,后宫对朝堂的影响也越来越大。
他道:“王爷,这件事您就交给我吧!”
柳篱从太原来,虽也是李家的人,但李长青为了不拖累儿子,向来把自己的人和李谦的人分得很清楚,这也导致李谦的人觉得常的和他们在一起的谢元希更亲切。
打仗的事他不在行,不如帮李谦办点这样的小事。
李谦不得不承认,柳篱还真就是最合适人选。
他答应了。
等到李谦整装待发的时候,他收到了刘荧准确的回音。
就在一天前,赵啸悄然护送赵玺离开了金陵,南下前往福建。因后宫人员纷杂,路上又不方便,刘皇后则住进了大相寺国。接到李谦的命令,他们立刻舍弃赵玺盯上了刘皇后,并在刘皇后出城后就拦截住了刘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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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皇后早就长了一个心眼,让一个心腹的宫女穿了她的衣衫扮着她的模样坐了被众人簇拥的马车,她则扮作了宫女的模样由两个心腹的嬷嬷护着,混在人群里。
马队被拦下来的时候,她心里“咯哒”一声,知道自己的命运就在此戛然而止了。
赵玺被赵啸要挟着被迫离开金陵的时候,她一点风声也没有听到。直到赵玺离开了金陵城,赵啸的人来通知她收拾行李,她这才惊觉事情已经败坏到何种田地。
国君守国土。
赵玺一而再,再而三的弃城而逃,早已没有了做国君的资格。
世代诗书传家出身的刘皇后比别人更清楚这其中的风险。
她脸色煞白,木木地看着身边的宫女嬷嬷收拾东西,在赵啸派来的人的呵斥下或随她上了马车,或被闭在殿宫中。
身后哭身震天。
她却不敢回头看一眼。
刘皇后心里清楚,这些人多半是活不成了。
至于她自己,只要赵玺还有用,她多半还能活下来。
想到这里,她不由抓住了那个扶自己上马车的嬷嬷的衣袖,道:“贵妃呢?”
煌煌的火把下,她发现自己抓着衣袖的指结白得惊人。
那嬷嬷嬷一愣。
可能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她还会记得那个已经疯了,没有什么作用的贵妃。
她喃喃地道:“奴婢只负责护送娘娘出城,贵妃那里,奴婢不清楚。”
只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睑低垂,一副不敢和刘皇后对视的模样。
刘皇后闻言像抽了筋似的,瘫坐在了马车上。
生死关头,赵玺连她都能不闻不管,更何况是已成他拖累的贵妃!
刘皇后顿时生起一股兔死狐悲之感。
她混混沌沌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城,怎么暂宿大相国寺,怎么被安排往外逃的……可她最终还是没有逃过宿命。
李谦的人先别人一步抓住了她。
她最终会落得怎样一个下场?她呆然地望着身边的宫女向两边分散,留下一道通道,负责截拦她的将军神色冷酷地朝她走了过来。
刘皇后紧紧地握住了身边嬷嬷的手。
三天后,她在她曾经避难过的大相国寺见到临潼王李谦。
她曾经听说李谦相貌英俊,可当李谦真正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李谦的英俊中透露出来的温和雅致,还是让她恍了恍神。
传说中能让小儿止哭的临潼王,居然是个神色和煦,笑容灿烂,看上去开朗大方的儒雅男子。
刘皇后大吃一惊,随后想起赵啸。
那也是个英挺的男子,只是他面容冷峻,看人的时候一双眸子锐利明亮,好像要把你看穿看透似的,让她觉得非常的不自在。不像在李谦面前。明明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就是让她破家毁国的人,可她还是没有办法从心底讨厌这个人,觉得他的所作所为都是男人们之间的争权夺利,放在别人身上也会这样,并不是他的错。
念头闪过,刘皇后被自己吓了一大跳。
她不禁摸了摸胸口。
好像这样,她才能确定自己还活着,还需要斗智斗勇地活下来。
李谦态度恭敬地刘皇后行了个礼,温声说了些道歉的话,大意他自己一时疏忽,给了赵啸可趁之机,赵玺被赵啸挟持南下福建,幸运的是他手下的将士无意间发现她的行踪,及时赶过去救了她,并让她安心在大相国寺里暂时住下。说赵啸走的时候放了把火,金陵的行宫烧毁了一大半。如今宫里残垣断壁,宫人也不知道逃散到什么地方去了,他还要率领部下追击赵啸,救回赵玺,委屈她在这里继续居住一些时日,等到行宫修缮好了,再迎她回行宫云云。
这么快,李谦已经打下了金陵城吗?
刘皇后懵然地想着,不住地点头——她如今已是阶下囚,有什么资格反对这样安排?
可等到李谦走后,她还是忍不住低声吩咐一直跟着她身边服侍的两个嬷嬷,让她们去打听打听李谦是什么时候攻下的金陵?损伤了多少兵力?民众对赵玺弃城而去都说了些什么?朝中可还有大臣留下来并活了下来?金陵城中现在是怎样一番形势等等。
两个嬷嬷和刘皇后命运相系,满口应诺,留下两个宫女服侍刘皇后,想方设法地打听着金陵城的动向。
李谦需要压着刘皇后给他办事,自然不会对她隐瞒战事。刘皇后很快发现,李谦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就攻陷了金陵城,随后金陵的行宫赴水,大家这才知道赵玺早已随着赵啸逃走。一时间全城哗然。李谦接管金陵城没有遇到任何的阻力。朝中大臣除了顾朝,其他的人都不知道赵玺顺赵啸离城的事,众人如丧考妣地等着李谦怎样处置他们。这其中包括李家的姻亲左以明。
现如今的情况之下,李谦不称帝也会成为一代枭雄,左以明帮着李谦做事会成为贰臣,不帮着李谦也难逃责难,左右为难,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只能闭门谢客。
刘皇后听了觉得心里更冷了。
李谦留下她这个妇人有什么用?
或者得问,李谦到底要她去做什么事?
她想破了脑袋也没有猜出个所以然来。
李谦此时正在左家后花园里和左以明喝茶。
他端着公道杯亲自给左以前分了一杯茶,然后神色惬意而又舒服地靠坐在了太师椅上,目光落在了屋外依旧翠绿的大树上,笑道:“左兄的意思,是最好趁着这个机会打击打击泾阳书院的人,在顾朝随着赵啸逃往福建的这个时候从另外三家选一个出来主持泾阳书院,内部分化泾阳书院的影响?”
左以明点头。
他的运气真的太差了。
看李谦这模样,他就算不是本朝最后一个首辅大臣,也会是本朝最后几个首辅之一。史书上常常会把这样的臣子写成昏庸无能之辈,甚至是成为佞臣。
早知道这样,他就不应该当这个首辅的。
现在又因为和李家的关系,不得不私底下帮着李谦出主意,主意出得好了他还不能声张,甚至不敢跟别人说是他计谋和主意。
左以明想想就觉得心里非常的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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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冷冷地笑,无视左以明和李瑶的满脸惊恐,继续道:“正巧两位都是江南士子,和刘家多多少少都有些来往,我虽是臣子,却也不好频繁地拜访后宫女子。左大人和李大人不妨商量着自己给刘皇后带个信,把皇上的死讯告诉刘皇后,并请刘皇后节哀,有什么事,只管让人来告诉我,我一定会为皇后娘娘做主的。”
言下之意,他把左以明和李瑶叫来,就是让他们去做说客的,让刘皇后以结发之妻的身份向外公布赵玺已经殡天,赵啸手中是个假皇帝。而且承诺刘皇后,只要她把这件事办好了,李谦自会保证她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想当初,李瑶要致仕,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看出世事已乱,爱惜羽毛,珍惜声望,不愿意和赵啸等人同流合乌,可他现在却是摆脱了赵啸却掉到了李谦的陷阱里。这等同是出了狼窝又进虎穴,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他都别想在史上留个好名声了。
可若他是拒绝……
他不由朝左以明望去。他发现左以明的脸色好像比他更难看。想想也能理解。那左以明还是李谦的姻亲,按辈份,李谦得尊左以明一声“叔父”,左家和刘家的关系更不一般,当初赵玺能娶刘皇后,就是由左以明出面做的大媒。如今刘家姑娘说是贵为皇后,却比寻常妇人还不如,没有生下一儿半女不说,生死关头还被赵玺抛弃,成为了李谦的棋子,还要劝刘家和刘皇后为李谦所用。
左以明可比他惨多了!
这么一想,李瑶的心情莫名好了很多。
他含含糊糊地道:“我和左大人不同,我是寒门小户出生,和泾阳书院的这些人都没有什么交情……”
把这件事完全推脱给了左以明。
左以明在心里骂着“老狐狸”,心乱如麻地连脾气都没有了。
谁让他当初拍着胸脯保证刘家刘皇后此生无忧,会母仪天下,名载史册的呢?
但让他劝刘家投诚,他还真觉得臊得慌,根本没办法开口!
早知如此,他就应该装聋作哑当不知道有这件事的,不过来了!
不对,还有京城那边的简王和郡主。
李谦这样的镇定自若,郡主应该没有出事吧?
左以明不由试探道:“郡主现在如何了?听说您要即刻回京……”
他困惑地着李谦。
李谦的表情冷淡中就带了几分杀气,不屑地“嗯”了一声,嘲讽地道:“你以为我是在骗你们?若不是郡主没事,我早就回京把简王刮了。”
也就是说,姜宪被囚禁是事实了。
李瑶和左以明均大惊失色。
李谦索性道:“要不是郡主足智多谋,及时通知了承恩公,此时只怕我已回京城,只能违心地奉那藩王为帝了。那才是毁了我北方十万大军,毁了跟着我这么多年南征北战的兄弟们!”
“简王到底要干什么?”李瑶忍不住抱怨出来,道,“他难道不知道这样会天下大乱吗?”
“难道赵啸就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会让天下大乱吗?”李谦冷嘲道,“不过是相比天下黎民百姓,相比祖国社稷,个人的私利更重要些罢了!赵啸可也是赵氏的子孙!”
李瑶和左以明良久没有吭声。
就在李谦以为他们会以沉默来拒绝他的要求时,李瑶突然抬头望着李谦认真地道:“王爷,皇上驾崩的事,我看还是由我去跟刘皇后说吧!至于皇上的后事,恐怕就得王爷出面了。还有简王那边,此时若是立刻宣布皇上的死讯,就怕他不死心地要奉那藩王为帝,到时候京城、金陵两边忙碌,恐怕于时局不利。刘皇后既然是国母,又是大行皇帝的结发妻子,受过策封,上过金册,大行皇帝殡天的时候,刘皇后也在身边服侍着,我看关于皇位继承人的还是问问刘皇后的意思,毕竟她才是最知道大行皇帝遗愿的!”
李谦微愣。
李瑶看着不由就笑了起来,道:“臣历经三朝,拖着残躯不愿离去,也不过是希望这世道多些太平,少些劫难。还请王爷放心,我既然已经决定去劝刘皇后,就会把这件事办好的。”
事成之后,也是他功成身退之时,这才是一世的英明。
李谦微微地笑,赞场地点头。
左以明心中一阵懊恼,又让李瑶占了天时地利人和。
他只能随着李瑶给李谦行礼,好像这件事是他和李瑶共同决定的似的。
李谦又拉着两人说了说当下的形势,并道:“郡主那边虽说是没什么事了,可我心里毕竟挂念得厉害。等刘皇后那边安置好了,我准备悄悄地回京一趟,处置了简王再回来主持这边的大局。朝中的事,还要请两位多多操劳了。”
两人齐齐应诺。
李谦的心放下了一半。
从金陵总兵府回去后,李瑶果然就行动起来。
他先是单独地拜访了皇后的娘家刘氏,之后又几次和左以明一起登门拜访,好不容易等到要刘家答应了他们的请求,李瑶又担心刘母会把话传变。于是刘母去大相国寺擦肩刘皇后的时候,李瑶也很难得地和刘家的人同行了。
李谦并没有要人苛刻刘皇后,除了住的地方,她的日常起居几乎和在行宫里一样。刘母来拜见刘皇后的时候,看到女儿的排场,想到自己即将要说的话,心里比来时的不由多了几份镇定。
可当刘皇后知道其母的来意时还是又惊又急,下一下昏厥过去。
别人都可以否认赵玺存在,可她若是也否认了赵玺的存在,赵玺就真的成了一个活死人,甚至是一个死人。
几年婚姻生活虽然磨灭了她对赵玺的好感,可她也不能赵玺死在她的手里,让自己的手梁上鲜血。
刘母是很了解女儿,见状不由拉着她的手哭了起来,道:“悔就悔当初不该送你入宫。可你经进了宫,就算是我此刻去死也没有办法让时光倒流,把你留在家里了。可你总不能为了皇上丢了自己的性命啊!若那赵玺是个正人君子也就罢了,我们刘家认他这个女婿。可你看他这些年来干的事,哪一桩哪一件是个人能干出来的?你以为李大人和左大人到家劝说你是为了个人的私利吗?那是为了天下的黎民!
“皇上亲手写了衣带诏,临潼王奉旨出征,可你看皇上都干了些什么事?
“忠心耿耿的临潼王来求他,他却反头就不承认这件了,陷临潼王于不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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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道理刘皇后都知道,可让她去谋害一个人,她心里还是过不去这个坎。
刘母只好继续劝她:“这是多行不义必自毙,你这是替天行道。皇上做的这些事,他难道自己心里不清楚?他得多狠心啊!走的时候只管着自己,却是一句交待你的话都没有。
“如果他还‘活’着,赵啸就名正言顺,可临潼王也不能束手待擒,这仗就得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打起来,受罪的还不是那些平民百姓!
“若只是为了一己私利,你祖父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我来劝你的。”
刘母是知道自己这个姑娘的,用家族之利劝她,她未必能听得进去,说不定还会生出被家族利用的罅隙之心。自家的姑娘年纪轻轻就没了个依靠,还是曾经做过皇后,不知道那李谦以后还会生出什么样的心思,利用自家的姑娘做什么事,刘母想一回就哭一回,不愿意女儿再伤心,有些话就不愿意说。
刘皇后被说得心情惶惶,抬起头来,正巧看着两个小小的沙弥在不知愁苦地的斗花,输的一个耳朵上被戴满了花。
她突然想到了下落不明的贵妃。
也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
年幼的时候,贵妃还曾跟着她身后喊着姐姐。
她们也曾像这两个小沙弥一样在她家的后花园里斗花。
刘皇后掩而而泣,道:“就依临潼王之言!我就当死了丈夫的。”
当初贵妃进宫,也是她点了头的,她就当是为贵妃出这个头了。
她忍不住又道:“只求临潼王为我寻了贵妃,允许我姐妹俩在哪个破庵堂里了此残生!”
刘母不禁长叹,眼圈也跟着红了起来,低声道:“你放心,这句话我一定带到。”
可他们现在已是刀俎,李谦答应不答应,贵妃找不找得到,她也不敢保证。
但令刘家没有想到的是,李谦居然真的派人开始寻找贵妃,并在金陵府悬赏。
有臣下觉得不以为然,柳篱却觉得李谦在洞察人心上简直是天才。
他私底下对谢元希道:“就算王爷成就不了春秋伟业也能轻轻松松的做个深得皇帝宠信臣子。”
谢元希对此深表赞同,并道:“但愿能顺利地找到贵妃,皇后有贵妃相伴,也能解解日常的寂寞。”
这当然是明白上的话,事实上两人心里都明白,刘皇后有了牵挂,就会更安稳地呆在李谦给她指定的地方,这对李谦的名誉无异是添光增彩,并可以为他们下一步要做的事情添一块基石。
两人相视而笑。
赵啸已回到到了福建。
这一路上的风声鹤唳让他的心弦一直都崩得紧紧的,可李谦破了金陵城之后就没有了动静。
也许是因为要过年了?
如果是这样,那李谦也太婆婆妈妈了。
福建十万大山,易守难攻,李谦放任他回了福建,准备拿什么来对待他?
他高傲地扬了扬下颌。
靖海侯府在闽南经营这么多年,别的地方他不敢说,可在这的一山一水无不是他熟的地方,他有绝对的自信抵御李谦。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投向了身后的马车,脸也跟着阴沉起来。
再过两年,想办法让赵玺生下一男半女,赵玺是生是死,就完全掌握在他手里的了。
赵啸思忖着,心里终于畅快起来。
可这注定是一个让所有的人都不痛快的新年。
钟天宇不明白李谦为什么让他镇守金陵,江南水多,不管是他还是他手下的将士都不擅长在这种地形上作战。姜宪不明白李谦既然日夜兼程地赶回来和她一起过年,为何不把儿子也一起带回来。已被被人称为“李慎”的慎哥儿蹲在芦苇荡里,咬着根枯草在心里骂着卫属,大过年的,他爹回京城看他娘了,他却被丢这不知名的小湖旁和一群将士来剿水匪。他爹大军过境,居然还有存活的水匪?真是奇了怪了。
这该死的江南天气又阴又湿,让他很不适应……
卫属也很无奈。李谦特意留下这群水匪给李慎练手,他能有什么办法?李慎带了一百多人,他就带了三百多人守在旁边,这还不如让他直接上阵真枪真刀干一场呢!
最委屈的是李谦了。他好不容易抽出空来赶回京城,赶在大年三十的子时之前进了家门上,看见家里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访客不说,家中上上下下的仆妇笑容里都带着几分勉强,他心里就像被扎了一刀似的。
果如姜宪曾经在他耳边所说的,战事最苦的是妇人。
打过这一仗,他就解甲吧,好好的陪着姜宪。
这些年来,他太亏待姜宪。
每次想着这是最后一战,结果都还会有下一次。
但这一次,应该能真正的结束了吧?
李谦示意值守的丫鬟内侍不要声张,悄然地撩开厅堂的厚布。
热闹喧嚣的丝竹声和欢笑声迎面扑来,曹宣、白愫、王瓒等人的笑脸更是让整个人都懵然。
说好的孤单寂寞呢?
说好的担心难过呢?
说好的忐忑不安呢?
全都变成了欢声笑语。
姜宪笑盈盈地迎上前来,拉了李谦的手往时拽,道:“大家都等你很久了。我说你肯定会在子时之前回来,承恩公还不相信,要和我打赌来着。怎么样,我赢了吧?”
李谦眉宇间慢慢染上笑意,看着这样鲜活快乐的姜宪,徐徐道:“是!你赢了。”
姜宪如此的笃定,是不是因为相信他一定会赶回来陪她,是不是因为相信他心里始终爱慕着她,像田间的花草,总是要转着太阳转,才能长得更瓷实,长是更欢快!
李谦的心像被浸在暖水里,说不出更多的话。
他肩膀则被曹宣重重地拍了一下,笑道:“你行啊!硬生生地让我输了赌约。我还特意让人留意过你的行踪,知道你什么时候启程才和郡主打的赌。这赌约,你得赔我。”
李谦回过神来,大笑道:“凭什么从郡主手中得从我手中输了去?愿赌服输,与我无关!”
“可见越是富有的人越小气!”曹宣哈哈地捶了李谦几下。
王瓒微笑着看着。
石氏轻轻地碰了碰丈夫的手背,在他耳边小声地道:“王爷可真是宠爱郡主。”
让姜宪在正房有外男。
是因为夫妻之间彼此相信吗?
她和王瓒相敬如宾,从前并不觉得如何,今天,看到姜宪灿烂的笑脸,李谦的大笑,她心里突然有点不满意这样的相处,想和王瓒更亲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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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留了白愫用晚膳。
白愫想着她有几天没有和姜宪相聚了,就答应下来,差了人去给曹宣送信,让他今天的晚膳自己解决。
姜宪掩了嘴笑,也吩咐身边服侍的去给李谦送信:“就说我留了清惠县郡用晚膳,让王爷在外院用膳。”
小丫鬟抿着嘴笑,屈膝行礼,退了下去。
两人就凑在一起商量着晚膳吃什么,阿吉几个在旁边凑着趣,场面十分的热闹。
白愫就和姜宪商量着:“过了元宵节风吹在身上就不冷了,我们要不要办个花会什么的?”
到时候李谦肯定走了,慎哥儿又不在姜宪的身边,白愫怕姜宪寂寞。
姜宪倒不是不能忍的人,但白愫提议,她也有些心动,笑道:“到时候看天气怎样吧?”
白愫点头,两人用过晚饭,说了会话儿,眼看着天色不早了,起身告辞。
姜宪正奇怪着李谦那边怎么没有个动静,平常这个时候他总会特别黏人派了小厮过来问上个三、四回的,闻言就跟着站了起来,道:“我送你出门!”
之后随路去李谦那边转转,看李谦去做什么了。
白愫心里也有点奇怪。平常这个时候曹宣肯定会来接她的,今天她出了长公府却连个人影子也没有看到。她不由在心里嘀咕:不会是让他一人吃饭,他生气了吧?
两个人在一起日子过久了,颇此间也就少了很多的客套。曹宣应了“老小老小”那句古话,这两年对她越来越上心了,往日不要说她快到宵禁还没有回家了,就是回娘家吃个酒或是功勋之家女眷们在一起应酬,他都会不放心的接她回府的……
白愫心里有事,神情不免有些恍惚,听到马车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她不由撩了车帘,一面朝外望,一面问着随行的嬷嬷:“出了什么事?”
还没有等到那嬷嬷答话,她就看见前面一阵将士,将她回府的路给拦住了,还有两三个将士在劝过往的行人绕道而行,如同戒严。
没听说过城里有戒严啊?
白愫脑了一时没有转过来,叮嘱随行的人:“你们去前面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随身的嬷嬷立刻走上前去,指着白愫的马车和那些劝阻马车离开的将士说了几句话,那几个将士惊奇地抬头打量着白愫的马车,仿佛在辩别那嬷嬷所说的真伪似的。
白愫面色不虞。
那随车的嬷嬷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那几个将士互相看了自己的几个同僚一眼,领头的将士终于点头了。
白愫松了一口气。
随车的嬷嬷点头躬身,不停地朝着那些将士道谢,一路小跑着跑了过来,待近了,白愫这才发现那嬷嬷脸色白的如同一张纸似的,嘴角还不停地哆嗦着。
白愫心中一跳,莫名有些心慌,声线紧绷地道:“出了什么事?”
那嬷嬷牙齿“咯咯”直响,半晌才磕磕巴巴地道:“县,县郡,不,不好了!临潼王抄了简王,王府!还有藩王府!”
“啊!”白愫愕然,随后想起来,她回家是要经过简王府的。
那嬷嬷见白愫好一会儿都没有回过神来,忙道:“县,县郡,那将士,将士听说我们是承恩公府的,说,说我们可以过去……”
“不,不,不。”白愫一个激灵,忙道,“不可坏了临潼王的事,我们这就绕道而行。”
那嬷嬷想着自己刚才探头看到的那一大滩的血,手脚还有些发软,闻言忙道:“是,是,是。我这就让车夫绕道……”心里却忍不住想,皇上这还在南边呢,简王拘了郡主,临潼王说杀简王就杀了,还是临潼王厉害!
白愫却和那嬷嬷想的不一样。
她人到长公主府的时候李谦还出来和她打了个招呼,也就是一席话,一顿饭的功夫,李谦就抄了简王府,怎么看也不像是早就定下来的,反而像是怕姜宪担心似的。她不由吩咐随车的嬷嬷:“你快去打听打听,外面都怎么传这件事的?”
随车的嬷嬷应声而去。
白愫心情忐忑地回到家里。
两个孩子做了晚课就歇下了,曹宣并在家里。
她心微动,忙叫了在家里当值的丫鬟问道:“国公爷可曾带过话回来?”
那丫鬟笑道:“国公爷让人带了话回来的,说是今天晚上可能不回来了,若是您回来了,让您先歇了,不用这国公爷,国公爷回来之后会歇在外院的书房。”
白愫胡乱“嗯”了一声,更衣洗漱,去打听的随车嬷嬷还没有回来,直到打了三更鼓,她不安地睡着了。
姜宪却是早早就歇下,被李谦吵醒了。
她就着朦胧的灯光打着哈欠正想问他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早已盥洗过的李谦却轻轻地拥她入怀,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在她耳边温声低语:“睡吧!我有点事耽搁了。明天早上起来了再和你说。”
姜宪迷迷糊糊地颔首,在李谦的怀里拱了拱,鼻尖全是李谦温暖的气息,她顿觉安心,翘着嘴角睡着了。
李谦望着她的恬静的面容,不禁也跟着翘了嘴角,温柔地抚了抚她的面颊,低声道:“睡吧!睡吧!万事有我呢!你好好的睡一觉就行了。”
姜宪仿佛感受到了李谦的溺爱,又朝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睡着了。
李谦失笑,吹了灯烛。
翌日清早,姜宪还很心大的和李谦用着早膳,白愫这边却炸了锅。
“你说什么?”她站在摆满了早膳炕桌旁瞪着曹宣,“李谦自己跑了,把你留在那里负责抄点简王府的财物?那简王呢?”
那个藩王她没有问。
肯定是活不成的。
只是在于怎样死罢了!
曹宣忙了一夜,满脸的疲惫,闻言苦笑道:“忙到半夜,他说嘉南一个人在家里,丢下就跑了,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也像他似的丢着跑了吧?至于简王,”他犹豫良久,道,“他是宗室长辈,死罪可免,可其他人就难说了!”
也就是说,也许简王府的其他人都不会有个好下场。
白愫脸色一白。
曹宣看着犹豫了片刻,但还是道:“有点事我要和你提个醒——李谦的意思,凡是参与囚禁嘉南的人,一个都不放过,而且还要杀鸡给猴看,会重惩!”
白愫一时还没有明白他的意思,等明白过来,人已摇摇欲坠。
当初参与立帝的,除了简王和那藩王,还有禁卫军的侍卫。
白家,有很多人在禁卫军当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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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愫脸色苍白地抓住了曹宣的衣袖,嘶声道:“你还知道什么?”
曹宣从一头雾水的被李谦叫去之后就开始忙活着查抄简王府的事,根本不知道藩王府那边和那些曾经参与过事变的侍卫都怎么样了,他这么说,也不过是凭着自己的经验提前白愫而已,却没有想到把妻子给吓得魂都没了似的。他连忙把白愫抱在了怀里,轻轻地拍了拍白愫的背,温声道:“你别紧张,我也只是怕白家有人涉及,所以提前跟你说一声。我之前一直在忙,也没有仔细地考虑这件事,倒是我疏忽了。我这就派人去跟岳父说一声,让他老人家早点拿个主意。”说完,他又觉得不妥,顿了顿道,“我看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吧?”
李谦说起简王都杀气腾腾的,听李谦的口气,是一个也不会放过的。
白家万一真的涉及其中,李谦未必会看在北定侯府的面子上就不追究。
与其到时候大家心生罅隙,不如早点商量个办法出来,免得得罪了李谦最终还是没能把人给保住!
曹宣想着抬脚就要出门。
白愫一把抓住了曹宣的衣袖,红着眼睛道:“我和你一道回去!”
就这几息功夫,她已经冷静下来。
不管是太皇太后活着的时候还李谦后来镇守京城,对白家都礼遇有加。白家若是真的有人参与了囚禁姜宪的事,那可真就是大义不道,狼心狗肺了。
这样的人,连做人的基本规矩都不能遵守,还能指望着家族在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站来出保护门庭?这样的人,家族庇护他们做什么?
那还不如趁此机会把人清理出去,也算是为家族做了件好事。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心中也就越来越笃定。
“你等我一会儿。”白愫眉宇间一片毅然,道,“我换件衣裳就和你一起出门。白家若是真的有人参与了这件事,我会亲自绑了送到嘉南的面前。如果父亲要包庇这样的人……”她说着,眼圈更红了,眼角也泛起了水光,“北定侯府就当没有生我这个姑娘,你也当没有这样岳家!”
曹宣闻言轻轻叹气,拿了帕子给白愫擦着眼角,低声道:“不会的!岳父他老人家不是那样的人!”
白愫也希望她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她不由接过了曹宣的帕子拭着眼角的泪水抽泣道:“别人参与事变还能说是为了荣华富贵。白家的人是为了什么?临潼王和郡主对他们还不够好吗?想当初,要是不因为太皇太后选了我进宫陪伴嘉南,白家哪有今天?做人不能忘了本,不能不知道感恩!”
这也许就是曹宣最敬重白愫的。
就像他在最落魄的时候,白愫还是选择嫁给了他。
白愫虽然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说过,可他心里明白,他当时能娶到白愫,必然是白愫同意了,甚至白愫争取来的。而白愫在嫁给他之前,他还一直为了曹太后而敷衍着姜宪。
想到这里,曹宣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的动作不自觉地变和温柔起来。他轻轻地捏了捏白愫的手,笑道:“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曹宣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青山绿水,站在了那里很久,久到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会依诺等候着白愫。
白愫回头,心顿时像泡在温水里。
她目光明亮,要深深地吸一口气,才能压下心底的悸动,若无其事的走出厅堂。
姜宪此时还不知道京城已经翻天地覆,几家庆幸几家愁苦,她正絮絮叨叨地和李谦着要给慎哥儿带去的衣物和吃食:“……我问过情客了,她说卫所里的将士都只穿粗布衣裳,这样经磨。我给慎哥儿做的衣衫都是粗布衣裳。糕点也都没有用模子,全部都是用手搓捏的,装在牛皮纸匣子里,别人肯定看不出来。”
穷苦人家的孩子谁家送来的点心用牛皮纸匣子装着,最多也就用麻纸一裹了。
但这是姜宪能想到的最好安排了。
他并不想打击姜宪的积极性,忙笑道:“这样就很好了。别人虽然看得出慎哥儿出身不错,但不会联想到临潼王府。”
这就还能看了出身不错吗?
姜宪讶然。
李谦笑道:“你专程给慎哥儿做的糕点,肯定很好吃。寻常人家怎么吃得到。”
这也是哦!
姜宪释然地笑,眼角眉洋溢着春天般烂漫的喜悦。
李谦看得心动,可更多的,是不舍。
如果时光能在此刻停留该有多好啊!
他脸不红心不虚地决定再在家里多侍两天再回金陵去。
反正已经决定放虎归山慢慢地磨了,又何必着急那两天。
他和姜宪滚在床上的时候稍稍分了会心。
这也算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吧!
还好他身边帅将如林,不然他和赵啸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北定侯府里,北定侯正脸色铁青低声喝斥着自己的两个管事:“什么话也别说,只要是涉及了,不管是什么缘由,不管是哪一房的子孙,全给绑了。若是有人出面说情,立刻驱逐出族。不能为了那些人的一己私利害了我们整个北定侯府!”
两位管事头都不敢抬,低声应诺退了下去。
北定侯犹不解气,气呼呼地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趟,这才站定,转头对曹宣道:“多谢姑爷了!不然北定侯府可就有灭顶之灾了!”
“岳父言重了!”曹宣和白愫并坐左边太师椅上,岳父说话,他就恭敬地站了起来,谦逊地道,“临潼王和郡主都对北定侯府另眼相看,就算没有我提醒,临潼王和郡主都会护着北定侯府的。”
北定侯摇了摇头,声音低落地道:“你不用谦虚,这是两件事。不管怎样,我们北定侯府都不应该做出这样的事来。”
曹宣笑着和北定侯客气了一番,心里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岳父比他想像的更睿智,他几乎没有浪费口舌就让岳父意识到这件事严重性,并且当机立断就做出了决定。
这样的北定侯府,并不需要他担心。
最少还可以屹立四十年。
他微微地笑。
白家的两位管理很快就查出家里一位旁系的子弟参与了这件事,北定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提了那位家族子弟的头去见了李谦,那位家族子弟的一族也被除宗,驱出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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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瑶性格刚毅,做了决定的事立刻就会去做。
他想了想,问姚先知:“你有什么打算?”
这就是要说体己话的意思了。
姚先知心中一喜,可话在嘴边打了几个转,这才压低了声音道:“老大人也同意我的说法吧——临潼王应该另有打算!”
连摄政王都不做,那就只有自立为王了!
李瑶笑着点了点头,道:“你这小子还不错!”
同意了他的观点。
姚先知虽然在心里琢磨了几遍了,可听到李瑶这么说,他还是吓了一大跳,半晌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瑶没有为难他,而是半带劝慰半指点地道:“你也别总和左以明搅和在一起。他和你不一样。他和李家是姻亲。不看僧面看佛面,临潼王怎么也会顾着他的。你要学会韬光养晦。临潼王不在,你就好生生地侍在自己的府邸看看书,练练字。等到临潼王回来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姚先知的眼睛转了又转,小心翼翼地问:“照老大人的意思,是让我顺着临潼王……”
如今皇上跟着赵啸去了闽南,李谦就是想让皇上让位于他,也得皇上在他手里才行。如果是强行夺位,他们这些前朝的臣子岂不是成了谋逆之人?到时候史书上会怎样评价?
姚先知心里还是有点过不去这道坎的。
李瑶自己就是两榜进士出身,自然猜得出姚先知的心思,但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他捏着稀疏的胡须道:“你既然来请教我,我肯定是有什么说什么。全看你相信不相信了!”
“我当然相信老大人!”姚先知连声道,可出了李府心里还在犯嘀咕。
李瑶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知道了什么事?
所以才没去左家参加他们的聚会?
他心里打着鼓,反复地思忖,最终还是决定听李瑶的话,借口风寒,请了几天假,闭门谢客,在家里不是读书就是写字,心像在油锅上炸似的,偏偏还要做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好在内阁的内位阁老不是这个请假就是那个请假,赵玺和李谦都不在城中,钟天宇又只负责金陵城的安危,其他的事一概不管,六部三院虽然乱糟糟的没个正经人干事,城中却没有出什么乱子,也就没有人去关心姚先知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了。
百姓依旧像太平盛世似的该议政就议政,该做买卖做买卖,有些大商贾还仗着和董家的关系恢复了些北边的生意,外面看来,金陵城里歌舞升平,一派繁荣景象。
收了元宵节的花灯,很快就迎来了二月初二的龙抬头。
北方这个时候还有些冷,要到了三月三女儿节踏青的人才多起来,可在南方,爱美的妇人都开始换上春裳簪了鲜花准备踏青了。
就在这个是时候,李谦从京城回到了金陵城。
一帮子朝臣全都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各找各的师尊或是同门拿主意。
左以明以不变应万变,通知朝臣按惯例上朝。众人这才像有了主心骨似的,在李谦回到金陵城的第二天一大早,都按品着装,进宫议政。
谁知道李谦站在空无一人的龙椅下面第一件事就议处置简王的事,补办手续。
吏部、礼部、大理司没有一个人有异议,当朝就在各种公文上盖了章,送达各县州府。
李谦的第二件事议的是征战闽南之事。
朝中大臣也没有任何的异议,很快就通过了。
李谦亲任了大将军,清点校尉,整装待发。
出发的那天,夹道全是看热闹的百姓,大家都还在议论,说临潼王连鞑子都给打走了,区区靖海侯府,根本不值一提。好像李谦是去郊游而非打仗去的。
出了城,谢元希忍不住策马走到了李谦身边和他低语:“看来刘荧这孩子做得不错。”
很多的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都是刘荧的人传播的。
“这办法倒很有效。”李谦含笑道,“得跟柳先生说一声,以后得注意金陵城中都议论了些什么。”
这次出征,柳篱没有跟着他南下。因为慎哥儿还和卫属在苏浙“巢匪”,他把柳篱留下来“照看”慎哥儿,帮着左以明管理金陵城。
谢元希笑着应诺。
二月中旬,福建那边就传来消息,赵玺带着顾朝、金海涛等臣子福州城里设立行宫,暂时落脚福建,封了赵啸为大将军,统领天下兵马,并且重组了内阁。
天下一片哗然。
留在金陵城里的文武百官更是惶惶不知所措,还有当年跟随赵玺从京城到金陵的老儒在金陵贡院门前撞死的,也有挂印归家的,还有大骂靖海侯卑鄙无耻,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但更多的,还是选择了留在金陵城,等候最终的结果。
半个月之后,从上绕传出了赵玺的死讯。
心知肚明的李瑶和左以明默然不语,可金陵城却像翻了天似的。
据说是李谦已行军至上绕,偶遇一妇人寻子。说是三个月前,有一群陌生人路过她家村子,在村中歇息了两夜,那些人走后,她儿子就不见了。她听闻李谦大名,求李谦帮忙。李谦派人去查,发现那村落附近有座新坟,坟中所葬之人和赵玺有七、八份相似。
李谦连夜将棺椁送回金陵。
经刘皇后确认,死去的正是赵玺。
而且已经死最少三个月了。
这仗当然也打不成了。
李谦班师回朝。
刘皇后嚎啕大哭,说皇上是仁慈之君,当初说皇上弃城而逃的她就不相信,原来皇上是被人害死了,根本不是在弃城而逃。何况皇上让人带了诏书给临潼王勤王,又怎么会知道临潼王攻破金陵城却弃城而逃呢?
传言说,刘皇后跪在李谦面前求李谦为皇上报仇!
这下子天下都炸了锅。
不免有人要问,既然如此,当初刘皇后为何不说?
就有人帮着刘皇后辩解。皇上在赵啸的手里,刘皇后要说皇上是被迫去的闵南,皇上还活不活了?
天下人都觉得这话有道理。
听到消息的赵啸却傻了眼。
他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有想到李谦会来这一招。
釜底抽薪!
李谦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和他一战,而是直接否定了赵玺的身份。
不知道为什么,赵啸直想笑。
他把谍报亲自送给赵玺看。
“不,不可能,不可能!”赵玺脸色发白,一副魂飞魄散的样子,喃喃低语之后是狂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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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亲们,最后两三章了,总觉得废话太多,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才定了这一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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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玺把屋里的东西撕的撕、砸得砸。
赵啸就像局外人似的站在那里,看着赵玺发疯。
他不由想起那震怒的妇人。
也如赵玺似的。
这就是他奉为主子的皇上。
一个和妇人般没有见识、没有胆量,遇事只知道发脾气的小人。
赵啸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赵玺愕然,一时间居然忘记了砸东西。
赵啸却已抬脚就朝外走,并且一面走,一面对匆匆跟上来的心腹侍卫道:“皇上已经在上绕病逝,这个人是假冒的皇帝,已经没用了!”
侍卫目光一沉,停下了脚步。
听到余音的赵玺愣住,随后疯了般从内室冲了出来。
四周的侍卫挡住了他。
他不管不顾地挣扎着,叫嚣着:“赵啸,你明明知道我才是皇帝,你为何要背叛我!你送我回京城!我要和李谦去理论!我才是真正的皇帝!上绕死的那个才是假的……”
赵啸没有理会赵玺。
他心里觉得悲凉。
要赵玺死的正是李谦。回京城对质,李谦怎么会承认?恐怕京城还有一堆的证据等着赵玺,有来证明赵玺已经死了。
赵玺的脑子是怎么想的?怎么会觉得他失去了帝王的位置还会有理会他?
有时候人看不清楚的恰恰是自己。
他在别人眼中是不是也如同一个傻瓜!
赵玺这样的人根本是烂泥扶不上墙,可怜他却心心念念地想利用他,最终人没有利用上,自己却被糊了一手的烂泥,洗也洗不掉!
赵啸沉着脸,快步走出了软禁赵玺的院子,去了顾朝那里。
顾朝一生几乎没有离开过江南,连日的赶路,远离族人的寂寞和思念,都让他显得比从前清减了很多。看到赵啸,他放下的中的笔,从书案后面站了起来,笑道:“侯爷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不过,侯爷这个时候来的正好,我已经把写了给李谦的檄文,侯爷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若是没有什么问题,我就让人誊写之后散发各地了。”
按照他之前和赵啸的商量,夏季闽南有瘴,是天然的障幛,若是能那个时候开战是最好。但李谦肯定等不到那个时候,多半会在正月里就攻击武夷,他们已准备好了迎战。但人算不如天算。简王却在京城作起妖来。李谦不得不赶回京城,平息内乱。这样一来,战事就有可能拖到三、四月份的时候,他们的时间就更从容了。
这对他们来说是个非常好的事。
可赵啸闻言地没有半点的笑容。
顾朝心一凛,微敛了笑容,沉声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赵啸把赵玺的“死讯”告诉了顾朝。
顾朝还没有听完已暗叫“糟糕”,等到赵啸的话音未落,他已急急地道我:“这样的谎言,难道还有人相信不成?事情就这么巧?天下这么大,偏偏就叫他李谦碰到了皇上的尸体?”
“人糙理不糙就是了,”赵啸心不在焉地道,“不要说李说那些百姓了,我听了都觉得有鼻了有眼的,就像我亲眼看见了似的……”
“侯爷!”顾朝神色一正,高声地打断了赵啸的话,道:“生死存亡之时,还请侯爷不要灰气丧气,影响军士的的气势。”
靖海侯看着眼前因为认真而面部神色坚定的顾朝,忍不住又哈哈大笑起来。他道:“你有什么主意?”
顾朝一时间还没有想过个问题,听靖海侯这么一说,他的脑子不由飞快地转了起来。
否定是不可能了的。
选不说李谦突然给他们砸下这块大石头,有心算计无心,仅凭北方和金陵现在已被李谦掌握在了手里,他们想说和李谦辩个是非就很困难。
承诺,没有皇帝在手,他们就成了乱臣贼子,朝千人唾弃,万人诸咒,天下人人得而诛之,他们还有什么立场和李谦一争高低。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顾朝不禁沉默半晌。
赵啸看着嘴角就浮现出一个讥讽的笑意,道:“当然是不能承认了!他们可以在整个北方说,在江浙说,却难以传到闽南来。李谦这么聪明,我们不妨学着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他们怎么在北方和京城非议赵玺的死讯,我们也应该可以在闽南境内说说皇帝到底是活着还是死着!”
虽不是最发的办法,但总比什么办法都没有强。
顾朝点头,道:“我这就派人去安排。”说完,他犹豫道,“那皇上那里……”
赵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所谓的檄文,也不过是逞一时之快,就算我们交出了皇上,李谦也有办法证明赵玺是假的。我们最终还是得战场上见真章。万一不行,就给皇上重新立个皇后吧!”
有了新皇后,就会有新皇子。
赵啸计谋,和李谦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顾朝很是不自在,嘴角翕翕,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很快,两边互相指责起来。
你说我有错,我说混淆视听,两边阵营的幕僚们口诛笔伐,十分的热闹,让天下百姓好好地看了回热闹。
李谦驻守了金陵城,派了卫属和云林为大将,一步步地收服着苏浙和两湖。
赵啸则迅速占领了两广和福建。
双方对峙,大江南北均是风雨欲来的紧张气氛。
京城传来消息,赵玺和那藩王死后,赵氏王朝已没有了合适的继位的皇子,刘皇后以侄媳妇的名义,恳请李谦登基为王,继承赵氏王朝的大业。
内阁以左以明为首的也纷纷跪请李谦继承大宝。
“真是荒唐!”看到谍报赵啸勃然大愤,把书案上的茶盅器皿全都扫到了地上,赤红着眼睛道,“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就穷图匕现了。李谦居然想纂权夺位!皇上还活着,他还以为皇上真的死了不成?没人能管得住他不成?”
道理是谁都知道的,但能阻止李谦登基,唯有强大的武力。
赵啸率先向李谦开战。
在陆地上,少有让李家军胆寒的将士了。
两边的人马在武夷打了第一仗,李谦这边的云林大胜。之后卫属又在光泽胜了一场。
海边到了捕渔期。
倭寇又开始作乱。
赵啸这才深深地后悔自己动手太早,应该像李谦那样,先把倭寇打怕了再和李谦一争高下的。
现在却是腹背受敌。
战线被拉长,兵力不足,粮草也很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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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李谦麾下的大将云林攻占了韶关。
但广西和福建素来山多路崎,易守难攻。云林再难进一步,写信向李谦求助。
李谦让他暂驻守韶关,让赵啸能收拾那些倭寇。
赵啸这边最担心的就是李谦趁机进攻,他被两面夹击。如今李谦在北边的大军只是镇守没有出击,他松了一口气,却也心情复杂。
顾朝过来找来,说已经找好了新皇后的人选。
他沉默着没有给顾朝一个明确的答复,心急的顾朝却没有注意到赵啸的异样。他带着所谓的“新皇后”直接去见了赵玺。
赵啸自那天带给“皇上已经在上绕殡天”的消息之后,除了送饭的人,赵玺就再也没有看见第二个人了。顾朝的到来给他带来了希望,但顾朝身后的女子又让他看到死亡。
他拒不接受顾朝的安排。
顾朝冷笑,道:“皇上若是新立了皇后,皇子还是皇上亲生儿子。若是执意不愿,那就只好从别家抱个孩子来承嗣了。皇上还是想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立皇后吧!”
新选的皇后不过是个寻常的富家女子,因家中兄妹生育多而被选中的,见此情景早已躲在墙角瑟瑟发抖了。
赵玺瞥了一眼眼前的女子,缓缓地点了点头。
顾朝惺惺作态的朝着赵玺揖礼退下。
赵玺却转头就将那女子掐死在屋里。
顾朝勃然大怒,要去找赵玺算帐,却被赵啸拦住,道:“随他去吧!现在还是战事要紧。”
说起这件事,顾朝神色微凛,道:“李谦那边真的那么老实,一直在帮着我们打倭寇?”
赵啸点了点头,道:“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倭寇战败之时,就是他出手之时——李道长子带着一帮人驻扎在祟明岛,看那样子,随时会从海上绕道福建。”
顾朝神色有些不自在。
如果李谦真有这本事,他们就算是把个福建守得铜墙铁臂似的也没有什么用。
他不由道:“金大人呢?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李谦好像有点顾忌金宵,金宵那样一个能征善战之将却被留在了北方,一直没有挪位子,这未尝不是一种态度。
金海涛是以禁卫军统领跟过来的,赵啸对他并不放心,说的是让他“守护”赵玺,却把他手中的兵全都调作它用,他手下的,全是靖海侯府的护卫,金海涛根本指挥不动这些人。
赵啸听着神色不变,道:“我准备派他去镇守龙岩。”
若是李谦想直取广东然后再图谋福建,龙岩很可能会成为李谦进攻福建的第一战。
就让他看看金海涛会怎么办吧。
顾朝觉得这样不好,直皱眉头,想说些什么,军事上又非他的长项,他嘴角翕翕,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等到七月进入雨季,那些倭寇没有占到便宜,退回了老巢。
李谦又新增了五万大军,开始攻占广东。
闽南的百姓对李谦非常的不满,觉得他就是个趁虚而入坏蛋。
“若不是靖海侯府几代人的守护,闽南哪来的这些年的太平。我看就是之前说的,那李谦要纂权谋位,我们靖海侯忠心耿耿,为守护皇室正统,只好护送皇上南下,李谦还诬谄我们侯爷是乱臣贼子。真想让苏浙那边的人看看李谦的丑恶嘴脸!”
“我们侯爷才是真正的忠臣。”
“若是让李谦的大军攻占福建,肯定像从前似的加赋加税,到时候我们还有什么活路。”
“李谦还在天津卫建了个船坞,那个时候就开始抢我们的生意,要不是靖海侯,他们早就如愿以偿了。他要是占领了福建,我们的船不仅卖不出去了,就是这海上的贸易,也会被京城的那些贵人霸占……”
各种流言在福建飞快地流转,不管是云林还是钟天宇的队伍都受到强烈的抵触,很多福建人自发地帮着府衙防御李谦的队伍。
这样的局面让李谦麾下的领将非常棘手。
但李谦在放赵啸走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
靖海侯府在福建的威信他是知道的,赵啸没有跟他在金陵城一争高低而是悄悄地跑回了福建,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那就先围着吧!”李谦并不着急,先把到手的地盘稳固了再说。
他重新部署大军,像镇守九边的总兵府似,攻打两广东,拖着福建,还可以让赵啸帮着抗倭。等到攻下了两广,他的水师也可以派上用场。
也就只能先这样了。
郑缄等催着李谦登基:“……这样就可以早点稳定下来,各地政令才得以畅通,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柳篱等都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李瑶叹气,索性写了一封万字折,引经据典地说明了李谦登基是多么的名正言顺,左以明、姚先知等纷纷上书附合。
李谦还有些犹豫。
姜宪却来信问他什么回京,说反正福建一时半会也攻不下来,不如早点归家。并要求他九月底以前一定要回去,说是有非常重要的事。
李谦愕然。
自他们在一起之后,这还是姜宪第一次催他回去。
按道理,姜宪不是应该问他是否会登基,或者是准备什么时候登基吗?
李谦一下子坐不住了,草草地应付了李瑶等人几句,就连夜骑马回了京城。
那是个霜雪满天的早上,京城的城门刚刚打开,就迎来了一群风尘仆仆的骑手,没等守值的卫士看清楚那些骑手的模样,这群人就直接冲进了大门。
京城的防卫是曹宣在管,早不是当初赵玺在时的模样,见这群人不讲规矩,领头官兵冷笑,一声令下,一排驽弓就对准了在大道上纵马狂奔的骑手。
两边的百姓惊呼着纷纷让道。
那群骑手最后面的几个人这才惊觉不对,回头一看,吓了一身的冷汗,忙扬了手中的令牌,道:“临潼王府八百里加急。”
守城的军士并不相信。
拿着领牌的人勒马回头,拿手中的令牌和通关文书拿给对方验证。
东西不像是假的,守城的官兵还是里里外外的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并随口问道:“为何不下城接受检查?领头的是谁?”
骑手神色有些不好,低声道:“是,是云林大人,王爷那边有急事找郡主……”
“难怪!”检查的官兵流露出了然的笑意,对他的态度都好了几分,道,“国公爷管得严,你们这一路上只怕是还会被人拦下来。”
骑士不安地“嗯”了一声。
好不容易回到家的李谦看着挺着个圆滚滚的肚子在给兰花浇水的姜宪,手中的马鞭“啪”的一声落在了青石砖上……
他又错过了吗?
“没有!”姜宪抿着嘴笑,像看穿了他心思似的,轻轻地握住了他因为骑马冰冷的手,低声道,“你这时候能赶回来,还不算晚!”
“没有!”姜宪抿着嘴笑,像看穿了他心思似的,轻轻地握住了他因为骑马面冰冷的手,低声道,“你这时候能赶回来,还不算晚!”
李谦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姜宪,眼中水光闪现。
这是他心尖上的人。
不管他做过什么,不管他去了哪里,她总在他转身的地方耐心地等候着她。
从来不曾觉得他到得太晚,总是愿意给他宽容,总是愿意给他机会改正。
“不,我回来晚了!”他嘶哑着嗓子道,“是你总在等我……”
就像很多年前,他在慈宁宫的宫门口第一次见到他的保宁一样,她静静地站在那时看着他,温暖的阳光落在她白皙的面孔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看他的目光那样的镇定,举止那样的从容,神色那样的静谧。
现在想起来,他的心中是那样的安宁,初次进宫的慌张和害怕都不翼而飞,他甚至有心情打量她的容貌,挑剔她的外表。
那一刻,是不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姜宪那模样,就像在等一个人的到来,而这个人,只能是自己,越过千山万水,重重阻碍,寻到了今生的归宿。
不离不弃!
李谦微微地笑,再次道:“我回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晚了吗?
没有吧!
姜宪闻着李谦身上风霜之气,不由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臂。
没有晚!
相比前世,他没有晚。
出现的正正好!
不早,不晚!
(正文完)
※
亲们,正文完了。
我非常不舍……稿子一拖再拖……
接下来是番外了。
大家想看什么的,可以在评论区里留言。
我还有些话想写的,也会陆陆续续的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