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月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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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江南，天空淡泊而高远，含蓄奔放却又丝毫不显得张扬。
阳光照耀下金光闪闪的稻田，稻熟香飘，洋溢着丰收的景象。一排排杨柳倒映在湖里，水鸟在湖面上嬉戏，渔船画舫穿梭往来，俨然一幅水墨画。
此时正是桂花开放的季节，杭州城外处处金桂飘香。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黑油马车就在这沁人心脾的桂花雨中慢悠悠地行驶在城外的官道上。
赶车的人是一个二十岁左右随从打扮的男子，面庞黝黑骨骼粗大，粗犷憨厚的气质与这周围的景色格格不入。他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眯着眼把马鞭绕在手腕上，只在偶尔听到车里传出的一两句清脆稚嫩的说笑声时微微扯开厚厚的嘴唇，露出那白得晃眼的牙齿。
车窗边隐隐绰绰露出一道娇小的红色身影，大概是嫌车厢里闷得慌，她掀开车帘直接趴在了窗沿上，兴致勃勃地看着湖里一群正在打闹的白鹅，嘴里哼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小肩膀带动小屁股一颠一颠，一张莹润娇俏的小脸上荡漾着甜美的笑容，显得十分愉悦。
“姑娘，江南的民风不比咱大西北，元家是什么情况咱也不清楚，你还是收敛一些，老奴可不想一进门就挨骂。”她身后一名穿着青色布裙的妇人不停地念叨。
“赵妈妈，这些桂花被风一吹又香又好看，你说像不像下雪呀！”小女孩儿不以为意，伸出小手使劲儿去接那些飘落的桂花。
赵妈妈无奈地抻了抻女孩儿裙角的褶皱，她是姑娘的乳母，但本身只是普通的庄户人家出身，这几年和太太一家住在一起，来往的也都是卫所里一些下层军户的家属，姑娘这些举动在她看来再正常不过，平头百姓家的孩子哪个不是胡乱扔着就长大了？
可她虽然没有见识过高门大户到底是什么样，也知道那些人家是最讲究规矩的，这次奉太太之命把姑娘带到江南，听太太说那元老夫人虽然常年住在田庄里，却正儿八经是位侯夫人，元大人更是二品大员，一想到即将面对的各种未知的情况，她心里就说不出的紧张和忐忑。
她转头看了看蜷缩在车厢一角睡得正香的采青，这丫头比姑娘大了三岁，说来也不过就是个九岁的孩子，平日里倒是个懂事机灵的，但毕竟也没经过什么事儿，关键时刻又能帮得了姑娘多少。
最让人头痛的是，她把姑娘从一个刚出世的婴儿带到如今这么大，却一直没有搞懂姑娘和太太的娘家元府到底是什么关系，一个多月前突然被太太安排走这么一趟，仓促之间什么都没来得及问清楚，可以说是毫无准备，怎不叫人着急。
她伸出手轻轻掐了采青的胳膊一把，不多时小丫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来，嘴里嘟囔道：“妈妈，到哪儿了呀？”
赵妈妈朝趴在窗沿上的小身影努了努嘴，采青很快便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小声安抚道：“妈妈别着急，姑娘就是觉得新鲜便多看几眼，看够了就好啦！”
马车虽然走得慢，白鹅、湖水还是渐渐看不清了，女孩儿果然如采青说的那样回到了车厢里，她意犹未尽地靠在赵妈妈腿上道：“杭州果然是个好玩的地方，咱们大西北到了秋天大风刮得呼呼的，这儿却还是鸟语花香，姑姑说的不错，我要能在杭州府住上几年还行哈！”
“姑娘，咱们是直接到田庄里去找老夫人还是先进杭州城去布政使府找元大人？”采青凑到女孩儿跟前问道。
小女孩儿翻了个身杵着下巴道：“肯定去田庄里呀，姑姑吩咐我们来杭州找元老夫人，自然是她在哪儿咱们就去哪儿喽。”
说罢她冲车外喊道：“小王叔，咱们直接去田庄里，让马儿跑快一点儿！”
“好嘞！”赶车的小王欢快地应道，同时手腕一抖，马鞭刷地回到他掌中，马车轻快地飞驰起来。
半个时辰后她们便来到了离杭州城二十多里外的一座庄子，这里和周围的田庄都不太一样，虽说也种了一些稻子，但数量不多，放眼望去全是茶树，说是一座茶园更为贴切。
小王一年多前便来过这里一次，根本不需要问人便熟门熟路地把马车停在了庄子里最大的宅院一侧。
这宅子是一座典型的水乡建筑，白墙青瓦，围墙大约只有一个成年男子那么高，里面却是花木繁盛，看上去十分清爽舒适。
赵妈妈叮嘱了车里的两个女孩儿几句便下了马车，略微抚了抚发髻便随着小王一起往宅子正门走去。
采青忙着给自家姑娘整理衣裳头发，小女孩儿却被几声清脆的鸟叫吸引住了，她掀开车帘探出小脑袋，很快便发现围墙里边的一棵大树上有一只毛色鲜艳的小鸟正唱得欢。
那小鸟似乎十分得意，边唱边在树枝上摇头晃脑，把小女孩儿看得心痒痒的，她飞快蹿出马车，从腰间摸出弹弓和石子儿朝树上打去。
“嘎……”树上的小鸟应声而落，小女孩儿得意地抬起小下巴，刚想对采青显摆几句，围墙那头却传出一阵叫骂声。
“是谁，是哪个混蛋在打鸟，还敢用金豆子偷袭小爷！”
小女孩儿往腰间一摸，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转头看着采青道：“完了，我把姑父给的金豆豆当石子儿打出去了……”
采青却顾不上接自家姑娘的话了，她拽了拽小女孩儿的衣袖，指着围墙那边露出的脑袋道：“姑娘，你好像又惹祸了！”
只见围墙上很快出现了一个腰间围着澡巾的男孩子，头发湿哒哒地滴着水，一张俊美的小脸涨得通红，灿若星辰的双眸中满满都是怒火，恶狠狠地瞪着小女孩儿手中的“凶器”。
九岁的采青已经知道害羞，根本不好意思往男孩子那边看，她低着头小声道：“姑娘，赶紧给人家道个歉呀……”
小女孩儿却满脑子都是自己的金豆豆，那可不是普通的金豆子，是她五岁生辰的时候姑父为了逗她开心，特意让人给她铸了一些小金锭子，每个样子的都是一对儿，她最喜欢的就是这对金豆豆，没了一个那怎么成！
“我……我打的明明是树上的小鸟，谁打你啦，把我的金豆豆还给我！”小女孩儿色厉内荏地拔高了声音，叉着小腰瞪着对方，根本没把男孩子那几乎是光裸着的身子当回事儿。
“野丫头，小爷在院里泡澡，你打的鸟落在了小爷的……小爷的……上，给小爷玩了一手一豆二鸟，还想要金豆豆？做梦！”男孩子用两个指头捏着金豆子，撇着嘴挑衅着，相比这个不知道害羞的女娃娃，他向来十分伶俐的口齿变得有些含糊不清。
小女孩儿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叽里咕噜转了几下，很快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对男孩子道：“小哥哥，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啦，你行行好把金豆豆还给我吧。”
男孩子本就比她大上几岁，她这点小把戏如何骗得了他，不过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脸皮如此之厚却又让人觉得十分有趣的小姑娘，他微微眯了眯眼睛道：“你叫什么名字，到这儿来做什么，老老实实说了小爷便把这小玩意儿还给你。”
小女孩儿抿了抿嘴唇，磨磨蹭蹭挪到围墙边，仰起头道：“我姑姑姑父都叫我豆豆，来这里是找元家老夫人的。”
豆豆？男孩子“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整张小脸顿时显得神采飞扬，他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了小女孩儿一番，刚想开口嘲笑几句右脚踝上突然重重挨了一石子儿，“啊……”他一脚踩空从围墙上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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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姑姑还说了些什么？”老夫人很喜欢这小姑娘，继续问道。
豆豆轻轻从老夫人怀里挣脱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几人一看，竟然是一个小肚兜。
别人还好说，唯独赵妈妈脸上有些挂不住，在一旁拼命使眼色，无奈她眼睛都挤得快抽筋了，豆豆却始终没朝她看一眼。
“老夫人，姑姑说要是我姓了窦，便好好在杭州玩几日，只要能在年前赶回去就好；要是姓了元，便把这封书信交给您。”说着她把小肚兜拆开一角，取出一个信纸叠成的小小的方胜。
赵妈妈心里非常不是滋味，她日日贴身伺候姑娘，居然没有发现姑娘还有这么多小秘密。
豆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着老夫人，老夫人却是迟迟没有动作，同样认真地打量眼前这个花骨朵一般娇美的小姑娘。
元蕙算是她看着长大的，性格虽然有些桀骜不驯，但并不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何况如今年纪大了，也成了家做了母亲，做事合该比从前更加稳重才是。当年尚未婚嫁便敢冒着毁了闺誉的风险收养这个孩子，如今却因为防备晋王妃不得不把她送到自己身边，这里面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隐情，而答案或许就在这小小的方胜里。
几十年来经历过无数风雨的老夫人顿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豆豆玉白柔嫩的小手中那轻薄得一阵风就能刮走的方胜，此时在她看来仿佛重似千斤，更像是个被烧红的烙铁，单是这么看着都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一颗心也被灼得难受。
如今的靖南侯并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她也已经不再是侯府的当家主母，然而一举一动依旧要为整个侯府考虑，留下这孩子会不会成为侯府的隐患？可要是万一自己想太多了呢？这么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留在身边，不但可以打发自己的长日寂寥，最重要的是……一时间老夫人陷入两难。
豆豆见老夫人迟迟不肯接过书信，知道人家大概是不会收下她了。不过本就还没有相处过，倒也没有过于伤心，但她毕竟还是小孩子，别人的喜爱和认同总会让她高兴许久，反之也能让情绪立刻变得有些沮丧。
她一张小脸很快皱成了包子，亮晶晶的眼眸也黯淡下来，赵妈妈在一旁看得心里直抽痛，刚想把她揽进怀里安抚，老夫人却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伸手取过方胜，朗声道：“从此以后你便是我元家的孩子。”
嘎？豆豆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就把自己留下了？
老夫人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柔声道：“以后我就是你的祖母，浙江布政使元徵，也就是我的二儿子便是你的父亲，至于你的名字，过几日等你父亲抽出空儿来让他亲自给你取。”
吴妈妈却是大吃一惊，她在老夫人身边伺候几十年了，自家主子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做事一向最讲究稳妥，看着慈眉善目其实并不容易被打动，今日这是……
老夫人并不急于打开方胜，她把豆豆拉到身前道：“祖母就这样把你留下了，你自己心里可愿意？”
“可是，您都还没看姑姑信里写了什么，要是后悔了怎么办？”豆豆小声嘀咕道。
老夫人忍不住笑出声来，用手指轻轻一戳她的脑门儿，“你这个小家伙哟，祖母还能和你赖账不成？”
“那……咱们拉钩！”豆豆扬起小脖子笑嘻嘻地伸出了小指头。
“哈哈……这傻孩子！”老夫人拊掌大笑道，但并没有拒绝豆豆小小的要求，伸出了保养得宜且纤长秀美的手指勾住了她细嫩的指头。
吴妈妈和赵妈妈也被祖孙俩和乐的气氛所感染，脸上都不由得露出了会心的笑容，向来冷清的正房里洋溢着多年来没有过的愉悦。
“咕噜……”正在这时，豆豆的小肚皮发出了不和谐的鸣叫声，她急忙捂着小肚子道：“不是我，是豆豆的肚子想吃饭了！”
老夫人乐不可支道：“翠姑，吩咐下去，晚饭就摆在暖阁里，多做几样孩子们爱吃的菜，把潇哥儿也一起叫来，咱们好好乐一乐。”
豆豆有些疑惑地望着老夫人，“祖母，潇哥儿是谁呀？”
“他是你祖父弟弟家的孩子，名字叫做元潇，你该称呼他为堂兄，就是你之前见过的小哥哥，待会儿你们又可以见面啦！”老夫人忍着笑拍了拍她的小脸，两个小冤家见面肯定还有得乐呢！
元、宵？豆豆一听这个名字有点晕，元宵不就是南方人说的汤圆嘛！之前光屁股那家伙可不就是一颗大白汤圆么！
※※※※
宅子最东边的院里，今日丢了大脸的潇小爷，回屋后重新洗了个澡，气呼呼倒在床上蒙头大睡，任凭两个小厮怎么说都不愿意搭理人。
年纪和他一般大的书砚性子毛躁，刚从外面回来便听说自家小爷今日吃了亏，撸起小胳膊就往外冲，嚷嚷着要去找“野丫头”算账。
另一个小厮书墨则大上两岁，性子也沉稳得多，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道：“你也不嫌丢人，人家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你这么去打人家一顿小爷不是更没脸了？”
“那就这么算了？”书砚十分不满意。
“你真以为小爷打不过人家啊，别人不清楚你还不知道？小爷身边有好几个暗卫，那本事可大了去了，要是小爷真遇到什么危险人家还会不出手？别傻了吧唧的尽添乱！”书墨说罢使劲儿弹了书砚脑门上一指头。
“书墨哥，你又欺负人！”书砚捂着脑袋，痛得眼泪都差点流出来。
两人正说话间，老夫人派来传话的丫鬟到了，书墨赶紧上前招呼，替自家爷把过去吃饭的事情应了下来。
不料书墨刚一走进内室，一个大大的枕头便冲着他飞了过来，他往旁边一闪，枕头砸在了紧跟在他身后的书砚脑袋上。
“哎哟，我的爷，您没睡着呀，奴才脑子本来就不好使，再被您和书墨哥敲几下以后还怎么在您跟前儿伺候？”书砚咧着嘴都快哭了。
元潇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皱着眉头道：“谁让你们自作主张了？小爷今儿根本不饿！不饿！咕噜……”话音未落，他的肚子大声叫唤起来，两个小厮想笑不敢笑，主仆三人脸都红得像猴子屁股一样。
“爷，咱是大男人，不和丫头片子一般见识，老夫人难得有这样的雅兴，您就去一趟？”书墨十分了解元潇的性子，半拉半拽地把他哄下床，迅速给他浑身上下收拾利落。
等他们一行人来到正房暖阁，老夫人和豆豆已然在座，菜也基本上齐了。
元潇身着月白锦袍头戴白玉冠，虽然还没有长开显得有几分稚气，但五官已经完美得无可挑剔，在人前显得斯文有礼，完全不似之前和豆豆吵嘴打架时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
豆豆暗暗撇了撇嘴，姑姑说的果然没错，这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向来都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从小最擅长的就是装！
元潇也没闲着，他一进门就瞅见了粉色衣裙的小女孩儿，模样娇俏甜美，乖乖巧巧地坐在老夫人身边，哪里看得出是那个用弹弓打鸟，看见男孩子的光屁股都不脸红的野丫头。
他悄悄翻了个白眼，祖父说的的确有理，看起来越是温顺的女孩子，历来就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从小最擅长的就是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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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哪里会看不出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她指着元潇笑道：“豆豆，快来见过你元潇堂兄。”
豆豆微微嘟了嘟小嘴，站起来福了福身道：“见过堂兄。”
元潇自然看见了她的表情，微微一笑还了一礼道：“堂妹有礼。”
老夫人见两人极是斯文懂礼，丝毫没有记仇的样子，觉得很欣慰也很有意思，她点点头道：“都是好孩子，坐下吃饭吧！”
豆豆和元潇虽然都很饿了，但吃起饭来并没有好意思狼吞虎咽，席间反而是老夫人最为活跃，不断问着两个孩子各种问题，渐渐他们俩也放开了，说得高兴吃得也香甜，看似没了规矩，却多了宅门中难得一见的温情。
老夫人特别开心，甚至还小酌了几杯，不过很快便有些不胜酒力，她嘱咐两个孩子早点回房休息，自己则扶着吴妈妈回了房。
老夫人一走，豆豆不想，更不敢和汤圆堂兄多待，给赵妈妈使了个眼色就想开溜，不料元潇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小算盘，笑道：“堂祖母这里的饭菜就是可口，为兄一不小心便多用了些，此时回房休息未免早了，堂妹又刚来对这里还不熟悉，不如我带你出去玩儿？”
赵妈妈知道今日姑娘得罪的正是这位小爷，哪儿敢让她随他出去，刚想开口拒绝，元潇又道：“妈妈不要着急，堂妹年纪小，我这个做堂兄的如何会和她计较，天黑前我亲自送她回房。”
见人家如此大度，赵妈妈不好说什么，豆豆自然是十分不乐意，无奈元潇根本不容她拒绝，拉起她的小手便走了出了暖阁。
小厮丫鬟们刚想跟上，元潇摆摆手道：“你们都别跟来，我和堂妹不过就是在宅子里走走消消食，都各自回房去吧！”
他都这样说了，下人们如何敢有异议，只好各自散了去。
豆豆一看这情况心里直发毛，汤圆堂兄你别做得这么明显好不？傻子都知道你想报复我！讨厌的吴妈妈，偏给自己穿了这么一身，所有的武器全都被留在了房里，看看自己只有人家一半大的小拳头，她觉得此行实在危机重重……
两人很快便来到了花园里，豆豆一直低着脑袋不说话，元潇像是能听到她心中所想一样，呵呵冷笑了两声道：“怎么，野丫头怕了？放心，小爷还不至于那么小气，这是堂祖母的宅子，打了你岂不坏了小爷的名头？”
豆豆还是不说话，但明显松了一口气。
元潇心里暗笑了一声道：“野丫头，原来你也是元家的孩子，你真名儿就叫圆……豆豆？”
豆豆根本没听出元潇话中的机关，倒也不想隐瞒，抬起头用亮汪汪的眼睛看着他道：“我今日才做了元家的孩子，豆豆是我的乳名，我还没有正式的名字。”
元潇毕竟大了几岁，经历的事情也多，一听便知道豆豆的身世可能有些蹊跷，看来她大概是个遭父母遗弃的女孩儿，怜惜之心顿起，胸中的怒火似乎也淡了许多。
他倒也没真想打人，就是想着怎么也得把野丫头的衣裳给她扒了，吓唬吓唬她，可这份怜惜改变了他的心思。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豆豆道：“堂妹干嘛穿粉色的裙子呢？你那么活泼好动，而且皮肤那么白皙，穿绿裙子肯定更好看！”
豆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汤圆堂兄这是在夸自己？
见她小嘴张得圆圆的傻乎乎看着自己，元潇有些小得意地坏笑道：“看你瘦得浑身没有二两肉，还圆豆豆呢，穿上绿色衣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扁豆！”
豆豆一下子就火了，就说这家伙哪儿有那么好心，还关心自己穿什么！
“你这个大白汤圆，还好意思笑话我！”豆豆握紧小拳头朝元潇招呼过去。
元潇可不想在宅子里和她动手，一闪身从旁边溜了，豆豆一拳打空气得大叫道：“你不但是个大白汤圆，还是个黑芯儿的，黑芝麻馅儿的大白汤圆！”
“大西北的小扁豆，哥哥回去睡觉喽！”元潇的声音渐渐远去……
※※※※
老夫人回屋饮过醒酒汤，洗漱之后便直接躺到了床上，豆豆那张酷似儿媳顾氏的小脸却不停在她脑海中萦绕，她这才想起元蕙那封烫手的书信还没有看。
“梅香，把烛台取过来，灯芯儿拨亮一些，翠姑扶我起来靠一靠，躺着怪难受的。”老夫人揉了揉太阳穴吩咐道。
两人赶紧依她吩咐做了，老夫人靠在大迎枕上道：“你们都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明亮的烛光下，老夫人终于打开了那个让她心神不宁的方胜。
半个时辰后，吴妈妈见老夫人还是没有动静，大着胆子轻轻敲了敲门道：“老夫人，您想要歇下了么，让奴婢进来伺候。”
“翠姑，进来吧。”屋里传来了老夫人略显嘶哑的声音。
吴妈妈很快便来到了内室，见她还没有休息有些嗔怪道：“您上了年纪本就不该饮酒，偏偏醉了还不肯休息。”
“我睡不着，过来陪我说说话。”老夫人对吴妈妈招招手，示意她坐到身边来。
“翠姑，你在我身边多少年了？”老夫人往床的里侧靠了靠。
“老夫人，奴婢今年都整四十了，打从七岁上便学着在您身边伺候，奴婢啊也算是跟着您享了半辈子的福。”吴妈妈替老夫人掖了掖被子笑道。
“翠姑，我今日留下这孩子你是不是有些想不通？”老夫人阖上了眼睛，沉声问道。
吴妈妈略微一愣，伸出手端过一旁小几上的温水给老夫人喂了一口，这才正色道：“是有些想不通，不过您这样做自有您的道理，您喜欢豆豆姑娘，奴婢便会把她当小主子看。”
“我今日是有些任性，还没有和徵儿商量便把事情定了下来，唉……他们夫妻俩估计又要闹别扭了，可是……翠姑，我真是喜欢这个孩子，宅子里几十个人伺候着我，屋子看似住得满满的，我的心却空落落的，今日两个孩子陪着我用饭聊天，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老夫人说着突然睁开了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吴妈妈赶紧取出丝帕给老夫人擦了擦眼泪，心里也是说不出的酸楚，几十年来，她看着老夫人一步步从嫁入高门的新媳妇熬成了如今的老封君，看似风光无限，其中的辛酸又有谁能明白。
“老夫人，二老爷孝顺，您决定的事儿他没有不从的……”吴妈妈本想好好劝慰主子，可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根本没法儿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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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急匆匆走出书房，脸色虽然不能说是十分难看，但吴妈妈伺候她这么些年，自然能看出她其实已经很生气了，赶紧走上前搀住她的胳膊道：“老夫人，奴婢扶您到花厅，这一路赶得急，您还是歇一歇。”
“你随我去朝云院，去找顾氏讨杯茶喝。”老夫人直接吩咐道。
“老夫人，您想见二夫人，直接让人请她来不就好了，您是婆婆，又是难得到府里一趟……”自家主子遇到这样的儿媳妇，她这个做下人的都觉得难受。
老夫人却并没有停下脚步，略带一丝嘲讽道：“她要是个懂事的，也就不会混到如今这个地步，当朝内阁首辅顾熙年都教不了的闺女，我一个妇道人家哪儿有那份本事。”
吴妈妈不好再劝，只好扶着她朝府里的主院朝云院走去。
※※※※
朝云院正房里，盛年盛颜的元二夫人顾氏正斜倚在美人榻上，纤手托着玉腮，柳眉微蹙樱唇微抿，一双明眸媚色天成，蓄着满满的泪水似坠非坠，美则美矣，但哪里有半分当家主母的威仪。
大丫鬟碧荷立在榻旁，显得十分无奈。
她是顾氏的几个陪嫁丫鬟出嫁之后才到顾氏身边伺候的，对主子从前的事情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在她看来顾氏的命已经是好到了极致，出身尊贵容貌绝色，夫婿年轻有为且洁身自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还没有儿子，可顾氏不过二十多岁，有的是机会啊，真是搞不懂她整日在闹什么！
今日顾氏给元徵脸上挠的那几爪子，连她这个丫鬟看着都心惊，娇花软玉一样的美人，动起手来和那些村妇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她最大的长处便是人很机灵但从不多事，虽然对顾氏有些行为十分不认同，但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顾氏根本不会听她的，她只需默默忍受住美人垂泪外加各种絮叨即可。这也是她能长久在顾氏跟前待下去的原因。
“碧荷，玉颜膏给老爷送去了么？”榻上的美人儿突然发话了。
碧荷正在胡思乱想，顾氏绵软的声音让她身子一抖，赶紧回道：“送了的，只不知老爷用了没有。”
“罢了……”顾氏翻了个身转朝里侧，嘴里喃喃自语。
“夫人，夫人！”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小跑着进了屋里。
“嘘……轻点儿，慌脚鸡似的！”碧荷瞪了小丫鬟一眼。
“碧荷姐姐，赶紧让夫人起来，老夫人来了，已经到院门了！”
“什么？”顾氏本来就醒着呢，一听这话直接坐了起来，赶紧对碧荷道：“替我抿一抿头发，再看看我的衣裳……”
“不必了，又没有外人，何必讲究那么多！”老夫人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顾氏急忙连蹦带跳下了榻，匆匆来到老夫人面前行了个礼，“儿媳见过母亲，请母亲上座。”
看着这虽然慌乱得不成体统，行动之间依旧美轮美奂的儿媳，老夫人心里不由得冷笑，芯子坏掉的绣花枕头，再美又有什么用！
“你们都下去。”老夫人半点面子都不想给顾氏留，直接吩咐道。
要是往日，顾氏根本不怵老夫人，无奈今日闯了祸，她不敢出言顶撞，只能由着吴妈妈带着碧荷几个退了出去。
“母亲今日是……”顾氏见老夫人不出声，试探着问道。
“除了当年进门的那一杯媳妇茶，我这个做婆婆的连水都没喝过你一口，当年不是盛传‘大周京城有双娇，顾家门里争朝夕’么？今日便让老身欣赏一下顾家大小姐的茶艺，去煮壶茶来。”老夫人淡然道。
顾氏本来做好了被训斥一顿的准备，谁料想老夫人给她来了这一出，好在她本就是爱茶之人，向来又十分讲究生活品质，屋里茶具、茶叶、泉水都是现成的，她向老夫人微微福了福身，莲步轻移至一旁的案几。
不多时水开了，老夫人看着她娴熟优雅的动作，轻轻开口道：“顾朝，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么？”
顾氏纤手微微一顿，“知道，因为您心目中的好儿媳是顾夕，自然我做什么您都不顺眼。”
老夫人摇了摇头道：“顾朝，你嫁与我儿十年，做了十年的当家主母，怎的还是像刚及笄时那样中看不中用，你就是那种捏着一把好牌都能输得精光的人！”
“你……”顾朝把手里的茶壶往案几上一顿，转过头瞪着老夫人。
“这些年我们彼此看不顺眼，也从未深谈过，今日便摈弃身份，这里没有婆婆也没有媳妇，我们好好谈一谈吧！”老夫人看着顾朝，语气十分诚恳。
顾朝有些摸不准老夫人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论家世，谢家和顾家都是世家大族，然而我的父亲最高也只做到太常寺少卿，何况我尚未及笄家父便已故去，可谓家道中落；而你呢，父亲是当朝首辅，母亲是侯府嫡女，公主也未必过得有你舒坦。
论容貌，我不过清秀而已，说句自嘲的话，老侯爷身边从元配嫡妻到侍妾通房个个都是美人，我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你就不必说了，万里挑一的美貌。
论才华，我当年琴棋书画都只是父亲略微指点过，谈不上精通，毕竟一个十四岁丧父，十八岁嫁入侯府做填房的女子，读书弹琴已是奢望。你呢，打小儿身边不是大儒便是大家，别人只有眼红的份儿。
然而，你怎么就把自己弄成一个婆婆不喜夫君不爱下人不敬的女人呢？”老夫人直视着顾朝的双眸，眼神中并没有一丝嘲讽。
“我没有！那是因为你和元徵本就从来没喜欢过我，无论我怎么做都得不到你们的心！”顾朝争辩道。
“我和徵儿为什么要喜欢你？就因为你的出身、容貌，和那根本没什么用处的所谓的‘才华’？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你嫁与徵儿本就是心不甘情不愿，让人怎么喜欢？”老夫人丝毫不留情面，一针见血道。
“当年要不是元徵，我……”顾朝有些面红耳赤。
“呵呵……顾朝，没想到你还真的是天真到那种程度，你八岁便和前太子定亲，以你的条件，除了那一位，谁阻止得了你成为真正的太子妃，将来母仪天下？”老夫人都快被顾朝蠢哭了。
“不，不可能！我小的时候陛下说过只有我……”顾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这些事情你明明心里都清楚，都懂，不过就是一直自欺欺人，欺负我儿元徵是个负责任而又心地善良的人罢了！顾朝，你病得不轻！”老夫人微微闭了闭眼睛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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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事儿早都过去了，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顾朝好容易平复了心中的不忿，端着煮好的茶送到了老夫人面前。
“果然煮得好茶。”老夫人轻嗅了下赞了一声，她把有些烫手的茶杯放在桌上继续道：“在我们这里的确是早就过去了，在你那儿呢？那时都怀着湘姐儿还做出那样的蠢事儿！如今我徵儿心灰意冷，你又不甘心了，顾朝，你想过没有，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顾朝冷笑道：“你们都只会怪我，那元徵呢，他那个时候满心满眼都只有顾夕，几时又把我放在眼里过？”
“你也会说是‘那个时候’了，青春年少谁没个慕少艾的时候？何况顾夕和你是孪生姐妹，才华容貌俱不逊色于你，性格更是讨喜得多，徵儿对她心存好感但向来守礼从不曾纠缠，这也有错？”老夫人斜睨了儿媳一眼。
“那也就罢了，这次送湘姐儿去治病，干嘛不让我这个做娘的带她去，偏偏要去找谢敏？您自个儿的内侄女这么些年不嫁人，一直在等什么别说您不知道！”顾朝说着眼圈再次红了起来。
老夫人被她气笑了，“顾朝，放眼整个大周，你还能找到像我这样的婆婆？你进门十年，我可曾给徵儿身边赏过半个伺候的人？我承认，当初是想过让敏娘嫁给徵儿，可自从你做了我的儿媳，我便再也没动过那样的心思，你顾家的闺女金贵，从不予人做妾，我谢家的闺女难道就该屈居你之下？笑话！”
老夫人见她低着头不再言语，语气稍微放缓了些，“阿朝，你已经不是十三四岁情窦初开的年纪，不该反复纠缠在那些情情爱爱中，做官本就不易，回到家来你再这样闹，谁受得了？这次湘姐儿治病之所以让敏娘去，还不都是因为真正和莫神医有交情的人是她而非徵儿，况且，以你这样的性子……”
下面的话老夫人都不好意思说，人家公孙神医是世外高人，会看得上顾朝这副德行？得罪了人还治什么病！
顾朝依旧低着头，泪珠儿大颗大颗落在地上，老夫人一看心烦不已，合着自己今日这么多口舌又白费了，这根本就是个榆木疙瘩！本来想和她商量豆豆的事儿，此刻也完全息了那份心思。
“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让敏娘带湘姐儿去。她们走了之后你好好把府里的中馈管起来，更重要的是静下心来调理身子，你们夫妻都不年轻了，怎么也该有个儿子继承香火。”老夫人说罢直接站起身来。
“我就知道……您压根儿没安好心，就是嫌弃我没给您生个孙子，嫌弃我们湘儿……”顾朝抬起头哽咽道。
“你闭嘴！”老夫人怒斥了一声，“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哪里还有半分高门贵妇的风仪，我今日把话撂这儿，就一年时间，你要是再怀不上孩子，我还非得给徵儿身边添人，我就不信会抱不上孙子！”
顾朝仿佛被老夫人突如其来的强势吓住了，整个人呆愣地歪在了椅子上。
老夫人不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出了正房。
※※※※
正房外，一脸无奈的元徵一见母亲立刻迎了上来。
老夫人懒得搭理他，自顾扶着吴妈妈往前走。
“娘！”元徵紧跟在后面，拽住了老夫人的衣袖。
老夫人转头看着他淡淡道：“在外面站许久了吧，我刚才的话都听到了？”
“您别开这样的玩笑。”元徵苦着脸道。
老夫人刷地抽出了袖子，冷着脸道：“谁和你开玩笑了，我就是想要个孙子！你们夫妻俩歪锅配歪灶，一个德行！”
看着久居高位的二老爷被老夫人训得十分尴尬的样子，吴妈妈赶紧过来打圆场道：“老夫人，您怎么只顾着和二老爷置气，咱们今日可是专门来看大姑娘的。”说罢朝元徵一使眼色。
元徵赶紧扶起老夫人另一边的胳膊，三人一起朝元湘的院子走去。
元湘今年八岁，因为身体的缘故，她住的湘颐院位于整个府邸最向阳的地方，饶是如此，每年她也只是天气最热的几个月能离开内室出来稍微透透气，如今已是秋末，几乎整日只能躺在床上。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元湘打小儿从不见外人，顾朝又不是个会教养孩子的母亲，她身子极弱胆子又小，连老夫人这个祖母她都不喜接触。
几人来到屋外，元湘的乳母段妈妈给两人见过礼后轻声道：“姐儿睡着了，老夫人和二老爷进去吧。”
母子俩轻轻走进内室，只见元湘小小的身子裹在大大的棉被里，仿佛眨眼之间便会消失不见。
老夫人不由得又想起豆豆那健康活泼的小模样，明明一个六岁，一个八岁，六岁的看起来却比八岁的大得多，心里顿时酸痛难当。
她缓步走到床前，听着元湘那细弱均匀的呼吸声，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苍白瘦削却显得十分安详的小脸，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娘……”元徵忍不住出声。
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吵醒了孩子。一柱香的功夫后，母子俩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元湘的屋子。
“徵儿，莫神医说了什么时候出发么？”老夫人边走边问道。
“大概半个月后吧。”元徵皱了皱眉头。
“那湘姐儿的身子能受得了长途跋涉么？何况天气越来越冷了。”老夫人显得忧心忡忡。
“您别担心，这些情况公孙神医都考虑周全了的，湘儿一定能顺利抵达他的府上。”元徵安抚道。
老夫人只好点了点头。
元徵看了看天色，只见日头已经偏西了，他笑道：“娘难得来一趟，今晚便歇下吧。”
老夫人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摇摇头道：“庄子里还有人等着我，我得赶回去。”
她想了想又道：“我有些事情要让你做，你也随我去一趟，反正你脸被弄成了这个样子，这几日还是别出去见那些同僚，正好请几天假。”
“那怎么成，您是知道的，年底衙门里事情堆积如山，总是要在年前把该解决的都解决了，如何能走得开！”元徵直接回绝了老夫人。
“我大周开国百多年，你才做了几天官！没了你人家还不活了？你好意思让人家知道自己被媳妇儿挠了，我老太婆丢不起这个人！让谢福去衙门给你请三天假，你手下那些参政参议的难道都不会做事？”老夫人磨了这一日嘴皮子有些不耐烦了。
“您到底有什么要紧事儿非得我去？”元徵疑惑了。
“想知道就跟我走！”老夫人不由分说一把扯着儿子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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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窦大勇对你挺不错，你干脆认他做爹得了。”元徵坐起身来斜靠在床头戏谑道。
“姑父早把我当成自个儿的孩子了，卫所里谁不知道他最宠的就是我，有什么好吃好玩儿的我都是头一份儿，街上有人耍把式卖艺，我个子矮看不到，姑父便让我坐在他肩膀上，哪个孩子也没有我坐得高看得清楚！姑父还教我打拳，带我骑马，给我做弹弓……”
豆豆越说越高兴，可一想起自己已经离大西北很远了，情绪有些沮丧地低下了小脑袋，小嘴嗫嚅道：“我最想做的就是姑父的孩子，可姑姑说什么也不让我姓窦……”
本来还想逗她几句的元徵顿时失了兴味，觉得自己好生无聊，几十岁的人和一个没爹没娘的小屁孩儿置气，像是在欺负她一样。
“你不是给我送药来的么，再不端过来药就凉了。”元徵心里有些不忍，指了指案几上的药碗。
豆豆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被元徵一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端起药碗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床边。
元徵一看那黑乎乎的药头皮有些发麻，暗道自己今日到底是病得头晕了，还是被这个小姑娘绕晕了，别看他读书做事从不怕吃苦，可偏偏打小儿最怕的就是喝这苦药汤子，此刻他简直有些自作自受的感觉。
豆豆看他盯着药碗迟迟不见动作，倒是十分理解他的心情，笑嘻嘻道：“原来老伯和我一样怕苦呀！”
元徵一听心里更不好了，这小家伙简直了，变脸比翻书还快！
“我知道了，从前我喝药，姑姑总会给我准备一些蜜饯果脯，老伯您肯定和我一样……对了，我这儿有好吃的！”豆豆利索地翻开腰间的小荷包，小嘴还不停嘀咕：“还好，还好，刚才换衣裳没把这个忘了！”
元徵扭过头想仔细看看豆豆到底从小荷包里翻出了什么，她却把小手一合使劲儿爬上了床，跪坐在元徵身旁一副给他鼓劲儿的样子道：“喝呀，喝呀，喝了便给您吃好吃的！”
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满都是殷切，看得实在让人受不了，元徵只好憋着气把药一饮而尽。苦，果然是苦得不得了，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豆豆见他把药喝了，不容分说把小手里的东西飞快地塞进了元徵嘴里，眨巴着眼睛道：“好吃吧，这是我姑姑亲手做的，我都没舍得吃。”
不得不说元蕙手艺很好，不过是一小块简单的杏脯，却比外边儿干果铺子里卖的还要好吃，甜丝丝的让元徵嘴里的苦味儿缓解了不少。
豆豆见他喜欢，得意地笑道：“姑姑知道我喜欢吃甜的，特意多放了糖，还调了不少蜂蜜。可惜这次走得急了都没顾上带，这几小块儿还是我过节的时候忘了吃……”
“咳咳……”元徵顿时觉得嘴里的杏脯全变了味儿，过节？离现在最近的中秋都快过了俩月了，也就是说这玩意儿在那破荷包里至少装了两个月甚至更久，而且随着小家伙儿从大西北一路远行千里风尘仆仆……
偏偏眼前的小脸纯真得不行，眸子也清澈得不带一丝杂质，元徵终究没忍心把杏脯吐出来，带着强烈的不适感吞了下去。
“你几岁了？”元徵有些哭笑不得，元蕙倔强，窦大勇耿直，都不是老于世故的人，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两夫妻有这么大能耐，教出来的孩子都快成精了。
“我六岁零三个月，是个大孩子了！”豆豆挺了挺小胸脯，抬了抬小下巴，仿佛那样就能让自己看起来个子高一些。
“我觉得你像只小妖怪，实在太厉害太能干了！”元徵说着朝豆豆伸出了大拇指。
妖怪？在说书的老伯伯那儿仿佛听过，似乎不是什么好人！“你才是只老妖怪呢！”豆豆嘟着小嘴有些不满道。
“我怎么成老妖怪了？”元徵好奇道。
“我听祖母说过的，您九岁才开始读书，十七岁就中了状元，嗯……虽然我也不知道状元是什么，不过以前我也听人家说过的，中个秀才好像都挺难的，状元怎么也该比秀才厉害吧！您刚才说过的呀，厉害能干的就是妖怪，您老了，所以是个老妖怪！”豆豆一口气说完咯咯笑了起来。
元徵咬着牙扯了扯嘴唇，这小家伙儿，简直让人恨也不是，喜欢又不是的！
他伸出手揉了揉豆豆的小脑袋，“老伯可没那么厉害，我四岁就开始认字了，只不过九岁才算是正式拜师，和你相比真是差得远了！”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认可了“老伯”这个称呼。
见他说了一会儿话精神便有些不济，豆豆十分灵活地跳下床，拉了拉歪了的裙子，这才端起放着空碗的托盘道：“喝了药要乖乖睡觉，老伯我先走啦，待会儿和祖母一起来给你送好吃的！”
元徵朝豆豆摆了摆手，见她出去后再次躺了下去。
这小姑娘太漂亮，太聪明，太有活力，无论谁能有这么个女儿，都一定会视如掌上明珠，然……对于他来说，掌上已经有了明珠。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可事实上湘儿的确是没有豆豆来得讨喜，这和她们长得是否漂亮，头脑是否聪明完全无关。
湘儿身体不好，也因此失去了许多欢乐，她是可怜的，但无疑也是幸运的。出生在他们这样的家庭，得到了父母全身心的呵护。她就像一株温室里娇贵的兰花，经不起半点风吹雨打，脆弱而又敏感，观之让人怜惜，然而，也只是怜惜。
而这个名叫豆豆的小姑娘和湘儿相比，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物质上可以说是一无所有，然而她勇敢、乐观、坚强。她就像一株带刺的野蔷薇，艳丽而野性，充满着无尽的吸引力。
此刻元徵完全能理解母亲那份执拗了，这样的小姑娘，对母亲那样的迟暮老人来说，无疑像是灰暗的生活中一抹亮丽的色彩，怎能不让人向往？
他想，他喜欢上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了，她将会改变他的生活，改变他的湘儿，改变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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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随着菊香离开后，老夫人再次斜倚在榻上，表面看起来一直很平静，但紧握在一起的双手却出卖了她的不安。
儿子的身体是一方面，她更担心的是豆豆和元徵能不能有那个父女缘，虽然她嘴上说要的只是一个名分，但想让豆豆真正融入元家才是她最盼望的。
吴妈妈把梅香和赵妈妈她们都打发出去，给老夫人倒了杯热茶递了过去，“您喝杯茶暖一暖，豆豆姑娘这么可爱，二老爷会喜欢她的。”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道：“翠姑，如果徵儿不是发自内心深处地接受豆豆，我宁可只是要一个名分，有了希望之后再失去才是最伤人的。这孩子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细得很，我就盼着她能永远像个小太阳一样，让人一看就觉得心里暖暖的。”
“会的，二老爷向来心善，哪怕是不乐意也不会随意伤人。”吴妈妈知道老夫人是关心则乱，轻声安抚道。
老夫人轻轻点了点头，眉头却依旧紧锁。
站在屋外的赵妈妈从豆豆离开后便着急得不行，在她三十几年的生命中，窦大勇是她见过的最大的官，但他那个人根本没有什么官架子，虽然整日板着一张脸，连她们这些下人都知道那只不过是他在军营里养成了习惯，所以府里更有威严的反而是个子娇小的太太。
老爷对姑娘好得没话说，亲闺女也不过如此，甚至后来太太生了小少爷，那份儿疼爱也没有少了半分。
可世上哪儿有那么多像老爷那样的人，这位元大人可是位手握实权的二品官！二品官是个什么概念？知县大人不过七品，再往上，知府大人也才四品而已，赵妈妈想到这里腿都有些发软。
照元老夫人的意思，姑娘大约是要留在杭州了。在她心里姑娘当然是最好的，又漂亮又活泼，可谁知道这些当官的脑子里想的是不是和她一样？没准儿人家只看得上那种像是戏文里才有的，说话细声细气的大家闺秀。
赵妈妈脑子有些乱，一会儿想着要是姑娘留下了，自己要怎么尽快学会应付那些人精一样的元府里的主子和下人，千万不能拖了姑娘的后腿；一会儿想着要是元大人看不上自家姑娘，那她就得带着姑娘回大西北去，说话就得收拾行李，否则到时又是手忙脚乱的……
“妈妈，您在想什么呢？”采青站在她身旁，见她半天不说话觉得有些反常，拉着她的衣袖问道。
“采青丫头，你说……”她刚说了几个字就看见豆豆蹦蹦跳跳地随着菊香回来了。
赵妈妈小跑着来到豆豆面前，焦急地问道：“姑娘，元大人……元大人好点儿了吗？”她本想问元大人是不是同意认下姑娘做女儿，发现不合适及时改了口。
豆豆皱着小眉头道：“妈妈问老伯呀，他好像很不舒服，喝了药又睡了。”
老伯？赵妈妈听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姑娘说的是谁，有些忐忑地看了菊香一眼。
菊香见她如此小心，微微笑了笑道：“不妨事的，二老爷挺喜欢姑娘。”
豆豆可没在意这些，她拉着赵妈妈的手娇声道：“妈妈，你给我做一碗疙瘩汤，上次我生病啥也不想吃，就觉得你做的疙瘩汤最好，老伯也生病了，我刚才答应给他带好吃的，你给我做一碗呗！”
赵妈妈有些不好意思，她来杭州这么些天，老夫人庄子里的情况也摸了个大概，和这里做吃食的几位大师傅相比，她那点儿庄户人家的手艺根本拿不出手。
“姑娘听话，元大人生病了肯定要好好补一补，他的吃食得让大师傅们仔细做才行。”她哪里够资格替元徵做主吃什么，只好随便找了个借口想把豆豆糊弄过去。
“可是……老伯的口味和我是一样的呀，我怕苦，他也怕苦，我喜欢吃的杏脯他也喜欢，所以我生病时喜欢的疙瘩汤他肯定也会喜欢的。”豆豆有些不高兴了，不就是做碗疙瘩汤，赵妈妈如今变得真小气！
赵妈妈和菊香无奈地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各自拉起了她的一只小手进了屋。
几个人在屋外说话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老夫人和吴妈妈都听了个七七八八，见豆豆撅着小嘴吴妈妈笑道：“小嘴儿都可以挂油瓶啦，是不是二老爷不好好喝药惹姑娘生气了？
豆豆有些小得意地笑道：“才没有呢，老伯喝药可厉害了，不过他更喜欢吃的是我的杏脯，都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我想他可能是饿了。”
她想了想又接着道：“祖母，我答应了老伯待会儿和您一起给他带好吃的，能不能让他尝尝赵妈妈做的疙瘩汤，可好吃了！”
老夫人笑着吩咐道：“赵四家的，你就成全了姑娘的一片心意吧，多做一些，我们都一起用。”
“是，老夫人。”赵妈妈应了一声到厨房去了。
“豆豆啊，祖母打算让你认父亲，你怎么唤他老伯呢？”老夫人有些好奇。
“祖母，姑姑和我讲过的，强扭的瓜不甜，老伯是个挺有意思的人，但是……他是不是有自己的女儿？“豆豆突然语气一转，亮晶晶的眸子直视着老夫人问道。
“这很重要？他有女儿，你不也就多了个小姐妹吗？”老夫人几乎有些不高兴了，她是喜欢豆豆，可要是小姑娘因为这个就放纵起来，这份儿喜欢就要打折扣了。
豆豆摇了摇头道：“老伯有没有女儿并不重要。可是我想要的父亲是我姑父那样的。姑父把我从小带在身边，一直最疼我，就算后来姑姑生了弟弟也没有变过。老伯根本不喜欢我，而我也不想去和别人争抢不属于我的东西，不想做别人不喜欢的孩子。”
一席话把老夫人说得惭愧极了，她怎么可以用小人之心去揣度这个自己喜欢的孩子，是怎么样的经历让年仅六岁的她如此通透，说出来的话让人如此心疼！
“祖母别难过呀，就算老伯永远只是老伯，您还是我独一无二的好祖母！”豆豆咯咯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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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谁说的老伯怕媳妇儿？”元徵满头黑线地看着豆豆，这小家伙儿真是什么都懂，什么都敢讲。
“我要是说了您可不许生气。”豆豆抬眼看着元徵，她这才想起来怕媳妇儿对男人来说好像不是什么好话，老伯肯定也不会喜欢听。
“嗯，不生气。”元徵微哼道。
“不用谁说呀，您的脸很明显是被人挠了，我在大西北见得多了，那些婆姨，就是女人家打架都是这样的。您身边敢挠您的女人肯定不是祖母就是您媳妇儿，祖母脾气多好呀，才不会对您动手呢，所以只剩下……喽。”豆豆分析得头头是道。
元徵侧过脸看着老夫人摇头笑道：“这哪儿还是个小女娃娃，分明是个小小的大理寺卿，在这儿分析案情呢！您这孙女儿将来可了不得。”
老夫人笑着把豆豆揽进怀里，“你这小人儿精的哟！真是敢想敢说，以后在旁人面前可不兴这样，知道不？”
豆豆红着小脸点点头，“那……我做了老伯的女儿，就算是姓元了，难道真的要叫‘圆豆豆’？”豆豆想起大白汤圆的话，她才不要在过年的时候长成一个圆豆豆呢！
元徵弯起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道：“老伯有一个女儿今年八岁，如今是你的长姐了，她叫做元湘，所以你的名字随她，就叫元沅。”
圆圆？豆豆顿时更不乐意了，圆豆豆还不够，还圆圆豆豆，要是被大白汤圆知道了，还不得笑死！坚、决、不、可、以！
“能认识字儿不？”元徵看她一副不乐意的样子，就知道她根本没弄懂“沅”到底是哪个字。
“我会念好多书的，不过……”豆豆在元徵面前第一次显得有些小羞赧，“姑姑说我是个懒虫，一练字就变着法儿偷懒，所以常说豆豆的字是世上最难看的。”
元徵忍着笑坐到书案旁，朝豆豆招了招手：“过来。”
豆豆好奇地挪着小步子来到他身旁，见书案太高她自己爬上了一旁的官帽椅。
元徵干脆把她抱到腿上坐好，就着刚才写书信的笔墨在一张信笺上写了“元沅”两个字，“喏，这就是我给你取的名字，‘沅有芷兮澧有兰’，就是这个‘沅’字，记住了？”
豆豆眨巴着眼睛，优美的诗句被元徵用温润动听的嗓音念出来，虽然意思她不甚明了，也觉得比那什么圆豆豆好听得多。
“老伯，这名字还成，嗯……虽然比起‘豆豆’差了那么一点点，不过看在你还给我念了诗的份儿上，我从此以后就叫元沅啦。”豆豆嘴巴依旧不饶人。
元徵故意虎着脸道：“窦大勇就是这样教你的？长辈赐了名连个谢字都没有？”
豆豆瘪了瘪嘴迅速从他腿上滑了下来，规规矩矩给他福了福身：“豆……元沅谢老伯赐名。”
“还叫老伯？”元徵睨着她道。
“可是……我长这么大也没叫过谁……”豆豆有些为难地嘟着小嘴。
“别的事情好商量，这个不行。”元徵半点都不让步，喜欢归喜欢，该讲究的规矩丝毫不能放松。
“哦。元沅谢父……父亲赐名。”这是豆豆生平第一次对人喊“父亲”这两个字，怎么都觉得有些别扭。
见她听话懂事，老夫人满意地笑道：“从此以后便是沅姐儿了，等你父亲身体恢复了就随祖母去府里认认母亲和姐姐，一家人好好亲香亲香。”
“是，祖母。”豆豆嘴上应着，心里却直犯嘀咕，把父亲脸都挠花了的母亲，从不来庄子里看望祖母的姐姐……
※※※※
庄子里的夜晚宁静祥和，元徵今日算是了了一件大事，心里放松了许多。因为睡得十分安稳，第二日起床整个人显得精神焕发。
一家人用过早饭，元徵趁老夫人心情不错便开始和她商量回府的事情。
“娘，要不咱们今日午后便回府去？衙门里的事儿实在耽搁不起了，再说湘儿过几天便要离开，我想让她们小姐妹彼此熟悉一下，再想见面得好几年后了。”元徵话里带着一丝苦涩。
老夫人仔细打量了一下儿子的气色，点点头道：“那我吩咐人帮沅姐儿收拾一下，午饭后咱们便动身。”
豆豆听说马上要去父亲府里，急匆匆从椅子上跳了下来：“祖母，父亲，我先回房了。”
“你忙什么呢？家里什么都有，就是想要收拾几样用惯了东西也用不上你，好好儿坐着。”元徵见她手忙脚乱的有些不解。
“昨晚听吴妈妈说姐姐身体不好，都不怎么出来玩，我想找些小玩意儿送给她。”豆豆真是昨晚才知道元湘身子弱，还为自己之前的想法有些小惭愧。
“让她去吧，这是喜欢湘姐儿呢。”老夫人拍拍豆豆的小屁股笑道。
元徵微微颔首，心里也颇感欣慰。
得到父亲的许可，豆豆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午饭后，一行三辆马车浩浩荡荡离开庄子，驶上了回杭州城的官道。
豆豆和老夫人乘坐一辆马车，她依旧是闲不住的性子，趁老夫人打盹儿的功夫又掀开了车帘子探出小脑袋。
此时的景色已经大不如前，寒风渐起，树叶凋零，湖面上也显得十分萧瑟，她看了一阵觉得没有多大意思便缩回了车厢，假寐的老夫人一把将她小小的身子揽进怀里，豆豆只觉十分温暖舒适，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没过多久，官道上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骑手似乎认出了元徵的马车，直接疾驰到马车前面方才减缓了速度，车把式见他一身京城靖南侯府侍卫打扮便勒住了马缰，几辆马车依次停了下来。
骑手下马行至元徵马车前单膝跪地，十分恭敬道：“武胜见过二老爷。”
元徵掀开车帘，见来人身材高大，虽是一身风尘，面容却依旧刚毅俊朗，果然是自家大哥靖南侯元敬身边的侍卫头领武胜，他微微笑道：“武侍卫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谢二老爷。”武胜站起身来立在马车旁。
元徵知道武胜此来必有要事，也不多耽搁，直接吩咐他上了自己的马车，一行人继续朝杭州城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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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胜，侯爷让你来所为何事，怎的如此匆忙，竟都等不得我回府？”马车再次动起来后，元徵淡淡开口道。
旁人或许会因为元徵温润的气质，斯文的举止便把他当作一个文弱书生，武胜却是在靖南侯身边伺候多年，对主子的这位异母弟弟十分了解，丝毫不敢小觑于他。
见他询问，武胜赶紧回道：“二老爷，汉王欲聘大姑娘为正妃，府内众幕僚说法不一，侯爷一时间拿不定注意，急遣属下来向二老爷讨个主意。”
汉王宇文昌？元徵心里不由得冷笑，自己这位好大哥依旧没有什么长进，总是不甘心做个普通的勋贵，十数年来一直致力于打入大周的权力中心，看人看事的眼光却真是不敢恭维，此次越发可笑之极！
汉王是当今最小的儿子，年纪尚未及冠，生母不过是一名连陛下都记不清长相的宫人。他本人不但毫无根基且功课平平，大哥这是看上了他什么？着急成这个样子！
“汉王最近开始上朝了？”元徵面上看不出丝毫波动，朝武胜看了一眼，“还是……宫里哪位得宠的娘娘看上汉王了？”
武胜心中暗暗叹服，眼前这位果然甩了自家侯爷十条大街，然而他也只是敢想想，忙回道：“淑妃娘娘膝下无子，向陛下请求将汉王殿下记在自己名下，陛下允了。”
“你来江南之前晋王殿下进京了么？”元徵并没有继续纠缠汉王的问题，挑眉问道。
武胜一时没能转过弯来，微微愣了一下道：“晋王殿下月初便已抵达京城，但直到属下离京之日尚未得陛下召见，倒是晋王妃带几位小皇孙入宫觐见了皇后娘娘。”
元徵抚了抚下颌，沉吟片刻后道：“你回去后告诉侯爷，切莫妄自揣测圣意。另外……大姑娘已年满十三，贤惠有余智计不足，尽快择一良婿定下亲事为好。”
武胜并不是一介莽夫，元徵的话虽说得隐晦他却是完全听明白了，看来二老爷并不看好汉王，反而是那位晋王殿下……
元徵见他已然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微微点头道：“既然侯爷着急等回话，我就不多做挽留了，你即刻返京，让侯爷遇事多想少说，稳住目前的局面即可。”
车厢内空间狭窄不便行大礼，武胜朝元徵抱了抱拳：“属下谢二老爷指点。”之后一闪身出了马车。
元徵斜倚在车厢壁上合起了双目，思绪却依旧没有离开方才的话题。
当今陛下算是一代雄主，然而越是这样的皇帝越是多疑，在立储的大事上迟迟不表明心意，导致一众皇子滋生出许多不该有的想法，连汉王竟然都想插上一脚，真是心有多大，胆儿就有多肥！
想和靖南侯府联姻，当他元徵是傻子？要是湘姐儿年纪再大上那么几岁，无论她是不是身体不好，只怕汉王早就大着胆子到陛下那儿请旨赐婚了！
淑妃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主意都打到他头上来了。在她看来，拉住靖南侯府便是拉住了自己，进而拉上当朝首辅，甚至顾夕的夫家裴家。晋王虽然是裴家的女婿，但从表面上看他早已失了帝心，有机会再笼络住一位皇子，顾家、裴家当然不该拒绝。
这女人看似聪明其实也傻得很，亏她近几年如此受宠，整日伺候在陛下身侧，偏偏连枕边人到底属意谁继承大统都看不明白！
不过话又说回来，陛下这只老狐狸，谁又能真的看懂他？
不想了，不想了，元徵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老皇帝让哪个儿子继承皇位干自己屁事儿！自个儿家还一摊子事情等着解决呢。
马车很快驶进了杭州城，到达布政使府邸后，元徵亲自把老夫人和豆豆扶下了马车。
※※※※
正房里，顾朝正伸着纤纤玉手让碧荷替她涂着蔻丹，鲜亮的颜色抹在修剪完美的指甲上，把她的手更是衬得如羊脂玉雕琢成的一般，旁边伺候的几个丫鬟即使是女的，也都看得心旌摇曳。
大丫鬟红棉轻声道：“夫人，老爷早上派人传话来说午后便回府，约莫快到了吧。”
顾朝眼皮都没抬一下，轻轻吹了吹刚涂好的指甲道：“急什么，府里的事儿我虽然懒得管，心腹还是有几个的，他回来自然有人会提前来知会一声。”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才留头的小厮在门外高声回道：“夫人，老爷回来了，不过老夫人也一同来了，还有……”剩下的话他可没胆子那么大声说出来。
顾朝站起身来走出屋子，那小厮不敢直视主子，赶紧低下了头。
“还有什么？”顾朝声音虽然不大，却有些咄咄逼人。
小厮硬着头皮道：“夫人，老爷带回了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儿，和……和您长得一模一样。”
“什么！你可看清楚了？”顾朝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不少，小厮吓得身子一抖。
“你们都下去，我和夫人有话说。”这声音对于小厮来说有如天籁，他赶紧缩着脑袋随着一群丫鬟退了下去。
顾朝红着眼睛盯着元徵，雪白整齐的贝齿死死咬着唇瓣，好像他不给个说法她就要扑上去拼命一样。
元徵最烦的就是她这个样子，一把年纪了还是听风就是雨，事情还没弄清楚就开始闹。
他走过去拉住顾朝的胳膊，直接把她拽进了屋里。
“元徵，这件事你又要怎么解释？外室女都登堂入室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进了屋顾朝更是肆无忌惮尖声叫了起来。
“顾朝，你这样是想要侮辱我还是侮辱自己？我元徵要是真看上哪个女人，绝不会让她成为妾室，更遑论外室！我的子女一辈子都要堂堂正正做人，外室女，亏你说得出口！”元徵嘲讽道。
“你这意思是要让我自请下堂，成全你喽？”顾朝冷笑不已。
元徵彻底对她失去了耐心，这女人根本就听不懂人话，“顾朝，你觉得我元徵就是个贱皮子，找个外室还要找个和你一模一样的，然后再生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女儿，你这副样子我就不会腻味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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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各自把礼物收好，又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聊得挺高兴，当然，话多的那个依旧是豆豆。
元湘很喜欢听豆豆讲她过去的生活，感觉听妹妹说话就和看外祖父的游记一样，内容离自己的生活很遥远，但又有着无尽的吸引力。
前几日母亲又抱着她哭了一场，说是父亲要送她出府去治病，一去大概几年不能回家。她刚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有些害怕，毕竟从两岁和父亲到杭州上任起，她就再也没有出过家门，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她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但害怕之余心里更多的是一丝兴奋。她从小博闻强记，诗文里，祖父游记里描述的大好河山早已深深映在她的脑海中，她不知道表姑和莫伯伯会带她去哪里，可大周那么大，处处皆有好山水，就是赶路的过程中能看一看，她也心满意足了。
她最舍不得的就是父亲和母亲，长那么大她虽然一直是被照顾的那一个，可也能感觉得出来因为她的存在，这个家才像是一个家。
想到这里元湘仔细打量了一下身旁正说得高兴的豆豆，妹妹长得真是漂亮，最重要的是她健康、活泼，心地又好，比自己强多了。
祖母疼爱她，自己也不知不觉被她吸引，想来父亲母亲一定也会喜欢她，自己离开之后要是她能留在家里……不知为什么元湘心里感觉酸酸的。
豆豆很快便发现了元湘的异样，有些不好意思地扭了扭小手道：“姐姐，是不是我话太多吵到你了，姑姑就常说我吵得她头痛。”
元湘小小地鄙视了自己一下，父亲母亲怎会因为妹妹出色就把自己忘了，可是听妹妹话里的意思，好像更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她会愿意留在自己家么？
她鼓足了勇气道：“妹妹，我过几日就要离开杭州府了，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之前元徵和老夫人谈论这件事儿的时候豆豆没怎么留意，此时一听刚认识的姐姐过几天就要离开，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
“怎么我刚来你就要走呀。”她瘪了瘪小嘴。
“姐姐这是要去求医，你能不能……”元湘对豆豆的身世并不是太清楚，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些强人所难。
“姐姐是不是舍不得我，想要我和你一起去？”豆豆摸着小下巴道。
元湘有些慌了，摇着头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是想请妹妹留在我家里，替我陪伴父亲和母亲……”
“湘儿，你该喝药休息了。”一道女声打断了元湘的话，只见顾朝带着不满的神色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欲言又止的元徵。
在顾朝看来，她同意认下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已经很委屈，很给元徵面子了。更别说她还拿出耐心在库房里仔细挑选了见面礼，可这小姑娘也未免太不识相，竟然不主动来正房给她见礼，而且未经她同意就自个儿跑到湘儿的屋里。
刚才湘儿那是什么表情？竟然在求那个小姑娘！她顾朝的宝贝女儿竟然在乞求一个野孩子！
元徵哪里会不知道顾朝在想什么，他赶紧拉住她的胳膊轻声道：“你又在闹什么！别吓到孩子们。”
豆豆本来背对着房门，见元湘被一句话吓得不敢吱声，她转过了小身子，可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来人的脸，顾朝那一双刚刚涂了蔻丹的玉手便直入她的眼帘。
她可没觉得这又长又尖的红指甲有什么好看的，不过要是被挠上那么一下，啧啧，怪不得父亲的脸……
她还在神游太虚，元湘已经规规矩矩向父母行了礼，“湘儿见过父亲、母亲。”
元徵和顾朝却都是生平第一次没顾上搭理宝贝女儿。
顾朝是见到豆豆的长相有些发懵，虽然之前已经听人说过这小姑娘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可听到和看到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元徵自从认识了豆豆，每次一见面就喜欢观察这个小家伙儿，此时发现她有些走神，便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顿时嘴角直抽搐，脸上已经看不太清楚的抓痕似乎又痛了起来。
这丫头和常人太不一样了，一般的孩子遇到这样的情况，大约都有些战战兢兢，想着该好好表现一下乖巧懂事什么的，给初次见面的母亲留下个好印象，可她……
“咳咳……”元徵轻咳了两声，“沅儿，还不过来和母亲见礼。”
豆豆一点都不紧张，稳稳迈着小步子来到二人面前行了礼，“沅儿见过父亲，母亲。”
顾朝听到她的声音醒过神来，“嗯，起来吧。”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后，她不再搭理豆豆，自顾着招呼丫鬟婆子们给元湘喂药，伺候她上床躺着。
元徵见她是这样的态度，说不出的失望和灰心，这便是顾朝嘴里的堂堂大周当朝首辅嫡长女的礼数和教养！就是来个亲戚朋友家的孩子，作为当家主母也该表现出一定的礼貌和热情。
可她呢？连装一装都不屑了，这说明什么？在她心里自己这个夫君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吧！他自嘲地笑了笑，这些事情不是早些年就看清楚了吗，今日自己又抽风了！
“老伯……哦，父亲，我都不难过，你难过什么呀？”豆豆看元徵脸色十分不好看，扯扯他的衣袖小声道。
元徵蹲下身来和豆豆平视，“沅儿说得对，不在乎的人无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又干自己什么事，的确没什么好难过的。”
说罢他站起身招呼红棉她们把准备好的礼物端过来，对豆豆笑道：“沅儿，父亲知道你向来不爱戴这些东西，但这是我们的心意，来看看喜不喜欢。”
托盘上最显眼的就是一个赤金璎珞项圈，明晃晃的十分耀眼，其余几样也是做工极其精致，特别适合豆豆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戴的一些小珠花小首饰。
另外还有几匹颜色鲜亮的料子，豆豆虽然说不上是些什么布料，也知道十分难得，价值不菲。
“谢谢父亲母亲，沅儿很喜欢。”豆豆亲眼见到这个“母亲”后，觉得父亲真是不容易，表现得十分乖巧。
元徵最怕的就是豆豆被顾朝的态度伤害到，见她依旧是之前的样子，心里放下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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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湘喝了药躺到床上，却没有像往日那样乖乖合上眼睛，而是伸出小手拉住顾朝的衣袖：“母亲，我想让妹妹陪着我。”
顾朝尽量压着火气抚了抚女儿的小脸：“乖，你今日已经说了太多的话，该休息了。”
“母亲，我会乖乖睡觉，可是……我睡醒之后还想和妹妹一起玩。”元湘生怕自己一觉醒来豆豆已经离开了，大着胆子提出了要求。
“嗯。”顾朝点点头。
元湘见母亲同意了，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顾朝动作极轻地离开了女儿的床边，经过元徵和豆豆身旁时眼睛都没有朝二人瞟一眼，一甩袖子身姿摇曳地走出了元湘的屋子。
“父亲，我果然没猜错耶。”豆豆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语气听起来半点都没有被人冷落后的不满。
“嗯？”元徵虽然习惯了她时常脱线的思维，依旧猜不出她小脑袋里又在想些什么。
豆豆见周围还有好几个丫鬟婆子，拉着元徵的大手快步走出了元湘的屋子。
来到院子里她见四下无人才咯咯笑了起来，“父亲，您果然是个怕媳妇儿的人，我一点儿都没猜错！”
元徵黑着脸道：“沅儿，父亲也是能随便打趣的？”
豆豆嘟了嘟小嘴：“可是我以前经常说姑父怕媳妇儿，每次姑父都不生气，还挺得意的，姑姑也是乐呵呵的。”
元徵心里再次狠狠问候了窦大勇夫妻几遍，二话不说提溜着豆豆出了湘颐院。
此时午觉已晚，晚饭还早，元徵既不想见顾朝那张冷脸，也不想现在这个状态去见老夫人，最好的去处就是外院书房，可手里的这个小家伙儿该怎么办？
“沅儿，父亲有些事情要去处理，我让人带你去找祖母好不好？”元徵低头看着豆豆道。
“父亲，祖母现在肯定睡着了，我想和你一起去书房看看。”豆豆还想多问问“母亲”的事情，她才不要离开呢。
“你又是怎么知道我要去书房的？”元徵抚额长叹，他快受不了这熊孩子了。
豆豆呵呵笑道：“猜的呀，我姑父每次和姑姑闹别扭，都说书房里有事情要处理，然后就一个人躲到书房里睡大觉！”
元徵再也不想和她说话了，把豆豆往胳肢窝下一夹，匆匆离开了内院。
外院的书房比设在内院的那个大得多，两边的厢房是给幕僚们议事处理信件用的，这几日元徵不在，先生们各自在房里处理事务，比平日繁忙得多。
元徵的几个随从和往日一样认真地守在书房门口，伺候笔墨的两个小厮倒是没见人影儿。
随从里有一个是吴妈妈的儿子，名叫吴金贵，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相貌端正人也机灵，见主子进了院门急忙迎了上去。
“老爷，这是……”吴金贵走到近前才发现主子胳膊下夹着一个小家伙儿，顿时有些凌乱。
元徵私底下是个十分随和的人，特别是他们这些家生奴才，偶尔开个玩笑他也不会生气。
可一旦到了外面，特别是像外院书房这样经常能见到外人的地方，元徵还是官威十足的，几时见过这么……这么不讲究的举动。
元徵懒得搭理他，依旧夹着豆豆往前走，吴金贵只好悻悻地挠了挠头，另外几个随从则齐齐把头低下，一个个的肩膀都在可疑地抖动。
两个小厮庚儿和康儿把书房打扫干净后便无事可做，凑在一起正聊得开心，哪里能想到主子已经来到了书房外。
元徵推开书房门把豆豆往地上一放，突如其来的声响把两个小厮吓了一跳。
庚儿身手灵活，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倒骑在椅子上的康儿可就惨了，主子突然来这么一出弄得他手脚都缠在了一起，抬眼一看主子身旁的小姑娘，惊得连人带椅子直接扑倒在地上。
庚儿虽然没出洋相，但也是一副呆傻的模样。他们几个小厮都是伺候老爷好几年的人，之前年纪小的时候也常去内院，自家小姐长什么样子还是有些映象的，这明明不是自家小姐偏偏又和夫人一模一样的小姑娘到底是谁，和老爷是什么关系？
元徵看着这两个丢人的家伙没好气地呵斥了一声：“主子不在你们日子倒是过得悠哉，还不赶紧滚起来！”
豆豆见康儿挣扎了半天依旧和椅子纠缠在一起觉得这家伙蠢毙了，咯咯笑道：“真是个大笨蛋，腿都别在椅子腿里了，怎么还站得起来嘛！”
庚儿厚着脸皮凑到元徵跟前儿小声道：“老爷，这位是……”
“我闺女，你们的二小姐，看不出来？”两相对比元徵觉得沅儿果然是她元徵的闺女，哪儿像这俩傻小子，笨得要死！
两个小厮不敢多问，互相拉扯着滚了出去。
元徵走到书案前坐下，只见公文信件果然堆积如山，一时头大如斗。
“父亲，您的书房比姑父的大好多，漂亮好多，书也好多。”豆豆绕着书房走了一圈，忍不住发出几声赞叹。
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元徵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合着自己在小家伙儿心里终于赢了窦大勇一把？
豆豆倒是没有多想，哒哒走到元徵面前，仰着小脖子道：“父亲，给我讲讲母亲的事儿呗。”
元徵把她抱到腿上坐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道：“是不是今日母亲没理你，不高兴了？”
豆豆摇了摇头：“没有，姐姐身子弱，母亲肯定是要先顾着她的。祖母之前和我讲过，要想得到别人的喜爱，就得先让人家先认识自己，然后才谈得上喜欢。母亲都不认识我，肯定不知道我是个最可爱的小姑娘呀！”
既懂事又臭屁的话让元徵心里非常不是滋味，他把豆豆往怀里拢了拢：“沅儿，其实父亲并不怕你母亲。”
“那她都挠您了，您也不生气？”豆豆有些好奇。
“这事儿说来话长了，和你讲了你也不懂，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元徵苦笑道。
豆豆掰了掰指头，大人们都是这样，每次说到自己想听的事情，就是用这一句话打发人家！
“父亲，是不是您欠了母亲钱呀？我见人家欠人钱的都是这样，还被人家打呢。”豆豆突然蹦出一句话。
元徵差点儿噎住了，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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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柏瑞堂出来后，元徵拉着豆豆的小手走在前面，顾朝本就憋着气呢，此时见那野孩子蹦蹦跳跳半点规矩都没有，丈夫却一点不生气，反而一副十分愉悦的样子，火气直往脑门上蹿，湘儿都没有在她父亲面前如此放纵过！
碧荷怕她控制不住又闹起来，赶紧扶住了她的胳膊低声道：“夫人，这里是柏瑞堂。”她心里清楚，主子脑子一热做错事，最终倒霉的还是她们这些做奴婢的，无论如何也得制止。
顾朝白了她一眼，气鼓鼓道：“我还要你提醒？”嘴上不饶人，整个人却明显松了下来，脚下也加快了步子。
元湘早就睡醒了，段妈妈也伺候她用过了饭，其实也就是一小碗燕窝粥，还是因为心情不错多用了几口。
平日晚饭后她会斜倚在床头看上半个时辰的书，从段妈妈口中得知父亲已经认豆豆做了女儿，她心里更加惦记妹妹，愣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妈妈，让人去看看妹妹什么时候过来。”元湘把书放在一旁，略显烦躁地催促着段妈妈。
“我的姐儿，才多大会儿功夫你都问三遍了，如霜现在恐怕都还没走到柏瑞堂呢。”元湘对豆豆这么上心，连段妈妈都没有想到。
很快屋外便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两人一起朝门口望去。
“奴婢见过老爷，夫人，姑娘。”这声音是元湘的另一个大丫鬟如雪的，也是个伶俐人，日间虽然见过豆豆一次，因不确定是什么身份便以“姑娘”呼之。
“这是你们姑娘的妹妹，府里的二姑娘。”元徵对湘颐院的下人们正式介绍豆豆的身份。
“奴婢们见过二姑娘。”丫鬟婆子们纷纷行礼。
“湘儿歇下了？”顾朝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大声询问如雪。
“父亲、母亲，快带妹妹进来。”屋里传来了元湘有些激动的声音，而且音量还不小。
夫妻二人都大感惊奇，不过相处了一个多时辰，女儿就这么喜欢新结识的妹妹？从小到大从都没听过她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
豆豆听元湘在找她，挣脱了元徵的大手直接跑进了屋里。
“姐姐，你睡醒了呀。”她一口气跑到元湘床边笑眯眯道。
“湘儿用过饭了？”元徵身高腿长，很快也跟了上来。
“父亲。”元湘拉着豆豆的手，仓促地喊了元徵一声，都没顾上回答父亲的问题。
元徵见女儿开心自是不会计较这些，顾朝则不然，越看豆豆越不顺眼，这野孩子给这父女俩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个的，简直要气死她了！
“湘儿，怎么和父亲说话的？”她冷着脸道。
元湘好似又回到了之前的胆小怯懦，放开了豆豆的手细声细气道：“父亲，女儿用过饭了。”
元徵瞟了顾朝一眼，心疼地抚了抚元湘的小脸道：“湘儿是最懂事听话的孩子，祖母知道你喜欢和妹妹一起玩儿，特意让她搬来和你住几日，喜不喜欢？”
“真的吗？我可以和妹妹一起玩儿，一起睡？”元湘高兴得生平第一次想要尖叫。
“湘儿别胡闹，沅儿年纪还那么小，和你一起睡你还能休息好么！”在顾朝眼里，野孩子怎么配睡在她为女儿精心布置的床上，再说了，她那么能闹腾，不小心伤了湘儿怎么办。
豆豆瘪瘪小嘴，她都忍一晚上没多话了，怎么还被人嫌弃！
“父亲，我睡觉可乖了，一定不会打扰姐姐的。”她可怜巴巴地看着元徵。
元徵不好在孩子们面前拂了顾朝的面子，只好对小姐俩笑道：“母亲是担心你们不习惯在一起睡，怕你们休息不好。不过为父觉得这也是对你们的一个考验，你们能照顾好对方，并且睡一个又香又甜的觉吗？”
“能！”姐妹俩异口同声应道。
元徵点点头，拉过一旁的顾朝笑道：“为父和你们母亲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们早点睡。”
“你……”顾朝如何敌得过元徵的力气，还不等她说出更煞风景的话便被拽出了屋子。
父母一离开元湘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脸上再次漾起甜美的笑容，她往床里侧挪了挪，“妹妹快上来！”
豆豆早就等不及了，也不用一旁的丫鬟婆子帮忙，小手一撑小绣鞋一蹬很快就蹿了上去，又把元湘看得艳羡不已。
把两人安顿好后，丫鬟婆子们都被段妈妈带了出去。
元湘的床不但奢华精致，而且极宽极大，豆豆见屋里只剩下自己和姐姐，兴奋得打了好几个滚儿。
元湘本来十分开心，可不知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眼中有了一丝忧郁。
豆豆是个十分敏感的孩子，她爬到元湘身边轻声道：“姐姐，你怎么了？”
“妹妹，你知道什么是小妾吗？”元湘翻了个身突然开口道。
“小妾？那是什么东西？”豆豆真没说假话，她认识的男子，大多是卫所里的士兵，好多人连媳妇都娶不上，怎么还敢想纳妾这样的事情。
“小妾就是除了明媒正娶的妻子之外，也能给男人生儿育女的女人。”其实元湘知道归知道，她也没有见过做小妾的女人。
嘎？豆豆迷糊了，妻子之外还有女人，还能生孩子？
元湘见她还是没明白，只好把自己的顾虑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妹妹，你年纪还小，不知道儿子对于一个家庭的重要性。就好像咱们家，父亲没有儿子，将来就没人继承香火……你能听懂吗？”
豆豆点点头，“我知道呀，卫所里那些有儿子的女人可得意了。”
“父亲母亲年纪都不小了，可我依然没有弟弟……”元湘越说声音越小。
“我明白了，姐姐是担心有别的女人，就是你说的小妾给父亲生儿子吧！”豆豆恍然大悟。
“其实我也知道母亲的脾气十分不好，很多时候父亲都是因为我才对她百般容忍，我一去便是好几年，要是父亲找了别的女人，又生了儿子，母亲该怎么办？”家里人一直以为元湘是个不通世事的孩子，其实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姐姐是让我替你看好父亲，不让他找别的女人？”豆豆总算弄清楚了元湘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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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湘摇了摇头道：“妹妹，其实我也知道，以父亲的身份，有几个小妾，生几个庶子庶女都是很正常的，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你就更不可能了，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生母亲的气，在我离开以后多去陪陪她，让她别太伤心。”
豆豆对顾朝没有多少感觉，不喜欢但也说不上生气，就是觉得元湘有些大惊小怪，明明父亲根本没说过要找小妾嘛，真能胡思乱想。
她把小脑袋凑到元湘枕头上道：“放心吧姐姐，我一定不让父亲找别的女人，嗯……也会替你陪着母亲。”
元湘只认为妹妹年纪太小，意识不到这件事情做起来有多难，替她拢了拢小脸旁的发丝，并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里。
豆豆舒服地打了个哈欠，吧嗒了几下小嘴渐渐睡着了，元湘却看着她甜美的睡颜迟迟难以入眠。
她们此时都没有想到，因为姐姐的一个心愿，妹妹的一个承诺，之后的几年里，豆豆会为之付出多少努力，会失去些什么，又得到些什么。
※※※※
顾朝被硬拉出女儿的屋子后更加生气了，不过碍于身边还有许多湘颐院的下人，她只是狠狠地瞪了丈夫几眼。
元徵本来是打算回外院书房继续处理公事的，但也知道今日必须和顾朝把有些事情讲清楚，干脆直接拉着她回了朝云院。
碧荷红棉几个都是聪明人，知道老爷和夫人有话要说，而且看这个阵仗，说不定又得吵上一架。为了避免遭受池鱼之殃，两人带着一群丫鬟婆子退了出去，很快房中只剩下了夫妻二人。
“元宗之，你们到底想做什么？”顾朝一把甩开元徵的手，红着眼睛质问道。
元徵冷眼看着顾朝，元宗之？他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他的妻子在和他成亲十年之后，在伺候婆婆用了一回饭之后，终于想起了自己丈夫姓元名徵字宗之？
“我知道，你和母亲还在怨我。要不是因为娶了我，以陛下对你的欣赏，如今你至少已经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或许用不了几年就能成为阁臣，虽然说如今你也是正二品，却连什么时候可以回京都不知道。”顾朝说着慢慢走到窗边，语气渐渐平静下来。
元徵按了按太阳穴，走到桌旁替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一气喝光后才淡淡开口道：“阿朝，你总是这样，和你谈正事的时候你偏偏扯那些多少年前小儿女之间的纠葛，和你谈家事你又开始扯我的前途，有意思么？和你直说吧，我真没觉得这辈子非得入什么内阁。”
“听你的意思，我顾朝这辈子就别再想着回京城了？”顾朝倚在窗边喃喃道，带着一股浓浓的幽怨之气。
元徵自然能明白她的意思，当年的事情顾朝不但恨陛下，恨废太子，恨他，甚至连顾阁老都恨上了，心理一直埋怨顾允年身为内阁首辅竟然不替自己的女儿出头。
他们离京近十年来，顾朝竟然真的和顾家断绝了关系，连封信都不给岳父岳母写，也不理会一母同胞的顾家大舅兄，甚至和孪生妹妹顾夕也从不联络。
这就是把面子看得比天还大的顾朝，她嘴里的“回京城”可不是简简单单收拾行李去一趟那么简单。
十年来她午夜梦回时不知哭湿了多少枕巾，心心念念全是有朝一日风风光光重回京城。
然而这份风光必须建立在自己能被皇帝重用的基础上，毕竟顾朝熟知的女人，从母亲妹妹到闺中蜜友，不是王妃就是侯夫人，府里没有爵位的也都是一品诰命，要是自己不以准阁臣的身份入京，她拿什么和人家比？
他带着一丝嘲讽道：“你想回去谁也没拦着，虽然你十年没搭理岳父岳母，他们也断不会不让你进门。”这倒不是假话，顾阁老夫妇从来没有停止过对顾朝这个嫡长女的关心，只不过她不领情罢了。
顾朝听了这话难得地没有继续和他争吵，一个人闷闷不乐地低头不语。
元徵站起身来也走到了窗前，天边已经升起了一轮明月，在薄薄的云彩半遮半掩下，显得婉约之极。
“阿朝，你今日对沅儿过于冷淡了。”元徵对顾朝向来极为照顾，难听的话还是没忍心开口。
“呵呵……”顾朝冷笑了几声，“所以今晚母亲便是要给她出气，你随我到朝云院来也是要和我计较这个？”
“之前我就说过，不要求你把沅儿当作湘儿那样对待，但大面儿上别做得太难看了，说实话，今日你很令我失望。”元徵转过头看着顾朝，“其实母亲和沅儿对你的态度并不是特别在乎，只要我认可，根本不会有人质疑沅儿的嫡女身份，就连智计无双的葛先生也不例外。”
“是啊，你什么都替她想好了，要让她做元府的姑娘，又不能让旁人因为她的身份看轻了她。你们不就是看上我和她长成一样的脸么？可笑，连我的亲生女儿都被迷了去。”顾朝恨声道。
“沅儿的存在根本对你毫无影响，她的教养自有母亲操心。”元徵顿了顿继续道：“阿朝，我还是从前的话，京城我们一定会回去，但现在不是时机。”
“时机，又是时机！难道非要等皇上……等那把椅子上换了人？换了人也未必会重用你！”顾朝知道这话题敏感，刻意压低了声音。
“这些事情急是急不来的，实话对你说吧，目前我升迁基本无望，将来或许官越做越小也未可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尚未发生的事情元徵不好明说，只能稍作暗示。
“什么？”顾朝眼睛睁得滚圆，根本不敢相信。
“总之我无论走到哪一步，也不会亏了你们母女半分，只希望你能好好和母亲相处，对沅儿也好一些。”元徵看着迷茫的顾朝，只好接着道：“阿朝，这世上我在乎的人不多，满打满算不过一个巴掌，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顾朝茫然地点了点头，突然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开口道：“靳嬷嬷也该回来了，也不知道赶不赶得上送送湘儿。”
永远别回来才好呢，元徵心里暗道，无奈人家扯着太后娘娘这面大旗，暂时只能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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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湘离开后，布政使府邸看似一切都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有内院里贴身伺候主子们的人才清楚，府里其实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往日最爱打扮得光鲜亮丽的顾朝对衣裳首饰似乎没了兴趣。年底正是各种应酬最多的时节，她也根本不理会，每日除了一早一晚去向老夫人请安，她几乎不出朝云院。
元徵不知道是不是公事太忙的原因，内院里很难见到见到他的身影，老夫人难得到府里来，却又是个喜静的性子，加之天气渐渐寒凉，也不常出来走动。
唯有刚进府不久的豆豆十分活泼好动，花园里，假山上，湖水边，处处都可以见到她的小身影。
布政使府邸占地十分广阔，空院子很多，府里主子又少，元徵便择了一处临湖的院子给作为豆豆的居处，这里虽不如湘颐院宽敞奢华，但风景格外秀丽，湖边一排垂杨柳婷婷袅袅，院里几株棠梨，每到花开时节纷飞若雪，美不胜收。
院子从建起来后便没有人居住过，一应题跋皆无，还不等状元出身的元徵题名，豆豆自己找了个小木牌牌，学着别的院落的样子，给自己的院子题了个名字——豆豆居。
豆豆字本来就写得很差，大字就更不用提了。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最终还是跑到父亲那里，求他重新给写了一遍，不过元徵依旧被她坚持用的院名弄得哭笑不得。
元府中仆从上百，并非每一个都是主子的心腹，豆豆的身份大部分人并不清楚。难免就有许多不明真相的下人，私底下对突然出现的这位二姑娘的来历议论纷纷。
所幸豆豆的长相摆在那里，那些人倒也没敢想偏了去，不过夫人不是十分待见这位二姑娘倒是显而易见的。
于是另一种说法在下人们中间传开了，二姑娘和大姑娘命相相克，甫一出世便被送到外面去养，要不怎的她一回来大姑娘又被送走了？
豆豆年纪小，又没有在宅门里生活过，根本不懂得打赏下人拉拢人心那一套，赵妈妈比她也强不了多少，况且她手头的银钱有限，就是全部打赏出去府里的那些人也未必看得上。
竹君则不然，虽然年纪也不过十三岁，却从小在老夫人身边长大，吴妈妈在她们这些丫鬟身上是下过功夫调教的，对宅门里的这些事情都清楚得很，见那些人慢待姑娘，便抽了个空来到老夫人院子里。
老夫人本想在元湘离开后便带着豆豆回庄子里的，可看着儿子府里实在太过冷清，又想着豆豆刚认了父母，也该培养一下感情，便答应元徵多住些时日。
竹君随着梅香走进柏瑞堂，只见老夫人午歇刚起，吴妈妈正在伺候她梳头，便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并不敢出声打扰。
老夫人从铜镜里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拿起一根玉簪在头上比划了一下道：“竹君丫头，沅姐儿屋里一切还好？”
“回老夫人，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姑娘对院子很满意。只是……”竹君知道府里的大管事谢福夫妻俩都是老夫人的人，还是没敢说得太过直白。
“下人们不好使唤？”老夫人说着示意吴妈妈把簪子替她插上，“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哪个府里都有几个刁奴。沅姐儿年纪小，赵四家的没经过事儿，遇到这些事都是难免的，我要是出面解决起来是容易，但她们永远都成长不起来。”
“那奴婢去提醒赵妈妈几句？”竹君小声道。
老夫人略微沉吟了片刻道：“沅姐儿她们这次来得匆忙，蕙娘肯定是顾不上安排周全的，想必赵四家的身边定然没有准备这一份打赏下人的银子。”
吴妈妈心领神会道：“老夫人，要不奴婢给竹君取些碎银子，让她在二姑娘和赵四家的面前做上那么几次，私底下再指点几句，以二姑娘的聪明劲儿，很快便能想明白了。”
老夫人笑道：“办法倒是不错，不过沅姐儿到底会怎么想咱们还真猜不到，竹君先照翠姑说的去做吧！”
“是。”竹君和吴妈妈退了下去。
※※※※
元徵最近不回内院倒真不是和顾朝闹情绪，也不是衙门里的公事忙到让他连家都顾不上，而是最近京城频频有消息传来。
他本就是侯府公子，中状元后又在翰林院待过几年，为人豪爽善交际，虽然离京近十年，论起京中人脉和消息灵通的程度却丝毫不逊色于他的大哥靖南侯元敬。
最近的消息证实，他当初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皇帝属意的继承人不是废太子宇文昊，更不是那些成王、魏王、赵王、汉王……老爷子看中的储君从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晋王宇文昭！
元徵把刚收到的密信扔在桌上，双手抱头靠在椅背上舒服地眯起眼睛，内心深处不是不得意的，因为他在十八岁那年就已经看清楚了这一点，料定的储君非宇文昭莫属。
然而……想明白了又能怎样？自古皇室中人为了那把龙椅都是六亲不认，宇文家的人同样心狠手辣，宇文昭更是个中翘楚，虽然在一众皇子中就属他和自己交情最好，然而，一旦他做了皇帝，又会把自己置于何地呢？
何况……还有那位晋王妃裴廷瑜，一旦晋王登基她必为皇后，沅儿又该何去何从？
元徵眉头紧锁，当初不过事涉晋王妃蕙娘便不敢在信中说得太清楚，如今这件事就是无解。
罢了，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想得太多又有何用？以陛下的脾气，既然决定立储，朝中必然会有一番大动作，自己先把退路想好，安然度过晋王登基前这几年才是最重要的。
“老爷，老爷……”他正在思索间，外面传来了小厮庆儿的声音。
“何事这般急急慌慌的？”元徵动都没动一下，只微微睁开了眼睛，小厮们能有什么大事。
只见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庆儿推门而入，大口喘着气道：“老爷，靳嬷嬷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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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嗤笑一声道：“老爷我看你的样子好像老虎来了一般，靳大嬷嬷就算是回来也管不到你的头上，你就非得把主子我的脸丢光不可？”
庆儿羞愧地低下了脑袋，他们庄、庆、庚、康四个男孩子年纪一般大，如今都是老爷身边最得用的贴身小厮，说起来靳嬷嬷也不过和他们一样是府里的下人，他这么一露怯岂不让老爷在夫人面前矮了一头？
但要真让他们不把靳嬷嬷放在眼里那也是不可能的，他们四个，庄儿和他是元家的家生奴才，庚儿和康儿是四五岁的时候被老子娘卖进府里的，到老爷身边伺候之前都是靳嬷嬷一手教的规矩。
想当年谁没有被靳嬷嬷整得哭爹喊娘，谁没有在私底下骂过“死老太婆”？可如今他们能有这份儿出息，走出元府能得旁人一声夸赞，其实大部分也得益于靳嬷嬷的调教，大家心里都还是存有几分感激的，相应的也有几分尊重。
元徵哪里会看不出庆儿的小心思，他伸手取过桌上的密信扔进一旁的碳盆里，薄薄的纸张瞬间灰飞烟灭。
“今晚我回内院休息，你们几个把先生们送来的公文信件按规矩整理归类，书房打扫干净，有事我明日从衙门回来之后再处理。”元徵朝庆儿吩咐了几句后慢慢踱出了书房。
※※※※
靳嬷嬷的到来让低落了好些时日的顾朝心情豁然开朗，得知靳嬷嬷已经进了内院，她匆匆对着镜子略整了整妆容便迎了出去，那情形简直如乳燕归巢一般。
一年多不见，出现在众人面前的靳嬷嬷还是那样精神矍铄容光焕发，发髻整齐一丝不乱，衣裳半点褶皱皆无，脸上挂着端庄得体的笑容，浑然没有长时间赶路的人身上避免不了的疲惫和邋遢，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然而在靳嬷嬷眼里，今日的顾朝简直可以用糟糕来形容了，头上随意挽了个纂儿，面色憔悴妆容不整，一身家常衣裳颜色黯淡，整个人情绪外露步态凌乱，要不是仗着容貌绝美年纪也不算大，根本就是不堪入目。
她朝几乎忍不住向她扑过来的顾朝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老奴回来了，向夫人请安。”
安然端肃的声音让顾朝瞬间变得踏实，不自觉的整个人状态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下颌微抬腰背挺直，端庄优雅中带着一丝傲然，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大周京城里人人艳羡的贵女。
靳嬷嬷满意地点点头，两人相携着走进了朝云院正房。
“大小姐，您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老奴离开一年多府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把丫鬟们都打发出去后，靳嬷嬷不再有丝毫顾忌地直呼顾朝“大小姐”，恨不能马上就把一年多里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儿问个清清楚楚。
靳嬷嬷十岁入宫，十二岁时家乡遭了水灾，她从此与家人彻底失去了联系，直到一年多前得到她母亲尚在人世且身患重疾的消息，不等她向主子告假顾朝便替她安排好了去探望母亲的车马仆从，谁料想这一去就是一年多，直到把母亲的后事安排好她才赶了回来。
顾朝靠在靳嬷嬷温暖的怀抱里，再也忍不住大声抽泣起来。
“嬷嬷，你可回来了……湘儿被送走了……元徵又带回个野孩子……婆婆也说我一年之内要是还怀不上孩子就要给元徵纳妾……元徵都多久没来过朝云院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她边哭边说，东一句西一句的毫无条理，饶是精明的靳嬷嬷也被弄得一头雾水。
“大小姐，慢慢儿说，嬷嬷在呢，再也不离开你了。”靳嬷嬷取出丝帕轻轻替顾朝擦拭着泪水，声音淡定柔和温暖入心，似乎给人一种强烈的慰藉感。
果然没过多久，顾朝渐渐止住了哭泣，她虽然依旧把头靠在靳嬷嬷肩上，但一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
“嬷嬷，其实你离开的这一年多，我和元徵都过得好好儿的，就是一个多月前元蕙送了个野孩子过来……”顾朝一五一十把最近发生的一切都和靳嬷嬷讲了一遍。
“什么？和您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姑娘？”顾朝说了许许多多，最刺激靳嬷嬷的无疑就是这一句，她这一辈子见过的美人无数，容貌能和顾家双姝相媲美的实在不多，何况是一模一样，这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历？
“大小姐，那这孩子的父母呢？”靳嬷嬷立刻追问道。
顾朝摇摇头，“元徵说她无父无母，从小被元蕙收养的。”她顿了顿有些犹豫地接着道：“嬷嬷，之前我还怀疑是元徵寻了个和我长得像的外室……”
“不可能，姑爷断不会欺您至此。”靳嬷嬷马上断言，元徵是什么样的人她很清楚，要是真看上什么女子就直接带回府里来了，以他的身份纳几个美妾就是顾阁老和顾夫人也无话可说。
“后来我也没和他闹，可您不知道，湘儿去治病，元徵什么人不好托付，偏偏是谢敏，您说我能不生气么！这也就罢了，那个野孩子也不知道给他们母子，还有湘儿都灌了什么迷魂药，一个两个的都喜欢得不得了……”顾朝越说越生气，一口银牙都咬得咯咯作响。
“所以您就一直冷落那孩子？”靳嬷嬷看着眼前的美丽女子，根本不用讲明她都知道顾朝会怎么做。
顾朝听出了靳嬷嬷话里不赞同的意思，她扬起修长的脖颈疑惑道：“难道不该么？我的湘儿不知道被姓莫的带到什么地方吃苦受罪，凭什么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就可以到我家里来享受一切，得到了我婆婆的喜欢，丈夫的疼爱还不够，我还必须得捧着？”
“大小姐，嬷嬷教过的东西您都忘得差不多了。”靳嬷嬷抚额长叹，大小姐这些年在元家日子真是过得太好，浑然忘了女人想要坐稳当家主母的位置，最重要的是什么。
“嬷嬷，你也觉得我应该对那野孩子好？”顾朝还是不明白。
靳嬷嬷点点头，“只要您还想和姑爷过下去，他喜欢的您就必须得喜欢，就是心里不喜欢，面上也要装作喜欢。不过是个小孩子，又不是什么妙龄女子，您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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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吴妈妈听从老夫人的吩咐，给竹君取了二百两碎银子和十几串钱，让她用来打点府里各处的下人。
竹君回到豆豆居后马上便付诸行动，当着豆豆和赵妈妈的面打赏了几名原先看院子的婆子和粗使丫头，下人们得了赏赐后态度果然和之前大不相同，一个个勤脚快手的使唤起来顺手多了。
赵妈妈为人老实但并不愚笨，很快便明白了竹君的用意，暗暗把她的行事做派记在心里，竹君倒也不拿大，知道目前姑娘院里的管事还是赵妈妈，自己得帮她先立起来，便把剩下的银子都交给她保管。
豆豆则不然，其实她并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事儿，不久前赵妈妈给元徵做疙瘩汤那次，老夫人就是以她的名义赏了二两银子，在她看来，吴妈妈那天说的话十分有道理。
——赵妈妈不是厨娘，今日却做了厨娘的事儿，而且做的饭大家都喜欢，咱们是不是该感谢她呢？
所以赵妈妈那天得了赏赐是理所应当的，可今日豆豆居里的这些人都做了什么？她们的确是看了院子打扫了屋子，然而那本来就是她们份内的事情，做了事有饭吃有衣穿还拿了月钱，为什么还要另行打赏？
这些弯弯绕的事情对她这个六岁的小不点儿来说有些过于复杂了，看着拿了赏赐后完全是另一付嘴脸的下人们，豆豆不高兴地撅起了小嘴。
竹君是个十分聪明的丫鬟，虽然她的年纪不过十三岁，伺候豆豆的日子也很短，却很是能够明白自家小主子的心思，见她不高兴便哄着她来到院里刚装好的秋千旁，果然豆豆小脸上很快便露出了笑容。
人在心情愉快的时候是很容易听得进去话的，竹君其实并不懂更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但一场秋千荡下来，豆豆却明白了一个道理，世上并不是每一件事情都需要寻根问底的，你可以不知道为什么，但你必须去适应，并且照着去做。
竹君的话豆豆是这样理解的，身居高位的人，比如说主子、长辈，和下人、小辈见面，礼物和赏赐是必须的。就好比当日莫神医和谢敏，和她初次见面都给了价值不菲的见面礼。
而此时此刻面对眼前的靳嬷嬷，虽然她看起来年纪和祖母一般大，但豆豆也清楚她说到底也只是母亲身边的一个下人，而自己是母亲的女儿，那么自己是不是也该像竹君姐姐今日做的那样，也给这位初次见面的老嬷嬷一份赏赐？
可是该赏赐她些什么呢？这位靳嬷嬷一看就不像缺钱的人，再说她又是个小孩子，身上也不带钱呀，想到这里豆豆有些为难了。
她低着小脑袋想啊想，小手却无意中碰到了腰间挂的小荷包，咦？对呀，这儿还有一样好东西！
只见她两只小手快速地动了起来，老夫人和靳嬷嬷不知道她要做什么，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唯有元徵一见到这眼熟的小荷包眼熟的动作，嘴角立刻开始抽搐起来。
这丫头……这小家伙儿……又要开始使坏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一小块由元蕙亲手制作，放了很多糖，又调了蜂蜜，十分“美味可口”，在小破荷包里放了俩月，哦不，现在是将近四个月了的杏脯，出现在了豆豆的小手里。
“靳嬷嬷，我马上就要和您学规矩了，应该给您准备一份礼物。这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分给您一块儿。”说着她朝靳嬷嬷伸出了玉白柔嫩的小手，一双大眼睛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里面透出的全是真诚，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元徵心里比六月天儿喝了冰镇过的凉茶还痛快，靳老婆子最讲究礼数，别说她不知道这宝贝杏脯的来历，就是知道了也不会当着母亲和自己的面不给沅儿面子，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双目放光地坐等老太婆把这美味吃下肚！
靳嬷嬷的确不会在这样的场合失礼，她微笑着接过杏脯，微笑着向豆豆道了谢，微笑着把杏脯放进嘴里，微笑着咀嚼吞咽，动作一如既往行云流水般完美得无可挑剔。
豆豆送礼，靳嬷嬷吃杏脯，元徵忙着看好戏，三个人竟然都没有注意到一旁的老夫人此刻脸上酸涩的表情，她、吃、醋、了！
沅姐儿这个小气鬼，好东西竟然只给靳老婆子吃，祖母对她这么好，竟然有好吃的都没有祖母的份儿，简直是白疼她了……
※※※※
三日后，豆豆正式开始了她的漫漫求学路。
早晨卯时初她就被赵妈妈揪出了暖暖的被窝，认真洗漱后到柏瑞堂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知道她要开始学习了，同样起了个大早，并吩咐人准备好了一桌子可口的早饭。
早饭后豆豆随着前来请安的顾朝一起回朝云院，一切准备就绪的靳嬷嬷早已经等候在西厢房中。
靳嬷嬷和豆豆只见过几面，对于她的了解更多的是从顾朝和府中下人们那里听来的。
在靳嬷嬷眼里豆豆虽然不像顾朝形容的那样糟糕，但欠缺的东西还真不是一星半点，最基本的姿态，说话的语速，察言观色等等都差得太多。
不过最首要的还是纠正她那太过于跳脱的性子，所以第一课便是让豆豆学会如何像一个大家闺秀那样娴静，嗯……这个问题在靳嬷嬷看来很容易解决，一开始先规规矩矩站几个时辰再说。
然而……靳嬷嬷很快就知道自己生平第一次看走眼了！
不是说这位二姑娘整天只知道爬高上低逗猫捉狗，根本静不下来么！可眼前这个按她的要求站了一个多时辰一动不动，姿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小姑娘和顾朝嘴里的“野丫头”是同一个人？
这让她还怎么进行下一步！
“好了，二姑娘今日做得极好，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再站下去靳嬷嬷自己都觉得无趣了，只好笑着夸了豆豆几句。
其实靳嬷嬷不知道的是，她真没看走眼，豆豆今日可以说是侥幸过关。
她之所以特别能站，完全是因为从前祸闯得太多，被姑姑罚站次数多了，再加上和姑父习武每日扎马步，一个多时辰简直太容易了好不好！
至于姿态，靳嬷嬷您确定真的看仔细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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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足一个多时辰的豆豆真没觉得有多累，不过能坐着肯定比站着强呀，她顺着靳嬷嬷的话直接一屁股坐了下来。
就是这大大咧咧的一坐让她露出了本质，靳嬷嬷瞬间了然，这才像个年仅六岁，尚未接受过严格教养的孩子。
但坐姿是靳嬷嬷暂时还没有教给豆豆的东西，她可不是那些以折磨人为乐的普通教养嬷嬷，水平不会低到立刻就开始挑刺，她的目的是让二姑娘驯服而不是逆反，日子还长着呢，她有的是耐心，眼前还是先和小姑娘套套近乎。
“二姑娘累了吧？”靳嬷嬷抚了抚豆豆的小脸一脸关切地问道。
“不累呀，我在大西北的时候，每次犯错儿姑姑罚站都得半天呢，饭也不给我吃，那才惨呢！”豆豆说着吐了吐舌头，不过她才不会把自己天天扎马步的事情告诉靳嬷嬷，这样会让她觉得自己偷奸耍滑的！
“原来蕙姑奶奶对姑娘还挺严格的，那姑娘一般都犯些什么错儿呢？”靳嬷嬷继续不动声色问道。
提起这个豆豆嘟了嘟小嘴道：“其实我觉得也没怎么呀，姑姑偏说我像个野小子，不过就是教王招娣家的大公鸡游水，为了救小羊把刘二牛家的羊圈门扒了，还有一次把账房李先生刚种下的一棵小树用鞭炮炸开了花……”
靳嬷嬷听得忍俊不禁，好家伙，的确是够能闹腾的！
见她一副马上就要笑出来的样子，豆豆赶紧摆摆小手补充道：“您别笑呀，这些都是从前我年纪小不懂事儿的时候犯的错。”
靳嬷嬷却再也忍不住真的笑了起来：“二姑娘现在年纪也还很小。”
“我马上六岁半了，姑父说满了六岁就是大孩子，要学着做事，学着关心别人，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整天惹祸，我答应过姑父我一定能做到！”豆豆挺起小胸脯，信心满满道。
果然是个懂事可爱活泼伶俐的孩子，难怪老夫人和姑爷这么上心，就连靳嬷嬷那早已波澜不惊的心湖似乎都起了小小的涟漪，不过，也只是一点点涟漪，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嗯，二姑娘真是聪明懂事，相信不用嬷嬷花太多的时间和精力你就能学好规矩。”靳嬷嬷点头赞许，态度十分真诚看不出一丝敷衍的味道。
“嬷嬷您真好，这么一大早上都没有骂过我一句。”豆豆眨巴着眼睛，倒是真的觉得靳嬷嬷比很多暴脾气的人都好，当然她心里十分清楚，这个“很多暴脾气的人”中绝不包括她最爱的姑姑。
靳嬷嬷知道豆豆下午还有许多功课，掏出怀表看了看时辰道：“今日就先到这里，姑娘回去用饭休息，明日还是一样早些过来，别迟到了。”
豆豆肚子早饿了，一听这话立刻站起身来给靳嬷嬷行礼告辞，“沅儿记住了，谢嬷嬷教诲，嬷嬷明日见。”
靳嬷嬷点点头：“去吧。”
※※※※
午饭后豆豆小歇了半个时辰，在竹君的陪伴下她来到了外院书房。
这里如同往日一样忙中有序，随从们按元徵的吩咐各自做事，东西厢房的幕僚们也都休息好了准备开始工作，守在书房门口的正是上次摔在地上的小厮康儿。
豆豆记性好得很，一眼便认出他就是那个笨蛋哥哥，不过这是在父亲的书房门口，她没敢太过放肆，只朝着康儿挤了挤眼睛，那意思是说大笨蛋我还记得你呢！
康儿觉得丢人极了，赶紧朝豆豆双手合十，小祖宗，您能把那茬儿忘了不？
竹君觉得两人的行为有些怪异，忍不住问道：“姑娘认识他？”
豆豆咯咯笑了起来，“认识呀，他是父亲身边的小厮。”又对着康儿道：“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康儿，是二姑娘到了么？”不等康儿回答，书房里传出了出了元徵的声音。
“我先进去啦，康儿哥哥，哈哈……”豆豆蹦蹦跳跳地跑进了书房。
“……”康儿看着那欢脱的小身影，张着大嘴愣是没能把话说出口，竹君在一旁看得抿着嘴直乐。
书房里，元徵正在奋笔疾书，庚儿在一旁替他把处理好的信件一一装入信封，见此情景豆豆赶紧收敛住小步子，安静地走到书案旁。
她朝元徵福了福身道：“父亲安好。”见元徵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没敢再多话，乖巧地立在一旁。
很快元徵写完最后一笔，将湖笔往笔洗里一扔抬头看向豆豆笑道：“沅儿今日的规矩学得怎么样？有没有被嬷嬷罚？”
豆豆晃着小脑袋道：“人家学得可认真呢，嬷嬷都夸我了。”
“哦？都学什么了，说来给父亲听听。”元徵就着庚儿手中铜壶里倒出来的温水，仔细地清洗着手上的墨渍。
“嗯……”豆豆忽然发现自己今日虽然是被夸了，其实和被罚也没啥区别，怎么好意思说嘛！
元徵接过手巾把手擦干，见平日里话多的女儿突然不吱声了，好奇地打量着她，“怎么不说话了？”
豆豆扭了扭小手小声嘀咕道：“也没啥不好意思说的，就是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个多时辰。”
元徵小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倒也没觉得可笑，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道：“父亲一开始学规矩的时候连一刻钟都站不住，沅儿真是好样儿的。”
豆豆顿时又得意起来：“靳嬷嬷也是这样夸我来着，不过我不会骄傲的，会继续努力！”
元徵：“……”闺女，你已经很骄傲了好不好！
“父亲，今日我要学什么呀？”豆豆见父亲不说话，扬起小脸主动问道。
元徵赶紧回过神来：“嗯，今日葛先生有事儿出去了，父亲带你去见一见朱先生，他是你的算学老师。”
“算学？是不是像姑姑家的账房李先生一样成天拨弄着一个大算盘，嘴里念叨着白银多少两，铜钱多少串那个样子的？”豆豆瞬间觉得朱先生好厉害的感觉。
“嗯……大概就是那样。”元徵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和豆豆讲明白这个问题了，看来只好委屈朱先生，明明整日操心的是一省的财政大事，在女儿这里却沦为和窦大勇家账房先生一样的人。
“我喜欢学这个，父亲，咱们快去找朱先生吧！”豆豆兴奋地拉着元徵的大手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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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和元潇根本没有相处过几日，而且留下的记忆基本和美好无关，当初送元潇离开的时候她想着再也不用见他了，心里还有些欢喜雀跃。
之后的这两个多月，豆豆一直忙于适应新的环境，融入新的家庭，认识新的朋友，早已把大白汤圆这个家伙忘得一干二净。
此时此刻再次想起元潇，豆豆忍不住捏紧了小拳头，早知道他这么坏，当初就该好好收拾他一顿！现在人家早都跑得无影无踪了，还怎么报仇，怎么找回自己的金豆豆！
那一日从元潇手中拿回金豆豆，因为是当着祖母的面她没好意思太小家子气，根本没想过要检查一下，谁知道就真的上当了呢！姑父说过的那句话叫什么来着？一失足成……千古……恨，对，就是千古恨！死小子，你给我等着！
采青见她挥舞着小拳头绷着小脸，一双大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帐顶，想笑又不敢笑，只好替她拉开被子盖在身上劝道：“姑娘别生气了，好歹咱们也知道了东西的下落，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堂少爷再怎么也是元家的人，肯定能寻到他的。”
豆豆瘪着小嘴差点儿没哭出来，“都知道大白汤圆家住在京城，可谁知道他家大门朝哪个方向开，谁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见到他，这就是和尚跑了庙也拆了，我才不要想寻他，我只想要回我的金豆豆……”
“姑娘，您忘了堂少爷走之前的话啦？”坐在脚踏上半天没吱声的采桑突然插了一嘴，虽然那个时候她还没到姑娘身边伺候，但是送堂少爷离开的那一****也是在场的。
嘎？走之前说的话？豆豆被采桑这么一提醒，很快便想起了那日送别元潇时的他说过的话。
——本来呢，我打算从福建武夷山回来之后便直接赶回京里过年，堂祖母这边就不来打扰了，可一看你这么舍不得为兄，我勉为其难来杭州府和你一起过个年？
可是……这话到底是真是假呢？一般人过年肯定都是要赶回家的，大白汤圆十有八九也会回京城，但那个家伙看起来也不像是守规矩的人，说不定他一抽风还真的来杭州府呢？
“采桑好样的，多亏你还记得这茬儿。”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个希望，豆豆好好夸了采桑几句。
采桑红着小脸道：“姑娘，如今冬月都还没过完，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您还是放宽心，别想那么多了。”
豆豆使劲儿点点头，“对，现在想什么都白搭，我这里还忙着呢，不过……”
“不过什么呀，姑娘？”采桑走过来帮她把帐子放下，小声问道。
“采青，我以前见姑姑教你看过老黄历的，你明日去祖母房里找找看，要是找到了便替我数数，过年还有几日。”豆豆掰着手指仔细交待道。
“嗳，奴婢明日一定去数清楚。”采青应了一声，顺便灭了烛火。
“我好想明日就过年……”豆豆打了个哈欠，不多久便睡着了。
※※※※
时光就在豆豆每日早晨的学规矩，午后的功课，对过年的期盼中缓缓流逝，喝过腊八粥，年味儿终于渐渐浓了起来。
顾朝自从得了靳嬷嬷指点，对豆豆明显好了不少，尤其是马上要过年，想要对小孩子示好再容易不过。
新衣裳、新首饰、奇巧的玩具，美味的吃食都跟不要钱似的往豆豆居里送，不要说豆豆，就是她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们，每个人都跟着沾了不少光，豆豆居俨然成了另一个湘颐院，布置得越来越精致华丽。
靳嬷嬷一如既往地对豆豆十分有耐心，别说惩罚，连重话都没有对她说过。不过康儿那些小厮在她手底下吃过的苦头豆豆虽然没有机会见识到，整个人却是变得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进步十分明显。
这一点除了老夫人和元徵，以及她身边伺候的人，感触最深的莫过于每日和她一起学习的小胖子程小飞。
然而大家不知道的是，豆豆的改变自然有靳嬷嬷的功劳，更主要的是她盼过年，确切地说是盼汤圆堂兄盼得连闹腾的心思都没有了。
这一日做完功课，小胖子把新得的一个西洋八音盒取出来给豆豆玩，见她并不像往日那般见到稀奇玩意儿就水眸放光的样子，只是随意拨弄了几下便放在一旁，他忍不住开口道：“沅儿，你最近变了好多。”
豆豆有些闷闷的，杵着小下巴道：“小肥哥哥，怎么还不过年呀。”
“原来你是为着这个呀，吓我一跳！”小胖子拍了拍肥厚的小胸脯，脸上的表情也轻松不少。沅儿妹妹是小女孩儿，肯定是想到过年就有新衣裳穿，有些等不及了，一定是这样！
“嗯……沅儿，过年咱俩还能在一起玩儿吗？”小胖子突然想到每次过年家里都好多事儿，元家肯定也是一样，他们俩不就好多天见不着了么！
这个问题豆豆真不太好回答，她肯定是想出去玩的，特别是回祖母的庄子，因为大白汤圆上次来杭州就根本没有住到城里的元府来，这次大约也不会例外。可祖母早就说过了，她就是回去也不会带自己。
更别提靳嬷嬷了，每日念叨的都是女孩儿家不准随便出门的话，开什么玩笑，不出门怎么拿回金豆豆嘛！
不过……豆豆抬眼看着面前的小肥哥哥，是不是可以让他帮帮忙呢？
“小肥哥哥，往年过年的时候你最喜欢玩什么？”豆豆都忘了回答刚才小胖子的问题，笑眯眯问道。
“我……”小胖子使劲儿回想着自己过年都做了些什么，“对了，我最喜欢的就是上元灯会，每年上元节都有好多漂亮的花灯，街上可热闹了，不过我也只去过一次，我爹爹说我年纪太小，怕我被拐子拐了。”
灯会？豆豆眼睛顿时亮了，大白汤圆肯定也喜欢凑热闹，到时候让小肥哥哥帮忙给他送个信，自己再回去好好求一求祖母和父亲，说不定就能在府外见个面呢？对，就这么办！
如果以一个成年人的眼光来看这个问题，豆豆简直是多此一举。元潇要是真的这个时候来杭州府，他毕竟是元家的孩子，再不喜欢被人管束也一定会到元府里来，过年怎么会和平日里一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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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考虑问题的豆豆是孩子，做事情的元潇也是个孩子，谁又拿得准这些天马行空的孩子们会怎么想，怎么做。
豆豆在杭州府盼过年盼得不行，千里之外的福建，元潇却是刚刚拿定主意这个年自己该躲到什么地方去过。
从武夷山上下来后，本该即刻调转马头向北返回京城的潇小爷，出人意料地带着一帮子侍卫随从顺着东南方一直走到了福州府才歇下。
在福州城中最大的客栈好吃好喝了三日之后，侍卫们都有些坐不住了，眼看就要过年了，大家伙儿却离家越来越远，小爷这次又是要闹哪样？
可大家都知道这位小爷的脾气大得很，向来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都管不了，哦不对，也不是谁都管不了，而是能管得了他的人整个大周也就那么几位，而且都远在千里之外。
直到腊八这一日，小厮书砚见自家小爷心情不错，十分殷勤地端着热气腾腾的腊八粥送到了元潇面前。
腊八粥熬得香甜软糯，向来十分挑食的元潇倒是很难得地喝光了一整碗，他斜眼见书砚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好笑道：“今日又被你书墨哥支使来做什么了？”
书砚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爷，其实是大家伙儿让奴才来问问您的意思，眼看腊八都过了，咱要是再不上路可就真的赶不回京里过年了。”
元潇端起茶漱了口，又用丝帕擦了擦嘴才慢悠悠道：“谁说小爷要回京过年了？难得来福州一趟，我看这儿山青水秀的就挺好，气候温暖湿润，吃食美味可口，比京里强太多了。再说要想赶回去就得日夜兼程骑快马，小爷可没打算受那份儿罪。”
“别介呀……我的爷，您要是不回去过年，奴才几个的皮肯定会被大老爷子给揭了的。”书砚说话都带着哭腔了。
每次一听到“大、二、三老爷子”这几个称呼元潇都觉得特别有意思，他往榻上一躺笑道：“要是我去了大老爷子那儿，你的二老爷子和三老爷子，还有小爷的亲娘那边怎么办？小爷我只有一个脑袋一个身子，实在是分身乏术，与其让他们争来抢去的，还不如一个人躲在福州过年来得清闲。”
分身乏术固然是元潇不想回京过年的原因之一，但却不是最重要的，只不过这里面的内情他是不会和任何人讲的，反正他在别人眼里就是个小霸王，他还真就不讲道理了谁又能奈他何？
书砚小声嘟囔道：“就是其他几位主子全捆在一起也不敢对大老爷子说半个不字，小爷又用话胡乱打发奴才……”
元潇把眼睛闭上不想再搭理他，书砚转过头去朝屋外招了招手，一直躲在外面的书墨笑嘻嘻走了进来。
“小爷，您忘了一件事儿。”见书砚劝说无果，书墨只好用上自己压箱底的招数了。
元潇微哼了一声道：“爷怎的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事儿。”
书墨坐到他身旁道：“小爷之前可是说过要去杭州府陪靖南侯府的老夫人过年的。”
知道元潇还记恨着光屁股那件丢死人的事儿，书墨自动把陪豆豆换成了陪老夫人。反正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小爷在人生地不熟的福州冷冷清清地过年，相比较而言在杭州府起码还有元大人一家，到时候就算几位老爷子生气他们也能少挨些骂。
这一招果然管用，元潇立刻睁开了眼睛，他看着书墨嗤笑一声道：“小爷明明说的是去陪扁豆过年，又胡扯什么老夫人。”
一直十分稳重的书墨难得耍起了无赖，“奴才可不管那么多，反正爷都当着人家小姑娘的面发话了，要是食言人家肯定以为小爷不敢去，咱们一群奴才可都跟着爷丢脸。”
元潇最怕的就是丢面子，被书墨这么一激将倒是来了几分兴趣，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荷包，想必那颗扁豆早就发现自己还她的金豆豆是个假的了吧，他是不是该去看看那张怒气冲冲却又生机勃勃的小脸呢？
“小爷会怕扁豆？书砚，传小爷的话，大家都各自收拾一下，咱们明日一早出发去杭州府。书墨给每名侍卫打赏二十两银子，算是小爷给大家添置过年新衣的钱，都走小爷的私账，记住甭让几位老爷子知道。”元潇手里摩挲着荷包里的金豆豆，突然对这个年有了些许期待。
不过……既然是去和扁豆一起过年，总得给她送点什么当作礼物，只是该送个什么好呢？
※※※※
豆豆期盼的年还没有到来，大周朝却迎来了一件大事，老皇帝终于正式颁布诏书，册立皇三子晋王宇文昭为皇太子，晋王正妃裴氏为太子正妃，最近几年政局不稳的大周终于再次有了储君。
老皇帝赶在年前册封太子，意味着大周的这个年将会过得无比的热闹，京城自不必说，就是各省、州、府、县也都沉浸在一片喜庆中，临近除夕这样的欢乐气氛更是达到了顶点。
作为浙江布政使的府邸，元府里当然也是格外热闹，为了庆贺大周新立太子，今年府里各种年节用品都额外多添置了几成，连下人们的打赏都比从前丰厚许多。
哪位皇子做太子下人们不关心，但挂在腰间鼓鼓的荷包足以让他们脸上堆满笑容。
但府里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这样兴高采烈，自从得知宇文昭被册立为皇太子，顾朝脸上便再也找不到半丝笑意。
她和宇文昊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从来在她心里宇文昊这三个字就等同于大周太子，即使他已经被废了这么些年，她也早已不再对他有什么奢望，内心深处仍然难以接受大周太子的名字竟然不是宇文昊。
宇文昭，这个她几乎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不受宠的三皇子，居然做了太子，未来大周的皇帝？裴廷瑜，这个她打小儿就没看得起的威远侯府的二房小姐，居然成了太子妃，未来大周的皇后？
他们也配！这一定不是真的，自己一定是做噩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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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虽然指的是正月十五，但按照大周的习俗，一般正月十二就上灯了，一直会持续到正月十七方才落灯。这期间家家户户都悬挂各色彩灯，彩灯上描绘的图样也是种类繁多，到了晚间花灯焰火照耀通宵，歌舞百戏喧闹达旦。
不过对于大周所有未出阁的少女们来说，一年中最美好的日子仅有正月十五。这一日家中长辈非但不会对她们约束，反而会尽自己所能为她们的出行提供各种便利。
当然，在情窦初开的少女们看来，这一天之所以美好绝不仅指观月赏灯，正大光明地“偷看”那些丰神俊朗的少年是最大的乐趣，与心仪的男子同游是最大的心愿。
而豆豆和小胖子毕竟还是六七岁的小屁孩儿，上元节的意义远没有这么复杂，唯一的想法就是出门凑个热闹，好吃好玩比什么都强。
元徵和程飞程大老爷对孩子的教育理念完全不同，在元徵看来，诸如上元节这样的热闹场合，只要孩子们的安全能够有保障，到哪儿玩，玩多长时间他从不干预。
程飞就不同了，他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对自己唯一的儿子失去掌控。在他看来，上元灯会热闹人多就意味着麻烦事儿也多，简直就是危险高发地，他宁可花大把的银钱把家里布置得和灯会一样花团锦簇也不愿儿子出去冒险，所以小胖子才对豆豆说自己也不过去过一次。
今年上元节因为布政使大人的千金邀约，程大老爷不得已第二次放胖儿子出去玩，除了派足人手跟随，他把游玩的路线，吃喝的地点等等完全安排得妥妥当当才算是勉强松了口气。
小胖子得知父亲的安排后心里憋屈极了，他自己倒是无所谓，爹爹从来对他都是这样管束，他早就习惯了。可沅儿妹妹的性子他最是了解，难得出门玩一次，她怎么会喜欢束手束脚的嘛！
不过他可不敢多话，爹爹可不是像元叔叔那样一诺千金的君子，一不高兴随时都会反悔的，他可不想失去和沅儿妹妹一起游玩的机会。
经过几日的预热，这一年的上元节终于正式登场。
小胖子早早吃过晚饭，兴高采烈地来到了和豆豆约好见面的地方，当然，这个地方也是他爹程大老爷安排好的。
而此时的元府豆豆居里，豆豆还在为今晚不想穿成个皮球而和赵妈妈抗争。
因为年前的一场大雪，杭州城比起往年有些偏冷，不过在豆豆看来，自己那么“强壮”，小棉衣外套着大红绫子的小袄，厚厚的棉裙也足够暖和，难道这些妈妈姐姐们看不到自己小袄上那些毛茸茸的，把自己的小脸都快遮没了的白狐毛么！
尤其是赵妈妈，一把将豆豆提溜在自己膝上，非要把那件大红羽纱的斗篷给她系上不可。
“好妈妈，我不要穿这个，你瞅瞅我已经是圆滚滚的啦，再罩上这个就和小肥哥哥一样了！”豆豆小嘴都要翘到鼻子上了，十分不满道。
“这可不能听姑娘的，妈妈原先以为杭州府不像咱北方那么冷，谁知道冷起来简直要人命，您要想出去玩就必须把斗篷系上！”赵妈妈不由分说三两下给豆豆系好斗篷，又再次给她整理了一下里面的小袄。
“姑娘，老夫人和夫人给您准备了那么多新荷包，你咋还系着这个旧的呢？您瞅瞅这颜色都快褪没了，和这鲜亮的衣裳一点都不配。”说着她便要动手把豆豆的旧荷包取下来。
豆豆赶紧用小手护住自己的腰间，“妈妈别动我的小荷包，这是姑姑亲手给我做的……”
赵妈妈当然知道这荷包的来历，本来也没觉得有什么，可现在听豆豆这么一说，她也不由得想起了太太和老爷，想起了远在大西北的丈夫和儿子，从心里泛出一股酸涩的感觉，如何还能下得了手。
“好吧，姑娘喜欢就系着，不过斗篷可不敢自己胡乱解下来。”赵妈妈忍不住又念叨了几句。
“知道啦，竹君姐姐，咱们可以出发了。”豆豆从赵妈妈膝上跳下来，嫌弃地扭了扭笨重的小身子，一蹦一跳地跑出了屋。
※※※※
悦来客栈内，元潇听完侍卫队长铁良的汇报，一张俊美绝伦的小脸上泛出淡淡的笑容，不过书墨和书砚却能感觉出他笑容中并不全是愉悦。
果然还是那颗最会装样子的扁豆，明明是个野丫头，偏偏这么短的时日便能把惊才绝艳的元大人哄得如此开心，而他那位眼高于顶的夫人顾氏居然也没有什么意见？
最让他好气又好笑的是，扁豆才几岁就知道上元节和人约会了？杭州府最大的绸缎商程家的独生子，看来扁豆这个家伙不但性子野而且还贪财，知道人家小公子身价不菲！
元潇把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把一旁的两个小厮吓了一跳。
“爷，你这是咋了……”书砚小声试探道。
“没什么，咱们也把衣裳换一换，准备出发。”元潇醒过神来自己也觉得好笑，扁豆是什么人干自己屁事儿？不过话说回来，自从在扁豆那里吃了大亏，自己变得越来越矫情，这感觉真是糟透了！
程大老爷给胖儿子和豆豆安排的游玩线路十分有趣，不过肥嘟嘟的小胖子渐渐有些体力不支，一行人只好来到了程家的一所别院稍作休息。
别院位于西湖边，本就风景十分秀丽，在这样火树银花的夜晚更是动人之极。
小胖子见豆豆不像往日一样爱说话，静静地趴在湖边的亭子里观赏湖上的花灯，心里猜想她是因为没了牙不好意思的缘故，手里提着两盏兔子灯笑嘻嘻递到她面前：“沅儿妹妹，这是我给你买的兔子灯。”
兔子灯做工十分精巧，四只脚上还带着几个小木轮儿，豆豆一看就十分喜欢，不过依旧只是弯了弯唇。
小胖子指着自己刚掉的另一个缺牙笑道：“沅儿，你看我也和你一样又掉了一个门牙，原先那个也只长出了一半，我不会笑话你的！”
豆豆被他逗得咯咯笑出了声，两人拖着兔子灯在院子里玩得挺高兴，下人们远远望着他们，也不由得被这份愉悦感染，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的一棵大树上有几个人在说话。
“小爷，咱们难道就这样一直在树上吹冷风？”书砚被一名高大的侍卫护在身前，其实并不觉得冷，但他依旧没搞懂自家爷要做什么。
元潇却没有接他的话，指着院子里玩得正高兴的两个缺牙“圆球”嗤笑道：“真是天生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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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砚顺着元潇手指的方向看了几眼，又转过头仔细打量了他那阴晴不定的脸色一番，暗自腹诽道，自家小爷很不正常哎，怎么一副和人争风吃醋的样子，话里全是一股酸味儿？
元潇见他傻愣愣的不答话，冷哼道：“又胡思乱想什么呢，小心跌下树去啃一嘴泥！”
书砚一个激灵醒过神来，呸呸呸，自己真是个猪脑子！吃狗屁的醋啊，自家小爷是什么身份？一个没牙的小扁豆而已，就是他书砚都看不上……哼，就是看不上！
“周大哥，你带着书砚随我来。”元潇对护在书砚身后的侍卫低声吩咐了一句，自己则足尖一点纵身掠出了围墙。
姓周的侍卫看着元潇飘忽轻灵的身法在心里暗暗赞叹了一句，小爷这一趟武夷山果然没白跑，轻功明显提高了好几个档次！
想罢他一把提起书砚的衣领也飞身离开了大树。
藏身在附近的书墨和另外几名侍卫见三人出了围墙，紧走几步走上前来同他们会合。
“小爷，您见到豆豆姑娘了？”书墨比书砚有眼力劲儿多了，他可不敢张口就喊“扁豆”，谁知道小爷心里是怎么想的。
“嗯。”元潇应了一声，“侍卫们留下，书墨过去敲门，就说元府堂少爷来访。”
“小爷，咱干脆直接飞进去得了……”书砚在一旁小声嘀咕。
你当自家小爷是做贼呢，况且就你那副怂样儿飞得进去么！书墨懒得搭理笨蛋书砚，转身朝别院大门走去。
※※※※
今日到别院休息本就是程大老爷安排好的，为了让胖儿子和布政使大人的千金玩得开心，好吃的自然也不能少了，程府的大厨早就在别院厨房里候着，见时辰差不多了，别院管事的赶紧吩咐人把热滚滚的汤圆和各种吃食端上桌。
几个大丫鬟把玩得正高兴的两位小主子带进偏厅，满屋子食物的香气让豆豆瞬间便觉出饿来。
脱了斗篷净过手后小胖子殷勤地招呼豆豆坐到桌旁，“沅儿，这是我家最好的厨子做的汤圆和点心，你快来尝尝。”
豆豆使劲儿吸了一口浓浓的点心香味儿，对一旁的丫鬟婆子们招招小手道：“各位妈妈和姐姐们也都过来吃，大家一起才热闹！”
老爷夫人们不在，下人们没有顾忌自然放得开，见元府千金发话便乐呵呵地围坐过来，小胖子自有程家的下人伺候，竹君给豆豆盛了一小碗汤圆递过去：“姑娘，慢点儿吃，烫得很呢。”
豆豆用勺子舀起一个汤圆吹了吹热气，轻轻咬破一点皮，只见油亮亮的黑芝麻馅儿顺着破口缓缓流了出来，虽然还没吃进嘴里，她似乎已经能感觉到那甜丝丝的味道。
“小少爷，外面有元府的堂少爷来访。”他们这边刚开动，一个门房的小厮急匆匆跑进来回道。
“沅儿，元府的堂少爷，是不是你的堂兄呀？”小胖子疑惑地看着豆豆，没听沅儿说起过她有堂兄到杭州府来。
豆豆一听“堂少爷”三个字就激动得眼睛都亮起来，汤圆也顾不上吃了，金豆豆终于送上门来了！她整张小脸都红扑扑的，十分开心道：“小肥哥哥，是我堂兄，你快让人带他进来。”
年前豆豆本来是打算让小胖子帮忙打听元潇动向的，结果一场大雪让她打消了这个想法，所以小胖子根本不知道有元潇这么个人。不过此时见豆豆十分开心，他心想这位元家哥哥一定是个挺不错的人，沅儿妹妹看起来好喜欢他的样子……
元潇带着书墨和书砚翩然走进了别院，只见他一身玄色锦袍，外披一件紫貂大氅，几个月不见他明显又长高了，脸上的轮廓似乎也比从前更深邃了些，一张俊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
然而，有的人就是天生带着强大的气场，虽然他笑容满面，也根本没有人刻意吩咐过什么，别院里除了豆豆之外的所有人，包括小胖子全都自发地站了起来，屏气凝神目不斜视，似乎来人是他们见过的最尊贵的客人一样。
豆豆因为马上能要回金豆豆而生出的好心情却因此全飞了！
大白汤圆还是老样子，又开始装了，明明一肚子坏水儿，偏还笑得像朵花一样！
不过想到自己的金豆豆……豆豆握了握小拳头，乖巧地站到了小胖子身旁规规矩矩给元潇福了福身：“见过堂兄。”
小胖子也赶紧给元潇行了礼：“元家哥哥好。”
元潇拱了拱手算是给两人还了礼，不开口答话不是他不懂礼数，实在是面前这两只太有视觉冲击力，他怕自己一开口就笑喷出来！
两个小家伙个头倒是一般高，可一个绿绿一大坨，一个红红一小团，刚才在树上还只是觉得他们像两只圆球，现在一照面儿，我的天！这眯眯眼的大肉团子是扁豆打哪儿淘出来的？
元潇好容易把气顺过来，大大方方坐到了上首：“坐，都坐下，是我来得过于突然了，大家接着用。”嘴里说着客气话，摆出来的架势却好像他才是这别院的主人，满屋子的人都是他的下人一样。
丫鬟婆子们哪儿还敢坐下，除了贴身伺候的几个，其余全都自觉地退了下去。
小胖子倒是丝毫没有觉得这位元家哥哥抢了自己这个主人的戏有什么不好的，只是觉得他好有气势，自己以后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
豆豆最讨厌元潇这副臭屁的德行，撇撇嘴道：“堂兄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她心里只顾着想怎么讨要金豆豆，把自己没了牙的事儿全忘了，一张开嘴讲话就被对面的元潇看了个正着。
元潇一看她缺牙的嘴又忍不住乐了，有心逗弄她几句又觉得这屋里人太多显得自己欺负妹妹，坏了他潇小爷的名头可不好。轻咳了两声道：“自然是元……堂叔告诉我的，他说天色晚了让我来接你回府。”
接自己回府？豆豆表示深深地怀疑，父亲本来就派了这么多人跟着自己，难道还不放心？不过……有祖母和父亲在，大白汤圆肯定不敢打什么坏主意，等回到家里他要是不还自己的金豆豆，看自己怎么收拾他，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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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扁豆，收了人家的礼物连句感谢都没有说话还这么凶巴巴，堂祖母和堂叔堂婶就是这样教你的？”元潇压根儿没打算把金豆豆拿出来，反而挑起了豆豆的毛病。
有道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豆豆看着面前精致的扁豆花灯，一时间有些踟蹰起来，金豆豆是必须要回来的，可这花灯自己也好喜欢，再说总是大白汤圆的心意，她总不能扔回去还给他呀……
见豆豆低着小脑袋没有再回嘴，元潇心道这家伙总算有几分女孩儿样了，轻咳了两声道：“其实想要回金豆豆也不是不行，你收了我的礼物总得给我回个礼才对，这规矩你总学过吧……”扁豆今日是出来玩儿的，肯定什么都拿不出来，看她怎么办！
豆豆果然更纠结了，礼尚往来她还是懂的，可今晚她除了左一层又一层的衣裳，什么都没带，总不能把身上的斗篷小袄脱下来当礼物送人吧。
“堂兄，是不是我送你一样礼物就可以换回金豆豆？”豆豆试探着问道，她想得很简单，大不了让竹君姐姐出去帮自己随便买个什么，看大白汤圆还有什么话说。
她这点小算计如何瞒得过元潇，他心里好笑道，扁豆虽然心眼儿挺多，但毕竟还是太嫩了，一双眼睛频频往外看，谁不知道她想找人帮忙？
“堂妹应该知道，送人礼物呢讲究的是心意，好不好看值不值钱倒在其次。”元潇眼中却闪着一丝坏笑，最喜欢的就是扁豆左右为难的小模样，简直可爱得很呐！
豆豆使劲儿扯着自己斗篷上的带子，她倒是真想把这斗篷解下来换金豆豆，可……对呀，今日赵妈妈给自己披斗篷的时候说了什么来着？姑姑缝的小荷包！礼物自己有呀，现成的，而且够诚心！
要是元徵此时在场，一定能猜出她打什么主意。果然，只见她一双小手快速翻动起来，把元潇看得好生奇怪，扁豆这是在干嘛？
只见一小块杏脯出现在了豆豆的小手上，她的心里却十分不舍，带到江南来的杏脯一共只有三小块儿，自己真的只是偶尔舍得拿出来看看，结果全被送人了……
“小扁豆，你可真是小气，堂兄难道就缺这么一口吃食？”元潇倒没怀疑杏脯的来历，女孩儿家家的随身带点儿小零嘴儿也是常有的事，不过她就拿这个打发自己，想得倒是美！
见自己珍藏的杏脯被人看不起，豆豆不高兴了，“你知道什么呀，这可是我……”不行，要是老老实实说是姑姑亲手做的，大白汤圆肯定又有话说了，干脆……
“这可是我亲手做的，只剩这么一小块儿了，你不吃可就没机会喽！”说着作势就要把杏脯往自己小嘴里送。
亲眼看着姑姑做和自己亲手做其实也差不太多，这个绝不是她豆豆姑娘在骗人！她在心里充分肯定了自己的说法。
“你能做这个？”元潇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杏脯举到眼前，看起来倒还不错的样子，可扁豆才多大点儿的人？她明显是在撒谎！
“不相信呀，做好吃的杏脯其实也不难，先把杏子洗干净晾一下，然后撒盐腌渍，等水分都腌出来了，再用多多的糖熬，像我喜欢吃甜的，就再放一些蜂蜜……”豆豆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还别说，把元潇唬得一愣一愣的。
哼！她既然敢说就不怕被怀疑，大白汤圆这样的人，就是葛先生讲过的那种……呃……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家伙，这样的人最好骗了！
嗬，瞧把她能耐的！不过没看出来这颗扁豆倒还有几把刷子，元潇虽然没有完全打消疑虑，不过尝一口应该没事的吧，他终于把杏脯塞进了嘴里。
“金豆豆拿来！”豆豆见大白汤圆把杏脯吃了，直接把小手伸到他的面前。
元潇顿时一噎，敢情扁豆这是做生意呢，完全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略微眯了眯眼睛从荷包里取出金豆豆，直接放到了豆豆小手上。
本以为又要纠缠半天的豆豆见他如此干脆，心里顿时警铃大作，赶紧把金豆豆拿到眼前仔细打量，又认真摸索了几遍，玉白的小脸上这才露出甜美满足的笑容。
元潇暗自好笑，小扁豆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呐，不过你以为这件事就算完了？一切还得看小爷的心情！
把金豆豆仔细贴身收好，豆豆这才扬起小脸笑道：“谢谢元潇堂兄大老远来看我，还给我带了这么好的礼物！”这句谢谢倒真是发自内心说出来的，扁豆灯绝对是她收到过的最喜欢的礼物之一。
“姑娘，已经快到子时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府啦？”时辰实在是不早了，竹君虽然也有些怵元潇，不过她最怕的还是惹老夫人生气，只好硬着头皮开口提醒自家姑娘。
“堂兄，你和我一起回家去看看祖母吧，她时常提起你呢。”豆豆扯了扯元潇的衣袖，她也是会说好话哄人的，其实祖母这么几个月来也就提过大白汤圆一两次。
元潇伸出手捏了捏她的小脸，作出一副十分遗憾的样子道：“小扁豆，堂兄为了到杭州看你耽误了不少行程，这便要赶回京里，府上就来不及去了，你代为兄向祖母和堂叔堂婶说一声，以后有机会再到府上叨扰。”
“嗯嗯，堂兄有时间再到杭州府来玩。”豆豆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要不是为了金豆豆，她才不稀罕见到大白汤圆呢，赶紧走吧！
自己就这么不招她待见？每次分别都是一副巴不得自己赶快滚蛋的样子，元潇心里膈应极了，你想把小爷忘了，小爷偏偏让你再也忘不掉！
目送着豆豆一行人离开了悦来客栈，书墨和侍卫们立刻开始着手准备回京的行李，元潇则把他身边武功最好的暗卫唤出来如此这般地交待了一番。
暗卫听完小主子的吩咐一闪身就不见了，元潇似笑非笑地睨着书砚：“怎么，爷想做什么事儿还得你书砚大爷同意？”
书砚撇撇嘴道：“奴才不敢，只是小爷干嘛总和那颗……豆豆姑娘过不去？”他是真想不通，如果说小爷喜欢上那颗扁豆，那就不该整日惹扁豆生气，该讨好她才是。如果说不是喜欢，那小爷干嘛一直纠缠着不放？
他第一次觉得以自己的脑袋去想小爷的心思真是够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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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府今晚也是灯火通明十分热闹，豆豆一行人回来得虽然很晚，却也不显得突兀。
柏瑞堂东暖阁里，元徵夫妇和老夫人、靳嬷嬷围坐在一起抹骨牌，除了值夜的侍卫和家丁婆子，其余人也各自成群在一起玩乐，处处人声鼎沸，与元府平日的宁静雅致的气氛完全不一样。
在元徵夫妇和靳嬷嬷的共同努力配合下，老夫人今晚着实赚了不少钱，再加上吴妈妈在一旁不时插科打诨，她心情大好，子时都过了依旧精神抖擞。
“翠姑瞅瞅什么时辰了，也不知道沅姐儿那个小家伙回来了没有。”老夫人边摸牌边询问吴妈妈。
“回老夫人，子时刚过。”吴妈妈替老夫人紧了紧披肩答道。
“你在一旁待久了也累得慌，替我去看一眼，要是沅姐儿回来了也甭让她再过来请安了，小孩子家家的熬不住夜，让赵四家的伺候她睡觉。”老夫人又是一把好牌，笑得合不拢嘴。
“是。”吴妈妈应了一声缓步出了东暖阁。
她刚走到二门外便远远望见归来的豆豆一行人，灯火映照下二姑娘一副欢天喜地的俏模样，竹君几个也是笑意盈盈，一看就知道今日上元灯会玩得挺愉快。
“姑娘，是吴妈妈。”采青走在最前面，一眼就看到了吴妈妈候在二门那里，赶紧提醒豆豆。
“肯定是祖母想我了，我这就去给她请安。”豆豆乐颠颠地朝吴妈妈跑去。
“姑娘，您慢点儿，小心别摔了。”竹君她们根本没办法追上她，只能在后面大声提醒她注意脚下。
豆豆早跑到吴妈妈跟前儿了，她笑眯眯拉着吴妈妈的手道：“吴妈妈，您怎么亲自来了呀，祖母睡了么？”
吴妈妈见她跑得小脸粉嘟嘟，一双水眸熠熠生辉，简直比天上的最亮的星子还璀璨。心下暗自赞叹二姑娘真是长了一副绝佳的相貌，再加上这讨喜的性子，将来该给她寻什么样的姑爷才配得上。
她替豆豆拉了拉斗篷，把老夫人吩咐的话给豆豆讲了一遍，竹君几个听罢便要伺候豆豆回去洗漱休息。
“我还不困呢，求您再让我去祖母哪儿闹一回吧！”豆豆晃着吴妈妈的胳膊娇声道，把吴妈妈的心都晃醉了，哪里还会拒绝。
老夫人让豆豆不用来请安是从长辈心疼孙辈的角度考虑的，而做孙女的豆豆坚持要来见祖母是她懂事的表现。
果然她一出现在柏瑞堂，别人自不用提，单是靳嬷嬷就赞赏不已，二姑娘果然不凡，小小的年纪就有这份心思，自己再好生调教几年，将来必有大用处！
所以说如靳嬷嬷这样时时刻刻都在用心计的人，绝不会相信或者说是不愿意相信世上还有真情这样的东西，在她们看来，对一个人好肯定是因为这个人有值得利用的地方。
豆豆明明是发自内心深处喜爱尊重祖母，偏偏被靳嬷嬷理解为她有心计，从而打算大力培养她，这算不算是个“美好”的误会呢？
老夫人本就十分开心，再见到豆豆这样贴心就更加喜欢了，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故意惨兮兮道：“我们沅姐儿今晚倒是玩得痛快了，祖母却连门儿都没出，花灯也没得看，真可怜……”
豆豆翘着小嘴道：“祖母骗人，我刚才还见到您笑来着！”
老夫人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道：“真是个机灵鬼儿，可今日是一年一度的上元节，祖母却是一盏花灯都没见到，沅姐儿也不知道给祖母带一盏回来瞅瞅。”
元徵在一旁差点儿被口水呛到，自家老娘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矫情得都没边儿了。满府里挂了不下百盏各式各样精美的花灯，她老人家一盏都没见到？
豆豆倒是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自己一个人跑出去玩把祖母留在家里是有些不讲义气，不过可以把扁豆花灯给祖母看看呀，她朝屋外的竹君喊道：“竹君姐姐，把我的花灯拿进来给祖母看看。”
很快扁豆花灯便出现在大家面前，饶是元徵几人均是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个式样的花灯，都觉得十分有趣。
老夫人是知道“扁豆”这个掌故的，心里顿时有几分疑惑，市面上的花灯虽然也是式样繁多，但她活了几十年也没听说过有谁把花灯扎成扁豆样儿的，难道是潇哥儿那个小家伙又到杭州府来了？
“沅姐儿，今晚是不是见到你元潇堂兄了？”老夫人虽然是在询问豆豆，但语气却十分肯定。
“嗯嗯，我今晚和元潇堂兄一起逛灯会了，这是他亲手给我做的花灯，他说有急事要赶回京里，就不到咱们家来了，让我和祖母、父亲母亲说一声，今后有机会再来叨扰。”豆豆一字一句地把元潇的话学说了一遍。
顾朝当年嫁给元徵本就有些勉强，再加上大婚没几日便随着元徵外放离京，她对元家的事情根本不关心更不打听，所以元家老一辈的亲戚她还能认识几个，小一辈的她就完全没听说过了，所以听老夫人和豆豆说起元潇堂兄什么的，只以为是元家哪房的小爷，她也就是随便听一听，并没有太在意。
元徵就完全不同了，他这个状元郎可不是浪得虚名的，记忆力超群更是他一直引以为傲的优点。
元家在京里几房人的情况他可以说是十分熟悉，既然二闺女唤他作堂兄，那么这个男孩子的父亲便该是自己这一辈的元家子弟，可他却从未听说过哪一房有个叫“元潇”的男孩儿。
“娘，这元潇是谁家的孩子？”他见母亲和二闺女说得热火朝天，忍不住插了一句。
“既然叫元潇自然是我元家的孩子，湘姐儿沅姐儿她们这一辈的孩子取名都从水旁，一听名字不就知道了么！他是你三叔家的长房嫡孙，就是你四堂弟元致家的孩子。”老夫人有些不满，徵儿真是离京太久，家族里的小辈都认不全了，看来得想办法赶紧回京才好。
四堂弟元致的嫡子？可元致几个儿子的名字元徵都记得清清楚楚，根本没有谁叫做元潇。
不过话也不能说得太绝对，元家除了他以外的男子都十分风流，谁知道四堂弟啥时候多了个儿子，至于嫡庶的问题还不就是家中长辈的一句话。
不过元徵可没打算深究这个问题，他也是个自私的人，只要不把主意打到他们这个小家的头上，他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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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名侍卫骑着快马护送着元潇的马车在官道上飞驰，很快便驶出了杭州府的地界，而晨曦照耀下的的元府豆豆居一切安静如常。
昨晚睡得太晚，豆豆直到太阳真的晒到屁屁了才醒过来，她一摸自己的怀里空空如也，心里顿时生出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不过她恍惚记得自己好像半夜起来过一次，难道金豆豆就是那个时候被自己拿掉了？
她揉着眼睛跳下床，四处打量之后终于在屏风附近的地上发现了一个金豆豆，可另一个却是怎么也找不到。
真是急死人了，上次起码还有个去向，这一次难道真的是金豆豆长腿儿自己溜了？她重新趴在床上仔细回想昨晚发生的一切，不经意间一抬眼却发现不远处的圆桌上似乎有一张字条。
她是从不在卧房里写字读书的，桌上怎么会有字条？这肯定和金豆豆的去向有关！豆豆直接蹦下床朝圆桌扑去。
字条还不足她的巴掌大小，大概是怕字迹潦草她看不懂，上面特意用楷书十分工整地写着十四个字——三年之后上元夜，西子湖畔豆相逢。
大、白、汤、圆！该死的他到底想干嘛？豆豆出离愤怒了，三两下把字条撕得粉碎。
“混蛋——”
豆豆的尖声怒吼打破了豆豆居的宁静，让早起做事的和昨晚睡得太晚尚在梦中的下人们齐齐一惊。
睡在外间的赵妈妈和兰韵早就起床了，心里都想着自家姑娘昨晚睡得太晚都刻意没去唤醒她，这一声吼更是把两人吓了一大跳。
“姑娘，你这是咋了？”赵妈妈一把推开里间的门，一看自家姑娘凉飕飕的清晨只穿着一个小肚兜光着小脚站在地上，吓得脸都白了。
不等豆豆吱声赵妈妈一把将她抱起来重新塞回棉被里，这才发现豆豆小脸红彤彤的，她赶紧用手试了试豆豆的额头，感觉她没有发烧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妈妈，我没事的。”豆豆吼过刚才那一声后心里的愤怒倒是平息了不少，反过来安抚了一下赵妈妈。
“姑娘以后可不敢这样光着脚受冻了。”至于睡觉只穿着小肚兜赵妈妈倒是不觉得奇怪，毕竟她带过的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
“妈妈，我以后再也不捣蛋，不偷懒了。”豆豆突然嘟囔了一句，撇了撇小嘴合上了眼睛。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人家有父亲疼母亲爱，她却只有姑姑和姑父。
但可能是在大西北那个天高地阔的地方长大，姑姑姑父又特别疼爱她的缘故，豆豆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生命中有什么缺憾，也很少和别人斤斤计较，直到几个月前遇到了小心眼儿的元潇，一切似乎全变了。
吃了几次亏后她算是明白了，两人交锋大白汤圆之所以一直处于上风，完全就是自己的弱点被他捏在手里，所以他才那么肆无忌惮。说来说去还是自己太小，太弱，又太在乎那一对金豆豆。
三年？她才不会再相信那个死小子！他既然喜欢霸占别人的东西，目前自己又奈何不了他，那么暂且忍着总行了吧，她以后不会再被他牵着鼻子走。不管三年还是多少年，她迟早要靠自己的力量夺回金豆豆，守护自己珍惜的一切，再也不会去指望旁人！
赵妈妈在一旁看着自家姑娘渐渐平静下来的脸色，十分难得地没有多话，在她看来只要姑娘能健康平安地长大，就已经阿弥陀佛了。
※※※※
时间如白驹过隙，丰收的季节再次来临，豆豆成为元府二姑娘即将满一年了。
——姐姐，你上个月的来信我收到了。我很好，祖母、父亲、母亲还有靳嬷嬷、段妈妈、吴妈妈她们也很好，咱们的家还是老样子，你的湘颐院也还和从前一样漂亮，家里没有发生你最担心的事情，你放心，我一定说到做到……
豆豆在豆豆居的小书房里一笔一划地给元湘回信，这里本是一间小偏房，半年前兰韵特意布置了一番用来给她做功课练字的，元徵夫妇二人让人陆陆续续给她添置了不少东西，琴棋书画样样不缺，看起来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儿。
自从上元节再次失去一个金豆豆之后，豆豆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从前学什么多半都靠小聪明的她开始向小胖子学习，十分的刻苦努力，粗粗看去很有几分名门闺秀的样子。
豆豆把给元湘的书信写好，又兴致勃勃地给准备姑姑姑父也写一封，虽然用词还有些幼稚，字也算不上好看，不过比起从前已经算是很大的进步。
“姑娘现在写字比起从前快多了也好了很多，一个早上就能写好两封长信，真是不错。”兰韵一直是专门伺候她读书写字的，豆豆一点一滴的进步她全都看在眼里，毫不吝惜对她的夸赞。
豆豆虽然不像从前那样话多，可骨子里那份小傲娇还在，她挑了挑小眉头道：“葛先生和朱先生前儿都夸我了，说我明年可以开始练大字儿呢！”
兰韵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姑娘还是一点儿都不知道谦逊，刚把比划略微写平直了就开始得瑟，要知道大字最是考验写字人的功底，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写好的。
见她写完最后一笔，兰韵忍住笑替她把墨迹吹干装进信封准备送到外院去，豆豆想了想跳下椅子唤住了她。
“兰韵姐姐，还是我自个儿送去吧，我还有事儿和父亲商量呢。”豆豆在铜盆里把小手洗干净，擦干手后拿过两封信走出了豆豆居。
今年杭州自从入夏以来就十分炎热，老夫人早在六月初的时候就到庄子上避暑去了，眼看过去了两个多月，她依旧是一点回来的意思都没有。
中秋将至，豆豆早就计划好要亲自去庄子里接祖母回来过节，当然，她也有小小的私心，都在府里憋多久了，顺便出去透透气也是不错的呀。
元徵自是不会拒绝豆豆的这份孝心，一面替她把信送到驿站，一面让大管家谢福给她安排好出行的事宜。
第二日一大早，豆豆在几名侍卫的护送下，带着采青采桑乘坐马车出了杭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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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又到了秋收时节，杭州城外处处硕果累累，豆豆乘坐的马车同去年初到杭州府时一样不紧不慢地行驶在官道上。四周的景致还是那样的景致，人却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采青采桑两个不过十岁左右，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这大半年来老老实实待在元府伺候姑娘，豆豆没出过府门半步，她们也同样连集市都没去过一回，其实早就闷坏了。
今日赵妈妈和竹君兰韵两个大丫鬟都没有跟来，此行就她们主仆三个小姑娘，马车刚一驶出元府大门，豆豆就无比轻松地长出了一口气，采青采桑两个小丫鬟更是如同出笼的小鸟，愉悦得想要大声歌唱。
不过她们在元府里近一年的规矩也不是白学的，马车尚未出城的时候，虽然沿途经过了好几条热闹的街市，各种叫卖声、吵闹声不绝于耳，两个小丫鬟愣是忍住了没有探出头去观望。
这可是带有元府标志的马车，要是让人家看见她们这些布政使府邸的丫鬟不守规矩，损了府里和姑娘的名声可就大大不妙了。
她们都能守规矩，做主子的肯定更不能丢人了，香气诱人的小吃食可以忍，街上的热闹也可以忍，但……马车外侍卫大哥们哒哒的马蹄声让人怎么忍！豆豆羡慕得小心脏都抽痛了，要是她也能弄一匹小马骑骑那该多好，要是还在大西北……
马车顺利地出了城门驶上官道后，两个小丫头再也忍不住了，一人掀开一边的车帘子，争先恐后地把小脑袋探出了车窗，窗外绮丽的秋景和带着甜甜果香的微风让两人心都快醉了。
等豆豆把思绪从大西北拉回江南，车窗早被采青和采桑霸占了，那里还有她的份儿。
她这个姑娘早就被她们抛到了脑后！豆豆心里把两个家伙狠狠念了一遍，她也很闷也想探出脑袋瞅一瞅好不好？
看着面前两个撅得高高的小屁屁，她好想像大白汤圆那样嚣张地一脚一个……啊呸！怎么又想起那个大混蛋了！她才不要像他那样随便打人呢，要想看景儿还不容易，根本不需要动武。
“咳咳……”豆豆假装轻咳了两声，果然，采青采桑几乎同时转过头来：“姑娘，您有事儿？”
豆豆装模作样地微哼一声道：“难道本姑娘咳嗽就一定是有事儿？怎么就不能是我病了，不舒服了呢？”
不料两个丫鬟异口同声道：“姑娘别闹了，我们都知道您吃了莫神医的冰玉丸根本不会生病，装病也不是您这样装的。”说罢又同时把头转了回去。
“……”豆豆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想踢人想得脚都痒痒了！
马车很快驶进了庄子，豆豆早已不是去年刚到杭州府时的客人了，虽然她在这里住的时间也不长，但她性子活泼又爱说话，庄子里的佃户不分男女老幼她几乎全都认识。
她跳下马车和众人一一打过招呼，这才乐颠颠地带着采青采桑进了元家的宅子。
元宅里的下人们都知道她的性子，也不和她客气，豆豆和大家点点头，让两个丫鬟不用跟着伺候，自己一口气跑到了老夫人的院子里。
老夫人的院子向来十分清静，就是当初豆豆住在这里的时候也不敢轻易在这里吵闹，可今日豆豆才刚一进院门就听到正屋里一阵喧闹的说笑声，有祖母的，有吴妈妈的，更多的则是年轻姑娘们的声音。
祖母这里有客人？豆豆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庄子里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多客人，似乎全是年轻的姑娘，而且祖母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的样子，好像都不需要自己陪她了呀……豆豆心里有些小失落。
八月的天气尚且十分炎热，一个十岁左右的粗使丫头站在廊下吹凉风，她抬眼看见豆豆便笑嘻嘻地迎了上来：“二姑娘您怎么来了？”
“草儿姐姐，我来接祖母回府过中秋的。”豆豆拉起草儿的手回到廊下，大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正屋的大门，小声问道：“今日祖母这里有客人？”
草儿点点头道：“也不知道老夫人哪儿来那么多的侄女，您是没见到，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偏偏还一起到咱庄子上来，不过老夫人这几日可高兴了。”
祖母的侄女？豆豆抚了抚小下巴在脑子里盘算起来。祖母祖籍浙江绍兴府，离杭州府不算很远，能够到祖母这里做客的侄女肯定不会是元家的姑姑们，那就是父亲的表妹，自己得叫表姑喽？
见她不说话草儿把嘴巴凑到了她的耳根，用更加细小的声音道：“姑娘，我听那些妈妈们背地里都议论，老夫人的这些侄女都是刚及笄没多久的，大概是家里想让她们到咱府上借个光，让老夫人帮忙找个好婆家。”
豆豆虽然年纪还小，这些话还是能听得懂的，眨巴着眼睛不以为然地笑道：“祖母基本都不出门应酬，况且年纪也大了，哪儿有那么多的精力替她们找婆家，这些人真是的一点儿都不省心。”
姑娘虽然聪明但毕竟还是年纪太小了，草儿已经来到嘴边的话又强行咽了回去，其实妈妈们那些话的重点在后面，在这几位年轻漂亮的姑娘眼里，最优秀的女婿人选不就是自家二老爷么！
虽说二老爷早已经娶亲了，但这世上不是每个女孩子都有宁做穷人妻不做富人妾的骨气。与其去找一个年纪相当但前途未卜的少年郎做正妻，还不如做二品封疆大吏元大人的侧室来得稳妥。
况且二老爷也不过而立之年，人又生得十分英俊潇洒，出身侯府又是状元郎，才华横溢气度不凡，最重要的是他至今没有儿子！自家的二夫人虽然出身尊贵容貌绝色，但在她们眼中也是二十七八岁老女人一个了，只要她们进府生出儿子，和嫡长子也没有什么区别，将来元府的一切还不都是她们的么？
可这些话她也只敢听听想想，和眼前这个小不点儿二姑娘是没法说也不敢说的。
“姑娘，您还是先进去吧。”草儿暗自庆幸刚才没有乱说，像她这样元府最底层的小丫头，哪里有资格管主子们的事儿，不小心被人揪住小辫子一切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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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嬷嬷对顾朝的各种不满当然只能在心里发发牢骚，她虽然财产颇丰，但一个无儿无女无亲人的老婆子，孤独就不提了，一旦离开元府就等于没了靠山，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能不能保得住手中的财产都两说，更不用提安享晚年了，何况……
“大小姐，您得用点儿手段，男人都喜欢温柔小意的女子，您服个软哄一哄他，反正关上房门就您和姑爷两个人，低一低头也不丢面子。”靳嬷嬷觉得自己说得已经很直白了，这样的事情她总不能寻个人来给她做示范吧！
“嬷嬷，您不明白，元徵那个人和别的男子不同，他实在是太聪明太理智了，在他面前使手段无异于跳梁小丑，我不想连最后一点尊严都保不住。”顾朝不是听不懂靳嬷嬷的意思，她最怕的就是自己放下身段去做那些事情，换来的却是元徵一切了然于心，不是嘲讽胜似嘲讽的眼神。
与其那样丢人，还不如像现在一样，多去弄些求子的秘方，以求在两人每月很少的几次中增加受孕的几率，也算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那……您的意思是不反对在这几位表小姐中寻一位贵妾了？”靳嬷嬷特意强调了“贵妾”两个字，怎么说也是老夫人的娘家亲戚，总不能拿她们当一般的侍妾对待吧。
顾朝当然不愿意，可她有什么立场和本事阻止得了，一言不发地低下了头。
“大小姐，既然姑爷非得纳妾，那人选该由你来定。”靳嬷嬷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咬牙道：“要是让这些表小姐做了贵妾生了儿子，将来哪儿还有您的位置？还不如主动替姑爷寻人，就是生了儿子您也可以亲自教养，至于孩子的生母，身契在您手里，是生是死还不就是您一句话的事儿。”
听靳嬷嬷提到“去母留子”，顾朝忍不住身子一抖，这样的事情她听过的也多了，却怎么也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不过也没有出言拒绝，显然心里也认可了这个办法。
靳嬷嬷见她有些心动，脸上的表情略微轻松了些，她拍了怕顾朝的手道：“其实咱们这也是防患于未然，毕竟想要从这几位表小姐中挑一名贵妾是老夫人的意思，姑爷到底是怎么想的也难说，所以咱们首先要从姑爷那儿下手。”
顾朝疑惑地抬起头来，元徵向来十分有主见，别说自己，就是老夫人那个做母亲的也未必能真的能做得了他的主，何况送上门的温柔美丽又鲜嫩的“表妹”，谁知道他会不会动心。
“嬷嬷的意思是咱们养了一年的棋子也可以用一用了，旁人影响不了姑爷，可她完全不同，别小看了小姑娘们在父亲面前撒个娇耍个赖的效果。”靳嬷嬷微微勾了勾唇，二姑娘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小孩子，近一年来独享父亲对她的关爱，绝对不会喜欢有个弟弟来分宠，要说服她简直易如反掌。
“沅儿？”顾朝自问对豆豆也不过是面子情，从来也没有真的当她是自己的女儿一般疼爱，但真的要这样利用小孩子她倒有些不忍心了。
靳嬷嬷如何会看不出她心里想什么，不以为然道：“大小姐，二姑娘本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您去看看那些和她一样的孩子过的是什么日子？这人呐，得到多少就要付出多少，她难道不需要为这个家，为您做点什么？”
顾朝抿了抿唇道：“她才这么点年纪，这样的事情她怎么会懂。”
“七岁也算不上小了，要是在穷苦人家早开始学做事带弟弟妹妹了。您不用多操心，这件事交给老奴去做。”靳嬷嬷对利用好豆豆这颗小棋子充满信心。
※※※※
靳嬷嬷嘴里的“小棋子”豆豆二姑娘此时正坐在回杭州城的马车上，享受着四位美女表姑的殷勤伺候，待遇堪比公主。
被丰满的芙蓉糕表姑揽在温软的怀里，吃着豌豆黄表姑纤纤玉手递过来的小点心，绿死鱼表姑在一旁轻轻摇着团扇，带过阵阵淡雅的香风，简直惬意又凉爽。
对了，还有长得最标致的白凤丸表姑，坐在她对面用吴侬软语讲着小故事，声音和人一样既娇又嗲，把豆豆听得浑身骨头都酥了。
不过这样的好时光没过多久，聪明的豆豆姑娘很快就从中发现了问题。
白凤丸表姑的小故事都是从话本上看来的，一开始讲的还是才子佳人，虽然豆豆是个情窦未开的小屁孩儿，倒也觉得热闹有趣。
等讲到第三个故事的时候，豆豆开始觉得有些不对了，大户人家正妻不能生儿子，然后男主人纳了表妹做贵妾，最后妻妾和睦子孙繁盛，一时传为佳话？这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把她豆豆二姑娘当傻子试探？
这不就是姐姐讲的小妾想帮父亲生儿子么？豆豆顿时觉得甜丝丝的点心都有些变味了。
昨日自己刚在给姐姐写的信上说了大话，说自己一定不让小妾出现在这个家里，今日一来就是四个，还是祖母亲自选来的，这要让她怎么弄嘛！
四位表姑其实在讲故事的过程中一直在观察豆豆，她们没有去过布政使府邸，也没有见过元徵夫妇，有关元府的一切都是听家里人和老夫人说的，都想从豆豆的小脸上看出一丝端倪。
然而她们注定要失望了，这位元二姑娘一副故事听够了点心吃多了，饭饱神虚快睡着的模样，看来果然是娇养的高门嫡女，和她们这些从小危机感十足的庶女就是没法比！
豆豆哪里知道她因为要想事情装出来的一副迷糊样儿，已经被这几位准贵妾大大鄙视了一番。
祖母找来的小妾该怎么才能把她们撵走呢？搞不好祖母可是会生气的。找母亲？肯定不中用的，她要是有办法姐姐就不会担心了。看来还是要找父亲，只要父亲不喜欢，不就没这几个表姑的事儿了么！
至于怎么让父亲不喜欢这几个家伙，那还不容易，撒娇耍赖她二姑娘最是拿手，果然她的小脑袋还是一如既往地好使呀，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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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之前几位表姑是被元徵的二品封疆大吏这个名头所吸引，那么来到元府之后，这样的吸引已经升华为诱惑。
在她们十多年的生命里，从未见识过这般的雅丽堂皇，元府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装饰器物……无不彰显出主人超凡脱俗的品味，她们这样柔情似水，气质文雅……呃……其实她们绝对是俗人，说白了就是元府真有钱，表哥真阔气，她们好想在这富贵场中分一杯羹。
毕竟都是一群刚及笄不久的女孩子，进到内院后热切的眼神再也掩藏不住，对荣华富贵的向往彻底暴露在旁人眼里。
元府的下人都是人精，见到这样的阵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们的老爷桃花运滚滚而来，府里这是要添人进口了。
表姑们的家族都算不上大富大贵，本身又是庶女出身，在家里什么好衣裳好首饰根本轮不到她们，这次是因为带着“任务”出门，向来苛刻吝啬的嫡母才忍痛为她们置办了身上这些漂亮的行头。
今日来到元府她们算是开了眼界，原来自己在家里被姐妹们眼红得恨不能据为己有的衣裳首饰连元府一般丫鬟的穿戴都比不上。
尤其是表嫂身边的几个大丫鬟，一水儿的名贵衣料，光是手上戴的一个镯子，都翠得好似都能滴出水一般，她们身上准备用来打赏的小荷包根本没好意思取出来，开玩笑，那几个铜钱碎银子赏出去还不把自己脸都丢光了。
终于见到了传说中出身高贵的“老女人”表嫂元二夫人顾氏，她们更是羡慕嫉妒得心里都流血。不都说娶妻娶贤，纳妾纳色么？你一个做正妻的长成那样还让不让人活了！更别说她那身装扮，活脱脱的就是在炫富拉仇恨！
顾朝当然也是不舒服的，面前这几个可是明火执仗来和自己抢丈夫的，虽然算不上什么绝色美人，可一个个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要不是之前得到消息有所准备，她绝对能当场便发作起来。
不过正如靳嬷嬷说的，此时老夫人尚未把话挑明，自己何必主动跳出来让人家抓住把柄，岂不是是白白便宜了她们！
一番行礼厮见后，顾朝倒是难得地表现出了当家主母的气度，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道：“表妹们难得来府里做客，又恰逢中秋，一定得好好在杭州府玩些时日。”
几位表姑自是盈盈起身装模作样表示了感激之情。
本以为顾朝又要大闹一场的老夫人见她这般应对得体反倒不好开口了，丈夫纳妾对妻子来说从来不是什么好消息，儿媳妇难得懂事一次，她总不能一见面就拿这样的事情来打她的脸，还是等儿子回来再说。
主热情客有礼，正厅里一片欢声笑语，完全就是一副宾主尽欢的样子，只有靠在祖母怀里的豆豆暗自嘀咕，这些人真没意思，明明彼此都不喜欢，还故意笑得那么大声，真是难听又难看……
这一年的中秋前夕元府格外热闹，然而热闹之下却是暗流涌动，府中上到年过半百的老夫人，下到七岁的二姑娘，一群女人操心的全是元徵纳妾的事情，而他本人对此事却根本一无所知。
元徵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官，每隔几个月都要轮流到浙江各州府巡视，此时他刚结束在宁波府的事务，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老话说瑞雪兆丰年，年初整个江南的官员忙得焦头烂额的那一场暴雪，果然预示了今年的好收成，各州府的秋收进行得十分顺利，元徵抚了抚额头，总算可以略微松一口气了。
当今陛下最喜征伐，这几年大周年景不错，国库也日渐充盈，想来陛下又该有大动作了。太子殿下新立又刚接管户部，要是有太大的举动显得迫不及待肯定为陛下所不喜，然，如果只是墨守成规毫无建树，同样会让重臣小觑，陛下也必然会觉得太子没有魄力难成大器。
自己这个“太子党”肯定是要在这个关键时刻出把力的，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江南是大周最大的粮仓和赋税来源地，必须做好太子殿下的坚实后盾。
赶路向来是枯燥乏味的，他歪在小榻上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万万没有想到府里迎接他的会是那样一场“盛筵”。
元徵的马车一路疾行，到达杭州东城门时八月十四日戌时都过了，守城士兵见是布政使大人的马车立刻重新打开城门放行，一行人很快回了府。
时间太晚人又累得不行，侍卫随从们都各自回房休息，庆儿庚儿两个留守府里的小厮赶紧伺候老爷沐浴，元徵洗去一身尘土后直接躺到了床上。
两个小厮见他困倦之极，互相使了个眼色后退了出去，府里来了一群美人儿的事情愣是没敢提及半个字。
“咚咚咚……咚咚咚……”
半个时辰后，在外间值夜的庆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是哪个不长眼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扰老爷睡觉！”他小声嘟囔着起身一把扯开房门，“是碧……碧荷姐姐，你大老晚的不睡觉到外院来干嘛？”一张面带焦急之色的娇丽容颜映入眼中，把他的瞌睡直接吓醒了。
碧荷是夫人身边最得用的大丫鬟，这么晚了出现在老爷的卧房外，让庆儿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难道又是冲着老爷来的？
碧荷哪里知道他的想法，语气有些仓促道：“庆儿，快把老爷唤起来，夫人病了。”
庆儿也忍不住着急起来，自家夫人从来对老爷放心得很，况且府里也没有别的妾侍通房，所以半夜装病到外院拉人这样的事情夫人从来没有做过，看来这次是真的病了，他来不及多想转身朝内室跑去。
一盏茶的功夫后，被庆儿强行从睡梦中唤醒的元徵，带着一丝疑惑出现在朝云院的正房中。
不知什么时候随在他身后的碧荷不见了，醉人心脾的丝丝甜香扑面而来，元徵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顾朝喜爱调香，她的屋子从来都是香气缭绕。
然而，渐渐他开始觉得有些不对了，脑子一热小腹发紧，这香有问题！
“宗之……”一道软糯清甜的女声在他耳畔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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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看着父亲阴沉沉的脸色，小心地拽了拽他的衣袖道：“父亲，您是不是还没吃饱呀，我让小厨房的妈妈再给您弄点儿好吃的。”
“嗯，让她做碗鸡丝面来，汤要清面要细。”元徵整个人仰靠在椅背上仔细交待了几句，二闺女总算还有点良心，要不是被她拽到这里来，他早就回到外院书房享用大厨们精心烹制的美味佳肴，哪儿会沦落到用点心来填饱肚子的境地？
父亲还是这么挑剔，豆豆嘟着小嘴哒哒地跑到屋外吩咐了采青和采桑几句，过了一会儿又哒哒地折返回屋里站回元徵的面前。
“沅儿不喜欢为父有小妾是不是因为你母亲？”豆豆对此事有这么大的反应出乎元徵的预料，毕竟她和顾朝并没有多深的感情，按说自己纳不纳妾对她的影响不大。
豆豆低着小脑袋道：“因为姐姐不喜欢，所以我也不喜欢。”
湘儿？她的回答大大出乎元徵的预料，没想到看起来有些懦弱不问世事的湘儿一直在担心这个。
“父亲，您也不喜欢这几个表姑，不会让她们做贵妾对不对？”豆豆抬起头伸出小手晃着元徵的腿，大大的眼睛看起来盈满了泪水，仿佛只要元徵的回答不是她所期盼的，她的泪珠马上就会滚落下来一样。
要是平常做父亲的人见到小女儿这样的神态，一准儿心软得一塌糊涂，肯定是要什么给什么，想听什么说什么，偏偏元徵听完豆豆的话却是“噗哧”一声笑了起来：“我说沅儿啊，好大一股葱姜味儿，为父都熏得快掉眼泪了。”
“父亲不准笑话人家！”豆豆刚才出门去把早就准备好的葱姜汁抹了些在袖口上，趁低头的时候往眼睛上抹了两把，此时见自己的小动作被父亲揭发出来，又羞又恼地扭过小脸不想搭理元徵。
元徵顺势把她抱上膝头故意撇着嘴道：“这事儿是你祖母做的主，人都带到家里来了，你说为父该怎么办才好？”几位表妹该怎么打发走，他是真的还没有想到最好的办法，处理不好伤到母亲的面子就糟糕了。
豆豆把玩着元徵腰间的玉佩嘟囔道：“这有什么难的，表姑们个个长得挺好看，父亲认识那么多的人，找几个人把她们嫁出去不就完了？”
嫁出去？元徵眼眸顿时一亮，自己看来是忙糊涂了，怎的没想到这一点。在浙江地面上想和他攀上关系的人数不胜数，这几个女孩子名义上都是他元徵的表妹，只要放出消息去，想娶她们的人不要太多。
到时候仔细择几名家世容貌上乘的青年才俊，他还就不信了，她们放着好好的嫡妻元配不做，偏偏死缠着非做自己的小妾不可，他元徵又不是皇帝，可以许她们泼天的富贵！
“沅儿真是父亲的小福星，你先一个人玩儿，父亲有事出去一趟。”元徵阴霾了一早上的脸终于放晴了，不过这件事情不能拖延，必须在晚宴之前解决好，他把豆豆往地上一放，快步走出了豆豆居。
父亲……您真是河还没过就把桥拆了，又不管我了……看着立在门外的采桑手中端着的热气腾腾鸡丝面，豆豆认命地拍拍自己的小肚皮，浪费食物这个习惯是非常不好滴，自己勉为其难解决啦！
吃完鸡丝面后，“小棋子”豆豆姑娘悄悄溜到了朝云院。
※※※※
元徵手底下最不缺的就是办事能力超群的人，不过两个时辰，杭州府中符合条件的青年才俊的名字已经列了长长一串，他经过反复斟酌从中择出了四名。
今年元府的中秋晚宴设在望月阁，浙江布政使元大人一扫早上的萎靡不振，精神焕发地出现在大家面前。
文采飞扬，清俊超逸，贵气逼人……简直就是少女们梦寐以求的成熟男人的典范。表姑们把早上那些不好的情绪完全摒弃，一张张俏脸面带桃花，美眸中全是满满的情意。
顾朝早就得知了元徵的打算，对表姑们的花痴表情视而不见，亲热地把豆豆带在身边，甚至还亲自动手剔了一壳蟹黄送到她的小碗里。
看儿子似乎并不反对，儿媳也十分配合的样子，老夫人自是十分满意，刚想开口和元徵提一提纳贵妾的事情，大管家谢福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表情走了进来。
“小福子，有什么事儿不能等明日再说。”老夫人有些不高兴了，自己不就是想要个孙子，一个个的总是来打断，连小福子也不省心！
“老夫人，二老爷，二夫人，有……有人前来拜会，说……”谢福有些吞吞吐吐，他是老夫人的心腹，但同时也是二老爷的心腹，母子俩的心思他全明白，这样的事情让他怎么说！
都怪那些不长眼的，明明杭州府有的是漂亮的闺秀，他们干嘛非盯着这几位表姑娘不放？就算是非这几位不娶，你也过几日再来好不好，谁见过中秋节晚上到别人府上提亲的，简直奇了怪了！
“是谁啊？这大过节的不在家好好团圆，上别人家府里瞎捣乱！”老夫人刚才还只是不高兴，现在是直接怒了。
“回老夫人，是郑知府夫人的娘家于府，还有钱参将的岳家蒋府，朱先生的表舅家龚府，还有大粮商王家府上，全是当家夫人亲自上门来，说是要向四位表姑娘求亲，都是嫡子……”剩下的话也不用多说了，这些都是杭州府有头有脸的人家，要么掌权，要么巨富，几家的公子也是出了名的青年才俊，配四位表姑娘那是绰绰有余。
老夫人转头瞪着元徵，耍心机耍到你老娘头上了！这些人家她当然认识，那么好条件的嫡子向几位出身一般的庶女求亲？何况表姑娘们自打来到杭州城里还从未出过元府半步，就算是天仙下凡人家又是从哪儿知道的？
元徵知道母亲不是那种沉不住气的人，生气归生气，但肯定不会在这样的场合失态，更不会不给自己留面子，这次也是因为他太了解母亲才能算计成功，说来其实母亲也是为他着想，脸上不禁带出一丝惭愧之色。
顾朝暗暗发笑，豆豆圆满了，四位表姑不知是喜是忧，反正完全呆了，根本没搞懂今晚这是闹的哪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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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中秋节就这么“热闹”地过去了，表姑们很快便和四位才俊定下了亲事各自回府备嫁，元徵甚至还给每位表妹送了一份价值不菲的嫁妆。
看着渐行渐远的四辆马车，他浑身无比的轻松，母亲眼下虽然是不高兴，但多少也能消停一段时日了。然而他此时怎么也没想到，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老夫人上了年纪，天气渐渐寒凉又憋了一口气，没几日就病倒了，莫神医亲自过来诊了好几次脉，倒也不是什么大症候，总之一句话，不能生气好生将养。
说是将养身子，其实调节心情才是最重要的。一个多月很快就过去了，老夫人依然对儿子和儿媳避而不见，唯有豆豆还能每日到柏瑞堂见一见祖母。
元徵知道母亲这是真的生气了，也知道要想她好起来其实也很简单，但他自问自己做不到那样的“愚孝”，只能每日雷打不动地到柏瑞堂给母亲请安，盼着她能早日消气。
这一日，豆豆下学后又来柏瑞堂陪祖母说话，她想起早晨父亲冒着瑟瑟寒风在屋子外面给祖母请安的可怜样子，忍不住想要开口替父亲求情。
“祖母，我觉得今年比去年冷多了，您说还会不会下去年那么大的雪呀？”豆豆边说边观察祖母的神色，求情也是要讲究技巧的，不惹祖母生气是前提，先试探两句再说。
她这点小聪明如何瞒得住老夫人，再说元徵毕竟是她唯一的儿子，母子之间哪儿有隔夜仇。不过她就是不想让他再像从前那样蒙混过去，说什么也要给她生个孙子出来！
老夫人伸出手捏了捏豆豆的小脸，淡笑道：“沅姐儿，和祖母说话不用绕弯子，你知道心疼父亲这很好，可他不听祖母的话，活该在院子里吹冷风。”
“祖母，您干嘛一定要让父亲找小妾呀？”豆豆弱弱地把憋在心里好久的话问了出来。
老夫人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沅姐儿毕竟还是年纪太小了，哪里知道男孩儿对一个家庭的重要性，不过内宅不宁的根源其实就是妻妾不合这个道理显然她还是知道的，所以一副不高兴父亲纳妾的样子。
要是可以，她绝不想做这样的恶人。如今搞得儿子头痛，儿媳不喜，连向来胆子很大的孙女在她面前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下人们更是战战兢兢，宁静祥和的府里也弄得乱糟糟的。
顾朝那么些年都没消息，她已经不再对拥有一个嫡出的孙子抱希望了。然而她一旦在纳妾的事情上妥协，以徵儿的性子，估计她这辈子就真的别想见到孙子。
“沅姐儿，不是祖母想让你父亲纳妾，而是你父亲年纪不小了，咱们这个家里必须有个顶立门户的男孩子。”老夫人认真向豆豆解释这个问题，希望她能站在自己一边，多少也是个支持。
“可是……就算没有弟弟，我和姐姐也一定会好好孝敬祖母和父亲母亲，祖母您别生父亲和母亲的气了。”豆豆用小手轻轻拍着老夫人的手背，似乎在做着保证一般。
暖心的话让老夫人觉得窝心极了，她把豆豆揽进怀里道：“你们小姐儿俩将来都是要嫁人的，娘家永远都是女孩子最坚实的靠山，将来祖母走了……”
她话未说完嘴巴已经被一只小手捂住了，豆豆有些着急道：“祖母，您不许说这样的话，沅儿永远都要祖母陪着。”
“傻孩子。”老夫人把她的小手握在掌心里，语重心长道：“祖母总有一天会陪不了你们姐儿俩，你们父亲母亲也会有老的一天，要是没有个弟弟将来谁能护着你们，被婆家欺负了怎么办？”
豆豆从祖母的话中听出了浓浓的伤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她紧紧窝在老夫人的怀里，难过是很难过，但也有些不以为然。
靠山？这个词姑父也曾经在她面前说过，她那个时候虽然还很小，理解不了那些话的意思，不过却是把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靠人人会跑！
让她把将来日子能不能过好的希望全寄托在一个尚不存在的“弟弟”身上，这仿佛有些不靠谱的感觉，何况就算现在立刻有了弟弟，比她和姐姐小那么多，将来到底是谁靠谁还不好说呢！
老夫人见她不接话，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拍拍她的小脑袋道：“沅姐儿，祖母有话想和你母亲商量，你跑一趟去把她请过来。”
“是，祖母。”豆豆应了一声很快跳下床朝顾朝的院子跑去。
“老夫人，您这是……”老夫人突然寻二夫人，让吴妈妈都有些看不懂了。
“翠姑，之前是我想左了，何必非要纳什么贵妾，只要是我徵儿的儿子，何必计较生母是谁，身份低一些顾氏或许还没有那么多顾虑。”老夫人铁了心要孙子，一心认为这次纳贵妾失败和顾朝的阻拦脱不了干系，打算另辟蹊径。
其实吴妈妈这个旁观者反倒看得十分清楚，要是二老爷想要纳妾，岂是二夫人能拦得住的？然而这话可不敢在老夫人面前说，就让她们婆媳两个去折腾吧，反正一切都交给二老爷去操心，她只管伺候好主子就行。
一盏茶的功夫后，顾朝出现在了老夫人的房间里，豆豆却被取消了旁听的资格，想要替父亲打探一下消息的计划宣告失败。
没有人知道婆媳俩的谈话内容，只是一个时辰后，元二夫人顾朝脸色难看地离开了柏瑞堂，之后她索性也告了病，连每日一早一晚的请安都不再出现。
再说老夫人这边，自打和儿媳妇摊牌之后，她精神焕发地投入到了造孙子的大业中，柏瑞堂里一时间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半个月后她终于选定了两名十七八岁，据说面带宜男之相，体健貌美好生养的女孩子，又请人专门调教了某些“特长”，充作丫鬟送到了外院元徵的书房中。
你不是会躲吗？要是真的纳妾还有各种顾忌，毕竟有了名分的女子哪儿敢随便去外院让外男见到，这次老娘直接给你送丫鬟，看你还往哪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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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十七岁中状元，顺利进入翰林院做了正六品翰林编修，他才高八斗人物俊秀，处世圆滑善于交际，官职虽然不大但很快进入了皇帝的视野，成为了天子近臣。
就在他春风得意的时候，老皇帝一道圣旨，不但让他娶了不喜欢的女子，也几乎打乱了他的全部人生规划。
和顾朝大婚后他又接到了一道圣旨，刚满十九岁的他被任命为陕西平凉府知府。表面上看他是既升官又发财，不但从正六品直接被擢升为正四品，而且还从清水衙门里的芝麻官直接成为手握实权的一方大员。
可实际上呢？当时只有天知道他有多么失望，亲友和同僚们也都以为用不了多久皇帝就会忘了他，然后这一辈子都将与内阁无缘。
时间是抚平一切伤痛的良药，两年后，已经完全适应了大西北官场和生活的元徵，妻子身怀六甲的好消息似乎让他发现了人生另外的意义所在，但一场来自京城的狂风暴雨把他那刚刚萌芽的快乐席卷而去。
有着京城第一美男子之称的大周朝太子殿下宇文昊被废黜了！
这个结果虽然元徵早有预料，但直到太子真的被废黜了他方才明白过来，老皇帝把他外放出京的真正用意就是不让他卷入这场纷争。
如今已经二十七岁的顾朝心里怎么想的元徵不想知道，但表面上看来她已经能做到淡然，而当年的她还太年轻，即将做母亲的事实虽然让她渐渐认清了现实，但心里属于宇文昊的那个角落却依旧蠢蠢欲动。
如果宇文昊不被废黜，顾朝或许随着时间段流逝会把曾经的感情放下，做一名好母亲、好妻子，然而……
就在夫妻俩沉浸在即将做父母的喜悦中时，一个宇文昊被流放漠北，而且将会路过平凉府的消息传到了顾朝耳中。
每当回忆起这段往事，当年顾朝那一声声像是控诉又像是发泄的话就会让元徵浑身冰凉刺痛。
——昊哥哥都这么惨了，你们还不放过他！你让开，我要去找昊哥哥。
——我不要怀孩子，都是因为有了你的孩子，让我骑不了马赶不了路，昊哥哥这一去我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我不要你的孩子……
元徵当时就被伤得不轻，碍于顾朝怀有身孕而且正处于孕吐最厉害的阶段，他只能强忍住心中的怒火尽量安抚妻子。
顾朝当年就傻到那个程度，嘴里说着骑不了马，实际上趁人不备偷偷骑上了元府马厩里最好的一匹马向北追去，结果因为情绪过于紧张身子又虚弱，她直接从马上摔下来晕倒在了平凉府北城门外，要不是遇到一名善心且医术高明的郎中，元湘根本不会有机会到这个世上来。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胎儿是保住了，可元湘的身子却怎么也调理不过来，一直是弱不禁风。
这些年来顾朝给予了元湘最精心的照顾，但在元徵眼里这和真正的母爱差得很远，更应该叫做赎罪！小小的女儿大口大口地吞服着各种苦涩难咽的汤药，让年轻气盛的元徵下决心绝不和顾朝再要孩子。
随着年纪的增长，他的怒火散去了许多。近几年顾朝求子的举动他不支持也不明确表示拒绝，一切随天意吧，有了就生，生出来就好好教养，没有也不强求。至于纳妾生子？实在抱歉得很，他不想把自己沦为传宗接代的工具。
然而，调任江南之后他把母亲接到身边，为的就是让她不再被侯府的各种勾心斗角困扰，过上最舒心的日子。他以为这就是最好的孝顺，却忽略了年过半百的母亲最朴素的愿望，此刻听着母亲一声声的质问，元徵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夫人转头看向儿媳，语气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阿朝，当初徵儿和我讲的是，听到太子被废黜的消息后你动了胎气险些失去湘儿，我虽然有些不满但也能理解你的痛楚，毕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你自己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朝知道瞒不住了，但也没打算再瞒下去。她噗通一声跪在老夫人面前，把当年自己怎么想的，怎么做的，后来夫妻俩几乎形同陌路，要不是因为湘儿估计早已分道扬镳的事情一股脑儿说了个清清楚楚。
老夫人怒极反笑，“好一个大周内阁首辅的嫡长女，好一个曾经的准太子妃，老身今日算是见识了！我徵儿哪一点配不上你，你要这样糟践他？”
顾朝跪伏在地上，不敢再有半分不敬的言语。不管是为了女儿还是为了自己，她都已经不可能离开这个家了，今日别说只是几句难听话，就算是婆婆动手，她也得忍着。
老夫人见她不出声，把气全撒到了跪在一旁的元徵身上：“我含辛茹苦生养你一场，就是让你……咳咳……”她被气得剧烈地咳起嗽来，元徵赶紧膝行过去替母亲顺气。
老夫人一把挥开元徵的手，喘息了片刻后没有再继续发怒，她抚了抚衣裙上的褶皱站起身来，对地上跪着的两夫妻道：“我老了，又没有什么本事管得了你们，这便让翠姑给我收拾行李回庄子里去。以后呢，你们不管嫡出的好，庶出的也罢，啥时候让我抱上孙子我便回来看看，我喜欢清清静静过日子，你们不要来打扰。”
说完这些话老夫人拂袖走出了正厅，留下夫妇二人面面相觑，这才叫高水平的发火，那些撒泼打滚哭喊叫骂的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老夫人其实是气得发火的心思都没有了，她一直就知道顾朝不成个样子，没想到事实上她比自己想象的还差劲许多，儿子也是可怜又可恨，也不知道那些牛心古怪的想法是打哪儿来的。
守在屋外的吴妈妈见她无精打采的模样赶紧上来搀着她回到了内室中。
老夫人斜倚在榻上，把收拾行李的事情交代下去后心里才有了一丝清明，疑惑道：“翠姑，顾氏虽然在府里也有些耳目，可绝不包括我身边的人，可为何她最近消息如此灵通，对我的举动几乎了如指掌？”
吴妈妈当然知道这里面的缘故，她本来想着二姑娘虽然有打小报告的嫌疑，但也是为了这个家着想，一直没想过要和老夫人提及，可主子已经开口问了，她自然不好再隐瞒，把豆豆交待了出去。
什么？居然是她！要是平日里老夫人只会觉得豆豆伶俐，可此时她怒火直往脑门上冲，哪里还能容得下自己一片真心对待的孩子的“背叛”！
“去把她带过来。”老夫人简单吩咐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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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此时正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最近她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功课繁重不说，为了不让姐姐失望她可是把一多半的精力都用来替母亲打探和传递消息，这活儿可不是谁都能做的，既要随时保持眼明耳尖，还要从中分析出哪些话是有用的，然后再趁人不备传递出去，她这个“奸细”当得容易么！
采青和采桑在外间学做针线，还没绣几针也是困得不行，两个人头挨着头挤在榻上昏昏欲睡。
“喂，采青丫头，醒醒。”吴妈妈走进屋来见两个小丫头睡得东倒西歪，好气又好笑，伸出手拍了拍采青的肩膀。
采青听到有人在唤她的名字，睁开了惺忪的睡眼，只见吴妈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面前，赶紧把身边的采桑也摇醒，两人慌忙站起身来给吴妈妈行了礼。
“姑娘呢？”吴妈妈不敢多耽搁，直接询问豆豆的去向。
“姑娘最近有些累，还在屋里睡着呢。”采青有些心虚地小声答道，她好几次替姑娘传递消息都被吴妈妈看见了，只不过人家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她也就越做越自然，连姑娘都没告诉。
吴妈妈怎会和她计较这些，微微点了点头自行过去把内室的门推开走了进去。
只见大大的拔步床上大大咧咧地趴着一个娇小玲珑的小姑娘，身上只穿着一个水红色的小肚兜，明明天气渐凉了，她却仿佛根本不怕冷，嫩白的小屁屁就这么露着，连个棉被角都没碰到。
见此情形吴妈妈简直有些哭笑不得，二姑娘到元府也一年了，平日里和靳嬷嬷学规矩那是又快又好，在老夫人面前做得有模有样，哪里知道私底下还是从前那个野丫头。
她坐到床边轻轻拍了拍豆豆的小屁屁，“姑娘，起床了。”
豆豆恍惚之间以为是自个儿的乳娘赵妈妈，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小胳膊胡乱划拉了几下，两条腿也配合着蹬了几脚，小脸转朝另一个方向很快又睡了过去。
吴妈妈没办法只好直接把她抱到腿上坐好，取过一旁的衣裳准备先帮她穿上，豆豆皱着小眉头睁开眼睛，这才发现来人根本不是自己的乳娘。
她跐溜一下蹿到地上不好意思道：“吴妈妈，您怎么来了呀？”说话间手里也没闲着，拿过衣裳很快便套在了身上。
“老夫人让您过去一趟呢。”吴妈妈已经顾不上说她什么了，替她略整了整衣裳和头发便拉着她的小手回到柏瑞堂。
豆豆生性敏感，一只脚刚踏入老夫人的房间就已经察觉到了异常，她迅速把平日的那些吊儿郎当收敛起来，小心翼翼地朝老夫人位置上望去。
她这点小动作如何瞒得过一直盯着门口的老夫人，而正是这份刻意做出来的小心让今日本就心情极差的老夫人觉得分外地刺眼，心中的想法也开始偏离正常的轨道。
原来这孩子平日里对自己的那些亲热全是装出来的！难道自己对她还不够好？亲孙女也不过如此了，果然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是养不熟的！
豆豆哪里知道此时在祖母眼中她和一只小白眼狼已经基本画上了等号，她轻轻走到老夫人面前盈盈下拜：“沅儿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仔细打量着这个长相性格都十分讨人喜欢的小姑娘，请安？多几个你这样的家伙我不被气死才怪！
“嗯，起来吧。”老夫人微哼了一声，一抬下巴指了指身边的椅子，“坐下来说话。”
豆豆哪里还敢像之前那样直接往祖母怀里扎，走到椅子旁边撅着小屁股轻轻坐了下来。
“沅姐儿，祖母对你不好吗？”老夫人直视着豆豆的大眼睛，根本不容她躲闪。
豆豆要是还不明白祖母在气什么就是白痴了，不过她依旧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大错，她重新站到老夫人面前认真道：“在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就是姑姑和祖母。”
老夫人不以为然道：“这便把你姑父、父亲全忘了？”
“祖母，沅儿没有撒谎，父亲和姑父对我自然是好的，可我心里清楚，姑父对我好是因为姑姑，而父亲是因为您，最起码一开始的时候是这样的，而您和姑姑却全然是因为喜欢我，这是不同的。”豆豆像是说得慢了祖母就会误解她一样，语气显得有些焦急。
这些话从七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老夫人再一次被震撼了，然而，她宁可这孩子笨一点，只要心里全向着自己就足矣。
“既然知道祖母对你好，你为何还要和着别人给我添乱！你不知道祖母多希望你和湘姐儿能有个弟弟？还是说……你觉得有了弟弟祖母和父亲就不疼你了，所以故意从中阻挠？”老夫人心里也清楚豆豆不至于这么自私，可还是忍不住把话说难听了。
“我没有！”豆豆伤心了，她是个特别容易满足的孩子，怎么可能有那样的想法做出那样的事，她委屈得一双眼睛都红了起来。
老夫人出口的瞬间便后悔了，看着自己喜欢的小女孩儿伤心的样子她比谁都难过，可她现在就是不想搭理豆豆，不想搭理任何一个破坏她计划的人。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祖母已经决定回庄子里去，以后你便随着父亲母亲住在府里，你年纪小，要学的东西还非常多，没事就不要到庄子里贪玩了。”老夫人捏了捏眉心朝外面唤了一声，嗓音中带着明显的疲惫：“翠姑，行李都让人收拾好了么？”
吴妈妈一直守在屋外，听到主子问话她赶紧回道：“都收拾好了，老夫人。”
“那便出发吧。”老夫人说着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祖母……”豆豆哒哒地追了上去，可依旧没有人搭理她，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很快衣襟和地上都湿了一片，原来祖母是真的不要她了……
老夫人一行人很快走出了柏瑞堂，梅香菊香几个忍不住频频回头看向豆豆，向来心软的老夫人却丝毫没有被打动的迹象，只有搀着她的吴妈妈知道主子憋得脖颈都僵硬了。
她把嘴巴凑到老夫人耳根轻声道：“老夫人，要不咱们带上二姑娘？”
“不，这孩子聪明却不知分寸，应该让她吃些苦头。”她没有说出口的是，顾朝和靳嬷嬷明显对沅姐儿不全是真心，可这傻孩子就这么轻易被利用了，当然这只是小事，让她吃点亏也没什么不好的，将来……她还会面对比这伤人得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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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的顾虑并非是杞人忧天，自从今年入秋以来大周皇帝陛下传出身体不适的消息，前朝除了太子殿下和几位内阁辅臣，其余人等几个月来几乎连皇帝的面都见不上。
后宫中亦是如此，太后肯定是知道实情的，可谁敢上她老人家那儿去打听她的儿子是不是快不行了，那简直等同于找死。其余的女人们，上至身份贵重的各宫妃嫔，下至品级低下的宝林才人，都是很久未能一睹天颜。
好在大周储君已定，宇文昭本身也颇有才干，整个朝堂未曾出现大的动荡，各部衙门也都井然有序。然而在这份平静的下面，整个大周京城似乎蕴藏着一股浮躁的气息，好些世家贵族蠢蠢欲动，纷纷使出浑身解数暗中打探陛下的真实情况。
太子的生母周贤妃逝去多年，其母家周氏一族早已衰败，而太子妃裴廷瑜的娘家威远侯府近两年已经成了勋贵中最炙手可热的家族，如今陛下身体情况虽然未明，但太子上位几乎已成定局，威远侯府更是各大世家纷纷示好的对象。
元徵一行人赶到京城时已是冬月，养尊处优几十年的靖南侯元敬却不顾十分寒冷的天气，执意亲自带领府中的大小男丁在侯府大门外等候。元徵刚掀开车帘子露出小半张脸，他已经不顾身份亲自迎到了马车前。
元徵外任十几年，光是回京述职都很多次了，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热情似火甚至可以说有些猴急的大哥。
元敬比元徵大五岁，从小自恃元配嫡子，又深得太夫人和老侯爷的宠爱，他一开始并没有看得上元徵这个“嫡出”的弟弟，后来因为元徵的惊才绝艳，加上他母家和身边奴才们的挑唆，他不知道暗中做了多少防备喝了多少老陈醋，直到元徵离京外任他的嫉妒心才勉强平复下来。
然而这次完全不同，之前要不是元徵的及时提醒，他几乎就要因为淑妃的缘故把全副身家压在汉王宇文昌身上，现在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三年，想起来还是忍不住直冒冷汗。
委屈了一个女儿倒是小事，站错队惹怒了当朝太子那可就是灭顶之灾了，所以此次元徵回京，他几乎是拿出所有的热情来迎接这个拯救了他阖家前途的弟弟。
元徵自然清楚他转变的原因，甚至对他如今的打算更是了如指掌，他和宇文昭自小关系不一般元敬是略微知道一些的，如今靖南侯府想要在太子殿下那里刷一刷存在感，多半还是要倚仗他这个“太子党”，这可比捧着金山银山到威远侯府排队看人脸色强得多。
大哥如此放下身段，元徵更不好摆架子，飞快跳下马车疾步走到元敬面前。
两人自是一番兄友弟恭客套寒暄，各房的兄弟子侄们也纷纷上前向元徵行礼，一群人热热闹闹簇拥着元徵进了府。
哪知元徵这边屁股还没坐热，太子殿下身边的第一亲信，打小儿就在他身边伺候的太监小顺子，如今已然是太子府大管事的刘顺刘公公就亲自登门了，不过显然他此行并不想太过于惹眼，行止打扮都十分低调。
看着平日自己用尽各种手段都没能巴结上的大红人刘公公，在自己弟弟面前却是点头哈腰态度十分亲热，元敬心里说不出的别扭。然而这也更加说明弟弟在太子殿下心目中可不仅仅是发小、同窗这么简单，他看向元徵的目光中透出了前所未有的灼热，呼吸也急促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元徵明里和其它地方官员一样，先到吏部排队，再中规中矩向内阁和太子殿下述职，暗里却和宇文昭约见了好几次。
这些举动瞒得了绝大多数人，依旧瞒不住躺在病榻上的皇帝。
皇帝寝宫乾元殿内，一股浓浓的药味让人透不过气来，登基已经数十载的宣德帝面色蜡黄地躺在龙榻上，有气无力地听着暗卫统领传来的各种消息。
作为大周的最高统治者，宣德帝给所有人的印象一直是坚不可摧的，然而即使强悍如他，面对病魔也只能默默躺在床上等待命运的宣判。
暗卫统领用最简练的语言把他认为最重要的消息禀报了一遍，见陛下没有新的指示便悄无声息地离去。宣德帝不想浪费太多的力气和精力说话，但只需一个眼神，身边伺候的********心领神会地带着几名近身伺候的宫人低头退了出去。
“彻儿，你都一整日没有和皇姥爷说话了，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宫人们才走，刚才还十分吝惜言语的宣德帝竟然开口了，虽然声音很弱但吐字十分清晰。
“呜呜……皇姥爷……”一名十二三岁的男孩子趴在龙榻前泪流满面，“皇姥爷，彻儿哪儿都不去了，天天陪着您，您要赶快好起来。
宣德帝费劲地抬起手轻轻抚了抚男孩子的脑袋，笑道：“皇姥爷还没有见到我的彻儿娶漂亮媳妇儿，一定会好起来的，你之前不是说要去杭州府过年，不是和人家小丫头约好了一起看花灯？男子汉哭哭啼啼的不像样子，失约更不是个好习惯。”
男孩子抹了抹眼泪抬起头来，一张脸在灯火照耀下显得更加俊美绝伦，俨然正是豆豆嘴里那位“大白汤圆”。
只听他小声嘀咕道：“花灯年年都有，今年没看上还有明年，彻儿要陪着皇姥爷一起过年。”
宣德帝黯淡的眸子似乎都亮了起来，“彻儿果然是个好孩子，记住皇姥爷的话，世上漂亮的女人数不胜数，以彻儿的长相家世，要多少有多少，你将来会是我大周的栋梁，不要被儿女情长绊住脚步。”
“嗯，以后绝不搭理那些黄毛丫头。”男孩子低头应道，显然情绪不高。
“小傻瓜，皇姥爷让你不要被儿女情长绊住脚步，可不是让你半个女孩子都不接触，如今你也马上十三了，该是开始通人事的年纪，到时候让你太子舅舅给你好好择几名美貌的丫头，女人虽然黏起人来很烦，但其中的滋味……”宣德帝说着似乎有些精神不济，再次睡了过去。
男孩子替皇帝掖了掖被子，对他的话却没有听进去多少，三年之约本是他定下的，现在毁约的又是他，本来那颗扁豆对他这个假堂兄就没有什么好感，想必这次之后她一定更恨自己了。
他忍不住摸了摸腰间的荷包，里面的金豆子完好如初，恨就恨吧，总比忘了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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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最近捎来的信中确定年前不能赶回杭州府，让整个元府的人过年的心思都淡了不少，不过该准备的东西还是一样都没敢落下。
很快到了腊八，杭州城中家家户户都熬腊八粥，元府自然也不例外，内院自不必提，甚至连整个外院中都弥漫着浓浓的香气。
“程小肥，最近一口气都能走三圈了，是个很大的进步，不过……”豆豆抚着小下巴仔细打量着满面通红气喘吁吁的小胖子，有些疑惑道：“你仿佛比之前又胖了一圈，难道是那荷叶山楂茶没有效果？”
“沅儿，我可是完全按照你的吩咐绕圈子一步没敢落下，你每日煮的茶也半滴都没有浪费！这些都是你亲眼见到的，所以……”小胖子刻意提高了声音，听起来十分的理直气壮，然而眼神却有些躲躲闪闪，分明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所以今日午饭本姑娘赏你一碗腊八粥，不、加、糖、的。”豆豆哪里会看不出小胖子有问题，不过她可是个“心软”的姑娘，腊八节总得让人喝碗腊八粥应应景儿不是？
“嗯、嗯。”一听香喷喷的腊八粥有自己的份儿，小胖子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可是……要是能放些糖就好了，哪怕是很少一点点。
看着小胖子捧着粥碗吃得香甜，豆豆眼珠子转了几转道：“小肥哥哥，上次去你们家吃饭，那位姓蔡的大厨做的冰糖炖肘子真好吃。”
“那当然。”小胖子把最后一口粥吃完，抹抹嘴道：“蔡大厨原来是百味楼掌勺的大师傅，我爹爹为了把他请到家里可花了不少功夫，冰糖炖肘子算什么，他拿手的菜多了去了，就昨晚我还吃了一整只的花雕鸡……”小胖子看着豆豆微眯的眼睛，知道自己又中招了。
“好哇，我就说怎么不见你瘦下来，原来整日躲在家里偷吃！”豆豆咬牙切齿地瞪着小胖子，弯起手指在他脑袋上重重敲了一下，这家伙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
小胖子捂着脑袋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再也不敢了……”但他的脑子也灵光得很，赶紧转移话题道：“沅儿，这两年的上元节你都没有出门，今年要不咱们再一起出去玩？”
自从那年上元节被元潇摆了一道，豆豆对这个节日几乎没有了好感，可是今年不同，三年之约已到，就是为了争口气她也得去赴约，否则岂不被人小看了！
小胖子要是指望这样就能蒙混过关那就错了，豆豆斜睨了他一眼，微哼道：“偷吃的账改日再和你算，不过到了那一天，你爹该不会又让你亥时之前回家吧？真是没意思。”
“绝对不会了，我爹和那些西洋人有一笔大买卖要谈，年初七就要到泉州去，上元节他根本赶不回来，我娘现在怀着弟弟，都不怎么管我。”小胖子信誓旦旦保证，不过提起他娘和即将出世的弟弟，他眼中快速划过一丝清浅的落寞，几乎是一闪而逝，连向来敏感的豆豆都没注意到。
“干脆咱们还是去你家西湖边的那个别院吧，那里位置好，既可以听百戏，还能看人家放灯，挺有意思的。”豆豆其实是想到元潇字条上那句“西子湖畔豆相逢”，那意思肯定指的就是程家的别院，但是这个还是别告诉小肥哥哥的好。
“沅儿，咱们要不要再请一请你的那些小姐妹，人多在一起也热闹。”豆豆这几年在杭州府也结识了好几位闺秀，说不上关系有多好，可平日里人家对她十分热情，也常常凑在一起游玩，小胖子倒是替她考虑得十分周到。
“这可是上元节，人家说不定都有安排呢，要在一起玩改日有的是机会。”豆豆一想起那些娇滴滴的小姑娘头就痛，她这里还有大事要办，带着她们岂不麻烦。然而能逗一逗小肥哥哥的机会她怎么会放过，她满脸坏笑道：“还是说……你想和她们中的谁一起玩？”
“沅儿！”小胖子又羞又恼，扭过胖身子不想再搭理豆豆，自顾着朝西厢房那边走去。
豆豆咯咯笑个不停，冲着小胖子离开的方向大声喊道：“那咱们就说定了，到时候我直接去别院那边等你！”
※※※※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一年一度的上元节终于再次到来，豆豆早已提前和母亲打过招呼自己要去上元灯会，这几年母女俩相处得十分融洽，顾朝自然是一口应下了，甚至还为了上元节刻意替她新做了几身漂亮衣裙，挑了几套精美的首饰。
半年前元蕙捎信来说赵妈妈的婆婆病势有些沉重，豆豆觉得自己也大了，乳娘什么的其实也不需要了，虽然赵妈妈百般不舍，她还是向元徵请示过后派了两名侍卫把赵妈妈送回了大西北，又从私房银子中取出了一百两作为程仪，算是圆了两人近十年的情分。
赵妈妈走后，豆豆居里的管事换成了竹君，她如今年满十六岁，正是最得用的年纪。
原先豆豆年纪小身形尚未长开，再加上这些事情都是赵妈妈做主，竹君她们根本没有用武之地，今日她见夫人送来这么些漂亮的衣裳首饰，早早吃过晚饭便兴致勃勃地和兰韵几个商量该怎么好好给姑娘打扮一番。
见她们一群丫鬟凑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该怎么打扮自己，豆豆无奈地走到衣柜旁把早就准备好的一套男孩子穿的湖蓝色锦袍取出来换上，男孩子的发髻十分简单根本难不倒她，很快一个玉雪清俊的小公子就出现在大穿衣镜里，元二姑娘表示十分满意。
要去和大白汤圆一决高下自然不能打扮得花枝招展，不过光是换男装肯定也不行，上次她就发现两人的武力值根本不在一个层次，虽然这三年她从未间断练习内功和拳法，但人家肯定也不会原地踏步等她去追。
所以，父亲给她做的弹弓必须带上，这个利于远攻和偷袭。另外……豆豆在一堆荷包中选择了一个最大的，装了满满一荷包莫神医独家秘制，全大周别无分号的特效蒙汗药。
某些手段看起来虽然不够光明正大，然而对付大白汤圆这种卑鄙小人却显得很有必要且再合适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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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的夜晚越是天晴就越是寒冷，再加上一轮圆月悬挂在天上，月色把这个空荡荡的小院子衬托得愈发冷清，这一阵食物的香气暖意融融的比平日更加诱人了几分，豆豆的肚子都忍不住叫唤了两声。
刚才那几个绑匪的谈话她听得一清二楚，那头儿说要让一个“伊婆子”给他们弄些好吃的，另外几个还夸她的手艺是一绝，那么这阵香气想必就是那伊婆子在厨房里做菜传出来的。
豆豆是个小吃货，嗅觉味觉都十分灵敏，随便一嗅就知道香气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她站起身来很快就溜到了厨房门口，只见厨房大门虚掩着，她顺着门缝朝里面望去。
这座宅子不大，尤其是院子更是不值一提，然而这间厨房却是让豆豆小小地吃了一惊，竟然比她豆豆居的小厨房还要大，更难得的是里面收拾得十分干净清爽，炊具碗碟都码放得整整齐齐。
此时虽然一阵阵香气从厨房里直往外冒，里面却没有半个人影，看来那伊婆子是把已经做好的食物给那几名绑匪先送过去了，这样的好机会豆豆当然不会错过，她一扭小身子就悄无声息地进了厨房。
最边上的一个砂锅里在炖着汤，锅里的蒸汽把盖子顶起来，突突地冒白烟。旁边是几个笼屉，也是热气腾腾的，豆豆凑到笼屉旁掀开盖子一看，原来最上层是一碗香喷喷的粉蒸排骨，排骨已经蒸得软烂，包裹在外面的米粉和蒸出来的油脂融合得刚刚好，看得豆豆口水都差点流出来。
再往旁边就是炒锅了，现在没有人在炒菜，锅里自然空空如也，案板上倒是有好些洗干净的新鲜蔬菜，可这些显然都不符合豆豆的心意，她揪着腰间的荷包有些纠结。
新鲜蔬菜和粉蒸排骨都没有汤水，下药肯定下不均匀，看来只能选择那锅汤，可要是那几个家伙中有人不爱喝汤怎么办？
但现在没时间让她多想，豆豆快速从腰间取下荷包打开，掀开砂锅盖子就准备往里倒。
“小丫头，放这么多会死人的。”阴恻恻的女声突然在她背后响起，把豆豆手里的荷包吓得掉在了灶台上，白色的药粉洒出来不少。
明明她刚才看清楚厨房里没有人，之后虽然在打着下药的主意，耳朵也是一直仔细注意着周围的动静，根本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背后的？
而且光看到一个背影就知道自己是个女孩子，显然这人不但武功很高而且观察力了得，这次死定了！豆豆甚至都不敢回头看说话的是个什么人，她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害怕的滋味。
见她整个人绷得都僵硬了，那女声倒是柔和下来：“小丫头别紧张，我要是想对你不利早就动手了。”
豆豆一听这人似乎对自己没有什么恶意微微松了一口气，可她既然和那些绑匪混在一起，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她还是不敢太大意，慢慢转过身子看向身后的人。
饶是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豆豆还是被她的模样吓了一大跳，世上怎会有反差这么大的人！
之前听那几名绑匪提起做饭的伊婆子，她觉得大约是个和元府里那些厨房里的粗使婆子一样的女人，顶多就是手艺更好一些罢了。刚才听她说了两句话，第一句冷冰冰，第二句有了些温度，但无论是冷还是暖，她的音色都十分动听，而且显得很年轻。
可眼前的这人却是……以豆豆的阅历，根本看不出她的年纪和来历。
她满脸的皱纹堆叠，说是七十岁都不为过，可她却又是身材匀称身姿挺拔，再加上走路都不带声儿，又哪里像个古稀老人。
再说她那一身粗布衣裳，除了干净和没打补丁之外，真是比要饭婆子也强不了多少，偏偏她浑身上下透出一股说不出来的高贵气质，尤其是那微抬的下颌，简直比很多官夫人还傲气。
类似的气质豆豆只在一个人身上见到过，那就是她的死对头大白汤圆，难道她真没猜错，这老婆子还有那些绑匪，全是那该死的家伙找来暗算自己的？
见她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眼神从一开始的警惕变为吃惊又再转化为怀疑，短短的一瞬间简直丰富多彩之极，老婆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满脸的皱纹也像菊花盛开一般散开了。
她拖过旁边的一个凳子坐下，翘起腿笑道：“趁今日老婆子心情不错，小丫头有什么想不通的都可以问。”
豆豆撇撇嘴，她还忙着呢，哪儿有功夫和这老婆子扯闲篇，她转身拾起了自己的荷包，可当着人家绑匪“同伙”的面，这迷药让她怎么下？
老婆子哪里会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变戏法似的取出一把茶壶，努努嘴道：“喏，人不一定都爱喝汤，但茶水却总是要喝的，放这里面。”
豆豆小嘴张得大大的，这是啥意思？
“要下药就赶快，他们正等着上茶呢。”那老婆子也不解释，把茶壶强行塞到了豆豆手里。
这下豆豆想开了，只要不拦着自己收拾那几个绑匪，管人家想干什么呢，她往茶壶里放了一半的迷药，又提起铜壶倒了些水进茶壶，提起来晃了晃，递回到老婆子手里。
老婆子也不多话，拿起茶壶瞬间就没了人影，这次豆豆没有吃惊，只是羡慕得小心脏都痛了，人家这才叫会武功，自己那个连三脚猫都算不上，莫伯伯这个大骗子，什么内家功夫让自己练了三年，根本不中用！
呃……嘴里什么味儿呢，怪怪的……
豆豆此时才想起来自己还没顾上漱口呢！刚才那个臭烘烘的破布堵在嘴里，真恶心死人了！她赶紧兑了一碗温水认真漱了好几遍口，这才觉得舒服了一些。
老婆子很快便折返回来，她再一次坐回小凳子上笑道：“放心吧，全部放倒了，按你用的药量，估计明日晚上都醒不过来。”
豆豆此时心情完全变了，心里暗自嘀咕，这老婆子也不像是个坏人，要是能把她带回府里……
“婆婆，您是姓伊吗？那我以后就叫您伊婆婆行不？”直接开口肯定不行，豆豆先和老婆子套上了近乎。
老婆子微微笑道：“老身姓伊单名一个恩字，小丫头想怎么唤都行。”
“那……您认识京城里一个叫做元潇的男孩子么？”豆豆还是担心伊婆婆是元潇派来的人，不放心地问道。
“元潇？老身认识的人当中，没有姓元的。”伊婆婆觉得这小姑娘越来越有意思了，“小丫头，我记得你还有个小伙伴，你这是不想管人家了？”
“哎呀，我把小肥哥哥忘了！”豆豆一溜烟儿朝外面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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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其实心里十分清楚，这位伊婆婆绝对不可能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她武功很好、气质不凡，怎么看都不像在大户人家为奴的人。就算曾经遭遇过大的变故，单凭一手那么出众的厨艺，她也能生活得十分富足安定，何况她已经这么大的年纪，正该儿孙满堂好好享福才对，然而她却一个人孤身在外漂泊。
更让人疑惑的是，听她说话的口气并没有把那几个绑匪的生死放在眼里，甚至她还亲自参与了给他们下药的事情，这些足以证明她和那几个人绝对不是一伙的。
既然不是一伙的，以她那么高的武功，居然会沦落到给绑匪们做饭，被逼迫？别开玩笑了，那几个人听口气顶多就是一群见钱眼开好勇斗狠的地痞，绝不会是她的对手。而且她和自己非亲非故，又为什么要帮助自己？豆豆虽然有些小傲娇，也没有自负到认为自己真的是人见人爱。
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不应该这么轻易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老婆子，说不定人家那里还有更大的阴谋。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很快又占了上风，豆豆啊，你无权无势年纪又那么小，有什么值得人家算计的。
她压根儿没有意识到，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对这个伊婆婆十分信任，甚至经过那几名绑匪吃喝的房间时她都没想过要进去查看一番，既然伊婆婆说他们被放倒，那他们就是被放倒了。
豆豆刚跑到楼梯口就听到了呜呜的声音，她快步走过去推开房门，只见小胖子整个人依旧被捆得牢牢的躺在地上，之前大概是经过了一番挣扎，一张肥脸蛋憋得都有些紫胀了。
她心里有些愧疚，小肥哥哥本来就长得特别胖，被这样捆着连坐都坐不起来，自己刚才竟然只顾着和伊婆婆打听消息，把他都忘了，她赶紧跑上前来先把堵在小胖子嘴里的破布取掉，又飞快解开了麻绳。
“沅儿……呜啊……”小胖子从小半点苦都没吃过，今日莫名其妙经历了这么一遭，身上的疼痛就不说了，心里被恐惧压抑得都快不行了，此时见到豆豆似乎所有的悲伤全都找到了出口，不过碍于他现在手脚全是麻的完全动不了，他干脆躺在地上就嚎啕大哭起来。
“小肥哥哥，你别哭呀，咱们马上就回家啦。”豆豆也不知道此时该说什么来安慰小胖子，只能用手拍着他的肩膀，男孩子哭起来还真是可怕。
“回家”这两个字现在对小胖子来说就是最大的刺激，他很快便止住了哭泣，眨巴着红彤彤的眯眯眼哽咽道：“沅……沅儿，咱们真的可以回家了？”他四周打量了几眼又道：“可是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们又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他这么一问豆豆反倒是被噎住了，是呀，自己明明是去打探消息的，可去了这么半天，连绑匪都被药迷倒了，却依旧没搞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用力把小胖子扶坐起来靠在墙边：“小肥哥哥，我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不过坏蛋已经被收拾了，等你休息一会儿腿不麻能走路了，咱们就下去问问人。”
小胖子被捆得挺惨，手腕上的皮都磨破了，腿和肥屁股也被摔得很痛，不过因为年纪小的缘故恢复得挺快，没过多久便扶着墙站了起来。
“走吧，小肥哥哥，厨房里有好多好吃的，我们先去弄点东西填饱肚子。”豆豆刚才就很饿了，也知道小胖子肯定比自己还饿，拉起他的手离开了小楼。
厨房里，伊婆婆知道两个孩子肯定饿了，除了之前就炖好的汤和做好的几道菜，她还十分利索地煮了两碗面条。
等豆豆两人回到厨房，迎接他们是满满一小桌子好吃的。
“孩子们，过来尝尝婆婆的手艺。”伊婆婆依旧给人一种春风拂面的感觉，仿佛她就是一名慈蔼的祖母，准备好可口的饭食耐心等待晚归的孙儿。
小胖子那颗刚才还十分受伤的心瞬间被治愈了，可能也是太饿的缘故，他完全忘了这老婆婆对他来说根本还是个陌生人，动作比豆豆还利索地坐到了桌旁。
汤是十足的慢火老汤，既鲜又浓，面条也格外筋道，几道菜虽然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却好吃得让两个孩子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他们俩吃得欢快，伊婆婆坐在一旁看着似乎整个人都陶醉了，这也是大厨们的通病，见到食客沉迷在自己做的美食里，是一种至高的享受。
豆豆向来不知道什么是客气，吃饱后她擦擦小嘴拍拍鼓鼓的小肚皮，满足地长叹一声：“伊婆婆，您的手艺真是绝了。”
小胖子吃饱后终于恢复了正常，他本来脸皮也没有豆豆那么厚，白吃了陌生人这么一顿总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他带着一丝小羞赧望着伊婆婆道：“婆婆，谢谢您的盛情款待。只是我还想向您打听一下，这是什么地方，我们又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两个孩子性格上的巨大反差让伊婆婆觉得很有意思，不过显然豆豆的厚脸皮更合她的心意，她双手抱在胸前笑道：“这里是杭州城最南边，是平民百姓住的地方，我看你们俩都是大户人家的孩子，这一带肯定是没有来过的。”
听到自己并没有离开杭州城，豆豆和小胖子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不是陌生地方就好。
“至于你们为什么会到这儿来，那是他们想要绑架一名姓程的男孩子，那肯定就是你了。”这话自然是对着小胖子说的，之后她又转头看向豆豆：“你呢大概是女扮男装让人家分不清你们俩到底谁姓程，索性就一起绑了。”
小胖子低头抿了抿嘴唇，对豆豆小声嘟囔道：“沅儿，都是我连累你了。”
“小肥哥哥，这怎么能怪你。”豆豆拽了拽小胖子的衣袖，她自然不会责怪小胖子，反而暗暗有几分庆幸，要是她不一起被绑来，以小胖哥哥的身手绝对逃不出去，呃……虽然她也是靠着伊婆婆才把那几个人放倒，可也得先逃出来才能遇到伊婆婆不是？
“伊婆婆，那您怎会和那些人在一起，还给他们做饭？”豆豆还是忍不住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伊婆婆眼中带着一丝惆怅，但依旧不减笑意道：“要是我说是因为无聊，你信么？”
无、聊？这个回答在豆豆听来可真够无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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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朝官员俸禄不算太高，各地州府配给各级官员的宅子也多以实用为主，要想住得讲究一些就得自己另行置办。
许多出身寒门的官员，做官之前家里为了供他们参加科举早已是家徒四壁，余下的家当能把官府配给的宅子摆满都是奢望，更不用提拿出钱来在当地购买宅子，何况官员任期一满就要离开，买宅子并不划算。
而像元徵这样出身高门的人就完全不同了，特别是他又娶了顾朝这么个嫁妆丰厚的名门闺秀，夫妻俩根本不缺那点银子，所以外放十几年来他们无论到哪儿任职都会挑选一处自己满意的宅子，请人精心设计布置后才会入住。
元府在杭州城里已经九年了，别说主子，就是丫鬟仆从们也早就习惯了富丽雅致的府邸，他们当中好些人还是杭州府的本地人，听说老爷被贬官，除了替二老爷不值，更多的还是为自己的将来感到惶恐。
故土难离是一方面，老爷去了青州还会不会买这么大的宅子，还需不需要这么多的下人，他们是该随着老爷去山东还是另谋他处？这些都是不得不考虑的问题，一时间元府里有些人心惶惶。
相比其他院子，豆豆居里的丫鬟们却是另一种紧张，倒不是为了去山东的事情，毕竟她们人数本就不多，要么就是打小儿随在姑娘身边的，要么就是老夫人的人，自然是主子们去哪儿就跟着去哪儿。
上元节那一日姑娘突然失踪，第二日又突然归来，让大小丫鬟们简直承受不起。最近几日一个个什么事都顾不上做了，几乎是不错眼地盯着豆豆，生怕姑娘一眨眼的功夫又不见了。
她们这样紧张的后果就是豆豆姑娘的日子难过了，府里原先的生活就和自由沾不上边，现在更是憋闷，哪怕是睡个午觉身边也有至少两名丫鬟盯着。
内院里简直待不下去了，干脆去外院找父亲说话？谁知道去外院也不消停！最近几年她去外院读书，一般都是只带采青采桑两个，今日她才刚要出门，七八个丫鬟呼啦啦全跟上了，想甩都甩不掉。
※※※※
刚回府的元徵也是头痛得很，他记得几年前是和顾朝认真讲过的，即使宇文昭上位，自己的官也有越做越小的可能，但这绝对是暂时的，而且保证过不会让她和元湘吃苦，可她怎么就半点都听不进去，而且根本看不懂当今陛下的用意呢？
顾朝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他真是烦得不行，和她随便解释了几句就再次回到外院书房，浙江这边的事务需要马上交接，去山东上任的事情也要尽快安排，他哪儿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陪着顾朝瞎闹腾。
元徵的几名幕僚全都聚集在外书房里，宣德帝的这一手在大家的预料之中，好在他老人家还算手下留情，选了青州这么个地方，虽然比不上江南富庶，但离京畿比浙江近了许多，一旦新帝登基，行事也就更加方便。
几人商议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元徵把各项事务交待了一遍，先生们也都各自散去做事，小厮康儿才敢把在外面等候多时的豆豆带进了书房。
要搁往日豆豆哪儿有这么规矩，先生们都是常见的，根本没有什么可回避的，但今日她知道爹爹和先生们有重要的事情商议，这和平日大家闲时议论几句政事不同，她是不适合在场并且不应该插嘴的。
元徵整个人都靠在椅背上，几个月不见，自家二闺女愈发清丽超逸了，看着荡漾在豆豆唇边的笑意，他所有的劳碌和紧张都一扫而空。不知不觉中，当年那个伶俐得让他脑仁儿抽痛的小家伙已经隐隐有了大姑娘的模样，这一刻他满心都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和得意！
“沅儿，过来帮爹爹把这些公文念一念，我闭目养养神。”元徵朝刚进门的豆豆招招手，自己则轻轻地合上了双目。
每当元徵觉得眼睛酸痛的时候总会让豆豆帮忙，有时是念一些来往的公文书信，有时是朗诵他喜爱的诗词歌赋，再枯燥的文字经由豆豆甜美的嗓音念出来仿佛都成了锦绣文章。
“爹爹——”豆豆走过去给元徵捏起了肩膀，嘴里故意拖长了声调：“都已经不做浙江布政使了，还念什么公文呀，您应该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几日，虽然从今后就是个四品知府了，操心的事儿半点都不会少的。”
元徵听她语气中没有半点颓唐，根本不似顾朝那样一听自己被贬官了就不依不饶，心里十分欣慰，果然不枉他亲自教导了沅儿这几年，虽然年纪尚小，见识已然不凡。
“沅儿，爹爹就这么无故被降了好几级，你不觉得冤枉，不觉得难受？从此以后你就只是一个四品知府的闺女，再也不是封疆大吏的女儿了。”虽然明白二闺女绝不会这么短视，元徵还是想要听听她的想法。
豆豆脸上的笑意更盛了，“爹爹，您别逗了，这明明就是皇帝陛下在耍手腕儿，想要让新皇施恩于您，所以故意在禅位之前把您贬到青州去。”
元徵依旧没有睁开眼睛，但脸上满意的笑容根本掩饰不住，“那沅儿怎么看这件事？”
“在女儿看来他就是多此一举，您从来都是忠于大周朝廷的，既然想要重用，直接一道圣旨宣您入京不就好了！不过他倒也算是位好父亲，替太子殿下盘算得妥妥当当，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总要让新帝在朝中有自己的亲信。”豆豆一张小嘴说得头头是道，脸上也带着和她年龄不相符的老成。
“沅儿啊，你爹爹我外放十几年，就算立时便宣我回京任职，没有几年的功夫在朝堂上也根本站不稳脚跟，陛下这是给了我天大的难题。”既然豆豆能有这般见识，元徵也就不介意谈得更深入一些。
“爹爹，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此时回京起码还挂一个二品官的名头，要是去青州三年，到时以四品知府的身份还朝，那些眼高于顶的京官怎会把您放在眼里。”豆豆继续用力捏着元徵的肩膀，顿了顿后接着道：“不过，这也是皇帝陛下对您的考验，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从来纨绔少伟男呀！我去给您倒壶茶来。”
她笑嘻嘻走到一旁，拿起空了的茶壶走出了书房。
元徵被豆豆弄得哭笑不得，都道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他这个二闺女，真不知该说她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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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是个讲究生活品质的人，即使是简单的一壶茶，对茶叶、茶具、泡茶的水，尤其是泡茶人的茶艺都要求极高，但这些对豆豆来说并不是难事，只要有心，三年的时间足以让她能掌握一手好茶艺。
外书房一侧专门设了一间茶室，这里是平日里元徵和先生们休息品茶的地方，各种名茶应有尽有，各色茶具美轮美奂。
豆豆清楚自己和程小飞被绑架的事情府里好些人已经知道了，瞒是瞒不住的，与其让别人嘴里变了味儿的版本传到爹爹耳朵里，不如她自己亲自说，顺便还可以提一提拜伊婆婆为师的事情，只要弄些好吃好喝的，再说几句好话拍一拍爹爹的马屁，肯定能事半功倍！
她想起前些日子莫神医送来的一盒上好的普洱，她取出茶叶仔细泡好一壶，又吩咐人到厨房拿了几样精致的小点心，这才走出了茶室。
“元二姑娘好。”她折返回书房门口，只见一名管事打扮的中年人立在一旁，憨厚的脸上透出一丝精明，笑着向她行了个礼。
“郑大叔客气了。”豆豆轻笑着还礼，这人是郑知府身边的一名管事，因着祖上便是郑家的家生子所以被赐了主家的姓氏。
郑知府的小女儿郑欣然与豆豆年龄相仿，算是她在杭州府的朋友之一，之前去她去郑府做客见过此人几次，他此时应该伺候在知府大人身侧，怎的会有空到这里来，难道是因为那几名绑匪？
郑管事看出她眼里的疑惑，压低声音道：“我家老爷得知元大人回府今日特地前来拜会，顺便禀报一下那几名绑匪的事。”
纸果然包不住火，她泡个茶取个点心的功夫居然就被人钻了空子！她明明想自个儿说的，郑知府这简直是在和自己作对嘛，豆豆忍不住撅起了小嘴。
书房里，郑知府已经把这几日审讯绑匪的经过和元徵讲了一遍，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郑知府心里敲起了小鼓，不是说元二姑娘很得元大人宠爱的吗，被人绑架可不是件小事，元大人回府也好几个时辰了，竟然还不知道？
亏得他还害怕被元大人怪罪主动送上门来，毕竟事情发生在自己管辖的地方，真要计较起来也是失察之罪。
元徵虽然比他年轻几岁却一直是他的上官，但郑知府官不大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元徵被贬为青州知府的事情他已经听说了，但他也是官场中混了很多年的人，其中的门道看得十分清楚。即使两人现在已经是平级，而且貌似自己混得还能比元徵强一点，但自己注定还是必须接着讨好人家。
“元大人，您放心，几名绑匪的事情下官一定亲自督办，务必把幕后指使者人查出来，交由大人亲自处理。”郑知府在元徵手底下做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他发起火来有多么可怕，还是赶紧先表个态再说。
“郑大人客气了，如今浙江的事务本官已经无权干涉，你查清楚此案之后向新任的布政使大人禀报便是。”元徵哪里还想和他多讲，此时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二闺女抓来好好收拾一顿，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敢瞒着他，刚才还有说有笑的，简直大胆！
郑知府见他没有找自己麻烦的迹象，赶紧脚底下抹油溜了出去。
挡箭牌走了，豆豆只好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厚脸皮，挤出一贯的嬉皮笑脸，端着精心准备的茶点慢悠悠挪进了书房，不过显然元徵今日根本不吃这一套，依旧脸色阴沉地瞪着她。
唉……怒火中烧的中年大叔真是可怕，比爱哭的胖男孩儿还让人头痛……
“爹爹喝茶，这是莫伯伯前几日刚送来的普洱，给您换换口味。”她倒好一杯茶双手递到元徵面前，见他不搭理自己，她放下茶杯又用筷子夹起一小块桂花酥送到父亲嘴边。
元徵最受不了的就是豆豆这种用尽办法讨好人的态度，闺女是要娇养的，怎么可以这样委屈自己去逢迎别人，哪怕这个“别人”是她的父亲！
二闺女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毕竟还是个不足十岁的小女孩儿，被人绑架心里不知道多害怕，何况这件事根本也不是她的错，自己怎能去怪她呢？
心里这样想着，眼神中难免就流露出几分怜惜之色，豆豆趁机把桂花酥塞进了他嘴里，笑嘻嘻道：“爹爹尝尝甜不甜，这里面的桂花还是去年秋天我亲手采的呢。”
元徵仔细品尝着桂花酥，嘴里甜丝丝的心里更是软得一塌糊涂，和沅儿的这段父女缘，看似她年纪小需要人教养，其实真正受益的人一直是自己。
“爹爹，这次绑匪们真正想要绑架的是小肥哥哥，我不过是被他们误绑了去，虽然咱们快要离开杭州府了，我还是想要在这段时间里查清楚这件事到底是谁做的。”豆豆见父亲不再生气，直接把话题引到了绑架案本身。
“刚才郑知府已经和为父讲了审讯的结果，那几名绑匪都不是杭州本地人，是被人雇佣来绑架程家小少爷的，而且他们根本没有见到那名雇佣者的脸。”元徵本来也是打算把这件事查清楚的，既然已经惹到了他的头上，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爹爹，我觉得这件事肯定和程府的人有关，要不是事先有人通风报信，绑匪们是如何做到一击而中的？毕竟我们决定去程家别院的事情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豆豆把她的想法一点点分析给元徵听。
元徵微微点点头，端起茶杯示意她接着说。
“另外我觉得幕后的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所以请爹爹暗中派些人手盯着程府，一是保护小肥哥哥；二是看看程府中的人都有什么异动。”豆豆倒是想自个儿去，可惜她知道自己三脚猫的功夫不顶事，所以只能求助于父亲。
元徵抿了一口茶道：“这事儿就交给爹爹去做，今日郑知府到咱们府上除了说这件事，还给你送来了一份请柬，后日便是他的小女儿十岁生辰，想要请你去做客。”
豆豆一拍脑门，她还真把这个忘了，郑欣然的生辰她肯定是要去的，还得赶紧去准备一份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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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琬本以为自己提起武宁侯夫人会在眼前的小姑娘那里得到强烈的回应，然而事实上豆豆的态度却十分冷淡，她略微有些不快，但也没有对豆豆的话多做怀疑，毕竟这世上长得相似的人也不一定就有血缘关系。
何况在她的观念里，家里若是有几门穷亲戚，那肯定是要对外人加以隐瞒的，反之有权有势的人就是和自己随便沾点亲带点故也得使劲儿巴着，往外推那不成有病了么！
不过这样更好，没有强大背景的小姑娘，美貌一些又能如何，她在杭州府依旧可以继续享受众星捧月的滋味，这么一来豆豆在她看来也顺眼多了，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她一把轻轻握住了豆豆的小手。
郑欣然几个年纪都不大，所谓的宴席其实就是吃饭，因为苏琬在场的缘故大家都是格外矜持斯文，生怕被京中贵女小看了去，宴席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还不到酉时豆豆就已经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吏部发出的任命书上，元徵到青州府正式上任的日期是四月十五日，也就是说他必须在四月上旬之前抵达青州。此时还未出正月，看似还有两个多月时间，但仔细一盘算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从杭州府赶到青州府就是元徵单独带着侍卫幕僚们骑马也得半个月，如果是整个元府的人都要一同前往，怎么也得按一个月的时间计算。何况到了青州之后还要安排家事、交接公务等等，要想安顿下来能够正常生活至少也要花上半个月。
元徵和幕僚们商量后，定下来二月二十日出发前往山东，留给众人打点行李安排琐事的时间不足一个月，大管家谢福充分展示了他的组织能力，元府中一切进展的还算顺利，但这个“顺利”其实也是有水分的。
公务交接完毕后，元徵看似少了很多操心的事情，其实真正的头痛才刚刚开始。顾朝最近脾气十分不好，朝云院内的下人们甚至包括靳嬷嬷都不敢在她面前提“山东”或者“青州”这两个地名，当然就更没有人敢替她收拾行装了。
元徵现在每晚都回朝云院休息，自然也发现了顾朝半点都没有想要搬离此地的迹象，但他实在没有那个精神再和她争吵，也就随她去了。
老夫人那边就更不用提了，她虽然从小生于京城长于京城，但浙江毕是她的祖籍，各州府都有谢氏的族人，随元徵赴任没多久便适应了杭州的气候、风土人情，尤其是经过了近十年在这里的生活，她甚至连京城都很少提及。
如今的情况却大为不同，老夫人也已经不再是十年前那个四十出头的侯夫人了，一方面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千里奔波实在劳累；另一方面青州府人生地不熟，他怎么忍心让她重新去习惯新的环境。
元徵最近两年因为子嗣的事情本来就不招母亲待见，如今他怎敢去和老夫人提及想让她一起去山东的事情？何况他心里清楚自己这次青州任职时间不会太长，他就打算在当地配置的官宅里将就住几年，甚至连宅子都懒得另觅。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个道理用在谁身上都是一样的，别说他们这些主子，就是下人们肯定一时半会儿都适应不了。
其实从现实情况来说，既然顾朝不愿意去青州府，还不如让她和老夫人留在杭州，等元徵进京时再过来接她们。但谁都知道她们绝不会同意，元徵也同样不放心。
他在书房胡思乱想了一下午，直到豆豆都已经回到府里，他连晚饭都还没有用。
豆豆同样很不爽，今日在郑府虽然用了两顿饭，小姑娘们却个个吃相斯文食量极小，饶是她脸皮够厚也没好意思放开享用美食，加上又被马车颠簸了这一路，小肚皮里简直要唱大戏了。
她知道父亲最近事务繁忙，每日忙到戌时才回内院休息，此时外院厨房肯定还剩下不少好吃的，吃货二姑娘跳下马车直接就往厨房跑去。
这两年豆豆在外院用饭的次数实在太多，甚至元徵每顿饭的菜单基本都是她拟定的，所以她和外院厨房的几名大师傅十分熟稔，在厨房里也是来去自如。
今日她一进厨房就知道父亲肯定还没有用饭，一道道精心烹制的美食整整齐齐放在案桌上，父亲婉拒了那些所谓的“践行宴”自然不可能出去应酬，难道今日陪母亲用晚饭去了？但要真是回内院就不该吩咐人做这么多菜，豆豆明白了，父亲根本还没吃饭呢！
“张师傅，爹爹怎的还没吃饭呀？”豆豆掀起一个小炖盅的盖子，里面是给元徵炖的香喷喷的参鸡汤。
姓张的大厨师无奈地笑了笑，“二姑娘，老爷的脾气您知道，他不吩咐上菜谁敢……”
“好啦，你们吩咐人去上菜吧，顺便多准备一副碗筷，我陪爹爹一起用。”豆豆看着色香味俱全的美食，暗暗咽了咽口水，爹爹真是的，有什么大事也等用了饭再说呀，干嘛和自己过不去。
她轻轻走进书房，只见元徵歪在椅子上翻看一本书，看似十分入迷，然而屋里一盏灯都没点，明摆着他就根本没看进去，抱着一本书装样子呢！
“爹爹吃饭啦，您都看了三十年书了，真不在乎多用功这一刻！今日的参鸡汤炖的又香又浓，还有那道大虾，啧啧……配上方大厨的秘制酱汁，简直好吃得没法儿形容！”豆豆一把将元徵手里的书抽走，顺势把他拉了起来。
元徵此时方才发现书房里已经十分昏暗了，揉了揉豆豆的脑袋故意笑道：“沅儿，你不是去赴宴了么，怎的还是一副穷凶极‘饿’的样子，难道是为父被贬官，那些家伙都舍不得不让你吃饱了？”
“爹爹——”豆豆撅起了小嘴，“人家可是淑女，怎么能在外人面前胡吃海塞的！”两人说笑着走进偏厅，庆儿几个早已把饭菜摆放得妥妥当当。
父女俩一起用饭自然格外香甜，饭后豆豆一改往日的习惯，并没有强迫元徵去散步，而是亲手泡了一壶好茶，拉着元徵回到了书房。
“说吧，又打什么坏主意了？”元徵最是了解二闺女，要不是有事求自己，哪儿能免得了饭后半个时辰的散步。
豆豆嘟着小嘴挠了挠头，“爹爹，我想要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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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师？元徵眉毛微挑，合着闺女这是先斩后奏，人选都找好了才来和自己商量。
他把凑到嘴边的茶杯又放回了书案上，看着豆豆道：“你如今已经有了葛先生和朱先生两位老师，你莫伯伯虽说没有正式收你为徒，可也教了你不少的东西，怎么又想起拜师的事儿了？”
不提莫神医还好，提起他豆豆想拜伊婆婆为师的心思更急切了，她皱了皱小鼻子道：“爹爹，您是不知道，莫伯伯教我的武功根本不顶事儿，连个普通的坏人都打不过，所以我想拜一位高人学武功。”
元徵忍不住笑了，莫祁远本就不以拳脚功夫见长，但内功底子据说还是很不错的。虽然他后来走的科举的路，小时候也练过几天粗浅的招式，知道内功这种东西没有个十年八年的根本看不到效果，二闺女这是心急了。
“沅儿，咱们家的那些侍卫武功都很不错，真的想学也不是什么难事儿，何必舍近求远？”元徵并不认为闺女真的需要练成什么高手，就算真的喜欢习武，侍卫们的武功能学到两三成足矣。
“爹爹，人家如今是大姑娘了，让侍卫大哥们教武功多有不便，我想找的是个女师傅，好不好嘛。”这其实只是一个方面，最重要的是侍卫们的武功似乎和姑父是一个路子，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习武之人。伊婆婆则完全不同，只要她不想暴露，谁都只会认为她是个普通老婆婆。
元徵不想和来路不明的江湖人士打交道，那样的人本事肯定是有的，但随之而来的麻烦让人防不胜防，终究是弊大于利。他试着哄豆豆道：“沅儿听话，真想要个女师傅也不难，习武的女子虽然不多，你表姑还认识几位，明日我便让人捎个信给她。”
“爹爹，您常对我说很多人一辈子就毁在‘将就’这两个字上，我明明可以得到最好的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将就次一等的？”谢敏表姑认识的习武女子无非就是那些镖局走镖的，那些人武功还不如府里的侍卫呢，豆豆怎会愿意。
“沅儿，你虽然十分聪明但毕竟还不满十岁，尚且不懂得人心险恶，那人是什么路数一次两次你很难看得清楚，万一她是故意做一个陷阱引你上钩呢？”元徵捏捏她的小脸道。
“那明日您亲自陪我去看一看，替我张张眼？”豆豆最擅长打蛇随棍上，直接把父亲绕了进去。
元徵：“……”
“那就说好啦，明日卯时我们在这里一起用早饭，我去吩咐张大厨一声！”豆豆唯恐父亲拒绝，话音未落便头也不回地溜出了书房，只留下元徵一脸的无奈。
※※※※
元徵向来是言出必行，虽然这次多少有些被二闺女逼迫的意思，他第二日还是起了个大早，父女俩一起用过早饭后，只带了两个随从便乘马车朝城南驶去。
自从那日豆豆和小胖子被接走后，伊婆婆料定豆豆不用很长的时间肯定会再次上门，但元徵的到来还是让她小小吃了一惊。
大周朝重男轻女是普遍存在的现象，尤其是对于女孩儿的教育，做父亲的很少插手。
在她看来如元徵这样的权贵，即使再宠爱女儿，也不至于会因此这么快就亲自登一个平民百姓家的大门。但人家偏偏就这样做了，而且竟然只带了两名不会武功的随从。
这绝不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而是元大人对女儿的尊重。能做到这一点的父亲，伊婆婆活了几十年从未见过。
豆豆今日是来拜师的，浑然不见了那一日的厚颜俏皮，规规矩矩给伊婆婆行过礼，又正式替她和元徵做了介绍。
“伊恩见过元大人。”伊婆婆依旧是一声粗布衣裳，却丝毫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变得畏缩不前，形容坦荡、举止得体，虽然满脸皱纹堆叠，一双眼睛却清明纯澈，闪烁着属于智者的光芒。
“伊先生多礼了。”如果说之前元徵的客气是出于对女儿的疼爱，此时却完全是因为眼前这个老妇人不凡的气度，聪明人之间毋须多言，一句“先生”足以说明一切。
当然，这并不说明元徵对伊婆婆完全放下了戒心，相反他心里的疑惑更盛了，如此出色的人物，何以会混迹于市井之中，难道又是什么人针对自己的阴谋？
两双睿智的眼眸彼此交错的瞬间已然交锋好几个回合，伊婆婆微抬下颌朗声笑道：“元大人果然不俗，伊恩佩服，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正屋，甚至都没有招呼一句今日的主角元二姑娘，而从不怯场的豆豆却愣是没敢插半句嘴，只能默默跟了进去。刚才那一瞬，她仿佛感觉到了这间普通民居中有暗流涌动。
伊婆婆和元徵分宾主落座，豆豆十分自觉地给两人上了茶，自己则老老实实站到了父亲身侧。
面对这样的人物元徵倒不好先开口了，因为无论他怎么组织语言，说出什么样的话都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伊婆婆十分善解人意，用她那动听的嗓音道：“元大人的顾虑我完全理解。您大可放心，我并非江湖中人，乃是一名身家清白的普通百姓。”
普通？才怪！元徵的眉头忍不住跳了跳，别说百姓之家，就是高门大户都少见这样的人物。
伊婆婆对他的反应并不以为然：“我一不欠钱，二没犯法。只不过如此这般的年纪依旧孑然一身，又身怀一些粗浅功夫，看起来和大多数人不一样，所以难免让一般人觉得有些特立独行。元大人您该不会也是‘一般人’吧？”
这样不知是褒是贬的话把元徵弄得一噎，他本就是个‘一般人’好不好！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斜睨了自家二闺女一眼。
豆豆吐了吐小舌头，走到伊婆婆身边笑道：“婆婆您千万别生气呀，我就是一大俗人，等我和您学上个十年八年的，一定会有长进的。”
一席话把伊婆婆和元徵弄得哭笑不得，这还什么都不是呢，人家小丫头就把十年八年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元徵的疑虑倒是基本打消了，这伊婆婆傲气得很，不是什么人都支使得动的，二闺女又是铁了心非拜她为师不可，他这个做父亲的岂能不支持。
他站起身来把豆豆拉到身旁，父女俩一起给伊婆婆行了个礼：“承蒙伊先生不弃，请收下小女为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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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肥哥哥，你到底怎么了？”豆豆为自己刚才的莽撞有些后悔，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小胖子的胳膊。
小胖子依旧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
“你该不是饿昏头了吧，我是沅儿呀，再不理人我可走喽！”豆豆把手指伸到他眼前晃了晃。
小胖子仿佛此刻才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谁一般，眯眯眼使劲儿眨巴了几下，刚才无意中露出的那一丝绝望迅速被惊喜代替，他抿了抿干燥得有些起皮的嘴唇可怜兮兮道：“沅儿，你不是随元叔叔去山东了吗？”
“胡思乱想什么呢，就是要走也会提前通知你一声的呀！”豆豆被他这样大悲大喜的变脸速度搞懵了，难道这家伙不是遇到难事儿，而是因为舍不得她离开的缘故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小胖子挣扎着坐了起来，不等豆豆继续追问，急忙指着她手里的大食盒道：“沅儿，你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我饿得快不行了。”
“这可是在你自个儿家里，难道谁还敢短了你的吃食？小肥哥哥你这脾气可真够大的，把秦妈妈都急坏了。”豆豆终究是刀子嘴豆腐心，把大食盒放在桌案上打开，方才还冷清清的屋里顿时充满了食物的香气。
秦妈妈总觉得少爷有些不对劲，但见到他终于有了些精神也顾不得想那么多了，赶紧把小胖子扶起来替他简单洗漱了一番，这边豆豆已经利索地把各种美食摆了一桌子。
小胖子饿得狠了，抓起一个蟹黄包就往嘴里塞，可能是好几顿没吃饭的缘故，他那向来遇到美食就十分畅通的嗓子眼儿居然被噎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秦妈妈着急得不行，赶紧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不料小胖子却没有伸出手去接，而是拍着胸口顺了顺气道：“妈妈，我不喝水。”顿了顿又对豆豆道：“沅儿，你给我带荷叶山楂茶了吗？”
居然这么主动？豆豆觉得自己脑子都不够使了，不得不说小胖子真是十分了解她，最近几个月她经常煮荷叶山楂茶，不但喝的人习惯，连煮的人都习惯了，今日大老远给人送吃的她都没忘了带。
她把食盒里的一个小罐子取出来满满倒了一茶杯。
看着小胖子跟喝琼浆玉液似的把一杯荷叶山楂茶一饮而尽，秦妈妈整个人都不好了，少爷在饮食上是很挑剔的，平日里她仔细调好味的****也不见他喝得这么干脆，这简直太不正常了！
直到吃完一整盘蟹黄包，又吃了两块如意糕和几个水晶虾饺之后，小胖子才算是缓过劲儿来，豆豆忍不住开口道：“小肥哥哥，你家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小胖子挠了挠头斜睨了身侧一眼，秦妈妈心领神会很快退了出去。
“沅儿，说了你可不准笑话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嘟了嘟嘴，看上去还是往日那个娇养的，有点小矫情的男孩子。
豆豆点点头，表示自己绝对不笑话他。
“你该知道我有弟弟了吧。”小胖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把本就不大的眼睛也眯得几乎只剩下了一条缝，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豆豆再次点了点头，突然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你是因为突然有了弟弟，觉得自己一夜之间便失宠了吧……”虽然保证过不笑话，她还是忍不住嘿嘿坏笑了两声，这家伙真是的，吃醋吃到一个刚出世的小毛头身上。
小胖子既没有承认也没有辩驳，有些事他不想和任何人讲，特别是沅儿，不想让她为自己担心，更怕她会看不起自己。
他早就知道元府和自己家不同，迟早都是要离开杭州的。他从前根本不敢想象有朝一日和沅儿分开是什么样的滋味，但此时他却违心地希望沅儿最好此刻就离开杭州，那样她就再也不用替自己操心了……
他故意自嘲似的憨笑了两声道：“沅儿，你这么活泼爽快，去了山东会交上更好的朋友，我又笨胆子又小，你一定很快就会把我忘了的。”
豆豆白了他一眼：“本姑娘是那样健忘没有良心的人？何况你舅舅也要去山东，你就是不想见到我也一定会想见朱先生吧，到时候你到青州府来，咱们又可以一起玩了。”
“我……”我怎会不想见到你，我唯一的好朋友……小胖子眼泪都差点流出来，他使劲儿抠了抠掌心才继续道：“元叔叔打算什么时候动身，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去送你。”
“爹爹定下来的日子是这个月的二十，你要是敢不去送我，从此以后就别想我再把你当朋友！对了，虽然你这几日瘦了一些，但还是需要继续努力，我得给你留一份荷叶山楂茶的方子，记得让秦妈妈每日给你煮。”豆豆走到窗边的书案前提笔开始写方子，浑然没有注意到小胖子脸上写满了悲伤。
※※※※
回程的马车上，豆豆特别沉闷，任凭采青两个怎么卖力说笑，她还是倚在车窗边一言不发。
和小肥哥哥分开她同样十分难过，这和当年她离开大西北，和那些朝夕相处的小伙伴们分开的感觉完全不同。
大西北的那些孩子野性、开朗，大家在一起虽然玩得十分痛快，但真的分开了最多也就是开始的三两日有些不习惯，之后照样该吃吃该玩玩，谁还记得曾经有过这样一群玩伴？
小肥哥哥却十分的敏感、内向，除了自己他根本没有任何朋友，分开后他肯定又会整日躲在家里，而且……她也说不清楚是哪里不对，总之自从被绑架之后，小肥哥哥似乎变得心事重重。
难道男孩子长大了，也会同女孩子一样，有许多的小秘密不想和别人说？
想心事是需要时间和闲心的，元府马上就要搬离杭州府，豆豆显然已经没有了这两样东西。
她是个既贪新又恋旧的性格，在豆豆居里住了三年，满屋子随处可见她心爱的和曾经喜欢过的物件儿，这样舍不得，那样丢不下，把竹君几个弄得苦不堪言。
而另外一边，让元徵最为头痛的事情竟然有了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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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这个道理对于世上任何一位母亲来说都是适用的。
老夫人虽说因为两年前的事情生气住到了庄子里，不但一次没有回过元府，平日里也没有给元徵半个好脸色，然而对儿子的关心却从未减淡分毫。
元徵被贬至青州任知府的消息她第一时间就得知了，从内心深处来讲她当然不愿意离开住了近十年的杭州府。可说句不吉利的话，她只有一个儿子，自己又已经年过半百，其实也害怕哪天睡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怎舍得和元徵再次分开几年。
但老夫人也很爱面子，要让她主动和儿子说自己要随他去山东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她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交待身边伺候的人把贵重物品和四季衣物都收拾好，庄子里的各项事务也交待给了庄头，以免到时候手忙脚乱。
眼看着出行的日子一天天临近，饶是顾朝再不甘心做一名小小的知府夫人，也不得不开始让朝云院的下人们收拾行李。
其实她心里也清楚这两年元徵对她算是足够耐心了，再忙再累每晚都回朝云院休息，目的说起来虽然让她有些心酸，但好歹算是两人夫妻十几年第一次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奋斗”。
杭州城里这座府邸住了近十年，一草一木一桌一椅她也花了不少心思，离开肯定有些不舍，但要真的让她一个人留下来她也不愿意。
元徵离开相当于她的靠山没了，她也将不再是杭州府的贵妇们追捧的对象，从小就高高在上惯了的顾大小姐怎么接受得了默默无闻的生活。
府中一切准备就绪，元徵带着顾朝和豆豆去了一趟老夫人的庄子，经过儿子儿媳和孙女的一番“恳求”，老夫人终于同意随他们一起前往山东。
临行前几日，莫神医替特意前往元府给一家四口践行，依旧是他多年的习惯，见面必然要替几人把把脉，也算是为他们的出行做最后的准备。
老夫人虽然上了年纪，但向来注重养生，身体十分硬朗。元徵近两年在豆豆的监督下饮食起居极有规律，脉象比前两年还要好。豆豆就更不用提了，简直精力旺盛都过了头，根本毋须操心。
唯有顾朝心里十分紧张，这几年为了生儿子，她几乎每个月都要让郎中把好几次脉，可以说这件事情已经成了她的心病，每次见到把脉枕心里就直发毛，“没怀上”这三个字她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这次好容易才把婆婆哄回府，大家心照不宣都没有刻意提起这件事，要是让莫祁远这一把脉她还能有好日子过？
无奈满屋子的人都看着她，顾朝只好慢悠悠把手放到了把脉枕上，脸上看似轻松，其实手心里全是冷汗，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
莫神医不方便多言，只轻轻把手指搭上了顾朝的脉搏，眼神示意顾朝放轻松。
咦？这……片刻之后莫神医本来十分淡然的面色突然一紧，手上的力度也不免稍微有所变化，顾朝更是紧张得几乎晕厥。
约莫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莫神医脸上浮现出了激动的神色，朝老夫人拱手道：“恭喜伯母，弟妹这是有喜了。”
咣当！老夫人手里的茶杯直接落到了地上，然而谁也顾不上管这个了，“你说什么？”顾朝抢先问道，老夫人那边则是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眼圈都红了。
一旁的元徵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呆愣愣的，一家人只剩下豆豆还正常，伸出小手使劲儿扯了扯父亲的衣袖。
莫神医知道元府这些年为了子嗣的事情有多闹心，自是不会因此取笑他们，态度反而比之前更加谨慎。
“弟妹是真的有身孕了，尚不足一个月。”说到这里他别有深意地看了元徵一眼，微微笑了笑充满自信道：“虽然时日尚浅脉象不是很明显，但我可以肯定是喜脉。”
元徵自然明白他那一眼的意思，自己从京城回到杭州府可不就是刚好一个月还差几日，要是今日只有他们两人，莫祁远这厮根本不会这么含蓄，荤话早就出来一串了！
不过此时他心情实在不错，就不和这厮计较了，元徵朝莫神医行了一礼：“这些年辛苦祁远兄了。”
莫神医摸了摸唇上的髭须，刚要说几句客气话，豆豆却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莫伯伯，母亲肚子里有了小弟弟，是不是就不能和我们一起去山东了？”
老夫人和顾朝听到这话才像是醒过来一般。
“阿朝肯定不能赶路了，你要是喜欢住府里，母亲搬回来陪你，要是不喜欢就随母亲到庄子里安胎，等孩子生下来后长大一些，你身子也养好了，咱们慢慢再一起去青州府找徵儿。”老夫人心情大好，拉住顾朝的手轻轻安抚着，觉得这个儿媳简直从来没有过的顺眼。
顾朝自然也是高兴的，但不免又暗自腹诽了几句，做了老夫人十几年的儿媳，自己几时有过这样的待遇？母凭子贵这句话真是一点没错。
莫神医好容易再次找到开口的机会，笑道：“弟妹毕竟年岁不小了，的确是要格外注意些，伯母的庄子宁静祥和是个不错的选择，我每隔十日去给弟妹请一次脉也十分方便。”
元徵自然又是一番感谢。
有喜了是个大好事儿，可之前的安排算是完全打乱了，元徵决定把母亲媳妇女儿全都留在杭州府，自己一个人带着幕僚侍卫们去青州府上任。这样一来他时间又宽裕了不少，甚至还可以在杭州府多留十几日。
他不由得感慨，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之前自己还想过让母亲她们干脆留在杭州，却怎么也开不了口，现在她们却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元府的下人们不得已又是一阵忙乱，已经装了车的行李重新卸下来，老夫人的，夫人的，二姑娘的，丫鬟婆子们的，该送回院子里的得送回去，该带到庄子里的又要另外收拾，这一忙又得花上几日。
当然，这些事儿和主子们是没什么关系了，对豆豆来说，既然不能去山东，她肯定要先去把消息告诉师傅，顺便把师傅也一起接到祖母的庄子里。
如此一来正好合了她的心意，不用浪费一个月的时间赶路，也不用在府里装大家闺秀。祖母、母亲、靳嬷嬷的心思全在未出世的小弟弟身上，她元二姑娘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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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映照下的满园春色比白日更加秾艳了几分。
伊婆婆今日兴致很高，做了几样精致的小点心，又把前几日茶农们刚送来的新茶泡了一壶，靠在在廊下的白藤躺椅上微合着眼睛，十分的舒服惬意。
“师傅，我后日要陪祖母去一趟绍兴府，要不您也一起去散散心？”豆豆陪老夫人吃了晚饭刚回来，很自然地走到伊婆婆身后替她捏起了肩膀。
伊婆婆摇头道：“你祖母娘家人太多，三姑六婆的为师懒得应付。”尤其是那些眼高于顶的人，怎会把她这样没有什么显赫身份的老婆子放在眼里，她可不想去自找没趣。
“其实我也不想去。”豆豆说的是实话，她虽然从未在谢家那样的大家族生活过，但也清楚人多了麻烦事儿就多，而且为了给祖母长脸她还必须得老老实实装大家闺秀，想想都头痛。
“小丫头。”伊婆婆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她笑道：“你才多大点儿年纪，正该多出去长长见识，整日躲在庄子里能有什么出息？隐居山野间不问世事是我这样历尽沧桑的的老人家才应该过的生活。”
“师傅，我一直想问您一个问题。”豆豆倒了一杯茶双手递给伊婆婆，看她心情非常不错的样子，忍不住开了口。
“那今日就破例让你问一个。”伊婆婆和豆豆相处了一年多，怎会不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自己身上足以让人好奇的事情很多，也不是不可以对唯一的弟子和盘托出，但绝不是现在。
又被师傅抓到语病了！豆豆撇撇嘴，不过她也不气馁，天长日久一个个积累下来也能问出很多事儿。
“师傅，您是怎么学会这许多本事的？”其实豆豆最想问的是师傅究竟是什么身份，但那个问题实在是不好开口，只能换另一个她同样感兴趣的，伊婆婆会的东西实在太多，简直让她叹为观止。
“多寻几个严厉的老师，从六岁起每日只睡三个时辰，再笨的人到了我这把年纪都可以学会这么多本事。”伊婆婆端起茶抿了一口，色翠香幽，味醇形美，果然是地道的明前茶。
这是什么答案？豆豆觉得自己简直蠢毙了，被师傅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伊婆婆忍俊不禁道：“沅儿，人和人的境遇不同，需要承担的责任也不同，没有什么可比性。老话虽然说艺多不压身，但并不是学习每一种东西都能让人感到愉悦，为师不想你做什么惊才绝艳的所谓才女，只希望你能在学习中找到快乐。”
“祖母和靳嬷嬷都让我好好学女红，可我每次努力学习绣花都乐不起来。”豆豆苦着脸小声嘀咕。
伊婆婆被她弄得哭笑不得，这狡猾的懒丫头，她胡乱扎的那几针也能称得上绣花？她那态度也能叫努力？
※※※※
绍兴府离杭州不远，只是老夫人最近几年有了些年纪懒得走动，所以这是豆豆第一次陪她回谢府老宅。
她们的马车一大早离开庄子，黄昏时分便来到了位于绍兴城东的谢府老宅大门口。
绍兴府不如杭州府繁华，却是个才子云集的地方，秀丽的景致加上浓浓的书卷气，十分适宜居住。
谢氏一族在前朝是数得上的世家大族，族中出了好几任宰辅名臣，门第清贵无比。
然而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宇文家夺下江山建立大周朝后，许多前朝的世家都渐渐没落了，谢氏也难逃衰败的命运。虽然大周也有谢氏子弟出仕，但一直没能真正进入权力中心。
老夫人的父亲当年做到正四品的太长寺少卿，已经算是他那一辈中官职很高的人了。
不过在绍兴府，谢氏依然是最有底蕴的世家之一，老宅修建得十分古朴巍峨。但让人有些尴尬的是谢氏承宗的长房子嗣不旺人口不多，偌大的老宅显得有些冷清。
那些旁支人丁却十分兴旺，老宅附近的房屋虽然越建越多，依然满足不了谢家旁支日益增长的居住要求。年代久了族人多了，就是族中年纪最长老人也不可能把所有人认全，只大概记得主要的那几房罢了。
老夫人的父亲是谢氏承宗长房的小二房，如今的长房大老太爷是她的堂兄，娶妻胡氏，膝下一子二女，谢敏就是排行第二的女儿。
老靖南侯过世很多年了，如今的靖南侯虽然不是老夫人的亲儿子，但她身上的诰命还在，是如今整个谢氏一族中品级最高的命妇，所以她的到来还是惊动了整个谢宅。
豆豆想过到祖母的娘家会遇到很多人，却怎么也没想过人会有这么多！只见老宅大门口人头攒动，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目光全盯着她们祖孙俩，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厚脸皮都被人看薄了许多。
好在谢府百年世家的底蕴还在，族人们的教养还算不错，人数虽多却没有发出嘈杂的声响。豆豆是受过靳大嬷嬷专业礼仪培训过好几年的人，当然不可能在这样的场合露怯出丑，她搀着老夫人的胳膊，步态优雅地走到了长房大老太爷和老太太胡氏跟前。
行礼问安之后，老夫人和豆豆一行人被迎入了老宅，而大多数连脸都没轮上露的族人们只能各自散去。
长房大老太爷和老夫人多年不见，自然有许多话要讲，进入老宅之后豆豆就被大老太太胡氏安排给了两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让她们小姐妹们自去说话。
两个小姑娘都是长房的孙女，年长的一个面容和豆豆见过的谢敏表姑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不若谢敏那般大方爽朗，看上去很是温柔娴雅。
年幼的那个则生得细眉细眼，模样清秀却十分活泼，见到豆豆就亲热地拉住她的手，笑道：“妹妹名字叫元沅？你长得可真漂亮。”这般的直白让豆豆不得不陪着笑了两声。
年长的姑娘怕妹妹失礼，接过话头道：“沅妹妹别被她吓到了，我在长房行三，闺名一个妍字，这是我妹妹五姑娘谢姣。”
谢姣哪里耐得住姐姐这般客气，笑着道：“有什么打紧的，都是自家姐妹，我看沅妹妹就不是那等装模作样的人。”说罢赶紧捂住嘴用无辜的眼神看着谢妍，那意思是我可不是在说你。
谢妍被她弄得笑也不是生气也不是的，对豆豆柔声笑道：“五丫头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妹妹莫和她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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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老宅的春夜清凉宁谧，老夫人赶了一天路十分疲惫，天刚黑透便让素馨去把豆豆唤来，大老太太胡氏亲自将祖孙俩送到客房安顿好，彼此又客气了一番才自行回房休息。
胡氏回到正房，见大老太爷歪在榻上微阖着双目，看样子是打算歇在自己屋里，她微微皱了皱眉头。
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但人上了年纪觉就越发少了，胡氏觉得还是自己一个人睡得踏实，至于从前争斗得厉害的那些小妾姨娘们，她一个都已经做了曾祖母的人，谁还在乎那个，让她们把老头子伺候好了自己才省心呢。
“就是等着和你说说话。”大老太爷知道老伴在想什么，也不多做解释，伸手拍了拍身侧示意胡氏坐下。
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胡氏理了理衣角侧身坐了下来。
“给李家表妹的帖子下了么？”大老太爷眼皮翻了翻，看似十分随意地说道。
刚才还觉得自己早就不在乎这个糟老头子的胡氏心里一下子酸涩起来，“不叫珠表妹了？”
胡氏口中的珠表妹也就是豆豆之前提过的姨祖母，她是老夫人嫡亲姑姑的女儿，打小儿生得姿容绝色，加之腹有诗书气质清华，当初年貌相当的谢氏子弟谁都想把她娶回去做娘子，其中闹得最凶的就是她的丈夫大老太爷。
胡氏是绍兴本地人，胡家和谢家也是世交。大老太爷年轻时候的那点事情她是门儿清，两人新婚燕尔的时候珠表妹尚未出嫁，大老太爷看珠表妹的眼神她可没少见，醋更是没少喝，几十年过去了想起来依旧心酸不已。
“瞎胡闹什么呢！”大老太爷假意轻斥了一声，老太婆这般年纪还在喝这个没影儿的陈年老醋，让他心里不免又有些得意。
“好了，不和你扯这些没用的。老爷，你觉得沅姐儿这个小丫头怎么样？”胡氏眸中一片灼热，任谁都看得出她想打什么主意。
大老太爷却仿佛看不懂听不明白一般，眉头一挑道：“什么意思？”
胡氏白了大老太爷一眼，嗤笑道：“装什么！咱家修哥儿是错过了，侗哥儿刚过了十五岁生辰，和沅姐儿简直是天生的一对儿金童玉女……”
“你倒是敢想！”大老太爷双目炯炯瞪着胡氏，“人家什么身份？外甥好歹看在堂妹的份儿上还要给我谢家几分薄面，顾允年可是当朝内阁首辅，而且还是当今陛下的恩师，侗哥儿连个秀才都不是，他的外孙女岂能下嫁一介白丁？”
胡氏不干了，侗哥儿是她最疼爱的孙子，在她看来公主都配得，何况……
她把嘴巴凑到大老太爷耳边低声道：“老爷，你不觉得沅姐儿的身世有问题么？咱们一直都知道堂妹有个嫡长孙女湘姐儿，今年该十三了，几时她又多了个十一岁的二孙女？要真是湘姐儿那样的身份我自然不敢想，可这沅姐儿……”
“越说越离谱，我记得你也见过徵儿媳妇顾氏几次，沅姐儿和她分明就是一个模样，人家不想说那么清楚自然有人家的理由，总之这样的话以后不准再乱讲。”大老太爷很有自知之明，侗哥儿那个样子文不成武不就的，头一个元徵就根本不可能看得上。
“知道了。”胡氏心有不甘，轻轻应了一句。
“元家那边不要痴心妄想，倒是李家表妹的孙子昀哥儿，我仔细观察了好几日，这孩子绝非池中物，和咱们家妍姐儿十分般配。”大老太爷提起珠表妹的孙子傅韶昀，眼中的灼热比胡氏之前更盛。
“你也给我休想！”胡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就知道这个老东西没安好心，拼命想和珠表妹扯上关系，做不了夫妻也想做个亲家。
“人家还未必看得上你孙女，你倒还拿乔！表妹夫虽然走得早，可表外甥也是长沙府同知。昀哥儿十二岁就考中秀才，又是谪仙一般的人物，你扪心自问，咱们活了这几十年，几时见过比他还长得好的男孩子？”大老太爷剜了老妻一眼，这就是个拎不清的。
“我……”胡氏脑海中浮现出傅韶昀那张比珠表妹年轻时还要出色几分的脸庞，再也说不出话来。
“又不是让你去低三下四讨好人，和人家搞好关系就行。”大老太爷忍不住又交代了几句，这才慢悠悠起身走进了内室。
※※※※
老夫人向来认床，虽然浑身酸疼不已，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豆豆这几年用功读书睡得也晚，这个时辰根本睡不着，祖孙俩干脆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聊了起来。
“沅姐儿，谢家的小姐妹们还好相处吗？”老夫人轻轻拍着她的背问道。
“挺好的，妍表姐很温柔，姣表姐很直爽。”和两位表姐也不过说了几句话，豆豆不想轻易下结论，她们都是祖母的侄孙女，自然得说些好话。
“祖母带你来谢家就是想让你看看大家族是什么样子。妍姐儿姣姐儿她们年纪和你差不多，人或许远远比不上你聪明，但心眼儿可不少。沅姐儿，你要多看多想，少说少做，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地方都可以直接和祖母说，祖母虽然姓谢，但却是你的嫡亲祖母。”
豆豆被老夫人一席话说得眼睛热辣辣的，她只以为祖母是嫌一个人到绍兴府有些孤单，所以才让她作陪。没想到她老人家竟是这样的用意。而且，分明谢家的人才是祖母的血亲，自己不过是元家的一个养女，她这个普通的女孩子何德何能……
但这个时候流眼泪就辜负祖母的一片心了，豆豆吸了吸鼻子笑道：“我知道，祖母。不管妍表姐的温柔豁达还是姣表姐的纯真可爱，都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装的，我会用心去分辨，也会学着去适应。”
“嗯，祖母对你从来都是放心的。”老夫人把豆豆往怀里拢了拢，柔声笑道：“明日就要见你姨祖母一家，还有许多谢氏一族的亲戚，肯定会十分热闹但也费心思，赶紧睡吧。”
“祖母您真好。”豆豆咕哝了一句，靠在老夫人怀里甜甜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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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雨纷纷，上午赏花时还风清日朗，黄昏过后却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梧桐夜雨，几回无寐。戌时已过，傅韶昀却依旧在灯下奋笔疾书。吊在胸前的右胳膊并没有让他看起来滑稽可笑，反而比平日多了一丝真实感。
最让人吃惊的是，惯用右手的他左手执笔依旧若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生涩停滞，让一旁伺候笔墨的小厮重九简直与有荣焉。
“你家少爷的胳膊断了你就那么高兴？”音色若玉环相叩悦耳之极，只是比白日的温润多了一丝冷清。
“哥，你睡了吗？”重九正在纠结该怎么答话，屋外传来了细细软软的声音，算是替他解了围。
傅韶昀把笔放下应道：“燕子，进来吧。”
重九笑嘻嘻地迎了过去，只见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提着大大的食盒走了进来，眉清目秀娴静乖巧，只是打扮过于素净，头上只有一朵简单的珠花，裙衫也几乎没有任何装饰。
“姑娘，你又给少爷带什么好吃的了？”这几年她每日晚间都送宵夜，重九早已习惯了，顺手便接过了食盒。
小姑娘名叫孙燕，她的母亲是傅韶昀父亲的远房表妹。她年纪虽小却命运多舛，三岁起便寄居于傅府和傅韶昀一起长大，两人相处得极好像亲兄妹一样。
“哥的胳膊伤到了骨头，我听妈妈们讲喝点大骨汤比较好，就让厨房炖了些送过来。”孙燕从食盒中取出一个小炖盅打开盖子放到傅韶昀面前，顺便把勺子塞进了他没有受伤的左边掌心里。
“燕子，祖母给你做的新衣裳怎么不穿呢？”傅韶昀看着燕子身上有些褪色的衣裙，突然想起日间在谢府见到的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姑娘，瞬间没有了食欲。
“大晚上的都快睡觉了，就是穿了新衣裳也没人看，等哥哪天带我出门逛我一定好好打扮。”孙燕是个特别懂事的小姑娘，虽然傅家并不缺钱，她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从不敢越雷池半步。
傅韶昀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一直把孙燕当亲妹妹一样看待。无奈自家祖母和母亲因为某些原因，虽然收留了她却从不以真心相待，偏偏这丫头嘴上不说心里却全都明白，什么事都抢着做，除了身份是个表小姐，穿着打扮整乃至个人的气派还不如府里得宠的大丫鬟。
“哥，你的胳膊是怎么回事呀？”孙燕不想让哥哥替自己担心，连忙转移了话题。其实她也很想知道向来稳重的傅韶昀出门做客，怎么就会把胳膊给弄伤了。
怎么回事？傅韶昀暗暗冷笑了一声，那些发花痴的所谓名门闺秀，为了一张还看得过去的皮相，为了达到某些目的，她们连家族的名声、自己的闺誉都可以舍掉！
燕子在他心目中始终是最单纯的女孩儿，这些糟心事儿他从不愿意和她多讲。
“没什么大碍，就是不留神被一个疯丫头绊倒摔的。”傅韶昀带着笑意的眸中却闪过一丝冷光。
他今日也算是长见识了，那位元家表妹出身高贵容貌万里挑一，娇俏的小脸看起来比谢家园子里最娇艳的杏花还要动人几分，谁知道就是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发起花痴来比谁都厉害。
非但如此，她竟然还会使阴招！别人或许没留意，他这个当事人可是一清二楚，他明明站得稳稳当当的，不是她下了黑脚难道是自己抽风抽倒了？想起那些表兄们半是打趣半是讥讽的话语，他心里说不出的烦闷。
——韶昀表弟虽然才高八斗，但是这胆子还得多练练，元家表妹没站稳跌一跤竟然也能把他给吓得摔断了胳膊，哈哈……将来殿试可是要面圣的……
不就是想要弄点出格的事儿引起自己的注意么？可笑之极！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女孩子居然是表舅元宗之的女儿。
然而……祖母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和元家搞好关系，更希望自己能拜在表舅的门下。十二岁的案首在旁人看来十分了不起，其实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也不过就是个小秀才，将来要想一鸣惊人，除了需要更加努力学习，更需要好的导师好的机遇。
“哥，发什么愣呢，汤都快凉了。”孙燕把小炖盅往他面前又挪近了一些，小声催促道。
傅韶昀拿起勺子闷头喝汤不再说话。
※※※※
元家表妹和傅家表兄一起摔了，在谢府算是掀起了不小的波澜，虽然没有人敢当面说不好听的话，背地里议论的人可不少。
尤其是那些小姑娘，自己想做没敢做的事儿被人做了，虽然那人也没得逞，心里总是有些忿忿不平，背地里有些话讲得就不好听了。
谢姣是个直脾气，今日发生的一切她比谁都清楚，说来沅表妹出那么大的洋相，有一半的责任在她身上。可这些姐姐妹妹们说话怎么能这么难听呢！
她有心和姐妹们争辩几句，却也知道有些事是越描越黑，况且她们小三房如今式微，说难听点算是依附于长房，她要是真得罪了族里的人，她们母女俩以后的日子更难过了。
可沅表妹从受伤回屋后根本没有搭理过她，说不定是真生自己的气了，她要不要去解释一下呢？
心动不如行动，晚饭后谢姣和母亲交待了几句便只身来到了老夫人一行人居住的客房。
豆豆伤了膝盖可没伤了嘴巴，上至老夫人，下至采青采桑全都心疼她今日吃了苦头，各种好吃的给她摆了一桌子。
老夫人回屋休息，吴妈妈素馨几个也跟着去伺候，屋里只剩下豆豆和采青采桑，她装了两日的大家闺秀早就憋坏了！
谢府虽然比不上从前，但百年世家底蕴还在，家传秘制的点心色香味俱全，她之前不好的情绪似乎一扫而空。
“沅表妹，你千万别自暴自弃，这样会把肚子撑坏的……”谢姣一进屋就见到了豆豆往嘴里快速塞点心的模样，赶紧跑过去拉住了她的小手。
她虽然生性活泼，一饮一食却从不逾矩，几时见过这样的吃相和食量，简直是又着急又心疼。
肯定是家里那些难听话传到沅表妹耳朵里了，她年纪小又是娇养着长大的，怎么受得了这些，这不都已经靠吃东西来泄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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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暴自弃？这话说的是她元二姑娘？
豆豆嘴里含着一块栗子糕，简直被谢姣弄得一头雾水，采青采桑两个嘴角都忍不住抽搐起来。
“沅表妹，你别把她们的话当回事，更别着急，我保证谢府一定不会把今日的事情传出去的。”谢姣急忙把一盘盘精美的吃食端到一旁的案几上，生怕豆豆真的撑出什么问题来。
豆豆总算明白了，合着姣表姐以为自己被人家笑话了几句就想不开，她有这么没用吗？
她取出帕子擦了擦嘴上的点心沫子，不以为然道：“她们不过就是觉得我摔倒的动作实在太粗鲁，喜欢笑就让她们笑几声呗，我又不会少一根头发。”
沅表妹怎么如此单纯呢！谢姣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人家都议论你故意在傅表兄摔跤想要引起他的注意，还有几个更过分，说你本来是打算把傅表兄扑倒在地上的……”
“大约还有几个心疼她们傅表兄的仙人掌，要不是碍着我元府姑娘的身份她们就打上门来了。”豆豆暗暗翻了个白眼，这些小姑娘才多大点儿年纪，满脑子就开始盘算嫁人的事情，还好意思自称大家闺秀呢！
“你居然不生气？”这下换做谢姣一头雾水，连“仙人掌”三个字都顾不上笑了。沅表妹真够豁达的，要是她早就去把那些人的嘴巴撕了，好好的女儿家怎能被人这样议论。
“有什么好生气的，过几天我就随祖母回杭州府，等我两个弟弟满了周岁后全家还要去山东，下次到绍兴府来不知是那年那月了，她们还会记得我是谁？”豆豆耸耸肩笑道。
谢姣羡慕极了，她也早就想和母亲一起随父亲到任上去了，虽然那里地方比较偏远，据说瘴气什么的也挺吓人，可那里的人不也都生活得好好儿的吗？
“沅表妹，你一定去过不少地方，不像我都没出过绍兴府，就是一只井底之蛙。”其实她更想说的是沅表妹的家人对她真好，所以她才养成了这样随心所欲的性格。
“我记得你说过你父亲好像在贵州铜仁府做知县，你哥哥弟弟也都随在父亲身边，你和你母亲可以去寻他们呀，沿途肯定能长不少见识，而且你们一家人也就团聚了。”豆豆并不是很理解世家子弟的家族归属感，在她看来小家庭远比大家族重要。
谢姣苦笑道：“哪儿有这么容易，我们小三房如今只剩下我们家了，要是全都离开了还算什么谢家人。而且，我马上就满十二了……”
豆豆明白她的意思，谢姣的父母肯定希望她能寻一门好亲事，绍兴府山明水秀地方不错，在这里谢家又是名门世家，比在她父亲任职的地方寻一门好亲事相对来说容易了不少。
“哎，干脆你就嫁给傅表兄好了，他上哪儿去找你这样性格爽朗大方长得又漂亮的小娘子！”豆豆不喜欢看见活泼明丽的女孩子一脸的愁容，伸出一根手指挑起谢姣的下巴打趣道。
谢姣一把拍开豆豆的手，红着脸咬牙切齿道：“看你一副泼皮样儿！亏人家还认为你是个好人，把什么都告诉你，讨厌死了！”
豆豆笑着揽住谢姣的肩膀，“好姐姐，我说的可是真心话，我认识的女孩子也不少，性格能让我喜欢的真是不多。”
谢姣脸上的红晕未散，低下头嚅嗫道：“沅妹妹，从今后我便厚着脸皮叫你沅妹妹了。我没你说的那么好，其实……我刚一开始接近你讨你喜欢都是刻意为之。”
“我知道，我周围这样的女孩子也不是一个两个了。”豆豆扯扯嘴唇，“不过你终究是不一样的。”带着目的与人交往的确不讨喜，不动坏心思还很快就坦白的人却不会让人反感。
谢姣摇了摇头，“朋友相交贵在交心，可我……嗳，沅妹妹，我还是实话说了吧，我父亲没什么本事，这辈子做一名七品知县大概就到头了。本来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可那地方实在是偏远了些，你们人还没到绍兴府，我母亲就嘱咐让我必须和你搞好关系……”
“姣姐姐，虽然我人小力微，但我一定尽力。”豆豆拉住谢姣的手，她不会轻易承诺她能力之外的事，但在爹爹面前替谢家表叔说几句好话她还能做到。
“沅妹妹……”谢姣直到此时依旧没能明白过来，和沅妹妹认识不过两日，自己也没什么值得人家喜欢的地方，她怎么就愿意帮自己了？
※※※※
三日后豆豆伤口结痂，淤血也散得差不多了，老夫人带着她来到傅宅。
一来是老夫人想要好好和傅老夫人李氏说说话，二来自然是让豆豆给傅韶昀道个歉，不管外人怎么看，傅韶昀胳膊断了这件事总是她造成的。
傅宅只是一座三进的院子，占地不算很大，但当初购置这所宅子的时候傅老太爷花了很多心思，建筑格局十分精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彰显出主人不俗的品味。
豆豆来绍兴府不过几日，但每次听到人提起傅老夫人李氏，总离不开“风华绝代”“红颜薄命”这些字眼，对她这样十岁出头的女孩子来说，这样的人物肯定是期盼能见上一面的。
大概是傅韶昀长得太过俊美气质又恍若谪仙的缘故，豆豆不免对傅老夫人的期望值过高，等真的见了面，她却不禁有了一丝小小的失望。
并不是李氏年过半百美貌不在，相反她保养得比老夫人还要好，皮肤光洁平滑几乎看不出皱纹，五官和傅韶昀有七八分相似，十分的精致美丽。
让豆豆失望的是李氏的一双眸子，当年想必一定是清透水灵韵味十足，如今却完全变得没有一丝灵气。不是世人认为的属于孀居妇人的麻木，而是混迹于尘世太久的精明世故，她甚至都不屑于掩饰。
一番寒暄行礼之后，李氏和老夫人相携走进了宅子，豆豆这才想起了站在李氏身侧的傅韶昀，依旧是一袭青衫翩然，却因为吊着的胳膊让他整个人显得生动了许多。
但这份生动显然和愉快无关，他是在冲着自己微笑，然笑意根本不达眼底，仿佛还带着一丝……不屑？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又是一个人模狗样的小心眼儿，活该断了仙人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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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当日绑架一事，豆豆不由得唏嘘不已，难怪当时那几名绑匪能轻易混进别院，不动声色地埋伏在大树上，女主人都亲自参与了，还有什么搞不定的。
朱氏真是既恶毒又大胆，那时程二少爷还在她肚子里，就算她寻到高明的郎中能确定腹中是个男孩儿，她就能保证生产的时候一定能顺利？
她的第一招虽然简单粗暴却十分有效，程家生意做得那么大，得罪的人肯定不少。趁程大老爷去泉州尚未归来，仇家完全有可能买通人绑架他唯一的儿子，不管勒索威胁甚至撕票，对程家都是巨大的打击。
十几年来朱氏一直对小胖子不错，他失踪了旁人必不会怀疑到她的身上。她算准了自己恰逢产子尚在月子里，程大老爷即使觉得她失职没有照顾好儿子，也不会忍心冲着她发太大的火。
等第一拨火气扛过去，后面应付起来就会容易得多，再加上襁褓中一天比一天可爱的小儿子，时间久了程大老爷痛失爱子的悲伤必然会慢慢被抚平。
绑匪们得到的指令肯定是把别院中的男孩子绑走，女孩子最好不要招惹。然谁也没料到那一日自己竟然扮了男装。要是自己不被一起绑了，朱氏那次肯定能顺利得手。
既然绑架失手，那么接下来朱氏也不会闲着，豆豆最想不通的是她究竟能使出什么样的手段，能让一个胆小的男孩子在父亲回家的前夕做出离家出走的举动。
难道仅仅是受不了下人的冷待？她忍不住问道：“这么说来小肥哥哥在府里受到的那些冷遇也是朱氏在暗中指使，可那些下人们怎么敢这样对待受老爷疼爱的少爷？”
“姑娘别看老爷在外面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其实程府真正说了算的是朱氏。”元二姑娘显然并不完全了解程府的情况，秦妈妈解释了一句。
这么说来自己刚才想多了，程大老爷不是不忍心发火，而是不敢吧！豆豆动了动唇瓣，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奴婢到程府的时间晚，只是听老人们讲过当初程家生意上出了大问题，要不是老爷娶了朱氏，程府可能那个时候就完了，所以他惧内也是情有可原。”秦妈妈这时才想起之前豆豆说过的关于少爷身世的话，接着道：“奴婢到程府的时候少爷刚刚满月，是奴婢亲手从朱氏怀里把他抱过来的，所以从未怀疑过他们是亲生母子。而且您看舅老爷就知道，要不是亲外甥，他怎可能对少爷那么上心？”
豆豆微微颔首，不是她想要质疑朱先生的人品，如果他知道小肥哥哥不是朱氏亲生儿子，未必会那样用心来教导和疼爱。【ㄨ】
“奴婢后来觉察出有些不对，但也和姑娘想的一样，以为少爷是程大老爷和其他女人生的，毕竟程家的香火也不能就这样断了，甚至朱氏都不见得会拦着他。可后来使了银钱去打听，那婆子居然悄悄告诉奴婢，小飞少爷竟然不是程大老爷的儿子……”秦妈妈说到这里忍不住又流下了眼泪。
“绝不可能！”豆豆打断秦妈妈的话，程家父子都是圆滚滚的身材，肥嘟嘟的脸蛋，一双眯眯眼中透出一丝小狡猾，怎么可能不是亲父子。
秦妈妈眼眸中透出满满的绝望，“旁人怎么想的不重要，反正老爷就是相信了，想必朱氏手里有什么有力的证据。”
证据？豆豆不由得冷笑起来，人证可以买通，物证可以伪造，所谓的证据又有谁来证明它的可信度？
何况就算小肥哥哥真不是程大老爷亲生的，疼爱了十几年的儿子，他就这样说不要就不要了？养个小猫小狗还舍不得扔掉呢！这样冰冷无情的人家，小肥哥哥离开了也不见得是坏事。
“奴婢当时完全懵了，可奴婢一个小小的乳娘，说出来的话根本没人理会……奴婢放心不下少爷啊，索性求老爷看在这些年尽心尽力伺候的份儿上，把奴婢的身契赏下来，干脆自己出去寻少爷……”秦妈妈越说越伤心，再度哽咽起来。
看着眼前这个憔悴苍老瘦骨嶙峋的妇人，豆豆心里不禁替小胖子感到些许的安慰，好歹这世上还有人是真心在牵挂着他。
秦妈妈擦了擦眼泪道：“老爷很快就答应了奴婢的要求，可朱氏却一口咬定是奴婢挑唆少爷离家，坚决不同意把身契还给奴婢，老爷争不过朱氏，就让牙婆到府里来把奴婢领走了。”
“那你怎会流落到了千里之外的长沙府？”半晌没吱声的傅韶昀听了秦妈妈的遭遇，忍不住开了口，按说秦妈妈这样年富力强正是得用的下人，很快就可以找到下家，根本不必要走那么远。
“奴婢好歹在程府伺候少爷了十几年，多少有些积蓄，朱氏虽然让人搜了奴婢的住所，奴婢还是偷偷藏下了几十两的银票。离开程府后，奴婢用二十两银子替自己赎了身，本想去寻少爷又没有个章程，只好在杭州府里四处打听少爷的消息。”秦妈妈说罢一阵苦笑。
“那你怎么不到庄子上寻我？”豆豆忍不住有些小怨念，要是她早来寻自己，说不定都找到小肥哥哥了。
秦妈妈脸上的苦涩更甚了，“二姑娘，奴婢一直都没有府外的任何消息，以为您早已到山东去了。打听少爷的消息无果，奴婢便决定去山东青州府找您，不料才刚出城门就遭了黑手。”
“又是朱氏！”豆豆水眸中愤怒得几乎要喷出火来，那个该死的恶毒妇人，不过是一介商妇而已，要真的出身权贵估计她直接在府里就把秦妈妈灭口了！
“奴婢一辈子没做过恶事，又没有什么见识，怎能防备得了那么许多。等奴婢再次醒来已经在一艘渔船上，船上只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鳏夫，他硬说奴婢是他买回家做娘子的，奴婢不愿意就和他厮打起来，后来……一不小心就掉到了河里。”在场的几个人年纪都很小未经人事，秦妈妈不好把当时老鳏夫意图对她用强的事情讲得太明白，随便敷衍了几句。
见豆豆她们果然都没有太在意那个过程，她接着道：“奴婢打小儿在湖边长大还有几分水性，之后被一艘经过的货船救了。那位船主准备贩一批货物到湖广一带，我已经身无分文便留在船上替他们做饭打杂，几经辗转后便到了长沙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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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韶昀听完秦妈妈的讲述，不由得想起了一年前初见她时的情形。
傅府早些年便是他的母亲傅夫人贺氏主持中馈，那时傅府正好缺几个使唤的下人，牙婆带了几十个丫鬟婆子到傅府让贺氏挑选。
如果说现在的秦妈妈瘦得几乎不成人形，那么一年前的她根本就像没了灵魂的躯壳，除了眼珠子间或那么一转，让人感觉不到半点生气。
贺氏出身高贵为人也精明，见牙婆居然把这样快断气的婆子往自己家里带，当时脸色就十分难看了，好在她十分顾及颜面没有发怒，但挑人的时候自然就略过了秦妈妈。
事情也是凑巧，那一日傅老夫人李氏带着几个孙子孙女去上香归来，行至傅府侧门时刚好遇到了准备离开的牙婆，她身后便是那些傅夫人挑剩下的丫鬟婆子。
牙婆等人自然不敢冲撞了傅家一行人，全都低下头规矩地立在路旁等候傅家人先行。秦妈妈身子太过虚弱了，就在李氏等人经过她身旁时，她整个人突然朝地上栽去，还好孙燕反应快，和一个小丫鬟及时扶住了她。
世上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是缘分，孙燕很小就寄人篱下，从不敢以小姐姑娘自居，更不敢提出任何要求，那一天她却大着胆子求李氏救一救秦妈妈。
李氏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人，加之素来不喜欢孙燕，要是平日她根本不会理会这样的事，偏偏那一日刚从寺庙里上香归来，满脑子都是住持大师那些行善积德的话语，她竟然破天荒地同意了孙燕的请求。
孙燕把秦妈妈扶回自己的小院，又请了府医来给她把脉开方子，几日后秦妈妈总算清醒过来。
孙燕身边只有一个呆笨的粗使小丫鬟，她在屋里又整日忙着做针线，几乎没有人能和她说上话。大约是同病相怜的缘故，两个孑然一身的人几日相处下来竟然十分投缘，孙燕开始有了想把秦妈妈留在身边的想法。
然而她在傅府的身份很是尴尬，留下秦妈妈这件事她绝对是有心无力，还是傅韶昀看破了她的心思，在李氏和贺氏面前说了几句好话，秦妈妈才在傅府安顿下来。
“妈妈，原来你竟经历了这么悲惨的事……”气氛有些沉闷的亭子里突然出现了女孩儿抽抽搭搭的声音。
秦妈妈讲完事情经过后，豆豆几人都陷入思考中，谁也没有发现亭子里多了一个人，此时方才看到傅韶昀身后一个素衣小姑娘小脸都哭花了。
“姑娘……”秦妈妈起身把孙燕揽进怀里，主仆二人哭了个稀里哗啦，采青采桑两个之前就心酸得不行，又怕被自家姑娘说没出息一直没敢哭出声来，见此情形再也憋不住，也抱头痛哭起来。
“傅表兄，你说我该不该去泉州，亦或先回一趟杭州？”豆豆仿佛没有看到哭泣的几人一般，表情严肃地看着傅韶昀。
听了这样悲惨的经历傅韶昀的心情十分压抑，但他毕竟是有见识的男孩子，知道痛哭除了发泄之外根本没用，此时他也顾不上安抚孙燕了，抚着下颌认真思索自己在这件事上能做点什么。
一声“傅表兄”，让他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抬起双眸，只见对面的小姑娘目光清亮，浑然不似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遇事除了哭泣还是哭泣。
豆豆见傅韶昀有些发愣也不和他计较，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傅韶昀把豆豆的话认真思索了一番，沉吟片刻后道：“我觉得你还是回杭州府去比较妥当。”
果然事行事稳妥之人，豆豆也知道自己最好的选择是回杭州，可依旧不甘心道：“如果我一定要去泉州呢？”
傅韶昀扯了扯嘴唇道：“那还不如我去呢，我去了最多和程家的人唇枪舌战一番，你去了一准儿得动起手来。无论动嘴还是动手，其实都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打草惊蛇。”
朱氏之所以对秦妈妈赶尽杀绝，无非是怕程大老爷见到她就想起小胖子，毕竟是疼了十几年的孩子，万一听得多想得多心软了呢？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的事情之所以能一直隐瞒下去，不是因为墙不透风，而是直接让风消失于无形。
如今秦妈妈在朱氏那里已经等同于彻底消失，那么他们在没有找到小胖子，或者说没有把握替小胖子证明身世的情况下真没必要主动跳出来，那样反而让朱氏有所警惕。
她从前做的事情必然有漏洞，查缺补漏的事情还是别让朱氏去做了，那简直是在给自己一方添麻烦。
“傅表兄的话很有道理，那么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快把小肥哥哥找回来，这个仇得他自己去报，可是……”豆豆的眉头更纠结了，“人海茫茫，该上哪儿去找他呢？”
傅韶昀道：“这事一时半会儿急不得，咱们手中的权利有限，能动用的人手也不多，还得仔细商量出个好办法。”
“我本来打算写封信给爹爹，让他问一问朱先生到底怎么回事儿，现在看来这信暂时还不能写，朱先生要是去找朱氏询问，照样是打草惊蛇。”朱氏的确做了恶事，但谁又拿得准朱先生会帮理还是帮亲。
“不如我们去万家庄找敏表姑？她和表姑父认识不少江湖上的朋友，说不定比寻官府还管用。”傅韶昀突然想起以前在长沙府见过的谢敏夫妇，觉得这个主意实在是不错。
“傅表兄真是聪明，咱们就这么办！”豆豆冲傅韶昀伸出大拇指，两人一扫之前的愁绪忍不住相视而笑。
“哥（姑娘）……你们……”她们这么伤心，这两人非但不难过，居然还笑上了？四个正抹着眼泪的人忍不住异口同声埋怨道。
“燕子，这是沅表……你们俩到底谁年纪大。”傅韶昀本想给两人介绍一下，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也不是很了解情况。
“我今年十一岁，七月份的生日。燕子你多大了？”豆豆一看这小姑娘楚楚动人的，大约不像自己脸皮厚，便主动走到孙燕身旁。
果然孙燕有些小羞涩，给豆豆行了个礼细声细气道：“我也是十一，九月的生日，燕子见过沅表姐。”
眼睛哭得红肿的燕子本就我见犹怜，何况这还是元二姑娘生平第一次有小姑娘叫她表姐，整颗心都软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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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九被傅韶昀一口茶直接喷醒了，他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水，带着几分委屈道：“少爷，这话又不是奴才说的。”就会欺负他这个做小厮的，有能耐的喷人家元二姑娘去嘛！
“咦？这画不是重九画的，难道傅表兄的伤有假？”豆豆走到傅韶昀身旁，仔细打量着他吊在胸前的胳膊，就差直接动手验明真假了。
傅韶昀这次喷不出茶水了，但他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被气得喷出一口老血！沅表妹的思维果然大异于常人，这都什么跟什么，合着他傅大少爷吃饱了撑着没事做，吊着胳膊装受伤，为了求关注？还是图好玩？
“元二姑娘，我们少爷的胳膊伤得可重了，您可不要乱讲，更不能乱碰！”在重九心目中少爷可是神仙般的人物，坚决不容许旁人污蔑。
豆豆白了重九一眼，翘了翘小嘴道：“你画不来，他没法儿画，难道这是天上的神仙看咱们几个惨兮兮的，大发慈悲画好扔下来的？”
“我们少爷可不光会用右手，左手也一样好使！”重九见豆豆一脸的不相信，挺着胸脯大声嚷道。
“哦——傅表兄刚才说仙人掌断了，想帮忙却有心无力，原来是不想让我知道你有两只仙人掌呀——”豆豆故意拖长声调，朝傅韶昀伸出了两根纤长白嫩的手指。
傅韶昀简直是哭笑不得，他是家中嫡长子，从小祖母和父亲母亲对他要求十分严格，一心盼着他将来能够重振傅家门庭。这些年他虽不至于谨小慎微，行为举止却循规蹈矩，从来不会让旁人挑出半点差错。
然而这次到绍兴府不过短短几日，他的“完美”人生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这一切的变化全都源于眼前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儿。
众目睽睽之下摔断胳膊，毫无风度地和女孩子斗嘴，喷别人一脸茶水，故意显摆自己的本事，张嘴就来的玩笑话……从前的他绝不会相信这样的事情有朝一日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如今不但全都发生了，而且……他的感觉似乎还非常不错，整个人觉得十分轻松自在，也并不妨碍自己用功读书，更不会因此就消磨了他的意志，担不起家族的责任。
※※※※
谢敏表姑还是一如既往地大方爽利，二话不说就把帮忙寻找小胖子的事情应下了，而表姑父万大公子那份一诺千金的江湖豪侠气派更是让豆豆心折，宛如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虽然这样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找到小胖子，但大家心里的焦虑都平息了不少。
三日后，一行六辆马车驶离了位于绍兴府的谢家老宅。
来的时候只有老夫人和豆豆两个主子，其它的全是伺候的婆子丫鬟们，回程的时候却增加了好些人，不但有傅韶昀和他的小厮，连孙燕和秦妈妈也全都跟上了。
豆豆和孙燕、采青采桑四个小姑娘挤在第二辆马车里，一路上有说有笑十分热闹。
“沅表姐，我真不知道要怎么谢你才好。”从得知自己可以随哥哥一起去杭州府的那一刻起，孙燕的心情就没法儿平静，瓷白素净的小脸上也一直泛着红晕。
她从前以为自己除非出嫁，否则绝不可能有离开傅家那个小圈子出来见见世面的机会。就好像这次到绍兴来，她其实和在长沙府时一个样，并没有能走出傅宅半步。
按傅老夫人李氏的意思，是坚决不允许孙燕和傅韶昀有太多接触的，从前两人年纪小倒还无所谓，如今则必须严加防范了。
傅韶昀自然可以娶表妹为正妻，但这个“表妹”绝不能是孙燕，这次是把两个人分开的绝好机会，等傅韶昀一去几年，孙燕早就被她打发嫁人了，所以老夫人怎可能答应让她一起去杭州府。
其实李氏是真的想多了，别说傅韶昀和孙燕根本就把对方当做亲兄妹，就算她真的对傅韶昀有什么想法，这么些年傅家人对她什么态度她难道还不清楚，还敢奢望嫁入傅府？她除非真的是个傻子，得不到长辈们认可，即使勉强在一起又何来幸福可言。
如今坐在去往杭州府的马车上，孙燕出门见世面的梦想成为了现实。她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沅表姐在李氏跟前替她求来的。
豆豆捏了捏孙燕柔嫩的小脸笑道：“谢什么呢，既然叫我一声表姐，帮你就是应该的。”说罢又故意皱起眉头：“何况你哥哥可是个磨叽挑剔的书呆子，一读起书来饭都能忘了吃，谁能伺候得了？有你照顾他大家可就省心了。”
孙燕捂着小嘴咯咯笑个不停，哥哥在女孩子们面前从来都是最受欢迎的，偏偏沅表姐好像根本不吃他那一套呀。
不过沅表姐对自己是真好，她那样的身份自然什么都不缺，可自己也应该送点什么给她表示一下心意，她揪着衣角小声道：“沅表姐，我除了针线什么都做不好，可是你这么聪明，女红肯定也是极好的，我……”
“我？女红极好？”豆豆指着自己的小鼻子哈哈大笑起来，采青采桑两个在一旁也扑哧扑哧笑个不停，把孙燕笑得心里直发毛。
“难道不是吗？”孙燕怯怯地看着三人，沅表姐是大家闺秀，从小府里就会请绣工了得的绣娘教她女红，肯定比自己强多了。
“咳咳……”豆豆清了清嗓子道：“燕子呀，我听秦妈妈说过你的针线做得特别好，有时间便给我绣几条帕子吧，嗯……另外还想请你帮我个忙，给祖母做几个抹额，样子不要太花哨，好燕子，姐姐这个懒人可就靠你喽……”
“姑娘，您那个不能叫懒，应该叫……呜呜……”已经来到采青嘴边的一个“笨”字就这么被元二姑娘活生生捂了回去。
看着闹成一团的豆豆和采青，孙燕的眼睛再次湿润了，不管沅表姐是不是擅长女红，这明明就是给了自己一个在元老夫人面前露脸的机会，只要能得她老人家一星半点的照拂，自己在傅家的境遇一定会好很多。
黄昏时分，一行人回到了老夫人的庄子里。
大家各自回房梳洗用饭，老夫人正房里热气腾腾的饭菜才刚摆上桌，留在杭州城里的元府管事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老夫人，太上皇驾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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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大周京城迎来了今夏最大的一场暴雨。
瓢泼大雨不但带走了夏日的酷热，似乎也把压抑在人们心中几个月的沉闷席卷而去。
整个皇宫因为太上皇丧期未过，布置得比平日简素许多，当然，简素并不等同于简陋，怎么也不会失了皇家气象。
皇后裴廷瑜的凤翔宫同样不如从前金碧辉煌，在这个下着暴雨的深夜，本该早已就寝的她却依旧坐在妆台前，也不叫宫人伺候，自己拿着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几乎垂到地上的青丝。
“皇后娘娘，这雨下得跟瓢泼似的，太皇太后明日大约走不了了。”寝殿里其他宫人都被打发了出去，只剩下一名年过五旬的老嬷嬷，她端着手里的烛台慢慢走到妆台边，烛光瞬间点亮了镜中人的容颜。
“郑嬷嬷，你看本宫脸都小了一圈，眼角都开始有细纹了，气色更是差的不行。”自从太上皇驾崩，她这个后宫之主几个月来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一日，哭灵、斋戒、安排宫中各项事宜……气色会好才怪！
郑嬷嬷是她的乳娘，怎会看不出裴皇后满嘴的抱怨之下眼底隐藏的得意，她接过玉梳轻轻替主子按摩着头皮，轻声道：“娘娘天姿国色，不用几日便调养回来了。”
虽然郑嬷嬷的话难免有些水分，但好听话谁都喜欢，裴皇后的脸在烛光映照下似乎都明艳了不少。
她和嫡亲兄长武宁侯裴廷琰的长相十分相似。裴廷琰轮廓深邃气质硬朗，身材颀长刚健挺拔，是京中有名的美男子。然而这样的一张脸换成女子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她从小因为这张“俊美”的脸庞、高出别的同龄女孩子一大截的个头可没少吃苦头。
尚未出阁的时候，在整个威远侯府的姑娘中她是最聪明的，诗书女红样样俱佳，学规矩学掌家，别的姐妹还处于懵懂的状态，她早就可以独当一面了。
但那又如何，她的好祖母，威远侯府的老夫人照样只疼那些长相柔美的姐妹们，看到她这副样子根本就想不起来她也是需要人心疼的。
说到天姿国色，虽然她也不想承认，顾家那一对双生姐妹花才是真正的绝代芳华，无论是傲气的顾朝还是婉约的顾夕，总是轻易便能得到所有人的赞美。
她这种既不美艳也不端庄的长相是最不讨夫君喜爱的，看永福公主就知道，不也是因为长了那样英气勃勃的眉眼，从而得不到驸马爷喜爱么？
但人家命好啊，根本就不需要做一个以色侍人的普通妇人，手中掌握着那样大的权势，驸马爷喜不喜欢又有什么要紧的！
好在随着太上皇这一驾崩，以往的一切不痛快都将成为历史。
整个大周真正掌握在了她的夫君宇文昭手里，无论是倾国倾城的顾氏姐妹还是权势滔天的永福公主，她们都将匍匐在她这个一国之母的脚下！
“恒儿今日又替大皇子求情了？”她用修眉刀仔细修理着自己太过浓密的眉毛，漫不经心地问道。
郑嬷嬷忙回道：“娘娘放心，二皇子向来有分寸，让陛下觉得他不以嫡皇子自居，兄友弟恭总是好的。”
“天家无父子的道理陛下比谁都清楚，我是怕恒儿太年轻又急于表现，过犹不及反而让他父皇不喜。”宇文昭登基一年有余，从未提过册立皇太子的事情，她虽然并不着急，但德妃、贤妃那几个贱人也不是吃素的，难保什么时候就哄了陛下喜欢，皇儿这个时候不宜有什么小动作。
“娘娘英明，那太皇太后明日……”郑嬷嬷见她心情好似不错，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这么些年都忍过去了，也不在乎多一日半日的，是她老人家自己说行宫清静想过去住些时日，连陛下都拦不住何况是本宫？”裴皇后把修眉刀放下，再次打量了一遍修理好的眉毛。
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弯弯的眉型，可谁让宇文昭偏就好这一口，连德妃那张比满月还圆的脸上都画着两道柳叶弯眉，她看了都想吐。
最可悲的是吐过之后她还得把自己的眉毛也修成这个样子，真是够了！
“嬷嬷，明日你亲自去一趟侯府把歆歆接进宫来，这几个月本宫冷落她了，让她好好在宫里住些时日。”裴皇后脸上浮现出一丝慈蔼的笑意，看起来多了些柔美的感觉。
“是，娘娘。”郑嬷嬷嘴上应着，两颊的肉却几不可察地抖了抖，小郡主这种时候真的适合住到宫里来么？她那个脾气……
裴皇后抚了抚手上的玉镯，笑道：“歆歆是天之娇女，不需要像我从前那般看人脸色，只要她喜欢，无论是人还是物件儿，本宫都一定会满足于她，让她一辈子无忧无虑。”
“娘娘，小王爷早已离开了皇宫，小郡主就是进了宫也见不到他。”京中有权有势的人太多了，好些权贵就连陛下都要给几分薄面，小郡主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住进宫里来，很容易给皇后娘娘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霍小王爷是被太上皇把脾气养得太大了，本宫回京几年从不曾见他来拜见过一次，歆歆见了他难免受气，反正他们年纪还小，过几年再说吧。”裴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既如此，娘娘何必非要让永福公主履行当初和侯夫人的约定，小郡主将来嫁与小王爷恐怕……”抛开小郡主可能会给皇后娘娘带来的麻烦不提，郑嬷嬷心里对她还是有些心疼的。
裴皇后冷喝一声道：“郑嬷嬷你好大的胆子！当年的事情你心里一清二楚，其中的利害关系也给你讲过不止一次，这样的糊涂话本宫希望是最后一次从你嘴里听到！”要不是看在这个老东西忠心耿耿，办事也利索的份上，她早就……
“是老奴糊涂了，谢娘娘不罚之恩。”郑嬷嬷这几年在宫里混得顺风顺水，别说是宫女太监，就是那些娘娘小主们见了她都恭恭敬敬唤一声“嬷嬷”，日子久了头也大了，今日竟然在主子面前指手画脚，此时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背上也全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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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皇帝驾崩，真正哀伤的人其实没有几个，一朝天子一朝臣，全都忙着奉承新帝去了。
就算是作为儿子的新帝，没了父亲的悲伤同大权在握的满足感相比，孰重孰轻不言而喻。
大周永泰帝宇文昭的情况又有所不同，他毕竟是先登上帝位父皇才驾崩，所以对宣德帝多少还有那么几分真心，而裴廷瑜的那些伤心就基本是装出来的。
与他们夫妻相比，远在杭州府的顾朝就更是连装模作样都不需要。
她已经不再年轻了，去年从怀孕到生子虽然一直调理得不错，但身子还是亏损得有些大，直到现在面色依旧带着些许苍白。
但自从那一日得知太上皇驾崩后，她的心情就不一样了，宣德帝可是她这辈子最恨的人，没有之一。
撇开和她从前的恩怨不提，单凭把元徵从二品贬为四品这一点，她就绝不可能对宣德帝再有什么好感。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以元徵和宇文昭的关系，想必她顾朝回京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如今她已是儿女双全，要说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就是元湘不在身边。儿行千里母担忧，虽然时常有书信往来，也知道女儿在公孙神医那里一切都好，她的心里却怎么都放不下。
“母亲，您怎么一个人坐在树荫下，才刚下过雨小心着凉了。”豆豆提着食盒走进院里，见顾朝闭着眼睛靠在白藤椅上，忍不住出声提醒。
顾朝睁开美眸，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绝丽玉颜，却让她心里说不出来是酸还是苦。
这种滋味旁人根本没法儿体会，她和顾夕一起出生、一起长大，从懵懂顽童到青涩少女，从风华初显到绝色倾城，对方有多美，自己就有多艳，不用羡慕，更无需嫉妒。
而现在完全不同了，身旁的人还是那样一张脸，人家是小荷才露尖尖角，豆蔻梢头二月初。自己呢？日薄西山美人迟暮，让人怎么承受得了……
“沅儿，你怎么来了？”顾朝心里不舒坦，慵懒地问了一句。
任凭豆豆再聪明也不会知道顾朝此时在想什么，她笑道：“女儿今日学着炖了一道枸杞红枣乌鸡汤，师傅说特别适合母亲，就端过来给母亲尝尝。”
顾朝拍了拍豆豆的小手，微微笑道：“沅儿有心了。”
“母亲今日仿佛有心事，是在思念姐姐？”豆豆坐到顾朝身边试探着问道。
顾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湘儿一去四年多，说话就满十三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父亲那边也是，什么时候能回京城也没个准信儿，我这个心呐……”
她的意思豆豆完全能明白，大周的女孩子一般都是十三四岁开始议亲，及笄后就可以出嫁了，不过此时顾朝最着急的不是元湘什么时候回来，而是元徵迟迟不能回京。
大约在顾朝这样的高门贵女看来，合适的女婿人选只可能存在于京城的贵族子弟中，而且还必须是某些特别高的门第。
对此豆豆颇不以为然，京城里固然卧虎藏龙人才济济，但勋贵子弟中纨绔却占了一多半，如父亲这样的勋贵子弟可谓凤毛麟角，而且在她看来，权势滔天的男子也未必就是好夫婿。
近几年从元湘的信中可以看出她身体好了很多，变化更大的是她的性格。从前的元湘不可能适应高门内宅的勾心斗角，如今习惯于自由自在的元湘大约已经不屑于那样的生活了。
但这样的话顾朝怎么可能听得进去，豆豆只好笑道：“母亲大可以放心，父亲已经外放了这么些年，回京后仕途必然通达。至于姐姐就更不用愁了，人品相貌样样俱佳，一定能觅得良婿。”
明知这样的话不痛不痒，顾朝听了还是格外高兴，连豆豆送来的汤喝起来都格外香甜。
“沅儿，你这次去绍兴府见到你傅表兄的母亲了么？”顾朝心情好了也愿意和豆豆多说几句，忍不住就提起了那个长相俊美的傅家少爷。
“傅表兄？”豆豆不觉有些诧异，顾朝向来是不把旁人的事情放在心上的，今日倒是有些不一样了，“我这次只见到了姨祖母，傅夫人留在长沙府并未一同前来。”
“母亲就是要提醒你一下，不要被傅韶昀那张小白脸给骗了，他母亲那个女人可不是好相与的。”顾朝难得真诚地关心了豆豆一回。
女人无论年纪大小，多半都是喜欢凑在一起议论几句别人家的是非的，可顾朝在豆豆面前向来都十分高贵冷艳，今日摆出一副“我知道许多内幕，想知道就赶紧问”的样子，这份突变让她着实有些受不了。
但她也不能给母亲大人难得一次的热情泼冷水呀，豆豆抿抿唇瓣道：“母亲认识傅夫人？”
顾朝凑到豆豆耳边沉声道：“你知道了以后不准和别人讲是从我这里听说的。”
豆豆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今日的太阳肯定是从西边出来的，母亲变得她都快不认识了。
顾朝这才重新坐直身子道：“傅夫人姓贺，闺名心柔，是京城昌平伯府的嫡女，年纪和我差不多，从前我们也有过几面之缘。”
豆豆立刻就明白了，昌平伯这样的爵位一听就不是什么一流的门第，母亲这种眼睛长在……呃……头顶上的贵女，她说的几面之缘大概就是见过几次，难得她到如今还能记得。
“你别看傅韶昀般这俊美，他母亲长得可不怎么样。不过昌平伯府虽然权势不显，府中却经营着好些赚钱的生意，在勋贵中数一数二的富贵。不过也正是如此，好些人家都看不起他们府上。”顾朝说着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嘎？富贵了还让人看不起，这些人有病啊？豆豆迷糊了。
顾朝笑道：“这你就不懂了，京中高门大户虽然家家都有铺子，却没有谁家像昌平伯府那样，连府里的主子都公然出去行商，和那些商户有什么区别？”
大周朝商人的地位比前朝有所上升，但顾朝这样的贵女又怎会看得起商户。
然而豆豆不是顾朝，对商人没有任何偏见，她喜欢的谢敏表姑还做生意呢！
“可傅夫人再怎么说也是京中贵女，怎会嫁给远在几千里外的傅家伯父呢？”豆豆最想不明白的是这个，巴巴儿地望着顾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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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朝精神头更足了，一张俏脸也泛起桃花般的粉色，看起来比之前年轻了五岁不止。
豆豆这副期盼着她答疑解惑的模样，让她想起了当年作为京城贵女圈里最核心人物那种众星捧月的滋味，瞬间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花一样的年纪。
她带着一丝得意故作神秘道：“我之所以还记得贺心柔就是因为这件事儿，否则京中出身和她相仿，甚至比她还好的贵女也多了，谁会在乎她一个小小的昌平伯府嫡女。”
怎么这么矫情呢？豆豆无奈只好做出一副催促的样子道：“母亲快给我讲讲。”
顾朝抚着自己纤长柔美的手指道：“贺心柔那个人自己长得不怎么样，心气儿可高得很，一心就想找个相貌出众才华高绝的夫君，可世上这样的男子能有几个？你父亲中状元那一年，傅承祥，就是傅韶昀的父亲也考中了进士。”
豆豆恍然大悟道：“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榜下捉婿？”
顾朝白了豆豆一眼，这丫头真是的，人家这里才开头就被她猜中了结局，还让不让人好好说话了。
豆豆捂着嘴嬉笑道：“母亲我错了，结局不重要，精彩的是过程。”
这还差不多，顾朝重新调整了一下情绪道：“其实现在看来，贺心柔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她知道昌平伯府名声已经不太好了，京里真正的权贵之家是不会考虑娶她进门的，上门求娶她的都是一些没落的勋贵，指着她那份丰厚的嫁妆过日子呢！与其嫁到那样的人家，还不如找一个人物俊秀有前途的寒门子弟。”
豆豆忍不住插嘴道：“可傅家不是寒门，也是世代官宦之家。”
顾朝伸手拍了拍豆豆的小脸：“你小孩子家家的怎会明白世道的艰难，傅家虽然世代为官，却怎么也做不到更进一步，最大的原因就是他们家在京中没有根基。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比联姻能更快地达到目的了。”
豆豆想了想的确是这么个道理，只好微微点了点头。
“要说当年昌平伯府为了把傅承祥抢到手，那可是费了不少的心思，毕竟比起真正的寒门，傅家强了不止百倍。”顾朝的思绪仿佛回到了那个才俊辈出的年代。
“那……父亲是少年英俊的状元郎，当年一定也是被外祖父‘榜下捉婿’喽，哈哈……”顾朝以前的事情豆豆从未听人说过，但这么几年了她也能看得出元徵和顾朝不像是两情相悦的样子，能结成夫妇必然另有隐情，忍不住打趣了几句。【ㄨ】
顾朝伸出手拧了豆豆的小嘴一下：“小丫头没大没小的，母亲乃堂堂当朝首辅的嫡长女，怎会用那样的手段？我和你父亲是先帝赐下的婚事。”
咦？这里面有问题！母亲好像没看得上父亲，而父亲也不像是钟情于母亲的样子，是老皇帝乱点鸳鸯谱？还是……
“想什么呢？”顾朝从来还没见过她这般呆愣愣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沅儿记住母亲刚才的话，千万不要被傅韶昀的相貌和才华迷惑了，他母亲贺心柔是个有野心的女人，她好容易培养出一个这么优秀的儿子，肯定是要大加利用的。”
顾朝对政事不感兴趣平日又有些骄纵，但她并不愚蠢。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豆豆不是元徵亲生女儿的事情迟早都会被人知晓。
傅韶昀那样的男孩子太容易得到女孩子们的喜欢，万一豆豆真的喜欢上他，贺心柔那一关绝对过不了。女子不能和心上人长相厮守的痛苦她比谁都清楚，虽然她对豆豆说不上有多么用心，还是不忍心看着她将来走自己的老路。
“母亲的意思沅儿明白，傅表兄这样出众，他母亲肯定希望他能娶一位名门贵女，以便将来在仕途上对他有所帮助。我又不是真正的贵女，她肯定看不上的。”豆豆耸耸肩，并没有感到丝毫的不满。
顾朝颔首道：“你能这样想最好，不是母亲危言耸听，当初傅承祥可是早有婚约的，据说那未婚妻还是他的远房表妹，最终照样被傅、贺两家逼得退了婚事，所以他们都是为了自身利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人，咱们不得不防。”
“嗯，谢谢母亲。”豆豆眼圈隐隐发红，点头应道。
她是真的动容了，四年多来，顾朝从一开始的排斥、冷落，到后来的刻意拉拢和浮于表面的关心，她有过淡淡的失望，有过小小的感动，却从未触及心灵深处。
毕竟她不是顾朝的亲生女儿，她不能要求顾朝待她像元湘和两个弟弟那样。心里没有太高的期望，相应的也就不会太过于失望。扪心自问，这些年她虽然一口一个“母亲”唤着，其实也从未把顾朝真的当母亲那样看待。
不管今日顾朝是心血来潮还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能真心地对她说出这些话，从她的角度去考虑问题，她就一定会记住顾朝的这份好。
“母亲您好好休息，小泾和小渭大概睡醒了，我去看看他们。”豆豆向顾朝行礼告退，朝两个弟弟的房间走去。
看着已经初见少女风姿的窈窕背影，顾朝迟迟无法收回自己的视线。
“大小姐，您今日怎么和二姑娘说了这许多。”不知什么时候，靳嬷嬷站到了顾朝身后。
顾朝没有回头，轻声道：“嬷嬷，你都听到了。”
靳嬷嬷把一条薄毯盖到顾朝腿上道：“二姑娘年纪还小，何况看姑爷的态度，根本就没打算拘着她，这意思大约就是不想把她嫁入高门，倒是大姑娘那边，您该有所打算了。”
“我要打算也得先回了京城不是？现在说什么都是白搭。”好容易散去的心事又被提起，顾朝很不高兴。
“大小姐，老奴是觉得您该给阁老和夫人写封信了。”靳嬷嬷简直有些恨铁不成钢，不管是想给姑爷帮忙还是想给女儿找门好亲事，捷径不走偏还绕什么弯路！
顾首辅有好几个嫡孙，其中排行第二和第三的两名小公子年纪和元湘都很合适，靳嬷嬷暗示过好几次，但顾朝一直没有明确的答复。
她默了片刻后道：“嬷嬷，我知道您的意思，可我不想让湘儿嫁回顾府，再说元徵也不会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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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上齐了，人也坐满了，然而没有酒的筵席却总是少了些喜庆的味道。
伊婆婆变戏法一般取出了一坛上好的桂花酿，伸手一拍泥封，浓郁的酒香顿时在屋里四散开来，女孩子们光是一闻似乎就醉了。
在这样的美好气氛下，大家都没有煞风景地提及太上皇的丧期，天高皇帝远，在这样安静偏僻的庄子里，只要不闹出事儿来，谁又会真的揪着这点小事不放。
伊婆婆笑道：“我知道你们都量浅，不过今日你们姑娘高兴，桂花酿也算不上什么烈酒，略喝一点无妨。”
桂花酿的确口味绵软，但也不是一点酒劲儿都没有，一群俏丽的丫鬟们很快便面若桃花，甚至有几个眼神都开始有些迷离了。
特别是孙燕，在傅家她从来都是言行谨慎，酒这种东西从来都是不能碰更不敢碰的，所以长到十一岁，连酒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
今日的她却完全放开了，十分爽快地喝掉好几杯，然而酒量却着实太差，没过多久便拉着身旁的几个丫鬟一个劲儿地傻乐。
豆豆也喝了好几杯，但如玉的小脸上只是淡淡起了一层红晕，一双美眸愈发清亮有神，让伊婆婆刮目相看。
“沅儿，为师记得你应该不会喝酒吧。”伊婆婆抚着下巴道。
豆豆翘了翘嘴唇，拿起快空了的酒坛子感慨道：“师傅，我只是不喝，不是不会喝。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喝多少，五岁的时候和几个小伙伴偷喝家中酒窖里姑父珍藏的汾酒，他们全醉得不省人事，我还是跟个没事儿人一样……不过事后还是被姑姑揍了一顿。”
伊婆婆不由得有些唏嘘：“为师最初认识你的时候完全不知道你竟不是……竟是在大西北长大的……沅儿，你要懂得惜福。”
这话显然是怕伤到她所以说得有些含蓄，豆豆却笑着点了点头，她不过就是个父母不详的孤女，却得到了比寻常人家女孩子更多的关爱，姑姑的，姑父的，爹爹的，祖母的，甚至母亲的。师傅的意思是让她不要执着于血缘、身世这些东西，要珍惜所得到的一切，懂得感恩。
“沅表姐……”师徒俩正说话间，醉眼朦胧的孙燕一把扯住豆豆的衣袖，像是撒娇一般眯着眼睛嘟囔道：“沅表姐，今晚我要和你一起睡，想要和你说说话。”
今日孙燕也收到了一封信，豆豆虽然不好询问她信上写了什么，但却留意到了她看过信后眼底淡淡的一丝落寞。
一个十一岁女孩儿的心能有多大，心事太多总会有盛不下的一天，不管是真话也好，醉话也罢，既然她想要倾诉，自己当然不该拒绝。
豆豆让人把秦妈妈唤来替孙燕洗漱，其他人收拾好杯盏也各自散去。
夜深了，两个女孩子躺在床上，孙燕酒量不行酒品却很好，而且她也并没有喝到不省人事的地步，洗漱后整个人更是清明了许多。
然而她的勇气也似乎随着酒气散去了，脑袋整个倚在豆豆肩上，呼吸清浅而均匀，听起来像是睡着了一般。
心事重重的人怎么可能轻易睡着，豆豆轻声道：“燕子，你不是有话要讲么？”
孙燕依旧没有吱声，只是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豆豆的寝衣很快便湿了一大片。
“沅表姐，我要回长沙了。”半晌之后，细细弱弱的声音终于在豆豆耳畔响起。
“姨祖母不是答应你随我们一起去山东了么？”豆豆有些想不明白了，好容易才出来怎么又要回去了。
“沅表姐，寄人篱下的人都是这样，呃……这样的滋味你肯定是不知道的。”孙燕止住了哭泣，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寄人篱下？豆豆弯了弯唇，她从出世起就是寄人篱下，但还真是不知道孙燕说的滋味是什么。
孙燕仿佛自言自语一般接着道：“我三岁那年家没了，爹没了，娘也跟着去了……我就这么跟着表舅到了傅家，他们给我饭吃，给我衣裳穿，我是应该感激他们的，我也一直都在感激他们……可除了表舅和哥哥，傅家没有一个人对我好。”
“燕子，要是真不想回去，我让祖母给姨祖母写封信。”豆豆出声道。
孙燕摇了摇头：“不是祖母，是表舅让我务必尽快赶回去，说是和我的母亲有关。”
“你母亲不是……”豆豆觉得孙燕其实比自己还惨，她毕竟从来没有得到过，也就不知道失去的痛苦，三岁的孩子虽然还很小，对父母的印象其实很深刻了。
“沅表姐，我害怕……我有一次听到表舅说母亲从前是他的未婚妻，我母亲那么善良，可他们为什么不要她了……呜呜……”孙燕再次痛哭起来。
傅承祥的未婚妻！豆豆的脑海中像是划过一道闪电，她瞬间便想起了顾朝的话。
——当初傅承祥可是早有婚约的，据说那未婚妻还是他的远房表妹，最终照样被傅、贺两家逼得退了婚事，所以他们都是为了自身利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人，咱们不得不防。
难怪傅家会在孙燕失去父母之后把她接回傅府！
孙燕的母亲被无端地退了亲事，想必之后嫁的人家门第也就寻常，绝不可能是什么高门。惨遭变故之后孙燕无依无靠，傅家适时伸出援手，这便算是赎罪？
以傅家的能力，让孙燕过得好一些不难吧！可傅家那些女人几乎以磋磨她为乐。
豆豆忍不住直犯恶心，傅表兄如此光风霁月谪仙般的人，怎会有那样一群不堪的家人。
她拍了拍孙燕的小手道：“燕子别哭了，既然是表叔写信让你回去，他必然会照顾好你，等事情办完了你就给我来封信，我让人去长沙府接你。”
“沅表姐，我真的还可以再来找你？”孙燕怯怯地看着豆豆，像是要分辨她的话是否可信。
在烛火的照耀下，豆豆的眸子如星光般璀璨，“燕子，过去的事情我们没有办法改变，但我们的将来在自己手里，我等你回来。”
我们都是曾经被命运抛弃的孩子，但我们不能抛弃自己，我们要勇敢坚强快乐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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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好月圆八月半，又是一年中秋时。
一入秋老夫人便开始安排人收拾行礼，打算中秋过后趁着寒风未起天气晴好之时动身前往山东。
远行最怕的就是雨雪天，何况他们此行又俱是老弱妇孺，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选择一个好天气是重中之重。
虽然两个哥儿未足周岁，但都养得十分活泼壮实，出行已经不是太大的问题。
各种因素叠加，庄子里今年的这个中秋过得十分简单，丝竹管弦一应皆无，连老夫人都觉得没意思，只带着大家随意尝了几口月饼，赏了一回月便各自散了。
豆豆的视线却被不远处的一袭青衫翩然所吸引。
自从那日送孙燕离开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傅韶昀。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傅韶昀仿佛比之前清瘦了许多，在清辉月色掩映下整个人竟然有了几分萧瑟的感觉，像是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傅表兄，好几日都不曾见到你，在忙些什么呢？”豆豆轻笑着走到傅韶昀身边。
傅韶昀温润如玉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大概是马上就要见到表叔了，心里有些紧张，这几日便抽空把从前的功课整理了一下。【ㄨ】”
豆豆当然不信，她虽不敢自诩聪明绝顶，却也从来不会害怕别人考校功课，何况是傅韶昀？
然而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说话不顾及别人感受的小孩子了，弯了弯唇道：“今日乃是中秋佳节，小妹可否去傅表兄那里蹭口茶吃，顺便蹭几分月色赏一赏？”
自从住到这里来豆豆还未曾去过他居住的院子里，这让傅韶昀颇感意外，十分开心地笑道：“荣幸之至，沅表妹请！”
傅韶昀住的是宅子最东边的院子，这是一个专门为男客设的客院，当初元潇到老夫人庄子里住的也是这个地方。
在偏厅落座后，重九手脚麻利地给两人上了茶和点心，和采青采桑一起乖觉地退了出去。
“信阳毛尖？表兄这里果然有好茶。”豆豆端起茶赞道。
傅韶昀不以为意：“我母亲祖籍信阳，也是从小喝惯了的。”他挑了挑眉头又笑道：“其实我觉得不及表妹之前送来的好茶多矣！”
豆豆噗哧一声笑了起来，似乎从那次断了仙人掌之后，这位谪仙一样的表兄就学会了开玩笑。
她之前送来的茶的确算是十分难得，因为从采摘、杀青、揉捻、炒制，全都是她一手包办，丝毫没有假手于人，世上一共只有五斤而已。
但她毕竟只是个生手，制茶的经验几乎为零，虽然采摘的全是最好的芽叶，炒茶的火候、手法可以说是相当的生涩，比起傅韶昀常喝的信阳毛尖肯定差得多了。
“谢表兄夸奖，可惜全都被我送人了，想要再喝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了。”豆豆依然是那个带着小傲娇的姑娘，谦虚的话语不用指望从她嘴里说出来。
“这么说来我也算是有福之人了？”傅韶昀直视着豆豆的双眸，两人凝神片刻后都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看着他那散去阴霾更显俊美的脸庞，豆豆轻声道：“傅表兄，我以为你会送燕子回去的。”
傅韶昀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连声音都带着一丝苦涩：“我的确是该亲自跑一趟，可……沅表妹，说了你可能不信，那是我的家，我竟然不敢回去。”
他说的十分含糊，可豆豆偏偏听懂了。
傅承祥一定是也给傅韶昀写了信，内容一定比孙燕的那封详实得多，也惊人得多。而且那晚听孙燕话里的意思，她并不知晓傅家当年舍弃她母亲的原因。
这次她回去，据说是因为她的母亲，那么又会是什么事呢？
豆豆十分担心孙燕，但也知道这事涉及傅家的隐私，她一个外人打听这些是非常不礼貌的，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沅表妹，我从小和燕子一起长大，她一直活得很累，很难……我说这些话可能让你过于为难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多帮帮她，一切等我，等将来我能做主的一天。”傅韶昀清亮的声音第一次变得有些嘶哑，艰难地开口道。
豆豆轻轻摇了摇头，“傅表兄，燕子是我的好姐妹，我当然愿意尽我最大的努力帮她，可你觉得我能帮得了些什么？等你能做主，是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她十一岁，不小了。”
她并不是要故意和傅韶昀过不去，只是想要告诉他一个事实，孙燕已经十一了，随时都可能被李氏和贺氏随便处理出去，他不能一直这么干打雷不下雨，得赶紧有所行动。
她的意思傅韶昀当然也明白，但现在有些话不方便和豆豆讲得太清楚，他颔首道：“沅表妹，你尽管放心，燕子此去有我父亲照顾，祖母应该也不会再为难她，只是……”只是希望你能一辈子都对她这么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娇丽明朗的女孩子似乎在他心里占据了越来越重的位置，虽然不至于“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但每次和她在一起，或者不经意之间想起她，心里总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愉悦。
傅韶昀非常清楚自己的心意，他喜欢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子。
但这事急不得也不需急，他不过十四，她也只十一，尚有大好的时光让他去奋发努力，让她去徐徐绽放。
最让他庆幸的是，这个第一次让他心动的女孩儿有强大的背景，他自然是不在乎这些的，但祖母、母亲、傅家那些人……他绝不愿意再重走一遍父亲的人生路。
“喂，只是什么呀？”豆豆哪里知道傅韶昀在想些什么，忍不住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就算你是谪仙，发呆的时候也一样是很傻的好不好！
傅韶昀清醒过来，俊颜隐隐有些发烧，岔开话题道：“沅表妹，你不是要蹭月光么，咱们这就出去赏月。”
豆豆疑惑地看着他那有些躲闪的眼神，小声嘀咕道：“我也没逼他做什么呀，真是奇怪。”
傅韶昀用微笑掩饰住自己的窘迫，轻轻扯着豆豆的袖子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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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我就不影响爹爹和傅表兄说话，先走啦。”豆豆脸皮再厚也只是一名刚满十一岁的小姑娘，才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被父亲反复打趣，不等元徵同意便把后门扯开一条缝往外一夹就溜了出去。
元徵暗自好笑，自家闺女真真儿是长大了，从前那个大大咧咧的小不点儿，不知什么时候竟也像大姑娘一样懂得害臊了？
“庆儿，请表少爷进来吧。”元徵饶有兴致地坐直身子，朝外面吩咐道。
书房外的少年却正在经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紧张。
元徵这个名字从记事起就不停地萦绕在傅韶昀的耳畔，在惊才绝艳的表叔面前，他父亲傅承祥本来也算荣耀的进士出身几乎不值一提。
昨日初次见面，元家一家人重逢，一大群人热热闹闹又哭又笑的，他倒也没有多少感觉，今日则完全不同。
尤其是他清楚自己对沅表妹有了那样的心思后，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单独面对表叔了，越是想表现得优秀一些越是觉得自己紧张得手心都直冒汗。
所幸他人长得实在太好，又有良好的教养做底子，勉强把平日的形象维持住了八九分。
一袭青衣，不张扬，不晦涩。丰神如玉的姿容，文采飞扬的气质，一切都让人观之难忘。
“韶昀见过表叔。”傅韶昀强压住心里的紧张，翩然行至元徵面前，一揖到地。
元徵笑道：“昀儿免礼，坐下说话。”
“谢过表叔。”见表叔如此平易近人，傅韶昀暗暗松了口气稳稳地坐了下来。
看着眼前这个超逸出众的男孩子，向来对晚生后辈要求颇为严格的元徵也不禁微微颔首。
虽然这是两人第一次单独会面，元徵对傅韶昀却并不陌生。
最近几个月来，老夫人给他的的来信中多次提及这个优秀的侄孙，甚至以请他指点功课的名义随信还送来过几篇傅韶昀写的文章。
虽然以他的年纪和阅历来看，傅韶昀的行文笔法还略显稚嫩，却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灵气和风华。
尤其是老夫人在信中很明显的几次暗示，她似乎是看上这个男孩子做未来的孙女婿了，而且是二孙女婿。
以一个父亲的眼光来看，傅韶昀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女婿人选，长相、才华、教养、气度无一不是顶尖的，最重要的是他的家世。
元徵想做的是名臣信臣而不是招皇帝忌惮的权臣，不需要也绝不会用女儿们的婚姻来换取利益。所以傅家这样的家世是非常合适的，既不会让女儿嫁过去过苦日子，女婿想要有好的前途还必须讨好他这个岳父。
当然，现在就把二闺女的终身大事定下来为时尚早。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任何人都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有看走眼的时候，他元徵也一样。
至于顾朝担心过的傅家贺家的问题，只要他的位子坐得稳稳当当，他们巴结他还来不及，根本不用担心。
而且沅儿才十一岁，向来又是个主意大的孩子，将来要想一生安稳幸福，婚事肯定得她自己首肯，还有她的身世……这些都是必须考虑的因素。
但这些并不妨碍他先试探一番眼前这男孩子的心思。
“昀儿，在杭州府你姨祖母的庄子上住得可好？”元徵笑道。
傅韶昀重新站起来回道：“侄儿住得极舒服，姨祖母、表婶和沅表妹对侄儿都十分照顾。”
元徵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说话，面上略带一丝担忧道：“沅儿性格太过于活泛，闹腾起来简直不像个样子，我有时也是头疼得紧，听说还拖累你摔了胳膊，如今可痊愈了？”
傅承祥对傅韶昀要求十分严格，每次见面必然先问功课，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表叔一来就谈论沅表妹，正好戳中了他的少年情思。
“早已经痊愈了，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的，怪不得沅表妹。”虽不至于语无伦次，耳根却早已泛红。
元徵眼眸中划过一丝了然，看来这小子对二闺女果然是有那么点意思的。对家有两名标志女孩儿的父亲来说，既要防止小子们轻易把女儿的心勾了去，也不能一味的严防死守，把好的人选错过了。
“昀儿，你的基础非常好，所缺无非是阅历和实务。你今后不需再像从前那样一味关门刻苦攻读，随在我身边多看多问，学问必然会有所长进。要知道今上最是务实，看重的不仅仅是锦绣文章。”既然是不错的苗子，元徵不介意多说几句。
傅韶昀再次站起身来道：“多谢表叔提点。”
※※※※
闻名天下的大才子元徵都想不明白的问题，窦大勇和元蕙夫妻就更想不明白了。
两人成婚十年来，除了一开始生活有些拮据，元蕙的日子过得一直很是舒心，当然，也不是没有半点烦恼。
除了思念千里之外的豆豆，她最担心的就是战争把她来之不易的幸福毁了。
窦大勇出身寒门，能升到正六品全是自己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
自从嫁给他那一日起，元蕙就从没打算做什么高官夫人，只要夫君能平平安安，一家人和和美美，她就是一辈子留在大西北做个百户的媳妇儿心里也是满足的。
调到辽东都司任从四品宣抚使的军令来得实在太过于突然，就好像一个人明明刚刚吃饱，感觉很舒服，天上却又掉了个大馅饼直接塞到他的胃里，那种饱胀到想要吐的滋味真的不算美好。
但老话说的好，身正不怕影子斜，窦大勇一辈子没有做过半件亏心事，虽然有些舍不得离开经营了十年的小家，夫妻俩还是高高兴兴收拾了行礼出发前往辽东上任。
辽东离西北非常远，而且窦大勇也是需要和新的百上任户进行一番交接之后才会离开的。
所以之前元徵才会和豆豆说此时估计窦大勇还没有到达任上。
然而事实上，给窦大勇的任命书上说得清清楚楚，限他十月初一以前必须到任。
此时已是九月下旬，拖家带口一路疾行的窦大勇已经顺利抵达了辽东都司东宁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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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王是宣德帝一母同胞的兄弟，嫡出的身份在当初的一众皇子中显得格外尊贵，加上他又是小儿子，在母后那里比宣德帝受宠多了。
本来以他的身份，在选择封地的时候，大周富庶的地方几乎可以任他挑选，绝不会沦落到苦寒偏僻的辽东，当时看起来几乎等同于发配了。
宣德帝当初虽然既是嫡出又是皇长子，登基的过程却并不顺利，加上当时北边的鞑靼人也在蠢蠢欲动，大周朝内忧外患，岌岌可危。
为了巩固大周的基业，福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辽东这个战略要地，算是替宣德帝守住了东北方的大门。
不管是出于信任也好，补偿也罢，宣德帝把辽东的一切权力全都授予了福王，在辽东这个地方，他绝对是说一不二。辽东都司自都指挥使以下所有的武将文官，虽然明面上都是皇帝的人，实际上任免的权力却全都在福王手里，即使如今大周已经是永泰帝的天下，宇文昭照样不能也不会轻易拂了他的面子。
任凭元徵再聪明也想不到，窦大勇这次被调往辽东都司任宣抚使的原因其实一点都不复杂，和朝廷内部的明争暗斗也毫无干系，完全就是福王唯一的外孙，定北王嫡长孙霍骁的意思。
霍骁，字云彻，他就是宣德帝亲口御封的“小王爷”，也就是当初和豆豆不打不相识的汤圆堂兄元潇。
如今的霍骁不再是几年前那个傲娇小男孩儿了，半年多前太上皇驾崩后，他遵循太上皇的遗愿来到了辽东。说是前来探望外祖父，其实是真正开始向福王学习掌权，毕竟将来定北王府和福王府都会由他继承，这不是单凭身上尊贵的血统就能做到的。
辽东的福王府比起京城的福王府来说宽阔有余奢华不足，高大巍峨的王府中主子却只有福王和霍骁祖孙两个，更加显得冷清而空旷。
尤其是霍骁的院子里，从侍卫暗卫到随从小厮，清一色的男子。又恰逢太上皇丧期，所有颜色鲜亮的器物全都入了库房，剩下的全是黑白灰，毫无半分富贵景象。
作为一手策划窦大勇连升三级的人。最近霍骁一直在等候窦大勇到任的消息。
辽东不比江南，九月底早已秋风萧瑟树木凋零，所幸今日天气还算晴朗，霍骁按照往常的惯例一大早就出门练习骑射，直到午时末都还未归来。
两名小厮书墨和书砚候在王府大门口。不停地伸着脖子朝他回府的方向张望。
书砚站得连脚趾头都木了，忍不住蹲下来嘟囔道：“书墨哥，小爷怎的还不回来，我都饿得眼冒金星了。”
书墨都懒得回头看他一眼，轻声呵斥道：“就数你事儿最多，闲了一早上啥事没做还嚷嚷着饿，又懒又馋的能有什么出息！”
书砚嘴皮动了动没敢再吱声。
又过了一刻钟，远处终于传来了阵阵马蹄声，很快一行十几骑出现在两人视野中，书墨书砚赶紧迎了上去。
当先一骑飞驰而来的正是霍骁。离王府大门十几尺时只见他一勒马缰，那黑色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抬起，转了半圈后停了下来，他顺势飞身而下，稳稳落在了两名小厮面前。
“小爷，您的骑术愈发精进了。”书砚做事不如书墨，嘴皮子却十分利索，书墨那边正忙着去替霍骁牵马，他却早已拍上了马屁。
霍骁已经快满十五岁，脸上几乎已经看不出半点稚气。当年白生生的一张小脸虽然晒成了蜜色，肌肤却依旧光滑润泽毫无瑕疵，长眉入鬓凤眸微挑，挺直的鼻梁下一双形状完美的薄唇。只是整个人显得有些冷清，当年他脸上那些活泼俏皮的神态已经很难觅到踪迹了。
他并没有理会书砚那些拍马屁的话语，只是顺手把马鞭扔了过去，边走边问道：“周侍卫回来了么？”
书砚手忙脚乱地接住马鞭，赶紧快步追了上来，气喘吁吁道：“回来快一个时辰了。在您院子里等着回话，不过二老爷子还在主院等您用饭呢。”
霍骁脚步微顿，转头道：“你们怎的不让他老人家先用，简直不像话！”
书墨也赶了上来，忙回道：“小爷，二老爷子知道那件事了，今儿发了一早上火，您待会儿可要小心应对。”
霍骁长眉一挑，无所谓地笑道：“多大点儿事情也值当他老人家发火，没事的，小爷我一去他火就熄了。”说罢转身朝王府主院走去。
霍骁的院子里全是男子，福王的主院也好不到哪儿去，女子倒是有一些，不过要么就是四五十岁的积年老嬷嬷，要么就是年纪很小的丫鬟，而且一律姿容十分普通，让人根本无法产生任何旖旎的遐想。
霍骁很快便来到了膳厅门口，阵阵的饭菜香气扑鼻而来，他的肚子也忍不住咕噜咕噜叫唤了两声。
还不等守在门口的丫鬟通报，一个酒杯便迎面飞了过来，霍骁反应极快，一伸手把酒杯稳稳握在手中，缓步走进屋里道：“哟，是谁惹到我家二老爷子了，孙儿给您出气。”
“臭小子，老子虽然迟早有一天会被你气死，但没死之前辽东的事情还轮不到你胡乱插手，你到底想做什么！”一身玄色亲王常服的福王坐在饭桌前，样子看起来尊贵无比，嘴里却骂骂咧咧，和普通的老头子也没什么区别。
霍骁半点都不着急，十几年来这个样子的外祖父他早就习惯了，他施施然走到福王身边坐下，也不吩咐人打水净手，伸手朝桌上的白面馒头抓去。
“啪！”福王拿起一双筷子狠狠给了霍骁手上一下，呵斥道：“臭小子平日里人模狗样的还嫌弃旁人不干净，你瞅瞅自个儿的爪子，骑马射箭一早上脏死了，还不赶紧洗手换衣裳，被你娘知道了有你好看的！”
霍骁本就是故意逗福王的，装出一副痛得不行的样子道：“二老爷子下手可真够狠的，只要您不当叛徒，我娘怎么会知道？再说了，您就不怕我也学着您的样子，也到娘那里揭发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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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蕙当年逃婚离开靖南侯府，虽然心里暗暗发誓一辈子再也不会想要回那个地方，但她毕竟是人不是神，时间久了偶尔还是会怀念曾经的那些少女时光。
在大西北十几年，除了和元徵元老夫人通信，京城里元家那些人她是完全断了联系。
她不过是个小小的二房庶女，逃婚又不是什么让侯府长脸的事情，大概那些人也早就当她死在外面了吧！
三房的四堂兄元致就属于她几乎忘了的人之一，但这并不妨碍她对这个俊美不凡，又尊重她懂礼貌的侄儿感到亲切。
元蕙亲手把霍骁扶了起来，笑道：“潇哥儿，快进屋里来，姑姑今日准备了热乎乎的羊肉锅子，吃了好暖暖身子。”说罢拉着他亲热地走进了暖阁里，倒是把男主人窦大勇晾在了一边。
好在窦大勇这个人从不矫情，反而替霍骁把两名小厮安排去和窦家的下人们一起吃饭。
窦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窦大勇夫妻吃饭从不习惯要下人伺候。今日吃羊肉锅子也是如此，主子们就摆在暖阁的炕上，下人们则在倒座南房那边凑了两桌。
霍骁这个人适应能力极强，当初随着宣德帝住在皇帝寝宫，享受帝王待遇他也能十分坦然毫不怯场；今日和元蕙一家亲亲热热地坐在炕上吃锅子，他也能熟练地自己动手吃得欢快，没有半分违和感。【ㄨ】
窦大勇的两个儿子，八岁的窦华笙和四岁的窦华筇，性子都随了父亲，见母亲对这个从未见过的表兄这般亲热也不吃醋，在一旁吃得高高兴兴。
京城勋贵之家的少爷们什么样子元蕙十分清楚，虽然不能说个个纨绔，但无一不是锦衣玉食娇养出来的，就算是她最敬重的二堂兄元徵，在衣食住行上也是极为挑剔。
眼前这个男孩子，虽然今日打扮比较素净。但举手投足之间世家大族的底蕴却还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最难得的是他面对这样简单的食物没有丝毫的嫌弃，一双凤眸澄澈无比，透出的全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要说他是装的？完全不需要啊，窦家根本就是毫无根基的普通人家。又有什么值得人家委屈自己来讨好他们夫妻的。
这样一想，潇哥儿就更让人喜欢了。
吃过饭元蕙让人把锅子碗碟收拾出去，扭头一看丈夫和两个儿子都是一副德行，全歪在炕上不想动弹，悄悄瞪了窦大勇一眼道：“也不怕人潇哥儿笑话。赶紧带着儿子们该干嘛干嘛去，让我们姑侄俩说会儿话。”
窦大勇往旁边挪了挪，美滋滋道：“我在一旁躺着也不妨碍你们，让我听着也乐呵乐呵。”
窦家小兄弟俩也挤到父亲身边学舌道：“我们在一旁躺着也不妨碍你们，我们也要乐呵乐呵。”
元蕙简直哭笑不得，只好对霍骁抱歉道：“潇哥儿，我们在大西北散漫惯了，倒是让你见笑了。”
霍骁怎会在意这个，反而也往炕里面挪了挪，一把将窦华筇捞进怀里笑道：“姑姑不用太客气。我从不讲究那些。”
要是书墨和书砚在这里，估计得把下巴给惊掉，自家小爷几时变得这般随和了？那可是从小就霸道惯了的，当初在皇宫里，发起火来连大老爷子……呃……先帝的面子都敢下，人家先帝还照样宠着哄着。
二老爷子和三老爷子够厉害吧？小爷不高兴的时候照样不甩他们。
元蕙见他不计较也就罢了，只是故意虎着脸对大儿子道：“笙哥儿，还不去给你表兄倒茶，懒孩子将来是没有出息的！”
窦华笙听话地下了炕，只是又挠了挠小脑袋道：“娘。是不是用豆豆姐带来的那些茶？”其实他年纪还小，也不懂什么好茶不好茶的，只是见父亲平日里特别稀罕那个，就觉得既然表兄是贵客。肯定要用稀罕的东西来招待。
一听这话向来大方爽气的窦大勇不高兴了，豆豆带来的茶不过二斤，那可是小丫头专门孝敬他的，他都没舍得喝几次，今日这臭小子虽然也对脾气，可也不至于……
元蕙怎会看不出窦大勇在想什么。睨了他一眼笑道：“笙哥儿，就用那个，那可是你姐姐亲手采摘炒制的，也让你表兄尝尝。”
“哦。”窦华笙小跑着出了暖阁。
一家四口谁都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才刚提到豆豆，霍骁的凤眸中就闪过了一丝光芒，嘴角也微微翘了翘。
几年不见，那颗扁豆倒是越发出息了，当年信誓旦旦说自己会做杏脯，如今更了不得，居然都会制茶了！
他明知故问地温声道：“蕙姑姑，您说的是豆豆妹妹？”
元蕙简直是惊喜了，坐到霍骁身边道：“潇哥儿，你居然见过我的豆豆？”
窦大勇也从炕上坐了起来，一双眼睛直直望着他。
只有坐在霍骁怀里的窦华筇没有那么激动，他是豆豆离开之后才出生的，虽然对这个姐姐的名字并不陌生，毕竟没有那么深厚的感情。
霍骁笑道：“五年前我正好去探望堂祖母，在那里遇到了刚到杭州府的豆豆妹妹。”
五年前，那不就是自己送豆豆去杭州的时间？潇哥儿知道了豆豆不是元家的孩子，他是侯府的少爷，他知道也就等于靖南侯府的人知道，元蕙笑不出来了。
霍骁是个极其擅长察言观色的人，如何看不出元蕙脸色突然间变化的缘由，他轻声道：“蕙姑姑不用担心，豆豆妹妹的事儿我从未和任何人提起，以后也绝不会乱说。”
虽然只是个半大少年的承诺，元蕙却如同吃了定心丸一般，她拉着霍骁道：“潇哥儿，姑姑要谢谢你，我就是怕豆豆被人家说是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怕她伤心。”真正的原因元蕙自不会和霍骁讲，这样的理由也算说得过去。
霍骁嘴角暗抽，那颗扁豆性子那么野，她会因为人家议论几句就伤心？才怪！
他笑道：“二堂伯如今已经在山东青州府任职，姑父这次又调到了辽东都司，说来不过十几日的路程。姑姑要是想念豆豆妹妹，随时可以让人把她接到辽东来和您住上一段时间，她肯定也会十分乐意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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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骁的话正好说到了元蕙的心坎儿上，她和豆豆的感情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得清楚的。
五年来两人虽然天各一方，但那份比亲母女还要深厚的情谊却从来没有减淡半分。
“潇哥儿你说得对，想来豆豆如今也该到山东了，我这便给伯母写信，给二堂兄写信，给豆豆写信，让她赶紧到辽东来……我马上就去给她好好布置一间屋子，小丫头就喜欢好看的摆设，勇哥，你抽空去打些野味，豆豆最馋那些东西……”元蕙有些语无伦次，而眼泪早已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一旁粗犷的西北汉子窦大勇也红了眼眶。
原来他们之间的感情这么深，难怪那颗扁豆心心念念都是她的姑姑姑父。
见到这样的窦家夫妇，连霍骁这个外人都十分动容，但同时对自己如此费尽心思把窦家弄到辽东来的行为予以了更大的肯定。
他霍小王爷的出发点的确是有些自私，但也算是做了一件大大的好事，不是么？
不过他很清楚，立刻就让扁豆到辽东来也是不现实的。
霍骁轻声建议道：“姑姑不用着急，如今都已经入冬了，辽东这边的冬天又冷又漫长，豆豆妹妹毕竟是个娇养的小姑娘，想必堂祖母也不会忍心让她来受这份罪。不如等明年春暖花开，您和姑父在这边也站稳了脚跟，咱们再写信让她过来也不迟。”
元蕙用帕子擦了擦眼泪道：“嗯，还是你想得周到，是姑姑心急了。”
咱们？窦大勇觉得这话仿佛有些怪怪的，突然出声道：“潇哥儿，你之前和我说你是来辽东看望外祖父的，难道你不准备回京里过年，一直要待到明年春天？”
霍骁被噎了一下。赶紧笑着应道：“我打小儿被祖母和母亲娇养惯了，外祖父说男孩子要多吃些苦头才会有出息，便让我到辽东来历练几年，所以暂时是不会回京了。”
元蕙感叹道：“玉不琢不成器。他老人家倒是看得明白。嗯？潇哥儿，原来你外祖父也在辽东都司任职呀！等哪天一定让他到家里来吃饭。”
霍骁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咬了，言多必失啊，嘴贱就是这么个下场，好端端的他干嘛提什么外祖父！
然而再是后悔谎话也得接着往下编：“我外祖父不在都司里任职。而是专门替福王殿下负责辽东马市的，大部分时间都留在马场那边，恐怕得辜负姑姑的心意了。”这已经是霍骁匆忙之间替自家二老爷子想到的最好的身份了。
“这样啊……那也没关系，他总得回来的不是？等有机会再请他老人家过来，我这里有上好的汾酒。”元蕙倒也没有生疑。
正在王府里好吃好喝的福王殿下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在外孙的口中已经沦落为一个养马的老头了。
要是京里那些达官显贵听到这样的职位，估计就要开始鄙夷了，但窦大勇显然不会这样想。
他一脸惊喜道：“潇哥儿，这么说你外祖父他老人家要想弄到好马应该很容易了？”
这是什么意思？霍骁带着一丝疑惑点点头，但这个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在大周朝要说谁的好马最多。福王认了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窦大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当年豆豆离开家里的时候，卫所里最好的母马刚好快生小马驹了，本来我答应过她那小马驹是要给她当坐骑的，后来也就没能兑现，我就是想着能不能从你外祖父那里……”
原来如此！霍骁朗声笑道：“姑父您大可以放心，我这就回去和外祖父说一声，有什么特别好的小马一定给豆豆妹妹留意着，等明年她一到辽东我就立刻给她送过来。”
窦大勇有些吱吱呜呜，“可我想……”
霍骁大笑道：“到时我一定说是姑父亲自给妹妹挑选的。”不知不觉中，豆豆妹妹已经成了“妹妹”。
这孩子果然懂事又爽气。窦大勇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巴掌，霍骁没觉得有什么，倒是把一旁的元蕙吓了一跳。
她对丈夫嗔怪道：“三十岁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自己有多大力气不知道啊？小心把潇哥儿给拍坏了！”
窦大勇心里正暗自吃惊呢。正如元蕙所说，他的武功虽然算不上一流，但力气在军中也是数得着的，刚才一激动没有收住劲儿，没想到这看起来有些单薄的小子竟然纹丝不动，居然还是个练家子。
霍骁笑道：“姑姑。我也练过几天武功的，没事儿。”
就这样，霍骁和窦大勇一家渐渐熟稔起来，他三天两头就往窦家跑，窦家两个小兄弟的心也被他拢得紧紧的，几乎都快把他当自家亲哥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
青州元府。
自从傅韶昀随在元徵身边读书，老夫人就不再允许豆豆到外书房读书了。
虽然她觉得傅韶昀这个孩子各方面都挺适合豆豆，但毕竟两个孩子年纪也渐渐大了，在事情定下来之前还是要注意男女大防，天天凑在一起不像个样子。
但他们毕竟生活在同一座府邸，傅韶昀和豆豆还是经常能遇到的，傅韶昀性情温润、博学多闻，和他相处的确也是件让人十分愉快的事情。
大概是旁观者清的缘故，豆豆自己没有什么感觉，傅韶昀对她的心意却被很多人看在了眼里。
人长得好的确很吃香，霍骁那里如此，傅韶昀这边也一样。
豆豆对他虽然不至于说是喜欢，但好感确实还是有的。她身边的那些大小丫鬟也都觉得傅家表少爷和自家姑娘简直般配极了，有意无意地都在姑娘面前替傅韶昀说上几句好话。
这样的情形自然瞒不过伊婆婆，她年纪大阅历也深，看人看事都有自己独特的见解，但傅韶昀人品端方，即使是她看来也觉得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但她根本不着急，她了解豆豆，这小姑娘虽然聪明，在某些方面却比旁人慢了不止一拍，而且她年纪还这么小，真没必要现在就把心思放在男女之情上面，对女孩子来说，这些事情懂得越早越容易受到伤害。
她觉得一切都可以慢慢来，有的人却是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都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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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风暗暗吐槽，那颗扁豆要不是个小美人，老子才不相信你还会觉得她有趣。
其实他还真是想多了。
霍骁毕竟还只是个未满十五岁的少年，豆豆在他印象中还是五年前那个野性的、傲娇的、厚脸皮的小不点儿，和他见过的所有女孩儿都不一样，所以觉得格外有意思。
这种感觉顶多就是心湖里微微泛起了一丝涟漪，说是喜欢还谈不上。
所以惊风那颗成年男子脑袋里的那些什么小美人、红杏出墙的想法都只能是胡思乱想。
五年前豆豆在惊风眼里就是个特别能折腾的小丫头，有趣？拜托，他还真没看出来。
他讪讪道：“豆豆姑娘整天都忙得很，习武、读书、弹琴，还能做一手好菜，脾气也很好，我看她身边那些丫鬟个个被她宠得无法无天的，在她面前什么都敢讲。”
惊风以为自己这样夸赞小王爷的心上人，他一定会特别高兴，哪个男人不希望自己喜欢的姑娘又漂亮又有本事，脾气还好，简直太完美了。
哪曾想他话刚讲完，霍骁脸上却流露出一丝失望。
五年的时间，扁豆竟然被元家老夫人教成了这个样子，琴棋书画女红烹饪，脾气温和端庄大方，这样的女孩子在京里一抓一大把，没意思透了。
“不过……”聪明的惊风已经觉出味儿来了，赶紧补充道：“豆豆姑娘用擀面杖打属下倒是既狠又准，一般的女孩子哪儿有这么厉害。”
“擀面杖？”霍骁脸色又好看起来，大声笑道：“扁豆果然还是那样有趣，擀面杖当暗器，这是怎么想出来的！”
惊风都快哭了，您老人家听话能分一分重点么？重点是心狠手辣，不是擀、面、杖！
“豆豆姑娘如今长开了，比属下几十年来见过的所有小姑娘都好看，还好元老夫人管得严。除了家里的表兄弟，根本不让见外男，否则早被人惦记上了。”既然不能隐瞒、不能撒谎，惊风只能讲究一下说话的技巧。开始把话题往扁豆快要出墙的方向上引。
“表兄弟？”霍小王爷这次十分配合，立刻就抓住了重点。
惊风赶紧点头道：“是的，如今元府里住着一个元老夫人的娘家亲戚，叫什么傅韶昀的，长得很是俊美又有才华。与小主子年纪一般大，豆豆姑娘和他相处得挺好。”
姓名、年龄、身份、长相、敌情，简单的一句话交待得清清楚楚，惊风大爷觉得自己真不愧是小王爷身边的第一暗卫。
“扁豆给他做吃食了？”霍骁心念一转冷声道。
“豆豆姑娘每日都做好吃的，府里的主子们全都有份儿。”惊风说话依旧保持了水准，美少年也是主子，自然不会落下。
“好了，你这两个月也受了不少罪，先下去休息吧。”霍骁摆摆手，整个人靠在了椅背上。
惊风轻抹一把冷汗。赶紧退了出去。
六岁的时候就和人相约逛上元灯会，十一岁便懂得用吃食征服俊表兄，小扁豆，你真是好样的！
霍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里一阵阵的酸涩难当……
※※※※
惊风被捉住的当晚便逃脱了，包括伊婆婆在内的人都没想到他竟然还会缩骨功，等大家反应过来，柴房的地上只剩下了一堆麻绳。
当然，元家的人也没想真的把惊风弄死弄残。
毕竟这件事怎么看都透着一丝诡异，暗卫不同于侍卫。不是什么人家都养得起的，多半还是和皇室有关。
很快元徵也得知了此事，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永泰帝对他起疑了？
按说不可能。虽然宇文昭许诺过让他做吏部尚书，可这不是还没坐上么？自己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青州知府，怎么可能就开始防备。
其他的王爷就更不可能了，永泰帝是先帝相中的继承人，手段能力都不差，他那些兄弟哪儿还敢有什么想法。
智计无双的元大人绞尽脑汁也没能想明白。到底是哪个有病的闲得发慌，竟然盯上了自己。
不过这件事足以让他高度警惕，元府的侍卫比从前更尽心了，豆豆想要出去街上逛一逛的心思也被元徵直接镇压了，这次来的暗卫主要的目标就是她，不得不防！
好在如今已经入冬，树木凋零寒风萧瑟，真的出门去也没有好景致，留在家里还能暖和一些。
时间就这样到了年底，好消息是一个接着一个来。
第一个好消息是元湘，经过五年的不懈努力，公孙神医终于宣布元湘的身体彻底恢复健康，只等春暖花开就可以送她回家了。
别人尚且不提，头一个顾朝就激动得热泪盈眶，因为她当年做的蠢事儿才导致元湘体弱多病，如今女儿彻底好了，她心里的大石头算是彻底落了下来。
十多年不曾理会过家人的顾朝第一次提笔给父母写了一封信，和家人修复关系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要让母亲和顾夕帮忙给元湘在京中留意一门合适的亲事，女儿翻年就是十四岁，她却暂时还回不了京城，一切必须提前做好打算。
第二个好消息来自元蕙那边，窦大勇在辽东都司一切都十分顺利，希望到了春天元老夫人能让豆豆去一趟辽东，他们全家都盼着她。
元蕙的希望正好合了豆豆的心意，要不是天气的原因，她早就求祖母让她去辽东了，但她一点都不着急，马上就要过年，春天还会远么？
虽说是不急，但给姑姑姑父和两个弟弟准备礼物却马虎不得，这是她元二姑娘第一次探亲呢，怎么也不能两手空空。
可该送点什么好呢？
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送长辈礼物一般都是自己亲手做的针线活儿，可她做的根本拿不出手啊？
精致漂亮的玩意儿她豆豆居里是有很多，而且都很值钱，但全是祖母和父母亲特意给她添置的，怎么可能拿去送人，半点诚意都没有！
自己出去街上买？可她几年来一共就攒下了几百两银子，还都不是自己挣的，根本体现不出心意。
怎么办呢？豆豆姑娘郁闷了，自己都十一岁了，还从来没有挣过半个铜板，整日学那么多东西有什么用！
她第一次萌生出自己是不是该学着赚点钱的想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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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从来都不是个心事沉重的姑娘，这一点是让伊婆婆最为满意的。
寄人篱下的孤女不可避免的都会有些自卑，从而导致性格懦弱并不少见，更有甚者因为不被善待变得心理阴暗扭曲，如豆豆这般活得明朗洒脱的算是特例了。
毕竟她不是真的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的人，而是一个十分聪明敏感的女孩子。
最近几日豆豆却像是有了心事一般，向来活力十足的她居然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连饭量都明显减少了。
采青采桑几个贴身伺候的看她的模样也不像是生病，只好暗暗收敛了一下自己的行为举止，姑娘虽然平日从不苛待她们，谁知道真的发起火来什么样子。
伊婆婆的阅历远非女孩子们可比，仔细想了一遍最近发生的事情就知道豆豆在想什么，亲自做了几样她爱吃的点心送到了她的房间里。
见她歪在榻上看书，伊婆婆打趣道：“沅儿最近真是努力啊，竟然连好吃的都顾不上了。”
“师傅——”豆豆把书扔在一旁，小嘴撅了起来：“人家这里正烦着呢。”
“真是没出息，不过就是点儿钱的问题，就值当你把自己憋成了这个样子。”伊婆婆拿起一块点心直接塞进了豆豆小嘴里。
“师傅……“豆豆边嚼着点心边嘟囔道：“您怎么知道我在想钱的事儿。”
伊婆婆没好气地用手指捏了一下她的脸颊道：“为师昨夜被有人数银子的声音吵醒了。”
豆豆眼睛瞪得老大，理直气壮道：“根本不可能，我就是收到信的那一晚数过一次。”
伊婆婆弯了弯唇，“还不都是一样，总之你就是缺钱了，这是想给你姑姑姑父送礼物？”
豆豆苦着小脸道：“是呀，可谁叫您的徒儿是个穷孩子，钱到用时方恨少，后悔当初吃得多……”
伊婆婆笑道：“油嘴滑舌的，你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送礼物就是个心意，你手里的那几百两足够了。”
豆豆坐直身子道：“师傅，我就是想要表示一点心意，可偏偏针线活儿又拿不出手。手里的钱也不是自己挣的，借花献佛有什么意思。”
就知道小丫头会这样想，“有骨气是件好事，但也不能光有骨气却没本事挣钱，不过以你如今的情况……”伊婆婆笑着摇了摇头。
“我会读书、弹琴。可这些事情光花钱了。会武功会做饭，但也没人敢雇我去做保镖做厨娘呀？”豆豆闷闷道。
伊婆婆抚了抚衣角道：“为师记得你算盘打得不错，从前还和朱先生学过管账？”
豆豆撇撇嘴：“那又如何，根本没有人会请我去做账房先生。”
“我请你。”伊婆婆应道。
“啥？”豆豆觉得自己思维混乱了，师傅又不是生意人，需要请什么账房。
“随我来。”伊婆婆也不多做解释，站起身朝屋外走去。
眼见师傅都快看不见人影了，豆豆赶紧从榻上跳下来，小跑着追了上去。
豆豆和伊婆婆在一起快两年了，在她眼里师傅似乎无所不能。武功好、厨艺棒、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唯独一点，师傅怎么看也不像个能挣钱的人，不是没本事，而是她根本没有出去挣钱的意思。
当初伊婆婆答应收豆豆为徒，却没有和元徵提过束脩的事，只是同意住到元府来，一应吃住都由元府负责，当然，吃的方面伊婆婆要求很高。一年下来光食材也是花费不菲。
私底下元徵有没有额外替自己交过束脩豆豆并不知道，但想来伊婆婆这样的人，总不会为了银子就去收徒弟。
伊婆婆平日里很好说话，对唯一的弟子几乎是有求必应。但豆豆十分清楚有些事情，比如她的身份来历，只要师傅不主动说起，自己是不能也不敢问的。
很快师徒两人来到了东厢房，吩咐她坐下后，伊婆婆打开衣柜取出了一个雕着精致花纹的紫檀木小匣子。
豆豆摆着小手道：“师傅。我不能要您的钱。”一般这样的小匣子都是贵妇们用来装银票的，想来师傅这里也一样。
“真是个傻孩子。”伊婆婆边说边从脖颈上取下一把小巧的金钥匙。
匣子打开了，里面并不是豆豆以为的银票，而是一本小册子。
不等豆豆开口询问，伊婆婆把小册子取出来道：“这是为师名下所有的产业，地契房契还有总账都在这里了。”
产业？豆豆被惊到了，看这架势，师傅还不是一般的有钱。
伊婆婆笑道：“愣着做什么，师傅没有你想的那么阔气，不过就是二十间酒楼而已，今后账目就交给你了。”
不过……二十间……而已！
对于那些大商贾来说可能真的是“而已”，但在豆豆这个一穷二白的小丫头片子看来，这简直都有点吓人了。
“师傅，可我管不来这个。”豆豆皱起了小眉头，开什么玩笑，她根本什么都不懂，万一把师傅的酒楼全都搞垮了，她拿什么赔。
伊婆婆怎会看不出她在想什么，把小册子推到豆豆面前，道：“没有那么可怕，就是让你帮着看看账本，其他事情都有掌柜们负责，你想管为师还不放心呢。”
豆豆明白了，师傅说来说去还是想给自己银子，不过就是换了个名目，要不这么多年她自己都管得好好的，又怎会需要自己这个假账房。
伊婆婆不容她拒绝，正色道：“沅儿，酒楼的事情虽然有人负责，但每隔半年账本都会送来给我查看。为师老了，虽不至于称老朽，也是精力一年不如一年，你是我唯一的徒弟，也是唯一的亲人，这些事情将来也总要交给你的。”
豆豆哪里敢要，眼前的小册子仿佛变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无功不受禄，她学本事一直就是在占师傅的便宜，这样下去她都要怀疑自己的人品了。
见她不肯收下，伊婆婆无奈地笑道：“沅儿，不是为师喜欢在背地里说人是非。虽然元家的人对你足够好，但你终究不是……女子在这个世上立足是很艰难的，总是需要些银子傍身，这就算是为师给你准备的嫁妆，希望你能一辈子无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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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晚饭洗过热水澡，天已经完全黑透了。【ㄨ】豆豆非常自觉地钻进了元蕙的被窝。
姑侄俩都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便一起斜倚在床头。
豆豆取出藏在袖子里的首饰盒递到元蕙面前：“姑姑，这是我送给您的礼物。”
方才在正厅里，从窦家两兄弟到丫鬟婆子们，人人都得了豆豆准备的礼物，只有送给元蕙的，她选择此时才拿出来。
“豆豆，这是……”元蕙轻轻打开首饰盒，眼眶立刻就湿润了，她的心思这孩子竟然很久以前就留意到了。
“姑姑，这肯定比不上曾祖母给您的那一对，但也是我用心挑选的，希望您喜欢。”虽然是用提前支取的工钱买的，豆豆还是感受到了自己挣钱买礼物送人的快乐。
“我的小姑娘送的，无论什么姑姑都喜欢。”元蕙声音都有些哑了，她取出镯子轻轻套上了自己的手腕，冰凉凉的金子贴在皮肤上，却让她一直暖到了心里。
“姑姑，我好想您……”豆豆把头靠在元蕙肩上，言语间全是小女孩儿娇娇的模样，让元蕙都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她们朝夕相处的那些日子。
她伸出胳膊揽着豆豆，柔声道：“豆豆，在元家一切都好吗？”
“祖母、爹爹和母亲对我都很好，我还有了一个很好的师傅，我本来想让她一起到辽东来的，可师傅有些私事要处理，只能下一次了。”说起这个豆豆还十分遗憾，无奈师傅她老人家说了，得去巡视一下那二十间酒楼，如今这算是她们两个人的产业了，马虎不得。
“你过得好，姑姑才不会觉得当初自己做错了，豆豆，虽然那个时候你没有哭也没有闹。心里肯定是舍不得离开家的。”如今亲眼见到身心都十分健康的豆豆，元蕙的心算是真的放下了。
豆豆转头看着元蕙道：“姑姑，您给我讲讲家里的事儿吧，姑父怎么会突然连升三级。而且调任辽东都司的呢？”
元蕙笑了笑，“我们也不清楚啊，反正任命书直接发到了卫所里，还限你姑父去年十月初一前必须到任，一路上紧赶慢赶的。大家都累得不行。一开始我还十分不安，是你姑父说他又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咱们只管好好过日子就行。”
“嗯，爹爹也是这样说的，反正升官总是件好事，如今姑姑也能被称作夫人了呢！”夫荣妻贵，姑父好了姑姑才能好，豆豆笑得眉眼弯弯的。
因为豆豆一行人比预计的时间晚到了许久，元蕙好几天都没能睡个安稳觉，此时心心念念的孩子就躺在身边。她嘴里说着话，上下眼皮却忍不住打起架来。
豆豆扶着元蕙躺下，又替她掖了掖棉被，自己则用胳膊支着脑袋，一遍遍打量着这个给了自己第二次生命的女子。
元蕙其实并没有睡踏实，朦胧中她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和豆豆提起元潇的事儿，无奈她实在困得睁不开眼睛，只好在嘴里胡乱嘟囔了几句。
“豆……豆豆，你元潇……堂兄也在辽东，他去看望外祖父。过几日大概也该回来了……”
元潇！豆豆本来也开始有些困了，可突然从姑姑嘴里听到了一个让她咬牙切齿的名字，瞌睡一下子就没了。
虽然姑姑说得有些含糊，但“元潇”这两个字她还是听清楚了的。
她可不会认为此元潇非彼元潇。元家她们这一辈的孩子名字都从水旁，难不成还有一个叫元消的？根本不可能。所以姑姑嘴里的元潇堂兄肯定就是那个该死的家伙！
听到那家伙的名字她明明该生气的，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还隐隐有一丝期待。
期待什么？废话，当然是期待好好揍那个家伙一顿，虽然自己如今的武功也未必及得上他。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底细，找准机会偷袭他一次，肯定能成功。
元二姑娘躺在床上越想越开心，无比地期盼自己能梦到那个家伙，先在梦里收拾他一顿，就当作提前预演一番好了。
※※※※
因为惊风去年在元府吃的大亏，霍骁耽误了去沈阳中卫的行程，因此还被他母亲永福公主好好惩罚了一番，连过年期间都没有丝毫放松。
直到三月底永福公主才放他回来，此时他还身处距离东宁卫百里之外的一座驿站中。
他人虽然不在东宁卫，窦家的消息却还是知道得清清楚楚，豆豆傍晚时分到达东宁卫，他一个时辰后就接到了飞鸽传书。
驿站的房间布置得十分简单，霍骁挺拔的身姿倒映在窗前，因为窗子开着一条缝的缘故，他的影子也随着晃动的烛火不停摇曳。他反复把手里的消息看了好几遍，这才走到烛火前把纸条给烧了。
书砚向来没心没肺，早就躺在简陋的木床上睡着了，书墨则是一直默默立在一旁，半点都不敢懈怠。
“书墨，你也去睡吧，扁豆已经到达东宁卫，咱们明日还要早起赶路。”霍骁并不介意和书墨分享这些消息，他和书砚都是自己信得过的人。
书墨伺候霍骁很多年了，小爷的心思虽然不敢说完全明了，但也能猜出个八九分。
不过在豆豆的事情上，他是真弄不明白霍骁是怎么想，又是怎么打算的。
他轻声道：“小爷，其实以咱们的脚程，百把里路都用不了一个时辰，不如现在就出发，赶回王府好好休整一番，明日一早就可以见到豆豆姑娘了。
明早就去见那颗扁豆？霍骁仿佛自嘲一般地摇了摇头，”你先去休息吧，有些事不用着急。”
“是，小爷。”如今的霍骁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事事都需要人伺候的傲娇小男孩了，他这样吩咐的意思就是他还不想睡，书墨心领神会地退了出去。
霍骁从不知道自己也有这样瞻前顾后的时候，明明扁豆到辽东这件事情是自己一手策划的，为此他把辽东和西北都折腾了一遍，连祖父和外祖父两个老爷子也都惊动了。
如今人就在离自己不足百里的地方，他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焦躁，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近乡情怯”？
这根本不是他霍小王爷的风格，感觉真是糟透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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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人心脾的香气，绚烂之极的花枝，一簇簇，一团团。
霍骁置身于一座精致的园子里，四周除了桃花还是桃花。
甚至连脚下的小径都落满了粉色花瓣，零落成泥香却如故。
耳畔除了鸟鸣虫叫，一丝风声皆无。
因为特殊的身份，防备心已经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但此时此刻，独自一人身处这陌生的环境里，他引以为傲的警惕性却荡然无存。
“哈哈……”前方隐隐传来一阵悦耳的笑声。
仿佛被蛊惑了一般，他沿着小径不停地往前走，似乎那一头有他最想看到的景色，最想见到的人。
越往前走花枝越繁盛，一大团粉色完全把去路挡住了，要想继续往前只能用手把眼前的花枝拨开，但伤到花瓣是肯定的。
霍骁从不是伤春悲秋怜惜花草的人，直接对花枝伸出了手。
然而，还不等他触及那些粉嫩的颜色，眼前的花瓣却动了起来……
“小爷，醒一醒，醒一醒。”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呱噪的叫唤声，霍骁眼前的奇异画面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最让他恼怒的是，他还根本没有来得及看清楚那些花瓣最后变成了什么。
“闭嘴！”霍骁烦躁地睁开了眼睛，虽然睡意犹在，眸子里的射出的寒光也瘆人得紧。
要不是时辰真的不早了，给书砚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吵醒自家小爷，你瞅瞅这起床气大的，完全是一副欲那求什么不满的样子。
“小爷，奴才错了，不该吵醒您，但现在已经辰时了……”装怂什么的书砚最是拿手，可怜兮兮地跪在霍骁床前。
霍骁此时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他又不是什么暴君，还不至于为了一个虚幻缥缈的梦境就胡乱冲自己人发火。
他轻咳了几声，温声道：“去打水来。又没做错事跪着作甚。”
这样的态度比发火更可怕！书砚迅速爬起来一溜烟滚了出去。
霍骁使劲儿捶了捶腿，也不知道是这驿站里的床太硬还是昨晚梦里走了太多的路，他的腿竟然隐隐有些酸痛的感觉，简直反常极了！
洗漱好用过简单的早饭。霍骁一行几十骑沿着官道向东宁卫飞驰而去。
太上皇丧期过后，福王府恢复了从前的摆设，看起来终于不那么冷清了。
福王二月底就回到了王府，这几日因为霍骁即将回府的缘故，他吩咐人把外孙的院子重新好生布置了一番。
奢侈精致的摆设美则美矣。却显得没有半点生气，根本不像是生机盎然的春天嘛！
福王特意唤来几个十岁出头的小丫鬟折了一些开得正好的桃花插瓶，在霍骁的书房和内室里各摆了一些，这样一来果然增色不少。
霍骁回到王府一踏进自己的院子，迎接他的就是这满屋子的桃花，俊脸顿时就黑了。
“这都谁干的！小爷的屋子是谁都能出出进进的么？”他院里清一色的大老爷们儿，别告诉他这些花花草草的是某个五大三粗的侍卫或者下人弄的。根本都不用调查，一准儿是他家二老爷子“春心萌动”，让那些小丫鬟特意采的花。
要搁往日，这么点事情纵使他不喜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他昨晚才刚做了那么个桃花梦，现在看见这满屋子的花团锦簇，简直说不出的烦闷。
他院里的大管事远远听到小王爷质问的声音，赶紧吩咐几个下人过来准备把这些花瓶全都弄走。
看他们手忙脚乱的，霍骁压了压火气道：“算了，摆都摆了又撤什么，都下去吧。”毕竟是外祖父的一片心意，他还是不能做得太过分了。
这来来去去的让书砚十分疑惑，小爷今日真的很奇怪欸。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很像欲那求什么不满。呃……自己是不是和老王爷说一说，该给他房里添个小美人了……
书砚有这样的想法其实也不奇怪，霍小王爷都十五岁了，大户人家的少爷到了这个年纪。长辈就该往他房里放通房了，更别提那些皇子皇孙，到了年纪都会安排教人事的宫女放在他们身边，霍骁的身份比起那些皇子其实也不差什么。
霍骁怎会知道因为自己一个莫名其妙的梦，竟然让他的小厮觉得他欲求不满，从而开始操心他的某些问题。只吩咐书砚替他倒杯茶来。
“小爷，周大哥来了。”霍骁才刚坐下喝了一口茶，书墨带着周侍卫走进了书房里。
周侍卫冲霍骁一抱拳：“小爷，窦将军大概明日午后就能回来，他的随从已经先行回府送信了。”
霍骁却显得很意外，窦家的消息他手里很齐全，但他最近光顾着注意扁豆了，窦大勇那边他交待让周侍卫盯着，自己反而忽略了，反问道：“窦将军最近不在东宁卫？”
周侍卫回道：“属下以为是小爷安排的所以之前没有禀报，前日都指挥使把他派往定辽左卫，大约是有什么公事要办。”
霍骁沉吟片刻后道：“我知道了，周大哥辛苦，下去休息吧。”
周侍卫刚一离开，书墨凑到霍骁耳旁道：“小爷，以豆豆姑娘的脾气，明日肯定会亲自去东门外十里长亭迎接窦将军，咱们要不要……”
霍骁笑道：“当然要，你安排几个人去半路拖上窦将军半个时辰，明日午后咱们先去会一会扁豆。”
他当然可以主动去窦家找扁豆，但他也知道自己在人家心里可算不上什么好人，偷东西、失约……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只要自己一出现在窦家，那颗扁豆肯定会炸毛，而且会当着姑姑姑父的面就闹腾起来，以窦大勇夫妇护短的脾气，得知他“欺负”过扁豆的事儿，估计他从此再也别想上窦家的门。
所以还不如他和扁豆提前见个面，有什么陈年旧账两个人先当面算清楚，大不了他暂时让扁豆占一点小上风，按她的脾气，大约出过气之后就不会在背后打小报告，毕竟他再怎么说也是元蕙的“亲侄子”，总不能不让他去探望姑姑吧？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终于要见到那颗扁豆了。
他也不明白当年不过六岁的野丫头怎会在他心里刻下了这么深的印记，过了这么多年依旧清晰如昨。
之所以费尽心思设计她到辽东来，就是想要弄清楚自己对她的心意。
如果不是真的心动，那不妨就把扁豆当作一个妹妹，有他这样的哥哥，她的人生路一定能顺遂许多；如果真的是……这辈子他绝不会让她从自己手心里溜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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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粗壮的老桃树遮掩下，豆豆反拧着霍骁胳膊的动作没人能看见，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两个少年男女似乎在桃树后面头挨着头亲密地说着悄悄话，画面简直美得不行！
霍骁好容易才平复了心中的悸动，转头轻声道：“扁豆，咱们俩不闹了好不好，怎么说我也是你堂兄，要是闹得太过分了姑姑姑父面上也不好看。”
豆豆不得不承认，霍骁这些话的确说到了她的心坎儿上。
论感情，自然是自己和姑姑姑父更为亲近，大白汤圆认识他们也不过几个月而已。但论起血缘，他才是姑姑正儿八经的亲侄子，虽然姑姑早已不和靖南侯府的人有任何来往，有些东西还是割舍不掉的。
这样想着，豆豆不禁松开了拧住霍骁胳膊的手。
她瞪大了眼睛咬牙切齿道：“要想我不闹也成，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
霍骁微微笑道：“没问题。”
这家伙干嘛笑得这么晃眼！豆豆努力把眼睛移开道：“先别胡乱应承，要是我让你去杀人放火呢？”
“那我肯定……去，能让你恨到那种程度的，一定是大奸大恶之辈，杀了也算是为民除害！”霍骁丝毫不觉得难为情，说得很是干脆。
豆豆嗤笑一声，本姑娘最恨的人就是你！你真打算为民除害？
她撇了撇小嘴道：“第一，你必须立刻、马上、麻溜儿地把我的金豆豆还给我；第二，你这个人很烦，我在辽东的这段日子里，你尽量别来我面前瞎晃悠。第三，做到以上两点之后，咱们俩的恩怨就算两清了，从此以后便相忘于江湖，各自安好。”
第三个条件连豆豆自己都觉得有些苛刻无情了，但她总觉得眼前这个男孩子就是个大麻烦，这样的人她还是尽量少沾惹为妙。
她本以为这样毫不留情的条件。以大白汤圆的脾气肯定是要争辩一番的，没想到霍骁听罢却只是点了点头。
就这么干脆？豆豆心里却突然有了一丝涩涩的感觉，看来人家根本没把自己当回事儿，亏得她还恨了他这么几年。
霍骁凤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小扁豆还是这么单纯！
虽然提出的条件听起来让霍骁很不高兴，但豆豆眼中透露出的情绪还是很好地取悦了他。
他弯了弯薄唇道：“第一，你的金豆豆我自然可以还给你，但立刻、马上、麻溜儿现在却是做不到的。”
就知道他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混蛋！豆豆眼中立刻升起了怒火。
霍骁伸出手拍了拍豆豆的肩膀，朗声笑道：“我怎会知道来一趟辽东都能遇到你。你的金豆豆如今还在京里，让我怎么拿得到？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下次再见面的时候一定完璧归赵。”
豆豆剜了他一眼，你的保证屁都不是！
霍骁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他果然是坏事做多了，在扁豆这里根本没有什么信誉可言。
他轻咳一声道：“第二，你没来辽东之前我可是经常到姑姑家去的，弟弟们也很是欢迎我，要是突然之间再也不上门，恐怕姑姑和姑父会有不好的想法。所以……”
豆豆小手一摆：“打住！你以为自己是银子呐？姑姑一家离了你还不过日子了！既然你是来辽东找你外祖父的，那就好好儿去伺候你外祖父，少给本姑娘来这一套！”
霍骁暗暗咬了咬牙，眉头一挑又道：“小扁豆，姑父拜托我外祖父给你挑了一匹绝好的小马，现在可是还在我手里呢，你难道不想要了？”
小马？豆豆眼睛一亮，姑父给自己挑了一匹小马，还是绝好的！
就知道扁豆对心仪的礼物根本没有什么抵抗力。不过对当年自己比不上一盏花灯，如今再次输给一匹马这个事实。霍小王爷表示非常不满意！
豆豆嘟了嘟唇瓣，抬起小下巴道：“那好吧，你要是愿意来就来呗，只一点。你今后不准再欺负我，不准再骗我，否则我要你好看！”
霍骁浑然忘了自己如今连名字身份都是假的，将来一定是会被扁豆知道的，到时候他又该怎么应付呢？
只听得他干脆地应道：“以后我都让你欺负行了吧，只是既然第一第二暂时做不到。那第三……”
得寸进尺！豆豆微哼一声道：“不是说了么，做到以上两点之后，第三点才会生效，等你把金豆豆还给我再说。”
扁豆果然还像从前一样傲娇得不行！不过在他眼里却是怎么看怎么有趣，霍骁笑嘻嘻地点了点头。
时间算得刚刚好，他们这边才谈妥，官道上便再次传来了一阵马蹄声，霍骁笑道：“姑父到了。”
豆豆激动得伸手把霍骁往旁边一划拉，再次提着裙摆冲了过去。
霍小王爷皱了皱眉头，扁豆把他当什么了？看刚才那嫌弃的眼神和手上的动作，简直气死他了！
同样是一行十几骑，黑衣黑甲黑头盔，大概是远远看到这边有一群人的缘故，骑兵们都刻意放慢了速度，窦大勇一眼便看到了远处的豆豆。
“小豆儿——”窦大勇飞快地跳下马，大笑着接住了朝他飞奔而来的小姑娘。
果然不出豆豆所料，窦大勇平日里没少在同僚属下们面前夸赞她漂亮可爱，见她果然是清丽脱俗性格活泼，军士们都笑着打趣了窦大勇几句。
毕竟不是五六岁的时候了，窦大勇也不好再像从前那样把豆豆扛在肩上，而是直接把她送上了马背。
他朝其他人拱了拱手笑道：“诸位，大家先行回都司向都指挥使交令，我随后就到。”
军士们都笑着还了礼，打马飞驰而去。
窦大勇又仔细打量了几遍豆豆，这才牵着马走向了两个儿子。
窦华笙和窦华筇见豆豆坐在马上也不嫉妒，只是跑过来争着和父亲抢马缰，把其他人看得嘴角直抽搐，这窦家父子能有点出息不？竟然争着当牵马的！
霍骁整了整有些凌乱的军服，施施然走到了窦大勇面前，行了个大礼道：“姑父辛苦，小侄也是刚回来。”
窦大勇哪里会想那么复杂，大笑着拍了拍霍骁的肩膀对豆豆道：“小豆儿，你这个堂兄不错，是个好样儿的！”
豆豆暗暗白了霍骁一眼，对窦大勇娇声道：“姑父，咱们赶紧回去吧，姑姑都等急了。”
不等窦大勇答复，霍骁的那些侍卫们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对窦大勇道：“窦将军，我们还有公事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说罢对霍骁点点头，自行打马离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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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凉的春夜，天上没有云。【ㄨ】
一轮圆月高高地挂在深蓝的夜空上，银色的月华如水银般倾泻而下，给整个大地都披上了薄薄的面纱，神秘而动人。
三匹骏马不紧不慢地行走在安静的街道上，哒哒的马蹄声听起来慵懒中透出一丝愉悦。
“小爷，豆豆姑娘是七月的生日，马上就十二岁了。”书墨其实是想问小爷想要怎么安排那颗扁豆，反复斟酌之后还是没敢开口，只能稍作暗示。
霍骁依旧沉浸在方才窦家那不算奢华却热闹欢快的家宴里，半晌之后才轻笑一声道：“十五岁及笄，十二还早得很。”
书墨心里一凛，小爷这是打算等豆豆姑娘及笄就立刻娶回府？可事情能有这么容易？
书砚方才在马背上都快睡着了，两人这一说话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应道：“不早了，京里那些闺秀十二岁定下亲事的多了去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书墨轻轻一带缰绳，向霍骁身边靠了靠，小声道：“豆豆姑娘人才这般出众，元老夫人和元大人肯定不舍得让她早早就定下人家，何况她上面还有一个大姑娘。”
书砚今晚胆子却出奇的大，高声道：“定亲又不是成亲，根本不用考虑大姑娘，有了合适的人就定下了呗。”
书墨伸出手暗暗拧了书砚腿上一把，今晚也没喝酒，怎么尽说醉话。
“你们的意思是让小爷现在就到元府去提亲？”霍骁的声音突然悠悠传了过来。
“小爷，奴才的意思是小王妃进门之后您才能纳侧妃，这么长的时间豆豆姑娘肯定等不起啊，您得先把事情定下来。”书砚一把拍开书墨的手，直接把话说了出来。
他的心思很简单，未过门的小王妃今年也是十二岁。怎么着也得等她及笄才能迎娶，以小王妃那样的家世，肯定得有了身孕之后才肯让小爷纳侧妃，一来二去的豆豆姑娘可不得十七八岁。她长得那么标志，早被别人家娶走了。
书墨也不想阻止他了，这家伙今晚根本不是在说醉话，反而比任何一个时候都清醒。
“小爷现在还没有想过成亲的事情。”霍骁说罢一抖马缰，绝尘而去。
戌时已过。福王府中却依旧灯火通明。
早该就寝的福王此时却坐在霍骁院子的偏厅中，一张脸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把所有的下人都弄得战战兢兢。
福王打量着昨日让人摆放的插瓶，怒火稍稍有所平息。臭小子这次算是没有拂了他的面子，可这回来都两日了，他居然连个面儿都没露，简直不像话！
他冷声道：“臭小子上哪儿去了？”福王平日从不轻易发火，但他毕竟是手握实权的亲王，与生俱来的威严还是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侍卫们都是宣德帝赏给霍骁的人，平日里就只听小主子一个人的话。怎么可能出卖他，全都直直跪在福王面前低垂着脑袋承受着他的怒火。
福王一拍桌子道：“一个个都哑巴了？别忘了辽东是谁的地盘，本王想知道的事情根本不用向你们打听。”
一众侍卫依旧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大胆！别以为你们是先帝的人本王就不敢收拾了！辽东大营里的军棍照样也能打断你们的狗腿！”福王最恨的就是这些又臭又硬的家伙，简直怒火中烧。
“二老爷子，气大伤身，我这不是回来了么。”霍骁一进王府就知道福王生气的事，生怕侍卫们顶不住，飞一般地赶回了院子里。
福王指着他呵斥道：“你个没良心的臭小子，简直愁死个人！老子就不该写信帮你求情，就该让你娘再好好收拾你几个月！”
霍骁从小最不怕的人就是福王。凑过去把他往椅子另一边推了推，自己挤了上去涎着脸道：“二老爷子，这可不能怪我，昨日一回府我见到您给我折的桃花。就想着去感谢您一番，可您不是没在府里么……”
他一边耍着赖，一边暗暗朝跪在地上的侍卫们比划了几下，侍卫们心领神会，一个个悄悄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他们这些小动作怎会瞒得过福王，他重重地朝霍骁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上拍了一巴掌。语重心长道：“霍云彻，你十五了，本王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能替先皇分担好些个大事，你还是整日只知道胡闹。”
见他这般严肃，连自己的表字都唤上了，霍骁不敢再开玩笑，站起身来老老实实道：“二老爷子，彻儿错了。”
福王斜睨了霍骁一眼，“别以为本王老了就可以任凭你糊弄，是不是小姑娘上钩了？”
上钩？霍骁有些没反应过来，这话是怎么说的。
福王微哼道：“你不是把窦大勇一家当鱼饵钓小姑娘么？要么明日你把人带来府里，要么老子直接派人去把她请过来，瞅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丫头片子，小小年纪就把你的魂都给勾走了！”
霍骁有些着急了，连忙道：“二老爷子，我这还没打算做什么呢，您别把人给我吓跑了。”
福王嗤笑一声：“就这点鼠胆还敢觊觎本王的外孙？”
霍骁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无奈道：“二老爷子，您想得太多了。”
“怎么，合着她还看不上你？”福王伸手拍了霍骁脑门儿一下：“人家这叫做欲擒故纵，越是表现出不稀罕，你就越发上赶着去，这都是八百年前就用烂了的招数，也就能骗一骗你们这些愣头青！”
霍骁被气笑了，“二老爷子，小看人也不带您这样的。世上最有心机的女人都在皇宫里，我在大老爷子身边待了这么多年，会上这样愚蠢的当？”
福王一想是这么个理儿，捋了捋胡须道：“那你把人家小姑娘哄到辽东来目的何在？”
既然外祖父都也就知道了，霍骁也就不再隐瞒，他带着一丝困惑道：“二老爷子，怎样才算是喜欢上一个人，非卿不娶又该是什么滋味？”
果然还是个傻小子！福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霍骁又羞又怒，转身就要离开。
福王一把扯住他的胳膊，“臭小子你给我坐下，外祖父今日就好好给你说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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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豆豆，一心想着在姑姑姑父面前好好露一手，第二日午饭后就钻进了厨房。
窦大勇在都司那边做事，平日只在家里用晚饭，她就想做一些点心小吃食，给姑姑和弟弟们先尝一尝也好。
窦华笙马上九岁了，元蕙之前就给他请了先生，他饭后就去书房里随先生继续念书。窦华筇却只有四岁多尚未开蒙，自然就成了豆豆的小尾巴。
豆豆完全学会了伊婆婆的做派，进厨房的时候从不戴任何饰品，身上也只穿干净的棉布衣裙，虽然十分简单，整个人看起来却更多了一份清秀之气。
窦华筇年纪小喜欢吃糖，豆豆头一样就做了一份芝麻酥糖，整个厨房里很快就弥漫着一股芝麻和着麦芽糖的香气，把窦华筇馋得直流口水。
芝麻酥糖是要冷了才好吃的，采青采桑两个把糖放在高处冷却，根本不让窦华筇碰到一星半点儿，把他急得围着豆豆直打转。
“大王——娘喜欢吃很甜的，爹爹又不喜欢太甜，让我先替他们尝一尝合不合口呀。”窦华筇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豆豆，嘴角挂着的口水也是亮晶晶。
豆豆噗哧一笑，伸手把酥糖掰了一小块儿塞进了窦华筇小嘴里：“筇筇，你哥哥叫花生，你叫花穷，这辈子你可不能馋嘴，会把自己吃穷的！”
窦华筇年纪虽然小，也已经懂了很多事情，他舔了舔嘴角道：“那我就先吃大王的，再吃自己的。”
一句话把三个女孩子弄得哭笑不得，这小子简直了！
一个时辰后，豆豆的点心做好了。让采青给窦华笙那边送了一份，又吩咐采桑给赵妈妈她们也送了一些，她这才拉着怀里抱着半小碗芝麻酥糖的窦华筇来到了元蕙的主屋里。
元蕙今日忙着找铺面的事情没有来得及午睡，此时正慵懒地靠在榻上养神。见豆豆提着食盒便假意嗔怪道：“才刚回家几日，也不知道好好歇一歇，忙什么呢！”
豆豆笑嘻嘻道：“姑姑您是知道的，针线女红我根本都不会，也就喜欢做几样点心几道小菜。累不着的。”
元蕙笑道：“姑姑还不知道你呀，打小儿就是个小馋猫。白长这么标志的一张脸蛋，也没说弄个琴棋书画什么的，就是随便比划几下让人看着也养眼不是？”
豆豆打开第一层食盒取出一小碟子百果糕递给元蕙，“姑姑，我听祖母说您最喜欢吃这个，尝尝我做的味道对不对？”
元蕙道：“这里和你说正事儿，就会用好吃的来堵我的嘴。”
豆豆娇笑道：“姑姑，那些琴棋书画的我真的都会，可根本没用呀。还不如这个来得实惠。”
说罢她又打开第二层食盒，里面是一碗鲜亮亮嫩生生的豌豆黄，上面撒了糖霜点了玫瑰卤子，颜色搭配起来十分抢眼。
窦华笙在一旁抢着道：“大王，这个可真好看，留给我爹爹回来吃。”
元蕙拧了他的小鼻子一下道：“明明娘对你最好，你却整日只知道巴着你爹。”
只见豆豆又从第三层食盒里取出一盘牛肉干：“筇筇，给姑父的在这儿呢！”
这牛肉干呈深棕红色，做成一条一条的，看起来似乎有些硬。但刚一端出来元蕙和窦华筇就闻到了一股特殊的香味。
窦华筇毕竟是男孩子，相比点心和糖，肉类自然更有吸引力，他巴巴儿看着豆豆手里的牛肉干。越发馋得不行，大声道：“大王，刚才在厨房我都没有看见你做这个！”
豆豆把牛肉干端到窦华筇面前，“不是我做的难道还能是你做的呀？这是我昨日就做好的，做法和味道都和大西北那边的完全不一样，是我师傅的独门秘方。”
窦华筇还没来得及朝牛肉干伸出小肥爪子。只听外面有丫鬟来回道：“太太，元家表少爷派人送了一匹马过来，已经被管家带到马棚那边了，奴婢来请您示下。”
不等元蕙发话，豆豆便整个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大笑道：“是姑父给我挑的小马到了，我现在就出去看看。”说罢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大王——等等我，我也要去看看。”窦华笙着急地追了出去，但依旧不忘紧紧抱着他那半小碗芝麻酥糖，顺便还从盘子里抓了两条牛肉干。
元蕙看得直摇头，这两个孩子明明没有丝毫血缘关系，打小儿也从未见过面，怎么全是一副急急慌慌的脾气，而且全都是小吃货！
难道是自己教育孩子的方法有问题？元蕙郁闷了。
窦家不比福王府，本来就只是一座三进的宅子，家里根本没有像样的马厩。
不过是在靠近后门一侧设有一个马棚，平日里窦大勇和随从们的坐骑，以及家里拉车的几匹骡马都关在这里。
福王和常盛本就是来给豆豆送马的，说明来意后便被窦家的管家直接带到了马棚那边。
见到这个简陋的马棚，常盛没觉得有什么，福王和小马一起不干了。
这地方也能住宝马？
小马呼哧呼哧地吐着气，还不停地冲福王尥蹶子，那意思就是它根本看不上这破地儿！
的确，它不管从前在马场还是这几日在福王府，享受的都是单间的待遇，吃的是精料，喝的是山泉水，还有专门的养马人给它撵蚊蝇，日子过得不要太舒服。
可窦家的破马棚呢？
骡马不分家，全都挤在一个槽里吃草喝水，即使现在窦大勇他们的坐骑不在，整个马棚也并不显得有多宽敞，等那些马一回来，居住条件可想而知。
福王更是十分不痛快，这小家伙儿的血统十分高贵，怎可以和拉车的骡马挤在一起，简直岂有此理！
他刚想和那名管家说上几句，一旁的常盛赶紧扯住他的衣袖，大声道：“管家，你看能不能先给我们弄点水来喝，这位王老爹上了年纪，跑这一趟可是累得不行。”
福王满腔的怒火顿时熄了，可不咋地，他如今的身份已经是养马老头儿老王！
窦家的管家很客气，赶紧吩咐一旁的小厮给两人抬了两个小杌子，并一壶水和两个大土陶碗送到了马棚旁的大树下。
常盛一看那大土陶碗嘴角就开始抽搐，王爷作茧自缚，他是自作自受，这碗他敢用来倒水给王爷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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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盛硬着头皮把福王拉到了大树下，水是他主动向人家要的，如果不喝窦家的人肯定会有想法。是不是嫌弃人家窦家？也不过两个下人而已，拿什么乔！
他只能示意福王自己倒水喝，不是他偷懒不愿意伺候王爷，实在是他一个堂堂的管事，在外人眼中怎么也比养马老头儿来得有面子，为了不让人家起疑心，只能委屈自家王爷了。
福王皱着眉头提起水壶，往大土陶碗里倒了一大碗水，还不等他忍着气把水喝下去，只见那窦府管家脸上突然堆起了笑容，向前方迈了两步道：“姑娘来了。”
福王常盛两个哪里还顾得上喝水，齐齐转头看了过去，远远地只见一个身材纤细的小姑娘朝这边走来。
还不等他们看清楚豆豆的模样，窦华筇像枚小炮弹一样冲到了豆豆身侧，喘着气大声道：“大王——我终于追上你啦！”
奶声奶气的一嗓子让福王主仆二人面面相觑。
福王方才随口给自己取了一个“老王”的称呼，一是因为顺嘴，二来也是为了避免常盛一不小心喊错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哪曾想窦大勇家里竟然还隐藏了一位“大王”，听起来比他这个“老王”威武霸气多了！
豆豆拽着窦华筇，姐弟俩很快便走进了马棚，福王本就有些憋闷，在见到她那张精致明丽的小脸后直接就愣住了，这小丫头怎的如此眼熟？
说来这还真不是他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虽然顾夕和永福公主是好朋友，他也只是在顾夕十一二岁的时候和她打过一次照面。【ㄨ】
如果不是霍骁和顾夕的女儿有那么个婚约，他肯定把顾夕这个人早都忘了。
而且豆豆今日因为下厨的缘故穿着又格外简素，和当年顾夕首辅嫡女的精致打扮差得远了，所以他只是觉得这小丫头仿佛在哪儿见过一般。
他这样的眼神在常盛看来就有了另外的深意，这元家姑娘看来很得老王爷看重，可公主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王府里说不得就要有一场风暴。
豆豆根本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大树下有两名男子。更不知道两个人心里这些复杂的心思，她所有的注意力全被那漂亮的小马吸引住了。
简直太合她的心意！
她喜欢马却并不懂相马，可只要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这小马实在太漂亮了！骨骼匀称身姿优雅，毛色也十分特别。初初看去是那种接近黑色的暗红，但只要一透着光，毛色就变得闪闪发亮，那一抹红光简直炫目极了。
豆豆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和已经属于她的小马亲热一番，哪知小马本来心情就不怎么样。哪里肯给她面子？
不等她的小手碰到它，小马立刻就灵活地跳到一边去了，眼中甚至还带着一丝鄙夷，仿佛在说一个毛丫头也想做它的主人，想得美！
豆豆并不生气，很小的时候她就听人说过，良驹如良才，都是很有些臭脾气的，她必须得拿出足够的耐心。
管家在窦大勇身边伺候也十年了，对马匹的习性还是有一定了解的。对豆豆笑道：“姑娘，奴才见老爷常给他的马喂糖吃，您也可以试试。”
“糖？”豆豆眼睛一亮，直接就朝窦华筇怀里的芝麻酥糖看去。
窦华筇赶紧把小碗往怀里一揣，“大王，这是我的糖。”
豆豆笑嘻嘻地走到窦华筇身边道：“筇筇乖啦，借给姐姐一小块儿，等回去我再给你做多多的。”
窦华筇还是不愿意。
熊孩子怎么这么小气呢！豆豆继续哄道：“筇筇，等姐姐把小马喂好了，一定天天带你去骑马。你看它多漂亮呀，我们筇筇骑在上面一定特别神气。”
窦华筇心动了，从小碗里挖出最小的一块芝麻酥糖递给豆豆，“大王。你要说到做到，不准骗我。”
“好啦，姐姐从来不骗人的。”豆豆随便揉了揉窦华筇毛茸茸的小脑袋，赶紧拿着糖拍马屁去了。
见她手里有吃的，小马态度显然好了很多，用鼻子轻轻嗅了嗅芝麻酥糖。又用嘴略拱了拱。
然而，豆豆精心炮制的芝麻酥糖依旧被嫌弃了，小马不但连舔都懒得舔一下，而且还把糖直接拱得掉到了地上，紧接着一颗大脑袋扭到一旁，再不看她一眼。
豆豆倒是打算拿出耐心，怎奈她本就不是很有耐心的人，何况这家伙也太气人了好不好？都是谁惯出来的臭毛病！
她气呼呼地朝着小马一挥拳头，“小心我揍你！”
她只顾着和小马置气，却不知道一旁的福王早已观察她半天了。
这小丫头……怎么说呢，福王觉得自己这辈子阅人无数，却愣是没见过豆豆这样的女孩子。
不得不说自家臭小子长了一双好眼。
小丫头长得是真好，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纯澈得没有一丝杂质。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单纯，也不是那种刻意的装纯，而是洞悉一切之后的纯粹，显然这是个聪明绝顶的女孩子。
美貌的女子都擅长装扮自己，有的喜欢明艳，有的喜欢淡雅，但不管淡妆还是浓抹，她们都会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尽量展现出来。可小丫头就一身棉布衣裙站在这破马棚里，照样显得落落大方，任是谁也不敢小瞧了去。
方才她虽说连眼睛都没有朝自己这边看一眼，但他知道那只是她过于关注小马，而不是目空一切看不起人。
但他之前也没有猜错，小丫头果然不是什么闺秀做派。
她对弟弟说的那些根本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从来不骗人？呵呵……
还有她那咬牙切齿，一蹦三尺高挥舞着拳头的野蛮样子，真是……
不过也的确如彻儿所说，这丫头果然挺有趣。
想到这里福王忍不住出声道：“姑娘，马儿的确喜欢吃糖，但不是吃你这种芝麻酥糖，它们喜欢吃的是砂糖。”
砂糖？豆豆转头看过去，只见马棚旁的大树下坐着两个男子，而说话的正是那名头发花白身着粗布衣裳的老爷子。
即使做了元家二姑娘这么几年，豆豆依旧没能长出一双势利眼，她惊喜地跑到福王身边，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他道：“老爷子，您说的是真的？小马喜欢吃砂糖？”
这下福王反倒是不自在了，本王现在是一个养马的老头儿，你一个大家闺秀，用这样热切的眼神盯着本王，真的好么？好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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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王本来就只有一个女儿，王妃又去得早，他几十年来又大多待在辽东，根本就不打听京里这些男婚女嫁鸡毛蒜皮的事情。
连豆豆的祖母是靖南侯老夫人的事儿他都是听霍骁说的，至于她的母亲他更加不关心，哪里想得到这丫头的背景越搞越复杂，简直烦死他了！
他挥舞着大手道：“滚蛋，赶紧给我麻溜儿地滚蛋！你们这都是些什么破事儿！”
霍骁暗道还好自己没有老老实实把扁豆是个养女的事情讲出来，否则老爷子估计就真给自己吃一顿军棍了。
见他站着不走，福王才想起自己待的是外孙的地儿，他气呼呼站起身来一抖锦袍的下摆：“老子回屋睡觉去了。”
霍骁一把拽住他的衣袖道：“二老爷子，您别生气，我还有事儿让您帮忙呢。”
福王一把拍开他的手，嗤笑道：“霍小王爷本事大了去了，做事还用我这个糟老头子帮忙？先帝把你带在身边这么多年，你好的没学会，倒成了一个欺上瞒下的骗子，连看上个女孩子都不敢表露身份，让我说你什么好！”
霍骁小声嘀咕道：“这不是赶上了么，再说……您不也装成了一个养马的，也是在骗人嘛……”
福王听他这么说倒是不想走了，重新坐回椅子上道：“要不是为了你，老子至于装成一个养马的？堂堂皇叔给人送马，你倒不怕折了小丫头的福气！”
霍骁赶紧给福王倒了一杯茶，笑道：“二老爷子，我真是想请您帮忙。”
福王微哼了一声道：“你这件事儿从根儿上就做错了，如今就是把人家捧到天上也白搭！我劝你还是收收心，别整日只会惦记女孩子。等将来自己能立起来了，别说是想毁掉一个婚约，就是看上九天仙女也敢把她抢回来做媳妇儿！”
从根儿上就做错了？霍骁难得没搞懂福王的意思，眨巴着眼睛道：“您怎么知道我得罪过扁豆……呃……就是元二姑娘。”
扁豆？福王想起小丫头那豆芽菜一样的小身子，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你小子装什么不好，偏去装人家的堂兄？换成表兄还好说，大周朝表妹嫁表兄的事情并不少见，可没听说过哪家堂兄能娶堂妹的。根本就没那规矩！你小子就慢慢等着吧。”
霍骁一下子愣住了，这个问题他还真的从来没仔细琢磨过。
可不就是这个理儿么，虽然扁豆不是元大人的亲生女儿，可名分上元潇和元沅一辈子都是堂兄妹，他就是再努力。对扁豆再好，人家扁豆永远只会当他是个好兄长。
等扁豆想嫁人了，把整个大周年龄合适的男孩子全都考虑一遍也轮不到他头上。
果然还是傅家那小子聪明，表兄这个身份果然比堂兄好使，难怪扁豆对他比对自己好多了！
虽说现在他对扁豆也没到非卿不娶的地步，可他真的是心动了，不去试一试又怎会知道结果是什么？
福王循循善诱道：“小子，我劝你还是别一条道走到黑，老话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你现在还年轻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等你历练几年之后，也许会觉得现在的这点心动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最担心的就是霍骁此时心性未定，或许图一时新鲜追着人家元家丫头不放，等手段用尽之后才发现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到时候不仅让自己落下一个薄幸之人的名头，最重要的是误了小丫头的终身。
霍骁沉思了片刻后，抬起头用坚定的目光看着福王道：“二老爷子，我是真觉得扁豆挺好，挺喜欢和她在一起。但我们每次见面都只会吵吵闹闹的，连心平气和地说说话都没有过。所以您要让我说将来怎么怎么样的话我不敢说也不能说。可我想要这样的机会，一个能让我们彼此放下成见，认真了解对方的机会。”
福王也是过来人，霍骁的心思他怎会不明白。他叹息道：“那要是相处之后觉得不合适呢？”
“那我就真把她当妹妹，一辈子做她的靠山。”霍骁斩钉截铁道。
福王认真打量了霍骁的神色，发现他根本没有半分敷衍的意思，只好温声道：“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厚着脸皮搬进窦家去住，而且就算住进去了，人家小丫头也不可能整日就围着你转。”
见福王态度软了下来。霍骁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二老爷子，我之前和窦将军夫妇说过，我的外祖父是替福王殿下管理辽东马市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马场那边，所以……”
福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道：“所以，老子今日是误打误撞，真的装成了一个养马的老头儿！你个臭小子也不早点儿通个气，元家少爷的外祖父再怎么不济也不至于混去养马！现在都在人家面前露过脸了，还怎么装！”
霍骁皱了皱鼻子道：“那就只能继续委屈您了，等我把扁豆带到马场那边，您就接着装养马老头儿，还可以顺便多了解她一下对吧？”
福王呵呵笑了，“人一旦说了谎话，就需要继续说无数的谎话来圆谎，这样周而复始永远都没有尽头。小子，等你露馅儿的那一天，老子一定到最好的酒楼喝他三天三夜以示庆祝！”
霍骁撇了撇嘴道：“还有，京城元家三房那边我也派人搞定了，就算是元大人怀疑我的身份，暂时也打听不出来什么。”
福王伸出大拇指，明褒暗贬地赞道：“果然是霍老头的孙子，追个女孩子都搞得和打仗一样，安排得是滴水不漏。小子，你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霍骁被说得小脸爆红，低着脑袋道：“那我安排好一切后，就委屈您先到马场那边了。”
福王清了清嗓子道：“我可以帮你的忙，小丫头厨艺不错，我就当是为了吃几顿她亲手做的饭，不过你想就这么轻轻松松蒙混过关那是不可能的……”
什么？臭丫头给养马的老头儿做饭了！霍骁心里立刻忿忿起来，他都还没轮上呢！
福王踢了霍骁一脚，“老子话都还没讲完，你竟敢分心！打明儿起，你每日去东宁卫大营操练六个时辰，天不黑透不准回家！”
霍骁哪儿敢反对，只能一口应下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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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心爱的小马很快便有了属于自己的马厩，干净、明亮、宽敞，散发着浓浓的松木味儿。
挑剔的小马满意了，豆豆却又开始郁闷起来。
她从小就喜欢骑马，在江南这几年骑马的机会不多，好不容易来了辽东又有了小马，她却还没能出门痛痛快快骑上一次。
窦大勇最近公事繁忙，根本腾不出时间陪豆豆，她虽然再三保证自己的骑术没问题，依旧被元蕙一口否决了。
侍卫下人中虽不乏骑术上佳的人，元蕙也根本不予考虑。豆豆马上十二岁了，骑马的时候难免磕磕碰碰，一旦需要人扶上一把，周围全是外男怎么行。
于是豆豆姑娘想起了勉强算是“内男”的汤圆堂兄。
说来这还是两人认识这么几年来，豆豆第一次不是因为讨厌而想起对方。
这家伙还真是小气，自从那天和他打了一架，又一起吃了一顿饭之后，他竟然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才不相信那天那名管事的话，临时有事出去了？一去还那么多天，他一个无官无职的少年郎，能有什么大事等着他去做！
心里不痛快，难免就有些长吁短叹，采青采桑一看就明白，自家姑娘根本不是那种见到月缺花落都能伤感的人，这是静极思动了。
“姑娘，奴婢们陪您出去街上逛逛？”采桑建议道。
采青道：“姑娘才不是想逛街，是想出去骑马呢，可惜咱们俩都不会骑马，没本事照顾姑娘。”
采桑笑道：“那还不容易，去找堂少爷呀，有他陪着姑娘，太太一准儿没话说。”
豆豆歪在榻上，没精打采道：“你倒是说说元潇堂兄外祖父的家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咱们想找也找不着呀！”
采桑凑到豆豆面前道：“去问问太太，咱们来辽东之前堂少爷可是经常到这儿来的。说不定太太会知道。”
豆豆略一思索，姑姑如今整日忙着家事，倒也未必会去关心堂兄外祖父家的情况。
但她认识大白汤圆好多年了，对他家里的情况却根本一点都不了解。不如向姑姑打听一番，就当听故事解解闷儿好了。
她从榻上爬起来，对着铜镜稍微整了整衣裳头发，朝两个丫鬟吩咐道：“那我就过去一趟，你们俩去看看赵妈妈那边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闲着也怪难受的。”
采青采桑两个本来也不想去元蕙的正房，虽说不用立什么规矩，怎么也没有在姑娘屋里舒服，便都干脆地应下了。
元蕙是真的很忙，一家人搬到辽东半年多了，窦家没有长辈也没有什么祖产，一切都要靠她一点点置办起来。
如今窦大勇是从四品宣抚使，这个职位让她很是满意，不用打仗钱还不少挣，她又是个擅长经营的主妇。短短的时间里在东宁卫买下了好几个铺面，这几日正打算在周边再买一些田地。
她刚送走了几名向她介绍田地买卖的经纪，正坐在桌前算账，就见豆豆一副懒洋洋的模样走了进来。
“我的小姑娘这几日不太精神，是没吃好还是没睡好？”元蕙明知道豆豆是因为没能骑成马憋的，故意打趣她道。
豆豆知道骑马的事儿在姑姑这里根本说不通，也没打算和她提这个，轻轻坐到元蕙身边杵着下巴道：“姑姑，您都没怎么和我讲过靖南侯府的事儿，今日给我讲讲呗。”
元蕙抬起头笑道：“你跟在你祖母身边这么几年。靖南侯府的事儿她没有和你讲过？”
豆豆吐出一口气道：“祖母不喜欢靖南侯府，她关心的人如今全都没有住在那座府邸里，又怎会和我讲那些。”
元蕙把笔放下，眉间似乎全是温暖：“伯母是个很不一般的女子。如果没有她，姑姑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豆豆本来只是想侧面打听一下元潇家的事情，此时听姑姑提起祖母，倒是真的来了兴趣：“我也一直很好奇，姑姑是二房的姑娘，怎会和祖母这个大房的伯母如此亲密。”
元蕙道：“伯母是个聪明识大体的女子。要不是家里发生变故，也不会嫁到侯府做续弦。姑姑年纪小，她在侯府吃苦的那些年我还没有出世。我只是一个二房中最不起眼的小庶女，姨娘不得宠还早早就离开了人世。等到六七岁开始记事了，父亲根本都想不起来还有我这么个女儿。”
她说到这里眼中却不见悲伤失望的神色，豆豆知道这并不是姑姑不难过，而是早已经看开了。
果然元蕙脸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笑意，用更加柔和的声音道：“为了能过上好一点的日子，我学着那些姐妹去讨好祖母和嫡母，才发现家里同样打算的女孩子太多了……后来发现伯母身边一个女孩子都没有，就起了想要讨好她的心思，本以为自己做得很自然很隐蔽，谁知伯母早就洞察了我的打算，我那时简直羞得……伯母却没有怪罪我，反而开始暗中照顾我，教导我……甚至有时出门做客也会把我带在身边。”
元蕙说得断断续续，但豆豆却完全听明白了，难怪姑姑当初不打招呼就把自己送到杭州府，原来在她心里祖母就和她的母亲一样值得依赖。
豆豆翘了翘小嘴道：“那您的那些姐妹们肯定很妒忌喽，毕竟祖母可是侯夫人。”
元蕙抚了抚她的小脸笑道：“那是肯定的，不但是那些姐妹，连我的嫡母心里都恨得不行，所以才谋算着把我嫁给一个老鳏夫。那时伯母正好回了江南不在府里，姑姑没有人可以依靠，只好逃婚了。”
豆豆疑惑道：“那您逃出侯府之后干嘛不去江南寻祖母，而是去了大西北，难道是为了找姑父？”
元蕙心里一动，她当时本来就是打算去江南的，无奈造化弄人，遇上了那件可怕的事情，也完全改变了她的命运。
但她并不后悔当年做出的决定，她带着刚出世的豆豆去大西北本来是想去投奔二堂兄，谁知她们一路艰难跋涉赶到了陕西平凉府，元徵却已经调任浙江，让她扑了个空。
好在她遇上了窦大勇，遇上了一辈子的依靠，也才有了如今再满意不过的生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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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这个陷阱所处的位置还在窦华筇视野范围内，他眼睁睁看着豆豆消失在地面上，当时就吓懵了。
过了一会儿小家伙才开始害怕起来，但没等他哭出声儿豆豆呼喊的声音已经隐隐从地底下传了出来。
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哒哒地跑了过去。
豆豆听到窦华筇跑过来的声音，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筇筇平日虽然有些调皮，但总的来说还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窦华筇很快便来到了洞口，不等豆豆再次出声喊他，自己就先哭了起来：“大王……呜呜……你是不是死了呀，不要筇筇了……”
豆豆在下面听得直翻白眼，臭小子，你家大王要是死了刚才和你说话的是谁！但她嘴上可不敢再吓唬小家伙，赶紧安抚道：“筇筇乖，姐姐在呢，你先别忙着哭，听姐姐教你怎么做。”
窦华筇一听到她的声音便停止了哭喊，抽抽搭搭道：“大王，筇筇都听你的。”
豆豆生怕他听不明白，用更大的声音道：“筇筇，你看看咱们的小马还在不在。”
窦华筇站起身来四处看了看，只见小马还在不远处悠然自得地啃着青草，抹了一把眼泪对着下面喊道：“大王，小马儿正在吃饭。”
“噗……”虽然心情十分糟糕，豆豆还是忍不住被他逗笑了：“筇筇，那就别去管它了，你就待在洞口陪着姐姐说话，别到处乱跑，待会儿只要听到有人路过的声音，咱们就大声呼救。”
既然还能看见小马，说明他们的位置还不算太过偏僻，豆豆的心稍微放下了些许。
窦华筇毕竟还是小孩子，很快就把害怕这回事忘脑后去了，哪里愿意就这么干等着，大声道：“大王，刚才在草场上骑马的时候我看见有人在放羊。我去找他们来救你。”
豆豆几乎都快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熊孩子跪了：“筇筇呀，那些人放羊的地方离这里远着呢，等你走到那儿估计得明天了，你乖乖坐在这里。姐姐给你唱小曲、讲故事。”
窦华筇还是不敢忤逆大王的，听话地在陷阱旁坐了下来。
西北小曲，江南小调，侠义故事，传奇话本……豆豆甚至连狐大仙的传说都讲了。窦华筇终于困得在陷阱边睡着了。
然而，天都已经黑了依旧没有一个人从这里路过，豆豆摸出随身带的火折子点着几根竹签，只见身旁那只兔子依旧没心没肺地在啃食着嫩草，看得她的肚子咕噜咕噜直叫唤，扭伤的脚踝愈发疼痛起来。
“有人吗……救命呀……”她一声声呼喊着，声音却越来越弱，又累又饿的她无力地倚靠着墙壁，火灭了，她的双眼也渐渐朦胧起来。
豆豆和窦华筇不熟悉周围的环境。其实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小路，直接可以通往东宁卫大营所在地，而且比从官道上走要近很多。
这条小路的历史比大营悠久多了，当年东宁卫没有驻军的时候，大营所在地是一个村落，后来为了建大营村民们全搬走了，小路也随之闲置下来。
大营里的士兵平日里是不能随意进出的，只有少部分职位高一点的人每隔十日能回家一趟，但他们都喜欢走平整宽阔的官道，这小路便愈发荒凉了。
当然。这世上就有一些不爱走寻常路的人，比如说被福王惩罚去大营里历练的霍小王爷。
霍骁最近每日天不亮就起床赶往大营，练足六个时辰后又要赶回王府，加上赶路花去的时间。几乎一整日就没有个空闲的时候。
他也想过要不自己干脆住在军营里得了，无奈人家二老爷子难得占一次上风，让他必须每日回王府点卯，简直任性得不行！于是霍小王爷就只能每日往返于这条小路上，不管怎么说比官道能近一点，他也能多睡半个时辰。
这日天刚擦黑。霍骁一行十几骑又一次踏上了归程。
“小爷，前面好像有情况。”走在最前面的周侍卫突然带住马停了下来。
霍骁等人也都把马带住，他对周侍卫吩咐道：“周大哥你过去看看。”
“是。”周侍卫双腿一夹马腹，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一盏茶的功夫后，周侍卫回来了，和他一起过来的还有豆豆心爱的小马。
周侍卫直接把马拉到了霍骁身旁，回道：“小爷，是您送给豆豆姑娘的小马。”
霍骁着急了，忙问道：“周大哥，方才附近可有什么动静？”
周侍卫摇了摇头。
霍骁道：“扁豆爱这匹小马爱得跟什么似的，绝不可能随便让别人骑出来，各位大哥，你们以两个人为一组，到附近看一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是。”侍卫们以两人为一组散开去了。
霍骁带着书墨书砚在原地等候消息，整个人却焦躁得不行，扁豆那个臭丫头胆子大得很，也不知道能闯出什么祸事来！
一面又十分后悔，自己花那么多心思设计她到辽东来，干嘛为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梦就躲着她，现在终于出事儿了！
简直愚蠢之极！
很快就有侍卫传来消息：“小爷，属下找到了窦将军家的小少爷。”
霍骁飞身下马来到这名侍卫身边，只见他怀里抱着尚在熟睡的窦华筇。
霍骁什么都顾不上了，伸手拍了拍窦华筇的小脸：“筇筇弟弟，醒醒。”
窦华筇被拍醒之后迷迷糊糊道：“大王，筇筇肚子好饿。”
这一声“大王”更是让霍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他追问道：“筇筇，你家大王呢？”
可能是他语气太过急切显得有些凶巴巴，窦华筇被他吓得彻底醒了过来，见是自己熟悉的潇表兄，小家伙“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潇表兄，你快去救救大王，她掉到那个洞里，好半天没有说话，是不是已经死了……”
霍骁如同被雷劈了一般，一把捏住窦华筇的胳膊，“你再说一遍，大王怎么了？”
窦华筇被吓得打了一个嗝，之后才怯怯道：“大王掉到那个洞里，一开始还给我唱歌讲故事，后来就再也不和筇筇说话了。”
霍骁这才松了口气，尽量把声音放柔和道：“筇筇，带表兄去找大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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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华筇年纪太小，还弄不明白“死”到底是什么，他更不知道自己胡乱说的几句话，让他的潇表兄瞬间经历了冰火两重天。
霍骁此时也顾不上干不干净了，从侍卫手中接过浑身脏兮兮的窦华筇，用最快的速度来到了陷阱旁。
不等霍骁把他放在地上，窦华筇便开始大声叫嚷：“大王，筇筇回来救你了——”
臭小子，你这样当着小爷的面撒谎讨好女孩子你娘知道么！要不是担心那颗扁豆，霍骁恨不能一掌将这小子拍回老家去。
跟在他们后面的侍卫以及书墨书砚都是想笑不敢笑，自家小爷如今哪里还找得到半分从前的威武霸气，简直都快成受气包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霍骁的脑子里又有了新的打算。
既然之前还能唱歌讲故事，证明扁豆没有生命危险。
但方才筇筇那么大的叫声她却没有丝毫反应，十有八九是又累又饿体力透支睡着了。
既然如此，首先要做的事就是把扁豆唤醒。
但这件事以及之后搭救扁豆的事都只能由他霍小王爷亲自来做。
他转头看着两名小厮吩咐道：“我估计现在窦家的人正在四处寻找姑娘和小少爷，筇筇年纪小今日又受了惊吓，你们俩带着侍卫们先把他送回家去。”
“潇表兄，筇筇要留在这里救大王。”没有见到豆豆脱险，窦华筇根本不愿意走。
和四岁的小屁孩儿讲道理无异于浪费表情浪费时间，霍骁直接把他塞进了书墨怀里，捏了捏他的小下巴笑道：“筇筇，表兄从前有没有骗过你？”
窦华筇摇了摇小脑袋。
“那你就听话，乖乖地先回家，表兄一定把大王救出来。”霍骁那双幽黑的凤眸在火光的映照下璀璨若星辰。闪烁着不容任何人拒绝的光芒。
在他这样的眼神注视下，窦华筇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往书墨怀里缩了缩，小声道：“那潇表兄你要早点带大王回家。”
书砚却不乐意了。轻声道：“小爷，要不让奴才留下来帮您？”
不等霍骁回答，书墨腾出一只手把他拽走了，这家伙平时挺机灵，但每到关键时候就开始抽风。
小爷明摆着是想要英雄救美。你一个做奴才的在旁边想干嘛？蹭功劳？别逗了，现在豆豆姑娘情况不明，小爷嘴上不说心里不知道多着急，赶紧把地方给他腾出来才是最要紧的！
四周终于恢复了寂静，霍骁举着火把深吸一口气后把头伸进洞口叫道：“扁豆，小扁豆，能听到我说话吗？”
只听得洞里传出了轻轻的响动。
豆豆刚才正如霍骁猜测的那样，真是因为体力透支睡着了。
今日她本就只用了一顿早饭，骑马、追野兔全是消耗体力的事情，后来为了不让窦华筇害怕。她又一直用最大的音量给他唱歌讲故事，再加上脚踝也疼得厉害，等窦华筇睡着以后她几乎都虚脱了。
霍骁并不是简单地扯开嗓子大声叫唤，而是用内力把声音直接送了进去，在沉睡中的豆豆听来，恍若有人直接凑在自己耳边说话，她很快便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一抬头就看到了洞口处那张火光掩映下熟悉的脸庞，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豆豆却觉得往日那张欠揍的俊脸此刻竟然无比地顺眼，她赶紧又打开火折子点着了几根竹签。洞里很快便亮了起来。
“嗳，元潇堂兄，我在这儿。”她尽力大声回应着，往日甜美清脆的音色听起来却有些低沉沙哑。显然是白天嗓子用多了，一时间还没能恢复过来。
看着扁豆惨兮兮的模样，听着这样难听的声音，霍骁整颗心倏地紧缩了一下，野丫头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做事向来只图痛快不顾后果。今日终于惹出祸来了！
他真是想狠狠骂她一顿让她长长记性，可难听的话来到嘴边味道却全变了。
“扁豆，你有没有受伤？你今日吓死人了知不知道？要是遇到野兽，要是筇筇跑丢了……”霍小王爷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柔和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
大半夜有人来搭救自己，豆豆本该感动的，而且她也的确很感动，可这个时候不是该先把自己从这里弄出去，然后才是各种问题，各种关心，各种教训，各种念叨么？
今日大白汤圆从一个阴险狡诈霸气傲娇的大爷直接化身温柔可亲唠叨琐碎的大叔，这么不正常让人很难适应呐。
豆豆实在不想再在下面待了，只好开口打断霍骁的话道：“元潇堂兄，今日全都是我的错，可我的脚踝扭伤了，你先把我弄出去好不好？”
霍骁顿时一噎，自己这是又被扁豆嫌弃了？他有些懊恼道：“你等着，我马上回来！”他转身快速朝旁边的林子里走去，不一会儿便扯了一根又长又结实的树藤折返回来。
树藤很快就被霍骁放了下去，豆豆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
“小扁豆，你在磨蹭什么，是不是伤得太重站不起来了？”霍骁以为豆豆伤得都不会动了，再一次紧张起来。
又过了好一阵豆豆才扯了扯树藤应道：“我准备好了，你可以拉了。”
很快她便被拉了上来，两人一照面，霍骁差点又被气得吐血，这野丫头脑子还正常么？
双髻变单髻，半边青丝散乱得像个女疯子。
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衣裙，像个小要饭婆子。
偏偏一双小手里居然还死死抓着那只该死的野兔！
“扁豆，你这是摔到脑袋了？自个儿都成这样了还不把野兔给放掉。”霍骁看着被发带紧紧捆住四条腿的野兔，形状完美的薄唇都快抽歪了。
“少来，这是我特意抓给筇筇养着玩儿的，你先扶我过去坐下，我脚踝都痛死了。”豆豆把兔子往旁边一扔，一张如玉的小脸痛得皱在了一起。
霍骁把火把插在地上，走过去把她扶到一旁的大树下。
在豆豆眼里汤圆堂兄早已是“内男”，哪里想得起来害臊这件事，直接把鞋袜一脱，莹白而小巧玲珑的脚整个暴露在了霍骁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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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王虽然把霍骁疼进骨子里，但和心头肉永福公主相比，外孙也必须倒退一射之地。
听霍骁嘴里说出“幺蛾子”三个字，他立刻不高兴了，沉声道：“彻儿，你胡说什么呢！”
霍骁知道自己失言了，声音也软了下来：“我娘是不是又和您提那个破婚约的事儿了？”
福王道：“不是你娘，是裴皇后前几日派人送了封信到你娘那里，大概意思就是说你和裴锦歆年纪不小了，应该把亲事赶快定下来。毕竟以你们两人的身份，婚事起码也得筹备个两三年，裴家那边也好开始着手准备嫁妆了。”
“裴皇后？”霍骁凤眸里闪过一丝寒光，“她就算是裴锦歆的嫡亲姑姑，婚姻大事也轮不上她亲自出面，武宁侯夫人那里怎么说？”
福王摇头道：“侯夫人那边倒是没有消息，只是你娘也说了，裴皇后非常宠爱裴锦歆，何况她怎么说是一国之母，关心一下侄女的终身大事似乎也无可厚非。”
霍骁冷笑道：“裴皇后打得一手好算盘！她在皇帝舅舅身边十几年，难道看不出来他的打算？真要是为侄女的终身考虑她就该直接去找陛下，再不济还可以去找太皇太后，说来裴锦歆还要唤她老人家一声曾姑祖母，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福王听他提起太皇太后，忍不住又是一阵唏嘘。老母亲偌大的年纪，他却从来没有机会在她面前尽孝。
“二老爷子，您说裴皇后这是想要试探陛下的心思还是真的替裴锦歆考虑，亦或是……想要试探我们福王府和定北王府？”见福王不说话，霍骁追问道。
福王嗤笑一声，“裴皇后做什么还不都是为了那个位置，她也不想想陛下登基才几年。三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这就想逼着皇帝立太子了，宇文昭的性子是能被逼的么？”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大周向来习惯早立太子。就是当年的宇文昊也是很早就确立太子身份的，偏偏永泰帝登基几年来却根本没有立太子的打算，裴皇后怎可能没有半点想法。
“二老爷子，皇帝舅舅当初也不是太子。最后不照样登基做了皇帝，裴皇后干嘛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的儿子当个靶子竖起来任别人打。宇文恒是她亲儿子么？”霍骁是真想不明白裴皇后，这女人看起来十分精明能干，按说不至于这点事情都看不清楚。
福王捋了捋胡须道：“你虽然也算是有些见识，却还是吃亏在年纪太小没经过事儿。不懂女人家的心事。”
霍骁不以为然，女人的心思他会不懂？特别是那些身份尊贵的女人，哪个不是表面光鲜心理阴暗。一旦涉及到利益的时候，心狠手辣之处比起那些老辣的政客来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福王笑道：“一看你小子就是想歪了。本王说的是心事而不是心思。裴皇后也是三十几岁的人了，最好的年华已经过去，虽说一国之母容貌不是最重要的，但这话也就是说说而已，皇帝也是个普通男子，而皇宫里最不缺少的就是年轻美貌的妃嫔。
皇室虽然也有嫡庶之分，但却不像世家那么严苛，皇后的儿子也未必就能倚仗身份继承大统。一旦皇后美貌不在圣宠不在，哪个有儿子的美人又在关键的时刻受宠，一切可就不好说了。”
霍骁被这最后一句话逗得笑了起来，二老爷子方才这“关键”二字用得极妙。
假如皇帝没有特别属意的继承人，他觉得自己非立太子不可的时候就是关键时刻。他那些有儿子的女人们就得比这个时刻谁最得宠。
如果赶不上这个时刻，哪怕你从前宠冠六宫也白搭。
当然，这些事情其实也和他霍小王爷无关，反正这个皇位无论如何也落不到他这个外姓人身上，他关心的只有他娘永福公主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那我娘真要依裴皇后的话去向皇帝舅舅请旨？”虽然他不觉得自家娘亲有那么容易被人当枪使，还是不得不有所防备。
“这可不好说，你娘可不是普通的内宅妇人，她考虑事情的角度和你，甚至和本王都不一样。”福王对唯一的女儿爱是肯定的，但有时甚至有些敬畏。
霍骁心都凉了，他自己的娘他怎会不清楚，为了大周的江山稳固她连自己都可以牺牲，更何况是儿子那小小的姻缘。
或许在永福公主看来这也不算是牺牲，毕竟裴锦歆是她好朋友的女儿，在她看来顾夕如此优秀，她的女儿一定也错不了。何况裴家有意靠上福王府和定北王府，永福公主又何尝不是想要靠上裴、顾两家，说来也是替他的将来打算。
霍骁强大的背景是把双刃剑，任何一位皇帝都是既要利用更要提防。他看似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其实从出生的哪一天起就行走在刀刃上。
这样的他，还有什么资格去追求那样纯粹的感情？他自己深陷泥淖中也就罢了，难道还要把那颗向往自由快乐的扁豆也拉进来么？
霍小王爷一时陷入了迷茫之中。
福王被他脸上的颓然吓到了，在他背上狠拍了一巴掌道：“傻小子你有点出息好不好！老子那天和你说过的，天涯何处无芳草！”
霍骁突然醒过神来，红着眼眶对福王吼道：“你一个摘到花的人怎会知道人家的痛苦，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反了天了！”福王一拍桌子，吼得比霍骁还要大声：“老子是想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偏要单恋一枝花！老子就不相信了，只要是我彻儿看上的，抢也要把她抢回来！我彻儿看不上的，就是公主也给老子滚蛋！”
霍骁被他这份土匪一样的威武霸气逗笑了，伸出大拇指道：“王爷威武，小的为您马首是瞻！”
福王哼了一声道：“光是威武顶个屁用，这事还是得讲究个你情我愿，老子可以替你顶着压力，但你自己也要有本事把人家小姑娘哄到手才行，只会当牛做马算什么能耐！”
霍骁知道二老爷子又在笑话自己，今晚明明可以骑马却偏要费力去背人，可他居然就这么认定扁豆做外孙媳妇儿了？
福王看着满脸疑惑的孙儿，心中叹息不已，臭小子以为自己只是对小丫头感兴趣，其实已经情根深种，他就这么一个外孙，看上的姑娘又很不赖，怎可能不帮他一把。
何况，裴家的那门婚事他也是越来越不满意了，既然如此，索性不要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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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昨日太过于辛苦了，豆豆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直到日上三竿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刚想翻个身右脚踝处却有些胀痛，豆豆这才想起自己昨日脚踝受伤了，不过疼痛似乎比昨晚减轻了很多，她不由得有些狐疑。
她从小就喜欢爬高上低，虽然没有出过大事，但手脚还是扭伤过一两次的。一般来说这样的扭伤最痛的就是第二日一早刚醒过来的时候，可这次好像有些不同。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只见自己的右脚踝包裹着层层叠叠的纱布，扑面而来一股淡淡的药味儿，不像一般的伤药那般刺鼻，而是十分好闻的清香。
伤处除了胀痛外还能感觉到一丝丝的清凉，显然昨晚采青采桑两个给她上了极好的药。
想起昨晚豆豆伸手捏了捏眉心，她觉得自己到现在脑子里都是浑浑噩噩的，连睡了一觉都没能恢复清明，好些事情居然都记不太清楚了。
昨晚元潇堂兄把她扶上马背之后，她困得直接就靠在人家怀里睡着了，怎么回的家进的屋完全记不起来，之后洗澡吃饭还能有些印象，上药包扎什么的也完全忘了。
“采青采桑——”豆豆认为自己脑子不如平日好使完全是饿了的缘故，还是先让人打水洗漱再弄些吃的再说。
两个丫鬟昨日也是吓坏了，老老实实在外间守了一夜，听到豆豆的声音赶紧一起跑进了里间。
“采桑，你去厨房弄些吃的，我伺候姑娘洗漱。”采青向来比采桑心细，生怕她不小心又碰到豆豆的伤脚。干脆打发她去找吃的。
采桑知道自己的确是有些毛手毛脚的，今日这样的情况也不和采青争了，乖巧地走了出去。
“姑娘，昨日吓死奴婢们了。还好您遇上了堂少爷，这次可得好好谢谢人家，他可是一直把您抱进屋里，安置妥当后才离开的。”采青清楚地记得昨晚堂少爷对姑娘那份儿体贴细心。对堂少爷的好感那是直线上升。
嘎？她竟然是被大白汤圆抱回屋里的！虽然她已经把他当成了“内男”。可内男也是男，背地里吵个嘴打个架倒也无所谓，当着家里这么多下人的面抱来抱去的。让她以后还混不混了！
元二姑娘的脑子的确饿出问题了，浑然忘了自己昨晚一上马就一脑袋扎进人家堂兄怀里，那时候身旁可有不少霍家的下人呢！
“采青，当时你和采桑怎么也不去搭把手。他是堂兄又不是亲哥，你让本姑娘以后怎么见人嘛！”豆豆十分不满地嘟囔了几句。
“姑娘。都什么时候了还斤斤计较，事急从权，旁人怎会乱嚼舌根。”采青才不相信自家姑娘会在乎这个，明摆着是还在为以前的事儿记恨人家堂少爷！
豆豆都要冤死了。她早都不记恨了好不好！
“姑娘，饭来了。”正说着采桑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采青也不再多话，很快就把豆豆收拾得整整齐齐。扶着她坐到圆桌旁。
采桑给豆豆盛了一小碗小米粥递了过去：“姑娘，堂少爷昨晚交待了。虽然您只是扭伤了脚，吃食上还是暂时清淡一点，今日就先喝点小米粥，小菜奴婢也捡味道淡的拿了几样。”
又是大白汤圆！
吃食清淡一点？她是扭伤脚又不是摔破了皮更不是生病！听那些老人家都说吃啥补啥，她方才还想着是不是该弄几个猪蹄啥的啃啃，解馋顺便也补一补，这清粥小菜的算什么？
还有这俩丫头怎么回事儿？从前每次自己背地里骂大白汤圆的时候，两个人虽然没敢开口骂人，也是面带愤愤之色，现在居然对他唯命是从！
好吧，就算现在的他没那么可恶了，救了自己还对自己还挺好，可你们有必要张嘴闭嘴堂少爷么？你们的主子是本姑娘！
采桑显然没有注意到豆豆的情绪变化，继续道：“昨晚给您用的药也是堂少爷的小厮送过来的，那时您还没回来呢，他肯定是听了堂少爷的吩咐后特意骑快马赶回府里取的药，我见他忙得一头的汗。”
大白汤圆对自己这般细心？豆豆心里忍不住微微一动。
嘴上却依旧不服软：“你们俩从前总说表少爷如何如何好，如今见了堂少爷把表少爷忘了？”
两个丫鬟对视了一眼，采桑先开口道：“那根本不是一回事儿，表少爷是可以做姑爷的，堂少爷是元家人。”
采青并不赞同，替豆豆夹了一筷子小菜道：“堂少爷只要对我们姑娘好，就是做了姑爷也没什么，姑娘又不是真的姓元。”
“姑娘永远都是元家的二姑娘。”采桑不乐意了，她本就是在元家长大的，老夫人和二老爷对二姑娘可不比大姑娘差什么，采青这话真没良心。
采青白了采桑一眼道：“就是因为元家的人好，所以姑娘一辈子能留在元家岂不是更好。”
“打住！”豆豆把一口粥咽下后赶紧喝止这俩不着调的家伙：“你们俩今日存心膈应姑娘呢，世上又不是只有你们的堂少爷表少爷两个男孩子，没了他们俩本姑娘还嫁不出去了？”
“姑娘！”采青采桑异口同声道：“那些男孩子怎么比得上两位少爷。”
豆豆真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合着她的丫鬟都成那两位的忠实拥趸了。
将来她真到了该寻婆家的时候，未来的夫君有这么两位风华绝代的少爷比较着，绝对连她身边丫鬟的眼都入不了，还让不让人愉快地享受生活了！
豆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道：“不管是表的还是堂的，注定都和本姑娘没有缘分。他们的心都太大，不是你们姑娘这个小池塘容得下的。还有，他们两个长得太过于惹眼，你们姑娘要是找这样的夫君，一辈子就忙着掐桃花了，累得慌。”
采青嘀咕道：“姑娘您要是找个普通的男子不觉得委屈么？”
采桑补充道：“再说长得不好的男子照样也会惹桃花。”
合着今日这俩丫鬟是和她那位家世才华长相都十分普通的，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的未来夫君杠上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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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和元蕙同时扭过头朝大门那边看去，只见窦大勇带着一身月白绣暗云纹锦袍，显得格外俊俏风流的霍骁走了进来。
窦大勇的一句话，让屋里的几个人都有些不自然。
元蕙方才刚提过霍骁，满心觉得豆豆错过了这么好的男孩子实在可惜，他这里马上就“俏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心里更是酸溜溜的不是个滋味。
采青采桑两个之前刚为了姑爷人选争辩过一番，现在看见霍骁难免有些心虚。
最悲催的莫过于豆豆了，她方才故意做出的娇羞自己都觉得假的不行，被姑姑姑父见到也就罢了，可大白汤圆……
反正她宁可他永远见到的都是自己一副蛮横彪悍的样子，被抓包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其实她想多了，现在的霍骁全副心思都在想着窦大勇的话——小豆儿想嫁人了。
不是扁豆想嫁人，而是她的亲人们确实已经开始考虑她嫁人的事儿了，这顶“堂兄”的帽子他真的不能再继续戴下去了！
窦大勇哪里知道他随口的一句话居然有这么大的作用，他蹲到豆豆面前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她的脚踝，笑道：“潇哥儿送来的伤药的确很好，小豆儿不出半个月又能去闯祸了。”
豆豆不高兴了，撅着小嘴指了指霍骁道：“姑父，您又取笑人家，潇堂兄还在呢。”
而这边霍骁已经规规矩矩给元蕙行了礼，月白暗云纹锦袍隐隐透出一丝尊贵之气，整个人愈发显得鹤立鸡群让人移不开眼。
元蕙站起身亲自把他扶起来道：“昨儿我和你姑父出一趟门，家里的两个小家伙立刻就能闯出祸来，多亏了遇到你。否则姑姑一准儿得急死。”
霍骁温和一笑道：“姑姑太客气了，都是一家人，我做兄长的照顾弟弟妹妹是应当应分的。”
豆豆突然不想在这里待了，大白汤圆看起来比昨晚还不正常，昨晚还只是唠叨了一点，今日她几乎都要觉得自己眼睛花了，他的身上居然出现了“温润”这种东西！
他的外表俊美耀眼。性格霸道张扬。怎么都和温润不沾边。当然，不是说他打扮成这副样子就不好看，相反他今日一打眼看上去都快和傅韶昀一样成谪仙了。
他现在肤色比几年前略深。是那种淡而闪亮的蜜色，偏偏穿着月白色的锦袍也不显得黑，还别有一番清俊贵气的味道。
她想起了昨晚在草场那边霍骁讲过的话，这该不是他为了让自己能顺利到马场玩耍想出来的招数吧。用“美男计”对付姑姑？
这位仁兄你赶紧收手啊喂，我姑姑喜欢的是姑父那一款硬朗而成熟的。你这样的太嫩了点儿。然而……豆豆艰难地把视线从相谈甚欢的姑姑和大白汤圆那边收回来，突然觉得自家姑父有些形单影只……
“堂妹？”豆豆姑娘还在开小差，霍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豆豆一个激灵醒过神来，呵呵笑了两声。“堂兄。”
小扁豆这副样子傻乎乎的，不过看起来真是特别可爱，霍骁也嘿嘿笑了。露出了整齐而闪亮的两排大白牙：“姑姑说让你表示一下对我的感谢并且务必特别诚恳地给我道个歉。”
豆豆被气笑了，这人脸皮得多厚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就算想要本姑娘感谢你向你道歉也不兴这样自己主动开口！好不容易对他产生的一丝好感几乎瞬间荡然无存。
元蕙嗔怪道：“豆豆，你怎么还是小时候的毛病，随时随地都能开小差，姑姑和你讲半天了也不搭理人，你看潇堂兄多大度，一点都不生气还能和你开玩笑。”
“听说堂妹那里的点心很不错，不知为兄今日能不能有这个口福？”霍骁继续笑道。
笑！我让你再笑！
豆豆牙根直痒痒，恨不能用小爪子挠花这家伙欠揍的俊脸！
但脸上依旧带着甜美的笑意道：“没问题，只是我受伤了不能久站，现做点心是不可能了，隔了两夜的你不会嫌弃吧？”
笑！我当然要笑！
霍骁这次凤眸都眯了起来，“我不挑食。”
才怪！豆豆记得清清楚楚，那年上元灯节在小肥哥哥家的别院里，这家伙对那些精美可口的点心吃食也只是略动了动筷子，明明是一副很难伺候的大爷样儿！
见两人之间气氛又有些不对，元蕙暗暗给豆豆使了个眼色道：“豆豆，我和你姑父还有事情要商量，元潇堂兄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招待他，道歉感谢一样都不能落下。”
豆豆忍了忍气道：“是，姑姑。”说罢对着霍骁一抬手，“堂兄请！”
主子们讲话丫鬟自然不敢插话，采青采桑两个立在一旁当了半天风景了，见豆豆要离开赶紧一起走上前，采桑十分自然地又把豆豆背了起来。
霍骁看了又是淡淡一笑。
豆豆一直盯着他呢，这个坏家伙又笑！一准儿是想起昨晚背自己一路的事儿了，不，不止是背，还和自己骑同一匹马，之后还一直把自己抱进屋里！
豆豆气得呼哧呼哧直喘气。
“姑娘，您别对着奴婢的脖子吹气……”采桑也是个怕痒的，腿都差点被豆豆吹软了。
霍骁轻声道：“小扁豆，脚踝扭了虽然很痛，但好好休养半个月也就好了。千万别心急，要是再扭一次你可就骑不成马了。”
说罢笑着大步朝前面走去。
“姑娘？”采青看着气鼓鼓的豆豆，忍不住小声道：“堂少爷已经朝前面去了，我们也快点跟上，小心太太又不高兴了。”
豆豆深吸一口气道：“采青采桑，我们走！”
窦家这所宅子本就是霍骁一手安排的，再加上这几个月他可没少上门，完全不存在找错方向的问题，等豆豆她们回到自己院子里，他早已笑意盈盈地站在偏房门口。
豆豆再次从采桑背上滑下来，心平气和地对霍骁道：“请堂兄先在偏房里稍后片刻，小妹亲自去准备一些茶水点心。”
霍骁一抬手，点点头道：“辛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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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回到了正屋内室里。
重新在窗前的白藤椅上坐下后，豆豆懒洋洋吩咐道：“采桑，你去把我前儿吃剩下的梅子糕和马蹄糕拿出来整理一下，换两个精致的小盘子摆得好看一点，另外，不拘什么茶叶，采青去泡上一壶。”
两个丫鬟齐齐看着豆豆，谁都没有挪动脚步。
豆豆皱着眉头道：“怎么回事，你们俩没听到我说话呐？”
采桑张口就来：“姑娘，今儿您这事做得不地道。”
采青很不满意：“姑娘，昨儿您刚被堂少爷救了。”
豆豆反问道：“我怎么不地道了？救了我又怎么了？方才你们没听见么，我说我屋里只有隔了两夜的点心，他说自己不挑食。何况那梅子糕和马蹄糕我也是费了不少心思的，前儿你们俩不都说好吃极了？”
“姑娘，人家堂少爷那是说的客气话。您要表达谢意好歹也拿出点诚意，就算是让太太高兴一下也好呀。”采青劝道。
“那我还受着伤呢，难道还去厨房给他现做？现做的他也未必喜欢吃。”豆豆嘟了嘟嘴道。
采桑见她有松动的迹象，笑着建议道：“姑娘，要不奴婢去偏房问问堂少爷喜欢吃什么，您照着他的口味做上一两样，即使是简单的他也肯定高兴。”
豆豆靠在椅背上道：“我管他呢！”
采青用手肘暗暗拐了采桑的腰一下，采桑心领神会跑了出去。
看来自家姑娘还是愿意和堂少爷交好的，只是碍于面子一时下不来台，她们做丫鬟的就是要当好那个台阶。
这个院子本就不大，偏房和正房相隔也不远，豆豆到了辽东之后就把这里当作了临时的书房，偶尔在这里写写字画上几幅画。
采桑很快就来到偏房里，只见霍骁正坐在书案旁观看豆豆前几日画的一幅画，见她进屋来微微抬起头道：“你们姑娘是让你来打听我喜欢吃什么的？”
采桑暗暗咋舌，难道她们的谈话被堂少爷听到了？绝对不可能啊。方才她们可是在内室里说的话。
霍骁低下头继续看画，淡笑道：“我不喜欢吃甜食，茶随意。”
“哦。”向来活泼伶俐的采桑只木木地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堂少爷这人真是……也太厉害了好不好。她一定要去和姑娘说一声，以后在他面前说话做事千万要小心。
采桑离开偏房还没走几步，只见元蕙身边的丫鬟小艾走进了她们院里。
“小艾，太太有事儿吩咐姑娘？”采桑快步跑了过去。
小艾指了指手里的几块布料，低声笑道：“方才太太不是让姑娘绣几块帕子么。便让我把这些布料送过来让姑娘挑选。”
“走吧，咱们一起。”豆豆的针线活儿是什么水平她们俩都心知肚明，不过也不敢背地里取笑主子，相携着走进了正房。
“扁豆要绣帕子？”偏房里的霍骁把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又看了看眼前这幅画，心里不由得一动。
那边豆豆听了采桑传回来的话，不喜欢吃甜食？心道难怪那年上元灯节大白汤圆只略动了动筷子，原来不是人家挑食，而是根本就不爱吃甜点心。
甜丝丝的东西放进嘴里，连整颗心都是甜的。她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感觉，大白汤圆根本不懂得欣赏嘛！豆豆忍不住撇了撇嘴。
一边又拿过小艾送过来的几块布料看了看，她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苦着小脸道：“小艾姐姐，你回去告诉姑姑，我一定努力绣。”
小艾捂着嘴巴笑着离开了。
豆豆在采青采桑的搀扶下来到厨房里，只见今日倒是有好些刚送来的新鲜大虾，既然大白汤圆想吃咸的，干脆就用这个好了，既省时又省力。
半个时辰后。豆豆带着两个丫鬟两盘点心一壶茶，单腿蹦进了偏房里。
虽然等了这许久，霍骁脸上却看不出分毫的不耐烦，依旧笑眯眯道：“有劳。”
豆豆也懒得和他做口舌之争。活儿都干了还生气，她又不是笨蛋。
她一直蹦到霍骁身旁才在椅子上坐下，十分客气道：“我也不是很了解堂兄的喜好，今日厨房里正好有新鲜的大虾，就手做了水晶虾饺和虾糕，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霍骁看了看采桑手里的托盘。只见两份点心卖相极佳，而且都还冒着热气，显然真是刚刚才做好的，满意地点了点头：“甚好。”
豆豆暗暗翻了个白眼，这家伙平日里不是话挺多的么，突然两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这又是抽的什么风！
她指了指采青手里的茶壶接着道：“这个虽不是什么名茶，但也是祖母庄子里自产的，家里人都喜欢喝这个，堂兄尝尝。”
霍骁一听茶的来历倒是来了兴趣：“这是小扁豆你亲手采摘炒制的茶？”
豆豆嗤笑道：“我记得堂兄是去过祖母庄子里的，那里的茶园少说也有上千亩，你觉得我有那个能耐么？”又在装，他们俩都是在哪里不打不相识的。
霍骁那里会计较她的态度，依旧笑道：“去年姑姑他们刚到辽东的时候，我有幸尝过一次你炒制的茶，让人回味无穷。”
明知他这话有夸大的嫌疑，豆豆还是挺高兴，态度也比方才好了不少：“那不过是去年我一时心血来潮，一共也只得了五斤。今年采春茶的时候我还在来辽东的路上，哪儿能有那个机会。”
采青采桑两个麻利地把点心摆好茶倒好，霍骁也不多客气，直接举箸品尝。
水晶虾饺的馅儿是整个的虾仁，口感极好鲜甜无比，算是占了食材的便宜，虾糕看似不起眼，但口味也十分地道，两样点心都让霍骁吃得赞不绝口。
吃完点心喝了茶，霍骁取出帕子擦了擦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豆豆以为他准备离开了心中暗暗一喜，这家伙吃饱喝足大概把感谢加道歉的事儿忘了，赶紧走吧大爷，本姑娘实在伺候不了你了。
孰料霍骁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回到方才的书案边朝豆豆招了招手：“小扁豆过来一下，我有话问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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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刚一走出正屋，霍骁立刻凑到豆豆耳边道：“小扁豆，不是和你讲了么，我外祖父最近被福王殿下派出去办差了，根本都不在马场里，你干嘛起那么早准备吃食。”
这是霍骁和福王商量好的，因为之前福王已经在豆豆面前露了脸，一个养马的老头儿怎么也不可能是元家少爷的外祖父，于是只能推说他外祖父不在，他则继续扮老王。
哪知这借口正合豆豆的心意，她之所以想去马场骑马，不但是因为那里地大马多，更重要的是没有人在她身边约束，要是凭空添了一个“外祖父”，一准儿管东管西的，那还有什么意思。
倒是那个养马的王老爷子豆豆很感激他，要不是他给的建议，她一时半会儿还和小马亲近不起来。
所以从霍骁那里得知王老爷子就在辽东马场，豆豆十分开心，那位老爷子熟知马匹的习性，要是方便的话她还打算直接住到人家那里，以便讨教一下养马经。
要想和人家套近乎肯定不能空着手去，别的东西又怕老爷子不肯收，还是吃食最为合适。
昨日恰逢端午，她刻意包了好几种馅儿的粽子，每样都留下了几个打包放好，有心再给老爷子做些牛肉干下酒，无奈大周的耕牛是不允许随意宰杀的，牛肉实在难得，她实在寻不到便只能作罢。
今日一大早她就去厨房准备了几样可以摆放得久一些的干点心，另外还特意酱了一个猪肘子，烧了一只鸡，炸好几条鱼分别放进食盒，还让赵小二替她从酒窖里挖出两坛陈年老酒。
又怕自己到了马场吃不惯那边的饭菜，把几罐精心调制的小菜也让采青采桑一起带上了马车。
听霍骁这般询问，豆豆扭头看了他一眼道：“是你自己说马场那边没啥好吃的，我这才起了个大早准备了一些，要是不高兴到时候你可别嘴馋。”
霍骁微哼一声不再说话。
等他陪着豆豆一起来到马车旁，掀开车帘见到的就是半马车大大小小的食盒。再加上三个女孩子的行李，采青采桑两个都被挤到了车窗边。
霍骁脸色很难看，“扁豆，你这是打算去逃荒？”
豆豆才不怕他。伸手扶了扶一个歪了的食盒道：“和你说实话吧，这些吃食都是我准备送给王老爷子的，人家帮过我的忙，这次又要去他家里打扰，怎么也得有所表示。”
霍骁这次脸全黑了。“扁豆，谁和你说咱们要去老王家的？你知道马场那边什么情况？简直瞎胡闹！”
辽东马场很大马匹也很多，光是养马的人就有上百，而且都是四散分开住的。
这次福王就是特意把一个养马老头的地方占了，身边只带了一名身形瘦小的暗卫冒充小马倌儿和他学习养马，霍骁虽说要带豆豆去那边，可没打算真的和福王住在一起。
开什么玩笑，和扁豆在一起他肯定得经常吃瘪，要是被二老爷子看见他还有什么面子！
还有这许多的吃食，居然全是送给一个养马老头儿的！好吧。虽然那老头儿就是他家二老爷子，可他这半个月忙前忙后的不该有点特殊待遇么？
豆豆不以为然道：“你这样的大少爷肯定住不惯那样简陋的地方，我是不在乎的，采青采桑自然也随着我，到时候你们爱上哪儿去住随便。”
他是这意思么！
霍骁真想把扁豆抓过来揍一顿屁股，可他们俩的关系好不容易才变成今天这样，他怎能轻易破坏，只好忍了忍气道：“我这不是怕你吃不了苦么，真是好心没好报。”
豆豆懒得搭理他，对坐在车辕上的书墨道：“书墨哥。车上有好多吃食，赶车的时候你尽量稳一些。”
书墨笑道：“放心吧，姑娘。”
她转头又对牵着小马的书砚笑道：“书砚哥，把我的小马儿牵过来吧。”
书砚瞥了一眼身旁脸色阴沉的霍小王爷。小心脏抖了又抖，可这颗扁豆他更得罪不起，只好乐呵呵地把小马牵到豆豆面前。
豆豆翻身上马冲霍骁一摆手，笑眯眯道：“彻哥哥，还愣着干嘛呀，出发啦。”说罢一抖马缰。小马儿欢快地跑了起来。
霍骁忍不住笑了，合着他刚才就是自寻烦恼，人家扁豆气量大着呢，根本没当回事！
他直接纵身飞上了超光的马背，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书墨书砚两个老老实实驾着马车，缓缓离开了窦宅。
一行人出了东宁卫，霍骁很快便赶上了豆豆，两人也不打马飞驰，只这样缓缓行走在官道上。
“扁豆，你有没有想过给小马儿取个什么样的名字。”霍骁看着马背上神采飞扬的女孩儿，轻声笑道。
豆豆道：“早就想好了呀，名字随我。”
“随你？”霍骁看着豆豆身上的红色骑马装，又看看小马那深红的毛色，有些疑惑道：“难道叫红豆？”
真没想象力！豆豆嫌弃地对霍骁道：“这么可爱的小马儿，这么漂亮的颜色，分明就该叫做豆沙。”
说罢她把头低下蹭了蹭小马的大脑袋，“你说对吧，豆沙。”
小马儿也像是十分满意这名字，居然加快速度跑了起来。
豆、沙？霍骁觉得自己在马背上凌乱了，这颗扁豆真有本事，他替她精心挑选的骏马就这么被取了一个蠢毙了的名字！
他醒过神来才发现扁豆已经跑远了，立刻打马追了上去。
超光毕竟已经成年，真的跑起来速度比豆沙快多了，很快霍骁便追上了豆豆。
豆豆听到马蹄声渐近，一勒马缰豆沙就慢了下来，霍骁自然也随之控制住了超光的速度。
豆豆转头对他笑道：“彻哥哥，其实你取的超光这名字也不怎么样，拾人牙慧而已，一点都没有意思。”
霍骁一挑眉头道：“你又有什么奇思妙想了？”
豆豆突然一拍豆沙的屁股，豆沙立刻心领神会地加速跑了起来。
随风飘来的是女孩儿清脆的声音：“彻哥哥，我觉得你的马毛色这般黑亮，简直就像汤圆里的黑芝麻馅儿一样诱人，所以它应该叫做芝麻——”
而更好笑的是，超光听到“芝麻”两个字竟像被刺激了一般，不等霍骁反应自己就朝豆沙追了过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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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马场位于东宁卫西北方二百多里外，是一个占地几万亩的天然大草场。
因为顾及采青采桑她们的马车，豆豆和霍骁并没有跑得很快，跑一阵又慢走一阵，大概走出五六十里后，官道也几乎走到了尽头。
霍骁勒住马缰掏出怀表看了看时辰，对豆豆道：“小扁豆，接下来的路不像官道这般平坦，马车肯定比方才走得还慢，咱们去前方的驿站歇一歇，否则就一直得等到马场才有饭吃了。”
豆豆转头看了看一直尾随在他们身后马车，点点头道：“嗯，听你的。”
驿站在飞报军情、传递文书方面不可或缺，而且在运送物资方面也起着很大作用。
大周朝的驿站管理十分规范，不但设有驿卒以及运输物资所用的骡马，还储备了充足的粮食以供过路的差人食用。
但这样的地方吃饱没问题，想要吃好只能是奢望了。
他们进入驿站，驿卒很快就给他们摆上了饭食和茶水。一大盘杂面馍馍，几盘清炒的素菜，一壶用茶叶沫子泡的粗茶，好在尚算干净，出门在外几人也没有多做挑剔，匆匆吃了几口便继续赶路。
又走了大概一百多里，一行人终于进入了辽东马场的地界儿。
此时正值夏季，整个马场一片绿油油，虽然天色已近黄昏，依旧能看到许多骏马还在悠闲地啃食着青草。
豆豆虽然打小儿就喜欢骑马，但从未骑行过这么长的时间赶过这么远的路，其实腰和两条腿早就又酸又痛，尤其是大腿内侧的嫩肉一阵火辣辣，估计都磨破皮了。
但她也从未见过这许多的好马聚在一起，觉得自己的一双眼睛都看不过来了，一到马场便把疼痛立刻抛在脑后，驾着小马直接朝那些骏马蹭了过去。
她身后的霍骁只能无奈地跟上，眼前这些骏马虽然不是顶尖的好马，但也是有脾气的。万一它们中的哪一匹看他们这些陌生人不顺眼突然发飙。扁豆肯定没有办法应付，最终倒霉的还是他。
“彻哥哥——”豆豆绕着那些骏马骑行了一阵，突然转头对着霍骁喊道。
“我觉得这些马虽然也挺不错，但都比不上我的豆沙。”这些马无论从体型、毛色上来说都不及豆沙漂亮。尤其是气质，更是远远比不上豆沙那般高傲贵气。
看明白了这一点，豆豆忍不住得意地抬起了小下巴，一张莹润娇俏的小脸在晚霞的映照下，愈发动人之极。
扁豆你简直说的废话！小爷为了给你寻一匹满意的坐骑可是费了不少心力！不过见到喜欢的女孩子因为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这般开心。霍骁的心情又明朗起来。
“彻哥哥，我今日才知道即使是在辽东马场这样的地方，豆沙也是难得一见的好马，姑父对我真好！”豆豆说着眼眶似乎都有些发红。
霍骁觉得要是再和扁豆相处下去，自己迟早会疯掉的，任是谁也受不了这样的大起大落。
你这里正着急，她立刻可以让你开心，你还没笑出声儿，她一盆冷水就可以把你的热情扑灭。
然而，无论是她眼中的狡黠还是不饶人的话语。无论是她大大咧咧的性格还是俏丽活泼的模样，尤其是她方才这样的真情流露，一切的一切都让他心动。
“小扁豆，你这一日骑行了几百里地，腿都不觉得痛么？”霍骁调整了情绪，淡笑着提醒道。
被他这么一说，豆豆方才那些不适的感觉全回来了，又匆匆驾着小马跑了过来，大声叫道：“痛死我了呀，那我们快去找王老爷子。我肚子也饿得不行了。”
看她风风火火的样子，霍骁抚了抚额头道：“也不用急成这个样子，马场这边吃饭都很晚，养马人得先把马匹安顿好才会开晚饭。”
哪知豆豆更急切了：“那咱们更得赶紧上王老爷子家去。我带了好些现成的吃食，过去随便一热再弄几个小菜，老爷子晚上就可以吃顿好的。”
霍骁皱眉道：“你还真要直接上他哪儿去？”
豆豆不耐烦道：“你不是来过很多次么，赶紧朝前带路呀！”
扁豆这个家伙真是没有什么身份、门第的观念。要是一般的高门闺秀，养马老头儿？离她两丈远估计就被嫌脏撵走了。
霍骁拗不过她，只得认命地一带马缰。调转马头朝另一边跑去。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豆豆几人终于来到了一排三间的简陋小木屋前，这里正是养马老头儿的住所。
霍骁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纵身跳下马后直接走到中间的木屋前大声喊道：“老王在家吗？”
豆豆也快速翻身下马走到霍骁身旁，轻声嗔怪道：“彻哥哥你可真是没有礼貌，人家王老爷子偌大的年纪，你怎么可以叫他老王。”
霍骁忍不住辩解道：“我和他都认识十几年了，第一次骑马还是他抱上的马背，有必要这么客气？”这话绝不是说谎，他的马术就是福王教的。
“那你更应该尊重他，别以为自己是大少爷就了不起。”豆豆最看不上这些大户人家少爷的做派，在她看来老人家都应该尊重。
霍骁好笑道：“不过是个替人养马的，你觉得我该叫他什么，王老爷子？王大爷？还是……王爷？”
嘎吱——
正在这时木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了，一身粗布衣裳的福王忿忿地瞪着霍骁，扯着嗓子骂道：“是哪个臭小子在老子门前胡咧咧！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嗬！好大的气派！豆豆觉得眼前一亮，王老爷子那日在窦家看起来中规中矩，今日回到自己的地盘上完全不一样嘛！虽然还是一身粗陋的装扮，可通身的气势把大白汤圆都压下去了！
霍骁都想骂人了，暗暗瞪了福王一眼，二老爷子你这是想要闹哪样？说得好好的装养马老头儿，你在我这个小爷面前摆的什么谱！
福王根本不理会霍骁给他使的眼色，转头看着豆豆，面无表情道：“不懂马的小丫头，你和这臭小子一起来这里做甚？”
豆豆一点都不生气，笑眯眯道：“那日多亏了老爷子指点，小马儿才有了舒服的马厩，现在和我也熟稔了，今日特地前来探望老爷子，以表达一下小女的谢意。”
福王一翻眼皮：“空手？”
豆豆殷勤道：“哪儿能呀？您看那边——”说着一指身后的马车，“都是小女亲自下厨做的一些下酒菜。”
福王一捋长须：“进屋！”
说罢背着手走进了屋里，豆豆则屁颠颠地追了进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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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骁做出住地窝子的决定，让书墨狠狠地剜了书砚两眼，明知小爷最近很不正常，这家伙还尽出馊主意！
书砚悄悄低下头撇了撇嘴，主意甭管馊不馊，只要有用的，被主子采纳的就是好主意。
只听霍骁又吩咐道：“书墨书砚，你们俩去把地窝子打扫一下。”
“是，小爷。”两人去厨房寻了扫帚、抹布，又打了一桶水，这才朝地窝子走去。
且不说霍小王爷这一夜过得如何，单说豆豆主仆三人收拾好厨房后便来到了最左边的小木屋。
这间小木屋是平时养马老头儿堆放杂物的，屋里虽然有些破旧却并不算很脏，除了简陋的桌椅外还有一张低矮的木床，只是如老爷子方才所说，果然是一应被褥皆无。
采青道：“姑娘，咱们赶紧收拾一下，晚上还可以好好睡一觉。”
采桑十分佩服地看着豆豆：“姑娘，您果然是神机妙算，之前就吩咐一定让咱们带上铺盖，昨晚收拾行李的时候奴婢还觉得麻烦呢。”
豆豆打了个哈欠道：“别拍本姑娘马屁了，听采青的动作快一点把床铺好，还有帐子也别忘了挂上，小心晚上被蚊子咬。”
两个丫鬟手脚利索地收拾房间，豆豆自行去打水洗漱，很快三个女孩儿便爬上了木床。
让豆豆意想不到的是，向来一沾枕头就睡着的她今晚居然失眠了。
听着身旁两个丫鬟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一句半句的呓语，豆豆愈发烦躁起来。
明明这一整日她骑马人家坐车，她做饭人家打下手，怎的到了睡觉的时候她这个明显更累的人居然睡不着！
难道是累过头了？
睡不着的问题该怎么解决呢……豆豆使劲儿抱着小脑袋想啊想，对了！当年她和祖母在一起睡，听祖母说她有时候睡不着就数数，她也来试试。
一、二、三……好像有点枯燥。
一只小羊，两只小羊……咕噜……居然想起羊肉串了，真讨厌！
一匹小马，两匹小马……咦。今晚自己光顾着做饭了，居然都没给小马喂吃的，难怪会睡不着！
豆豆轻轻从床上爬了起来，半点都没有惊动两个丫鬟便下了床。
套上绣花鞋披上外裳。又顺手抄起桌上的油灯和火折子，她这才蹑手蹑脚走出了小木屋。
马场的夏夜阵阵微风十分清凉。
豆豆拢了拢外裳在背风处把油灯点着，刚想朝马厩那边迈步却发现厨房里居然亮着灯。
现在少说也是子时了，怎么还会有人在厨房？难道有人偷粮食？
豆豆忍不住好奇心吹灭了油灯，慢慢靠近了中间的小木屋。
她一闪身躲到厨房窗下。里面的人竟突然也把油灯灭了，倒把豆豆吓了一跳，难道自己被发现了？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只听得嘎吱一声，那人打开房门悄悄溜出了小木屋。
借着星月之光豆豆一眼便认出了这人是谁。
她松了一口气并轻声唤道：“喂，老爷子，老爷子——”
只见那人身子一顿迅速转过头来，果然是装作养马老头儿的福王。
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时候有人还会唤他，藏在怀里的酒坛子方才险些没滑出来。
豆豆小跑到他面前，轻笑道：“老爷子。是我。”
“小丫头？”福王看清楚眼前的人也是松了一口气，他一个堂堂的皇叔，偷口酒喝容易么！
豆豆见福王动作有些不自然，很快便发现了他藏在怀里的酒坛子。
她忍不住打趣道：“好哇，老爷子，您不但骗人还当小偷，之前我想再给您倒酒您说今日不能再喝了，晚上却一个人来偷着喝，难道是偷来的酒味道更香醇？”
小丫头现在一点都不可爱！
福王打算收回今日在心里夸小丫头比大丫头好的话，他长叹一声道：“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人上了年纪烦心事儿一样接一样来，我这是愁得睡不着想要借酒消愁呢，唉……”
豆豆微哼一声道：“不准倚老卖老，我不也没睡么。”
福王才不想多耽搁。虽说地窝子离小木屋这边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可那臭小子精得像鬼一样，被他发现自己还喝个屁啊！
想到这里他一把扯着豆豆朝白天他和霍骁说话的大树那边走去。
这棵树十分粗壮高大，树荫亭亭如盖，豆豆也不矫情，随着福王直接坐在了大树下。
“小丫头这么晚了是不想睡呢还是睡不着？”福王就着酒坛子喝了一大口后调侃道。
豆豆双手抱膝道：“肯定是睡不着呀。您以为我特意半夜起来抓小偷呢。”说罢咯咯笑了起来。
福王把酒坛子递到豆豆面前道：“小丫头，敢不敢和老头子喝一场。”
这老爷子可真有意思，酒都递到人家面前还问敢不敢，豆豆没有半分犹豫，接过酒坛子仰脖就是一大口，虽然年纪尚小又是个女孩子，却是难得的一份爽快洒脱。
“小丫头酒量相当不错。”福王伸出大拇指赞道，其实他更想说的是小丫头真是对他的脾气，难怪自家臭小子一眼就相中了。
豆豆笑道：“老爷子过奖，其实我算不上会喝，只是能喝罢了。”
福王整个倚靠在树身上，仔细打量了豆豆一番道：“老头子很好奇，元家乃世代勋贵之家，元宗之又是天下闻名的大才子，怎会养出你这么个奇怪的小丫头。”
自从听霍骁说豆豆是顾朝的女儿，福王也稍微打探了一番她的底细，所以知道了她的父亲是名满天下的大才子元徵。
“我……”豆豆从没觉得自己的身世有什么好隐瞒的，但又觉得和这个老人家也不过是萍水相逢，还不至于到推心置腹的地步，便反问道：“您不也一样么？我也很好奇您有过怎样的经历，毕竟一个养马老头儿不该是您这个样子的。”
福王哈哈笑了起来：“小丫头对老头子的过往感兴趣？”
豆豆摇了摇头道：“每个人都有不愿意和人分享的秘密，不愿意提及的过往，老爷子要是愿意说，我可以做最好的倾听者，要是不愿意，我也绝不会去打听。”
“你这小丫头真是招人喜欢，那便做一次最好的倾听者，听老头子念叨念叨。”福王说罢又举起酒坛子喝了一大口，眼神也愈发清亮起来。
豆豆知道，这是真正能喝会喝的人，把下巴支在膝盖上，认真聆听起对方的讲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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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场的夜晚并不像人们想象中那般寂静，四周充斥着各种虫子此起彼伏的唧唧声，听久了甚至能让人心里平添出一丝烦躁。
然而，夜风中福王那低沉的男声似乎天生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让豆豆感觉格外宁静。
只听他平静而淡然道：“我出生在一个很大的家族，父亲是家主，母亲是主母，我是母亲的第二个儿子。”
他母亲的第二个儿子？豆豆一听就明白了，老爷子是大家族里家主的嫡次子，却不是次子，他的父亲一定有很多的小妾和庶子庶女。
福王见豆豆没有要插嘴的意思，接着道：“嫡次子在一个家族里的位置是很……很特别的，虽然不像嫡长子那般受重视，但也不用承担那么重的责任。在自己没有太大的野心，母亲地位又稳固的情况下，几乎可以不管杂事，非常舒服地过一辈子。
所以我从小比嫡亲兄长过得自在多了，整个前半生几乎顺风顺水，从未遇到过任何挫折，包括婚事都是自己做的主。”
豆豆忍不住暗暗叹了一声，老爷子这样说绝不是向人炫耀他顺遂无比的前半生，接下来要讲的后半段必然是充满坎坷不尽如人意了。
然而下面的事情豆豆没有能够听得十分详细，一是福王不太愿意提及那些过于伤心的往事，二是他生怕豆豆从中听出什么端倪，毕竟他和福王妃的事迹在大周几乎无人不知。
“我的妻子是一个性格活泼且见识不凡的女子，她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和我一起游遍大江南北。可惜……她很早就病逝了，之后我便带着唯一的女儿离开了家。”诉说这样悲伤的往事，福王的声音听起来却平静无波。
即便如此，豆豆还是从他淡淡的语调中听出了浓浓的伤感。
“那您又是怎么来到辽东的，是因为喜欢马？”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以她的阅历此时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根本起不到安抚老爷子的作用，只好故意岔开了话题。
福王顺着豆豆的话道：“小丫头猜得不错。福王殿下向来十分喜爱骏马，而且大周的东北方也需要一个能储备优质战马的马场。那时我正好离开了家，听说他在招揽人才索性就来了这里，说来这偌大的辽东马场还是我亲眼看着建起来的。”
“那您和福王殿下一定很熟喽？”豆豆语气中带着一丝小兴奋。
福王心里咯噔一下。小丫头这是在激动什么？但他依旧十分平静道：“见过很多次，但我和他毕竟身份有别谈不上有什么交情，你应该能懂的。”
豆豆抿了抿唇瓣道：“我只是觉得您和他有些……”
福王淡笑道：“同病相怜？”
豆豆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但也不完全是……其实是我觉得您和他都是很好的人。”
“好人？”这话的真正意思福王虽然没有弄明白，但显然听了之后心里很是受用。
“那您的女儿呢？”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然是很多年前就嫁人了。”
“那您如今年纪也大了。怎么不搬去和女儿一起住，让她方便照顾您呢？”
“真是个笨丫头，谁听说过女子嫁人还带着父亲一起去的，那样会被婆家嫌弃的。”
“那您的女儿有孩子吗？”
“小丫头问题真多！我有一个外孙，年纪和你那位臭脾气的堂兄一般大。”
“那您的外孙经常到马场这里来看您吗？”
福王几乎被豆豆没完没了的问题弄得没脾气了，索性哈哈大笑起来：“小丫头问这么清楚，是不是想做老头子的外孙媳妇儿？”
豆豆恼了：“老爷子！”
福王继续调侃：“不是老头子自夸，我那外孙人物十分齐整又很有本事，家中虽然不是什么勋贵高官，但也是世代豪富。和小丫头你般配得紧，不如就这么定了？”
“您再开玩笑我可要回去睡觉了。”豆豆嘟起了小嘴。
“我老头子可不是和你开玩笑。”福王继续试探道：“莫非你家里已经替你相中小女婿了？”要是这样事情还真就麻烦了。
豆豆娇嗔道：“哪儿呀，我爹爹说了，将来的女婿一定要找一个他看得上的，最重要的是我自己要满意。”
福王戏谑道：“那你喜欢长得俊的？会读书的？会武功的？家世好的？将来能出将入相的？”
豆豆虽然脸皮厚，也不太乐意和一个年纪可以做自己祖父，又是刚刚才认识没多久的老爷子讨论这样的话题。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道：“老爷子，夜已经深了，您应该回去休息了！明儿早起还有许多事儿要做呢。”
福王道：“你这算是恼羞成怒？”
豆豆又一次被逗笑了，“这顶多算是恼羞不怒。我才不会为了这么点儿事情就生气呢。”
福王深知适可而止的道理，要和小丫头套近乎也得一步步来。
他扶着膝盖准备站起来，一时却怎么也动弹不了，只能出声对豆豆喊道：“小丫头过来扶老头子一把。我这两条腿简直痛得不行，估计又要变天了。”
这倒不是福王在装模作样，他当初刚到辽东的那些年，在冰天雪地里行军是常有的事情，年轻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上了年纪以后两条腿只要常时间窝着就会又疼又木。到了雨季尤其严重。
豆豆从前也见过几个患这样毛病的老人，听福王唤她，赶紧上前用力把他扶了起来。
福王站起来活动了几下腿脚，松开豆豆的手道：“上了年纪不中用喽，还好我那外孙孝顺得很，一有空儿就给我用药酒揉腿，否则我早就干不了这差事儿了。”
豆豆点头道：“老爷子，您外孙的确对您很好。可我想，他大概更希望您能好好回家荣养，毕竟马场里各方面条件都不够好。”
福王假意叹息道：“他能理解我的心思，知道老头子一天都舍不得离开马场里这些小家伙儿。”
嘴上叹息，心里却暗暗骂霍骁：臭小子，老子为了帮你把外孙媳妇儿拐回家，不遗余力地给你脸上贴金，你今后可得好好孝敬老子，否则要你好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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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给那颗扁豆什么？
扁豆最想要的是什么？
这两个问题无疑直接击中了霍骁的心脏。
虽然在扁豆面前他从未暴露过身份，而且两人在一起基本上每次吃瘪的都是他，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在内心深处依旧把自己当做那个高高在上的小王爷。
只要他觉得有趣，不管用骗的还是偷的，他都可以把扁豆在乎的金豆豆掌握在手里，任凭她朝思暮想了这许多年。
只要他觉得喜欢，哪怕借用长辈的权利，他都可以让扁豆从千里之外来到自己面前，为的仅是弄清楚对她的心意。
可他从未想过，被自己这样牵着鼻子走的扁豆心里是什么滋味。
反正绝不会是高兴。
霍骁看着福王喃喃道：“二老爷子，让扁豆做我的小王妃，让她做整个大周人人艳羡的女子不好么？”
福王叹息道：“彻儿，你明明知道小丫头不是稀罕那些东西的女孩儿，否则你又怎会装什么堂兄，一直不敢暴露身份。”
霍骁嘴硬道：“我这样做是怕她说我是个骗子，从此以后再也不想搭理我。”
福王笑道：“如果她是那种喜欢荣华富贵，在乎身份地位的女子，你暴露身份她只会惊喜，之前骗她的事情就是乐趣，她怕你跑了才是正理，怎可能不搭理你。”
霍骁苦笑道：“我知道。可她说过不喜欢嫁入高门，最讨厌三妻四妾鸡飞狗跳的生活，坚决不找有野心的人，只想要寻一名家世普通对她一心一意的男子，两人一辈子清静闲适地过日子。二老爷子。您觉得这些条件我具备么？”
福王冷哼一声：“知道人家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做不到，那你还整日缠着人家做甚！”
霍骁低声道：“有些事情我当然做得到，可出身我怎么改变，责任我怎么抛弃？我倒是想陪她吃喝玩乐一辈子，那样多有意思。”
福王忍不住笑了起来，臭小子虽然没有明说。他也知道他说的“有些事情”指的是什么。毕竟还是年纪太小没经过事儿呐。在自己没有强大的力量，没有掌握足够的筹码之前，即便是想许给心爱的女子一份清静简单的生活也是很难做到的。何况他身上还有那么一个婚约。
“好了，好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去解决，老子还想再眯一会儿。早饭得了再来叫我。”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福王知道有些事情他干预不了也不打算干预。任何人的幸福都必须让他自己去争取，得来太容易的东西往往也不懂得珍惜，让臭小子自己去努力吧！
霍骁看着背对着自己又躺下了的二老爷子，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又被带歪了。说了这半日他还没有找到洗澡的地儿呢！
“二老爷子……”他再次摇了摇福王的胳膊。
福王都快被他烦死了，这笨孩子怎么回事儿！他大手一挥吼道：“滚蛋，不就是洗个破澡么。没见到马场里那么大条河？大热的天儿难道还怕冷？骑着你的骏马带着你的那颗心爱的扁豆去上游，怎么痛快怎么洗。磨磨唧唧的也不知道像谁，换成老子媳妇儿早就娶回家，明年都抱娃了！”
霍骁被他说得目瞪口呆，真是够了，为了这颗扁豆他都从一个霸道小王爷沦落为磨磨唧唧。不过……二老爷子话糙理不糙，带着扁豆去洗澡是个相当不错的主意，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守在门外的书墨书砚把福王最后吼的几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正觉得自家老王爷真是胆大心细脸皮厚，鸳鸯浴什么的真心是个好办法，只听嘎吱一声，带着一脸“猥琐”笑容的霍小王爷拉开门走了出来。
书墨书砚两人快速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自家小爷这是要出大问题了，鸳鸯浴什么的虽然是个好主意，今年娶媳妇儿明年抱娃的打算也挺不赖，可您得瞅瞅那颗扁豆真的还只是一颗“扁”豆，您怎么下得了手啊喂……
他们在这里磨叽了半天，豆豆那边已经烧了一锅热水勉强用小木盆儿洗了个头擦了个澡，虽然算不上舒服，但身上的酒气总算是闻不到了。
采青用帕子替豆豆把头发擦了个半干，索性也不梳什么发髻了，直接把长发束成一个马尾，又理出一小撮头发编成小辫儿围着马尾绕了几圈，一应饰物都不再用，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英气，精神极了。
采桑把昨日穿过的衣裳洗干净晾好后，替豆豆寻了另一身同样是红色，但样式和昨日那一身完全不同的骑马装换上。
骑马装剪裁得很合身，袖子是利落的箭袖，衣裳下摆刚好过膝，腰间配一条巴掌宽的黑色暗纹腰带，其他别无装饰，只是那腰带把她的腰身束得愈发纤细，整个人看起来多了些曼妙婀娜之态。
脚上一双鹿皮小短靴，长长的皮带绕着脚腕系了好几圈，最后在脚踝外侧打了一个结，十分的精巧别致。
收拾好后豆豆自己也觉得神清气爽，脸上完全看不出昨晚睡眠不足带来的疲态，高高兴兴地带着采青采桑两个来到了厨房里。
那名扮成小马倌儿的暗卫虽然不会做饭好在还会烧火，方才豆豆用的热水就是他帮着烧的，所以采桑再次见到他脸色倒是好看了不少。
然而他已经学乖了，这些女人可怕得很，一旦变脸比翻书还快。而且这位元家姑娘将来很有可能做他的女主子，贫嘴的臭女人看起来又很得未来女主子的心，他惹不起还躲得起，见主仆三人来到厨房准备做饭，他借口厨房太窄溜了出去。
豆豆一看厨房里只有一些青菜和大约半斤的猪肉，顿时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句话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任你厨艺再好，也得有材料不是？
她略一思索抿了抿唇瓣道：“采青去把剩下的大米全淘洗出来，采桑把青菜择洗一下，我来剁肉，咱们做一锅青菜肉糜粥，再摆上几盘咱们带来的点心和小咸菜，勉强先把这顿早饭对付过去。”
“是，姑娘。”采青采桑各自按照豆豆的吩咐做事去了。
豆豆把猪肉用水清洗干净，放在案板上叮叮咚咚剁了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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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骁主仆三人离开福王的房间后，索性骑着马到河边简单梳洗了一番。
等他们折返回来，正好听到了豆豆那富有节奏感的剁肉声。
霍骁示意两个小厮在外面候着，自己则慢悠悠踱进了小木屋。
刚走到厨房门口，他便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豆豆今日的打扮让他耳目一新，尤其是那一把束成马尾的柔亮青丝，发尾正好垂在腰间，随着她的动作不停轻轻摇曳，虽然发间没有半点饰品，看起来却比平日更多了几分灵动。
合身的骑马装让她小小的身子显得格外挺拔，束得细细的腰肢一点都不让人觉得柔弱，反而平添几分活力。
霍骁迈步走到的豆豆身边，轻声笑道：“小扁豆，你这是又打算做什么好吃的？”
豆豆略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道：“彻哥哥饿了吧？这厨房里除了一点青菜和猪肉，连粮食都只够吃两顿的，今日的早饭就熬一锅青菜肉糜粥先对付一下。”
霍骁看着眼前的猪肉很快变被剁成了肉糜，又看看女孩儿那双玉白细嫩的小手和沉甸甸的菜刀，怎么都觉得有些不搭调，问道：“小扁豆，我怎么也没想到你居然会这么有耐心，你是怎么喜欢上做饭的？”
豆豆不以为然道：“喜欢吃自然就喜欢做喽。”
霍骁疑惑道：“那可未必，天下谁人不爱吃，可爱做的人寥寥无几，而且你家里那么多大厨，难道还满足不了你的这一点喜欢？”
豆豆得意地晃着小脑袋道：“吃东西不仅仅是吃味道，更是吃一种感觉。自己动手做出来的东西虽然可能比不上那些大厨。可吃起来会觉得格外幸福。不过呢，这样的感觉你这个大少爷是永远不会懂的！”
看把她得意的！但霍骁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说法的确很有道理。
虽然他从未做过饭，更谈不上吃过自己做的东西，但最近扁豆做的这些吃食真的让他尝到了连御膳房的食物都没有的滋味，或许这就是她方才所说的幸福。
豆豆剁好肉把手洗干净，又把勺子拿起来搅动了一下锅里的粥，一阵米香扑面而来。
“小扁豆。今日你有什么安排？”霍骁看着陶醉在米香中的女孩儿。心念一动问道。
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厨房门口的书墨书砚听到他这句话心里顿时一紧，四只耳朵同时竖了起来。
小爷要是真敢开口对豆豆姑娘提那什么鸳鸯浴的事儿，他们俩这辈子就真的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豆豆哪里知道他们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直接开口道：“你说玩的事儿呀，估计今日是不成了。我得先去弄些食材，咱们还得住好些天，八个人吃饭呢。粮食还有蔬菜、肉类都得多买些。彻哥哥，你来过好多次了。知不知道这附近什么地方可以买东西？”
扁豆你能别整日惦记着吃的好不好！
这样的问题让他怎么回答？
他一个堂堂的小王爷怎可能知道那些东西哪里有卖的，每次到马场来他都住在福王设在这里的别院，虽然不比王府奢华，但也是仆从一大群。要什么有什么。
见自家小爷被问住了，站在门口的书墨赶紧插嘴道：“豆豆姑娘，要是想去集市可就远了。不过从这里往东二十里有一个村子，大概有一百多户人家。”
豆豆笑道：“这就足够了。我们只是想买些食材，村子里菜、肉什么的都很新鲜，还可以顺便再买几只鸡鸭。”她顿了顿又对霍骁道：“彻哥哥，要不吃完早饭你陪我去一趟？”
去村子里买菜？买肉？买鸡鸭？霍骁觉得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按他原先的想法，他们这一趟马场之行应该是浪漫的、惬意的、飞扬的，他和扁豆玩耍之余有足够的时间谈谈人生说说理想，顺便畅想一下两人的未来，事情顺利了说不定还能把小扁豆直接变成未婚妻，可现在算什么？
书砚见事情要糟，也学着书墨插嘴道：“豆豆姑娘，这样的杂事儿怎么敢劳动您，我和书墨哥带上采青采桑，赶着马车跑一趟，要多少都给您买回来。”
采青附和道：“是呀姑娘，我和采桑又不会骑马，这些事儿就交给我们好了。”
采桑也点点头：“您就和堂少爷就好好去玩儿，别总惦记着这些事情。”
霍骁从未觉得小扁豆的这俩丫鬟这么顺眼过，当然，他的俩小厮也非常不赖，心里默默给四人记下大功一件，将来小爷必定重重有赏！
见大家意见十分统一，豆豆抚了抚小下巴道：“这样呀……好像也不错，那待会儿你们就跑一趟，记得要早点儿回来，别耽误了我做饭。”
书墨书砚采青采桑齐声道：“放心吧，姑娘。”
霍骁心情大好，凑到豆豆跟前儿笑道：“我刚才听老王说附近这条河的上游风景特别好，待会儿要不咱们俩去看看？”
豆豆看了他一眼疑惑道：“你不是来过好多次了么，还需要听他说？而且刚才他不是还没起床的么？”
霍骁差点儿又被噎住了，赶紧一本正经补充道：“我每次来都有正事，哪儿顾得上玩儿……我就是方才去他的房间看了一眼，见他已经醒了顺便打听了几句。”
这样的话并不值得多做怀疑，豆豆笑道：“原来老爷子也会赖床呀，醒了还不起来，彻哥哥，那你去把他唤起来吧，咱们很快就可以开饭了。”
霍骁道：“那去看风景的事儿……”
豆豆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我肯定去呀，不过你别忘了多带一身衣裳。”
霍骁：扁豆难道会读心？居然这么主动！
书墨书砚：豆豆姑娘真猛，真要做鸳鸯？
采桑：姑娘啥意思？
豆豆觉得这几个人好生奇怪，扯了扯小嘴道：“彻哥哥是男孩子，去河边玩儿肯定要游水，说不定还能抓几条鱼回来。可一下水衣裳不就湿了么？肯定得多带一身衣裳呀。”
她话刚说完，采青立刻吐出一大口气，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清楚？自家姑娘上树抓鸟下河摸鱼都是一把好手，可那时不是年纪小么，如今她再敢那样做真是要人命了！
想歪了的霍骁主仆三人窘迫极了，匆匆逃离了厨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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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骁奇怪地扭过头看着豆豆：“扁豆，你不是要去杀鱼？一个人在那里傻乐什么？”
豆豆笑嘻嘻地朝霍骁招招手：“彻哥哥，你过来看。”
霍骁也顾不上湿衣裳舒不舒服了，疑惑地走到豆豆身后。
“彻哥哥，方才咱们比试之前可是定好规矩的，谁用时最短抓到的鱼最大便算谁赢，你看——”豆豆笑得更甜了，能打个平手也比输了强。
霍骁顺着她的手仔细看了看那两条鱼，也跟着笑了起来。
原来两人抓的两条鱼几乎一般长短，不同的是豆豆抓的那一条胖乎乎的，霍骁抓的那一条明显瘦很多，根本不用过秤都知道谁大谁小。
“彻哥哥，那咱们的比试算谁赢呀？”豆豆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小得意。
霍骁看着眼前几乎没有做任何装扮，却依旧美得惊人的女孩儿，尤其是那一双任何时候都带着满满的自信和骄傲的眸子，每看一次他都觉得自己的心又往下深陷了几分。
这就是他喜欢的女孩儿，好强而执着，懂得人情世故却依然单纯，大方爽朗不拘小节，无论做什么打扮，无论身处什么环境，她永远都是最亮眼的那一个。
他觉得自己已经渐渐开始懂得二老爷子说过的非卿不娶是什么。
——没有了那个人，你的人生就毫无意义。活着就必须长相厮守，死了心也要永远在一起……
他认真地看着豆豆，凤眸里仿佛盛满了细细碎碎的光芒，整个人简直耀眼得不行。
豆豆觉得自己好像生病了，最近越来越不敢看大白汤圆的眼睛。她不知道那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每次见到都会让她心跳加快，尤其是方才，整颗心简直都快蹦出来了。
她弯腰把两条依旧活蹦乱跳的鱼捡起来，正准备逃到河边去，霍骁却朗声道：“我先到达，你抓的鱼更大。所以今日算是打了个平手。”
“那是不是就不用提什么要求了？”豆豆嘴上问着。其实心里也并不感到遗憾，反正她就是相信即使自己输了，今后有麻烦事儿还是可以去找大白汤圆。他也一定不会拒绝。
霍骁眸中细碎的光芒仿佛突然聚拢了，语气中也带了几分肃然：“方才咱们可是击过掌的，‘一言既出’，既然我抓的鱼没有你的大。便永远欠你一个要求，终此一生永不敢忘。”
他突然严肃起来的语气并没有让豆豆平静下来。但她从来不是个遇事喜欢退缩的女孩子，也从不喜欢占人家的便宜，她咬了咬唇瓣道：“‘驷马难追’！既然你用时比我短，我也永远欠你一个要求。纵然来世绝不食言。”
霍骁的表情再次柔和起来，他伸出手轻轻地替豆豆拢了拢鬓发，顺便把匕首也塞进她手里：“去吧。我肚子饿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简直专门破坏气氛！豆豆狠狠瞪了霍骁一眼。提着两条鱼依旧光着小脚吧嗒吧嗒朝河边走去。
等豆豆把鱼收拾干净又吧嗒吧嗒走回来，霍骁已经换上了外裳，连火都生好了。
“彻哥哥，原来你居然还会生火呀，嘻嘻……”她真是没想到这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大少爷还能做这个。
真是豆嘴里吐不出好话！霍骁懒得接豆豆的话，把一旁刚架起来准备烤干的里衣用力扯下了一只袖子，站起身朝河边走去。
“不就是开个玩笑，大白汤圆你真是小气死了！”豆豆忿忿地把鱼串起来架到火上，一面又喃喃自语道：“连盐都没有半粒，也不知道烤出来好不好吃。”
不一会儿，霍骁折返回来直接坐到豆豆身边，用听不出喜怒的声音道：“抬脚。”
豆豆正在给烤鱼翻面，根本没有注意霍骁在做什么，突然听到他说“抬脚”两个字，下意识地就把左脚抬了起来。
直到脚踝被霍骁握住，冰凉凉的湿布擦到自己的脚上，豆豆才反应过来他方才扯了一只袖子竟是拿去河边打湿了给自己擦脚，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自己怎的又误会他了，难道是几年前前留下的阴影太大？
但他现在对自己做任何事都不需要知会一声，想干嘛就干嘛的习惯真的好么？这样想着，她觉得握在自己脚踝上的那只手突然就滚烫起来。
她不由得一缩脚，想要从那只手里挣脱出来，霍骁却仿佛没觉察出来她的动作一般，十分自然地松开她的脚踝并替她套上袜子和短靴，淡淡道：“另一只。”
豆豆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我还是自己来吧。”再让这位大少爷伺候下去，她估计自己该不会走路了。
“你还在烤鱼呢，一双手碰了脚又去碰鱼，待会儿小爷可吃不下去。”霍骁脸上故意做出一副嫌弃得很的样子，手上却没有闲着，再次握住了豆豆的另一只脚踝。
嫌弃你还碰！豆豆觉得自己简直拿他这副气死人不偿命的做派毫无办法，大白汤圆的确不是个坏人，相反最近他对自己极好，可这张嘴巴依旧和从前一样讨厌！
替豆豆擦好脚穿好鞋袜，霍骁又重新回到河边洗了手，期间豆豆也不再言语，只是专心地翻动着鱼。
河边微风渐起，鱼肉的香气也渐渐飘散开来。
鱼终于熟了，豆豆把那条瘦一点的递给霍骁，坏笑道：“喏，这是长得和你一样的那条瘦长的。”
霍骁才不乐意吃这条，伸出长臂抢过豆豆另一只手里那条胖的，迫不及待地就往嘴边送，把豆豆气得半死，幸灾乐祸道：“烫不死你！”
但霍骁怎可能那么笨，他只是轻轻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后笑道：“扁豆手艺不错，虽然没有任何调料，但这鱼吃起来极鲜极嫩，回味无穷！”
豆豆被逗乐了，你刚嫌他说话气死人，他立刻嘴巴又像抹了蜜一样，明明是这河里的鱼新鲜好吃，和自己的手艺根本没有多大关系，偏偏被他这么一说，你都不好意思驳回去。
看在他把衣裳让给自己穿，又替自己擦脚的份儿上，傲娇的豆豆姑娘决定不和大白汤圆计较了，拿起那条瘦一些的烤鱼吃了起来。
没有旁人也不用装什么斯文，很快两条鱼就被扫荡一空，两人对视一眼，似乎都有些意犹未尽。
霍骁抬头看了看天，只见早晨还十分晴朗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堆起了乌云，便对豆豆道：“小扁豆，要变天了，咱们回去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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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霍骁这样说，豆豆也抬头看了看天，果然东南方一大片黑沉沉的乌云朝他们这边压过来，看来昨晚王老爷子说的话是对的，的确是要变天了。
她快速把自己披散的长发打了一根长辫子，又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裳系上腰带，霍骁也把散落在一旁尚未晾干的衣服往包袱里一塞，两人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飞驰而回。
虽然豆沙和芝麻皆是一等一的宝马，但两人依旧没能在大雨来临之前回到小木屋。
和他们俩相比，去村子里买菜的书墨几人就更惨了。
二十里的路程不算什么，以马车的速度，一个时辰也能轻松打个来回。
真正麻烦的事情是采买。
无论是书墨书砚还是采青采桑，打小儿就是自家小爷姑娘身边贴身伺候的人，几时做过买菜买肉这样的事情？
如果是去真正的集市上，按他们四个这样不缺钱不需要讲价的情况，就算是再没有经验也很容易就能把需要的东西买齐。
但是到村子里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正如豆豆所说，村里的菜、肉的确很新鲜，可菜还在村民的菜地里，肉还在屠夫家里等待宰杀，这让他们四个怎么办？
最终他们决定四个人分头行动，书墨和采青去村里的屠夫家等人家杀猪，书砚和采桑去村民菜地里买菜。
半个多时辰后，四个人总算是把豆豆交待的菜、肉买齐，又去村里的大户家买了两袋米面一桶油、一笼活鸡鸭和几十个鸡蛋，光是这些食材就足足堆了半马车。
偏偏事有凑巧，大户的隔壁住着村里唯一的木匠，刚好他家里有一个徒弟用来练手做歪了的浴桶。被采青和采桑软磨硬泡花了二两银子买了过来，理由很简单，她们姑娘要泡澡！
书墨书砚心里暗暗吐槽。他们小爷也要泡澡！可他们清楚小爷根本不会和豆豆姑娘争。为了自家未来的主母，两人费了老大的力气把浴桶捆在了车后面。
就这样。车后有浴桶，车里载鸡鸭，一行人乘坐着马车晃晃悠悠地踏上了归程。
谁也没料到，这些鸡零狗碎的事儿已经够让书墨书砚头痛了，可老天爷偏还要来凑热闹，就在他们距离马场不到五里的时候，大雨像瓢泼一样落了下来。
好在书墨赶车的技术不错，虽然他自己和书砚都成了落汤鸡。车里的采青采桑和米面鸡鸭都没有被淋湿，不到半个时辰他们便顺利赶回了小木屋。
雨下得太大，小木屋门前也积了很多雨水，采青去屋里寻了两把雨伞，几个人也顾不上讲究了，蹚着雨水小心翼翼地把车里的食材一样样运回屋里。
等豆豆和霍骁两人赶到时，米面等等都已经顺利运进厨房，采桑正指挥着书墨书砚两个往女孩儿们居住的小木屋里搬浴桶。
豆豆一看这样的情形就被惊呆了，如此大的雨，如此笨重的浴桶。他们几个居然为了她能洗个热水澡吃这么多苦，她心里很感动但也有些不舒服，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小扁豆？扁豆！”霍骁对着豆豆喊了两声。
豆豆依旧呆呆立在雨中不回答。
野丫头又犯傻了！
在霍骁这样的贵族子弟看来。下人们为了主子吃点苦天经地义，做主子的遇到麻烦的时候要是不让下人们出面，他们或许还会觉得自己是不是被主子嫌弃了，何况你就是要心疼他们自个儿也先去避避雨好不好！
霍骁无奈地纵身跳下马，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直接拦腰把豆豆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彻哥哥，你这是……”豆豆被这突如其来的行为惊醒了，不由得挣扎起来。
“闭嘴！”此时雨下得太大，一讲话雨水就直接往嘴里灌。霍骁只好大声喝止了豆豆。
他一直把豆豆抱进厨房里才把她放了下来。
采青正在厨房里生火烧热水，见到两位主子立刻迎了过来：“姑娘。堂少爷，你们终于回来了。”她刚才只是鞋子和裙角湿了。身上倒还挺干爽。
豆豆抹了抹脸上的雨水道：“采青，那浴桶又不怕水，你们干嘛不等雨停了再搬，这得吃多少苦头呀。”
采青果然如霍骁想的那样，根本没有觉得他们为了主子吃点苦有什么的，无所谓地笑道：“我们几个商量过的，您和堂少爷今日肯定被大雨淋湿了，就打算在你们回来之前就先备好一桶热水，不然第二个人得等到什么时候。”
要是条件允许，采青自然不希望自家姑娘和堂少爷用同一个浴桶，可在这样简陋的地方，遇到这样糟糕的天气，你总不能只顾着自家的主子不管其他人，这样自私的事情她们真做不出来。
豆豆说不出话了，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霍骁，这家伙好像早就知道采青他们会这样想，所以方才见到他们在雨里搬浴桶根本就不去制止，果然真正是从高门大户里出来的人，这些事情早都习惯了。
她四下里打量了一番，见屋里根本没有其他人，心里又是一紧，有些焦急道：“采青，你们回来的时候有没有见到王老爷子和养马哥哥？”
采青应道：“不知道呀，我们回来的时候屋里一个人也没有，老爷子和养马哥哥会不会像平日一样出去放马了？”
豆豆更着急了，一把扯住霍骁的袖子道：“彻哥哥，咱们得出去找一找老爷子，他年纪大了，要是淋了雨一定会生病的，还有他的腿……”
霍骁嘴角暗抽，自家二老爷子会去淋雨？才怪！八成是趁大家都不在到别院溜达去了。
当然这些话只能在心里想想，现在还是得先安抚这颗扁豆，只听他柔声道：“小扁豆不要着急，马场里像这样的小木屋不下百处，老王对这里的环境和人都熟悉得很，他肯定能找到避雨的地方。”
豆豆还是不放心：“可我们方才一路回来也没见到哪儿有什么小木屋可以避雨啊？”
霍骁耐着性子解释道：“老王这座小木屋本就在马场最边上，我们又是沿着河岸一路骑行，上哪儿去看得到小木屋？你放心，他们一定会找地方避雨的。”
然而，这次霍骁却想错了，他话音刚落，福王的声音就从外面传了进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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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骁把燃得正旺的柴禾撤出来几根，灶膛里的火势顿时小了很多。
他见豆豆依旧忙前忙后像是不知道累的陀螺一样，把另外一个小板凳用脚勾到自己身旁，温声道：“小扁豆，过来这边歇一歇。”
豆豆头也不回地应道：“我得把饺子馅儿先调好，今晚弄好牛肉****还要去洗澡呢，万一明天早上醒得晚了我怕来不及。”
霍骁是又生气又心疼，他是带扁豆来马场玩的，不是让她来这里做厨娘！喜欢做吃食他并不反对，可也别把自己累成这个样子！
难道将来做了他的小王妃，她还要把整座府邸里所有人的吃食都承包了不成？
照霍骁本来的脾气，肯定直接就大声呵斥了，可面对的是自己喜欢的女孩儿，他只好尽量压了压火气沉声道：“过来。”
饶是如此，这两个字听起来还是显得有些冷硬，豆豆终于把头扭看向他这边，带着几分疑惑道：“你这又是怎么了，方才不是还好好儿的么？”
霍骁拍拍身边的小板凳道：“过来休息一会儿，明早有什么就吃什么，别把自己弄得这么累，我们到马场是来玩的。”
“哦。”豆豆知道霍骁是好意也不再拧着，重新洗了手把水渍擦干后坐到了他身边。
霍骁凝神看了豆豆一会儿，这才笑道：“小扁豆，你这么喜欢做吃食，等回了京城侯府里再也不让你做了怎么办？”
也不知道是被他看的还是锅灶前的温度太高，豆豆觉得自己的厚脸皮又变薄了，竟然有些热烘烘的，她低下头抱着双腿嘟囔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回京城？”
霍骁笑道：“靖南侯府是开国的勋贵之一，百多年来人丁十分兴旺。但人才却日渐凋敝，好不容易才出了二堂伯这么个大才子，陛下怎舍得让他一直外任。一定在朝中给他留了很好的位置。”
豆豆忍不住又看向了那双最璀璨也是她最让她心悸的凤眸，喃喃道：“我觉得你并不比我爹爹差。你才是靖南侯府将来的希望。”
霍骁被她说得心情大好，同样认真看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道：“小扁豆，我不是长房的人，侯府的荣耀与传承从来与我无关。”
豆豆抚了抚袖口道：“侯府的一切都与我爹爹无关，与我更加没有任何关系，回了京城爹爹自然会另行置办宅子，我照样有自己的小厨房，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霍骁眸子里全是笑意。他伸出手揉了揉豆豆的小脑袋道：“傻姑娘，堂祖母是正经八百的侯府太夫人，因为这么多年从不回京，背地里都难免有些人说大堂伯夫妇不孝。你们真要回了京城，堂祖母是肯定要住进侯府的，否则靖南侯夫妇还不被唾沫星儿淹死！到那个时候你们一家肯定也得随堂祖母住进侯府里。”
豆豆再次低下了头，撅着小嘴道：“我知道，只是打心底里不愿意承认而已，祖母不喜欢侯府的一切，我也不喜欢。”
霍骁回想了一遍他听说过的老夫人在侯府经历过的事情。轻声道：“今时不同往日，如今靖南侯府长房中堂祖母的辈分最高，再也没有人能挟制她了。何况二堂伯回京后必定位高权重，就是靖南侯夫妇也得使劲儿巴结着堂祖母。”
豆豆轻笑道：“谁稀罕他们巴结，祖母向来做人做事坦坦荡荡问心无愧，是他们自己疑心生暗鬼。”
霍骁明知道豆豆很聪明，又被靳嬷嬷调教了这么几年，真要进了京城回了侯府也绝不会吃亏，更不会是在自己面前这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多叮嘱她几句。
“小扁豆，进了京城后千万别轻易把你的身世告诉旁人。那些人都长了一副势利眼。还有，很多人在利益面前甚至连祖宗都能出卖。你长得这么标志又没有靠山，千万别被他们利用和算计了。还有……”
又来了！那晚像大叔又像爹的感觉又回来了！
豆豆苦着小脸看着霍骁。你就那么喜欢做我爹？
霍骁也发现自己话太多了，可他就是担心这颗扁豆，忍不住想要多唠叨几句怎么办！
“彻哥哥，我不是傻瓜。除了爹爹、祖母和姑姑，元家的其他人我谁都不相信……”话刚出口豆豆就赶紧把小嘴捂住了，自从她把大白汤圆唤做“彻哥哥”之后，只要不是刻意提起，她几乎都忘了他也是元家人。
霍骁本来就不是元家的人，怎会在意她说的这些，他很自然地把豆豆的小手从嘴上拉开直接握在掌心里，点点头道：“就是这样才好。小扁豆，你马上十二岁了，回京之后肯定会有很多人打你的主意，京里纨绔子弟很多，你一定不要被那些上佳的皮相和甜言蜜语哄骗了。”
这厮真把自己当他闺女了！
豆豆看着握住自己小手的大手，眨巴着眼睛道：“彻哥哥，你自己也是京里的高门子弟，又长了这么‘上佳’的皮相，甜言蜜语似乎也挺能说，而且似乎你也骗过我不止一次哦。”
霍骁心里咯噔一下，可不是么，要说骗扁豆次数最多的人非他莫属，不但是他，连二老爷子都被拉下水了。
他放开了豆豆的小手讪讪道：“总之你听我的绝对没错，将来看上什么人一定等我回来替你张张眼，京里那些人家的情况我比你熟悉，别傻乎乎地上人家的当。”
等他回来？
豆豆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也严肃了几分，正色道：“你不打算回京城？那你想去哪儿？”
霍骁见豆豆果然还是关心自己的，心里美得不行，微微笑道：“我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年年这样混下去。我和家里人商量好了，打算去大西北从军，这一去至少也得两三年。”
他明知道豆豆不喜欢有野心的男子，但也不想再用假话骗她，只要他能做到对她一心一意，其他的东西都不重要。
豆豆再次直视霍骁的凤眸道：“你真打算投奔到霍大将军麾下？”
按元蕙所说，侯府三房十分擅长经营，大白汤圆的外祖父也不差。虽然他武功不错，但书也读得很好啊，他们怎可能会舍得让他去大西北从军，霍骁这个打算真是出乎了豆豆的预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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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骁看着豆豆一脸的疑惑的样子，大声笑道：“大周哪一个有血性的男儿不想投到霍大将军麾下？我自然也不能免俗。”
豆豆沉默了。
不管念了多少书，接受了多少教育，在如何看待英雄情结的这个问题上，她一直就是矛盾的。
一方面，她在大西北卫所里长到六岁，周围的人家包括窦家全都是军户，认识的成年男子也几乎全是军人，从小听得最多的也是各种各样的战争故事，对霍大将军这样战神一般的人物有着发自内心深处的崇拜之情。
所以之前她才会花费那么大的心思去描绘猎风那样的宝刀。
另一方面，她对男孩子们一腔热血渴望到战场上实现抱负的理想并不是完全认同的。
对于普通军户之家的人们来说，战争远远比书本上的描写来得真实而可怕。
一场战争，多少丈夫成为亡夫，多少慈父成为先父，留下的永远是数不清的孤儿寡母和漫长得没有尽头的苦难。
然而，为了养家糊口，大周依旧有千千万万的男子选择从军这条路。
相比于那些听起来高尚悲壮的家国情怀，豆豆更愿意接受的是普通士兵们是为了生存下去，为了活得更好而从军。
这样的想法或许自私、或许凉薄，但对于此时人生阅历还不够丰富，年仅十二岁的女孩儿豆豆而言。她还理解不了那些为了国家，为了民族不惜牺牲生命的远大志向。
所以此时出身高门，从小养尊处优的霍骁说出想要投身霍大将军麾下的打算。她是有些意外的。
豆豆轻声道：“彻哥哥，你外祖父虽然官职不算太高，但在福王殿下面前也是能说上话的，你又何必舍近求远，在辽东不也一样可以从军？”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在辽东都司参军，有了福王殿下的照拂。再加上他本身又如此出众，将来也一定会有一份非常好的前程。
此时的霍骁同样只是个十五岁的男孩子。虽然出身将门，但毕竟从未真的上过战场，对于民族大义那些东西虽然比豆豆认识得更加深刻，但也远远达不到刻骨铭心的地步。
只不过从小长辈们耳提面命。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责任是什么，将来必须达到什么高度，而要想做到这些，从军是他必然要走的人生路。
豆豆话里的意思他很清楚，作为一个侯府三房娇养的少爷，祖父、父亲都是文官，家里又富贵之极，根本不需要他用赫赫战功来光耀门楣，他完全可以走另一条稳妥安全的路。或科举，或托关系寻一个职位，根本没有必要去战场上吃苦。甚至流血牺牲。
霍骁感到很欣慰，他喜欢的女孩儿并没有假意附和他那几句让人热血沸腾的话，而是毫不掩饰地说出了自己真实的想法，这说明在她心中，自己如今也算是很亲近的人了。
他不禁大声笑道：“小扁豆，如今的辽东根本无仗可打。我虽然没打算封侯拜相，也不想十五岁就开始在福王殿下这里养老。”
豆豆知道自己劝不住他。翘了翘嘴角道：“原来彻哥哥竟这般看不起福王殿下，难道辽东都司这许多的驻军都是来这里养老的？”
霍骁摇头道：“我怎敢看不起福王殿下，他老人家是我最尊敬的人，辽东之所以无仗可打，全赖他这几十年的辛苦经营，可以说他对大周的功劳丝毫不逊色于霍大将军。”
这话豆豆爱听，无仗可打就说明一方安定，百姓们才会有幸福安乐的生活。
她看着霍骁笑了起来，甚至还带着一丝小激动道：“彻哥哥，你一定见过福王殿下吧？给我讲一讲他是什么样的人呗。”
霍骁有些意外，看扁豆这兴奋的小模样，明摆着就是对福王殿下很有好感，这对他而言绝对是个好现象。
他心情很好地笑道：“我外祖父和福王殿下交情很深，我自然是见过他的。至于说他是什么样的人……这么和你说吧，我觉得他是一个很有威严但又十分随和的老人家。”
豆豆迫不及待地追问道：“那他对先王妃真的是那样痴情，几十年来一直都是一个人么？”
扁豆居然对这个如此感兴趣？霍骁微微颔首道：“当然，福王殿下身边从未有过任何侧妃侍妾通房，先王妃在与不在都一个样。”
得到肯定的答复，豆豆反而不说话了，把小下巴搁在膝盖上，脸上的神情并不是霍骁想象中的羡慕，而是十分伤感。
“小扁豆，你怎么了？”霍骁轻声问道。
“彻哥哥，福王真可怜，一个人怀着对妻子深深的思念孤独地过了三十年。”豆豆的声音闷闷的。
霍骁淡笑道：“难道你觉得他早些年就应该续弦，或者纳几名侧妃侍妾？这样他或许就真的不会孤独了。”
豆豆摇摇头：“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觉得有些难受。彻哥哥，你说是不是福王和王妃幸福得连老天爷都妒忌了，所以才如此残忍地把他们分开？”
霍骁悠悠道：“傻扁豆，真正残忍的从来都是人，哪里又会是什么老天爷。”
豆豆疑惑地抬起头看着霍骁道：“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隐情？”
霍骁摇摇头道：“你别胡思乱想，我不过就是随便这么一说。”他顿了顿后又道：“小扁豆，你听说过福王殿下的外孙么？”
“霍小王爷？”豆豆点点头道：“之前听旁人提到过一次。”
霍骁情绪似乎有些小小的波动，一双凤眸愈发熠熠生辉，他尽量用平和的声音问道：“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我？”豆豆忍不住笑了起来，“霍小王爷和我根本风马牛不相及，他是个怎样的人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风马牛不相及？小扁豆，这辈子霍小王爷还非要和你扯上关系不可！
霍骁冷哼一声道：“谁问你这个了，我是问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自己又怎么惹到他了，这人简直是间歇性抽风！豆豆白了霍骁一眼道：“他这个人呀——不、怎、么、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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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树离小木屋几丈远，但豆豆的轻功不错，眨眼的功夫便来到了大树附近，果然隐隐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怎会有人躲在这里说话？她不禁停下了脚步。
“您最好想清楚，我家主子得不了好，您也别想有好日子过，反正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临死前拉个垫背的而已。”陌生的男声从大树背后传了出来，颇有些鱼死网破的无赖味道。
豆豆更不敢轻易发出声音了，这人用的是“您”，说明和他说话的人要么是个位高权重的人要么就是个年长者，如果是后者，十有八九就是老爷子。
她紧紧握住了小拳头悄悄逼近大树，准备伺机而动。
果然不出她所料，老爷子那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你回去给你家主子带句话，永远不要再出现在辽东的地界儿上。”
陌生男子似乎很是失望，咬牙切齿道：“您果然这般心狠，不愧是宇……”
他“文”字还没能说出口，福王突然一掌朝他拍了过去，一面大声喝道：“小丫头还不出来帮忙？”
豆豆见藏不住了，从大树另一头飞身而出，朝那陌生男子一拳攻了过去。
福王深恨那人差点让他暴露身份，攻势愈显凌厉。
那人被福王突然翻脸的袭击惊到了，而且他以为飞身而出的豆豆是福王身边的暗卫，心知福王的暗卫绝不止一人。手忙脚乱地应付了几下便寻了个机会转身向后逃窜。
豆豆娇叱一声：“那里跑！”一纵身便追了上去。
“小丫头，穷寇莫追……”福王这几日腿脚有些不便，一时竟没能拦住她。
他暗暗抹了一把冷汗。方才要不是他余光瞥见大树背后一闪而过的窈窕身影，今日一准儿得暴露身份，那样岂不坏了臭小子的大事！
倒是没看出来，小丫头的身手竟然还算可以。
不过方才那人的轻功比小丫头强了不止一筹，想来她发现追不上后，一会儿自己也就回来了。
至于豆豆的安全问题，福王根本不担心。一来那人，包括他背后的主子都不敢在他的地盘上伤害他的人；二来他身边的暗卫也不是吃素的。早就暗中跟上去保护她了。
看着豆豆和那名黑衣人渐渐远去的身影，福王长出一口气之余眉头又再次皱了起来。
他终究还是心肠太软了，做不到皇兄那样的心狠手辣，果然天生就不是继承大统的材料。
再说豆豆。她自从和伊婆婆学武之后从来没有和人真正动过手，今日遇到这样的事情非但不害怕，心里竟然还有些小兴奋。
她把轻功发挥到极致，一时之间倒也没有被那人落下多少，两人一前一后在马场的草地上追逐。
大约追了一刻钟之后，豆豆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了，但听这人方才的口气似乎是在要挟老爷子，说不定里面还有大阴谋，她怎么甘心把他放跑了。
她咬咬牙继续追了上去。
前方那人被豆豆这份韧劲儿弄得快疯了。福王殿下手底下果然是人才辈出，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明明不是自己的对手。偏偏还一个劲儿地死追！
他一发狠便再次加快了速度。
眼见前方的男子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儿，豆豆彻底没了力气，直接坐到了草地上。
“小扁豆，你在这干嘛呢？”她刚喘息了几下，居然听到了霍骁的声音从她的左侧传了过来。
紧接着一阵马蹄声，芝麻快速跑到了她的身旁。
豆豆突然又有了力气。从地上一下子蹦了起来，一把扯住芝麻的马缰急切道：“彻哥哥。你快骑马去追前面那黑衣人，他方才想要对老爷子不利，芝麻脚程快，你很快就能追上了。”
对二老爷子不利？霍骁一下子警觉起来。
“你在这儿等着我。”他简单吩咐了一声，一夹马腹朝着豆豆所指的方向追了出去。
人的轻功再好跑得再快，比起马的速度来也差得很远，何况是芝麻这样万里挑一的宝马，一眨眼的功夫霍骁便看到了前方还在快速逃窜的黑衣男子。
前面有一片小树林骑马十分不便，他借助芝麻的奔跑之势在马鞍上轻拍一掌，直接飞身来到了黑衣男子身后。
黑衣男子听到身后强劲的风声，知道这次追来的人绝不是善茬儿，见自己已经跑到了和主子约好的地点，一闪身便打算蹿进林子里。
霍骁毫不犹豫地一掌朝黑衣男子后心拍去。
“彻儿住手。”就在这时，林子里传出了一道男声。
霍骁吃了一惊，本打算收手却已经来不及，黑衣男子依旧被他一掌打翻在地上。
他抬眼望去，只见林子里走出了一个身披长斗篷的男子，一张脸虽然被风帽遮住看不清楚年纪和样貌，但他依旧能感觉出这人身上不同寻常的贵气和过人的风姿。
“你究竟是谁？”霍骁冷声追问，气势半点不输来人。
“哈哈……果然是本宫的好外甥，一表人才气宇轩昂，最难得的是这一份儿气势，的确像是霍家的人。”男子声音清朗悦耳之极，让人根本生不出恶感来。
本宫？外甥？霍骁脸色变得很难看，这世上敢称呼他为外甥的男子只有当今陛下和他那几位兄弟，这人显然不可能是皇帝，他自称本宫而不是本王，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他就是废太子宇文昊！
不等他开口询问，对面的男子把风帽一掀，一张丰神如玉的完美俊容便出现在他眼前。
二十年前宇文昊便有京城第一美男子之称，虽然难免有他身份的缘故在里面，但能得顾朝恋慕一生的男子，没有一张好脸怎么也说不过去。
此时的宇文昊已经是三十多岁的年纪，人到中年又郁郁不得志了十几年，谁也没有想到在他脸上居然看不到半分颓然之气，反而比风华正茂时多了一分从容淡定，显得愈发成熟而迷人。
和他相比，霍骁长相上并不输什么，却少了那一份时间磨砺出来的沉稳优雅，便也少了那一份味道。
然而，霍小王爷可不是那些怀春少女，本该好好儿待在流放之地的废太子突然出现在二老爷子的地盘上，显然来者不善。
和聪明人说话不需要绕弯子，霍骁也绝不会说出诸如你如何能认出我这样的傻话，只淡淡一笑，朝宇文昊拱了拱手道：“不知舅舅到辽东所为何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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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仅十五岁的外甥遇事如此处变不惊淡定从容，宇文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当年他被废黜太子之位的时候，霍骁尚且还是个刚刚出世的婴孩，之后十几年两人也从无交集。可以说在霍骁印象中根本不可能有他这位曾经做过太子的舅舅存在。
此时自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立刻就猜出了自己的身份并且丝毫不加怀疑，说明他眼力很好而且十分自信。更为难得的是他猜出自己身份后仅仅是脸色变得难看，整个人却依旧保持住了良好的风度。
这便是他的好父皇亲手调教出来的男孩子，这样的荣宠，连他们一群身为皇子的人都不敢想。
他看着霍骁那张稍显稚嫩的少年脸庞，微微一笑道：“彻儿，时间过得真快，本宫离开京城的时候你尚在襁褓之中，如今竟已经长成了如此出众的少年郎，八皇叔好福气，定北王后继有人，真是可喜可贺！”
宇文昊一口一个“本宫”，让霍骁听得极为别扭，他向来最讨厌的就是这样摆不正位置的人。身为一个废太子，能安稳地活下来已经属于万幸，偏偏还要继续折腾。
但他也没觉得自己有那份义务替已经仙去的大老爷子教育三十多岁依旧不懂事的儿子。
见对方不理会自己方才的问题，霍骁脸上依旧保持着淡然的笑意，凤眸一眯继续道：“舅舅过奖！辽东地处偏僻。未知您到这儿来有何贵干？”
见他如此执着于自己此行的目的，同一个问题竟然问了两遍，宇文昊十分诚恳道：“本宫已经五年多不曾前来拜会八皇叔。实在是想念得紧，所以不远千里来到辽东，还望彻儿能成全本宫这一片心意。”
霍骁心下暗惊，五年前宇文昊居然来过辽东？自家二老爷子什么都好，就是心地太过于仁善，您把他当自家亲侄儿，人家却直接算计到您的头上。时隔五年依旧像一块狗皮膏药一般粘住不放！
想到这里霍骁暗暗冷笑一声，不远千里？想念得紧？这口气听起来二老爷子像是他亲爹一样！更何况他本就不是什么孝子贤孙。
真要是那懂事的。即使不是戴罪之身也离自家亲皇叔远些，藩王私下结交当今陛下的兄长是什么罪名？何况这位兄长还是被先帝废黜的太子！
这件事情要是被皇帝舅舅知道，不知又要对二老爷子生出多少嫌隙。
霍骁朝宇文昊拱了拱手道：“彻儿在此替外祖父多谢舅舅的记挂之情，您在此地多有不便。烦请早日离去。”
除了面对真正的亲人和自己喜欢的女孩儿，他从来都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何况这位明摆着是来坑人的，根本毋须给他什么面子。
这话一出，宇文昊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本以为霍骁多少会卖自己几分面子，谁知他竟然直接把话说死了，根本不给他任何回旋的余地。
“彻儿，这是本宫和八皇叔之间的事情。何况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本宫才没有直接找上福王府，而是趁八皇叔到马场散心的时候特意寻过来。足见心意之诚。”宇文昊调整了一下情绪，话依旧说得十分客气。
霍骁直接怒了，宇文昊这算是监视？盯梢？这意思就是说他在二老爷子身边安插了不少眼线，把他老人家的行踪掌握得透透的。
接下来便是威逼利诱，胁迫二老爷子在他搞阴谋诡计，甚至造反的时候做后盾。或者干脆直接当先锋得了。
宇文昊也不是笨蛋，见霍骁有发怒的迹象忙解释道：“彻儿误会舅舅了。辽东是八皇叔的地盘，本宫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把手伸到这里来，此次得知八皇叔在马场里实属巧合，绝非有意为之。”
管你是无心还是有意，小爷只想让你赶紧滚蛋！
何况小扁豆还在后面，那丫头向来又是个不听招呼的，虽然自己交代过让她在原地等着，可保不齐她性子急躁又追上来，他身份暴露都是小事，要是被宇文昊见到小扁豆那张脸就真是大事不妙了。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宇文昊本就生性风流，万一见到一模一样的面容又勾起了他对顾朝的心思，小扁豆才真是惹上大麻烦，必须尽快把这家伙撵走。
思及此霍骁傲然道：“不管您此行是什么目的都请赶紧离开，否则别怪我这个做外甥的不给舅舅面子。想必您也清楚，我身边有先帝御赐的十八暗卫，祖父和外祖父赏赐的高手不下百名，您要是觉得自己身边高手如云，想要来我这里试试身手，外甥奉陪到底。”
宇文昊气得脸色铁青，险些没吐出一口老血，这臭小子简直是明着欺负人！
想想心里是又苦又涩，他堂堂先帝嫡长子，被人夺了未婚妻夺了皇位，血海深仇尚且不能得报，今日竟还要受一个半大小子的气！
你姓霍有什么了不起？本宫还是姓宇文的，哪一点不比你尊贵？你拿着本宫的亲爹赏赐的权势来打本宫的脸算什么本事！
他伸出修长无暇的食指颤抖着指向霍骁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霍骁嗤笑一声道：“我也不会过分为难您，限您一个时辰之内离开马场，五日之内离开辽东，如若做不到，别怪我翻脸无情！告辞！”
说罢他朝身后一打响指，芝麻立刻朝他飞奔过来。
霍骁根本不等芝麻停下来便直接背身飞上马背，动作娴熟流畅，潇洒之极。
宇文昊怒极反笑，这臭小子今日就是故意来他面前各种显摆的，偏偏自己拿他毫无办法，但这份羞辱他记下了！
他大声对霍骁道：“彻儿，你虽然对本宫如此无礼，但我做舅舅的还是要好心提醒你一句，宇文昭可不像本宫这般仁善，你身后的势力如此强大，永远都是他心里最大的一根刺，要小心提防！”
这样明着挑拨的小把戏霍骁根本懒得理会，他调转马头一抖马缰，芝麻哒哒地慢跑起来。
大约离开宇文昊两丈之后，他突然转过头来笑道：“小爷姓霍。”说罢一夹马腹，芝麻如箭一般飞驰而去，很快一人一马再也没有了踪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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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王被霍骁捏得舒服，伸手指了指桌上的茶壶道：“你也歇会儿，帮我倒杯水来喝。”
霍骁站起身来倒了一杯水递给福王：“二老爷子，我打算等小扁豆回山东的时候同她一起离开辽东，顺便还可以送她一程。”
福王喝了一口水脸却皱了起来，把杯子往霍骁手里一塞道：“小丫头又算计我，这水简直比黄连都苦。”
霍骁道：“您可别辜负了小扁豆的一片好心，这还是她让书墨去几十里外的小镇集市里才寻到的莲心，特意给您泡了当茶喝去心火的。”
福王捂着腮帮子哼了一声道：“什么都还不是就护着，将来臭小子肯定夫纲不振。”
生病的二老爷子真是矫情，霍骁把杯子又塞回他手里笑道：“方才说的事儿您还没表态呢。”
福王无奈把一杯莲心茶一饮而尽，咂了咂嘴道：“你是想回京城一趟替小丫头铺路？”
霍骁点点头道：“我想来想去还是有些不放心，京城不比其他地方，小扁豆虽然也认真学过几年规矩，但以她的脾气难免得罪人，我想派人在靖南侯府中暗暗布置一番，等她回了京城在侯府里也能过得好一些。”
福王戏谑道：“在老子面前还不肯讲实话，分明就是想找些人帮你盯着小丫头，在有人看上她的时候搞搞破坏，偏还说得这么动听。”
霍骁脸上有些挂不住。忿忿道：“我就是这个意思，反正不能让她被人欺负也不能被人惦记，一切等我回京再说。”
福王抚额长叹道：“你就是自找苦吃。还不如把一切都向小丫头交代清楚，到时候就算老子抹下面子亲自跑一趟山东替你提亲也比现在强。”
霍骁道：“二老爷子，我必须先把裴锦歆这件事情解决了再向小扁豆表明身份。这件事情有多难解决您比我还清楚，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是在戏耍她，更不想把她也搅进去。霍家裴家甚至顾家都十分重视这个所谓的婚约，他们的手段不是小扁豆承受得起的。”
福王沉默了片刻，捋了捋长须道：“你不要想那么多。好好去霍老头儿身边学本事，小丫头的事情我都替你打算好了。”
霍骁被福王的话惊到了：“您都替我打算……好了？”
“你以为就你霍小王爷势力大。有本事，和老子相比你差得远了！”福王瞪了霍骁一眼接着道：“小丫头的父亲元宗之任期说话就到，等他们一家回了京城我立刻就给陛下递折子，就说我最近身体不好想要回京调养些时日。也好在你曾祖母跟前儿尽尽孝。”
霍骁眼睛一亮道：“陛下肯定立时就能准了您的折子，反正辽东现在十分太平，又有我娘坐镇，您尽可以在京里放心地住上一两年，到时候我也该回来了。”
福王没好气地笑道：“看把你小子猴急的，我可以尽量帮你暗中护着小丫头。但你也不要想得太美了，毕竟你外祖母去得太早，咱们府里连个女主人都没有，内宅里的事情我是不方便出面干预的。”
霍骁十分动容道：“二老爷子。您对我真好。”
福王弯起手指敲了霍骁脑袋一下，“傻小子，老子就你一个外孙。可不得啥事儿都紧着你。”
霍骁嘿嘿笑了两声：“多谢二老爷子，虽然您的打算和我一样，都是方便照顾小扁豆，不过京城我还是要回去一趟的，有些事儿得安排一下，否则等我两三年后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福王嫌弃地指了指霍骁的胳膊：“你瞅瞅这都是上哪儿抹的。去放个马还要穷讲究，结果还不是弄得脏兮兮的。”
霍骁低头一看。他今日穿的是一身银灰色的锦袍，偏偏右胳膊上有两个草绿色的印记，看起来格外扎眼。
他立刻就想起了方才豆豆在他胳膊上转的那个圈，野丫头做了坏事儿还要留下痕迹，看着这两个指印，甚至觉得胳膊又痛了起来。
福王看他一脸的不适，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被小媳妇儿拧的，小子，你这辈子算是栽在这颗扁豆身上了。”
霍骁有些窘迫道：“您一眼就能看出这个，肯定当年没少被我外祖母拧，所以经验才这般丰富。”
福王十分傲娇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没出息，当年本王在京城可是抢手得很，你外祖母好不容易才把本王追到手，怎舍得用这样的狠招。”
霍骁才不相信，他替福王掖了掖被子道：“您还是好生躺着，等午饭做好了我再来请您。”
“告诉几个丫头一声儿，今日的午饭我要吃点有滋味的，青菜豆腐我吃够了。”福王不放心，叮嘱了一句。
霍骁嗯了一声，转身离开了福王的房间。
※※※※
青州城元府。
老夫人的院子里气氛有些压抑，素馨和一众丫鬟婆子们全都在廊下候着，谁也不敢吱声。
内室里，老夫人躺在床上也是一言不发，但明眼人都知道她这不是生病，而是生气了。
这种时候也只有老夫人最信任的吴妈妈还敢说上几句。
她坐在床边轻声劝道：“老夫人，您就算是看在两位小少爷的份儿上也甭和二夫人生气，这件事儿是她做得不对，可她也是……”
“翠姑，你别替她说好话，我这辈子就只落下了一个忍字，年轻时忍丈夫，忍婆婆小姑，忍侯府一大家子人，老了继续忍儿媳妇，好容易盼到我湘儿要回来了，一家人马上就可以团圆，顾朝却给我玩了这么一手。这世上有她这么做人儿媳妇的么？她这是看不上我！”老夫人说着竟哽咽起来。
吴妈妈沉默了，她虽然在老夫人身边伺候几十年，在元府甚至京城侯府里都是很有面子的管事妈妈，可终究在身份上只是个下人。
这几年眼见老夫人和二夫人关系有所好转，她真是发自内心的替主子们高兴。
此时她要是替二夫人说几句好话难免老夫人会不高兴，和着老夫人说二夫人不好那更是火上浇油，简直像是在挑拨她们婆媳的关系。
这次二夫人做的事情虽然有些不近情理，但也是出于一片慈母之心，说来说去都只是为了大姑娘有个好前程。但老夫人也没有错儿，和孙女儿分开这么些年，却被二夫人横插这么一杠子不能相见，想不生气也难。
吴妈妈一时间十分为难，仔细斟酌着该怎么开口相劝才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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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一年的年底公孙神医宣布元湘身体恢复健康，只等来年春暖花开便可送她回家的消息传来，元府上下人等着实高兴了好些时日。
老夫人兴致勃勃地约上豆豆，祖孙俩到库房里挑选了许多精致的摆件给元湘布置房间。
元徵也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寻了好些孤本和名家字画，就等着女儿回来哄她开心。
顾朝十分激动，但表现方式却和从前有些不同。
要按她从前的习惯，多年不见女儿，肯定是要把她认为最好的东西一股脑儿全搬到元湘房间里，给女儿最好最舒适的生活。
这次她却没有花太多的心思在这上面，反而过问起安排接元湘回府的事宜。
元徵虽然对她的举动有些诧异，但也没有想太多。顾朝这个人虽然有些不着调，但对元湘从来都是疼到骨子里的，想来大概是怕女儿回府的路上受委屈，多嘱咐几句也是有的。
谁知就是他放松了这么一次，顾朝根本不顾及他和老夫人的感受，暗中写信给顾老夫人，请她帮忙把元湘接到京城顾府。
顾老夫人好不容易才和顾朝修复了关系，何况她也早就想见一见元湘这个嫡亲的外孙女，也不管元家的人高不高兴，让长子带着顾朝的亲笔信在半路上堵住了元湘一行人。
元府的侍卫们之前就被自家夫人暗示过。何况他们怎敢得罪顾府的人，只能护送着元湘去了京城。
直到他们从京城返回青州后，元徵和老夫人才得知了一切。而此时已经是五月，端午节都过去好几日了。
元徵和老夫人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如果顾朝单是让元湘出于孝心去京城里见一见她十几年从未谋面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即使他们觉得这样的做法非常不妥当，也不会真的和顾朝生气。
可顾朝的做法显然不是这么简单，她的目的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就是想让元湘提前去京城。拜托顾府的人给她相看一门合适的亲事。
这几乎是在打老夫人的脸了！她也是堂堂的侯府太夫人，自己孙女的婚事需要去拜托亲家？而且顾家看得上的人选。未必就合元徵的心意，这其中的门道多了去了，绝不仅仅是小儿女的姻缘这么简单。
所以老夫人得知这样的事情几乎直接气晕过去，她本以为自己这一生到此也算是圆满了。谁知道依旧过得这样糟心，糟心的事情，糟心的儿媳，糟心的人生！
吴妈妈伺候老夫人多年，虽比寻常的下人多了些见识，但对于涉及到朝中局势的事情眼界就显得不足了。
她虽然也觉得二夫人此举不够妥当，但暗地里也觉得以顾家在京城的地位，给大姑娘寻一门好亲事易如反掌，这一点离开京城长达十几年的老夫人肯定是及不上的。
要是大姑娘将来的婆家得力。说不定还能给自家二老爷的仕途添一分助力，简直再好不过，最重要的是大姑娘今年十四明年及笄。等二老爷回京就真的耽误了。
她仔细斟酌了半天才开口道：“老夫人，相看亲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成的，一切还是得您去京城之后才能定下来。”
老夫人微哼道：“事到如今还能怎么样，难道我还能追着去京城，去顾府抢人？我是心疼湘姐儿，她如今虽然身子好了。性子也比从前活泛了许多。可她这么些年一直住在公孙神医府上，教养必然是有缺陷的。贸然回京绝不是什么好事儿。”
老夫人对公孙神医是万分感激的，她方才这话并不是在挑刺，公孙神医这样的世外高人，府里的规矩和勋贵世家肯定是不一样的。
元湘当年因为身体不好，本身就没有被严格教养过，之后又放纵了这五年多，孤零零的一个小姑娘突然就这么回到京城，身边又没有一个和她相熟的长辈提点，她想想都心疼得不行。
吴妈妈轻声安抚道：“老夫人您别着急，大姑娘在顾老夫人身边绝对不会吃亏，顾府也一定会请教养嬷嬷好好调教姑娘的。”
老夫人嗤笑一声：“顾府的教养？”
吴妈妈不敢接话了，自家二夫人就是顾府仔细调教出来的，别说老夫人，就是她都放心不了。
而此时顾朝房里，好几年没有红过脸的夫妻二人正怒目相向，战火一触即发。
有了两个儿子之后，顾朝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有了很大的进步，为人处世也稳重了许多。
正如豆豆想的那样，她虽然依旧没有得到元徵的爱，但明显元徵对她多了许多尊重。
元徵万万没有想到，顾朝骨子里依旧是从前那个被宠坏了的顾大小姐，做事我行我素，依旧不把他这个一家之主放在眼里。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张十分熟悉的俏脸变得前所未有的陌生，从前的顾朝是骄傲的，不顾一切追求她心目中的爱情，在他看来虽然傻，但还有几分让他欣赏的真性情。
如今她一双明眸依旧妩媚，眸光却不再纯澈，里面多了许多让人反感的虚荣世故，让他看了直犯恶心。
元徵从不自诩清高，荣华富贵他也喜欢，但顾朝这种明显没有那个本事驾驭得了却又执着于皇室的心理让他真是不舒服。
元徵冷笑一声道：“顾朝，不要把别人都当傻子，你这个时候把湘儿送去京城打的什么主意长眼睛的人都知道，我告诉你，做梦！我绝不会让女儿嫁入皇室。”
永泰帝宇文昭登基前有五个儿子，年纪和元湘大小不过几岁，如今都是可以定亲的年纪。
顾朝这个时候匆匆忙忙把女儿送进京城，明面上是想要让顾老夫人和顾夕帮着元湘相看亲事，但这样的小算盘怎会瞒得过元徵。
她无非就是担心自己任期满了回京赶不上皇子们定亲，当不上皇子的岳母罢了。
顾朝从前最怕的就是元徵用这种冰冷的，带着一丝嘲讽的眼神看着自己，如今她也豁出去了，同样冷笑道：“元宗之，别装出一副清高不凡的样子，要是真的厌恶皇室，你又干嘛巴着宇文昭几十年？既然如此，你和他结成亲家不是挺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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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昊离开后，马场这边就再也没有下过雨，趁着天气晴好豆豆十分痛快地玩了八九日，很快元蕙给她的半个月期限到了。
回程比来的时候轻松多了，除了福王让豆豆带回去送给窦大勇的两匹骏马，马场这边也确实没有什么可以当做礼物的东西。
依旧是书墨赶着马车，车里坐着采青采桑两个，因为没有了大大小小的食盒和坛坛罐罐，车里显得宽敞而舒适。
书砚则是随着豆豆和霍骁骑马，一行人在福王和暗卫依依惜别的目光中离开了辽东马场。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了东宁卫。
元蕙估摸着他们就是今日会回来，早就备好了可口的饭菜。
一群人热热闹闹用完晚饭，霍骁却半点要离开的意思都没有，元蕙也不催促他，反正家里有客房，自家的亲侄儿留宿一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此时正值夏季，天黑得晚又有些炎热，饭后大家都到院子里乘凉。
经过半个月的朝夕相处，豆豆早已经习惯了霍骁的存在，两人坐在院子里的大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元蕙远远看着这对般配的小儿女，心里再一次感觉空落落的，这么好的男孩子，她的豆豆生生就这样错过了。
窦大勇不比元蕙想得复杂，只是觉得两个孩子处得好了是件好事，将来小豆儿回了京城也能多个依靠。
他见元蕙情绪似乎不高。以为是天气太热的缘故，便取过一旁的蒲扇，轻轻在元蕙后面摇了起来。
高大威武的男子细心照料着娇小玲珑的妻子。做着和他的气质半点不搭调的事情，却让旁人感到了在夫妻俩之间肆意流淌的脉脉温情，仿佛这一刻就是属于他们的地久天长。
霍骁自然也注意到了，他凝视了元蕙夫妻片刻后轻声对豆豆道：“小扁豆，姑姑和姑父真幸福。”
豆豆肯定道：“当然。”
果然是小扁豆才会有的回答，霍骁凤眸中的笑意仿佛都盛不下了，就这么缓缓流了出来。
豆豆像是被他感染了一般。脸上也荡漾起清浅的笑容：“当初姑姑带着我到大西北，如果不是遇到姑父。简直不敢想象我们会是什么样的。彻哥哥，你不知道姑父为了我吃了多少苦，对我有多好。”
霍骁道：“我能感觉得出来。”
感觉不出来才怪了，如果不是知道这颗扁豆眼中的那份炽热的确是对姑父的感激之情。霍小王爷早就醋死了。
豆豆转头看着霍骁，语气中不无遗憾道：“我一直想做姑父的女儿，可最终还是姓了元，做了元家的姑娘。”
霍骁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我知道。”
豆豆白了他一大眼，好笑道：“你能感觉得出来，你知道，今晚突然又变得神神叨叨的。”
霍骁笑而不语，仔细打量着眼前越来越动人的女孩儿，初相识那一日晚上她那双亮汪汪的眼睛和她说过的话依旧清晰地映在他脑海中。
——我今日才做了元家的孩子。豆豆是我的乳名，我还没有正式的名字。”
正是这句话打消了他想要报复她的心思，也是这句话让他对她有了仔细探究的兴趣。结果他却一步步陷了进去，而且越陷越深不能自拔。
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豆豆真想伸手把霍骁的眼睛给捂住。
“大王——来和筇筇玩捉迷藏。”正窘迫间，窦华筇圆滚滚的小身子直直撞进了豆豆怀里，算是给她解了围。
捉你个大头鬼的迷藏！霍骁快被气死了，他好不容易才让小扁豆乱了心神，这小子想闹哪样？
他伸出手把窦华筇从豆豆怀里拎了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笑道：“筇筇，这半个月是不是偷吃好东西了。比之前重了好多。”
“才没有！”窦华筇在霍骁手里使劲儿挣扎，露出了白白肥肥的小肚皮。
豆豆噗哧一声笑了：“筇筇，你看看你的肥肚子，真的长胖了一圈。”
“才没有！”窦华筇更大声地叫道。
霍骁笑嘻嘻地把他放到地上。
才不要理这两个大坏蛋！窦华筇狠狠一跺小脚，头也不回地扭着肥屁股找他亲哥去了。
看着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儿，霍小王爷心花怒放之余忍不住又开始作死了。
他指着窦华筇的背影道：“小扁豆，你说筇筇要是再继续长胖，会不会长成你那个小肥哥哥的样子？”
豆豆脸上的笑容瞬间破碎了，愉悦迅速被悲伤所替代。
霍骁吓了一大跳，小扁豆和那个小胖子当年关系多好啊，他每次想起她那几声“小肥哥哥”心里还酸溜溜的，可今日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握住豆豆的小手焦急道：“小扁豆，是我说错什么了？你别吓唬我。”
豆豆难过地摇了摇头，长出一口气道：“彻哥哥，你没说错什么，是小肥哥哥……我的小肥哥哥没了，都两年多了。”
没了？霍骁又被吓了一大跳，那小胖子虽然胖得有些过分，但一个十二三岁的富家少爷，按说不可能就这么夭折了……
豆豆没有注意到霍骁的异样，继续道：“两年多前他离家出走了，我爹爹、朱先生、谢敏表姑，他们都拜托了许多朋友四处寻找他，偏偏半点线索都没有，彻哥哥，你说他是不是真的……”
接下来的话豆豆不敢继续讲了，只是用小手反握住霍骁修长的大手，几乎把他的手都握痛了。
原来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可怕，霍骁也长出了一口气：“小扁豆，他一定不会有事的，我会帮你找到他。”
“你？”豆豆苦笑道：“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能用的办法我爹爹他们都用遍了，你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这你就甭管了，我认识的人多得很，只是你得给先我画一幅他的画像。”霍骁信心满满，正路子走不通他还有旁门左道，他还非得把小胖子找到不可。
又画像？豆豆不禁想起了去年在绍兴府万家庄，傅表兄也说了和彻哥哥今日同样的话，只是他画得虽然那般惟妙惟肖，却也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好吧，咱们现在就去画像。”豆豆现在的想法有些消极，但尽人事听天命，努力了总比干等着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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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辽东的雨水格外多，进入六月以后更是几乎每日都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霍骁每日往返于福王府和窦家也觉得有些不方便，干脆直接住进了窦家客房里。 ?.ranen`
霍骁如今几乎被采青采桑当成了自己人，两人在他面前说话做事完全没有了顾忌。
就好比这个下着雨的午后，临时充作书房的偏房里，霍骁大喇喇地坐在豆豆身边和她一起翻看同一本书，采青采桑却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很自然地凑在一起做针线，眼睛都不朝他们这边看一眼。
说是和豆豆一起看书，霍骁其实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干坐了半个时辰后，他觉得自己腿都僵硬了，站起身来倒了一杯温水递了过去：“小扁豆，休息一下喝口水。”
豆豆接过杯子问道：“彻哥哥，什么时辰了？”
霍骁掏出怀表看了看：“已经快到申时了。”
“采青采桑，你们俩也歇一歇，到厨房里取些点心给花生书房里送过去。”窦华笙的先生对他要求很严格，豆豆每日下午都会让人送些点心过去，其实也是让他们师徒俩适当休息一下。
“嗳。”采青应了一声，把手里的针线活儿放到了一边站了起来。
采桑却正好绣到最精细处，兀自低着头忙活根本顾不上答话。
豆豆好笑道：“平日里那般活泼好动的女孩子，一做起针线来就完全变了个样儿，我真搞不懂你们都在想些什么，竟然会喜欢做这个。”
采桑依旧专心致志，采青只好替她应道：“其他事情奴婢们做得都不算出色，唯有针线还勉强拿得出手，姑娘就别取笑了。”
“那就不打扰采桑了，你一个人去跑一趟。”豆豆吩咐道。
“是。”采青说着走了出去。
听主仆俩方才的对话，倒是让霍骁想起了自己之前让豆豆绣帕子的事情，他微微笑道：“小扁豆，你给我绣的帕子好了么？我都等了一个多月了。”
豆豆道：“你最近天天和我在一起，几时见我拿过针线？”
霍骁非常不满意，这是想要赖账？
豆豆怎会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剜了他一眼道：“本姑娘向来都是言出必行，既然许了你就定不会赖账，在我回山东之前一定给你绣好，满意了吧？”明明他才是最不讲信用的人，还好意思说自己。
霍骁道：“那我可就等着了，要是绣得合我心意，等你下个月过生辰我便送你一份儿大礼。”
“大礼？”豆豆眉头一挑：“有多大？”
这颗扁豆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客气，霍骁嘴角一扯反问道：“你希望有多大？”
豆豆把书放下微哼道：“你敢送多大我就敢收多大。”
霍骁也哈哈大笑起来，小扁豆果然有气魄。
有什么好笑的！豆豆暗暗撇嘴道：“那要是我绣得不合你心意呢？”以自己的水平，绣出来会合他心意才怪。
霍骁道：“只要尽力就好。”果然扁豆最怕到手边的礼物飞了，提前就要和自己讲好条件。
豆豆小嘴一翘：“我做事从来都尽力。”至于尽了力还是做不好就不能怪她喽。
采青很快便把点心送到了窦华笙书房里，折返回来的时候却在偏厅门口遇上了前来给豆豆传话的小艾，两人便一起走了进去。
豆豆见到小艾，知道肯定是姑姑有事情找她，直接开口道：“是姑姑找我有事儿？”
小艾点头应道：“太太刚才收到了山东那边二老爷的来信，便让奴婢请姑娘和堂少爷过去一趟。”
“之前祖母说过让我在辽东过完生辰再回去的，爹爹怎会突然来信？”豆豆这话是对着霍骁讲的，小艾自然不会插嘴，规规矩矩立在一旁。
霍骁笑道：“这有什么好猜测的，去姑姑那边一看信不就知道了。”
两人很快便随小艾一起来到了元蕙屋里。
元蕙招手让他们近前坐下，取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信递给豆豆：“你爹爹的亲笔信。”一面说着眼眶已经红了。
豆豆心里一紧，难道是家里出事儿了？忙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原来爹爹是让自己尽快赶回去，虽然没有说具体的原因，但一看他的措辞就不像有急事的样子，豆豆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可心底却又升起了浓浓的伤感，她好不容易才和姑姑姑父团聚几日，怎会舍得马上离开？她抬起头来看向姑姑，果然元蕙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霍骁最怕见到这样的场面，但也知道这种时候他不宜开口，默默陪在旁边就好。
豆豆见姑姑如此伤心自己反倒是不敢流眼泪了，她揽住元蕙的肩膀道：“姑姑一向说哭泣不该是我的做派，您怎么反倒是哭起来了呢？”
元蕙越发难过起来，豆豆只好继续道：“那年我才六岁，离开的时候姑姑都没有哭，如今我都十二了，姑姑更应该放心才对。”
“没良心的丫头，你去问问你姑父，那一年你的马车才刚一挪动，我就差点哭晕过去，只是没敢让你听见……”元蕙的声音含糊不清，情绪倒是渐渐平静下来。
豆豆取出帕子给元蕙擦了擦眼泪，“姑姑，我也舍不得您，只是爹爹信上说得明白，说不定他不等任期满就会回京。”顿了顿她又娇声道：“您常常说我规矩方面不行，这下我可惨了，靳大嬷嬷肯定把板子都准备好了。”
元蕙噗哧一声笑了起来，伸出手轻轻给了豆豆额头上一指头：“就会贫嘴。”
说罢又抚了抚豆豆的小脸道：“这次是真的要回京城侯府了，今后可要好好听祖母的话。”
霍骁见元蕙情绪稳定下来，这才插话道：“姑姑莫要担心，虽说二堂伯让妹妹尽快回山东，可也不是一两日就能成行的，您有话可以慢慢和妹妹说。”
元蕙点点头道：“是，是姑姑心急了，只是这样一来时间就有些紧了，我得赶紧去安排一下。”
豆豆疑惑道：“姑姑要安排什么？”
霍骁一扯她的衣袖笑道：“这么机灵的人突然就变笨了，姑姑肯定是想要收拾一些礼物让你捎回去给堂祖母。”
豆豆想起自己来的时候那满满五马车的东西，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这次肯定又得慢慢悠悠磨蹭着回去，想快也快不了了。
霍骁见她不说话，对元蕙笑道：“回山东的事儿姑姑不用担心，一切由我来安排。我正好最近要回京城一趟，可以顺便送妹妹一程。”
元蕙这下彻底放心了：“你这孩子既稳重又能干，能送豆豆一程再好不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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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骁也学着豆豆眯了眯凤眸道：“我许给你的是生辰礼，而且你似乎忘了一件事儿，给我绣的帕子呢？”
提到这个他真的不知该怎么形容这颗扁豆了。
他虽然是个男的，也不懂什么针线绣花，可随便想想也知道，不过是一块帕子而已，前前后后一个多月了，他居然连个影子都没有见到。
这颗扁豆是不想绣呢，还是压根儿就不会绣，如果是前者，哼哼……
豆豆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扔给霍骁：“看仔细了，不管满不满意，大礼赶紧送上。”
居然真的有！
霍骁心里一阵高兴，接过帕子迫不及待地打开来。
我的老天爷！
霍骁觉得他家的三老爷子可以回家养老了。
这竟然是猎风？
这真的是猎风！
单看样式和花纹，的确是猎风没错，这一点只要见过猎风的人都不会否认，可……猎风难道最近吃多了？居然长胖了！
最重要的是，猎风居然和芝麻豆沙做了亲戚，刀鞘上……
霍骁指着帕子上的猎风道：“小扁豆，你这是怕猎风受不了大西北寒冷的冬天，刀鞘上都长毛了。”
豆豆有些不好意思，劈手就想把帕子抢过来，但霍骁怎会让她轻易就得手，一闪身便躲了过去。
“不乐意要就立马儿还给我，谁让你着急忙慌地赶路，我这都是在马车上绣的，晃晃悠悠的能绣成这样不错了！”豆豆气呼呼道。
霍骁把帕子往怀里一收道：“谁说我不乐意要了？这可是全天下独此一份儿的帕子，天皇老子来了都不给。”
豆豆朝他伸出小手，斜睨着霍骁道：“既然满意，大礼拿来。”
霍骁笑得肩膀都抖动起来，这世上把针线活儿做成这样的女孩子绝不止小扁豆一个，但做成这样还理直气壮让别人非满意不可的全天下绝无仅有。
他从脖颈上取下一样东西，直接塞进了豆豆手里：“小扁豆，这便是我送你的生辰礼物。”
豆豆张开手一看，原来竟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
所谓玉养人，人养玉，这块玉佩一看就是被人贴身带了好多年，方能养出这样润泽之气。
豆豆歪着头笑道：“这便是你说的大礼，我没看出来他有多大呀？”
霍骁也笑了，指着那玉佩道：“这是我打小儿就戴在身上的，你看看上面刻的字。”
豆豆一字一句念道：“响、彻、云、霄，原来你的表字竟是这个意思，这肯定是长辈所赐，我怎么能要，还是还给你。”说着就把玉佩递给霍骁。
霍骁如何肯收回，他用大手包住豆豆拿着玉佩的小手，微微一笑道：“再好的东西也不过是个物件儿，你先收下再听我讲。”
豆豆知道玉佩这样的东西是不能胡乱收的，而且还是有象征意义的玉佩，收下了就好像是给对方承诺了什么似的。
可大白汤圆分明一副你不收我就和你没完的样子，她鬼使神差地紧了紧手里的玉佩，动了动小嘴道：“有事儿就说吧。”
霍骁的眸光愈发温柔了，“小扁豆，你马上就要随你父亲进京，可我却又要离开至少两三年。”
豆豆突然紧张了，大白汤圆接下来会说什么？千万别是她想的那样，这样的气氛下她怕自己会意志薄弱，会动摇的。
霍骁果然很配合，并没有说出她不敢听的话，而是正色道：“自从侯府太夫人过世，靖南侯府也就分了家，我们三房如今和长房隔的远了，我想要拜托家里人照顾你也不方便。京城里有一家酒楼叫和味居，是我自己的产业，连家里人都不知道。里面从掌柜到跑堂打杂的全是我的人。”
听他说得认真，豆豆抬起头看着他道：“你的意思是如果我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拿着这块玉佩去和味居？”
霍骁微微颔首。
豆豆嘟了嘟小嘴道：“可我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小姑娘，又能遇到什么大事，难道祖母和爹爹还护不住我么？而且我还有师傅呢。”
听她提到师傅，霍骁眼神微微闪了闪，惊风对她师傅的评价可是非常高的，显然真的是个挺厉害的人物。
“小扁豆，多一个人保护你不好么？京城里风云变幻，祸福就在旦夕之间。堂祖母年纪大了又是内宅夫人，二堂伯进京之后将要面临很复杂的情况，近几年恐怕都很难腾出空儿来照顾你，而且……”你这么“普通”的小姑娘，会遇到怎样的人和事谁也料不准。
他顿了顿又笑道：“京城里好吃好玩的东西多了，像你们小姑娘又喜欢买衣裳买首饰，府里那几个月钱够做什么用的，你拿着这玉佩，万一钱不够花了随时可以去和味居。”
这些真不是霍骁多虑，毕竟豆豆不是顾朝的亲生女儿，元徵本事再大也不可能面面俱到，他不得不替她考虑周全了。
豆豆怎会不知道他是替自己着想，咂了咂嘴巴道：“彻哥哥你可真够阔气的，可这么一来我都被养成废物了，我有那么弱么？”
霍骁坦然道：“你不弱，你是太单纯善良了。”
豆豆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来她欺负了大白汤圆这么多次，竟还能让他有这样的感觉，是他有病还是自己醉了？
霍骁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时间不早了，赶紧睡觉，明早我送你。”
豆豆心里酸酸的，看来他们真的要分开了。
霍骁回到自己的房间，书墨书砚已经把床铺好了，只是两人并没有上前伺候他脱衣裳睡觉的意思，一看就是有话要说。
“什么事儿？”霍骁道。
书墨低声回道：“三日前两位皇子已经抵达青州，直接住进元府里了。”
霍骁索性自己解下腰带，轻轻嗯了一声后又道：“待会儿你们去和周侍卫说一声，让他亲自带领一半的人马护送小扁豆回家。”
书砚道：“小爷您真的不把豆豆姑娘亲自送回府里，明日便要直接回京城了？”
霍骁摇了摇头笑道：“我当然要亲眼看着她回到家才能放心，只是明日咱们几个先行一步前往青州，让周侍卫护送她们慢行。”
书砚快给自家小爷跪了，这是在折腾啥呢？
书墨一拽他的衣袖：“哪儿那么多废话，赶紧伺候小爷休息，明日还要赶路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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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大早，一行人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霍骁把周侍卫带到豆豆面前交待道：“小扁豆，这是周大哥，之后你的行程便由他全权负责。”
周侍卫朝豆豆行了个礼：“属下见过元二姑娘。”
虽然周侍卫也和他们同行了半个月，可他一直没有在豆豆面前露过脸，她也没有刻意注意一名侍卫的长相，此时打眼看过去，豆豆却觉得这人好似在哪儿见过一般。
“周大哥辛苦。”她虽然脑子里不停搜寻着记忆中的画面，依旧没有忘了和周侍卫客气了一番。
五年前的上元夜……
豆豆终于想起来了，眼前这位周大哥就是当年用铁棍一样的胳膊把自己从街上夹回客栈的那名侍卫！
她狠狠瞪了霍骁一眼，这家伙手底下的人全都不是什么好人，欺负她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儿算什么本事！
霍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大早上的，他又哪里惹到这颗扁豆了。
不过此时他也顾不上想那些了，他把豆豆拉到一旁，双手扶着她单薄的小肩膀，再一次认真打量着自己喜欢的女孩儿，像是要把她刻进心里一样。
豆豆被他看得受不了了，微微挣扎了一下。
霍骁手上稍微加了点力，低低闷笑道：“小扁豆，好好照顾自己，记住我和你讲过的话，等着我回来。”
豆豆眼皮一翻道：“你和我说过的话多了去了，谁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句？再说了，我干嘛要等你回来……”说到最后一句，莫名地有些心虚。
临走前还要气他一次！霍骁咬牙道：“反正我就当你听进去而且全都记住了，等我回来你要是做不到，你且试试看。”
“那你就等着瞧好了。”豆豆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拂了下来，对一旁的周侍卫道：“用胳膊夹人的大哥，出发了。”说罢小手一挥朝马车那边走去。
周侍卫顿时有些窘，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豆豆姑娘居然还能记得。
扁豆方才狠狠瞪自己竟是为了这个，真是个记仇的丫头。霍骁笑着对周侍卫道：“周大哥也去吧，仔细保护好姑娘。”
“是，小爷。”周侍卫带着一干人也离开了。
霍骁带着书墨书砚和剩下的侍卫，直到豆豆的马车消失在视野中才一起翻身上马，抄近路朝青州府飞驰而去。
※※※※
两位皇子虽然是奉旨前来青州，但他们并没有把皇子仪仗和随行的护卫带进青州城里。
一是不想太过招摇。永泰帝至今未立太子，生平又最不喜皇子们仗着身份到处惹事，他们当然必须投其所好。
二是想要示好于元徵。永泰帝对元徵的重视他们全看在眼里，这位将来可是朝中重臣，肯定不喜欢皇子们在他面前摆谱，他们自然是低调些好。
于是两人只各带了四名侍卫和两名小厮微服来到了元府。
所以他们已经到达了好几日，除了元府的主子和一些心腹的下人，即便是某些消息灵通的人也只知道元府有两名元夫人顾氏的侄子前来拜访。
和府外的风平浪静相比，府里这几日却是前所未有地热闹。
顾朝这个常年不管闲事的当家夫人，亲自出面替两名皇子安排了生活起居，精明能干行事妥帖，半点都看不出从前的慵懒娇气。
二皇子宇文恒本就是武宁侯的亲外甥，说起来和顾朝的关系比四皇子宇文恺愈发近了一层，从前在他母后那里也听说过一些顾朝的事情。
在裴皇后嘴里，他舅母的这位孪生姐姐娇生惯养目空一切，然而真的见到了顾朝，却感觉比他的嫡亲舅母顾夕还要温和亲切，热情得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好在元徵刻意提防着，并不太愿意让顾朝和皇子们接触太多，他们俩大部分的时间都被留在了外院。
这也正合了他们的意思，临行前永泰帝之前就吩咐过，让他们俩好好和元大人亲近，多向元大人讨教学问。至于元夫人顾氏，他们是十四五岁的少年郎，和内宅夫人有什么好说的，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永泰帝登基之前有五个儿子，而且五个儿子年龄相仿，大皇子也只不过比五皇子大了三岁。
就拿二皇子宇文恒和四皇子宇文恺来说，其实全都和霍骁是一年出生的，只是宇文恒比霍骁大了两个月，宇文恺比霍骁小了三个月，中间还有一个三皇子宇文怿，竟是和霍骁一个月出生的。
两位皇子年龄差不多打小儿又是一起长大，性格却是南辕北辙。
宇文恒是嫡出皇子，虽然比不上霍骁那般俊美，却和永泰帝长得最为相像。再加上他性格沉稳大气，在皇子中学问也最好，将来册立太子无论是择嫡还是择贤，他绝对都是首选。
即使元徵用最客观的态度，最挑剔的眼光也很难从他身上挑出毛病。
宇文恺是淑妃所出，长相七成像他的母妃，五官生得十分精致漂亮，在一众皇子中性格最为活泛，或许是因为淑妃受宠的缘故，他虽然文不成武不就还经常惹祸，却很得永泰帝喜欢。
也正是因为他没有什么过人的本事，皇子们虽然有些嫉妒父皇对他的宠爱，却都没有把他当作储位有力的竞争者，这样一来他倒是成了皇子中人缘最好的一个。
可他这一套左右逢源遇到元徵就吃不开了。
非但吃不开，宇文恺简直是给阅人无数的元大人好好长了见识。
他本以为淑妃十几年来荣宠不衰，必然是个有手段的女人，这样八面玲珑的女人调教出来的儿子即使不是人精也必然手段不俗，然而，这位四皇子……
元徵从来不赞成死读书那一套，但刻苦用功在他看来却是必须的，要不是看在宇文恺是皇子的份上，根本都不会让他进自己的书房。
然，进了书房又如何，照样碍眼得很！
此时宇文恒和傅韶昀在书房中对弈，元徵貌似在一旁观战，注意力却全在宇文恺身上。
这家伙只要敢对他那几条精心饲养的锦鲤下手，他管他是不是皇子，一定要狠狠收拾他一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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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骁见四皇子不吱声，靠在椅背上认真地看着他：“阿恺，我马上要去大西北从军了，少说也得两三年才能回来，所以你务必帮我这个忙。”
“你马上就要去大西北？这意思就是让我帮你照看小嫂子两三年？”四皇子本以为霍骁指的是在青州府的这段日子，没想到坑挖得这么大，两三年后他还爬得出来么？
霍骁点点头，“你记住了，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不准让你那些皇兄皇弟表兄表弟，还有京里的那些公子少爷什么的靠近元二姑娘半步。而且这件事情你从明日就得开始做，宇文恒那个人心机太深，你首先就得防好他。”
四皇子撇撇嘴，他和宇文恒大小不过半岁，根本就是一起长大的，又怎会不知道对方是怎样的人，只是……
“阿骁，那小嫂子是个啥样儿的姑娘，竟值得你费这么大心思，再说了……我二皇兄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他那位准未婚妻苏家小姐也是位绝色美人儿，你至于这么严防死守的？”
霍骁道：“她就是我喜欢的那个样儿，自然值得我费心思，所谓防患于未然，不管你二皇兄有没有那个想法儿，咱们先做好防备总没有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你自个儿也要注意，虽然是照顾元二姑娘也要和她保持距离，这不单是为了她，也是为了你好。”
就没见过吃醋吃成这样的！四皇子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儿道：“你当谁都和你一样，十五岁的人了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说了你可甭羡慕，年前父皇给我们兄弟几个身边各赏赐了两个美人儿，可惜你不在京里，否则父皇肯定得把长得最好看的赏给你。”
霍骁嗤笑了一声，半晌之后才凉凉道：“那等货色也就你们才会当个宝贝，做哥哥的先提醒你一句，千万别媳妇儿还不知道在哪个丈母娘肚子里自个儿就当了爹，那样身份的侄儿我这里可是不认的。”
四皇子被说得一张脸红彤彤的，嗫嚅道：“这些事儿自有我母妃派人盯着，怎么可能出那样的纰漏。”
霍骁才懒得和他扯这些破事儿，他再次叮嘱道：“元二姑娘目前只知道我是她的堂兄，所以你在她面前千万不要说漏了嘴，最好尽量少提和我有关的事情。”
四皇子苦笑道：“阿骁，我越来越觉得你这事儿根本不靠谱，哪个女孩儿不是年纪一到就被长辈们张罗着寻婆家，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凭什么让人家姑娘等你两三年？”
霍骁沉声道：“这件事儿一句两句的也和你说不清楚，反正一开始就这么拧巴了，所以只能继续拧巴下去，你只要注意别让她看上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就行。至于元大人，他绝不会逼迫女儿嫁给不中意的人。”
合着他这不单是怕旁人惦记小嫂子，最怕的是小嫂子看上旁人！
四皇子做投降状：“好了，我怕了你也服了你了，我在这里向你保证，绝不会打小嫂子的主意，但是万一事情赶上了，我不得已用些非常手段，你到时候千万别打我。”
霍骁微哼了一声，“只要你不坏了我的大事儿，我打你作甚。”
四皇子又高兴了，指着面前空了的杯子道：“怎么说我也是要劳心劳力，先吃你一盏茶再说，给我倒上。”
这副得瑟的样子简直和小扁豆有得一拼！霍骁伸出长臂执起茶壶倒了一杯茶。
他把茶杯推到四皇子面前：“喝完这杯就回元府去，皇帝舅舅这些年虽然一直宠着你，那也是因为你之前年纪还小，在他面前撒个娇耍个赖他看着也有趣。长大之后再是那样的做派估计他就不会喜欢了，毕竟现在他膝下又多了好几个小皇子小公主，不缺人撒娇耍赖。”
四皇子嘟了嘟嘴：“知道啦，我会好好在元大人这里表现，分明只比人家大了几天，说出来的话却和我母妃一样。”
四皇子离开了，霍骁同之前一样举着千里眼看着他逐渐变成小黑点儿的身影，久久不曾放下。
书墨站在他身旁轻声道：“小爷，您真不怕四皇子也喜欢上豆豆姑娘？”
真不是他多虑，四皇子虽然没有豆豆姑娘聪明，可两人的性格脾气其实也差不太多，遇上了难保不会互相吸引，到时候还有自家小爷什么事。
听他这样说，霍骁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千里眼，淡淡笑道：“阿恺看似混不吝，其实是个最重情谊的人，只要他还把我当哥哥，当朋友，小扁豆就永远都是他的小嫂子，那样的事情他做不出的。”
“是奴才想多了。”书墨应道。
霍骁重新做回椅子上，从怀里取出豆豆绣的长毛猎风，笑意从俊颜上流淌出来，渐渐溢满了整个房间。
第二日午后，由十几名身高马大的侍卫护送着的六辆马车，从青州城北城门缓缓而入。
依旧是阅茗阁，依旧是同一间雅间，依旧是举着千里眼的霍小王爷。
这次他看得更加专注，举的时间也愈发长。
这马车里坐的是他心爱的女孩儿。
他想要再多看她一眼，哪怕是隔着厚实的车帘子。
他想要再叮嘱她一声，哪怕声音会湮没在人群中。
扁豆，好好照顾自己。
不要成长得太快，不要让我错过了你由小女孩儿变为大姑娘的美好瞬间。
坐在马车里的豆豆也像是有预感一般，不顾采青采桑的阻拦，把车帘掀开一个角微微探出了半个脑袋。
然而，在她眼力所及之处皆是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怎么也寻不到那道让她心悸的目光。
“姑娘，您在看什么呢？这不是在辽东，快把车帘子放下。”采桑忍不住提醒道。
“嗯。”豆豆轻轻应了一声，眼睛却四下里再次扫视了一遍，终于还是不舍地放下了车帘子。
虽然只是露出了小半张脸，却给了霍小王爷天大的惊喜，扁豆果然是和他心意相通的。
马车渐行渐远，他的心却是从未有过的宁静。
别了，我的小扁豆，等着我回来……
PS：第一卷《念奴娇》完，明日开启第二卷《踏莎行》，谢谢正版订阅的每一位书友，爱你们~(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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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夏天青州府格外炎热，今日午后元徵特意吩咐小厮们在外书房安放了两座大大的冰山，整个书房都显得格外清凉。
前几日半刻都闲不住的四皇子，今日却一反常态乖乖地坐在书房里，连元徵看了都觉得奇怪。
他自然是不知道霍骁和四皇子两人昨日说过的那些话，只是心里暗自腹诽，俗话说心静自然凉，到了四皇子这里却是反过来了，凉了心自静。
他不由得又朝另外两名少年那边看了过去。
宇文恒贵气天成端庄稳重，傅韶昀恍若谪仙温润如玉，两人都是既聪明又肯用功的少年郎，相识没多久便有了些彼此欣赏的意思。
昨日两人是应元徵的要求对弈了一局，今日却不约而同选择再战，很快他们便沉浸在了风云变幻的棋局中。
元徵今日也不想去观棋了，和四皇子又没有什么好说的，他索性取过一本诗集胡乱翻看起来。
四皇子才不甘心又一次被孤立，他身上还带着霍骁给他的任务呢，不和元大人搞好关系，怎能有机会讨好小嫂子？
当年他连霍小王爷都能搞定，如今摆平他的准岳父自然也不在话下。
想到这里，他厚着脸皮蹭到了元徵身侧。
元徵余光扫了他一眼，低声道：“四皇子有事儿？”
“元大人，您能不能指点我几招？”四皇子笑嘻嘻道。
“指点你几招，你的意思是想和我手谈一局？”元徵说着目光看向了一旁对弈的两人。
四皇子赶紧点点头：“还望大人不弃。”
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倒是把元徵给逗笑了，他把诗集往书案上一扔，朝书房外唤了一声：“康儿，再取一副棋子和一个棋盘过来。”
不多时，康儿取来棋盘棋子安放得妥妥当当，元徵和四皇子相对而坐。
身为皇室子弟的四皇子当然也是学过下棋的，不但学过，开始几招还下得有模有样，倒是让元徵觉得之前太过于小看他了，虽不至于全力以赴，也打起了几分精神。
孰料，十几招之后……
“元大人，方才这一子我要重下……”
“举棋不悔大丈夫！”
“我还是少年郎，尚未及冠……”
“你倒好意思！”
“元大人，这一子我……”
“啪！”
“哎哟……元大人你怎么又打人……”
“本官允许你悔棋，但每悔一子便需挨一下板子！”
“元大人……”
“啪！啪！啪！”
下棋本是件雅事，却生生被两人弄得热闹不已，连一旁二皇子宇文恒和傅韶昀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四弟，好好和元大人下棋，你怎的又胡闹！”宇文恒忍不住轻斥了一句。
元徵下棋的兴致早没有了，倒是觉得四皇子这性情也挺有意思，难怪会如此得永泰帝喜欢。
听二皇子语气太过严肃，他反而笑道：“二皇子莫要生气，四皇子这样其实也是在学习，相信过了今日，他棋力必然大增。”
四皇子高兴了，朝宇文恒撇了撇嘴道：“元大人说得对，二皇兄不服气咱俩改日试试？”
宇文恒不想再搭理自己这个厚脸皮的好弟弟了，转头对傅韶昀道：“让傅兄见笑了，咱们继续。”
傅韶昀冲四皇子笑了笑，从容落下一子。
这笑容太美太晃眼！
向来有些毛躁的四皇子瞬间懂得了霍骁昨日的话，皇兄皇弟表兄表弟……皇兄皇弟指的的确是他的兄弟，表兄表弟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看来他的注意力不能光放在二皇兄身上，小嫂子的这个俊表兄才是阿骁隐藏最深的大情敌。
他真是服了自己了，小嫂子长啥样都还没见到，便已经把敌我双方的情况分析得如此透彻。
他回去后一定要在功劳簿上给自己记上一笔，到时候找阿骁报账！
“四皇子还要不要继续？”元徵见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笑着问道。
四皇子看了看自己被拍红了的手背，咬咬牙道：“再来！”
他刚重新执起黑子，书房外却传来了康儿激动的声音：“老爷，二姑娘回来了。”
“啪！”四皇子手里的黑子落在棋盘上。
“啪！”与此同时，傅韶昀手里的白子也掉了下来。
元徵眉头一挑，昀哥儿的心思他很清楚，几个月不见二闺女，一时之间有些失态也在所难免。可这四皇子唱的是那一出？
他顿时有些不喜。
如果说四皇子是认识沅儿的，和昀哥儿有同样的心思同样的表现不奇怪，可他连沅儿是谁都不知道，这般失态是什么意思？
难道也想把自己拉到他那条船上？
果然小看这个愣头愣脑的皇子了，装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儿，居然把他元宗之都骗过了！
四皇子此时正后悔得想剁手，又不是自己喜欢的姑娘来了，激动个屁啊，要是被阿骁知道了，说不定还以为自己觊觎小嫂子，弄残自己都是轻的！
他哪里知道元徵已经把他定性为一个装傻充愣暗藏野心的人，赶紧笑着掩饰道：“元大人，元二姑娘这是打哪儿回来？”
还在装！元徵冷哼道：“我二闺女去辽东探望她姑姑，自然是打辽东回来。”
他这样的态度让四皇子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觉，元大人又咋了？自己也没惹到他，怎的翻脸比翻书还快，阿骁找了这么个岳父，将来可有得受了！
另一旁，傅韶昀因为这一失手顿时大窘，连耳根都有些隐隐发红，让坐在他对面的二皇子好奇不已。
因为裴顾两家是姻亲，对元家的事情他比四皇子清楚很多，也是唯一一个在京城里见过元湘的皇子，元大人似乎还有一个二闺女的事情也听说过。
在他看来元湘长得是挺漂亮，但除了一双眼睛和元二夫人很像外，其余部分就像元大人了。
倒不是说元大人长得不好，而是两种不同特色的长相要想搭配出更好的效果，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所以元湘长得漂亮，在他看来还是不及他的准未婚妻苏琳。
至于这位有些神秘的元二姑娘，长相大约和她姐姐也差不多，不过是个漂亮的小姑娘罢了。
但傅韶昀这样的表现，让他对自己下的结论又有些怀疑，这位元二姑娘究竟有怎样的魅力，竟让谪仙都多了烟火气。
他都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见识一番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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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方才的话算是一语中的。
偷鸡不成蚀把米用来形容顾朝此时的心情再合适不过。
她冒着得罪丈夫和婆婆的风险，忍着对女儿长达五年多的思念，强行把她送去京城，目的就是让她能够尽早结识皇子。
谁知道女儿那边尚且没有半点好消息，两位皇子竟然毫无征兆地落到了她的面前。
女儿生生错过了这样大好的机会。
京城里高门闺秀多如牛毛，年龄家世长相适合做皇子妃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而适婚的皇子却只有五位，她心里其实也清楚，湘儿被选中的几率不大，但这好歹也是个机会。
可如今自己家里是个什么情况？两位皇子摆在面前，且连半个竞争的闺秀都没有，别说湘儿长相不俗，就算只是面容清秀也能让皇子们多看几眼。
真是可惜！
好吧，女儿那边错过了好机会她自认倒霉。但看永泰帝宇文昭的意思，如今对元徵那是相当看重，只要自己再稍微用上那么一点心思，两个皇子中拿下一个做女婿也并非不可能。
心动不如行动。
两位皇子刚一抵达元府，她就拿出了全副的热情替他们安排好了生活起居，本打算趁此机会和他们好好亲近一番，顺便考量一下谁做女婿的可能性比较大。
谁知道她热情才刚刚起来，元徵当头就是一盆冷水，让她避无可避。
这种时候做父亲的不积极，难道还能让她一个三十多岁的内宅妇人整日往客房里跑？就算是打着探望侄子的旗号也不像话。
另辟蹊径？别做梦了，真的算计起人来，十个她捆在一起也不是元徵的对手。
这几日下来她算是看明白了，元徵是真的没打算和皇室有过多的瓜葛，对自己也是严防死守，除了两位皇子刚到元府那一日，她连他们的影子都没有再看见半个。
难道她顾朝的命就这么衰，当不上太子妃也就罢了，连个皇子岳母都捞不着？
她的同胞妹妹顾夕好歹还有个霍小王爷做女婿呢！
真是一步走错便一辈子不如人。
越想越郁闷，顾朝连吃午饭的心思都没有了，歪在美人榻上一言不发。
几年前她身边最得用的大丫鬟碧荷和红棉因为年纪到了的缘故，在杭州府的时候就嫁了人，如今她屋里近身伺候的是从当初的二等丫鬟中提起来的丁香和豆蔻。
这两个丫鬟做事勤快人也忠心，就是不如碧荷红棉会看人眼色，连安慰主子的话都说不在点子上，她连牢骚都懒得对着她们发，还不如一个人生闷气来得舒服。
当然，她要是真想找人说话出主意，靳嬷嬷才是最佳选择，只是如今那老太太也上了年纪，说起话来格外絮叨，真是让人有些受不了。
何况这样的事情，靳嬷嬷又能想得出什么好主意？
顾朝向来是最懂得享受的，饶是现在心情不佳，也没有在这个大热天里让自己受罪。
只见袅袅的百和香从碧玉青鸾的口中缓缓吐出，加上屋子一角安放的冰山，整间内室又凉又香。
就在顾朝快要迷迷糊糊睡着的当口儿，豆蔻小心翼翼地端着几盘精致的点心走到她身侧，轻声道：“二夫人，靳嬷嬷听说您今日又没有用午饭，让奴婢给您送些点心过来。”
顾朝抬眼看了那几盘点心一眼，懒懒道：“大热的天儿，谁耐烦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倒是嬷嬷从前做的酸梅汤解暑，只是她如今有了些年纪不好劳烦她。”
豆蔻顿时哑口无言，天气热是不假，可您这屋里根本半丝暑气都没有好吧。
“就知道大小姐想喝这个，老奴一早就替你准备好了，先吃些点心填一填肚子，再喝这个冰凉凉的东西方不伤身子。”正在此时，靳嬷嬷提着一小壶冰镇酸梅汤走了进来，直接放到了黄花梨木的圆桌上。
顾朝不好继续躺着，从榻上坐起来趿着鞋走到了靳嬷嬷身边。
豆蔻不敢多话，把点心放在圆桌上后退了出去。
靳嬷嬷把点心一样样推到顾朝面前：“先吃几口点心，多大的人了，遇到事儿还是只会自己生闷气。”
顾朝随意拈了块百果糕放进嘴里，顺势便坐在了玫瑰圈椅上，依旧用慵懒的调子道：“嬷嬷今儿倒是兴致很高。”
靳嬷嬷倒了一碗酸梅汤放在顾朝面前，这才道：“二姑娘回来了。”
“沅儿回来了？”顾朝柳眉一挑，似乎有些吃惊，随后又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这倒也不是她太过冷漠，自从那日因为元湘的事情她和元徵吵了几句之后，元徵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老样子，有什么事情根本不和她说，所以她上哪儿知道元徵写信去辽东的事情。
方才她又是在榻上躺着生闷气，丫鬟们谁也不敢来打扰，所以直到此时靳嬷嬷说起来她才知道豆豆回府了。
“午后才回来的，现在估计回去洗漱了。”靳嬷嬷道。
顾朝对豆豆向来是不冷不热的，此时也一样，她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大口，觉得通体舒爽，心情都好了许多。
“等她梳洗干净也只会先去老夫人那里，我着什么急。”她淡笑道。
见她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靳嬷嬷从前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又上来了，她沉声道：“您就没有发现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顾朝眼皮一翻道：“什么问题？她的事情元徵一向都不让我插手，何况如今府里孩子那么多，我管得过来么。”
靳嬷嬷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了：“您没觉得二姑娘回来得太巧了么？她之前可说了生辰过后才会回来的。”
顾朝总算是明白了，她眸光一闪道：“你的意思是元徵打算让沅儿做皇子妃？”
靳嬷嬷道：“姑爷具体是怎么打算的老奴不好乱猜，但这也太巧了点，皇子们来青州府的事儿咱们事先不知道，可姑爷那边肯定是早就知道的。”
顾朝沉吟了片刻，冷笑一声道：“元宗之还好意思在我面前信誓旦旦地说绝不会把女儿嫁入皇室，原来这话说的只是‘我’的女儿，他的女儿是要攀高枝儿的。”
靳嬷嬷道：“您先别胡思乱想，咱们先看看再说。”
顾朝也没心思吃什么点心了，趿着鞋重新回到了榻边再次躺了下去。
PS：感谢【紫林涵语】打赏的平安符，大么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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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嬷嬷见顾朝又躺了下去，便走过来取了一条薄毯子给她盖上，自己则轻轻坐在了她身旁。
“大小姐，老奴觉得您可以试探一下姑爷的心思。”靳嬷嬷刻意压低声音道。
顾朝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道：“为什么要试探？又怎么试探？”
靳嬷嬷道：“姑爷特意防着不让您和两位皇子有太多的接触，不如借着二姑娘回府，您给她摆个接风宴。”
顾朝眼睛一亮，随即又恢复成情绪不高的样子道：“你的意思是可以请两位皇子前来赴宴，可是……”这样一来不就给沅儿提供了在皇子们面前展示自己的机会了么，到时候还有湘儿什么事儿？她岂不是替他人做嫁衣裳。
“所以才说这只是试探。”靳嬷嬷看了顾朝一眼接着道：“不是老奴夸口，别看二姑娘平日里不拘小节，其实规矩学得是又快又好，真到了需要她摆出名门闺秀样子的时候，她绝对比任何人做的都好，端的看她乐不乐意，或者说姑爷想不想让她那样做而已。”
顾朝心里一动：“嬷嬷的意思是咱们只需把宴席摆好，到时看沅儿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皇子们面前，从而就可以参详出元徵的打算。”
总算是开窍了！靳嬷嬷微微颔首：“方才姑爷身边的康儿传话进来说让二姑娘今日不必去外院书房给他请安，这大约就是不想让二姑娘这么快就出现在皇子们面前的意思。”
顾朝嘴角微勾，元宗之是打算玩一手奇货可居？而且沅儿赶了半个多月的路，整个人难免看起来有些疲惫憔悴，总得把气色养好了更有吸引力。
靳嬷嬷见她已经被说动了，趁热打铁道：“接风宴宜早不宜迟，但今日已经被姑爷否了，那就明日，老奴这便去安排，您亲自给两位皇子下一份帖子，傅家表少爷那边也别落下。”
顾朝眉头一蹙：“还要下帖子？都住在一个府里，干嘛还要弄这么麻烦。”
靳嬷嬷笑道：“您要是下了帖子便显得郑重，即使是姑爷也不好驳了您的面子，两位皇子更会觉得您品味不俗，总之对您来说只会有好处。”
顾朝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在这些十四五岁的少年郎看来，她这样三十多岁的女人和他们的娘差不多，装慈蔼什么的当然也可以，问题是她根本不擅长也不乐意，只能另辟蹊径了。
想罢她再次坐起身来趿着鞋走到了书案前。
※※※※
元徵可不会在乎少年们心里怎么看他，把康儿打发走了以后，他像没事儿人一样继续拉着宇文恺下棋，把四皇子都快弄哭了。
宇文恒和傅韶昀也没有了一开始的兴致，胡乱落了几子之后索性坐到元徵和四皇子身边观战。
又一次毫不留情地把四皇子杀得丢盔弃甲之后，元徵掏出怀表看了看时辰：“今日就下到这里，你们仨回去用饭休息，明日都随我去衙门里一趟。”
两位皇子殿下面面相觑，元大人果然是言出必行，说不让见元二姑娘就真的不让见。明日去衙门？他都要卸任了还带他们去衙门干嘛，分明也是找借口，就是不想让他们留在府中有偶遇元二姑娘的机会。
这未免也太过小心了。
元徵微微笑道：“我明日去衙门是去交接事务的，陛下手谕中说得十分明白，让两位皇子多接触地方事务，看看下面的人是怎么办事的。昀哥儿之前我便让你多接触实务，所以你们不要想着偷懒，都一起去。”
三名少年还能说什么？只能异口同声应道：“是。”
他们这里话音刚落，外面再次传来了康儿的声音：“老爷，夫人那边派人过来找您。”
元徵目光微闪，顾朝这是又要做什么？但当着外人的面他还是不能发作，沉声道：“让人进来。”
很快书房门被打开了，一个刚总角的男孩子迈着规矩的小步子走了进来。
元徵认得这孩子，他是顾朝院里一个婆子的孙子，乳名唤作水生，因为年纪尚小在顾朝面前学着跑跑腿。
不过一看他就是被靳大嬷嬷好生调教过的，即使面对的是两名皇子，依旧不慌不忙，显得落落大方。
“奴才见过两位殿下，见过老爷和表少爷。”目不斜视声音清亮，行礼的动作也很标准。
两名皇子自然不会反客为主，只对元徵微微颔首。
元徵道：“夫人让你前来所为何事？”
水生道：“夫人说明日要为二姑娘办一个接风宴，让奴才来给两位殿下和表少爷下帖子。”
元徵一听就知道顾朝想做什么，要不是碍于书房里还有三个少年，他直接就骂人了！
接风？顾朝以为他和眼前这男孩子一般大，她说什么自己就会信什么？这一准儿又是靳老婆子的主意，真是小人之心！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靳老婆子的确是十分了解他，把他的毛病拿捏得死死的，虽然他和顾朝的关系也就那样，但骨子里始终还是个读书人，在外人面前绝不会拂了妻子的面子。
他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道：“既然是夫人让你来的，那该干嘛干嘛去。”
水生又向元徵行了个礼，这才十分恭敬地把帖子递到了三位少年的手里。
豆青色的底子，精致的缠枝花纹，清丽婉约的簪花小楷点缀其间，甚至还散发着幽幽的沉水香。
三名少年不约而同想道，元夫人果然不俗！
靳嬷嬷的目的达到了。
元徵笑了。
接风就接风，有张良计自然就有过墙梯，想见的就让你们见，想试探的也让你们试探个够！
他朗声道：“既然拙荆有如此雅兴，便请三位明日准时赴约，元某必扫榻以待。”
拙荆？扫榻以待？三位少年凌乱了，如此这般客气的元大人，比之前毫不留情杀伐决断的他还要可怕。
四皇子更是默默地替霍骁点了根蜡，阿骁，你这位准岳父到底是正不正常？你确定真的要做他女婿？
但他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元大人，那明日我们还要不要去衙门……”
宇文恒和傅韶昀都快被他蠢哭了，早上去衙门和晚上赴宴之间有什么联系？
果然元徵微哼一声：“当然，明日卯时准时出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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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刚刚才认识没几日的顾朝，两位皇子对顾夕熟悉得多，尤其是宇文恒，自从六年前回到京城，威远侯府是常来常往。
皇子们开蒙早懂事也早，虽然不在京中长大，美貌的女子也见过不少。
但他们永远不会忘记回京后第一次见到舅母顾夕时心里的触动，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美丽。
只可惜那时顾夕二十六七岁，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虽然容貌正值盛颜，但那样成熟的美丽不是八九岁的小男孩儿们懂得欣赏的，这在皇子们看来未免有些遗憾。
这些年难免在心中暗自揣测，正值豆蔻年华的舅母该是什么样子？
反正不是裴锦歆那样，她完全就长了一张和舅舅裴廷琰一样英俊的脸庞，偏偏又被娇养成一副骄纵的脾气，和长相根本不搭调。
但两位皇子怎么也没有想到，今日在青州元大人府上，这个遗憾竟然得到了弥补，豆蔻年华的舅母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如此这般燥热的天气，只觉一股凉爽清风扑面而来，暑气顿消。
浅碧色的广袖衫子，只在领口袖口处绣了一指宽的蔷薇花枝图案。系一条同色的湘裙，也是只在裙摆上绣着一指宽的蔷薇花枝图案。腰间系着一件白玉蝴蝶禁步，其他别无饰品，整个色调看起来清雅之极。
因为年纪尚小的缘故，满头青丝依旧梳的是双髻，浅碧色的发带配着两朵别致的珠花，惟有耳坠上两颗拇指大小的南珠犹如画龙点睛，让整个人显得清新而不简素，隐隐透出一丝贵气。
“老身见过两位殿下。”
“两位殿下安好。”
老夫人携着豆豆朝两位皇子行礼问安。
两位皇子这才清醒过来，眼前玉人儿一般的女孩儿是元家二姑娘，绝非他们幻想中豆蔻年华的舅母。
宇文恒目光从豆豆小脸上掠过，一眼就看见了她微笑的唇边那浅浅的小梨涡。
原来元二姑娘长的只是像舅母，却和她的母亲顾朝一模一样，不过这也十分难得了，这般出众的美貌竟然还能一代代传承下来。
他迅速站起身快步朝两人走过去，还礼过后亲自搀扶起老夫人：“老夫人折煞我们兄弟二人了，您请上座。”
四皇子心里冷笑一声，二皇兄打小儿就惯会装腔作势，明明方才看小嫂子也看呆了，现在却只顾着搀扶老夫人，从而显得他温和守礼，不为美色所动，你以为这样就能骗过精明的元大人？呵呵……
不过这样也好，更加方便他和小嫂子先打个招呼。
他精致的眉眼间全是笑意，阿骁这家伙倒是眼明手快，容色这般出众的元家二表妹早早就被他盯上了。
躬身对豆豆还了一礼道：“二表妹好，我是你四表兄宇文恺。”
“表兄”两个字出口之后，四皇子笑得更欢实了。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打今儿起他一定要从小嫂子这边论亲戚，这样一来阿骁就是他的表妹婿了，简直妙哉！
谁是你表妹？豆豆忍不住暗暗吐槽。
亏得他还是一名尊贵的皇子呢！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可脑子像是有病，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真想把这个脸皮比自己还厚的家伙拖出去胖揍一顿，但一想到今日自己是来装淑女的，豆豆只好微微抿了抿唇瓣，低下头裣衽一礼道：“民女见过四皇子。”
温婉淑仪，端庄大方，真是样样不缺，饶是宫里最挑剔的嬷嬷也寻不出半分毛病。
然而，对这样的大家闺秀早已看得麻木的四皇子见她竟这般无趣，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前日阅茗阁中，阿骁提起元家二姑娘脸上毫不掩饰的愉悦还历历在目，他本以为她会是个特别的女孩儿。
谁知……她竟会是这副木讷死板的模样，长得再好看的木头不也还是木头么？元大人自个儿是那般有意思的人，怎的教养起女孩儿来却和那些穷酸腐儒也没什么区别。
方才没见到真人前，他还只是觉得阿骁的口味清淡，此时他简直要怀疑那家伙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果然是打小儿从不让女孩子近身，除了会分辨长相好赖，连基本的情趣都不懂。
真正惹人喜爱的女孩子，要么机灵聪慧，要么温柔可人，要么娇憨活泼，容貌反而不是最重要的，入得眼即可。就算是像裴锦歆那样骄横无礼的，也比规规矩矩的木头闺秀来得鲜活。
简直让他大失所望。
豆豆才不管他怎么想，轻移莲步走到属于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而一直不动声色的傅韶昀此时才算是看出了门道，从昨日起就一直憋闷的心情豁然开朗，丰神如玉的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沅表妹从来就不是个谨小慎微的大家闺秀，她今日故意做出这副样子绝不是想要引起两位皇子的注意，而是要让他们觉得她空有一副容貌，却是个死守规矩毫无情趣的女子。
这说明不管是姨祖母和元表叔，还是沅表妹自己，都不打算和皇子们有任何瓜葛，他昨晚纯属庸人自扰。
属于他的机会还在！
顾朝从豆豆进屋之后便一直在打量着她。
旁人不知道这个养女的底细她还能不知道？向来就是个胆子大脸皮厚，性子活泛得半刻都待不住的野丫头，今日做出这副样子，不是心怀鬼胎才怪了！
只是……
在她看来这也不像是要让皇子们心生好感的做法，男人嘴上个个都叫嚣着娶妻娶贤，真实情况却是谁也不会喜欢一板一眼的木头闺秀。
何况在她看来，豆豆今日这般简素的装扮，生生把十分的娇艳压成了七分。
元徵到底是什么打算？
顾朝迷糊了。
元徵对二闺女的表现十分满意，清了清嗓子道：“沅儿，皇子殿下们虽然身份尊贵，但今日乃是家宴，可以随意一些。”
豆豆规规矩矩站起身来：“是，父亲。”
顾朝心都抽了。
宴席顺利开始，一切平静无波，宾主尽欢。
四皇子大失所望之余，还是不敢相信霍骁竟然如此没眼光，他冒着被元大人整死的风险大着胆子道：“听说元二姑娘自小便由元大人亲自教习琴棋书画，今日良宵难得，未知我等能不能有此耳福？”这意思就是想听元二姑娘奏上一曲了。
你听说？你简直乱说！爹爹亲自教习自己琴棋书画的事情你这个外人是听谁说的？豆豆都想把四皇子一把捏死算了。
她抬眼见元徵眼中并无反对的神色，难道竟是爹爹说漏嘴的？她无奈只能颔首道：“那便请四皇子多多指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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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对一旁的采青低声嘱咐几句，采青低头退了出去。
一盏茶的功夫后，她把豆豆最喜欢的紫竹笛送了过来。
宇文恒饶有兴致道：“二姑娘竟是喜吹笛？”他可不会同四皇弟一样没脸没皮哥哥妹妹的乱叫，要想套近乎也要讲究个循序渐进，引起元大人的反感可就不好了。
豆豆微微颔首，接过采青手里的紫竹笛缓步朝池塘边走去。
她随意地倚在身侧的栏杆上，池塘里碧绿的荷叶映衬得她一身浅碧色的衣裙愈发清雅，脸颊如粉色的荷花一般动人。
一阵微风吹过，广袖随之翩翩起舞，豆豆举起紫竹笛凑到粉唇边，在场的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等待着动人的女孩儿吹出动人的乐音。
然而，笛声却久久未至。
包括元徵在内所有人都疑惑不解。
豆豆看上去依旧是一副温婉端庄的模样，其实她已经欲哭无泪，几乎快要抓狂了！
手里的紫竹笛的笛膜上居然无端出现了一个破洞，一看就是人为破坏的。
是哪个混蛋专门坑她，还是说她偶尔装一次才女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这支竹笛是元徵用他刚到杭州府时栽种的老竹亲手制作而成，是他送给豆豆的八岁生辰礼物。
豆豆性格活泼，本就适合吹奏欢快明亮的曲子，所以她一直十分喜爱这竹笛，平日里根本不让旁人轻易触碰。
最让她想不通的是，她去辽东的前夜还吹奏过，雨季笛膜本不易破损，谁知好好儿放在盒子里的东西居然无缘无故坏了！
豆豆一时之间有些发愣。
元徵很快觉察出了二闺女的异常，本想出声询问，心念一转却有了新的主意。
他转头对今晚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傅韶昀道：“昀哥儿，表叔记得你前几日新得一阙《鹧鸪天》，让沅儿试一试新曲。”
他前几日新得一阙《鹧鸪天》？
傅韶昀一张俊颜微微抽搐，简直都快哭了，自从来到表叔身边学习，他很少有空再去摆弄那些诗词歌赋，一时之间让他上哪儿去弄新词。
元徵根本不容他拒绝，目光直视着他的双眸，那意思就是你今日不给我弄出一阙《鹧鸪天》，将来有什么事情就别来找我。
傅韶昀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通透，明明表叔什么都没说，他却知道“将来的事情”必然和沅儿有关。
而且，这似乎也是在考校自己有没有那份急才和应变能力，傅韶昀不敢再耽搁，对伺候在一旁的重九吩咐了一声，文房四宝很快准备得妥妥当当。
没能把竹笛吹出声儿来，豆豆略有点小尴尬，只是爹爹既然这样说了，她也就没有多做解释，缓步走到了傅韶昀身侧。
傅韶昀的才华不是吹出来的，稳了稳心神很快便进入了状态，略一沉吟后提笔在花笺上若行云流水般题了一阙《鹧鸪天》。
豆豆笑盈盈道：“傅表兄的新词果然有新意，容小妹一试。”
元徵再次开口道：“昀哥儿索性用玉箫替沅儿伴奏一曲，两人配合方不显得单薄。”他知道傅韶昀极擅吹箫，而且一般情况下他的玉箫都会被重九随身携带，此时当然要物尽其用。
重九很会来事儿，听元徵这样建议，立刻把玉箫双手捧到自家少爷面前。
四个人你来我往有说有笑，倒是把一旁的两位皇子和两位夫人冷落了。
顾朝和老夫人无所谓，二皇子脸上依旧挂着温煦的笑意，唯有四皇子小眼神都扭曲了。
元大人您当本皇子是死人呐？公开支持本皇子的小嫂子和小白脸表兄眉来眼去，再这样下去，阿骁回来人家这里饭都煮熟了！
可就算他是名得宠的皇子，在父皇的至交好友，即将重用的权臣元大人面前他又算老几？有什么资格干涉人家元家的事情。
于是只能恨恨地瞪着那个青涩的木头女孩儿，真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值得人惦记的，阿骁和小白脸子竟都一头栽了进去！
虽然他的不满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但此时已经没有人会去在意他了。
因为他们的耳畔已经响起了动听的箫声，曲调正是《鹧鸪天》。
紧接着女孩儿甜美的歌声和上了那箫声，唱的就是傅韶昀方才那一阙新词。
面若芙蓉叶为衣，一曲莲歌碧湖西。曲中道尽奴心事，陌上郎君可曾知？
东风怨，与谁同。梧桐树引凤凰栖。不愿相思怎相忆，百转千回再不逢。
箫声如泣如诉，歌声婉转清脆，完全不同的风格，却又融合得恰到好处，绕梁三日让人听之再难忘。
这哪里像是在试唱新词，分明是长年累月在一起练习一般的默契。
曲毕，所有的人似乎还沉醉在曲子里，尤其是顾朝被唱词触动了过去的心事，一双美眸已然盈满了泪水，借口更衣扶着丫鬟的手离开了花廊。
谁也没再提及元二姑娘的紫竹笛，仿佛之前本就是让她唱曲的，吹奏笛子是别人家的事情一般。
半晌之后，两位皇子同时醒过神来，宇文恒率先赞道：“傅兄果然高才，二姑娘歌声恍若天籁，我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他风度本来绝佳，此时愈发显得极富亲和力。
苦逼的四皇子此时越发苦逼了，小嫂子根本不是木头人，分明是个极富才情的大家闺秀！
可她和小白脸到底几个意思？欺负他宇文恺不识字？
郎君，相思，相忆，百转千回，阿骁，你也甭去什么大西北了，赶紧骑着快马折返回来，兄弟我已经顶不住了！
豆豆和傅韶昀重新落座，元徵兴致颇高地和宇文恒傅韶昀两人谈论诗词，老夫人则面带微笑在一旁听着，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乐曲中。
四皇子又不甘心了，他趁大家不注意，悄悄把座位挪到了豆豆下首距离她两尺开外的地方。
“喂，喂，二表妹。”为了不惊动其他的人，四皇子压低声音喊道。
豆豆正津津有味地听着爹爹点评诗词，听得四皇子唤她，懒懒地扭过头来，冷声道：“四皇子殿下又有何贵干？”
PS：某苦逼的作者本来打算弄首现成的《鹧鸪天》算了，但忍不住又开始作死自己填词，于是直接拉低了傅大才子的水准，权当逗书友们一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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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把豆豆亲自送回豆豆居，虽然见孙女毫发无损，她还是把一干丫鬟婆子们叮嘱了一遍。
祖母一离开豆豆小脸上的笑意便没有了，她把紫竹笛摆在竹君兰韵面前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好好收在盒子里的笛子，笛膜怎会被小渭给弄破了？”
竹君和兰韵今晚虽然没有随豆豆去花廊那边，但发生的一切都听采青两个仔细说过了。
但她们也很疑惑，姑娘去辽东这几个月豆豆居里一切如常，她们根本没见到谁去碰过姑娘的笛子，简直奇了怪了！
一个名叫柳叶的粗使小丫鬟头在屋外听到豆豆询问这件事情，见姐姐们都不知道，便大着胆子进屋把她心里的怀疑说了出来。
原来是端午那一日，老夫人让谢福家的给阖府的下人们赏赐了粽子等吃食，又多发了一个月的月钱，各个院子里有头有脸的大丫鬟和管事婆子都去老夫人那边谢赏，豆豆居里竹君几个也都去了，所以屋里只剩下了她们这些小丫头。
在此期间元泾元渭两兄弟被乳母带着来过豆豆居一趟，事情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做下的。
事已至此豆豆自然不会再去计较，只是觉得柳叶这小丫鬟伶俐仔细，便吩咐竹君取了一吊钱赏给她。
一吊钱虽然不多，但也相当于粗使小丫头们一个月的月钱了，柳叶自然是喜出望外，谢过豆豆赏赐后笑嘻嘻接过钱退了下去。
竹君道：“姑娘是不是打算把柳叶提起来，让她到您跟前儿伺候？”她和兰韵不久后就要成亲，姑娘身边自然缺人，可这柳叶年纪这么小竟已经这般精明，留在姑娘身边她实在是有些不放心。
豆豆知道她的意思，笑道：“先慢慢观察着，反正也不急于一时，姐姐们得空儿的时候多点拨她几句就行。”
这意思便是看上了，竹君点头应道：“是，姑娘。”
正说话间，刚到元徵身边伺候没多久的一名七八岁的小厮来豆豆居传话说请姑娘去内书房一趟。
豆豆对丫鬟们笑道：“爹爹一准儿是为了今晚的事情要训斥我几句呢，我今日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去了。”
说罢她走到铜镜前瞄了一眼，觉得自己衣裳头发什么的都很整齐，只让采青一个人跟着，主仆二人很快便来到了元徵设在内院的书房。
元徵的内书房远远比不上外书房那样宽阔，但里面不管是笔墨纸砚书籍字画，还是各种古玩摆件家具器皿都是最合他心意的。
只是他事务太过于繁忙，很少有时间驻足于内院，平日里反倒是豆豆来得多一些。
可能是周围环境太过宁谧舒适的缘故，豆豆到来的时候元徵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豆豆翘了翘小嘴，爹爹真是的，天色已晚就该回屋睡觉，折腾别人的同时其实他自己才是被折腾得最惨的那一个。
元徵睡得并不实在，没过多久便睁开了眼睛，见二闺女规规矩矩地立在身侧，他直接就笑出了声儿：“沅儿，已经来不及了。”
豆豆不乐意了，娇声道：“爹爹要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儿，女儿可就要回屋睡觉了，我赶了半个多月的路疲累还没歇回来呢。”
元徵没好气道：“离家几个月，本事不见长，脾气倒是越发大了，肯定又是窦大勇把你宠坏了。”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封薄薄的信件递到了豆豆面前：“看看这个，前几日到的。”
豆豆目力极佳，一眼便看清楚了信封上的字迹，她带着一丝激动道：“是师傅写给我的！”拿过信很快便拆开来。
伊婆婆和豆豆差不多是前后脚离开的山东，只是一个往北一个往西，如今她都已经回来了伊婆婆却还不见踪影，豆豆早就想念她了。
“……好好读书习武，多听你祖母和爹爹的话……归期未定。”信很短，豆豆一口气便念完了。
归期未定？师傅可真会敷衍她，好容易写封信来还短得不行，而且最重要的这一句也跟没讲一样。
元徵看着二闺女撅起的小嘴，摇头笑道：“天地君亲师，做徒弟的可不兴背后说师傅的坏话，质疑师傅的决定。”
豆豆道：“是，爹爹。”
元徵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过来坐下，既然大家闺秀没装成，咱们以后就不装了，怎么痛快怎么过。”
豆豆蹭到椅子上嘀咕道：“爹爹都把人家打发给傅表兄了，我还装什么呀？亏得傅表兄有那般急才，否则今晚可就闹出笑话了。”
元徵见豆豆提起傅韶昀脸上并没有出现什么特别的神色，不免替那位美少年有些遗憾，喜欢上这么个不开窍的女孩子也真够难为他的。
不过作为一个父亲，女儿不轻易地被臭小子们迷惑总是件好事，他笑道：“反正咱们家的闺女不稀罕做什么皇子妃，让他们死心就成。”
豆豆知道父亲的意思，两名皇子见自己已经有了适合的女婿人选，又是家中长辈们乐见其成的，大约也就不会打她的主意了，便笑着点了点头。
元徵又道：“为父这几日便会把青州府衙的事情交接完毕，接下来会带着两位皇子和你傅表兄去登州府一趟，你留在府中收收心，顺便好好陪陪祖母。”
“您要去登州府？”豆豆有些意外，她以为爹爹只要把衙门的事情交接完，她们一家就要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回京了，没想到他在山东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元徵颔首道：“要不然你以为两位皇子到山东来真就只是为了迎接咱们一家回京的？为父可不想在陛下那里要那么大的脸面。”
豆豆知道此事必然不简单，正色道：“那爹爹打算去多久？”
元徵面色显得有些凝重：“这可不好说。”
豆豆心里咯噔一下，在登州能让爹爹都觉得有些棘手的事情会是什么？
难道是……胶东王？
她心里想着，嘴里忍不住问了出来：“爹爹，是不是胶东王那边有什么事儿？那您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元徵不由得暗暗赞叹，二闺女果然是足够敏锐，他笑道：“你尽管放心，为父心里有数，何况这次两位殿下也带了足够的人手，不会有事的。”
事已至此豆豆还能说什么，只能盼着父亲此行诸事顺利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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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后，青州元府内院书房。
“胶东王宇文荻系乾正帝第九子，宣德七年至山东承宣布政使辖下登州府就藩。幼时敏而好学，帝甚喜，尝对其母婕妤闵氏戏言，此子最肖朕躬……”豆豆坐在书案旁轻声念着好不容易在一本内廷杂记中翻到的一段关于胶东王的记载。
书本上记录的全是一些空泛的词句，即使全都是真事儿那也都是胶东王二十岁之前生活在京城里的一些轶事，对于了解如今年过半百的他来说用处不大。
当然，从中还是可以看出一些问题的。
胶东王是乾正帝第九子，而福王殿下是第八子，说明他们年龄相近，甚至是一起长大的。
但乾正帝那一句“最肖朕躬”却十分耐人寻味。
皇帝的“戏言”真的只是戏言么？和后宫妃嫔开玩笑的话一旦流传出来便有可能掀起狂风骤雨，甚至血流成河。
而且一个深受帝宠的皇子，他的生母却只是一名小小的婕妤，连九嫔都不是更不用说封妃，这里面的原因也很是耐人寻味。
那么，乾正帝对胶东王到底是宠呢，还是捧呢？
豆豆百思不得其解。
“采桑，都这个时辰了您怎么也不把灯点上，姑娘伤了眼睛可怎么办！”采青提着食盒走进书房，见书房里光线十分昏暗，忍不住埋怨了几句。
一旁正在做针线的采桑听到她的声音抬起了头，这才发现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忙站起身来捏了你酸胀的脖颈，快步走到书案旁把灯点亮了。
突然亮起来的灯光让沉思中的豆豆醒过神来，她捏了捏眉心道：“采青，你怎么把饭菜都送这儿来了。”
采青气呼呼道：“您向来都是一看起书来就什么都不顾，偏偏又最经不住饿，奴婢索性把您的饭端过来，吃了饭爱看多少奴婢都再不敢管。”
豆豆轻轻吐了吐舌头：“我们采青姑奶奶果然是要做大丫鬟了，瞅瞅这做派，这气势，姑娘我都不敢认了。”
采桑在一旁道：“就是，比竹君姐姐还厉害呢。”
竹君兰韵嫁人之后，采青采桑两个肯定是要提成一等丫鬟的，更为稳重的采青必然要接过竹君的位置，所以最近竹君和兰韵好好提点了她一番，她整个人隐隐有了些掌事大丫鬟的风范。
被两人打趣采青也不生气，替豆豆净手之后把食盒里的饭菜一样样端了出来。
采桑洗了手后凑到豆豆身边，见采青送来的饭菜量果然很足，便笑嘻嘻道：“采青真是个大好人，知道我们饿得很了，特意带了这许多。”
采青自顾着把碗里的饭给豆豆拨了一半，剩下的直接推到采桑面前，没好气道：“我可不伺候你，自个儿把剩下的都吃了。”
这还不是等于伺候了么？采桑和豆豆两个不好再笑，端起碗吃了起来。
采青另取出一个甜白瓷的小炖盅，用小瓷勺舀了一勺汤递到豆豆嘴边：“姑娘，喝一口这个，清火祛湿的。”
豆豆就着她的手尝了一口道：“是吴妈妈的手艺。”
采青笑道：“姑娘的舌头还是这么厉害，这是吴妈妈特意给您炖了送过来的，说是让您排一排湿气。”
采桑忙把嘴里的菜咽下去道：“吴妈妈腌的咸鸭蛋才叫好吃呢，遇到这样的暑热天儿不想吃饭的时候，熬上一锅小米粥，把腌得出油的咸鸭蛋黄往粥上一搁，别提多开胃了。”
采青没好气地笑道：“瞅瞅你那点儿出息，明明那么多好吃的东西，眼睛里却只盯着一个咸鸭蛋。”
豆豆一听咸鸭蛋觉得自己口水都出来了，嘿嘿笑道：“姑娘我也是个没出息的，也想吃一顿咸鸭蛋配小米粥。”
“采青姐姐，要不明日你再跑一趟老夫人那边，向吴妈妈讨两个来给我和姑娘解解馋？”采桑打趣道。
“是呀，是呀。”豆豆美眸亮晶晶地附和道。
采青白了两人一眼，老夫人上了年纪，莫神医特意交待过不让吃太咸太甜的东西，吴妈妈腌的咸鸭蛋大部分还不是都进了她们几个的肚子里，看把这两个人矫情的！
“那您二位是想早饭用呢，还是午饭用，奴婢好安排。”采青戏谑道。
豆豆笑道：“明日我去陪祖母一起用早饭，然后要去外书房一趟，中午你像今日一样把饭给我送过来吧。”
采青有些疑惑：“今日一大早老爷就带着两位殿下和表少爷去登州了，您一个人去外院干嘛？”
豆豆道：“外书房那边书籍和资料都比较齐全，我想过去查点儿东西。你准备午饭的时候除了小米粥和咸鸭蛋，再给我加一盘蓑衣黄瓜，呃……多搁点儿醋，其他就不要了，天太热不想吃别的。”说罢又转头看着采桑道：“你呢，想吃些什么？”
采桑想了想：“就和姑娘一样吧。”
难得主仆二人吃得这样简单，而且一道肉菜都没有，采青笑着应了下来。
第二日豆豆起了个大早，到老夫人院里请安用过早饭后，带着采桑去了外院书房。
元徵此次登州之行带了庆儿和康儿，留下了庄儿和庚儿看守外书房，这几年豆豆在外书房进出的次数也多了，两名小厮只是和豆豆问了安，便直接把主仆二人放进了书房。
采桑知道豆豆还和昨日一样不想被打扰，进了书房后给她沏了壶茶放在书案上，又乖乖坐到一旁做针线去了。
豆豆则走到书房里最为宽大的书架旁，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元徵专门存放邸报的地方。
她想得很清楚，既然爹爹最近一直在考虑胶东王的事情，想必这些资料是早就找齐了的，她根本都不需要特意去四处翻找。
果然，一大叠邸报整整齐齐放在了她猜想的位置，随便一看颜色的深浅就知道年份的跨度定然不少于二十年。
豆豆满意地抱起那些邸报，回到书案旁仔细翻看起来。
元徵卸了任又不在府中，外院书房附近显得比平日安静多了。
然而，大约一个时辰后，书房外却传来了一道不该出现的声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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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子见豆豆情绪好转自己也长出了一口气。
这几日小嫂子真是不断地给他惊喜，其他的都不说了，单是通政事这一点就足够让他刮目相看。
不过这样也好。
处于阿骁那样的位置，妻子只懂吟风弄月可不成，就算勉强能主持一下中馈也远远不够。
更别说裴锦歆那样除了身份就一无所长的女子。
就像阿骁说的那样，元二就是他喜欢的那个样子，处处皆合心意。
他都有些嫉妒了，阿骁已经找到了心之向往，他是不是也有那个福气遇到最适合自己的那个人，而且，就算真的遇到了，他有那个本事把人哄到手，而且让父皇母妃同意么？
他闷闷道：“元二，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将来是什么样的？”
豆豆本想说我的将来干你什么事，但见到四皇子情绪有些低落只好道：“我就想舒舒服服过日子。”
“你想的可真简单，元大人回京后便会手握重权，你哪儿还有舒服日子可以过。”四皇子说得有些勉强。
豆豆笑道：“嗳，你这个样子我可是会产生误会的。和你提前打好招呼，这辈子可千万别来坑我。”
四皇子被她气得咬牙道：“你可真能胡扯，喜欢本皇子的姑娘可以从京城排到青州府，谁会稀罕你这个豆芽菜。”
豆豆故意抚了抚胸口：“吓死本姑娘了，不稀罕就好，我才不想招惹你们这些大麻烦。”
四皇子暗道，可惜比我更大的麻烦你已经彻底招惹上了！
这个话题着实不够美好，他转念一想又道：“元二，你的生辰是七月的哪一日？”
豆豆美眸一眯：“宇文小厮，你不知道女孩子家的生辰可不兴随便告诉旁人吗，还有，你听谁说我的生辰在七月？”
当然是听霍小王爷说的咯，可惜那厮也是个小气鬼，根本没告诉他小嫂子的生辰具体是哪一日。
四皇子呵呵笑道：“还能是谁，前几日听你那位谪仙一样的傅表兄说的。”抹黑小白脸子这样的事情他简直是信手拈来，就算被人知道了谁又能把他怎么样。
只听豆豆笃定道：“根本不可能！”
四皇子理直气壮道：“本来就是他对我们说的，否则我上哪儿知道你的生辰是七月？”小嫂子竟这般信任小白脸子，简直气死他了。
“反正我就是知道绝不可能是他说的，不过很快我便要过十二岁生辰了，到那一天你肯定还留在元府中，不说也等于说了，所以提前告诉你也无妨，本姑娘的生辰是七月初七。”豆豆笑嘻嘻道。
“七月初七，七夕？乞巧节？”四皇子看豆豆的眼神都变了，大周朝每到乞巧节女孩儿们都会凑在一起比这比那的，还不就是想证明自己比旁的姑娘巧，小嫂子生在这一日真是把巧字都占全了，难怪看起来这般不一样，阿骁真有福气。
豆豆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戏谑道：“你问我生辰是哪一日的目的难道不是想送份儿大礼？说来听听。”
四皇子一噎道：“大礼自然是没有问题，只是我听说青州这边每年七夕都有女儿会，几乎和上元灯会一般热闹。”顿了顿又疑惑道：“你竟不知道？还是根本不乐意出门？”
“女儿会？”豆豆是去年过了中秋之后才到的青州府，后来又忙着准备去辽东的事情，青州府的闺秀们她半个都没有结交，之后也没来得及和丫鬟们打听就去辽东了，所以根本不知道这边七夕竟有这样的习俗。
四皇子见她是真不清楚，凑过去建议道：“到了那一日不如咱俩出去凑个热闹？我请你去最好的酒楼里吃一顿。”
豆豆犹豫了，出去玩她当然想，可是和一名外男，还是当今陛下宠爱的皇子一起出行，爹爹又不在家……
“我说元二，本皇子瞅着你分明是个爽利人儿，就这么点儿事情也值得磨磨唧唧的？”四皇子道。
豆豆嘟了嘟嘴：“就你厉害！有本事你去我祖母面前把她给说服了，爹爹不在家，她才不会放我出去惹祸呢。”
四皇子一听这话整个人都不好了，合着眼前这位是个闯祸精？听这话里的意思出门竟然就等同于惹祸。
可他是谁？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四皇子，搞定一个老太太更不在话下，他拍拍胸脯道：“那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日子很快到了七月初七，豆豆姑娘十二岁了。
元徵不在家，又不是什么整生辰，从老夫人到顾朝，谁也没打算给豆豆大办，只是她身边的一群丫鬟们暗地里凑了份子钱，打算晚间在豆豆居里替姑娘热闹一番。
一大早豆豆还躺在床上没睡醒，吴妈妈就到了。
走进内室见二姑娘趴在床上睡得正香，小脑袋整个拱在了枕头下面。吴妈妈忍不住摇了摇头，但一张脸上却是收不住的笑意。
从六岁到十二岁，二姑娘到元府六年了。人长得越来越标志，性格也是越发讨人喜欢，在她看来虽然依旧像足了二夫人，但明显脾气做派比那位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可饶是平日里千好万好，这糟糕之极的睡姿和几年前真是一点儿没变，唯一不同的就是当年穿着小肚兜小屁屁露在外面直接就睡了，现在好歹还知道穿件寝衣遮一遮，这勉强也能算个进步。
吴妈妈把枕头拿开，只见豆豆一张小脸捂得红扑扑的，额发也微微汗湿，她轻轻抚了抚她的背：“二姑娘，起床啦。”
豆豆嘟着嘴巴哼哼道：“吴妈妈，还早着呢……今儿我生辰，您让我多睡会儿……”
吴妈妈笑着捏了捏豆豆的小鼻子：“快起床吃长寿面，是老夫人特意吩咐人给姑娘做的，晚了面可就坨了。”
豆豆刷地睁开美眸：“哎呀，那我可得赶紧起床，祖母的心意可不能浪费了。”说着快速从床上爬起来，趿着鞋跑进了净房。
简单地洗漱了一番，吴妈妈把一碗长寿面放在了豆豆面前：“姑娘快吃，吃完随妈妈去老夫人那里，她还有话和你说。”
看着面上卧着的荷包蛋，豆豆咽了咽口水疑惑道：“祖母有什么事儿？”
吴妈妈笑道：“这个老奴就不清楚了，不过昨日四皇子倒是陪着老夫人聊了一个多时辰，我看她高兴得很。”
宇文小厮可真有本事，看来今日出门玩耍有望了！
豆豆笑眯眯地拿起筷子，吃上了属于十二岁的第一口长寿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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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阳河西岸的忘归楼是青州城里最好的酒楼之一，尤以风景优美著称。
三楼的雅间里，一身青色男装的豆豆临窗而立，微风拂过，长发飘飘，衣袂翩翩。
这般俊美的扮相养眼之极，却无端地让四皇子想起了某个爱穿青衣的小白脸子，他心里不由得有些膈应。
“元二，虽说男装也挺适合你，可干嘛非得穿青衣，白的、红的、玄色的，什么不可以？”四皇子杵着下巴懒懒道。
豆豆回过头来打量了他一番：“这你都不明白？”
四皇子摇摇头。
豆豆双手抱在胸前道：“本公子长得这般俊俏，要是穿了白衣岂不是更加惹眼，还不得被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给生吞了。”
四皇子噗哧一声笑了，元二还真是大言不惭，但这话也有几分道理，老话形容女子说“若要俏，一身孝”，其实对男子来说也同样适用，一身白衣总会让长相不错的人看起来显得更加清俊。
豆豆又道：“玄色显得神秘而高贵，可年纪小的人大多难以驾驭，一旦不合适了便会显得有些阴郁，我可不喜欢自己看起来阴沉沉的。而青色看起来素净，舒服而不抢眼，所以读书人大多都喜欢这个颜色。”
四皇子拉了拉自己绯红色的锦袍道：“你似乎忘了点评一下这个。”
豆豆干笑了两声。
四皇子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打小儿就喜欢穿各种红色的锦袍，难道这也有什么问题？
豆豆坏笑道：“我说实话你不会生气的对吧。”
四皇子信誓旦旦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我的气量可没这么小。”
豆豆走到桌旁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品了一口才慢慢开口道：“你不觉得男孩子整日穿红色的衣裳有些……呃……有些骚包么？”
骚、包？四皇子一张精致的小俊脸全黑了，从他记事以来，母妃和他身边伺候的人都说他穿红色贵气俊美，父皇也说这颜色穿在他身上一看就喜庆，他那两个侍妾就更别提了，恨不得眼睛整日都粘在他身上，难道不是因为他一身红衣显得格外俊美么？
可方才刚说过自己不生气，他怎好意思立刻就打脸，只能使劲儿压了压火气。
豆豆假意叹了口气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骚包这个词听起来是不怎么雅致，可也不见得就是在贬低你呐，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是形容你会打扮，与众不同嘛。”
你骗鬼呢！四皇子剜了豆豆一大眼，不过显然心情比方才舒服多了，脸色也好看起来。
这家伙还真是好哄，豆豆弯起手指敲了敲桌面道：“嗳，宇文小厮，你不是说请我吃饭的嘛，都这个时辰了赶紧让人上菜呀，吃完了还得出去玩呢。”
吃、吃、吃！这么标志水灵一个小姑娘整日琢磨吃的，你也不觉得寒碜！
四皇子朝屋外唤了一声：“初一，上菜！”
今日是一年一度的女儿会，青州城里各家酒楼生意都好到爆。
忘归楼更是其中的翘楚，菜品一流环境幽雅，每年的这一日大大小小的包间都会被提前预订一空。
不过这些对四皇子来说根本都不是个事儿，他早早让人把整个三层楼都包了下来，他和豆豆所在的这一间是整个酒楼中布置最精美景色最好的，其余的几间也各有特色，都留给了跟随他们出游的采青等人。
掌柜的一看排场就知道这样的贵客根本得罪不起，早早吩咐灶上把凉菜和汤品甜点备齐，热菜的食材也打点妥当。
安排好一切之后他又怕跑堂的小二伺候不好，便亲自守在了楼梯口。
初一一声令下，掌柜便立刻行动起来，厨房里也锅碗瓢盆一阵热闹。
不多时小二们鱼贯而入，各色美食很快便摆了满满一桌子，等雅间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人，豆豆立刻露出了吃货本色。
四皇子还没来得及和豆豆客气几句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不管是尊贵如他那些皇妹还是骄纵如裴锦歆，还是那些身份卑贱的宫女侍妾，他见过的女孩子无一不是吃相斯文食量极小。
但眼前这名少年……呃……少女，她怎可以丝毫不显粗鲁地吃得那样快？要不是桌上的菜品明显少了几样，他几乎都要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这样的水平这样的境界，简直让他望尘莫及。
前几****的午饭分明半点儿荤腥都没有，他还以为这姑娘大概也像京里的女孩儿们一样害怕长胖刻意吃素，哪知……
“我说元二，你们府上不缺钱吧？”四皇子索性也不吃了，直直看着豆豆。
豆豆怎会不知道他的意思，抬眼看着他道：“你在我家里住了这么些时日，顿顿都是山珍海味伺候着，谢福大叔好像也没让你付过半文饭钱。”
四皇子眼角跳了跳，合着这是算总账来了，他清了清嗓子道：“可你这也太……幸好还没长成一个胖墩儿，否则……”否则阿骁一准不会要你了。
豆豆一翻眼皮道：“这叫隔锅香懂不懂？和你那日抢采桑的饭吃是一个道理，别人的，别家的厨子做的，就是比自家的厨子做得香。”
当然，师傅和自己做的不在此例。
四皇子都要冤枉死了，那天他是抢了那丫鬟的饭，可根本不是因为觉得那饭香，而且抢来的饭根本没法儿下咽好不好？
凭什么你一个人吃得这么欢实！他忿忿地看着满桌子的美食，拿着筷子竟然感到无从下手。
好想唤初一十五进来伺候自己吃饭……
没见过十五岁的男孩子还这般娇气！豆豆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另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夹了一根鸡翅扔进他碗里：“宇文小厮，本公子服了你了，亲自伺候你吃饭。”
这分明是打发某种人的动作，好歹这一顿还是他出钱请客！
四皇子越发郁闷了，拿起鸡翅狠狠咬了一口，嘴里含糊不清道：“元二，你这么粗鲁将来谁敢娶你？”
那边豆豆吃得差不多了，拿过帕子擦了擦嘴：“粗不粗鲁的不重要，反正娶我的人绝对不会是你，就别瞎操心了。”
四皇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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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男子毕竟和豆豆非亲非故，她也并不是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想不明白的事情一般都会暂时把它放在一边。
天气依旧是热得很，豆豆劈手夺过四皇子手里的折扇，呼啦啦地扇了起来。
四皇子看着自己瞬间空了的手，对她这样粗鲁的行为虽然无奈但也开始习惯了。
豆豆耸耸肩：“折扇在你那里只能当个摆设而已，我借来用用又何妨。”
四皇子十分自觉地挤到她身旁蹭凉风，这可比自己扇省力多了。
两人都不再说话，注意力再次集中到那名白衣男子身上。
正如豆豆方才所说的那样，参加赛诗的少年郎们全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为了在女孩儿们面前做一名谦谦君子，即使输了他们也能保持风度。
可这并不代表他们就真的半点脾气都没有，这名不知从哪儿来的白衣男子虽然看起来像是有几把刷子，但他要是不真的吟出几首让人赞叹的好诗，光是靠着不错的皮相和风度想让他们服气也是不可能的。
一个个风华正茂的少年摩拳擦掌，都准备轮番上前去讨教一番。
然而，完全出乎大家的预料，白衣男子却像是根本没有看见他们一般，从自己的翩翩广袖中取出一支通体晶莹剔透，翠得像是可以滴出水来的碧玉箫。
他也不管地上是不是赶紧，直接盘腿坐了下来。
在场的所有少年男女全愣住了，这人是什么意思？就算你长得再俊美，手中的碧玉箫再珍贵，吹奏的乐曲再动听，这里是赛诗会而不是赛箫会，这样的行为明摆着就是来砸场子的！
豆豆和四皇子对视一眼，两个人眉头同时皱了起来，这骚包的哥儿们看起来清朗温润，根本不像是个刺儿头，可他到底是想要闹哪样？
一名身着蓝衫眉目清秀的少年强压住火气，极有风度地走到白衣男子面前躬身一礼道：“这位兄台有礼，您是外地人，大约不是很清楚，我们这里是赛诗会，请您……”
不等他把话讲完，白衣男子已经把碧玉箫凑到薄唇边，合上双目呜呜咽咽地吹了起来。
那名少年十分尴尬，一张脸涨得通红，却怎么也说不出半个字。
箫声低沉婉转如泣如诉，方才热闹的气氛一扫而空，诗会可以说是被彻底破坏了。
可偏偏那箫声又太凄美，百转千回柔肠寸断。像是一只离群的孤雁在苍茫的大地间苦苦寻找着自己的伴侣，声嘶力竭地哀鸣不止，却无论如何也寻不到伴侣在何方，让人忍不住扼腕叹息。
不说台下的那些女孩子们如何低声哭泣，就连之前不服气的少年们也都听得呆住了，有几个甚至还红了眼眶。
当然，四皇子和豆豆并不在此列，这样凄婉的箫声两人之前就听过一次了。
四皇子凑到豆豆耳畔低声道：“元二，你说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有些不正常，这做的都是些什么事！”
豆豆也刻意压低声音道：“人家哪儿不正常了？你就不能耐下性子仔细听听？听过之后仔细想一想便能大概懂得这曲子中的意思。”
四皇子撇撇嘴，本皇子五音不全根本不通音律，虽然也经常听人抚琴吹箫，无非是装个样子。偶尔倒是喜欢听那些小娘子唱小曲，可那些小曲意思十分直白，哪里需要他耐下什么性子。
豆豆没有在意他的表情，继续道：“听他曲中的意思像是到青州府来找心上人的，大约是婚事儿不顺，所以才有了这些奇怪的行为……”
这明明就是不正常！
四皇子无语望天，在他看来婚事儿不顺就该想方设法去捋顺，实在不行了要么拼命要么放弃，在这里无病呻吟算什么本事！就算在场所有的少年男女都同情你，难道就能打动那些反对你婚事的人，就会起到什么作用？
箫声还在继续，之前的凄美却渐渐变得淡了，人们脑海里仿佛出现了一幅鸟语花香琴瑟和鸣的画卷，就连四皇子和豆豆的心情都跟着明朗起来。
大家都沉浸在白衣男子的箫声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一辆高大奢华的马车正失控一般快速朝赛诗台这边冲了过来。
最先受到影响的是围在外圈的人们，一阵尖叫和撞击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为了躲避马车的碰撞大家互相推搡，一大群人身不由己地朝赛诗台这边挤了过来，场面立刻变得混乱不堪。
豆豆和四皇子身后的八名侍卫反应很快，一见势头不对马上拨开人群向他们这边靠拢过来。
采青采桑和初一十五也围拢在一起，死死地把豆豆和四皇子护在身后。
豆豆踮起脚尖朝最为混乱的地方看去，见那辆肇事的马车依旧没能彻底停下来，好在方向是冲着赛诗台的另外一头。
但也正是因为他们这边相对安全，成百上千的人潮水般涌过来，即使他们身旁有八名身高体壮的侍卫，也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赛诗台的一角，如今一角成了死角，放眼望去周围全是人，想要突围出去已成奢望。
“元二，到这边来躲一躲。”四皇子被人挤得难受死了，拽着豆豆的衣袖躲到了粗壮的台柱子后面，自己迅速挡在她身前。
采青采桑和初一十五见两人躲在柱子后面，拼命拨开身旁的人向两人靠拢。
正在这时，豆豆和四皇子倚靠的那根台柱子突然发出咔嚓一声，紧接着稀里哗啦一阵巨响，赛诗台一角塌了。
塌方处迅速掀起很大的尘土，挂在高处的几十个大红灯笼落地后瞬间燃烧起来，空气中很快就弥漫起灰尘和头发、木材、衣料被点燃之后难闻的味道。
场面愈发混乱了，哭喊声、尖叫声、推搡声、踩踏声……
脂粉味、臭汗味、血腥味……
采青采桑被人潮冲散了，初一和十五也不见了踪影。
八名侍卫用尽全力挤到方才豆豆和四皇子藏身的地方，面对满地狼藉，几人冰凉彻骨。
“姑娘——”
“爷——”
然而，侍卫们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却迅速而彻底地湮没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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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诗台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一身尘土满脸汗水的豆豆扶着墙大口喘着气，觉得自己累得浑身都快散架了。
她身旁的四皇子也顾不上维持他那骚包的形象了，直接一头栽倒在地上，连脚趾头都懒得再动一下。
他紧紧闭着双眼，也不知道是不想睁开还是不敢睁开，好像这样就能把方才发生的事情忘了一般。
然而，那些可怕的影像却始终牢牢地占据着他的脑海，再加上各种嘈杂的声音仍然持续不断地传进这个小巷子里，让他根本没有办法平静，依旧是心惊肉跳。
如果不是元二，他今日就算不死也会去了半条命。
台柱子断裂赛诗台坍塌的瞬间，他根本还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元二一掌拍得飞进了人群中。
逃过一劫之后，接下来的一切也好不到哪儿去，各种可怕的声音充斥着他的耳朵，各种痛苦的表情占满了他的视线，他扯着喉咙嘶喊着，但很快就绝望了，因为就连他自己都听不到自己发出的喊声。
很快他就被推搡得双脚都离了地，在人潮的裹胁下离赛诗台也越来越远。
他永远也不会忘了那种感觉。
他第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身如浮萍，无枝可依。
就在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在被人挤死和被人踩死之间选择一条路的时候，一双细细软软的小手把他从地狱又拉回了人间。
想起阿骁之前让他好好照顾小嫂子的话，四皇子不禁苦笑起来，别看自己好歹还是一名深受皇宠的皇子，生死关头还比不上一个刚满十二岁的小姑娘。
无论是勇气还是本事，他没有一样拿得出手。
一开始他是因着阿骁的嘱托才答应照顾元二。后来认识她，尤其是相处了几日后，他觉得这小姑娘挺有意思，爱吃，会玩，开得起玩笑，当个朋友相处真是蛮不错。
至于小嫂子那个称呼，在他看来和开玩笑也差不多，并没有真的当回事儿。
毕竟在他看来阿骁也是个普通男人，元二再美再出色，他对她能保持多久的热情谁说得清楚，说不定几个月后就抛在一边了。
换句话说只要是阿骁喜欢的，天底下谁都可以是他的小嫂子。
但从今日起，他会视元二为自己的恩人，唯一的嫂子。
就算将来阿骁娶了别人，他也绝不会喊她一声嫂子；就算将来阿骁娶了元二之后又纳了别的女人，他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元二受到冷落。
他虽然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但他会做元二最坚实的后盾。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后，四皇子稍微缓过一些劲来，他坐直身子挪到墙边靠着，耷拉着脑袋道：“元二，真看不出来你居然还会武功。”
豆豆背靠着墙壁也坐了下来，微微笑道：“我也没有想到，你居然半点武功都不会。”
大周是马上得的天下，她以为皇帝肯定会十分重视皇子们的骑射，就算没有很高深的武功，自保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谁曾想宇文小厮看起来精精神神的，竟然真的是手无缚鸡之力。
四皇子早就后悔老半天了，一张精致的俊脸红了又红，好在现在天色已晚，即使是离他不算远的豆豆也看不出来。
从四岁开蒙起，父皇就给他们兄弟几个请了大儒教他们读书，身手很好的师傅教他们习武，是他自己仗着父皇和母妃的宠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最终书读了个半吊子，武功更是半点都没学会。
再对比他那些兄弟们，大皇兄骑射不错，二皇兄和三皇兄都是文武兼修，就是比自己年幼的五皇弟，因为身子弱不适合习武，读书却十分用功，连大儒们都时常夸赞他聪明用功，将来必然成才。
他挠了挠头嗫嚅道：“我那时候不是想左了么，总觉得自己出生在皇家，将来又不打算做什么大事……你放心，以后我一定用功。”
豆豆哪里会相信他的话，世间的事情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懒散惯了的人一时半会儿怎么可能勤勉得起来。
只是她愿意和四皇子做朋友从来不是因为身份才华那些浮于表面的东西，此时此刻又是这样的情形，她自然不会去故意戳穿他。
她站起来仔细听了听动静，转头对四皇子道：“宇文小厮，街上好像安静多了，咱俩快回赛诗台那边看看，采青他们几个肯定都急疯了。”
四皇子应了一声，手上一用力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两人快步走出小巷，只见街上处处狼藉，行人也寥寥无几，之前的热闹是半点儿都看不见了。
所幸此时正值盛夏昼长夜短，街上虽然只有零星的灯火倒也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两人又正值年少目力极佳，辨明方向后朝赛诗台走去。
走了一阵四皇子闷声道：“元二，你说今晚这件事情真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策划的。”他虽然从来不爱管事儿，可毕竟出身皇室，这点敏感度还是有的。
豆豆苦笑道：“世上哪儿有那么多的意外，所有的意外究其根源还不都是人为，我只是担心爹爹虽然已经卸任，青州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难免还是会牵连到他。”
两人正说话间，前方又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其间似乎还夹杂着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的嘎吱声。
又是马车！
豆豆迅速伸出手一把将四皇子拉到一间民房的墙根隐蔽好，她自己则是微微探出了半个小脑袋。
她果然没有猜错，正是一辆马车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这边驶来。
而等豆豆看清楚了马车样式后，她惊得差点叫出声儿来！
这辆马车奢华宽大，竟然和方才在赛诗台那边肇事的那一辆一模一样！
确切地说，这马车根本就是之前那一辆，因为即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豆豆依旧看清楚了车厢一侧被严重碰撞过的痕迹。
她更加肯定了方才的猜测，今日的事故并非意外，绝对是有人一手策划的！
“元二骚包——”四皇子的声音突然在她耳畔响起，他也顾不上什么口误了，因为在那被风掀开车帘一角的马车里又见到了某些人熟悉的身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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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用的招数不嫌老，豆豆一闪身又躲到了东厢房的窗根儿下，竖起耳朵来听屋里的动静。
宇文思晴吩咐杏儿安排人好生伺候白衣男子，杏儿自然不敢怠慢，很快就安排了两个十岁左右的小丫鬟到东厢房里给白衣男子送饭送热水。
虽然对她们这些行为十分恶心，豆豆也不得不承认宇文思晴是个善于用人的主子，杏儿也着实是个会办事的下人。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好色的毛病估计也是会传染的，要是让那些年纪大的丫鬟去伺候骚包男子，估计宇文思晴自己都不放心，还是情窦未开的小丫鬟可靠。
但显然屋里那位并不能体会宇文思晴的“苦心”，两名小丫鬟端进屋里的饭食很快就被砸了，一桶热水也被他一脚踢翻在地上。
紧接着就是一阵怒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这样无耻的事情也能做得出来！”
两名小丫鬟直接被吓哭了，倒不是白衣男子发火的样子有多可怕，而是杏儿姐姐交待过让他们好生伺候，要是这名男子瘦了憔悴了郡主绝饶不了她们。
可他这样不梳洗不吃饭，明日让郡主见到了他憔悴的模样她们俩还有活路么？她们只是粗使小丫鬟而已，可不敢跟郡主的新宠比地位。
豆豆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骚包男呵斥小丫鬟的那句话上，既然他张嘴就骂对方无耻，足以证明他已经知道了自己被人带到这里的目的——做这宅子里女主人的男宠。
怎么知道的？豆豆认为多半是抓他的那些人嘴巴不干净透露出来的。
这样就更好了，万不得已非要走到那一步时，让他出面指证宇文思晴也更有说服力。
白衣男子十分固执而冷漠，见两个小丫鬟哭得伤心也丝毫不心软，干脆坐在椅子上盘起了腿，再次从广袖中取出自己的碧玉箫，闭上眼睛吹了起来。
两个小丫鬟见人家根本不搭理她们，也不哭了，抹抹眼泪迅速收拾了地上的一片狼藉后退了出去。
不过她们倒也没有彻底哭昏了头，只听得咔嚓一声，东厢房的门再一次被锁上了。
豆豆无语望天，这些小丫鬟到底是精明还是愚蠢？难道人离开房间就非得走大门，爬窗子不行么？
在这样安静的夜晚，随便弄出一点响动都能轻易被人发现，所以白衣男子的箫声此时对于豆豆来说却是最好的掩护，她趁机把窗子打开一条缝跳了进去。
她的动作极轻，白衣男子又是个不会武功没有一丝内力的人，根本没有发现屋里突然多了一个人，依旧闭着双目继续吹箫。
豆豆迅速打量了一下东厢房的格局，一明两暗三间房，每间房都不大，但布置得十分精致而有品位。
她怕自己突然打断箫声让外面的人生疑，悄莫声息地站到了男子面前。
向来都行事积极主动的豆豆，在这个时刻做出这样的动作自然有她的用意，反正她是绝不会干等着男子什么时候吹得不耐烦了自己主动停下来的。
箫曲很快便吹到了一个段落完结处，箫声变得十分低沉，似有似无像是马上要断了一般。
等的就是这一刻！
说时迟那时快，豆豆闪电般劈手夺过男子手里的碧玉箫，另一只手握着宽大的袖子直接把男子没来得及开口的嘴巴堵上了。
大约是这一系列的变故来得太过突然，白衣男子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之后立刻用自己空闲下来的双手使劲儿去掰扯豆豆捂着他嘴巴的那只手。
豆豆本就不以力气见长，男子虽然不会武功，但也是一名即将及冠的成年男子，这么一挣扎险些让他把她的手掰开。
豆豆无奈只好压低声音道：“别乱动，我是来救你的。”
男子显然不相信她的话，挣扎的动作愈发大起来。
豆豆灵机一动，拿起握在另一只手里的碧玉箫在男子面前晃了晃：“你再不老实我就把这个砸了！”
显然这支碧玉箫对男子来说十分重要，他瞬间便安静下来，不过一张俊脸依旧涨得通红，嘴里不停地发出呜呜声。
东厢房一明两暗三间房，这一间正好是明间，主要是用来会客和用饭的，在这里说话很容易被外面的人偷听。
豆豆干脆把碧玉箫塞进男子手里，继续捂着他的嘴巴半拖半拽地把他拉进了内室。
男子越发着急了，这宅子里的女主人本就打算把他当男宠，这个不知来路的小子更可怕，直接就把自己往内室里拖，难道他今日真的在劫难逃，清白不保……
而且他从小就有十分严重的洁癖，被这小子用脏的看不出颜色的袖子捂着嘴巴，他觉得自己死的心都有了！
豆豆哪里知道对方已经把她也当成了和宇文思晴一样的大色魔，而且还是个男的、急色的、不爱干净的大色魔。
她压低声音道：“我真是来救你的，你别乱叫嚷，有什么事情咱们慢慢说。”说完她手一松，捂着男子嘴巴的袖子落了下来。
男子深吸一口气，依旧觉得有些恶心，但他知道眼前这小子手上有功夫，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能把不舒服的感觉强压了下去。
豆豆快步走到明间把烛台端了进来放在床头的案几上，这才坐到了男子的对面。
男子这时才算是看清楚了豆豆的长相，确切地说是看清楚了她的一双眼睛。
然而这样一双美丽的眼睛并没有让男子着迷，只见他瞬间大惊失色，伸手指着豆豆道：“你……你是元家的什么人？”
这下换成豆豆吃惊了，她说起来是元家二姑娘没错，可根本和元家没有半分血缘关系好不好？
而且她长得分明和爹爹没有半分相似之处，几年来只听人说她长得像母亲，今日这骚包男子是在闹哪样？
只是她现在一张小脸脏兮兮的，就是变了脸色男子也看不出来，他笃定道：“我绝不会看错，你一定是元家的人，你的眼睛长得和她一模一样。”
和他？还是她？豆豆迷糊了。
眼睛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再联想到男子此行的目的，一个念头隐隐在她脑海中升起，难道这人来青州府寻找的爱人正是她姐姐元湘？
这事儿真有这么寸，这么狗血……豆豆郁闷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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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男子见豆豆不吱声，冷笑道：“我知道你们元家势大，看不上我们这些布衣百姓，可也没有必要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来毁人清白，真是令人齿冷。”
元家知道你是哪根葱，需要毁你一个大男人的清白？
见过不讲道理的，但还真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
豆豆火气也上来了，带着一丝嘲讽道：“我看你是脑子留在家里忘了带出门了吧，自己穿一身白衣吹个破箫四处卖弄风骚，被人盯上了干元家屁事？”
白衣男子继续冷笑道：“果然承认了，呵呵……”
你哪只耳朵听见本姑娘承认了？
时间紧迫豆豆不想和他胡搅蛮缠，正色道：“你是不是到青州府来找元湘的？”
白衣男子一听“元湘”两个字，整个人的面部表情都轻松下来，本就生得清丽的眸子泛起了柔和的光芒。
他柔声道：“湘儿最近好吗？七夕也不见她出门，果然还是从前的脾气……”
豆豆已经服了这位仁兄了，您这还没脱离危险呢，一提起喜欢的女孩子就什么都顾不上了，真够愁人的！
她撇撇嘴道：“看你一副和元湘很熟的样子，难道不知她直接去往京城顾府，根本没有到青州府来么？”
“什么？”白衣男子一副根本不相信的样子：“三个多月前是我亲自把她送上马车的，根本没有听她提过要回京城的事。”
豆豆白了他一眼：“你年纪也不小了，难道就没听说过计划不如变化快么？京城本就是她的外祖家，突然想起来去一趟又有什么奇怪的。”
男子神情十分沮丧，喃喃道：“那我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他冒着被父亲惩罚的风险偷跑出来，一路上吃了多少苦头，今日还落入了女色魔的手中，没想到朝思暮想的人儿竟然不在青州府，所有的心血都白费了。
豆豆总算是看明白了，别看这男子年纪比自己大好几岁，但可能是很少出门接触外界的缘故，他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样成熟，显得有些单纯而且不通世故。
知道他本性如此豆豆倒也不好计较了，她轻声道：“这么说来你是公孙神医府上的人？”
男子调整了一下情绪道：“在下复姓公孙，单名一个墨字，你所说的公孙神医正是家父。”
豆豆开始有些头痛了，看公孙墨的样子，明摆着对姐姐用情很深，虽然姐姐的态度她还不清楚，但这件事怎么看都有些不靠谱。
祖母和爹爹不是势利的人。尤其是爹爹，他交友十分广泛，从不会因为对方是平民百姓就自觉高人一等。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好猜测祖母和爹爹会不会愿意接受公孙墨这样的姑爷，毕竟结亲不同于交友，要考虑的因素太多了。
应下婚事难免有用女儿报恩的嫌疑；拒绝了就更不好听了，过河拆桥嫌贫爱富，虽然人家公孙府根本不是什么贫苦人家。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一旦被爹爹的政敌盯上都够他应付好一阵的。
更别提她那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母亲大人了，连傅表兄那样的家世她都不屑多看一眼，更何况公孙家这样的江湖中人。
神医又如何？在顾朝眼里也是下九流，岂能配得上她千娇万宠的宝贝女儿。
一个不小心，元家和公孙家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不过那些都不是现在需要考虑的，豆豆朝公孙墨拱了拱手道：“原来是公孙世兄，元沅这厢有礼了。”
“你是湘儿的妹妹元沅？可你……”眼前的人分明是个粗鲁的小少年，怎么可能是湘儿嘴里那位可爱漂亮的妹妹，公孙墨表示深深地怀疑。
他有心伸手虚扶豆豆一把，但一看她那脏兮兮的衣裳，方才那种恶心的感觉又回来了，下意识地又缩回了手。
这家伙竟然有洁癖？
豆豆是个最会看人眼色的人，见自己又被骚包男嫌弃，眼皮忍不住跳了跳，冷声道：“男装出门方便。”
之前乘坐不怎么干净的小渔船，后来在赛诗台席地而坐，两次都没有见他出现分毫的不适。
怎的一到自己这里病情就加重了？
可见这洁癖也分对象，自己在他眼中大约就是……算了，她是大气爽快的元二姑娘，不和把脑子留在家里的人计较。
豆豆沉声道：“这些事情等离开这里后有的是时间说，我看你也不会武功，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间屋子里，我出去打探一番，马上回来救你。”
她估摸着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四皇子大约已经把人带过来了，她得去后门那边和大家会合，最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宇文思晴收拾了。
见她要走公孙墨着急了：“二姑娘你不要大意，这宅子的前院中有十几名彪形大汉，我能看得出来他们武功不错，你……”
豆豆眉头一挑：“你不是不会武功么？”没想到他还能看得出人家的武功如何。
公孙墨忙道：“我们全家的人除了我之外武功都很好，所以这点眼力界儿还是有的……”不等豆豆出声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二姑娘，这是公孙家特制的迷药，无色无味效果极佳，你可以先给他们下药，然后再回来救我。”
迷药？豆豆嘴角微抽，这玩意儿她还真不陌生，莫伯伯是公孙神医的师弟，当年送给她的那些迷药大约也是这个方子，效果真是好得不行。
豆豆毫不客气地接过小瓷瓶，笑眯眯道：“谢过公孙世兄。”
既然人家递到手边肯定得收着呀，至于用不用，什么时候用就看她元二姑娘心情如何了。
公孙墨有些小羞赧：“说来也是我没本事，迷药再好放在我这里也是毫无用处。”
原来您老人家竟还懂得谦逊，豆豆再次朝他拱了拱手：“公孙世兄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很快回来。”
说罢她快步走回明间，把窗子拉开一条缝纵身掠了出去。
公孙墨看得目瞪口呆，倒不是觉得豆豆的武功有多高明，而是被她的行事做派吓到了。
这真是湘儿的亲妹妹？差别真是大得让人不敢相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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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回府之后直接去了老夫人院子里，和祖母请安后把今日街上出了意外的事情简单提了几句。
当然，自己也在事发现场的情况是绝不能说出来吓唬祖母的。
饶是如此，老夫人听过之后还是被吓了一跳，把豆豆拉进怀里摩挲了好一阵，反复叮嘱道：“还好我沅姐儿福气大，以后这样人多的地方还是少去为好。”
豆豆心里默默流泪，自己的福气真的是好大……
她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靠在老夫人怀里娇声道：“沅儿记住了。”接着就把偶遇公孙墨的事情说了一遍。
老夫人手上一顿道：“公孙公子到青州府来了？”
豆豆点头道：“嗯，我本想把他直接请到家里来的，可公孙世兄说突然到府里来显得冒昧了，所以我和他约好明日一早去福瑞客栈迎他。”
老夫人叹息道：“这孩子也过于守规矩了，只是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好亲自出面，明日一早让谢福带几个人去。”
豆豆自然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和祖母作对，笑着应下了。
今日本是她的生辰，老夫人唤人把早已准备好的首饰匣子取出来交给豆豆：“瞅瞅喜不喜欢。十二岁也算是大姑娘了，可以适当地戴一些稍微奢华的首饰，你那里虽然也不缺，但那些样式总是显得孩子气了。”
豆豆知道这是祖母的心意不能拒绝，道谢之后大大方方打开匣子一样样试给老夫人看。
老夫人院子里气氛温馨，豆豆居里的丫鬟们却早已望眼欲穿了。
自家姑娘十二岁生辰府里没有大办，在丫鬟们，尤其是即将出嫁的竹君兰韵这里，却怎么也不能随便混过去，这说不定就是两人最后一次替姑娘过生辰了。
由她们俩挑头，其余人响应，丫鬟们硬是凑出了十几两银子，拜托小厨房的婆子替她们整治了一桌子像样的菜肴以及好些新鲜果品，就等着姑娘回府替她热闹一番。
虽然夜已经很深了，她们依旧巴巴儿地等着，谁都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毕竟子时就算是七月初八，就不再是姑娘的生辰了。
好在豆豆终是没有辜负她们的心意，在七月初七的最后一刻接受了丫鬟们的祝福。
十二岁生辰这一日过得丰富多彩之极，直接导致豆豆第二日睡过头了。
从不曾超过辰时起床的她，直到午时才被饿得醒过来。
“采青采桑——”她揉着朦胧的眼睛，大声朝屋外唤道。
两个丫鬟实在太过了解自家主子，一人提着热水，一人提着食盒，笑嘻嘻走了进来。
采桑抢先道：“姑娘，您看我和采青是不是伺候得特别周到，就知道您一准儿会被饿醒，掐着点儿把热水和饭食备好了。”
采青瞪了她一眼：“就你这小蹄子嘴快，还不赶紧把热水送到净房伺候姑娘洗漱，今日还有客人要来呢，可不敢耽误了。”
她这一提醒，豆豆才想起来今日还要应付骚包男那个大麻烦，赶紧蹦下床跑进了净房。
洗漱好用过饭，采青采桑又替她梳头换衣裳，一切收拾妥当了主仆三个才朝老夫人院子里走去。
老夫人院里和平日一样安静，丝毫看不出有客人前来拜访的迹象，豆豆心里一紧，难道那个大麻烦见过祖母之后直接去拜见母亲了？
那可就糟了，母亲大事迷糊小事精明，一旦被她觉察出骚包男对姐姐的情意，不把他拔下一层皮才怪！
想到这里她急慌慌小跑着进了正屋。
老夫人也刚用过午饭，因为天气太热歪在竹榻上让一个小丫鬟打着扇子，几乎都快睡着了。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她微微抬了抬眼皮，见是豆豆便笑道：“沅姐儿昨晚是不是闹腾了一宿，到这般时候才急匆匆地来给祖母请安？”
豆豆接过小丫鬟的扇子轻轻摇着，不好意思道：“是竹君她们给我摆了寿宴，所以睡得晚也起得晚了。”
老夫人被她扇得舒服，又合上了眼睛。
豆豆有些奇怪，祖母怎的半点都不提骚包男的事儿，难道又出什么岔子了？
她忍不住问道：“祖母，公孙世兄……”
老夫人道：“今儿一大早我就吩咐你谢福大叔去福瑞客栈接人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还没回来？豆豆更着急了：“福瑞客栈虽然和咱们家在不同的方向，可青州城就这么大点儿地方，一个时辰也能打个来回，这是怎么回事儿？”
老夫人笑道：“沅姐儿甭着急，你谢福大叔办事可靠着呢，一定是有事情耽搁了。再说你公孙世兄又不是女孩子，难道你还怕他被人抢了去？”
老夫人本是好意安抚豆豆，谁知这话正戳中了她的心事。
骚包男该不会是又被人抢了吧？
豆豆一张小脸皱成了包子，祖母只知道女孩儿家出门在外会被人拐带，哪曾想过男人一旦生成骚包体质，也是很容易被人祸害的！
可这些话她怎敢和祖母说，只好轻轻应了一声。
又过了半个时辰，谢福终于回来了，只见他一脸疲惫之色，身后却只跟着他媳妇儿，哪里有什么公孙墨的身影。
老夫人着急问道：“小福子，公孙公子呢？”
谢福抹了一把汗道：“回老夫人的话，奴才一大早赶到福瑞客栈天字号房，里面根本半个人都没有，小二哥说昨天夜里那屋里就没人了，但一直不曾见人去退过房，好在天字号房是昨日四皇子的人结过账的，所以他们掌柜的没有追究他的责任。”
豆豆抢着道：“昨晚？公孙墨到底啥意思，不告而别耍我玩呐！”
谢福接着回道：“奴才不放心，怕公孙公子是因为有急事来不及告知咱们府上，又在屋里仔细寻了一遍，结果还是半张纸片都没有。”
老夫人更着急了：“那他是不是出啥事了？咱们赶紧派人出去找找。”
谢福安抚道：“奴才已经亲自到知府衙门去备了案，叶知府已经答应会派人尽力帮忙寻找。何况奴才觉得公孙公子不是小孩子，又没有什么敏感的身份，那天字号房中也十分整齐，他大约是有急事离开了。请老夫人不必担忧。”
老夫人心里稍微平静了一些：“这样便好，毕竟是恩人的孩子，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出了事怎么也说不过去。”
豆豆简直一个头两个大，祖母以为骚包男是个男子不会出事，谢福大叔以为骚包不是孩子不会出事，可实际上呢？
从不信佛的元二姑娘第一次在心中念了一声佛，请佛祖保佑骚包男别再惹上宇文思晴那样的女色魔，保佑他平安无事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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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从老夫人院子里出来后直接去了外院，昨晚她虽然对四皇子说过让他尽快把消息送出去，但她事后无论怎么想，都觉得那家伙不像个做事积极的，万一事情耽搁了就不妙了。
两位皇子虽然身份尊贵，无奈青州城里的元府地方实在不够大，他们只能和傅韶昀一起住在客院中。
豆豆所料不差，四皇子自小就懒散惯了，虽然昨晚事情做得十分干净漂亮，那也只能算是他十几年的生命中偶尔超常发挥了一次。
虽然是永泰帝最宠爱的儿子，四皇子在京城的时候同样也需要每日去上书房读书，一般是寅时末就起床，卯时中准时到达。几年下来他书没有念会多少，倒是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
这次到山东来，他和二皇子完全呈现出两种不同的状态。
宇文恒严于律己，每日照常习武念书，就连坐在马车上赶路那些时间也都是手不释卷。偶尔停下来用饭休息，又忙着四处向百姓们询问民生民情，完全就是一副合格得不能再合格的储君样儿。
反观他自己，就像是出笼的鸟儿一般，不同的是人家鸟儿出笼后忙着飞翔享受自由，他出行则是忙着补觉力图安逸。
从京城到青州府的一路上把他舒服得像是骨头架子都散了一般，甚至还几不可察地胖了一小圈。
住进元府之后，虽说父皇手谕中说的是让两名皇子随着元大人学习，可人家元大人十分知情识趣，也根本没看得上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从不对他严格要求。
这么一来他就更舒服了，吃得饱睡得香，基本上每日都是辰时末才起床。
昨日突发惊变，他不但受了惊还吃了不少的苦，回来后因为自己难得做成了一件大事又有些小兴奋，翻来覆去直到天蒙蒙亮才睡着。
于是今早更加不想起床了，豆豆主仆三人来到客院的时候已经是未时，四皇子却还在蒙头大睡。
初一十五两个小厮守在西厢房外间，时间一长也是困得不行，头挨着头趴在桌上打起了瞌睡。
见此情形豆豆嘴角微抽，对两个丫鬟道：“去把他们俩叫醒。”
采青采桑一人一个把两名小厮摇醒，初一抬头一看是豆豆来了，赶紧拉着十五给她行礼。
豆豆摆摆手道：“你们殿下还在睡觉？”
初一是个机灵的小厮，一听就知道元二姑娘的意思不是在询问他们殿下是否还在睡觉，而是让他们赶紧去把他唤起来。
他忙笑道：“请元二姑娘稍候片刻，奴才马上去伺候殿下洗漱。”说罢又吩咐十五给豆豆上茶，自己则快步走进了西厢房内室。
两名皇子的客房是顾朝亲自指挥人布置的，她本就品味不俗，手里好东西也多得很，所以客房每一个角落都力求做到最精美。
尤其是西厢房外间又兼顾了书房的功能，布置得越发清贵雅致。
豆豆端起茶微抿了一口，见书案上有一件青瓷三足笔洗颇有些意思，便坐到书案旁的官帽椅上仔细观赏起来。
一炷香的功夫后，四皇子梳洗完毕走出了内室，大概是睡足了的缘故，整个人显得十分精神，见到豆豆就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原因无他，元二右手肘旁边正堆放着一叠他给霍骁写的话，是他每天想起来就记上几笔，内容丰富但十分繁杂，就像流水账一样，所以只能称作“话”而不是“信”。
要不是元二观赏笔洗太过于专注，估计他和霍骁勾结在一起算计她的事情早都露馅儿了。
四皇子紧张得小心脏噗通直跳。
他做人不喜欢弯弯绕，信也写得十分直白，从来不喜欢在信中使用暗语什么的，只要是识字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写的啥，更何况元二又是那么的聪明而奸诈。
这一叠信笺里描述了从他和霍骁分开之后的点点滴滴，甚至有不少还是他对着霍骁抱怨元二的，木头闺秀、和小白脸子吹箫唱曲勾勾搭搭、被弟弟坐了脸、吃货、口味独特……
一旦被元二见到这些话，霍骁暴露是肯定的，但他自己也绝对没有好果子吃，单是想想这两人的武力值……
四皇子心虚得腿都软了。
他趁豆豆不注意一点点蹭到书案旁，在宽大的袖子掩护下慢慢朝那一叠信笺伸出了爪子。
“啪！”豆豆根本看都没看四皇子一眼，伸出手精准地拍了他的手背一巴掌。
元家父女都是一副德行，就喜欢拍人手背，痛死他了！
要搁平日四皇子早炸毛了，可现在情况紧急容不得他有分毫的矫情，他忍痛快速将那些信笺一股脑儿抓起来直接塞进了怀里。
事情做完四皇子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他就不相信元二敢扒他的衣裳！
豆豆终于抬起了头，微微一笑道：“宇文小厮，你给本姑娘老实交待，怀里藏的啥？”
四皇子嘿嘿一笑：“没啥，胡乱写着玩儿的。”
豆豆撇撇嘴：“既然如此拿过来我瞅瞅。”
四皇子摇了摇头：“真没啥可看的，你一个女孩子，哪儿这么大的好奇心。”
这厮有问题！
人都是这样，越不让看的东西越是把心勾得痒痒的，总觉得那里面肯定有大秘密，而且说不定就和自己有关。
豆豆现在就是这种情况，要不是碍于屋里的丫鬟小厮们，她说不定还真把四皇子的衣裳给扒了。
她冷哼一声道：“宇文小厮，你仿佛有些做贼心虚，是不是做什么坏事了？”说着佯装朝四皇子的衣襟伸出了手。
四皇子被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捂住胸口，惨兮兮道：“元二，你千万别冲动，我说，我都说还不成吗？”
一旁的采青采桑和初一十五想死的心都有了，这两位闹的是那一出？纨绔少女调戏良家公子？
见屋里气氛有些不对，豆豆轻咳一声道：“那就说罢。”
“我……我这个是写给……的信，元二，总之你还是甭看了。”四皇子装出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道。
豆豆白了他一眼：“你早说不就得了，写给你的小情人儿的信谁稀罕看呢？”顿了顿又道：“我昨晚让你做的事儿做了没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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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宇文恒看来，元徵完成他父皇安排的事情似乎并不怎么费劲儿，就如同他和人下棋一样，步步为营环环相扣，胜利总是来得水到渠成。
事实上元徵之所以显得游刃有余，完全是因为最近两年针对胶东王早有部署。
而且，此时他心里并不平静。
把胶东王逼得放弃封地的本事他有，耐心他也不缺，可陛下那里似乎已经等不及了。
三个月，这就是此次永泰帝宇文昭用来给他完成任务的时间。
时间紧任务重。
就算以他的聪明才智也想不明白宇文昭在急些什么。
大周这几年风调雨顺，偶有一些水旱之灾也只发生在局部，根本不影响百姓温饱国库充盈。
宣德帝并没有如同许多帝王那样晚年昏聩，给下一任皇帝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而是禅位于永泰帝，给了他平稳的过渡期。
所以，就算是他想要做什么大事，也可以稳扎稳打一步步来，真不需要着急成这样。
胶东王海上的商路是块大肥肉，而且再让他继续扩展下去，钱越多野心越大，难保会出现与其他海上岛国相互勾结，对大周不利的局面。
好在胶东王虽然老奸巨猾，却还是个慈爱的父亲，连这样重要的位置都舍得交给儿子去历练。
胶东王世子宇文曜本事不大，执行起父亲的命令来却是有板有眼，就算是他元徵一时之间也拿他没有办法。
好在，除了这样的儿子，胶东王还有一个那样的女婿。
否则即使是他也很难再短时间里成功断了这条财路。
总之，商路的问题顺利解决，现在就剩下如何逼迫胶东王自己主动上折子请求皇帝让他回京了。
这件事情比商路的问题还要麻烦，撤藩自古以来就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是让一位藩王主动请求皇帝收回他的封地，这听起来就像个天大的笑话。
手段硬了，难免会惊动其他藩王，手段软了，起不到丝毫作用。
除非……胶东王府内部出问题，最好还是那种让他有苦难言的问题。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就在他苦思冥想不得其解的时候，二闺女居然把现成的解决办法送到了他面前。
没想到，胶东王宇文荻竟养出了宇文思晴那样的女儿，纵观大周立国百多年还从未出现过这样不堪的宗室女。
再加上此次她在青州城做下的事情，他有了和胶东王谈判的筹码。
是主动请求撤藩以求保住爵位，还是彻底把胶东王府脏污不堪的事情暴露在全天下人面前，被皇帝夺爵抄家，相信胶东王一定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事情有了突破口，元徵松了一口气。
然而，看着信笺上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熟悉字体，本该高兴的元徵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二闺女太胆大，十二岁生辰不好好在家里过，偏去街上凑热闹，还险些把自己搭进去！
还有，宇文思晴做的都是什么破事儿？一个堂堂的郡主，不好好在家里相夫教子，偏学前朝的那些公主养面首！
这也就罢了，反正那又不是他的闺女，丢人的是宇文荻。
但连他听了都嫌污了耳朵的事情闹到他单纯可爱的二闺女面前，万一吓到二闺女，让她心灵扭曲了，以后都不愿意嫁人了怎么办？
这简直不能忍！
这件事他必须找个出气筒发泄一下，否则会被憋死的。
出气筒是谁？当然是二皇子殿下。
别说他不讲道理，任谁也别拉着他。
二闺女向来乖巧得很，出门闯祸肯定是被四皇子挑唆的，可他和污了二闺女纯洁小心灵的宇文思晴都不在跟前儿，他不找二皇子找谁？
做哥哥的不好好管教弟弟，做侄子的不好好引导姑姑，简直太不像话！
元大人，你这样偏心眼儿，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真的好么？
宇文恒哪里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替罪羊，和傅韶昀一起气喘吁吁地跑进了书房。
两名少年一看元大人难看的面色，咬牙切齿的表情，身子俱是一抖。
傅韶昀和元徵相处得久了，一看就知道这火气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十分自觉地往墙角不显眼处一站，默默地做一名好观众。
宇文恒心跳加快突突了两下，硬着头皮小声道：“元大人，是不是四皇弟在青州府闯祸了？”
元徵斜睨了他一眼，把豆豆写的信扔了过去，宇文恒赶紧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信里所描述的事情让他羞恼不已，可不管他翻来覆去看了又看，除了他们兄弟和宇文思晴都姓宇文之外，根本看不出四弟做了什么错事儿，哪儿得罪了元大人。
“元大人，这事儿……”宇文恒疑惑道。
元徵冷哼一声：“宇文思晴虽然暂时被关在青州府衙里，但她做的事情还需要证据，你自己看着办！”这就算是让你将功折罪。
宇文恒知道元大人这是给了皇室面子，当着傅韶昀的面没有把宇文思晴的事情挑明，可这让自己看着办是……
让他亲自带人去把宇文思晴的安乐窝端了，把她豢养的面首控制起来当作证据，以方便要挟胶东王？那样肮脏的地方他想起来还真有些恶心。
元徵一看就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正色道：“这件事不宜打草惊蛇，必须速战速决。”
宇文恒冲元徵一抱拳：“请元大人放心，我现在就去安排人手，黎明之前一定把事情了了。”
“去吧。”元徵微微一笑，二皇子的确足够优秀，可塑性极强，只要将来不长歪，做一名守成之君绰绰有余。
站在一旁当了半天风景的傅韶昀直到二皇子离开之后才走到元徵面前，有些艰难地开口道：“表叔，您在皇子们面前……”是不是太过霸气了，万一他们记仇……
元徵怎会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昀哥儿，做官也是门大学问，在陛下面前不能太过完美，总得有些毛病才能混得长久混得好。”
傅韶昀似懂非懂地看着元徵。
元徵又道：“表叔不贪财、不好色、不结党营私，要是再没有点儿狂傲的臭毛病，陛下用着就该不放心了，这也是为臣之道。”
傅韶昀恍然大悟：“谢表叔指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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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天气太热加上心情不佳，胶东王宇文荻显得有些烦躁。
天色已近黄昏，他换了一身宽松舒适的棉袍，也不要人伺候，自己一个人像是散步一般来到了王妃慕氏的院子里。
两人结发三十几载，感情还是很深厚的。
慕氏年过半百早已色衰，但胶东王每个月总有五六日一定是要来她院子里的。
他身边从不缺少姿色美艳的年轻侍妾，可有些话他只能和妻子说，也只有到妻子这里，他的心才能彻底平静下来。
刚一走到院子门口，一阵微风携带着合欢花独有的淡淡清香拂面而来，沁人心脾，暑气顿消。
听到里面似乎有人在说话，他示意守门的婆子不要作声，自己轻轻走了进去。
此时正是合欢花盛开的季节，一树树绿叶红花，翠碧摇曳，悦人眼目，烦恼全无。
因为天热又是在自个儿院子里，慕氏也和胶东王一样，并未做正装打扮。
一身月白的薄绢衫子，腰上随意系了一根带子，头发松松挽了一个发髻，用一根羊脂玉簪子别着，加上她那依旧婀娜修长的身材，从背后看起来竟和年轻时一样动人。
她正站在合欢树下指挥几名丫鬟摘合欢花，柔美的嗓音同样能让人宁静。
“青梨，你左手边那一朵。”
“百灵，你过去接着，别掉在地上了。”
胶东王停下脚步，远远看着几乎痴了一般。
站在凳子上摘合欢花的青梨只顾着摘花，地上负责接花的百灵一扭头却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胶东王。
她怎敢对王爷视而不见，忙对慕氏道：“王妃娘娘，王爷来了。”
慕氏回头只见胶东王依旧痴痴地站在那里，笑着迎了过来。
她福了福身道：“王爷这么早就过来了，曜儿和晴儿他们两对小夫妻都还没到呢。”
胶东王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妻子毕竟还是老了，远远望着依旧动人心魄，近前一看却完全没有了方才的味道。
他伸出手扶起慕氏的胳膊，柔声道：“想早些过来陪陪夫人，谁知夫人竟这般忙碌，把为夫都冷落了。”
慕氏笑道：“王爷每年一入秋就容易失眠，妾身得提前把合欢花备好，到时给您熬粥。”
胶东王心下感动，揽过慕氏的肩膀，夫妻二人一起走进了正房中。
一坐下来他便长长叹息了一声，抚着慕氏的手背道：“夫人是慕家独女，却孤身随着为夫就藩三十年，连京城都只回过两三次，是为夫对不住你。”
慕氏怎会看不出他有些不对劲儿，急忙问道：“王爷，您今儿怎的如此沮丧？”
胶东王用苦涩的声音道：“宇文昭开始对本王动手了，夫人少不得又要随我吃苦了。”
慕氏倒是很平静，淡淡一笑道：“妾身嫁与王爷几十年一直都在享福，今后不管随您到哪儿，也信您绝不会让我吃苦。”
“还和从前一样傻。”胶东王看着不再年轻的妻子，忍不住笑了。
说话间宇文曜夫妇到了，一家四口移步花厅，下人们已经把家宴准备妥当，只等宇文思晴夫妻一到便可开席。
宇文曜脸上被打的一巴掌已经看不出痕迹了，可心里的不舒服不是那么快就能消除的，他微微皱眉道：“父王母妃，我下午就安排张管事去田府下帖子了，怎的妹妹和妹夫此时还不到。”
胶东王也很奇怪，唤过一名丫鬟吩咐道：“你去把张管事给本王叫来。”
丫鬟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一炷香的功夫后，张管事没来，反而是他的媳妇来了。
张管事家的低着头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奴婢见过王爷、王妃、世子爷、世子妃，各位主子安好。”
胶东王比方才更加奇怪了，明明他是让人去找张管事，怎的倒把他媳妇儿找来了，难道如今府里的奴才也开始不把他当回事儿了么！
他冷声道：“张勤呢？你一个人妇道人家竟敢糊弄本王！”
张管事家的吓得趴在地上直磕头：“王爷饶命，奴婢不敢，奴婢的男人今日下午奉世子爷之命出府办事，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说罢轻声抽泣起来。
“没回来？”胶东王被她的样子弄得烦躁不已，一拍椅子扶手道：“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给本王滚下去！”
张管事家的被吓得打了一个嗝，飞也似地站起身逃了出去。
“父王，田府和咱们王府骑马只用半个时辰，张管事是不是出事了？”宇文曜眼皮一个劲儿直跳，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不等胶东王说话他又接着道：“您说会不会是元徵和宇文恒下的黑手？”
胶东王沉吟了片刻后道：“不可能，一个王府的奴才也值当他们下黑手？你太小看他们了。曜儿，你立刻亲自去一趟田府，务必要亲自见到你妹妹，记住了，是你妹妹。”
宇文曜见父王这般严肃，也不敢有任何不满了，急忙站起身道：“是，父王，儿子马上出发。”
然而，事情的发展就是那么让人猝不及防。
宇文曜带着十几名侍卫出发还不到半个时辰，张管事回来了。
他急匆匆赶到胶东王的书房，得知王爷在王妃院子里，他连汗都来不及擦一把又急急朝内院奔去。
“你说什么？郡主竟不在田府？”胶东王看着跪在地上快累成一滩泥的张管事，愈发觉得事有蹊跷。
张管事略微缓过一口气才接着道：“奴才今日下午到了田府，是田府的大管家亲自接待的，他说郡主和郡马爷半个月前到城外郡主的陪嫁庄子里避暑去了，奴才想着那里离城里也不算远，就带着人骑马跑了一趟，谁知庄头说他们都三四年没见过郡主了……”
“胡说八道！”胶东王打断了张管事的话：“晴儿去年中秋前还去过。”
慕氏也插了一嘴：“对，她还给咱们捎了好些庄子里自产的蔬菜瓜果。”
张管事指天发誓道：“奴才绝不敢撒谎，那庄头说过之后奴才不相信，还带着人亲自去查看了一番，郡主的屋子虽然收拾得很整齐，但最近的确是没有人住过。”
胶东王夫妇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却全是疑虑。
向来乖巧懂事的女儿难道竟是一直在骗他们？
完全不敢相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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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王父子很快便相携来到了元徵他们所在的雅间。
进门前胶东王便轻轻拂开了儿子扶着他胳膊的手，他乃是乾正帝最宠爱的皇子，就算前途未卜也不愿意被人看轻了。
宇文曜很了解父王的性格，微微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四个人两两相对而坐，元徵亲自给三名皇室中人倒了茶，并暗暗给二皇子使了个眼色。
宇文恒心领神会地对元徵笑了笑，刚要出口的话却被堵了回来。
“说吧，陛下打算怎样安排本王一家，是圈禁还是流放？”胶东王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闷，态度和之前完全变了个样子。
宇文恒毕竟是一名尚未及冠未掌实权的皇子，对方这般直接他倒不好接话了，偏着头看向元徵。
元徵轻咳一声道：“王爷言重了。”
宇文曜怕父王又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赶紧开口道：“家门不幸，父王是太过伤心了，二皇子和元大人莫要计较。”
胶东王狠狠瞪了儿子一眼，永远都是个没出息的，你以为你姿态放低了人家就会心慈手软？笑话！
宇文曜讪讪地闭上了嘴。
一时间雅间里谁都不说话，气氛略显压抑。
还是只能由元徵来打破僵局，他笑道：“王爷放心，陛下从不亏待皇室宗亲，只要您拿出诚意，一定能心想事成。”
宇文恒一噎，元大人这话说得好像他有多了解胶东王一样，您和人家又不熟，能知道人家心里想的啥？
胶东王气得冷笑起来，本王最大的愿望就是登上皇位，而且诚意十足，问题是你能用你这张吹牛皮的嘴把宇文昭从龙椅上吹下来，再把本王吹上去么！
宇文曜摸了摸鼻子道：“元大人，我们自然知道陛下仁善，可您这个‘诚意’能说得具体些么？”
胶东王特别失望，他一直觉得曜儿只是缺乏历练，脑子还是很灵光的，没想到竟这般……
再看看比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元徵，滑不留手奸诈无比，满腔的怒火顿时化作一声叹息，果然是人比人气死人！
他直接开口道：“陛下想让我出多少银子？”他算是看明白了，宇文昭对付自己的原因之一就是想从自己手里捞银子。
海上商路必然会有人接手，但想要赚钱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做到的，而永泰帝似乎急需一大笔钱，又不想动摇国本，只能把手伸到自己这里了。
这般直爽的胶东王看起来倒比之前可爱了几分，元徵笑道：“这个下官可不敢僭越，王爷还是等回京之后再和陛下具体商量。只是……”
胶东王眉头一皱，元徵又要起什么幺蛾子？
元徵突然严肃起来，正色道：“下官要提醒王爷一句，您挣钱的本事的确挺厉害，可要不是身上有王爷这个身份以及先皇给您的那些本该属于朝廷的东西，您觉得自己还能挣下这么大一份儿家业么？”
胶东王脸色变得很难看，元徵这话很不中听，可偏偏让他没法儿反驳。
在北方海域开辟商路是他父皇乾正帝那一朝就有的计划，当时人力物力都已经准备妥当，就算改朝换代那些也该属于皇室，该留给下一任皇帝来把计划变为现实。
不得不说娘亲太有手段，竟能让父皇把那些给了自己，其实也的确是有些过了。
所以无论他通过海上商路挣了多少钱，这钱大部分也该属于大周皇室，他能从中分到一杯羹都算皇帝仁慈了。
也难怪从宣德帝到永泰帝，几十年来一直盯着自己不放。
他甚至都开始怀疑父皇是不是故意把自己放在火上烤，为他真正喜欢的儿子做垫脚石。
一想到这几十年他的努力都算是给两任皇帝做了嫁衣裳，又怎能甘心！
元徵见他一张脸不断变换着颜色，撇撇嘴道：“总之您做好准备，抹平郡主做下的事情需要一笔钱，要想保住爵位肯定也需要一笔钱，万一……”他斜睨了宇文恒一眼，笑道：“心想事成也不是不行，那又是一笔更大的钱。”
宇文恒醉了，元大人这话说得可真有水平，父皇明明说过只要胶东王主动放弃封地和商路，回到京城就赐给他一个亲王爵。
可被元大人这么一搞，胶东王和那些出钱买官的人完全没有了区别，捞回女儿一个价，保住郡王爵一个价，想要晋封亲王爵，那必然更是一个天大的数字。
要知道普通的郡王们一辈子都在做小伏低，用尽一切办法在皇帝面前卖好，为的就是保住爵位，亲王爵那是只能在梦里想想的事情。
胶东王是皇曾祖父当年最宠爱的皇子，即使没有当上皇帝一个亲王爵也是妥妥的，可偏偏皇祖父却只赐给他了一个郡王爵。
能有这样的机会晋封为亲王，他怎会舍得错过？
可这样一来，等他当上亲王的时候家底大约也掏空了。
元大人果然是惹不得的。
但话又说回来，要是能把他拉到自己这一边，将来无论想要做什么，肯定能事半功倍。
再说胶东王，听了元徵的话他果然心动了。
自从他知道皇位无望之后，做梦都想给子孙们挣下一个亲王的爵位，可……这代价也太大了些。
元徵继续引诱道：“王爷不用顾虑那许多，到了那个位置，俸禄多了不说，食邑也几乎翻倍，那时您真不会缺钱。”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皇帝还缺钱呢！
你闺女既然敢暗害我闺女，不把你整成一个空壳子亲王，本官就不姓元！
雅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的气氛一点都不压抑，充满了浓浓的阴谋……呃……银子味。
※※※※
大周皇帝寝宫乾元殿。
刚下早朝的永泰帝宇文昭满脸都是疲色，歪在榻上让一名小宫女替他按摩着头皮，很快他便开始有些昏昏欲睡了。
小宫女停下动作刚想给永泰帝盖上一张薄毯子，刘顺刘公公放轻脚步走了进来，他接过她手里的毯子，摆摆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小宫女悄悄退了出去。
“小顺子，有什么事儿？”果然永泰帝并没有睡着，哑着声音问了一句。
刘顺还是轻轻把毯子给他盖上，这才笑着应道：“陛下，霍小王爷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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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帝听到霍骁的名字精神顿时一振，方才脸上疲惫的神色几乎都看不出来了。
他翻身下榻趿着鞋走到书案前坐下，十分愉悦地笑道：“赶快让他进来。”
“是，陛下。”刘顺弯着腰退了出去。
世上有他们这种奴才命，也有霍小王爷那种富贵命，无论龙椅上坐的是哪位皇帝，对他的宠爱一如既往。
看来他也得把那位小爷伺候好了才是。
不一会儿，一身深紫色银丝暗云纹锦袍的霍骁大步走了进来。
神采飞扬，长身玉立，器宇轩昂，贵气天成。
再多的溢美之词用在他身上都不过分。
“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双手抱拳单膝跪地，本是很普通的武将行礼的动作，他做起来却显得格外紧衬利落。
这孩子比一年多前长高了，结实了，行事也稳重了许多，永泰帝不由得暗暗点头。
不过，难免又有些遗憾。
他最喜欢最欣赏的就是霍骁身上如利剑出鞘般的锋芒，这般谨慎小心可不好。
永泰帝朗声笑道：“彻儿快快平身，以后在舅舅面前毋须如此，像从前那样才好。”
霍骁本来也没打算收敛，方才不过是试探一下皇帝的态度，听他这样说脸上露出了笑容：“彻儿谢过皇帝舅舅。”
永泰帝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置：“坐到舅舅身边来，咱们说说话。”
霍骁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惶恐的，从前他在宣德帝面前比这放肆的事情做得也多了，此时要是刻意装出一副不敢僭越的样子，更会让皇帝舅舅不喜，索性十分自然地站起身来坐到了永泰帝身边。
一旁的刘公公却是吓得后背全湿透了。
他从前光听说过霍小王爷在先帝面前十分放纵，哪里知道他竟这般胆大包天，那可是皇帝陛下的位子，他还真敢坐！
就算是最得陛下喜爱的四皇子也从不敢这般逾矩。
其实也难怪刘公公会这样想，他最初随着永泰帝进京时，住的是太子府，并没有机会见过霍骁。
之后先帝病重陛下登基，他只是偶尔陪同永泰帝去侍疾的时候见过霍小王爷几次，那样的场合那样的气氛，谁也不会放肆。
再后来先帝驾崩，霍小王爷又去了辽东，更是没有机会见面了。
所以方才他着实被吓了一跳，看来今后不仅仅是要伺候好这位小爷，而是真得拿他当主子一般敬着才好。
他在这里胡思乱想，那边永泰帝已经把福王在辽东的情况问了一遍，霍骁也一一作了应答。
永泰帝故作生气道：“回京这么久也不知你这臭小子在忙些什么，竟到今日才想起来你还有个舅舅，你信不信朕打今儿起就把你关在宫里，坚决不让你去大西北！”
霍骁当然知道永泰帝这是说着玩的，自己这几日折腾出的动静可不小，皇帝舅舅怎可能不知道。
他摸了摸鼻子笑道：“也没忙什么，就是有个朋友家的亲戚失踪了，我答应她帮忙找人，所以前几日去了刑部一趟。”
这下连永泰帝都有些迷糊了，帮人找亲戚需要去刑部？
霍骁嘿嘿一笑道：“那人失踪的时间有些长了，各种办法用遍了都寻不到丝毫的踪迹，所以我去刑部找了王侍郎……”
这下永泰帝明白了，他无奈地笑道：“彻儿，让刑部左侍郎帮你发海捕文书，你这是找人还是抓人？”
霍骁道：“这不是没办法了么，本来这样的事情不该惊动刑部，可谁也不知道那家伙如今跑哪儿去了，我总不能让全大周所有的地方府衙都帮忙找人，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道理。还不如直接找刑部来得直接。”
说罢他暗暗打量着永泰帝，舅舅总不至于为这点事情就生气了吧？
永泰帝一巴掌拍在霍骁肩膀上：“要论天底下谁最能折腾，霍小王爷认了第二就没人敢当第一，朕服了你了！可你想过没有，那人会不会因为这份海捕文书吃苦头？”
霍骁点点头：“想过的，可我觉得这几年他一个人在外面漂泊，经历的苦难也多了。只要能回到亲人朋友身边来，再多的苦都是值得的。而且我已经让王侍郎在海捕文书中说明了，务必保证此人的生命安全。”
永泰帝还能说什么，只能盼着那人别被霍小王爷给折腾死了。
他顿了顿又道：“这几天你是住在福王还是定北王府？”
霍骁撇撇嘴：“我肯定住在福王府啊，您又不是不知道定北王府是个什么样子，我回去又得和人吵架，烦都烦死了。”
永泰帝本想好好说他几句，可一想到定北王府里的那些破事儿又懒得开口了，心念一转想起了另一件事。
“彻儿，你如今已经到了通人事的年纪，年前朕给你几位表兄弟都各赐了两名宫人，最漂亮的还给你留着呢，要不要今日就带回去？”
霍骁一听这话就想起了四皇子那副得瑟的模样，他赶紧回绝道：“舅舅，我马上就要去大西北，这样的事情还是免了。”
永泰帝以为他是害臊，笑道：“这有什么的，又不是明媒正娶的妻子，不过是些玩意儿，你走的时候喜欢就带上，不喜欢随便打发了就是。”
霍骁道：“舅舅的心意我领了，可我现在还年轻，不该早早把心思放在这些事情上面，何况二老爷子那里也不喜欢我这样。”他不得已再次把福王拉出来当了挡箭牌，反正他相信二老爷子一定不喜欢贪花好色的外孙。
提起福王永泰帝还能说什么？人家王妃去了三十年，愣是半个女子都不让近身，让人不服都不行。
他叹息道：“好吧，这样的事情也讲究个你情我愿，不喜欢就不喜欢吧。只是彻儿，你和瑞嘉郡主的婚事也该定下来了，要不要舅舅给你……”
霍骁的感觉是十分敏锐的，永泰帝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显目光微闪，分明就是言不由衷。
他也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眉头微挑反问道：“舅舅，你觉得男子应该娶什么样的女子为妻才算不枉此生？”
这话仿佛挑动了永泰帝的心弦，要是能选择，他当然也只想娶她为妻。
可要是当年真的娶到了他，是不是就真的不枉此生了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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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永泰二年九月十六日，大吉，诸事皆宜。
在阔别京城近十五年后，元徵带着母亲和妻子儿女终于踏上归途。
数不清的人，数不清的车辆马匹，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声势十分浩大。
要按元徵的本意，此行根本不想招摇，连两名皇子都十分配合地并没有打算把仪仗摆出来。
但一个多月前永泰帝突然下了一道圣旨，言明让胶东王府一干人等随元徵一行一起入京，这样一来想不惹眼都不行了。
胶东王如今也没有什么好想的，安排部分下人们留在登州府收拾笨重物品，自己则带着全家老小和余下不多的金银细软按约定好的时间准时来到了青州府，加入到了元徵一行人回京的队伍中。
胶东王府在登州经营数十年，已经是三代人，人口本就很多，加上随身伺候的丫鬟仆从、随身的行李车马，光是看看都让人眼晕。
这其中还包括了宇文思晴和田成夫妇。
自从那一日和元徵达成协议后，胶东王很快就派人到青州府处理七夕惨案的善后事宜。
把当天赶车的人交出去抵了罪，又花了一大笔钱抚恤死伤百姓，才算是把宇文思晴从青州府衙的大牢里捞了出来。
回到登州府后，胶东王下了狠手好好教训了宇文思晴一顿。
本来宇文思晴已经是出嫁女，是不该随着胶东王一家入京的，可如今的胶东王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怎么可能把这个祸害单独留在登州府。
他索性把田成当作上门女婿一般和女儿一起带到了青州府，就盼着他们夫妻随着他入京，将来能在自己的亲自监督下活出个人样来。
他再也受不了亲人在背后捅刀子，他也再没有第二份家业拿出来折腾了。
如此数量庞大的人一同出行，事先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
二皇子和元徵带着一部分亲卫在最前面，之后是元府家眷，胶东王府一众人紧随其后，胶东王世子宇文曜带领王府侍卫在四周护卫，由四皇子带领剩下的亲卫断后。
这样的安排十分妥当，一行人虽然走得不快，还是很顺利地离开了青州府。
然而，在官道上走了没过多久四皇子就受不了了。
一开始他还觉得带着一大批人马骑行很是威风，走了几十里后他开始觉得乏味了，骑马看风景总有看够的时候，有个谈得来的朋友一起聊聊天才最好打发时间。
谈得来的朋友是谁？当然是小嫂子元二。
他嘱咐了亲卫统领几句，带着初一十五两名小厮匆匆朝元府家眷那边追了上去。
秩序井然的队伍中突然出现三个不守规矩的人，虽然算不上是什么轩然大波，还是足够引起旁人的注意。
就在四皇子越过马车的一刹那，宇文思晴大约是听到马车外急促的马蹄声，便掀开车帘子探出了半个脑袋。
是他！
一个同时豢养二十多名俊美男宠还能不混淆的女人，对人脸自然有高度的识别能力，她一眼就认出了马背上眉眼精致的少年。
他便是七夕那一晚带人把自己抓进青州府衙的那名少年，化成灰她都不会认错！
此时四皇子穿的是皇子常服，宇文思晴一看就能分辨出他的身份，果然那晚自己没有猜错，他果然和宇文昭有关。
看着马背上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她的眼神愈发冰冷。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要不是他，自己还在安乐窝里过着比神仙还逍遥的日子！
要不是他，疼爱自己多年的父王怎会舍得用大板子打她！
她恨不能用眼刀子把这少年生剐了！
四皇子突然感觉一阵冷飕飕，转头一看正好迎上了宇文思晴寒凉的眼神。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就不相信这女人还能翻出什么大浪来。
奉送了一个挑衅的眼神后，他一抖马缰继续朝前面追去。
早晨出发的时候是四皇子亲眼看着豆豆上的马车，他熟门熟路地骑马蹭到她的车窗边。
用马鞭轻轻敲了敲车窗后，四皇子压低声音道：“元二，元二，出来——”
可马车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像是根本没有人一样。
四皇子抿了抿嘴，元二怎的变矫情了？就算是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儿不好和自己牵扯太多，也没必要这样冷冰冰的吧。
他直接用手掌重重拍了车窗两下：“元家老二，你今日怎的不理人呐，我是宇文小厮，把车窗打开咱们说说话。”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你猜我方才看见谁了，就是宇文思晴那个女色魔……”
啪的一声，车窗被人重重推开，险些砸到四皇子高挺的鼻子。
“哎……我说元二……”看清楚眼前的人之后，四皇子差点儿没把自己舌头咬了，哭丧着脸道：“元……元大人，怎么是你呀……我就是想和元二说说话，没有什么坏心思……”
元徵冷哼一声：“你不是想找元家老二说话么？本官就是元家老二，说吧，什么女、色、魔？”二闺女就是被这臭小子挑唆着险些遇险，居然还敢送上门来！
四皇子恨不能找个地洞钻下去，元大人有多护着元二他是一清二楚，他今日简直是来找虐的。
元徵一看他的怂样倒是笑了起来：“沅儿在她祖母马车里，有事去前边儿最大的那辆马车寻她，记住了，右手边的窗子，找错了小心老太太拿小刀子削你。”
咦？元大人平日护元二护得跟那什么似的，今日竟这般大方？四皇子反倒是不敢动了。
人家不都说什么……呃……事有反常必为妖，元大人今日就是那个妖……
元徵怎会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戏谑道：“我闺女眼神好的很，断然看不上你，旁的小子们本官自然得盯着，你嘛——本官放心得很！”
四皇子气得小俊脸通红，元大人欺负人也不带这样的！
他忿忿道：“元大人你等着，本皇子这辈子偏要做你的女婿！”
元徵挥挥手：“那您就继续努力去吧，臣一定做您的坚实后盾，慢走不送。”
四皇子气呼呼地一踢马肚子，朝前面的马车追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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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出发的时候本是坐在自己马车里的，只是出了城门后老夫人就让人把她接到了自己身边。? 要看 书
老夫人一见到豆豆就把一本厚厚的小册子递给她，笑道：“沅姐儿，趁着赶路这段日子看看这个。”
豆豆满心疑惑地接过来一看，顿时有些发愣，这并不是书籍，而是关于京中各大世家情况的详细介绍，甚至于一些日常往来的琐碎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别小看了这流水账一般的记载，如果想真正了解一个家族的人脉关系，只要仔细看了这个，从中就能看出个七七八八。
小册子里多半记的都是京城里和靖南侯府来往相对频繁的人家，除了人物关系枝叶脉络，甚至于年节彼此之间送什么礼，回什么礼都记得明明白白。
这可绝不是简单的账册，想要看两家人关系到底好不好，不能只看大面儿上的关系，而是可以通过送礼看出两家寻常时候是不是常走动。
送的什么，回的什么，收了还是没收等等。这些信息才是最准确的。
简单翻过一遍后豆豆知道了祖母的用意，其实就是在告诉自己什么人家可以深交，什么人家勉强过得去就行，什么人家和自家有过节，将来遇到了必须小心提防。?? ?壹看 书
祖母本来可以把这些事儿直接告诉她的，却变相地用了这样的方法让自己从小册子中发现问题，真是用心良苦。
老夫人叹道：“祖母离开京城太久了，从前积攒的人脉差不多都没了，这次回去又得重新找回来，也不知道人家还会不会卖我这个老婆子几分面子。”
豆豆把小册子一合，翘了翘小嘴道：“只要爹爹在朝中很快站稳脚跟，人家肯定巴不得来祖母跟前儿奉承，哪里需要祖母操心这个。”
老夫人笑了，把豆豆揽进怀里道：“沅姐儿，京里的人事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不管说话做事都必须谨慎，一个不小心就会掉进人家设好的陷阱里。你虽然聪明，却还是太过单纯了，要学会凡事多留个心眼儿，多观察少开口。”
豆豆闷闷地点点头：“沅儿记住了。”
之前大白汤圆就说过自己太过于单纯善良，她还觉得那是他在开玩笑打趣自己，可今日祖母又说了同样的话，简直太让人郁闷了好不好！
她的脑门儿上难道写着“此人可随意欺负”这几个字么？
老夫人上了年纪容易犯困，马车走得慢官道又修得平整，一点都不颠簸，没过多久她就合上眼睛歪在了小榻上。? 壹 ??? ?看书
豆豆收好小册子，把车窗拉开一条缝，微风拂面凉爽无比，她的心里却满满都是惆怅。
终于还是要回京城了！
她这个从未去过京城的人，却用了“回”这个字，难免有些讽刺的味道。
从前和人谈论过，自己也想过无数次回京城的情形，甚至于那时还觉得挺开心。如今真的变成现实，豆豆却有些抗拒了。
近乡情怯，她竟然有了这样的感觉。
十二年来她很少想过自己的身世，很少想过自己的亲生父母。
总觉得自己身边有姑姑姑父，有祖母，有父亲母亲，有姐姐弟弟们，有身边伺候的一大群人，他们都对自己那样好，亲不亲生又有什么的。
亲生父母虽然给了自己生命，可除了生命，他们又给了自己什么？
虽然姑姑反复解释过她并不是被遗弃的，但她知道那只是安慰的话。
哪个母亲辛苦怀胎十月生下孩儿会舍得不要，除非这个孩儿的身份见不得光，根本留不得。
大约她就是那种见不得光的孩儿吧，所以一辈子都不知道娘亲是谁……
豆豆越想越难受，双手抱膝竟默默地流下泪来。
四皇子骑着马来到车窗边，见到的就是一脸悲戚之色的女孩儿，直接被吓了一大跳。
他一只手拉着马缰掌握好速度，另一只手拿着马鞭戳了戳豆豆的肩膀道：“元二，好好儿的你这是怎么了？”
自从七夕那一晚之后，在他眼中的元二就是坚不可摧的，在那样的情形下都能冷静地做出判断，不但自救还能救人，简直太强了好不好！
这样的女孩子竟然也会哭？
而且是毫无征兆地躲着哭？
他简直没办法接受。
豆豆被他戳得惊醒过来，她抹了抹眼泪道：“方才被风吹得……”
什么破借口！她才不要被宇文小厮鄙视，不等四皇子开口她一挑眉头又道：“本姑娘舍不得离开青州府哭两声很奇怪？”
说谎话都不知道好好打打草稿！四皇子瞪了她一眼：“别人哭自然不奇怪，换成你就很奇怪！”
豆豆才不想理他，抬手就想把车窗关了。
四皇子用马鞭别住车窗道：“心眼儿怎么突然变得比针鼻儿还小了，我特意扔下那些亲卫们赶过来找你说话，你就这么无情无义的？”
豆豆噗哧一声笑起来，指了指老夫人轻声道：“你甭在这儿胡说八道的，小心把祖母吵醒了。”
其实老夫人并没有睡着，只是方才豆豆伤心她能猜到缘由，不忍心打扰便一直装睡。
此时睁开眼睛见到四皇子和豆豆隔着车窗说话就笑道：“四殿下不如也到马车里来，这样说话多不方便。”
老夫人其实挺喜欢四皇子，而且她也看得出来他对沅姐儿并没有什么坏心，不过两个孩子这样隔着窗子说话被有心人看见就不好了，不定说出什么难听话来。
还不如直接到马车里，反正大家都知道她也在里面，一个老太太找小辈儿人说说话，谁也不好胡说八道。
四皇子骑马早就烦了，听老夫人这样说立刻拉住马缰纵身跳了下来。
这边老夫人的车夫也把马车停下，四皇子很快便跳了上去，马车又哒哒地继续前行。
豆豆看四皇子方才这几下还挺利索，笑道：“宇文小厮，看不出来你骑术居然还行，真是难得。”
四皇子傲娇地抬着下巴道：“那是，你不知道纨绔子弟都兴斗鸡走马么，本皇子旁的不行，这些还是很拿手的。”
豆豆捂着肚子直接笑倒在小榻上。
连老夫人都笑出了声，谁听说过哪家纨绔把“纨绔”两个字挂在嘴上，这孩子真是傻愣傻愣的！
不过倒也招人喜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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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府距离京城并不像杭州或者大西北那么远，如果骑快马大约几日就到，乘坐普通的马车急行也只需十日。??
可对于此时正在赶往京城的豆豆一行人来说，通往京城的路途却显得那样的遥远。
贵人、老人、女人、孩子，队伍里是样样不缺，想要加快速度不可能，想要长时间赶路不休息也不可能。
每日真正用来赶路的时间不超过四个时辰，饿不得累不得，日头一偏西就有人吵着要歇下。
二十几天后，一行人到达了保定府下辖的一座小县城。
此时已是初冬，天气一天天凉了，年轻力壮的人还没有多少感觉，上了年纪的老夫人和胶东王妃都开始有些不适。
元徵看着母亲难受的样子十分不忍，和两位皇子以及胶东王商量后，决定原地休整几日，让大家都好好歇一歇。
老夫人其实就是累了，在客栈里好好睡了一觉，豆豆又亲手做了几道调理身子的药膳，她渐渐缓过劲来。
胶东王妃那边情况就有些不好，她身子本就有些偏弱，几十年来在王府里娇养惯了，几乎从不远行，疲累加上又被寒风一激竟发起热来。? ?
好在随行有胶东王府的府医，一把脉竟是个不小的症候，饶是药材什么都是现成的，至少也需要调理五六日，于是他们只能在小县城中留了下来。
二皇子和傅韶昀都是读书用功的人，无论是在府里还是在客栈，每日该完成的功课丝毫不懈怠。
而且两人都十分喜爱下棋，空闲的时间并不难打发。
四皇子就完全不行了，一开始还能规矩地待在房间里睡大觉，两日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静极思动，他借着探望老夫人的名义来寻豆豆聊天。
没想到他刚一走到老夫人房间门口就遇到了准备外出的元徵父女二人。
虽然一路上他没少被元徵收拾，脸皮却依旧厚得很，笑道：“元大人这是要带着元二出去玩呀，我也一起去。”说着也不用人家回应，自觉地蹭到了父女二人身边。
元徵道皱着眉头：“本官要带着沅儿去拜访一名友人，他住的地方十分偏僻，骑马出城后还需步行许久，四殿下确定自己能行？”
说罢上下打量了四皇子几眼，这家伙能吃得了苦？他半途而废可是有前科的，别没走几步又闹肚子什么的，也不嫌丢人。? 壹 ??? ?看书
元徵的意思四皇子还是看得出来的，不就是那次去登州府自己闹肚子打了退堂鼓么，那是自己不行么？分明是为了你家元二本皇子故意的好不好！
他拍着胸脯道：“元大人放心，今日我绝不拖后腿，否则任您处置。”
豆豆睨了他身后的初一十五一眼：“宇文小厮，爹爹的友人喜欢清静，要想去的话就不能带人，你成吗？”
“没问题。”四皇子朝两名小厮一摆手：“你们俩留在客栈里，别到处乱跑给爷惹麻烦。”
初一十五一脸苦相，他们俩可是最老实的小厮了，每次惹祸的不知道都是谁！
可要是让爷一个人去那是万万不行的，被淑妃娘娘知道还不扒了他们俩的皮。
两人巴巴儿地望着四皇子，一步也不想挪动。
这俩怎么回事儿！四皇子快炸毛了。
三名少年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堵住了元徵父女的出路。
这不是瞎耽误功夫么！
元徵无奈地摆摆手道：“跟上，都跟上，简直要人命了，只是到了地方你们俩和侍卫们别跟着进去就行。”
一行人打马飞驰，半个时辰后就来到了县城郊外的小南山。
侍卫们和初一十五留在了山脚下，元徵带着豆豆和四皇子沿着蜿蜒的小路朝山上走去。
小南山的风景本来很是秀美，可到了初冬处处枯枝败叶，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看的景致，四皇子走了没多久就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越是不耐烦，脚下越发显得沉重，真不知道这弯弯曲曲的山间小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他渐渐和元家父女拉开了不短的距离。
看着前面步伐矫健的元大人，身姿轻盈的元二，四皇子快吐血了好不好！
元二也就罢了，早知道她那副身娇体弱的样子是装出来的。
可说好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呢？
父女俩全都比自己这个“身强力壮”的少年厉害，还让不让人愉快地游玩了！
“喂——宇文小厮，你到底行不行呐，不行自己折返回去。”豆豆觉得耳根子突然清静了，这才发现四皇子落到了后面，转身朝他大声呼喊了几句。
四皇子一蹦三尺高，元二你到底会不会说话？男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被别人，尤其是被女人怀疑自己行不行，虽然元二还算不上什么女人，也不带这样埋汰人的！
他咬咬牙小跑着追了上去，气喘吁吁道：“谁不行了？小爷是在那边看风景！”
元徵哪里想和他耍嘴皮子，指着前方不远处道：“转过这个弯就到了。”
豆豆和四皇子听说快到了俱是精神一振，朝前方紧走了几步。
转过前面的弯，两人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不远处有一座不大的寺庙，许是很久没有人修整过的缘故，显得有几分冷清破败。
不过也正是这个原因，这里虽然不像一般的寺院那样烟气缭绕钟鼓不绝，让人很轻易地就能跳脱出红尘的喧嚣，心里自然而然地沉静下来。
就连一向吵吵闹闹的四皇子到了这里，竟然也自觉地收敛起来，显得十分正经道：“元大人，您的友人竟是一名僧人？”
豆豆却差点笑出来，宇文小厮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和尚就和尚，还什么僧人，咬文嚼字的也不嫌瘆得慌。
元徵也觉得好笑，不过他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这里是文殊院，曾经也是个香火十分鼎盛的大去处，如今的住持是玄真大师，他性情古怪冷清，我勉强算是和他有几分交情。”
说罢他略整了整衣冠率先朝前方走去。
一听古怪冷清四个字四皇子整个人都不好了，用可怜巴巴的小眼神看着豆豆：“元二，要不我还是在外面等着你，就不进去了。”
豆豆一把揪住他的袖子：“你有点儿出息好不好，走了！”说着就把他朝文殊院那边拖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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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方才并没有吹嘘，文殊院从前朝一直到乾正帝时期都是一座香火十分鼎盛的寺庙。
宣德年间玄真大师接过前任住持的衣钵，他生性冷清一心向佛，从不理会红尘俗事，更不屑攀附权贵，文殊院自然也日渐冷清下来。
后来文殊院又遭遇了一场大火，大部分的庙宇都被烧得精光，侥幸从火里逃生的僧人们有的还俗，有的投奔其他寺院，曾经的几百僧众只剩下了不足二十人。
把废墟清理干净后，文殊院再也没有财力重修庙宇，只剩下了如今这一座大殿和两边的耳房。
十几年前元徵来过这里一次，那时的文殊院虽然残破，因为还有十几名僧人的缘故还不显得太过凄凉。
如今的文殊院愈发冷清了，要不是寒风中隐隐传来的佛音，谁也不会认为这里还有人。
显然当初的十几名僧人也全都离开了，元徵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大师即便是要修行，这里也太过于清苦了。
他抬手轻轻一推，大门立刻发出了十分刺耳的嘎吱声，就像是马上要倒掉一样。
四皇子被这难听的声音弄得身子一哆嗦，险些就夺路而逃。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太吓人了好不好！
豆豆死死抓住他的衣袖低声道：“安静些，别瞎捣乱！”
四皇子瞪了豆豆一眼，忍着强烈的不适随着元徵走进了大殿中。
出乎他们的预料，大殿里面倒还不算太过残破，而且打扫得十分干净。
青砖地面擦得锃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儿。
最吸引人的莫过于供桌上的文殊菩萨像。
身紫金色，形如童子，天衣天冠，顶结五髻，表佛之五智。
一手持宝剑，象征以智慧剑斩烦恼结；另一手持经典，代表智慧的思维。座下一只勇猛的狮子，表示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虽然这菩萨像也有些陈旧了，却是保存完好，不沾半点灰尘。
三人看得正入迷，大殿一角传来了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阿弥陀佛，宗之小友别来无恙。”
元徵脸上迅速扬起了笑意：“十几年未曾谋面，大师竟还能认得元某，实属不易。”一边缓步朝那边走去。
豆豆和四皇子脚下虽然没动，却也一起转过了头。
只见一名枯瘦如柴的老和尚盘腿坐在大殿一角的蒲团上，僧袍十分破旧，一张皱纹堆叠的脸上神态清淡之极。
但他对元徵的称呼着实有些意思，既不是文气的“檀越”也不是俗气的“施主”，而是一声十分亲切的“小友”。
这老和尚看起来是有些冷清，可怎么也称不上古怪吧，豆豆和四皇子都觉得自己被元徵骗了。
玄真大师目光微微从豆豆和四皇子脸上掠过，对元徵道：“小友今日怎会突然至此？”
元徵笑道：“本不敢轻易前来打扰大师修行，只是恰逢回京路上经过此地，昨日又偶遇一友人提及大师，索性厚颜前来叨扰一番。”说罢顺势盘腿坐在了另一个蒲团上。
玄真大师并不向元徵询问两名少年男女是何人，元徵也不主动介绍他们是谁，两人只顾着说话，倒把豆豆和四皇子晾在了一边。
豆豆和四皇子面面相觑，终于明白老和尚古怪在哪儿了，明明见到他看了他们一眼，可他却根本当作没看见一样，他们两个大活人就这么没有存在感？
正想着是不是该弄点动静出来，大门那边突然又是嘎吱一声。
两人都有些受不了这声音，抬眼朝那边看去，只见从门外探进来了一颗圆滚滚的小光头，竟是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和尚。
四皇子冲他招招手：“小和尚过来。”
小和尚小身子朝门缝里一夹便进了大殿，根本不搭理豆豆和四皇子，迈着小步子走到玄真大师身旁，双手合十道：“师傅，该用斋饭了。”
四皇子撇撇嘴，佛家不是说众生平等么，怎的到了用饭的时候只记得叫自己的师傅，把他们都扔一边儿去了？
他正嘀咕着，只听玄真大师对小和尚道：“今日有客至，你再去煮一锅斋饭。”
这还差不多！四皇子满意了，虽然他向来不喜欢吃素，可折腾了一早上实在是有些饿了，先填饱肚子再说。
哪知方才还十分规矩的小和尚不干了，嚷嚷道：“师傅，米缸里的米只够咱们吃两日了。”
元徵十分过意不去，笑道：“大师不必客气，我们早上吃过的。”
玄真大师伸手抚了抚小和尚的脑袋：“悟心，听师傅的，米把吃完了还会再有。”
小和尚嘟了嘟小嘴：“是，师傅。”转身狠狠瞪了四皇子一眼，气呼呼地走了出去。
这是啥意思？四皇子怒了，明明是三个人要吃斋饭，小和尚凭什么只瞪他一个人！
豆豆怕四皇子闹腾，赶紧笑眯眯对玄真道：“大师，我们去帮小师傅做饭。”
说罢也不管四皇子愿不愿意，一把将他扯了出去。
“哎，哎，我说元二，你啥意思……”一出大殿四皇子就使劲儿挣脱了豆豆的手。
豆豆道：“没啥意思，就是想去帮小师傅做饭，看看人家才几岁，你好意思吃现成的？”
四皇子不再言语，随着豆豆一起走进了左边的耳房。
这里是当年大火烧剩下的三间房之一，因为文殊院也没有多余的人需要居住，索性让它做了厨房。
两人一进门就见小和尚趴在大大的米缸边，用一个缺了边儿的粗陶碗一点点朝锅里舀着米。
他的动作十分犹豫，每次舀出来的米本就不多，却还要抖上好几次，最终才不舍地倒进锅里。
这么小气！从来不知生活艰难的四皇子看到这样的动作整个人都不好了。
见一旁的木桌上放着一个小瓦盆儿，知道这是小和尚做好的饭，四皇子快步走过去把盖子揭开。
他倒是要看看小和尚能做出什么样的饭！
我的老天！
这一小盆能照出人影的稀粥就是传说中的素斋？
可真是够素的。
小和尚以为四皇子要偷吃，把手里的锅和碗往地上一墩，急匆匆跑过来护住小瓦盆儿：“要吃自己去做，这些饭我和师傅要吃一天的。”
一天？四皇子更不好了，他第一次知道人世间还有活得这样艰难的人，瞬间没有了食欲。(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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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有些懊恼，佛法她半点都不懂也从不感兴趣，更想不明白世间怎会有人有福不享却甘于苦苦修行。
她知道的是悟心离不开玄真大师，就如同她早已离不开自己身边的亲人们。
可真的要任由悟心也走上大师这样清苦修行的人生路，她的心里又不好受了。
方才在厨房里，悟心吃糖的时候脸上露出的笑容是那样真实而美好，完全是属于孩子的童真，让人不忍心抹去。
“大师，您能让悟心过得好一点么，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就像您说的，他现在还未曾授戒算不得真正的僧人，等他长大了……”豆豆渐渐说不下去了，既然打算一辈子修行，哪里还有长大了再开始的说法。
玄真叹息道：“小施主有一颗仁心，将来必有好报。你也不必太为悟心担忧，世间修行的人何止千千万万，别人能行，他也一定能。”
豆豆抿抿嘴道：“不瞒大师，我之前还打算回县城之后去寻汪记粮行，让他们每次给您和悟心送粮食的时候多送一点，现在看来这也是多此一举了。”
玄真赞道：“小施主悟性极高。”
这也算悟性？
豆豆摇摇头：“我只是大概明白了您的意思，修行的人必是不能太过温饱的，那样会消磨人的毅力和决心，也就失去了修行的意义。只是……”悟心岂不是一辈子都别想吃饱，一辈子都别想长高了？
玄真笑道：“小施主不必多虑，等明年开春老衲打算带着悟心出去游历，大周信佛的人很多，化缘应该不是难事。”
豆豆一听这话嘴角直抽搐，合着老和尚是打算带着小和尚出门学要饭？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在家里都饿肚子，靠要饭就能天天吃饱了？
见她不说话玄真接着道：“小施主也算是与老衲有缘，这里有几句话要赠与你。”
啥？不是说悟心的事儿么，好好的怎么又扯到了自己身上？
豆豆好奇地点点头：“大师请讲。”
玄真道：“小施主面带雏鸟失巢之相，但好在失一巢得一巢，依旧平安顺遂了十二载。”
雏鸟？失巢？豆豆这次连心都抽了，老和尚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你还不如直接说本姑娘一出世就被扔了，好在又被捡了，在亲人们的关照下无病无灾地长到十二岁得了！
不过他之前只不过略微瞟了自己一眼，已经能看出这许多，竟还知道自己今年十二岁，的确是够有本事的。
但她也知道，所谓的高人们用这样的话做开场白，后面说出来的一定不会是什么好话。
她苦着脸道：“大师有话请直言。”
果然，玄真又道：“你如果相信老衲的话，两年之内寻一清净无人之所在修身养性，余生定可平安喜乐。”
豆豆抬眼看着玄真，老和尚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并没有像街上摆摊儿算卦看相的人那样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目的就是要说服人们相信他的话，从而达到骗钱的目的。
可……两年之内寻一清净无人之所在，修身养性？
他怎么不干脆说让自己就留在这残破的文殊院当小和尚……呃……小尼姑好了，反正他要带着小和尚去游历，这儿正好缺个看屋子的人。
她嘴角一勾道：“大师的意思是我此去京城必定会遇到很大的麻烦，这个麻烦大到连爹爹都无法解决，所以我最好寻一个如文殊院这样的所在躲上两年再出去？”
这女孩子果然很聪明而且够爽快，玄真大师微微颔首道：“如果你不嫌弃，就留在这文殊院也无不可，我带悟心出去游历少说也得两三年，不会有人扰到你清修。”
要不是相信自家爹爹，以他的人品和眼光所结交的朋友不可能是个骗子，豆豆都想发飙了！
这不是哄她看屋子是什么？她就不相信自己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进了京城能遇到什么天大的麻烦，老和尚何必这样危言耸听！
“大师，您的意思是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麻烦我就应该像只乌龟一样躲在龟壳里，等到这传说中的麻烦彻底消失之后再伸出脑袋？”豆豆自己都觉得这话简直可笑。
哪知玄真大师一本正经道：“你要这样说也无不可。”
豆豆翻了个白眼道：“好在您说的是两年而不是二十年二百年，否则我是不是应该在这深山中躲一辈子，把可能威胁到自己的人直接熬死算了。”
玄真笑道：“老衲说的就是两年。”
这老和尚说话怎么就这么气人呢！
“那您说的麻烦到底是一件事儿还是一个人？”豆豆索性问得具体一些。
玄真有些不明白这话的意思：“这好像并没有什么区别。”
豆豆抚了抚下巴道：“如果是一件事，那我无论在这里还是在家里，只要不出去主动招惹大约都能避的开。如果是一个人，我躲两年他就会自己消失？该上门找茬儿的依旧会找上门来，所以……”她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
玄真也笑了：“所以你还是决定回京，选择直面你所说的‘虚无缥缈’的麻烦？”
豆豆道：“大师，因噎废食这样的事儿我是不会做的，虽然我的确是个懒散的人，但我从不畏惧麻烦。”
玄真目光中透出一丝欣赏：“小施主果然不凡，但你记住老衲的话，天下之事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做人做事切忌太过执着。”
豆豆心里都扭曲了，一个一辈子执着于苦苦修行的老和尚劝自己不要太过执着？真是醉了！
她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谢大师指点，我记下了。”
玄真看着眼前生机勃勃的女孩子，思绪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曾经他也有过这样的无所畏惧，但那些早已随着时光流逝了。
他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愿小施主一切安好。”
豆豆打趣道：“大师，将来如果你带着悟心到了京城附近，一定给我捎个信儿。”
玄真看着豆豆道：“佛家讲求缘分，只要缘分到了，不去京城也能遇到。”
还是喜欢故弄玄虚！
不过也无所谓了，豆豆对玄真大师笑道：“想必爹爹还有问题想和大师讨教，小女子就不打扰了。”
说罢也朝玄真大师双手合十拜了拜，转身离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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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殊院乃清修之地不便多做停留，申时一到元徵便向玄真大师辞行，下了山后一行人骑上马折返回县城。壹?????看 书
天气晴好，初冬的暖阳照得人浑身懒懒的，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放松了手里的马缰，任由马匹在官道上缓步前行。
侍卫们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和元大人亲近，把他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问题。
豆豆骑着一匹枣红马，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四皇子则是因为午饭根本没吃饱情绪不佳，骑在马上也是懒得说话。
初一十五见主子们没精打采的，更不敢说话了，默默跟在四皇子和豆豆身后。
大约走了三四里之后，四皇子看见前面有一名侍卫嘴里似乎在咀嚼着什么东西，感觉自己越发饿得不行。
他拉住马缰转头对初一十五道：“你们俩中午吃的干粮还有没有剩下的，弄些来给爷填填肚子。”
初一十五两个差点跪了，自家殿下打小儿就喜欢吃有汤水的主食，就连点心也只吃精致软糯的，御膳房的御厨们做出来的某些干点心他都嫌嗓子硌得慌。
他们中午留在山脚下，午饭吃的就是从客栈里带出来的白面馍馍，虽然也不算很硬，可怎么看也不像殿下能吃得下去的。??? 要?? 看书
初一大着胆子打开包袱，指着里面只剩下一个的馍馍道：“殿下，奴才们中午吃的就是这个。”
四皇子实在是饿得狠了，伸手把包袱拿过来一抖马缰，快速追上了前面的豆豆。
“喂，元二，中午就喝了一小碗白米粥你不饿么？”他伸手拍了拍豆豆的肩膀，把白面馍馍递了过去。
豆豆一看就笑了，难得这家伙今日这般细心，怕自己嫌他握过马缰的手不干净把馍馍弄脏了，还特意用一块雪白的丝帕垫着。
她看着四皇子道：“你自个儿吃吧，我留着肚子进城去吃好的。”
四皇子瞪了她一眼：“你比本皇子还挑食，不吃我可一个人独吞了。”说着迫不及待地把白面馍馍凑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口。
难怪元二不乐意吃，味道果然不咋地！
四皇子勉强把馍馍咽了下去，苦着脸道：“爷今儿算是遭了大罪了，照得出人影的粥喝了，干得能噎死人的馍也吃了，这回看谁还敢说爷成不了大器！”
这人简直无药可救了！豆豆都懒得搭理他，依旧是情绪不高。
见她这个样子四皇子也不吃了，小声道：“喂，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小和尚？”
豆豆睨了他一眼，难得他还能猜中自己的心事。
四皇子又道：“有什么好想的，玄真大师虽然对他要求很严格，但绝对是这世上最关心他的人，何况咱们不认识他的这八年中，他不也好好的么？”
豆豆道：“那个样子真的算是好么？不过是最简单的薄荷糖，竟能让他那般珍惜。”
四皇子取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擦了擦嘴才道：“元二，今日你给小和尚吃薄荷糖本是好意，但我瞅着怎么反而像是害了他呢？”
豆豆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字一顿道：“我、害、了、他？”你有病吧！
四皇子一本正经道：“你想呐，他本来是个连糖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的小和尚，每日能喝碗稀粥都满足得不得了，今日你却给他吃了糖，他从此以后就知道原来世上还有比稀粥更加美味的东西，难道会一点改变都没有？”
豆豆惊到了，面前这人真是那个纨绔皇子？
见她一脸的惊讶，四皇子带着一丝小得意道：“贪念就是这样产生的，就好比朝中那些贪墨的官员，谁不是先尝到甜头后才放手一搏的？”
豆豆惊艳了，面前这人可以做大周储君了！
细细想来，今日的四皇子简直让她刮目相看。
步行上山、主动帮忙拿碗筷、喝清粥吃馍馍，看起来是没什么了不起，可这些事情换做从前的四皇子，谁又敢相信？
更别提他还说出了方才这番极其通透的话。
这家伙在不知不觉中难道脱胎换骨了？
谁料她还在感慨，四皇子把手里剩下的馍馍随手一扔，一带马缰道：“元二，这馍馍难吃得要死，咱们赶紧去城里最好的酒楼要上一桌好菜，再喝上几杯解解乏。也不知道这小县城里有没有什么好的戏班子……这一趟简直要人命了。”
果然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豆豆都懒得再看四皇子一眼，一踢马腹迅速朝元徵和侍卫们追去。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已经从南城门进入了县城，行走在城里最繁华的街道上。
此时酉时已过，街上大大小小的酒楼已经忙碌起来准备迎接客人们的到来。
“元大人，这一家的菜做得不错，我那天吃过的。”四皇子熟门熟路地来到街边最大的一家酒楼前，停下不肯走了。
元徵心里挂念着老夫人，哪里肯在外面用饭耽搁时间，沉声道：“客栈里的饭菜做得也挺好，回去吃。”
四皇子不干了，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明明之前元大人答应过晚上他做东请大家好好吃一顿的，怎的又变卦了！
元徵皱了皱眉头道：“本官是答应过今晚请大家吃饭，可没说过在哪儿请，回到客栈让大师傅做几桌上等席面，保证让大家吃饱喝足。”
侍卫们俸禄不算高，平日里哪儿有闲钱吃上等席面，一听这话都欢呼起来。
不等四皇子反应过来，他连人带马就被大伙儿簇拥着离开了酒楼门口。
方才这一幕着实热闹，吸引了好多人驻足观看。
其中就包括了正在这家酒楼二楼雅间里准备用饭的二皇子宇文恒和傅韶昀。
“傅兄，怎的今日元大人出行竟没叫上你？”宇文恒看着对面脸色不甚好看的傅韶昀，轻声问了一句。
自从四弟装病回了青州府，他和元二姑娘之间似乎就越来越熟悉。
两人虽然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但连自己都能感觉到其中的不同寻常，何况是面前这个陷入情网中的少年。
自己似乎小看傻愣愣的四弟了，万一真让他入了元二姑娘的眼，做成了元大人的女婿，通往龙椅的道路上岂不是又多了一个强敌？
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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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陛下的封赏让元泾元渭的生辰宴显得愈发热闹。? ?
这一晚，从主子到下人，客栈中真正能睡着的人没有几个。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第二日起个大早，带着这样的圣宠，谁都想早一点到达京城。
尤其是元二夫人顾朝，昨晚子时过了她才勉强入睡才，寅时初自己就主动醒了过来。
丁香豆蔻两个带着一群丫鬟婆子好一阵忙活，这才按顾朝的要求把她打扮得雍容华贵精致完美。
看着镜中几乎没有岁月痕迹的如玉容颜，顾朝很是满意。
她要让人知道，即使是远离京城中世家贵胄圈子十几年，她依旧是当年风华绝代的顾氏明珠。
她要让人知道，即使曾经是个失去良缘伤心失意的女子，她照样是夫婿有为儿女双全的贵妇。
和她相比豆豆就轻松多了。
或许是之前伤心过一次，之后又去见了玄真大师的缘故，豆豆如今已经能很坦然地面对回京这件事情。
不过就是又搬一次家而已，十二年来她经历得也多了。
弟弟的生辰宴后她早早入睡，直到老夫人那边派人过来唤她们起床，她才睁开眼睛任由采青采桑两个把她打扮得齐齐整整。?要?看书
粉色的杭绸小袄，淡紫色的湘裙，衣领袖口裙角各有一圈折枝牡丹花纹绣金边，雅致中透着一丝尊贵。
乌黑柔亮的青丝不再是十二年不变的双髻，而是经由采青的巧手梳了一个百花分肖髻，再插上一对八宝攥珠飞燕钗，两个珠子均是拇指般大小，泛着极其温润的珠光。
这样一来整个人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属于少女的清美。
出乎预料的是，她们本以为自己的动作算是很利索的，却还是落在了所有人的后面。
归心似箭快马加鞭，最后的这一百里路程再也没有人耽搁，午时刚过，一行人已经抵达了京城南郊。
与此同时，南城门外的盼君亭，一名大约十四五岁的少女带着十几个下人已经在这里等候了两个多时辰。
柔美的身段，顾盼生姿的眼眸，她正是元徵和顾朝的掌上明珠元湘。
昨日皇帝陛下派人到太平镇宣旨的消息很快就在京里传开了，元湘昨晚就做好了亲自到南城门外的盼君亭迎接亲人的准备。
淡紫色的妆花小袄，粉色的挑线裙子，衣裳上并无刺绣，只在衣领袖口的地方叠了三层一指宽的镶边，十分的别致漂亮。要看书
青丝挽成偏云髻，也戴了一对八宝簇珠白玉钗，两颗珠子同样很是醒目。
就像是心有灵犀一般，今日她选择的衣裳颜色和头上戴的饰品竟和豆豆那样相似。
这一点在姐妹二人并肩亭亭地站在一起之后，所有的人很快都意识到了。
如今的元湘气色极好，整个人不再像从前那般娇弱，依旧柔和斯文的气质在见到亲人们之后也彻底消失殆尽。
毕竟是分隔了五年多，谁还顾得上那些仪容仪态。
同祖母和母亲分别抱头痛哭了一场后，她顶着一张小花脸出现在了豆豆面前。
豆豆本来也是眼含热泪，可见到姐姐花猫一样的小脸之后她再也哭不出来了，揽着元湘的肩膀直接咯咯笑出了声儿。
元湘伸出小手在豆豆背上捶了一拳：“沅儿，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豆豆惊到了，倒不是这一下捶得有多重，而是她印象中姐姐可是最娇柔的小淑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做出这么“彪悍”的举动真的好么？
不等她回答，元湘张嘴又是吧啦吧啦一大串。
豆豆凌乱了，这还是她那位根本不爱说话的姐姐么？
她忍不住想起了穿着白衣也骚包的公孙世兄，难道是受了他的影响姐姐才成了这个样子？
可那位分明斯文得很……
只是这样的场合根本不适合讲那些事情，豆豆又忍住了。
这样一来光听着元湘絮叨了，她竟半天都没轮上吱一声。
一旁的老夫人抹着眼泪对吴妈妈笑道：“翠姑，你瞅瞅我这两个孙女儿，竟不约而同地做了差不多的打扮，只从前是湘儿不爱说话沅儿话最多，现在却完全反过来了。”
老夫人出身名门，父亲当年又是主管礼乐的太常寺少卿，打小儿接受的就是最严格的教养。
可今日的她根本不想管什么淑女不淑女的，孙女儿能这样活泼精神地站在她面前，不再是从前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模样，已经比什么都强了。
那边元湘还在继续忿忿不平：“沅儿，你太不像话了啊，从前比我高也就罢了，怎的我努力长了五年多还是比你低了一寸！”
豆豆这才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两人的个头，果然自己还像从前一样比姐姐高。
只是……
什么时候瘦弱的姐姐竟比自己还胖了？
其实也不能说是胖，而是人家属于少女的身段已经显出来了，腰肢柔软纤细，胸前两个鼓鼓的小包，看起来很是婀娜动人。
反观自己，虽然有了一点点小笼包，可被这略厚的衣裳一遮，照样还是个小扁豆！
元湘正说得高兴，而顾朝那边已经重新整理好了仪容，有些不耐烦道：“湘儿，你的规矩都学哪儿去了，大庭广众之下大笑大闹的像什么样子。”
说罢她竟狠狠瞪了豆豆一眼，她的宝贝女儿向来温顺乖巧，今日做出这样出格的举动，一定是沅儿这野丫头不好！
豆豆无语问天，自己基本没吱声好不好？
元湘也是个聪明人，立刻就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可要让她公开和母亲对着来她还是不敢的。
毕竟是八年的时间积攒下来的余威，而且五年多不见面，一见面就和母亲争吵也太不像样子。
老夫人却不高兴了，一手一个拉着两个孙女，刚想开口说顾朝几句，元徵却几乎是用跑的快速赶了过来。
到了京城恪王府和元府的人就得分道扬镳，恪王宇文荻亲自过来向他辞行，所以任他再不想耽搁也只能敷衍了几句。
此时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儿，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朝女儿张开了臂膀：“湘儿……”
“父亲——”元湘挣脱祖母的手，乳燕归巢一般扑进了元徵怀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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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重逢的画面实在太感人，元府的下人们全都忍不住红了眼眶，老夫人和顾朝豆豆也再次落下泪来。
“二姐姐——”元泾元渭两个小家伙并没有下马车，从车帘子的缝隙中看见了好些时日没有陪他们玩耍的豆豆，还离得老远便忍不住叫唤起来。
听到这两道稚嫩的声音，元湘猛地从父亲怀里抬起头，十分惊喜道：“父亲，这是小泾和小渭？”
元徵笑道：“就是那两个调皮捣蛋的小子，昨日……”说到这里他想起昨日两个儿子的生辰宴大闺女没能赶上，不免又有些遗憾和歉疚。
元湘倒还不至于为这点事情就使小性子，抹了抹眼泪笑道：“我知道昨日是两个弟弟的生辰，我还准备了礼物呢，回去再送给他们。”
从未见过面的孪生弟弟格外有吸引力，她说着就从父亲怀里退出来，一把扯过豆豆的手朝马车那边跑去。
元徵感到特别欣慰，看来自己当初狠下心来送湘儿去公孙神医那里是个十分正确的选择。
湘儿不仅身体好了，性格也比从前开朗活泼多了，他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公孙神医才好。
“元老夫人、元大人、元夫人。??? ? ”他望着两个女儿正感慨不已，两名皇子走过来十分客气地和元家人打了招呼。
把元大人一家顺利接回京城，他们算是完成了父皇安排的任务，如今也该是回宫的时候了。
元徵把思绪拉了回来，向两名皇子拱了拱手道：“两位殿下辛苦，想必此时陛下已在宫中等候多时，下官就不多挽留二位了，一切等陛下宣召觐见之后咱们再叙。”
两名皇子知道父皇那边耽误不得，又客气了几句后很快便带着亲卫们离开了。
直到此时，老夫人才算是把心放回了实处。
这几个月两名皇子住在自己家里，她每日虽不至于战战兢兢却也难免有些紧张，毕竟皇帝的儿子要是出了一星半点的事情，任何人家都是无法承受的。
而且，最近沅姐儿和四皇子走得有些太近了，她虽然知道两个孩子就是像朋友那样相处，可京城不比青州府，万一传出什么闲话对谁都没有好处。
顾朝远远望着两名皇子的背影，眼中似有不甘。
几个月来两名皇子对她十分尊重，但她与他们的关系却怎么也不能再进一步，始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 要看??书?
要搁往日她肯定不乐意皇子们就这样走了，这么好的机会，无论如何也该让湘儿在他们面前露个脸。
虽说二皇子之前在顾府中见过湘儿，可怎么比得上今日这样的时机？
至于四皇子，顾朝忍不住咬了咬贝齿，真不知道沅儿给他喝了什么**汤，一名尊贵的皇子整日追在女孩子屁股后面跟个小跟班一样，他也不嫌寒碜。
不过此时她却十分庆幸女儿不在跟前儿，否则那张哭得脏兮兮的小脸被皇子们看见，哪里还能生出半分好感。
世上的男人个个都爱美色，所以女子仪容不整的样子最好别让男人见到。
王爷和皇子们全离开了，盼君亭这里只剩下了元府一家人。
元徵对老夫人和顾朝道：“在这里停留多有不便，咱们还是抓紧时间赶路，有话回府里再说。”
老夫人和顾朝都没有异议，各自扶着身边伺候的人重新上了马车。
豆豆她们那边姐弟四人正闹得开心，听父亲说准备出发了，姐妹俩索性把元泾元渭两个小家伙一起抱上了元湘之前乘坐的的马车。
这样一来元湘身边的大丫鬟如霜如雪就坐不下了，直接被安排到豆豆的马车那边和采青采桑做伴去了。
两姐妹一人一个抱着两兄弟，让人一看就觉得姐弟四人真是亲热。
元泾的性格相对而言还能老实一些，虽然同元湘不熟悉也能乖乖坐在她腿上。
元渭则是个小闹包，即使是被自己最熟悉的二姐姐抱着，他依旧静不下来，一直伸出小手想要去抓元泾。
豆豆头痛得不行，熟练地从腰间取下一个荷包塞进元渭小手里。
这下元湘弄不明白了，沅儿这是在做什么？
豆豆揉了揉元渭的小脑袋道：“姐姐有所不知，小渭打小儿就调皮捣蛋，但只要给他随便找个什么东西占着他的手，他很快就能静下来。”
果然，把玩着荷包的元渭很快便不闹了。
元湘抿了抿嘴道：“沅儿，看来你真没少和两个弟弟在一起，对他们这样细心……”
话未说完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十分诚恳地对豆豆道：“沅儿，姐姐要谢谢你。”
谢谢她？聪明的豆豆姑娘这次真是没反应过来姐姐在说什么，美眸睁得圆圆地看着元湘。
元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一年我离家之前说了些傻话，没想到妹妹竟真的做到了。”
父亲没有纳妾，母亲似乎过得也很不错，看起来和五年多前一样年轻美貌。
最重要的是她有了两个弟弟，嫡亲的弟弟。
这些事情她从前连想都不敢想，沅儿却替她做到了。
豆豆也已经反应过来元湘说的是什么了，不由得也想起了几年前在杭州府闹腾出来的那些事情。
她讪讪笑道：“姐姐，其实我真的啥也没做成，纳妾这种事情，除非男人本身就不想，否则谁能拦得住？只能说我们福气好，有一个好爹爹。”
她才不会把那些伤心的事情说出来，那样只会让姐姐徒增烦恼。
爹爹？这称呼元湘一时间有些不适应，沅儿居然把父亲都叫做爹爹了。
不过仔细一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沅儿这样可爱活泼的小姑娘，肯定不会像自己一样古板，任凭父亲对自己再好，也只会规规矩矩唤一声“父亲”。
想到这里元湘道：“反正我就是知道你肯定花了不少心思。爹爹固然不想纳妾，可祖母那一关绝对过不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怎么也得有个儿子继承香火。”
豆豆无奈笑道：“好啦，为了不让元大姑娘愧疚，本姑娘就勉为其难地领了这份功劳，你可得好好谢我才行。”
看她一副无赖的样子元湘笑着摇了摇头：“妹妹这话说得不对，如今我已经轮不上做元大姑娘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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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帝和四皇子在那边父慈子孝，气氛十分愉悦。
一直没有吱声的宇文恒看起来依旧是温润如玉的模样，心里却早已把他的父皇、淑妃和四弟吐槽了一万遍。
他有着十分敏锐的嗅觉，方才一进御书房就立刻判断出了薰笼里的香气是淑妃姜氏亲手所制的梅花香，心里顿时有些不舒服。
姜氏这个女人实在不简单，家世在宫中诸妃里面算是普通，颜色亦不是最好，皇子倒是生了一个，偏偏又是个不求上进的。
当然，自从此次青州之行老四也颇有些亮点，让他不敢小觑。
这样一分析下来，姜氏这个人能成为宠妃的先天条件真的不足，可偏偏人家就是得了父皇的宠爱十几年。
他第一次以一个男子的角度去看待父皇对姜氏的这份宠爱。
姜氏的确是个惹男人喜爱的女子，温柔、俏皮、会使小性儿，在这一点上比他那位母仪天下的母后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姜氏长相甜美，很容易给人以娇憨天真的感觉；而母后五官硬朗，哪个男子看了都觉得她有些太过严肃，怎么还能喜欢的起来。
姜氏很有些偏才，琴棋书画都会，但技巧只能说是一般，但情趣却无人能及。
一曲短短的《游鱼戏莲曲》，指法简单到初学者都能很快掌握，可她就是能把听曲的人弹得心乱。
就拿调香来说，司香宫女可算得上大家，可偏偏姜氏胡乱寻来几张古方照着乱弄一气。父皇却在这冬日刚到便想着用她制的梅花香。
这女人手段实在是高，用一种润物细无声的形式满满渗透到父皇生活的方方面面，让父皇一离开她日子过得就不舒坦。
母后在这些方面几乎完败。
和这些后宫妃嫔们相比，母后更像是一个替父皇掌管后宫的大管家，和父皇在一起除了公事其他说不出半句，帝后夫妇俩就像上司和下属一般。
可这又如何？不管老四是真纨绔还是假草包，上至父皇，下至宫里的奴才们，谁会把他真的当一个继承人来看待？
就算他现在开始努力，难道自己是吃干饭的，随便搞一点小破坏他自己就歪了，绝不能有机会让他一步步壮大自己的势力。
他就这么面带微笑地看着永泰帝和四皇子，半点声响都不弄出来。
一盏茶的功夫后，永泰帝终于放过了四皇子，把他也撵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他这才看着宇文恒道：“恒儿，登州此行你功不可没，喜欢什么可以说，父皇都赏给你。”
宇文恒不是四皇子那样的混不吝，他立刻站起来恭敬回道：“儿臣惶恐，此行本就是打算替父皇分忧，无奈儿臣能力有限，能顺利完成任务多亏了元大人。他运筹帷幄决策千里，不惜冒着危险亲自前往登州。在元大人身边学习了这些时日，儿臣获益良多。”
永泰帝听得笑了起来：“果然是进益了，元宗之此人打小儿就是个非同寻常的人物足够你们学一辈子的。”
宇文恒：“是，谢父皇恩典。”
永泰帝奇怪了，自己这里封赏还没下呢，老二哪里怎么就开始谢恩了？
他淡笑道：“虽然你们都是朕的儿子，但同时也是大周的臣子，既然立了功，岂有不封赏的。”
一旁的四皇子宇文恺闻弦歌而知雅意，插嘴道：“父皇，二皇兄最想要的赏赐是什么儿臣知道。”
“你知道？”永泰帝好笑地看着四皇子。
四皇子笑道：“肯定是想早点儿成家呀，您赶紧把他和苏六姑娘的婚事儿给定下来，成了亲之后他一准儿还会立更大的功劳。”
有了媳妇儿看你还怎么盯着我小嫂子！
宇文恒快吐血了，老四今日抽风了吧！
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他朝永泰帝又施了一礼道：“父皇，此次登州之行虽说是元大人的首功，儿臣忝为副手。但其中还有一人的功劳也不可小觑，如果没有她不畏生死深入敌穴，此时绝难做得如此完满，儿臣想替她请封。”
四皇子急眼了，元大人之前交待了多少遍，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元二掺和进了这次的事情中，更不能替她请功，宇文恒你的耳朵是不是被割去喂狗了！
这次登州府的事情，永泰帝的消息明面上来自元徵，暗中来自皇家暗卫。元徵自然不会提及豆豆七夕那晚做了什么。暗卫们都随着二皇子去了登州，青州府的事情他们自己都不清楚，皇帝就更不知道了。
这件事里面居然还有什么弯弯绕？永泰帝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儿子，见老二依旧温润守礼不动声色，老四则像只热锅上的蚂蚁，简直快疯了。
他先睨了四皇子一眼，才对宇文恒微笑道：“说来听听，要是功劳属实，朕必有重赏。”
宇文恒冲永泰帝一抱拳：“是，父皇。”
“慢着，我来说。”四皇子忍不住了，与其让二皇兄添油加醋乱说，还不如他自己来交待，尽量把元二摘出去也就是了。
宇文恒目光微闪，压低声音笑道：“四皇弟可要想清楚了，功劳不能乱认，话更不能乱说。”
四皇子被他气坏了，伸手把他往旁边一划拉，对着永泰帝跪了下来：“父皇，这次儿臣又耍了小聪明，在随元大人去往登州府的路上自己吃了泻药，然后……就倒在床上起不来了。”
永泰帝一听自己的傻儿子做的傻事又不好笑出声来，差点被眼泪憋死。
他清了清嗓子道：“后面呢？”
四皇子又道：“后来他们把我留在驿馆养病，等他们一走我就服了解药，自己溜回了青州府。”
永泰帝兴趣来了，捋了捋龙须道：“据朕所知，登州府风光远胜青州，你干嘛要溜回去呢？为了什么事儿，还是为了什么人？”
四皇子更急了，他根本还没想好该怎么向父皇提起豆豆帮忙的事情，哪里敢轻易开口。
宇文恒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永泰帝看了看两个儿子不同的神态，指着宇文恒道：“既然老四不好开口，老二说！”
“是，父皇。”
“你敢！我要自己说。”
两人异口同声抢着回答，永泰帝觉得更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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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宇文恒方才计划了这么半天，目的就是让四皇子自己管不住嘴巴，主动把豆豆交待出来。看小说>
&nb所以此时四皇子想要争着说话，他做兄长的人肯定要成全。
&nb只见宇文恒面带憾色重新坐回椅子上，并不想朝永泰帝那边看得太多，就怕自己的眼神被父皇看出端倪。
&nb四皇子吱吱呜呜了半天，依旧没想明白自己到底该说什么。说元二姑娘武功了得，不但救了人还身入虎穴把恶人一网打尽？
&nb还是说元二姑娘胆识过人，年仅十二岁能帮着父亲做成大事儿？间接地还帮了当今陛下一个忙？
&nb在父皇面前这些话都不能说。
&nb元二本就长得太显眼，元家又正好处在风口浪尖上，一旦被父皇得知元二做的那些事一定会有所封赏。她就会以一种太过耀目的形象出现在人前，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根本无法预料。
&nb他只是一名手里没有半分实权的皇子，要元二真遇到什么事，他自己也不敢保证任何时候都护得住她。
&nb四皇子睨了笑容可掬的宇文恒一眼，这才大声对皇帝道：“父皇，一切都是儿子托您的福气，儿子本兮正好遇上了，虽然那些人还想负隅顽抗，依旧被咱们的全都抓进青州知府衙门大牢里了。”
&nb永泰帝听过后很是欣慰，老四出去历练了几日，虽然还是不如老二他们几个这般能干，但他身上也显现出了旁人不具备的优秀特质。
&nb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元大才子读书的人，也算是上辈子积下的福气。
&nb既然是老实交待，四皇子就没打算隐瞒，把七夕那一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nb永泰帝心里顿时一惊，他之前只知道宇文思晴做了一些腌臜破事，青州惨案也知道了处理结果，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么复杂的内情。
&nb竟是元宗之的小女儿做成了这件事，而且还在危难时刻救了老四一命。
&nb元宗之从不以武力示人，而且本身他的武功也寻常，顾朝就更不用提了，一身的娇贵傲气，他们竟能生出这么厉害的女儿？
&nb听老二的口气，老四似乎看上人家小姑娘而且陷进去了！
&nb而且老二那边也别看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可事实上要是真和他一点都无关的事情，他根本不会浪费半点时间这样做。
&nb只有一个理由，老二不管是看上了宗之的女儿还是看上了宗之这个岳父，总之也开始有想法了。
&nb宗之的女儿做他的儿媳妇他当然喜欢，可该嫁给他哪个儿子合适呢？
&nb他心念一动道：“老二、老四，你们俩都已经见过了宗之的两个女儿，给父皇讲讲她们怎么样。”
&nb两个皇子对视了一眼。
&nb四皇子抿着唇瓣，对二皇子眨了眨眼睛，那意思就是凡事有个先来后到，你是老二你先说。
&nb二皇子心里有些凉凉的，看来父皇对老四的确是疼进骨子里了，完全不按他的想法处理这件事情。
&nb他本意是想让父皇得知老四有多无能，就算是出去办差也只敢躲在元大人府里，根本不敢去直面狡猾的敌人。
&nb他是想把父皇的注意力集中在老四不堪大任的这个事实上，意思就是他这样的人配不上人家元姑娘。
&nb在他看来，但凡像样儿点的女孩子都不应该看上老四。
&nb哪怕老四是霍骁和傅韶昀的合体，具备了两个少年身上所有的优点，在岳父大人眼里依旧只是一个想来拐带自家女儿的臭小子。
&nb普通的岳父都看不上老四，更别提把女儿当眼珠子一样疼爱的元大人。
&nb虽然父皇和元大人立场一样，在很多事情上看法相似，但在儿女婚事上，元大人可不会对任何人屈服。
&nb可他全然忘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nb无论四皇子这辈子糟糕到什么地步，元大人再看不上，在亲爹眼里也是最好最优秀的孩子，足以匹配世上最美好的女孩儿。
&nb给父皇讲讲元家的“两个”姑娘怎么样？这话的意思真是耐人寻味。
&nb难道父皇有心让元家两个女儿都做他的儿媳？
&nb可就是两个女儿都入了父皇的眼，也轮不到他的头上，他已经有正妃人选了。
&nb而且大周从未出现过两名皇子妃出自同一家族这样的事情，所以元家两个女孩儿也只可能有一个嫁入皇家。
&nb那么会是早就入京，容貌美丽性情温和的元大？还绝色倾城古灵精怪的元二？
&nb“二皇兄……父皇还在等你答话。”四皇子暗暗拧了二皇子一把。
&nb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讪笑道：“在儿子看来，元家的两个姑娘都是表妹，和自己的妹妹是一样的，父皇还是多问问老四，他比儿子合适。”
&nb永泰帝哈哈笑了起来：“老二，你今儿怎的也跟老四一样，大白天就开始做梦了？”
&nb白日梦？二皇子被说得当场就愣住了。
&nb四皇子也有些莫名其妙，父皇啥意思？
&nb永泰帝终于笑够了，这才道：“朕的意思是问一问你们觉得宗之的女儿怎么样，别因为他们的父亲被派出去外任十几年，把女孩子的教养耽搁了。”
&nb说罢又打量了两个儿子一遍，笑道：“谁知道你们竟开始胡思乱想，宗之的女儿可不是那么容易娶到的，你们要真有那个心思，要做好吃苦的准备，而且千万别指望我，宗之的脾气朕也有些怵。”
&nb两名皇子离开御书房后，四皇子见四下无人便咬牙切齿地对着前面的二皇子道：“宇文恒，你今日是什么意思？”
&nb二皇子扭过头来冷笑道：“什么什么意思？”
&nb四皇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道：“元二七夕那一日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完全知道内情的只有元大人、元二、你和我，连傅韶昀都只知道一半。现在连父皇都知道了，元大人会怎么想？”
&nb宇文恒伸手拂开衣领上的手，讥笑道：“原来是狗急跳墙了，元大人知道又怎么样？顶多他觉得你是不守信用的小人，和我半文钱的关系都没有。”
&nb四皇子气红了脸，指着对方的鼻子道：“明明是你先说的。”
&nb宇文恒笑得更开心了：“我可是什么都没说。”
&nb四皇子吼道：“你放屁！”
&nb宇文恒笑着挥了挥手：“我当时是说过，其中还有一人的功劳也不可小觑，如果没有她不畏生死深入敌穴，此事绝难做得如此完满。可……我说这人是谁了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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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面对母妃的追问，四皇子再没有耐性也得认真解释一番。
&nb把宫人们都撵出去后，他笑道：“母妃别听人家乱传，元大人的女儿我一共都没见过几次，人家大家闺秀对谁不都客客气气的？怎可能对我有什么特别之处。”
&nb这下姜淑妃更不高兴了：“你哪儿不特别了？她不就是有个厉害的的爹么，你爹还是皇帝呢！”
&nb四皇子都快给母妃跪了，他真心没想和旁人拼爹，而且在他看来元二的爹明显比自己的爹厉害多了。
&nb姜淑妃从来不是无理取闹没脑子的女人，方能才不过是和儿子打趣几句，见他一副尴尬样儿又心软了，叹道：“母妃不是着急给你寻个合适的媳妇儿么？京里家世好的模样又不够出挑，样样都好的家世又嫌低了些，什么都如意的又只盯着嫡出皇子，你又不上进，咱们只能是高不成低不就了。”
&nb什么都如意的，只盯着老二的？
&nb满京城好看姑娘到处有，母妃偏只看得到那一个！
&nb四皇子不乐意了，撇着嘴道：“母妃说的是苏琳？我才不喜欢她那副假模假式的样子，那样的女人娶回家有什么意思？整”日听她念叨不被烦死才怪！”
&nb淑妃笑道：“苏六姑娘那样的女孩儿是按着皇子妃，甚至是一国之母的标准从小培养的，谁要是娶了她，人情往来，后宅里面的事情就都不用操心，只管放心地在外面建功立业，你个傻小子懂什么？”
&nb四皇子不以为意道：“您不也说了，人家是按一国之母标准培养的，把她放到我那一亩三分地去岂不屈才了？我要的不是秩序井然的豪华府邸，而是一个让我觉得舒服安乐的家。”
&nb果然儿子还是没有半点上进心，淑妃难免有些心灰意懒，顺势斜倚在椅背上抚着下巴道：“苏琳那样的看不上，其他闺秀就更甭提了，难道你竟是喜欢顾长欢那样的，或者干脆就是裴锦歆？”
&nb噗……四皇子一口茶直接喷了出去。
&nb见儿子这么大的反应，淑妃立刻又来了精神，瞬间坐直身子瞪着四皇子：“你要是敢喜欢这样的，看我不大耳刮子扇你！”
&nb四皇子嘟囔道：“您不是比家世比长相么？顾长欢和裴锦歆哪一个的家世比苏琳差？模样这个东西其实也就看各人的喜好，苏琳固然长得好，可背不住有人就喜欢顾长欢的小圆脸，裴锦歆的大长脸，各有各的看头么……”
&nb姜淑妃一把揪住四皇子的一只耳朵：“瞅瞅你这没出息的样儿，读书习武不用功母妃不逼你，毕竟学得太出挑了就太显眼。可娶媳妇儿不同，首先背景得硬一点，倒不是母妃真想让你去争什么，而是为了让你有个靠山，你瞅瞅母妃这辈子吃这方面的亏还少么？”
&nb四皇子伸手拽住姜淑妃的胳膊，他惨兮兮叫道：“母妃您先把手拿开……儿子要是没了一只耳朵更找不着好看媳妇儿了……”
&nb姜淑妃见他疼得可怜，一松手顺势把他推得跌坐在椅子上。
&nb她拍拍手接着道：“第二，我儿子娶媳妇儿，比家世更重要的是长相。这辈子我做了宫妃，身边一个家人都没有，只有一群和自己争同一个男人宠爱的女人。家世我比不上她们，模样大家也算是半斤八两，如今又都上了年纪圣宠越发稀少，自己提起来都不好意思……这些都比不过不能比，还不兴我们比一比谁家儿媳妇长得最好看？”
&nb四皇子一翻眼皮，看吧，这就是女人多了的好处，一辈子比来比去的！
&nb一边想着一边在心里敲起了小鼓，在他见过的世家女里面，长相最出挑的曾经是苏琳，现在肯定是元二，可他不是都已经认人家当了嫂子了么，敢多想小心被阿骁捏死。
&nb再说了，元大人那种可怕的岳父大人，还是留给阿骁去享用了，他小身板儿太弱，真没那么大能耐！
&nb姜淑妃见他还是一副蔫儿吧兮兮的模样，没好气地笑道：“难道是元家的二姑娘模样长得太吓人，把你都吓怂了？我虽然没机会见过元大姑娘，可听那些在顾府里见过的人都说元大姑娘长得很是标志，气质文又雅，最得顾阁老喜欢么？再说了，元徵和顾朝我都是见过的，单凭一个顾朝，我都不相信她的女儿会是个丑八怪！”
&nb四皇子嘿嘿笑道：“原来母妃见过元二夫人呐，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不就是和武宁侯夫人一个模样，嘴角边多了个小梨涡，笑起来更甜一些罢了。”
&nb姜淑妃笑了，她就说自己儿子的审美绝对不会有问题，什么小圆脸大长脸，哪里有绝美的脸蛋吸引人！
&nb不过是分别见过几面的上了年纪的顾氏双姝，好些人大概连谁是姐姐谁是妹妹都还没有分清楚，她儿子却已经能从梨涡里闻出甜味来了！
&nb她自然不会歪想到认为儿子会喜欢半老徐娘，笑眯眯地凑到四皇子耳边道：“裴锦歆就不说了，那属于长废掉的，两个元姑娘之中总有一个没长歪的吧？”
&nb四皇子看着自家母妃一副色眯眯的样子，艰难地咽了咽口水道：“元大姑娘长得像……元大人。”
&nb姜淑妃瞬间失望，京城里元家的女孩子她见过不少，模样也都挺标致，可远远达不到顾氏姐妹的水准，既然像元徵，长相大概也就是元家女孩儿的水准。
&nb四皇子无奈只好压低了声音嗫嚅道：“元二姑娘长得和她母亲一个模样，连那个梨涡都一样……”
&nb姜淑妃一下子高兴了，一把拉住四皇子的胳膊道：“难怪我听皇后娘娘在陛下跟前儿给你上眼药，说你一到山东就偷懒装病，躲在元府里不出去办差，原来是躲在府里看美人儿，儿子，你可真有本事！”
&nb四皇子一听这话顾不上和母亲玩笑，正色道：“您说什么？皇后娘娘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没去青州的？”
&nb淑妃脸上的笑意还在，奇怪道：“好像是前两个月的事情了，皇后娘娘说二皇子给她写信提到你，就说起了你生病的事儿，还让我好一阵着急上火的。”
&nb四皇子咬牙切齿道：“宇文恒，你个小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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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淑妃做了十几年的宠妃，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此时一看儿子的脸色就知道这一趟山东之行两名皇子之间肯定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儿。? ?
她又重新给儿子续了一杯茶，笑道：“不管二皇子有没有告状，你父亲都会知道你装病的事情，这可怪不得人家。”
四皇子见母妃曲解了自己的意思也不多解释，元二的事情还是少提为妙，照母亲这个好色的样子，见到元二肯定得直接去找父皇赐婚，那他可就死惨了。
他微微哼了两声，表示自己不会记仇。
姜淑妃满意了，不管将来儿子有没有机会当皇帝，在那之前都应该所有的兄弟和搞好关系，这才是他的立身之本。
她坐到四皇子身边，拉起他那已经比自己大了不止一圈的手道：“老四，母妃什么都不求，就盼着你能一辈子平平安安的。”
四皇子知道母妃做什么都是为了他，只好用力地点了点头。
姜淑妃欣慰地笑了笑，话锋一转道：“老四，你外祖母前些日子进宫里来看我了，说你外祖父听说霍小王爷去了大西北，在家里又骂人了。”
四皇子一听头又开始痛了，他外祖父那个一辈子连马都没骑过几次，别人杀鸡都不敢看的文弱老头儿，偏偏艳羡了人家霍大将军一辈子。??? ? ?
听说阿骁去大西北就骂人？肯定骂的就是自己呗，可为了让老头儿高兴就自己主动到大西北吃苦这样傻的事情他肯定是不能做的。
他撇撇嘴道：“没事儿，外祖父就是闲的，等我过两日寻几只叫得好的八哥往他那儿一送，他提溜着去承恩侯那里玩几日就啥都忘了。”
姜淑妃转头看着比自己还高出半头的儿子，轻叹道：“恺儿，我们母子俩是不是太不求上进了些……”
接着又轻笑一声：“人人都说我姜蔓蔓家世不显貌不惊人，盛宠十几年在宫里却不敢和任何人别苗头，目的就是想四处拉拢人心扶持你做太子。其实，我想得特别简单，就想你一日在宫里便得父皇喜爱一日，将来能顺利封王开府单过，哪怕能进你府里养一天老，我也知足了……”
接下来的话不好开口，母子二人却是心知肚明。
永泰帝健在一日，姜淑妃就不可能离宫，他们今日这样的话已经有诅咒皇帝早日升天的嫌疑了。
四皇子眼睛红红的，母妃说的全是实话，要是那些真有野心的妃嫔，怎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胡吃海喝混日子，宫里的女人们怀疑她的用意也就罢了，可外祖父竟然也掺和进来。
旁人以为母妃故意教自己装傻充愣别有用心，外祖父却以为母妃宠溺儿子故意把自己养废，觉得自己一个堂堂的皇子，手中怎么也该有些权势。
权势从哪儿来？自然是军功，而且去了大西北，说不定还能得霍大将军青眼，将来争夺储位的时候也能多些砝码。
可他老人家想过大西北什么样儿么，想过上战场杀人和被杀是什么滋味么？
反正，他宇文恺一辈子都不想知道。
他不想知道哥哥兄弟们怎么争夺皇位，也不想知道霍骁怎么建功立业，他就想……
其实他就想这日子过快一点，等元二安顿好他们就又可以见面了，他心里那些又笨又傻的想法儿这世上除了母妃，只能和元二说。
那些人随时都在奉承着他，其实不过是在嘴上奉承。
元二看似随时都笑话着他，心里却从不会真的笑话。
※※※※
再说元府一行人，从南城门进入京城后，大约半个时辰后便来到了靖南侯府所在的苦水胡同。
当初豆豆第一次听老夫人提到这胡同的名字就醉了。
靖南侯府第一代老侯爷是跟随大周太祖爷打江山的，可他到底是多不得皇帝待见呐？这不就是盼着你家里把日子过得像苦水一样，早点完蛋朝廷就可以早点减负。
这太祖爷也真够坑人的，难怪靖南侯府一代不如一代。
不过祖母后来还是好生和她解释过这名称的来历的。
据传当初太祖爷起兵打进京城的时候受了重伤，还是喝了这胡同里一户人家给的一碗苦哈哈的水才痊愈的。
听到这里豆豆更醉了，苦哈哈的水明明就是苦药汤子，和水根本没有半点儿关系好不好？
就算是要纪念一下这件事情，把这里唤作苦药胡同也更贴切一点不是？
当然，这种野史多半是哄人玩儿的，豆豆也并没有真的当回事儿。
反正不管是真是假，这条胡同就叫做苦水胡同，大周开国之后元家老祖宗受封靖南侯，御赐的宅子就建在这苦水胡同里，经过百余年的经营，如今宅子占据了这条胡同的一半。
靖南侯府经历了百年风雨，曾经辉煌过，后来没落过，如今再次开始有了好转的苗头。
这些似乎都不影响侯府正门那座巍峨高耸庄严肃穆的门楼。
敕造靖南侯府。
六个太祖亲笔所书，笔力苍劲却不再光鲜亮丽的大字。
这里承载着属于元家的百年历程，说不出的沉稳厚重。
饶是豆豆这些年纪尚小，又从未在这座侯府里生活过半日的小姑娘，也开始有了发自内心深处的归属感，自豪感。
很快便进到了大门里，处处大气恢弘，虽然有些地方难免年久失修，却丝毫不显得寒酸，这是有钱也换不来的底蕴。
回事房、管事处、传达处，仆从丫鬟来来往往，却处处井然有序。
二门之后风格就变得多样了，繁花四时不谢，芳草年年长青。屋子也显得小巧别致了许多。
侯夫人邓氏亲自搀扶老夫人走进位于侯府中轴线上的春晖堂。
而二房离府之前就住在侯府东边，引路的婆子丫鬟们把剩下的主子们一一送回分派好的院子里。
豆豆已经记不得今日下了马车之后见了几个人，行了几次礼，微笑了几次，大笑了几声，看了几个白眼儿，被喷了多少口水，穿过多少回廊，走了多少弯路。
总之，她只知道自己下了马车之后大约花了一个多时辰才随着负责引路的丫鬟来到了属于自己的居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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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南侯府中准备接风宴几乎阖府的人都出动了，显得格外热闹。
而隔了四五条街的威远侯府里，裴锦歆的院子里也是热闹得很。
威远侯府如今炙手可热，府邸占地比靖南侯府还要大得多。
其中裴锦歆所居住的瑞歆园虽然不是侯府中最大的院子，却是最奢华精致的，比起得宠的公主寝宫来都不遑多让。
宠她的长辈太多，每人赏几样就让小库房里堆不下了。
更何况她还有个视她如亲生的皇后姑姑，甚至于永泰帝对她也很纵容。
她屋里的摆设每个月都要换好几次，端的看小祖宗的心情如何，每次觉得自己库房里的不喜欢了，就要到裴皇后的私库里折腾一上午。
来得容易去得快，即使那些器物随便拿出一样都是旁人一辈子难得一见的极品，在裴锦歆意识中爱惜这个词依旧是完全不存在的。
就如同此时的瑞歆园。
砰！屋里第十二次传出碎裂声。
这次报销的是一个薄如蝉翼的羊脂玉碗。
再摔下去简直都够他们在场的所有人好吃好喝一辈子了。
丫鬟婆子满满当当地跪了一院子，但谁都不敢吭半声气儿。
虽然正值午后天气也算晴好，备不住此时已是初冬，地上的湿冷之气还是寒浸浸地透过衣裤传进了骨头缝儿里。
一阵风吹过，众人越发瑟瑟发抖，只觉得双腿又麻又痛，简直都快要不像自己的了。
跪在裴锦歆脚边的丫鬟菡萏虽然不冷，但身子却抖得跟筛糠一样，脸色也难看得很。
“怎的就是弄不出元湘那个野丫头指甲上那种颜色，方子不是都给你们讨来了，你们几个是吃干饭的？”裴锦歆抓着另一名丫鬟的手，盯着她那花汁染成的指甲，越看越觉得颜色不对。
她一把甩开那丫鬟的手，对跪在地上的菡萏冷喝道：“还不赶紧再去弄。”
菡萏艰难地站起身来回道：“是，郡主。”说罢一瘸一拐地走回房间一角，跪坐在那里继续调配着碗里的花汁。
裴锦歆端起一旁的甜汤喝了一口，对着屋外大声唤道：“白芍回来了没有？”
“奴婢在。”屋外传来了细细碎碎的脚步声，门口很快出现了一名身着浅蓝色衣裙的丫鬟，低着头快步跑到裴锦歆面前跪下。
裴锦歆睨了她一眼，弹了弹指甲道：“你去了宫里这半日，恒哥哥回来了？”
白芍是她所有的丫鬟里脑子最好用嘴巴也最甜的，专门负责替她四处打探消息。
听郡主询问，白芍赶紧回道：“是的郡主，二殿下午时刚过就回宫了，先去了陛下那边才回的凤翔宫，他到皇后娘娘寝宫的时候，奴婢就站在尺素姐姐身后。”
裴锦歆不以为意道：“那你在姑姑身边待了一早上，姑姑有没有让你带话给我。”
白芍道：“回郡主，皇后娘娘说都是嫡亲的表姐妹，让您好好和元家的两位姑娘相处。”
裴锦歆不屑地撇了撇嘴：“那恒哥哥呢，有没有让你带些山东那边的小玩意儿给我？就算是没有东西捎一句话也成。”
白芍摇摇头：“奴婢见二皇子像是有急事要和皇后娘娘商量，就没敢上前去和他搭话。”
裴锦歆觉得无趣，剜了她一眼摆摆手道：“你们全都起来吧，把屋子收拾一下。”
一众人等如蒙大赦，忙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作鸟兽状四散而去。
丫鬟们多年来收拾这样的残局已经习惯了，一炷香的功夫后，屋子又恢复了精美奢华，被砸了的物件儿也迅速被更精巧的替代了，刚才的那一场闹剧像是没有发生过一般。
“郡主，这次奴婢保证颜色一定不会有错儿了。”菡萏再次调弄好花汁跪到了裴锦歆面前。
“真的？”裴锦歆冷哼道。
“是，奴婢这就试给郡主看。”菡萏算是豁出去了。
裴锦歆把手伸到菡萏面前：“就在我手上试，但凡有一点不对，你知道后果。”
菡萏一咬牙道：“是。”
郡主是真难伺候，而且身边得用的丫鬟太多，要是没有一技之长很难混得长久，今日不管是在谁手上试，其实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而且她这次是很有把握的。
菡萏端过散发着清香的矾过的花汁，小心翼翼地在裴锦歆指甲上涂抹，染好之后又用白色的生绢层层包裹起来促其上色。
刚弄好一只手，武宁侯夫人顾夕屋里的丫鬟点翠来了。
“奴婢见过郡主。”点翠笑盈盈地给裴锦歆行了礼。
裴锦歆一见到母亲屋里的人就头痛，尤其是这个点翠，什么时候都是一张笑脸，让你打不是骂也不是的。
她眉头微皱道：“母亲又有什么吩咐了。”
在顾夕身边伺候了好几年的点翠，小郡主这个样子见得也多了，依旧笑道：“夫人让您过去和她一起用晚饭，侯爷和两位少爷今日也回来一起用。”
裴锦歆扭头看了看西洋座钟，此时刚到未时中，晚饭还早着呢，便对点翠道：“知道了，我酉时一过就去。”
点翠却不敢应下了，侯夫人的意思是现在就让小郡主过去，明摆着吃饭只是借口，主要还是有话想和女儿说。
见点翠站着不动，裴锦歆火了：“你没见到我在染指甲？只染一只手像什么样子！”
点翠耐心很好地笑道：“奴婢就在一旁站着等您。”
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裴锦歆根本拿这样的人毫无办法，把头扭朝一旁，朝菡萏伸出了另一只手。
指甲染起来很快，不一会儿这只手也好了，裴锦歆重新换了衣裳梳了头，带着身边伺候的丫鬟随着点翠去了顾夕的院子里。
顾夕和顾朝不同，她管着整个武宁侯府和承恩侯府的内务，大事不见得天天有，但小事怎么也得处理几十件。
今日也一样，直到午时才算是把事情安排妥当，回到自己的夕霞院换了家常衣裳用了午饭后，她刚歪在榻上歇了个午觉，大丫鬟给她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孪生姐姐顾朝一家已经顺利返京，此时都进城门了。
她想起之前女儿和外甥女闹的矛盾，一时头大如斗。
所以这才让点翠去把裴锦歆唤来，想要仔细吩咐女儿一番。
好容易听到了女儿走路特有的声音，她亲自迎了出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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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夕和顾朝长得很像，表面上看来只是一个梨涡的区别。
当然，打小儿就和两姐妹熟悉的人区分她们从来都不需要通过那个梨涡。
顾朝明艳张扬，顾夕温婉聪慧，孰优孰劣只看个人喜好。
已过而立之年，各自有了三个孩子的两姐妹，十几年来生活环境不同经历各异，其实不单是性格，面容上的区别也已经很大了。
如今的顾夕更像是一潭静水，看似平静无波，但任何人都无法一眼看出她的深浅。
人人都只看到她在笑，却很少有人发现她的笑意从不达眼底。
世人都道武宁侯夫人顾夕命好，包括孪生姐姐顾朝内心深处都一直在羡慕她，其实一切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她走出内室一眼就看到了裴锦歆十根手指上包裹得层层叠叠的生绢，眉头微皱道：“歆儿，你的手怎么了？”
裴锦歆把丫鬟们都打发走，这才福了福身不以为意道：“染指甲呢，您不是说我这个年纪的女孩儿用蔻丹涂指甲颜色太重不好看么。”
顾夕把裴锦歆拉到身边坐下，轻轻替她理了理鬓发，柔声道：“歆儿，今日你大姨一家到京城了，过几日和母亲一起去靖南侯府去看她。”
裴锦歆依旧低着头，轻声应道：“嗯。”
任谁都能看得出这一对母女之间有着不小的隔阂，其中的缘由却只有很少的人知道。
毕竟独有这么一个女儿，怎么都是应该捧在手心里疼着的，可事实上顾夕的确依旧疼爱裴锦歆，对她的关心无微不至，但母女之间再也找不到心贴着心的那种感觉了。
事情已经过去了几年，顾夕也很清楚裴锦歆是因为年纪太小被裴廷瑜利用了，却怎么也做不到心无芥蒂，就如同裴锦歆对她的称呼，从那件事之后就只剩下听起来有些生分的“母亲”，而不是从前甜软亲密的“娘亲”。
她是多么怀念那个揽着自己脖颈甜甜地唤着“娘亲”的小姑娘，可惜那样的美好时光再也回不来了。
顾夕长叹了一口气道：“歆儿，你已经十二岁了，以后随着母亲学一学管家，好好收一收心，不要再像从前那样胡闹了。皇宫里是非太多，往后你还是尽量少去吧。”
裴锦歆并不是笨蛋，母亲的意思她怎会听不出来，可姑姑在她心里早已经是最亲近的人，无论如何她也做不到减少和姑姑见面的次数。
她抬起头看着绝色倾城的母亲，心里依旧酸涩不已。
哪个女孩儿不爱美，可偏偏她有着世上最美丽动人的母亲，自己却半点没有继承这样的美貌。
旁人碍于身份不好在言语上取笑她，可眼神里的嘲讽她从来都看得出来，而母亲根本理解不了这样的痛苦。
只有和自己有着同样困扰的姑姑最能理解她。
她自嘲道：“母亲一直还在记恨当年的事儿，可那是我的错，您又何必一直责怪姑姑。”
顾夕见女儿竟这般维护着裴廷瑜，一股热血直接冲上脑门，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恨不能一巴掌招呼过去。
可这是自己辛辛苦苦生养的孩儿，最终她还是只能叹道：“裴锦歆，你要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什么时候才分得清好歹？”
话说到这个份上裴锦歆也不想再逃避了。
她脱口而出道：“母亲，我就不明白了，不过就是两个小妾，说来不过就是两个玩意儿，您要真看不惯早几年就可以把她们打发了，何必表面上装作不在乎，却因为这么点儿事情和爹爹，和姑姑，和我别扭了这么长时间，您知道这几年我有多讨厌见到您么？”
顾夕一愣，但脸上很快又扬起了不明意味的笑容：“歆儿，你错了。从你七岁那年亲手把自己的父亲设计到其他女人床上的那天起，我顾夕就什么都不在乎了，是真的不在乎，否则你父亲如今能有一院子的侍妾通房？”
裴锦歆冷笑道：“我就不明白了，世上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的，连姑姑贵为皇后也不能独占姑父，后宫那些嫔妃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岂是家里这些玩意儿可以比的，姑姑的日子还不是照样要过下去。”
顾夕美眸微眯道：“夏虫不可以语冰，或许等你自己嫁了人之后，不，你就算是嫁了人之后也会觉得自己的男人也该三妻四妾。”
裴锦歆噎住了，她还是第一次把这样的事情往自己身上想，要是她将来嫁了人，真能容得下那些勾搭自己夫君的女人？
顾夕微微一笑，这个傻孩子总算是想明白了。
可惜顾夕还是高看了自己的女儿，裴锦歆依旧嘴硬道：“就算我当年不那样做，曾祖母肯定也不会容许爹爹后院只有母亲一个人，而且真要那样了，您这些年贤良的名声又从哪儿来？”
顾夕被气笑了：“裴锦歆，能生养出你这样不识好歹的女儿，我顾夕上辈子真是积了大德了！别人家的女孩儿都生怕自己的父亲宠妾灭妻，都在用尽办法帮着母亲拢住父亲的心，你是巴不得把自己的父亲送给旁人，还觉得这样是对自己的母亲好？”
裴锦歆说不出话了，有些怯怯地看着顾夕。
顾夕觉得前所未有地困倦，觉得自己这些年为了儿女们做的坚持几乎是毫无意义。
裴廷瑜这个女人实在太可怕太恶心，为了不让自己过得痛快连这样龌龊的招数都能使出来，当初要不是她唆使，年仅七岁的歆儿如何做得出那样的事情？
扪心自问，认识她三十多年，自己从未做过半点对不起她的事情，当初她在威远侯府遭的什么罪，嫁入三皇子府之后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要不是他们夫妻鼎力相助，她裴廷瑜能有今日？
“你也甭这样看着我，你不仁，我这个做娘的人不能不义，谁让你是我生养的。只一点，你今后少去外面给我惹祸丢人，你不是说我最在乎名声么？我还就在乎了，你要是再敢出去败坏我的名声试试！”顾夕对女儿实在没办法，只能用上恫吓这一招了。
“爹爹——”裴锦歆突然对着屋外喊了一声，人也跑了出去。
顾夕一转头，只见身材高大挺拔的裴廷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屋子门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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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晖堂是靖南侯府真正的主院，占地很广阔建筑也十分端正大气，只是让太夫人们居住了几十年之后园子中更多地种植了奇花异草，整个风格显得温馨雅致，十分舒适。
尤其是前不久邓氏特意让人从南边寻来的几块太湖石，把皱、漏、瘦、透之美体现得淋漓尽致，成为了整个景致的点睛之笔。
出了春晖堂，豆豆和元湘带着几名丫鬟顺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走向院子一角，这里本是一整排别致的小屋子，今日特意用来让女眷们更衣。
一盏茶的功夫后，两人整理好衣裙走了出来，因为觉得正厅人太多难免有些闷，趁着园子里灯火通明，索性带着丫鬟们像是散步一样逛了起来。
豆豆明知刚到京城不足半年的元湘对元家的事情了解得肯定也不多，还是忍不住问了几句三房的事情。
虽然和豆豆相处的日子很短暂，但元湘多少还是了解她的脾性，知道她对不熟悉的人家里的事情是不喜欢打听的，有些意外道：“沅儿，你今日怎么对三房这般感兴趣？”
豆豆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把和大白汤圆相识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之后又道：“按理来说元潇堂兄的父亲，也就是咱们的四堂叔元致是三房老太爷的嫡长子，怎么都该出席今晚的接风宴，可他并没有来。”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整个三房小长房今日就没有出现半个人。
元湘轻笑道：“原来你竟和这位堂兄如此有缘分，说起四堂叔的事情我倒是听外祖父提过几句。”
豆豆急切地看着元湘：“那姐姐快给我说说。”
元湘伸手在她腮边拧了一把：“看把你猴急的，我只是听外祖父说四堂叔为人很是精明，不知怎么的就被霍小王爷看上了，把他直接要到大西北去做什么……具体职位我忘了，反正后来他们整个小长房的人就都随着四堂叔到大同府上任去了。”
豆豆觉得十分失望，这样一来四堂叔一家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京，这辈子她还能见到大白汤圆么？
那厮还让自己在京城里等着他，如今他们全家人都跑了，她还等个屁！
她刚想再和元湘说几句旁的话掩饰一下情绪，突然听到右前方太湖石背后隐隐传出了一阵说话的声音。
这声音极低极小，要不是豆豆已经有了不错的内功底子，耳力比常人好得多，根本都不可能听见。
她凑到元湘耳根小声道：“姐姐，太湖石背后有人在说话，你在这儿等着，我过去听一听他们在讲什么。”
元湘知道自己身手不够灵活，不想跟上去扯后腿，便握住她的手轻声叮嘱道：“那你小心点儿。”
豆豆微微颔首，稍微用上了一点点轻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就快步走到了太湖石旁边，方才那有些模糊的说话声立刻清晰起来。
“阿泠，哥的话记住了么，元湘元沅和大姐姐是一样的，她们都是祖母和二叔的掌上明珠，咱们得罪不起，必须得好好相处。”这声音豆豆很陌生，但听起来是个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年，既然称呼爹爹为二叔，那他应该是大伯父的儿子，至于另一个……
“哥，咱们虽然是庶出，那也是正经八百的侯府少爷和姑娘，比不上大哥哥大姐姐也就罢了，又哪里不如元湘和元沅了？”这声音豆豆听过，正是被自己挤到第八，做了小“王八”的元泠。
听这说话的口气，这姑娘心气儿颇高，对自家姐妹俩很是不屑嘛。
她之前仔细了解过侯府长房的情况，大伯父靖南侯这个人生性风流好色，除了大伯母邓氏，后院还有侍妾通房一大群。膝下嫡出的虽只有一子一女，庶出的孩子却不少。
元泠的亲娘王姨娘在大伯父数量庞大的小妾中是个独特的存在，是打小儿伺候在大伯父身边的丫鬟，后来开了脸做了通房丫鬟。
大约是人长得标志水灵又有几分手段的缘故，她顺利生下一儿一女，终于有了姨娘的身份。
她其实也不比大伯母年轻几岁，却仗着和大伯父一起长大的情分，至今没有被彻底抛在脑后，在大伯父跟前儿还颇有几分脸面。
既然元泠称呼这名少年为“哥”，那他就应该是王姨娘所出的元沂，他是靖南侯的第二个儿子，在侯府这一辈中却排行第三。
只听元沂嗤笑道：“妹妹这是听不进去我的话，硬是要和元湘元沅姐妹俩过不去了？”
元泠小声嘟囔道：“谁要和她们过不去了，我只是不甘心，元湘也就罢了，这个元沅是打哪儿来的，突然侯府就多了一个元七，而且你看她的穿戴，比我们这些正经侯府的姑娘强了不知多少倍，那簪子上的红宝石也不比母亲头上的小，成色还更好呢。”
豆豆撇撇嘴，看来根源还在自己身上，有本事你倒是早出生几个月，本姑娘就算是当个元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元沂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耐烦道：“你又听姨娘胡说了些什么？”
元泠用更小的声音道：“哥，姨娘说她在侯府中生活了三十多年，从未听说过元家嫡出的姑娘出世不让族里知道的，这突然出现的元沅身世分明有问题……”
“闭嘴！”元沂低声斥道：“你一双眼睛长脚后跟上了？没见到元沅和二婶长得一模一样？以后这样的是非少在后面乱说，小心惹祸上身。”
说罢他竟对着豆豆藏身的地方诡异一笑，之后也不管元泠乐不乐意，拉着她离开了这个地方。
豆豆心下一惊，元府的堂兄们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这元沂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方才根本就是感觉到了有人在偷听他们兄妹说话，而且隔着太湖石他竟然就能料定自己的身份？
他的视线自然不可能穿透太湖石，那么就是之前自己和姐姐的耳语被他听到了，这说明他的功夫远胜自己，尤其是内力要强得多。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不及时阻止元泠说出那些废话，而且他自己也没少说，难道他的那些话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这般明显的示好于自己，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豆豆十分不解地皱起了眉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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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豆豆站在太湖石那边迟迟没有动作，元湘放轻脚步走到了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沅儿，听清楚是谁在这里说话了么？”
豆豆转头道：“是三哥和”
元湘面色有些难看：“他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有什么事情非得躲到这种地方来说，莫非……”
真不是她喜欢胡思乱想，亲兄妹之间闹出来的丑闻她虽然没有亲眼目睹过，但在那些躲着看的小话本里并不少见，她可不希望自家也生那些龌龊可怕的事情。
豆豆哪里知道元湘已经想歪到了什么地步，只是方才现的三堂兄的诡异之处她一时也闹不清楚，真不知道该怎么和姐姐说。
她只好拉住元湘的手笑道：“具体是什么我也没能听明白，大约是在说他们姨娘的事情，反正和咱们无关。”
元湘见豆豆面色如常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脸色稍微好看了些，反握住豆豆的手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两姐妹带着丫鬟们折返回了春晖堂的正厅，这里依旧是觥筹交错热闹非常，而之前在太湖石背后说话的元沂和元泠兄妹俩也早已经回到了席间。
果然是在侯府出生侯府长大的，对这里的环境十分熟悉，走旁边的岔道也能在她们之前回到正厅里。
豆豆的目光从元沂平静无波的面上一划而过，也不动声色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接风宴一直持续到了戌时才散，侯夫人邓氏安排人把两位老太爷和各位老爷少爷们送出侯府，又忙着准备伺候老夫人休息，倒是把顾朝这个亲儿媳弄得简直插不上手。
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人多了去了，怎会真的需要儿媳妇们亲自服侍，吩咐她们都回去休息，自己则搭着吴妈妈的手回了内室。
豆豆和元湘知道祖母是真的累了，便跟进去向老夫人道了晚安，这才离开了春晖堂。
相对于豆豆的挽星阁，揽月阁离春晖堂稍微近一些，两人不多时便走到了揽月阁前。
元湘拉住豆豆笑道：“反正你的屋子暂时还算不上收拾妥当了，不如今晚到我那里一起睡？”
豆豆本来也有这个打算，她还有一肚子的话想要问元湘，便十分干脆地应下了。
她转头对身后的丫鬟们吩咐道：“采桑跟着过来伺候，其他人随着采青回去好生把屋子再归置一下，我明儿一早就回来。”
采青带着丫鬟们离开了，两姐妹携手走进了揽月阁。
揽月阁整体布局和挽星阁相似，但一个月来已经被元湘布置成了她喜欢的风格。
刚一踏进院子里，扑面而来就是一阵淡淡的药草香气，虽然因为天色已晚豆豆看不清楚这里具体都种了些什么药草，可姐姐分明是早已习惯了公孙家的生活，连药味儿都离不开了。
豆豆不禁弯了弯唇。
元湘像是怕豆豆误解了什么一样，忙解释道：“公孙伯伯家四处都种满了药草，回到侯府之后如霜如雪闻不惯普通花草的香气就让花匠们种了一些，妹妹大约不喜欢这味道。”
如霜如雪闻不惯？姐姐你这样欲盖弥彰真的好么？
豆豆忍不住回头看着元湘，一双美眸中全是笑意。
元湘被她看得浑身不自然，一甩袖子自顾着走进了小楼中。
丫鬟们很快便井然有序地忙碌起来，两人洗漱后散了头换了寝衣，直接躺到了床上。
依旧是从前的规矩，豆豆在里，元湘在外。
元湘似乎还在为方才的话有些不好意思，豆豆虽然脸皮够厚但从未这样的和人讨论过这样的话题，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头，两人一时间竟都没有说话。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后，只听得元湘长出了一口气，豆豆立刻竖起了小耳朵，不管是不是要说骚包男的事情，姐姐总算是憋不住要开口了。
哪知元湘还没来得及把声音出来，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有什么事儿么？”元湘扭过头问道。
“姑娘，您出来一下。”这声音豆豆能分辨出是如雪的。
元湘从床上坐了起来道：“沅儿你先躺着，我出去看看。”
说罢她顺手披了一件外裳，下了床趿着鞋走了出去。
豆豆哪里还能躺得住，她也起身下了床把灯又点亮了两盏，顺势坐在了圆桌旁。
不一会儿元湘回来了，她完全没有想到豆豆竟会坐起来等她，屋里亮如白昼的灯光让她手里捏着的信件无所遁形。
她一时间竟慌乱得如同那日的四皇子一般，把手里的信件直接胡乱塞进了怀里。
豆豆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因为一个骚包男姐姐简直都成惊弓之鸟了，其实对自己有什么不能说的。
这一声笑倒是让元湘放松了不少，她把门轻轻合上走过来直接坐到了豆豆身旁。
只是她依旧不说话，像是害怕豆豆抢她的信一般用小手护着自己的衣襟。
豆豆简直受不了这份儿矫情了，姐姐这个动作和那一日的宇文小厮一模一样！凭咱们姐妹的交情，我难道还能出卖你不成？
拐弯抹角地说话其实谁都会，豆豆撇撇嘴道：“姐姐，我在青州府见到从前送你的那把弹弓了。”
什么？元湘小手一抖，红着一张小脸看着豆豆。
豆豆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姐姐，其实我几个月前就什么都知道了，这半日就等着你主动开口，可你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元湘羞窘地低下了头，紧张地绞着衣角，完全不见了白天那些泼辣爽利。
豆豆不免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太过莽撞了，把姐姐又吓回到了五年多前，胆子全飞了。
半晌之后元湘才嗫嚅道：“沅儿，你是怎么知道我和公孙墨的事情的？”
豆豆翻了一个白眼儿，这还用问，就你们俩这点掩饰的水平，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好不好！
她走到元湘身旁和她挤在一把椅子上，揽着她的肩膀道：“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俩到底怎么打算的？姐姐，你马上就十四了。”
元湘终于抬起了头，有些迷茫地看着豆豆道：“我知道，可是沅儿，我到底该怎么办？”(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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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帖子，老夫人顿时觉得疲累不堪。
她是有打算尽快融入从前的圈子里，可也没想过要这么着急，而且这些人显然都是冲着儿子来的，根本不是那些从前和她交情不错的人家。
她年轻时就不喜欢听那些空泛的奉承话，何况如今年过半百，而且又耳根子清静地过了十几年，更不想勉强自己去应付那些。
谁知老姐妹们的帖子还没到，这些想要攀附徵儿的人倒是来了一大群。
侯夫人邓氏也很不舒服，不是她不喜欢应酬，而是她嫁入侯府二十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靖南侯府被人这样重视。
重回京城最核心的圈子，四处有人逢迎的感觉真是很不错，可惜明明自己才是这座侯府真正的女主人，人家想要讨好的却是其他女人，她完全被人忽视了个彻底。
无奈她还是只能装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拿起面前的帖子仔细翻看，表示出适当的愉悦。
顾朝就是真正的高兴了，她打小儿就是被人这样捧着长大的，一回京城就得到这样的重视，想不开心都难。
她把帖子推到姐妹俩面前，笑眯眯道：“湘儿，沅儿，帮母亲把这些帖子整理一下，重要的捡到一边，一般的就简单回复一下。”
两个女孩子嘴角微抽，真正位高权重的人哪里需要奉承父亲，何况人家都矜贵得很，就算是想要示好也不会这般急切，怎会现在就递帖子。
桌上这些明显就是母亲嘴里那些“一般”的，亏得她还这般高兴，真不知有什么好整理的。
心里不乐意，手上还是不敢怠慢，两人坐到桌旁把帖子一一仔细过目，象征性地分作几堆。
老夫人看着这一对如花似玉的孙女，心情总算是舒畅了不少，对顾朝道：“如今在京里住下了，人情往来这些事情永远都是忙不完的，倒是顾阁老那边得尽快去一趟，别让你父母等得太久了，咱们也显得失礼。”
顾朝笑道：“母亲放心，我一早就让靳嬷嬷亲自去给父亲母亲请安了，休整两日就和宗之带着孩子们去顾府探望二老。”
老夫人笑着颔首：“正是这样才好。”
邓氏也在一旁附和道：“弟妹就是福气好，这样标志美貌的一对姐妹花，粉妆玉琢的一对孪生子，带到顾阁老和顾老夫人面前还不定把他们高兴成啥样呢。”
正说话间，侯府其他的女孩子们在元徵庶出弟弟，元府六老爷元放的妻子唐氏的带领下也来给老夫人请安了。
大姑娘元渟，二姑娘元湄已经出嫁，剩下的女孩子们以六老爷的嫡长女四姑娘元滟为首，个个打扮得娇花一般齐齐向老夫人行礼。
豆豆一看这阵仗，捏着帖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之前只是听了个数量就觉得女孩子挺多，现在真把靖南侯府尚未出嫁的女孩子凑齐站在一起，依旧觉得眼晕。
最大的元滟刚及笄不久，最小的十一姑娘元涴年纪和元泾元渭一般大，而且她也不如孪生兄弟一般走得很稳，小手还被紧紧握在她乳娘的大手里。
老夫人向来喜欢这些花一样的女孩子，倒也不计较是不是自己嫡亲的孙女，让素馨几个招呼小姑娘们一一坐下，又吩咐吴妈妈把事先准备好的匣子取出来。
老夫人笑着把匣子打开，里面都是一些成色十足，样式十分适合小姑娘们戴的首饰，显然是之前特意让人定制的。
其实昨日初见面的时候她已经给每个孩子都赏过价值不菲的见面礼，只是对于这些小孙女们，珠花首饰总是不嫌多的。
“都是些花儿朵儿的小玩意儿，给你们姐妹平日里带着玩儿。”老夫人把年纪最大的元滟唤到身前，把小匣子塞到她手里，让她拿去分给姐妹们。
果然小姑娘们都很高兴，本来还有些矜持害羞的几个也都放开了，虽然她们都是侯府的姑娘，也不是每个人都像嫡长女元渟那样什么都不缺，想添置什么都可以的。
而顾朝那边显然没有准备，只好讪笑着看着那一匣子在她眼中不值什么的首饰，早知道她也胡乱收拾一堆出来赏给这些眼皮子浅的丫头片子们。
婆婆这个人就是这样，有什么事情从来不事先知会自己一声，总是用别人的小气衬托她的大方。
邓氏和唐氏则默默对视了一眼，婆婆还是像从前一般，最知道对付什么人用什么手段。
真正值钱的那些首饰小姑娘们往往嫌弃样式老旧，还不见得喜欢，唯有这样款式新鲜的做工精致的最受她们欢迎。
看吧，这些姑娘们之前或许还觉得这个祖母只能算是继祖母，打小儿又没有什么感情，难免会有些生分。
现在倒好，一点子首饰就全收买了。
豆豆和元湘哪里知道她们的想法，其实就算是知道了也不会当回事儿，在她们看来分明就是祖母一片慈爱之心，几个小姑娘有什么值得祖母收买的。
这些人真是多心。
两人只稍微抬头看了一眼，依旧低下头仔细分拣着成堆的帖子。
又过了一会儿，正厅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众人齐齐抬头一看，原来是之前元府的大管家谢福的妻子带着一名五十多岁，打扮很是端庄贵气的嬷嬷走了进来。
这位嬷嬷别人都不认识，唯有顾朝很是熟悉，她正是武宁侯夫人顾夕的教养嬷嬷，身份和靳嬷嬷相当的张嬷嬷。
宫里出来的老嬷嬷们都是很有些体面的，顾朝脸上带着笑意站了起来道：“张嬷嬷，你怎的亲自过来了。”
张嬷嬷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给夫人小姐们行过礼之后，她才稳稳走到顾朝面前，福了福身十分恭敬道：“大小姐安好。”
顾朝拉着张嬷嬷的手笑道：“嬷嬷不必多礼。”
老夫人也十分客气地让张嬷嬷坐下来说话。
张嬷嬷从袖中取出一张雅致的帖子递到吴妈妈手里：“老夫人，这是我们侯夫人吩咐老奴亲自送到您手中的，说是过两日带着小郡主到府上亲自拜访。”
从前老夫人就十分喜欢顾夕，现在见她办事愈发妥帖了，笑着从吴妈妈手里接过帖子道：“你们夫人实在太客气了，都是一家人，直接来不就得了？你回去和她说，老婆子也很是想念她，这几日一定哪儿都不去等着她上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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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朝本打算休整几日再去顾府探望父母。
没想到午后靳嬷嬷从顾府回来了，带来的消息是后日顾阁老休沐，让她和元徵一早就带着孩子们去相见。
虽然时间有些紧，倒也合了顾朝的心意，自从十几年前和父母闹翻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回过家没有见过亲人，着实是想念得紧了。
要不是碍着规矩，她昨日进城后都想直接回顾府，哪里还需要这样等待。
元湘在顾府住了近半年，对顾府实在是比靖南侯府熟悉得多。
一听说明日要去外祖家，她喜笑颜开地拉着豆豆商量明日该穿什么样的衣裳戴什么样的首饰。
豆豆心里对去顾府这件事情淡淡的，不过脸上还是带出了一丝笑容。
人对未知的人事物总会有些先入为主的印象，母亲虽然代表不了顾府所有的人，但窥一斑而知全豹，那座府邸里的人不说眼睛长在头顶上，自视甚高是肯定的。
虽然爹爹之前和她说过，她不是亲生女儿的事情顾府里只有顾阁老一个人知道，但顾府的人也不是傻子，平白多了一个外孙女、外甥女、表姐妹，难道就不会怀疑？
不过她从不在乎暴露身份，是不是当朝首辅的亲外孙女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在乎的从来只有在乎她的人。
正如她曾经对霍骁说过的，身为一名夫君执意收留，而自己并非心甘情愿认下的女儿，顾朝这样的养母对她算是不错了。
不管是为着几年来母亲偶尔的照拂还是祖母和爹爹的面子，她挺乐意做一名乖巧的元家姑娘，但要让她真去讨好顾府的人，她还是不愿意的。
说白了，她早已把自己当成了元家的姑娘，却并没有做顾阁老外孙女的认知。
所以，像姐姐这样欢喜的情绪，她真的装不出来。
她这里有些不情愿，那边元滟等几名小姑娘却是羡慕不已，尤其是元沁元泠两个，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元泠昨晚和元沂说过，她们才是正经八百的侯府姑娘，元湘和元沅算什么，可事实上呢？
人家的父亲位高权重就不提了，好歹她们的父亲也是一名侯爷。
最让人妒恨的是，和人家那位高高在上的首辅外祖父相比，她们那两名仗着女儿是侯爷姨娘，在侯府中做小管事混吃等死的外祖父就是地上的尘埃。
人比人，果然气死人！
顾朝这里可顾不上照顾旁人的情绪了，当即派人把消息通知了刚从皇宫里回府的元徵，自己则着急忙慌地给父母兄嫂侄儿侄女们准备礼物，直到深夜才睡下。
第二日又是忙碌一整日。
第三日一大早，元徵同妻子儿女一起用过早饭，和母亲告辞之后上了前往顾府的马车。
※※※※
顾府东侧门边，一大早就有人在这里争执不休。
虽然两人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一身的皇子常服打扮和尾随在他们身后的几名随从还是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两人竟是此刻本该在上书房里读书的二皇子宇文恒和四皇子宇文恺。
对于皇子们而言，只要他们想知道，世上就没有打听不到的事情。
元大人今日要带着妻子儿女到顾府来拜见岳父大人的消息他们前日晚间就知道了。
四皇子一早到顾府来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两日不见豆豆想要和她说说话。
更重要的是他和豆豆之前一直没有机会单独见面，今后该怎么联系完全没有章程，他只能趁着这个机会来顾府见她一面，至少同她商量一下两人今后的联络方式。
没想到他想见的人还不曾到达，本该在刻苦用功读书的二皇兄却莫名奇妙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二皇兄向来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人，做事从来都有明确的目的，千万别告诉他这么一大早他逃课到这里是为了到顾府来吹凉风。
二皇子同样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四皇子。
这样寒风瑟瑟的清晨，老四不是该装病躲在被子里睡觉的么，怎的突然出现在这里，千万别告诉他这么一大早他到顾府侧门是来抓蛐蛐儿的。
“老四，你莫不是为了元二姑娘而来？”宇文恒不想绕弯子，老四最近几个月像只苍蝇一样围着人家元二姑娘绕来绕去，白痴都看得出来他打的什么主意。
四皇子也不想像从前那样嬉皮笑脸，虽然他知道自己和过去其实并没有什么改变，但在二皇兄心目中他早就是个奸诈之徒了。
他冷笑道：“难道你不是？别忘了你的未婚妻苏六姑娘此刻已经陪着皇曾祖母在返京的路上了，你甭吃着碗里的还瞧着锅里的，小心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二皇子嗤笑道：“你休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今日到顾府可是带着父皇的口谕来的，和元二姑娘根本没有任何干系。”
他想要拉拢的人从来都是元大人，二姑娘不过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能顶什么用！
君子？你算个狗屁的君子！
四皇子剜了二皇子一眼，嘲讽道：“一大早你上哪儿见得到父皇，别给自个儿脸上贴金了，何况就算是真有父皇的口谕，我想到顾阁老府上串门儿你也管不着。”
二皇子面色难看地朝四皇子拱了拱手：“那也随便你，反正我不揭发你，你也甭拆我的桥，咱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四皇子怒了：“你少来这一套，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什么可以让你揭发的？”
二皇子不想再搭理四皇子，扭头带着随从们离开了东侧门。
四皇子对着墙根就是一脚，他娘的老二到底想干嘛！
这里毕竟是顾府的地盘，东侧门这里发生的事情，甚至于皇子们争执的内容很快便一字不落地传到了顾允年耳朵里。
身居高位几十年，顾允年做事早已习惯了独断专行，说白了就是形成了固有的偏见。
元二姑娘元沅？才十二岁就能引得两名皇子为她争执不休，想来的确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宗之真是好眼光，收养的好闺女！
顾允年听完心腹管事的汇报，不由得冷笑着眯起了眼眸。
虽然允诺了元徵对元沅的身世保密，但他对女婿执意收养一名与元顾两家毫无干系的女孩子一直是有些不满的。
此刻被两名皇子一闹，他对这名干外孙女彻底没有了好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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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好开口打断顾老夫人对外孙女的怜爱，正厅里的气氛瞬时安静下来，但又隐约有些怪异。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后，一位四十多岁的婆子躬身走了进来，才算是打破了这份宁静。
她给主子们行过礼之后对顾老夫人道：“老夫人，阁老方才着人来传话，请元二姑娘立刻到外书房里一趟。”
顾老夫人和靠在她怀里的豆豆一听这话同时抬起头来，脸上都带着疑惑。
其他人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顾阁老的书房，尤其是外书房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那里可是整个大周仅次于御书房的机密要地。
顾雍顾启兄弟俩以及几位少爷，未经允许也从不准靠近那里半步。
就算是最得顾阁老疼爱的顾氏双姝，当年还在闺中的时候也未曾得到过这样的殊荣。
元徵心里不由得有些忐忑，顾阁老此人身居高位几十年，心思深沉如海，他虽然答应不把沅儿的身世透露给任何人，但并不代表他从内心深处就接受了沅儿这个外孙女。
此刻他本该和老夫人一起出现在正厅，和十几年未曾谋面的爱女团聚，可他偏偏一直都不出现。
岳母大人说他公务繁忙，这话也就是骗骗顾朝，他也是官场里混了十几年的人，当朝首辅手中全是大事，抓紧这么一时半刻的又能做成什么？
他自己不出现也就罢了，着人来把沅儿唤过去是什么意思？
饶是他认为自己算是对岳父大人有所了解，依旧估不准那只奸诈的老狐狸到底会对沅儿说些什么。
他忙对顾老夫人道：“要不我陪着沅儿去岳父大人那里一趟。”
顾老夫人几十年来从不敢违背顾阁老的意思，对元徵道：“阁老的意思肯定是想单独见一下沅姐儿，你就甭跟着去添乱了。”
接着又拍了拍豆豆的小手笑道：“你外祖父一准儿是有什么稀罕物件儿想要单独赏给你，去看看吧。”
豆豆心里老大的不情愿，在她看来被这样的大人物点名要求单独见面，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这样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表示出对自己重视，不就是把自己摆在显眼的位置让人家各种嫉恨的么？
赏赐自己稀罕物件儿？要真是那样直接当着大家的面赏赐不就好了，这样鬼鬼祟祟的让人家怎么想。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怎敢拂了首辅大人的面子，何况她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好怕的。
无知者无畏，她今日就当一次无知者吧。
从顾老夫人怀里退出来，豆豆再次对她福了福身道：“外祖母，沅儿这便去外祖父那里一趟。”
顾老夫人挥挥手笑道：“去吧，待会儿过来和外祖母一起用饭。”
豆豆一转身习惯性地看向了最信任的元徵，只见他满眼都是关切之色，心里觉得十分熨帖，不管怎么说爹爹对自己都是真心疼爱的，她笑着对元徵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并无大碍。
元徵心里放松了不少。
方才是他太过紧张了，沅儿从来都是勇敢的，无所畏惧的。
他不该把她当作温室里的花朵，她依旧是那朵野地里生命力最旺盛的野蔷薇，他应该相信她能经受住各种考验。
豆豆连半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带，独自随着顾阁老派来的人很快便来到了顾府外院。
刚踏进院子大门豆豆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元二，你怎的到这里来了。”声音里似乎还带着些小激动。
一转头只见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东厢房门口，四皇子那张漂亮精致的脸上满满都是惊喜，他身后的初一十五脸上却全是无辜和无奈。
豆豆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厮简直了，也不看一下这里是什么场合，万一被人家误解了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还了得！
豆豆有心不想搭理四皇子，可人家已经小跑着来到了她的面前。
她只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四殿下今日怎会有空到顾府来？”
听她唤自己四殿下，四皇子才像是清醒过来一般，这里不是元府，要是不注意言行很容易被人抓住小辫子，自己倒是无所谓，元二可是随便一下就能被人坑死的。
他忙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道：“本皇子今日是来寻顾府三少爷顾长宁的，知道阁老也在府里，特意来给阁老打声招呼。”
说罢又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道：“元二姑娘今日是随着元二夫人前来探望外祖父和外祖母？”接着又刻意压低声音道：“不如咱们俩一起进去？”
豆豆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宇文小厮这个笨蛋，你方才都那样热情了，现在又突然装成这样，看在人家眼里没事都成有事了。
她没好气道：“外祖父特地让人唤我过来的，你还是先去找顾长宁，他现在就在正厅那边，我爹爹他们都在。”
四皇子摸了摸鼻子道：“那我先去找长宁了，待会儿再一起说话。”
这厮竟和顾长宁那厮是一伙儿的，豆豆忍不住白了四皇子一眼，以后再也不想搭理这些不正常的人。
“那你就去吧。”
说罢豆豆随着那名带路的人走进了顾阁老的书房。
虽然是无所畏惧，豆豆还是规矩地微微低着头走到了顾阁老面前，标准地行了一个大礼，十分恭敬道：“沅儿见过外祖父，外祖父安好。”
顾允年之前对豆豆已经彻底没有了好感，本来打算好好给这小姑娘一个冷脸看看的，可他低估了豆豆的长相带给他的冲击力。
他几年前就从元徵那里知道了这小姑娘和自己的长女长得一模一样，虽然有些吃惊但也没有太放在心里。
世人都喜欢夸大事实，就算是惊才绝艳的元宗之也一样，为了让自己接受这个干外孙女，难免会形容得夸张一些，有个五六分像也能说成十分。
没想到事实竟是这般震撼，这小姑娘已经不仅仅是像顾朝这么简单了。
旁人只会看眉眼，看轮廓，甚至更多的关注那个梨涡，可顾允年是什么人？他看人从来都是看进骨子里去的。
这小姑娘模样的确像长女，眼神中的清透明澈却和元宗之如出一辙，这显然是几年来女婿亲自教导的原因。
可大概谁也不曾注意过，这小丫头片子骨子里竟有一份执拗的硬气，那完全就是自己年少时的翻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阅人无数的顾阁老迷糊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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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允年这样身居高位数十年的人，是不会轻易让人看出他的喜恶的，他虽然看似清贵儒雅，实则成年累月基本都是一个表情，甚至有些不怒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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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比他想要给豆豆一个冷脸，根本不需要刻意装出一副冷淡的样子，只需保持他平日的状态即可。
豆豆给他的那种熟悉感让他有些迷糊，但瞬间之后他就能恢复之前的精明。
顾家是几百年的世家，家教向来十分严格。
尤其是他自立门庭，又正式进入大周权力中心之后，对府里众人某些方面的约束几乎可以用严苛来形容。
某些方面指的并不是日常的行为，就好比顾长宁喜欢调脂弄粉，甚至和玉颜斋有生意上的合作，顾允年虽然也训斥过几次，那也只是嫌弃孙子没有出息，并没有真的严防死守不允许他继续做下去。
毕竟顾长宁并不是顶立门户的嫡长孙，喜爱调脂弄粉在顾允年看来真算不上什么大毛病，起码比那些吃喝嫖赌斗鸡走马的纨绔子弟还能略微强点儿。
顾阁老最反感的就是顾家子弟四处眠花宿柳，名声不好不说，还很有可能会影响到顾氏血脉的正统，引出一系列不必要的麻烦。
为此他在有了嫡子之后，甚至连侍妾通房门都不允许怀孕，更不用提养外室生出外室子女这样的事情。
女儿们也一样，嫁的都是在他看来十分稳妥的人，必不至于闹出一些所谓的“丑事”。
所以他有十足的自信，他顾允年绝对没有流落在外的后人。
不管豆豆长得多么像他的女儿，身上的执拗和硬气有多熟悉，他都能肯定这小姑娘绝不会和他有任何血缘关系。
只是他一向不相信世上有什么巧合，这次也只能用巧合来解释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了。
冷眼看过去，但见亭亭而立的少女举止得体言行有度，根本挑不出半点毛病，显然是亲家老夫人和元徵在她身上下了不少的功夫。
他随口应了一声道：“不必多礼，坐下来说话。”
豆豆从小就是个敏感的性子，怎会感觉不出对方的冷淡，她不由得微微抿了抿唇瓣。
果然，知道内情的顾阁老反应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顾老夫人方才的表现只是因为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好在她从未对顾家的人抱过任何的期望，更谈不上什么失望了。
她抬起头和顾阁老对视了一眼，见对方面容清癯，五官很是端正，想必当年也是一名美男子。
如今虽然须发已经花白，眼神却依旧睿智且锐利，儒雅中透出一丝威严，让人根本无法忽视他带来的压迫感。
豆豆虽然不喜欢顾阁老的态度，但也丝毫不紧张，轻移莲步走到了顾阁老对面的官帽椅旁，双手放在膝上稳稳坐了下去。
一名未成年的少女在自己面前居然能顶得住压力，还能有这样的表现，顾允年不免暗暗称奇，可依旧冷声道：“今年十二？”
原来堂堂的首辅大人竟喜欢明知故问，这算是给自己下马威？
豆豆用大小适中的声音道：“是，七月刚过了十二岁生辰。”
这样不卑不亢的态度，顾允年很欣赏，却并不喜欢。
在他看来人最重要的是守本分，如果眼前的少女是自己嫡亲的外孙女，一名真正的名门闺秀，他会毫不吝惜自己的夸赞，甚至会加大培养她的力度，让她有一个无比顺畅的人生，光耀门楣。
可她只是一名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养女，生父生母还不知道是什么卑贱的身份，这样的态度算是在自己面前示威，还是故意想要引起自己的重视？
几十年来想要攀附他的人多了，各种手段，各种表现方式他什么没有见过，小丫头这点道行实在是不够看的。
顾允年声音里依旧没有什么温度：“方才在书房外和什么人搭话了？”
这明知故问还没完没了了，堂堂的首辅大人书房外出现了一名皇子他会不知道？
豆豆嘴唇微勾道：“回外祖父，是四殿下在书房外候着您，大约是有什么困惑想要向您请教。”
牙尖嘴利的丫头！
满京城谁不知道四皇子是个纨绔，他会有困惑向自己这个当朝首辅请教？
是问戏班牌九蛐蛐儿画眉鸟？还是美人美酒斗鸡走马？
简直胡闹！
他的声音更冷了：“想必你也能感觉得出来，老夫并不喜欢你。”
顾允年说话这般直接完全出乎了豆豆的预料，按说在内阁里混了半辈子的人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不说长有七巧玲珑心，起码肚里也有千般算计万种谋略，说出话来绝对是九曲十八弯，随便一句都能让人琢磨一整日。
可眼前这位……豆豆都开始怀疑大周朝内阁辅臣们的素质了，看来爹爹提前进入内阁势在必行呐。
不过这些也就是她胡乱想想，人家顾阁老说话这般直接只能说明人家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值不得花费那些心思来拐弯抹角。
想罢豆豆轻笑一声道：“真是巧了，我也同样不喜欢您，只是不知道您感觉到了没有。”既然人家摆明了不喜欢自己，她还有什么必要装乖巧。
“你……”顾允年根本没有料到这小丫头居然敢这样还嘴，就算是当今陛下在同自己政见不合的时候也不会这般直接反驳，总得给自己几分薄面。
他压了压火气道：“元老夫人和元宗之就是这样教你的？简直毫无教养，我顾家可要不起你这样的外孙女。”
豆豆觉得更可笑了，明明是他一直在故意为难自己，反倒是变成自己没有教养，天底下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而且说她也就罢了，干嘛还要扯上爹爹？尤其是最疼爱自己的祖母，就算是首辅大人也没资格乱讲。
豆豆嗤笑道：“所谓养女不教母之过，小女子再不堪也怪不到祖母和爹爹头上。”
故意歪曲事实的话谁不会说？她明知自己的教养和顾朝没有多少干系，偏要在顾允年面前这样说，就不相信他会不在乎。
果然这话一出，顾阁老几十年不变的冰山脸终于破裂了，颌下的长须气得几乎都飞了起来。
ps：今天是某作者的生日，忙并快乐着，希望这份快乐也能感染大家，谢谢你们的支持~大么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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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的家宴因为永泰帝这道口谕仿佛味道都有些变了，小吃货豆豆完全没有了享用美味佳肴的心情。
胡乱吃了几口之后她便放下了筷子，坐在她身旁的元湘立刻觉出了她的反常。
从前她就对豆豆的食量有着满满的艳羡，尤其是最近几日两人同吃同住，她对这个问题有了更深刻的认知，在她印象中还真没见过哪个女孩子这么能吃的。
可今日完全不对呐，明明宴席上有好几样特别出彩的菜肴，是顾府世代传承下来的美食，连她都忍不住想要多吃几口，妹妹那里却已经停了箸，居然不吃了？
她凑到豆豆耳畔轻声道：“你是不是身体不适？”
豆豆摇摇头，她身体适得很，是心里不舒服好不好。
元湘用更低的声音道：“那就是被皇帝的口谕弄得没了食欲？”
豆豆嘴角微抽，议论皇帝陛下那可是犯忌讳的事儿，何况这里又不是两姐妹的闺房，且这膳厅里好歹还有两名皇子呢，备不住人家耳力好就听见了。
她轻声应道：“没有的事，就是早晨吃太多撑着了。”
说话的同时忍不住把视线转移到了两名皇子那一边，四皇子倒是很正常地在下人的伺候下不紧不慢地用饭，不时还和身边的顾府二少爷顾长平说上两句。
可二皇子是怎么回事儿？她这里才刚看过去，人家就抬起头看了过来，脸上还带着一丝不明意味的微笑。
太糟心了！从前她就觉得二皇子心思深沉，不是个好相与的，看样子方才姐妹俩的对话真是被他听到了。
而且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很容易被人误会的好不好！
豆豆迅速把头扭过来，借着元湘的身子掩饰自己不是很美妙的心情。
今日的家宴用的是午饭，并没有像晚宴那样的歌舞节目，一个多时辰后便结束了。
多年不见顾阁老自然有话要和元徵说，嘱咐了女儿几句之后便带着两个儿子一个女婿离开了主院。
顾老夫人因为女儿的到来午觉也不睡了，兴致颇高地让顾朝和两个儿媳陪着抹骨牌，一面又吩咐长孙和长孙媳带着一群少年男女到园子里游玩。
顾府长孙顾长安两年多前已经娶妻，妻子正是顾老夫人娘家的侄孙女，苏琳的嫡亲姐姐苏璎。
苏璎相貌虽比不上苏琳，但看起来是个温柔可亲的女子，就算是初次见面的豆豆对她的感觉挺不错。
不过她毕竟也是大家子里教养出来的闺秀，行事很是稳妥利索，听顾老夫人这样吩咐便笑着招呼几位妹妹一起移步府中最大的花园。
少年们则在顾长安的带领下尾随在女孩子们后面，不一会儿也来到了位于正屋后面的花园。
花园里也是早就做了准备的，一行人没了长辈们的约束，欢声笑语地走进了一座宽大精美的亭子里。
这座亭子一看就不是为了纳凉而修建的，因为坐在这里正好能被午后的暖阳照在身上，每到寒冷的季节，不乐意在屋子里捂着的人到这里来晒晒太阳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想来必是园子修好之后另行添加的，亭子的方位多少显得有些异常，和整座园子的布局不是很协调，第一次见到的人难免会觉得有些突兀。
不等顾家人说话二皇子先开口道：“这亭子是大表姑六岁的时候提议修的，正是为了冷天不想被闷在屋子里，虽然难免有些破坏景致，但也看得出阁老真是疼爱大表姑。”
他嘴里的大表姑指的自然就是顾大小姐顾朝。
顾家的几位少爷和苏璎顾长欢姑嫂二人都有些诧异，和四皇子相比，二皇子到顾府的次数自是要多上很多，可他向来为人内敛，性情虽然温和，却从来不是个喜欢多话的人。
而且在这一众人中，不熟悉顾府的人只有四皇子和元二姑娘，二皇子不肯可能有那个闲心和四皇子介绍顾府的掌故，那么他这话只能是对着元二姑娘说的。
要知道二皇子可不是个喜欢讨好女孩子的人，他对苏琳的态度算是好的，也没见过这样的热情。
一时间亭子里的气氛有些凝滞，豆豆有些不自然，元湘有些看不明白，而一旁的苏璎和顾长宁脸色已经变了。
只有没心没肺的顾长欢还在和四皇子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四皇子虽然一直在敷衍顾长欢，心里却已经把二皇子咒了十万八千次不止，他娘的老二今日这是想做什么？
偏偏他还不能发话，否则元二在顾家人眼里岂不成了红颜祸水，初次见面就让两名皇子大打出手，她还要不要在京城混了！
二皇子像是并未发现大家的异常，依旧风度翩翩地照顾几位姑娘坐下，也没有刻意往豆豆身边凑，任是谁也不能从他那从容大方的态度里挑出毛病。
可只要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他分明对元家二姑娘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同。
就连他亲自给几位姑娘递过去的茶水，一双手来到元二姑娘面前动作都愈发温柔了几分。
这简直让人再也无法忍下去了，顾长宁一拂袖就想发作。
苏璎却比他沉稳得多，趁人不注意悄悄揪住了他另一只袖子压低声音道：“三弟莫要冲动，皇室中人咱们得罪不起。”
顾长宁虽然整日和女孩子们混在一起，看似有些娘们兮兮的，其实他也不是那样一味温柔小意没有脾气的人，尤其是一遇到和苏琳有关的事情，完全就控制不住火气。
苏璎难免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她家六妹妹和二皇子以及顾长宁之间就是一笔烂账，这算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意，还是公子多情小姐无心？
可顾长宁这个傻弟弟真是个痴人，明明知道自己和六妹妹这辈子无缘，却一直牵挂着她，倒不是还抱着什么想娶她的幻想，而是绝对不容许任何人辜负了六妹妹。
哪怕这个人是尊贵的嫡出皇子，或许将来还会是大周的一国之君。
她心里说不出是羡慕还是什么，只知道六妹妹既然准备嫁与皇子，就一定不能失了心，否则伤心失望总是迟早的事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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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燥而寒冷的冬日能晒晒太阳是件很舒服的事情。
然而天不遂人愿，没过多久花园里起风了，天空也开始有些阴沉，竟有了些想要下雨的意思。
这样的季节京城要么就是一直干燥，一旦下雨很有可能变成下雪，豆豆和元湘都不想再顾府多待了，都有了些想要回家的意思。
不用她们姐妹开口，亭子里在座的都是些娇贵人儿，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冷风，在一群丫鬟婆子们的簇拥下，一行人折返回了正厅。
元徵和顾阁老的谈话也早已结束了，此时正和顾雍两兄弟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见两个闺女回来了，元徵站起身对顾家兄弟拱了拱手道：“本该让阿朝多陪陪岳母大人，可今儿这天气有些赶人回家的意思，不如咱们改日再叙。”
顾家兄弟知道元徵马上就要正式上任时间紧得很，今日停留这么长时间已经算是十分不易了，也不好多做挽留，站起身陪着元家父女三人朝母亲抹牌的花厅走去。
半个时辰后，顾府年轻一辈的所有主子亲自把元府一家人送上了回府的马车。
两名皇子也给足了面子，一直陪着他们来到了顾府大门口。
不知是风有些大还是之前有些不愉快的缘故，从元府的马车驶离顾府，直到再也看不到半点踪影，他们之中竟没有人开口说半个字。
最后还是四皇子打破了僵局，他朝顾家众人一抱拳：“谢过诸位今日的款待，时辰不早了，本皇子这便告辞。”
顾家众人客气了几句，目送着四皇子和随从们打马离去。
自始至终四皇子冷眼都没有给二皇子一个，二皇子同样也没打算搭理他。
两位皇子之间的剑拔弩张顾家人不便插嘴，大少爷顾长安有些尴尬地对二皇子笑道：“殿下也打算回宫了么？”
今日的目的已经全数达到，二皇子自然不想多做停留，刚要开口向众人告辞，顾长宁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道：“殿下上次吩咐我调的香已经好了，不如随我一起去试试合不合心意。”
顾家其他都知道两人之间那笔烂账，但于他们而言，苏琳同他们的关系比二皇子要近许多，对他今日的表现都有些不满。
虽然觉得今日顾长宁的行为有些逾矩，但也没有打算制止他。
二皇子并没有表现出一星半点的不耐烦，对顾长宁笑道：“那我便随长宁表弟去一趟。”
平日里他也几乎不在顾家人面前摆皇子的架子，大家都觉得他很是平易近人很好相处。
今日这一声“表弟”，别人怎么想的不好说，顾长宁却感到一阵心烦，觉得二皇子就是一个卑鄙虚伪的小人。
他强忍着心中的不适放开了二皇子的胳膊，率先走回了顾府，其他人不再多话，也跟着走了进去。
顾长宁和二皇子很快便来到了他居住的院子里。
两人刚一走进屋里，向来性情温柔如同女孩儿一样的顾长宁握着拳头直接朝二皇子的面门打去。
二皇子是打小儿就开始习武的人，顾长宁这样的偷袭在他看来什么都不是，他伸出一只手轻易就捏住了对方打过来的拳头。
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二皇子很快又摆出一副不解的神情道：“长宁表弟这是想要作甚？”
顾长宁肺都快被气炸了，愤然嘶吼道：“宇文恒，你这样做对得起阿琳么？要不是为了你，她至于陪着太皇太后在偏僻的行宫里住了一年多？别忘了她也只是一个十三岁女孩子，也喜欢热闹，也需要家人的疼宠！你知道今日我忍你多久了么？”
二皇子脸上并没有出现太大的波动，松开顾长宁的拳头道：“说够了？”
顾长宁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包上，一口气顿时泄了大半。
二皇子冷笑道：“本皇子做事不需要任何人置喙，尤其是你。明白告诉你，我忍你不是多久，而是很多年了。”
不管他最终会把苏琳摆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是皇子妃还是侧妃，在他心里苏琳都早已算是他的女人了，岂容其他男人觊觎。
要不是他清楚知道顾长宁对苏琳只不过是单相思，又看在他是顾阁老嫡孙的面子上，他早就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了。
顾长宁被这话说得愣住了，完全不敢相信二皇子这翻脸的速度。
二皇子轻哼一声接着道：“本皇子今日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儿值得你喊打喊杀的？我和苏琳的婚事能做主的只有父皇，只要赐婚圣旨一日不下，我和她之间就什么都不是，你既然这般护着她，就该多为她的名声考虑。”
天底下竟有这般厚颜无耻的人！顾长宁又想打人了。
他紧握着拳头咬牙道：“名声？满京城的人谁不知道苏家六姑娘是你二皇子未来的皇子妃，她要是这辈子嫁不了你，还有什么名声可言！何况……她一颗心早就在你身上，你怎忍心伤害她？”
二皇子嗤笑道：“长宁表弟慎言，苏六姑娘可是太皇太后赞许过的，京城高门闺秀中的品德典范，怎可以做出婚前就对人芳心暗许这样的事情，这话出你口入我耳，最好不要再让别人听到。”
顾长宁气得双手直发抖，他竟然和这厚颜无耻的人相交了十几年。
二皇子将顾长宁拉到椅子上坐下，自己也顺势坐在了另一把椅子上，重新用温和的声音道：“我不是那等没有良心的人，怎会不知道阿琳的好，她我是一定会娶的。”
顾长宁抬眼看着二皇子，然后呢？
二皇子一扯薄唇嘲讽道：“难道你觉得我这辈子只能有她一个女人？你问问自己这辈子会守着一个女人过一辈子么？”
顾长宁默了，这样的问题他连想都没有想过。
二皇子见自己的话起了效果，拍了拍顾长宁的肩膀道：“长宁表弟，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为了这条船走得稳，走得远，有些事情是要早些下手的。”
顾长宁半晌之后才嗫嚅道：“你今日都没有见到，沅表妹竟能得我祖父的青眼，不但让她进外书房，之后还乐意让她搀扶着回到正厅。所以……你最好甭打她的主意，她是不可能给你做侧妃的，一旦把祖父和姑父惹毛了，后果不堪设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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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俩就入宫觐见的事情又仔细商量了好一阵，豆豆见元徵面前的茶水喝干了，站起身重新替他续了一杯。
自从那日和元湘夜谈之后，豆豆再也没有和她提起过骚包男公孙墨。
此时和爹爹单独在一起，她难免又想起了那晚劝说姐姐尽快和爹爹坦白交待的话。
也不知道姐姐干嘛这么磨叽，这又过去好几日了，趁爹爹还没有正式上任，还算是有空闲有精力，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她这样的急性子真是想不明白慢性子们都在想些什么。
“沅儿在想什么呢？”元徵见她突然不说话了有些疑惑。
这事儿怎么轮得到她来讲，那样岂不成好心办坏事了。
豆豆赶紧堆起笑容，胡乱支应道：“我在想爹爹入京好几日了，姐姐一直被我和母亲占着，还没有来过您的书房呢。”
元徵道：“湘儿有话想和为父说？”
豆豆恨不能把自己舌头给咬掉，刚想找个借口把爹爹糊弄过去，门外传来了康儿和人说话的声音。
来得可真是及时，她险些都想伸手擦一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了，有个太过精明的爹爹真让人承受不住。
她转头对屋外道：“康儿哥哥，是谁来了，请他进来吧。”
书房门很快就被推开了，竟是老夫人屋里的大丫鬟素馨。
她快步走到父女二人身边行了礼：“奴婢见过二老爷，二姑娘。”虽然已经是七姑娘了，从前的下人们依旧喜欢唤豆豆二姑娘。
元徵觉得有些意外，母亲今日是遇到什么事儿了，满屋子伺候的下人不用，竟让随身伺候的素馨亲自前来书房传话。
豆豆没打算费脑子想那么多，笑着走到素馨身边拉起她的手道：“祖母有什么话吩咐，竟让姐姐亲自跑了这么一趟。”
素馨回道：“是武宁侯夫人方才派人来传话，她后日下午会带着两位公子和小郡主前来咱们府上拜会老夫人和二夫人。”
至于为什么是她亲自过来，素馨笑道：“老夫人和嬷嬷们抹牌，嫌奴婢在她身边影响手气，所以把奴婢打发过来了。”
这话当然只是随便说说，而且也没有什么追问的必要，豆豆也就罢了。
不过倒是真是够巧的，这样一来姨母上门拜访和他们父女入宫觐见的时间不就重合了么？
豆豆奇怪道：“姨母怎的会选择后日？而且昨日的顾府家宴其他人全都齐了，她竟也没有出席。”
素馨笑道：“老夫人方才也是这样问的，来人说前几日晚上威远侯老夫人着了凉身上有些不舒服，侯府的几位夫人都忙着侍疾所以侯夫人昨日便没能成行。今日威远候老夫人身上总算有些松快了，她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催促着侯夫人有事只管去忙。至于为什么是后日，奴婢也不清楚。”
豆豆知道素馨来这一趟主要是给爹爹传话，自己不过是顺带的，便转头看向爹爹，想看看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话要吩咐。
哪曾想刚才还十分精明，让自己不知该怎么糊弄过去的爹爹此刻竟然在发愣，一双眸子看起来也有些迷茫，这是她认识元徵六年多来从未见过的情形。
豆豆朝素馨笑了笑：“爹爹大概是有些累了，祖母那里离不得姐姐，你先回去吧。”
素馨是个知情识趣的人，知道主子们的事情最好少打听，便笑着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随着关门的一声响，元徵像是突然醒过来一般，掩饰着轻咳了两声：“沅儿，可惜你后日要随为父进宫，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赶得上回来见你姨母一面。”
豆豆巴巴儿地看着元徵，那意思就是爹爹你甭把自个儿闺女当傻子好不好，您方才的情绪分明就有些异常。
元徵前所未有地窘迫，有个太过精明的女儿真让人心累，还不兴当爹的有点心事？何况他本来也什么都没有乱想嘛！
见爹爹越发不对劲儿了，豆豆忍不住又开始浮想联翩。
爹爹方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正常的？
明明一开始是自己失言，差点儿把姐姐都出卖了，要不是素馨姐姐的到来打断了爹爹的追问，自己还不知道能不能混得过去。
后来素馨姐姐就提到了姨母，咦？豆豆仿佛有些明白了。
爹爹果然有问题！而且这个问题一定和素未谋面的姨母有关！
她好奇心暴涨，美眸弯弯地笑看着自家爹爹。
元徵此时情绪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弯着手指敲着桌面沉声道：“回到京城好几日了，你的功课也该重新拾起来，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豆豆笑嘻嘻跑到元徵身边，狗腿地替他捶着肩膀道：“爹爹，这里又没有旁人，女儿现在也长大了，有什么事儿都可以说来听听嘛，我又不是个嘴碎的人，绝对不会传出去有损爹爹名誉的。”
元徵扭过头白了二闺女一眼，就知道被这臭丫头盯上准没好事儿，瞅瞅这脸皮厚的！
他一本正经道：“世上有你这样做闺女的？长辈们的事情少打听，女孩子要柔顺、淑静、端庄、稳重……”
“爹爹——”豆豆不乐意了，这么些年家里人啥时候这样要求过自己，爹爹明明就是在掩饰方才的失态。
元徵索性靠在椅背上，合上眼指了指另一边的肩膀，不想搭理她。
豆豆走到另一边，继续殷勤地捶着，翘了翘小嘴道：“你不说我可要瞎猜了呀。”
元徵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嗯……女儿猜想是不是当初爹爹和姨母本是郎才女貌的一双璧人，结果被老皇帝棒打鸳鸯，后来外祖父为了不让您伤心难过，把和姨母长得很相像的母亲嫁给您，呃……可也不对呀，母亲说过的，她和您的婚事儿是老皇帝赐下的，外祖父虽然是当朝首辅也没资格干预……”豆豆一张小嘴喋喋不休，说到最后才发现自己被绕了进去，结果啥也没弄明白。
元徵被弄得一个头两个大，睁开眼伸手敲了敲她的脑门儿：“一个大姑娘家家的哪儿来那么多的废话，少胡说八道影响你姨母的名誉，她打小儿就是最守规矩的人。”
豆豆笑得越发开心了，爹爹一准儿是喜欢过姨母，直到现在还护着呢！
元徵不想和她在继续扯下去，岔开话题道：“你之前求过的事儿，为父已经给你办妥了。”
豆豆眨巴着眼睛，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求过啥事儿，居然都办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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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豆豆的聪慧机灵能言善辩，元徵最喜欢的还是她迷糊的小样子。
就好比此时，那傻乎乎的小表情，张得圆圆的小嘴，简直太可爱了。
他叹息道：“没想到我的二闺女也有记性不好的时候，往后你要是再求为父做什么事儿，是不是就可以用拖字诀？反正时间一长你就不记得了。”
豆豆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啥时候求过爹爹办事，拉着元徵的袖子摇晃：“爹爹别卖关子了，赶快告诉我。”
元徵笑道：“你忘了去年你刚到青州府的时候，在为父书房里都说了些什么？”
去年刚到青州府的时候？
豆豆终于想起来了，自己那一日胡乱说爹爹回京之后内阁辅臣大概不够资格，但吏部尚书肯定是妥妥的。
如今看来自己分析得十分正确嘛，短短一年的时间，皇帝陛下果然让爹爹坐上了那个位置。
她不由得有些小得意：“爹爹，女儿是不是可以算半个小神仙了？”
元徵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么下官敢问这位小神仙，在那之后你还说了些什么？”
豆豆恍然大悟，有些惊喜道：“我那日求爹爹给傅家表叔和谢家表叔挪一挪位置，看来您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元徵摸了摸唇上的胡须道：“这可是我家二闺女分派的任务，为父怎么也得完成不是？否则哪里还有脸面吃你做的饭哟——”
他故意拖长的声调和打趣的眼神都让豆豆感到有些小羞赧。
说来自从全家人离开青州府，她都一个多月没有认真给爹爹做过吃食了。
豆豆歪头看了看一旁小案几上摆着的西洋座钟，和爹爹说了一早上的话，竟然已经快巳时了。
她笑嘻嘻道：“爹爹今日午饭想吃些什么，我亲自下厨给您做几道拿手菜。”
元徵带着一丝遗憾道：“为父下午要去吏部衙门一趟，中午和人约好了在外面酒楼里用饭，差不多也该出门了。要不你索性给我备一道甜汤，等我晚上回来喝。”
豆豆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那爹爹要少喝酒，早点儿回来。”
看着二闺女乖巧的样子元徵心里不由得一动，最近忙于赶路，昀哥儿和二闺女似乎就没见过几次面，两个孩子大约都有些生疏了。
回到京城这个是非之地，二闺女又这般惹眼，他是不是该考虑吧两个孩子的事情挑明，最好是能把他们的事情定下来。
虽然两年之后才是大比之年，但以昀哥儿过人的才华和扎实的基础，榜上有名那是肯定的。甚至可以说他应试的时候只要能发挥出八九成的水平，名次都一定会相当靠前。
最关键的是昀哥儿真是个人品端方的好孩子，他要是不抓紧被别人家抢先一步那就可惜了。
只要二闺女不反对，他不介意效仿傅韶昀的母亲，当年的昌平伯府大小姐贺心柔，她一个弱质女流都能玩一手榜下捉婿，他元宗之来一出考前定亲又有何妨？
想到这里他特地叮嘱豆豆：“沅儿，你傅表兄的外祖父昌平伯过几日会到咱们府里把他接回伯府居住，你要不要去和他道个别，今后你们想要经常见面就不可能了。”
被爹爹这么一说，豆豆才发现自己真是好久都没有和傅表兄好好说过话了。
自从年初她去了辽东，回来之后就整日被四皇子缠着，而傅表兄似乎和宇文小厮天生不对盘，只要他在场，傅表兄就很少开口说话，一来二去的他们之间似乎都不像从前那样熟稔了。
她目前的确只是把傅韶昀当做表兄，可听祖母和爹爹的意思，好像有些想要让傅表兄做孙女婿的意思，这一点不但是采青采桑两个，就连刚重逢没几日的姐姐都看出来了。
而且……就算是为了避开大白汤圆那些根本不切实际的想法，她也必须尽快找个看得顺眼的人定亲。
傅表兄这个人虽然也并不完全符合她的择婿标准，可眼下她身边真是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了。
爹爹这就是明摆着给自己和傅表兄制造机会，否则以爹爹对她们姐妹的重视，怎可能让她主动去找男孩子说话。
豆豆此刻实在找不出不去探望傅韶昀的理由。
她笑道：“那我就去做几道傅表兄爱吃的菜送去给他，也算是给他践行了。”
元徵本意是想多给傅韶昀一些在二闺女面前露脸的机会，可此时见豆豆那般主动地要去给臭小子做饭，他心里又觉得别扭得很。
岳父果然不是好做的！
元徵酸着一张脸朝豆豆摆摆手：“去吧，为父也要准备出发了。”
豆豆哪里能体会父亲那一颗酸涩的岳父心，离开书房叫上采青采桑两个，主仆三人朝元徵书房旁边的小厨房走去。
对如今的豆豆来说，虽然达不到伊婆婆那样把做菜当成享受的程度，可想要特意做几道人家爱吃的菜可以说是信手拈来。
傅韶昀气质温润恍若谪仙，祖籍又在浙江绍兴，可他爱吃的菜却全是重口味的，尤其嗜辣，这大约也是他从小在长沙府长大的缘故。
湖广气候温暖，雨量充沛，物产十分丰富，那里的吃食以香、酸、辣为主。
靖南侯府虽然早已不比当年鼎盛的时候，但百年勋贵之家的底蕴还在，元徵又是个在生活上十分讲究的人，所以书房这边的小厨房里各种食材准备得十分齐全。
考虑到吃饭的人只有傅韶昀和小厮重九两个，豆豆也没打算做太多的菜。
剁椒鱼头，冬笋腊肉，酱板鸭，麻辣仔鸡，外加一道鲜甜的莲藕排骨汤。
看到这一片红艳艳的颜色，采青采桑两个忍不住吸了吸嘴巴，自家姑娘今日这菜做的，看着都直冒汗。
不过倒是挺适合今日这样寒冷的天气。
为了避免菜凉了不好吃，四菜一汤很快装进两个食盒，采青采桑一人提着一个，随着豆豆用最快的速度朝侯府的客院走去。
侯府最近并没有其他亲戚上门，再加上冬天寒风萧瑟，客院附近看起来有些冷清。
豆豆她们走进院子的大门，一眼就见到了正坐在廊下往炭盆里添加木炭的重九。
PS：感谢【月冷千山`】打赏的平安符，感谢支持扁豆和汤圆的童鞋们~(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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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被元沂这一番搅和弄得连祖母那里都不想去了，带着两个丫鬟在内院中胡乱绕了一圈便回了挽星阁。
小厨房里吃食都是现成的，丫鬟婆子们很快就把热气腾腾的的饭菜端到了屋里。
除了那一日在顾府被影响了食欲，豆豆从不会因为任何事情失去吃饭的兴趣，她端起碗很快便吃得饱饱的，心情也渐渐明朗起来。
饭后豆豆练了半个时辰大字，又活动了几下筋骨，觉得困了索性窝到了床上。
等她再次醒来酉时都过了，天空阴沉沉的，竟还淅淅沥沥地下着雨。
豆豆虽然并不怕冷，还是觉得被窝里暖烘烘的懒得起床。
见采青采桑两个坐在窗前小声嘀咕着什么，她用十分慵懒的声音哼了一声：“采青，什么时辰了。”
俩丫鬟正商量着是不是派个人去说一声晚饭姑娘就不过去老夫人那边用了，听豆豆出声询问便一起走了过来。
采青把帐子掀开挂上应道：“姑娘，酉时都过了，外面下着小雨呢，估摸着待会儿就成雪了。”
采桑则兑了一杯温水端过来给豆豆。
豆豆坐起身靠在床头，接过温水抿了一口道：“就依你们方才商量的，让人去和祖母说一声儿，下雨我就不过去用饭了。”
采青她们知道自家姑娘耳力好也不觉得奇怪，刚想把这差事儿应下，老夫人屋里的丫鬟草儿来了。
草儿如今也是二等丫鬟了，带着两名粗使小丫鬟十分守礼地在门问了安。
豆豆和她本就很熟，笑眯眯地让她快进屋来，并询问她是不是祖母又什么吩咐。
草儿进屋后指着身侧一个小丫鬟手里的食盒道：“老夫人说天气不好让姑娘们别出门着了凉，吩咐奴婢捡姑娘爱吃的菜送了两道过来。”
说着又接过另一个小丫鬟手里的盒子：“还有这个，是老夫人特地为姑娘后日面圣准备的衣裳和首饰，请姑娘看看喜不喜欢。”
祖母还是这样事事替自己想得周全，豆豆心下暖暖的，笑道：“草儿回去替我好生谢过祖母，就说送来的衣裳首饰都很合心意。”
说着让采青赏了草儿一个小荷包，另给两个小丫鬟抓了些果子点心。
“谢姑娘赏赐，奴婢一定照实回话。”草儿不敢多耽搁，带着两个小丫鬟很快便离开了。
豆豆这才吩咐采青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是一身绯红色蹙金海棠花袄裙，海棠花绣得栩栩如生绚烂之极，衣裙的夹层里大约是絮了薄薄的丝绵，显得既轻薄又暖和。
其他的也就罢了，唯有这薄薄的丝绵很合她的心意。
祖母果然是了解自己，并不像当年的赵妈妈那样只要冬天一出门就巴不得自己捂成个棉花球，捂得满身是汗不说，圆滚滚的连半点身段都看不出来。
这样的一身衣裳，单穿显得身姿窈窕，出门的时候再罩上一件大氅，即使下雪天都能扛得过去。
只是……海棠花分明是母亲最喜爱的花样，她许多心爱的衣裙上都绣着各式各样的海棠花，祖母让自己面圣时也穿这样的衣裳是什么意思？
再看看一旁小匣子里一整套海棠花样式的赤金首饰，豆豆心里更犯了嘀咕，难道在祖母看来自己的长相还不足以说服旁人么，非得再弄出个小顾朝才甘心？
这一点采青采桑很快也意识到了。
采青如今很是稳重，虽然也有些疑惑，却依旧规矩地立在一旁不敢多言。
采桑嘴快，直接指着那衣裙对豆豆道：“哎呀，这简直就像是比着夫人的衣裳做的，好看是真好看，尤其是这绣工简直神了，再给我十年我也学不来。可姑娘好像不怎么喜欢海棠花……”
采青拧了她一把道：“你啥时候听姑娘说过她不喜欢海棠花了，夫人当年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大美人儿，姑娘这么一打扮肯定越发好看了，就算是进了宫也不会被人小瞧了去。”
这话倒是提醒了豆豆，以母亲当年的长相和出身，在京城里绝对是数一数二的高门闺秀，当今陛下自然也是见过她的，祖母让自己这般打扮，只可能是两个用意。
要么就是让陛下心生好感，要么就是让陛下心生恶感，端的看母亲当年在永泰帝心中留了个什么样的印象。
在她看来，祖母必然是不会坑自己的，那么答案就肯定是后者，想要让陛下一看到自己就想起少年时不甚美好的回忆，如何还喜欢得起来。
这样一来自己不就安全了么，让宇文恒那个神经病白算计！
祖母也算是用心良苦了，豆豆伸出小手抚摸着光滑的衣裳料子，心里涌上层层的暖意。
采青见她似乎很欢喜的样子，笑道：“要不奴婢们伺候姑娘试一试这衣裳，看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的。”
豆豆摇了摇头：“收起来吧，祖母做事怎会出那样的纰漏，我是她看着长大的，闭着眼睛都不会弄错尺寸。”
“是，姑娘。”采青把那盒子关起来放进了一旁的大衣柜里。
这一场冬雨并没有如人们想象的那样在晚间变成雪，第二日清晨就渐渐止住了，到了第三日上午天已经完全放晴，虽然还是有些冷，对于即将出行的人们来说绝对是个好天气。
豆豆早早用过午饭，在两个丫鬟的伺候下打扮齐整，到春晖堂和祖母道别之后来到了父亲的书房。
元徵也是早早准备妥当，只是见到女儿和当年的顾朝如出一辙的打扮之后表情微微凝滞了片刻。
看来当年顾朝那副骄纵的模样让许多人都记忆犹新，既然母亲都能记得，想必陛下就更不会忘记了。
母亲为了心爱的孙女可真是豁得出去，好在阿朝和陛下之间那些少年人之间的小矛盾算不上什么深仇大恨，否则沅儿今日岂不是羊入虎口？
豆豆一看就知道爹爹肯定是被自己这一身打扮给惊到了，至于是惊艳还是惊吓可就不好说了。
她故意戏谑道：“爹爹觉得我这样打扮是更像母亲还是更像姨母？”
坏丫头又在戏弄她老爹！
元徵瞪了她一眼，弯起手指轻敲了她的脑门儿一下，直接把她拉出了书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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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候在侯府角门处，离元徵的书房尚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入宫觐见皇帝陛下是不让带随从和丫鬟的，父女俩都没有带随身伺候的人，豆豆索性挽着元徵的胳膊，两人有说有笑地朝角门走去。
此时正值午后，外院有不少的管事和下人进进出出。
大家都知道今日二老爷要带着七姑娘去面圣，对他们父女愈发恭敬，一路上不停地有人向他们行礼问安。
虽然他们是主子，也不好在下人们面前拿架子。
好容易来到马车前，耳根子才算是清静了。
元徵先把豆豆扶上马车，自己才一撩衣摆也跨上了马车。
谁知不等他们的马车动起来，让豆豆耳熟的那道少年声音又出现了。
“侄儿给二叔请安。”一如既往地清朗悦耳。
这还有完没完了，盯梢的居然又来了！
豆豆忍着气轻轻掀开车帘，父女俩同时朝车外望去。
果然是元沂正面带微笑地站在角门边冲元徵躬身行礼。
元徵笑道：“是沂哥儿啊，你今日不曾去上学？”
元沂依旧恭敬地回道：“侄儿打小儿就愚钝，早两年就已经不上学了。”
元徵一时有些尴尬，真不是他不关心侄子，相反他记性极佳，元家各房的基本情况他都门儿清，只是孩子们上学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小了，真不值得花心思去打听。
不过三侄子说话可真够直接的，都不知道给他亲叔叔留几分面子，这话听起来不就是自己这个叔叔丝毫不关心侄儿，连人家早已不上学的事情都不知道么？
但元徵从不是个小心眼的人，只是笑笑也就罢了。
一旁的豆豆可真是不高兴了，这家伙怎么回事儿？盯梢也就罢了，还故意说这些废话让爹爹难看。
愚钝？要是他这样的人都算是愚钝，那世上的人全成了傻子了！
她探出半个脑袋冷声道：“三哥，今日我和爹爹还有要事不方便多耽搁，有话咱们改日再叙。”
说罢她吩咐了车夫一声后便缩回了脑袋，车帘子一放马车很快哒哒朝府外驶去。
元沂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俊美的脸上依旧带着笑意，丝毫没有被人冷落的样子。
七妹妹的脾气真是不算好，不过今日的皇宫之行他倒是不必为她担心了，这样的女孩子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马车很快便驶出了苦水胡同，豆豆的脸色总算好看多了。
元徵有些好笑道：“沅儿几时和你三堂兄有过节的？”
豆豆摇摇头道：“我才刚认识他哪里来的过节，只是觉得他这个人有些阴阳怪气的，还特别喜欢装样子。”
“哦？”元徵难免好奇起来，能把二闺女都惹毛了的人，他倒是来了些兴趣。
豆豆道：“他方才就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明明就是个再机灵不过的人，偏说自己愚钝，而且他的武功相当不错，起码比我厉害多了。”
元徵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大嫂并不是那等以磋磨庶子庶女为乐的嫡母，沂哥儿有这样的本事完全没有必要隐瞒。
而且他已经十六七岁了，就算是真读不进去书不打算参加科举，也该另寻些正经事情做，难道是不得他父亲待见，所以想到自己这里走走门路？
豆豆却不愿意再分心去想那个诡异的三哥了，马上就要见到大周朝的最高统治者，她心里多少还是有那么一点忐忑。
都说伴君如伴虎，她都能预料到接下来的事情会花费多少精力。
养精蓄锐最重要，她靠在车窗边轻轻闭上了眼睛。
靖南侯府离皇宫并不算太远，不到一个时辰，元府的马车已经抵达了皇宫门口。
此时距离永泰帝口谕中说的未时还有大约半个时辰，父女二人在马车里整了整衣冠，元徵率先下了马车。
“奴才给元大人请安。”元徵才刚落地，一名红光满面的太监便笑容满面地凑了上来。
虽然这已经不是豆豆第一次听到太监那独特的嗓音，小腿还是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差点儿从车上直接滑了下来。
好在她身手敏捷，依旧稳稳地落在了地上，丝毫没有露出破绽。
不等元徵说话那名太监又赞道：“哟——元大人，这便是令嫒？真是美貌绝伦风华绝代。”
豆豆脚下险些再次打滑。
这马屁也太高级了些，还让不让人愉快地成长了！
她一个还没有完全长开的小姑娘，风华绝代这词儿用在自己身上竟也不觉得肉麻么？
豆豆忍不住抬眼朝爹爹身边看去，只见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太监带着满脸的赞美之色看着自己，一双眼睛里满满都是真诚，哪里像是在说奉承话。
果然是在御前混的，瞅瞅人家这拍马屁的境界，她几乎都要怀疑自己在这半个多时辰里是不是又变好看了。
元徵对这些早就见怪不怪了，指着那名太监对豆豆道：“沅儿，过来见过御前大总管刘顺刘公公，他可是陛下身边第一得用的人。”
刘顺立刻谦逊道：“元大人太抬举奴才了，这可不敢当。”
没想到他居然还是个太监头头，爹爹的面子可真够大的，来一趟皇宫还让人家大总管亲自到宫门口迎接。
只能说宇文小厮他爹真是会收买人心，豆豆暗暗撇撇嘴，莲步轻移至刘顺面前福了福身道：“元沅见过刘总管。”
刘顺自然又是客气了一番，再次大声夸赞了豆豆几句。
元徵和刘顺也算是老交情了，并没有像旁人那样见面就给他塞红包，只微微笑道：“陛下可用过午膳了？”
那意思就是刘公公你别越说越高兴，正事儿要紧！
再让他这么夸下去，二闺女在京城可就成了闺秀们的公敌了。
刘顺一拍脑门儿：“哎呦，奴才是见了元二姑娘把什么都忘了，陛下早用过午膳在御书房等候您二位觐见了。”
说着他朝身后一挥手，一群太监宫女十分客气地把元徵父女俩迎进了宫里。
豆豆第一次到皇宫心里难免有些好奇，但她也是被靳大嬷嬷严格调教过的，四下里张望这样的举止绝不会发生在她身上。
她稳稳地迈着优雅大方的步伐随在父亲身后。
这样一来又让刘顺和一众太监宫女高看了一眼。
果然是顾阁老嫡亲的外孙女。
听说她这还是头一次回京城，可看看这气派，这教养，甚至远远超过了许多京里长大的闺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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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顾朝懂得穿衣打扮这件事儿后，每逢见客必然要折腾。
这已经是多年来雷打不动的规律。
不仅是顾府，就是元府的下人们也早都习惯了。
今日亦如此，早饭后朝云院里就开始热闹了。
衣裳首饰都是昨日就仔细挑选出来的，可顾朝嫌弃丁香豆蔻手艺不够好，特意又让人把靳嬷嬷请过来替她梳发髻。
事实上靳嬷嬷年岁大了手劲儿不行了，灵巧处早已经赶不上丁香和豆蔻，一个从前最拿手的流云髻愣是梳了三次顾朝才算是满意。
元湘倒是有心替母亲梳发，可她哪里敢让母亲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手，只能默默在旁边看着。
好容易梳好头上好妆又到了午饭时分，吃过饭又嫌妆容不够完美，只得洗了脸重新来过。
折腾得满院子的丫鬟鸡飞狗跳，一旁的元湘早已昏昏欲睡。
再次上好妆的顾朝取过昨日挑好的衣裳，在丁香豆蔻的伺候下穿戴得妥妥当当。
镜中的美人容色依然倾城，风姿依旧绰约，连她自己看了都移不开眼睛。
和顾夕十几年不见，顾朝争胜的心思更胜于从前。
当初姐妹俩在一起，外在条件几乎都是一样的，只能计较谁在父母跟前儿更得宠，谁得到的赞扬声更多。
如今大家都是已婚的妇人，无非只能比一比谁过得更好，而这个“好”字最直白地体现在面容上，过得好的人自然能长久地保持青春美貌，过得不好的直接沦为憔悴不堪的黄脸婆。
从小顾夕得到的赞赏就比她多，婚姻也比她顺利，她才不要一辈子都被孪生妹妹比下去呢。
想到这里她心念一动，湘儿回京后不是见过顾夕好几次了么，自己竟一直没顾上打听一下。
真是昏了头了！
她依旧不舍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连头都懒得回慵懒地问道：“湘儿，你觉得母亲和小姨母看起来谁更年轻一些。”
元湘缩在穿衣镜照不到的角落杵着下巴都快睡着了，听到母亲唤她的名字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只是眼皮还是一个劲儿往下耷拉，她努力睁了睁眼睛小声道：“母亲您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顾朝生气了，扭头瞪着元湘。
只见女儿穿着一件颜色清淡的裙袄，发髻也寻常，通身竟连一件入得了她眼的首饰都没有戴。
最重要的是她整个人一看就是萎靡不振，像是好久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一般。
这副模样怎么和顾夕的女儿瑞嘉郡主相比？人家可是皇后娘娘最疼爱的外甥女！
她也顾不上自己和顾夕孰美这样的问题了，柳眉一竖喝道：“元湘！昨儿母亲给你挑好的衣裳呢？还有你自个儿看看你的发髻能见得了人么？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半点精神都打不起来，像什么样子！”
这下元湘算是彻底被吓醒了，她长到快十四岁，还是第一次听到母亲直呼自己的全名，而且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简直太吓人了。
她赶紧站起来回道：“母亲前几日说女儿的容貌清秀有余妍丽不足，不适合着艳色衣裳，更不适合做奢华的打扮，可昨儿的衣裳和首饰……”
顾朝的情绪瞬间有些沮丧。
她的湘儿果然是在乡野之地待了五年多被耽误了，而这五年正好是一个女孩子形成正确审美观的关键时期。
昨儿自己挑的衣裳首饰虽然比湘儿平日的打扮稍显艳丽，可依旧是在适合她气质的范畴，可这孩子竟完全不懂得欣赏。
她这样子连勋贵之家的当家主母都很嫩胜任，更不用说更进一步了。
看来必须加强这方面的调教。
靳嬷嬷在一旁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大小姐打小儿就是这样，在着装打扮上一直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别人的审美观只要和她略有出入便等同于糟糕。
在她看来大姑娘的一身装扮分明大方得体，和她温婉淑丽的气质十分相符，任谁见了都只会赞一声大家气度，可在大小姐嘴里竟成见不了人了。
可饶是她这样宫里出来的教养嬷嬷，在着装打扮方面也不敢质疑顾家大小姐的眼光。
毕竟元湘是顾朝的亲生女儿，不是豆豆那样可有可无的养女，她的态度很快软和了下来，对元湘柔声道：“不喜欢就算了，过来让母亲重新给你挑几样首饰。”
元湘乖顺的坐到妆台前，任由顾朝替她重新梳妆。
顾朝虽然骄纵不懂事，但任是谁也不能否认她在着装打扮上有着过人的天赋。
没过多久，镜中的女孩子就多了几分娇艳贵气，却丝毫没有掩盖她本身温婉文秀的气质。
女孩子天性都是爱美的，何况这还是母亲亲手为自己做的精心装扮，元湘心里说不出的愉悦和激动。
屋里其他人也啧啧称奇，夫人的本事果然她们一辈子都学不来。
唯有顾朝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自己已经尽全力了，湘儿的样貌在她眼中依旧只能算是还过得去，和沅儿那个野丫头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明明这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为什么却让那个野丫头承袭了这一份绝世美貌。
难怪皇子们只会绕着沅儿转。
还有宇文昭那个小人，想要表示对元徵的重视，召见他的女儿也该先考虑嫡长女，偏偏他却只记得元家有个二姑娘。
不是因为容貌才怪，难道还是那个野丫头上蹿下跳的把皇帝都惊动了？
元湘从镜中见到母亲似乎并不高兴，又开始紧张起来，小声道：“母亲您怎么啦？”
顾朝回过神来笑了笑，拍拍女儿的小脸道：“我的湘儿真是个美人坯子，怎么打扮都好看。”
元湘羞赧地笑道：“和母亲相比女儿的长相实在太过平凡了。”
顾朝更糟心了，湘儿这话的意思就是承认自己不如那个野丫头喽？虽然这的确是事实，可她这样半点傲气都没有的女孩子简直不像是她顾朝的女儿。
“二夫人，武宁侯夫人的马车已经进府了。”屋外传来了小厮长生的声音。
顾朝重新打起精神笑道：“走，咱们一起去迎接你小姨母，让她看看我们湘儿今日有多漂亮。”
元湘挽住母亲的胳膊，扶着她一起走了出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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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湘扶着顾朝，身后跟着靳嬷嬷和一群丫鬟婆子很快便来到了二门处。
马上又要见到小姨母了，可惜同时到达的还有裴锦歆。
元湘说不出来自己是应该欢喜还是应该烦闷。
她到京城半年来最反感的人莫过于裴锦歆，可她偏偏是自己很喜欢的小姨母的女儿。
大周京城有双娇，顾家门里争朝夕。
这句话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听乳母段妈妈说过。
母亲和小姨母十几年前是京里最出众的美人，引得多少贵族子弟倾慕，名门闺秀妒忌。
都说孪生姐妹心意相通，感情大多都很好。可从前母亲却很少愿意提起自己的孪生妹妹顾夕。
直到她六岁的时候无意中听到母亲为了小姨母的事情和父亲争吵，才算是隐约知道了其中的原委。
只是那时她还不懂得男女之情，事情过去几年后她重新想起那次争吵才明白了母亲话里的意思，父亲竟曾经心仪过小姨母。
她当时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对未曾谋面的小姨母有了些芥蒂，甚至于对父亲也有了些不好的看法。
可当她回到京城真的见到了小姨母顾夕之后，算是理解了父亲的那一份刚刚萌芽便已经夭折的情意。
大家都说顾氏双娇长得一模一样，在她这个最有发言权的人看来母亲和小姨母除了一张脸没有半分相似的地方。
甚至于和顾夕相处了几次之后，她觉得两人连样貌都没有那么像了。
母亲骄傲简单，如正午的阳光般耀眼，灼热却很容易伤人。
姨母温婉睿智，如夕阳下的一池春水，温暖且能抚慰人心。
以父亲的心性，如果他有选择的权利，结果不言而喻。
出乎她预料的是小姨母从不避讳在她面前提及父亲，坦荡而真诚，完全是出于对朋友的关心，对姐夫的问候。
她为曾经的胡思乱想感到惭愧，她怎可以把那样优秀，那样疼爱自己的父亲想像得如此不堪。
可不管姨母多么让她倾慕，母亲始终是她最爱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看着母亲已经不再纠结于过去的那些事，甚至对小姨母的到来抱以很大的热情，元湘心里特别高兴。
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常和小姨母来往了。
她正想得开心，顾夕一行人出现在了她们的视线中。
美丽的女人总是善于装扮自己的。
同顾朝一样，顾夕也很懂得什么样的着装能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出众。
无论是天水碧的裙袄，还是涵烟芙蓉髻上的碧玉棱花双合长簪，都十分适合一名出门拜访亲友的侯夫人。
端庄贵气却又不显得太过夺目，成功避免了喧宾夺主。
同样是风华绝代倾城色，姿容与顾朝依旧难分伯仲。
她身后的两名风华正茂的少年很是英俊夺目，玄色锦袍紫貂皮大氅的正是长子裴锦程，暗红锦袍白狐皮斗篷的是次子裴锦弘。
在他们身侧一身孔雀纹大红羽缎披风，身材高挑满头珠翠的女孩子正是瑞嘉郡主裴锦歆。
远远望见顾朝身旁俏丽秀气的元湘，她一张小嘴撅了起来，不屑地哼了一声。
精心打扮了一番后照样没什么稀奇的，还不是和自己一样，站在她母亲身边只能做个陪衬。
两姐妹相见自然是道不尽的离别之情，美人双双垂泪让人伤感不已。
然而见到模样太过英俊硬朗的裴锦歆之后，顾朝的心情瞬间敞亮多了。
她完全没有想过外甥女竟然长了一张和妹夫这般相似的脸。
难怪那么受裴皇后宠爱，姑侄俩同病相怜嘛。
看来顾夕比自己还要糟心，她都忍不住想要同情霍小王爷了，这个模样的小王妃，呵呵……
可一转头见到两名身材高大丰神俊朗的外甥，她又笑不出来了，同样是两个儿子，自己那两个圆滚滚肥嘟嘟的才刚把路走稳，人家的都可以娶媳妇儿了。
她本就不是什么心思深沉的人，得意失意都完全写在了脸上。
旁人或许不清楚她具体在想些什么，却如何瞒得过聪慧的孪生妹妹顾夕。
姐姐还是这般纯粹，做了十多年母亲连情绪都没有学会掩饰。
顾夕很羡慕顾朝。
一名三十多岁的高门贵妇，四个孩子的母亲，竟还能像在娘家做女孩儿时一样肆意，只能说明她有一位好夫婿，一位好婆婆。
是他们为姐姐挡住了外面的风风雨雨，为她营造了一个没有争斗的家庭氛围，才让她保持住了这个不怎么讨人喜欢的个性。
这话听起来有些嘲讽的味道，其实却真的让人艳羡。
顾夕道：“姐夫和二外甥女被陛下召进宫去了，两个小外甥呢？”
顾朝笑道：“天气有些冷，母亲不放心便留在她屋里了，妹妹都不知道两个小魔星有多能折腾，能把人吵死。”
话里依旧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顾夕也笑了笑，挽起姐姐的胳膊步入二门，朝老夫人的春晖堂走去。
裴家兄弟俩紧紧跟随在母亲身后，靳嬷嬷和张嬷嬷带领一众丫鬟婆子也走进了二门。
元湘本不想搭理裴锦歆，可她今日是主人，基本的礼数还是要讲究的。
见裴锦歆迟迟不挪动脚步，她只好主动走了过去，温声道：“歆表妹随我一起进去吧。”
裴锦歆并不答话，和元湘并肩走进了内院。
两人的丫鬟如霜如雪和白芍菡萏也都是见过的，知道主子们有过节却也不敢表示出任何的不满，加快步伐追了上去。
裴锦歆今日卯足了劲儿想要挑衅元湘，所以才故意落在了后面。
见和母亲她们拉开了距离，她冷笑一声道：“元湘，不是说你还有个妹妹么，怎的不见人影呢？”
简直是明知故问，元湘自顾着走路，根本不想回答这样的问题。
裴锦歆更得意了，嗤笑道：“亏得还是嫡长女呢，你父亲却根本不待见你，我皇帝姑父闻弦知雅都懒得召见你，如果我是你早就找个地洞钻进去了，你竟还好意思出来见人。”
元湘也不是笨蛋，知道对方就是故意用话来激她，目的就是想让她出丑。
她怎么可能让裴锦歆如意，转头笑道：“我有世上最出色的妹妹，她能随着父亲觐见陛下我只有高兴的，为什么要不好意思见人？”
裴锦歆见元湘不上当也不着急，压低声音道：“元湘，你这辈子休想在我面前得意，知道我母亲今日到你们府里的目的是什么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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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锦歆在同龄的女孩子中算是个儿非常高的，可站在她大哥面前还是低了一头不止。
然而她打小儿娇养惯了，丝毫没有那种被人抓包就心虚得主动认错的自觉性，哇地一身扑到了裴锦程怀里哭了起来。
确切地说这已经不能算是哭，而是嚎了。
“大哥，你带我回家，我不要在这里被人欺负。”声音听起来要多惨有多惨，哪里还看得出半分方才打架的彪悍模样。
这姑娘妥妥的恶人先告状啊！
本来豆豆并没有打算马上就找裴锦歆算账，毕竟今日裴家人是客人，而且打架这样的事情也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在没有弄清楚原委之前不宜太冲动。
何况这种事好说不好听，不仅仅影响到姐姐的闺誉，甚至还关乎爹爹的官声。
吏部天官还没正式上任就纵容女儿欺负亲戚，简直就是送上门儿去给御史言官们弹劾。
而且据说不仅仅是裴皇后，神经病皇帝也是很宠爱裴锦歆的，万一因为这个让爹爹和帝后二人起了嫌隙就不好了。
但暂时不计较不代表她们姐妹就可以任人污蔑。
豆豆冷眼看了裴锦程怀里的高大女孩儿一眼，你裴锦歆也不看看自己人高马大的，姐姐那般娇小斯文的女孩儿倒是想欺负你，可她能欺负得动么！
“如霜如雪，你们俩先扶姐姐回房梳洗，待会儿自己到靳嬷嬷那里领罚。”豆豆冷声吩咐元湘的两个丫鬟。
“慢着。”裴锦歆一听这话不干了，元湘这是想溜。
豆豆把姐姐往丫鬟们身边一推，转头看着她：“郡主有话和我说也是一样的，我是元湘的妹妹元沅。”
就这么一个照面，裴锦歆觉得自己心都被刺痛了，同样有着绝色倾城的母亲，人家怎么就可以长得这么好看！
她怒气冲冲道：“元沅，你是不是想要替元湘出头，也想和我动手？”
动你个头的手啊？就你这样外强中干的家伙，本姑娘一根手指头都能把你摁在地上！
豆豆刚想嘲讽她几句，裴锦程把裴锦歆从怀里拉了出来，朝元家姐妹俩拱了拱手道：“歆儿年纪小不懂事儿，望两位表妹看在为兄的面子上饶过她这一回。”
裴锦歆不服：“大哥……”
裴锦程一个眼刀子飞了过去。
裴锦弘赶紧一把将妹妹扯到身后，非常客气地笑道：“这不过是女孩子间的一场误会，湘表妹先回房换衣裳，沅表妹也辛苦一下，带歆儿去梳洗，否则待会儿不好见老夫人和夫人们。”
说罢朝两个丫鬟一使眼色，菡萏心领神会急匆匆折返回春晖堂，显然是取裴锦歆备用的衣裳去了。
元湘对豆豆点了点头，朝裴家兄弟福了福身，带着如霜如雪回了揽月阁。
豆豆在心里暗暗叹息了一声。
裴家这两位表兄倒是挺有意思，就这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着把她要说的话全都给堵了回去。
看似是把责任揽到裴锦歆头上，并且十分严厉地教训了她，实则是变相的保护，那意思就是不让元家人对妹妹发难。
难怪裴锦歆养成了这么骄纵的脾气，被这么多人宠着哄着，再好的树苗都能长成歪脖子树。
她也十分客气道：“那便依两位表兄的意思，郡主请。”
在两个哥哥警告的眼神下，裴锦歆表面上服了软，带着白芍跟在豆豆身后离开了梅林。
几人走的不是方才裴锦程他们走的大路，而是通往挽星阁的小路，连元府下人几乎都遇不到半个。
裴锦歆见四下里无人，狠狠地瞪着前面的窈窕背影。
凭什么！
元湘虽然算不上十分美貌，可那娇小玲珑的身段也很是惹人喜爱，不管穿什么衣裳都好看得紧。
前面这个元沅就更甭提了，一张脸和母亲一模一样不说，就连身段也分外纤细，走起路来小腰迎风摆柳一扭一扭的，简直就是个天生的骚狐狸精！
她越想越气，握着拳头对着豆豆的后背就一拳打了过去。
此时日头已经偏西，她们几人又是从西往东走，别说豆豆本来就耳聪目明感觉灵敏，单单看影子都能知道她在做什么小动作。
豆豆往旁边一侧身，裴锦歆一拳打空不说，因为用力过猛自己还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她又羞又气，身上又摔痛了好几处，索性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白芍快被自家郡主吓死了，赶紧上前询问她有没有摔伤。
裴锦歆拉着白芍的手站了起来，指着豆豆破口大骂道：“元沅，你们姐妹俩是仗着谁的势？元湘打我不说，你还敢把我摔倒在地上。你们等着，我这就进宫去告诉皇帝姑父，一定要你们好看！”
豆豆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活了十二年，愣是没见过这么能扯的人，打架的事儿就不说了，虽然明知姐姐那样的人不可能先动手，但她并没有亲眼见到事情经过不好偏袒自己的姐姐。
可说自己把她摔倒在地上？天地良心，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武功已经练到了那样的境界，侧了一下身子都能带起一阵狂风把一个大活人刮倒。
何况她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皇帝固然有些神经但并不昏庸，他会陪着裴锦歆胡闹？简直笑话！
她冷笑了两声，看着裴锦歆身边的白芍道：“你来说说看你家郡主是怎么被我摔倒的？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衣裳也不用换了，我这就带着你去见你家夫人和少爷们。”
白芍不过是个小小的丫鬟，虽然惧怕自家郡主也不敢污蔑元家姑娘，何况这位元二姑娘虽然长得和自家夫人一模一样，看起来却是个脾气不怎么好的，她如何惹得起。
她动了动嘴唇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脑袋恨不能缩进衣领里去。
裴锦歆气呼呼在白芍的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豆豆白了她一眼，这种人她简直找不出词来形容了。
她沉声道：“郡主还是赶紧随我去挽星阁梳洗，待会儿你的丫鬟取了衣裳却找不到人就不好了。而且祖母她们也一定知道了你和姐姐动手的事情，还等着你们俩去回话呢。”
裴锦歆想起母亲这几日反复交待的话，头皮一阵阵发紧，重重跺了一下脚，自顾着朝前方走去。
豆豆在后面好笑道：“方向错了，那边是我姐姐的揽月阁。”
裴锦歆顿住脚，扭头看着豆豆，嘴一撇又要哭。
豆豆无奈只好走过去扯住她的衣袖，拉着她走回了挽星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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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姑娘打架的事情自然瞒不住夫人们，一时间大家都有些尴尬。
元家从老夫人、夫人、姑娘甚至下人们，谁都不敢相信打架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性子温顺的元湘身上。
不过既然有裴家那位小郡主掺和在里面，这事儿倒也不觉得特别奇怪，只是自家姑娘定然是吃了大亏了。
碍于顾夕的面子老夫人不好说什么，只吩咐吴妈妈赶紧带人去把元湘和裴家小郡主请过来，又仔细叮嘱千万别吓到她们云云。
顾夕的脸色很难看，歆儿是越发不像话了，前不久刚和长欢打了一架，今日初次到靖南侯府做客老毛病又犯了，她这是要把所有的表姐妹所有的亲戚全得罪光才甘心么？
她向老夫人表示了歉意，并让大丫鬟点翠随着吴妈妈一起去，不是她看不起吴妈妈，没有她身边的人跟着，未必能把歆儿顺利带过来。
总之，大家都认定了是裴锦歆先动手打了元湘。
唯有顾朝的想法异于常人。
她并不知道裴锦歆之前就和元湘有过节儿，经过刚才和外甥女短暂的相处，她觉得那孩子虽然是有些骄傲，但教养方面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听说两个女孩子打架了，她第一反应想的不是谁先打了谁，而是猜测是不是有人从中作梗，挑唆了她们。
甚至于打架这件事情都是以讹传讹，贵女们就算是合不来也只会斗心眼斗嘴，动手打架？那也太降低身份了。
她听老夫人和顾夕都要派人过去，自然也不甘落后，让丁香也跟着吴妈妈和点翠一起去。
三人正准备带着人出发，方才出去逛园子的少爷姑娘们回来了。
吴妈妈和点翠丁香只好退到一旁，等候主子们的另行安排。
老夫人一看元湘和裴锦歆没有一同前来，有些着急地询问元府的孩子中年纪最长的元沂：“沂哥儿，郡主和湘姐儿……”
元沂平日自诩聪明机变，此刻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方才园子里发生的事情，他只是一名不起眼的庶子而已，屋里的几位夫人他谁也得罪不起。
好在裴锦程向来都是个有担当的，不等元沂答话他主动对老夫人和夫人们躬身行了一礼道：“今日的事情都是舍妹的错，待会儿一定让她向老夫人、姨母、湘表妹好好道歉。”
果然是小郡主先动的手，众人均暗道果然如此。
顾夕见儿子面色如常，知道外甥女和女儿都没有受伤，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追问道：“锦程，湘儿和歆儿呢？”
裴锦程道：“方才我们在园子里遇到了沅表妹，她把歆儿带回去梳洗了。”
“什么？沅儿竟也在园子里，方才的丫鬟传错话了，一定是她动手打了郡主。”顾朝一听裴锦程提到豆豆，条件反射一般从椅子上站起来脱口而出道。
果然不出她所料，沅儿那个野丫头就是个不安分的，都是婆婆和元宗之惯出来的。
这话让屋里所有的人俱是一愣，他们完全想不出来打架这件事怎么会和今日进宫面圣的元二姑娘扯上干系。
元二夫人是耳朵出了问题还是脑子……
老夫人被气坏了，这个儿媳几年来对沅姐儿不冷不热也就罢了，怎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给孩子泼脏水，何况顾夕还在。
她也顾不上什么面子问题了，直接对顾朝呵斥道：“老二媳妇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顾朝还想辩驳几句，顾夕一把拉住她的胳膊道：“沅儿刚从宫里回来，都还没顾上过来让我看一看，怎么可能有时间去惹事儿，姐姐别胡乱猜测了。”
顾朝哪里肯听，既然打架这件事情是真的，那就一定是沅儿做的，她的宝贝女儿绝不会做出那般粗鲁的事情。
她一把拂开顾夕的手，对丁香几人喝道：“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赶紧去把郡主和两位姑娘寻来。”
“这是在闹什么？”她正在胡搅蛮缠，元徵冷着脸走了进来。
他这个不省心的媳妇儿哪一天才能长大，就算顾夕是她妹妹，那也是客人，简直连基本的礼数都不懂了。
一屋子的人除了老夫人，全都站了起来。
元徵给母亲行过礼之后对顾夕点了点头，又示意大家不必多礼，都坐下来说话。
老夫人这才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重点还是放在打架这件事情上，倒也没有提及顾朝方才的胡言乱语。
元徵并不生气，反而觉得今日湘儿大有长进，裴锦歆不讲道理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既然她对湘儿动手了，难道湘儿还要忍着么？
她是顾夕的女儿，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就可以欺负到他元家姑娘的头上？湘儿今日颇有些二闺女的风范，让人欣慰。
他对老夫人和顾夕笑道：“小孩子们在一起玩耍难免发生不愉快，吵闹过之后照样是好姐妹。今日不过是玩得过火了些，咱们也不用小题大做，让她们各自回去反省一下也就罢了。”
一切归结于小孩子们闹着玩儿，一场风波消失于无形。
顾夕微微颔首，心中暗暗叹服。
姐夫仿佛比从前更有手段了，今日的事情固然是小事，可真要认真计较也麻烦得很，影响了两府的关系不说，女孩子们的闺誉就算是彻底完了。
她对老夫人笑道：“既如此，我便向伯母告辞了，如今大家都在京里来往甚是便宜，过几日再来探望您老人家。”
老夫人和顾夕的想法是一样的，今日不管是谁先动的手，湘姐儿和裴锦歆都有做错的地方，都必须好好教育一番。
教育孩子的事情当然要在自个儿家里进行，大家还是各自散去为好。
元徵和顾朝把顾夕一家送走后重新折返回春晖堂，邓氏唐氏早已十分配合地带着元沂元滟他们离开了。
而元湘和豆豆两个也已经来到了春晖堂。
元湘老老实实地跪在了祖母面前，豆豆也十分规矩地立在一旁。
老夫人不是元徵，丝毫不觉得孙女和人打架有什么值得欣慰的。
在她看来内宅里的手段各种各样，高门闺秀之间的争斗从来都不需要包括动手这一条。
伤人伤己，得不偿失。
就连她允许沅姐儿习武，那也是预备应对将来不可预知的危险，而不是用来和闺中小姐妹们好勇斗狠的。
所以今日湘姐儿必须认真反省，好好受一顿教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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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俩走上揽月阁三楼。
进了内室后豆豆顺手把门插好。
元湘则像是浑身的筋骨被抽了一般直接倒在了床上，哪里还有半分淑女的样子。
过了好半天她才哼哼道：“沅儿，给姐姐倒杯茶来吃，我快渴死了。”
豆豆笑道：“元大小姐稍等片刻，茶马上就好。”
竟这般配合？
元湘扭过头，只见豆豆正跪坐在小几旁煮茶，一身的湖水绿衣裙温婉雅致，隐隐有几分小姨母的风范。
她翻了个身杵着下巴道：“沅儿，我怎么觉得你今日看起来不很像母亲了，倒是更像小姨母一些。”
豆豆端起一杯茶走到床边，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她们本就是一个模样，穿艳色衣裳的时候像母亲，今日做素色打扮的肯定就更像小姨母。”
元湘有些迷糊，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她总觉得不完全是衣裳的缘故，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算了，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要浪费心力，元湘坐起身来接过茶杯，她的手有些冰凉，杯子虽然微微有些烫倒也舒服。
豆豆坐到她身边道：“现在不怕遇到人了，给我说说今日怎就这般冲动，竟先动手打人。”
元湘的确是为自己一时的冲动感到后悔，但那也是因为被禁足半个月不能出门见公孙墨的缘故。
要说打裴锦歆这件事，即使时光能重回到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还是没办法忍住。
她忿忿道：“沅儿，你不知道裴锦歆那张臭嘴有多讨厌，她居然说让我死了嫁入皇室的心，这也就罢了，本来我也不稀罕。可她竟还拿母亲说事儿，说我小心像母亲当年那样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亏得方才母亲还一个劲儿说她好话。”
顾朝曾经是准太子妃的事情豆豆毫不知情，可身为亲生女儿的元湘是听说过一些的。
不管当年母亲是因为什么事情被取消了婚约，作为女儿的她也容不得裴锦歆这样的小辈置喙。
元湘并不觉得这些话有什么，豆豆却是被这个爆炸性的消息砸懵了。
合着当年那些事儿还挺热闹。
她一直以来想不明白的事情仿佛有了答案。
按理说爹爹和母亲也算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一对夫妻，就算是婚前彼此没有什么情意，一起生活了那么些年也不该还是一副凑合着过日子的冷淡样子。
如果换做她是母亲，嫁给父亲这般优秀且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的男人，做梦都会笑醒。
可她那次和自己提及与爹爹的婚事，就一句简单的先帝御赐，显得很是心不甘情不愿。
原来里面竟还有这许多的隐情，不但爹爹当年心有所属，母亲也是另有牵挂。
她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咽了咽口水道：“母亲当年也喜欢过哪位皇子？”
元湘这才意识到妹妹竟然不知道当年的事情，可也没觉得有什么好避讳的，把她了解的那一部分全说了出来。
废太子宇文昊？豆豆心里又是一紧，看来这里面的事情不仅仅是儿女情长那么简单。
元湘对这些事情可不感兴趣，她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拉着豆豆的手道：“沅儿，姐姐有些事情想请你帮忙。”
虽然元湘这话说得有些突兀，豆豆还是立刻就意识到了她想要说什么。
不就是代替她去和骚包男约会么？
她今日在皇宫里还后悔当初救了骚包男，啥好处没得到还惹了一身骚，合着这事儿还没完没了了！
豆豆酸着一张脸道：“姐，我觉得你还是早些和父亲把这件事挑明，让公孙世兄光明正大地到咱们府上拜访，何必这样躲躲闪闪的，何况公孙世兄和我根本都不熟。”不但不熟，那家伙还很是嫌弃自己。
元湘道：“我约他就是想要谈这件事的，你知道他那个性子有些愣，万一哪里做的不好让父亲不高兴了岂不耽误事儿？所以我想和他见上一面交待他几句。”
豆豆更不好了，骚包男那厮十八九岁，脾气性格早定型了，是姐姐随便交待几句就能改变的么。
元湘见她还是不肯应下，哀婉地看着她道：“沅儿，你就帮姐姐一次好不好。”
豆豆向来都是嘴硬心软，哪里受得了她这样的眼神，硬着头皮道：“好了啦，就帮你这一次，可你也知道大概也听不进去我的话，最好是认真写一封信，到时我替你捎给他。”
元湘高兴了，把豆豆纤细的小身子整个抱进怀里：“沅儿，就知道你对姐姐最好了。”
豆豆小脸更是皱成了一个包子，为了姐姐这一声好，她又要花费不知多少时间和精力。
和外男私会这样的事情要是被旁人知晓，她可就是跳进什么河都洗不清了，回去必须好生计划一番。
她轻轻从元湘怀里挣脱出来，正色道：“那我该到什么地方去找他？”
元湘笑眯眯拉着豆豆坐到床边，从枕头下取出一张字条：“喏，上面就是他现在的住址。他在那儿置办了一所房子，说最近哪儿都不去，就在哪儿等着我。”
豆豆简直快给姐姐和骚包男跪了。
姐姐把这么重要的字条简单地放在枕头底下，就不怕被人发现端倪？还是她自信能把揽月阁里上下人等全都拿捏在手心里。
很明显她根本没有这么厉害。
骚包男就更没法儿说了，与其花那么多的时间和银子在寸土寸金的京城置办一所房子等着和心上人见面，还不如赶紧想办法来打动准岳父。
真是够了！
豆豆一把扯过字条道：“那姐姐就好好在揽月阁替祖母抄经书，我先走了。”她觉得自己在这里待不下去了，和姐姐谈论骚包男这件事情太伤脑子。
元湘却不肯放开她的手，有些焦急道：“那你打算找什么借口出府？祖母可比母亲精明多了。”
豆豆笑道：“姐姐放心吧，我能出得去。”
说罢她拍了拍元湘的手，转身离开了揽月阁。
宇文小厮说过最近几日都在醉忘归酒楼等着自己，她本来也打算这几日就去赴约的。
她索性直接和祖母说四皇子想要在酒楼请她吃顿饭。
祖母对她和宇文小厮的事情知道得清清楚楚，并不反对他们做好朋友。
她可以为了姐姐的事情隐瞒长辈，却不会为了自己要出去吃顿饭的事情欺骗祖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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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豆豆的想法是正确的。
相比于那些绞尽脑汁想出来却依旧破绽百出的借口，老夫人当然更喜欢孙女对自己说真话。
她只是反复叮嘱了豆豆出门需要注意的事项，又把吴妈妈的儿子吴金贵唤来，让他到时跟着姑娘一起出门。
两日后，豆豆一袭青色棉袍，完全就是一副普通少年书生的打扮，带着小厮打扮的采青采桑出了挽星阁。
而吴金贵早已备好马车在角门处等候了多时。
豆豆见他准备的果然是自己之前吩咐过的普通黑油马车，心里十分满意，她今日要做的事情可不仅仅是吃饭，当然是越不起眼越好。
吴金贵虽然也是离开京城十多年了，可对于随从们来说，找不到地方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见三个小姑娘都上了马车，吴金贵熟练地一抖马缰，马车很快驶离了侯府朝城东而去。
“三爷，咱们要不要跟上去。”马车刚离开，角门处出现了两道身影，正是元沂和他的贴身小厮谷雨。
元沂淡笑道：“今日七姑娘是去见四皇子，没必要盯得那么紧，你还是先去把我昨日交待的事情办妥，记得千万不要露出痕迹，祖母屋里的吴妈妈不是好糊弄的。”
谷雨躬身应道：“是，三爷。”
京城里讲究的是东富西贵，靖南侯府所在的苦水胡同位于城西，而醉忘归却在城东，好在今日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差不多一个时辰后一行人便来到了酒楼外。
豆豆并不急于下马车，而是掀开车帘仔细打量了一番最近在京城里很受人欢迎的这座酒楼。
很普通的三层建筑，在店铺林立的东城并不算起眼，但豆豆却觉得这家酒楼似乎有些眼熟。
眼熟指的不是房子的样式，而是骨子里的一种味道。
“姑娘，奴婢觉得这醉忘归和青州府的忘归楼有些像，不单是看着像，连名字都像。”不等她开口，采桑已经忍不住把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
豆豆心里一动，她方才只注意了风格，倒是没有太注意“忘归”这两个字。
忘归楼是青州城里最好的酒楼之一，却并不是什么老字号。她记得葛先生有一次提起过，忘归楼是爹爹到青州任知府后才有的。
醉忘归也一样，那日宇文小厮的字条上说得清清楚楚，是京城里一家新开张的酒楼，而他们一家同样是刚刚回京城。
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世间的巧合究其根源全都是人为，所以眼前这件事情也不可能是巧合。
本来她今日只是想和四皇子见个面，此时倒是真对这家酒楼有了些兴趣。
花费几年的时间一路追随着她们一家人，或者说是追随着爹爹的脚步，此人到底是什么用心，是敌还是友？一切似乎都在等待着她去揭开谜底。
“姑娘，要不咱们先下车，让吴大哥把马车安置一下。”见她迟迟没有动作，采青小声提醒道。
“嗯。”豆豆应了一声，也不等两个丫鬟伺候，自己跳下了马车。
醉忘归酒楼跑堂的十分周到热情，并没有因为马车十分普通，豆豆的穿着简素就慢待于他们。
他让一名打杂的伙计接过吴金贵手中的马鞭，替他们把马车赶到了酒楼背后专门用来给客人停车的地方。
豆豆微微一笑，也不等两个丫鬟和吴金贵，自己大步走进了大堂。
采桑快步追上豆豆，压低声音道：“姑娘，咱们也不知道四……四爷在哪间房，该上哪儿去找他。”
豆豆笑道：“既然他约了我，肯定会让人时刻注意着酒楼里的动静，哪里需要咱们去找他。”
她话音刚落就听得一阵蹬蹬蹬下楼梯的声儿，抬头一看，来人正是四皇子的贴身小厮初一。
初一并不是第一次见豆豆作男装打扮，面不改色地走到她面前躬身施了一礼道：“元二爷您可算是来了，请随奴才到雅间一叙。”
豆豆笑道：“让你们爷久候了。”说罢转头吩咐道：“采青，你们就在楼下候着，喜欢吃什么随便点，今日四爷请客。”
走在前面的初一脚下险些打滑，元二姑娘真是不懂得什么叫做客气，得亏自家爷不缺钱，否则还不被她给整成个穷光蛋。
采青采桑对姑娘的安排自然是没有异议，吴金贵可有些不放心，不好好跟在姑娘身边伺候，万一出点事儿别说老夫人，他老娘都饶不了他。
可他转念一想二姑娘要见的人是四皇子，这可是天子脚下，皇子出行保护的人多了，一准儿不会出事，这才放心地随着两个丫鬟去享用美食。
豆豆随着初一上了三楼，这里的布局果然和青州的忘归楼十分类似，甚至四皇子包下的雅间方位都和七夕那一日完全相同。
初一把豆豆让进雅间，自己则规矩地守在了门口。
“元二，你可算是来了。”四皇子迎上前来把豆豆拉到桌旁坐下，热切的小眼神把豆豆看得心里直发毛。
她一巴掌拍在四皇子肩上：“有话快说，没话说就赶紧上菜，要不是听你说这儿有好吃的，我才不稀罕来呢。”
四皇子朝外面吩咐一声，美食很快如流水一般端了上来。
豆豆眯着眼睛道：“合着你今日真没打算和我说话呀。”
四皇子一脸的愧色道：“元二，我出卖你的事情你肯定猜到了，这顿饭就算是给你赔罪，但我今日真陪不了你了，很快便要回宫里去。”
豆豆才不想打听皇家的破事儿，一翻眼皮道：“那我今日要是来得晚了呢？岂不成空跑一趟了。”
四皇子着急道：“我哪儿敢呐，就是我离开了也会让初一留在这儿等着，直到你来了为止。”
豆豆此时的注意力全被桌上的菜色吸引住了，心里感到有些疑惑。
这些菜……好几样都是师傅特意教过自己的，可以说是她的绝活儿，怎会出现在这里。
她有些不敢相信，取过一旁的小勺子舀了一勺熬成奶白色的清火老鸭汤仔细品了品。
的确是师傅的做法没错，虽然火候略欠了一些，但依旧是师傅的做法没错。
看来这两家“忘归”酒楼定然和师傅有关，那就一定不会对自己家有什么恶意，她算是松了一口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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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墨置办的宅子也在东城，只是离醉忘归酒楼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后，马车行至僻静处，豆豆趁机悄无声息地飞身而出，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吴金贵哪里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情况，十分仔细地赶着马车，不时和车里的采桑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倒也觉得自在。
跟着二姑娘出门比伺候二老爷轻松多了，好吃好喝的还不用做那么多事。
再说豆豆，按照字条上写的地址飞奔到了浣花胡同，看着眼前参差不齐大大小小的宅子，她直接傻眼了。
元湘只说公孙墨置办的宅子在浣花胡同，宅子里种了一棵老银杏，在胡同里十分显眼，根本都不用打听都能找到。
可谁能告诉元二姑娘，没了银杏叶的老银杏树该是什么样子的？
虽说是东富西贵，东城也有不少富贵人家的大宅子，可显然并不是每户人家都又那么富贵。
就好比这浣花胡同，少说也住了好几十户人家，家家院子里都种着大树，到了冬季所有的树都是光秃秃的，在豆豆看来全是一个样。
树她当年是爬过不少，可当时年纪尚小又光顾着掏鸟窝了，压根儿没注意过树本身长啥样子。
而元湘在公孙神医府上住了五年多，虽然不敢说学会了医术，但对能入药的银杏却十分熟悉，就算是没了叶子也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
这就是她元二姑娘不学无术的下场，简直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豆豆好容易等到一户人家出来一个老头儿，打听了半天才弄清楚了哪棵树才是银杏。
寻到宅子后她却没有耐心敲门了，趁人不备从低矮的围墙处直接跳了进去。
※※※※
虽然到了冬季天气寒冷，京城里不如暖和的时候热闹，比寻常的州府还是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连吴金贵一个大男人的视线都被那些琳琅满目的货物吸引，赶着马车忍不住四处张望。
反而是采青采桑两个小姑娘一心只想着豆豆，哪里还有心思去看街景。
很快马车便绕着东城走了近一圈，再次回到了繁华的大街上，也就是说离醉忘归酒楼不远了。
采青采桑的焦虑也达到了顶点。
虽然姑娘的计划算是很周祥，金贵大哥这人很老实好糊弄，可万一姑娘在哪儿耽搁了不能及时回到酒楼……
回到府里姑娘受罚是肯定的，她们两个免不了又要吃靳大嬷嬷一顿板子。
想起两日前如霜如雪两个走路不自然的样子，两个丫鬟的小屁屁同时开始隐隐作痛。
两人正在胡思乱想，街上却突然一阵嘈杂，他们的马车也停了下来。
采青心里一紧，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采桑直接出声询问：“金贵大哥，马车怎么停了？”
吴金贵道：“前面有好多官兵堵住了路口不让通行，我上前去打听一下怎么回事儿。”
很快他就折返回来，以为豆豆还在马车上，便回道：“姑娘，奴才去打听过了，是太皇太后凤驾回銮，马上就要经过这条大街，暂时不让通行了。”
采青更紧张了，那她们岂不是要下车跪迎，这样一来姑娘不在车上的事儿不就露馅儿了么！
她忍不住握紧了拳头道：“金贵大哥，那咱们要不要下车。”
吴金贵是家生奴才，打小儿下跪算是家常便饭，但那也是对自家主子，其他人就算是太皇太后他也是不喜欢跪的。
将心比心，他做奴才的都不乐意跪，姑娘做主子的就更不乐意了。
他转头看了看马车后面并不算拥挤，笑道：“那奴才把马车退回去一些，见不到銮驾自然就不用下车了。”
采青松了一口气道：“那敢情好，咱们就去避一避，待会儿銮驾过了再出来。”
马车很快退到了一条背街的小巷子里。
他们算是避开了下跪，可倒霉蛋元二姑娘却没那么幸运。
太皇太后自从宣德帝驾崩心情一直不好，一年多前带着苏琳到行宫散心，要按她的本意，索性把这把老骨头扔在行宫那边算了，省得来回折腾。
孙子毕竟不是儿子，隔层肚皮隔层山，虽然表面对她十分孝顺恭敬，其实心里一定是嫌弃的。
何况她已经年过古稀，在行宫里清静度日或许还能多活几年，而宫里人事繁杂光是听听都头痛。
可琳丫头已经十三了，和恒哥儿的亲事却迟迟未曾定下，她怎么能放心继续在行宫里待下去。
几个月前她就想动身回京了，却又收到了福王给她的信。
信中说自己多年未曾在老母亲膝下孝敬，想要到行宫探望她。
和苏琳相比，福王在太皇太后心里的分量自然重得多，于是她又在行宫里盘桓了几个月，和小儿子朝夕相伴心情也开朗多了。
如果不是福王执意要护送太皇太后回京，老太太简直有些乐不思蜀，甚至把苏琳的事儿都抛在脑后了。
这样一来銮驾中除了太皇太后和苏琳，还有好几年未曾回京的福王殿下。
至于福王回京的原因？那还用问，自然是来帮外孙霍小王爷护着小媳妇儿，生怕她被人欺负了。
因为时间紧迫豆豆和公孙墨并未多言，把姐姐的信交给他之后简单嘱咐了几句便匆匆折返回醉忘归酒楼。
没想到她刚回到大街上就遇到了不得不下跪的大事儿。
简直太倒霉了！
豆豆无奈只能随着一大群百姓老老实实跪在了路边等候銮驾通过。
好容易太皇太后的凤辇过去了，一些胆子大的百姓都悄悄抬起了头，都想看看銮驾的排场过过眼瘾。
豆豆自然是属于胆子大的一员，但她想看的却不是什么皇室的气派，而福王殿下那些亲卫们骑着的高大骏马。
也不知道她的豆沙长高长壮了没有……
豆豆想得小心脏都痛了，盯着那些骏马简直收不回视线，没料想在其中的一匹马的马背上却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这不是和王老爷子一起到姑姑家给自己送小马的那名叫做常盛的管事么？
他好像是大白汤圆外祖父家的管事，怎会出现在福王殿下的亲卫队中，难道是大白汤圆的外祖父也一起回京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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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銮驾离开后，大街上很快恢复了秩序。
豆豆也悄悄溜回到采青采桑身边，丝毫没有惊动赶车的吴金贵。
去醉忘归买了几样点心后，一行人顺利地回到了靖南侯府。
豆豆回房简单梳洗换过衣裳，这才带着尚且温热的点心来到了春晖堂。
天气冷了，老夫人和吴妈妈在屋里说话，见孙女回来自是欢喜得很。
豆豆把食盒里几样老夫人爱吃的点心取出来，特意留下了元湘最爱吃的红豆酥。
“祖母，我看着这点心做得挺好，您尝尝。”豆豆笑眯眯道。
老夫人掰了一小块栗子糕放进嘴里，果然绵软香甜，她笑道：“沅姐儿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东城那边热闹得很，你难得出趟门儿，实在应该去逛一逛。”
豆豆道：“我本来也不喜欢逛那些店铺，而且里面的东西还不如我屋里的好。”
老夫人揽着豆豆打趣道：“原来我沅姐儿是得了陛下的赏赐眼光高了，都不稀罕那些寻常物件儿喽。”
元徵所料不差，豆豆面圣后的第二日，永泰帝就派了御前大总管刘顺亲自把赏赐送到了靖南侯府，赏了她极大的脸面，可这么大的排场京里该知道的人全知道了。
还好豆豆之前认为的打脸却没有发生，除了许诺过的一百两黄金，永泰帝还另外赏赐了许多东西。
尤其是几样玉器和瓷器都是难得一见的精品，价值都不好估算，总之让人看了眼热得很。
豆豆被祖母这么一打趣，又想起了前日皇帝闹腾出来的动静。
那些东西的确是好东西没错，可她怎么都喜欢不起来。
她嘟着小嘴娇声道：“祖母不许笑话人家，陛下赏赐的东西都矜贵得很，摆出来怕摔了，没钱用的时候也不敢拿去换钱，只能永远锁在小库房里……”
其实在她看来还真不如那一百两黄金实惠。
老夫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真是个傻孩子，谁家不是巴巴儿盼着陛下多赏赐些东西，她这里倒还嫌弃了。
她抚了抚豆豆的小脸道：“祖母看着那些衣料倒是不错，颜色鲜亮花样也独特，估摸着是江南那边刚进上的，让府里的绣娘好好给你做几身春衫，等明年踏青赏花的时候沅姐儿一定比那些花儿朵儿还好看。”
豆豆心里记挂着元湘，从老夫人怀里挣脱出来道：“祖母，我还给姐姐带了红豆酥，现在正好该用点心了，我这就给她送过去。”
老夫人方才就见到了食盒里的红豆酥，就猜到是豆豆专程给元湘带的。
两个孙女能这样亲热她很是欣慰，笑道：“去吧，待会儿就直接在湘姐儿那边用晚饭，祖母着人给你们姐儿俩送好吃的，省得你来回跑累得慌。”
豆豆提着食盒急匆匆跑了，让老夫人和吴妈妈看了又是好一阵笑。
揽月阁三楼书房里，元湘正一笔一划认真抄写着心经。
她生性喜静，回到京城这半年来受顾长欢的影响她看起来活泼了许多，其实那都是她刻意做出来的表象。
她不想让长辈们继续为她担心，那些怜爱疼惜的眼神她已经看得太多。
可骨子里她依旧是那个喜欢清静闲适的女孩子。
禁足抄经文的日子在别的女孩儿看来是受罪，于她来说却十分习惯，比让她在一群陌生人中间没话找话舒服多了。
只是现在的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杭州府里独自在窗前读书的小女孩了。
五年来她早已习惯了身旁有公孙墨的陪伴。
这样清静的日子也只有和他一起分享才算是美好。
沅儿今日能不能顺利见到阿墨，他看了自己的信会不会……
元湘想得太过投入，墨汁滴在了抄好的经文上她却丝毫没有意识到。
“哎呀——姑娘，经文都不能要了。”一旁伺候的如霜见她方才抄好的经文全毁了，忍不住轻呼了一声。
元湘清醒过来把湖笔扔进笔洗中，懊恼地看着眼前一塌糊涂的经文。
“如雪，什么时辰了？”她把废了的纸张揉作一团往地上一扔，转头问道。
内室里传出了如雪的声音：“姑娘，才刚到申时，二姑娘恐怕还没回府呢。”
元湘和公孙墨的事情两个丫鬟自然是知道的，也清楚豆豆今日出门的目的，她们也同样很着急。
可桌上的西洋座钟依旧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根本不能体谅她们焦急的心情。
“姑娘，二姑娘来看你了。”楼下传来了元湘乳娘段妈妈的声音。
豆豆的脚程很快，元湘才刚走出书房她就已经跑上了三楼。
如霜如雪极有眼色，向豆豆行过礼后直接下楼去了。
元湘一把扯住豆豆的胳膊道：“沅儿，今日可见到他了？”
豆豆把门插好才轻声道：“见到了，只是时间太紧，没来得及和他多说。”
两人携手走进内室，元湘把豆豆拉到椅子上坐下，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自己方才坐了下来。
“沅儿，阿墨还好么？”声音中满满都是关切之意。
豆豆端起水喝了一口道：“不好，整个人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大圈，估计连箫都吹不动了。”
她知道这样说姐姐一定会十分着急，但她并不想因此就说假话。何况在她看来，只有把公孙墨的境况说得惨一点，姐姐这个慢性子才会尽快向爹爹老实交待。
果然元湘心疼得脸色都变了，衣角也拧成了麻花。
豆豆暗暗撇了撇嘴，骚包男和姐姐真是绝配。
今日她跳进围墙后直奔书房，那厮正在不知疲倦地挥毫泼墨，满屋子都是姐姐的画像。
见到她突然出现，骚包男又是大吃一惊。
但略微平静之后一开口同样是询问姐姐好不好，连神态都和姐姐方才一模一样。
她当时也做了同样的回答，骚包男听了也是心疼得变了脸色。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一点通？
豆豆把元湘的衣角从她手中解放出来，轻声劝道：“姐，他一个十八九岁的大男人怎么都能照顾好自己，你不用替他担心那么多。”
元湘抿了抿唇瓣道：“沅儿，你年纪还小，不知道心里牵挂着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只是不知道也是件好事，那样能过得快乐一些。”
豆豆心里暗暗叹息。
明知相思苦，依旧要相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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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今日挑选两个丫鬟一共用了近一个时辰，选择含笑只用了一刻钟，时间基本都花在了第二个人选上。
十二三岁能到大户人家做丫鬟的小姑娘们，基本上每个都有一手不错的针线。
但豆豆自己虽不擅长这个，却又是个很挑剔的人。
采青采桑两个的针线活儿做得中规中矩，在她看来却缺少灵气，很少能让她眼前一亮。
所以她有心寻一个绣活儿格外出众的丫鬟留在身边，也不用她做什么大件儿，就专门替她做些特别的荷包帕子，自己用着也高兴。
没想到剩下的十一个女孩子里面竟还隐藏着一个人才。
这女孩子今年也十二岁，细高挑儿的身材，从背后咋一看身形和豆豆竟有几分相似。
皮肤白皙细腻，又生得细眉细眼的显得很是清秀，容貌虽然算不上出挑却也耐看，尤其一双手格外纤长灵活，一看就是心灵手巧的人。
豆豆只是吩咐她们随便试着绣一个简单的花样，她不但比其他女孩子绣得快很多，而且花朵十分生动好看。
这样虽然身份卑微却蕙质兰心的女孩子，豆豆给她取名为降香。
顾朝哪里有耐心等她一挑一个多时辰，早带着给元湘挑好的两个丫鬟送去揽月阁，顺便探望女儿去了。
老夫人却一直饶有兴致地坐在一旁看孙女挑丫鬟。
沅姐儿这个小机灵鬼儿，今日让她挑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她竟像是为将来出嫁做准备，把替她管账的，做针线的人都找齐了。
她看了看余下的十个小姑娘，只见一个长得矮胖敦实，看起来十分憨厚老实的正巴巴儿地看着孙女。
老夫人心念一动，指着那小姑娘笑着打趣道：“沅姐儿，挑丫鬟尽找些瘦弱的，有事儿的时候能顶什么用？把这个也带回去。”
豆豆方才就注意到这胖丫头了，她长相身材和其他女孩子完全不同，站在那里十分显眼。
而且她是十二个女孩子中唯一一个不会做针线的。
问她会些什么，她说自己不但不会做针线，而且还不识字不会唱歌弹琴，就是力气大会烧火会切菜。
说完一双和身子一样圆滚滚的眼睛就这么看着自己，愣眉愣眼的别提多惹人喜欢了。
豆豆真是觉得她挺有意思，可母亲替姐姐和她自己也各自只挑选了两个丫鬟，自己要是挑得多了母亲难免又不高兴。
含笑和降香她是一定要留下的，而这胖丫头虽然有意思，但似乎也是可有可无，索性放弃了。
此时听祖母开了口，豆豆倒是不好拂了她的面子，笑着对胖丫头道：“那便一起走吧。”
牙婆见她们已经挑好了人，带着剩下的九个女孩子退了出去。
胖丫头高兴了，却并不像含笑降香两个那样走到豆豆身边，依旧站在原地不动。
豆豆好奇了，不是非得跟着自己，怎么这会儿又不动了。
老夫人笑道：“看着憨厚，其实心眼子还挺多，沅姐儿，人家这是等着你赐名儿，都是到你身边伺候的，可不能厚此薄彼。”
豆豆见胖丫头果然冲自己点点头，那意思就是含笑降香的名字好听，赶紧给她也取个好听的。
这个圆滚滚的可爱模样，该叫她什么呢？
豆豆一时半会儿还真被难住了，索性问道：“那你原先叫什么？”
胖丫头一噎，赶紧回道：“奴婢原先在老家的时候，爹娘都叫我胖丫。”
豆豆暗暗好笑，这胖丫头的父母真是省心，就像当年姑姑一样，一到大西北就遇到了姑父，也不管将来能不能和姑父成一家人就直接管自己叫了豆豆。
她抚了抚下巴略一思索，自个儿院里还有一个嘴甜机灵，最会打探消息的柳叶儿，而这胖丫头也怪招人喜欢的，干脆……
“这样好了，我那里还有一个柳叶儿，你以后就叫麦穗儿。”豆豆自己说着都忍不住笑起来。
胖丫头，哦，现在叫麦穗儿了，一听这名字嘴角微抽，主子怎就看上了这么个促狭的小娘子。
还亏得主子反复说自己这样的，未来的主母一准儿喜欢，要不是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她就直接被带出元府了。
而且明明自己长得那么胖，麦穗儿？她真想得出来！
豆豆见她还是不动，眉头一挑道：“今年多大了呀，是不是还没有学过规矩？”
麦穗儿嘟了嘟肉乎乎的嘴巴道：“奴婢十一岁，规矩早学过了。”其实她已经十四岁了，因为个子太矮勉强冒充一下十一岁人家也看不出来。
豆豆对老夫人道：“祖母，我把她们先带回挽星阁去，您好好歇着，我晚上再过来和您一起用饭。”
老夫人真是有些乏了，朝豆豆摆摆手：“去吧，这些小丫鬟们还得让你靳嬷嬷好生调教一番，你先带回去让她们熟悉一下。”
豆豆朝麦穗儿几个一招手，加上屋外候着的采青采桑，一行六个小姑娘浩浩荡荡回了挽星阁。
当晚京城里就开始下雪了，一直到了五日后天才重新放晴。
而此时已进了冬月，元徵这个大周朝新一任的吏部天官开始上朝了。
元湘依旧在禁足，新来的丫鬟们则每日到靳嬷嬷那里学两个时辰的规矩。
豆豆虽然不怕冷，但这样的天气街上也冷清得很，她索性也不出门，只在屋里读书写字，心情好了便约着胖麦穗儿道小厨房做菜做点心。
胖麦穗儿虽然不会做菜，可那一手刀功真不是吹出来的，无论是片还是丝，豆豆简直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一日午后，豆豆特意让柳叶儿去外院打听，得知爹爹今日下朝后并没有去吏部衙门，也没有去外面应酬，而是早早回了府里。
自从爹爹正式上任，她还没有和他好好说过话呢。
她带着胖麦穗儿在厨房里认真做了几样点心，亲自提着食盒送到了元徵书房里。
今日书房外是庆儿和康儿守门，见豆豆来了康儿笑着迎了上来：“姑娘今日来得巧了，傅家表少爷也在二老爷书房里。”
豆豆心里一紧，自从那日给傅表兄送饭没见到人之后，她也没有再刻意打听他的动向，只听说他前些日子被昌平伯接回府里去了。
本以为今后见面不易，没想到竟这般凑巧，来给爹爹送点心都能遇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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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韶昀回京之后虽然在靖南侯府住了几日，却一直没有机会和豆豆见面。
那一日去醉忘归赴宴归来，从重九那里得知自己错过了沅表妹特意为他做的辣菜，傅韶昀的肠子都悔青了。
他心里甚至埋怨了二皇子几句，又把重九唤来好好教训了一番。
这小厮胆子越发大了，明明知道自己的心思，居然还敢把沅表妹特意为自己做的菜吃了个精光，连辣椒皮都没让他见到半点。
傅韶昀向来不是个坏脾气的人，重九觉得十分委屈。
但他一点都不后悔，别说只是训斥几句，就算被少爷揍一顿，元二姑娘加了迷魂药的饭菜也坚决不能让他再碰。
几日后昌平伯亲自登门把傅韶昀接回了伯府。
贺家是老牌勋贵，在京里也有不少的亲戚朋友，傅韶昀随着昌平伯一番应酬，好些日子他连元徵的面都没见到，更不用说豆豆了。
昨日他收到父亲傅承祥的来信，说他们一家人已经离开长沙府，不久之后就可以在京里团聚了。
心里一高兴，今日就来了靖南侯府。
他心知这一定是表叔帮了大忙，否则以他们傅、贺两家的能力，父亲想回京寻到一个好位置几乎是不可能的。
至于表叔愿意帮傅家的原因，他忍不住有些面红耳热。
不是他喜欢胡思乱想，虽然有祖母和姨祖母的姐妹之情在里面，他觉得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沅表妹。
后年就是大比之年，到时他十七岁，沅表妹十四岁，正是可以定亲的年纪，以姨祖母和表叔对沅表妹的疼爱一定不喜欢她远嫁，所以……
“二老爷，二姑娘给您送点心来了。”
康儿的声音打断了傅韶昀的思绪，听到“二姑娘”三个字，他的心脏立刻加快了跳动。
“让二姑娘进来。”元徵一听就知道是二闺女来了，用余光打量了身边的少年郎一眼，见他一张俊颜果然染上了粉红色。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与昀哥儿相比，自家二闺女脸皮可是厚多了。
豆豆轻盈灵动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了书房里，傅韶昀的呼吸一顿。
沅表妹越发动人了，一头青丝不再梳成属于女童的双髻，身段也越发窈窕，已经完全是一个小少女的模样，美丽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傅表兄。”豆豆给父亲行过礼后，落落大方地对傅韶昀福了福身。
傅韶昀这才觉出失态，赶紧起身还了礼：“沅表妹。”
元徵笑道：“沅儿，你傅表兄一家人已经离开长沙府，很快就会住到京城里来了。”
豆豆惊喜道：“竟这样快？那我是不是马上就可以见到燕子了，她都好久没给我写信了。”
傅韶昀见豆豆这样关心孙燕，心里更是熨帖。
元徵知道傅韶昀一定有话想和豆豆说，便轻咳一声道：“沅儿，为父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你先和傅表兄到偏厅里喝杯茶。”
豆豆冲元徵努了努嘴。
不是说女孩儿家都矜贵么？怎的到了自己这里全变了。
就算爹爹您真看上傅表兄做女婿，也该先问问我这个做女儿的乐不乐意，而且这么迫不及待地把女儿推出去真不够矜持。
想归想，豆豆还是对傅韶昀笑道：“那女儿就不打扰爹爹了，傅表兄请。”
两人走出书房，麦穗儿立刻走到豆豆身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直看着傅韶昀。
挖墙脚的小白脸子果然长得好看，她必须提高警惕，千万不能让姑娘被迷惑了。
她这副愣头愣脑的样子把豆豆逗笑了，傅表兄这张俊脸的杀伤力真够强的，把十一岁的胖麦穗儿都看呆了。
“麦穗儿，你在偏厅门口候着，要是累了就让康儿哥哥给你寻个小板凳儿坐一坐。”她实在忍不住伸手在麦穗儿肉乎乎的圆脸蛋上揉了两把。
麦穗儿险些炸毛，自己都十四了，被姑娘当个小屁孩儿占便宜也就罢了，她和小白脸子单独相处居然还让自己放风！
要是被主子知道还不用老陈醋把自己给淹了。
但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对比画中人还好看的少年男女一起走进偏厅，有气出不得！
“傅表兄，喝茶。”豆豆倒了一杯茶递给傅韶昀，顺势坐了下来。
傅韶昀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接过茶道：“那一日让沅表妹空跑了一趟，实在是抱歉。”
听他提起这个，豆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半。
倒不是因为自己白花了气力做菜，而是想起了傅表兄那一日是被宇文恒那个神经病请去赴宴的事情。
“傅表兄，你真和二殿下成好朋友了？”她淡淡问道。
傅韶昀并不知道宇文恒的打算，不明白豆豆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态度。
他奇怪道：“二殿下见识广博性情稳重，心胸开朗人品端方，沅表妹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会？”
豆豆小脸儿垮了下来，她误会那个神经病？
傅韶昀斟酌了一下又道：“沅表妹，为兄觉得你该防备着一些四殿下，他性情浮躁不学无术，又被陛下宠坏了，万一……”
豆豆是真不高兴了。
宇文小厮的确是个纨绔皇子，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可他的人品绝对比宇文恒强一万倍。
傅表兄这般聪明绝顶的人居然都能被蒙蔽，足以看出宇文恒那厮阴险狡诈善于伪装。
她冷哼一声道：“我觉得傅表兄你才该防备着二殿下，他那些所谓的人品端方都不过是伪装，故意做给大家看的，你被他骗了。”
傅韶昀少年心性，向来又自视甚高，豆豆这番话粗粗一听是说二皇子人品不行，实际上是在说他识人不明。
而且沅表妹这般护着四皇子，他心里简直酸得不行。
世间真正能伤人的话往往都出自于最在乎的人口中，傅韶昀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
他忿然道：“沅表妹的意思我是个昏庸至极的人？”
豆豆见他这般态度，冷笑道：“傅表兄这是要为了一个伪君子要和我翻脸么？”
傅韶昀一下子没了脾气，他方才太过冲动了。
二皇子固然是他看重的朋友，可要说分量超过沅表妹那是绝不可能的。
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话不投机半句多！
豆豆本来就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见傅韶昀不说话，站起身就想往外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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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的冬日，太皇太后的慈安宫里却是一片暖意融融。
不管是皇帝还是皇后，年底都是一年中最繁忙的时候。
朝政、宫务，没有一样省心的。
从前太皇太后是最不喜欢年底的，大儿子宣德帝是个勤政的皇帝，根本没有时间陪她说话，小儿子福王又远在辽东，更是几年都见不上一面。
皇后妃嫔皇子公主们，甚至命妇和各府的姑娘们到自己身边奉承的倒是不少，又如何比得上儿子。
今年则完全不同。
福王自打回了京城都是一早儿就进宫陪母后，直到宫门下钥前才回福王府，让她感觉这寒冷的冬天也不再难捱了。
当然，慈安宫里的地龙也是功不可没。
大周朝除了这位太皇太后苏氏，之前也有过一位高寿的太后，所以慈安宫的规模建的很大，在后宫里也只比皇后的凤翔宫稍逊一筹。
整座慈安宫包含有十几个单独的院落，苏琳就住在了离太皇太后最近的畅宜居中。
即便是开着窗子，畅宜居里也和太皇太后屋里一样暖和，但立在窗前的苏琳却感觉冷飕飕的。
冬日的早晨，天空碧蓝如洗干净清透，她的心里却雾霾重重。
回京之后她本该立刻回忠勇侯府与父母家人团聚，可那样她想经常和二皇子见面就不行了。
而且如今太皇太后被福王哄得开心，在她身边自己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人，上了年纪的人又健忘，下次想起她谁知道又是猴年马月。
当然，这样说显得她太过无情了，曾姑祖母对她还是很好的，只是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她无论如何也不敢轻易离开。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美人蹙眉长叹总是很容易让人心疼的，她的丫鬟半容和觅云在一旁几乎都快哭了。
俩丫鬟像是知道她冷得快僵了一样。
觅云忙着准备手炉。
半容把冬天出门才用得着的白狐裘大氅取出来给自家姑娘披在了身上。
苏琳并没有拒绝，顺手把大氅往身上拢了拢。
觅云把手炉递过去道：“姑娘还是把窗子关上吧，大冷天儿的屋外也没有什么好景致。”
苏琳轻轻嗯了一声，接过手炉缓步走到书案前坐了下来。
半容又替她倒了一杯热茶，轻声劝道：“姑娘，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府去吧，昨儿听彩雀说，夫人着实想您呢。”
听她提起自己的母亲韩氏，苏琳的心里酸酸的，整个忠勇侯府里，真心为自己的考虑的也只有母亲。
至于其他人，他们眼里除了富贵权势还有什么？
要不是自己很早久被曾姑祖母看上，说未来的大周皇后必然是她，那些人，包括祖父、祖母、父亲、嫡亲的兄弟姐妹，谁会真的关心自己。
可也正是这个原因，她更得抱紧曾姑祖母的大腿，只有自己好了，母亲在苏府的地位才能稳固。
她本来就不打算回府，所以并不打算和半容她们谈论这样没有意义的问题，只淡笑着问道：“福王殿下今日到了么？”
这也算是没话找话，都这般时辰了，福王想来已经陪着曾姑祖用完早饭了。
她一张俏脸上神情淡淡的，半容和觅云却丝毫不敢敷衍，都是打小儿一起长大的，姑娘是什么样的人她们俩再清楚不过。
半容道：“回姑娘，今日福王没有进宫，说是王府里有事情要处理，不过他还是特地让人送了几样小吃食进来，听高嬷嬷说太皇太后吃得赞不绝口。”
苏琳嘴角微勾，只要是福王送来的东西，就算是几个白面馍馍太皇太后也会觉得是天下第一美味。
难得福王今日不在，她得抓紧时间去太皇太后跟前儿露个面，厚着脸皮留在宫里还被遗忘，她这一年多岂不是白浪费了。
苏琳站起身来坐到妆台前仔细打量了一下妆容，只见镜中的少女绮年玉貌，实在是难得一见的绝色美人。
可惜再好的容貌也决定不了前程。
她吩咐道：“半容，过来给我上一层粉，太精神了不好。”
半容不敢多言，赶紧快步走了过来。
忠勇侯府的确是不如从前风光了，但也要看和谁家比。
论起权势和霍、裴、顾自然不能比，甚至比不上重新风光起来的元家，但百年勋贵的底蕴以及富贵却依然还在。
尤其是苏琳这样受重视的嫡女，又常年陪伴在太皇太后身边，她的衣食住行比那些不受宠的公主都精致奢华。
再加上顾府三少爷顾长宁的缘故，她用的胭脂香粉无论是色泽还是香味，在京里都是独一份儿的。
半容随手拿起一旁的脂粉盒子，上面的西府海棠绘得栩栩如生，让苏琳不由得又想起了顾长宁。
他知道自己最喜欢海棠，在脂粉盒子上从来都只绘海棠，听姐妹们说他替玉颜斋调制的水莲花香味的脂粉，盒子上竟然还是海棠花。
如此痴心，她却不得不辜负。
她喟然道：“长宁最近怎的也不到宫里来了，这次我回来之后也只和他见了一面，那日人又太多，连话都没顾上说一句。”
觅云道：“那日奴婢看长宁少爷脸色有些不好，别是病了吧。”
她们说的是太皇太后回京的第二日，顾长欢和顾长宁随着顾老夫人入宫给太皇太后请安，她们和他也就打了个照面。
至于顾长宁脸色为什么不好，只有天知地知他知元二姑娘知了。
苏琳道：“那待会儿觅云替我去顾府看看他，要是真生病了，我再和太皇太后说一声让冯太医亲自跑一趟。”
觅云自然不敢反对，点头应了下来。
半容很快就给苏琳上好了粉，顾长宁亲手制作的粉十分细腻，根本不像一般的粉那样浮于表面，让人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此刻的苏琳看上去就像是晚上没睡好有几分憔悴，却又不是那种恹恹的病容。
要是真生病就该被送出宫回府静养了。
主仆三人出了畅宜居，远远的却见皇帝的龙辇过来了，苏琳和觅云半容只好在原地跪下。
简直烦透了，好不容易福王今日没来，她趁机可以去讨好一下太皇太后，陛下这么一来，所有的打算都成了空。
她又不是裴锦歆，没有皇帝的宣召也敢自己闯进去。
别人不知道她却清楚得很，陛下和太皇太后的关系并不像表面上那样亲密。
年底陛下忙得很，他今日抽空来慈安宫究竟是为了什么？
苏琳的心不由得揪了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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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下了龙辇后走进了慈安宫正殿。
苏琳站起身来看着那道消失在正殿门口的明黄色身影，迟迟没有挪动脚步。
陛下早些年就知道太皇太后的心意，却迟迟不给她和二皇子赐婚。
就是因为这个自己才在寂寞冷清的行宫里熬了一年半，现在回京了，前途却依旧不明朗。
难道陛下根本就没打算让自己做二皇子妃？
觅云和半容规矩地立在她身后，不敢出声打乱她的思绪。
半晌之后苏琳才道：“天气太冷了，咱们回去吧。”
半容大着胆子道：“姑娘，反正都出来了，要不您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苏琳心里一动，皇后娘娘对自己的态度算不上有多热络，但一直以来对她二皇子妃的身份是默认的。
无论做什么事情在一棵树上吊死都是大忌，既然太皇太后这里不够稳妥，她是该常去凤翔宫走动。
她轻声吩咐道：“觅云，你回屋取了出宫的牌子去顾府看一看长宁是不是真的病了，半容随我去凤翔宫一趟。”
觅云应了一声折返回畅宜居去了。
半容道：“姑娘，咱们要不要给皇后娘娘送点什么礼物？”
苏琳笑道：“娘娘是一国之母，她要的东西咱们没那个本事送得起，走吧。”
※※※※
其实苏琳误解太皇太后了。
她以为太皇太后见了福王就把她抛在了脑后，早就忘了她的婚姻大事。
事实上太皇太后最近虽然对她不如从前那样上心，可忠勇侯府毕竟是她的娘家，苏家的前程她怎么可能不管。
今日皇帝的慈安宫之行就是太皇太后的意思。
目的就是要替苏琳争取到她应该得到的东西。
因为从前经历过的种种，永泰帝对自己这位屹立于皇宫几十年不倒的皇祖母没有任何好感。
要不是出于所谓的孝道，他都想让太皇太后一直在行宫养老别回来了。
最近他忙得一日只睡两个时辰，上朝时眼皮都在打架，老太太居然还给他添乱，一大早就让人在御书房外候着，非让自己到慈安宫来一趟。
永泰帝心里烦得很，但走进慈安宫正殿的一瞬间脸上还是迅速堆起了笑容。
他直接走到太皇太后身前，一撩衣摆就要跪下行大礼。
太皇太后忙对永泰帝道：“天凉了，皇帝不必多礼。”
永泰帝本就是做做样子，顺着太皇太后的意思躬身行了一礼，走到她身侧坐了下来。
他面带愧色道：“朕最近几日事情实在太多，没能过来陪皇祖母说话，实在惭愧得很。”
太皇太后笑道：“国事要紧，哀家一个老婆子身边又不缺人，哪里就要皇帝整日陪着说话了。”
瞧这话说的，简直就是一股浓浓的幽怨之气。
永泰帝道：“怎的今日不见八皇叔？”
太皇太后脸上松弛的肉微微抖了抖，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整座皇宫如今都被他一手掌握，居然还问这样的话。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今儿你八皇叔留在王府里，并未进宫。”
永泰帝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太皇太后索性也不想绕弯子了，直接开口道：“皇帝，哀家想和你商量点事情。”
永泰帝心里暗暗冷笑，三十多年了，即使他已经是大周的天子，皇祖母面对他的时候依旧是这样没有耐心。
都是她的孙子，想想她当初是怎么对宇文昊的？
再想想她是怎么对苏家人的？
真是让人心寒。
忍了这么久，她不就是想让大周朝再出一位苏皇后么？
想到这里永泰帝不免又有些得意，按说赐婚这样的事情太皇太后完全是可以做主的，可到了永泰一朝，一切只能由自己说了算！
他继续装傻充愣道：“皇祖母有事尽管吩咐。”
太皇太后道：“前年你父皇驾崩，哀家险些就撑不下去了……”说着竟抹起了眼泪。
永泰帝烦得不行，父皇没了老太太肯定是最伤心的那一个，可也没必要每次对自己提要求的时候就先来这么一段。
果然太皇太后很快就转移了话题，哽咽道：“这一年多哀家身边多亏有琳丫头陪伴，行宫太过冷清，实在是委屈她了。”
永泰帝十分配合道：“朕来之前已经拟好了封赏她的圣旨。”
太皇太后老眼一亮，完全没有注意到永泰帝说的是“封赏”而不是“赐婚”。
她笑道：“这样天大的喜事儿，哀家这便吩咐琳丫头回府去候旨。”
见她这般激动，永泰帝险些都不忍心泼冷水了。
他淡笑道：“不必如此麻烦，一个郡主的封号而已，一切比照瑞嘉郡主的例子就行。”
大周朝非宗室的女子想要获封郡主并不容易，永泰一朝目前也只有裴锦歆一人。
就连豆豆立了那么大的功劳，永泰帝许诺的也只是享郡主食邑的县主封号。
太皇太后脸色变得很难看，她要的是大周朝下一任皇后姓苏，谁稀罕什么郡主封号！
她忿忿道：“皇帝毋须在哀家面前装傻，恒哥儿和琳丫头定亲的事情拖了这么久，该有个结果了。”
永泰帝龙目微闪冷声道：“皇祖母可要想清楚，苏家适龄的长房嫡女只剩下苏琳一人，真要赐了婚想后悔绝不可能。”
他才三十多岁登基不过两年，一个个的就开始算计了，这是想诅咒自己早日龙驭宾天给他们腾位置？
就算是现在非得立太子，他如今已经有九个皇子，谁说就一定要立老二？
永泰帝阴沉着一张脸，如果这里不是慈安宫，面对的不是皇祖母，他早就……
太皇太后被永泰帝方才那番话搞懵了，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皇帝属意的太子人选不是恒哥儿？
怎么可以！
她一拍椅子扶手脱口而出道：“恒哥儿是唯一的嫡出皇子，除了他谁还有资格继承大统。”
永泰帝被气笑了，皇祖母果然是岁数太大昏聩了，自古以来继承皇位的皇子有几个是嫡出的？
别的就不提了，自己这么一个大活人坐在她面前，她居然见不到？
太皇太后其实真不是昏聩，话一出口她就反应出不对了，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已经收不回来了。
她讪讪道：“哀家不是那个意思，哀家的意思是……”
永泰帝摆摆手道：“皇祖母考虑清楚了，是要封号还是要赐婚，朕很乐意成人之美。”
太皇太后一时陷入了两难。(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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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湘见豆豆突然笑起来觉得有些奇怪，她重新打开帖子又仔细看了一遍，怎么看也没觉得有什么好笑的。
老夫人也有些好奇道：“沅姐儿这是笑什么呢？”
豆豆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问道：“祖母，我记得女孩子一般都是及笄那一日会由长辈赐一个小字，苏六姑娘倒是例外了。”
老夫人点头道：“嗯，也有些人家一出世就会赐小字的。”
元湘再次看了一眼帖子上的落款，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心棠。
这小字是她早就知道的，半年前甫一回京，顾长欢就在她面前提过这位苏家六姑娘，容貌才情样样俱佳，性情温和很好相处，八岁的时候作了《咏海棠》十二首，因此太皇太后亲自赐予了小字心棠。
她自己于诗词一道上也颇有些心得，因此和苏琳也算是神交已久。
心里存着好感，哪里还会把人家的小字往歪处想。
此时被豆豆这么一笑，她再次看见“心棠”两个字的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她把帖子递给老夫人，指着落款笑道：“祖母，您看沅儿这个小促狭鬼，人家苏六姑娘小字心棠，她愣是把曲解为酥心的糖，您说该不该打手心儿。”
豆豆忙辩解道：“姐姐可不兴冤枉人，酥心糖这话可是你说的，人家才没有这样想呢。”
老夫人被逗笑了，和二孙女在一起什么时候都能找到乐子。
只是苏琳和顾朝一样也喜欢海棠花这件事，让她不免暗暗叹息。
太皇太后依旧是这般执拗，顾朝喜欢海棠那是天性，至于苏琳，或许也是生来喜欢，但她更相信是刻意为之。
只是刻意的人是太皇太后还是苏琳本人就不得而知了。
祖孙三人又说笑了一阵，元湘看了看时间，站起身道：“祖母，我想去朝云院一趟。”说罢朝豆豆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问她要不要一起。
豆豆轻轻摇了摇头，姐姐半个月没有和母亲好好说话，她这样去了岂不是自找没趣。
老夫人了然地笑道：“去吧，好好和你母亲说说话，祖母这里有沅姐儿陪着就行。”
元湘向老夫人行过礼后离开了。
豆豆小声嘀咕道：“祖母，不是我不懂规矩，今日母亲一定有好多话想和姐姐说，我去了她肯定又不高兴。”
老夫人把她揽进怀里，感叹道：“沅姐儿，你是个有气量的孩子，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豆豆笑道：“沅儿最像祖母。”
“小马屁精。”老夫人捏了你她的小鼻子，“祖母都不要求她每日晨昏定省，她理应有样学样，既然见面不高兴，索性避开也罢。”
豆豆朝桌上粉红色的帖子努了努嘴道：“祖母，苏六姑娘竟也喜欢海棠。”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顾朝喜欢海棠是肯定的，至于太皇太后是因为喜欢顾朝而喜欢海棠，还是本身就喜欢她不清楚，但这颗酥心糖明摆着是在迎合太后的心思。
老夫人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实在太过机敏了，自己方才并没有露出行迹，她居然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她看着豆豆道：“你听湘姐儿说过你母亲从前的事情了？”
豆豆点点头：“姐姐知道的也不多，就随便和我说过几句。”
孩子们长大了，有些事情老夫人也不想刻意隐瞒。
她叹了口气道：“太皇太后什么都好，就是太顾娘家了，偏偏一直不能如愿。”
这话豆豆当然能听懂，意思就是太皇太后一直致力于让大周的皇后永远出自于苏家，可惜一次也没有成功。
“祖母，是不是苏家前两代人一直没有嫡女，所以太皇太后当年才看中了母亲。”豆豆十分坦率地把心里的猜测说了出来。
老夫人笑道：“沅姐儿把你外祖母忘了？”
豆豆一拍脑门，可不就是嘛，那个张嘴就唤自己“我的儿”的美丽老太太，顾阁老的夫人可不就是苏家的嫡女嘛。
老夫人抚了抚她的额头道：“你猜的也不能算是错，起码苏琳的父亲这一辈儿苏府就没有嫡女，所以太皇太后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中了血缘最近的你母亲做太子妃，可惜造化弄人……”
可惜宣德帝并不买太皇太后的账，最终让顾朝做了她的儿媳妇，糟心了这么几十年，老夫人想起来依旧忿忿不平。
豆豆撇撇嘴，算计空了两代人那老太太居然还不死心，又开始第三次，早早就把酥心糖和神经病凑做一对。
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显然皇帝和先帝一样，依旧不买太皇太后的账。
淑和郡主，听起来是挺不错的封号，其实和女色魔的封号顺贞一样，警告的意味十分明显，其实是在敲打忠勇侯府，也是在提醒太皇太后手不要伸得太长了。
爹爹之前猜测的一点没错，皇帝分明就是还没有打算册立储君，看来宇文小厮和神经病宇文恒的机会是均等的嘛。
豆豆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四皇子身着明黄色龙袍，一本正经坐在龙椅上指点江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夫人轻拍了她一下：“沅姐儿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豆豆赶紧随口敷衍道：“我在想母亲这下该死心了吧。”
把女儿嫁给皇子就跟赌博一样，运气好了坐皇帝的岳母，运气不好……
老夫人冷哼道：“谁知道呢，她向来就不长什么脑子。”
其实祖孙俩都清楚，顾朝得知苏琳只是被册封了郡主，而不是被赐婚给了嫡出的二皇子，还不定会怎么想呢。
八成还会觉得自家的机会来了。
※※※※
忠勇侯府此次设宴，表面上为的肯定是苏琳被册封为淑和郡主这件事。
再不高兴，再不痛快，雷霆雨露均是天恩，皇帝陛下的恩赏只有感恩戴德地收下。
而苏琳愿意亲自给京里数得着的贵女们下帖子，甚至连尚未谋面的元家两位姑娘都没有落下，自然有她的打算。
十一月二十八日，忠勇侯府西郊别苑。
早梅已经含苞待放，幽幽的清香沁人心脾。
寒冷的天气阻挡不了贵族少年男女们喜欢凑热闹的心。
很快别苑门口就摆满了一辆辆奢华的马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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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府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在路上。
元湘看着豆豆身上大红的织锦镶毛斗篷，不禁想起了当初豆豆送给她的那个穿着大红衣裳的可爱小面人儿。
妹妹穿大红色是最漂亮的，不仅能把肤色衬托得愈发白皙细腻，而且还显得更加有活力，和她的气质十分相符。
可惜她如今喜欢的是素雅的打扮，已经很少穿着大红衣裙，今日这件斗篷倒是难得一见。
她不免有些好奇道：“沅儿，你现在怎的都不爱穿大红的衣裳了？”
豆豆被这个问题弄得微微一愣，她自己也没有留意过是什么时候开始喜好就变了。
她笑道：“大约是小的时候穿了太多的红衣裳，后来就不爱了。”
这是实话，一种颜色穿得太多，再好看也该烦了。
元湘哪里会相信她这样的说法。
在她看来是妹妹长大后知道藏拙了，她已经长得这般出众，如果再做鲜艳夺目的打扮，其他女孩子肯定会有想法的。
花一样的女孩子，谁也不会喜欢做别人的陪衬。
她暗暗叹了一口气，母亲就是不懂这样的道理，穿着打扮一律只图自己喜欢，怎么漂亮耀眼怎么来。
性情也是这样一味的张扬傲气，殊不知在不经意之间她已经把所有的人都得罪了。
就连她刚回京那一阵，有些贵妇一听说她是顾朝的女儿，之前十分的热情也只剩下七八分。
她替豆豆拢了拢鬓角道：“你比我可强得多了，我才刚回京的时候，一听说要参加宴会就紧张得不行，好在长欢在我身边提点安抚才没有出丑。”
豆豆笑道：“我对这样的宴会本就不感兴趣，要是再紧张不就划不来了么?”
她又不期待在这样的宴会上结交什么好姐妹，也没打算吸引什么出众的少年郎，表现得出众与否又有什么要紧，只要中规中矩不给元府抹黑就成。
这么低的要求，何必费那么多心思。
元湘默了，她其实也不喜欢四处赴宴，只是身为元宗之和顾朝的女儿，有些东西由不得她选择。
豆豆笑道：“只是今日肯定会遇到好些老熟人，还是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应付。”
她想起来都觉得麻烦，那些人其实和她根本不熟，但好几个已经和她有过节儿了。
包括那颗酥心糖，顾长宁和她关系那么好，一准儿在她面前给自己上了足足的眼药。
自己说不得已经成了她嫁给宇文恒的障碍之一。
更别提那些皇子公主们，淑和郡主的面子肯定是要给的，肯定都会出席。
总之今日颇有些鸿门宴的意思，绝对轻松不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出的馊主意，今日忠勇侯府在府邸和别苑都摆了宴席，府邸里邀请的是老爷夫人们，由苏琳的父母忠勇侯世子和世子夫人出面接待。
少爷姑娘们则被邀请至西郊别苑，一切由苏琳和她的嫡长兄夫妇负责安排。
西郊别苑是太祖皇帝赏赐给忠勇侯府的园子，经过百余年的经营，早已是京中数得着的风雅之地。
尤其是那几千株梅花，每到冬日竞相绽放，美轮美奂让人心醉。
一听说忠勇侯府是这样的安排，少年男女们自然喜欢了。
单凭没有长辈在场这一点就充满了诱惑力。
于是收到帖子的来了个齐全，还有许多没有得到邀请的都在找门路，看看能不能随着亲友们混进去。
无奈人家淑和郡主早已想到了这一层，帖子都是一人一份，意思就是不让客人们随便带旁人赴宴。
这样一来宴会的规格就高了，前来赴宴的全都是高门嫡出的公子和小姐。
即便是如此，等客人们正式进入别苑后，还是免不了按家世形成了一个个不同的小团体，真正能得苏琳亲自接待的不超过二十人。
再说元家姐妹俩，她们抵达别苑的时间不早不晚，拿捏得恰到好处。
豆豆的预感十分准确，一下马车就遇到了一个大大的惊喜。
“元家两位表妹好。”迎接她们的是一道清丽婉约的女声。
豆豆一抬头，来人娇俏甜美，竟又是一名老熟人。
看来那颗酥心糖果然很是重视她们姐妹，旁的马车都是丫鬟们负责迎客，她们这里竟是口才了得的琬表姐亲自迎接。
元湘和苏琬自是早就认识的，拉着豆豆就想给两人做个介绍。
不料苏琬竟抢先笑道：“天涯何处不相逢，沅表妹咱们又见面了。”
声音听起来十分热情，只是豆豆却从中听到了一股寒意。
果然是鸿门宴，主角还没露面，一股冷风便刮开了序幕。
豆豆哪里想得到几年前随意敷衍了一句，人家竟然到现在还在记恨。
元湘听苏琬这样说，十分惊喜道：“沅儿，没想到你和琬表姐竟是早就认识了。”
三个女孩子互相见了礼，元湘见苏琬像是有话要和豆豆说的样子，便带着如霜如雪随着负责引路的丫鬟朝前走。
苏琬果然十分配合地落在后面和豆豆并肩。
采青采桑则被苏琬的丫鬟拉着跟在两人身后。
“元二姑娘不打算解释一下么？还是说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看得起我？”苏琬的声音此刻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柔和，全然是一副想要找茬的态度。
豆豆弯了弯唇，当初这位琬表姐只顾着吹嘘自己的出身如何煊赫，压根儿没看得起她们这些郑欣然的朋友。
见她长得和武宁侯夫人一模一样就来套近乎，张口就问自己和武宁侯夫人是什么关系。
她当时回了一句不认识，这位琬表姐分明松了一口气，认为自己怎么配和她做亲戚。
现在发现被涮了，一跳三尺高来找自己算账。
事实上她元二姑娘并没有撒谎，她只是元家的养女，和武宁侯夫人本来就没有什么关系。
而且别说当年，就算是现在她也没见到武宁侯夫人长什么模样，依旧是不认识。
她轻笑道：“琬表姐想得太多了，我那时和你都才刚认识，又怎会看不起你。”
苏琬更怒了：“你明明就是武宁侯夫人的嫡亲外甥女，偏说自己不认识她，你这样满嘴的谎话就不怕我告诉旁人，告诉武宁侯夫人？”
这是在威胁她？
别说豆豆本来就不怕这样的威胁，苏琬这样死要面子的人怎可能把这么丢人的事情和旁人说。
她笑得更甜了：“琬表姐请随意。”
苏琬咬着牙道：“你……”
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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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苏琳的面子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大，今日前来别苑赴宴的只有三名皇子和一名公主。
据说大皇子宇文怀还是被四皇子强行拉来的。
二皇子宇文恒自然是要给苏琳面子的，不仅亲临还把排行第三的瑞华公主也带了过来。
永泰帝此次册封苏琳为郡主的事情不仅让忠勇侯府看清楚了形势，也算是对皇子们做了一点警告。
二皇子比从前愈发温和，就连脾气暴躁的大皇子看起来都谦恭有礼。
唯有什么都不想争的四皇子依旧是从前的老样子，他一露面许多平日里玩得好的少年们就围了上去，几乎全是所谓的“纨绔子弟”。
大皇子和二皇子显然对他如此受欢迎的场景并不在意，眼中甚至还有淡淡的鄙夷。
老四注定一辈子成不了什么气候，一群乌合之众能做什么？
豆豆却小小吃了一惊，宇文小厮竟有这样的魅力。
她的看法和两位皇子完全不同，这些男孩子现在只得十几岁，虽然看起来都是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儿，谁又能说十年后他们中一个有出息的人都没有。
何况今日能被邀请至此的无一不是高门嫡子，这些爱玩乐的虽然多半不是嫡长子，可也是各自府中能说得上话的人。
过几年成了家，他们父母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混吃等死，不管什么位置总会替他们寻到不错的出路。
将来他们得到的支持虽然不能和嫡长子相比，家族里一应的人脉势力银钱也亏不了他们。
利用得好了，未必不会成为一股势力。
四皇子如今学乖了，只在刚见面时和豆豆打了个招呼，之后便眼睛都不往她这边看一眼，仿佛两人真的只是认识而已。
他这样的表现，别的贵女不说，单是顾长欢就十分高兴，对豆豆的态度也越发亲热。
豆豆这才意识到这小姑娘八成是对宇文小厮有那么点意思。
又是一个单相思，且不说四皇子会不会喜欢她，单凭顾府明显更偏向支持二皇子，又怎会让唯一的女孩儿去做四皇子妃。
她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那一日顾首辅对待两名皇子截然不同的态度。
贵客们一到，所有的人都进了探香阁，一道屏风把正厅一分为二，男左女右各自开席。
席间各种热闹自不必分说，总之是宾主尽欢。
一个半时辰后，宴席结束，有贵女十分懂得逢迎淑和郡主，提议大家来一场赛诗会。
苏琳特意征询了元湘和另几位她看重的贵女的意见，大家一致表示乐意奉陪。
马上就有忠勇侯府的下人前来引路，将大家带到了梅林中一处景色优美且空旷的地方。
此处早已是笔墨纸砚色色齐备，明摆着就是提前安排好的。
豆豆不禁撇撇嘴，这还需要人提议，还需要征询旁人的意见？演戏也不带这样的。
酥心糖果然是打小儿精心培养出来的，的确是十分合格的当家主母，甚至是一国之母的人选，可豆豆却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而且……对作诗这样的事情她还真不擅长。
她从小只欣赏那些磅礴大气的诗歌，对这些闺阁体实在欣赏不来，勉强作一两首也不是不行，可那样丝毫不出众的诗句岂不丢了大才子元宗之的脸面？
拜神经病二皇子所赐，如今京里谁不知道元二姑娘是元大人亲自教授的琴棋书画。
简直坑死她了。
看来还是得找个理由避开再说。
她四周打量了一遍，贵女们个个都摩拳擦掌想要好好表现一番，而男装打扮的裴锦歆居然消失了。
她不由得嘟了嘟嘴，看来那家伙也是个不会写诗的，她一早就知道苏琳今日会做什么安排，所以提前溜了。
采桑怎会不知道自家姑娘不爱作诗，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道：“姑娘，你不如去找瑞嘉郡主，她不是约了你两次么？”
豆豆想了想也是，要想不作诗又不被人取笑，只有去赴约。
毕竟方才裴锦歆两次邀约总会有人听到。
她可是被京中一霸强逼着单独赴约去了，可不是因为不会作诗溜掉的。
而且看裴锦歆方才的态度，她总不会真的埋伏在那里打自己闷棍吧。
趁着贵女们忙着苦思冥想，豆豆带着两个丫鬟悄悄溜了。
裴锦歆并没有欺骗豆豆，梅园越往东北方向走梅花的品种越珍稀，只是这些品种大多都是腊月才开花，此时连花苞都没有几个，所以此地真是十分清静。
豆豆远远地就见到裴锦歆独自一人站在一株老梅树下，心道这家伙倒也守信用，便转头对俩丫鬟道：“你们就在此地候着，我过去和郡主说说话。”
采青有些不放心，采桑扯住她的袖子道：“别担心，姑娘厉害着呢，一准儿吃不了亏。”
豆豆略整了整衣裳，快步朝裴锦歆走去。
裴锦歆见豆豆果然守信用，并没有让两个丫鬟一直跟着，高兴地朝她挥了挥手臂：“元沅，快过来呀。”
竟这般热情！
豆豆脚下险些打滑，这是几个意思？
打从认识裴锦歆那一日起，这姑娘总在不断地找茬，尤其和姐姐不对付，几乎是见一次打一次。
事有反常必为妖，她几乎都要怀疑这里真有一个大陷阱在等着自己了。
裴锦歆见她走得太慢，索性自己小跑着迎了过来。
她一把挽住豆豆的胳膊笑道：“全京城的女孩子我就看你顺眼，咱们做好朋友吧。”
豆豆几乎都要掐自己一把，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这小郡主眼睛从来都长在头顶上，据说连公主们的面子都不给，自己是做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竟然入了她的眼？
而且交朋友也将求个自愿，她可没觉得对方有什么值得她看重的地方。
难道是自己会武的事情暴露了，这妞儿想和自己组队打天下？
就算是不在乎那些，她和姐姐可是敌人，自己这么敌我不分真的好么？
裴锦歆哪里会管这么多，把豆豆直接扯到方才的老梅树下，笑眯眯道：“我一看就知道你不喜欢那些假模假式的女人，而且她们都不喜欢你，所以在京城里只有我愿意和你做朋友。”
嘎？豆豆快醉了，闹了半天裴锦歆是在同情自己没朋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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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锦歆个头儿很高骨架也有些大，豆豆本来细高挑儿的身材在她面前显得有些娇小。
两人就这么站在老梅树下，远远望去竟像是一对少年男女在窃窃私语，画面很是唯美。
采青采桑两个却顾不上欣赏，虽然明知自家姑娘绝对吃不了亏，还是有些担心。
姑娘的脾气她们是知道的，万一被惹急了收拾小郡主一顿，那可就闯大祸了。
这里毕竟不是元府的地方，可没有人出来收拾烂摊子。
豆豆听完裴锦歆的话，微微笑道：“郡主，我们一共只见过两次。上一次在靖南侯府的事儿就不提了，今日一见面你就狠狠剜了我一眼，之后又是各种嘲讽，难道这便是你想要和人交朋友时该有的态度？”
要不是看在两人勉强算是亲戚的份儿上，豆豆早就拍屁股走人了，哪里想和她说这么多。
裴锦歆争辩道：“我那可都是为了你好，要是当时就对你说这些，元湘还不得恨死你。”
豆豆无语了，这姑娘什么逻辑，别说自己不可能答应和她交朋友，就算是答应了，姐姐会因为这个就恨死她？
就好比自己不喜欢酥心糖，姐姐却和她非常投契，难道她就会因此而恨死姐姐？
她笑道：“郡主，咱们本就是表姐妹，就算不是朋友可以经常来往。”说着就想转身离开。
裴锦歆急了，这可是她十二年来第一次主动对人示好，没想到竟被拒绝了。
她越想越委屈，一把揪住豆豆的衣裳，眼泪刷刷流了下来。
又来了！
明明一身男装显得非常的英俊大气，偏要做出这些小儿女的姿态，那日摔跤要哭，今日被人拒绝了也要哭，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这许多眼泪。
豆豆从袖中摸出丝帕扔在裴锦歆怀里：“拿去擦擦，多大的人了还好意思整日哭哭啼啼的。”
裴锦歆拿起帕子胡乱抹了几下眼泪道：“和我做朋友就让你这样为难么？”
豆豆笑道：“郡主出身尊贵，京里想和你交朋友的人多得数也数不清，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人懒脾气又不好，咱们做朋友不适合。”
那意思就是你脾气那么臭，我可不像人家那样有耐心伺候你。
裴锦歆抽泣道：“你知道什么，呜呜……其实我……我一个朋友都没有……呜呜……”
嘎？豆豆以为自己听错了，要说她一个知心朋友都没有她信。
可说一个朋友都没有，那方才全心逢迎她的琬表姐算什么？明明看起来两个人很是亲密的样子。
更别说京里别的女孩子们了，只要你自己别那么霸道可恶，怎会没有人真心和你交往。
自己先欺负人，人家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裴锦歆哽咽道：“打小儿围在我身边拍马逢迎的人很多，可我知道她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是真的喜欢我，甚至还常在背地里笑话。”
豆豆心里微微有些触动，这家伙其实也挺可怜。
可自己别说真的，就是假装都做不到喜欢她。
况且她元二姑娘也不是什么老好人，背地里坏事没少做，取笑人这样的事情更是天天都有。
裴锦歆见豆豆还是不说话，低声道：“曾经我以为苏琳是个可以相处的人，可惜装的就是装的。”
豆豆心里一动，这一点倒是英雄所见略同。
“还有，我说了你可不准生气！”裴锦歆像是顺过气了，又恢复了之前的凶巴巴。
豆豆直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儿：“你爱说不说，我想生气就生气！”
“你……”裴锦歆被气得打了一个嗝，半晌后才道：“你道我为什么和元湘那么合不来么？她和苏琳一样，也是个惯会装模作样的。”
豆豆好笑道：“所以你每次见到我姐姐就要动手？实话对你讲，我姐姐打小儿就是个温柔和煦的性子，除了你我就没见她和谁红过脸。”
裴锦歆小脸涨得通红：“好，那就不说她，说我自己总成了吧。”
豆豆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裴锦歆就着旁边老梅树弯曲的枝干坐了下来，闷声道：“谁都以为我是全大周过得最肆意的女孩子，其实根本不是，我过得糟透了！”
豆豆心里暗暗好笑，你这个属于吃饱了撑着没事做。
裴锦歆瞪着豆豆：“你一定在心里笑话我！”
豆豆嘴角一抽，这妞儿还挺厉害。
“我知道母亲对我很好，可她每天总在我耳边絮叨，其实就是觉得我什么都比不上苏琳丢了她的面子。恒哥哥从前对我也是言听计从，可自从我和苏琳翻了脸，他也不爱理我了……还有长欢长宁他们也一样，明明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他们全都偏向苏琳。”裴锦歆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豆豆抚额长叹，合着这姑娘所有的烦恼全是来源于酥心糖。
这也不奇怪，两个一起长大的女孩子，难免会被人放在一起比较。
而酥心糖那样的女孩子，完全就是按照长辈们的心意塑造出来的，正常生长的女孩子都没法儿和她比，何况是被宠坏的裴锦歆。
她拍了拍裴锦歆的胳膊道：“别人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可小姨母是你的亲生母亲，在她心里世上再完美的女孩子也比不上你，就算是苏琳也一样，郡主要懂得珍惜。”
有娘亲疼爱的孩子才有资本活得肆意飞扬，豆豆羡慕世上所有被亲娘捧在手心里的人。
裴锦歆抹了抹眼泪道：“可你和其他人就是不一样，虽然你没有说苏琳任何一句坏话，我就是知道你不喜欢她。”
豆豆笑道：“我喜不喜欢她又能怎样，难道这就是你想要和我做好朋友的理由？”
裴锦歆撇撇嘴：“你不知道她有多膈应人，当初为了能够讨好我皇后姑姑，她对我可好了。就算是后来她成了公认的准二皇子妃，照样每天在我面前奉承。可这次不同了，不就是被册封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郡主，就敢对我指手划脚的，今日你该听到她对我说话的口气了吧，哼！”
豆豆觉得自己和裴锦歆说话就是鸡同鸭讲，根本没办法讲下去。
裴锦歆见豆豆又不说话，以为她不相信自己，大声道：“你不信？虽然她如今和我一样都是有封号的郡主，可她那个‘淑和’怎比得上我的‘瑞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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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并不想回答宇文悠的问题。
不管公主也好，淑妃也罢，她们想要知道答案就该去问宇文小厮。
毕竟在她们看来是他“喜欢”自己，而不是自己“喜欢”他，不是吗？
她淡淡笑道：“今日出来的时间太久，再不回去我姐姐就该着急了，公主殿下自便，民女先行告退。”
说罢她对宇文悠躬身一礼，转身走向了采青采桑。
宇文悠见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梅林。
※※※※
聚会结束后，客人们一一向主人告辞，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豆豆和元湘走得算是晚的，离开的时候申时都过了。
元湘很兴奋，似乎依旧沉浸在方才那些优美的诗句里，豆豆却显得有些疲惫。
“沅儿，方才裴锦歆有没有欺负你？都是姐姐不好……”元湘这时才想起来豆豆方才被裴锦歆约走，连诗都没能作上半首，感到十分自责。
豆豆闭着眼睛倚在小榻上道：“本姑娘文武双全，她怎会是我的对手。”
元湘一听这话也笑了起来，学着豆豆的样子放软了身子道：“心棠表妹的确不凡，无论是棋艺还是诗作都让人叹服，不过妹妹今日要是在场，一定也能惊艳全场，”
豆豆暗暗叹息，就这么短短的几个时辰，姐姐对苏琳的称呼就从淑和郡主变成了心棠表妹，酥心糖拉拢人的手段果然够高明。
她轻声问道：“姐姐很喜欢她？”
元湘反问道：“难道你不喜欢？”
鉴于之前在顾长宁的问题上有过一次教训，豆豆已经不想为了这些可有可无的人再和姐姐争辩。
那样的结果只能是伤人伤己。
她微微睁开了美眸看了元湘一眼，果然见到了对方一脸紧张的神色，明显就是生怕自己说出不喜欢苏琳的话。
姐姐还是这样单纯，只要是她认可的人或事，就觉得一定是好的，根本不容人置喙。
这样看起来似乎有些是非不明，却又让她无话可说。
毕竟她也是姐姐认可的人之一，要是有人敢在姐姐面前说元二姑娘如何如何，她绝对第一时间护着自己，而且真的敢和人家动手。
豆豆做出一副欢喜的样子笑道：“喜欢，怎会不喜欢，她这般优秀出众的姑娘，满京城有几个人不喜欢她的。”
元湘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沅儿是最好的妹妹，苏琳是最欣赏的朋友，她真的不希望她们之间有什么矛盾。
豆豆顿觉索然无味。
她不由得又想起了今日被逼着做人家好朋友的事情。
裴锦歆固然不招人喜欢，但如果非要让她在苏琳和裴锦歆之间选择一个做朋友，她绝对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和心机深沉的人交朋友实在太累，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她卖了。
还不及裴锦歆那样看着霸道实则单纯的人来得敞亮。
起码她爱憎分明，讨厌谁只会放在明面儿上，甚至不顾身份直接大打出手。
果然她元二姑娘不仅人品有问题，眼光更是独特得很。
二皇子和酥心糖那样“优秀”的人欣赏不来，宇文小厮和裴锦歆这样别人眼中的“草包”竟还能接受。
她使劲儿甩了甩头，不想再去想这些人和事。
方才离开别苑的时候豆豆见到元湘身边只剩下一个如雪，忙问道：“姐，如霜哪儿去了？”
元湘脸色立刻变得微红，嗫嚅道：“难得有机会出门，我让她顺路给公孙墨捎信去了。”
顺路？如今姐姐也学会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豆豆戏谑道：“姐，你没搞错吧，别苑在京城西郊，咱们靖南侯府在城西，你这是要让如霜顺路顺到城东去？就不怕她把腿给跑断了？”
元湘抬头剜了豆豆一眼：“我是那样心狠的人嘛，肯定是给她提前雇好马车了呀。”
豆豆估算了一下时间，现在大概是申时中，怎么算她们今日和骚包男也没机会见面了。
元湘见她嘴里念念有词，知道她在算时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今日时间肯定不够用了，我只是让如霜给他捎个口信，约他后日在酒楼见面。”
“酒楼？”豆豆眉头微皱，别告诉她又是醉忘归，如果大家全都这样想，她元二姑娘马上就要发大财了。
元湘果然十分配合道：“我让人打听过了，城东有一座新开的酒楼叫醉忘归，离他的住处不算太远，所以就选择了那儿。”
说罢她巴巴儿地望着豆豆，眼眸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豆豆心里敲起了小鼓，姐姐的意思明摆着就是后日想让自己陪着她一起赴约。
那日替姐姐送信之后，自己有过打算今后不再掺和她和骚包男的事情了，可后日的醉忘归之行却是个不错的机会。
她自己一个人单独出府也不是不行，但次数太多就会太显眼，时间长了影响肯定会露出马脚。
而她同姐姐一起出府就可以省掉很多麻烦，姐姐去见骚包男，她也可以趁机带着含笑去见一见翟掌柜。
师傅留给自己的产业当然要尽快接受。
另一个好处是，醉忘归如今算是她的地盘，姐姐在那里和骚包男约会也比其他地方安全得多。
想罢豆豆十分干脆道：“我陪你一起去。”
元湘高兴地替豆豆揉肩捏胳膊，一副狗腿十足的样子。
豆豆笑道：“反正我啥都不想做了，出府的事情你自去和祖母和母亲说，到时候还必须让公孙世兄请我好好吃一顿。”
元湘忙不迭地点头应下了。
姐妹二人回到府里，向老夫人请安后各自回屋歇下不提。
第二日豆豆就派含笑出府去了醉忘归一趟，把自己要和翟掌柜见面的事情做了精心安排。
很快到了第三日，姐妹俩给老夫人请过安并陪她用过早饭后，乘坐马车离开了靖南侯府。
元湘身边依旧只带了如霜如雪，豆豆则除了采青采桑之外，把新近到身边伺候的含笑也带上了。
为此还让元湘好一阵紧张，刚到她身边伺候的那两个丫鬟她可不敢这样信任，妹妹胆子可真够大的。
一个时辰后，马车十分顺利地来到了醉忘归。
姐妹二人本就打扮得十分低调，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她们就来到了三楼的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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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湘对独自上酒楼这样的事情感觉很陌生，甚至是有些胆怯的。
所以那一日做好打算之后，她就拿定主意一定要让豆豆陪着她一同前往。
然而真的到达了醉忘归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真的是很不中用，连雅间需要提前预定这样简单事情都完全不清楚。
此刻坐在豆豆昨日就派人定好的雅间里，喝着小二哥送来的茶水，她心里感慨良多。
沅儿在她印象中是个漂亮、聪明、活泼的女孩子，没想到几年不见，她行事竟已经变得这般周全。
不但提前订好了雅间，还吩咐采青在大堂里候着公孙墨的到来，就怕他一时情急又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她把自己连想都想不到的事情全都做到了。
“沅儿，姐姐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元湘说着眼眶都红了。
豆豆笑着打趣道：“谢什么呀，过几日就是姐姐十四岁生辰，这就当是我这个做妹妹的送你的生辰礼物。只是……到了正日子可别再找我要第二次，我可是个穷人。”
元湘却半点都笑不起来，十四岁的生辰对女孩子来说是本该是个很愉快的日子，可她心里却没有半点期盼，情绪也显得有些低落。
最近母亲在她面前不知道念了多少遍，十四岁该定下亲事了，可她依旧没敢把已经有心上人的事情告诉家里人。
母亲的打算她很清楚，那样的位置她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她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妹妹，心里说不出的羡慕。
不是因为她的美丽聪明，也不是因为父亲与她之间的默契，更不是因为祖母的疼爱，而是羡慕她那十二岁的年龄。
如果她现在和沅儿一样只有十二岁，一切就不用这么着急。
豆豆见她瞬间成了这个样子，心里也有些不忍。
方才故意提起姐姐的生辰，就是想再次提醒她，待会儿和骚包男见面不要只想着诉衷情，解决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可再是不忍心，这个时候她也绝不能心软。
豆豆咬咬牙一狠心道：“姐姐待会儿见到公孙世兄记得先把该说的事情说清楚，千万别又只顾着抹眼泪儿，咱们出来一趟不容易。”
这个道理元湘自是知道的，她微微颔首，重新打起了精神。
等待了半个时辰后，采青终于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姑娘，公孙公子到了。”这话自是对着元湘说的。
元湘一激动，直接站起来迫不及待地朝雅间门口奔了过去。
依旧是一身雪白衣袍，外罩一件雪白披风的公孙墨刚走到门口，顺势接住了心爱的女孩儿。
相思得太久，两人见面只顾着仔细打量对方，竟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豆豆快被酸死了，站起来轻咳了一声道：“姐，你和公孙世兄有话还是进来说吧。”
虽然这里已经是自己的地盘，可备不住醉忘归生意实在是好，就算是在三楼雅间门口也难免遇到熟人。
她的话让两人瞬间清醒过来。
“阿墨，先进来再说。”元湘拉着公孙墨的手走进了雅间。
豆豆虽然和公孙墨接触不多，但对他那个呆愣的性情算是很了解了。
骚包男现在肯定满眼只看得到姐姐，她和丫鬟们要是上前和他打招呼行礼，他十有八九是不会搭理的。
还是别浪费表情浪费时间了，赶紧给人家腾地方最重要，何况她今日还有重要的事儿要做呢。
她轻声吩咐了如霜如雪两个几句，让她们仔细伺候好元湘，自己则带着采青采桑和含笑离开了雅间。
元湘把公孙墨拉到椅子上坐下，依旧是不眨眼地打量着他。
脸色有些苍白，眼睛眍?了，颧骨也比过去凸出许多，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显得很是憔悴。
她的眼泪忍不住簌簌而下。
一旁的如霜如雪见她流泪着急得不行，姑娘又把二姑娘之前的话忘了，这样只顾着哭能解决什么事儿？
两人都快愁死了，最终还是如雪硬着头皮开口道：“姑娘，您不是有许多话要和公子说么。”
元湘被她这么一提醒，赶紧抹了抹眼泪对公孙墨道：“阿墨，咱们先别伤心了，我上次托沅儿给你带的信你看了么？”
公孙墨也是一直看着元湘舍不得移开视线。
心爱的女孩儿就在他面前，一张因为思念他而越发瘦削的小脸，看得他心里直抽痛。
听到元湘问那封信的事儿，公孙墨强打精神道：“看了。你放心，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元湘听了豆豆的建议，也觉得只有公孙墨考中进士才是两人唯一的机会。
所以在上次的信中她说的主要就是这个事儿。
她本以为公孙墨对参加科举会十分抵触，自己肯定要花费好多口舌才能劝得动他。
此时听到他这样干脆的回答反而懵住了。
公孙墨宠溺地笑了笑：“湘儿，从前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总觉得咱俩又不图什么荣华富贵，只要能够长相厮守就好，以后不会了。”
他的话不长却很真诚，可元湘依旧轻松不起来。
考科举是唯一的出路不错，可后年就是大比之年，公孙墨现在连个秀才都不是，就算是现在开始努力，后年那一科也赶不上了。
她把心里的想法对公孙墨说了一遍，果然他的俊眉拧在了一起。
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事，却没想过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公孙墨闷声道：“那该如何是好，总不能让父亲真的出来做太医。”
大周朝几任皇帝，从未停止过对公孙一家的追逐，总想让他们再次入太医院。
元湘苦笑道：“阿墨，别去为难公孙伯伯了，就算他同意出山，自古以来伴君如伴虎，做臣子都不容易，何况是太医？我们不能那样自私。”
她没敢说出口的是，别说是普通的太医，就算是公孙伯伯当上太医院院使，也不过是正五品，如何入得了母亲的眼。
所以太医这条路根本行不通。
他们两人本就不是阅历丰富主意多多的人，此时只觉得前路一片迷茫，根本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而此时豆豆早已经带着三个丫鬟走进了另一间雅间。
她终于见到了醉忘归的大掌柜翟万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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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两人有些话不投机，元湘终于开口道：“沅儿，我已经想好了，今日回去就去找父亲摊牌。”
合着他们就是为了这个闹别扭？
豆豆斜眼瞪着公孙墨，敢情这厮是不敢随姐姐去见爹爹，简直太怂了好不好！
公孙墨难得和豆豆心领神会了一回，反瞪了她一眼道：“元二姑娘莫要乱想。”
元二姑娘莫要开玩笑？元二姑娘莫要乱想？
骚包男还能说点别的么，亏得还是个才子，用词竟这般贫乏！
她小嘴一撇道：“我这人呢最正经不过，从不开玩笑，更不会乱想。只不过……我今日到醉忘归可是来吃饭的，公孙世兄莫要逃避，上等席面儿先来上一桌。”
公孙墨显然不适应她这样跳脱的思维，一时间有些发愣。
元湘终于被逗笑了，朝如霜如雪吩咐了一声，两个丫鬟离开雅间去寻跑堂小二哥上菜。
师傅开的酒楼上菜的速度豆豆之前已经试过两次，真是让客人无可挑剔。
很快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酒菜就出现在三人面前。
而翟掌柜也格外配合，上的菜未必是豆豆喜欢吃的，醉忘归酒楼里价格最贵的菜肴却是上了个齐全。
果然是师傅手下的精兵强将，和自己随便说了几句话，就能这般了解她的想法。
豆豆可不是元湘和公孙墨这样只懂琴棋书画的公子小姐，各种食材的价格她不敢说了如指掌，这一桌酒席价值几何也能大概估算出来。
三个人一顿饭吃上百两银子真是浪费呐。
哦，错了，隔壁雅间五个丫鬟那里肯定也摆了一桌，虽不至于也这般奢侈，估摸着怎么也得十几二十两。
公孙家既然被称作神医，家里必然不缺银子。
可此次骚包男是离家出走，就算当时身上带足了银两，花了半年多不知还剩下多少。
单看他大手笔地在京城购置宅院，就不像是个会精打细算的人。
请过这一顿饭之后，他的荷包会不会真的空了？
豆豆坏心眼地瞄了坐在对面的公孙墨一眼，想看看这位仁兄的窘态。
哪曾想人家根本不是她这样的俗人，一个劲儿忙着替姐姐安箸布菜，简直殷勤得很。
她又成了雅间里多余的人，只好埋头吃菜。
一顿饭会不会把心上人吃破产这样的问题显然不是元湘会去考虑的，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公孙墨方才和她说的话。
她转头看着身旁的公孙墨，脸上依旧没有一丝笑容：“阿墨，你真的不随我回府去见父亲，直接就要回临洮府？”
公孙墨像是不想当着豆豆的面继续和元湘闹别扭，耐着性子道：“湘儿，我离家已经半年多了，现在已经是腊月，要是再不动身年前就赶不回临洮府。公孙家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平日里游历江湖多久家里并不反对，可过年总是要赶回去的。”
豆豆总算是明白了，合着骚包男连姐姐十四岁的生辰都等不及，想要动身回家过年了。
她顿时怒从心起，姐姐的生辰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可骚包男就这么拍屁股走人太不像话！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一趟离家出走为的是什么？
难道就是为了出门游历江湖？还是为了在京城寻一所小宅子替心上人画像？
早知道在青州府就不救他，让他被女色魔抓去做男宠好了！
她忍不住插嘴道：“公孙世兄，你想要回家过年是人之常情，我们没有理由反对，可好歹你也先去见一见我爹爹，你和姐姐的事情总要有个说法，你这一来一回又是几个月，到时候姐姐说不定都定亲了！”
公孙墨面对豆豆可没有什么耐心，沉声道：“元二姑娘莫要胡说，我并非不想去府上拜访，只是方才湘儿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的，我如今连个秀才都不是，怎么让令尊相信我的诚意？”
这话是在骗三岁小孩儿？
难道他一日不是秀才，一日就不能登靖南侯府大门了？
说来说去还是想要逃避，白身和秀才在爹爹眼里能有什么区别，她越来越想不明白，这样没有担当的男子是怎么哄得姐姐死心塌地爱上他的。
豆豆冷笑道：“你要回去我们也拦不住，只是你要么今日就随我们回府去见爹爹，把你的打算和他说清楚。要么年后就把公孙伯父和公孙伯母请到京里来，一来让我们府上对他们表示感谢，二来商议一下你和姐姐的婚事。”
公孙墨脾气本就执拗，被豆豆这样强硬的态度弄得火气直往脑门上冲。
他忿忿道：“元二姑娘接下来是不是想说，我如果做不到这两点，一辈子都不要出现在湘儿面前了？”
看来脑子的确不算笨嘛。
豆豆斜睨了满脸涨得通红的元湘，一字一顿道：“就、是、这、个、意、思。”
公孙墨顿时气结，伸出纤长的食指指着豆豆道：“你——”
元湘再也忍不住了，伸手握住公孙墨指向豆豆的手，“阿墨，沅儿，你们俩不要吵了，咱们有话慢慢说。”
豆豆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元湘一眼，这种时候还护着骚包男！
元湘知道自己又不争气地心软了，嗫嚅道：“沅儿，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只是……只是你不了解公孙家的规矩……而且……阿墨是陕西临洮府人氏，就算是要考秀才也得先回去……”
豆豆烦得不行，直接站起身道：“打今儿起你们俩的事情我再也不想管了，你们就当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儿，根本不认识公孙墨这个人，爱怎么做随便你们！也不用担心我回去向祖母和爹爹打小报告，我从来都不是那样的人！”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雅间。
她知道自己不是姐姐的长辈，方才脾气也急躁了一些，可她就是不想再和那两个家伙纠缠下去，再也不想看他们腻腻歪歪的样子，还不如和丫鬟们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有意思。
豆豆一走，元湘马上放开了公孙墨的手，脸色也越发不好看了。
公孙墨讪讪道：“湘儿，我错了，方才不该和二姑娘吵起来，以后我一定……”
元湘郁郁道：“阿墨，你是有错，我也有错，但你错的地方不是和沅儿吵架，我却因此伤了她的心，以后……她对我再也不会那样热情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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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上，豆豆并没有对元湘摆什么脸色，依旧和她有说有笑，仿佛今日的一切都并未发生一般。
元湘心里却十分清楚，沅儿是真的生气了。
或者不能说是生气，而是说到做到，从今往后真的不再理会自己和公孙墨的事情。
她心里很难过，却又无能为力。
但她也清楚，世上不是每件事情都能依靠别人帮忙解决的。
何况沅儿只有十二岁，她为自己已经做得太多，想起来都有些惭愧。
她的确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元湘估算了一下时间，这个时辰父亲多半已经从衙门里回府了。
她拿定主意一回府就直接去外书房。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她们很快便回到了靖南侯府。
姐妹俩下了马车，却十分意外地在角门处见到了顾朝身边的大丫鬟丁香，显然已经等候了不短的时间。
“奴婢见过两位姑娘。”丁香礼数周全，态度十分谦恭。
豆豆心知这肯定是母亲有事寻姐姐，直接笑道：“既然丁香姐姐是来寻姐姐的，那我就先告退了。”
二姑娘真是直爽，都不用自己费口舌了。
丁香笑了笑，目送着二姑娘离开。
元湘却是第一次觉得母亲身边的人如此碍眼，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去和爹爹坦白，母亲又来打岔了。
她带着一丝怨气道：“丁香姐姐，母亲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么，我还想先去给父亲请安。”
元湘性情绵软的印象已经太过深入人心，丁香并不太把她的话放在心里。
她笑道：“给二老爷请安也不急于一时，大姑娘还是先随奴婢去一趟朝云院，夫人那里自然是有要事的。”
元湘顿时有些沮丧，母亲的脾气有多执拗她十分清楚，如果自己不立刻出现在她面前，不知道还有多少话要说。
她点点头，随着丁香朝朝云院走去。
※※※※
再说公孙墨，离开醉忘归之后他直接去了城东最大的当铺。
可惜方才他去结账的时候豆豆已经离开，否则她一定会为自己的“阴谋得逞”感到得意。
豆豆料想的一点没错，离家半年多，向来又不懂得精打细算的公孙墨身上的银子已经不多了。
方才美食上桌的时候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结账的时候他才感觉到了什么叫囊中羞涩。
走出醉忘归之后，他身上只剩下了不足五两银子。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就算是自己立刻动身回陕西临洮府，沿途所需要花费的银两至少也得几十两。
像普通百姓那样一个馍馍一顿饭，赶路基本靠双腿的事情当然不在他的计划中。
所以在他看来，平民百姓够一个人一年花用的五两银子能做什么？
京城里像他现在居住的小宅子那样合适的宅子不容易寻到，最重要的是里面还有一屋子元湘的画像。
而且不久之后他还要进京赶考，所以卖宅子这样的事情根本不在他的考虑之列。
他摸了摸腰上系的羊脂玉佩，细腻的手感触手生温，这是他十岁的时候父亲所赐，心里非常不舍。
反正他只是暂时抵押又不是卖掉，返京之后立刻把它赎回来就好。
当铺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老字号，向来都是童叟无欺。
年过花甲的老朝奉给他估了不错的价格，半个时辰后，公孙墨带着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回到了浣花胡同。
简单归置了一下行李，用过简单的晚饭，他给雇来替他打扫屋子做饭的老婆子钱妈妈结了账。
把钱妈妈打发走之后，他再次坐回了书案前。
既然要离开了，他想再替湘儿画最后一幅画像。
铺纸、研墨、构思、提笔，他刚准备下笔，屋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公孙墨浓眉微蹙，一定是钱妈妈又折返回来了。
这老婆子做事还算利索，又能做一手好面食，最大的毛病就是记性太差。
像这样去而复返的事情也不是一两次了，今日八成就是她的什么杂物忘了带走。
公孙墨把湖笔往笔洗里一扔，快步走到大门口。
“钱妈妈，你又把什么落下了？”他耐着性子把门打开。
他万万没有想到，宅子门口站着的不是什么钱妈妈，而是面沉似水的公孙神医。
公孙墨被吓得往后跳了一大步，吱吱呜呜道：“父……父亲，您怎会……”
公孙神医并不想搭理儿子，朝身后一摆手，四名随从簇拥着他一起走进了宅子里。
公孙墨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小跑着追了上去。
宅子本就不大，不过就是一明两暗三间屋子外加一间厨房。
四名随从自觉地留在屋外，公孙神医则是直接走进了公孙墨的书房。
满目皆是元湘的画像，让公孙神医脑仁直抽痛。
“父亲——”公孙墨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他身后。
公孙神医转过身，狠狠瞪着自己的长子，沉声道：“逆子！你还记得自己有个父亲！”
公孙墨羞愧地低着头，他从小让父亲失望的事情实在太多，已经找不到任何借口替自己辩解。
公孙神医并不打算让他站起来，走到椅子旁坐下压了压火气道：“给为父说说，离家半年你都做成了些什么？”
他并不是那种毫不讲理的大家长，相反对于孩子们的婚事他从来都是很尊重他们想法的。
可长子面临的情况完全不同，对方门第实在太高，不是他们这样的人家能攀得上的。
虽然莫师弟和他说过不止一次，元宗之和其他的勋贵高官不同。
但他清楚那也只是站在朋友的角度而言。
元宗之可能不会在乎他们的身份地位折节下交，但不代表他会愿意让掌上明珠下嫁。
看着跪在面前的长子，公孙神医是既心疼又恼怒。
这孩子打小儿就十分聪明，却对公孙家引以为傲的医术丝毫不感兴趣，俨然没有半点作为嫡长子的自觉和担当。
这也就罢了，反正他的儿子也不止一个，总有人能够接过他的衣钵。
让他最为生气的是这孩子都十七八岁了依旧没有一个目标，换句话说就是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做些什么。
读书只爱诗词歌赋，吟风弄月无人能及，可这些并不能保证他将来有饭吃有衣穿，更遑论让妻子儿女过上富足的生活。
公孙家虽然财产不少，可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辈子混吃等死。
终究是养子不教父之过，公孙神医陷入了深深的自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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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湘对母亲这样的小心眼儿特别无语，但她也知道感情这样的东西是强求不来的。
人或许会被别人逼着吃饭、逼着做事、逼着出卖朋友家人，甚至被人逼着去死，却永远不可能被逼着付出真心。
强扭的瓜不甜，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虽然她清楚地知道妹妹对觐见太皇太后一定不感兴趣，可任是谁被这样对待心里也舒服不了。
本来因为公孙墨的事情她们姐妹就有了些隔阂，母亲再来这一出，她觉得自己都没有脸再去挽星阁了。
偏偏她还不能开口辩驳半句，说得越多，母亲对妹妹的意见越大。
她仿佛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也不管会不会被顾朝呵斥，直接歪倒在了榻上。
“你这是干嘛呢？压到我刚才准备的衣裳了。”顾朝把元湘往里侧推了推，把被她压在身下的衣裙拯救出来。
元湘自觉地往里面又缩了缩，整个人几乎成了一小团，看起来有些可怜兮兮的。
顾朝知道女儿肯定又在为那个野丫头鸣不平了，她也不想搭理元湘，只吩咐豆蔻取了一床棉被来给元湘压在身上。
她心里暗道今晚就让女儿睡在朝云院，省得她又去挽星阁把进宫的事情和野丫头乱讲。
她倒不是怕野丫头不高兴，可婆婆和元徵那边一旦知晓了此事她又要费一番口舌。
还不如就这样装聋卖哑的好。
※※※※
第二日早上用过早饭后，顾朝带着元湘又是装扮一新，之后才让丁香去老夫人那边知会了一声。
这一日早朝却散得有些晚，元徵下朝后又去吏部衙门里处理了一些公务，直到未时才回到靖南侯府。
他最近实在是忙坏了，回到书房里连茶都懒得喝一杯就准备躺下歇个午觉。
还不等他解下腰带，庄儿在书房外通报二姑娘来了。
元徵也有好几日没有和二闺女好好说话，此时想到她那张笑盈盈的小脸，睡意消散了不少。
他重新折返回书房，直接歪在了椅子上。
这次豆豆没有带吃食，只是把降香按她的意思给元徵做的几双袜子带了过来。
“爹爹，试试这几双袜子舒不舒服。”豆豆十分狗腿地把袜子塞到元徵手里。
袜子算是最简单的针线活儿，一般来说七八岁的女孩子都能做得很好。
豆豆也不是真的不会，只是她的针脚不匀净，做出来有些粗糙难看。
而且元徵是很了解二闺女的，她要有那个耐心早做别的事儿去了，哪里会把时间花在针线上。
他也不好拂了闺女的面子，故意把袜子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普通的白色细棉布，和他平日穿的一般无二。
难得的是袜子上还绣了花样十分精致的松竹纹样，袜底还特意絮了一层薄薄的丝绵，一看就知道十分暖和舒服。
元徵指着那松竹故意打趣道：“我闺女的针线活儿做得真是越来越好了，只是可惜了了，这般精致的纹样穿在脚上人家也看不见，为父总不能见人就聊起裤腿给人家看呐。”
豆豆撅起了小嘴道：“爹爹明明知道人家针线活儿做得不好，还故意笑话人家，以后再也不给您做了。”
元徵笑道：“甭管是谁做的，反正为父只记得是我闺女孝敬的。”
豆豆高兴了，这还差不多。
父女俩正说得高兴，庄儿推开房门走了进来，给元徵递上了一份拜帖。
往日这样的帖子也多了去了，元徵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异样，顺手接过了帖子打开来看。
豆豆心里却突地一跳，莫不是骚包男觉醒，终于敢上门了？
果然，元徵一看拜帖上的落款，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十分惊喜道：“沅儿，竟是公孙神医到京城来了，说是携长子半个时辰后就到咱们府上拜访。”
嘎？豆豆懵了。
不该是“骚包男勇闯侯府，博好感初见岳父”么？
怎的就成了“神医父子齐上门，尚书一家喜迎客”了？
姐姐那个慢性子不听自己的劝告，迟迟不向父亲把事情挑明，今日人家公孙神医亲自找上门来，肯定会提及她和骚包男的婚事儿。
这下麻烦可大了。
就算是爹爹再疼爱姐姐，她和人私定终身这样的事情也断然不会欣然接受。
何况他对情况根本一无所知，人家准亲家就上门了，这样突如其来的“惊喜”换成谁也不会喜欢。
可她能说什么？
和爹爹说姐姐已经给您找好了女婿，因为怕您不高兴，所以一直瞒着？
那自己岂不成了共犯！
明知姐姐做了不好的事情，身为妹妹的人非但不劝阻，还怂恿着她出门和外男私会，换成她是爹爹也会对自己失望。
他那么用心疼爱的两个闺女，竟联合起来欺瞒他，不生气才怪！
反正这事儿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不如……
她刚想开口说自己先回挽星阁，就不打扰爹爹会客了。
元徵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笑道：“公孙神医是你莫伯伯的师兄，又是咱们家的恩人，说来也算不得什么外人，沅儿随父亲一起去迎一迎吧。”
豆豆心虚地点点头：“哦。”
庄儿走过来替元徵整理一下外裳，父女俩一起走出了书房。
元徵吩咐康儿去大门口迎接贵客，自己和豆豆则在院门处等候。
公孙神医很是守时，半个时辰后，他和公孙墨准时抵达了靖南侯府。
在康儿的陪同下，俱是一身白衣的父子俩出现在了元徵父女二人视线中。
公孙神医相貌儒雅俊朗，和公孙墨有四五分相似，身形和他高大壮实的莫师弟完全不同，很是瘦削修长，一身白衣广袖翩然，让人看了十分舒服。
豆豆暗暗好笑，同是一身白衣，做爹的穿来就是仙风道骨，到了儿子身上就是骚包之极，气质这个东西真是神奇得很。
她又刻意打量了一下公孙墨，大概是有了他爹做靠山的缘故，这厮今日看起来端的是一派大家公子的风范，完全没有了昨日和自己争辩时那副惹人烦的小气样子。
很快公孙父子俩就来到了院门处，对元徵躬身礼道：“草民公孙无殇（公孙墨）见过元大人。”
元徵那里肯受他们的礼，虚扶住公孙神医的胳膊道：“公孙兄莫要如此多礼。”
说罢一指身旁的豆豆：“这是湘儿的妹妹。”
豆豆莲步轻移至公孙父子面前，对二人福了福身道：“小女元沅见过公孙世伯，公孙世兄。”
PS：感谢【紫林涵语】的七夕平安符，感谢大家的支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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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神医仔细打量了豆豆一番，只见她呼吸均匀绵长，双眸神气充足，暗暗点了点头。
这小姑娘年纪不过十二三岁，却已经有了不错的内功底子。
没想到元宗之这样出身的人竟会允许女儿习武。
想来是大女儿身子太过柔弱，他们一家着实被折磨了好些年，到了小女儿这里，索性让她修习内功，能做到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他笑着虚扶了豆豆一把道：“二姑娘很不错。”
元徵并没有追问公孙神医这句“不错”具体指的是什么，十分客气地邀请公孙父子到书房叙话。
两位父亲走在前面，豆豆陪着公孙墨落后一步跟随。
公孙墨压低声音道：“二姑娘，你姐姐怎的没和你在一起？”
豆豆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姐姐是大家闺秀，岂是随便可以出来见外男的。”
她这句话就是故意的！
骚包男总是忘了他如今对于姐姐来说也不过就是个外男，她不介意提醒他几句。
公孙墨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元二姑娘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么，湘儿是大家闺秀不能轻易出来见外男，她难道就不是么？
他气呼呼地一甩袖子，径自随着他父亲的脚步走进了书房中。
元徵和公孙父子分宾主落座，刚寒暄了几句，豆豆亲自给三人沏了茶后，十分规矩地坐到了父亲的下首。
元徵对公孙墨笑道：“几个月前小弟还在登州府办差，听家母说，沅儿曾在青州府见过贤侄，可惜还是无缘一见。”
提起七夕那一日的事情，公孙墨难免又想起了那一日的遭遇，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
公孙神医并不知道那一日儿子曾经遭遇过什么，但仔细一品元徵的话，他立刻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想来在青州府的时候，人家元二姑娘必然是邀请墨儿到元府做客，没想到他竟失信于人。
这孩子都十七八岁了，依旧丝毫不懂人情世故，做事随心所欲根本不考虑后果。
第一印象不佳还敢妄想做人家的女婿，这样一来把元老夫人都得罪了。
他转头看着公孙墨道：“墨儿，这是怎么回事儿？”
公孙墨有些尴尬地站起身来回道：“那一日小侄在街上偶遇元二姑娘，她邀请我到元府做客，是小侄临时有急事没能成行，失礼了。”
元徵本就是随便问问，并不是打算追究些什么，见他这般紧张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笑道：“贤侄不必如此，家母只是有些担心罢了。”
说着摆摆手示意对方坐下说话。
公孙墨轻呼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
公孙神医端起茶轻抿了一口道：“本来应该提前一日给大人下帖子然后才到府上拜访，实在是此行时间紧迫，还望大人莫要嫌弃我们父子唐突。”
元徵自然又是一番客气。
豆豆暗道这位公孙世伯接下来肯定要和爹爹说有事相求什么的，会不会是替骚包男求亲呢？
她是既兴奋又紧张，这还是她第一次亲历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爹爹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果然，公孙神医开口了，说话的内容却和豆豆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笑道：“鄙人今日到府上其实是有一事相求。”
这话一出，公孙墨一张俊脸变得通红。
豆豆也越发紧张了，别的事情爹爹肯定不会拒绝公孙神医，可在姐姐的婚事儿上，她还真估计不到爹爹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是随着姐姐的心意，还是早已在京中择好了女婿人选。
元徵十分坦然地笑道：“公孙兄太过客气了，有事请直言，小弟一定尽力而为。”
公孙神医看了看坐在他下首的公孙墨，轻叹一口气道：“犬子马上就十八岁了，可这孩子打小儿不愿学医，偏喜欢舞文弄墨。”
元徵不好接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公孙神医继续道：“也是之前愚夫妇没有想过让家中子弟走仕途，这孩子虽是喜欢读书，却从未下过场。”
公孙墨一听他说的是这个，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淡淡的失落，看来父亲暂时是不打算提他和湘儿的婚事了。
豆豆也松了口气，好在骚包男的爹爹不像他那样不着调，否则事情一准儿会砸锅。
元徵倒是有些意外，虽然他之前从未和公孙神医见过面，对公孙家的情况却并不陌生。
早在几年前他就听莫祁远说过，公孙家曾婉拒了大周几任皇帝的邀请，显然他们对入仕并不感兴趣。
即便是家族中的子弟不爱学医，也从来没有人真的去走科举这条路。
公孙墨已然十七八岁却还是个白身，显然考科举这件事情纯属临时起意，那么会是什么样的事情让他有了这么大的变化呢？
饶是元徵见识广博智计无双，一时间也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委。
他笑道：“公孙兄的意思小弟大概明白了，如果您不嫌弃，便让贤侄留在我府中读书。小弟旁的不敢说，和好几位大儒算是有些交情，有了他们的指点，贤侄科举一事可谓事半功倍。”
公孙神医感到很欣慰，莫师弟果然没有吹嘘，这位元大人果然不是那些说一套做一套的人，他嘴上说是找大儒指点，其实未必没有收下墨儿做弟子的意思。
他正想应下，公孙墨却先开口道：“大人的好意小侄心领了，只是小侄乃是陕西临洮府人氏，必须回去参加院试。”
这便是拒绝了？
元徵俊眉轻挑，京城道临洮府的确路途遥远，但以公孙府的能力，这点距离其实也算不了什么。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名和自己一般高的青年，不是他元宗之大言不惭，整个大周想留在他身边读书的数不胜数，这孩子是真不明白还是太过清高？
如果是后者，这样的孩子就真是不讨人喜欢了。
公孙神医轻斥道：“墨儿，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能留在元大人府里读书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公孙墨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的打算。
其实他比谁都想留在元府，别的不说，起码和湘儿的距离拉近了。
可他也清楚一个再俗不过的道理——远香近臭。
他知道自己身上毛病不少，和元大人离得近了，时间一长肯定会让他不喜欢。
大周朝不乏蟾宫折桂之后娶恩师爱女为妻的例子，但他拿不准元大人会不会也是那样的人。
谁说他公孙墨不懂人情世故不懂算计人心，只是平日里懒得花心思罢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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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湘说得可怜，豆豆却丝毫不心软。
把她的手拂开后打开食盒把里面的吃食一样样取了出来。
全是清淡好克化的饭菜，显然是特意为久饿的人准备的。
不等元湘开口，豆豆又道：“这是祖母交待我给你送过来的，她老人家自己都病了，还挂念着你是不是冷了饿了。”
老夫人其实就是被气得有些头晕，豆豆这是故意往严重里说。
元湘眼圈忍不住又红了，打小儿她就体弱多病，很少在祖母膝下承欢，如今好不容易团聚，却又被自己气得病倒，真是不孝。
豆豆把勺子塞进元湘手里，指了指圆桌上的一个小炖盅：“喏，这是我亲自为你炖的山药排骨汤，先喝几口暖暖胃。”
元湘羞窘道：“我都一整天没有洗漱了。”
豆豆微哼了一声：“你身边其他丫鬟呢，唤她们打水来。”
元湘小声咕哝了一句，豆豆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我只喜欢用如霜如雪贴身伺候，其他人用不惯。
用不惯？
哪个人天生就是和自己熟悉的，哪个丫鬟一来就能用得顺手？真不是她喜欢训人，姐姐这个想法真是很有问题。
她凝视着元湘道：“姐，难道除了如霜她们两个，你这辈子就不打算再用别的丫鬟？”
这显然不可能，旁的不说，如霜如雪比元湘还大两岁，难道人家两个都不用嫁人了？
元湘吱吱呜呜道：“自然不是……我只是……”
豆豆扯了扯唇瓣道：“你只是不相信别人，也不相信自己。”
元湘不说话了，掀开被子下了床。
这还闹上别扭了？
“我真是怕了你了。”豆豆看着元湘打算自己洗漱的笨拙动作，转头对屋外唤道：“麦穗儿快进来。”
因为最近天气越发寒冷，元湘搬到了揽月阁的一楼居住。
听到自家姑娘的召唤，站在廊下的胖麦穗儿以闪电般的速度出现在了屋里，圆滚滚的身子灵活得让人不敢相信。
“你快去打些热水来伺候大姑娘洗漱。”豆豆捏捏她的胖脸吩咐道。
“嗳。”圆滚滚的身子立刻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来一去把元湘看得有些发懵。
豆豆道：“这丫头是前不久和姐姐身边那两个一起进府的，你看她多好使唤。”
同是一起进府的丫鬟，胖丫头对妹妹是言听计从，已经能顶些事儿了，可自己院里那两个连名字用的还是从前的，甚至她都把她们忘了。
可方才看了这个胖丫头的表现，她算是明白了妹妹话里的意思。
丫鬟而已，又不需要她们有天大的本事，不是到她身边的那些就特别笨，而是她不懂得用人，或者说不愿意相信旁人。
就像今日一样，一旦如霜如雪出了状况，她身边除了唠叨不顶事的段妈妈，连个信得过的人都找不到。
元湘走到豆豆身边，苦笑道：“沅儿，你这么聪明，总该知道母亲送到我身边那两个丫鬟是用来做什么的，虽然还没有变成现实，可我一看见她们就膈应得很……”
豆豆拉着她的手，声音总算是柔和下来：“姐，不管母亲做的是什么打算，她们到了你身边伺候就是你的人，将来是什么样的前途还不都拿捏在你手里？何况除了她们，揽月阁还有那么多的丫鬟，就算是一个都不合用，你告诉祖母和母亲，另寻几个好使的不就行了？”
元湘知道是自己想左了，懊恼地揪了揪头发。
胖麦穗儿很快便提着一桶热水回来了，手脚利索地把元湘收拾得干净清爽。
豆豆从果盘里拿过一个大红橘子塞进麦穗儿的胖手里当作奖赏，让她出去找旁的丫鬟玩。
胖麦穗儿心里暗暗吐槽，她真被姑娘当成吃货小丫鬟了。
她揣着大橘子嘟了嘟肉嘴巴跑了出去。
元湘这才坐到桌旁开始吃饭。
豆豆看着明显比昨日憔悴许多的姐姐，对骚包男和顾朝都有了不小的怨言。
要不是骚包男这么贸然地上门，姐姐不至于措手不及。
要不是母亲把事情做得那么绝，姐姐不至于这么难过。
就算婚事不成，公孙神医始终对元家有恩，对姐姐有恩，母亲这样简单粗暴地撕破脸皮让姐姐情何以堪。
然而想起昨日眉头紧蹙的爹爹和现在还躺在床上的祖母，豆豆对元湘也有了很多不满的地方。
不管祖母和爹爹对自己有多好，始终只有姐姐才是他们唯一的亲孙女和亲生女儿，她怎可以为了一个喜欢的男子就把他们抛在了脑后。
自从他们一家在京城里团聚，到现在也一个多月了，姐姐却从未主动去祖母的春晖堂里陪祖母说过一次话，她女红比自己强得多，也没见她给祖母绣条抹额做双鞋袜。
就算是自己那么蹩脚的针线，每年还给祖母绣几条帕子呢。
虽然每次都要被祖母打趣几句，可事后谁要是不经过同意碰了那些帕子，祖母还要发好大的火儿。
同样她也从没有主动去书房陪爹爹说过话，替他亲手沏过一次茶捏过一次肩膀。
虽然爹爹也常说自己常去书房打扰了他办公务，可哪一次也没见他真的把自己撵出来。
那些行为虽然有拍马屁的嫌疑，可谁又能说不是一个女孩子发自内心的对亲人的关爱。
贵女们虽然也有一些功课要做，但日常并没有太多的事情，空闲的时间是很多的。
如果姐姐是关在屋子里读书画画弹琴下棋也就罢了，毕竟是她的性格使然。
让她最为想不明白的是，她大部分的时候竟然都在房间里发呆空想，因为对骚包男的相思浪费了许多和家人相处的时间。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即使是骨肉至亲也一样。
就好比这一次，姐姐迟迟不敢把她和公孙墨的事情告诉家里人，虽然是顾及女孩子的名声，但何尝不是因为她与家人很少亲密接触，与家人之间有一层淡淡的隔阂。
怎么也做不到全然的相信，做不到推心置腹。
她既然做了元家的女儿，元湘的妹妹，就有责任提醒姐姐几句，帮她化解这份隔阂。
她见元湘用完饭放下了筷子，轻声劝道：“姐，你以后多去陪祖母和父亲母亲说说话吧，别整日闷在房间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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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湘心里清楚，其实祖母和父亲对自己的爱并不亚于母亲，只是他们的态度更加温和，从不逼迫自己去接受他们给的一切。? ? ???．ranen`
然而也正是这样温和的态度，反而有些纵容了她。
不像母亲，从来都以她自己的喜好，把她认为最好的一切都强加在自己头上。
她一直以来忙着消化和适应母亲来势汹汹的爱，却忽略的父亲和祖母那样温和而深沉的爱，总觉得时间还多，一切可以慢慢来。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她拿起丝帕却并没有去擦嘴，反而把脸整个捂住了。
豆豆并没有再继续说话，只在一旁默默陪着她。
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点到即可，更多的还是需要给姐姐一些时间，让她自己去想明白。
片刻后元湘放下了帕子，用微红的眼睛看着豆豆道：“沅儿，谢谢你。”
豆豆嘟着小嘴道：“姐姐再这么客气我可是要生气了。”
元湘笑了笑，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初相识时那个活泼俏皮的红衣小女孩儿。
自从多了这个妹妹，她的人生真是有了很大的不同。
总之沅儿就像自己的小福星，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让她感到不再孤独。
她拉着豆豆的小手道：“沅儿，我现在好想去陪祖母说说话，也想去告诉父亲，让他不要为我担心。”
豆豆看着她憔悴的面色笑道：“姐姐不用着急，祖母现在喝了药估计都睡了，爹爹肯定又在伏案处理公务。最重要的是你都有黑眼圈儿了，现在要做的是好好睡一觉。”
元湘站起身跑到妆台前，只见铜镜里的女孩儿的面色看起来果然十分憔悴。
要是这个样子出现在长辈们面前，只会让他们更加担心。
豆豆走到她身后，把元湘的发髻散开后，用玉梳一下下替她梳理着长发。
渐渐元湘的眼皮开始打架，豆豆把她扶到床上盖好被子，自己走出了房间。
元湘这一觉睡得极香极熟，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日的卯时。
“大姑娘您醒了？”这声音很熟悉，竟是豆豆的大丫鬟采青。
元湘坐起身来倚在床头，有些疑惑采青怎会出现在自己屋子里。
采青笑道：“我们姑娘说如霜她们暂时不能伺候姑娘，段妈妈上了年纪熬不住，让奴婢来给大姑娘值夜。”
元湘感到很不好意思，一定是沅儿是怕自己醒过来觉得孤单，所以才让采青特意过来陪自己的。
掀开被子下了床，她再次走到妆台前，镜中的女孩儿气色不错，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日好多了。
梳洗过后，元湘索性随着采青来到了挽星阁。
豆豆昨日累了一整日，此时还捂在被窝里呼呼大睡。
连元湘走进她的内室都没能把她吵醒。
两姐妹晚上一起睡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每次都是豆豆到元湘的房间，这还是元湘第一次这么早出现在豆豆的房间里。
元湘莲步轻移到床边轻轻坐了下来。
妹妹的睡姿依旧那么古怪。
整个脑袋拱在枕头下面，身子却斜趴在床上。
明明十分纤细的人，睡觉却很是占地方，像是把宽大的拔步床每个角落都滚了一遍。
元湘忍不住笑了起来，对身后的采青轻声道：“沅儿一个人睡的时候竟是这个样子。”
对于自家姑娘的睡姿，采青也是头痛不已，如今尚未出阁倒也罢了，左不过也就是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能看到。
她们中谁还敢笑话姑娘不成？而且看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她担心的是将来，一旦姑娘出嫁，这样的睡姿可真够愁人的。
要么就是被姑爷笑话，要么索性直接把姑爷给挤下床。
那才真是完蛋了。
元湘像是能看到她心里想什么似的，轻声道：“妹妹这样可爱的女孩子，谁娶到她都只会珍惜，又怎会计较这个。”
又过了两刻钟豆豆的小身子突然扭动了几下，终于有了醒过来的迹象。
昨晚梦里一直在和人打架，简直累死她了。
她在被窝里活动了一下筋骨，整张床看起来更凌乱了。
“妹妹终于醒了。”耳边传来了元湘轻柔的声音。
咦？姐姐怎的会出现在自己房间里。
豆豆迅速翻了个身，果然见到元湘坐在自己床边，一双和自己极为相似的眸子中有着明显的笑意。
姐姐一定在笑话她！
她翘了翘小嘴道：“元大姑娘一大早到我这儿来作甚呀？”
元湘笑道：“听闻元二姑娘小厨房里的吃食甚是美味，所以前来蹭顿饭吃。”
知道开玩笑说明姐姐心情好多了，豆豆也跟着高兴起来。
她用最快的速度起床穿衣洗漱。
采青已经吩咐人端来了早饭，两姐妹好好享用了一顿美食。
不管今日要面对什么，总得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饭后两人一起到春晖堂探望老夫人。
老夫人昨晚服用了安神的汤药，总算是好好睡了一觉。
可醒来后一想起家里糟心的事情还是免不了心情郁郁。
姐妹俩到达春晖堂的时候，她正歪靠在床头和吴妈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也不等人通报，豆豆拉着元湘走进了内室。
老夫人刚看清楚来人是谁，元湘已经跪在了她的床前。
她强忍住快要流出来的泪水道：“祖母，孙女不孝，让您担心了。”
老夫人道：“天儿冷了地上凉得很，有话起来慢慢说。”
一面又示意豆豆把元湘扶起来。
元湘站起来后坐到了老夫人身边，豆豆则搬了个圆凳坐在了一旁。
吴妈妈知道她们有话要说，轻轻合上门退了出去，并吩咐附近的丫鬟们都散开。
“湘姐儿，你母亲怎会突然那样无礼？”老夫人拉着元湘的手，眉头依旧拧在一起。
前日宴席上顾朝突然发难，甚至不惜做出那样侮辱人的事情，紧接着公孙父子愤然离去。
其中的缘由老夫人虽然猜到了一些，可她还是只想听元湘的心里话。
就连昨日二孙女在身边伺候了她一整日，她都没有开口询问半个字。
不是不相信豆豆，而是她认为有些事情只有当事人才说得清楚。
到底是儿媳无理取闹，还是湘姐儿真的和公孙家的孩子私定终身。
这个答案对老夫人来说十分重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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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离开春晖堂后直接回了挽星阁。
她把包括采青采桑在内的所有丫鬟都撵出了房间。
唤了六年多母亲的女人想要拿自己去报恩偿债，换成谁心情也好不了。
伤心？她可是最勇敢最坚强，脸皮最厚的小扁豆，怎么可能为这样的女人伤心。
可谁能告诉她，眼睛止不住的酸涩，刷刷流淌下来的，又咸又涩的东西是什么？
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她只不过是一颗小扁豆，难过了哭几声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豆豆从来不是喜欢沉溺在悲伤中的女孩子，哭过发泄过，很快她就恢复了平静和斗志。
用水壶里剩下的凉水把帕子打湿好好擦了把脸后，她取出了那一日去醉忘归翟掌柜交给她的账册。
方才听到那样难听的话，她不是不想推门进去怒斥顾朝一顿。
但她知道母亲说的的确是事实。
祖母和父亲除了是自己的亲人，他们更是母亲的亲人。
父亲说自己的花费大部分是祖母出的，母亲那里只是一小部分。
其实在她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同，不管是谁出的钱，总归都是元家的钱。
她和母亲不一样，不会真的用金钱去衡量祖母和父亲对自己的亲情，或者说是恩情。
但她知道亲情恩情她永远也还不清，所以金钱她一定要努力还上。
这样想或许有些矫情，但也是她做人的底线。
可惜形势比人强，她目前还只是一个一穷二白的小少女，还钱也不是一日两日能做到的。
一年五百两，六年就是三千两，真是一个可以吓死人的天文数字。
就算她手里有皇帝陛下赏赐的一百两黄金，折合成银子也就是一千两，离三千两差得还很远。
而且筹钱的这段日子她还是要继续吃用的。
豆豆嘟了嘟小嘴，早知道这些年就不吃那么多好东西，不穿那么多好看衣裳了。
不由得又感慨了几句，她这颗扁豆何德何能居然得了师傅的青眼，教了许多本事从不要束脩，反而在几个月前就把所有酒楼的账册都交给她。
真实的情况比那个更甚，居然在那二十间酒楼之外，师傅直接以自己的名义新开了开了两间酒楼。
忘归楼，醉忘归，只盼着师傅不要真的沉醉在家乡的美景美食中，忘了归来才好。
豆豆打开醉忘归的账册，先是快速浏览了一遍。
这账册比之前小匣子里的那本总账可详细多了，记录了醉忘归从开张到十一月底所有的银钱进出。
甚至于各种食材的进货渠道以及价格都一笔笔记得清清爽爽。
上到翟掌柜自己，下到每一位大厨和跑堂小二的工钱也明明白白。
豆豆心里清楚，翟掌柜这是要从头开始教自己学习经营酒楼，或者说教会自己不被下面的人蒙蔽。
从账面上看，醉忘归开张几个月来赚了不少钱，撇开各种开销，她名下至少已经有了好几千两的银子。
可仔细一分析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开酒楼的本钱是师傅拿出来的，这部分钱账册上并没有写明。
但没有写明不代表那些本钱就不存在，连她这个生手都知道得把成本减去后酒楼才能算是真正开始盈利。
在寸土寸金的京城里开这么一家中等规模的酒楼，具体需要花费多少银两她不是很清楚，但很明显这几千两是远远不够的。
也就是说她现在虽然有了酒楼，依旧还是个穷人。
既然暂时回不了本，她就不去多想那些了，先把酒楼的经营情况弄明白再说。
她把账册翻到了记录进货渠道的那一部分，仔细地翻看起来。
半个时辰后，豆豆把酒楼采购进货方面的账目认真看了一遍，心里有了一些想法。
但她知道自己只是个外行，有些想法对不对也没个准儿，便忍不住站起身把头探出窗外，对着外面吼了一声：“含笑进来。”
挽星阁里所有的下人们早就感觉到了姑娘今日情绪不对。
只是她们见采青采桑两个一等丫鬟都被姑娘撵出了房间，谁也不敢上去自讨没趣。
婆子们知道姑娘不爱用她们，照往常的惯例该干嘛干嘛，只是动作比平日放轻了些。
丫鬟们则全都规规矩矩候在院子里，就怕姑娘一时心血来潮又想起来使唤谁。
果然没过多久，一声狮子吼响彻整个挽星阁。
被点了名的含笑应了一声，小跑着上了三楼。
剩下的丫鬟们也算是松了口气，只要姑娘还愿意和人说话，她们就根本不用担心。
采青采桑拉着降香到厢房里做针线去了，柳叶儿带着几个小的跑回屋里烤红薯烤栗子吃。
唯有一个胖麦穗儿垮着一张胖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自己比含笑差什么了？
那个小妮子才华不显貌不出众，明明还没有自己长得好……呃……长得讨喜，更没有自己会来事儿，什么时候居然成了姑娘身边的第一人。
竟把采青采桑两个一等的都比下去了？
她的目的就是成为姑娘的第一心腹丫鬟，这样才方便行事，才能完成任务嘛。
结果呢，那一日姑娘出府除了采青采桑之外，新来的三个中只带了含笑，今日说私房话又被含笑占了先。
要是主子知道她这么愚笨，肯定会好好收拾她一顿的！
她得想些办法吸引住姑娘的注意力才好。
含笑哪里知道自己被人各种羡慕嫉妒，一听豆豆唤她就知道必然是想要询问醉忘归酒楼的事情。
她跑进房间一看，姑娘面前果然摆放着那日带回来的账册。
先笑眯眯地给豆豆行了礼，她这才问道：“姑娘是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地方么？”
豆豆招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笑道：“翟掌柜的账目十分详尽，并没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地方，我唤你来是有几个问题想要问问你。”
含笑如今也是被靳大嬷嬷仔细调教过的，懂得了不少规矩，先是走过去给豆豆兑了一杯温水端过来，这才规规矩矩坐到了她的身边。
豆豆看了越发高兴，有能力的人加上懂规矩知进退，将来必成大器。
她指着账册上的一家店铺问道：“我看了一下这家名叫普记腊味的铺子，似乎是湖广那边的口味。”
含笑是个十分聪明的丫头，豆豆这样看似有些莫名的问题，她却很快明白了姑娘想要问什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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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笑道：“我就想问一问，腊味本是南方人才喜欢吃的，但我看账册上的记载，咱们酒楼每个月从普记腊味进货的数量似乎不少，销量也很不错，难道京城里的人如今也改口味了？”
含笑本以为姑娘会问最近醉忘归从普记腊味进货出现的问题，听见豆豆问的居然是南北口味差异的问题，稍微愣了愣。
豆豆柳眉一挑道：“这问题很奇怪？”
含笑赶紧摆摆手道：“不是的，姑娘有所不知，京城里可不光是北方人，做官的、做生意的、探亲访友的，大周朝各地的人都有许多，自然也包括了好些南方人。”
对这个回答豆豆算不上满意，她继续追问道：“可这些南方人就算是再喜欢吃腊鱼腊肉，留在他们府里吃不就好了，干嘛非上酒楼来呢？”
要知道腊鱼腊肉可不比新鲜的肉类，便于携带不说，做法也十分简单。
真喜欢吃的人家，每到冬季免不了都要准备好多，甚至于好些人家还当作年礼互相赠送。
就算是京里祖籍南方的官员，年底也会囤好些货。
而且腊鱼腊肉用来做菜的方法十分简单，只要原材料没有问题，再笨的人也能弄出一道不错的下酒菜。
当然，也正是因为简单，这样的菜显得太过家常，用在好一些的酒楼里难免就有些不合适。
醉忘归这样反其道而为之却收到不错的效果，所以才让她有些意外。
含笑道：“奴婢不会做菜，但咱们酒楼里有一位钟大厨是襄阳府人氏，他用各种腊味做出来的菜真是一绝，吃过的人就没有说不好的。”
好的大厨都有一手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这样的事情完全没有深究的必要。
豆豆这才将话题步入正轨，说出了自己的疑惑：“我方才之所以那样问，除了南北方口味的差异外，最主要的还是关于普记腊味每个月出货情况的。”
含笑方才想的也是这个问题，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打算打断自家姑娘的话。
豆豆接着道：“翟掌柜对这些进货的店铺的情况记录得十分详实，从咱们酒楼开张到现在，腊味菜是很受欢迎的。直到十月份，销量一直都在不断上升，可进入十一月之后明显不行了。”
含笑道：“的确是这样，而且问题全出在货源上，并不是咱们这里卖不出去。”
豆豆道：“我猜想京城里经营腊味的店铺肯定不止普记一家，可只有他们家的味道才是你说的那位钟大厨喜欢用的。”
含笑再次点头，表示她猜的没错。
“这便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普记腊味本来就是小本经营，醉忘归这样的大客户几乎撑起了他八成的生意，是什么原因导致他们供货不利？要知道咱们重新寻找一个供货渠道并不难，顶多耽搁一段时间，而他们想再寻一位这样的大客户可就不容易了。”豆豆抚着下巴道。
含笑道：“具体原因奴婢也说不准，但姑娘说的很有道理。”
豆豆道：“你明日跑一趟醉忘归，把我今日的问题一并去向翟掌柜询问一下。”
含笑问：“姑娘还有什么问题？”
豆豆又把账册翻到了另一页，这里记录的是专门为醉忘归提供海鲜的一家名叫吴记鱼行的店铺。
她皱了皱眉头道：“这家店铺的情况和方才那一家完全不同，但也有一个共同点，明明咱们酒楼并没有减少进货量，他们却突然供不上货了。”
含笑恍然大悟道：“所以姑娘怀疑这两件事情背后是有人在搞鬼？”
豆豆道：“要知道如今已经是腊月，好些人家已经开始准备年货了，这个时候应该是这些店铺一年中生意最好的时候，存货必然十分充足，如果没有人指使，我想不出他们这样做的理由。”
含笑第三次点头：“姑娘放心，我明日一定向翟掌柜打听清楚。”
豆豆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暂时就先问这些吧，你有空便多和院里的小丫鬟们一起玩耍，我是不好对你太过特殊的，免得遭人妒忌。”
丫鬟婆子们之间也存在激烈的竞争，这一点豆豆做了六年多的元家二姑娘早就心知肚明，她不愿意含笑被大家排挤。
姑娘竟然连这个都替她考虑到了，含笑心里热乎乎的，笑道：“姑娘不必提奴婢担心，奴婢打小儿就混迹于市井之中，知道该怎么样应付这些。”
豆豆笑着摆摆手，含笑立刻做出一副被训斥过的委屈模样退了出去。
她不由得再次感慨，师傅是打哪儿淘换出这么个精明能干的小姑娘，十二岁居然懂这么多东西。
她浑然忘记了自己也不过比含笑大几个月，懂得的东西早已远远超过了她的同龄人。
方才含笑在的时候，豆豆满脑子都是经营酒楼的事情，现在房间里又只剩下了她自己，心里又开始空落落的。
她早就知道爹爹和母亲的关系并不亲密，可这样争锋相对地吵架还是她第一次亲耳听到。
这样的婚姻真是一个大大的悲剧。
表面上看来一夫一妻，应该过得比任何人家都幸福，事实上呢？
她很心疼爹爹，这般优秀出众的男人竟然没能有一份好的姻缘。
都说妻贤夫祸少，她都要怀疑先帝给爹爹赐婚的用心了。
是觉得爹爹太过优秀，给儿子留下可用人才的同时，也在人才的后院埋下一个大大的隐患，让他疲于应付没有精力算计他儿子？
还是在顾首辅和爹爹之间埋下一根刺，让老头子爱不得恨不得，看在女儿的面上不得不关照爹爹，爹爹却又因为母亲的缘故和顾家永远亲近不起来？
反正在豆豆看来，不管是什么原因，宣德帝也好，永泰帝也罢，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难怪宇文恒神经病这么严重，病根儿就在他祖父那里。
折腾了几个时辰，豆豆有些饿了。
她正打算让丫鬟们端些好吃的来，元徵那边派人来吩咐，让她到外书房用晚饭。
豆豆心里明白，爹爹一定是想要安慰她一番。
自从到了京城，出入更加不自由了，她这个急于赚钱赔债的人，整日关在府里可不行。
那就借今日的机会在爹爹那里为自己谋一点福利。
只是……
算计真心疼爱自己的亲人的滋味可真是不好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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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为什么不想给大白汤圆手下的人留下不好的印象，豆豆并没有想得太多。
眼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得尽快解决醉忘归货源的问题。
普记腊味和吴记鱼行都是不讲信用，随便被人一威胁就放弃老主顾的店铺，今后绝不能再和他们做生意。
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就突然捅自己一刀。
只是如今的时机不好，马上就要过年了，各家店铺的存货基本都被预订光了，她该上哪儿去找新的货源呢？
爹爹的确位高权重，可她也不能让一位吏部尚书来帮自己处理这些腊肉鱼虾的事情。
那样自己也太怂了好不好。
而且，她怎敢让爹爹知道师傅给了她两家酒楼，而且还打算自己参与经营。
无功不受禄这句话旁人只是说说，爹爹可向来都是身体力行的，到时候肯定又要念叨半日。
豆豆像是烙饼一样在床上翻来翻去，让外间的采青采桑听着都觉得心急。
采桑轻声对采青道：“姑娘一准儿是在愁着该上哪儿去寻货源，可恨咱们也使不上力。”
采青小声笑着打趣：“你这么厉害，索性去和味居把他们掌柜的骂一顿，就算解决不了什么大问题，能给姑娘出出气也好。”
采桑白了她一眼：“你当我是傻子呢！我一个丫鬟，不被人家用扫帚撵出来才怪！”
采青道：“我方才倒是想出了一个主意。”
采桑戏谑道：“别吹牛了，你又不懂做生意，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有什么主意。”
采青把手里的针线放进小篮子里，笑道：“和你说有什么用，我这就去告诉姑娘。”
“瞧把你嘚瑟的，我也要去听听。”采桑把手里正绣着的帕子一扔，两个人拉着手走进了内室中。
豆豆耳力比两个丫鬟好得太多，她们方才虽然压低了声音，又隔着一扇门，她还是听清楚了两个人的对话。
等采青她们走进来，她已经斜倚在了床头，笑道：“咱们采青姑娘越发长进了，有什么好主意说来听听，好歹三个臭皮匠还赛过诸葛亮呢。”
采青两个笑嘻嘻地挤到豆豆身边，直接把有些冰凉的手伸进豆豆被子里捂着。
采桑用手肘拐了一下采青：“赶紧的。”
采青这才笑道：“姑娘，您后日不是要去见表姑太太吗，有事儿可以找她帮忙呐。不管腊味还是海鲜，表姑老爷可是万家的当家人，他一定能替您解决。”
“哎——采青，姑娘爱死你了。”豆豆像是醍醐灌顶一般，直接扑到采青身上，把她的脸蛋搓揉了好几把。
看着采青被揉得变了形的脸蛋，采桑笑得滚倒在床上。
采青不干了，她足足比姑娘大了三岁呢，怎么可能愿意像胖麦穗儿那样被姑娘欺负。
她打小儿和豆豆一起长大，从前也是闹惯了的，很快就和豆豆闹成了一团。
※※※※
第三日一大早，挽星阁里的丫鬟们各自忙活开了。
采青采桑按照豆豆的吩咐去傅府给孙燕送个口信儿，和她约定见面的时间。
含笑则随着豆豆一起前往万家商行在京城的总号。
剩下的小丫鬟们则跟着柳叶儿、麦穗儿、降香留下来看屋子。
旁人自然没有异议，胖麦穗儿对自己再一次输给含笑表示出了极大的不满。
她迈着短胖的腿紧紧追在豆豆身后。
姑娘每次出门都把含笑带在身边，从来想不起来她麦穗儿也是需要散心的，她今日还就豁出去了。
豆豆哪里会不知道她跟在身后，对这个胖丫头她是很喜欢的，可毕竟在自己身边伺候的时间太短。
不是她疑心太重，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走到二门处豆豆无奈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道：“麦穗儿乖——”
胖麦穗儿炸毛了，她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娃娃，姑娘总是用这一套来哄骗她。
她使劲儿挤出了几滴眼泪，呜呜咽咽道：“我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呜呜……要是跟着姑娘出门肯定会被人家取笑，可是……可是我真的好想去街上逛逛，自从被爹娘卖了，我还没去街上逛过呢……呜呜……”
豆豆头痛急了，好像自己今日不带胖麦穗儿出门就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一样。
她伸手揉了揉胖麦穗儿的双丫髻，咂了咂嘴巴道：“好了啦，一起去，一起去，我真是怕了你了。”
胖麦穗儿用袖子一抹基本不存在的眼泪，抱着豆豆的小细胳膊高高兴兴地上了马车。
万家商行的总号也在京城东边，但和醉忘归不在同一条街上，豆豆一行人一个时辰后便来到了商行门口。
谢敏一早就派了一名管事妈妈守在这里，那妈妈十分热情地把她们迎了进去。
再说采青和采桑，给孙燕送过口信儿后，两人不便在傅府多待，很快便回到了马车上。
采青刚想吩咐车夫折返回靖南侯府，采桑却抢先道：“刘大哥，你知不知道京城里有一家酒楼叫做和味居。”
姓刘的车夫哪里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他本来就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给主子们赶了十几年马车，对京城熟得很，老老实实应道：“知道的，姑娘们是不是想去哪里买些点心？”
采青一听就知道采桑想做什么，一把拉过她的手道：“你疯了！昨日我那些话不过是开玩笑，你还真敢！”
采桑把她的手反握住，对车夫道：“我们正是想去买些点心，麻烦刘大哥跑一趟。”
“好嘞！”马儿很快哒哒跑了起来。
采桑这才对采青解释道：“你还真以为我要去砸场子呐？我是想替姑娘去看看，那里的掌柜是长了几个脑袋几只眼！醉忘归才开张了几日，他居然使出这般不要脸的手段来挤兑！”
采青其实也是想去看一看的，索性闭上了嘴巴。
霍骁送给豆豆玉佩那一日她们俩是被打发出去的，所以根本不知道和味居的东家是她们的堂少爷。
两人就想着先替姑娘打个头阵，探探和味居的虚实再说。
马车很快来到了和味居大门口。
采青采桑先是掀开车帘观察了一番，只见和味居规模比醉忘归大很多，也更加富丽堂皇，显然更加上档次。
只是一家这般豪华的酒楼给新开张的醉忘归使绊子，不嫌小家子气么？真够丢人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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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青采桑互相搀扶着下了马车。ran?en ???．ranen`
这个时辰早饭已过午饭还早，和味居里几乎没有客人。
因为没有生意，几名跑堂的小二哥站在大门口闲聊。
十几名专门负责打扫的婆子却忙得不可开交，正忙着四处擦拭酒楼里的门窗桌椅。
见她们俩下了马车，其中两名小二哥热情地迎了上来。
其中一名对两人笑道：“两位姑娘里面请。”
丝毫没有因为她们明显的大户人家丫鬟的装扮，来的时辰又太早而态度冷淡。
采青采桑之前对和味居并未存有什么好印象，此刻倒不好说难听话了。
两人对视一眼，迈步走了进去。
另一名则帮忙指引着车夫停好了马车。
采青采桑两人这些年随着豆豆也算是去过不少好的酒楼茶楼，依旧被和味居的气派咋舌不已。
果然是天子脚下，一座酒楼竟也弄得这般奢华。
不过心里也更加忿忿不平，这般的富贵也不知是挤兑了多少普通的酒楼店铺换来的。
这里的东家挣的可都是昧心钱，将来一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两人心里诅咒着，很快便随着那名小二哥走进了大堂中。
“两位姑娘是要用饭还是买点心？需不需要楼上雅间？”态度依旧热情。
采青心道咱俩身上的银子加起来不超过五两，楼上雅间你请客呐？
采桑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笑道：“我们听说这里的豌豆黄不错，来一份儿。”
小二哥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依旧面色不改。
合着这二位今日是来消遣自己的？
他们这么上档次的酒楼，出名的点心少说也有百八十种。
一份儿豌豆黄，亏她们好意思开口！
可打从他第一日到和味居做事，掌柜的就教过他们千万不要仗着主子的势就轻易得罪任何一位客人。
做事情最忌讳的就是目光短浅，眼前虽然只是两名不起眼的小丫鬟，谁知道她们背后又是什么人物。
和气才能生财，虽然主子什么人都不怵，可开酒楼的目的是为了赚钱，而不是为了找麻烦的。
他笑道：“您二位是想在这儿用呢，还是打包带走？”
采桑道：“打包吧。”
开什么玩笑，一份儿豌豆黄两个人怎么好意思大喇喇地坐在人家这里吃。
“得嘞，您二位在此稍候。”小二哥应了一声。
和味居的点心都是现成的，很快他就提着一个精致的点心匣子回来了。
采青采桑心里暗道不妙，今日说不定真要把脸面丢在这里了。
豌豆黄在一般的平民百姓看来是不错的点心，可在大户人家看来也算不得什么。
因此她们才要了一份不值什么钱的豌豆黄，就怕五两银子不够使。
可一见到那个装点心的小匣子，两人开始心虚了。
和味居要不要这么坑人，一份儿普通点心需要用这么精致的匣子装么？
果然，小二哥把小匣子递到两人面前，笑得比蜜还甜：“一共六两。”
采青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采桑却是个爆炭性子，登时就不乐意了。
她也不伸手去接那小匣子，只是冷笑道：“这位小哥可甭想蒙人，六两银子的豌豆黄我提得动么？”
事实也是如此，豌豆黄又不是什么稀罕得不行的东西，六两银子那得是多大的一堆。
要知道在大周，六两银子足够平民百姓吃用一年了。
小二哥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依旧十分客气道：“想必二位也听说过咱和味居从来都是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旁的不说，单看这个点心匣子，咱可是一文钱也没多挣。”
采桑道：“我们买的是豌豆黄，可没说要买你的点心匣子。”
小二哥终于怒了，和味居的点心之所以出名，除了口味地道之外，最受客人欢迎的就是这点心匣子，今日这两个黄毛丫头真是来砸场子的！
他乜斜着眼睛道：“怎么着，你们今儿是来找事儿的？”
那意思就是没钱赶紧滚蛋。
采青见事情不妙，赶紧一扯采桑的袖子，意思是让她不要再继续吵了，不就是一两银子，大不了用其他东西暂时抵押一下，过后拿钱来赎就行了。
采桑这些年真是被豆豆宠坏了，几时受过这样的气，把采青扒拉到一边，指着小二哥的鼻子就骂上了。
酒楼此时安静得很，两人吵闹的声音很快引来了大家的注意。
没过多久，采青采桑便被酒楼里跑堂的，打杂儿的围住了。
采青头痛不已，自己前日开玩笑说让采桑到这里闹一场，没想到姑奶奶还真敢干！
她把采桑用力扯到身后，大声叫道：“别吵了，咱们付钱还不行么？”
那名小二哥冷笑道：“惹了事儿就想溜？没那么容易！”
采青着急道：“那你说怎么办？你们可甭想着仗势欺人！”
小二哥正想说几句更难听的话，楼梯口处传来了一声斥责：“你们这是在闹什么？”
这声音怎的这般耳熟？
采青采桑一起转过头朝那边望去，无奈小二哥们把两人的视线给挡住了，根本看不见此人究竟是谁。
只见和味居里的人态度全变了，齐齐躬身行礼道：“砚大爷早！”
他们这么一低头，采青采桑把来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们果然没有听错，此人正是堂少爷身边的小厮书砚。
可方才这些人唤他什么？
砚、大、爷！
难道这和味居竟是堂少爷的产业？
书砚也被吓了一跳，他以为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一大早敢在和味居闹事，没想到竟是这两位姑奶奶。
这还了得！
得罪了这两位就等于得罪了那颗扁豆，得罪了那颗扁豆比得罪小爷更可怕。
他赶紧快步走过来，把分开人群来到采青采桑面前，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道：“两位姑奶奶怎的会在这儿？”
采青见到书砚总算是把心放回了肚子里，长出一口气道：“书砚，你……”
不等她把话说完，采桑蹦到书砚面前，一把拧住他的胳膊道：“好哇，几个月不见你好大的威风，砚、大、爷！”
和味居里的一众人几时见过书砚吃瘪，一个个低着头，肩膀都在可疑地抖动。
书砚一把拂开采桑的手，有些气急败坏吼道：“都愣在这儿干嘛呢，还不去做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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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湘见豆豆还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心里越发着急了。
她拉着豆豆的手道：“你是没见到太皇太后提起你的时候，一双浑浊的眼睛都有些发亮，还说和母亲一样标志的人儿，让咱们家里挑女婿的时候得格外用心。”
豆豆无所谓地耸耸肩道：“反正她是让咱们家里用心，又没说她想亲自用心，没事的啦。”
元湘见她是真不在乎，只好说起了别的。
“那一日皇后娘娘也在场，可她对心棠的态度淡淡的，和苏家旁的女孩子并无两样，还不如对我和长欢热情。”
豆豆心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如果苏家长辈手中的权势能和顾阁老与爹爹相提并论，裴皇后怎可能会是这副嘴脸。
说来她也未曾见过裴皇后，可见过她的儿子和她最疼爱的侄女之后，对这个一国之母很难再有什么好感。
元湘有些郁郁道：“心棠虽然嘴上不说，可我能看得出来她难过极了，偏她和我的位置隔得远，不好去安慰她。”
豆豆暗暗撇撇嘴，那颗酥心糖给姐姐下迷魂药了，人家那副伤心的样子根本就是做给亲友们看的，姐姐却在这里干着急。
她笑道：“淑和郡主是苏家的姑娘，自然一切都有太皇太后替她做主，姐姐还是别担心了。”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姐姐纯粹是瞎操心嘛！
元湘抿了抿嘴道：“皇后娘娘也就罢了，反正她也只有二皇子一个亲儿子，可所有的皇子对太皇太后来说不都是一样的么，她老人家干嘛还分出个三六九等，好没意思。”
这下豆豆好奇了，追问道：“太皇太后做了什么？”
元湘道：“那一日太皇太后专门把我和长欢唤到身前，从手腕上取下一对翡翠镯子，说是她当初被册封为太子妃的时候太宗皇帝赏赐的，硬要给我们俩一人赏赐了一只。”
豆豆还是没明白元湘方才的话，就算是看上了姐姐和顾长欢做曾孙媳妇，和二皇子又有什么关系。
元湘压低声音道：“她还说了，我和长欢相处得很好，希望我们将来能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嘎？豆豆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极了。
顾长欢和姐姐都是高门嫡女，这辈子怎么可能嫁给同一名男子，就算是皇子也一样，她们中谁还甘愿做侧妃不成？
她忍不住低声咒了一句：“太皇太后是不是补药吃多了，竟敢算计嫡女去给她曾孙做小老婆。”
元湘叹道：“其实也难怪她老人家会那样想，就拿当今陛下来说，当初还是三皇子的时候，身边的皇子妃和侧妃全都是嫡女，所以到了二皇子这里理所当然……”
豆豆暗暗吐槽，神经病皇帝自己还是庶出皇子呢，大小老婆全是嫡出，这样矫情真是够了。
她小声道：“那姐姐的意思是太皇太后认定二皇子必然能当太子，所以这就算是替他把你和长欢预订了？”
元湘点点头道：“所以我觉得膈应死了，谁不知道心棠心仪二皇子许多年，是内定的二皇子妃，太皇太后来这么一出，让我和长欢怎么和心棠处下去。”
豆豆暗暗冷笑，这简直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
再联想一下酥心糖那副装出来的伤心模样，一切更加明了。
酥心糖真是好心机！
她和太皇太后分明是达成了某种协议，甚至于这个协议还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她一定是觉得姐姐性情软弱好拿捏，属意姐姐去做二皇子妃，而自己暂时屈居侧妃之位。
等二皇子真的大权在握那一天，对青梅竹马的她必然心怀内疚，就算是看在爹爹的面子上不好动摇姐姐的地位，可内里什么都可以紧着她。
至于顾长欢，分明是用了个障眼法而已，毕竟单独赏赐姐姐太过扎眼。
酥心糖这个女人真是烦人，豆豆根本不想谈论关于她的事情。
她转而问道：“那母亲肯定很高兴喽？”
元湘嘟了嘟嘴道：“本来她是很高兴，可惜我那一日半点都不配合又把她惹毛了，回来之后又遇到了公孙家的事情……这都好几日了，她还没打算理我呢。”
豆豆笑道：“母亲那么疼爱你，又怎会真的生你的气，过几日就没事啦。”
元湘道：“靳嬷嬷也是这样说的，她悄悄和我讲了，让我别信太皇太后的话，皇帝陛下现在根本没打算立储。”
“她竟和你这样说？”这下豆豆对靳大嬷嬷刮目相看了。
倒不是怀疑她的眼光，而是靳大嬷嬷从来对顾朝言听计从，这次居然敢背着主子“挑唆”元湘，让豆豆根本想不到。
元湘点点头道：“靳嬷嬷还说了，太皇太后永远不会放弃让苏家的女人做后宫之主的想法，就算是二皇子将来真当上了皇帝，多半也只会让心棠做皇后，还说……”
剩下的话元湘不忍心说了，毕竟苏琳还是她看重的朋友，她不相信她会狠心做出那样的事情。
豆豆道：“靳嬷嬷该不会是吓唬你了吧，说就算你嫁给二皇子真做了皇后，迟早也会被苏琳算计了？”
要么就是弄死姐姐，要么就是弄死姐姐的孩子，这些皇室和大家族内斗的事情豆豆听靳大嬷嬷讲了六年多，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元湘有些别扭地哼了一声。
姐姐真是善良得让人心疼。
豆豆笑道：“不提那些破事儿了，后日腊八，再过四日，腊月十二就是姐姐十四岁的生辰，你打算怎么过呀？”
提起这个元湘忍不住又红了脸。
豆豆柳眉一挑，合着姐姐和骚包男还有戏？
元湘羞涩道：“父亲前几日和公孙伯伯见面了，总算是安抚了他的情绪，同意让阿墨留在京里读书……父亲连老师都替阿墨找好了，所以……”
元徵和公孙神医见面的事情豆豆自然知道，只是没想到爹爹效率竟这样高，把事情都安排好了。
她笑着打趣道：“那姐姐还愁什么，有爹爹给你做主，就算是皇帝陛下也会给几分薄面，你就好好儿等着做公孙大奶奶喽！”
“去你的！”元湘嘴里骂着，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欢喜。
豆豆不由得感叹，姐姐还是单纯，随便这么一说愁绪就散了。
只盼着一切真的那样顺利才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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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一过，天气越发寒冷，京城里渐渐开始有了年味儿。 ?
腊月初九一大早，傅老夫人李氏给老夫人下了帖子，说第二日携傅夫人贺氏，以及几名孙子孙女前来靖南侯府拜访。
豆豆和孙燕本就是约好初十见面，没想到竟和李氏选的日子撞上了。
她不禁有些郁闷。
从前傅家人对待孙燕的态度她一清二楚，要是傅老夫人刻意不带孙燕前来，她们俩岂不是又见不上面了。
第二日傅家人准时抵达。
出乎豆豆预料的是，李氏非但没有把孙燕落下，对待她的态度也比从前好很多。
和长辈们行过礼，收下了价值不菲的见面礼后，老夫人大手一挥，让豆豆和元湘带着女孩子们自去说笑玩耍。
男孩子们自然有元家的少爷们招待。
元湘知道豆豆想要单独和孙燕说话，十分配合地把其余的傅家表姐妹们带去了揽月阁。
豆豆则拉着孙燕落在了队伍最后面，两人很快便来到了挽星阁。
虽然从之前为数不多的几次通信还有和傅韶昀的谈话中得知她如今过得不错。
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豆豆的心里始终对这个惹人怜惜的女孩子十分牵挂。??? ? ?
直到此时看着孙燕不错的气色和精致的装扮，她总算是放下心来。
孙燕是个细心的女孩儿，对豆豆满眼的关切之色十分感动。
她拉着豆豆的手道：“沅表姐，谢谢你。”
豆豆觉出她的手有些凉，便把一个小手炉塞进孙燕手里，笑道：“还是从前的样子，见面就喜欢道谢，这一年多过得怎样？”
孙燕笑道：“好，一切都好。”
豆豆故意瞪了她一眼：“写信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见面还是一样，给我说说你如今在傅家的情况。”
孙燕道：“真的是一切都好，去年我回到长沙府后，祖母对我的态度和从前有了很大的不同，有了她老人家的照拂，我在家里的日子好过多了。”
豆豆心里微微一动，虽然她不敢说对傅老夫人有多么的了解，可李氏显然是一个心志坚定的人。
这样的人往往都很固执，一旦认定了某一件事，要想改变比登天还难。
是什么样的原因让她对待燕子的态度前后判若两人？
她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一晚孙燕酒后说过的那些话，傅家表叔写信让燕子务必尽快赶回长沙府，原因据说和她的母亲有关。? ? 要看??书?
可这样的事情涉及到了人家的**，就算孙燕是好朋友，豆豆也是不好开口询问的。
她笑道：“那就好，这样你以后就可以经常出门了。”
豆豆不止一次听傅韶昀说过孙燕从前在傅府的生活，大部分的时间都躲在屋里做针线，既辛苦又枯燥，在她看来那样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孙燕点点头，却又冲豆豆挤了挤眼睛道：“沅表姐，你就不问问哥哥今日去哪儿了？”
豆豆早已经不是一年多前那个反应迟钝的小姑娘了，如今的她对这些问题敏感得很，怎会不知道孙燕是什么意思。
简直是世风日下嘛，爹爹整日没个正形，总拿傅表兄打趣自己，现在连燕子也变坏了！
她扬起小下巴，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道：“有什么好问的呀，方才姨祖母不是说了，你哥哥整日在家里埋头苦读，连房门都很少出，怎么可能浪费时间到处乱跑嘛！”
方才听李氏和贺氏说起傅韶昀现在基本都不出府，好几次二皇子下帖子他都找借口推脱，那语气似乎还有些不满。
她听过之后却放心了不少，说明傅表兄真是把自己那一日的话听进去了，宇文恒那样的神经病，自然是离得越远越好。
可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她明明只把傅表兄当哥哥一样，他这般听话好么……
孙燕哪里肯放过豆豆，凑到她面前道：“沅表姐，连一向对哥哥要求十分严格的表舅都夸哥哥这一年多来进步很大，现在下场都没有问题。可他偏说不到两年就要大比，反而比从前越发用功了，你说他是不是也想做个状元郎？”
她并没有接着说傅韶昀做了状元郎之后要怎么样，可任是谁都能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考不到一个好名次傅韶昀怎么敢到状元郎府上提亲。
豆豆眼皮一翻道：“我却觉得你哥哥做个探花郎更好呢。”
孙燕笑得更开心了：“也对，到时候把你这朵花采回去给我做嫂子，给个状元都不换！”
豆豆小脸通红，伸手在孙燕的腮边拧了一把喝道：“小姑娘家家的哪儿来这么些泼皮话！再胡说八道的我可翻脸了呀。”
孙燕揽住豆豆的肩膀，正色道：“沅表姐，我可不是在开玩笑，除了你，谁也别想做我嫂子。”
一看她这突然严肃起来的表情，豆豆知道肯定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她笑道：“是不是姨祖母她们开始给傅表兄议亲了？”如果是真的也挺好，自己也就不用再头疼这个事情了。
孙燕摇了摇头闷声道：“不是祖母，是舅母娘家安平伯府的那几位表姐，一个个见到哥哥就一副花痴样儿，舅母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似乎也并不反对娘家的侄女做儿媳。”
贺氏会看上安平伯府的女孩子做儿媳才怪！
奇货可居的道理她比谁都懂。
傅韶昀可是她手中最大的王牌，她当年以伯府嫡女的身份榜下捉婿抢到了傅承祥，难道就不能反其道行之？
京城里藏龙卧虎，适龄的公主郡主好几位，高门贵女更是多如牛毛，安平伯府除了有钱还有什么？
一旦傅韶昀上了榜，她巴不得有个出身比她自己尊贵一百倍的贵女把儿子捉了去做女婿才好。
而且贺氏自己就是安平伯府的姑娘，一旦有什么事情伯府会不管她？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傅韶昀的婚姻去开辟新的人脉，这样傅家才能有更好的前途。
可这些话豆豆真不好和眼前这个单纯的小姑娘说，万一把她教坏了就是自己的罪过了。
豆豆反复斟酌了一下词句才道：“你哥哥将来前途无量，他的婚事不可能那般草率，姨祖母和表叔肯定会仔细替他择一位最合适的妻子。”
孙燕动了动嘴唇，在她心里谁还能有沅表姐合适。
豆豆不想再把这事儿往自己身上扯，笑道：“倒是你，姨祖母有没有给你做些打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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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只是一个未满十三岁的小姑娘，家国情怀这些话题对他来说太过沉重。
虽然她比其他同龄的女孩子们经历更加丰富，也从未真的把自己和大周朝的安危联系在一起。
顶多是提起霍大将军那样的英雄人物充满了崇拜之情。
而此时此刻，她是真的被大白汤圆千里迢迢送来的书信中的内容震撼了。
那家伙从前是什么样子的？
豆豆第一次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他长相俊美绝伦，出身勋贵之家，文武双全仆从无数，怎么看都是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
就算是毒舌一点，小气一点，霸道一点，狂傲一点，也丝毫不影响他身上的尊贵之气。
有时豆豆都觉得侯府三房少爷这样的身份根本配不上他。
和战场上吃苦耐劳，把生死置之于度外的小将军形象更是格格不入。
可他信里是怎么说的？
“小扁豆，以前我从不知道世上还有活得这般艰辛的人，但他们身上的乐观豁达更加让我心疼，他们为了守护自己的家园，自己的亲人而战斗，我也愿意为了自己的国家而付出血汗……”
“小扁豆，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自己从前是多么肤浅，打仗的目的不是为了家族和个人的荣耀，而是为了国家得到更长久的和平安宁……”
大白汤圆长大了，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傲娇的大少爷，而是已经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军人。
他越来越贴近自己心目中高大的英雄形象。
这样的变化让豆豆欣喜，更让她心慌。
难道他真打算像霍大将军一样，成为大周朝的钢铁脊梁么？
接下来的话豆豆几乎都不敢看了。
“小扁豆，你年纪太小又是个女孩子，可能理解不了这些家国情怀，但我恳求你理解我……或许我的双手不再干净，可我的心却比从前任何一个时候都坚定而炽热……它始终在为了你而怦然跳动！”
“小扁豆，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霸道地命令你等着我，而是请你一定给我一个机会，不要为了那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就否定我的一切，我会给你最大的荣耀，最幸福安乐的一生……”
这算是表白么？
豆豆的小脸热得都快熟透了。
这个坏家伙，明明知道自己想要的生活是什么，他有哪一点符合自己的择婿条件？
长相太过俊美，出身太过高贵，性格太过霸道，而且……他还是自己名义上的堂兄。
自己只想找一个长相平凡，出身一般，脾气温和能够包容自己一切大小毛病的男子共度一生。
或许这样的想法是有些太过于消极了，可她不想有朝一日因为身世问题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她知道自己其实并不坚强，经不起一次又一次的伤害。
一旦身世暴露，大约连傅家那样算不上什么高门大户的人家都未必看得上她。
燕子的母亲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而自己真实的身份或许还比不上燕子早逝的母亲。
大白汤圆的确是早已知道她的身世，可他的父母亲人绝不可能接受她这个姓元的女孩子做儿媳。
不管是不是养女，堂兄妹的名分早已定了，真要勉强凑在一起，让旁人怎么看？谁家都丢不起这个人。
而且世人都盼望儿女们过得比自己好，家族一代比一代更兴旺发达。
所以才有那么多的人愿意攀附权贵。
以大白汤圆的长相，匹配金枝玉叶都绰绰有余。
真娶了自己这个一点背景都没有的女孩子，在所有人看来非但帮不了他，还会给他拖后腿。
她不怀疑他对自己的情意，甚至于以他执拗的脾气和过人的能力，真想把自己娶进门或许也不是没有办法。
可这样没有亲人祝福的情意能维持多久？
一旦情意淡了，脑子清醒了，终有一日后悔了怎么办？
她真能收拾好金银细软拍拍屁股走人么？
她到底该怎么办？
那家伙信里说得倒是蛮谦逊蛮动听，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霸道，请自己给他一个机会。
事实上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一旦被他盯上了，自己根本已经是无路可逃。
而且，她真的想逃么……
那家伙远在千里之外却对自己了如指掌，隐藏在自己周围的人或许根本不止一个。
就拿目前能看得出端倪的人来说。
那位时常阴阳怪气的三堂兄元沂，要说他和大白汤圆一点关系都没有她绝不相信。
她不过是去探望了傅表兄一次，三堂兄就做出那副样子，分明就是在替大白汤圆打抱不平。
元沂这样的庶子，多个朋友多条路，讨好了大白汤圆自然有他的好处。
至于身边所谓的奸细……
她可不会像采青那样看不清，真正高水平的奸细只会是那些让你觉得不像的。
想要打探消息何必整日四处乱跑，真正机灵的人又怎会聪明外露。
照大白汤圆的脾气，派人到自己身边绝不会只是为了打探消息，肯定还会顾及到自己的喜好和安全。
降香虽然足够心细也不显眼，但胖麦穗儿无疑更加符合这些要求。
性格讨喜，会说好话会撒娇，看似笨拙其实身手蛮灵活，或许还有不俗的武功也未可知。
最重要的是她还有一手切菜的本事。
大白汤圆知道自己喜欢做菜，想必是那次给自己打杂儿体会到了切菜的辛苦，所以特意给自己寻了一个打下手的。
不可否认的是，胖麦穗儿的刀功比自己还要好。
有她在身边帮忙，做菜的时候轻松多了。
那厮手段也太高明了些，讨好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单是一个胖麦穗儿都不知他是打哪儿淘换出来的，一个照面就让自己喜欢得紧。
还有那个精明的堂兄，好歹他也是靖南侯的儿子，没有一定的好处谁能支使的了他。
还有……天知道自己周围还有谁是大白汤圆的人！
用这样逐渐渗透的温情织成一张网，把人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谁还能跑得出去。
豆豆嘟着小嘴，拿着手里厚厚的信件狠狠拍了两下，就像拍在大白汤圆身上一样。
被一个如此出众的男孩子这般重视，哪个女孩子会无动于衷？
她说不出自己的心里是甜蜜还是什么。
总之大白汤圆想让自己乖乖就范可没那么容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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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之外的凉州，天地一片白茫茫。
滴水成冰的天气，凉州北郊白虎营中气氛和往日一样肃然。
没有对联福字，没有鞭炮声，惟有营门口高高挂着的崭新大红灯笼让士兵们感受到了过年的气氛。
当然，对于军营中的将士们而言，视觉上的喜庆远远不及一顿热气腾腾的年夜饭来得实惠。
天刚擦黑，大营中已经弥漫着阵阵肉香，不轮岗的士兵每人还得到了霍小王爷赏赐的一小坛烈酒。
士兵们只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互相排解着对远方亲人的思念。
当然，霍小王爷也是他们最喜欢谈论的话题之一。
旁的不说，单凭小王爷愿意留在大营里和大家一起过年，就值得他们尊重。
要知道连他们的主将马将军都在十几日前就回凉州城的将军府和家人团聚去了。
他的地位固然高，但又怎能同霍小王爷相提并论。
士兵们轻嗅着怀中尚未启封的酒坛子，仿佛已经闻到了浓烈的酒香，心里感念着小王爷的爽气。
虽然每人只轮到了一小坛子，却让他们身心俱暖。
从一开始口是心非的敷衍到如今的心服口服，小王爷得到他们的拥戴只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
果然是大将军的嫡长孙，他们将来的主帅，天生就有着旁人比不了的魄力和魅力。
而被他们谈论了好半天的霍骁，此时正趴在自己帐中的书桌上研究地形图。
军帐中的炭盆烧得太暖，向来精明能干的书墨直接被烘得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直到天完全黑透，他才被饿得醒了过来。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只见桌上方才他新换的蜡烛已经烧去了一小半。
霍骁此时已经把桌上的地图收了起来，自行穿戴整齐了一整套的盔甲，俨然一副马上要出征的样子。
书墨完全被吓醒了，大吃一惊道：“小爷，今日可是除夕，旁的不说，外面的士兵们还等着和您一起吃年夜饭，您这是要去哪儿？”
霍骁冷笑道：“今儿可是个大日子，咱们过除夕，张大疤瘌也要过除夕，我打算亲自给他送份儿年礼，让他和他的好兄弟们好好儿过个年，省得凉州地面上继续祸害老百姓。”
张大疤瘌是凉州附近的一个土匪头子，势力不是最大，却是所有土匪中最狡猾的。
不但百姓被祸害，军队的给养也时常被他打劫，负责押运粮草辎重的士兵对张大疤瘌几乎到了谈虎色变的地步。
马将军在他身上花费的心力不少，他却几乎没有吃过亏。
书墨心里咯噔一下，合着小爷是打算趁着除夕夜土匪们防备松懈去偷袭？
打仗讲究的就是攻其不备，张大疤瘌向来都是行踪不定，今日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良机。
小爷既然准备动手，肯定是已经让人打听清楚了他的行踪。
只是……
他吸了吸鼻子道：“小爷，您别太委屈自己了，这样的事情吩咐旁人去做就好，您这样不管不顾的让大将军如何放心得下，让奴才情何以堪？”
霍骁笑道：“今日怎的和书砚一样婆婆妈妈的？做不到身先士卒将来如何带兵？祖父知道了只会为我感到骄傲，他十二岁就到军中历练，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书墨不敢再多言，只把一旁的披风取过来准备给霍骁披上。
霍骁摆摆手道：“今日是除夕，年夜饭还是要吃的。”
书墨道：“那……小爷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霍骁道：“蒋申和冯霁他们已经提前去埋伏了，我带着剩下的人子时出发。”
书墨取出怀表看了看，现在才酉时末，的确是不用着急。
他还是不放心，又道：“奴才和您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霍骁之所以把书砚留在京城，一是为了照顾豆豆，更重要的原因是为了自己耳根子清静，书砚有的时候简直比王府里的积年老嬷嬷们还能絮叨。
如今看来，向来做事沉稳的书墨比起书砚来也是不遑多让。
他转头看着书墨，眉头一挑道：“你就好好留在大营里反省，之前自作主张做的事情小爷还没罚你呢！”
书墨一时心虚，讪讪道：“小爷……您都知道了……”
霍骁微哼一声道：“你的胆子越发大了，小爷难得给心仪的女孩子写封信，你居然敢在里面加料！要是小扁豆想歪了生了小爷的气再不搭理小爷，看小爷怎么治你！”
书墨辩驳道：“小爷您可甭冤枉奴才，小王妃要是看到奴才写的那些东西，一准儿心疼您，怎么可能生气……”
自家小爷真是够矫情的，才不相信那点小动作能瞒得住他。
明明就是觉得自己的法子不错默许了，现在又来冤枉人！
他只能把书砚的杀手锏拿出来用用，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果然“小王妃”三个字让霍骁听得顺耳又顺心，一双凤眸熠熠生辉。
他故意板着脸道：“书砚是不是把他那张贫嘴借给你带到凉州来了？姑且饶你一次，下次再敢自作主张，自己去领军棍。”
书墨暗暗撇撇嘴：“是，小爷。”
这一晚白虎营的除夕宴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美人歌舞，热闹却没有少了半分。
这一夜霍骁的辛苦没有白费，不但成功端掉了张大疤瘌的所有据点，还生擒了他手下近百名土匪。
令人惋惜的是，依旧让张大疤瘌这个狡猾如狐的家伙溜了。
望着雪地里渐渐远去的血迹和脚印，霍骁有些懊恼。
自己还是太过年轻，有些事情想得简单了。
计划虽然足够完美，他却忘了蒋申和冯霁和他一样只不过十五六岁，少年人一旦得手便很容易骄傲自满，难免会放松警惕。
这一放松就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蒋申和冯霁两人是霍大将军特意为孙子培养的副将，也算是和霍骁打小儿就认识的。
见小王爷心有不甘两人自责不已。
如果按霍骁的计划，张大疤瘌根本没有机会逃走。
说来说去还是他们俩做事不够精细，让张大疤瘌钻了空子。
两人直直跪在了雪地里。
不等他们开口，霍骁转过身来道：“都起来吧，吃一堑长一智，咱们都必须记住这个教训。”
“是，小王爷。”两人声音中透着无比的坚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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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皇宫的四角各有一座角楼，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座皇宫的美景，也可以第一时间发现皇宫附近有什么突发状况。
而此时距离豆豆她们最近的一座角楼上，福王正不紧不慢地举着千里眼四处观望，一旁的常盛都快急死了。
“王爷，您都看了快半个时辰了，太皇太后又派人来催了。”天气依旧冷得很，常盛的额头上却起了一层薄汗。
福王依旧无动于衷，冷声讽刺道：“霍老头儿除了能打仗之外，其他方面简直一无是处！一个小小的霍文茵竟被宠成了这副德性，好在彻儿打小儿和他没待过几日，否则早被他养成一个小混蛋了！”
常盛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目力极佳，虽然不像福王用千里眼看得那般清楚，也大概明白了方才发生的事情。
霍家大姑娘的确是太不像个样子，她以为京城是兰州府，还是把皇宫当成她家后院了？
只是他一个做奴才的，怎敢妄议当朝的定北王霍大将军，何况不管怎么说，那也是自家公主的公公，小王爷的祖父。
于是他只能哼哼了两声，吱吱呜呜了几句，其实压根儿什么都没说清楚。
福王怎会和他计较这些，放下千里眼道：“你派几个人盯住霍文茵，她想要惹祸本王管不着，只是不能让她打着彻儿的旗号仗势欺人。”
常盛十分恭敬道：“是，王爷。”
嘴上这样应着，心里却十分无奈。
一笔写不出两个霍字，自家小王爷是霍家的嫡长孙，将来定北王府的一切还不都是他的。
霍大姑娘仗势欺人，仗的到底是定北王府的势还是自家小王爷的势，这个谁分得清楚？
难道他要让那些人每次见到霍大姑娘欺负人的时候都去问一遍：喂，霍大姑娘，您今儿借的是谁的势？
简直愁死个人了。
他这里正发愁，福王那里却举着千里眼看向了宫门口那一大群贵妇和贵女。
要不是知道自家王爷除了先王妃从来不沾惹别的女子，根本不是个好色之徒，他此刻估计不止是额头冒汗那么简单了。
那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中的确不乏美人，可要么就是别人家的夫人，要么就是几岁到十几岁的小姑娘，王爷这又是在闹哪样？
只听福王道：“半年不见小丫头又长高了，也更漂亮了，唉……可惜本王连话都不能去和她说两句，都是那个小混蛋！”
常盛心都抽搐了，方才您老人家不是说好在小王爷不是在霍大将军跟前儿长大的，怎的又成小混蛋了……
可这小丫头……元二姑娘已经到皇宫了，您总得想个办法，否则待会儿在宫宴上一眼被她认出来，到时候还不得被您嘴里的“小混蛋”闹翻天了！
福王把千里眼往常盛手里一扔，去告诉传话的人，就说本王就不出席宫宴了，临时有事出宫一趟。
“啊？您要出宫？”常盛被他弄得一头雾水，大年初一您出宫去喝西北风呐。
福王睨了他一眼：“就说本王要去云霓山庄探望承恩侯，明白了？”
常盛都快哭了，他能说自己不明白么？
我的王爷喂——
满京城谁不知道云霓山庄是承恩侯那个老纨绔邀约一群老小纨绔斗鸡走马，吃酒赌钱玩蛐蛐儿的地方，您去哪儿不嫌有失身份么？
那老纨绔大过年的不在侯府里孝敬自个儿的父母，也不到宫里看望皇后娘娘，也值得您去探望？
也不知待会儿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知道小儿子过年情愿去云霓山庄和承恩侯那个老纨绔吃酒打牌，也不乐意在宫里陪她，会不会把那个传话的小太监给咔嚓了。
福王大手一挥：“就这么定了，我带着人先出发，你待会儿自己回王府。”
说罢也不等常盛答话，自己迈着大步走了出去。
常盛：“……”
今日的宫宴摆在兴庆宫正殿。
贵妇贵女们在一众宫人的带领下一一入座，而各府的男主子们则前往乾元殿参拜当今陛下，此时还未抵达兴庆宫。
大周朝以左为尊，所以左边的位置是留给皇室宗亲和皇子们的，此时还没有人入座，想来该是先去拜见太皇太后和皇后娘娘去了。
右边的位置则属于各家勋贵。
靖南侯府虽然近些年权势不显，好歹也是开国的勋贵之一，所以位置十分靠前，在他们之上的也就是定北王府霍家和威远侯府裴家。
裴家的女眷大约也去凤翔宫拜见皇后娘娘了，此时位置上也是空无一人，而定北王府已经来了不少的女眷。
居中是一位保养十分得宜的尊贵老夫人，模样十分秀丽端庄，看这副做派想来定然是定北王妃了。
果然，不等豆豆向祖母询问，老夫人便对两个孙女笑道：“那一位便是定北王妃，是霍小王爷嫡亲的祖母。”
既然两家的位置离得这般近，没有不去拜见的道理，姐妹俩刚想走过去给定北王妃行礼，却被一道红色的身影抢在了她们的前面。
只见她直接扑进了定北王妃怀里，笑嘻嘻道：“祖母，有没有想到今日我会出现在这里？”
贵女们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方才那些夫人们猜测的没错，她果然是霍家的姑娘。
豆豆和元湘对视了一眼，这样的情形还是别去打扰人家祖孙俩亲热了，两人索性坐回了老夫人身后。
只见定北王妃脸上盈满了笑意，轻轻抚着红衣女孩儿的背，轻斥道：“你这个猴儿越发不懂事儿了，都快及笄的人也没个女孩儿样。”
听着是在斥责，其实谁都能听出话中满满的喜悦。
那女孩儿又道：“我都六年没回过京城了，祖母肯定都把我忘了。”
六年没回过京城，又被仆从称呼为大小姐，知道内情的夫人们总算想起来她是谁了。
她竟是定北王霍大将军次子的嫡长女，也是他唯一的嫡出孙女霍文茵。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六年不曾回京的人却赶在宫宴前回来，又是即将及笄，不是冲着做皇子妃来的才怪！
豆豆觉得十分好笑，神经病皇帝的意思还不够明白么，暂时不会册立储君，也不会为皇子们选妃。
这些人一个个上蹿下跳的，也不嫌累得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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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皇室宗亲和裴家的女眷们都陆陆续续出现了，官员一席的女眷们也尽数到齐。
而以裴皇后为首的后宫诸妃也簇拥着太皇太后出现在了兴庆宫大殿中。
磕了数不清的头之后，豆豆总算是可以安稳地躲在祖母背后观察一番这些大周朝最尊贵的女人们了。
太皇太后中等身材，虽然年逾古稀头发却只是花白，一双眼睛并不像一般的古稀老人那样浑浊，整个人显得精神极了，再活个十年八年的应该没有问题。
裴皇后长相身材都和裴锦歆如出一辙，只是气质强了许多，既端庄又尊贵，很是符合一国之母的身份。
不过豆豆却觉得裴皇后的妆容怎么看都有些别扭，但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
只是裴皇后乃是一国之母，看起来又非常精明，她实在不好总是盯着人家的脸看。
她只好把视线转移到了其他嫔妃那里。
直到她把后宫诸妃看了个遍才明白了问题所在。
今日这样规格的宫宴不是谁都可以出席的，后宫的女人能出现在这里的不过十之一二，皇后、德妃、淑妃、贤妃之外，只有三四位最近得宠的贵人美人。
这些女人容貌身材气质各不相同，可谓环肥燕瘦各有各的美丽，但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全都画了一双柳叶弯眉。
豆豆险些笑出声儿来。
难怪方才觉得裴皇后的妆容别扭，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一张轮廓深邃的英俊脸庞，配上这样的眉型也是够了。
不仅仅是裴皇后，还有那位德妃娘娘，年轻时大约也是个长了一张苹果脸的可爱漂亮的少女，如今却是中年发福，脸上的肉都快堆不下了。
就这么一张大圆脸上也是两道柳叶弯眉，看起来腻歪极了。
马贤妃是瓜子脸，姜淑妃是鹅蛋脸，她俩配上这样的眉型倒还算顺眼。
尤其是宇文小厮的亲娘姜淑妃，虽然也是三十多岁的妇人，却依旧活泼俏丽，让人很容易产生好感。
难怪淑妃娘娘十多年来最得圣宠，她的长相不是后宫里最美艳的，笑容却是最甜美舒服的。
余下的几位自然也摆脱不了柳叶弯眉的影响，足见神经病皇帝对这样两道弯眉到底有多么的热爱。
或者说是对小姨母顾夕是多么的念念不忘。
而且他还十分奸诈狡猾，与其寻找长相相似的女子宠幸让人诟病，不如就喜欢小姨母其中的一个特点，谁也不好说什么。
顾朝、顾夕，包括她元二姑娘，全都长了一双根本不用修饰，浓淡适宜的柳叶弯眉。
不知道这些娘娘们，还有其他的贵夫人们是怎么看待这件事情的，反正她元二姑娘膈应得很。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看向身侧的裴家一席，小姨母顾夕那张绝美的脸庞终于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
因为顾朝、皇帝、裴锦歆、顾首辅，豆豆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姨母并没有多少好感。
据说孪生姐妹心意相通，顾夕想必比顾朝也强不到哪儿去，何况她还是裴锦歆的母亲，又和神经病皇帝有那么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可祖母每次提起小姨母，眼中的笑意不像是装出来的，还有爹爹……虽然他并没有什么逾矩的地方，甚至没有在自己面前主动提起过顾夕，但她能感觉得出他对顾夕的在意。
能得他们的欣赏，顾夕绝不会是个人品有问题的人。
在这个问题上豆豆陷入了矛盾之中。
所以一直以来她都刻意在逃避与顾夕的会面，此时此刻却再也躲不过去了。
明明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绝丽脸庞，豆豆心里却涌起了一丝十分陌生的感觉。
就像是有一只小手在自己心里不停的挠，开始是痒，后来竟有些痛。
豆豆讨厌这种自己根本掌控不了的情绪，她强行把头扭回来，脸上的表情也尽量维持着平静。
只有扭在一起的小手能暴露出她此刻有多么纠结。
天知道她有多么羡慕裴锦歆。
不用去亲自体会她都知道，被那样拥有春水般眸光的女人疼爱宠溺会有多么惬意舒服，会有多么温暖。
这些是她永远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既然不可能拥有，就不要去肖想。
这便是她豆豆姑娘能够无忧无虑生活十二年的秘诀。
“元湘，你和元沅换个位置，我想和她说话。”
“凭什么？你休想欺负我妹妹。”
“你是不是又想打架？”
“打就打，谁怕你不成！”
陷入沉思中的豆豆被身边小声的吵闹惊醒。
只见裴锦歆和元湘两个人互相瞪着对方，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裴家和元家的位置本就连着，看来裴锦歆是想找自己这个“好朋友”说话，嫌姐姐隔在中间不高兴了。
两个小祖宗真是够了，明明是嫡亲的表姐妹，却像是前世的冤家一般。
要知道这里可是皇宫，难不成她们还想在这里再战一场不成？
好在她们今日还没有昏了头，虽然已经是剑拔弩张，表面上看起来却像是表姐妹凑在一起亲亲热热地说话。
见她抬起头，裴锦歆和元湘异口同声道：“你方才在想什么，都不理我们。”
豆豆嘴角微抽，这俩算是打出感情来了，竟这样心有灵犀。
她笑道：“你们俩怎的在哪儿都能吵得起来。”
说罢她朝元湘挤了挤眼睛，意思让她不要和裴锦歆一般见识，在皇宫里千万别做吸引人注意的事情。
元湘心领神会地笑了笑，站起身和豆豆换了个座儿。
裴锦歆得意了，抱着豆豆的胳膊挑衅地看着元湘，扬着下巴道：“我就是讨厌你，只喜欢元沅。”
姐妹俩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元湘知道妹妹应变能力比自己强得多，也就不再多话。
豆豆硬着头皮敷衍道：“郡主今日来得挺早。”
裴锦歆笑道：“我已经好几日没回家了，昨晚和皇帝姑父一起吃的年夜饭，还一起守岁，连瑞华她们都早早就被撵回去了，只剩下我和几位皇子表哥。”
豆豆心里暗暗咋舌，皇帝该不是把裴锦歆当自个儿闺女宠了吧？
自己那么多女儿不喜欢，偏去疼爱老婆的侄女。
看来裴锦歆之所以敢横着走，多半还是因为她是小姨母的女儿。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神经病。
就算是聊以慰藉您老也该擦擦眼睛，裴锦歆长得和您的老婆一个模样，和小姨母根本半点都不像好不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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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皇后和永泰帝是少年夫妻，他的某些心思她几十年前就知道。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这个道理在谁身上都适用。
虽然顾夕那张狐媚子脸她厌烦得很，但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她什么都能忍。
在她看来，陛下就算是看这张脸的份儿上，多半也会乐意把未来大周朝皇后的位置留给元二姑娘。
所以，恒儿必须牢牢把握住机会。
她见永泰帝似乎很高兴的样子，也笑着附和道：“陛下说得是，歆歆打小儿心气儿就高，可见元二姑娘是个好的。”
永泰帝脸上依旧带着笑意看着两个女孩子，却并没有顺着裴皇后的意思夸赞豆豆。
裴皇后心里有些发紧，宇文昭打小儿就心思深沉，特别是登基之后，她越发琢磨不透他的想法。
他如今大权在握乾纲独断，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母妃早逝，不受皇宠的三皇子了。
别说她只是依附于他的皇后，就连太皇太后那个老太婆不也得看他的脸色么。
一旁的姜淑妃可不像裴皇后这么小心翼翼，方才帝后的对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裴廷瑜这是把她姜蔓蔓当死人呢，一个苏六姑娘还满足不了她的野心，又盯上元二姑娘了。
这还了得！
别看儿子嘴上不说，对人家元二姑娘那点小心思怎会瞒得过她，何况那么一个绝色小美人，她是一定要争取一下的。
老四娶了元二姑娘，有了得力的靠山不说，她身后跟着一个漂漂亮亮的媳妇儿得多有面子呐。
到时候再给她生几个比年画娃娃还标志可爱的小孙孙，
姜淑妃在永泰帝面前得宠可不是吹出来的，她笑盈盈地斟满了一杯酒走了过来，带着一丝娇嗔道：“陛下，今年的梨花白格外清冽，请满饮此杯，臣妾愿吾皇身体康健，大周国泰民安。”
娇嗲的声音说出这样的话永泰帝自然爱听，朗声笑道：“还是蔓蔓最得朕心。”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把一旁的裴皇后和德妃贤妃等人看得心里酸溜溜的。
姓姜的骚狐狸，也不看看自己脸上都快长褶子了，还装什么小姑娘，真是要把她们隔夜饭都吐出来！
偏偏陛下最吃她这一套，蔓蔓？蔓个屁！说出来也不嫌肉麻！
可她们心里再酸也只能忍着，陛下的脾气有多大她们清楚得很。
别说姜狐狸那副骚模样儿她们学不来，到时候争风吃醋闹将起来把新年宴搅和了，谁承受得了他的怒火。
她们不敢吱声，姜淑妃却又笑道：“老四回京之后长进多了，想来也是元大人几个月来的教导之功。臣妾有心表示谢意，无奈一直不得机会。今日见元二姑娘美貌可爱，臣妾真是喜欢得紧，想寻她过来说说话，陛下可不要嫌臣妾不懂事儿。”
姜淑妃十分了解永泰帝，与其背地里算计，不如把一切都摆在明面儿上。
她姜蔓蔓就是喜欢元二姑娘，今日就算是在陛下那里备了案，谁要想和她争抢儿媳妇，也要看看陛下的意思。
这话一出把几位娘娘恨得牙根直痒痒，元宗之在陛下心里有多重要谁不知道？他的女儿谁不喜欢？
而且元二姑娘这样的美人，哪个皇子得了会不高兴？
就你姜狐狸矫情，狐假龙威都成了精了！
果然永泰帝哈哈笑道：“蔓蔓都这样说了，朕怎好拂了你的面子，你着人把她唤过来吧。”
不等姜淑妃有所动作，一直坐在她身后的瑞映公主宇文悠笑眯眯地走过来道：“父皇，让儿臣去。”
永泰帝笑道：“悠儿也认识元二姑娘？”
宇文悠道：“上次去淑和姐姐家的别苑赴宴认识的，元二姐姐可有意思了，儿臣可喜欢和她一起玩儿了。”
永泰帝摆摆手：“去吧。”
宇文悠乐颠颠地朝豆豆和裴锦歆那边走去。
皇后和德妃她们更生气了，一个姜狐狸得宠也就罢了，什么时候连宇文悠这个死丫头也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了？
豆豆哪里知道自己被大周朝最尊贵的一群人盯上了。
不想听裴锦歆胡说八道，又不好和她在宫里翻脸，只好把话题又扯回福王身上。
她压低声音道：“福王殿下今日怎的会缺席新年宴？”
裴锦歆道：“方才他突然打发人来回太皇太后，说他今日想去云霓山庄，所以就缺席喽，早知道我也去……”
嘎？豆豆有些听不明白了。
云霓山庄是什么地方，福王为了去那个地方居然缺席新年宴，听起来裴锦歆对那里也是蛮熟悉的样子。
裴锦歆道：“你刚来京城肯定不知道，云霓山庄是我祖父的庄子，里面可有意思了，可惜我母亲和皇后姑姑都不准我经常去那边玩。”
豆豆嘴角微微抽搐，裴锦歆的祖父不就是宇文小厮嘴里最懂得吃喝玩乐的老纨绔承恩侯么？
没想到福王殿下居然也有那样的雅兴。
裴锦歆嘟囔道：“我本想着去福王那里打听一下霍骁的消息，他却和霍骁一样总躲着我，真是没意思透了。”
豆豆和裴锦歆周旋了这么半天，觉得自己肚里的词句都搜刮干净了，正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背上突然被人拍了一掌。
“元二姐姐，我们又见面了。”声音很是娇美，而且十分耳熟。
豆豆扭头一看，原来是那日八爪鱼一样挂在自己身上的瑞映公主宇文悠。
她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这位小公主和裴锦歆一样，都不是好打发的，万一两人在这里闹腾起来，自己还要不要活了。
不等她开口裴锦歆不干了，她一把将豆豆拉到身侧，气呼呼道：“宇文悠，元沅是我的好朋友，你少来套近乎。”
豆豆担心的情况却没有发生，虽然宇文悠是公主，在皇宫里显然没有裴锦歆这个郡主混得好。
她可怜兮兮道：“瑞嘉姐姐对不起，不是我要来打扰你和元二姑娘说话，是淑母妃想要见一见元二姑娘，父皇让我来请她过去的。”
豆豆暗道这小公主果然乖觉，有的时候忍一时之气并不代表真的就怂了，这也是一种保护自己的做法。
只是这裴锦歆未免太过猖狂了一些……
裴锦歆并不是傻子，姜淑妃她虽然不怕却也不好得罪，她抿了抿嘴道：“元沅，既然淑妃娘娘想见你，我便陪你一起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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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简直头痛得不行。
宇文小厮他母妃到底想做什么？
她本来就不想出什么风头，所以才随大流做了这样满身珠翠的打扮，又一直忍受着裴锦歆的呱噪。
就连霍文茵之前的无礼都忍住没有发作。
要是随着瑞映公主去见淑妃娘娘，岂不是把整座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这样一来，她之前所有的隐忍像是全都没有了意义。
她握了握拳头，靠近老夫人耳畔道：“祖母，淑妃娘娘召见，我去一趟。”
老夫人微微颔首：“沅姐儿去吧。”
豆豆被裴锦歆拉着手，跟在宇文悠身后离开了。
老夫人却迟迟没有收回视线。
是金子总要发光，沅姐儿总算是到了该展现自己风华的时候了。
她和徵儿再是不舍，再是心疼，也不能这样护着沅姐儿一辈子。
不管将要面临的是荣耀还是艰辛，她都要学着去应对。
“娘，咱们要相信沅儿。”虽然元徵之前一直在和其他官员寒暄，却也没有忽略这边发生的情况。
老夫人笑了笑：“我当然相信沅姐儿，她可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岂会连这样的场合都应付不过去，只是有些心疼罢了……”
元徵举目看向永泰帝身旁的裴廷瑜，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
这女人从来不是永泰帝心爱的，却又是他离不了的。
她心机手段样样不缺，更可怕的是那一份隐忍。
大周历代皇帝的后宫从未像永泰一朝这般安宁祥和。
宇文昭从当初的三皇子到如今的大周皇帝，她掌管的内宅却从未夭折过半个子女，甚至还容许了当初还是太子良娣的德妃在她之前生出了皇长子。
各宫的娘娘们虽然也不可避免有些小争斗，但从来掀不起什么大浪，一切尽在她的掌控之中。
除了她，永泰帝再也寻不到最合适的皇后。
所以，看似她是不受宠的皇后，其实地位却是最稳固的。
所以，一切还需从长计议，急躁不得。
正如豆豆所想，她很快就引起了大殿中所有人的注意。
好些人小声议论，元宗之果然深受帝宠，今日在场的贵女好几百，偏只有他的女儿得了帝后的青眼。
说不得这就是未来的皇子妃之一。
一时间兴庆宫里充满了浓浓的酸味，贵女们毕竟年纪还小，能做到不露声色并不容易。
跪拜行礼之后，豆豆十分规矩地立在一旁，身姿聘婷，举止得体，俨然一位经过严格教养的高门贵女。
不但裴皇后和各位娘娘挑不出毛病，就连因为小儿子缺席而兴致缺缺的太皇太后都难得提起了精神。
她让岚娘把豆豆唤道她跟前儿，拉过豆豆的小手摩挲了一阵，捏了捏胳膊，又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
大约用了半盏茶的功夫才赞道：“真是个齐整的孩子，哀家瞅着比当年的阿朝还强了几分。”
豆豆心里都快扭曲了，这老太太看人怎的和人家相马一样，就差掰开自己的小嘴看看牙口好不好了！
太皇太后这一声赞，很快就得到了娘娘们的附和，一个个口若悬河，把豆豆夸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她的一张如玉小脸很快就成了粉色，看起来越发艳色夺人。
永泰帝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豆豆。
这小丫头不愧是宗之的女儿，和她父亲一样最擅长伪装，明明早都不耐烦了，看上去还是那样的端庄大方。
倒也是个有趣的女孩子。
想起那一日在御书房她的小动作，永泰帝脸上愉悦之色更盛。
裴皇后心道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这张脸的确是有用的！
她转头看向皇子一席的宇文恒，和儿子暗暗使了个眼色，母子俩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姜淑妃十分高兴地站起来从太皇太后手中接过了豆豆的小手，一张俏脸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仿佛豆豆真的已经成了四皇子妃，已经是她的儿媳妇一般。
豆豆被她笑得浑身直发毛，朝皇子一席睨了一眼，只见宇文小厮笑得和他娘一样灿烂，对自己被姜淑妃别样对待一点异议都没有。
这厮在搞什么鬼！
不是说好的做好朋友么，宇文小厮不带这样坑人的！
她暗暗翻了个白眼儿，却被姜淑妃看了个实实在在。
臭小子倒是有本事，这就把漂亮儿媳妇拿下了，瞧这打情骂俏的小模样，看得她心花怒放。
德妃脸上的肉都在颤抖，她儿子还是皇长子呢，到现在也没挑上个满意的儿媳，姜狐狸母子俩嘚瑟的模样简直气得她胃痛！
马贤妃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想得倒是美，就凭老四那个草包也想事事争先？
争宠弄不过你姜狐狸，搅和事情她马芸蔚可是一把好手，你等着！
她清了清嗓子对永泰帝道：“陛下，臣妾方才听人说起先前元府的马车出了点儿意外，现在看起来元二姑娘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倒是让臣妾白担心了一场。”
这话说得就有意思了。
今日元府的马车险些被霍文茵的马车撞了是事实，虽然离皇宫还有一段距离，可在场的人谁会不知道？
马贤妃这么一说，是笑话元府好欺负还是想试探陛下会不会为了给元宗之出气而惩罚霍文茵？
说到底就是想看一看在永泰帝心目中，是镇守边关，手握五十万铁骑的霍大将军重要，还是他想要重用的元宗之地位高。
豆豆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这皇宫里的人果然讨厌得很，随便说一句话都大有深意。
仔细一琢磨，马贤妃会这样说也不奇怪，她嫡亲的兄长正是那位凉州白虎营的主将马将军，正是隶属于霍大将军麾下。
这么看来霍文茵回京的目的就不难猜了，八成就是两家达成了协议，霍文茵必然是马贤妃属意的三皇子妃喽。
如果真是这样，马贤妃就不仅仅是在试探，而是想替霍文茵开脱，或者说是给霍文茵撑腰，让元府卖她一个面子，不要斤斤计较，把这件事简单放过去就好。
豆豆心里暗叹，这就是妥妥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今日的事情祖母本就没打算和霍家计较，甚至方才还让她和姐姐主动去和定北王妃行礼。
偏偏马贤妃要刻意抓着不放。
只是不知道神经病皇帝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儿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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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里家家户户走亲访友四处拜年，靖南侯府也不例外。
豆豆和元湘也陪着长辈们累了好几日，直到初八才勉强寻到些空闲。
她取出账本和小算盘歪在榻上噼里啪啦算了起来。
京城果然是个赚钱的好地方。
一开始她以为这里和其他地方一样，到了年下酒楼客栈生意清淡，能维持基本运作不亏钱就不错了。
没想到只是从腊月二十三官衙封印到现在短短的十几日，醉忘归就净赚了好几千两。
这还是刨开她给伙计们的红包之后的数目。
看来开一家专买南货和水产的小商行的计划不再是遥不可及，她得仔细盘算一番。
半个时辰后，豆豆大约算出了开小商行需要的银两。
唉……
人穷志短呐，她的生意是想要长期做下去的，租赁铺面不合算，可京城地点稍微好一些的铺面价格实在太扎手。
她总不能把醉忘归所有的流动资金都抽走，那样酒楼还怎么维持？
太扫兴了！
豆豆把小算盘和账本往旁边一扔，小嘴撅了起来。
“姑娘这是在和谁生气呢？”采青走进书房看见她一脸的不高兴觉得有些好笑。
豆豆闷声道：“和钱生气呢，你家姑娘快穷疯了。”
跟在采青背后的胖麦穗儿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走了进来。
豆豆坐直身子看过去，只见胖麦穗儿一个人抱着一个大大的樟木箱子，进屋后咣当一声墩在了地上。
采青笑道：“麦穗儿可真是能干，一个人把两个人的活儿都做了。”
胖麦穗儿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早就暴露了，依旧是一副傻乎乎的模样，憨笑道：“奴婢一个人能吃四个人的饭，力气大着呢。”
豆豆也被她逗乐了，指着那大箱子道：“你们搬这么个大箱子来是想做什么呢？”
采青道：“这些都是姑娘到京城几个月来收到的礼物，奴婢想着总堆在一起也不是个事儿，索性搬来让姑娘看看，喜欢的就留下用，不喜欢的就锁进小库房里。”
豆豆眼睛一亮，对呀，自己不是正好缺钱使，这些东西拿去卖了不就是银子了么！
她迫不及待地跳下床，之前她每次收到礼物就往采青那里一扔，积攒了多少她自己心里也没有个数，哪里想到居然攒了这么大的一箱子。
胖麦穗儿帮忙把箱子打开，各种各样的首饰簪子堆放得整整齐齐。
采青做事心细，凡是能记得清来处的都在小册子上记得仔仔细细，为的就是方便豆豆不要忘了某样东西是某位夫人所赠。
豆豆一看那小册子就泄了气，方才真是异想天开了，她怎好把夫人们送给她的礼物拿去当了卖了，流传出去让人家见到了，自己无所谓，可爹爹和祖母的脸往哪儿搁？
采青苦着脸道：“姑娘，小库房里的那些更动不得，都是宫里的娘娘们送给您的，上面都有内造的字样……”
豆豆摆摆手，重新躺回了踏上，懒洋洋道：“你自己看着办，挑几样简单些的留着我戴，其他的收回库房里去吧。”
采青应了一声准备唤上麦穗儿一起退下。
胖麦穗儿却是小眼睛一亮，试探着问道：“姑娘，您是不是真的急用钱呐？”
豆豆柳眉一挑，好笑道：“你能给我找到钱？”
看来这小家伙儿耐不住性子了，她倒是要看看她想做什么。
胖麦穗儿怎敢轻易出卖主子，咂了咂肉嘴巴道：“奴婢一个月的月钱一两银子都不到，上哪儿去给姑娘找钱嘛。”
豆豆习惯性地伸手捏了捏她的肉脸道：“那你方才激动什么？”
胖麦穗儿强忍着脸上的不适道：“奴婢的意思是，姑娘不是认识好些贵人么，不如和人家借一些……”
和人借钱？这个办法的确是不错，可是该和谁借呢？
傅韶昀？坚决不行，他和自己之间的那些事情都还没理清楚，绝对不能继续纠缠。
燕子？她本来就是寄人篱下，怎可能拿得出那么多的银子。
姐姐？那样还不如直接找爹爹和祖母借呢。
裴锦歆？那样岂不是把“好朋友”落到实处了么！
人家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她扁豆是友到用时真不多！
看来还是得去找宇文小厮，那一日的事情她还没找他讨要一个说法呢！
就这么定了，把他约出来聚一聚，不但可以和他算一算那日的账，顺便再讹他几千两银子，嘿嘿……
豆豆拍了拍胖麦穗儿的脸蛋：“麦穗儿今日立了大功，等姑娘借到钱先给你买好吃的，去帮你采青姐姐做事吧。”
采青带着胖麦穗儿搬着大箱子离开了。
豆豆又把采桑唤来，写了张字条递给她。
“记住了，是送到姜府门房老六手里，别弄错了人。”她不放心，又叮嘱了一遍。
采桑笑嘻嘻应道：“知道啦姑娘，奴婢替您做事什么时候出过差错。”
第二日午饭后，豆豆又是一身男装，带着采青采桑两个离开了侯府。
这次她选择的是一家名叫“仙客来”的茶楼，醉忘归去得太过频繁难免引起旁人的怀疑，茶楼里雅致又不显眼，很适合邀约朋友谈事情。
豆豆要了一间二楼临窗的雅间，点了一壶茶和四盘点心，看似站在在窗前欣赏街景，其实是便于观察四皇子的动向。
未时刚过，四皇子绯红色的身影出现在豆豆的视野中。
“采桑，你下去迎一迎四殿下。”她轻声吩咐道。
采桑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不多时，四皇子带着初一十五走进了茶楼。
他让两名小厮守在门口，自己笑嘻嘻地走进了雅间。
“元二，这么着急叫我来干什么？”四皇子直接走到豆豆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豆豆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冷哼道：“宇文小厮，你到底在你母妃面前胡咧咧了些什么？是不是想找打！”
四皇子拿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嘿嘿笑道：“我那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说来也是为了你好嘛……”
“你去死吧！”豆豆弯起手指作势就要敲向他的脑门儿。
四皇子捂着头躲闪道：“别动手，我真是为了你好……要知道好些人都在打你的主意，被我母妃这样一弄，你不是暂时就安全了嘛！”
豆豆的手指停在空中，再也落不下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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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本以为是四皇子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在姜淑妃面前总念叨自己的名字，所以才让姜淑妃产生了误会。
没想到这厮竟是故意的。
目的就是要让大家误以为自己是姜淑妃看上的儿媳妇。
虽然这主意有些馊，可效果却是显而易见的。
宫宴那一日姜淑妃虽然没有把话挑明，可那样的态度长眼睛的人谁都能看得出来。
以她后宫第一宠妃的身份，看上的儿媳妇整个大周真没有几个人敢出来和她争。
这样一来自己算是暂时清静了，起码最近一两年不会有人再来打她的主意。
可就这么和宇文小厮扯在一起，她心里还真不是个滋味。
且不说祖母和父亲会怎么想，万一这件事情被大白汤圆知道了，自己还有好果子吃么？
想想自己身边那些暴露了的和尚未暴露的奸细们，她都能想象出后果有多严重。
豆豆收回手重新坐了下来，没好气道：“这件事儿是你一个人的主意，还是你和淑妃娘娘勾结好故意做出来给大家看的？”
四皇子苦笑道：“我的姑奶奶，这种事情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要是我母妃知道我在利用她，你以为我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你面前吗？”
豆豆撇撇嘴，真没看出来这厮居然还是个怕老娘的乖宝宝。
她微哼一声道：“这件事就算了，只是……”
不等她把话说完，四皇子忙抢着说道：“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儿是我做得不够好，元二，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只管开口，我上刀山下油锅也给你弄来，就算是向你赔罪。”
又来了！这厮真是满嘴胡说八道，真想寻些针线把他缝起来！
不过他倒也机灵，自己还没开口他就先把事情应下了。
豆豆笑道：“我也不用你去上什么刀山下什么油锅，就想找你借点儿钱。”
啥？借钱？
四皇子觉得自己凌乱了。
元二可是元大人的掌上明珠，她会缺钱？
而且他记得清清楚楚，两个月前父皇召见元二，之后可是赏给她了一大堆值钱的东西，这么短的时间就被她花光了？
他都开始替阿骁担忧了，有这么个花钱如流水的媳妇儿，将来怎么会有好日子过！
见他半晌不吱声，豆豆美眸微眯道：“怎么着？说话不算话呐？”
四皇子赶紧赔笑道：“哪儿敢呐，我只是盘算了一下自己手头还有多少现银，够不够你花的。”
话说……姑奶奶你到底想要多少……
至于豆豆嘴里的“借”字，四皇子根本没当回事儿，自个儿的小嫂子用点儿钱说什么借不借的。
再说了，到时候他一定会连本带利找阿骁要回来。
可是在阿骁回来之前，他也得拿得出钱来好不好！
四皇子额头都冒汗了，他只是个尚未领差事，半分俸禄都没有的光杆儿皇子，每次用钱都得找父皇母妃要，哪里有余钱来给小嫂子花。
豆豆伸出两根葱管一样的手指晃了晃道：“我要得不多，只需两千两。”
两千两！
这数字虽不至于吓到四皇子，可在他看来像豆豆这样的高门闺秀，衣食住行都是现成的，无非就是逛街的时候买点儿小零嘴儿，买几样好看却根本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她一开口就是两千两也真够可以的。
倒不是他小气，可两千两这样的数目也得提前做好安排，否则就直接影响到他吃喝玩乐的质量了。
他有些为难地揪了揪头发，抬眼看着豆豆道：“元二，你要这么多银子作甚？”
豆豆怎可能把银子的用途告诉他，只把小手在他面前摊开：“你就说借不借吧。”
四皇子道：“借，怎敢不借，你容我筹措两日，两日后我让初一把银票给你送府上去。”
豆豆斜眼看着他道：“怎的这般不干脆呐？我记得在青州府的时候，你的小厮初一随身都带着几千两，一回到京城竟变得这般婆婆妈妈的，我又不是不还你！”
她也知道两千两银子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个不小的数目，可宇文小厮是谁？他可是当今陛下最宠爱的皇子。
而且她方才说小厮初一随身带着几千两的事情也不是胡说八道，虽然初一每次数银票的时候都是躲躲闪闪的，又怎么瞒得过她的眼睛。
四皇子恨恨地咬着牙道：“元二你这双眼睛可真够毒的，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哪个男人敢娶？连个私房银子都没地儿藏。”
豆豆双手抱在胸前道：“还是原先的话，反正娶我的人绝对不会是你，就别瞎操心了。”
四皇子小声嘀咕道：“女人就是麻烦，一个个的花钱如流水，都以为男人的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呢！”
豆豆暗暗好笑，这厮的钱是找他父皇要的，既然是天子赏下来的钱，可不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么？
而且听他那口气对女人的习性挺熟悉，果然是皇室子弟，打小儿就是个风流鬼！
四皇子对着门外吼了一声，两个小厮立刻走了进来。
初一十五躬身道：“爷，您有啥吩咐？”
四皇子指着豆豆道：“给元二姑娘取两千两银票。”
初一有些吱吱呜呜道：“爷，奴才今儿一共就带了两千多，您待会儿还要去宝祥银楼……怜香惜玉两位姑娘订好的头面……那可得一千八百两呢……”
四皇子顿时羞窘极了，抬腿轻踢了初一一脚：“哪儿那么多废话！”
豆豆眼皮一翻，怜香惜玉？宇文小厮可真够俗气的。
而且……他对这两个侍妾也未免太过纵容了，一千八百两的头面，好些官家夫人出手都没这么大方。
将来谁做了四皇子妃也真够倒霉的，一准儿被这样花心风流一掷千金的丈夫给气死。
四皇子把银票塞进豆豆小手里，一本正经道：“元二，你别听初一胡说八道，那头面才不是给她们的，我是有大用处的……”
豆豆把银票往袖子里一塞，笑道：“你爱怎么怜香惜玉是你自个儿的事情，和我说这么多作甚？银票的事儿谢了，我会尽快还你。”
四皇子摆摆手道：“这个不着急，我又不是真的缺了这点银子。倒是过两日云霓山庄有个斗鸡大会，甭提多热闹了，你想不想去瞅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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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回府换了衣裳，又匆匆赶到了春晖堂。
虽然已经是正月初九，按大周的习俗年还尚未过完，就连元徵也是每日都要陪老夫人一起用饭的。
等豆豆走进正屋，果然元徵父女俩正陪着老夫人说笑，顾朝也在，不过她全部的心思都在两个儿子身上。
她走过去给老夫人和元徵行了礼，被元湘拉着手坐到了她身边。
老夫人笑道：“沅姐儿今日又跑哪儿玩儿去了？”
豆豆道：“听人说今年上元节会特别热闹，我先出去看看……”
“二姐姐——”
不等她把话说完，元泾元渭两兄弟已经迈着小短腿扑到了她身边，像两只小猴子一样顺着豆豆的腿爬了上去。
两个小家伙十分灵活，把腿一分都骑在了她的大腿上，两个小脑袋则顺势扎进了她怀里。
真不愧是孪生兄弟，不管是动作还是喊声都出奇的一致。
两个小家伙别看只有两岁零几个月，浑身的肉瓷实得很，抱起来沉甸甸的。
豆豆觉得自己的两条小细腿都快被压弯了。
见她直咧嘴，老夫人忙招呼两名乳娘把元泾元渭从豆豆身上抱了下来。
两个小家伙倒也不吵不闹，很快被丫鬟们手里的小玩意儿吸引到一边玩儿去了。
元徵捻着胡须笑道：“今年陛下早就下了圣旨，着各州府都往京城送花灯，东西南北各地风俗不同，花灯也是各式各样，今年的上元节自是与往年大有不同。”
豆豆应道：“正是呢，我看见好些店铺门口都开始挂花灯了，虽然最精巧的还没有挂出来，但已经很好看了。”
顾朝难得没有继续冷着脸，也笑着插了一嘴：“宣德年间也有过那么一次，那时我才十一二岁，和一大群小姐妹们在街上一直玩到深夜，的确是热闹得很。”
那是她最美好的回忆之一，即使过去了二十年，印象依旧十分深刻。
见她没有向往常一样不合时宜，老夫人心里也敞亮多了，拉着两个孙女笑道：“今儿初九，离十五也没几日了，你们姐儿俩也好好准备，约上小姐妹们都出去玩一玩，散散心也是好的。”
大约是如今常出府的缘故，豆豆倒也没有表现出有多激动，元湘就完全不一样了。
自从她和公孙墨的事情被家里人得知后，虽然家里人并没有强行规定不让她出府，但她心里清楚长辈们对她和人私定终身这件事情是很不满意的。
所以她最近除了随着长辈们出去拜年做客，每日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陪伴祖母，根本不敢像妹妹那样动辄往外跑。
就连十四岁生辰前那一日偷着出去见了公孙墨一面，到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心虚。
此刻听祖母主动提及让她们出去玩，她心里就盘算开了。
她最欣赏的朋友是心棠，可沅儿和心棠似乎不是很合得来。
她是该和沅儿一道出门，然后找机会去见阿墨，还是给心棠下帖子，同她一起去赏灯？
沅儿和心棠相比，她自是更偏向同妹妹一起。
可她也知道纸包不住火，和阿墨见面难免会被母亲知道，到时候母亲多半不会对自己怎么样，却会把满腔的怒火发泄到沅儿身上。
那样的结果是她最不想见到的，沅儿虽然嘴上不说什么，整日也依旧是开开心心，可她知道她心里肯定是非常难过的。
所以不如去约心棠一起赏灯，到时候寻个借口提前离开，不就可以去见阿墨了么？
上元节不管怎么说也是属于有情人的节日，虽然同小姐妹们一起也挺愉快，可心有所属的人肯定都盼望能和心上人一起度过。
她略微偏过头看了顾朝一眼，见母亲对祖母的建议并没有否决，便笑道：“那我现在就回去给淑和郡主下帖子，约她一起赏灯。”
晚饭过后，元湘把豆豆拉回了揽月阁。
“沅儿，你没生姐姐的气吧？”虽然知道妹妹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元湘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豆豆怎会不知道元湘在打什么主意，笑道：“我们姐妹天天在一起，又怎会在乎一个上元节？”
元湘小脸红了红，对自己有事儿瞒着妹妹有些不好意思。
豆豆叹了一口气凑到元湘耳畔道：“只是你务必要小心，和公孙墨见面的事情千万不要被旁人知晓，就算是酥心糖也一样，防人之心不可无。”
元湘脸更红了，果然妹妹比自己聪明多了，亏自己方才还……
她点点头道：“我晓得的。”
豆豆笑道：“姐姐喜欢酥心糖，我却最爱小燕子，我也要回去给她下帖子了。”
元湘打趣道：“原来妹妹是想接着孙姑娘的名义约会傅表兄呐，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再祖母面前揭发你的。”
豆豆剜了元湘一眼：“去你的，我走啦。”
说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揽月阁。
※※※※
正月十五到了，元湘和豆豆都早早用过晚饭，各自回屋仔细装扮了一番，又一起出了靖南侯府。
出府之后姐妹俩相视一笑便分道扬镳了。
元湘身边只带了如霜和如雪两个，自行乘马车去往和苏琳早已约好的地点。
豆豆则带了一大群丫鬟，采青采桑、含笑降香、柳叶儿麦穗儿，挽星阁里叫得上名号的一个都没落下。
因为人多，她嫌自己那辆马车太过狭窄，便借用了老夫人那辆宽大的四****马车，一群小姑娘凑在一起还有富余，只是一路上叽叽喳喳热闹极了。
就连在前面赶车的吴金贵脸上都一直带着笑容，每次和二姑娘出门总是欢乐的，就连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仿佛也回到了少年时代。
傅承祥官位不算高，府邸虽然也在城东，位置却比靖南侯府偏僻许多。
等豆豆一行人来到傅府门口，天已经擦黑了。
她们的马车刚停稳，傅韶昀和孙燕兄妹俩带着重九和一名小丫鬟便欢喜地迎了过来。
虽然对孙燕会约傅韶昀一起心里早有准备，在这样的日子见到他，豆豆难免还是有一丝心虚。
和傅表兄一起过上元节，一起赏花灯，要是被某个小心眼的大白汤圆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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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转头看了看身边圆滚滚的胖麦穗儿。
这小家伙儿的奸细身份并没有被自己当面拆穿，所以今日的事情她肯定是会传话给大白汤圆的。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想到大白汤圆可能会被气得火冒三丈的样子，非但一点都不紧张，甚至还有些隐隐的小兴奋。
从前无聊的时候看过一些才子佳人的小话本，缠绵悱恻的情节没记住多少，反而是那些男子为心爱的女子吃醋的片段让她觉得有趣得很。
大白汤圆信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那么他会不会为了自己吃醋，他吃起醋来又会是什么样子……
豆豆一时竟想得有些痴了。
胖麦穗儿被她看得浑身直发毛，自己又不是什么俊美小少年，姑娘这迷迷瞪瞪的眼神是啥意思？
不过——
她斜着小眼睛偷偷打量了一下候在马车下面的傅家小白脸子，心里瞬间又舒服了。
小白脸子长得比画中人更加俊美又如何？姑娘眼中照样只有她这样的可爱小丫鬟。
第一回合，小白脸子彻底输给她胖麦穗儿。
她殷勤地摇了摇豆豆的胳膊：“姑娘，姑娘——”
豆豆醒过神来，心里暗道自己可真是够无聊的！
她对傅韶昀和孙燕挥手笑道：“傅表兄，燕子，咱们这就出发了。”
傅韶昀是男孩子，自然不好和一大群女孩子挤一辆车。
他先把孙燕扶到豆豆身边坐下，自己则带着重九和那名小丫鬟坐到了傅府的马车上。
两辆马车快速朝京城最热闹的街道驶去。
按永泰帝的旨意，今年的上元灯会从正月十二就开始了，但真正的热闹还得是正月十五这个正日子。
最精美的花灯，最精彩的节目，最绚烂的烟火……
所有的热闹全都集中在这一晚，各府的公子小姐们也只有这一晚才会相约出门赏灯。
马车离城中心尚有一段距离便再也走不动了，因为满大街全早已挤满了人。
吴金贵和傅府的车夫只好把车上的人都请下来，把马车赶到了僻静处停放妥当。
豆豆抬眼一看，满大街流光溢彩的花灯灿烂炫目，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人人身上俱是华裳，脸上都是笑容，果然是天子脚下京城气象。
她虽然只有十二岁半，去过的地方着实不算少，可还真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热闹。
“沅表妹，今日人太多，咱们可千万别走散了。”傅韶昀生性喜静，这样的喧闹让他觉得有些头痛。
要不是为了能和沅表妹一起逛灯会，他宁可留在书房里品读诗书。
豆豆道：“傅表兄不必担忧，我爹爹派了不少的人跟在咱们后面，而且我身边这几个丫头都是得用的，只是燕子太过娇弱单薄了，身边又只带了一个人……”
说到这里她转过头吩咐采桑和胖麦穗儿：“你们俩今日好好跟着燕姑娘，绝不能离开半步，万一咱们被挤散了，你们就护着她到方才金贵大哥停放马车的地方等着我们前来会合。”
采桑和孙燕很熟悉，知道她是自家姑娘十分看重的闺中密友，笑着应道：“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好好护着燕姑娘。”
胖麦穗儿却是老大的不情愿，她可是主子特意派来保护姑娘的，现在被支使去照顾什么莺姑娘燕姑娘，真是烦透了！
可姑娘的命令她怎敢不服从，万一她一生气再也不让自己贴身伺候，那她才是真的完蛋了。
她今晚只能眼睁睁看着傅家小白脸在姑娘面前大献殷勤了。
第二回合，她胖麦穗儿输给了小白脸子。
她闷声应道：“奴婢知道了。”
豆豆和傅韶昀朝前，孙燕在后，一行人朝最热闹的地方走去。
孙燕心里很是感动，沅表姐只比自己大了两个月，却事事安排得十分周全。
除了哥哥，这辈子还没有谁对她这样好。
她看着前面那一对如画中人般标志俊美的人儿，心里越发肯定了之前的想法。
沅表姐绝色倾城，哥哥恍若谪仙，今日的花灯如何光华灿烂，烟花再是绚烂多姿也掩盖不了他们身上的半分光彩。
哥哥虽然从不在自己面前多提沅表姐，她却十分清楚他的心意，要不是为了能配得上做元家的女婿，哥哥何必如斯辛苦。
这一世只要沅表姐做了自己的嫂嫂，她孙燕就算是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气也心甘情愿。
想到这里，她故意放慢了脚步。
一年一次的上元节，她想多给哥哥一些同沅表姐相处的机会。
至于她自己，这还是十二年来第一次出门逛灯会，怎么也得好好看看。
采桑对此不置可否。
表少爷也好，堂少爷也罢，都是万里挑一的俊美少年，和姑娘都十分般配，谁做姑爷她都不反对。
胖麦穗儿则快被气死了，这位燕姑娘看着像只小绵羊，没想到还挺有心机的。
再这么下去，自家主子的媳妇儿就飞了！
一开始孙燕是故意放慢脚步，后来她的注意力全被各种各样漂亮的花灯吸引住了。
渐渐她们和豆豆一行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采桑最近经常随着豆豆出门，对这几条主要的街道熟悉得很，所以根本不着急，凑到孙燕身边和她一起欣赏小摊儿上各式各样别致的花灯。
胖麦穗儿本就是暗卫出身，哪里会真的在意这些热闹，她站在孙燕她们身后，丝毫不敢懈怠。
虽然心里很不满意，但既然答应了姑娘要好好照顾这位燕姑娘，她就绝不会敷衍了事。
人多是非多，燕姑娘虽然不像自家姑娘那般美貌绝伦，也是个少见的美人坯子，万一遇到登徒子……
“小美人儿，这么美好的日子怎的一个人出门儿？看上什么哥哥送给你，哈哈……”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胖麦穗儿刚想了个开头，小摊儿前正在挑选花灯的孙燕竟真的遇上了麻烦。
只见一名身着绛紫色团花锦袍，头戴紫金冠的少年，冲着孙燕嬉皮笑脸地说着话，态度十分轻佻。
他身材不高且十分瘦弱，看上去大约只有十三四岁，穿着打扮虽然十分华贵，但京城里贵公子多了去了，并没有谁真的怵了他。
有些人甚至准备上前打抱不平。
然而这些人一看他的身后立刻就怂了。
只见四五名彪形大汉一字排开，一看就是练家子，不是谁都惹得起的。
胖麦穗儿借着灯光仔细一打量，心里暗暗一惊。
这恶少竟然是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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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
距离槐树胡同已经很远了，见身后并无人追踪，豆豆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那堆马粪够霍骏那个混蛋恶心好些日子的。
“姑娘，咱们还是赶紧回苦水胡同吧。”虽然没有直接用手摸到马粪，胖麦穗儿还是觉得膈应得很，就想立刻回去把手洗个十遍八遍的。
豆豆知道小丫头不高兴了，哄道：“麦穗儿最能干了，回去姑娘亲自下厨给你做好吃的。”
胖麦穗儿道：“姑娘知道了奴婢的身份不生气？”
豆豆笑道：“你不就是堂兄派到我身边来替我做事的么，多了个好帮手我还生什么气呀。”
胖麦穗儿动了动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主要的任务是替主子监督姑娘不要被小白脸子哄了去，才不是帮她做坏事儿！
豆豆习惯性地又对眼前肉乎乎的脸蛋伸出了小手，这次胖麦穗儿不乐意了，一闪身躲过了她的魔爪。
她忿忿道：“姑娘，奴婢马上都十五了。”
一个十几岁的大姑娘整日被比自己还小的人当个小孩子一样对待，她早就受不了了。
嘎？马上十五了？
借着不远处花灯发出的亮光，豆豆看了看胖麦穗儿刚齐自己肩膀高的个头儿，怎么也不敢相信她居然比自己大两岁。
她笑嘻嘻道：“你该不是故意唬我的吧。”
胖麦穗儿没好气地看了豆豆一眼，她有那么无聊么！
豆豆有些可惜，揭穿了这丫头的身份之后，她脾气见涨，好像都没有从前那样好玩儿了。
她拍拍胖麦穗儿的肩膀道：“咱们赶紧回去吧，后面跟着的几位大哥也该累了。”
她指的是一直暗中跟在她们身后的几名侯府侍卫，虽然一直没有露面，但也不能当他们不存在。
胖麦穗儿趁豆豆不备，一把拉住她的小手道：“走吧！”
竟用她拿过马粪的手来拉自己！
“你居然敢使坏，快放开！”豆豆觉得自己的小手都开始痒了，一用力就想从那只小肥手里挣脱出来。
胖麦穗儿力气本来就比豆豆大得多，怎可能被她轻易挣脱，反而握得更紧了。
“姑娘不讲义气，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臭味一起承担嘛……”
“我回去扣你月钱。”
“那几百个钱奴婢就给姑娘省下了。”
“我去你主子那里告你。”
“奴婢先去揭发姑娘。”
“你敢！”
“……”
两个小姑娘一路打打闹闹，很快就回到了苦水胡同。
远远只见采青几个站在胡同口，昏黄的灯光掩映下，一张张小脸显得十分焦急。
这次不等豆豆挣扎，胖麦穗儿便主动放开了她的小手，主仆二人一起朝采青她们跑了过去。
“姑娘，你们可回来了。”采青几个一起迎上来道。
豆豆四下里打量了几眼，见马车已经不见了，笑道：“是不是金贵大哥把马车先赶回府里去了？”
采桑嘴快，抢先应道：“是，金贵大哥说老夫人的马车停在胡同口儿太显眼，便和大姑娘的马车一起回府去了。”
“姐姐回来了？”豆豆顿觉十分奇怪。
她们是因为遇到特殊情况提前回府，姐姐不是去和骚包男约会了么？
八成是骚包男那里又出什么事儿了。
豆豆急切道：“大姑娘脸色怎么样？”
采桑道：“奴婢们没有见到大姑娘，只是如雪从马车里探出头和我们说了几句。”
豆豆不再多问，带着几名丫鬟朝靖南侯府走去。
今夜的靖南侯府同往年的上元之夜一样，灯火通明十分热闹。
那些不值夜的丫鬟仆妇家丁侍卫们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赏灯吃元宵。
豆豆先到老夫人院子里露了个脸，见顾朝和邓氏、唐氏三位夫人陪着老夫人在暖阁里间抹牌，父亲他们三兄弟则坐在外间喝茶闲聊。
她们这一辈儿的只有年纪尚幼的几个弟弟妹妹在屋子里玩耍，和自己年纪相当的一个都不见。
见她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元徵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豆豆见躲不开了，只好规规矩矩走到父亲和伯父三叔面前行礼。
元徵道：“今年的花灯竟入不得你们的眼么？怎的这么早你们姐俩前后脚就都回来了。”
豆豆随口应道：“左不过就是那些花样，看多了也就觉得无趣了，街上人多吵得头晕，索性便回来了。”
靖南侯元敬对三老爷元放笑道：“还是母亲会调教女孩子，哪里是花灯无趣人多嘈杂，分明是湘儿和沅儿觉得姑娘大了不好归家太晚，比府里的一众姐妹都强多了。”
元放向来是唯靖南侯马首是瞻，附和着笑了几声。
大伯父还是一如既往地小家子气，说话总是这么阴阳怪气的。
这样的话让她怎么接？
说是难免有自大的嫌疑，说不是岂不是扫了祖母的面子。
元徵微微笑道：“去寻你姐姐玩儿去吧，甭在这拘着了。”
豆豆点点头，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她知道爹爹的意思，他忙于应付大伯父和三叔，不方便追过去询问姐姐怎么了，便让自己去看看。
出了春晖堂后，豆豆加快步子朝揽月阁走去。
姐姐回府在祖母院子里随便露了个脸就离开，说明她心情真是不怎么样。
甚至连在长辈们面前强颜欢笑都坚持不下去。
她之前的猜测一准儿没错，骚包男又出问题了。
果然，她一推开房门就见到了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转来转去根本停不下来的元湘。
如霜如雪两人脸色也很不好看，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主仆三人一见到豆豆便朝她奔了过来，三双手同时拽住了她的小细胳膊。
“沅儿——”
“二姑娘——”
豆豆头痛不已，被人当做救命稻草的滋味儿真不好受。
再能救命她也只是一根稻草而已，自身都难保好不好！
她无奈道：“你们有事儿一个个说。”
如霜如雪怎敢抢在元湘之前说话，知道自己方才太过失态了，便一起把手松开。
豆豆这才顺势把元湘拉到椅子上坐下，并招呼两个丫鬟给姐姐端杯热水来。
“沅儿，阿墨失踪了。”元湘憋了一整晚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豆豆头皮一阵发麻，骚包男是不是又在玩不告而别了？毕竟他可是有前科的。
就没见过这么麻烦的男人！
她皱着眉头道：“姐姐说清楚一点，他是今晚失约了还是真的失踪了，你又是怎么确定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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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豆豆这样问，元湘不好只顾着哭，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把今晚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那一天她下了帖子邀约苏琳一起过上元节，没想到苏琳也有同样的打算，也给她下了一份帖子。
苏琳和元家姐妹不同。
打小儿就在京城里长大，又是个八面玲珑的女孩子，她看得上的，和她颇有交情的贵女足有二三十个。
所以今晚她邀约的贵女很多。
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张家姑娘的兄长或许就是李家姑娘的心上人，王家公子说不得就和赵家小姐是一对。
平日里大家顾及男女大防，即使是定下亲事的也不能经常见面，更何况那些只是暗暗恋慕的。
就算今日是上元佳节，他们这样身份的人也不好像那些身份寻常的少年男女一样大大方方单独相会。
所以贵女们前来赴约的同时都会拉上自家的兄弟姐妹，成全他人的同时何尝不是成全自己。
这也算是遂了元湘的心意，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自己心仪的人身上，也就不会在意她什么时候离开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容易。
顾长宁和顾长欢自然也在苏琳的邀请之列，甚至二皇子也纡尊降贵亲自前来赴约。
这在大家看来再正常不过，虽然苏琳这个准二皇子妃依旧没能把“准”字去掉，但她早已被大家视为二皇子的人。
让元湘没想到的是，今晚二皇子和她讲的话竟比苏琳还多。
而且句句不离她的妹妹沅儿。
元湘不是笨蛋，虽然妹妹足够优秀，但二皇子多半还是冲着父亲来的。
而且她知道妹妹对二皇子根本没有任何好感。
她实在抹不开面子，勉为其难地应付了二皇子几句。
谁料二皇子得知苏琳并没有给沅儿下帖子之后，脸色竟然变得那样难看，险些当场就发作起来。
她之前还觉得妹妹说二皇子是个神经病有些不够尊重，此时才觉得这个说法是多么的贴切。
这厮可不就是个神经病么！
她越发同情苏琳了，如此出众的女孩子竟爱上了这么混蛋的男人。
苏琳能忍，顾长宁却忍不住替她打抱不平。
好在他天生就不是个惹祸的材料，并没有真的敢和二皇子争斗。
而且当时贵客们的心思都在自己的心上人身上，二皇子和顾长宁这一场纠纷很快就消失于无形。
妹妹的闺誉总算是没有受到影响。
这么一闹腾，她和顾长欢不得不多安抚了苏琳几句，导致她比预想中晚了大约半个时辰才赶到了浣花胡同。
没想到公孙墨买下的小宅子早已是人去楼空。
说到这里，元湘忍不住又伤心起来。
她哽咽道：“沅儿，你说阿墨会不会真的出事了？”她甚至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豆豆忍不住暗暗吐槽，姐姐说了这半日，根本什么都没有讲清楚好不好。
神经病和酥心糖的事情讲了一大堆，她方才询问的关于骚包男的问题却一句也没说明白。
她按了按眉心道：“姐，你不要着急，先给我说一说公孙墨宅子里的情况，”
不是她想夸赞神经病皇帝，大周朝近些年十分安稳，虽然不敢说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老百姓的日子还是过得去的，很多人家甚至都有了余钱剩米。
仓廪实而知礼节，京城乃堂堂天子脚下，治安一向都是很不错的，哪里有那么多可怕的事情发生。
何况骚包男都十八岁了，怎么可能说失踪就失踪。
元湘道：“你的意思是……”
豆豆道：“他的宅子里有没有被人翻动过的迹象？他的财物，衣物可还在？厨房里可有剩下的蔬果米面，或者是剩饭剩菜之类的东西？公孙伯伯给他留下的那名专门看宅子的小厮呢？”
元湘想了一会儿，有些断断续续道：“宅子里倒是很整齐，衣物财物我也不知道……倒是他最喜欢的一方澄泥砚还在书案上，厨房……”
接下来的话她都不好意思说了，元府的厨房她都从未进去过，何况是公孙墨小宅子里的厨房。
至于小厮茯苓，她就更没有注意过了。
豆豆简直无语了，姐姐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凭什么就说骚包男失踪？
见她面色不虞，元湘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他的书案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像是四五日没有人打扫过了。”
豆豆抚着小下巴道：“这么说来正月初十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回过那所宅子……”
她隐隐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和姐姐说。
元湘是正月初九那一日临时决定的给苏琳下帖子，说明她也是那一日通知的公孙墨，会在上元节那一日晚上去寻他。
虽然提议她们邀约小姐妹一起赏花灯的人是祖母，但不能忘了在那之前母亲说过的话。
——那时我才十一二岁，和一大群小姐妹们在街上一直玩到深夜，的确是热闹得很。
如果那一日没有这句话做引子，祖母未必会有那么高的兴致。
真不是不是她元二姑娘喜欢把人想得那么坏。
母亲明明知道骚包男留在京城里读书，明明知道姐姐只要有机会出门就一定会去看他。
她防备还来不及，怎可能还去引导？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说不定这就是母亲故意给姐姐下的一个套。
目的就是让她对骚包男死心。
元湘见她半天不说话，越发着急起来，手里的帕子都快被拧烂了。
豆豆反复斟酌了一下，自己方才的怀疑与其就这么随便对姐姐说，还不如去和父亲商量。
姐姐毕竟是母亲的亲生女儿，不能让她因为骚包男的缘故就对母亲心生怨念。
何况，她并无证据，一切只是猜测而已。
豆豆转念一想沉声道：“姐姐方才去春晖堂是不是想让爹爹帮忙去寻公孙世兄？”
元湘点点头道：“嗯，只是大伯父和三叔都在，这话我没法儿开口。”
豆豆知道她的意思，靖南侯府其他两房的人只知道公孙神医是元湘的恩人，却并不知道元湘和公孙墨的事情。
私定终身这样的话绝不能传出去让人知道，就算是一家人也未必靠得住。
豆豆道：“咱们现在先去陪祖母吃元宵，待会儿寻个借口把爹爹拉到书房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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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和胖麦穗儿几乎聊了一整夜，直到天蒙蒙亮实在撑不住才睡着了。
等主仆二人被唤醒，午时都过了。
采青采桑见胖麦穗儿大大咧咧躺在姑娘床上，姑娘又是一副困得不行的样子，知道昨晚两人肯定是聊得太晚，根本没有好好睡觉。
采青无奈地看着依旧睡眼惺忪的豆豆，把放在一旁的衣裳一件件拿起来替她穿上。
采桑可没有那么好的耐性，伸手揪着胖麦穗儿的小辫子好好数落了她一顿。
用过午饭后，豆豆一心挂念着姐姐，又带着采青采桑匆匆赶到了揽月阁。
因为公孙墨失踪的事情，元徵剩下没有几日的假期变得异常忙碌。
出乎他预料的是，虽然把手下最得用的人派出去打探了好几日，依旧没有发现半分线索。
顾朝也像个没事人一样，照旧过着贵妇人安逸的生活。
豆豆和元徵都开始怀疑他们判断有误，其实公孙墨失踪的事情和顾朝根本没有半点关系。
唯有元湘的情绪一天比一天低落，几乎恢复到了儿时的状态，连房门都不太愿意出了。
当然，这些也是后话了。
※※※※
上元节的第二日，翠微宫里的姜淑妃心情却十分糟糕。
以掌事宫女曲莲为首的宫人们都十分规矩地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姜淑妃把手里的荷包扔到曲莲面前，斥道：“本宫的银票哪儿去了？”
世人都道她姜蔓蔓最得圣宠，谁知道她的日子过得有多不容易。
永泰帝从来都不是个大方的人，不管是从前做三皇子还是如今的大周之主，好东西偶有赏赐，但真正落到她们手里的现银根本没有多少。
姜府根基浅薄，她的父亲又没有什么本事，一辈子都在半点好处都捞不到的清水衙门混日子。
所以要想姜府给予她银钱上的支持根本不可能，反而她还需时常填补些银子给父母，否则她父亲那些所谓“清贵风雅”的生活根本没办法维持。
再加上老四那个不争气的臭小子，花钱跟流水一样，一个个都当她是钱庄票号呢！
昨晚皇后兴致高，约着德妃贤妃她们几个位分高的嫔妃一起抹牌，偏她手气差得不行，输了近千两银子，最后还被贤妃那个贱人嘲笑了几句。
可她除了装作看不见之外还能做什么？
裴皇后是一国之母有自己的私库，她们自是比不了。
何况人家出身威远侯府，又有武宁侯这个嫡亲哥哥，加上嫂子顾夕又是个精明的当家主母，哪里会短了她的花用。
贤妃马芸蔚是怀远将军的妹妹，谁不知道武将从来比文官富有，几万银子在人家眼里屁都不是。
德妃虽然出身不高，可人家有个做皇商的舅舅，家里穷得只剩下钱了。
输了钱还得装作不在乎，谁的心情都好不了。
她只能安慰自己，好在妆台一角的隐蔽处她还藏了几千两银子，接下来的几个节庆手头不至于拮据，让那些贱人接着看笑话。
没想到今日起床一看，她装银票的小荷包居然瘪了！
不是她翠微宫里出了内贼才怪！
曲莲知道自家娘娘一般情况下不爱生气，还常说生气伤肝容易老。
可气这种东西是你不想就能不生的么？
其他宫人可以埋头装无辜，她身为掌事宫女根本无法推诿，只好把某位皇子出卖了。
她摆摆手让宫人们都退下，自己慢悠悠挪到了姜淑妃身旁。
低着头回道：“娘娘，银票是四皇子拿的……就是正月初九那一日下午……”
“什么！”姜淑妃一张漂亮的脸蛋都快气歪了，“你给我老实交待，老四怎会突然需要这么多银子。”
曲莲嗫嚅道：“奴婢听初一说，好像是怜香惜玉两个在宝祥银楼订了什么头面，要一千八百两……”她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姜淑妃，再不敢多言。
姜淑妃一拍桌子：“你亲自去乐安宫把他给本宫绑来！”
老四这个小混蛋，为了两个什么都不是的小贱人居然敢这么花钱！
他外祖母还没敢整日逛宝祥银楼打首饰买头面呢！
而且，年前她刚给了他两千两，陛下也赏了不少银子给他，这才几日就花光了？
最重要的是，她那个又懒又馋的儿子啥时候学会偷东西了？
堂堂的皇子不学好，让陛下知道不扒了他的皮才怪！
简直是要把她姜蔓蔓往死路上逼！
曲莲不敢辩驳，应了一声匆匆跑出了翠微宫。
她哪儿还敢想什么绑不绑的，四皇子那人从来最爱四处游荡，能不能找到他都两说。
出乎她的预料，今日四皇子居然哪儿都没去，此刻正在乐安宫书房里十分认真地读书。
初一十五两个小厮也十分规矩地立在书房门口，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曲莲眼珠子都快被惊得掉下来了！
这还是她看着长大的纨绔四皇子？她甚至都怀疑他手里那本书是不是传说中的换了个书皮的某宫图……
而且，他今日居然穿了一身普通的青衣，把喜欢了十几年的绯红锦袍都舍掉了。
头发也并未束起，而是半披在背上，倒是比平日多了些风骨。
四皇子听到书房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一本正经道：“曲莲姐姐今日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这下曲莲更吃惊了，四皇子和她们这些宫人向来没大没小嬉皮笑脸的，几时见过他这副正经的样子。
莫不是真的改头换面了？
她使劲儿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这才走到四皇子跟前儿回道：“四殿下，淑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四皇子把书往书案上一扔，笑道：“银票的事儿？”
曲莲斜眼看了那书一眼，原装的，不像是换过书皮的样子，是一本《论衡》。
殿下居然看得懂这个？曲莲有些不敢相信。
意识到自己僭越了，她赶紧收回眼神道：“是，娘娘发了好大的火儿，殿下待会儿小心应对。”
“嗯，走吧。”四皇子淡淡应道。
说罢也不唤人过来替他换衣裳梳头，就这样一身青布棉袍披散着头发随着曲莲去了翠微宫。
一路上遇到不少各宫的宫人，他们全都被今日的四皇子吓了一大跳。
四殿下别是脑子出问题了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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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觉得四皇子脑子出问题了，其实他正常得很。
在新年宫宴上姜淑妃对永泰帝说四皇子被元徵教导了几个月长进多了。
这话在裴皇后和马贤妃等人听来根本就是个笑话。
说姜淑妃母子有野心她们信，可老四从头到脚就没有一个地方像是长进了。
就连姜淑妃自己也清楚，儿子还是过去那样，不过从青州府回来之后嘴更甜了，更会哄人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去年七夕那一日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之后，心里的变化有多大。
表面看上去他还是过去那个纨绔皇子，其实心里真是觉得自己不能再那么浑浑噩噩下去了。
不说要去争抢什么，起码要有能守护住自己在乎的人和事的能力。
所以，他在小巷子里和豆豆说的从此以后会用功的话并不只是嘴上说说。
然而就像豆豆想的那样，世间的事情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懒散惯了的人一时半会儿怎么可能勤勉得起来。
在那之后他的确是开始用功了，却收效甚微。
教皇子们习武的师傅说了，如今他已经过了最好的年纪，就算再努力也成不了阿骁那样的高手。
做不了高手，他还习武作甚？强身健体什么的，在他看来那是老了以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他现在健壮得很。
那便只有好好读书。
可他一拿起书本就打瞌睡，根本看不进去。
尤其是父皇请来给他们上课的那几名大儒，整日之乎者也的，讲的内容一点都不实用，他压根儿没有兴趣。
他生平第一次看不起自己，马上就十六岁的人了，依旧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
他把自己的苦恼一股脑儿全写信告诉了霍骁，希望能得到好兄弟的指点。
霍骁的回信并不长，也没有向其他人那样要么敷衍，要么嘲讽，而是给他推荐了一名老师。
他本来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老师他打小儿见得也多了，阿骁给他介绍的这一位名叫宋慕白的先生又会有什么不同。
万万没想到这位宋先生竟如此的特别。
如果按父皇的标准，他绝对做不了皇子们的老师，可偏偏样样都合他的心意。
不穷酸，不死板，不管是他感兴趣的东西还是害怕学的东西，宋先生全都懂。
甚至包括吃喝玩乐，人家都玩出了境界。
只见了一面，他就觉得自己这辈子要是能摆在宋先生门下，不敢说是死而无憾，起码不枉此生。
大约是看在霍骁的面子上，宋先生虽然不乐意，还是勉强暂时收下了他。
暂时的意思就是说他只是个预备的学生，能不能转正还要看他的表现。
当然，宋先生之所以合四皇子的心意，除了有本事之外，也有一个和他一样的毛病——手里留不住银子。
偏偏宋先生又不愿意出仕、不愿意做幕僚、不愿意做生意……
所以宋家的生活过得实在有些拮据。
作为一名预备学生，四皇子不敢干预先生的生活，更不敢抱着银子去侮辱先生。
他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也知道这样的高人之所以过着近乎隐居的生活自有人家的道理，多半是在静候时机。
他可没觉得自己这样的人够格让宋先生等待。
可不做点什么，就这样让人家白白教自己本事，四皇子心里又有些不舒服。
占小便宜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他仔细观察了一段日子，终于发现了宋先生的“破绽”，他是一名大孝子。
宋先生的母亲喜欢宝祥银楼的一副翡翠头面，价值一千八百两银子。
这是他偶然间知道的秘密。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老太太看着那副头面时眼中流露出的不舍，却让四皇子记在了心里。
这样的眼神和普通的妇人见到昂贵的首饰时两眼放出的光芒完全不同，那里面定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不仅仅是想要讨好宋先生，也是想要满足老人家的一个心愿。
他不想做得太过明显，于是便有了让怜香惜玉去宝祥银楼订头面这件事。
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寸，正月初九那一日会遇上豆豆借钱。
为了不在小嫂子跟前儿丢人，只能动用母妃的储备银票了。
他那位可爱的母妃大概不知道，她自以为藏银票的地方很隐秘，其实整个翠微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别说他这个做儿子的。
只不过生平第一次行“偷窃”之事，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忐忑。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豆豆那些关于着装的言论。
——青色看起来素净，舒服而不抢眼，所以读书人大多都喜欢这个颜色。
母妃出身书香门第，大约见到这样的他心情能好一点，于是他最近几日都做这样的打扮。
至于《论衡》，那真不是他在装，而是宋先生布置的功课。
本以为能顺利混过去，没想到他会如此倒霉，正好遇到母妃昨晚抹牌输了钱，心情最不好的时候。
“宇文恺！你今日是不是吃错药了！”姜淑妃见到儿子异常的装扮先是一愣，紧接着就是一阵狮吼。
四皇子知道要糟，赶紧给宫人们使了个眼色，让她们全都退下去。
他脸上堆起笑容，把姜淑妃拉到椅子上坐下，又亲手给母妃倒了杯热茶。
姜淑妃把茶杯拂开，冷声道：“别以为把自己弄得像个小要饭的本宫就会可怜你，还钱！”
小、要、饭、的？四皇子整个人都不好了。
是母妃不懂得鉴赏，还是他被元二骗了，不该是青衫翩翩小书生，一看就让人心里舒服的读书郎么？
姓傅的小白脸子整日就是一身青衫，谁见了不是一声夸赞，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那样的气质实在是温润极了，养眼极了。
怎的到了自己这里就成小要饭的了？
姜淑妃见他不吱声，忿忿道：“你父皇把怜香惜玉赏给你，是让你通人事的，而不是让你真的把她们当什么香什么玉的宠着，一千八百两，你花钱眼睛都不带眨的！”
四皇子暗自腹诽，自己打小儿花钱就没眨过眼睛，母妃今日这般生气，原来症结在这里。
初一十五这两个混蛋，居然敢出卖他。
出卖也就罢了，不明真相居然敢胡编乱造！
他赶紧拉着姜淑妃的袖子道：“母妃，儿子冤枉。”
姜淑妃剜了他一眼：“冤枉？难不成宝祥银楼那副头面是你买了孝敬你外祖母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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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恒从凤翔宫出来后直接骑马去了威远侯府。
因为他好久都没有登门，府里的下人们对二殿下的到来都十分惊喜，大管家甚至亲自把他带到了正院福泽堂。
老威远侯如今上了年纪，早已辞去了朝中的一切职务，午睡起来后和老夫人杨氏两人坐在暖阁里闲聊。
自从永泰帝登基，宇文恒早已成了二老最看重的重孙辈，见他到来自是欢喜的很。
宇文恒心里有事，哪里肯把时间浪费在和曾外祖老夫妇聊天上，不过是抹不开面子寒暄几句罢了。
老威远候夫妇都是人精，知道他来府里必然是有事，嘱咐了几句便让身边最得用的大丫鬟亲自带着宇文恒去了二房承恩侯那边。
二皇子的到来很快自然有许多人很快就知道了。
去往二房的路上，他不知应付了多少堂外祖父、表舅、表兄、表弟，甚至还有几个“色胆包天”的表妹。
宇文恒头痛不已，这就是大家族的弊端。
明明他是来探望裴锦歆的，偏要经过不知多少道程序才能达到目的。
等他到达二房承恩侯院子里的时候，一张俊脸已经有些阴沉了。
承恩侯今日难得在府里，见到外孙同样欢喜得很。
他纨绔了一辈子，脑子里除了吃喝玩乐根本不想其他任何问题，也不管外孙乐不乐意，拉着宇文恒就开始痛快淋漓地说起前些日子斗鸡大会的事情。
这一聊就是半个多时辰。
而且承恩侯根本不像老威远候夫妇那般有眼色，见宇文恒不插话，像是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以为外孙也好这口，说得越发高兴了。
最后甚至把让小厮们把他新得的蛐蛐儿拿了出来，全然没注意到宇文恒一张俊脸都扭曲了。
实在忍不了了！难道要让他把大好的光阴用来学斗蛐蛐儿？
宇文恒把面前奢华精致的蛐蛐罐儿往旁边一推，勉强扯出一丝笑容道：“外祖父，孙儿寻舅舅舅母还有事情，今日就不配您聊了，我新得了一副象牙牌九，改日让人送来给您赏玩。”
说罢站起身来像是被狗撵一样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把正说在兴头上的承恩侯看了个目瞪口呆。
离开承恩侯的院子宇文恒去夕霞院见了舅母顾夕，和裴家兄弟俩又说了一会儿话，又花去了半个多时辰。
好在武宁侯裴廷琰不在府里，否则宇文恒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下去。
偏裴锦歆今日也不知道搞什么名堂，让人去唤了她好几回，始终不见踪影。
不仅是裴家兄弟，连顾夕脸上都有些不好看了，忙让身边的大丫鬟点翠亲自去瑞歆园请小郡主。
在宇文恒心里的烦躁到达顶点之前，点翠终于把裴锦歆带了过来。
然而，让他受不了的事情还在后面。
骄纵的瑞嘉郡主像是看不见他一样，昂首挺胸直接就走到了顾夕面前，十分不高兴地嚷道：“母亲，我那里正忙着呢，您让我过来干嘛？”
一句话把屋里裴家人都臊了个大红脸。
这都让人去请她多少趟了，居然还能问出这样的话！
宇文恒觉得自己今日就是上门来找气受的。
想起临行前母后那些话，他也不想等舅母训斥裴锦歆了，故意笑道：“歆歆竟没有看见为恒哥哥？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和恒哥哥说说，我替你出气。”
装聋作哑，装疯卖傻？
他倒要看看这丫头想做什么。
自从因为苏琳的缘故和宇文恒吵了几架之后，裴锦歆对她从前总挂在嘴边的“恒哥哥”有了不小的怨气。
此时听他这般伏低做小，她心情终于明朗起来，恒哥哥都多久没有这样好声好气和她说过话了。
她走到宇文恒身旁，带着一丝得意道：“恒哥哥今日怎的有空到寒舍来？我那里可没有什么上好的白毫银针招待你。”
寒舍？白毫银针？
宇文恒几乎都要笑出声来了。
威远侯府如果算是寒舍，满大周还有豪宅么？
不就是阿琳几个月前送了一些白毫银针给他，当时他随口赞了一句好茶，就被这丫头记恨到现在。
顾夕见裴锦歆又开始胡闹，轻声喝道：“歆儿好好说话，母亲还没有问你这几日躲在瑞歆园干嘛呢，连皇后娘娘几次召你入宫你都不搭理，太不像话了。”
宇文恒心中一动，难怪母后让他亲自过来看看，这丫头最近十分不正常。
裴锦歆撅着小嘴道：“我之前和皇后姑姑等三月天气暖和了，想去大西北一趟，她不让我去，还骂了我一顿！我干嘛还要上门找气受……”
顾夕和裴家兄弟一听她这不切实际的想法，立刻异口同声道：“去大西北？绝对不行！”
宇文恒则顾不上想什么大西北的问题，他一听这上门找气受的话都快哭了。
这位姑奶奶，本皇子今日这样才叫上门找气受好不好？你哪次进宫不是大肆搜刮，母后的私库都快成你的了，还那么多废话！
裴锦歆红着眼睛道：“我管你们同不同意，我和元沅都商量好了，到时候让她陪我一起去，她出过好几次远门，肯定能把我照顾好了！”
如果豆豆听到这样的话，估计提着小刀子割裴锦歆肉的心都有。
她什么时候同意陪这家伙去大西北追美男子了？她能把裴锦歆照顾好？照顾个屁！
听她提起元沅这个名字，屋里所有人俱是一愣。
宇文恒也顾不上想什么受气的问题了，忙喝道：“歆歆，你是想让元二姑娘陪你一起去大西北找霍骁，简直胡闹！”
裴锦歆见大家都在呵斥她哪里受得了，嘴巴一瘪就嚎了起来。
顾夕头痛不已，站起身把她揽进怀里哄道：“歆儿，你知道大西北有多远，一路上有多艰难，元沅比你还小，她怎么照顾你？再说了，你去大西北做什么？”
其实顾夕已经猜到裴锦歆想去做什么了。
本来她就觉得自己没有把女儿教育好，根本配不上霍小王爷，已经很对不起永福公主了。
她就想着趁这一两年加紧教育一下，看看能不能把女儿的性子扭一扭，尽量做一点弥补，实在不行的话再和永福公主商量要不要取消婚约。
要是让她真闹到大西北去，被霍小王爷看见她如今这个样子，事情还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可裴锦歆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强行制止根本没用。
她只能柔声道：“歆儿，三月十八是你外祖父的寿辰，你不打算为他贺寿了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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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锦歆的性格几乎可以说是她祖父承恩侯的翻版。
承恩侯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关心，用他的话说，大周的天塌了也有高个子顶着，轮不到他操心。
裴锦歆除了她感兴趣的事情，同样也是什么都不关心，在她心目中，有皇帝皇后的宠爱做靠山，在大周她完全可以横着走。
她从出生到今年十三岁，从未离开过京城半步。
就算从开始记事时算起，顾阁老的寿辰她也参加过七八次了。
说是没心没肺也好，目中无人也罢，反正旁人不说她根本想不起来外祖父的生辰是哪一日。
此时听顾夕提及贺寿的事情，她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嘟囔道：“就算我不去拜寿，元沅也肯定是要去的，这还是她第一次给外祖父贺寿，怎好缺席……”
一席话让在场的四个人弄得面面相觑。
她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外祖父的寿宴她是可以缺席的，然而却不能因此耽误了元家二姑娘给顾阁老拜寿。
这话要是让顾允年听见不知作何感想，说不得就被气得直接致仕还乡了。
然，裴锦歆像是根本不在乎他们四个人的看法。
只听她自言自语道：“其实那也不错，我就等三月十八给外祖父贺寿之后再出发，到时候天气更暖和了。大毛衣裳就可以少带一些，行礼还少了呢……”
顾夕的脸色不好看了。
宇文恒见事情要糟，要是裴锦歆今日被舅母骂了罚了，母后一定又要说他不尽心。
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虽然母后不至于真的生他的气，可她总在自己耳边絮絮叨叨的，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他赶紧站起来道：“舅母消消气，歆歆年纪还小，我这就好好说说她，一定不让她任性而为。”
说着他朝顾夕拱了拱手，也不等她发话，手上一用力就把裴锦歆拖了出去。
他武功不错出手极快，不但裴锦歆毫无反抗之力，连顾夕母子三人都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母亲……”裴锦程醒过神立刻就想追出去。
顾夕摆摆手：“算了，让二殿下劝一劝歆儿也好。”
裴家两兄弟对视了一眼，母亲都劝不了的事情，二皇子又能有什么办法。
顾夕并不十分担心裴锦歆，这么多长辈看着，她那点小打小闹根本算不得什么。
让她忧心的是方才歆儿提起沅儿时，二皇子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异样的的光芒。
沅儿能躲得过么……
宇文恒也算是豁出去了，仗着自己皇子的身份舅母不好说什么，否则这样的行为就是对长辈不敬。
两人一出夕霞院正屋，裴锦歆用尽全力甩开宇文恒的手道：“放开，我的手被你捏得痛死了！”
宇文恒冷声道：“你闹够了没有？”
裴锦歆根本不怕他，眼皮一翻道：“我闹我的，和你有什么相干？”
宇文恒只能尽量拿出耐心道：“歆歆，元二姑娘不是你身边的丫鬟，她有自家的长辈，怎么可能你想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
裴锦歆说得头头是道：“这个根本不是问题，大姨母脾气可好了，只要我好好去求她，她肯定会同意元沅陪我去的。”
顾大小姐脾气好？宇文恒觉得自己风中凌乱了。
何况元府的事情根本就是元大人说了才算，否则他还需要这么费脑子？
他捏了捏眉心道：“歆歆，大西北环境恶劣，匪患猖獗不说，还时常有邻国敌军不断滋扰，像我们这样打小儿就习武的男子都不敢往那边跑，你觉得自己能行么？”
裴锦歆轻哼一声道：“别胡说八道吓唬人，你说的那是边境上的事儿，我要去的是兰州府，霍大将军在那里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了，那些行商的人不也常来常往的么？到时候我把府里的侍卫带上十几二十个，大不了再和皇帝姑父要几名高手，哪个土匪敢来劫道我顺便就把他们剿了！”
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要是剿匪都像她说的那般容易，父皇还需要费那么多心思？
宇文恒终于知道方才舅母为什么要拿顾阁老的寿辰做借口了，这丫头根本就是四六不懂，比头驴都倔。
完全就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自己果然比舅母也高明不到哪儿去，也只能有样学样。
他苦笑道：“那你想好给顾阁老送什么寿礼了么？”
※※※※
“寿礼？谁要做寿？”豆豆刚走进春晖堂就听到祖母和吴妈妈说寿礼的事情，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夫人抬起头笑道：“你外祖父顾阁老三月十八的寿辰，祖母在和你吴妈妈商量该送些什么好呢。”
豆豆心里暗自嘀咕，原来是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老头儿要过寿了。
长辈们送什么寿礼不需要她拿主意，可她作为那老头儿的干外孙女，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呢？
明知道人家不喜欢自己，还必须绞尽脑汁送礼物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老夫人见她嘟着小嘴就笑了，对吴妈妈道：“顾阁老做个寿，连我沅姐儿都为难了。”
吴妈妈道：“那有什么难的，二姑娘小孩子家家的，只要心意到了就好。”
老夫人拍了拍豆豆的小手道：“沅姐儿，还有近两个月的时间，准备寿礼的时间充裕得很，不必着急。”
豆豆还能说什么？只好乖乖点了点头。
她昨日才把买店铺的定金付了，虽然翟掌柜给她推荐了商行的掌柜人选，可接下来还要装修铺面、招人、进货……她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哪里像祖母说的那样时间充裕得很。
最重要的是，那老头儿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价值连城的礼物她可送不起，何况就是真送了，顾阁老肯定会觉得自己又想刻意讨好他，又想占他顾家什么便宜了。
像她这样年纪的女孩子给长辈贺寿，最好就是送点自己亲手做的针线活儿，比如绣幅寿字什么的，可她要真敢那样做，顾阁老一定会觉得她是在故意捣乱。
大白汤圆收到她绣的帕子时说过的话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猎风的刀鞘长毛也就罢了，送给顾阁老的寿字长毛，她在京城可就更加出名了。
这还真是一件让她头痛的事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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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是个行动派，既然决定用胖麦穗儿就不会只是嘴上说说，立刻就把需要她做的事情吩咐了一遍。
事情说完又到了午饭时分，采青采桑两个进屋来回豆豆，道方才草儿来请她过去春晖堂用午饭。
豆豆对胖麦穗儿道：“你先去找含笑一起吃饭，让她下午就带你出去认认人，今后才好做事。”
胖麦穗儿应了一声，又凑到豆豆耳边小声道：“主子的信都到了快一个月了，您就不想给他回封信吗，他肯定早就着急了。”
豆豆白了她一眼：“我等了半年才等到他一封信，让他等几天又怎的？”
胖麦穗儿撅着嘴跑了。
采青替豆豆抿了抿鬓发，采桑则去衣柜里另取了一身衣裳。
“姑娘，您也太纵着这些小丫鬟们了，尤其是胖麦穗儿，小小年纪又懒又馋脾气还挺大，要是让旁人知道，又该觉得您性子软好欺负了。”采桑在一边抱怨道。
方才两个小丫鬟吵架的事情拳挽星阁的人都听见了，柳叶儿被采桑骂了一顿，胖麦穗儿却溜掉了，到现在采桑还忿忿不平。
采青笑道：“你还好意思说呢，咱们屋里最放肆的就是你，姑娘这么些年几时不是纵着？”
豆豆也笑了，采桑比她大两岁，今年也不过就是十五岁，和胖麦穗儿其实就是一般大。
可大家都以为那胖丫头才十一二岁，个个都想在她面前拿大，亏她身怀武艺又力大无穷，居然能忍得下来，也真够可以的。
换好衣裳豆豆带着采青采桑来到了老夫人的春晖堂。
她刚走进院子就听得正房里传出一阵妇人嘤嘤哭泣的声音，心里顿时觉得十分疑惑。
她四下看了看，见草儿带着几个小丫鬟在厢房里收拾屋子便朝她招了招手。
草儿把手里的抹布递给一个小丫鬟，小跑着来到豆豆跟前。
“是谁在里面呢？”豆豆伸手指了指正屋。
草儿压低声音道：“奴婢方才不是去请您和大姑娘过来用饭么，刚一回来就见侯夫人带着王姨娘来寻老夫人，到底是什么事儿奴婢也不清楚。”
豆豆拍拍草儿的肩膀，让她回厢房继续做事。
大伯母从来都是做事极有分寸的人，今日居然在午饭时间来打扰祖母，而且还拖着一个王姨娘，看来绝不是件小事情。
豆豆扭头对两个丫鬟道：“姐姐还没有来，不如咱们到揽月阁找她好了。”
三个小姑娘刚想动身，正房的们被人推开了，素馨和吴妈妈扶着老夫人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靖南侯府人邓氏和眼睛肿得像个大桃子一样的王姨娘。
豆豆见避不开了，只好走上前给老夫人和邓氏请安。
老夫人无奈地朝豆豆摆摆手道：“沅姐儿去你姐姐那儿吃饭去吧，祖母要去你大伯父那边处理些事儿。”
豆豆见大伯母邓氏面色虽然有些戚戚，但仔细一看就能发现她眼神中看不出半分难过，甚至还闪过一丝淡淡的愉悦，而王姨娘却是真的伤心，整个人倚在她的丫鬟臂弯里，像是要哭晕过去一样。
看来绝不是内宅妻妾争斗这样简单，王姨娘这样难过，虽然难免有做戏的成分，但八成和她的孩子有关。
而王姨娘的孩子，不就是三堂兄元沂和小王八元泠么……
如果是小王八出事儿，肯定直接就被带到祖母面前来了，大家伙儿朝大伯父那边去，只可能是为了元沂那家伙。
豆豆心里一紧，手心里居然冒出汗来。
她虽然对元沂那个阴阳怪气的堂兄没有多少好感，可他毕竟是大白汤圆的人，今日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自己又要不要跟着去看看？
老夫人可不愿意自家的孙女去管大房那些腌臜破事儿，瞪了豆豆一眼便带着一群人离开了。
豆豆见祖母面色不虞，哪里还敢厚着脸皮跟上去，只好低声吩咐了采桑几句。
满脑子想着元沂的她哪里还有心思去揽月阁找元湘，带着采青快速折返回挽星阁。
采桑打探消息的水平比柳叶儿还高，小厨房里聂妈妈才刚把豆豆的饭菜做好送进屋里，她就回来了。
豆豆把房门一关，直接把采桑拉到身前询问大房那边是怎么回事儿。
采桑跑得太快几乎都脱气儿了，趴在桌上使劲儿喘了几口气才道：“姑娘，三少爷被侯爷打了六十板子，听他身边的小厮谷雨讲屁股都开花了，还不知道会不会伤到筋骨。”
那狡猾的家伙会被打？豆豆有些难以置信。
虽然元沂表面上看起来玩世不恭，但他心里清楚那家伙绝对是靖南侯府她们这一辈的男孩子中最有本事最聪明的一个。
当然，年纪太小的那几个不算。
既然他装了十几年都没出过事，怎的突然就被拿住把柄了？
豆豆急忙问道：“那你有没有向谷雨打听一下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儿惹得大伯父发那么大的火儿。”
采桑有些难以启齿，断断续续道：“问了的，谷雨说……说三少爷在外面养……养戏子，还和兵部陈侍郎家的大公子在……在青楼……争花魁，还把人家头给打破了……还有……”
豆豆一摆手示意采桑不用说了，随后便站起身走到了窗前。
养戏子，争花魁，打架斗殴……
如果元沂真是那样的人，大白汤圆就算是看在堂兄弟一场的份上要用他，也绝对不会让他照顾自己。
而且这件事情发生的时间也太凑巧了些，她这里才刚把胖麦穗儿这个“奸细”揪出来，他那里就出事了？
看来三堂兄是另有打算，莫不是觉得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想要从靖南侯府抽身了？
大伯父自己本身就没有什么前途，元沂身为他的庶子，能在靖南侯府得到的好处有限。
既然靠着侯府不可能什么出息，不如趁着年轻出去广阔的天地里搏一场。
毕竟他身后还有一个大白汤圆，大白汤圆身后又有一个霍小王爷，凭着他不俗的身手和头脑，将来未必没有好前程。
想明白了这些，豆豆心里豁然开朗。
她走回桌旁快速用完饭，在采青采桑疑惑的眼神中走进了书房。
当日夜里，胖麦穗儿带着豆豆的亲笔书信和一瓶上好的伤药出现在元沂的房间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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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沂年纪轻武功底子又好，虽然被靖南侯狠狠打了几十板子，用了上好的伤药后恢复得挺快。
半个月后便能下床，一个月后就勉强能自己行走了。
三月初二，顶着靖南侯的怒斥，无视嫡母邓氏的欣喜，强忍着对王姨娘和妹妹元泠的不舍，元沂独自一人踏上了远去西北的路途。
这一日春雨如丝，王姨娘和元泠哭得泪人儿一般，元沂的小厮谷雨默默立在她们母女身后，开始履行替主子照顾亲娘和妹妹的责任。
这一日豆豆独立窗前，透过绵绵细雨为三堂兄送去最真挚的祝福，希望他一切顺利。
从元沂受伤到离家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豆豆并没有亲自前去探望他。
不是她心狠凉薄，而是不想给三堂兄带去更多的麻烦。
最近这段日子让靖南侯府所有的人都看清楚了一件事。
贤淑温良的侯夫人并非外表看起来那般大度，她也是个普通的妇人，也见不得庶子比她所出的嫡子有出息。
文不成武不就的三少爷并非大家看到的那般平庸，说不得靖南侯府大房将来还要靠他发扬光大。
在这种时候，豆豆这个隔房的堂妹实在不宜对元沂表示出太多的关心，那样只会让邓氏生出更多的不满。
随元沂一起前往大西北的除了一个简单的包袱，还有豆豆的那封亲笔信。
分别快满一年了，如今的大白汤圆是胖了还是瘦了，黑了还是白了，是不是又长高了，一切还安好吗……
这些她都想知道。
※※※※
三月初六，宜开市、动土、祈福、嫁娶……总之是个不可多得的大吉之日。
这一日京城新开张了好些铺子，尤其是东城，处处人声鼎沸。
城东一条不算最热闹的街上，一家不是很显眼的小商行在这一日也开业了。
前来道贺的人不算多，鞭炮声却比任何一家铺子都响亮。
小商行对面的茶楼上，已经好几夜没能睡得安稳的豆豆却显得格外精神，站在窗边一直看着自己的店铺。
她终于拥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第一份产业，在学会自立的道路上迈出了第一步。
“姑娘，时间不早咱们该回府了。”见她迟迟不肯把眼神移开，采青轻声提醒了一句。
豆豆道：“麦穗儿回来了么？”
采青道：“还没呢。”
正在喝茶吃点心的采桑插话道：“姑娘，不如咱们先回去吧，待会儿麦穗儿取了东西自个儿会回府的。”
豆豆把视线收了回来，有些意犹未尽道：“走吧，反正再看也生不出钱来。”
两个丫鬟忍不住笑着对视了一眼，姑娘自从做了生意之后越发财迷了。
采青道：“姑娘甭着急，小商行开起来，很快就能给您赚到第一桶金的。”
豆豆也笑了，第一桶金不敢想，起码不会亏本就是了，有醉忘归这个大客户，小商行的货就不愁卖不出去。
再加上表姑和表姑父的人脉，她的货源充足价格稳定，肯定会有越来越多的酒楼到小商行进货，将来生意一定会越做越好的。
主仆三人去醉忘归取了些点心，半个多时辰后回到了靖南侯府。
自从公孙墨失踪后，元湘变得越发沉默寡言，豆豆一开始还常来陪伴她，后面连她都有些受不了揽月阁里压抑的气氛。
最近她忙着筹备小商行开业，此时才惊觉自己和姐姐已经近一个月没有好好坐在一起说话了。
回屋换了衣裳，豆豆带着元湘最爱吃的红豆酥去了揽月阁。
她沿着曲栏走到湖心亭，就听到了揽月阁中幽幽的琴声。
哀怨凄婉，让人听得心都要碎了。
实在不该是一名尚未及笄的女孩子该有的情绪。
豆豆向来行事干脆利索，此时甚至都有些迈不开腿。
她不知道见了元湘该说些什么。
似乎所有的词句都显得单薄而苍白。
她转身把食盒递给身后采青：“还是你给姐姐送去吧，我去一趟外院看看爹爹有没有回府。”
采青应了一声提着食盒离开了。
豆豆带着采桑出了二门直奔元徵在外院的书房。
公孙墨失踪后元徵把手里能干的人全派了出去，在京城里寻了好些日子都没有消息，后来索性让人直接到陕西临洮府看一看他是不是回家去了。
之后豆豆也没有再刻意打探他的消息。
想来那些人也该返京了。
元徵的书房比从前更加繁忙了，幕僚也比从前多了好几位，书房里一直有人进进出出回话。
豆豆只好带着采桑在偏厅里候着。
等了一个多时辰康儿才把她请进了书房。
“爹爹，公……您身体吃得消么？”豆豆见元徵一脸的疲惫之色，生生把想问的话强行给变了。
公孙墨对元湘来说是重要的人，在豆豆这里又如何能和爹爹的身体相提并论。
元徵笑着朝豆豆招了招手：“沅儿过来给为父捶一捶肩膀。”
豆豆知道爹爹肯定是字写多了，右边肩膀又有些发木，赶紧走了过去。
捶了十几下后，元徵舒服地喟叹道：“沅儿是想问你公孙世兄的事情？”
豆豆道：“方才我去看姐姐，远远就听到她在抚琴……”下面的话她知道自己不说爹爹也能猜得到。
元徵道：“为父派去陕西的人回来了，公孙墨人虽然没有回去，倒是给他父亲写过一封信，说他一切都好。”
豆豆双手一顿道：“什么，这混蛋居然都不给咱们府上捎个口信，报个平安？”
爹爹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平静，但豆豆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不仅仅是对骚包男，更是对姐姐。
元徵又道：“这件事情里里外外透着一丝诡异，那封信你公孙伯伯是二月初收到的，是公孙墨的笔迹没错，而且字迹十分工整，绝不像是被人胁迫着写的。”
豆豆也想不通了，骚包男对旁人或许是有些礼数不周，可对姐姐再怎么也不可能就这样不理不睬的。
既然能写信回陕西临洮府，为何就不写一封给姐姐报个平安诉一诉相思？
是不想写呢？还是不能写？
他这是在闹哪样？
在元湘的事情上元徵是十分自责的，年幼的时候因为身体的缘故没能好好教养，后来又远隔千里没有机会教育。
有的时候他宁可湘儿是顾朝那样骄纵跋扈的性格，也好过现在这样让人心急又心疼。
他叹息一声道：“沅儿，你姐姐的性子实在是……你们年纪相仿，有空便多去劝劝她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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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的家宴结束后，贵客们陆陆续续开始抵达了。
四位姑娘随着夫人们前去垂花门前迎接重要的女客。
元湘精神不好，裴锦歆情绪不佳，两人故意藏在夫人们身后，除非是身份特别尊贵的夫人小姐抵达，她们几乎都不动。
这下可苦了顾长欢和豆豆，两人的小脸都快笑得麻木了。
又迎进一批贵客后，豆豆刚想唤采青随自己去偏厅里喝口水润润嗓子，一道娇媚的女声让她顿住了脚步。
“母妃，几个月不见，您看元二姑娘出落得越发标志了。”
豆豆转身一看，只见打扮得娇艳夺目的顺贞郡主宇文思晴搀扶着恪王妃慕氏来到了垂花门旁。
半年前恪王府和元府一起入京，豆豆和恪王府的女眷们自是见过的。
正月初一恪王府参加了新年宴，虽然同靖南侯府位置隔得有些远，两府的人并没有机会说话，但宇文思晴今日张嘴就说“几个月不见”，这话中带着一股浓浓的讥讽。
看来她在青州府蹲了一次牢房，“顺贞”的帽子戴了半年，依旧没有学会夹着尾巴做人。
豆豆微微弯了弯唇，走过去福了福身道：“小女见过恪王妃，顺贞郡主。”
慕氏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气质依旧高雅脱俗，只对豆豆轻轻点了点头。
宇文思晴看了不远处的元湘一眼，咯咯笑了两声便扶着慕氏准备离开。
她那两声笑和眼中闪过的不明意味的光芒让豆豆心里直犯嘀咕。
这女人干嘛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姐姐？
豆豆并不是盲目乐观的人，她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自己在青州府做过的事情迟早恪王府的人一定会知道的。
所以，宇文思晴就算是想要报复，也该冲着她元二姑娘来才对。
这里并不是宇文思晴的地盘，按说应该不至于有什么事情发生，可豆豆的眼皮竟然跳了起来。
她定了定心神压低声音对采青道：“你现在就去告诉胖麦穗儿一声，让她今日什么事儿都不用去管了，替我好好护着大姑娘。”
胖麦穗儿形象不是很好，自然轮不上她陪着豆豆在垂花门前迎客，豆豆身边只有采青采桑。
采青应了一声去寻胖麦穗儿了。
采桑道：“姑娘，您是不是太过紧张了。”
豆豆道：“防患于未然，我也但愿是自己太过于紧张了。”
贵客们一波接一波，主仆二人哪儿有机会多说话，很快又忙碌起来。
直到未时末，顾大夫人邢氏才带着夫人姑娘们回到举行寿宴的松柏堂正厅。
裴锦歆早就不耐烦了，趁着寿宴还未正式开始，把豆豆拉到正厅一角道：“元沅，刚才站得好累，要不咱们去我母亲的院子里歇一歇？”
顾阁老子女不算多，顾朝和顾夕当年的院子依旧保持着当年的样子，裴锦歆打小儿在京里长大，对顾夕的院子熟悉得很。
豆豆哪里肯随她去，推脱道：“我还得去看看祖母，你要是累了自己去歇一会儿吧。”
裴锦歆知道她在找借口，气呼呼道：“你祖母身边那么多人伺候，还缺了你呀，再说了，元湘是个死人么？”
豆豆生气了，甩开她的胳膊道：“闭嘴！你再骂我姐姐一句试试？”
裴锦歆指着豆豆的鼻子道：“你没良心！不识好歹！等你吃亏倒霉的时候别来找我！”
说完一跺脚跑了。
豆豆无语望天，她对这妞儿一直以来够耐心了好不好，怎的就成没良心了？
不识好歹，吃亏倒霉，这话可真不中听。
豆豆之前就被宇文思晴搞得不舒服，现在又被裴锦歆诅咒了几句，心里就更憋闷了。
她闪目朝自家人看去，只见祖母正同顾老夫人以及几位年龄相仿的老夫人聊天。
顾朝和顾夕在一起，依旧是正厅里最耀眼的一对姐妹花，那些豆蔻年华的女孩子们根本夺不走她们身上分毫的光芒。
姐姐……
元湘个子娇小又不爱出风头，她还是先找到了胖麦穗儿才见到了姐姐的身影。
她和那颗酥心糖在一起，旁边还围绕了十几名贵女。
酥心糖最善于和人聊天了，想必姐姐和她说说话心情会好一点。
豆豆正打算把胖麦穗儿唤过来交待几句，一个眼生的丫鬟走到她跟前道：“元二姑娘，阁老请您到书房一趟。”
豆豆抬眼看了这丫鬟一眼，年纪在二十岁上下，样貌却是十分标志，浑身上下透出一股浓浓的书卷味儿。
要不是身上穿着同顾府大丫鬟一模一样的裙衫，她根本不相信这样的人会是一名丫鬟。
虽然这丫鬟让她觉得很顺眼，但还是之前的话，防人之心不可无。
随便出来一个人就想把自己带走，她又不是三岁的小娃娃。
豆豆不动声色道：“这位姐姐是……”
这丫鬟是个聪明人，怎会看不出来豆豆的小心思，她十分坦然地笑道：“奴婢是阁老书房里伺候笔墨的南乔，姑娘不必多虑。”
豆豆笑道：“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南乔微微颔首：“二姑娘，请。”
豆豆不紧不慢地随在南乔的身后，好好把她打量了一番。
这女子不但容貌十分标志，身段也足够婉转动人，看来自己的干外祖顾阁老才是真正的风流才子。
红袖添香夜读书嘛，顾阁老的欣赏水平比神经病皇帝可高多了。
只是这位南乔姑娘虽然看起来二十岁出头却还是未婚女子的打扮，说明她还算不上顾阁老的姬妾。
这么说，老头子倒也算不上什么好色之徒？
松柏堂距离顾阁老的书房不算太远，两人很快走到了书房门口。
南乔轻轻敲了敲门，也不等人应答就直接推开门把豆豆带了进去。
豆豆暗道，果然是顾阁老十分亲近喜爱的人，行为真是足够放肆的。
她正在胡思乱想，只听得顾阁老道：“南乔下去吧。”
“是。”南乔躬身一礼，无论是身姿还是声音都动人之极。
豆豆定了定神，对顾阁老深施一礼道：“沅儿见过外祖父。”
她心知顾阁老肯定是要询问那幅字的事情，心里暗暗吐槽，这老头也是麻烦，见好就收不就得了，偏还要问个出处。
果然，顾阁老沉声道：“尚大师的字，你从哪儿得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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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很不喜欢顾阁老此时说话的语气。
虽然他问的是“从哪儿得的”，在她听来其实就是“从哪儿偷的、骗的”是一个意思。
无非就是觉得自己一个孤女，能在他女儿顾朝手底下吃饱穿暖已经是上辈子烧高香了，又怎配沾染他心爱的字画。
他顾允年多年来一直寻不到的东西，从她这么个孤女手中拿出来简直是一种侮辱。
豆豆笑道：“世间所有的事情俱都讲求一个‘缘’字，我能得到这幅字画，无非缘分使然，如今字画已经在您手里，说明它和您才是最有缘的，您又何必执着于来处？”
她才不会老老实实交待呢，谁知道这老头会不会打什么坏主意。
小丫头片子还是一如既往地狡猾奸诈，最喜欢用话来糊弄人。
今日更甚，居然扯出缘分的问题，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皈依佛门了。
顾阁老冷笑道：“不是老夫狂妄自大，在大周我弄不到的东西可不多见，你父亲元宗之都没有那个本事弄到尚大师的字画，何况是你这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豆豆暗暗撇撇嘴，这老头儿明明就是狂妄自大，还偏不承认。
再说了，自己马上就十三岁了，乳臭未干？黄毛丫头？
拜托，她的头发又黑又亮，首辅大人的眼睛真是花了，难怪裴锦歆会送一副老花镜当作寿礼。
也怪自己太财迷，最近一个多月全心扑在生意上，在寿礼这件事情上没有考虑周全。
早知道会这么麻烦，尚祁的字画还不如送给爹爹，起码还能得一声夸赞。
顾阁老以为豆豆是被自己拆穿了小把戏羞愧得不敢说话，心里总算是有些安慰。
看来靳念青最近是下了些功夫调教这丫头，比上次懂礼数多了。
他声音稍微柔和了些许：“正月初一新年宴上你已经出尽风头，事后本应该学会收敛，可老夫看你却越发放肆，竟然敢让四皇子帮忙寻尚大师的字画，你是真想做四皇子妃么？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豆豆怒极反笑，老头儿这想象力也真够丰富的，合着宇文小厮和自己还真就撇不开关系了！
酥心糖这个准二皇子妃已经成了笑话，难不成她也弄一个准四皇子妃继续让人家取笑？
她的身份？
莫不是老头儿以为自己送尚大师的字画给他的目的是让他帮着自己麻雀变凤凰，攀上宇文小厮这根高枝儿的吧。
豆豆忍不住撇了撇嘴。
如果今日送字画的人是顾阁老真正的外孙女，不知他还会不会说出这么难听的话。
她突然有些心灰意冷，觉得自己就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
明明早就知道顾阁老和顾朝一样，从来没有把她当作自家人看。
既然怎么努力也得不到他们的认同，她又何必做一些违背心意的事情，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
她今日本就不该来顾府贺什么寿。
更不该把价值连城的字画送出去。
想想还真是亏大发了。
顾阁老越看她越觉得不顺眼，摆摆手道：“你先去松柏堂吧，今后没事少来老夫面前晃悠。”
豆豆火气直往头顶上蹿，但最终还是只能福了福身走出了书房。
回京已经半年多了，这是她第二次来顾府，第三次同顾阁老见面，居然就被警告说少来他面前晃悠。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看来无论是冲着顾阁老，还是顾朝，甚至还有那个娘们儿兮兮的顾长宁，她都不应该再出现在这个地方。
这样自取其辱的事情她绝不会再做第二次！
被书房外的冷风一吹，豆豆的脚步慢了下来，头脑也清醒了许多。
她开始静下心来思索。
顾阁老今日让她到书房来的目的，看似是想询问字画的来历，细想下来则不然。
他的目的还是警告自己不要和四皇子走得太近。
并不是担心她的闺誉，而是怕元家，确切地说是怕爹爹被四皇子拉拢过去。
看来顾允年这个看似中立的内阁首辅，其实还是站在宇文恒那边的。
究其根源还是利益驱使，裴、顾、苏三家始终是一体的，关键时刻谁也别想跑得掉。
可这些争储夺江山的事情和自己这个普通的女孩子又有什么干系？
豆豆想，从今往后除非是实在避不开的情况，顾府她是不会再来了。
顾府的两位夫人把顾阁老的寿宴办得十分热闹。
松柏堂正厅里觥筹交错，笑语连连。
豆豆却无心参与这样的热闹，默默地坐在席间吃东西看歌舞，连话都不愿意多说半句。
她只盼着寿宴早些结束，好早些回家睡大觉。
然而，越是想要清静就越是有人不乐意让她清静。
顾老夫人苏氏是今日寿宴的女主人，身为首辅夫人的她自然有许多人奉承。
各大府邸的老夫人都围坐在她身边，简直就是众星拱月，让她想要不得意都难。
不知是谁家的老夫人提起了新年宴上大出风头的元二姑娘，老夫人们立刻就是一阵夸赞，非让顾老夫人把外孙女唤来让大家看看。
这不过是个小小的要求，顾老夫人征求过元府老夫人的意见后，让大丫鬟去请豆豆。
老夫人早就发现豆豆情绪不高，可这样的场合她也不好说什么，便吩咐素馨也随着那名大丫鬟一起去。
豆豆无奈地笑了笑，又叮嘱了身边的采青采桑几句，看了一眼老老实实跟在元湘身边的胖麦穗儿，这才随着素馨她们来到了老夫人们面前。
老夫人们都是老封君，个个出手十分大方，豆豆行了一圈礼之后，又收到了价值不菲的一大堆礼物。
可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如果让顾阁老知道了，会不会又认为她借着他的寿辰趁机捞金？真是没意思透了。
方才主动提起元二姑娘的那位老夫人却像是对她格外感兴趣一样。
不仅礼物格外奢华，等她在祖母身边落座后，那老夫人竟然又开口了。
“元家老姐姐太小气，这般出众的孙女竟舍不得带出来让咱们长长见识，如今可是来不及了，不知道你们怎么想，反正我是可惜的很。”语气中竟还真的带了一丝惋惜。
这话简直就是直指豆豆已经被姜淑妃预定了，其他人别再想打她主意一般。
她们不是大周地位最高的一群老太太么，怎的说起话来竟这般不客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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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占地十分广阔，豆豆寻了一名丫鬟问清楚方向后用最快的速度寻到了顾朝从前的院子。
顾朝出嫁后这十几年，这里只留下了几名负责洒扫和看屋子的婆子，十分清静。
但顾府是什么地方？再怎么清静也不可能一个人影都没有。
何况今日还是阁老寿宴，进进出出这么多人，怎可能不让人看守门户？
豆豆心道果然有问题。
今日这件事情固然和宇文思晴脱不了干系，酥心糖和宇文恒必然也插了一手。
这些人真是蛇鼠一窝，只要能达到他们的目的，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而苏璎作为顾府的大少奶奶，支开几名看门的婆子不过是举手之劳。
她推开院门悄悄走了进去。
正房、厢房、暖阁竟然全亮着灯，院子里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暖阁里隐隐传出了一阵吵闹声。
“……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你管了？别以为沅儿宠着你就这般放肆……”
“大姑娘，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阿墨，你别走……”
“……”
豆豆眉头微蹙，果然是骚包男这个祸害。
姐姐黏糊的性格也真是腻歪。
没本事做坏事胆子还贼大，连个看门的丫鬟都不留。
只是委屈她的胖麦穗儿了。
暖阁的门关得严严实实，豆豆不想弄出太大的动静，足下一点朝窗子掠去。
“大姑娘，你再不走奴婢可就不客气了。”胖麦穗儿知道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一把拉起了元湘的手。
元湘已经急红眼了，张嘴就想咬胖麦穗儿的手。
“姐，你闹够了没有！”豆豆简直愤怒了，跳进屋后一把将元湘从胖麦穗身边拉了过来。
她瞪着公孙墨道：“我不管你今日是怎么混进来的，更不想知道你过去这两个月经历了什么，现在请你赶紧走。”
公孙墨背着手冷笑道：“如果我说不呢？”语气中甚至还带着一丝狠意。
豆豆算是明白了，两个月来不知道这厮经历了什么，他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有些呆愣不通世事的骚包男了。
他今日的目的根本就是来报复姐姐，报复元家的。
这副装模作样的德行真是惹人厌！
豆豆冷声道：“那你就休怪我不客气，麦穗儿，立刻把他打晕扔出顾府。”
“是。”胖麦穗儿干净利索地一掌拍在公孙墨后颈上，公孙墨眼皮一翻倒在了地上。
“沅儿，你这是要做什么？”元湘本来还想把胖麦穗儿如何对自己不敬的事情告诉妹妹，没想到她比那个胖丫头还还狠，竟是不想管阿墨的死活了。
“你闭嘴！元湘，我受够你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现在你就跟我回松柏堂去。”豆豆拖着元湘就往外走。
元湘哪里肯离开，拼命挣扎起来。
“元二，元二——是你在里面么？”
两人正撕扯不开时，门外传来了四皇子的声音。
豆豆甩开元湘的手冷笑道：“元湘，你成功了，马上就可以和你的阿墨私奔了。”
宇文小厮身份再尊贵也只是个外男，如此顺利地来到顾朝从前的院子里寻自己，不是被人设计的才怪。
待会儿肯定还会有人来，至于是谁，单看神经病二皇子到底想做什么。
反正今日的事情绝对不可能善了。
元湘此时才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她明明让如霜如雪在外面守着，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而且，今日的事情明明她做得很隐蔽，怎么就引来了这么些人……
她声如蚊讷道：“沅儿……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你做这件事情之前怎么不问我该怎么办！咱们全家人都被你害死了！”豆豆边说边走过去把暖阁大门拉开一条缝。
见四下里并无旁人，她压低声音唤道：“宇文小厮，进来。”
“沅儿，别……”元湘想要出声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四皇子今日身手竟然十分灵活，一闪身就进了暖阁。
“元二——”他才一开口就说不下去了，这屋里算是个什么情况？
元家大姑娘竟然也在，还有一个……
老天爷，谁能告诉他阿骁派来的胖丫头怎的也会在这里？
胖麦穗儿只是刚进京的时候拿着霍骁的亲笔信去见过四皇子一次。
可能是她长相实在特殊的缘故，竟让四皇子这个只喜欢美人的纨绔皇子一眼就记住了她。
更让四皇子惊悚的是，这暖阁里居然还有人躺在地上！
难道是元二杀人了？
他走过去一看，立刻往后跳了一大步，这人竟是骚包男！
“元二，你这是啥意思？都闹出人命了！”他指着地上的“尸体”，声音都有些变了。
事情紧急，豆豆顾不上和四皇子多做解释，只是他这么一来，事情就变得更加复杂了。
“宇文小厮，你现在赶紧离开这儿回外院去，这里的事情我改日再和你讲。”
豆豆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宇文小厮不会武功，半点忙都帮不上！
四皇子本事不大，但自从上次青州府之后他已经习惯了听从豆豆的吩咐，二话不说就往外跑。
然而，还不等他跑到门口就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因为屋外竟然又传来了一阵呼喊声。
“四殿下——宇文恺——你在哪间屋里呀？”
这声音屋里的人都不陌生，正是顾府这一辈唯一的女孩子顾长欢。
豆豆咬牙切齿道：“宇文小厮，你来就来了，居然还带着尾巴！”
四皇子硬着头皮道：“你们在这里待着，我去把她解决了。”
豆豆不想搭理他，只对胖麦穗儿吩咐道：“你先把地上这个弄出去藏起来，顾长欢被哄走之后你再处理他。”
元湘拉住豆豆的手道：“沅儿，千万别伤害阿墨……”
豆豆剜了她一眼，元湘身子一抖，低下脑袋再不敢多话了。
公孙墨是个成年男子，虽然是个文弱书生并不魁梧，但身材却十分修长。
胖麦穗儿力气虽大但个子非常矮，把公孙墨像个麻袋一样往肩上一扛，他那两条大长腿和大长胳膊几乎都拖到了地上。
把元湘看得心疼极了，但又不敢吱声，就怕惹了胖麦穗儿不高兴，公孙墨吃更多的苦头。
豆豆则是看得整张小脸都抽了，这都是些什么破事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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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子一出暖阁就见到了顾长欢那张小圆脸。
“宇文恺，你到这里来作甚？”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娇羞又带着些愤怒。
她喜欢四皇子好几年了，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单独相处，难免有些娇羞。
可一想到他趁祖父的寿辰在自己家里和其他女孩子私会，她又十分生气。
相比于骄横跋扈的裴锦歆，四皇子其实并不讨厌活泼可爱的顾长欢。
但不讨厌并不代表就喜欢。
尤其是此时此刻，暖阁里还是一团乱麻，事涉自己的小嫂子，顾长欢又是明摆着是在跟踪，他更不喜欢了。
毕竟是一位被皇帝宠大的皇子，不是对谁都有那么好的耐心的。
他压了压火气道：“顾长欢，你跟踪我？”
顾长欢也是被娇宠着长大的，但她心眼儿可比裴锦歆多多了。
见四皇子有些不高兴，她做出一副乖巧的样子凑到他跟前儿，小声道：“四殿下别生气呀，我没有跟踪你，只是凑巧见到你一个人，就想跟过来和你说说话……”
四皇子这厮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尤其是见到漂亮女孩子在自己面前服软，他的警惕性早就飞到爪哇国去了。
他勉强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道：“大晚上的你丫鬟也不带一个到处乱跑，赶紧回去。”
顾长欢见四皇子放松了，对着他的小腿就是一脚。
“哎哟——”四皇子抱着小腿坐到了地上：“顾长欢你个死丫头，你找死啊？”
顾长欢则趁机一把推开暖阁的门夹了进去。
“元沅——元湘，你怎的也在这里！”她本以为是豆豆和四皇子在这里私会，没想到还有一个元湘。
她一脸的狐疑，眼神在元家姐妹二人身上来回打转。
豆豆冷笑道：“长欢表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长欢走到姐妹俩身边，一脸的愤慨道：“元沅，你还要不要脸了？趁着祖父的寿宴私会皇子，要是被旁人知晓，我们顾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豆豆心道这姑娘今晚是被宇文恒和苏琳设计了。
既然不是主谋，她对顾长欢倒也不是那么反感。
只是对自己的态度……果然不愧是顾阁老的孙女，顾朝的侄女。
元湘拉住顾长欢道：“长欢，你冤枉沅儿了，她是陪着我来母亲的屋子里看看，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的本意是不想让豆豆被人误会，可惜这样的话却让顾长欢听出了其他的意思。
顾长欢甩开她的手道：“我冤枉她？那来这里和四殿下幽会的人就是你喽？元湘，枉我一直对你这么好，你明知我对……居然还做出这样的事！”
她正说着，四皇子瘸着一条腿走了进来。
“顾长欢，少在这里胡搅蛮缠，你蓄意伤害本皇子，这可是大罪，你给我好好等着！”
豆豆趁顾长欢转身看着四皇子的时机，学着胖麦穗儿方才的样子，一掌拍在她的后颈上。
“沅儿（元二）……”她这一动作把元湘和四皇子吓了一跳。
顾长欢应声而倒，豆豆一手接住她，拍人的那只手却心虚地在衣裙上擦了擦。
她从小架没少打，又习武多年，可这样把人一掌拍晕的事情还是第一次做。
倒不是怕顾长欢事后找自己算账，而是生怕拿捏不好力度，万一把人家拍出个好歹……
也不知道顾长欢会不会被自己拍傻掉。
豆豆看着目瞪口呆的元湘两人，只能讪笑了两下。
她对四皇子道：“宇文小厮，你把顾长欢抱出去藏好，待会儿肯定还会有人来，我和姐姐在这里应付。”
说着就把晕厥的顾长欢推了过去。
四皇子勉强伸手扶着顾长欢，嘴里嘟囔道：“元二，我的腿受伤了，顾长欢这么重，我可抱不动，再说了……男女授受不亲，万一她醒过来，你可得替我作证……”
“别出声，有人来了。”豆豆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别说话。
元湘和四皇子面面相觑，他们俩没有武功，根本什么都没有听见。
豆豆是真的有些着急了，这次来的人至少有十几个，四皇子想走已经来不及了。
“姑娘，把人弄过来。”她正着急，窗边传来了胖麦穗儿的声音。
豆豆急忙奔了过去：“麦穗儿，你怎的回来了，公孙墨呢？”
胖麦穗儿轻巧地跳进屋里，这才道：“被弄到屋顶上去了。”
这主意倒是不错，可……豆豆一看四皇子和顾长欢两个人，有些为难了。
麦穗儿力气再大也不可能一次带走两个人，更别说送上屋顶了。
而外面的人脚步声已经临近，显然快要到了。
胖麦穗儿却并不着急，朝身后唤道：“惊风大哥，快来帮忙。”
不等豆豆反应过来“惊风大哥”是个什么玩意儿，就见一道黑色身影快如闪电，一手一个把四皇子和顾长欢像捉小鸡一样拎了出去。
豆豆看得瞠目结舌，而一边的元湘直接被吓傻了。
胖麦穗儿伸手在豆豆面前晃了晃：“姑娘别呆了，事情紧急，想知道什么都等回府再说。”
豆豆醒过神来，赶紧走过去摇了摇元湘，并尽量安抚她的情绪。
胖麦穗儿则把房间里之前弄出来的痕迹恢复原样，把两位姑娘请到一边坐好。
元湘还是不放心，拉着胖麦穗儿道：“那如霜和如雪呢？”
胖麦穗儿早就烦这位元大姑娘了，但看在自家姑娘面子上她还是好声好气道：“大姑娘放心，她们俩没事儿。”
元湘这才勉强恢复了平静。
豆豆轻声道：“姐姐待会儿尽量不要出声，一切交给我来应付。”
话音刚落，暖阁大门已经被人推开，顾朝顾夕、顾大夫人、顾二夫人带着几名婆子走了进来。
豆豆见来人全是自家的长辈并无外人，觉得顾朝总算是靠谱了一回。
虽然是人家设的圈套，她总算还知道家丑不可外扬。
几位夫人见暖阁里只是姐妹二人和一个胖丫鬟，齐齐松了口气。
顾朝却并不好糊弄，她对身旁的靳嬷嬷一使眼色，立刻就有几名婆子走进了里间。
豆豆心里暗嘲，母亲大人实在太不给面子了，刚说她靠谱了一回，她立刻就做出一副抓奸的架势。
顾夕怕顾朝又说出什么难听话，抢先问道：“湘儿、沅儿，你们俩怎的跑这儿来了？”
姐妹二人站起来给长辈们行了礼，豆豆笑道：“是我说想看看母亲从前的院子，姐姐陪我过来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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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阁老虽然位高权重，但他寿辰的第二日官员们依旧是要上朝的。
在元徵心里家事从来不比国事轻，他连夜便写好了告假的折子派人送到了吏部衙门。
昨晚的事情他虽然还没有来得及像二闺女仔细询问，但心里也明白了个大概。
打小儿就懦弱的湘儿居然敢如此胆大妄为，单纯不知世事的公孙墨竟有本事混进顾府？
这背后要没有人设计，他元徵从此以后元字倒着写！
胖麦穗儿之前对豆豆说让她第二日把公孙墨交到元徵手里，但只要元徵想知道，自家府里柴房中关了一名男子这样对事情如何瞒得过他。
一大早他就让人去给公孙墨梳洗，并给他送去了可口的饭食，准备妥当后带着他来到了春晖堂。
老夫人心里有事昨晚根本没有睡着，听说儿子带着公孙墨来了也唤人来伺候她起床。
刚刚才解开穴道不久的公孙墨浑身十分酸软，何况他也没觉得自己和元大人有什么好说的，索性低着头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这是破罐子破摔？还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元徵看得心头火起，不管是什么原因让公孙墨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以他现在的所作所为都不配再肖想他的湘儿。
豆豆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着，没睡多大会儿就被采青采桑两个唤醒。
她用凉水洗了把脸，正让采青替她梳着头，胖麦穗儿匆匆跑进屋把元徵带着公孙墨去了春晖堂的事情回了一遍。
豆豆略微思索了一下道：“采青留下，采桑和胖麦穗儿随我去祖母那里。”
见她面色不好，三个丫鬟哪里还敢有意见，快速收拾好后采桑和胖麦穗儿随着她去了春晖堂。
陪着老夫人用过早饭在正厅落座后，顾朝带着元湘也到了。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顾朝一见到坐在椅子上的公孙墨火气就再也压不住了。
似乎是愤怒激发了她的潜力，不等大家反应过来，啪地一声脆响，公孙墨白皙如玉的脸颊上也多了一个巴掌印。
把屋里的几名下人都吓得不敢抬头。
自幼秉承闺训的顾大小姐虽然出手打了人，但那些粗俗的市井俚语她还是骂不出口的。
打完人之后她指着公孙墨骂道：“竖子，你敢坏我湘儿名声！”
“呵呵……”公孙墨不还手也不还嘴，只是肩膀开始耸动，竟是冷笑起来。
那声音凄惨、悲凉、甚至透着一丝诡异。
到后面声音渐大，显得越发的犀利凌冽。
让屋里的人听了都非常难受，而离他最近的顾朝竟然有些毛骨悚然。
“老二媳妇甭闹了，有事坐下来说。”要照往日老夫人见顾朝这般无礼早就发火了，可此时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儿媳妇的确不像样子，可公孙家这孩子也闹心得很，做的都是些什么事儿。
老夫人虽然感激公孙神医，但一开始她也是不喜欢孙女远嫁公孙家的。
可后来听说公孙墨愿意留在京里读书，愿意走仕途，她也算是默认了这门亲事。
湘儿性情软弱又不讨喜，真要嫁入高门也很难过得好，不如成全她和公孙墨，一辈子平安喜乐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一眨眼间事情怎么又闹成了这个样子，老夫人虽然还没有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儿，对公孙墨也有了不小的怨念。
元徵和老夫人不一样，他实在是太了解顾朝了。
之前他就怀疑公孙墨失踪的事情是顾朝做的，只是一直寻不到证据，此时一看她的表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旁人觉得顾朝是太过愤怒所以才动手打人，在他眼里则不然，顾朝其实是色厉内荏，怕公孙墨先开口指责她，想要占个先机而已。
无论是公孙墨还是顾朝，都让元徵心寒，或者说是替女儿心寒。
这两个人口口声声爱着湘儿，做什么事情都是为了湘儿好，其实在他们心里，最重要的人都是他们自己。
一个不配做湘儿的丈夫，一个不配做湘儿的母亲。
当然，湘儿本身也有许多不足，如果不是她性格懦弱不够勇敢，遇事又不懂得向家里人坦白，事情绝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凝视着公孙墨，沉声道：“公孙贤侄有什么冤屈或者不服都可以说，一切有老夫人和我替你做主。”
公孙墨终于动了，先是转头看了坐在不远处的元湘一眼，见她的脸颊隐隐还能见到一些红痕，心里有些抽痛。
想来这也是元二夫人的杰作了。
他伸出手抚了抚自己脸上的掌印，对元湘道：“湘儿，你怪我么？”
元湘摇了摇头，眼泪却又流了下来。
得知了母亲对阿墨做的那些事情后，就算对他有十分的责怪，她还怎么说得出口。
豆豆在一旁却无语之极，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儿，骚包男和姐姐怎的还是这般磨叽，照这样下去，明年的今日也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显然元徵的想法和豆豆是一样的，父女俩无奈地对视了一眼。
他见公孙墨不愿意和他说话，只好对元湘道：“湘儿别哭了，有什么事情敞开了说，为父不怪你。”
公孙墨和元湘的这份磨叽，让顾朝都受不了了。
她再次站起来冲着公孙墨冷斥道：“本夫人一人做事一人当，两个月前就是我让人打断你的腿扔到乱葬岗的，可那也是你自己不检点在前，谁让你勾引我女儿在酒楼私会的？”
这话一出，让屋里的下人们全都震惊了。
我的天，这事儿是真的么？
她们家的二夫人是有些骄纵，可在他们印象中绝不是那种心狠手辣的恶毒妇人。
就连她屋里的丫鬟们，从来也没有被打杀发卖的，而且到了年纪该放出去嫁人时都有价值不菲的嫁妆傍身。
她们私底下还庆幸没遇到那种动不动就要人命的主母，谁想到二夫人竟这般可怕。
“你说什么！”老夫人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元徵则是头皮一阵发麻，任是谁听说自己枕边人这般歹毒也好受不了。
“元二夫人，在您眼中平民百姓的生命大概贱如蝼蚁，断了一条腿，扔到乱葬岗算是便宜了我，那么我的小厮茯苓呢？他是我这个贱民的奴才，大概早已灰飞烟灭了……”
公孙墨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早已泣不成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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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墨的话说得没有错，在顾朝眼里，公孙神医都算不了什么，何况是茯苓那样的小厮。
可也正是如此，她是不会专门花心思去对付茯苓的。
此时听公孙墨这么一说，她冷哼道：“你可别含血喷人，本夫人可不认识什么茯苓人参的。”
公孙墨十分悲愤地指着她：“你……”
元徵喝道：“阿朝，你少说几句。”
他转头又对公孙墨道：“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不能弥补你的伤痛，但整件事尚有一些疑点不明，希望你能把事情经过讲清楚一些，该我们承担的责任我半分都不会推脱。”
公孙墨见他态度十分诚恳，心情稍微平复了些许，自嘲道：“是我不自量力了，只希望元大人能帮忙寻一寻茯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家世代在公孙府为奴，和家人也是一样的。”
言下之意就是愿意配合了。
元徵微微颔首，这孩子还不算一无是处。
他对顾朝道：“去年你是答允过的，在公孙贤侄留在京城读书期间，你不会再为难于他，可为何又出尔反尔，对他下此黑手？”
顾朝道：“我是答允过不为难公孙墨，可那也是有前提条件的，他不得再在私下里和湘儿有所接触，以免影响湘儿的闺誉。可你问问他都做了些什么？想见湘儿不会到咱们府上拜访么，非要偷偷摸摸的！”
她这话听起来底气十足，可在场的人谁都知道，公孙墨真到元府来拜访，见得着元湘才怪。
不过她这话也不是一点道理也没有，公孙墨本就不是什么做事老练严谨的人，他和元湘私底下相会迟早会被人发现。
在这件事情上，就连元徵和老夫人也不好替公孙墨说话。
毕竟私相授受的名声哪个女孩子都背不起。
公孙墨见顾朝依旧是趾高气扬的模样，更是气得不行，咬牙道：“夫人说话何必这么冠冕堂皇，我答允你的条件之后，一直认真在书院念书，只是在腊月十一湘儿生辰前一日偷偷见了一面，在一起说话的时间不超过一刻钟，您居然也能知道？莫不是您……”
顾朝一时语塞，这话的意思就是她派人暗中监视自己的女儿。
这贱民真不是个好东西，居然在挑拨她和湘儿之间的关系。
果然元湘一听这话更伤心了。
不争气的丫头！
顾朝剜了元湘一眼：“你们别把这样的事情胡乱安在我头上，本夫人从来不屑于搞这样的小动作，我之所以知道你私底下和湘儿见面，那是有人告诉我的。”
这话大家都信，要是顾朝真派人暗中监视元湘，她和公孙墨就不可能有机会见面。
说到这里顾朝更生气了，指着公孙墨的鼻子骂道：“你想想，人家都能把事情捅到我这里，难道不会外传么？所以说打断你一条腿真是便宜你了！”
元徵冷声道：“阿朝，你说的这人是谁？”
他一双眸子都眯了起来，这人显然居心不良，可恨顾朝居然不和自己商量就私自行动。
顾朝忿忿道：“我怎么知道是谁，湘儿生辰过了没几日，我和嫂子们去新开张的琳琅阁看首饰，回来的时候就发现袖子里被人塞了一张字条，上面把湘儿和公孙墨私底下会面的时间地点，说话内容全都写得清清楚楚，你让我怎能不生气？”
元徵捻着颌下的胡须沉吟了片刻后，对公孙墨道：“既然贤侄被打断腿扔到乱葬岗，你又是怎么得救的？”
这件事分析起来一点都不难，给顾朝传信的人必然就是搭救公孙墨的人，此人的目的就是想要对付元家，对付他元徵。
公孙墨道：“是一个名叫田成的男子。”
“田成”这名字一出，其他人完全没有什么印象，唯有元徵和豆豆瞬间就反应过来是谁想要对付自家。
宇文思晴这个女人又开始蹦跶了。
元徵道：“这么说，最近两个月你一直和田成在一起，那……你就没有打听一下他的身份？”
话虽这样问，其实元徵自己也知道，公孙墨这样单纯的人，又怎会是宇文思晴和田成那对不要脸的夫妻的对手。
八成是被人家随便找个借口就糊弄住了。
果然公孙墨道：“田大哥有什么不妥？”
豆豆快被气哭了，骚包男还能再蠢些么？
田成出身青州府的世家大族，又是恪亲王的女婿，虽然某些爱好恶心了点，可不管是衣食住行还是举手投足，自然都是一副贵公子的派头。
这样的人深夜出现在乱葬岗那样的地方，骚包男居然都不怀疑？
她忍不住开口道：“公孙世兄，难道你竟没有见过田成的夫人是谁么？”
千万别告诉她，短短的几个月公孙墨就把女色魔那件事情给忘了。
让她没想到的是，公孙墨居然是一副十分感激的样子道：“我自然是见过的，顺贞郡主待人十分和气，她对我解释了当初在青州府的事情是一场误会，还亲自设宴给我赔罪。”
豆豆觉得骚包男简直蠢毙了，就算宇文思晴女人在青州府绑架他的事情是一场误会，他又凭什么认为人家堂堂的宗室贵女会对他一介布衣这般客气。
看看顾朝不就知道了么？不仗势欺人就算好的了！
公孙墨还在继续夸赞宇文思晴：“郡主待人实在真诚，我养伤的这两个月，她不但请了太医院最擅长治疗骨伤的张院判来给我治腿，下人们照顾得也十分周到，否则我的腿怎么可能好得这么快。”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句话不是胡说八道，人的腿被打断，怎么也得休息三个月以上才能痊愈。
他虽然现在走路还不是很利索，但能恢复成这样已经是惊喜了。
宇文思晴原来在山东养面首那些行径，说出来有伤皇室的体面，永泰帝是勒令不许外传的。
所以这件事情的始末整个元府就只有元徵和豆豆知道，此时听公孙墨说宇文思晴因为青州府的事情向他赔罪，别说是顾朝，就连老夫人和元湘都有些疑惑。
公孙墨和宇文思晴两个人居然早有交集？
老夫人道：“顺贞郡主从前不是一直住在登州府么？几时她竟然在青州府和公孙公子起了龃龉？”
元徵和豆豆面面相觑，这样龌龊的事情该怎么说。
哪曾想公孙墨竟毫不避讳地把去年七夕宇文思晴做的那些事情说了一遍，尤其突出了豆豆解救他的经过。
豆豆险些从椅子上蹦起来。
她已经觉察到公孙墨想要做什么了。
他根本不愚蠢，或者说早已不再单纯。
这明显就是给自己设了一个套。
宇文思晴果然好手段，够狠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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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把给祖母的鞋子做好，让采青收起来。
她自己又走到小书房里，让采桑替她研墨，给她认为需要交待一声的人各自写了一封信。
祖母、爹爹、母亲、姐姐、燕子、傅韶昀、宇文小厮……
原来，不知不觉中，她身边有了这么多有过交集的人。
看着她把最后一封信装进信封里，采桑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姑娘，还有王老爷子……”
豆豆一拍脑门儿，自己昏头了，居然能把王老爷子给忘掉。
她重新铺开纸，认真地给王老爷子写了一封信。
他老人家始终是要回辽东的，等她这颗扁豆再回京城，他八成早都离开了。
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和这个风趣可爱的老人家见上一面。
豆豆想起王老爷子对牛肉干的偏爱，对采桑道：“你去大厨房那边看看，如果有牛肉的话给我取一块好一些的过来，五六斤重的就行。”
采桑知道她是想给王老爷子做一些牛肉干，应了一声去了大厨房。
胖麦穗儿见大家都有事儿做，就她一个人闲着，凑到豆豆身边道：“姑娘，您不如去老爷书房里弄一幅舆图看看，把去大西北的线路确定一下，万一咱俩到时候走岔路就不好了。”
豆豆一翻眼皮道：“本姑娘要回杭州府，直接坐船从大运河顺流而下就行，哪里需要看什么舆图。”
嘎？姑娘要去的不是大西北，而是杭州府？
胖麦穗儿简直快抓狂了，杭州府有什么好的，姑娘去了那里不是离自家主子越发远了么？
都怪那个狗屁的公孙墨，做的什么狗屁事儿，把自家姑娘害惨了。
她气呼呼道：“姑娘，难道老夫人和老爷就不追究那个公孙墨，就这么把他放走了么？”
豆豆一听她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昨日老夫人和元徵夫妇只顾着照顾元湘，谁也没有对公孙墨的去留说半句话，那厮居然就这么大大咧咧离开了靖南侯府。
当然，在他和姐姐的事情上他是很过分，但顾朝的错处也不小。
何况就算把他留下拔掉一层皮，姐姐的心伤就能痊愈么？
既然已经不可能在一起，早些了断也好。
她淡淡道：“难道还能让爹爹把他弄进大牢里去么，走就走了吧。”
胖麦穗儿小声嘀咕道：“那他和大姑娘的事情就这么算了？他也太没出息了吧，随随便便就把几年的感情放下了……”
豆豆见她依旧是半年前那副天真可爱的小丫头模样，却一本正经说着男女之间的情感问题，觉得可笑极了。
她叹息道：“或许对于男子来说，男女之间的感情算不得最重要的，既然不是最重要，放下也就不难了。”
其实豆豆也不懂那种生死相许的情感，只是话本看得多，故事听得多了，知道世间多的是痴情女子负心汉，多一个公孙墨又有什么奇怪的。
胖麦穗儿见她脸上有些郁郁之色，忙解释道：“姑娘，我家主子才不是公孙墨那样的负心人，他一定不会对不起您的。”
豆豆伸手在她胖乎乎的腮帮子上拧了一下：“你家主子现在只是我堂兄，说不上什么对不对得起，你少胡说八道。我要去春晖堂一趟，你先下去休息一会儿。”
胖麦穗儿心道姑娘真是矫情，只能悻悻然道：“是。”
豆豆知道祖母现在一定为了姐姐的事情黯然神伤，她要是在这个时候提起想离开的事情是有些不妥。
可今早顾朝的话像是刻在她心上一样，虽然看不见伤口，却让人疼痛难忍。
但她的话虽然伤人，其实细想一下也不是毫无道理。
任何人的爱和耐心都是有限的，祖母和爹爹也是凡人，本来他们的关注和宠爱全都是属于姐姐和弟弟们的，多了自己这个“外来户”的分享，属于姐姐的肯定就少了。
大家族中因为长辈的偏爱导致兄弟姐妹之间起冲突的例子并不少，宠爱、人脉、财产、将来的姻缘……这些都是导火索。
姐姐虽然从未表示过不满，可她不是木头，怎可能一点想法都没有。
在每一个难以成眠的夜晚，姐姐会不会也觉得是自己夺走了本属于她的关爱，让她身上的光芒黯淡了呢？
何况，她被姜淑妃和四皇子看上的传言已经沸沸扬扬，皇帝不可能听不到，他会不会对爹爹有看法呢？
她无论如何也得避开这些破事儿，等皇子妃的人选全都定下来，再回来探望祖母和父亲不迟。
春晖堂里，听完豆豆说想回杭州府的话，老夫人果然一口回绝了。
她拉着豆豆的小手道：“沅姐儿，祖母知道你受委屈了，可你母亲那样脑子不清楚的人胡说八道的话，你别把她当回事儿，一切都有祖母替你做主。”
豆豆抚了抚祖母保养得宜的纤手，笑道：“祖母，沅儿真没把那些话当回事儿，只是想庄子里的茶树茶花，想我的豆豆居，想杭州府了，您就让我回去住一段吧。”
老夫人不乐意了，从榻上坐起来道：“那祖母和你一起回去，我还想我的庄子呢，也不知道今年的春茶长得好不好。”
豆豆哭笑不得，只能劝道：“祖母，沅儿年纪还小，可姐姐说话就要及笄了，您要是不留在这里盯着，母亲的眼光您放心么？”
老夫人顿时泄了气，公孙家那孩子也忒不靠谱了，白白耽搁了湘姐儿，她是得抓紧时间给湘姐儿寻一位合心意的好女婿。
豆豆见祖母似乎有些松动，继续道：“祖母，您看姜淑妃那态度真够可怕的，我还是趁早躲开些的好。等过个一年半载的，说不定皇子们都成亲了，我再回来伺候您。”
老夫人瞪了她一眼：“我就知道你这个小没良心的，说好了，最多明年的春天你就给我回来，否则祖母可就生气了。”
豆豆整个扎进老夫人怀里，娇声道：“祖母对沅儿最好了。”
老夫人轻拍着豆豆纤瘦的背，叹道：“你这个时候离开京城难免会有些人胡乱猜测，祖母就让人放出话，说你是替祖母回去祭拜你曾外祖和曾外祖母，这样她们就没话可说了。”
豆豆抬起头道：“祖母，沅儿一定尽快回来。”
老夫人道：“去看看你姐姐吧，她……唉……”
“我这就去，祖母您别担心，姐姐一定会好起来的。”豆豆知道这样的话起不到多少作用，但也只能这样安慰老夫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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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在揽月阁并没有见到元湘。
可能是早上受了太大刺激的缘故，服过药之后元湘一直处于昏睡的状态，连守在床边的元徵夫妇都没能和她说上半句话。
豆豆听段妈妈说了元湘的状况，打消了想要上三楼探望姐姐的心思。
去了也不可能把姐姐唤醒，说不定还……不，一定会让母亲觉得碍眼。
她默了片刻后道：“段妈妈，我就不上去打扰姐姐休息了，您帮我去把爹爹请下来，我有些事情想和他商量。”
段妈妈听她唤元徵“爹爹”，又想起了元湘嘴里的“父亲”，心里一阵酸涩。
明明自家姑娘才是亲生的，在老夫人和二老爷面前却不如二姑娘讨喜，难怪夫人会那样不平，会说出那样的话。
这种事情落在哪个女人身上也好受不了。
而且，二姑娘也着实太过出众了些。
姑娘马上就要及笄了，却还没有寻到一门好亲事，要是再和二姑娘整日混在一起，哪家高门贵妇还会看得见她？
段妈妈并不是个心思深沉的人，有什么心事立刻就显在脸上，一点都瞒不过别人的眼睛。
豆豆自然也看在眼里，她再次坚定了自己的打算。
连段妈妈这样的仆妇都觉得自己夺走了本该属于姐姐的宠爱和光芒，她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厚着脸皮留在靖南侯府。
段妈妈虽然心里不平，还是不敢公然拒绝豆豆的要求。
很快她就把元徵请下楼来。
元徵看起来有些憔悴，竟像是老了好几岁。
豆豆很难过，这件事上谁最痛心非爹的人爹莫属，可她非但帮不了他，还……
她的眼睛很快变得模糊，低下头硬把眼泪给逼了回去。
元徵走到豆豆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沅儿来得正好，陪为父去湖边走走。”
“嗯。”豆豆声音有些发闷。
父女俩朝揽月阁外走去。
“沅儿，为父一直以为女儿娇养一些才好，现在才发现错了，毕竟不是每个女孩子都像你一样。”元徵的话语中充满了悔意。
豆豆知道他的意思，斟酌了一下词句道：“爹爹，您不要太自责了，姐姐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她迟早会想明白的。”
元徵走到湖边，看着清澈见底的湖水道：“希望如此吧……每个做父亲的人都希望女儿一辈子能如这湖水，永远活得敞亮明澈，其实……世间哪里容得下这样的干净……”
豆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默默站在元徵身边，试图给予父亲一些安慰。
“沅儿，是不是想要离开了？”半晌后元徵转头看着她，轻声道。
自己的打算被父亲猜到，豆豆并不意外，她轻声道：“我刚才和祖母商量了一下，想回杭州府去住一段日子。”
元徵道：“这么说你祖母同意了？”
豆豆嗯了一声。
元徵仔细打量着眼前娇美无双的女儿：“还回来么？”
豆豆心里咯噔一下，爹爹实在太过精明，自己一不小心就会露出破绽。
她尽量自然地笑道：“当然，这里是我的家，有疼爱我的祖母和爹爹，我怎会舍得不回来，何况……等姐姐出嫁我也一定会回来的，”
元徵双手背在后面继续往前走，豆豆只好追了上去。
“沅儿，要是为父不同意呢？我的闺女可不兴遇事就逃避。”走了大约近五六十尺，元徵顿住脚步道。
“爹爹——”豆豆拉住元徵的衣袖道：“女儿不是认怂，不是逃避，只是不想您再为了我的事情和母亲闹得不愉快，她再怎么说也是您的结发妻子。”
虽说不是恩爱两不疑，那也是结发之情。
元徵道：“那又如何？”
豆豆忙道：“就算您和她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可您想想姐姐和弟弟们，尤其是小泾和小渭，他们三岁都不到……”
元徵长叹一声，如果不是为了孩子们，他又何必忍让这么多年。
“沅儿，那爹爹让吴金贵带上几名侍卫护送你下江南，几个月后再让他们护送你回来。”
豆豆不敢有异议，一口应下了。
要是她再拒绝，爹爹一定会起疑心，那她就再也走不了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我已经让采青她们收拾行李了，就是这一两日。”
“这么急？”元徵心里一紧，二闺女这么迫不及待，看来真是被顾朝伤得不轻。
豆豆笑道：“江南春色美嘛，过了这个时候再去就没意思了，再说了，早些去便可以早些回……”
她觉得自己快编不下去了，在亲人面前撒谎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好在元徵不再继续追问，算是放过她了。
豆豆急匆匆赶回挽星阁，一头扎进了棉被里。
“姑娘，是不是老夫人和二老爷不让您……”
“姑娘，您是不是挨骂了……”
“姑娘……”
丫鬟们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吵得不行。
豆豆把脑袋从棉被里伸出来，见床前围着的人是采青采桑，含笑和胖麦穗儿。
都是自己绝对信得过的人。
她苦着脸道：“本姑娘今日算是知道撒谎是什么滋味了，尤其是在疼爱自己的人面前撒谎，简直比死还难受。”
“撒谎？”几个丫鬟齐齐问道。
豆豆压低声音，把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
采青抢先道：“姑娘，您之前不是还怀疑降香和麦穗儿一样是个奸细，怎的……”
采桑道：“原来姑娘吩咐收拾两份儿行李是这个意思。”
胖麦穗儿剜了采青一眼，她才不是奸细。
豆豆道：“你们什么都别问了，各自按照我的吩咐下去做事，麦穗儿去把降香叫来。”
不大的功夫，降香来了，豆豆仔细打量了她的身形，对胖麦穗儿道：“要是换上一样的衣裳，戴上帷帽，你能分得清楚我和降香么？”
胖麦穗儿撇撇嘴，姑娘也太小看她了。
豆豆轻咳一声道：“我是说以一个正常人的眼光，不是你这种特殊人群。”
这话也好听得有限。
胖麦穗儿嘟了嘟嘴道：“反正骗过金贵大哥那样的老实人绝对没问题。”
豆豆满意地点点头，把手里的玉佩和金豆豆塞给降香：“降香，麻烦你帮我把这两样东西络在一起，花样弄得好看些。”
降香接过来跪坐到一旁的案几边，寻了几样丝线开始打络子。
胖麦穗儿伸长脖子想要看清楚玉佩的样子，豆豆伸手把她的脑袋摁了回去。
“麦穗儿，这次坚决不许再去告密，否则我可真不要你了。”
胖麦穗儿知道她指的是惊风的事情，嘟囔道：“那不是为了您的安全嘛……”
豆豆一瞪眼睛：“嗯？”
胖麦穗儿老老实实应道：“是，姑娘。”
只要姑娘上哪儿都带着她，瞒着主子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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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家七姑娘元沅替祖母回乡祭扫的消息几日后便在京城里传开了。
有人赞元家七姑娘孝顺，有人嗤笑这不过是高门闺秀为了得个好名声故意做作，更有人暗自揣测这元家七姑娘莫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刚到京城半年又走了……
种种说法，不一而足。
当然，这些都只是平民百姓街头巷尾胡乱议论几句，没过几日新的话题兴起，有关元家七姑娘的消息便烟消云散了。
可在稍微知道一些内情的人看来，心里一直以来的疑惑才算是渐渐露出了苗头。
四皇子收到了豆豆的信被吓了一大跳。
信里倒也没写什么可怕的内容，只简单交待了几句她要离京一段时日，欠他的钱只能等她回来之后还了，希望四殿下不要见怪。
不要见怪？这话听着真是有些瘆得慌。
元二从来对他都是大呼小叫的，这般客气倒是让四皇子百思不得其解。
莫不是顾阁老寿宴那一晚还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四皇子暗中派人打探了好几日却一无所获，只能把他了解的和疑惑的事情都写在信上送往凉州。
而凤翔宫中的裴皇后想的问题就比四皇子复杂多了。
甚至好些日子不得安眠。
这一****和二皇子一起用过晚膳，把宫人们都遣出去后，这才问道：“恒儿，顾阁老寿宴那一日是不是你做了手脚？”
宇文恒眉头一挑：“事情已经过去了近半个月，母后怎的想起来问这个？”
裴皇后道：“你甭管，就说是不是吧。”
宇文恒道：“我是打算做点事情，可惜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元大人洞察了先机，又让老四逃过了一劫。”
裴皇后斥道：“你糊涂！老四只要做了元宗之的女婿，娶的是大女儿还是二女儿，又有什么区别？你该庆幸自己的设计没能得逞。”
宇文恒心里万分的不服，脸上还是只能保持着笑意，把那一日修杰的话和裴皇后学了一遍。
裴皇后柳眉微蹙，沉吟了片刻后道：“这么一说倒也合情合理，只是……恒儿，以后做事断不可这般鲁莽，最好和母后商量之后再行动。”
宇文恒微微颔首。
见他态度十分顺服，裴皇后的神情却不见轻松，又道：“我记得你说过元二姑娘只比歆歆小一天，生辰是七月初七？”
宇文恒抬眼看着裴皇后，有些不明所以道：“这有什么不对么？”
裴皇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追问道：“本宫听人说起过顾朝对待两个女儿态度有所区别，据你观察这是否为实情？”
宇文恒被裴皇后的态度弄得有些紧张。
在他心目中母后一向是淡定的，强大的，几时见过她这般急切，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无依的模样。
莫不是做贼心虚？
他赶紧稳了稳心神道：“元二夫人那个脾气的确是有些……她对元二姑娘态度一直就是不冷不热的，至于她对元大姑娘……儿子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倒是对两个儿子疼爱得紧。”
也难怪宇文恒会有这样的看法，他和四皇子去年去青州府办差，和顾朝接触得并不多，而那个时候元湘已经回了京城。
回京之后他和顾朝虽然打过几次照面，但再也没有机会说话。
何况在他看来，顾朝和元湘并不是他重点关注的对象，又怎会愿意花心思去研究她们母女是怎么相处的。
裴皇后有些失望，恒儿还是不够成熟，观察事物也不够仔细，有些时候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小细节决定了一件事情的成败。
她淡淡笑道：“顾朝三十岁上才得了那么两个宝贝疙瘩，怎会不疼爱。”
宇文恒道：“莫不是母亲怀疑元二姑娘的身份？这怎么可能，就算是舅母，长相虽然也和她们母女一般无二，嘴角也少了那个小梨涡。”
裴皇后像是自言自语一般道：“的确如此，在母后看来顾朝笑起来就是比顾夕甜，元二姑娘也一样。”
宇文恒又道：“不管怎么说，元二姑娘始终是元家老夫人最看重的孙女，否则就不会是她代老夫人回江南了。”
裴皇后对此不置可否。
元二姑娘回江南的事情，说不得就是变相的流放。
母子俩又闲聊了半个时辰，宇文恒告辞回去休息不提。
裴皇后走进内室，让尺素去把郑嬷嬷唤来。
郑嬷嬷上了年纪早已经不值夜，此刻已经睡下了，听闻皇后召见，急匆匆穿好衣裳赶了过来。
“郑嬷嬷，郑阿毛哪去了？”裴皇后似乎有些等不及了，见尺素把门关好便立刻询问道。
郑嬷嬷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和后背很快就湿透了。
郑阿毛是郑嬷嬷唯一的侄儿，当年就是一个小混混，仗着姑母是晋王妃的乳娘，没少在京城里耀武扬威。
可自从那年帮娘娘做了那件事儿后，他仿佛变了个人似的，拿着裴廷瑜赏赐的那笔钱走南闯北做生意，倒是置办了好大一份儿家业。
只是他却再也不肯入京，郑嬷嬷一家人虽然没少从他手里得到好处，却一直未曾和他谋面。
裴皇后更像是早已把他这个人忘记了一般，十几年来从没有提起过郑阿毛这个人。
此时听皇后娘娘突然问起他，郑嬷嬷只好硬着头皮道：“娘娘问阿毛呐，他一直在学着做生意，如今把家安在了浙江嘉兴府，也是有妻有妾儿女双全了。”
裴皇后摩挲着手腕上毫无瑕疵的羊脂玉镯，轻笑道：“那他也算是有福之人了。”
郑嬷嬷伺候了裴皇后几十年，怎会听不出她话中的冷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道：“那也是托了娘娘的洪福，老奴替阿毛谢过娘娘。”
裴皇后道：“嬷嬷这是在作甚？我不过是随便问问罢了。”
郑嬷嬷哪里敢站起来，毕恭毕敬道：“老奴待会儿就亲自给阿毛写信，让他尽快进京给娘娘请安。”
裴皇后微哼一声道：“嬷嬷起来吧，年纪大了跪长了该不会走路了。”
郑嬷嬷挣扎着站起来，又向裴皇后躬身行了一礼才退了出去。
裴皇后拔下头上的赤金簪子拨了拨灯芯，眼中透出一股和暖意融融的寝宫不相宜的冷气。
郑阿毛到底有没有把那件事儿做干净了？
如果当年的事情真出了纰漏，元二姑娘这个人身份就必然有问题，那么她就必须从这个世上消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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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的判断基本没有错，采青她们乘坐的客船没过几日就被元徵的人追上了。
降香伪装的姑娘被拆穿了，几名丫鬟都被带回了元府。
好在元徵并不是一个喜欢迁怒于人的主子，豆豆在信中又十分恳切地替她们求了情，说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请爹爹不要惩罚几名丫鬟。
元徵把她们撵回了挽星阁，让她们，尤其是采青采桑两个大丫鬟不要出门瞎晃悠，以免引起他人的怀疑。
元家七姑娘元沅已经替祖母下江南去了，贴身丫鬟再出现在京城里算怎么回事儿？
挽星阁从此以后安静下来，只有含笑偶尔出门继续替豆豆经营小商行，其他的丫鬟基本连院门都很少出。
这些自然也是后话了。
再说豆豆和胖麦穗儿，两人选择了通往西南方向的官道继续上路。
大概是水土不服又淋了一场春雨的缘故，身体壮实的胖麦穗儿竟然病倒了。
主仆二人只能停下脚步，住进了顺德府下辖的一个小镇的客栈中。
胖麦穗儿一连发了两日的高烧，豆豆请来镇上最好的郎中，又亲自给她熬药喂药，瘦了一小圈的她才算是醒了过来。
“姑娘，我好想喝鸡汤……”胖丫头看着床头小案几上那碗清粥，可怜巴巴地望着豆豆。
豆豆白了她一眼，打趣道：“显见得是真好了，都知道点菜了，人家郎中可是嘱咐过的，你这几日最好吃得清淡一点。”
胖麦穗儿嘟了嘟嘴道：“都是姑娘不好，那日从水里出来就说奴婢要生病，结果人家果然就病了，现在还不给人家喝鸡汤，人家嘴里淡得一点味儿都没有……”
这意思是抱怨自己长了一张乌鸦嘴？
人家、人家、人家！
到底谁是主子谁是丫鬟？离开府里才几日，小胖丫头也学会撒娇了！
只是，不提还好，听她说起喝鸡汤，豆豆也想起了自己最喜欢吃的鸡腿儿，简直馋得不行。
她揉了揉胖麦穗儿依旧肉乎乎的脸蛋道：“好了啦，既然能喝鸡汤说明身体没问题了，你自个儿把这碗粥喝了，我去熬鸡汤。”
胖麦穗儿笑嘻嘻道：“奴婢就知道姑娘最好了。”
豆豆没好气地哼了哼走出了房间。
这个小镇规模不大，客栈也是小得不能再小了，连客人想喝鸡汤也得自己去买鸡。
豆豆自己到市场上买了一只老母鸡，宰杀之后炖了一锅又香又浓的鸡汤。
就着鸡汤豆豆还下了两碗面，主仆二人算是美美吃了一顿。
胖麦穗儿完全恢复后，两人继续上路。
又过了半个月，她们进入了陕西布政使司管辖的地界儿。
胖麦穗儿一点也不想去四川，想再替自家主子争取一回。
她把缰绳一带，指着前方道：“姑娘，往前是西安府，西北是凤翔府，西南是汉中府，咱们……”
她好想说凤翔府听起来很不错，要不咱们去瞅瞅？
豆豆笑道：“当然往西南，过了汉中府往南走就是保宁府，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抵达顺庆府，不就可以见到我师傅了么？”
胖麦穗儿心里暗自嘀咕：姑娘算哪门子的大家闺秀？也没见她向人家问路，偏偏从来没出现过辨不清方向迷路的问题，就好像舆图长在她心里似的。
女孩子聪明能干是件好事，可要想把这样的女孩子拐回家做媳妇儿……
她替自家主子深深地感到忧伤。
将来主子连重话都不敢说一句，万一媳妇儿赌气跑了他上哪儿找去！
她醒过神来，只见豆豆早已驾着小毛驴走远了，赶紧一抖缰绳追了上去。
两个时辰后，两人来到一处山坳，豆豆坐在驴背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麦穗儿，咱歇一歇吧，本姑娘的腰都快颠折了。”
胖麦穗儿早就累了，气呼呼道：“您还知道歇一歇呐，奴婢的肚子都饿扁了，咱弄点儿啥先填填肚子成不？”
豆豆说话间已经坐到了一颗大树下，懒洋洋道：“要弄吃的还不简单，这林子里多的是野味，你去随便打几只野兔山鸡啥的，对了，别忘了有水的话顺便捎点儿过来，待会儿吃了烤肉会口渴的。”
想起姑娘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好几日，胖麦穗儿哪里还敢偷懒，撒开肥脚丫子快速朝林子里奔去。
结果胖麦穗儿找了半天连根鸡毛兔毛都没见到，气呼呼冲着路旁的乱草丛踢了一脚：“姑娘说得倒真是轻巧，林子里多的是野味，哪儿呢，在哪儿呢？”
“嘎……”一只躲在草丛里的山鸡被她一脚吓得箭一般飞了出来，胖麦穗儿心中一喜，足尖一点飞身追了上去。
山鸡在林子里野惯了，折腾了半日胖麦穗儿才用石子儿把它打晕。
她拎着晕过去的山鸡来到小溪边，很快便把山鸡收拾得干干净净，又把随身的水囊装满，这才折返回山坳。
豆豆却早已合上眼睛靠在了大树上，只不过她已经把火生好，连烤鸡要用到的盐和各种调料也整整齐齐放在一旁。
胖麦穗儿翘了翘嘴道：“那奴婢可要动手了呀，到时您甭嫌弃奴婢手艺不佳。”
豆豆闭着眼睛挥了挥手，表示自己不介意。
胖麦穗儿把盐和调料均匀地抹满山鸡全身，把山鸡架在火堆上仔细地烤了起来。
姑娘给她炖老母鸡汤，她就用一只烤山鸡来回报，她们主仆俩算是和鸡杠上了。
半个时辰后，鸡肉混合着调料的香气盈满了整个山坳，豆豆坐在一旁肚子饿得咕咕叫。
胖麦穗儿也好不到哪儿去，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她扯下一只鸡腿递给豆豆：“姑娘尝尝。”
豆豆接过鸡腿尝了一口，果然是又香又鲜，认真夸了她几句。
胖麦穗儿高兴了，也撕了一只鸡翅啃了起来。
两人都不是什么斯文的姑娘，很快就把一只烤山鸡吃得干干净净。
豆豆喝了几口水，擦了擦嘴道：“麦穗儿，我看这里地形挺复杂的，你说会不会有山匪出没……”
话音刚落，林子里传出了一阵狂笑。
“哈哈……山是本大王的，林子也是本大王的，尔等敢偷吃山中的野味，给本大王纳命来！”
胖麦穗儿正喝水呢，噗地一声把水吐了出来：“姑娘，这……”也太巧了吧……
豆豆苦着脸看着她，这都第几次了，自己莫不是真长了一张乌鸦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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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却也是巨富之家。
嫣红既然是程大老爷喜欢的人，身边定然有不少人伺候。
身处深宅大院中，出墙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豆豆又想起了在绍兴府时秦妈妈说过的话，别看程大老爷也算个人物，可程府真正说了算的人是朱氏。
那么，嫣红出墙会不会根本就是朱氏这个当家主母一手设计的？
因为拿到了“把柄”，所以秦妈妈才说朱氏手里有证明小肥哥哥不是程大老爷儿子的有力证据。
只是……豆豆忍不住在心里鄙视了程大老爷一回，这就是有了妻子还去喜欢旁的女人的下场。
朱氏固然可恶可恨，程大老爷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心疼了十几年的儿子，因为几句挑唆便可以置之不理，这样的人居然还能一辈子安享富贵，老天爷太不公平。
“小肥哥哥，那你是怎么离开程府的？”这也是豆豆最想不明白的地方。
当时程大老爷尚未回府，程小飞的事情并没有下结论，程府那么多下人，竟没有半个人出面阻拦自家少爷，完全不合情理。
程小飞道：“是朱氏让我离开的，她威胁说如果我自己走，她不但不阻拦，还给我准备一百两银子，如果不走的话就让我和嫣红一样……”
说到这里他身子抖了一下，顿了顿又道：“她让丫鬟提来一个小笼子，里面有一只她喂了慢性毒药，奄奄一息的小兔子，说我要是不走的话，那就是嫣红的结局，将来……也会是我的结局。”
豆豆紧了紧拳头道：“难怪你宁可绝食也不敢吃家里的食物，喝家里的水，这女人实在太过恶毒。”
程小飞道：“她做的恶毒事又岂止这些，咱们俩上元节那一日被绑架的事情就是她做的，她根本丝毫不掩饰，直接就在我面前承认了。”
豆豆特别难过，他们俩被绑架的事情她以前就猜出了是朱氏的手笔，之所以刚才不提就是怕程小飞难过，没想到他早就知道了。
她拉着程小飞的手道：“小肥哥哥，对不起。”
程小飞道：“沅儿，你对我这么好，怎会对不起我。”
豆豆低头小声嘀咕道：“那一天我带着好些吃食去看你，明明见到你那样难过，还开玩笑说你是因为有了弟弟觉得自己一夜之间失宠了……”
程小飞拍了拍豆豆的肩膀，轻声道：“这又如何怪得了你，我岂止是一夜之间失宠，根本是一夜之间没了家，没了亲人……说来没有你给我送的那些吃食，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
当初秦妈妈就说过，程小飞离家的时候除了她送的吃食什么都没带，甚至连屋里装钱的匣子都没有动用分毫。
真不知道他一个十岁出头，娇生惯养的男孩子这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豆豆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程小飞替她擦了擦眼泪道：“不要为了那些不值得的人伤心，一切都过去了。”
豆豆哽咽道：“是不值得，毕竟这世上还有其他人在关心你。”
程小飞面带疑惑之色，还有人会关心他这个无父无母的人？
豆豆把她在绍兴府遇到秦妈妈，以及朱先生为程小飞做的事情讲了一遍。
程小飞听了之后长叹一声道：“我知道秦妈妈对我很好，没想到她竟能为了我……我将来一定把她视为生母，替她养老送终。至于舅舅……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他才好。”
因为提及了不少伤心事，树林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豆豆歪着脑袋打趣道：“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告诉我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当上山大王的？还有你那把刀……嘿嘿……”
程小飞顿时有些羞恼，他算什么山大王，连把大砍刀都是空心的，根本只能用来吓唬人。
他讪笑道：“我除了会烤点山鸡野兔打打牙祭，根本连饭都做不好，所以见有人到这林子里烤山鸡吃就……我真不是想打劫，你看见的，我身上银子可不少。”
豆豆明白他的意思，这林子里的山鸡野兔数量有限，所以程小飞见有人来和他抢饭吃自然就不高兴了，所以想要吓唬对方一番。
只是那些银子嘛……
她抚着小下巴坏笑道：“你身上的银子真不是抢来的？你可不要骗我哟。”
程小飞面红耳赤道：“我真没骗你，当初我溜出家门后就生病了，是我干爹救了我。”
豆豆眨巴着眼睛道：“你干爹？那他现在去哪儿了？”
程小飞有些伤感道：“说是干爹，其实他的年纪做我的祖父都绰绰有余，我跟在他身边学着走镖，可惜一年多后他就病逝了。”
豆豆轻轻抚了抚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程小飞摇了摇头道：“沅儿，我早已经不再难过了，你知道吗？我之所以还保留了‘程’这个姓氏，并不是因为我还怀念程家，或者是还记恨他们，而是因为干爹本身也是姓程的，说来这也算是缘分了。”
豆豆道：“既然你干爹他老人家是走镖的，那我托表姑和表姑父四处寻你怎会没有结果呢？要知道表姑父和江南一带开镖局的人可熟悉了。”
程小飞轻咳一声道：“是有人来我干爹这里打听过的，是我求他说别把我交出去，他才替我瞒下的，而且那个时候我已经瘦了许多，和人家拿来寻我的图像已经不太像了。”
豆豆恍然大悟：“我就说了，那些画像画得栩栩如生，怎会一点效果都没有，原来是你瘦了。”
程小飞道：“那画像是你画的？难怪画得那样像。”
豆豆心道，不管怎么说底稿总是她的手笔，便点了点头。
程小飞道：“大概是前年这个时候起，差不多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常有人带着我的画像四处寻人，后来寻不到也就淡了。可到了去年五六月间，各州府居然都同时发了海捕文书缉拿我，要不是如今我的样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现在估计早被抓到大狱里去了，也不知是谁有这么大的权力，又这么无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程小飞不过是随便发发牢骚，豆豆心里却掀起了一阵波澜。
难道这就是大白汤圆所说的办法？
发海捕文书，这种馊主意也就是那厮能想得出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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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觉得有些对不起程小飞。
要不是自己委托大白汤圆帮忙，他也不至于用这样的办法，那么程小飞也不用四处躲藏。
海捕文书上除了画像，姓名、年龄、籍贯……一切都写得十分详细。
他这么个姓名、年龄都十分吻合，且一口地道的杭州口音的男孩子，难免会引起人家的怀疑。
毕竟大周的捕快中也不全都是酒囊饭袋，精明强干的人还是很多的。
她带着一丝歉意道：“小肥哥哥，这都是我的错，是我托堂兄帮忙寻你，没想到他竟然用了这样的办法……让你这半年多只能躲在这个地方，实在太委屈了。”
程小飞自是不会和她计较，只是有些好奇道：“你说的堂兄是不是那年到过杭州府，长得又漂亮有精神，特别有气势的男孩子？”
豆豆道：“你居然还能记得他？”
“当然，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他，只可惜我和他只见过一次，说过一句话而已。”程小飞想起七岁那年的上元夜，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大白汤圆被人这般仰慕，豆豆心里是很高兴的，她笑盈盈道：“如今他在大西北从军呢，都去了快一年了。”
程小飞道：“他的确是个有本事的人，将来一定会成就一番大事业，只是……想要让大周朝各州府同时发海捕文书，现在的他恐怕还做不到吧。”
豆豆笑道：“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他是霍小王爷的好朋友。”
霍小王爷！
程小飞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娇养富家少爷了，一个人在外闯荡这么几年，霍小王爷的名号自然也是如雷贯耳。
他赞道：“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都是那样优秀出众的少年，惺惺相惜也是应当应分的。”
这话是发自内心的赞叹，可豆豆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失落。
她扭头看着程小飞道：“小肥哥哥，你也毋须妄自菲薄，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自然也有他们及不上的地方。”
程小飞不无遗憾道：“沅儿，其实我也曾经想过去大西北从军，可惜无人引荐，只能暂时放下了这个念头。”
大周朝有严格的规定，除非有人引荐，否则只有年满十五岁的男子才有资格从军。
像程小飞这样的普通百姓肯定是没有人引荐的，想参军只能等到两年后。
豆豆被他这样的想法惊到了。
不管是因为从小就打下的基础还是将来想要去程家讨个说法，她以为程小飞会选择经商这条路。
虽然想要成为程大老爷那样的大商人，拥有可以同程朱两家相匹敌的财富可以说是痴心妄想。
但与去战场上拿命赌一个未知的前程相比，前者其实还更加靠谱一些。
命都没了还拿什么报仇？
别和她讲什么不记仇不在乎，以德报怨的话，任是谁遭受了那些苦难都不应该隐忍。
朱氏的话分明就不可信，就算是为了证实自己的身份和生母的清白，程小飞也必须去和程大老爷当面对质。
他方才虽然没有直说想让自己帮忙，可话里明显有这个意思在里面。
豆豆看着面前清瘦的小少年道：“小肥哥哥，虽然我可以拜托堂兄帮你达成心愿，可我并不赞成你从军。”
程小飞眉头微蹙：“沅儿……”
她还是这样聪明敏感，自己尚未开口求她帮忙便被一口回绝了。
豆豆道：“你不知道战场有多么残酷多么可怕，就算是想要出人头地也千万不要选择那条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才十三，程大老爷和朱氏也不到四十岁，有的是机会。”
道理程小飞当然懂，可几年的经历让他看清楚了积累财富的艰难。
想要在最短时间达成目的，从军似乎是不二的选择。
豆豆见他不为所动，沉着脸道：“霍大将军麾下五十万铁骑，每场战役要死伤成百上千的士兵，真正能活到出人头地那一日的有几人？何况如今大周并无大的战事，像你这样年纪的男孩子，去了也顶多就是个伙头军，想靠军功升官发财，你别做梦了！”
她的话丝毫不留情面，可程小飞并没有生气，用双手扶着她的肩膀道：“沅儿，你堂兄也只是十几岁的少年，他……”
豆豆道：“小肥哥哥，你别忘了我堂兄是世家子弟，何况他还有霍小王爷做靠山，而且他毕竟比你大几岁，武功又好……答应我，打消这个念头好么？”
程小飞眼神有些茫然。
豆豆又道：“我这次出来就是为了去四川寻我师傅，你不如和我一起？以你的天赋，咱们肯定能做出一番成绩的。”
程小飞疑惑道：“你几时有了一位师傅？而且元大人那么疼爱你，又怎舍得你离开家来到这千里之外？”
两人说了这么半天的话，话题一直都围绕着程小飞，他此刻也算是寻到了机会再次询问豆豆的情况。
豆豆并不打算隐瞒程小飞，便把自己的身世以及这次离家的目的和他讲了一遍。
“你说什么！你居然不是元大人的亲生女儿？”程小飞觉得自己的下巴都惊掉了。
元大人和沅儿感情那样深，这怎么可能！
豆豆笑道：“事实就是如此，其实……咱俩也算是同病相怜，所以小肥哥哥，你随我一起去四川吧，师傅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程小飞使劲儿消化着豆豆给他送上的这份“惊喜”，半晌之后才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师傅认识我？”
豆豆点头道：“我师傅就是那位伊婆婆，那年咱们从绑匪那里逃脱之后，她就成了我的师傅。”
“伊婆婆……”程小飞的思绪仿佛回到了几年前被绑架的那一夜。
伊婆婆就是那位在黑暗中端着明亮的烛台出现在他眼前，安慰他，鼓励他，还给他做了许多吃食的老婆婆。
如果说那一场遭遇是他人生的分水岭，那伊婆婆就是替他点亮明灯的第一人。
他感慨道：“沅儿，当年如果不是伊婆婆的鼓励，我或许在遇到后来那些可怕的事情时，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去面对，更不要说离开那个家，我一定要好好谢谢她。”
“姑娘，我回来了。”不等豆豆回答，远处传来了一阵呼喊声。
两人止住话题一起朝胖麦穗儿看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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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三名少年男女离开了小木屋。
有了程小飞的银子，一行人不再捉襟见肘。
他们先去附近最大的县城买了三匹马，又采买了一些厚实耐磨的衣物，准备了干粮和饮水，踏上了通往大西北的官道。
一个多月后，三人来到了豆豆生活了六年的西宁卫。
这一路行来并不容易，西北风大干燥，太阳也晒得厉害，三个人的肤色都深了一些。
豆豆精神不错，程小飞却因为水土不服，整个人又瘦了一圈。
唯有胖麦穗儿，旅途的劳顿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影响，反倒是因为最近伙食不错而长胖了一圈。
西宁卫和六年前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初夏正是水草丰美的时节，处处一派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
沿着记忆中的道路，豆豆寻到了当年窦家的宅子。
见她久久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程小飞道：“沅儿，是不是想进去看看？”
胖麦穗儿剜了他一眼，假大王真是异想天开，这里早都换人居住了，谁家会让来历不明的陌生人随便进自家的门。
程小飞知道自己失言了，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出乎他们预料的是，豆豆竟真的走上前开始敲门。
“姑娘——”胖麦穗儿忍不住轻呼了一声。
自家姑娘究竟想做什么？
这里距离凉州已经不远了，姑娘不是应该加紧赶路，以求早一点见到主子么？
就算是这一个多月赶路太累了，也该寻一家客栈好好休息几日，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可她这胡乱跑来敲人家的门，万一遇到那不讲道理的人家，难道她们还要和人家打一架么！
要知道大西北民风彪悍，可不像中原一带的人家那般讲道理，一言不合动刀子都是常有的事儿。
她正在胡思乱想，只听嘎吱一声，大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一名花白胡子的老头儿从门里伸出一个头，黑里透红的脸显示出了他不错的身体状态。
瞅了三人几眼，老头儿吼道：“三个小娃子找谁？”
别看他上了年纪，却是天生的一副大嗓门儿，单是吼了这么一声就把几人的耳朵都震得嗡嗡作响。
胖麦穗儿看着老头儿脸上两寸长的刀疤，胖身子忍不住一抖，看来这里果然是卧虎藏龙，一个看门老头儿都不是好惹的。
程小飞也握紧了拳头，生怕老头儿对豆豆不利。
豆豆却是眼睛都不眨地盯着老头儿，带着哭腔喊道：“刘爷爷——”
老头儿使劲儿揉了揉眼睛，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少年，的确是有些眼熟，但还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豆豆嘟了嘟小嘴道：“刘爷爷，我是窦大勇家的小豆儿，您不认得我啦？”
刘老头儿一拍大腿，又是一身大吼道：“我当是谁家溜出来一个俊后生，原来是小豆儿！”
他一把拉过豆豆的小细胳膊道：“江南还是不如咱大西北好，个头儿倒是长了，可越发瘦了，还黑了不少……”
胖麦穗人和程小飞两个在一旁哭笑不得。
早说是认识的，他们俩何必这么干着急，瞎紧张。
还有这老头儿，没去过的地方别胡乱评价好不好！
江南怎么着也比这里强，对土生土长的杭州人程小飞来说更是如此。
他们黑了瘦了根本就是因为赶路才被大西北的风吹的，太阳晒的，和江南有什么相干？
豆豆笑道：“刘爷爷，你们家二牛在吗？还有王招娣她们都还好吗？”
去年豆豆在辽东的时候就听说，窦大勇调任之后，刘老头儿的长子，也就是刘二牛的父亲升职做了百户，这所房子也就归了刘家。
所以她今日是来看看自己原先居住的地方，顺便也来探望一下儿时的朋友们。
西北人的热情好客和民风彪悍同样出名。
刘老头儿冲胖麦穗儿和程小飞一招手，拉着豆豆就进了宅子。
进屋坐下后豆豆才得知，今日是刘二牛的表兄办喜事儿，他们一家人都去做客了。
刘老头儿上了年纪不想去凑热闹，所以才一个人留在了家里。
刘家人口多，日子还赶不上当年的窦家，所以连半个下人都没有，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家人做。
别看刘老头儿上了年纪，手脚还十分利索，很快就给他们一人来了一碗他亲手擀的面条儿。
三人知道这是老人家的心意，虽然肚子不饿还是吃了个精光。
刘老头儿高兴了，拉着豆豆就开始说起小辈们的婚事儿。
原来王招娣已经和刘二牛定亲了，就等翻年她及笄便可以嫁到刘家来。
另外还有好几个豆豆儿时的小伙伴也都有了归宿。
豆豆听得唏嘘不已，当年在一起玩泥巴，打群架的一群小屁孩儿，居然也要成家做爹娘了。
刘老头儿笑道：“像小豆儿这样标志的女娃子，至少也得做个四品诰命夫人，比咱这些瓜娃子强多了，哈哈……”
在他看来，自家儿子坐到正六品已经是了不得的官，四品诰命夫人，那已经是戏文里才有的人物。
刘老头本是四川人，张嘴就是瓜娃子，让豆豆听了直乐。
胖麦穗儿却暗暗撇了撇嘴，姑娘嫁给他家主子，将来就是小王妃，四品诰命夫人有什么稀奇的。
豆豆不好在刘家多做停留，坐半个时辰后便告辞了。
她并没有一一去拜访当年的朋友们，能在西宁卫稍作停留已经算是圆了多年的梦。
三人翻身上马，再次踏上了前往凉州的官道。
六日后，凉州城门已经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
“姑娘，到了。”胖麦穗儿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愉悦。
豆豆也露出了笑脸，凉州到了，她马上又要见到大白汤圆了。
一定好好好吓唬那家伙一顿。
正在这时，远远传来一阵唢呐锣鼓的声音，热闹无比。
“沅儿，最近嫁娶的人家真多，这是有人家送嫁妆呢，你看，嫁妆还不少呢。”小胖子好些年没见到这般热闹的场景了，指着那长长的嫁妆队伍，有些小激动。
胖麦穗儿打趣道：“又不是你娶媳妇儿，激动个什么呀？”又转头对豆豆道：“姑娘，您看那张拔步床，可真够大的。”
豆豆心念一动，笑道：“有什么稀奇的，等本姑娘嫁人，一定要打一张世上最大最精美的床，哈哈……”
说罢一夹马腹，赶在嫁妆队伍之前进了城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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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城北郊白虎营。
霍骁正坐在帐中用午饭，简单的一荤一素两道菜外加两个大馒头一碗汤，他却吃得却像是挺有滋味。
把一旁伺候的书墨看得既欣慰又心疼。
小爷打小儿就是吃御膳长大的，就算偶尔去一趟军营历练，也是单独开的小灶。
小灶不如御膳房花样繁多，可单就味道而言，甚至比御膳房做的还可口。
先帝爷向来什么事儿都紧着自家小爷，连御厨都随便他挑选。
食材就更别提了，只有小爷想不到的，没有厨子们找不到的。
就为了这个，老王爷一直以来没少念叨小爷。
从前小爷并没有把老王爷的话当回事，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已经很辛苦了，生活上何必对自己那般苛刻？
可自从去年正式到大西北参军之后，他竟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除了没有和士兵们一起睡大通铺之外，其它方面几乎再也寻不到当初的半分影子。
最近这一个月，因为天气转暖的缘故，猫了一冬的土匪们活动范围扩大了，近乎疯狂地劫掠。
凉州城以南的地方还算安全，以北的地方老百姓简直没办法生存下去。
再加上去年凉州附近收成不好，此时早已是青黄不接，许多人家几乎快揭不开锅了。
白虎营作为霍大将军麾下四大营之一，给养是大周军队中数一数二的。
霍骁便做主把朝廷划拨的军粮分了一多半接济百姓，所以最近白虎营的伙食水平下降得很厉害。
士兵们倒还不至于怨声载道，身份尊贵的霍小王爷都能受得了，他们这些穷苦人家出身的普通人又有什么过不去的。
唯有白虎营主将怀远将军马岩受不了这份儿罪，他也是世家子弟，战场上吃苦不怕，日常生活中富贵奢华也是惯了的。
而且马岩这个人向来很精明，霍大将军让霍骁到白虎营历练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长孙学着执掌兵权，他要是总在白虎营里晃悠难免有些尴尬。
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军队里也一样。
反正白虎营主将这样的位置霍骁肯定是看不上的，他又何必去做出力不讨好的事情？
所以自从霍骁到了凉州，他这个主将十日中至少有八日都住在凉州城的将军府中，表面上就像是把白虎营主将的位置拱手让给了霍小王爷。
有福不享是傻子，既然霍骁想表现，他乐得在家里好好休养一段时日。
霍骁刚用罢午饭，书墨把怀远将军府送来的一份请柬递到了他的面前。
“马明瑞要娶亲了？”他接过请柬打开随便看了一眼。
书墨脑门上汗都快下来了。
马明瑞是马岩的长子，也是白虎营中最有本事的偏将之一，和自家小爷也算是熟人了。
他娶亲的事情在白虎营早就传开了，小爷居然这样明知故问。
书墨试探着问道：“那三日后的婚宴小爷要不要出席？”
霍骁却并不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吩咐他着人去通知所有的偏将副将到大帐中来，说有要事相商。
书墨退了下去。
霍骁的“要事”其实还是关于剿匪的。
据最近其他几大军营传来的消息，土匪假扮士兵混进军营的事情时有发生，目的自然就是军队的给养。
虽然白虎营尚未发现这样的情况，但也足够引起霍骁的重视。
他对凉州附近的布防重新做了安排，白虎营内部的管理更是滴水不漏。
一切安排好已经是三个时辰之后了，霍骁回到自己的帐中。
他把前些日子惊风传来的密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脸上的表情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凝重。
小扁豆居然回江南去了？
这绝对是最近他得到的最糟糕的消息，没有之一。
他是不会相信那些替祖母回乡祭祖的传言的，小扁豆八成是受了什么委屈。
霍骁把信纸揉成一团，脸色依旧不好看。
他沉声道：“书墨，替我准备一份礼物送到怀远将军府。”
“是，小爷。”书墨应了一声又道：“那三日后的婚宴您还去么？”
霍骁道：“这个不好说，我明日还要和蒋申冯霁出去一趟，到时看看能不能赶回来吧。”
书墨不敢多言，打水替霍骁净手准备用晚饭。
再说豆豆一行人。
进了凉州城后她们先到酒楼解决吃饭问题。
用饭的时候听邻桌的客人们闲谈才得知，之前遇到的那些嫁妆原来是怀远将军儿媳妇的。
三日后他的长子马明瑞要娶亲了，新娘子是兰州城首富的嫡长女，所以才有那般价值不菲的嫁妆。
豆豆有些奇怪，怀远将军虽然品级不算太高，但却是手握实权的将军。
何况，宫里那位马贤妃不就是他的嫡亲妹妹么？
马明瑞是贤妃娘娘的嫡亲侄子，三皇子的嫡亲表兄，他为何会娶一名商女做正妻？
倒不是豆豆看不上商人，要知道马贤妃和三皇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也是觊觎储君之位已久的，他们定然需要强大的助力。
以马明瑞的身份，娶一名京里勋贵高官家的嫡女为妻，从而增加三皇子背后的势力才正常嘛。
而他这门亲事除了能得到一大笔钱，似乎并无任何好处。
和豆豆有同样想法的人并不少，邻桌就有人提出了疑问。
答案也很快就有了。
原来马明瑞并非马岩的亲生儿子，而是一名养子。
马岩妻妾无数，膝下却只有正妻所出的一个女儿马明玉，于是十年前便收养了马明瑞。
但就算是养子，马岩这样的人也不应该看得上商户之女做儿媳，想必其中定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这些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豆豆品着苦涩的茶水，决定再也不去想这些无聊的问题。
“沅儿，要不咱们先找一家客栈歇一晚，你也好好休整一下。”程小飞提议道。
胖麦穗儿也附和道：“是呀，奴婢方才去打听了，白虎营离凉州城还有一百多里地呢。”
她的嗓门儿并不小，让邻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一名身着灰色长衫的男子笑道：“几位小兄弟别白费心思了，白虎营可不是谁都可以进去的。”
豆豆十分客气道：“这位仁兄的意思是……”
男子道：“除了押送军粮的军士，其余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白虎营半步，这可是多年来的老规矩了。”
豆豆朝男子拱了拱手以示感谢，眉头却拧了起来。
胖麦穗儿把嘴巴凑到豆豆耳边道：“姑娘甭着急，让奴婢去寻主子带咱们进去。”
豆豆摆摆手道：“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你家主子在白虎营也只是个小角色，咱们不要拖累他。”
胖麦穗儿：“……”
她家主子是小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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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
尤其是那名丢了马的捕快，完全不敢相信方才发生的事情。
青天大白日的，在赫赫有名的白虎营大营门口，居然有人敢抢夺他堂堂凉州知府衙门捕快的坐骑？
他跑过去一把揪住罗富贵的衣领，怒喝道：“姓罗的，你给老子说说这是咋回事儿？”
罗富贵再次显示出了他过人的精明，马上苦着脸哀求道：“小人的远房侄儿没见过世面，见各位军爷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得紧，一时冲动……小人一定帮您把马寻回来，让他好好儿给您磕头赔罪……”
那捕快一把甩开罗富贵：“别他娘的糊弄老子，方才那小子的身手了得，你外甥？待会儿看老子不把他揍出屎来！”
这话说得粗俗，可在场的本就是一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大老粗，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程小飞此时才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
他虽然不清楚豆豆为何这样做，但只要是她想做的事情，他程小飞就要义无反顾地追随。
可惜现在捕快们都有了防备，他哪里还有机会抢夺马匹，反倒是被人一把拉住了胳膊。
他扭头一看，原来是罗富贵。
“你甭再给我添乱了。”罗富贵都快后悔死了，虽然四十两白花花的银子诱人，可他也得有命花不是？
方才那小子是他没有防备，要是再让这个也跑了，他罗富贵在凉州地面儿上还怎么混！
程小飞挣扎了两下，看了看围在身旁的几名身高马大的捕快，知道自己今日绝对占不到半点便宜。
形势比人强，他早些年就明白这个道理，要想帮沅儿的忙，他就不能轻举妄动。
他讪笑道：“你们放心，我保证不惹事。”
大营门口守门的士兵才懒得管这些闲事儿，反正被抢的又不是他们白虎营的马匹，他们乐得看热闹。
那名捕头朝守门士兵拱了拱手，大手一挥让送菜的牛车驴车随他进大营。
接下来的事情和往日并无区别，捕快们见程小飞没有什么异常，各自下去用饭休息不提。
罗富贵和村民们可没有捕快们那么好的待遇。
他们把牛车驴车赶到指定的地点，把物资卸掉之后照例回到离营门口不远的地方集中。
几名伙头军抬着几大篮子白面馍馍和一大桶菜汤送给他们当午饭。
村民们也习惯了，每人用大粗瓷碗舀了一碗汤领了两个馍馍蹲到一旁开始吃饭。
程小飞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蹲在一旁，他可没有心思吃什么馍馍，一双眼睛暗暗四处打量，看看能不能寻到什么机会。
他们前来白虎营的目的是寻找沅儿的堂兄，可现在一切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如今三个人中只有他进了白虎营，怎么说也不能白来一趟，他得替沅儿寻到她的堂兄。
就算找不到元家少爷，找到那位大名鼎鼎的霍小王爷也一样。
他的想法和豆豆是一样的，只要找到最大的帐篷就等于找到了霍小王爷。
程小飞正盘算着该寻个什么借口溜开一会儿，营门外又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大营中顿时变得安静无比，营门口所有的士兵们也变得肃然，连蹲在地上用饭的村民都发现了异常，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嘎吱一声营门开了，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的声音：“恭迎小王爷。”
程小飞心里咯噔一下，原来霍小王爷方才不在大营里，幸好自己方才没有乱闯。
只是他回来了，那沅儿的堂兄会不会也一起……
还不等他想清楚，罗富贵重重一扯他的衣袖：“还不跪下。”
程小飞可不想当什么出头鸟，赶紧随着村民们跪了下来。
只听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二十多骑从营门口缓缓而入，一水儿的上等骏马，比方才那些骑兵威风了不止一倍。
程小飞悄悄抬头，打算看一看这个盛名远扬的霍小王爷究竟是什么样子。
没想到只是一眼他就懵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程小飞的遭遇，三年的时间变得“面目全非”，连一起长大的豆豆都认不出来。
霍骁和六年多前相比，高了、壮了、黑了、更俊美了，气质多少也有些改变，但从根本上来说变化不大。
身为崇拜者的程小飞自然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心里有些酸涩也有些欣慰，元家哥哥越发出众了。
鹤立鸡群，人中龙凤这样的词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这般出众的少年郎，的确值得沅儿惦念……
此刻他全副心思都在“元潇”身上，早已经把霍小王爷什么的忘到爪哇国去了。
只是……他的一张小俊脸很快变得有些扭曲。
原来，“元潇”身边竟有一名身披红色斗篷的女孩子。
那女孩子五官秀丽英气勃勃，一看就是出身将门。
她看起来虽然足够端庄，可看向“元潇”的时候一双美眸里满满都是情意，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她在打什么主意。
最让程小飞生气的是，他印象中十分高贵冷艳的少年，似乎对那名女子也不反感，偶尔还笑着应和她几句。
远远望去两人竟一副十分般配的样子，把程小飞看得双眼几乎冒出火来。
这便是沅儿心心念念的堂兄，这便是让沅儿想要摆脱身份以求得一个机会的心上人！
他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
想起那天晚上在小木屋前，沅儿那副为难的样子，让他的心一阵阵揪痛。
罗富贵以为他盯着那女孩子看，生怕他又做出什么异常的举动，赶紧按住他的胳膊道：“那是白虎营主将怀远将军的独生女儿，马明玉马大小姐，你可千万别……”
程小飞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神色。
果然，再深的情意也比不上富贵权势。
难怪他在这白虎营里混得这样好，勾搭上了主将的女儿，不好才怪了！
算他程小飞瞎了狗眼，还把这样的人当作自己努力的目标。
正在这时，马明玉突然发出了一阵清脆的笑声。
程小飞越发气得快吐血了。
沅儿为了他吃尽了苦头，万里迢迢来这个破地方，他倒是过得挺快活！
他瞅准机会突然从地上蹦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朝马上的霍骁飞扑过去。
“你个负心薄情的玩意儿，小爷和你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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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骑术很好，无奈她从捕快手中抢来的马实在一般。
别说和豆沙芝麻那样的宝马相比，同白虎营里普通骑兵的坐骑相比也差了许多。
好在前方的骑兵们并没有全速前进，豆豆仗着体重轻勉强还能跟上。
她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既不会被落下，又不至于被前面的骑兵们发现她跟在后面。
很快半个时辰过去了，一行人来到了白虎营西北方二十多里开外的一片树林。
远远就能听到一阵厮杀和兵器相撞的声音，豆豆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手心也全都汗湿了。
不过她仔细一想又略微松了口气。
这种时候有声总比无声强，要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那就说明……
呸呸呸……她忍不住暗暗骂了自己几句，千万不能再当乌鸦嘴了！
前方的骑兵们和她完全相反，根本半点着急的意思都没有。
听到厮杀声他们反而停了下来，只派了一名斥候前去打探消息。
豆豆在后面看得怒火中烧。
霍大将军麾下也有这样的乌合之众，堂堂七尺男儿心眼竟然小到这种地步！
她悄悄翻身下马，把它拴在树林边，自己则从另一条小路进了树林。
厮杀的声音越发大了，还可以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豆豆知道自己越来越接近大白汤圆和敌人交战的地方。
她虽然很小就开始习武，却从未和人真正交过手。
上战场这样的事情就更别提了。
当然，同两国交战的大场面相比，剿匪其实还算不得真正的战场。
只不过对于豆豆而言，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离杀戮这么近，完全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紧张的情绪。
终于，她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了。
原来这树林只是一道屏障，往前走是一个小山坳，交战双方大约五六十人。
人数多的一方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裳，武功招式也是参差不齐，但格外的凶悍好斗，显然他们正是凉州附近的土匪。
只有十几人的一方黑盔黑甲，数量上虽然不及对方，但一看就是训练有素，场面上竟丝毫不落下风。
起码她目力所及的地方，倒地的人中没有一个是穿着黑甲的。
豆豆顾不上分析这些孰强孰弱的问题了，她所处的位置比他们交战的地方高很多，她快速在那些黑衣黑甲的士兵们身上扫视。
终于，一道修长矫健的身影出现在她视野中，这人武功很好，但身边竟围绕着七八名彪悍的土匪。
双拳难敌四手，他这里竟已经是双拳敌十几手，任谁看了都是胆战心惊。
豆豆摸了摸腰间，小脸顿时皱成了包子。
自己本就没有什么实战经验，再配上罗富贵送的特殊武器，能帮得上什么忙？
她索性也不用拿短棒子了，在地上捡了十几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石头。
这里虽然没有弹弓，但用石头打人对于她来说还是很容易的。
她悄悄逼近，埋伏在一棵大树背后。
豆豆的“暗器功夫”有多厉害，这世上最有发言权的就是霍骁的暗卫惊风大爷，那次的擀面杖打脚踝，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围绕在“大白汤圆”周围的那七八名土匪也很快尝到了滋味。
他们是这几十名土匪中武功最好的，单打独斗虽然未必是面前这小子的对手，可用车轮战法迟早累死他。
正如土匪们所想，“大白汤圆”的动作渐渐有些凝滞，显然是体力有所下降。
豆豆打出的石头虽然不致命，但全都打在了关节处，让土匪们使出的招式乱了套，算是恰到好处地帮了他一把。
形势骤然间发生了变化，七八名土匪中很快便倒下了三人。
土匪们也不是笨蛋，很快就发现了蹊跷之处。
一名虬髯大汉指着豆豆藏身的大树大吼道：“大哥，大树背后有人偷袭！”
被他唤作大哥的土匪提着大刀迅速朝大树这边杀了过来。
豆豆哪里会等着他来砍自己，她早在被人发现的一瞬间就飞身上了大树，躲进了茂密的枝叶中。
等那土匪从山坳爬上来，大树背后哪里还有人。
他气得眼睛发红，同白虎营的士兵们交战不下几十次，还从未见过今日这种卑鄙的手法。
“是哪个不要脸的，给老子滚出来，暗箭伤人算什么好汉！”他边骂边挥舞着厚重的大刀，身旁一棵小树应声倒地。
躲在茂密枝叶背后的豆豆暗暗撇撇嘴，这厮也真好意思。
做了土匪还在追求什么光明正大？只要有效果，你管姑奶奶用什么招数。
有本事你倒是砍姑奶奶藏身的这一棵最大的树，拿着小树撒气又算什么英雄！
那土匪见四下无人，放心不下那些正和敌人交战的弟兄，提着大刀准备折返回去。
说时迟那时快，豆豆摸出腰间的短棒子，像当初打惊风大爷那样，把短棒子重重砸在了土匪的脑后。
这短棒子比擀面杖强多了，脑后也不比脚踝，那土匪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直接倒在了地上。
豆豆飞身下树，把土匪的腰带解下来，将他四马攒蹄地捆了个结结实实。
她提起土匪的大刀，用刀身拍了拍他的脸颊道：“你该庆幸本姑娘不敢杀人，否则就让你试试自己的大刀有多快。”
“你是谁？”她话音刚落，耳畔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豆豆转头看向来人，惊呼道：“你是三堂兄？”
她今日本就是一身普通农家男孩子的打扮，方才又经过了一番折腾，现在一张小脸上脏兮兮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一声“三堂兄”把元沂吓了一跳。
因为整个靖南侯府，这般称呼他的人只有七妹妹元沅，可……她是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然而，事实就是事实，不等他醒过神来，豆豆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她伸出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三堂兄，我是元沅呀，你不认得我啦？”
她想了想又厚着脸皮问了一句：“元潇堂兄没有和你在一起吗？”
元沂本来就累得一身都是汗，被豆豆这么一追问，豆大的汗珠直接从额头上簌簌而下。
只不知道这是累的还是吓的。
这丫头胆子也忒大了，身为吏部天官的掌上明珠，她居然敢跑到这里来。
这也就罢了，她甚至还敢和土匪交战。
更要命的是，他该上哪儿去给她找一个“元潇堂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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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的焦急不是装出来的，实际上她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控制情绪了。
因为她同元沂一起折返回白虎营的一路上，没少听士兵们说起最近其他军营里混入土匪细作的事情。
而且细作们混进军营的手段和她用的办法也大同小异。
说白了他们今日就是羊入虎口，此时小肥哥哥八成已经被人抓起来严刑拷打了。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罗富贵不愧是典型的西北汉子，这种时候居然没有趁着霍小王爷不和他们计较，随着村民们赶紧回家，还在白虎营大门口巴巴儿地等着她。
经过罗富贵一番描述，豆豆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儿。
小肥哥哥是在闹哪样？
人家都没有怀疑他，他自己倒是主动跳出来了。
而且他们和霍小王爷无冤无仇的，他袭击人家作甚？
霍小王爷那种连皇子们都不放在眼里的性子，把小肥哥哥抓到大帐里还不知会使出什么可怕的手段折磨他！
豆豆一着急，催马就冲进了白虎营。
她为什么一路上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原因很简单，这一切都是书墨借着霍小王爷的名义安排的。
他在霍骁身边伺候了十几年，要是连这点眼力劲儿都没有，如何能混得到今日？
至于事后会不会被霍骁收拾，他完全没有这样的顾虑。
见到朝思暮想的小王妃，他就不相信小爷还会记得他书墨之前犯过什么错。
所以她能如此顺利便来到大帐外，连霍骁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站起身来迅速出手点了程小飞的哑穴，把他提起来扔给一旁的胖麦穗儿：“把他带下去安顿好。”
胖麦穗儿不敢有异议，何况她也觉得姑娘和主子见面最好不要旁人打扰。
她接过程小飞往肩膀上一扛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霍骁清了清嗓子，刚想回应豆豆一句，一道纤细的身影已经急急火火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小肥……彻哥哥——”不等霍骁有所反应，打扮成农家小少年，小脸脏兮兮的女孩子已经扑进了他的怀里，两条细细的小胳膊紧紧揽住了他的脖颈。
“小……小扁豆……你……”
幸福来得太突然，把霍小王爷直接砸晕了，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彻哥哥……呜呜……”他还没回过味儿，怀里的女孩子已经嚎啕大哭起来。
豆豆从小就不是个脆弱的女孩子，生性又十分乐观豁达，就连在京城受了那么多委屈，她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那一日和程小飞重逢虽然也哭了好一阵，但那并不单纯是伤心，更多的是喜极而泣。
而此时她真是难过极了，恨不能把自己这些年受的委屈统统发泄出来。
其实她并没有那么坚强，而是一直没有找到可以肆意挥霍悲伤的地方，在大白汤圆面前，她终于褪下了戴了那么多年的面具。
本以为一见面就会被豆豆质问的霍骁，被她哭得整颗心都绞在了一起。
这就是他的傻丫头，虽然从来没有对他说过半句情话，却给予了他任何情话都达不到的抚慰。
明明是来为她的小肥哥哥出头，找霍小王爷算账的，可一见到自己，傻丫头把什么都抛在了脑后。
看来她对自己的信任已经刻进了骨子里，连半分怀疑都没有。
他霍骁何德何能，撒了弥天大谎还能得到心爱的姑娘这般对待！
他甚至怀疑照傻丫头这个样子，他就是继续骗下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他再也不想在她面前说半句谎话。
美人在怀的滋味虽然很享受，该解决的事情却是半点都耽搁不起了。
霍骁也不嫌弃豆豆满头满脸的沙土，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柔声道：“小扁豆，不哭了。”
“我不……”豆豆却依旧把头埋在霍骁怀里，哭声根本歇不下来。
霍骁无奈，只好笑道：“打小儿就是个脏丫头，当年弄我一身口水，现在鼻涕眼泪全往我身上招呼，你就不怕被我嫌弃么？”
“你敢！”豆豆终于把一张哭花了的小脸抬了起来，一双红肿的眼睛直直瞪着霍骁。
“自然是不敢的。”霍骁拉过椅子，顺势把豆豆揽进怀里直接坐到了他的腿上。
两人一年前在辽东虽然也有过一些亲密接触，但也只是拉拉小手，捏捏小脸，最亲近的不过就是豆豆掉坑的那一次霍骁背过她。
可那些举动全都加在一起也比不上现在的动作暧昧，豆豆一张花猫脸瞬间红得不行，使劲儿挣扎起来。
“你这家伙不是个好人，见面就想占便宜！”
霍骁暗暗好笑，看来这一年的时间没有白过，他的小扁豆都知道这是占便宜了！
“别乱动，我有话和你讲。”这也是他把豆豆困在怀里的原因之一，待会儿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被困在他怀里她想跑也跑不掉。
豆豆低着头不敢看霍骁，有些扭捏道：“这可是在人家的地方，你好不知羞。”
眼前的女孩子根本没有做任何装扮，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邋遢，在霍骁眼里她却美到了极致，一张绯红的小脸连三月间的桃花都无法比拟。
他哑着嗓子道：“小扁豆，要是我说世上从来没有元潇这个人，你信吗？”
豆豆迷糊地看着霍骁，大白汤圆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世上怎么可能没有元潇！
霍骁在心里把自己狠狠鄙视了一回，他都给扁豆灌了些什么迷魂汤，向来聪明伶俐的小姑娘，到了关键时候怎的变得这么笨！
他伸出手捧着豆豆的小脸，十分认真地看着她的美眸，一字一句道：“我、是、霍、骁。”
好半天后豆豆才像是反应过来对方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你是霍骁？霍小王爷就是你？”豆豆美眸瞪得溜圆，直接就想从霍骁腿上蹦起来。
好在霍骁早有准备，长臂一伸直接把豆豆按回了怀中紧紧抱住。
“放开我，你个大骗子！”豆豆用力想把霍骁的手掰开，可他的胳膊却像是铁棍一样，硬邦邦根本纹丝不动。
霍骁把头埋在豆豆肩上道：“我知道你很生气、很愤怒，可你静下心来听我把话说完好么？”
豆豆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这厮的对手，咬牙切齿道：“有话说，有屁放！”
霍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世上敢在他面前这般放肆的女孩子也只有这颗扁豆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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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见霍骁还好意思笑，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直到他求饶才松开手。
霍骁揽着豆豆的纤腰给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这才道：“小扁豆，堂兄这个身份让你困扰了很久，如今知道我并非元家的人，你就再也不用担心了。”
豆豆白了他一眼：“谁担心了？”
霍骁见她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笑道：“是，是我在担心，我担心某颗小扁豆因为顾及身份的问题胡乱给我找个堂妹夫，那我这辈子不就娶不到媳妇儿了么。”
“油嘴滑舌，你媳妇儿在京城里，人家瑞嘉郡主可威风了。”豆豆想起裴锦歆那副早已视霍骁为囊中之物的模样，心里酸溜溜的。
霍骁伸手刮了刮她俏丽的小鼻子：“傻扁豆，不是早就和你说过么，我和她之间的婚约根本不作数。”
豆豆嘟囔道：“人家裴锦歆说了，只要是她看得上的人，谁都甭想拒绝，你长得这么好看，她又怎会看不上嘛……”
心爱的姑娘夸自己长得好，霍小王爷觉得受用极了。
但提到裴锦歆，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草包死皮赖脸想和小扁豆做朋友也就罢了，就当她是个跳梁小丑，多少可以给他小媳妇儿的日常生活增加点乐子。
可新年宴上她居然敢说出让小扁豆嫁给霍骏的话，这个坚决不能容忍！
别以为他霍骁远在万里之外就什么都不知道！
他笑道：“她的话连个屁都不算，不值得你这般费心思，你只需高高兴兴地过日子，等着我回来迎娶就成。”
豆豆啐了他一口：“八字儿还没一撇，谁要嫁给你呀？人家还没想好要不要搭理你呢。”
霍骁长眉一挑：“你都坐在我怀里了，还想嫁给谁？”
豆豆又挣扎了两下，依旧是无用功，她只好道：“我这是被你逼的！你骗我的事情暂且不提，我喜欢的是堂兄元潇，可不是你这个位高权重的霍小王爷，你是知道的，我只想过简单纯粹的日子，偏你是个天底下最大的麻烦。”
霍骁道：“你这意思是看不上我了？”
豆豆十分认真地点点头：“不是看不上，而是不敢看上。”
霍骁被气笑了，这是什么狗屁歪理，明明都已经看上了，还说什么敢不敢的！
豆豆才不管他笑不笑，接着道：“你长得太好，出身太尊贵，身上肩负的责任太重，而且不管你承不承认，你总是有婚约的人，而且，你将来一定会像霍大将军那样，常年驻守大西北，我可不想像你祖母那样，几年都见不上自家夫君一面。”
她没好意思说的是，霍大将军把正妻留在京城，却把最宠爱的侧室带到兰州府，这几十年来谁才是定北王府真正的当家主母，明眼人一看就知。
当然，这也不单纯是他的原因，手握重权的武将，正妻和嫡子留在京里也是惯例，也算是留在皇帝身边当人质。
可就这样了霍大将军犹不知足，兰州城定北王府中还有数不清的美人姬妾，也不知道年过半百的他哪里来的这许多精力。
霍骁怎会不知道她想说什么，无非就是怕自己将来也像祖父那样花心风流，让妻子半辈子独守空房。
可他能说什么？
一生只要你一个？绝不多看别的女人一眼？
誓言说出口只需要一瞬间，不到临终那一刻谁有资格说自己做到了？
他不想用那些空泛的话语来哄得心爱的女孩子一时的高兴。
他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证明自己的真心。
霍骁笑道：“这些话听谁说的，胖麦穗儿？”
小扁豆根本就不是一个喜欢打听家长里短的人，何况霍家和元家本无太多的交集。
她对霍家的情况这般了解，尤其是涉及祖父的妻妾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是听胖麦穗儿说的才怪。
豆豆撇撇嘴道：“不管是谁说的，事实就是如此，像你这样的男孩子，根本不适合我！”
霍骁轻哼一声：“听你方才的意思，我这个人可以说是一无是处了？”
“本来就是！”豆豆咬了咬牙。
霍骁嗤笑道：“我不适合你，莫非那个傅家的小白脸子就适合了？”
豆豆忿忿道：“是不是胖麦穗儿又给你打小报告了？”
霍骁道：“别冤枉人家胖丫头，当初你在青州府的时候，整日给傅家小白脸子做好吃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惊风……”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惊风暗中监视过小扁豆好几次的事情绝对不能让她知道，他赶紧闭上了嘴巴。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顾阁老寿宴那一日，豆豆虽然没能见到惊风的脸，却从胖麦穗儿口中听到了他的名字。
只要不涉及霍骁本人的时候，豆豆的脑袋一向是好用得很的。
她恍然大悟道：“原来在青州府被我师傅抓到的那个家伙就是惊风，你这个大坏蛋，从那个时候起就派人盯着我！”
既然已经露馅儿了，霍骁并不介意多出卖惊风大爷一次两次的。
他坏笑道：“傻了吧，别忘了你当年的金豆豆是怎么丢的，那也是惊风的手笔，哈哈……”
见霍骁这般得意，豆豆反倒是不生气了。
她把小脑袋整个靠在霍骁颈窝处，用手指戳着他的胸口懒洋洋道：“你到底背着我做了多少坏事儿，全部给我交待清楚，否则……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霍骁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故作为难道：“这个……该从哪件事儿讲起呢？”
典型的坏事做得太多，自个儿都想不起来了！
豆豆翻了个白眼儿道：“小时候的事情就算了，本姑娘就当你年幼无知，你就从我姑父怎会突然调任辽东都司的事情讲起吧。”
霍骁快笑喷了，自己怎的就喜欢上了这么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子。
年幼无知？好歹他还比她大了三岁好不好！
他轻咳了一声道：“这有什么好讲的，我看姑父在西宁卫升迁无望，而且每次他出去执行任务姑姑都担心得很，索性给他换个位置，宣抚使不用打仗又容易得好处，不是挺好么？”
豆豆道：“嗳，那是我的姑姑姑父，你可别胡乱叫唤。”
霍骁笑道：“咱俩还分什么彼此，你的不就是我的？”
这脸皮真是比城墙拐角还厚！
明明是想把自己设计到辽东去，还说这么冠冕堂皇的话！
只是……姑姑一家现在过得的确比从前好了很多。
特别是姑父不用打仗这一点，让姑姑多睡了好些安稳觉。
豆豆拾起霍骁的一缕头发绕在手指上，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那你还做了些什么事儿是我不知道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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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一年的时间，豆沙高了壮了，从前的脾性却一点未变。
在白虎营中，除了专门负责照料它和芝麻的马夫，只有霍骁和书墨能靠近它。
就连霍骁的副将蒋申和冯霁，多次向要尝试接近都以失败告终。
此刻豆沙见到它的小主子，从书墨手中挣脱出来朝豆豆跑去。
一人一马异常亲热，尤其是豆沙，竟像是撒娇一般把大脑袋拱在豆豆肩上，把站在一旁的几名侍卫看得直咂舌。
他们跟随小王爷也好些日子了，虽然不如之前的铁良和周侍卫那般亲近，但对这匹马并不陌生。
甚至于有些人一开始还暗中嘲笑过“豆沙”这个名字，等得知了小王爷的坐骑名叫“芝麻”之后，全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巴。
没想到坏脾气的“豆沙”也有这般温良驯服的一天。
只是不知道这名穿着农家粗布衣裳，有些娘们兮兮的少年是什么人物，居然能同时得到小王爷和豆沙的青睐。
霍骁拍了拍豆豆的肩膀，笑道：“咱们该出发了。”
豆豆转头看着他，一双美眸中全是谢意：“彻哥哥，谢谢你把豆沙带到这里。”
竟不问为什么，而是直接道谢。
霍骁心里很满意，弯起手指轻轻弹了她的脑门儿一下：“傻丫头，和我说什么谢，不过是睹物思人罢了。”
豆豆愉悦地朝程小飞和胖麦穗儿一挥手，大家各自上马离开白虎营，朝凉州城飞驰而去。
※※※※
白虎营最南边的一顶帐篷里。
一名女兵刚伺候马明玉用完午饭，另一名女兵急匆匆跑了进来。
说是女兵，其实她们全都是她身边的大丫鬟。
马明玉是怀远将军马岩的独女，从小在将军府里说一不二，又有一身不俗的武功和骑术，因此在凉州地界儿上，几乎所有人都以“大小姐”呼之。
她不但自己喜爱舞刀弄枪，身边的丫鬟也被逼得个个都学了三招两式。
因为她时常出入白虎营，丫鬟们也就随行做了女兵。
一来伺候陪伴她，二来也可以壮壮声势。
马明玉虽然行为举止和京中贵女们有所不同，但骨子里却还是一副闺秀做派。
说白了她就是一个矛盾体，又想特立独行保持自由自在的生活，又不想让某些她看重的人觉得她的行为粗鲁。
见那丫鬟跑得太匆忙，她轻斥道：“忙什么！让人家看见成何体统！”
这个“人家”指的是谁，屋里的一干人都心知肚明。
如今白虎营不比从前，随处可见霍小王爷的人，她们是大小姐身边贴身伺候的人，一言一行必须小心谨慎。
丢了自己的脸事小，绝不能让霍小王爷把大小姐看轻了。
那丫鬟名叫依巧，听到马明玉的声音赶紧止住了脚步，十分规矩地行了个礼才道：“大小姐，方才小王爷又出去了。”
马明玉人如其名，生得十分端庄明艳，和她的嫡亲姑姑马贤妃有几分相像。
“可知道他去哪儿了？带了多少人？”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很不好看，声音里透着一丝寒意。
依巧小声答道：“带了大约十几名侍卫，具体情况奴婢没敢多打听。”
马明玉银牙暗咬，尽量心平气和道：“下去吧。”
依巧忙不迭地溜出了帐篷，旁人都以为自家大小姐性格爽朗大气，其实那不过是表面现象罢了。
好在这里是白虎营而不是将军府，否则今日她休想全身而退。
依巧离开后，帐篷里剩下的丫鬟们谁都不敢吱声，就怕说错了什么话又被大小姐记上一笔。
马明玉坐在妆台前，完全没有了重新整妆的心情。
“依香，你觉得今日那少年有什么古怪吗？”她转头看向方才伺候她用饭的丫鬟，尽量用柔和的声音问道。
依香是她身边最聪明的丫鬟，可此时依旧没能立刻领回自家小姐的意图。
少年？
是之前偷袭霍小王爷被抓的那个，还是后来在白虎营里打马狂奔的那个？
依香觉得自己脑袋完全不够用，大小姐身边真不是好待的。
她硬着头皮道：“大小姐指的是……”
马明玉轻哼一声道：“自然是骑马的那一个，你别看那小子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灰头土脸的就把他看轻了，如果他不是大有来头，书墨会那般紧张？”
如今白虎营表面上是霍骁说了算，实际上还是她马家的地盘。
除了霍骁大帐附近的事情她打听不到之外，其他大事小情哪有瞒得过她的。
书墨虽然只是霍骁身边的奴才，平日里满大营的将士们，包括她爹怀远将军马岩，谁不把他当个爷供着？
今日那小子竟能让书墨是那样的态度，这件事情必然有不同寻常的地方。
说不得就和京里的某位皇子有关。
她想起了姑姑前几日的来信，提起了如今京城里的形势，她暗暗握紧了拳头。
依香毕竟只是一名丫鬟，哪里会想得这么复杂。
她只是觉得大小姐太过多虑了，来人是少年又不是少女，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那些士兵们私底下议论小王爷和攻击他的那名少年有什么暧昧，说小王爷从不近女色，八成是有什么断袖之癖，她才不相信。
霍小王爷那般光明磊落的少年郎，怎么可能是那样龌龊的人。
连她依香都能看得出来的事情，难道大小姐还会看不明白？
不过……有些事情也不好说。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大小姐已经被霍小王爷给彻底迷住了，昏了头也很正常。
依香笑道：“管他是什么来头，奴婢只知道咱家大小姐是西北第一美人，除非眼睛瞎了，谁会不喜欢？”
马明玉抬头看了看镜中自己那明艳的脸庞，渐渐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她轻笑道：“的确，管他是什么来头，就算是瑞嘉郡主裴锦歆，也不过一个绣花枕头，哦……错了，芯儿是一包草，皮儿上的花也绣得一般。”
屋里所有的丫鬟赶紧附和着咯咯笑了起来。
马明玉嘴里把裴锦歆说得一文不值，像是毫无威胁一般。
其实她心里清楚得很，别说自己只是长得漂亮，就算真是天仙下凡，和人家裴锦歆也没法儿比。
皇室宗亲，勋贵子弟，娶妻看得是门第，从来和容貌无关。
更何况人家不但胎投得好，与霍骁还是指腹为婚，她一个正三品将军的女儿，在大西北都低了霍文茵一头，又能把裴锦歆怎么样？
正如姑姑所言，霍骁的身份比起皇子并不差什么。
侧妃，她只想一个侧妃的名分。
虽然有些糟践自己，但一想到那俊美无双的脸庞、修长矫健的身姿、尊贵无比的身份，一切都是值得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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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明玉今年十四岁，和裴锦歆一样也是从小被家里人娇养着长大的。
裴锦歆在京城无法无天，她在凉州城同样无人敢惹，是出了名的带刺玫瑰。
所不同的是裴锦歆头脑简单，做事只凭一时高兴，既冲动又暴躁，其实她也并没有真的做过什么恶事，却得了一个恶名。
而马明玉非但长相结合了马将军和将军夫人于氏的优点，性格方面也是集中了父母的长处。
马将军勇武而狡猾，于氏聪明而隐忍。
马明玉九岁那一年，随着马将军去兰州府参加霍大将军的寿宴。
在兰州城的定北王府，她第一次见到了霍大将军唯一的嫡孙小王爷霍骁。
身为太子良娣的内侄女，霍骁这个名字她自然不陌生。
从姑姑频繁的来信中，她甚至还知道霍骁宁可和草包宇文恺做朋友也不乐意搭理自己那优秀过人的表兄宇文怿。
对此她嗤之以鼻，这般识人不明的男孩子，将来怎配执掌五十万西北军的军权？
然而，霍大将军寿宴上那惊鸿一瞥，让马大小姐的一颗芳心从此沉沦。
按于氏的想法，她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将来势必要招赘一名上门女婿，那样她便一辈子都能和女儿在一起。
而马将军原先的打算，是想和妹妹亲上加亲，让女儿嫁与外甥宇文怿，说不定将来还会有一份大造化。
可太子良娣马芸蔚自有她的想法，她的儿子将来想要染指皇位，单凭马家那点势力是不够的。
裴顾两家早已拧成一股绳，不是她能撼动的。
唯有从势力最大的霍家身上下手。
可小王妃的位置早已被裴锦歆占据了，马明玉顶多能做一名侧妃，这未免有些遗憾。
随着裴锦歆越大越不成样子，马芸蔚觉得这点遗憾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以明玉的姿色和资质，真和裴锦歆一起嫁入霍家，霍骁会向着谁不言而喻。
霍家的男人宠爱侧室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到了霍骁这一辈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何况近水楼台先得月，明玉只要赢得了霍大将军的喜爱，将来在与裴锦歆的争斗上又多了几分底气。
所以在马明玉的婚姻大事上，她们姑侄俩算是不谋而合。
从九岁起，马明玉就一直在为霍骁的侧妃这个位置奋斗。
努力读书习武，为的不是做大周朝的女将军，而是将来能在西北军中陪伴霍骁。
兰州府和凉州府距离挺远，往返一次也要半个多月，但她为了讨好霍大将军，讨好霍家人，每隔一个月必然登门拜访一次。
就连脾气骄纵眼高于顶的霍文茵也被她哄得服服帖帖，把她视为关系最好的闺中密友。
霍大将军甚至几次暗示，将来她一定是霍家的人。
马明玉觉得自己心血没有白费，前途一片光明。
可她浑然忘了，霍骁不仅仅是霍大将军的嫡孙，他还是福王唯一的外孙，只要是他不愿意的事情，就算是霍大将军也逼迫不了他。
更何况，在霍大将军那样位高权重而又风流成性的人眼里，她这样的女孩子又算得了什么？
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个三品将军的女儿和自己唯一的嫡孙翻脸？
日子就在马明玉的各种不懈努力中飞快流逝，她终于等到了霍骁重返大西北的这一天。
他也长大了，比从前更俊美，更霸气。
马明玉不是裴锦歆那样的草包，怎么样做才能引起霍骁的注意却又不至于让他反感，她可谓下足了功夫。
同时，两个月一次的兰州之行并没有因为霍骁的到来和霍文茵的离去而改变。
她就是想让霍骁知道，自己是一个多么完美的女孩子，上得了战场，入得了厅堂，孝顺长辈，友爱小姑，是世上最配得上他的女子。
可惜，霍骁和那些她了解的男孩子完全不同。
他对她不冷淡也不热情，完全把她当作普通世交家的女孩儿那样对待。
有的时候明明觉得他在对自己笑，其实那笑意根本不达眼底，让人感觉遥不可及。
有的时候明明他在和自己说话，其实只不过是出于礼貌敷衍几句罢了。
她甚至觉得如果自己不是白虎营主将的女儿，他连眼神都不屑于给自己一个。
就连她今日以大哥的婚事为借口，再次邀请他明日前往将军府赴宴，得到的依旧是模棱两可的答复。
马明玉又一次端详了一遍镜中的自己，明艳动人，美貌如花。
她给自己鼓了鼓劲儿，这世上绝对没有她拿不下的男人。
※※※※
霍骁和豆豆一行十几人，骑的都是一流的骏马，只用了半个多时辰便回到了凉州城。
书墨、程小飞、胖麦穗儿以及侍卫们直接去了城中最好的酒楼。
霍骁则陪着豆豆回了一趟客栈。
等两人来到酒楼，酒菜已经上齐，雅间里却只有程小飞和胖麦穗儿两个人。
豆豆道：“侍卫大哥们都在隔壁用饭，书墨哥呢？”
程小飞和胖麦穗儿都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
霍骁把豆豆拉到椅子上坐下，笑道：“是我吩咐书墨去办点事儿，你不是早就饿了么，咱们先吃饭。”
说着便动作熟稔地替豆豆盛了一碗汤，又手脚利索地替她夹菜，殷勤得让胖麦穗儿根本插不上手，只能站在一旁生闷气。
她本想着姑娘向来最心疼她，只要她往姑娘身旁一站，姑娘肯定会让她坐下来一起吃。
没想到堂堂的小王爷就这么把她的位置直接占了。
她个子矮本就不显眼，喝着心上人盛的汤满心甜蜜的姑娘啥时候才看得见她？
她也很饿了好不好……
程小飞也看不下去了，姓霍的要不要这么腻歪！
好好的一桌子山珍海味，愣是被他整得让人提不起食欲。
他轻咳一声道：“我说姓霍的，最近凉州城附近不是缺粮么，怎的这酒楼里食材依旧这么齐全？”
霍骁见豆豆面前的菜都快堆成小山了，这才放下筷子道：“你不是学过经商么？酒楼都有自己的进货渠道，凉州本就不是什么粮食产量高的地方，他们自然会去别的地方进货。”
豆豆听他们说起粮食的问题，把嘴里的菜咽下后问道：“彻哥哥，朝廷给西北军的粮草是从户部直接拨付吗？”
霍骁取出丝帕给她擦了擦嘴，笑道：“怎的突然想起问这个？”(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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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寒冷的夏夜，本该甜美的声音却显得有些凄冷，让人听了心疼。
“我保证这个遗憾你下辈子都弥补不了。”一道带着怒意的男声打破了这份凄冷。
豆豆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向来人。
只见一身黑衣的霍骁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后。
“彻哥哥，你怎么又回来了……”豆豆有些心虚。
“我要是不回来，是不是又要发海捕文书，满大周通缉我的小媳妇儿？”霍骁的声音向来是明亮的，此刻却有些郁郁。
豆豆站起身来，动了动唇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骁上前两步长臂一伸揽住她的纤腰，接着屋顶之势飞身出了围墙，直接落在了芝麻背上。
豆豆不想问他要带自己去哪里，闭紧双眼抱着霍骁的腰，任由芝麻像离弦的箭一样跑到了城门口。
城门早就关了，但对于霍骁来说这根本就不个事儿。
很快两人就出了凉州城，半个多时辰后他们来到了里白虎营不远的一处小山包上。
霍骁把豆豆抱下马背：“小扁豆，咱们俩好好谈谈。”
豆豆看了看不远处依旧亮着灯的白虎营，轻声道：“你明早还有事儿呢，还是早些回去休息，我方才不过是胡乱说说的，好不容易才见到你，我怎舍得离开……”
霍骁把她拉到身前，沉声道：“你把我当傻子哄？还是打算再来一次金蝉脱壳？”
两个女孩子是怎么离开京城这件事儿，显然不可能瞒着霍骁一辈子。
豆豆苦笑道：“我才是个大傻子，根本连你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就喜欢了，现在势成骑虎，你让我怎么办？”
霍骁道：“那你这是准备逃避？”
豆豆摇了摇头：“不是逃避，是想找个地方静下心来想一想我今后该怎么办。”
霍骁把豆豆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小扁豆，我们是一辈子要在一起的人，有什么事情不要憋在心里，嗯？”
豆豆道：“我本以为你是侯府三房的少爷，虽然出身不凡但也不至于高不可攀，我打算去找师傅学着赚钱，等有了足够多的嫁妆便勉强能够配得上你，可……”
剩下的话已经不用多说了，一个父母不详的孤女，就算是拥有敌国的财富，也同样入不了霍骁那些长辈的眼。
他们顶多看在钱的面子上赏自己一个侍妾的位置，这绝不是她想要的。
与其到时痛苦一辈子，不如现在快刀斩乱麻，虽然难受，但起码保住了尊严。
霍骁捧起她的小脸儿：“看着我，小扁豆。”
豆豆依言抬起了头。
“不是常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再困难的事情咱们不去尝试，又怎么知道做不到呢？何况在我看来，事情根本还没有糟糕到那个地步。”霍骁语气十分平和，试图安抚豆豆的情绪。
豆豆道：“我知道你本事大，但有些事情你没有经历过，所以你不懂其中的滋味。”
霍骁把她拉到一旁的草地上坐下，十分恳切道：“你说，我自问还不是个太笨的人，一定尽快弄懂它。”
豆豆弯了弯唇，把头靠在霍骁肩上道：“我认识的男孩子不少，但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的只有你，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从未怀疑过你对我的心意。”
这话说得很实在，不管是傅韶昀还是那些勋贵子弟，甚至是皇子们，对豆豆表示过好感，甚至想娶她的人并不少。
但他们的喜欢是建立在她有一个位高权重父亲，或者单纯是因为她长了一副不错的容貌基础上的。
只有霍骁，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只是一名孤女。
而且他们认识的时候她只有六岁，不过是一个调皮捣蛋的小女娃娃，根本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
而当时霍骁虽然也只有九岁，却早已在皇宫里阅尽了人间各种绝色，总不至于是为了她那点还没显露出来的姿色看上她。
所以，豆豆从未怀疑过霍骁对她的真心，但也正是如此，她觉得自己更不能拖累他一辈子。
她歪过头看着霍骁完美的侧颜，轻叹道：“我六岁半到了元家，祖母和爹爹待我如亲生，我也以为自己会永远沉溺在这份幸福中，平安喜乐一辈子，可事实上并非如此。”
霍骁长眉一挑：“你是说……”
豆豆伸手挡住了他剩下的话：“不，他们对我很好，但生活中总有一些不如意的事情发生，我不想成为一个包袱……彻哥哥，你生而尊贵，被人众星捧月一般长大，不知道做包袱的滋味，看着最亲的人因为自己而为难，心里的痛苦用言语根本无法表达。”
霍骁握住她的手嗤笑道：“所以你现在觉得自己又成了我的包袱，为了不拖累我，索性一走了之？”
豆豆咬了咬牙道：“我只是一个胆小又自私的女孩子，生平最怕吃苦也受不了气，我……”
霍骁放开她的手，故意冷着声音道：“总之你就是不打算要我了对不对？那你走吧，现在就走。”
豆豆被吓了一跳，扯扯他的袖子：“彻哥哥……”
霍骁整个仰躺在草地上，悠悠道：“反正你离开后这辈子我也不打算娶媳妇儿了，我们家已经有了一个老光棍，也不在乎再多我一个小光棍，再加上我身边的一群光棍，咱们不怕被人笑话，你甭往心里去。”
让她甭往心里去？
豆豆简直都要哭了，从前听老人们说起过耍光棍，没想到今日自己竟真的被人耍光棍了！
而且这名小光棍的身份，说起来惊掉全大周人的下巴。
老光棍福王，小光棍霍小王爷，他身边的书墨书砚，还有那一大群前途无量的侍卫暗卫们……
照大白汤圆的意思，一大群男子这辈子要都打了光棍，这个责任居然要她承担？
还有没有天理了！
她伸手指着霍骁：“彻哥哥，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霍骁重新坐起来，十分严肃地看着豆豆道：“现在是六月初，离你十三岁生辰还有一个月，等过完生辰我马上派人护送你回京。”
这是什么节奏？豆豆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趟儿。
不是在说打光棍的事情么，怎的又扯上自己的生辰？
还有，她好不容易才混出京城，想让她立刻就回去怎么可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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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小王爷霸道张扬的名声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
从前豆豆不知道他真实身份的时候就觉得他性格有些霸道。
比如霸占自己的金豆豆，逼迫自己必须想着他，等着他……
只不过两人长大后真正相处时他还是很温柔的，几乎是事事顺着她。
今日她才算是见识到了什么是霍骁式的霸道。
做事半点都不和人商量，根本不管自己乐不乐意！
她气鼓鼓道：“我干嘛要听你的？明日我就收拾行李去四川，生辰自然要和师傅一起过，还有，京城一时半会儿的我肯定是不会回去的。”
霍骁并没有立刻答话，隐约有些要发火的迹象。
就在豆豆以为两人马上就会起争执的时候，他开口了。
声音并不是预想中的怒气冲冲，而是异常地柔和：“小扁豆，咱俩认识也有六七年了，我还从来没有赶上过你的生辰，去年本来想得好好的也错过了，今年你忍心拒绝我么？”
去年这颗扁豆十二岁生辰宴上发生的一切他现在想起来心里还酸得很。
曲箫相和、鹧鸪天小白脸、眉来眼去郎情妾意，这些事情本该是他来做才对。
偏偏让姓傅的小白脸子占了先。
豆豆哪里知道身边的男孩子早已打翻了醋坛子，听他说得可怜早已心软了。
她拉起霍骁的手道：“彻哥哥，我可以答应你留在凉州府过生辰，可四川我是一定要去一趟的。”
霍骁眉头一皱道：“你还真要去找你师傅学赚钱？”
嫁妆什么的他根本不在意，如果怕别人议论，顶多大婚的时候他把自己的私库全都交给小扁豆，保证比公主出嫁还风光。
豆豆放下霍骁的手，抱着膝盖道：“不仅仅是为了赚钱的事儿，我和师傅分开一年多了，她连信都很少给我写，她毕竟年纪大了，我有些不放心……”
霍骁想起惊风曾经说过的话。
小扁豆的那位师傅似乎颇有些来历，不但武功高绝，而且气质高贵绝非江湖中人可比。
和那样的前辈朝夕相伴，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虽然他有信心将来能替小扁豆摆平霍家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可这丫头显然不喜欢自己管得太多。
既然如此她就必要随着她的师傅继续学习，以现在这个单纯的性子，将来吃亏可就来不及了。
而且，天地君亲师，他也不能真的拦着小扁豆探望师傅。
太过不近人情会把身边所有人都吓跑的。
他点点头：“那好吧，生辰过后我派人送你去四川。”
豆豆高兴了，摇晃着霍骁的胳膊道：“彻哥哥，离我的生辰还有一个月，我难道就这么关在宅子里么？”
霍骁感觉十分灵敏，立刻就从豆豆的话里嗅出了别的味道。
他轻哼一声道：“你想女扮男装混进白虎营里玩耍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
豆豆撅起小嘴道：“这话真不中听，人家才不是要去玩耍！我又没说要做什么千总校尉的，就扮作你身边跑腿儿的小厮，那样就可以天天见到你了。”
能和她天天见面霍骁当然乐意，可这样的事情他还真不好安排。
他的地位本就显赫，白虎营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时刻盯着他？平白无故身边添了一名小厮，总得对大家有个交待。
他再次躺回草地上认真思索起来。
豆豆累了一天腰酸背痛的，也学着他的样子躺在了草地上。
“小扁豆，我有办法了！”霍骁突然把脸凑到豆豆面前，大声笑道。
豆豆道：“什么办法？”
“当初姑父从西宁卫调任辽东都司，就是我偷拿了二老爷子……呃，就是我外祖父的大印发的调令，那个大印的样式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回营之后让手下懂雕刻的人弄个假大印……”剩下的话也不用说了，他相信小扁豆能听得懂。
豆豆用手肘狠狠拐了霍骁一下：“整日就想着弄这些鬼，那时我还以为姑父是立了多大功连升三级，没想到全是你做的。”
霍骁假装捂着胸口求饶：“鬼不鬼的又有什么要紧，只要出发点是好的就不用拘泥于形式，对吧？等过几日休沐我就把做好的公文带回来，到时你就可以名正言顺进白虎营了。”
豆豆想了想又道：“那小肥哥哥呢？他可是专程来大西北参军的。”
霍骁一本正经道：“既然是来参军的就走正常的途径，我给他写举荐信，让他自己去招募士兵的地方报名，至于合不合格就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我是不可能开后门的。”
豆豆翻了个白眼儿，刚刚还说要做假大印的人，立刻就能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这厮真是够了！
她本以为天太黑霍骁看不到她的表情，没想到他内力深厚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道：“你这是嫌弃我不给你面子？参军非同儿戏，白虎营可不要混饭吃的士兵。何况这也是对程小飞负责任，如果达不到参军的条件，吃不了苦，趁早留在家里给你跑腿儿。”
豆豆知道他这话并不是唬人，重重点了点头。
事情解决了，她的心思又活泛起来：“比起霍大将军，好像你同王……哦，是福王殿下的关系更亲近一些。”
这个问题其实随便想想都能明白，物以稀为贵嘛。
只是豆豆想听霍骁讲一讲他家里的事情。
虽然两人认识也有好些年了，但她一直把他当元家人看，对霍小王爷的情况其实并不了解。
既然打算在一起，有些事情就不能回避。
霍骁笑道：“二老爷子你见过了，虽然那时的确是隐瞒了身份，可我同他之间相处的方式原本就是你见到的那样，很舒服、很自在，他在我面前从不摆什么亲王的架子，甚至都不像个长辈，可他永远都会无条件地站在我一边。”
豆豆的小脸又开始发烫了。
大白汤圆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就是说福王殿下即使知道自己只是一名养女，只要是霍骁真的喜欢，他就不会反对他们俩在一起。
她又想起了去年在辽东的时候王老爷子说过让她做外孙媳妇儿的话，原来那时人家就给她下好了鱼饵。
而她竟傻乎乎地上了钩，还好意思当面和人家讨要马场。
那个没羞没臊的小姑娘真是她元二姑娘？
好想找个地洞钻下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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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怀远将军马岩长子马明瑞娶亲的日子。
新娘是兰州首府齐家的嫡长女，三日前送嫁妆的队伍就让凉州城的百姓们大开了眼界。
对于普通百姓们来说，哪里会管那些高门大户私底下的算计，能看在眼前的实惠才是最好的。
齐家小姐这么丰厚的嫁妆，据说还是个难得的美人儿，将军府的大少爷真是有福气。
在他们看来马明瑞只是怀远将军的养子，马家大部分的财产将来只会留给马明玉，他能娶一位模样出众嫁妆丰厚，身份上又低了一头的妻子，实在是最明智的选择。
所以，今日的新郎倌儿理应欢喜之极。
事实上，此刻在将军府里收拾妥当，即将出发去凉州城外齐家田庄里迎亲的马明瑞也的确是面带喜色。
当着养父养母的面儿，要去迎娶他们为自己定下的新娘，他只能欢喜，也必须欢喜。
身材魁梧高大的马将军看着一身大红新郎服的养子，欣慰地对坐在下首的马夫人于氏笑道：“夫人，瑞儿娶亲了，咱们只等着抱孙子了。”
于氏却是笑中含酸，又不好扫了马将军的兴致，只能就迎亲的事宜又仔细叮嘱了马明瑞几句。
妇道人家就是啰嗦，马将军道：“夫人，时辰不早了，还是让瑞儿出发吧，耽误了吉时可不好。”
于氏只好住了嘴，朝马明瑞点了点头。
马明瑞向父母行了礼退了下去。
“老爷，瑞儿多好的孩子……可惜了……”眼前早已看不见义子那修长挺拔的身姿，于氏却依旧有些不舍。
马明瑞无父无母长得又好，这么些年来对她又十分孝顺，年纪轻轻在军中已经树立了一定的威信，完全就是上天赐给她的最佳上门女婿人选。
偏丈夫不听她的意见，早早收了他做义子，让她所有的盘算都成了空。
这么好的孩子，却便宜了齐家的商女，于氏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马将军最受不了的就是于氏这般黏黏糊糊的性子，明明是个很有头脑的妇人，偏偏在这样的事情上总是想不明白。
比起女儿的杀伐决断差得远了。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道：“夫人，和你讲过多少次，咱们要把眼光放得长远些，难道你就乐意在这偏远的凉州被大风沙刮一辈子？”
于氏被这话说得噎住了。
她是地道的京城大家闺秀，当年被父母许给镇守边关的武将自然是不甘心的，不知收到了多少人怜悯同情的目光。
虽然马岩当年也是少年英俊前途远大，出身也不比她差，但备不住他任职的地方实在太过偏远。
凉州，在京城闺秀们看来就是个不毛之地，嫁到这样的地方简直和流放都没有什么区别了。
然而，在这个地方居住了十多年，或许是日子过得还算顺心的缘故，她竟然把当初那份不甘心忘了个一干二净。
凉州根本不像是传说中那么可怕，而且她在这里是地位最高的夫人，去到哪儿都是被人奉承的对象。
哪里像是在京城里，随便出趟门都能遇到数不清的贵夫人，各种勾心斗角能把人逼疯掉。
尤其是她又不会生儿子，简直是送上门给人家嚼舌根的。
渐渐在她心里，凉州的分量竟超过了京城，或者说她在心里对回京这件事情是抵触的。
此时被丈夫这么一说，她觉得各种委屈全都涌上了心头。
要不是这正厅里还有许多下人，府里又马上要迎接来参加婚宴的客人，她真想好好痛哭一场。
再说马明瑞，走出正厅之后他脸上的笑意就淡了，加快步伐朝将军府大门走去。
还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了一道明媚的声音。
“哥，迎亲需要这么着急？”马明玉花一样的脸庞出现在他的眼前。
要说今日马明瑞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妹妹马明玉。
他做将军府的大少爷已经十年了，十年的时间见证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娃娃长成豆蔻年华的靓丽少女的全过程。
妹妹的模样有多美，野心就有多大，他曾经喜欢过，或许今后仍然会继续喜欢下去，但再也不会抱有任何幻想。
玫瑰花又香又美，刺却扎手得很，自作多情的事情他做了不止一次，从今以后再也不想做了。
“妹妹说笑了。”马明瑞很有分寸地停在了马明玉身前三尺的位置。
马明玉何等聪明，怎会看不出哥哥想要和她保持距离的意思。
她退后一步淡笑道：“小妹恭喜大哥。”
马明瑞朝她拱了拱手，大步朝前走去。
大哥、小妹，这就是他们今后的称谓？或者算是划清了界限？
马明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喜欢马明瑞，但也只是喜欢而已，比起对霍骁的迷恋，这点喜欢什么都不是。
风过无痕，过了就是过了，连痕迹都没有。
今日是大哥的婚礼，怎么也得欢欢喜喜露个面，她抬腿朝准备走向正厅。
“大小姐——”她的丫鬟依巧急匆匆从假山背后钻了出来。
马明玉转头一看是她，一张脸就冷了下来。
她身后的依香不等她开口，直接对依巧喝道：“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啊，早上起床后就不见人影，溜哪儿去了？”
依巧却冒着被责罚的风险，凑到马明玉耳边，面带喜色道：“大小姐，今日一大早有人见到霍小王爷的芝麻进城了。”
“当真？”马明玉一双明媚的大眼睛亮了起来。
依巧十分肯定道：“凉州城附近哪里还有骏马能和芝麻相提并论，我们的人绝不会看错。”
马明玉激动得心都快跳出来了，急急吩咐道：“快，快随我回屋重新装扮。”
霍骁的坐骑从不让人碰半根马毛，芝麻进城就说明霍骁也进城了。
看来霍骁还是很在乎自己的，要不是昨日她亲自去邀请，今日他怎么可能亲自来将军府做客？
依香和依巧以及一干丫鬟哪里敢有异议，齐齐追着马明玉回了她的院子。
坐在妆台前，马明玉的情绪总算平静了不少。
提起霍骁的芝麻，她不由得又想起了和芝麻关在一起的豆沙。
两匹马都是绝顶的宝马，除了霍大将军的坐骑，她就没见过有哪匹马能相提并论。
只是，宝马却配了芝麻豆沙这样蠢毙了的名字。
到底是谁给取的，霍骁？绝不可能，那样高高在上尊贵之极的男子怎么可能这么有失水准。
她浑然忘了，要不是他自己喜欢，谁敢强迫高高在上尊贵之极的小王爷的坐骑用这么“蠢毙了”的名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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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明玉花了半个时辰重新做了最精致的打扮。
依香拿出全副看家本领将她的一头乌发绾成一个飞鸿凌云髻，又插上了一支金丝累凤珠钗，端庄大方华丽尊贵。
梳好发之后马明玉换上了一袭牡丹薄水烟逶迤拖地长裙，只是为了不和新娘的大红嫁衣撞色，长裙选择了水红。
饶是如此，她还是显得越发艳色夺人，让一干丫鬟们啧啧称赞。
据说大少奶奶也是个难得的美人儿，可同她们大小姐相比，那就是山鸡和彩凤，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马明玉看着身上水红色的衣裙，心里却说不出的憋闷。
霍骁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了他将要受多大的委屈。
堂堂的白虎营主将的独女，贤妃娘娘的嫡亲侄女，或许连身大红色的嫁衣都没有机会穿。
这辈子也将和正室才能穿着的正红色无缘。
依香几人都是她的心腹，知道这个时候最不能提的是什么，赞叹过后簇拥着她离开了房间，朝外院正厅走去。
怀远将军府在凉州府地位很尊崇，即使是养子娶亲也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儿。
马明玉到达正厅后，客人们陆陆续续都来了。
于氏本来心情就欠佳，此时一看女儿异于往日的装扮，自然明白她的目的何在，心里越发酸楚不已。
这是她唯一的女儿，明明可以选择最肆意飞扬的人生，却偏要听信小姑子马贤妃的教唆，上赶着去给人做小老婆。
就算将来能得到霍小王爷的宠爱又如何？
以色侍人岂能长久！
更别提头上压着的是裴皇后的亲侄女，那位瑞嘉郡主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小姑子每次来信总说裴锦歆是一个草包，根本不可能是女儿的对手，丈夫也因此对这件事越发上心。
可在她看来，心机深沉的女子固然可怕，草包也自有她的厉害之处。
尤其是靠山够硬的草包。
你这里千重计策万般谋略还没来得及使，人家直接简单粗暴把你弄个半死不活，命都没有了还拿什么争！
但女儿也好，丈夫也罢，从来不把她这些所谓的妇人之见当回事儿。
整座府邸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脑子是清醒的。
那位霍小王爷自然是人中龙凤，身份尊贵俊美不凡，哪个女孩子见了都会动心，哪家的父母得了这样的女婿也一定喜欢。
可惜他的眼里根本没有她的宝贝女儿，或者说根本没有他们马家。
就连一个侧妃的位置似乎都是他们在一厢情愿。
否则这一年来，明明白虎营离凉州城并不远，他上门的次数怎会连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看着女儿一双眸子频频看向正厅门口，对身边前来做客的夫人小姐们连敷衍的兴趣都没有，于氏又生气又心疼。
她让丫鬟把马明玉唤过来，压低声音道：“玉儿，小王爷说了他今日一定会来么？”
马明玉蹙着眉头道：“今日他一大早就到凉州城来了，要不是为了参加大哥的婚礼，他怎可能耽误这许多工夫。”
这话说得也没错，于氏虽然是内宅妇人，也知道霍骁平日里有多忙，要说他没有要事一大早跑回城里来根本不可能。
可明瑞毕竟只是他们夫妇的养子，霍小王爷真会这么给面子么？
于氏觉得这事儿十有**要落空，但又不忍心泼女儿的冷水，只好强作欢颜点了点头。
※※※※
京城，福王府书房。
和凉州怀远将军府的热闹非凡不同，这里十分静谧。
今日下午从太皇太后的慈安宫里回来之后，福王就一直趴在书案上看舆图，连晚饭都没有用。
常盛在一旁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提醒他时辰不早，该歇下来用饭了。
一直却没能得到他的答复。
就在常盛觉得自己都饿得不行的时候，福王终于站直了身子，他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腰，抬起头道：“常盛，从上次收到奔雷的密信到现在多少日子了？”
常盛略一思索道：“回王爷，刚好四十日。”
福王捋了捋长须道：“四十日……那小丫头现在应该和臭小子见上面了，不管是吵是打是分是和只能靠他们自己，本王也该回辽东去了。”
回辽东？常盛有些迷糊。
或者说最近这几个月他一直都处在迷糊之中。
从元二姑娘离京那一日起，自家王爷就开始忙碌起来。
王爷吩咐暗卫们做了什么事他都听到了，却怎么也搞不懂王爷到底想干嘛。
除了王爷，他同样搞不懂那位古灵精怪却心地善良的元二姑娘到底想干嘛。
说是要代元家老夫人回乡祭扫，一个月后人却出现在了川陕交界处；说是要去四川，却又一路向着西北方去寻自家小王爷。
这一见面不要紧，老王爷和小王爷之前的戏不是白演了么？
大西北可是霍大将军的地盘，万一被他知晓了这些事儿，可够小王爷和元二姑娘喝一壶的。
而且，之前王爷说好这次回京至少要待两三年，可这才半年多一点就要回辽东了？
主子们的想法太多太复杂，真不是他这颗做奴才的脑袋能想明白的。
福王并不打算和常盛解释什么，大手一挥：“让人摆饭。”
常盛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福王却把视线再次投到舆图上，目标直指凉州城。
臭小子向来自负，觉得以他的能耐盯住小丫头不成问题。
小丫头也颇傲气，认为自己一招金蝉脱壳足以逃之夭夭。
他这个老头子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老姜才是最辣！
臭小子安排的眼线一个个都被小丫头识破，他的人却安然无恙待在元府，将来还有大用。
臭小子只以为小丫头受了委屈离京前往江南，他却早已把小丫头的行踪掌握得一清二楚。
接下来的一切照样离不了他这块老姜。
想到这里福王长长叹了一口气：“唉……这都是些什么破事儿，小丫头好好儿的怎么又变成养女了呢？也不知是哪家王八犊子，这么标志可爱懂事听话的闺女也舍得扔掉，简直该杀！”
只是这么一来，他又要奔波劳碌了。
曦儿打小儿就主意大，向来都是软硬不吃。
他该用什么办法劝说她舍掉裴家的婚约，接受这个毫无背景的小丫头做儿媳妇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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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三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才六月初京城里的天气就热得不行。
嫔妃们每日例行的请安结束后，裴皇后回到内室歪在了美人榻上。
太医们嘱咐过她的身体不适合用冰，所以再热的天儿也只能唤两名小宫女在一旁打着扇子。
阵阵微风拂过，却怎么也缓解不了她内心的烦躁之气。
“娘娘，郑嬷嬷带人来了。”屋外传来了掌事宫女尺素的声音。
裴皇后微阖的双目瞬间睁开，轻轻一抬手，两名小宫女识趣地退了出去。
“进来吧。”声音柔和中带着一丝凛然。
很快郑嬷嬷就带着一名宦官打扮的人躬身走了进来。
“娘娘，老奴把阿毛带来了。”郑嬷嬷行了礼站到了裴皇后身侧。
宦官打扮的男子跪下道：“奴才郑阿毛见过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裴皇后并不叫他平身，而是坐直身子仔细打量了半晌后才道：“郑阿毛，看来这十几年你过得真是不错。”
为了扮做宦官混进宫里，郑阿毛今日一大早把留了好几年的胡须也剃了，整个人显得又肥又白，同十几年前那个干瘦的小混混简直判若两人。
他在生意场上混了十几年，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依旧被这样的气氛弄得十分紧张，一滴豆大的汗水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他十分惶恐道：“托娘娘的洪福，奴才日子还过得去。”
裴皇后道：“从郑嬷嬷给你写信那日算起，时间已经过去了足足两个月，你给本宫解释一下，为何直到现在才进京？”
郑阿毛整个人匍匐在地上道：“奴才四月间去福建泉州谈生意，并不在嘉兴府，直到五月中旬才见到姑母写给奴才的信，之后便加快行程赶往京城，并不敢耽误半刻，请娘娘明察，望娘娘宽宥。”
裴皇后道：“起来回话。”
郑阿毛重重磕了一个头才站起身来，只是依旧不敢抬头。
裴皇后看了看自己刚修剪过的指甲，冷幽幽道：“因为对你们全家人的信任，本宫一直没有追问过那件事情的结果，如今十三年过去了，你老实交待，那人是死是活？”
郑阿毛道：“那人的生死都是娘娘一句话，当年既是娘娘要她活，她当然必须得活着。”
裴皇后眼眸中闪过一丝亮光：“那她人呢？”
郑阿毛恭敬道：“照娘娘的吩咐，当初奴才把她带到了江南，托人养到两岁之后便送进了扬州春意阁，正是因为这样奴才选择留在江南以便就近监视。”
“春意阁？”裴皇后兴趣更浓了。
郑阿毛依旧不敢抬头，十分耐心地解释道：“春意阁是近二十年来扬州最出名的青楼，每年的花魁均出自那里。”
裴皇后几乎是神采飞扬了，声音也明亮起来：“那她如今容貌如何……嗯……清白还在么？”
她本想问接客了没有，又觉得说那样的话有失身份，只好换了个说法。
“回娘娘，那女孩子有倾城之姿，只是十三岁年纪还太小，青楼最是讲究奇货可居，不会这么早就让她出来接客。”郑阿毛的声音非常平静，全然听不出之前的惶恐。
裴皇后对自己的眼光向来十分自信，此刻的郑阿毛看起来没有半分说谎的迹象。
她沉吟片刻后笑道：“既如此，你再辛苦一趟，把她带进京城里来让我看看，绝代风华倾城之花留在扬州委屈了，应该让她在帝都绽放。”
不是她不相信郑阿毛，只是有些事情得自己亲自落实才能彻底放心。
何况……那样的盛况她真不想错过，否则当年冒的那一番风险还有什么意义。
郑阿毛被她笑得有些毛骨悚然，忙回道：“替娘娘办事怎敢言苦，奴才告退。”
裴皇后转头对郑嬷嬷道：“嬷嬷，替本宫送阿毛出宫，把前儿得的那几副头面赏给阿毛的媳妇。”
郑嬷嬷和郑阿毛再次跪下拜谢裴皇后的恩典，姑侄俩相携而去。
两刻钟后，两人出了宫门坐上了郑阿毛的马车。
郑阿毛像是筋骨被抽掉一般，整个人软倒在小榻上。
“阿毛，你在撒谎。”郑嬷嬷凑到他耳畔，声音比方才裴皇后的还要冰冷。
郑阿毛嘴角微扯，连眼皮都懒得动一下：“姑母太看得起侄儿了，我胆子小，怎敢欺哄皇后娘娘。”
郑嬷嬷被他这副嘴脸气坏了，一把揪住郑阿毛的衣领道：“你从小一说谎右边肩膀就会往下耷拉，皇后娘娘看不出来，却休想骗过老娘！”
郑阿毛终于睁开了眼睛，冷笑道：“那又如何？有本事你去皇后娘娘那里揭发我啊，我死了你又能得什么好处？一笔写不出两个郑字，咱们俩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更何况，你可别忘了这十几年来你们一家人花了我多少银子！”
郑嬷嬷急眼了，对着郑阿毛的脸就是一个大耳刮子：“你这个小白眼儿狼，老娘什么时候说过要揭发你了？我只是想问问当初到底怎么回事儿！”
郑阿毛轻轻抚了抚发红的面皮，嘲讽道：“有什么好问的，我方才不是说了么，那人就在扬州春意阁，下个月我一准儿让您见到她。”
郑嬷嬷道：“你的意思是……”
郑阿毛再次闭上了眼睛：“我说她是她就是，不是也是，我说她不是她就不是，是也不是。这事儿本就见不得光，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又能拿我怎么样？就算是她要弄死我也要考虑一下会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郑嬷嬷咬了咬牙：“你小子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皇后娘娘是我奶大的，她可不是寻常那些心软仁善的妇人。”
郑阿毛已经快睡着了，嘟囔道：“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就算是寻常的妇人我也从来不敢小看……您老大可放心，这件事情我必然做得十分稳妥，让裴廷瑜挑不出半丝毛病，您还是回去陪着她好好享福吧。”
听他毫不顾忌地直呼皇后娘娘的名讳，郑嬷嬷更是头痛不已。
可那又如何？
正如郑阿毛方才说的，他们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就算是知道他撒谎骗皇后娘娘，她又能怎么办？
她用更低的声音凑到他耳畔追问道：“你把当年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和我讲讲。”
郑阿毛却像是睡熟了一般，根本不乐意搭理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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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京城的炎热难忍完全不同，凉州城的夏季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
天气不冷不热，几乎没有风沙，院子里的树木也显得格外郁郁葱葱。
小院子里搭了一个爬满野蔷薇的花架子，前几日全都是花苞，这几日渐次盛开，几乎形成了一面花墙。
她不由得又想起了青州府顾朝院里那条花廊。
那里全是花了大价钱种植的名贵花卉，这里却只是野地里挖来的野蔷薇。
不知这宅子从前的主人是谁，竟然有这样独特的品味，却又暗合了自己的心思。
她觉得自己这一生就应该像这野蔷薇一样，不管经历多少风雨，始终坚强地美丽着，直到……
“嘶……麦穗儿……你这是打算让我的脑袋变秃瓢儿么！”头皮上一阵剧痛，让豆豆从野蔷薇的美梦中醒了过来。
她略一偏头，只见大约十几二十根乌黑的长发飘飘荡荡落在了地上。
胖麦穗儿都快急哭了，把手里的牛角梳往妆台上一扔：“姑娘，都是奴婢不好，咱们再重新来过。”
豆豆快给她跪了，虽然自己的头发生得十分浓密，也经不起她麦穗儿姑娘这般折腾吧。
“算了，待会儿我还要做饭呢，像男孩子那样束起来就好。”豆豆说着就把手伸向牛角梳。
胖麦穗儿忙把梳子抢到手里：“姑娘，程少爷去白虎营都两日了，后日他们就该休沐了，奴婢要是再学不会梳好看的发髻，到时候怎么搭配那些新买的漂亮衣裙？您再让我试一次好不好嘛。”
听她提起那些衣裙，豆豆不禁撇了撇小嘴。
她在元府做高门闺秀的时候都不喜欢打扮得这般精致，如今身在万里之外的凉州，哪里还愿意委屈自己。
一身青布长衫比那些华丽的衣裙舒服多了，做起事情来也分外利索。
更何况出门在外她就没打算做女孩子。
前日在成衣店她不好泼胖麦穗儿的冷水，勉为其难把四身奢华的衣裙带回了宅子里。
没想到这一来却激起了胖麦穗儿装扮她的兴致。
可惜兴致倒是颇浓，水平却实在不敢恭维。
一个最简单的如意髻她愣是折腾了一早上，自己却依旧是披头散发。
更别提地上还躺着她方才被扯掉的青丝。
不是她喜欢诅咒自己，等胖麦穗儿出师，她大概真成一个秃瓢儿了，还有头发用来梳发髻么！
豆豆灵机一动，唤来一名负责扫院子的粗使婆子。
她指着那名婆子道：“麦穗儿，这宅子里除了你我就没有年轻的女孩子，你就把她当成我，想怎么练习都可以，我先去做饭了哈。”
说完真就头也不回地朝厨房走去。
功夫不负有心人。
一旦真的用心，胖麦穗儿还算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姑娘。
两日后，晚霞将整座宅子都镀上了一层粉金色。
简单的晚饭后，麦穗儿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给豆豆梳了一个十分完美的百合髻。
“姑娘，您瞅瞅我的手艺。”胖麦穗儿手持一面镜子反照着给豆豆看。
豆豆冲她伸了伸大拇指，表示自己很满意。
胖麦穗儿得意之余又有些遗憾道：“再配些首饰就更好了……要不奴婢现在就出去银楼里转转？可现在好像有些晚了，银楼大概都打烊了吧……”
豆豆赶紧制止道：“别再闹腾了，我知道你如今是个大财主，可我不想打扮成一个浑身上下金光闪闪的暴发户。”
胖麦穗儿道：“那怎么办，这么简素的发髻，如何配得上方才挑好的那身衣裳？待会儿主子可就要回来了！”
豆豆想了想，指着窗外道：“你去摘两朵蔷薇进来，弄得好了比戴首饰还好看。”
胖麦穗儿深以为然，一个纵身飞出了窗子，眨眼之间就摘了几朵蔷薇花回来。
豆豆自己挑了两朵含苞欲放的蔷薇别在发髻上，果然是清新动人，艳而不俗。
胖麦穗儿笑嘻嘻地替她换上樱粉琢纹石榴裙。
接着又把她拉回了妆台前。
镜中绝丽的少女让人完全移不开视线。
“姑娘，您和这蔷薇花一样好看。”胖麦穗儿由衷赞叹。
玉颜膏的作用很明显，豆豆的小脸已经基本恢复了从前的嫩滑，白皙中透着健康的粉色，像是泛着莹润的珠光。
豆豆满意之余又有些紧张。
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为了霍骁刻意装扮自己，他会喜欢么……
很快便有了答案。
天刚擦黑，霍骁等人回来了。
他一进屋见到豆豆就愣了愣。
那日一身农家男孩子的粗布衣裳，灰头土脸的豆豆，他丝毫不嫌弃，觉得美到极致。
这样精心装扮过，美得耀眼之极的豆豆，霍骁当然也是喜欢的，可难免又有些小心眼儿。
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梳少女发髻的她，比之从前女童的装扮自是大不相同。
他醒过神之后皱着眉头道：“小扁豆，今后不准在别人面前这样打扮……”
这家伙又开始霸道了！
豆豆没好气地笑道：“你干脆这辈子都别让我出去见人岂不更好？”
霍骁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这个办法好，省得整日被那些狂蜂浪蝶惦记。”
豆豆才不想理他，把白生生的小手伸到他面前：“把假公文拿来我看看。”
霍骁把她的手握进掌中，对着屋外唤了一声：“书墨，把东西送进来。”
很快书墨便扛着一个硕大无比的包裹走进了屋里。
一看他的模样就知道分量绝对轻不了。
豆豆被惊到了。
这便是大白汤圆吩咐人做的假公文？体型也忒大了些。
霍骁并没有做解释，他把包裹接过来放在圆桌上，放开豆豆的小手把包袱皮儿打开。
原来里面竟是一大堆衣裳。
用料之考究，花样之繁复，剪裁之巧妙，缝制之精美……
之前豆豆她们从成衣店买回来的衣裳和它们完全没有可比性。
霍骁指着那些衣裳道：“小扁豆，这些是我十一岁来大西北时穿过的衣物，我特意让人骑快马去兰州府取来给你的。”
豆豆瞬间就明白了霍骁的用意。
这家伙一定是在假公文上把自己的身份吹得天花乱坠。
如果没有几身好衣裳支撑门面，她如何混得过去？
从中取出了一身月白色锦袍，豆豆走进了内室。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她出来了。
霍骁凤眸一亮，胖麦穗儿眼睛都看直了。
眼前的少年郎——
雌雄莫辩，美不胜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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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末，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整座白虎营笼罩在一片霞光之中。
霍小王爷率队回营。
心上人在营中等候自己的感觉对他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虽然那颗扁豆整日只顾着和士兵们比武打架。
但他知道她的心里一直是惦记着他的。
没来由的心情便好到了极致，霍骁的俊颜在霞光的照耀下愈发灿烂夺目，让身边的侍卫和骑兵们不敢直视。
芝麻也很能体会主人愉悦的心情，脚步轻盈地从大营门口一直跑到豆豆的营帐前。
此时“爱斗”将军和士兵们的斗酒会早已结束，空气中几乎已经闻不出酒气。
然而，对于酒味儿最是敏感的霍小王爷来说，一丝一毫的气息都瞒不过他。
他看向守在营帐门口的书墨：“今日有人在此聚众饮酒？”
书墨伺候他十几年，怎会听不出声音中的冷意，可今日这事儿让他怎么说？
犹豫之间，蒋申等人已经赶了上来。
霍骁转头对蒋申几个道：“将来小爷势必改了白虎营这个规矩，不年不节，不打胜仗，有什么好喝的！”
书墨默默替自家小王妃捏了一把冷汗。
偏生冯霁不知道这边正在说饮酒的事儿，他今日也喝了许多，此时正从他自个儿的帐中走出来准备去隐蔽处放水。
迷迷糊糊的正撞在了小王爷枪口上。
霍骁眉头拧了起来，呵斥道：“冯霁！”
这厮简直太不像话！
让他留下来照顾小扁豆，结果他喝得都快不省人事了！
冯霁一个激灵酒醒了一半，忙不迭跑到了霍骁马前。
“末……末将参见小王爷。”他本打算行礼，结果脚底拌蒜，险些摔了个跟斗。
看着他急急慌慌的动作和还有些青紫的左半边脸，霍骁的气消了一半。
小扁豆最喜欢和人打架，这几日也该过足瘾了吧。
豆豆以为自己摔到小屁屁的事情霍骁不知情，其实冯霁早就在他面前念了好几次了。
爱斗小将军的屁屁有多痛冯霁不清楚，可他的俊脸真是痛得要死，还好这里没有女孩子，否则就是打死他也不出门！
霍骁故意对一旁负责军纪的偏将道：“安排的事情不好好做，还敢聚众饮酒，给冯副将记过一次。”
“是，小王爷。”偏将做事公允，自然不会替冯霁说情。
他聚众饮酒？
明明是那个爱斗……他只是凑合着喝了几口，怎的就成主犯了？
冯霁觉得自己冤枉死了，刚想辩驳几句，霍小王爷已经纵身下马，快步走进了爱斗将军的营帐。
豆豆在辽东的时候和福王说过，酒这个东西她算不上会喝，只是能喝罢了。
这话不是撒谎，今日她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反正那些士兵们一个个喝得连路都走不稳了，她却只是有一点点头晕而已。
但头晕也是很不舒服的，她一回到帐中就倒在了床上。
胖麦穗儿替她脱了软甲和军衣，又打来热水给她仔细擦了脸和手脚，还把泼了不少酒的衣裳拿去清洗干净晾好。
豆豆早已进入了梦乡，坐在她床边的胖麦穗儿一张胖脸蛋上却满是愁容。
虽然她在主子身边没有待过几日，可对他的脾性还是很清楚的。
因为福王殿下的缘故，主子最讨厌人酗酒。
高兴的时候喝几杯很正常，可无故喝得烂醉如泥，在他那里就是不可饶恕。
好吧……姑娘酒量实在惊人，并没有烂醉如泥，可……
她正想着今日自家姑娘会不会被主子收拾一顿，霍骁已经掀开帐帘子走了进来。
往日带着一股淡淡香气的营帐，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浓烈的酒气，霍骁的俊脸立刻拉长了。
这颗扁豆胆子越来越大了！
一个小姑娘家家的，竟然敢和一大群糙老爷们儿斗酒！
她就不怕喝醉了在人家面前露了行迹？
万一被人家……他简直不敢继续想下去。
他此刻已经浑然忘了自己在扁豆身边安排了多少人，他们怎可能会眼睁睁看着未来的主母吃亏。
不等他发话，胖麦穗儿已经噗通一声跪在他的面前。
她小心翼翼道：“主子，您别生姑娘的气……”
霍骁冷声道：“姑娘？她还知道自个儿是个姑、娘！打架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和一大群男人斗酒！这样的性子是谁宠出来的？”
胖麦穗儿嘴角一抽，可不就是您这位爷宠出来的么？
否则这世上哪儿来这么一位“爱斗”小将军？
霍骁腿长，几步就走到了豆豆床边。
他本以为会见到一个臭烘烘的，醉得不省人事的小丫头片子。
他本以为自己会忍不住狠狠揍扁豆一顿屁股。
没想到……
霍骁有些欲哭无泪，满肚子的火气也不翼而飞。
谁能告诉他，这样独特的睡姿是哪个祖宗教给扁豆的？
整个脑袋拱在枕头下面，一张床也被她拱得凌乱不堪，就像是睡之前和人又打了一架一样。
两条细胳膊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放在枕头边，他看了之后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扭曲了。
他指着床上的豆豆对胖麦穗儿道：“这是喝醉了发酒疯？”
胖麦穗儿赶紧站起来走到床边，一张肉嘴巴动了动，嗫嚅道：“姑娘向来睡觉都是这个样子……”
反正主子这辈子已经栽在姑娘身上了，就算知道了实情也断不会嫌弃，她就老实交待了呗。
霍骁长眉一挑：“向来都是这样？可那一夜仿佛没这么糟糕……”
后面这一句说得若有若无，却被身边的胖麦穗儿听了个清清楚楚。
那一夜？哪一夜？
这里面仿佛有天大的奸那个什么情，她简直不好意思继续想下去。
而霍骁已经坐到了床边，掀开了豆豆小脑袋上的枕头。
凌乱的长发下一张红扑扑的小脸，毕平日更多了一分艳色。
如果没有这刺鼻的酒气作怪，他此刻的心情定会非常愉悦。
睡姿不好看怎么了？反正这世上除了他，绝不会有别的男子有这个眼福。
他和小扁豆将来要在一张床上睡好几十年，这点小毛病根本算不了什么。
顶多他多花点心思纠正一番，或者干脆把她的小胳膊小腿直接困在怀里，她还能翻到天上去？
笑话！
此时的他根本不可能想得到，这颗扁豆的睡姿让他抓狂了一辈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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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旦喝了酒，就算没有喝醉，一般来说都会睡得格外香甜。
豆豆今日也不例外。
霍骁眼睛都不带眨地看了她好一阵，她依旧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麦穗儿，你们用过晚饭了么？”霍骁轻声问道。
其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就是明知故问，小扁豆睡得这么死，她们俩怎可能有机会吃饭。
果然，胖麦穗儿摇了摇头：“没呢。”
别看这主仆俩是女孩子，却真是一对儿吃货，这一点霍骁自然是心知肚明。
这胖丫头八成早都饿坏了。
他吩咐道：“今日我特意给你们打了些野味回来，蒋申他们拿下去处理了，你现在就出去帐外生几堆火，待会儿咱们就在帐外烤肉吃。”
一听烤肉两个字，胖麦穗儿的肚子咕噜咕噜叫唤起来。
不过她肚子虽然饿，脑子却十分清醒。
主子明显是话中有话，八成是想和姑娘说几句体己话，嫌自己在跟前儿碍眼了。
胖麦穗儿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天色比方才越发暗了，霍骁点亮了桌上的羊角宫灯。
小扁豆依旧在沉睡，灯下整个人显得有些憨态可掬。
他忍不住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她的小鼻子。
“呜……放开……”豆豆被吵醒了，闭着眼睛胡乱挥舞着一双小手试图把大手拍开。
霍骁放开手笑道：“这是哪里来的野丫头，敢在小爷的地盘上耍酒疯。”
豆豆睁开一只眼看着霍骁：“都是被你害的，还好意思说人家是野丫头！人家根本没喝醉，耍的哪门子的酒疯！”
霍骁长臂一伸就把她捞进怀里，没好气地笑道：“人家唤你一声‘爱斗’你就非要和人斗，换做是在京城里那些贵女故意挑衅你，你也如此这般便轻易中计了？”
豆豆把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伸出小手捏着霍骁的俊脸道：“我一颗扁豆，人家贵女干嘛挑衅我呀？莫不是你在京里欠了一屁股的情债？可也不对呐，就算是讨债她们也该去找你！”
霍骁板着脸道：“不和你扯这些有的没的，今日你带着一帮子人把白虎营里的存酒喝掉那么多，我该怎么罚你？”
这家伙简直就是欲盖弥彰。
明明是他自己主动提起的京中贵女，却马上又把话题岔开了。
豆豆白了霍骁一眼：“不就是喝你一点子酒，怎的就小气成这个样子？居然还想责罚我！”
霍骁道：“凉州附近本就不算富裕，哪里有多余的粮食用来酿酒？这些酒都是从兰州府运过来的，可费了不少工夫。”
豆豆有些明白了。
凉州地处严寒，一到冬季就冷得不行，士兵们需要喝些酒来抵御寒冷。
而白虎营有五万将士，要想每个人轮到一坛酒那就得五万坛，真不是个小数目。
而自己今日带着那些士兵起码喝掉上百坛，的确是有些过分了。
她有些惭愧道：“那该怎么办？要不我明日就带着一队人跑一趟兰州府，把喝掉的酒补齐？”
霍骁笑了，小扁豆真是个实诚的女孩子，自己不过是随口一说，她竟然当真了。
都说人心善变，可她在京城里生活了半年多却依然故我，还是那样的招人喜欢。
他一双凤眸里又出现了从前哪种细细碎碎的亮光，璀璨之极。
豆豆觉得自己的小心脏漏跳了半拍，世上怎会有这般漂亮的眸子。
霍骁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喃喃道：“小扁豆，我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人……”
这家伙总是不定时地来上这么一句，还让不让人好过了。
豆豆用力挣扎了几下道：“你先放开，我快喘不过气了。”
“不放！”霍骁用更低沉的声音道：“小扁豆，你要是明日就及笄那该多好。”
这厮越来越过分了！
豆豆见挣扎不开，脑子一热道：“如果我现在已经十五岁，你是不是今晚就不打算走了？”
霍骁懵了，这颗扁豆的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
但凡他的面皮薄一点，是不是这辈子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看来还得吓唬吓唬她，省得她什么话都敢乱说！
他微哼道：“你现在不满十三岁，我今晚也没打算走。”
豆豆一听这话顿时气急：“那样会有小娃娃的，我可不想这么早就做娘。”
“咳咳……”霍骁被口水呛到了，他真想敲开扁豆的脑袋看看里面装了些什么。
快十三岁的女孩子，居然说出这么傻的话！
其实不是豆豆傻，她的老师虽然多，但男女之间的事情并不在老师们教授的范围。
大周朝的规矩，只有在大婚之前才会由母亲给女儿传授一些特殊的“知识”，而且一般情况下那些母亲说得还十分含蓄。
女孩子们听过之后也是一知半解，往往只有真的成为了妇人之后才清楚那是怎么回事儿。
豆豆同样如此，她只知道洞房就是男人和女人在一张床上睡一夜，然后就有了小娃娃，可那小娃娃是怎么来的就完全不明白了。
她和其他女孩子的区别就在于人家根本不敢这么大大咧咧在人前说这样的话。
她在霍骁面前敢这么胡说八道，也说明她是真的信任他。
霍骁把薄唇凑到她耳畔道：“傻丫头，你葵水未至，怎么会有小娃娃？”
葵水和小娃娃之间有什么关系豆豆同样不清楚。
但葵水是什么她还是知道的，因为元湘和几名丫鬟已经到了年纪，她们每个月那几日并没有刻意瞒着豆豆。
只是……这样的事情是他一个男孩子应该懂的吗？
可见他就是个坏人！
豆豆见挣扎不开，恼羞成怒地在霍骁耳垂上咬了一口：“你居然懂这个！”
她咬得不重，霍骁并没有觉出多痛。
他有些无辜道：“像我这个年纪的男子，有人都做爹了，懂这个不奇怪吧？”
豆豆忿忿道：“问题的关键就是你还没有做爹！”
霍骁噗哧一声笑了，他从小在皇宫里长大，那里最多的就是女人。
俗话说得好，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
他实践经验为零，理论经验却丰富得很。
豆豆见霍骁一直在笑，很快又想起了一个更尴尬的问题。
葵水是女孩子最私密的问题，大白汤圆是怎么知道自己葵水未至的？
这还用问？肯定是胖麦穗儿那个奸细！
豆豆气坏了，冲着帐篷外就是一声狮子吼：“麦穗儿，给我滚进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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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氏因为无子，前些年真没少折腾。
求医问药，向子嗣兴旺的人家求秘方，行善积德修桥补路，送子观音更是天天跪拜，甚至还听老人们的劝说，收一名义子在膝下改改运。
虽然马明瑞是她看中的女婿人选，但成了义子之后她还是尽心照顾他。
然而，如此这般诚心，照样没能带来半个儿子。
还是在马岩的劝说下，她这些年才算是渐渐看淡了，没有再继续服用那些能把人苦死的药汤子。
从前她还觉得马岩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丈夫，把自己看得比儿子重。
现在想来，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他马岩知道为了没能给他生个继承香火的人，她有多内疚么？
甚至每每想起当年那个成型的男胎，本该十分膈应的心里都觉得非常可惜。
当年就算是去母留子，把那孩子养在自己名下，也比膝下无子强一万倍。
没想到这份内疚的背后竟是一个谎言，一个骗局。
远嫁万里之外，丈夫是个骗子，唯一的女儿好高骛远……
她歪在榻上，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真是没意思透了。
天早已黑透，于氏却一点也不想唤人进来伺候她梳洗睡觉，就这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一阵暖意惊醒。
睁眼一看，原来自己竟已经躺在了内室那张精美的拔步床上。
昏黄的灯光映照下，马岩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少了平日的刚硬，多了几分柔情。
他替于氏掖了掖被角，温声道：“夫人太不注意保重身体了，虽然天气不冷，你也不该睡在榻上。”
要搁往日，于氏一定会觉得自己实在是好福气，嫁了一名叱咤疆场的武将还能得到这般温柔的对待。
可今日她却觉得灯下这名满目柔情的俊朗男子竟是这般虚伪和陌生，让她几乎想要呕吐。
她是典型的大家闺秀，性格向来隐忍，可此时此刻，她却一点也不想继续忍下去。
“马岩，你这般做戏不觉得辛苦么？你不累，我累了。”她从被窝里伸出手按了按眉心，开门见山道。
马岩本来打算给于氏倒一杯热茶，听她这样说止住了手上的动作。
他凝视着面容依旧秀丽的妻子，叹了一声道：“子音，你心里有什么委屈，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情直接来问为夫就好，何必和自己过不去，更不该让玉儿掺和进来。”
于氏闺名子音，两人成婚之初马岩都是这样称呼她的。
后来他的职位越来越高，她又忙着操持家务，不知不觉中“子音”成了“夫人”，“夫君”成了“老爷”。
此时听马岩再次唤她的闺名，于氏竟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只是他方才这几句话，听起来是在安抚她，实则有一股指责的意味在里面。
指责她不该把这样的事情让女儿知道，让他这个做父亲的脸上无光。
于氏冷笑道：“莫不是方才玉儿去找你，听了那些话觉得没面子了？”
马明玉的脾气她很了解，在她需要讨好的人面前或许还能装出几分隐忍的样子，在把她捧在手心里的马岩面前却从来都是炮仗脾气，一点就着。
女儿会去找马岩本就在她的算计之中，可没想到她竟这般着急，连一晚上都等不了。
但这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早说早了，通过女儿的嘴把话挑明，省得装了十几年和睦恩爱的夫妻俩一时半会儿拉不下脸来。
马岩有些恼羞成怒，正如之前于氏对马明玉说的，哪个男人会愿意把这样的事情告诉妻子，更不用说尚未出嫁的女儿。
这根本已经不是面子的问题，而是关乎一个父亲的尊严。
他堂堂的正三品怀远将军，白虎营主将，手中掌握五万铁骑，到哪儿不是前呼后拥威风凛凛？
回到家里却被十几岁的女儿指着鼻子问自己是不是不能生孩子，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么！
本以为于氏出身高教养好，是个不可多得的贤妻良母。
没想到她竟把唯一的女儿教成这个样子！
于氏根本不看他已经发青的脸色的快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她坐起身来靠在床头，柔声道：“说吧，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事已至此，她并不想和马岩撕破脸皮，只不过是想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弄清楚罢了。
十几年的夫妻，岂是说分开就能分开的。
马岩当然能领会她的意思，哪里还有什么火气，有些颓然地坐在了床边。
半晌之后他开口了：“夫人想来该记得，那一年你刚有了两个月的身孕，陛下被先帝贬谪至西北……”
听他把话简单说了一遍，于氏几乎听呆了。
她一把揪住马岩的袖子，凄然道：“这么说，你就是为了救贤妃娘娘和三皇子，所以才伤到了身体，导致再也不能……”
马岩有些愧疚地抚了抚于氏单薄的肩膀：“夫人，这也怪不得娘娘和殿下，于公他们是主子，我是下属；于私他们是妹妹，是外甥，我是长兄，是舅舅，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伤，甚至丢了性命……只是这些年委屈你了。”
于氏早已经泪流满面，这样的事情她能说什么？
只是伤心之余她又觉得有些地方不对。
她抹了一把眼泪道：“可这些年你明明还是可以的，也没有比从前差很多……”
这已经是官家嫡女出身的于氏所能说出的最露骨的话了。
马岩也觉得十分尴尬。
他是一名武将，在军中什么样的荤话没有听过，甚至他自己也没少讲。
可此时此刻，让他和做了十八年夫妻的于氏在内室里谈论男人行不行的问题，他还是觉得非常不自然。
他嗫嚅道：“太医说了，我这个属于伤了……其实不会影响夫妻之事，只是让女子受孕已经几乎不可能。”
于氏不懂医理，并不想追问到底是伤了什么，此时她只觉得替马岩感到难受。
她捧起马岩的脸庞，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正色道：“夫君，那这还能治吗？”
马岩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亮光：“我本来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可贤妃娘娘最近的一封信里给我带来了好消息。”
于氏也很激动：“快给我说说。”
她才三十出头，只要马岩医好了伤病，老蚌生珠也不是不可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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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霁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钟离瑷窦这个人了。
一开始他并没有看得起他。
只觉得这小子长得女里女气唇红齿白，好看得太过分，别说是男孩子，简直比他十几年来见过的所有女孩子都漂亮。
一个年纪这么又单薄得浑身上下没有三两肉的少年，居然已经是正五品的武略将军。
无非就是仗着先福王妃的裙带关系，在辽东都司福王帐下混个好位置罢了。
好在听小王爷说他并不是到白虎营来和他们共事，一个多月后就要离开。
否则他一定让钟离瑷窦知道，大西北可不是她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子能混得走的！
可两日后他对“爱斗将军”完全是刮目相看。
这小子长得这般漂亮斯文，没想到还是个狠角色。
不是对别人狠，而是对他自个儿狠。
气力不足心又软，偏偏和一群糙老爷们儿缠斗了两日。
明明见他累得快趴下了，如玉的小脸上却没有表露出半点怯战的情绪，就算是被自己摔了个屁股墩儿，他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那一下摔得可真是不轻，连他看了都觉得疼得慌。
当然，他脸上挨的那一拳也足够狠辣，关键是青紫着一张脸，真是丢人之极。
但不管怎么说，自从打了那一架之后，他算是对钟离瑷窦刮目相看。
不愧是小王爷家的亲戚，连这股狠劲儿都是一样的。
今日上午士兵们在营帐门口瞎起哄，他甚至冒着被小王爷修理的风险，眼睁睁看着一大群糙老爷们儿和钟离瑷窦斗酒。
其实他是想看看这小白脸子会不会有服软的时候。
没想到那瘦了吧唧的小子竟会有如此惊人的酒量。
眼看着一大坛子酒就这么没了，他却依旧神采飞扬，一双眼睛越发亮如星子。
冯霁是懂酒的人，知道今日是遇上海量了。
只是不知那小子小小的肚皮是怎么装下这一大坛子酒的！
他斗酒的兴致就这么被提了起来。
可惜，自以为酒量过人的他依旧败下阵来。
说钟离瑷窦是千杯不醉可能有些过分，但他敢拍着胸脯说，整座白虎营里能喝得过他的人绝不超过一个巴掌。
在军营里要想在短时间里让人服气，要么拳头硬，要么酒量好。
他如今算是彻底服了钟离瑷窦。
冯霁今日光顾着喝酒就没吃过旁的东西，此时浓浓的烤肉香气在营帐周围飘散，他早已无比乖顺地坐在了火堆前。
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开始冒油的烤肉，险些滴下口水来。
坐在他身边的蒋申正忙着烤羊腿。
见他一副馋相便打趣道：“和钟离小将军斗酒，不怕小王爷收拾你？居然还敢留下来吃烤肉。”
蒋申和冯霁两人都长得周正。
冯霁棱角分明，蒋申面如冠玉。
此时在火光的映照下，蒋申一张脸如上等美玉一般润泽透亮。
在大西北风吹日晒好几年，居然没能把他晒黑。
冯霁并不接蒋申方才的话，笑道：“蒋申，从前我觉得你长得跟个大姑娘一样标志，如今一看这钟离瑷窦，竟把你都比下去了。”
关于自己男生女相的问题，蒋申这几年在军营里听得太多，早已经麻木了。
他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钟离小将军是小王爷的亲戚，长得好很正常，又岂是我们能比的。”
冯霁一拍他的肩膀：“蒋申，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虽然咱们出身算不上高贵，照样能和钟离瑷窦交朋友。”
蒋申笑着摇了摇头。
冯霁压低声音道：“说来不怕你笑话，如果哪个女孩子长成他这副模样，又是这么个脾性，我冯霁就算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要把她娶回家！”
女孩子？
蒋申抬起头看向坐在另一堆火前烤肉的霍骁和豆豆，似是想要发现一些不同寻常之处。
冯霁性格粗粗拉拉，见对方不说话觉得无聊，羊腿没有熟透又吃不成，他索性站起身来晃晃悠悠到了霍骁身边。
霍骁知道豆豆最喜欢吃的是鸡腿，今日还专门打了两只山鸡回来。
山鸡比羊腿好熟，此时豆豆已经啃上鸡腿了。
一张小嘴吃得油光光，一双美眸满足得眯成两条缝儿，把一旁的霍骁看得心情大好。
冯霁却顾不上看他们，因为他的注意力全被烤山鸡吸引住了。
趁霍骁和豆豆不注意，他把爪子直接伸向了另一只烤山鸡。
胖麦穗儿一声怒喝：“我说冯副将您这是干嘛呢？这可是小王爷特意给我们家小将军准备的！”
就算是她家姑娘吃不完也该轮到她麦穗儿，有姓冯的什么事儿！
冯霁瞅了面前的矮胖少年一眼，厚着脸皮对霍骁道：“小王爷，属下看钟离小将军也吃不了那么多，干脆把这另一只赏给属下了。”
霍骁转头看着他，嘴角一扯道：“冯霁，小爷我今日的脸面都被你输光了，还好意思来讨赏？”
冯霁苦着脸道：“实在是小将军海量，属下真是比不过，今后一定努力”
霍骁道：“努力酗酒？”
冯霁：“”
见他一副可怜相儿，豆豆在一旁咯咯笑了起来：“霍骁，就把烤鸡赏给他吧。”
不等霍骁点头，冯霁便笑嘻嘻地抢过那只烤鸡，直接凑到豆豆身边坐了下来。
啃了一只鸡腿后，他又开口了：“钟离小将军，我觉得与你十分投缘，要不咱俩今日就结拜为兄弟如何？”
霍骁眉头一皱喝道：“你想得美！”
这厮真是喝多了，什么话都敢说！
小扁豆已经有许多哥哥，他这里还头痛将来怎么应付那么多的大舅哥，冯霁简直就是在捣乱。
冯霁不乐意了，他和钟离瑷窦拜把子完全是私人行为，小王爷连这个也要干涉？
霍骁见他不服气，淡笑道：“如果你能在我手底下过二十招，我便答应你。”
二十招？冯霁快哭了。
他和小王爷切磋不下上百次，哪次不是十招之内就落败的。
但不争馒头争口气，他才不想被钟离瑷窦看扁了！
冯霁狠狠心道：“成，二十招就二十招！有个长得这么好看的兄弟，我冯霁这辈子倍儿有面子！”
两人正打算起身，豆豆开口了：“你们俩都没问过我的意见就这么决定了？”
霍骁和冯霁同时转头看向她，像是不明白她的意思。
豆豆翘着小嘴道：“冯副将，我可是小王爷的表舅，你认为和我拜把子合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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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骁这一日依旧是太阳落山后才回营。
换过衣裳后他像往日一样走进了豆豆的营帐。
同样是温暖的烛光，合口的饭菜，饭桌旁却没有了心爱的姑娘甜美的笑容。
他接过书墨递过来的热帕子擦了手，看着立在一旁的胖麦穗儿道：“姑娘呢？”
胖麦穗儿压低声音指了指里间：“生气了。”
霍骁嘴角微勾，小扁豆连饭菜都没有忘了替自己备好，怎么看也不像是真的生气。
他也不去用饭，迈开腿就想进里间去看看。
“主子，您还是先用饭，待会儿又凉了。”胖麦穗儿出声喊道。
霍骁摆摆手：“我不饿，待会儿再说。”
不饿才怪！
胖麦穗儿和书墨对视了一眼，却不敢再出声阻拦他。
霍骁走进里间，只见明亮的羊角宫灯下，豆豆拿着丝帕在擦拭一把短剑。
剑长一尺三寸，剑身细窄，亮如一泓清泉，在灯光下发出幽幽寒光，是他六岁时大老爷子赐予的“霜魂”。
说是短剑，其实比常用的匕首长不了多少。
短剑已经亮得不能再亮，豆豆却依旧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对进门的霍骁完全是视而不见。
霍骁有些无奈，看来这颗扁豆是真的生气了。
他走到豆豆身边坐下，从身后把她揽进怀里道：“谁惹到我的小扁豆了？”
豆豆依旧不搭理他。
“是想和人比试剑法？”
“是嫌大营里不好玩？”
“是胖麦穗儿不听话？”
“是厨房里菜刀钝了？”
“是想吃豆沙的肉了？”
“是……”
豆豆用手肘一拐霍骁的胸口：“又瞎扯！”
手上的动作却依旧没有停下来。
霍骁伸手就想去拿短剑。
豆豆轻斥道：“仔细割了手，这么大个人了，做事情还这般毛躁，根本不考虑后果。”
合着这里面还有事儿！
霍骁也不询问，只把下巴放在豆豆肩上：“谁让你见了宝剑就不要我了。”
声音听起来一股浓浓的幽怨之气。
豆豆还是不说话。
“扁豆——”
豆豆继续擦剑。
“媳妇儿——”
豆豆手略微顿了下。
“表舅——”
豆豆终于忍不住笑了，把短剑放在一旁道：“鬼叫什么，跟个怨妇一样！”
霍骁道：“你可真能折腾，居然能把这把剑翻出来。”
豆豆扭头冷哼道：“不让碰？”
霍骁笑了：“整个人都是你的，何况一把剑。”
豆豆索性转了个身，直视着霍骁的凤眸：“你以后去剿匪必须带上我。”
“不可能。”霍骁根本不考虑，直接回绝。
豆豆柳眉一竖：“你这是瞧不起我？”
霍骁握住她的小手：“小扁豆，剿匪不是闹着玩，是要见血出人命的，你问问自己敢杀人么？”
豆豆有些心虚道：“你敢我就敢！”
霍骁道：“我不敢！不敢让你去冒险，更不想脏了你的手。”
豆豆低头不语，她本就不是真的想去杀人，只是想弄清楚霍骁到底想干嘛。
偏这家伙说话总是让人心里酸酸的，忍不住就想掉眼泪。
霍骁替她拢了拢鬓发，柔声道：“是不是今日蒋申和你说什么了？”
这话让她怎么说？
蒋申是霍大将军一手提拔的人，虽然对霍骁足够忠心，但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霍骁做有损大将军利益的事。
霍大将军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不想让霍骁把土匪们逼得太狠。
说白了就是他在养匪自重！
豆豆是听着霍大将军的故事长大的。
她一直视他为大周第一英雄。
她并不愿意把“养匪自重”这样的词语用在他的身上。
养匪自重自古有之，这是镇守边关的大将或地方官员用以获取奖赏和官职的重要手段。
对属地范围的贼人和土匪不是尽数剿灭，而是留有一定的实力。
这样一来，每隔几年他们会因为剿匪有功而获得朝廷的封赏，匪贼不除，封赏的机会就不会停止。
豆豆不是那种清高得目下无尘的女孩子。
手握重权的将军们表面看着有多风光，内里就有多艰难。
几十万大军单靠朝廷那一点饷银如何维持？
将士们的日常训练要维持。
军队的马匹军械要不断更新翻修。
伤亡士兵家属要抚恤……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官场如是，疆场也如此。
大家都是人，不是神，谁不想往自家捞点好处？
可霍大将军这样战神一样的人物，姑息放纵土匪们祸害老百姓，豆豆还是接受不了。
她内心深处是支持霍骁的，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他把土匪们逼得这么狠，单就这一点上，霍骁比大将军值得她敬重。
所以，不管是劝说霍骁继续剿匪，还是让霍骁一切听从大将军的指挥，她都没法儿开口。
霍骁是何等聪明的人，很快就觉察到了豆豆的想法。
他笑道：“是不是怕我得罪了三老爷子？”
豆豆吸了吸鼻子：“谁怕了，就是心疼你没日没夜往外跑，怕你还没来得及娶媳妇儿就倒下了。”
霍骁心里十分熨帖，捏了捏她的小脸：“所以就打算带着宝剑去找土匪拼命，打算替我减轻负担？”
豆豆瞪了他一眼：“谁和你嬉皮笑脸的，你老实交待，干嘛把自己逼得那么狠？”
霍骁笑了，果然是他喜欢的女孩子，不问为何把土匪们逼得那么狠，而是问为何把他自己逼得那么狠。
豆豆着急了，拧了霍骁的胸口一把：“你笑什么？还不赶紧说！”
霍骁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我要说自己全是为了百姓考虑你肯定不信，但不可否认这是原因之一。”
豆豆轻轻点了点头，霍骁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还是清楚的。
霍骁压低声音道：“更重要的原因是我想替陛下完成心愿。”
豆豆不明白了，皇帝陛下的心愿和土匪能有什么联系？
霍骁道：“你该知道陛下当年曾被先帝贬谪到大西北的事情吧？”
豆豆再次点点头，她虽然年纪小毕竟也是在大西北生活过六年多的，这件事自然听说过。
霍骁道：“当年发生了些什么事儿我就不和你具体说了，只是告诉你，凉州地界儿上最大的土匪头子名叫王霸天，他和陛下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想亲手替陛下把这个仇报了，而且要快。”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凤眸里闪过一丝狠厉。
豆豆疑惑道：“报仇也就罢了，可为什么要快？”
霍骁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傻丫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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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看美人，美色增十分。
看美男子也有同样的效果。
此时的霍骁就是如此，温暖的灯光照耀下，他的一张俊颜比平日更加迷人。
豆豆似乎看得有些痴了，嘴里喃喃道：“原来你竟是想用王霸天的一条命换取一道赐婚圣旨……”
霍骁笑道：“所以说必须快，因为我的小扁豆马上就十三岁了，没有太多的时间让我一步步来。”
豆豆小脸红彤彤的，她从不怀疑霍骁会名正言顺地把他娶回家。
但她本以为霍骁会从他母亲那边下手，毕竟他身上那个婚约是永福公主和小姨母商定的。
他到大西北来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手中多几张牌，从而在和长辈们谈判的时候多几分底气。
没想到他竟是这样打算的。
简单、直接，毫不拖泥带水，这便是霍骁的行事风格。
只要能达到目的，用什么手段并不重要。
毕竟以霍骁的身份，想要迎娶任何一名女子为妻，都必须是皇帝陛下亲自赐婚。
只要有了陛下的赐婚圣旨，不管是太皇太后、皇后、福王殿下、永福公主还是霍大将军，再不高兴也只能承认这门婚事。
当然，在没有特殊事件发生的情况下，皇帝陛下想要给霍骁赐婚，必然会征求那几位的意见。
显然，除了福王殿下，那几位是绝对不会看得上她这颗扁豆的。
所以霍骁这一招釜底抽薪绝对是最有效的办法。
先把赐婚圣旨求下来，其余的问题再徐徐图之。
只是他为了自己这颗扁豆付出这么多值得吗？
明知道祖父有养匪的嫌疑却偏生对着干，否决掉母亲出于一片苦心给他安排的最合适的亲事。
甚至违反了皇室宗亲娶高门贵女的规矩，娶一名父母不详的孤女为妻。
如果其他室宗子弟有样学样，也算是彻底破坏风气了。
而且，裴锦歆是小姨母的女儿，神经病皇帝对她的宠爱可不是假的。
就算霍骁真的取了王霸天的人头，皇帝就会同意毁掉他和裴锦歆的婚约，给他和自己赐婚么？
豆豆一时间脑子里有些乱，不小心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霍骁笑道：“小扁豆，就算没有你，皇帝舅舅也不会同意我娶裴锦歆。”
豆豆道：“我知道你的意思，裴家和顾家的势力已经足够大了，皇帝陛下又不傻，岂会眼睁睁看着他们再拉上霍家，要不是这个原因，他早就给你们赐婚了。”
霍骁道：“那你还担心什么？”
豆豆抿了抿唇瓣，毕竟霍骁是皇帝的外甥，有些话她不知道当不当说。
皇帝陛下肯定不希望裴霍两家结亲，可万一小姨母坚持呢？
她可不敢保证皇帝在这个问题上神经病会不会发作。
霍骁见她有些犹豫，好奇道：“咱俩之间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说的？”
豆豆只好硬着头皮把皇帝恋慕顾夕的事情说了一遍。
霍骁摇摇头：“你放心，在皇帝舅舅那里，什么都不能和江山社稷相提并论，如若不然，你以为武宁侯夫人还能清静度日？”
这话也有道理，历史上各种各样的昏君多了去了，其中不乏霸占臣妻的，抢夺儿媳的，私通庶母的……
永泰帝在这样的事情上倒还挺有分寸，最多是求而不得心里有些遗憾罢了。
见她松了口气，霍骁笑道：“所以你就不用胡思乱想了，安心等着嫁给我就好。”
豆豆抬眼看着漂亮而又傲娇的少年。
刚认识他的时候觉得他毒舌，后来又觉得他油嘴滑舌，而此刻，那张形状优美的薄唇却显得那样魅惑……
良久之后，霍骁哑着嗓子道：“小扁豆，你方才该不会是想亲我……”
豆豆炸毛了，红着小脸从霍骁怀里挣脱出来：“你想得美！”
霍骁止住笑：“我还没吃饭呢，饿得不行了。”
豆豆剜了他一眼：“饭菜都准备得妥妥当当，谁让你不吃？”
“陪我。”霍骁站起身来揽过豆豆的肩膀，半拖半拉把她带出了里间。
饭菜早就冷了，胖麦穗儿抓紧时间又热了一遍。
霍骁不再多话，用最快的速度解决了吃饭问题。
饭后豆豆给他倒了杯温水：“你给我说说如今你剿匪的事情进展到哪一步了。”
霍骁也不隐瞒她，略微皱了皱眉头道：“凉州附近的情况十分复杂，大大小小的土匪窝子就有好几十个。”
豆豆道：“想来他们都归王霸天管喽？”
霍骁道：“也不能那么说，他们毕竟不像军队，说不上谁归谁管，只不过王霸天势力最大，手底下人也最多，其他的小土匪们每年都给他上贡，希望他有事的时候能护着他们一些。”
豆豆想了想又道：“那你是打算逐个击破还是直捣黄龙？”
其实不问也知道，逐个击破至少也要花上好几年，霍骁肯定等不了。
果然霍骁并不回答这个问题，他喝了一口水道：“我到凉州这一年也不是白混的，关于王霸天多少有些了解。”
豆豆凑到他身旁，杵着小下巴听得十分认真。
霍骁娓娓道来：“……王霸天有一个拜把子兄弟叫张大疤瘌，此人深得他的信任，可以说凉州地面上最能掌握王霸天行踪的人就是他。”
豆豆道：“你的意思是说，王霸天势力大据点也最多，想要掌握他的行踪十分困难，但只要能抓到张大疤瘌，那么事情就成功了一半？”
霍骁颔首，神色中却带着一丝遗憾。
他把除夕之夜差点活捉张大疤瘌的事情仔细讲述了一遍。
豆豆也觉得可惜，但这种时候肯定不能泼冷水。
她笑道：“这么说他如今已经成了光杆儿，手下已经没有人了？”
霍骁伸手捏了捏她的小下巴：“事情要有这么简单就好了，你不知道张大疤瘌的本事，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半年，他肯定又拉起一支队伍了。”
豆豆嘟了嘟嘴：“那你最近早出晚归的，就是在打探张大疤瘌的消息？”
霍骁道：“张大疤瘌的消息肯定要打探，可我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总要寻旁的门路。”
豆豆沉默了，想必事情进展得算不上顺利，否则他也不至于那般辛苦。
霍骁见她有些懊恼，笑道：“相信我，总会寻到机会的。”
豆豆小鸡啄米似地点头：“你都累一天了，赶紧去休息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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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大早，霍骁用完早饭又离开了白虎营。
豆豆却像是迷上了练剑一般，把胖麦穗儿直接拖到了营帐后的空地上。
“麦穗儿，你来给我喂喂招。”
说罢也不管人家乐不乐意，提着霜魂就攻了过来。
胖麦穗儿只好无奈地拔剑迎上。
她是暗卫营里练出来的，什么样的苦都吃过。
豆豆却不然，虽然打小儿就调皮捣蛋，后来随着伊婆婆习武也算用功，可从来没有真的吃过什么苦。
昨日霍骁陪她练了一整日，晚上做梦又练了一晚上，其实她的胳膊早就痛得不行。
偏她有一个毛病，一旦喜欢上什么东西就跟入魔一样。
也不管自己的小胳膊是不是都有些肿了，非要把昨日学会的剑招练熟了不可。
胖麦穗儿活了十几年，愣是没见过这样的人。
真是怕了她了。
这一练就是两个时辰。
胖麦穗儿生怕姑娘累坏了，手上一用巧力，霜魂直接从豆豆手里脱手而出，钉到了一旁的兵器架子上。
霜魂一脱手，豆豆也像是浑身力气被抽干了一眼，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上。
“姑娘——”胖麦穗儿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
“嘶……别用力捏我胳膊，快断了。”豆豆苦着小脸，觉得胖麦穗儿的一双手跟铁钳子一眼。
胖麦穗儿无语望天，她根本没敢用力好不好。
“姑娘，是您练得过火了，不都说过犹不及么，您太急躁了。”
“我知道，可这不是喜欢么？”
豆豆对自己的毛病还是很了解的，不管是爹爹还是师傅，过去也没少说她欲速则不达，一口吃不成胖子，可她就是改不了怎么办？
她咬了咬唇瓣道：“那今日就不练了，咱们回营帐歇一歇。”
胖麦穗儿笑道：“主子有一种专治跌打损伤的药丸，待会儿奴婢用酒化开给您揉一揉，包您明日就好。”
豆豆眼睛一亮：“意思就是说明日我又可以练剑了？”
胖麦穗儿顿时绝倒。
见过迷剑法的，没见过迷成这个样子的！
见豆豆腿也有些发软，胖麦穗儿索性伸出肥胳膊揽着她的腰把她带回了营帐中。
主仆二人刚洗过手和脸，一名侍卫就来禀报：“小将军，马少将军前来探望您。”
“马少将军，马明瑞？”豆豆疑惑地看着那侍卫。
她知道马明瑞是马岩的义子，可他干嘛来探望自己这个爱斗将军？
胖麦穗儿压低声音道：“姑娘，他刚休完婚假，大约是听说您是小王爷的表舅，所以来套套近乎。”
豆豆撅了撅小嘴，世上的事情果然是有利必有弊，大白汤圆的便宜真不是好占的。
做了他的表舅，连带着把那些拍他马屁的人也接收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着装并无不妥，对那侍卫道：“他的品级有我高么？”
侍卫躬身道：“回小将军，马少将军和您一样，都是正五品。”
豆豆道：“那便请他进来相见。”
品级一样高，既不用受人家的礼，也不用行礼，甚好。
只是可怜自己的小细胳膊，也不知啥时候能上药。
侍卫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很快器宇不凡的马少将军就出现在了豆豆面前。
“钟离小将军。”他冲豆豆一抱拳，一双眼睛直视着他的小脸，整个人显得清俊、儒雅、坦荡，却又不失武将的威严。
难怪会被马岩收为义子，果然是个人物。
不管他今日前来寻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单这份气度就不容小觑。
豆豆立刻起身，忍着胳膊上的疼痛抱了抱拳：“马少将军。”
两人也不多客气，分宾主落座。
胖麦穗儿立刻把热茶奉上。
豆豆打量马明瑞的同时，对方也在暗暗打量她。
果然是传说中十二三岁的模样，却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毛头小子。
在看人方面，马明瑞和福王是同道中人。
看人先看眼，在他看来这位钟离小将军一双眼睛尤其生得好。
他这个“生得好”并不单纯是指长得漂亮。
而是看了让人打心眼儿里觉得舒服，觉得此人福慧双全，不由自主地会被吸引。
他本来心存的八分鄙夷瞬间只剩下了两分。
这两分还是因为豆豆身材过于纤弱的缘故。
身为一名武将没有强健的体魄，将来如何上得了战场！
他定了定心神道：“前些日子马某家中有事，未能早日前来拜会，望小将军见谅。”
客气话豆豆最擅长了，她笑道：“我刚来白虎营就听说了，少将军新婚，可喜可贺。”
马明瑞又客气了一番，这才步入正题：“钟离世家乃书香清贵门第，为何小将军这般年幼竟选择了从军？”
这并不是马明玉让他打听的，纯粹是他个人感兴趣想要问一下。
钟离瑷窦长得实在太出色，身上又带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一身军装虽然也得体，她身上却并无半分铁血气质。
这样的小公子合该在锦绣堆中成长，钟离世家的长辈如何舍得把他送进军营里？
就算是想谋一个好前程也不该选择从军。
豆豆笑道：“让少将军见笑了，其实武略将军也不过是名头好听罢了。我从小身弱胆小，家父遍访名医也未能得一良方，还是大姑父提议让我到军中历练，这才有所改善。”
这大姑父指的自然是福王殿下。
马明瑞眸光微闪，身弱胆小？
身弱是真，胆小未必。
看来这位钟离瑷窦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朗声笑道：“今日马某前来求见小将军实乃家父的意思，想请您拨冗前往凉州城将军府一叙，未知小将军意下如何？”
马明玉不是想和钟离瑷窦套近乎么，他索性把他直接请到府里。
据说霍小王爷对这位年纪幼小的表舅十分照顾，到时必然会一同前往。
这也算是他这个做大哥的仁至义尽，替马明玉全了心愿。
至于他自己，从此彻底断了某些念想也好。
豆豆柳眉一挑，马将军想要宴请她？
这是把自己当三岁孩子哄？
她到白虎营已经好多天了，马将军连个面儿都不曾露一下，突然之间想起请自己喝酒吃饭了？
他可是霍大将军麾下几位猛将之一，又是贤妃娘娘的嫡亲兄长，岂会把自己这样的小角色放在眼里。
这样的宴请不是鸿门宴，可目的肯定也不会单纯。
她该不该应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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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没有立刻做出反应，马明瑞也不追问。
只是一双眼睛不带眨地看着豆豆。
虽说这名少年只得十二三岁，毕竟出身好辈分高，总不至于去一名正三品将军家赴宴的勇气都没有。
豆豆的想法和他其实也没多少差别，好歹她如今是小王爷的“表舅”，总不能那么怂吧？
那样岂不是连王老……福王殿下他老人家的面子都丢光了。
她和马岩之间并无利害关系，人家总不至于花那么大的心思算计他。
何况大白汤圆虽然地位尊崇，但白虎营始终是马岩的地盘，就算是为了他将来行事多些便宜，她也不好过于拂了马家人的面子。
迅速权衡了利弊，豆豆把赴宴的事情爽快地应承下来。
马明瑞站起来朝豆豆拱了拱手：“那马某这便着人传信回将军府，家父定好日期后再正式给小将军下请柬。”
豆豆笑着还了一礼，这件事就算是定下了。
马明瑞走后，胖麦穗儿一拉豆豆的衣袖：“姑娘，您都不问问主子的意思？”
除了豆豆，马明玉对霍骁的那点心思其他人全知道，胖麦穗儿自然也不例外。
她的想法和程小飞是一样的，反正自家主子对那位马大小姐根本没有任何兴趣，何必说出来给姑娘添堵。
过些日子姑娘就要去四川，这辈子和马明玉能不能见上面都两说，真不值得伤脑筋。
谁能想到马明瑞会来这么一出，偏生姑娘什么都不知道就应下了。
姑娘赴宴主子必然作陪，到时候姓马的女人肯定会凑到主子跟前儿卖弄风骚。
那姑娘不被气死才怪！
豆豆见她有些紧张，好笑道：“不就是去吃顿饭，难道我这个‘表舅’连这点主都做不了？”
胖麦穗儿使劲儿挠了挠头，看来事情真是瞒不住了。
与其到时候被弄个措手不及，还不如让姑娘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可……姑娘要是怪她知道了却不早点说……
她咬了咬嘴唇道：“姑娘，您知道马将军有一个女儿，对吧？”
豆豆浑身又酸又痛，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两条细长的腿往书案上一放，喟叹一声道：“刚到凉州那一日咱们在酒楼用饭时就听说了，马明玉马大小姐嘛。”
胖麦穗儿愁得不行，大家闺秀们不是应该对这样的事情十分敏感的么？
可眼看狐狸精都要上门了，姑娘怎的一点都不着急，连半分危机感都没有。
这么明显的暗示都听不懂！
见她半天不说话，豆豆扭过头笑道：“你是想说她看上小王爷了对不对？”
胖麦穗儿一屁股坐到了豆豆身边另一把椅子上，喘出一大口气道：“嗳——原来您早就知道呐，害得人家白紧张了半天。”
豆豆懒洋洋道：“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胖麦穗儿：“……”
豆豆伸手捏了捏她的胖脸蛋：“这不是明摆着的么？你家主子这样的人，随便往哪儿一站都能招惹一大堆桃花。他到凉州一年了，马明玉又不是个瞎子。”
胖麦穗儿连脸蛋都顾不上护着了，忙道：“是那些桃花不要脸，才不是主子的错。”
豆豆收回手叹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以前我就和采青采桑说过，将来我一定不嫁长得好看的男子，为的就是避免这些源源不断的桃花，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终究还是……”
胖麦穗儿从椅子上跳起来：“那您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些不要脸的烂桃花往主子身边蹭？”
姑娘也太被动，太没出息了！
豆豆噗哧一声笑了起来：“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是去把那位马大小姐揍成个猪头？还是去铁匠铺子打一副大锁链把你家主子锁起来？”
胖麦穗儿小声嘟囔道：“马明玉厉害着呢，您未必打得过人家……”
豆豆撇撇嘴，她的武功就那么差？竟然被人这般鄙视。
她笑道：“那你觉得霍骁会看上她么？”
胖麦穗儿胖脑袋摇得想拨浪鼓：“主子除了您谁也看不上。”
豆豆道：“那不就结了？这样的事情说到底也是看霍骁的态度，如果他有那心思，我就是气疯了，把爱慕他的女子全弄死又有什么用？”
这话很有道理，可胖麦穗儿依旧觉得自家姑娘的想法儿太被动。
她重新坐到豆豆身边，有些恨铁不成钢道：“姑娘，就算是您再放心主子，也必须得学会吃醋。”
豆豆有些吃惊，这胖丫头不是暗卫么？没想到她说起这些事情来还一套一套的。
学会吃醋的意思她自然是懂的。
男人都有贱性，说是讨厌妻妾们拈酸吃醋，可真有一大群女子为他们争风吃醋又觉得十分享受。
就拿霍骁来说，他喜欢她没错，可要是她对他太放心了，连醋味儿都不让他闻到半点，他心里肯定又不舒服了。
他肯定会觉得自己不够在乎他，要不怎的他都被别的女人惦记了，自己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所以说，吃醋也是一门学问。
豆豆打趣道：“我的麦穗儿啥时候都懂这么多了？”
胖麦穗儿有些扭捏道：“其实也说不上懂，就是从前在辽东时候听公主府的嬷嬷们私底下胡乱议论过几句。”
“哦？说来听听。”事关霍骁的亲娘，豆豆自然感兴趣。
胖麦穗儿道：“其实那些嬷嬷们也是不了解公主殿下和驸马爷的情况胡乱说的。”
豆豆道：“不管是不是乱说，你都给我讲讲。”
“那些嬷嬷们说，公主殿下太顾着身份，不管驸马爷有多风流，她也从来不把心里的酸楚让驸马爷知道，所以驸马爷觉得殿下根本不在乎他，所以……”剩下的话胖麦穗儿不敢说了。
豆豆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一晚听霍骁说了一些公主殿下和霍大老爷之间的事情。
不论是霍骁想得太偏激，还是事实就是如此，显然都不是这些底层的嬷嬷们能理解的。
永福公主那样的女子，深宅大院四方的院墙岂能能围得住她。
不但围不住心，连人也围不住。
让她为了霍大老爷那些庸俗不堪的姬妾吃醋，从而挽回他的心？
这简直连笑话都算不上。
豆豆不懂永福公主，也不懂霍大老爷。
她只是心疼霍骁。
正如霍骁那一晚说的，他们的情意从同病相怜开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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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俏脸一扬：“那可不成，不过是个小小的马明玉，绝不能坠了我爱斗小将军的名头！”
霍骁有些头痛：“听话，要争名头也不在这样的事情上。”
豆豆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我想去练练手。”
练手？霍骁忍不住笑了起来。
豆豆剜了他一眼：“有什么好笑的！你以为这样的事情这辈子就这么一遭？我才不要每次都做缩头乌龟！”
霍骁脸上的笑意更盛，小扁豆简直太可爱了。
豆豆拧了他一把：“你就是个大麻烦！京城里有个未婚妻，还是皇后娘娘最疼爱的侄女，在偏僻的凉州也能被贤妃娘娘的侄女爱慕，将来回了京城，还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前仆后继想伴你左右，我倒是想避得远远儿的，可避得过来么？”
霍骁握住她的小手道：“我的小王妃打算怎么个练法儿？”
豆豆睨了他一眼：“才不告诉你！”
霍骁道：“我给你留了足够的人手，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只要别让自己受委屈就好。”
豆豆挣开他的手道：“要是我把马岩得罪了怎么办？”
“那也无所谓，省得他白虎营主将当久了忘了自己是谁的下属，以为有个皇子外甥就不知天高地厚……”
霍骁说着就刮了刮豆豆的小鼻子：“今儿的刀削面不错，要不你也……”
豆豆对他之前的话正感兴趣，哪里想听他乱扯什么刀削面。
她把霍骁的手扒拉开：“讨厌，听你方才的意思，大将军对马岩似有不满？”
霍骁把她拢进怀里，薄唇贴着她的耳朵：“想听？”
这不是废话么！豆豆使劲儿点了点头。
霍骁道：“那你亲我一下。”
豆豆小脸爆红，用力捶了霍骁一拳：“你真不要脸！”
“那换我亲你？”
“滚开！”
霍骁把脸埋在豆豆肩上，吭哧吭哧笑个不停。
豆豆火了，合着这厮方才是在逗自己玩儿呢！
“我不想听了，你撒手……你……”
她正说着，两片温软的薄唇竟轻轻蹭了她的小脸一下。
“你……你你你……”豆豆小腮帮子气得鼓鼓的，像只小青蛙。
霍骁一本正经道：“你在京城待了半年，五位即将成年的皇子应该都见过了吧？”
豆豆：“……”
这厮太可恶，怎么可以亲过自己之后就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霍骁继续道：“大皇子生性鲁莽，皇帝舅舅从来不看好他，五皇子聪颖过人，可惜身体太弱，剩下的二皇子和三皇子，在皇帝舅舅心里分量都不轻。”
豆豆也顾不上生气了，追问道：“那宇文小厮呢？”
难道四皇子就差到直接被皇帝踢出了竞争储位的行列？
霍骁眉头一皱：“宇文小厮？”
豆豆伸出手在他眉间一抹：“装什么装！宇文小厮就是四皇子嘛，他不是最得宠的皇子么，难道皇帝陛下就真的从未考虑过他？”
霍骁道：“皇帝的心思谁能猜得透，别忘了如今五位皇子之下又有了四位小皇子，陛下正值盛年，谁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儿。”
豆豆道：“所以你方才说马岩不知天高地厚……也难怪了，马贤妃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新年宴上对你那位堂妹可热情了，肯定是打着想让霍文茵做三皇子妃的主意。”
霍骁道：“有这样的打算也不奇怪，霍文茵的父亲，也就是我二叔，他可是玄武营的主将，势力比马岩大多了。”
这话谁都能听懂，玄武营本来和白虎营是同等地位，但玄武营主将是霍大将军的儿子，事事占先又不存在信任的问题，自然比马岩混得好多了。
不管是马贤妃拉拢霍家，还是马岩不甘心总是屈居霍家之下。
这两兄妹野心真是不小。
马贤妃想做皇太后，马岩未必不想做第二个霍大将军。
豆豆笑道：“这么说来马贤妃和马岩又是白忙活了，皇帝陛下怎么可能让三皇子背后有这么大的势力。而且大将军混迹官场半辈子，自然懂得怎么样规避风险。”
身为手握重兵的大将军，提前站队是大忌，更忌讳的是在两名皇子之间摇摆不定。
霍骁和裴锦歆的婚约一日不解除，霍家就会被世人当作二皇子一派。
但好在这个婚约只是个口头约定，所以霍家在二皇子这条船上绑得并不牢，起码皇帝陛下绝不会真的把霍大将军当作二皇子的人。
所以霍大将军必然不会让霍家子孙再沾惹上三皇子一派，霍文茵注定做不了三皇子妃。
况且，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马岩那点小心思肯定瞒不过霍大将军。
否则霍骁为何直接被安排进了白虎营？
霍骁笑道：“这下该放心了？三老爷子不会让霍文茵做三皇子妃，自然也不会让我和马家走得太近，马明玉虽然做足了功夫，那也只是白费心机而已。”
豆豆美眸一眯，这里面还有事儿！
“马明玉都做什么了？”她微哼一声道。
霍骁觉得自己简直是有毛病，干嘛和这颗扁豆提什么马明玉。
不得已只好把马明玉每隔一个月就跑一趟兰州府，在霍文茵面前伏小做低的事情提了几句。
豆豆酸溜溜道：“合着人家九岁就看上你了呀，霍小王爷真是好本事！三岁的时候和皇后娘娘的侄女定亲，十一岁的时候又勾搭上贤妃娘娘的侄女……”
霍骁哭笑不得：“那你六岁就把我迷晕了，是不是狐狸精转世？”
豆豆不干了：“你才是个男狐狸精！”
霍骁道：“我不管，就算是男狐狸精我也只喜欢你这只母狐狸，反正你六岁的时候就把我看光了，你得负责任……”
※※※※
第二日，豆豆带着胖麦穗儿回了凉州城，
几日不见，宅子里的蔷薇花全都盛放了，开窗就是一片粉红，让人目眩神迷。
豆豆坐在妆台前看看镜中穿着奢华却素净的少年郎，再看看窗外绚烂无比的蔷薇花，一个想法在心里成型了。
“麦穗儿——”她扭头朝屋外喊了一声。
胖麦穗儿急匆匆跑进屋里：“来了。”
豆豆道：“你待会儿去凉州城最好的胭脂铺子给我买一盒最昂贵的香料。”
胖麦穗儿疑惑道：“姑娘，您不是从来不爱弄那些胭脂香粉的，这是想干嘛？”
豆豆笑眯眯道：“这个暂时先保密，你只管去买就好，记得香味不要太浓烈，要闻了让人觉得舒服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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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府果然没有放弃邀请钟离小将军赴宴的打算。
就在豆豆回到凉州城的第三日上午，请柬准时送抵宅子。
胖麦穗儿看了看落款道：“姑娘，马府消息还挺灵通，居然能送到这儿来……不过他们还挺给面子，是以马将军的名义邀请的您。”
豆豆正在摆弄面前的一大堆各式各样的香料，头也不抬地笑道：“好歹你家姑娘现在是小王爷的表舅，马明玉在这种小细节上岂会失礼……嗳，我说麦穗儿，你真辨不出哪一种更好闻么……”
她让胖麦穗儿去买香料，谁知这胖丫头竟一气儿买了十几种，弄得现在满屋子各种香气混杂，把她的小脑袋都熏晕了。
胖麦穗儿嘟着嘴道：“人家打小儿就没弄过这些玩意儿，您说要最贵的，可铺子里这十几种都一样价，都是最贵的，又说要闻了舒服的，奴婢觉得哪个闻着都不舒服，都不及平日里干干净净来得清爽……”
豆豆左挑右选，最终还是选择了梅花香，说实话，她对这些东西的了解也很有限，比胖麦穗儿也强不到哪儿去。
不仅都不懂香料，主仆二人还都不擅长女红。
比较起来豆豆勉强还能缝几针，她索性自己拆开一个胖麦穗儿从街上买来的小荷包，把梅花香塞进去，又拿起针线把它缝得严严实实。
胖麦穗儿看得嘴角直抽搐，多好看的一个小荷包，愣是被姑娘弄得乌七八糟的……
这要是赴宴的时候挂在身上，不被马明玉笑死才怪。
豆豆哪里知道自己被鄙视了，拿起荷包闻了闻。
“味道挺不错，就是不够浓……”她把剩下的梅花香一股脑儿推到胖麦穗儿面前：“待会儿你去偏房，我记得那里有一个薰笼，你用这些梅花香把明日我赴宴穿的衣裳好好熏一熏。”
胖麦穗儿苦着脸道：“姑娘，您别忘了自己如今是武略将军，弄这么香不怕被人家说是……”
豆豆笑道：“我这样做自然有我的道理，你只管去做就好。”
胖麦穗儿应了一声就要去偏房，豆豆又唤住她：“把这些香料全都拿走，我闻了头晕。”
“哦。”胖麦穗儿把装香料的小匣子往怀里一拢，吧嗒吧嗒走了出去。
豆豆抚额，小胖丫头脾气见长，都敢和自己赌气了，瞧这小肥脚走路的声儿……
傍晚主仆二人美美用了一顿晚饭，豆豆开始试穿明日赴宴的外裳。
胖麦穗儿一边帮她系腰带一边小声嘀咕：“姑娘，明日主子就要去兰州府，您就半分不舍都没有？”
她愣是没见过自家姑娘这样没心没肺的女孩子。
情郎要远行，她跟个没事儿人似的，还有心情收拾打扮！
好吧，她并没有打扮得花枝招展，可这一身衣裳分明比女装更风骚……呃……风流，一看就不是什么实诚人儿。
绯红的锦袍，暗暗勾勒着梅花朵朵，同那梅花香可谓相得益彰。
锦袍上的银色镂空镶边，配上腰间的玉带，手中老象牙柄，上面绘着仕女图的折扇，活脱脱是一个准备出去勾搭良家妇女的风流小郎君。
更别提那如玉的肌肤，挺翘的鼻子，长而微卷的睫毛下，一双清澈的眸子如同朝露一样。
樱花般粉嫩的唇瓣右侧，一个甜甜的小梨涡若隐若现，加上一双柳叶弯眉，又让她平添了一分雌雄莫辩的神秘气质。
要不是她胖麦穗儿心志够坚定，早就被她迷昏头了！
豆豆看了她一眼：“你这是在为你家主子打抱不平？”
胖麦穗儿撅着嘴没敢吱声。
豆豆道：“看事情呢要看本质，要不是你家主子四处招蜂引蝶，本姑娘需要这么累？”
胖麦穗儿总算是明白了。
她咽了咽口水道：“姑娘，您这是打算去马府勾引马明玉？”
那些夫人小姐们对付情敌的招数她虽然了解得不多，可也没听说姑娘这样的！
再说了，人家马大小姐既然喜欢的是主子那一款，又岂会对姑娘这样的小白脸子动心嘛！
豆豆道：“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反正明日我会带你一起去马府，到时候你只管看热闹就好了。”
胖麦穗儿觉得自己身上毛毛的。
照姑娘这阵仗，她们明日十有**会被马将军提着大刀给砍出门。
她得做好充分的准备。
“小扁豆，你们在弄什么，怎的大老远就闻到一股浓浓的梅花香气？”两人正说话间，霍骁走了进来。
胖麦穗儿给霍骁行了礼，暗暗指了指豆豆。
霍骁此时哪里还顾得上看她的小动作，他的目光早就锁定在屋里的风流小郎君身上。
“我的天，小扁豆你这是打算……你该不会是故意弄这么一身去马府赴宴吧？”霍骁觉得自己不单是头被熏晕了，连眼也晃花了。
豆豆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扯了扯自己身上的锦袍：“还好意思说，这就是从你那一大堆衣裳里挑出来的，你当年是不是就穿着这一身勾搭上的马明玉？”
霍骁直呼冤枉，这些衣裳是他的没错，可全都是簇新的，根本没上过身好不好！
豆豆走到霍骁身边笑道：“和你开玩笑呢，你明日的行李都收拾妥当了么，我还给你准备了些吃食，待会儿就交给书墨哥。”
霍骁有种搬了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这颗扁豆的学习能力真不是吹的，自己那一手顾左右而言他的本事就这么被她学了去。
他轻咳一声拉住了豆豆的小手：“不准岔开话题，你明日真打算这个样子去马府？”
豆豆白了他一眼：“这样当然不够，明日还得好好挑几样配饰。”
霍骁把她拉到妆台前，指着镜中的风流小郎君道：“扁豆，你看看自己这般打扮像谁？”
豆豆根本不看铜镜，反而看着他道：“不用看，我就是照着他的模样打扮的。”
胖麦穗儿听得一头雾水，哪个他？
霍骁笑道：“顾长宁的确很受女孩子欢迎，可人家全都把他当闺中密友，几乎忘了他是个男孩子的事实，你学他的装扮根本没用。”
胖麦穗儿总算是想起来了，姑娘和那位娘们儿兮兮的顾长宁本来就有七八分相似，现在这么一捯饬几乎成一模一样了。
豆豆笑道：“我去马府又不是去找媳妇儿的，这装扮绝对有用。”
霍骁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只要你高兴，怎么都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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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抬眼看着前方笑容可掬盛情满满的中年男子。
身材高大魁梧，根本想象不出他和身段曼妙玲珑的马贤妃是嫡亲兄妹。
往脸上看倒是浓眉大眼相貌堂堂，很是符合他一军主将的身份。
只是……这般谄媚的态度，和他身上的将军威仪似有一些冲突。
能在猛将如云的西北军中混到白虎营主将的位置，马岩必然也是战功赫赫。
然而在战功之外处世还能这般圆滑，又这般放得下身段，倒是让她有些诧异。
难怪马家能培养出一名深得圣宠的贤妃，看来也是家学渊源。
豆豆把扇子一合，冲马岩深鞠一礼：“钟离瑷窦见过马将军。”
行的竟不是军礼。
马岩目光微闪，虚扶了豆豆一把笑道：“钟离贤弟太客气了，随为兄到厅中叙话。”
豆豆极是斯文守礼，俨然一位教养良好的公子，步履翩然地随在马岩身后进了正厅。
二人分宾主落座，很快便有丫鬟上了热茶。
马岩一双虎目在豆豆面上轻轻一扫，很快又漾出笑意来。
这名少年很有意思。
他几十年来阅人无数，一时半会儿之间却愣是看不出他的深浅。
近一年来他看似做了甩手掌柜，白虎营的大小事宜都交给了霍小王爷。
但大营里的动静自然有人及时向他汇报。
爱斗小将军好勇斗狠，酒量惊人……这些都不足以引起他的关注。
军营里这样的人比比皆是。
引起他兴趣的是爱斗小将军的身份。
先福王妃的娘家侄儿，十三岁就在福王帐下混了个正五品武略将军，看来此人必然深得福王喜爱。
身为三皇子的嫡亲娘舅，马岩时刻关注着朝堂中的一举一动。
福王膝下虽然无子，但实力绝不容小觑，就算是当今陛下也必须给他几分面子。
尤其是在某些重大的事情上，比如……立储。
以他马家的势力，想要扶持三皇子上位并不容易，这也是他多年来在军中广结善缘，在霍大将军面前伏低做小的原因。
但完全倚仗霍大将军那只老狐狸显然并不可靠。
如果能得福王另眼相看几分，情势就完全不同了。
所有的皇子俱是福王的侄孙，哪个皇子做皇帝不是做？他不求福王鼎力支持三皇子，只要他关键时刻不使绊子就好。
瑞嘉郡主那样的女孩子做外孙媳妇儿，换了谁也满意不了。
说不得一进门就能闹得小王爷家宅不宁。
以福王对小王爷的在意，自然会大大的不满，说不得就会迁怒于裴家，甚至于裴皇后和二皇子。
到时候身为侧妃的玉儿机会就来了，也就是妹妹和三皇子的机会来了……
马明玉还在为她能不能得到霍骁的欢心而焦虑。
马岩却早已把自己放在了霍骁岳父的位置上。
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
女人更在乎情意，男人更愿意相信美色的作用。
在马岩看来，女儿的姿色在妹妹马贤妃之上，既然马贤妃能得圣上宠爱，女儿得霍骁一时的喜爱并不难。
而这“一时”，已经足够让他们马家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了。
所以，今日拉拢这名乳臭未干的小将军是做成大事的关键一环。
马明瑞在信中极力夸赞钟离小将军是个人才，但眼前的少年竟是脂粉味儿十足，一副膏粱子弟的装扮。
他能做到正三品怀远将军，眼光和心胸自然不是马忠那样的管家能比的。
脂粉味儿怎么了？
世人谁还没点儿特殊的癖好。
就拿武将来说，有人好酒，有人好美色，有人好名马名刀，甚至还有那些所谓的儒将，连琴棋书画也能搬到军营中来。
无论好什么，照样不影响他们做一名合格的、优秀的武将。
照样不影响他们战功赫赫，升官发财。
钟离小将军年纪小家世好，打小儿肯定是在府里娇养着长大的，不就是闲暇时爱几件新鲜衣裳，爱把自己弄得香喷喷的，这哪里就算得上毛病了。
他马岩在军营里混了几十年，同样也不适应军营里那些糙老爷们儿的汗臭味。
要不是霍小王爷势力太大，玉儿又是一颗心全放在他身上，这位钟离小将军做他女婿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人物标志，家世清贵，进可以立足朝堂，退可以安享富贵。
简直不要太完美。
豆豆哪里知道马岩脑子里已经想想了这许多，只把热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就将军府的格局布置和马岩寒暄了几句。
马岩难免谦虚了几句，说自己一介武夫，品味粗俗自然不能和钟离世家相提并论云云。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大约两刻钟，就听有丫鬟再厅外传话：“将军，夫人和少奶奶大小姐到了。”
豆豆虽然挂着一个“表舅”的名头，毕竟年纪尚幼，不等马岩发话，已经十分自觉地站了起来。
马岩更是满意，说明人家钟离小将军并不恃宠而骄，还是看得起他马家的。
他对豆豆笑道：“贤弟不必太过拘礼，你年纪小，家里人见一见也无妨。”
豆豆嘴角微抽，这才叫厚脸皮呢！
老弟变贤弟，甚至都成家里人了！
很快于氏婆媳和马明玉就步入了厅堂中。
于氏端庄秀美，齐氏温婉淑丽，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豆豆暗道马家父子挺有福气。
反而是号称西北第一美人的马明玉，站在两位夫人身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过人之处，甚至可以说有些逊色。
不是说她长得比那二位差，而是气质和打扮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正如于氏所言，马明玉的确是不适合素色打扮，生生把平日里的颜色减了三四分。
豆豆脸上故意做出了些许的遗憾。
马岩显然也看出了端倪，他总算是想明白了昨日妻子为何一直反对女儿这般打扮的缘由。
只是此刻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硬着头皮解释道：“贤弟有所不知，玉儿在佛前许了九十九卷经文，最近一直忙着抄经，所以不便做艳色打扮……”
又忙对马明玉和齐氏使眼色：“你们都过来见过钟离小叔叔。”
抄经文？小叔叔？
马岩信口胡诌的话，让厅堂里所有的人面色都有些不自然。
尤其是站在豆豆身后的胖麦穗儿，低着脑袋险些笑抽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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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明玉恨不能寻个地洞钻下去。
她觉得自己活了十四年从未这样憋屈过。
钟离世家清贵了几百年，万万没想到会出钟离瑷窦这样脂粉气十足的子弟。
霍骁是何等英武俊美，一个娘娘腔也配做他的表舅？
最让她懊恼的是，她心里再是鄙夷钟离瑷窦，也不得不承认他就算是做这副打扮也相当养眼。
说白了就是人家模样长得太好，随便穿什么都能自成风格。
着艳色不显得俗气，穿黑色军服也能让大哥那般挑剔的人夸赞。
哪里像自己……
她低头看着自己青色的衣裙，悔不当初。
其实她的衣裳随便拿出一件来都十分华贵。
包括今日这一身衣裙，从料子到样式到做工，均是无可挑剔。
可穿在她身上却无端地显出几分寒酸之气。
尤其是在钟离瑷窦面前，她甚至觉得自己白皙的手背都泛出了一丝青黄。
如果早知道他的品味和自己这般相似，她何必沦落到这么尴尬的境地。
如今可倒好，画虎不成反类犬，简直丢死人了。
父亲好心想替自己描补一番，却是越描越黑。
抄佛经？着素服？还有比这个更糟糕的解释么？
见过抄佛经前焚香沐浴，却没听说过还需要着素服的。
就算是真要着素服，也不至于出来会客连身衣裳都不换！
她又不是尼姑，又没打算皈依佛门，需要虔诚到如斯地步？
毕竟是母女连心，于氏见女儿憋屈心里一紧，赶紧出声解释道：“让钟离小将军见笑了，都是因为妾身身体不好，玉儿也是出于一片孝心才……”
豆豆怎会和她计较这个，笑道：“马大小姐孝心可嘉，夫人好福气。”
尴尬的气氛总算有所缓和，马明玉稍微放松了些许。
方才马岩对豆豆说他年纪小，家里人见见也无妨，其实也不过是因为他是钟离世家公子的缘故说的客套话。
其实比起京城和江南，大西北民风开放多了。
一般的平民女子抛头露面十分寻常，就算是贵族女子，日常生活中也没有那许多的规矩。
马明玉自小习武，从前霍骁没到凉州的时候她也是城里白虎营里随意进出。
兰州府比凉州规矩稍微严格一些，但齐氏这样的富家小姐平日也自由得很。
就连做姑娘时被约束惯了的于氏，到了凉州十八年，也渐渐习惯了这样的宽松。
见钟离小将军也不像那等迂腐的少年，几人说话也就随意起来。
不过马岩虽然一口一个“贤弟”，也知道自己和钟离小将军其实不过是陌生人。
年龄悬殊过大的陌生人在一起能有多少话题可谈？
他见时辰尚早，怕豆豆拘着觉得无趣，便提议道：“齐氏、玉儿，明瑞今日不在府里，但钟离小叔叔年纪尚小，没有那许多避讳，你们俩带他去园子里逛逛。”
豆豆嘴角微弯，让女儿和儿媳陪自己这个“外男”逛园子，马岩这规矩也是够宽松的。
不过她本就想寻机会和单独马明玉说几句话，便也不客气，笑着应下了。
三个年轻人带着几名下人，前后脚出了正厅。
此时正值六月中旬，马府园子里花草树木十分繁盛。
于氏是个很有品位的主妇，即使在这偏远的凉州，她也并没有把生活过得随意。
园子里除了各种名贵花草，甚至还挖了一个不小的荷塘。
微风徐徐，阵阵荷香，在凉州地面上算是十分罕见了。
齐氏嫁入马府不过十几日，虽然和马明玉没有多少接触，但她并不认为这位小姑子是个好脾气的小姐。
见马明玉情绪不高，她怕得罪了贵客，便主动寻了话题和豆豆攀谈。
齐氏出身商家，最擅长的就是人际交往，很快就和豆豆熟稔起来。
两人带着几名下人朝前走，反倒是马明玉情绪不高，渐渐落到了后面。
依香和依巧见大小姐面色有些不虞，知道她是因为衣裙不合心意闹的。
依香为人奸猾，并不主动开口。
依巧却老实得多，压低声音道：“大小姐，要不奴婢们陪您回房换一身衣裙？”
果然马明玉更不高兴了，狠狠剜了依巧一眼：“换什么换！那不成了上赶着讨好人家了么？还嫌今日不够丢人！”
依巧咬了咬唇瓣不敢再多言。
胖麦穗儿耳力好，在前面把她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要不是为了讨好爱斗小将军，她会故意弄这么一身打扮？
她马大小姐号称西北第一美人，靠的不就是艳压群芳的一身红衣么？
真是做作的很，难怪自家主子看不上！
马明玉并不是裴锦歆那样没脑子的人，需要忍的时候绝不含糊。
被依巧这么一说，她才惊觉方才自己的失态，加快步子朝前面两人追了上去。
而豆豆和于氏那边聊得却十分投机。
“……少夫人，我年纪小，你就直接唤我名字就好。”
“那我便不客套了，小将军。”
说是不客套，其实也不过是把“小叔叔”换成了“小将军”。
豆豆也不和她纠缠，接着方才的话题道：“我父亲四十岁上才得了我这个老来子，所以在钟离家同辈人中我是老末儿。”
齐氏反倒是奇怪了，男人和女人本就不同，六七十岁得子也正常得很，只要身体好，正妻老了不还有小妾么。
豆豆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余光又瞥见马明玉已经走到她身后，故意笑道：“少夫人有所不知，我们钟离家是不兴纳妾的，别说是有子，就算是无子也一样，所以我出生时母亲也快四十岁了。”
齐氏就是一惊：“真的么？”
她活了十六年，不纳妾的男子见过，不准纳妾的家族也听过，可无子依旧不纳妾的家族却还是第一次听说。
马明玉眉头一皱，钟离瑷窦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她深谙言多必失的道理，既然不清楚那就继续听下去。
关于钟离家的规矩倒不是豆豆在胡吹，都是霍骁之前和她讲过的。
她本以为以马大小姐的聪明，应该能听出自己这句话就是在针对她说的。
没想到对方却依旧一言不发。
是没听懂呢，还是特别能忍呢？
她笑道：“自然是真的，别人不提，少夫人应该听说过我姑父和姑母之间的故事。”
齐氏和马明玉瞬间明了，钟离小将军的姑父和姑姑不就是福王殿下和先福王妃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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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胆子有多大胖麦穗儿已经见识过很多次了。
她怎么敢把姑娘一个人留在这里。
要是出了任何纰漏，她根本不敢想象主子会怎么收拾她。
她胖脑袋摇得想拨浪鼓，表示自己绝对不离开。
豆豆见使唤不动她正想发火儿，隔壁厨房里又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老张头，当初咱们头儿是看在你能做一手地道的杭州小吃，又和他一个姓的面儿上才给你一条活路……”
“杜爷，当初张爷说过的，三年后这家小店就归小人所有，您可不能出尔反尔……”
“今时不同往日，咱们头儿如今已经和疤爷拜了把子，一切都得听疤爷的，你在凉州府混了三年多，别他娘的告诉老子不认识疤爷是谁！”
“小人自是知道，可张大疤……哦不，是疤爷……”
“少废话，三日后的这个时辰，老子来找你收账。”
“小人实在是……”
“还有，几日后咱们头儿要请疤爷吃饭，你必须随传随到。”
“杜爷……”
“老张头，要不是因为这里找不到第二个能做杭州菜的厨子，老子早就……瘦猴、麻四，咱们走！”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后，厨房里只剩下了老张头呜呜咽咽的哭声。
豆豆险些惊呼起来，张大疤瘌！
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霍骁为了抓到张大疤瘌花了不知多少心血，没想到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店里竟然让她发现了张大疤瘌的踪迹。
胖麦穗儿摇了摇她的胳膊：“姑娘，那些人走了，咱们俩要不要跟上。”
豆豆道：“你没听他们说三日后还来么，咱们马上回去，这件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必须得做一番周密的安排。”
胖麦穗儿没听霍骁说过土匪的名字，所以没能听懂老张头嘴里的“张大疤”是什么意思。
更不明白这件事情有什么复杂的。
不就是三个地痞流氓，如今大概是依傍上了什么有实力的土匪。
可那又怎么样，谁让他们这么大喇喇地出现在凉州城里，被捉拿归案，甚至被人暗地里解决了都实属活该。
“去结账，咱们得抓紧时间。”豆豆不想多做解释，急切地吩咐了一句，站起身来走出了小店。
胖麦穗儿撇撇嘴，姑娘又赖账！
明明昨日说好的她请客，结果请客的是她，付账的还是自己。
想归想，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含糊，她匆匆结完账后追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豆豆已经把霍骁留给她的人手全都召集到一起。
宅子不大的小花园里。
十二名侍卫，八名暗卫。
加上她和胖麦穗儿，一共是二十二个人。
她用最简洁的语言把发现了土匪头子张大疤瘌踪迹，自己打算怎么办和大家讲述了一遍。
侍卫暗卫们都是霍骁的亲信，自然知道主子对张大疤瘌志在必得。
早一日抓住张大疤瘌，主子的目标就可以早一日实现。
只是，这样的任务交给他们就行，何必让未来主母亲自出马。
一个不小心把她蹭破一块油皮，主子回来肯定会扒了他们的皮。
所以，计划再完美也和未来主母无关，必须得改一改。
侍卫暗卫们都不善言谈，都知道豆豆口齿无比伶俐。
谁也不敢开口劝说，生怕被未来主母拿住语病。
四十只眼睛齐齐看着豆豆，简直让人受不了。
豆豆一个头两个大，她又不是要提着刀去和土匪拼命，这些人至于么！
胖麦穗儿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大着胆子插嘴道：“奴婢反对！”
二十个大男人齐齐点头，表示赞同她的意见。
豆豆伸手一拧胖麦穗儿的胳膊：“那好吧，既然不同意，那就把你的办法拿出来给大家议一议。”
胖麦穗儿嘴巴翘得老高，姑娘还是不公平，明明大家都不同意，偏她只寻自己的麻烦！
可一时之间她上哪儿去找办法？
胖麦穗儿只能硬着头皮道：“姑娘的办法不是不好，只是人选上有问题，只要把您换下来，派谁去都成。”
暗卫侍卫们又是一起点头。
豆豆的办法其实并不复杂。
小店的店主老张头是地道的杭州人，除了会做一手地道的杭州吃食外，看起来并不像什么厉害角色。
那名声音嘶哑的杜爷说了，他们的头儿喜欢吃杭州菜，留下老张头的主要目的就是替他做菜。
当然，这只是杜爷的说法。
如果只是喜欢吃老张头做的菜，完全可以把他带回土匪窝里。
既然留他在凉州城里开店，自然还有其他的用意。
一家不起眼的小店，能起的作用无非就是打探消息，或被当做土匪们的联络点。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这家小店并不缺粮食，必然是土匪们开了方便之门。
她扮做一名去小店做工的男孩子，趁机和杜爷套套近乎，把自己做菜的手艺和机灵劲儿卖弄一下，是不是就能寻机混到那位“头儿”身边呢？
就算短时间做不到，混个脸熟总不是问题。
脸熟了防备心自然就会有所下降。
那位“头儿”想用杭州菜招待张大疤瘌，她用点小把戏让老张头做不了菜，她不就可以顶上了？
她们的目的是要寻到张大疤瘌，不是抓那些不起眼的小土匪。
到时候让侍卫暗卫们暗中尾随她，不就可以摸清楚张大疤瘌的去向，趁机把他和自己那些仇人们一网打尽。
所以，混进小店做工的人选就显得尤为重要。
首先是年纪。
成年男子很容易让人怀疑，尤其是暗卫侍卫们，个个身材精壮，一看就是常年习武的人，而且他们脑子不够灵活，根本不行。
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胖麦穗儿和豆豆。
其次是这人得会做地道的杭州菜，最好还能说杭州话。
而胖麦穗儿不会做杭州菜，说话也是辽东口音。
综上所述，能执行这项任务的人只有豆豆一人。
把情况又仔细分析了一遍后，豆豆信心十足道：“既然你们把我视为未来的主母，就应该相信我的能力，一个只会躲在深闺中吟风弄月的女子绝不配站在霍小王爷身边。”
侍卫暗卫们再也说不出话，胖麦穗儿也闭上了嘴。
豆豆把事情进一步做了仔细的安排，侍卫暗卫们退下。
她把胖麦穗儿拉回了屋里。
见胖丫头还是忿忿的，豆豆笑道：“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姑娘我保证知无不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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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麦穗儿的确是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比如，主子对姑娘的喜爱很纯粹，从来不是因为她绝色的容颜或者是其他什么过人之处。
所以姑娘根本无需向主子证明自己有多少本事，配不配站在他的身边。
换句话说就是无论为了什么都不值得去冒这份风险。
土匪一次抓不到还有下一次。
伤了、残了、甚至丢了小命，这辈子只能追悔莫及。
再比如，姑娘向来最怕麻烦。
以她的姿色和聪慧，想要得到美名其实很简单。
可她在京城的时候宁可留在小厨房做点心，也不愿意去参加各种诗会花会，其实就是觉得和那些贵女周旋十分麻烦。
就连到了军营和士兵们斗酒，目的也事为了解决麻烦。
但今日的事情在她看来就是姑娘自己去找麻烦，简直太不正常了。
可看着豆豆那张笑意盈盈的俏脸，胖麦穗儿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
豆豆见她不开口，拉着她的手道：“是不是觉得我方才的戏演得太过火了？”
“演戏？”胖麦穗儿懵懂地抬起头看着自家姑娘。
豆豆嘿嘿笑道：“士兵们出征前需要鼓鼓劲儿，我那几句说的还成，对吧？”
胖麦穗儿总算是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了。
她没好气地把豆豆的手甩开：“奴婢倒是希望您乖乖留在府里吟风弄月，免得整日让人操不完的心。”
豆豆捏了捏她的胖脸蛋：“哟，还真生气了呀。”
胖麦穗儿拂开她的手，把头扭朝一边。
豆豆抚额，这小胖丫头哪儿像个十五六岁的大姑娘，整日矫情得像七八岁的小娃娃。
她整个人歪在椅子上，有些无奈道：“麦穗儿，你是知道的，你家姑娘就是个懒人，可谁让我喜欢上的人是那样的身份呢？”
胖麦穗儿心里一酸，竟有些想要流泪的感觉。
豆豆指了指身边的另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
“麦穗儿，我是一名父母不详的孤女，虽然我自己并没有觉得比旁人差了什么，你家主子也不在乎，可事实上我们想要在一起不是那么容易的。”
胖麦穗儿终于坐了下来，有些哽咽道：“奴婢知道。”
豆豆道：“没什么好难过的，咱们都要相信你家主子，只是我觉得他把什么都放在自己肩上，太累太辛苦了，我想要替他分担一些。”
胖麦穗儿抬头看着她：“难道姑娘就不想建功立业？”
豆豆哑然失笑：“我为什么要建功立业？”
胖麦穗儿道：“有了功勋就可以证明给大将军和公主殿下看，您才是最适合做小王妃的人。”
豆豆拍了拍她的手：“傻丫头，大将军和公主殿下怎会看重这些。”
她说的虽然有些含糊，胖麦穗儿又怎会不明白。
无非就是家族、背景、势力……
她忙道：“姑娘，大将军奴婢没有福气见过，不敢妄自揣测，可公主殿下断不是那样的人！”
豆豆柳眉一挑：“哦？你和公主殿下很熟悉？”
她知道胖麦穗儿是在辽东的公主府里长大的，但永福公主身边的人太多了。
在公主府长大不代表和公主殿下就熟悉。
好些人就是和贵人们在一座府邸里生活一辈子，从生到死几十年都未必能见上一面，说上一句话。
果然胖麦穗儿摇了摇头：“公主殿下只和奴婢说过两次话，一次是奴婢五岁进府的时候，她给奴婢赐了名；另一次是主子挑中奴婢到您身边伺候，临行前她交待了几句。”
豆豆觉得十分欣慰。
她知道胖麦穗儿是暗卫，可她却一点儿也不像传说中的暗卫那般冷漠无情，反而比一般的女孩子还要活泼可爱。
一个五岁就去做暗卫的人还能保持这样的天性，只能说明她遇上了好主子。
不过，她并不想过多地从胖麦穗儿口中听到她对永福公主的评价。
好也罢，坏也罢，善良也罢，恶毒也罢。
对待下人的态度和对待儿媳妇的态度永远不能相提并论。
好人不一定是位好婆婆，恶人也未必会整日磋磨儿媳妇。
她知道自己耳朵软，听了太多关于永福公主的好话一定会心向往之。
万一现实和理想差距太大，最终伤心难过的还是自己。
与其那样，不如就把永福公主当作一个全然不认识的陌生人，是好是坏见面后自有分晓。
她笑道：“麦穗儿，你和我朝夕相处也半年多了，还从来没和我讲过你小时候事儿呢，今日索性就说一说？”
胖麦穗儿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有些诧异道：“姑娘想听奴婢在家时候的事儿？”
豆豆点点头：“不管是在家的还是在公主府的，只要是你的事情我都想听。”
胖麦穗儿觉得自己的经历实在太简单，前面十几年加起来还不如跟着姑娘的这几个月精彩。
可姑娘想听她又怎好拒绝。
略一思索道：“那奴婢就从开始记事儿的时候讲起吧。”
豆豆点点头。
“奴婢的家在沈阳中卫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家里有祖母、爹娘，还有一个姐姐和两个弟弟。
奴婢打小儿就能吃，可家里不富裕，祖母又嫌弃奴婢长得难看，怕将来寻不着婆家……她想把我卖给镇上的大户人家做丫鬟，娘不同意和她吵了好几回，结果也没卖成。
后来村里遭了雪灾更吃不饱了，奴婢觉得自己要是再留在家里，非但自己活不了，还会拖累娘和弟弟，所以跑到镇里把自己卖了。”
豆豆被惊到了：“你五岁的时候就能想这么多，还敢这么做？”
胖麦穗儿不以为然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姑娘不懂的。”
豆豆撇撇嘴道：“就跟谁没穷过似的。”
胖麦穗儿笑了：“姑娘别打量谁不知道，您小时候那些光辉事迹奴婢听得多了，那时候您连五岁还没有呢！”
豆豆今日本就是一张小黑脸，现下就更黑了。
她咬牙切齿道：“肯定是采青那个叛徒告的密，你们几个是不是经常私底下议论本姑娘？”
胖麦穗儿嘿嘿一笑：“姑娘，您明日还有要事，先好好休息，奴婢去厨房看看晚上吃啥。”
说罢一溜烟儿跑了。
她这一说豆豆还真觉得有些疲累，把外裳一脱直接躺到了床上。
从明日起，她就要开始打硬仗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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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老张头虽然难得心软了一回，脑子却依旧精明。
从早市回小店的路上，他已经给豆豆定好了规矩。
首先，从前的名字不能再用，依小店的情况，她是第七名伙计，所以改名叫做阿七。
豆豆忍不住暗暗翻了个白眼儿，也不知自己怎的就和“七”字有了不解之缘。
元七，阿七……
想来她之前的那几名伙计便是阿大、阿二……一直到阿六。
真是够单调的，好在容易让人记住。
第二，新来的伙计头一年没有工钱，只管饭食和一年两身衣裳。包括夏季的一身单衣和冬季的一身棉袄棉裤。
这个豆豆自然没有意见，感激涕零地表了一番忠心。
第三，新来的伙计只能做扫地和洗洗涮涮的粗活，不准偷懒，更不准插手不属于自己的活计。
这个豆豆也能理解，三年多前老张头一家就是因为店里出了人命才被判了流徙之刑。
想必当初的杨记馄饨店就是因为每个人的职责不分明，导致了无法查明到底是哪名伙计的工作出了纰漏。
最终只能由他们一家人承担主要责任。
老张头这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
虽然一句简单的不准插手不属于自己的活计，其实也避免不了被人钻空子，但好歹遇事能轻易找到替罪羊。
三个简单的条件讲清楚，老张头和豆豆已经来到了小店里。
此时早饭已经过了，店里的食客只剩下了七八人。
老张头也不多言，只朝两名跑堂的小伙计点了点头便带着豆豆进了厨房。
让豆豆意外的是，相比于外面仄逼简陋的厅堂，小吃店的厨房虽然同样简陋却很是宽敞，而且打扫得十分干净。
此时厨房里有三名伙计。
两名年纪稍大的在和面，豆豆随便瞟了一眼便发现老张头所言非虚。
因为其中一人和的是蒸小笼包的面，而另一名伙计和的则是包馄饨的面。
年纪最小的伙计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刷碗，他正是方才随着老张头去早市上采买的阿六。
三名伙计听到脚步声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抬起头来。
见老张头身后跟着一名眼生的黑瘦少年，三人全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甚至还带着一丝紧张。
东家昨日还嫌他们六个大小伙子把他吃穷了，怎的今日出门一趟又带回了第七个。
他们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都是饿过肚子的。
这种瘦皮猴儿一样的人，多半是饿得狠了，一旦放开肚皮比谁都能吃。
他这一来，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六人中的某一个或者两个会被挤走？
少年人眼神中藏不住事儿，豆豆立刻感到自己被六把眼刀子刮了一遍。
这样的戏码老张头这辈子不知经历过多少，他扯了扯嘴唇正准备替少年们简单做个介绍，一个皮肤白净的小伙计也走进了厨房。
他把小账本和一个小口袋递给老张头：“东家，这是今早的账和钱。”
明明长了一副聪明的模样，面对老张头的时候却十分老实，甚至连余光都没有给豆豆一个，像是根本没有看见她一眼。
豆豆眼神微闪，这厮别是装的吧？
不是说老张头对银钱账目把持得很紧么？
他不知是排行第几的伙计，竟能得老张头这般信任。
老张头很自然地接过小账本和小口袋，对那伙计道：“阿三，去把阿四和阿五都唤进来，我有事情吩咐。”
“是。”阿三很快走出了厨房。
刷碗的小伙计阿六已经擦干了手上的水渍，替老张头搬来了一个板凳。
老张头也不客气，直接一屁股坐了下来。
豆豆暗暗一笑，这小店里的伙计都不是省油的灯，都是争宠的一把好手。
看来自己短时间想在这里站稳脚跟，还得花上一番心思。
很快阿三就把跑堂的阿四阿五唤了进来。
那名唤作阿四的伙计一进门见到豆豆，小眼睛立刻睁圆了。
他正是昨日给豆豆和胖麦穗儿送包子馄饨的那名小二哥。
豆豆本以为自己今日小脸更黑，又换了一身装束，应该不会被轻易认出来才对。
跑堂的人每日接触的人多了去了，哪曾想这小店里竟然也有一个记性和她不相上下的人。
豆豆心里略微有些紧张，她好不容易才骗得老张头的信任，千万别毁在这厮手里。
其实是她太多虑了，阿四的确是认出了她，但他之所以睁圆了眼睛是觉得这人怎的一夜之间脸竟然变得更黑了，一时没想明白而已。
至于客人变成伙计，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一个十几文钱就能吃一顿的小店，客人比伙计也富不到哪儿去。
少年昨日能带人来吃包子馄饨，今日就能来店里做工。
阿四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老张头指着豆豆道：“他是我新招的伙计，从今以后就是阿七，你们都和他熟悉一下。”
说罢又对年纪最大的阿大交待：“阿七和你们从前一样，就从劈柴烧火扫地开始学，其他事情先不要让他沾手。”
“是，东家。”阿大老实应道。
老张头话不多，打量了七名半大少年一遍，拿起旱烟袋在地上敲了敲，站起身背着手走出了厨房。
东家一走，伙计们明显活泛起来。
新来的伙计被东家取名阿七，就说明他们中间不会有人因此被撵走。
毕竟都只有十几岁，心里的小自私一散去，质朴的少年心性就显出来了。
尤其是年纪最小的阿六，直接跑到豆豆身边询问她的岁数。
得知她比自己还小几个月，阿六不高兴地撅起了嘴巴。
一双眼睛不停地瞅着豆豆的发际。
阿七是个瘦皮猴没错儿，可他竟比自己高了半根手指，他依旧是伙计中个头儿最矮的！
阿四却是最朴实的一个，见豆豆身上的灰布衣裳脏得很，便笑道：“阿七兄弟，我带你去洗洗脸，换一身衣裳吧。”
豆豆也觉得脏衣裳穿得身上都直发痒，呵呵笑道：“谢谢阿四哥，可我没有换洗的衣裳。”
其实她是想问问，东家许诺的那一身夏季的单衣在什么地方领取，只是不好直接开口罢了。
毕竟方才老张头压根像是把这茬儿给忘了。
阿四挠了挠头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带你去东家那里取。”
豆豆笑着再次道了谢。
她又和另外五名伙计打了招呼，这才随着阿四离开了厨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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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了脸换过衣裳，小吃店里又迎来了一天之中生意最好的时段。
凉州城中做小生意的，在外做工的人不在少数。
这些人要么就是没有家室的光棍，要么就是离家很远独身在外的男子，吃饭基本以填饱肚子为主。
对于那些做小生意的人来说，他们本身食量不像做粗活的人那么大，馄饨软和而且有汤水，小笼包鲜香可口，吃了胃里格外舒服，杨记杭州味渐渐成了他们午饭的首选。
老张头脑筋灵活，除了馄饨和小笼包，每日中午还加卖馒头和烧饼。
这就是专门针对那些扛活儿的人准备的。
而且每位前来吃烧饼馒头的客人还加送一碗汤，让那些一顿能吃四个大馒头的粗汉子们很是喜欢。
午时一到，从老张头到六名伙计，个个忙得连轴转。
豆豆是新来的，今日只被安排了看火的活儿。
她坐在灶台前，看火之余一直在观察小吃店里的一切。
生意出乎她预料的好，然而店里却并没有出现忙乱的现象。
整个小吃店的运作只能用八个字来形容。
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这一点让豆豆刮目相看。
果然处处都是学问，老张头的规矩是有一定作用的。
而且不仅仅是这样的小吃店，就算是高门主母主持中馈，或者经营规模很大的酒楼商行，这个办法同样适用。
豆豆觉得挺有意思，竟想得入迷了。
“阿七——”厨房外传来了阿四的声音。
豆豆一个激灵醒过来，大声应道：“嗳——”
阿四很快便出现在她面前。
“阿七，掌柜的说今日客人多他忙不过来了，让你炒两个菜，待会儿客人少了咱们就吃午饭。”
他边说边指着案台上的猪肉和蔬菜道：“不要弄得太复杂，荤素每样来一小盆。”
豆豆忙不迭地点头。
阿四又急匆匆朝厨房外走去，一条腿刚迈出厨房他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转过头来笑道：“阿七，你会炒菜的，对吧？”
都安排好了才想起来问人家会不会，阿四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也能看出他的确是个善心的少年。
豆豆笑着摆摆手：“你快去吧。”
阿四这才放心地离开。
豆豆看了看案台上的蔬菜，不过就是一捆大葱外加几棵大白菜，另有十几根莴苣。
大锅菜不需要多精致，味道却很重要。
这虽然是因为客人太多忙不过来临时交给她的任务，其实未尝没有考校他的意思在里面。
意思就是如果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今后也不必去东家面前讨好卖乖了。
豆豆翘了翘小嘴，她今日还非得好好炒两个菜不可。
西北人虽然不如西南的人那般嗜辣，但辣菜也是很受欢迎的。
老张头是杭州人，但六名伙计是西北人，也不知道这厨房里有没有辣酱之类的东西……
豆豆迅速在厨房里翻找，还真让她寻到了一小罐辣酱。
那就炒一个四川口味的回锅肉，这辣酱勉强代替一下师傅说过的豆瓣酱好了。
她把五花肉割下一块儿洗干净放进锅里开始煮。
剥大葱，削莴苣皮……
等老张头带着阿大几个回到厨房，一小盆红艳艳的回锅肉和一小盆绿油油的清炒莴苣出锅没多久。
豆豆还做主烧了一个清淡的白菜豆腐汤。
菜式虽然简单，但卖相很好，不单是六名小伙计，连老张头情绪看起来都很不错。
但新人一般来说是不兴夸赞的，老张头瞥了豆豆一眼：“阿七今日菜炒的还成，但是肉放得太多，以后可得仔细了。”
阿大几个显然并不十分害怕老张头，凑在一起笑得十分欢快。
豆豆十分老实地点点头：“阿七记住了。”
老张头满意地大手一挥，示意小伙计们开始用饭。
每人两个大馒头，就着炒得喷香的回锅肉和清爽的炒莴苣，六个半大小伙子加一颗扁豆好一顿风卷残云。
很快两盆菜都见了底，白菜豆腐汤也喝了个精光。
老张头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吃着馒头，摇摇头笑道：“都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话真是一点儿没错。”
小吃店下午的生意明显不如上午，只留了阿四阿五两个在前面招呼，其他人都随着老张头开始打扫厨房。
豆豆又认识到了老张头的另一个长处——爱干净。
小吃店之所以生意好，除了味美价廉之外，想来吃食干净也是原因之一。
今后她经营酒楼，一定也要这般严格要求。
店里的活儿是做不完的，太阳落山之后，小伙计们也到了该休息的时候。
豆豆此时才意识到了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
她晚上该上哪儿睡觉？
小吃店背后有一个不大的小院子，一共就三间房。
北边的屋子面积最大，但已经被用来做专门堆放粮食的仓库。
东边一间是老张头的屋子，独有一张小木床。
西边一间则是大通铺，平日里六个小伙计在一起挤挤也就睡了。
以豆豆那个豆芽菜一样的小身板，如果她真是男孩子，在六名少年中间加个塞儿也不是不行。
可她是地地道道的女孩子，这样的事情绝对不可能。
豆豆第一次为自己混进小吃店的行为感到后悔。
她正为难之际，又是阿四替她解了围。
“让阿七另外寻个住处吧，大夏天的本来就热，咱们六个挤在一起已经很难受了。”
显然另外五名少年的想法也是一样的，天气热大家身上的味道都不怎么好闻，多一个人就多受一份罪。
老张头并没有把这些事儿放在心上。
他吩咐阿四给豆豆取了一套干净的铺盖，至于她愿意上哪儿睡他可就不想管了。
“谢谢阿四哥，谢谢……”
豆豆万分感激地接过铺盖，觉得自己人品越来越好了，随随便便都能遇到阿四这么善良的好人。
阿四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索性陪着她一起走进了仓库里。
他替豆豆收拾出一块空地，有些内疚道：“阿七，你先将就一下，等过几个月天冷了就回西屋和大家一起睡，挤在一起挺暖和的。”
和六名少年挤在一起睡？那样她肯定会被大白汤圆追杀的！
可人家这般细心地照顾她，豆豆除了感激还能说什么。
阿四又道：“其实你比我们六个都有本事，东家一定会重用你的。”
豆豆歪着头打趣道：“那等我发达了一定让阿四哥做大掌柜。”
阿四那张五官平凡的脸庞顿时有些发红。
倒不是为了当大掌柜的那句话，而是他突然发现了一个秘密。
阿七生得太好看了！
只是因为皮肤太过黝黑，让人忽略了他本来的容貌。
“阿七，你也累了一天，赶紧休息吧，我走了。”话音未落他已经像是被狗撵一样飞也似地跑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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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阿四竟是一副羞涩的模样，豆豆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如果说自己此时穿的是女装，并且没有抹一张小黑脸，对面的少年脸红害羞还勉强说得过去。
可自己都捯饬成这副德行了，大家又都同样是男孩子，他这是啥意思？
难道自己真长了一副流氓相儿？
就算自己是个流氓，他也不是大姑娘小媳妇儿，有什么好害臊的！
她忍不住笑道：“阿四，你跑堂都两年了，每日都要和那么多的陌生人打交道，怎的还这般容易害羞？”
完全没有意识到这话越发像是在调戏良家少年。
阿四梗着脖子道：“阿七，你想说什么就说，别……别这样看着我。”
那紧张的架势，就像是要夺路而逃一般。
豆豆道：“你脸上又没长花，我看你作甚？”
阿四悄悄抬起头看了看，见对面的少年笑得十分坦荡磊落，这才觉得是自己矫情了。
他坐直身子，甚至还暗暗扯了扯衣摆。
才不要被阿七取笑。
豆豆弯了弯唇，知道阿四不是大白汤圆那样的厚脸皮，玩笑不能开得太过火。
她像是闲聊一般问道：“阿四，你到这里做工两年了，一直都是跑堂么？”
阿四道：“阿大和阿二是最先进店的，阿三就比我早一个月，那个时候店里生意不像现在这么好，阿大和东家学手艺，阿二跑堂，阿三和我就像现在的阿六一样，扫地刷碗，东家去采买的时候帮忙推车，后来生意越来越好，又添了阿五和阿六两个，我才学着跑堂的。”
豆豆笑道：“那现在阿大和包子面，阿二擀馄饨皮，你和阿五跑堂招呼客人，阿六打杂儿，阿三是做什么的？”
那个阿三长了一张小白脸，能说会道的，豆豆觉得他才应该去跑堂呢。
而且据她这两日观察，阿三好像没有什么具体的活儿，比其他五个伙计清闲多了。
但伙计们中间却又隐隐以他为首，老张头不在店里的时候，什么事都听他安排，甚至连账目和银钱都是他在负责。
有这个精明的阿三在，她做事都有些束手束脚。
她甚至怀疑，阿三是不是那位声音难听的杜爷派到小店里监视老张头的。
听豆豆问起阿三，阿四也没觉得奇怪，他笑道：“阿七，你是不是觉得阿三和我们几个有些不一样？”
豆豆理所当然地应了一声。
阿四道：“那是你不了解情况，东家对我们大家都是一样的，之所以阿三有些例外，那是因为我们六个人中只有他识字，所以东家忙不过来的时候，记账收钱的事情只能交给阿三。”
豆豆微微一愣，难道事情竟不像她想的那般复杂？
阿四以为她不相信，抬起头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觉得这小店有些不寻常？”
豆豆心里咯噔一下，看来这个看似憨厚老实的阿四，其实心眼儿也蛮多的。
只听阿四又道：“今年的粮食还没到收成的时候，现在凉州附近最缺的就是粮食，可咱们店里堆粮食的仓库却从来没有空过。”
豆豆附和道：“而且店里的馒头烧饼个大量足，却一直没涨过价，说明东家是以平价进的粮食。”
阿四声音更低道：“阿七，你刚到店里做工，有些事情甭胡乱打听。”
豆豆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一双大眼睛里却满满都是好奇。
要是不打听这些事儿，她吃饱了撑着装小伙计。
阿四受不了她这样的眼神，挠了挠头道：“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告诉你，只是好些事情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豆豆小声道：“那就捡你清楚的说几句。”
阿四有些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站起来凑到豆豆耳畔道：“我怀疑这些粮食是土匪们送来的。”
豆豆装出一副大吃一惊的模样：“你是说……”她也四处看了看，用最小的声音道：“你是说东家就是土匪？怎么可能，他可是个好人……”
阿四赶紧摆摆手：“东家不是土匪，我的意思是说……东家好像和土匪有些瓜葛。”
豆豆追问道：“怎么说？”
阿四道：“每个月都有人专门给咱们店里送粮食，虽然他们也是做普通人装扮，但我能看得出来他们绝不是寻常粮店里的伙计，更不像附近的村民……
而且，每隔一段日子就有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到店里来寻东家，虽然东家都把我们打发走，可谁都能看得出每次那些人来过之后，东家的情绪就会很低落。”
豆豆故意道：“我见这两日东家的情绪就不怎么样，是不是那些人快要来了？”
阿四点点头：“前日，就是你和那个小胖墩儿到店里吃馄饨那一日那些人就来过，但不知怎的只待了一小会儿，连水都没喝一口就离开了，说是三日后还来。”
豆豆道：“三日后不就是明日？难怪东家晚饭只喝了几口粥。”
阿四忙道：“阿七，咱们人小力微，明日你随着我远远躲开，千万别去招惹那几个凶神恶煞。”
豆豆眼皮一翻正色道：“那可不成，东家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这般自私。”
阿四着急了：“阿七，这不是自私，那些人来店里无非就是讹些钱，东家虽然心疼，但每次付了钱也就平安无事了，可你要是插手，万一得罪了那些人，不但你有生命危险，东家也别想落得着好。”
豆豆道：“那你怎的说让我随你远远躲开，阿大他们几个难道就不需要躲么？”
阿四眉宇间有些忿忿然：“你不知道，那群凶神恶煞中有一个唤作麻四的，一听我名字叫阿四，非说我冲撞了他，每次都让我滚远些。”
说罢又嗤笑一声：“不过是个地痞混混而已，就算是如今做了土匪又如何，以为自己是戏文里的皇上呢，还不准人和他重名……”
豆豆也觉得那麻四太过霸道，嘟囔道：“总不至于他们中还有人名字里带了‘七’字？”
阿四道：“倒不是名字的问题，而是他们当中有个叫做瘦猴的，看起来就和你一样瘦，我怕他们又挑毛病。”
他没说出口的是，阿七虽然黑是黑了点儿，但长得实在是俊俏，万一那些人没安好心，阿七可就危险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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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四完全是出于一片好心。
大字不识一个的他根本不懂什么是断袖之癖，可在小吃店混了两年，也听客人们说过不少荤段子。
知道了这个世上除了好女色的淫邪之辈，也有那等专门喜欢亵玩俊美男孩子的无耻之徒。
他虽然只和阿七认识了不到两日，也不能确定那几名土匪有没有那样的毛病，但提前做好防备总没有错。
他的这份苦心豆豆心领。
可她到小吃店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接近杜爷他们，怎么可能白浪费这样的时机。
她站起来拍了拍阿四的肩膀，笑道：“放心吧，世上瘦的人又不止我一个，到时候我自然会见机行事。”
阿四再笨也听出了她的意思，阿七非但不打算躲，甚至还打算故意凑上去。
他连着急也顾不上了。
像是明白了什么，但似乎又隔着一层薄薄的雾，真相就在眼前，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豆豆道：“阿四哥，我困了，你也回去歇吧。”
阿四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被她拽着袖子回了后院。
把阿四推进西屋后，豆豆回到用来当做仓库的北屋前。
刚一推开门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很淡，但却躲不开她灵敏的嗅觉。
她把门一合的同时轻笑道：“麦穗儿出来吧。”
屋里很快亮了起来。
黑黑的一团……果然是一身夜行衣的胖麦穗儿。
她就站在豆豆晚上睡觉打的地铺旁，手里还拿着她放在床边小板凳上的火折子。
仓库里连张桌子都没有，豆豆只能用小凳子代替床头的小几，在上面放了一盏小油灯。
见小胖丫头不理自己，豆豆打趣道：“你给我小心着点儿，别手一抖把这里给点着了。”
胖麦穗儿把火折子扔回小板凳上，气鼓鼓道：“姑娘倒是过得逍遥，这两日把奴婢担心死了。”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说了，你见过腰酸背痛的逍遥么？”豆豆边说边走过去，直接躺在了地铺上。
胖麦穗儿就着昏黄的灯光看了看这间屋子，对这般简陋的居住环境表示很无语，要是让主子看见了，还不知道心疼成啥样。
豆豆才不想看她酸唧唧的胖脸，噗地一声吹灭了油灯：“有事儿就说，没事儿我可要睡了呀，忙了一整日累死了。”
胖麦穗儿忙道：“奴婢昨日去了一趟白虎营，已经照姑娘的吩咐联络了元沂少爷，蒋副将答应派二百精兵给他。”
豆豆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咱们手里没有兵呢，要是冯霁在就更好了……蒋申有没有怀疑什么？”
蒋申脑子比冯霁好用，但也正是因为他脑子太好用了，想要糊弄他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大白汤圆干嘛只带冯霁不带蒋申，豆豆忍不住念叨了他两句。
胖麦穗儿道：“您放心，奴婢都是照您的吩咐说的，蒋副将以为您要借兵办公事，并没有太为难奴婢。”
并没有太难为，意思就是还是难为喽？
豆豆抿了抿唇，就知道这厮嗅觉灵敏得很。
只不过到那时霍骁也该来了，自然有人压得住他。
胖麦穗儿十分自觉地躺到了豆豆身边：“姑娘，您说主子现在到兰州府了么？”
豆豆没好气地翻了个身：“管他呢，大将军是他嫡亲的祖父，再不高兴难道还能把他吃了？”
胖麦穗儿凑到她耳畔道：“姑娘，等主子回来，约莫您的生辰也快到了，您说主子会给您什么样的惊喜？”
豆豆道：“你都说了是惊喜，我怎会知道。”
胖麦穗儿撇撇嘴：“您甭以为奴婢没听说过，去年您的生辰在青州府过得不知多热闹，主子都念了好几回了，说您还和傅家的小白脸子一起唱歌……”
这话纯粹再瞎扯，去年她生辰那一日明明就只和家人吃了顿饭，然后就和宇文小厮一起遭遇了骚包男和宇文思晴，热闹是热闹，可和唱歌有什么关系？
豆豆嗤笑道：“是你主子头昏还是你耳朵不好使，那些事儿明明是接风宴上发生的，竟说是生辰？”
胖麦穗儿辩驳道：“反正奴婢是听主子说的，他说接风宴离您的生辰没几日，也就等同于生辰宴，为这事儿他都醋了一年了。”
和她主子一个样儿，全是胡搅蛮缠！
豆豆道：“你今晚一个人来的？”
胖麦穗儿道：“哪儿能呢，外面还有两位暗卫大哥守着，否则奴婢怎敢这么大大咧咧的。”
这还差不多！
豆豆朝胖麦穗儿伸出手：“把东西拿来，你可以回去了。”
胖麦穗儿不满地嘟囔：“人家特意来这里陪您说说话，您竟然想要撵人家走。”
豆豆抚额：“要说什么也等你家姑娘完成任务，到时陪你说一整日都没问题，赶紧的！”
胖麦穗儿从怀里掏出两个瓷瓶塞进豆豆手里：“一个是泻药，另一个是就您放在包袱里的，奴婢照您的吩咐取了一半。”
豆豆把两个小瓷瓶往枕头下一塞。
胖麦穗儿道：“你还没告诉过奴婢，那个小瓶儿里的是什么药？我闻了闻，一点儿味儿都没有。”
豆豆笑道：“你怎么不干脆取一点尝尝？”
胖麦穗儿道：“您当奴婢是傻子呢，可奴婢是真没见过这样一点异味都没有的迷药，如果效果好的话倒是挺方便的……”
知道是迷药还问！
公孙神医配的药效果怎么可能不好。
提起这个她不免又是一阵唏嘘。
说来这些迷药还是去年七夕那一日骚包男给她的。
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竟已经物是人非。
骚包男不再单纯，姐姐则为情所伤。
一段纯洁的恋情就这么无疾而终。
最莫名的还是自己，一颗好吃懒做，最讲究享受的扁豆，竟然混到了万里之外的凉州。
非但如此，她还成了一家小吃店的小伙计。
劈柴、烧火、挑水、刷碗……
简直比靖南侯府的粗使丫鬟还辛苦。
离开京城近三个月，这还是豆豆第一次想念那座大周朝最繁华的城市。
“姑娘，那奴婢先走了，您好好休息。”胖麦穗儿像是发现她情绪有些低落，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豆豆轻哼一声：“去吧，事情最要紧的就是这几日，让大家警醒些。”
“知道了。”胖麦穗儿从地铺上坐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屋子。
豆豆拢了拢身上的棉被。
明日就可以和那几个仇人见面了，她得养足精神。(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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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燕语，让人心旷神怡。
仿佛正午的滚滚热浪都消失于无形。
“从之，方才为何突作变徵之声？不妥。”一道男声突然打断了那缥缈的琴音。
声音听起来很是慵懒，却又带着一丝不容人反驳的味道。
最重要的是，从音色上根本无法判断说话者的年纪。
年少位卑者绝无这般魅力，年老上位者绝无此种闲情。
“贱妾雕虫小技实不堪大将军点评，当罚酒三杯。”一道窈窕身姿翩然走向倚在榻上的男子，竟真的伸出纤纤玉手为自己斟满三杯酒，盈盈浅笑之间，已是滴酒不剩。
“从之还是这般爽气。”说话间男子已经从榻上坐了起来。
如果这里不是定北王府，方才那美人又以“大将军”呼之，没有人会相信这位极富魅力的男子居然会是霍大将军。
霍大将军早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半生戎马战功赫赫。
谁也没想到几十年的西北风，竟然没能吹白他的须发，吹皱他的肌肤。
和年龄相仿的福王相比，他像是年轻了十多岁。
身材矫健修长看不出半分老态，更不似想象中魁梧高大的武将形象，完全就是一位潇洒俊逸的中年文士。
世人只道霍大将军武功高强用兵如神，却没有多少人知道他更是一位琴棋书画吃喝玩乐无一不精的全才。
论及风流潇洒，比起先帝来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后院美人的数量虽不及皇帝后宫，质量上却更胜一筹。
然而这样“多姿多彩”的生活并没有消磨他的意志，更没有腐蚀他的筋骨。
需要他出鞘的时候，他依旧是大周朝最锋利的宝剑。
从之不过十七八岁，正是容色最盛的时候，加之颇有几分才情，最近一段时间深得大将军喜爱。
只是定北王府中，像她这样的姬妾数不胜数，要不是仗着这几分爽气，估计不用几日便会被大将军忘到爪哇国去了。
她正待说几句大将军爱听的话，竹林外传来了侍卫的声音。
“回大将军，小王爷求见。”
从之哪里还敢吱声，躬身一礼就要退下去。
然，霍骁已经迈着长腿走了进来。
老老实实等着人通传禀报才敢迈步，从来不是霍小王爷的风格。
在大老爷子处都毫无顾忌，何况是位置低了一头，又是他亲祖父的三老爷子。
他朗声笑道：“三老爷子您可真懂得享受。”
下人们纷纷跪地请安。
从之见躲不开，只好对他裣衽一礼：“贱妾从之见过小王爷。”
霍骁哪里会去理会这些三老爷子的姬妾，他径直走到大将军面前，丝毫不见了方才的嬉皮笑脸，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正式的军礼：“末将参见大将军。”
从之不敢多话，带着几名伺候的下人快速退出了竹林。
霍大将军睨着满面风尘却依旧神采飞扬的嫡孙，也不叫起，冷声道：“霍小王爷好大的架子，本帅的将令在你眼中只是废纸一张！要不是动用大将军令，你是不是还不打算来见本帅！”
霍骁也不反驳，因为祖父所言本就是实情。
最近几个月，霍大将军已经给他下了很多道将令，他一直是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直到这次霍大将军动用了大将军令，他实在是避不过去，所以才不得不离开他心爱的小扁豆跑了这一趟。
霍大将军见他不吭声，继续道：“你索性把身上的军装脱掉，别再当我大周朝的兵，那么大将军令你也可以不理会。”
这话说德也没错，大将军令虽然厉害，能管的也只是军队里的将士，老百姓的事儿还真管不着。
只要霍骁不再当兵，完全可以不理会大将军令。
霍骁倒是真不想当什么兵，可他敢开口么！
一直这么跪着也不是个事儿，他非常自觉地站了起来。
霍大将军虎目一瞪：“大胆！”
霍骁嬉皮笑脸道：“三老爷子，说几句得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霍大将军脑仁儿直抽痛，唯一的嫡孙他当然是喜欢的，何况这孩子从长相到才华，甚至是与生俱来的霸气，都让他十分满意。
只是这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和福王那个老东西一个德行！
霍骁继续笑道：“三老爷子老当益壮，方才那位美人……‘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嘛，嘿嘿……”
霍大将军往榻上一歪，一反常态地戏谑道：“喜欢？那便赏给你了。”
三老爷子竟也学会了这一招！
霍骁背上起了一层薄汗。
一个姬妾而已，三老爷子向来是说到做到，万一真顺手赏给他，他岂不是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霍骁赶紧跪下：“孙儿知错，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
霍大将军见他老实了，冷哼一声道：“你一来大西北就要求去凉州白虎营，是不是就为了取王霸天的项上人头。”
霍骁道：“您都知道了？”
霍大将军见他装模作样，又好气又好笑：“这里是本帅的地盘，就凭你那点道行，还真不够看的。”
霍骁道：“孙儿没想打乱祖父的布局，只想取王霸天的人头，仅此而已。”
“皇帝让你做的？”霍大将军眼眸微眯，嫡孙和皇室之间的联系这般紧密，不是他喜欢看到的。
先帝那是没有办法，霍骁刚满三个月就派人把他接进宫里，美其名曰亲自照看。
其实谁不知道，那就是想拿捏霍家的嫡孙。
或者说是想让霍骁从小就和皇室更加亲近而疏远霍家，不得不说先帝这一手真是卑鄙而有效。
就连他这个祖父，霍家的一家之主，想要见一见霍骁也得动用大将军令。
霍骁怎会看不出大将军面色不善，忙道：“不，是我自己的意思。”
霍大将军道：“阿骁，你外祖父和母亲都喜欢唤你彻儿，祖父却希望你不要忘了霍骁这个名字是祖父给你取的。”
霍骁应道：“孙儿不敢忘，祖父希望孙儿将来能继承您的衣钵，做一名骁勇善战的大将军。”
霍大将军语重心长道：“所以，王霸天的人头谁都可以取，唯有我霍家的人取不得。”
霍骁抬起头看着祖父：“您的意思是……”
霍大将军点点头：“你以为皇帝想要王天霸人头这件事祖父不知道？以祖父的本事会拿不到那颗人头？我霍家的功劳已经太多太大，这份功劳实在不需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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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大将军的话很容易理解，霍家可以功高，但不能震主。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这都是不可避免的规律。
他已经不需要再立下什么不世的功勋，要做的只是在权力和皇帝的信任之间寻到一个平衡点。
换句话来说就是，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会，更不能主动放弃手中的兵权。
这些道理霍骁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了。
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没有了兵权，霍家就成了一只没牙的老虎。
非但会被皇帝任意拿捏，朝中那些见风使舵的人也会趁机落井下石踩上几脚。
三老爷子纵横疆场几十年，敬他爱他的人比比皆是，嫉他恨他的人也数不胜数。
到那时霍家虽然还有定北王府的虚架子支撑，说不定连普通的勋贵之家都不如。
霍骁不免有些心寒。
皇帝舅舅一面倚仗祖父开疆拓土镇守边关，一面又时刻想着怎么样把大将军手中的兵权收回自己手中。
这便是自古以来名将最大的悲哀。
可即便如此，取王霸天的人头这件事他绝对不会轻言放弃。
夜长梦多，错过了这个机会，他迎娶小扁豆的道路会更加崎岖。
霍大将军见霍骁不松口，皱着眉头道：“你是先帝亲口御封的小王爷，身份已经尊贵之极，如果再取了王霸天的人头，你觉得陛下还能拿得出什么来赏你？你又能心安理得地收下？”
那样的赏赐就是个祸根，不定什么时候一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霍骁怎敢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随便编了个借口想把祖父糊弄过去。
霍大将军岂会上这样的当。
他嘴角一扯笑道：“莫不是你小子看上了什么女孩子，想要借着王霸天的人头达成自己的目的？”
霍骁依旧没打算把自己和豆豆的事情告诉大将军。
他了解外祖父，同样也了解祖父。
包括他自己，他们祖孙三人骨子里其实是一样的人，冷心、冷情。
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更不会轻易爱上任何一名女子。
所不同的是，二老爷子年少时遇上了外祖母，他更是早早遇上了扁豆。
冰冷的心有了温度，清冷的情有了寄托。
二老爷子甚至从尊贵的亲王变成了一个唠叨爱管闲事的老头子，他在扁豆面前也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年郎。
而祖父显然没有这样的幸运。
年少时驰骋疆场，接着便依照父母的安排娶妻生子。
尚未懂得什么是温情，一颗心早已坚如磐石。
别看他身边姬妾无数，风流的名声传遍天下，其实上到贵为定北王妃的祖母，下至方才那名自称“贱妾”的美人，从来没有那一个女子能在他的心上停留片刻。
这或许就是他能成为一代战神的原因之一。
冷心冷情的人心中没有羁绊，做任何事情都放得开手脚，也更容易成功。
霍骁也笑道：“三老爷子多虑了，我要真看上哪个女孩子，直接就上门提亲了，哪儿用得着这么麻烦。”
霍大将军只当他在敷衍自己，不以为意道：“说来你和裴家的婚约也该有个说法了，裴家丫头马上十三，和你的婚事不成也该另寻下家，女孩子毕竟不比男孩子。”
霍骁无所谓地耸耸肩，裴锦歆的婚事和他有什么干系。
见他不愿意说出取王霸天人头的目的，霍大将军也不打算深究。
在他眼中，霍骁即便真是为了什么女子，那也只是一时头脑发热。
等他再长大几岁，就会知道年少时的情动什么都不是。
只是他不忘提醒霍骁：“你如今尚不满十八岁，千万不要太早沉溺于女色，把身体打熬好了，将来有多少美人喜欢不得？”
霍大将军十二岁便从军，风流花心全都是他成年之后的事。
霍骁虽然不认同祖父对待女子的态度，但对他这句话却很是赞同，祖孙俩也算是在这件事上达成了共识。
他笑着应道：“祖父放心，师傅交待过不让我过早近女色，我一直记着呢。”
霍大将军微微颔首，眉头却依旧深锁：“那王霸天的人头你真不打算放弃？”
他已经从霍骁眼中看见了势在必得的信念，但依旧不赞同他去抢这份功劳，试图再劝说他一回。
霍骁笑道：“三老爷子，匪患古已有之，王霸天也不过三十多岁，就算取了他的人头，不用多久就会出现李霸天，张霸天，大西北的形势绝对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言下之意即便霍大将军真是养匪自重，他的行动也造不成多大影响。
霍大将军一张俊脸有些须扭曲，他活了五十多岁，掌兵权几十年，愣是没听说过这样的孙子，没见过这样的兵！
他站起身来一巴掌拍在霍骁肩上，暗暗使出了五成内劲，看似想教训霍骁，实则是试探一下臭小子的深浅。
岂料这一下却像是泥牛入海，他忍不住把内力加到七成，这才见霍骁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
霍大将军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却又沉声道：“不可骄傲自满。”
霍骁应道：“是，孙儿记下了。”
“这几日赶路也累了，去你院子里歇着吧。”霍大将军叮嘱。
霍骁哪里肯耽搁时间，忙道：“我这便要赶回凉州，就不多待了。”
霍大将军沉声道：“为将者最忌讳心浮气躁，后日你二叔从肃州回府，难得你也在，叔侄二人合该亲近一番。”
霍骁撇撇嘴，他和那位好二叔根本不熟好不好！
非但不熟，那一家子估计是这世上最嫉恨他的人。
如果不是他挡在前面，二叔未必没有争夺定北王世子这个位置的心思。
哦不，他把他们想得太善良，太有自知之明了。
就算是有他这个小王爷在，二叔也不会甘心一辈子只做玄武营的主将。
也罢，迟早都要面对，索性见一见这位好二叔也无妨。
只是……那颗扁豆又得多等他几日了。
希望她在凉州城乖乖等着他，别惹出事儿才好。
想罢他笑着应道：“听三老爷子的，我就等和二叔见了面再回凉州。”
霍大将军笑着摆摆手：“回自个儿院里洗洗，灰头土脸的不像个样子。”
霍骁重新行过礼后才走出了竹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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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把饭菜端回小木屋。
老张头依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轻轻摇了摇老张头的肩膀：“东家，东家。”
老张头勉强睁开了眼睛：“阿七，是不是张爷让咱们开始做菜了？”
豆豆道：“没有，时辰还早呢，我给您端了午饭……”
老张头艰难地摇了摇头：“阿七，你给我句实话，杭州菜你会不会做？”
豆豆咬了咬唇瓣，绞着手指道：“我外祖是杭州府有名的大厨，膝下又只得我母亲一个女儿，所以……我会做一点，就是做得不好……”
老张头道：“孩子……这也是没办法，待会儿的菜就由你掌勺吧，成与不成，反正结果我担着。”
他和张爷打了三年多的交道，那人的脾气他多少有些了解。
明明不是杭州人，却偏喜欢吃杭州菜。
但要说张爷的舌头有多挑剔倒也不见得，毕竟他自己又几斤几两心里还是有数的。
就是他这算不上高明的手艺，却让张爷吃顺了嘴。
今日换了阿七，不管菜做得是好是坏，总之和自己做的口味肯定不一样。
张爷说不得就要发火。
只盼着阿七运气能好一点……
这种时候豆豆自然只能是一副为难的样子看着老张头。
一口应下显得自己轻狂，一口回绝显得没有人情味，不想矫情也得故作矫情一番。
老张头长叹一口气：“唉……孩子，我知道为难你了，张爷脾气虽然不好，但也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待会儿如果他问起来，你千万不要撒谎，老老实实把事情交代清楚，他顶多骂几句……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豆豆暗暗撇撇嘴，他就是想把自己怎么样也没机会了。
她声如蚊讷道：“嗯……那我就去试一试，您好好休息……”
老张头微微点头：“阿七，你一定行的。”
说着又把自己做菜的一些小技巧和张爷的喜好讲了一遍。
豆豆走出了小木屋，她当然觉得自己一定行。
飞云寨里自然没有钟表，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现在估摸着午时刚过。
如果事情一切顺利，暗卫们已经把进出山寨的路线探明。
侍卫们已经埋伏在山下。
而元沂带着二百白虎营的精兵也开始行动了。
伙房里的食材只够做一桌宴席，说明张爷要宴请的人只有张大疤瘌一个。
那小喽啰们的晚饭和今日的午饭就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等宴席开始，小喽啰们简单的晚饭肯定早就结束了。
公孙神医的迷药见效很快，她必须把下药的时机掌握得十分精准。
霍骁在她面前反复强调过张大疤瘌的狡诈，她绝不能打草惊蛇。
※※※※
飞云寨虽然简陋，里面却有一座两层的精致小楼，据说是从前的寨主专门为压寨夫人修的阁楼。
张爷几个占了飞云寨后，直接把楼下当做了议事厅，楼上自然成了几人用饭兼待客的地方。
今晚阁楼里灯火通明十分热闹。
一道道美味佳肴陆陆续续上桌，色香味俱全让张爷觉得十分有面子。
要知道这里可是物资匮乏的凉州，尤其是虾蟹莲藕竹笋这些鲜货，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弄到的。
更别提他珍藏的几坛好酒，都是他从一个富户家地窖里挖出来的，平日里根本舍不得喝。
杜爷依旧活跃得很，频频向主位上瘦小男子敬酒。
要不是他一口一个疤爷，谁也不敢相信如此不起眼的男子居然就是凉州地界儿上大名鼎鼎的张大疤瘌。
除了脸上那道三寸长的刀疤有些吓人之外，他真是有些对不起“张大疤瘌”这个名号。
此时他显得兴致颇高，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笑道：“果然好酒！”
杜爷吧啦吧啦又开始多话。
张爷很会看眼色，张大疤瘌虽然在笑，可笑意渐渐淡了。
换成谁酒酣耳热之际，想听的肯定是美人的温声软语，这么嘶哑难听的声音，完全就是在破坏气氛。
他赶紧给杜爷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闭嘴。
杜爷最怕的人就是张爷，悻悻然闭上了嘴。
气氛再次活跃起来。
张爷见张大疤瘌面色重新好看起来，这才松了口气，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鱼圆。
“咦……这味道……”他似乎有些疑惑，又尝了一口蜜汁火方。
麻四有些摸头不着脑，也夹了一个鱼圆。
他转头对门口的一名负责上菜的小喽啰道：“土根，今日的菜真是老张头做的？”
土根忙道：“回寨主，老张头病倒了，这些菜是随他一起来的小伙计做的。”
这边麻四的鱼圆已经下肚，插嘴道：“头儿，我觉得这菜没问题啊。”
张大疤瘌停下手中的筷子，一双眼睛闪着精光，似乎在等待张爷的解释。
他生性最是警惕，生平最讨厌的就是突发事件。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偶然，只要出现了必然有原因。
张爷笑道：“菜当然没有问题，是地道的杭州口味没错，只是这小伙计也忒了得，手艺竟然胜过了老张头。”顿了顿又道：“那小伙计多大年纪？”
一直没出声的瘦猴道：“什么？这菜是黑小子做的？”
土根舌头都快打结了：“回，回两位爷，那小子的确黑不溜秋的，看年纪顶多十二三岁。”
张爷被惊呆了，他虽然不是什么顶尖的食客，也能尝出今晚做菜的人颇有功底。
十二三岁的小伙计，这可能么！
张大疤瘌眉头一挑：“去把他带过来，让爷开开眼。”
土根知道这是寨主也得罪不起的人物，也不等张爷发话，忙不迭地跑下楼去。
而此时的豆豆完全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见到大名鼎鼎的张大疤瘌。
她正和房梁上的一名男子大眼瞪小眼。
“你是谁？”她绝对不会猜错，这名暗卫绝对就是给老张头下软筋散的人。
那暗卫可不是惊风，更不是胖麦穗儿。
他冷着一张脸，十分木然道：“属下奔雷。”
豆豆嗤笑道：“你怎的不叫闪电？”
暗卫依旧面无表情：“属下不叫闪电，就叫奔雷。”
豆豆最怕和这样的木头人纠缠，咬牙切齿道：“你是谁派来的？跟在我身后多久了？”
要是这厮敢坏了她的大事，她一定扒了他主子的皮！
暗卫应道：“福王殿下，七个月。”
嘎？王老爷子！七个月！
豆豆险些没尖叫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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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豆豆之前分析的那样，今日张爷的宴席只摆了一桌。
而那些小喽啰们的晚饭早已经结束多时了。
再加上她刻意要求，除了帮忙上菜的小喽啰偶尔会进出一趟，伙房里只剩下了豆豆一人。
这么好的条件，下迷药完全不需要任何的技巧。
可惜她还没有来得及动手，就被藏在房梁上的奔雷制止了。
所以，张大疤瘌等人直到现在还十分清醒。
他说出的理由让豆豆不得不改变了下药的时机。
——张大疤瘌对飞云寨比张爷几个更熟悉，这里有一处暗道通往山寨之外，他安排了人在那里接应。
就算届时他逃不出去，那人也会把他被抓的消息及时传递给王霸天。
这么一来，豆豆看似完美的计划就出现了漏洞。
灭飞云寨简单，抓张爷瘦猴麻四几个很容易，甚至抓张大疤瘌也不难，难的是短时间内他被抓的消息不能传出去。
凉州附近土匪的山寨之间距离都不近，而且大家都是吃同一晚饭的，彼此之间多少都有些矛盾。
所以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什么来往。
据霍骁打探到的消息，王霸天每个月的十八都会邀请各大寨主聚会一次，一来是和大家会面，二来也是借此机会调解各大山寨之间的矛盾。
当然，像飞云寨这样的小山寨是入不了王霸天的眼的。
就算豆豆今日带人把飞云寨端了，估计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关键在于张大疤瘌是王霸天很看重的兄弟，即使他如今的势力已经削减了许多，每次十八的聚会都少不了他。
年初张大疤瘌的山寨被霍骁端了，以他的个性和能力，肯定不甘于依附别的土匪，他肯定要重新拉队伍。
所以才会和张爷这样上不了台面的小土匪也拜了把子。
他游走于各个小山寨拉人的行为瞒不过其他土匪，也正是这个原因，他的行踪就算是王霸天也不会仔细打听。
张大疤瘌必须抓，但七月十八之前，绝不能让王霸天知道张大疤瘌出事的消息。
这些情况都是豆豆之前考虑到的，她让元沂带领二百精兵的目的就是为了堵住出山的几条路，防止张大疤瘌暗中派人把消息传出去。
她本以为自己安排的很圆满，被奔雷这么一说，背上起了一层冷汗。
张大疤瘌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居然还有这么一手。
险些白忙活了一场。
奔雷本来只是打算暗中保护豆豆，见她计划不够周祥所以才现身。
或许是他身上皇室暗卫的痕迹太明显，或许是他冷硬的面孔和条理清楚的话语让人很容易信服。
豆豆重新调整了下药计划之后，才想起来询问他的来历。
没想到他居然是福王的人，更没想到他居然跟了自己七个月！
这么说她做过的所有事情，说过的所有话，全都被这厮看到听到了？
包括她和霍骁那些打情骂俏的行为，还有自称他表舅的事儿……
要是被福王殿下知道了，她这颗扁豆还有什么面子！
要不是现在时间地点不对，她一定要好好收拾这厮一顿！
豆豆剜了奔雷一眼：“好吧，既然张大疤瘌在暗道处埋伏了人的事情都被你知道了，你就负责把那人解决了。”
奔雷道：“那你可莫要轻举妄动，等我得手之后再下药……”
豆豆有些不耐烦道：“我有那么傻么！”
奔雷依旧面无表情，抱了抱拳瞬间消失在了房梁上。
最后一道老鸭煲炖好，豆豆正准备把灶膛里的火撤掉，土根到了。
“黑小子，疤爷让你去一趟。”土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调整了好半天呼吸才把话说完整。
“疤……疤爷要……要见我？”豆豆伸出颤抖的手指着自己的小鼻子，像是被吓到了。
土根见状脸上不禁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厨子，疤爷点名召见，那是多大的面子，瞅瞅他这副德行，跟让他去送死一样。
“我说你赶紧的，难道还让疤爷等着你？”土根大声呵斥，伸手在豆豆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哦。”豆豆像是刚回过神，揉了揉自己的脑袋道：“那这老鸭煲……”
土根翻了个白眼儿：“你自己端着！”
这黑小子简直反了天了，居然还想使唤他土根，哼！
豆豆忍不住暗暗发笑，人果然都是欺善怕恶。
这样的小喽啰，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可一旦遇到比他还弱小的人，压抑已久的本性就暴露了。
她端起老鸭煲，随着土根来到了阁楼。
豆豆心理素质好得很，何况这老鸭煲里面根本没有下药，所以她面色十分自然，人也显得格外坦荡。
让小喽啰土根有些发懵。
黑小子方才听说疤爷想见他，一副快被吓尿了的模样，怎的到了阁楼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完全想不明白！
杜爷本就喜欢豆豆，见她这般落落大方不怯场愈发高兴了。
也不管自己的声音有多难听，指着豆豆对疤爷就是一通夸赞。
不知内情的人甚至都以为这黑瘦小伙计是他儿子。
要不是豆豆抹了小黑脸，说不得脸都红了。
张爷不得已出声打断了他的话：“老杜，听疤爷怎么说。”
张大疤瘌仔细打量了豆豆半天，只觉得这黑瘦少年虽然年纪小人也黑瘦，但骨子里那份气韵倒是不凡。
难怪小小年纪居然能做一手好菜。
这样的小子，好好培养一番将来必然能成大事，做个厨子委实是屈才了。
想到这里他十分柔和地笑道：“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态度竟这般和善，把屋里除了豆豆之外的人全都吓了一跳。
别看疤爷貌不惊人，阴狠狡诈的名声却早已传遍了。
凉州附近的老百姓就不说了，就是他们这些做了土匪的人，提起他来谁不是噤若寒蝉，心有戚戚。
没想到他也有这般平易近人的时候。
豆豆却完全不敢大意，事有反常必为妖，张大疤瘌突然做出这样的态度，必然有所图谋。
她可不想对着土匪下跪，想了想冲张大疤瘌一抱拳：“回疤爷，小人原本姓窦，东家赐了名字叫做阿七，今年十三岁。”
口齿伶俐爽快大方，张大疤瘌暗暗点点头：“如果我让你留下来入伙，愿不愿意？”
入伙？当土匪？
豆豆醉了，她真是不知道自己哪里吸引了这些土匪，上次杜爷就说想带她回飞云寨，这次张大疤瘌居然也能相中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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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寻了几根麻绳，把门外被奔雷打晕的小喽啰全都捆了起来。
又去东西厢房看了看那几个睡成死猪一样的土匪。
见一切如常她折返回正屋，寻了一个小板凳挨着墙坐了下来。
从那一日在小吃店发现张爷他们的行踪算起，已经近十日过去了。
期间她几乎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睡过一个囫囵觉。
现在事情即将结束才觉得自己身心俱疲，小脑袋一歪靠在墙上睡着了。
天早已经黑透了，飞云寨里除了放哨的小喽啰，其他人早已进入了梦乡。
胖麦穗儿和侍卫暗卫们十分顺利地混进了飞云寨。
不费吹灰之力解决了放哨的小喽啰后，胖麦穗儿哪里还有心思做别的，朝小院这边飞奔而来。
她的想法很简单，土匪头子肯定要住在最好的房子里。
姑娘现在肯定守着张大疤瘌他们，她必须第一时间见到完好无损的姑娘。
果然不出她所料，她一来到小院就见到了地上那九个被捆成一串的小喽啰。
“姑娘，姑娘——”胖麦穗儿对着正屋的方向唤了两声。
小院里依旧静悄悄的，根本无人应答。
虽然知道自家姑娘肯定不会有事，胖麦穗儿还是心头一紧，急匆匆跑进了正房。
一进到里间她就见到了靠在墙上睡着了的黑瘦少年。
胖麦穗儿眼睛顿时就红了。
姑娘常说自己又懒又馋，最怕吃苦。
这次可真是遭罪了。
她快步走上前，摇了摇豆豆的胳膊：“姑娘，醒醒。”
豆豆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就见到了一张圆乎乎的胖脸蛋。
她松了口气懒洋洋笑道：“麦穗儿，几日不见怎的又胖了一圈。”
胖麦穗儿抹了一把眼泪道：“姑娘，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人家都快急死了，就怕你吃亏。”
豆豆捏了捏她的肥下巴：“怎么样，事情可还顺利？”
胖麦穗儿点点头：“侍卫大哥们去抓那些睡觉的小喽啰了，马上就好。”
豆豆道：“你去把张大疤瘌和那几个被药迷翻的土匪弄到院子里去，待会儿他们一到咱们就撤。”
胖麦穗儿又道：“那要不要放把火把这里烧了，省得过后又被另一群土匪占了，照样祸害百姓。”
豆豆摆摆手：“别把动静闹大，赶紧去吧。”
胖麦穗儿应了一声走到床边，一把将张大疤瘌抓起来扛到肩上，迈着小短腿很快就走了出去。
豆豆当然也想把飞云寨一把火烧掉，但她深知此时不宜打草惊蛇。
飞云寨是棋盘山，从山外根本看不到山里面的情况。
今日这里被端掉的事情只要没有人泄露，短时间内绝不会有人发现。
放火烧山就不同了，不出一日肯定会被附近的山寨知晓。
所以不能图一时之快坏了大事。
一个多时辰后，豆豆一行人随着元沂带来的二百精兵，把几十名大小土匪送到了白虎营里关押。
一切安置妥当，她把霍骁留给她的人手分了一半专门看守张大疤瘌，自己带着胖麦穗儿和剩下的侍卫暗卫朝凉州城飞驰而去。
有霍小王爷的令牌半夜入城根本不是问题，她们很快回到了城西的宅子里。
豆豆一进到自己屋里就把脏兮兮的衣裳直接脱下来扔出了房门。
“麦穗儿，快给我打水洗澡，我觉得自己都快脏死了。”
胖麦穗儿打趣道：“方才骑马的时候，姑娘一直在奴婢前边儿，都快被您身上的味儿给熏坏了。”
豆豆道：“你再多嘴今儿我就不洗了，晚上还和你挤一块儿睡！”
胖麦穗儿吓得赶紧朝厨房那边跑去。
半个多个时辰后，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又饱餐了一顿的豆豆打着哈欠爬上了软乎乎的床。
“姑娘，奴婢帮您把颜色……”胖麦穗儿端着一小碗药水，打算替豆豆把抹在脸上和身上的黑色去干净。
可惜床上的小姑娘已经睡得天昏地暗，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胖麦穗儿抿了抿嘴，算了，反正主子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也看不到姑娘的小黑脸。
她把帐子放下来，熄了灯后轻轻走出了内室。
胖麦穗儿没想到的是，自家姑娘这一睡就是十几个时辰，直到第二日太阳都快落山了她还没醒。
而此时的凉州东城门外出现了几十骑。
他们正是一路风尘仆仆，只用了三日就从兰州赶到凉州的霍骁一行人。
“冯霁，你们先回营，我先进城一趟。”霍骁简单吩咐了一句，带着几名侍卫和书墨打马进了凉州城。
冯霁知道小王爷肯定是要去看望爱斗小将军，也不敢多言，带着剩下的骑兵离开了。
侍卫暗卫们被豆豆严令禁止把抓张大疤瘌的计划泄露，最近他们传给霍骁的消息总是说一切如常。
所以霍骁对她最近做的事情一无所知。
但他这几日有些心神不定，总觉得那颗扁豆太过安静了。
她会老老实实待在宅子里？
下辈子他都不相信。
豆沙脚程实在快，虽然赶了三天的路，霍骁依旧用最快的速度来到了城西的宅子。
书墨他们则远远被甩在了身后。
守门的孟老头儿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见霍骁突然出现，手一抖旱烟袋险些掉到地上。
霍骁眉头一皱，霍老头做了几十年斥候，从来都是波澜不惊，究竟是为了什么让他竟这般失色？
孟老头儿赶紧站起身来行礼：“属下参见小王爷。”
霍骁微微眯了眯眼，笑道：“孟老爷子，姑娘一切可好？”
孟老头硬着头皮笑道：“好，好着呢。”
霍骁也不多言，把马鞭和马缰扔给孟老头儿，自己迈开大步走进了宅子里。
孟老头儿抹了一把额头的细汗，姑娘惨喽……
胖麦穗儿估摸着豆豆也睡得差不多了，吩咐厨娘温着饭菜，自己则躺在外间的榻上边嗑瓜子边看小话本。
大概是看到什么有意思的情节，胖丫头抱着肚子咯咯笑了起来……
“这是在笑什么呢？”屋外传来一道悦耳的男声，胖麦穗儿的小声戛然而止。
糟了……
她连滚带爬下了榻，直接朝刚进门的霍骁跪了下来。
“属下见过主子。”声音中还带着一丝小紧张。
“姑娘呢？”
“睡了。”
“这么早就睡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
“我进去看看。”
“主子——”
“瓜子皮儿挂嘴角了。”霍骁看了胖麦穗儿一眼，直接迈步走进了内室。(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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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霍骁不免又想起自己走之前那让人闻了头晕的浓烈香气。
那一日这颗扁豆打扮成纨绔子弟的模样去将军府赴宴，也不知道有没有把马家人给惹毛了。
这调皮捣蛋的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想归想，他那颗几日来忐忑不安的心却在走近拔步床的刹那变得安稳。
小扁豆虽然活泼了些，总的来说还是个听话的女孩子。
自己不在凉州的日子里，宁可早早睡觉也不出去惹祸……
他一双凤眸里满满都是笑意，把案几上的灯点亮后，伸手掀开了帐子。
这颗扁豆的睡姿依旧很糟糕，一颗小脑袋拱在枕头下面，让人看了哭笑不得。
好在床铺不像从前那般凌乱，被子盖得整整齐齐，整个人也不像从前那样反趴在床上，而是中规中矩地平躺着。
这也算是不小的进步了。
见豆豆睡得香甜，霍骁有些不忍心吵醒她，轻轻在床边坐了下来。
终究还是太过想念那张娇俏的小脸，半盏茶的功夫后他伸手把豆豆的枕头拿开。
这……霍骁瞬间觉得自己走错地方了。
床上这黑不溜秋的女孩子是他的小媳妇儿？
而且，本来就只有巴掌大的小脸，竟然又小了足足一圈。
他不过离开了十日，小扁豆怎的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霍骁又气又心疼，恨不能一巴掌把这颗扁豆拍醒。
“小扁豆，醒醒——”最终他还是没舍得下手，只提高声音唤了两声。
“嗯……谁呀，吵死人了……”豆豆挥舞着胳膊，一张小黑脸全皱在了一起。
霍骁这才发现，不仅仅是小脸，他最喜欢的那双莹白细嫩的小手也变成了一双小黑爪子。
真是难看死了！
霍骁掀开豆豆的被子，把她直接提溜到自己怀里。
豆豆总算是醒了，一睁眼就见到了虎着一张脸的霍骁。
“彻哥哥——哎呀，你怎么回来了，快让开——”豆豆有些语无伦次，想从霍骁怀里挣脱出来。
霍骁手上一用力把她抱得更紧了，咬牙切除道：“你这是嫌弃我？”
因为挂念豆豆，他进了宅子后就直接来了她的屋里，一没洗漱二没换衣，形象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见小扁豆有些不乐意靠近他，想当然认为自己被嫌弃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呀，豆豆小脸涨得通红。
“你先把我放开，我……”其实豆豆是睡了一整日，此时醒过来觉得自己快憋不住了，哪里顾得上去看霍骁干不干净。
可这样的话让她怎么说出口？
脸皮再厚她也是个姑娘，怎么好意思在男孩子面前说自己想要去方便。
平日里极其聪明的霍骁此时却迟钝了，愣是没反应过来豆豆怎么了。
依旧把她紧紧揽在怀里。
想溜走？没门儿！
豆豆气急，声如蚊讷道：“人家快憋死了……你快撒手呀……”
霍骁总算是明白过来，怀里的女孩子顿时变成了烫手的山芋，他立刻松开了胳膊。
豆豆从他怀里跳出来，连鞋也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屏风后跑。
刚跑了两步她又顿住脚，扭头看着霍骁娇声斥道：“你还待在这儿干嘛！”
当着他的面让她怎么……
霍骁俊脸爆红，立马从床上蹦起来窜了出去。
他动作快如闪电，险些把门口提着一桶热水的胖麦穗儿撞倒。
胖麦穗儿堪堪稳住身形，惊呼道：“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霍骁怎好意思解释，强作镇定道：“麦穗儿，我有话问你。”
胖麦穗儿怎会不知道他想问什么，把桶放在一边直直跪了下来。
“主子，这事儿不怪姑娘，实在是机会难得……而且如今事情已经成功了……”她生怕霍骁会责怪豆豆，胡乱说了几句。
霍骁听得一头雾水，疑惑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慢慢说。”
胖麦穗儿只好把霍骁离开之后所有的事情讲了一遍。
“……姑娘到飞云寨后发生的事情属下还没来得及问。”
霍骁越听脸色越难看：“她想去你们就不会拦着？不但不拦着，居然还敢瞒着爷配合她行动！她娇生惯养不谙世事，你们一群侍卫暗卫也不懂事儿？”
胖麦穗儿不敢顶嘴，虽然低着头，但胖身子跪得笔直，脖颈也显得十分僵硬。
霍骁冷声道：“你这是不服气？还是你们全都不服气？”
胖麦穗儿应道：“属下不敢。”
霍骁嗤笑道：“不敢？爷看你们是太久没有受过责罚，一个个觉得自己本事大翅膀硬了，不把爷的话当回事儿了是不是？”
胖麦穗儿冷汗簌簌而下，心知这次一顿军棍是免不了了。
霍骁沉声道：“你自个儿下去领十军棍，其他人二十，算是让你们长长记性！”
胖麦穗儿道：“谢主子责罚。”
“慢着！”不等胖麦穗儿站起身，内室的们被推开，豆豆穿着寝衣趿着鞋走了出来。
她一把拉住胖麦穗儿的胖手，气呼呼对霍骁道：“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要罚也只该罚我，不干其他人的事儿！”
霍骁冷着脸看着豆豆，一言不发。
豆豆径直走到他跟前儿，抿了抿嘴道：“彻哥哥，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可我这不是好好儿的么，张大疤瘌也已经关在白虎营中……”
霍骁脸色依旧不好看：“所以呢？”
豆豆道：“所以，他们的军棍全都该打在我身上，一共是……四百一十……”她偷偷抬眼看着霍骁，声音越来越小。
霍骁突然站起来把豆豆往胳膊下一夹，重新朝内室走去。
说来这已经是豆豆第三次被人用胳膊夹了，前两次她才六岁多，虽然不舒服，但也只是不舒服而已。
如今她都十三岁，是大姑娘了，而且还是被自己喜欢的男孩子当着丫鬟的面儿……
豆豆觉得丢死人了。
胖麦穗儿想笑不敢笑，更别提出声或者出手拯救自家姑娘。
所谓的责罚，落在她和侍卫暗卫身上就是军棍，落在姑娘身上嘛……嘿嘿……
咣当一声，内室的门被霍骁一脚踢得关上了。
然而，一道门根本挡不住里面传出的声音。
“彻哥哥——”
没人搭理。
“霍骁！”
依旧不答话。
“霍云彻！”
“有事儿？”
“霍……混蛋……呜呜……”
PS：看见章节名有木有想歪？想歪的菇凉自己去面壁~嘿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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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时辰后，豆豆和胖麦穗儿回到了宅子里。
豆豆翻出小账本，认真地把今日给老张头开酒楼用的两千两记在账上。
胖麦穗儿把新买的几样点心端进屋，见她还在看账本便小声嘀咕道：“姑娘，您既然这么相信那个老张头，索性给他万儿八千的银子，开一家凉州城里最大的酒楼岂不更好？两千两够做什么用的。”
豆豆拨弄着小算盘，头也不抬地笑道：“老张头虽然年过半百，但几十年来一直经营的都是小吃店，突然开一家你说的那样奢华的酒楼，你觉得他能做得好么？”
胖麦穗儿挠了挠头，姑娘的话自是有道理，可凉州这么大的地方，想开酒楼可以寻别的人做掌柜，干嘛非得是老张头。
豆豆依旧没有抬头，却像是知道胖丫头在想什么一样。
她继续笑道：“老张头为人老实厚道，最重要的是他有所顾忌，这样的人用起来放心，何况咱们初来乍到对凉州这边的情况不甚了解，一开始就把场面铺得太大不妥，还是先开一家不大的小酒楼，慢慢积累经验才好。”
胖麦穗儿不以为然道：“姑娘无非是怕折了本钱，其实就算是赔光了也没啥……”
豆豆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看着胖麦穗儿：“麦穗儿，以你家主子的身份地位，就算是什么都不做一辈子也不愁吃喝，你大概觉得本姑娘开酒楼就跟玩儿一样，打发时间而已。”
胖麦穗儿点点头，她就是这么想的。
豆豆笑着摇摇头：“你家姑娘没有那么多的闲情逸致，做生意就是为了赚钱，哪怕是玩也得玩出效果……何况，将来你家主子肯定是要镇守西北的，我在这里也得有些产业，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胖麦穗儿打趣道：“原来姑娘是在准备嫁妆呀。”
豆豆一点不觉得害臊，白了她一眼道：“这不是嫁妆，用的是你家主子的本钱，自然就是他的产业，这个你不必瞒着霍骁。”
被她一提醒，胖麦穗儿想起了之前在京城的时候姑娘说过的话，不允许把她经营酒楼的事情告诉主子。
今日让她不用隐瞒，言下之意是真的不打算把新开张的酒楼归在她自己名下了。
以主子的身份自是不缺这么一家小酒楼，可姑娘这份心意还是让人动容。
只是，姑娘和主子关系都那么亲密了，两个人的财产还需要分得这么清楚吗？
胖麦穗儿表示不理解。
豆豆不想再就这件事情多做解释，吩咐道：“你去把孟老爷子请到偏房一趟。”
胖麦穗儿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一盏茶的功夫后，孟老头儿来到了偏房。
豆豆早已经坐在了偏房里，直接请他坐在了自己下首的椅子上。
孟老头儿也不客气，只朝她拱了拱手就坐下了。
豆豆开门见山道：“老爷子，我记得上次让您调查老张头的事情，您说过当年他们一家被判了流徙之刑，那么如今他的家人是否还在流放地？”
孟老头儿颔首：“是，他们全家如今还在宁夏卫。当年投毒一案他的长子被断为主犯，刑期为八年，按律不得离开流放地。其余人等皆为从犯，所以老张头才有机会到凉州卫来开小吃店。”
豆豆道：“宁夏卫是朱雀营所在地，我记得您说过从前曾在那里任职，所以想麻烦您跑一趟替我走个关系，托您在那边的朋友帮忙关照一下老张头一家。”
孟老头儿有些诧异道：“这个倒是没有问题，可……姑娘索性直接请小王爷把他们一家弄到凉州府来岂不更便宜？”
豆豆笑道：“老话说得好，升米恩斗米仇，恩情太大了我怕老张头惶恐，反而不能好好做事。还是拜托您跑一趟，这点小事儿就不必麻烦小王爷了。”
孟老头儿也是聪明人，一听就知道了豆豆的意思。
姑娘这是要启用老张头替她做事。
虽说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可该防备的地方还得防备。
有老张头的家人在手，不怕他做事不尽心。
他站起身道：“那属下这便去收拾行李，明日一大早就动身。”
豆豆从袖中取出两张银票递过去：“孟老爷子，这里是两张银票，一张五十两给您做路费，另一张一百两请您转交给老张头的家人，再过两个月天又该凉了，让他们添置一些冬衣。”
孟老头儿十分爽快地接过银票，冲豆豆抱了抱拳：“属下告退。”
豆豆点点头，目送着孟老头儿离开偏房。
胖麦穗儿道：“姑娘，那这一百五十两您还记账上么？”
豆豆笑道：“那当然，过日子也好，做生意也罢，记账都是必须的，你看哪家府里不设账房，哪位夫人没个账本儿？就连皇帝陛下的内务府还记账呢！”
主仆二人说笑着走回内室。
记完账已经到了晚饭时分，胖麦穗儿去厨房把两人的饭菜端了过来。
豆豆刚吃了一口，一名侍卫就在屋外回道：“姑娘，马大小姐给您下了拜帖。”
她美眸微微一眯道：“麦穗儿，去把拜帖拿进来瞅瞅。”
胖麦穗儿走出屋子，不一会儿带进来了一张帖子。
豆豆夹了一筷子红焖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道：“念来听听。”
胖麦穗儿嘟了嘟嘴把帖子打开念道：“怀远将军之女马氏明玉敬拜……”
豆豆噗哧一声笑着打断了她的话：“甭念了，这是来下战书的，看看是哪一天她要来拜访本小将军。”
胖麦穗儿随便瞅了瞅那帖子的内容：“就是明日，说是寅时到咱们宅子里来拜访，有要事相商。”
豆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马明玉是什么意思？
就算是豁出脸面不要主动上门拜访，也该是趁着霍骁在的时候。
她从不怀疑马岩在凉州府的势力，霍骁的行踪马明玉肯定清楚得很。
这么说她明日的拜访真是冲着自己来的。
报复自己那日对她的戏弄？如果是这样早些天就来了，不必等到明日。
“姑娘，咱们要不要安排好人手？”胖麦穗儿忍不住插了一嘴。
豆豆摇摇头：“不至于，我是主她是客，一切静观其变即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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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公开下战书，豆豆心里自然很不舒服。
不过也只是别扭了一瞬间她就不再纠结于马明玉的来意，继续吃饭。
胖麦穗儿的食欲却被破坏了，撅着嘴看着自家姑娘。
姑娘的心真大，居然还能吃得下去。
半晌之后她想起了上午豆豆交待的事情。
忍不住提醒道：“姑娘，那明日白虎营您可就去不成了。”
豆豆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她本来是打算让侍卫传个信儿给程小飞，让他明日抽个空到霍骁的大帐一趟。
张爷杜爷几个落了网，他们两人可以就当年的绑架案审问那几名绑匪一番，顺便商量一下对付朱氏的计划。
那个恶毒妇人已经逍遥法外三年半，是该有个了结的时候了。
结果被马明玉这么一打岔，明日自己又得留在宅子里应酬，这件事自然只能推后了。
豆豆很不耐烦搭理这位马大小姐。
既然知道自己是霍小王爷的表舅，又很不待见她这个将军府的小姐，偏偏还揪着不放，这一来耽误多少事儿。
她想了想道：“待会儿你还是安排人给小肥哥哥送信，既然明日不行那就后日，就说钟离小将军有事找他询问，省得新兵营的人又多嘴……嗯，顺便去看看你家主子那边的进展如何。”
“是，姑娘。”
胖麦穗儿说罢拿起筷子，再没有食欲也不能饿着自己，这一点主仆二人一模一样。
豆豆又道：“还有，吃过饭后你出去一趟，替我买些东西。”
胖麦穗儿咬着筷子看着她，这天都快黑了，还要她去买东西？
豆豆笑了笑如此这般地吩咐了胖麦穗儿几句。
※※※※
第二日上午寅时，马明玉的马车准时抵达宅子门口。
如同那日豆豆去马府赴宴一样，今日马明玉也是摆足了派头。
马车虽然不及霍骁那辆宽大，奢华精致处却不遑多让。
身边带了十六名侍卫八名丫鬟四名婆子，动静大得跟公主出行一样。
然，不管马明玉闹出这么大动静的目的是什么，遇到豆豆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注定只能自讨没趣。
看门的孟老头儿不在，宅子门口只留了一名扫地婆子候着，目的也不是迎候马大小姐，而是替她开门。
非但钟离小将军没有露面，连她身边那名矮胖小厮都不见踪影。
见此情形依香放下车帘，有些生气地对马明玉道：“大小姐，钟离瑷窦也未免太过狂妄了，居然这般待客。”
依巧也是忿忿不平，她家大小姐可是凉州城里身份最尊贵的小姐，西北第一美人，平日里去哪家府邸做客不是如众星捧月一般。
就连她们这些贴身丫鬟，也是最好的茶水，最好的点心，根本没有人敢得罪。
钟离瑷窦只不过是小王爷的表舅，扯虎皮拉大旗而已，实在不应该这般拿架子。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再加上那一日在她们府里故意把小姐气晕过去的事儿，他和她们马府的仇结大了。
依香依巧恨不能调转马头折返回将军府。
平日里脾气很大的马明玉却一点不生气，不紧不慢地取出菱花镜检查自己的妆容。
妆容完美，发髻完好。
她把菱花镜扔到小案几上，十分自信地笑道：“他狂不了多久了。”
依香依巧不明白自家大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讪讪地看着她。
马明玉喝道：“还愣着作甚，下车。”
依香赶紧伸手搀扶自家大小姐，依巧则早已跳下了马车替她们打起车帘子。
宅子门口的婆子虽然是做粗活儿的，却丝毫没有被这样的排场吓到。
她不慌不忙走到马明玉跟前儿福了福身：“老奴见过马大小姐。”
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眼神中仿佛还带着一丝……不屑。
依香依巧正待发作，马明玉笑道：“请妈妈带路。”
婆子不再多话，把一行人请了进去。
三进的宅子其实也不算小了，看在马明玉眼里却十分仄逼简陋，心里那些嫉恨和不满似乎都消散了许多。
就算那人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她也不必太过担忧。
以霍小王爷的权势和财力，他真正放在心里的人，又岂会住在这么不堪的地方。
看来钟离瑷窦在霍骁心中的地位也不过如此。
侍卫们留在了二门外，她带着八名丫鬟和四名婆子随着那扫地婆子进了内院。
宅子小，园子自然更小，一应名贵花草皆无，和将军府的花园完全没有可比之处。
不但是马明玉，连丫鬟婆子们都自得起来。
今日算是贵足踏贱地了。
她们的傲慢才刚露头，园子里传出了一阵悠扬的琴声。
丫鬟婆子们不通音律，只觉得这一阵琴声动听悦耳，听了人心里舒服极了。
马明玉则不然，打小儿于氏就替她请了好几位名师，也算是琴棋书画都有所涉猎。
她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这人所抚……乃是诗经卫风里的《淇奥》。
“大小姐，您……”依香有些不解，出声提醒。
马明玉抿了抿嘴，继续往前走。
很快她们眼前就出现了一座花墙，满墙俱是粉色的野蔷薇。
蔷薇花墙下坐着一名少年正在抚琴。
如果不是那张让人一见难忘的绝色脸庞，马明玉几乎要以为她认错人了。
和那一日去马府赴宴完全不同，今日的钟离瑷窦一身白衣，头上也只别了一根羊脂玉簪，看起来简素之极。
然，这一身白衣恍若谪仙临凡，比那一日的艳装更加让人心折。
《淇奥》本是女子对男子的赞美，表达她对男子的倾心仰慕。
可钟离瑷窦的琴声完全就是为自己所抚，因为他当得那样的赞美。
芝兰玉树，落英洋洋。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就连她心仪多年的霍小王爷，也远不及他这般精致。
野地里生长的野蔷薇，本来有些艳俗的粉色，在他身后却丝毫不碍眼，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暖意，几分勃勃生机。
马明玉看呆了，似乎已经完全忘了那人和她说过的话。
如非出自百年清贵世家，哪得这般雅致如玉的少年郎。
她此刻脑海里只有一件事。
今日自己这身华服和精致妆容，在钟离瑷窦面前如同跳梁小丑，显得俗不可耐。
她似乎又穿错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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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卫退下后，豆豆打开了霍骁的信。
胖麦穗儿在一旁使劲儿伸长她那短短的脖子，想要偷偷看上一眼。
本来她觉得姑娘到大西北来和主子培养一下感情挺好。
方才听了马明玉那些废话之后，她的想法变了。
主子早一日拿到王霸天的人头，就可以早一日向皇帝陛下请旨赐婚。
虽然以姑娘的能力应付马明玉那样的苍蝇绰绰有余，姑娘也不至于因为那几句难听话就伤心。
但她就是心疼姑娘。
如此聪明活泼漂亮的女孩子，本就是该被人好好呵护的。
却因为没有亲爹娘做靠山就被人这般欺负。
等主子把赐婚圣旨求下来后，姑娘就是名正言顺的小王妃，看谁还敢在她面前乱吠！
豆豆余光看见胖丫头的小动作，小嘴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轻笑道：“麦穗儿，你家主子昨日傍晚已经出发去抓王霸天了，让我等他的好消息。”
嘎？这么短的时间张大疤瘌就招供了？
胖麦穗儿有些不敢相信。
豆豆道：“张大疤瘌阴险狡诈，脑子也好使得很，但不代表他就是个铮铮铁骨的硬汉，你家主子有的是手段撬开他的嘴巴。”
胖麦穗儿挠了挠头道：“可是……您的生辰说话就要到了，主子能赶得回来么？”
豆豆把手里的信往桌上一扔，不以为然地耸耸肩：“生辰其实也不过是个普通的日子，赶得回来自然最好，赶不回来也不用太过计较，事情的轻重缓急你家姑娘分得清楚。”
胖麦穗儿不敢多嘴了。
主子为姑娘的十三岁生辰做了精心安排，交待过她不准在姑娘面前说漏嘴。
可他要是真赶不回来，那些安排不就白白浪费了么？
第二日豆豆起了个大早。
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日马明玉上门打扰的缘故，昨夜豆豆十分罕见地失眠了。
今早起床除了头晕直犯困外，她的右眼皮还一直跳个不停。
她没有见过王霸天。
但他既然能让张大疤瘌等一干土匪心甘情愿地追随，又被皇帝陛下视为不共戴天的仇人，必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老人们常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样的话她从来不相信。
可今日她的心情始终没有办法平静下来。
莫不是霍骁那边出事儿了？
她一面骂自己乌鸦嘴，一面急匆匆吃好早饭就吩咐胖麦穗儿通知大家准备出发。
白虎营里虽然也见不到霍骁，可消息总是比城里灵通得多。
胖麦穗儿不敢怠慢，马上就通知暗卫侍卫们备好马匹。
一行人出了城之后，风驰电掣般赶往白虎营。
距离白虎营大约二十几里时，远远只见到五六骑迎面飞驰而来，速度一点都不比他们慢。
黑盔黑甲，一看就是白虎营的骑兵。
豆豆几人不约而同地拉住马缰。
今日并非白虎营的休沐日，骑兵们除了执行任务是不允许随意进出白虎营的。
这五六名骑兵急匆匆赶往凉州城所为何事？
八成是给怀远将军马岩传递消息的。
豆豆整颗心都揪了起来，就怕从他们嘴里得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难道是霍骁出事了？
她险些从豆沙的背上掉了下去。
“姑娘——”胖麦穗儿赶紧一把扶住她。
豆豆摇摇头，一抖马缰朝那些骑兵迎了上去。
“见过小将军。”领头的骑兵见是她，忙拉住马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
这声音豆豆十分熟悉，正是靖南侯府的三少爷，她的三堂兄元沂。
见来人是元沂豆豆更紧张了，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道：“三……元沂，你们这是要进城？”
元沂看起来比她更着急，站起身一把拉住豆沙的辔头：“小将军，昨晚新兵营夜训程小飞受伤了，我正是要去城里请郎中……”
“什么？”豆豆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一把拉住元沂的胳膊。
新兵夜训受伤不奇怪，可白虎营里有最好的军医，伤药也随时备得十分充足。
这般着急到凉州城寻郎中，说明程小飞的伤势就连军医们都没有办法医治了。
更奇怪的是，元沂并不负责新兵训练，就算是京城寻郎中也不该是他……
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突然，简直让豆豆有些措手不及。
元沂怕她太过着急，忙解释道：“程小飞伤到了左腿，伤势本不算严重，但他整个人却昏迷不醒，军医们说是中毒了，却又无人识得那是什么毒……我早饭后刚好去军医那里有点事儿，遇到这样的情况只好病急乱投医了……”
程小飞和钟离小将军关系匪浅的事情，整个白虎营里知道的人并不多。
除了霍骁身边的侍卫暗卫，就只有元沂、蒋申和冯霁几人。
新兵训练很苦，每日都有人受不同程度的伤，受了伤一般都是往军医那里一送，过后就算是负责训练的将军和一起受训的士兵也不会太在意。
人心本就凉薄，豆豆不能埋怨人家不把小肥哥哥当亲人对待。
她忙对两名暗卫吩咐道：“你们俩负责去请凉州城最好的郎中，其他人随我赶往白虎营。”
那两名暗卫应了一声调转马头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豆豆此时才放开了元沂的胳膊，哑着嗓子道：“多谢堂兄。”
元沂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再多言。
两人翻身上马，同其他人一起朝白虎营飞驰而去。
白虎营今日一切如常，豆豆一行人进了大营后直接赶往医帐。
豆豆甩蹬下马，握着马鞭随着元沂就直接跑进了其中的一座医帐。
白虎营五万将士，医帐一共几十座，要不是跟着元沂，豆豆一时半会儿还真寻不着程小飞。
进了医帐后，元沂指着最左边一张简单的木床对豆豆道：“就在那里。”
豆豆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木床前，一把握住了床上少年的手。
程小飞面色同常人并无二般，如果不是军医确定他中了毒，谁都只会认为他睡着了。
豆豆用力捏了捏程小飞的手：“小肥哥哥，醒醒……”
明知对方已经陷入了昏迷，她还是忍不住呼唤了几声。
医帐里不允许太多的人进来打扰，其余的人都留在了帐外，只有胖麦穗儿跟了进来。
见往日和自己吵吵闹闹的假大王就这么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胖丫头的眼泪忍不住簌簌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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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看着木床上昏迷不醒的程小飞，心痛难忍。
她又想起了三年多前躲在被窝里哭泣的胖男孩儿。
小肥哥哥的境遇已经够悲惨了，为何噩运还在不断地降临在他身上？
这件事情颇有蹊跷……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悲戚之声。
豆豆转身一看，胖麦穗儿已经哭成了泪人儿。
她深吸一口气道：“麦穗儿别哭了，你在这里照顾小肥哥哥，我和三堂兄出去一趟。”
胖麦穗儿抹了抹眼泪点点头。
豆豆替程小飞掖了掖被子，和元沂一起走出了医帐。
门口守候的侍卫暗卫们围拢上来。
豆豆对元沂道：“元公子，今日并非休沐日，你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万一上司询问起来不好开脱，你先回去吧。”
元沂到白虎营的时间不长，行事不好太过随便。
她还清楚地记得刚到白虎营那一日的所见所闻。
如果因为今日的事情让他被人抓住小辫子，她就更加过意不去了。
元沂知道自己职位不高能力有限，留在这里也忙不上什么忙，朝豆豆抱了抱拳道：“那我就先告退了，如果有用得着的地方请小将军只管吩咐。”
豆豆也抱拳还了一礼。
目送着元沂离开后，她对身边的侍卫暗卫们道：“小肥哥哥中毒这件事情绝非偶然，咱们必须把它查清楚。”
一众人对此并无异议，一起应道：“任凭小将军差遣。”
霍骁一共给豆豆留了八名暗卫十二名侍卫。
那一日留了一半看守张大疤瘌，方才又派了两名暗卫去城里请郎中。
现在身边剩下六名侍卫和两名暗卫。
豆豆略一思忖，对两名暗卫道：“你们俩去小肥哥哥受伤的地方仔细查看一番，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是。”两名暗卫迅速离开了。
她对剩下的六名侍卫道：“你们六人分成三组，一组留在这里保护小肥哥哥，一组去新兵营询问昨晚的事情经过，剩下的替我去把白虎营医术最高明的军医找来。”
“是。”侍卫们也各自散去。
豆豆走进一间专门给军医们喝水休息的小帐篷，重重坐在了一个小板凳上。
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疲惫。
霍骁带人离开白虎营、马明玉上门挑衅、小肥哥哥受伤中毒，这几件事情接踵而至。
看似毫无关联的几件事情，其实仔细分析下来似乎有一条线把它们串联在一起。
马明玉之所以敢那般肆无忌惮，无非是觉得霍骁不在，自己失去了倚仗。
可霍骁即使是离开几日，终归是要回来的，她就不怕自己告状么？
还是说……她觉得自己再也见不到霍骁，想要告状也没机会了？
要达成那样的目的只有两个办法，要么把自己弄走或者弄死，要么让霍骁再也回不来。
显然她是不可能舍得对付霍骁，也没有那个本事对他不利。
那么只剩下把自己弄死或者弄走一条路。
自己是个大活人而不是一个物件儿，为了一劳永逸，弄死显然更加符合马明玉的心意。
千万别说她把人想得太恶毒，马明玉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儿，如果不是忌惮霍骁，她估计都想亲自动手把自己解决了。
可她身边有霍骁留下的一群高手保护，对付起来并不容易……
“小将军，军医到了。”帐篷外侍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豆豆站起身来揉了揉小脸，掀开帐帘子走了出去。
侍卫躬身道：“小将军，这三位是白虎营里医术最高明的军医。”
只见三名中年男子站在侍卫们身边，一起冲她行了个礼：“见过小将军。”
豆豆还了一礼道：“三位先生不必多礼，我请几位来只是想要询问一下程小飞，就是昨晚中毒的那名士兵的情况。”
其中一名军医道：“说来惭愧，我们虽然在白虎营里做了十几年的军医，擅长的都是外伤骨科，用毒一道实在所学不精……这位小兄弟的情况简直闻所未闻，更不用说如何解毒。”
他说的是实情，军营里都是身强力壮的男子，除了受伤平日里连普通的病痛都不常有。
军医们最擅长的肯定是外伤骨科，常见的毒大概也懂，罕见的就不一定了。
罕见的毒必然珍稀，不可能大量用于对付规模庞大的军队，军医们一辈子都接触不到。
只是这样一来，小肥哥哥该怎么办？
另一名军医见她面色有些难看，赶紧回道：“小将军莫要着急，我们虽然不识此毒，但这位小兄弟的情况还算稳定，此时并无生命危险。”
此时并无生命危险，那么之后呢，难道她就眼睁睁看着小肥哥哥这么睡下去？
别的不说，这么不吃不喝，用不了多久他自己就坚持不下去了……
豆豆从不喜欢迁怒于人，她对三名军医道：“辛苦几位先生了，你们可认识凉州城附近擅长解毒的名医？”
一开始说话的那名军医略一思索，回道：“凉州地处偏僻，名医谈不上，倒是城里最大的药铺百草堂的东家吴老先生，据说他年轻时曾游历四方，见识很是不凡。”
豆豆眉头一皱。
军医的意思就是说这位吴老先生医术算不得高明，只是见多识广而已？
另一名军医见她不说话，忙补充道：“只是吴老先生已经年过八旬腿脚不便，出诊大约是不可能的。”
豆豆道：“您的意思是要想让他出手解毒，还得把病人送到百草堂去？”
只要能解毒，这也算不上什么难事儿，可万一吴老先生还是不行呢……
军医们见她脸色有些阴郁，再不敢多言。
折返回凉州城的两名暗卫很快回来了，一同前来的还有两位凉州城中医术最高明的郎中。
然，郎中们的回答和军医们一模一样，他们也不识此毒。
而且他们也给了同样的建议，把病人送往城里的百草堂，去寻那位年过八旬腿脚不便的吴老先生。
此事不宜多耽搁，豆豆当即决定回凉州城。
侍卫们寻来一辆马车，把程小飞妥善安置好。
前去查探事发现场的暗卫和去新兵营询问的侍卫尚未归来。
豆豆等不了了，带着剩下的四名侍卫和胖麦穗儿，以及那两名郎中并昏迷不醒的程小飞离开了白虎营。
马车的速度自然比不了骏马，一行人用了近两个时辰才回到凉州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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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一口气写了近两个时辰。
胖麦穗儿在一旁守着添水研墨，虽然有满腹的疑问，却一直不敢出声打扰。
但不敢出声不代表不敢偷看，所有的字她都认识，可越看越是想不明白姑娘到底想做什么。
假大王昏迷不醒，姑娘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赶紧想办法联络公孙神医，收拾行李准备立刻赶往临洮府么？
虽然因为公孙墨那个混蛋的缘故，元家和公孙家算是结了仇，可公孙神医那样的世外高人，应该不至于心胸狭隘到见死不救。
人命关天，姑娘自是等不及主子赶回来，想要给主子留一封书信不奇怪，可她这写的都是什么？
这都火烧眉毛了，她居然还在为准备开张的酒楼做详细计划。
大到地段和房子的选择，小到酒楼内部该怎么装饰，该雇佣多少伙计，甚至账目管理、菜色的安排、酒品的成色……
样样俱都十分详实，就算是她这个完全不懂经营酒楼的人，看了这些之后也能和老张头一起把新酒楼做起来。
咦？
胖麦穗儿脑子也不笨，很快发现了这里面的问题。
不对，姑娘这些东西根本就是写给她看的！
莫非她独自想带着假大王去临洮府解毒，把自己一个人留在凉州府替她开酒楼？
别开玩笑了，她好歹也是一名暗卫，又不是含笑那样的小奸商！
何况她自己有多大本事自己清楚，那些账本什么的她根本看不懂。
“姑娘，您是不是嫌弃奴婢了，人家要跟在您身边，才不要去学做生意……”胖麦穗儿揪着豆豆的衣袖撒起娇来。
豆豆把她的肥手拂开，面无表情地继续奋笔疾书。
“姑娘——”胖麦穗儿急眼了。
“麦穗儿。”豆豆终于写完最后几个字，把湖笔扔进笔洗中才抬起头看着她道：“你马上就满十五岁了，大姑娘家家的总得学些持家理财的本事……”
胖麦穗儿才不想听这些，嘟着嘴道：“奴婢是暗卫，这辈子只要把姑娘保护好就够了，不需要学那些。”
姑娘的意思她当然清楚，无非是觉得她年纪不小了。
她嘴上说是自己暗卫，其实姑娘早已经把她当作贴身伺候的丫鬟。
虽然做丫鬟的不像主子们那样及笄之后就要准备出嫁，可再怎么拖延，到了十八九岁，至多二十岁也一样得嫁人。
不管家大家小钱多钱少，身为女子也要学会怎么过日子。
胖麦穗儿的眼睛又热又酸，她活到十五岁，除了她的亲娘外，还是第一次有人把她当作一个正常的姑娘，认为她将来也是需要嫁人的。
这份心意她领了，可她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
男人都喜欢长得漂亮的女孩子，她这样又矮又胖长得不好看，身份又卑微的女孩子，哪里会有人真心喜欢。
还不如一辈子留在姑娘和主子身边，有吃有喝万事不愁，将来还能保护小主子，陪着小主子一起玩耍。
比那些婚姻不幸的女子强一万倍都不止。
豆豆也不勉强她，笑道：“如今我身边伺候的人只剩下你了，跑腿儿的事情你不去做，难道还让我自己去？”
胖麦穗儿张着圆圆的肉嘴巴，一副听不懂的模样。
豆豆道：“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带着小肥哥哥去临洮府，所以把这些事情交待给你？”
胖麦穗儿点点头，苦点儿累点儿她都不怕，就是不想一个人留在凉州。
宅子里全是一群木头脸的侍卫暗卫，她想说话都不知道该找谁。
豆豆捏了捏她的肉脸蛋道：“我怎会舍得把你一个人留在凉州府，放心吧，咱们哪儿都不去。”
嘎？哪儿都不去！
胖麦穗儿拉住豆豆的手惊呼道：“姑娘，那假大王的毒不解了么？”
豆豆道：“毒当然要解，只不过不用去临洮府那么远的地方，这几日自然会有人把解药送上门来。”
胖麦穗儿总算是明白了，姑娘这是在守株待兔。
她小声嘀咕道：“莫非您已经知道是谁下的毒了么？”
知道了也不告诉自己，姑娘真是不讲义气……
尚未发生的事情豆豆不想多讲，她把写好的几十张信纸整理好塞到胖麦穗儿手里：“拿下去仔细看看。”
胖麦穗儿不敢和她争辩，把信纸往怀里一揣，吧嗒吧嗒走了出去。
看着圆滚滚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豆豆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守株待兔是没错，毕竟不管是谁出的主意，谁动手下的毒，他们要对付的人始终都是自己。
这些人的手段她并不害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寻到办法应付。
可这件事情真不是守着一个树桩等着兔子自己撞死那么简单。
霍骁去抓王霸天，不管能不能得手，最多不超过五日定然会有消息传回来。
而那些想要对付她的人，必然会在这段时间内有所动作。
如果是马明玉，肯定会以此要挟自己离开，从此不要再缠着霍骁。
自己是女子，不必和她信守什么诺言，答应了她又如何？
反正将来做小王妃的人是元家二姑娘元沅，又不是那个根本不存在的钟离瑷窦。
如果真是骚包男来了，他又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呢？
从被打断腿到顾阁老生辰不过短短的两个多月，他就能从一个单纯不通世事的人变成一个无耻之徒。
如今又过了三个月，在有心人的调教下，骚包男想必大有“进步”，她绝对不会小觑于他。
他会不会以此要挟自己去求爹爹把姐姐嫁给他？
或者是……
万一自己不得不暂时离开一段日子，霍骁那里……
他在自己面前再温柔，骨子里始终还是霸道傲娇的小王爷，一旦发现自己又自作主张，肯定又要生好大的气。
同样，她再喜欢霍骁，始终也还是那颗倔强执拗的扁豆。
马明玉那一日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
霍骁放弃裴锦歆就等于放弃了裴家；放弃了诸如马明玉这样的高门贵女，就等于放弃了各方面的支持。
她没有本事拥有裴家那么大的势力，没有能力在军中做他强有力的支持和后盾，可她不想，也不能一辈子躲在霍骁的羽翼之下。
豆豆重新铺开信纸拿起湖笔，思忖了片刻后，给霍骁和程小飞分别写了一封长信。
一切准备就绪已经是深夜了。
简单洗漱后豆豆钻进被窝里，她捏了捏自己坐得僵硬的腰背，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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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豆豆起得晚了，随便吃了两口点心后她来到了程小飞的屋子。
一进屋就见到胖麦穗儿正帮着那名粗使婆子给程小飞喂参汤。
给陷入昏迷中的人喂汤水是件十分困难的事情，很快两人就累得满头大汗。
碗里的参汤还剩一半多，程小飞胸前垫着的帕子却已经湿了，显然参汤并没有喂进去多少。
那婆子见到豆豆整个人立刻变得有些惶恐。
一是怕她责怪自己没有照顾好病人。
二是怕她嫌自己浪费了参汤。
她半辈子都在大户人家做下人，各种各样的补品也见过不少。
昨日胖姑娘拿过来的这几支老参一看就是极品，她估摸着怎么也得是几十上百年的。
可躺在床上这位小爷，一碗参汤大概就能喂进去一口，其他的全都糟践了……
这得多少银子，她看着都心疼得不行。
豆豆接过她手里的小碗，轻声道：“你先下去吧，我来喂就好。”
婆子诚惶诚恐地福了福身退了下去。
百年人参自然珍贵，但霍骁身边又怎会短了这个。
别忘了盛产人参的辽东可是他外祖父福王殿下的地盘。
豆豆让胖麦穗儿把程小飞扶坐起来，她则用勺柄撬开程小飞的牙关，把剩下的参汤用另一把更小的勺子一点点喂了进去。
依旧是洒了不少，可效果明显比方才好了一些。
胖麦穗儿赞道：“姑娘，这个办法果然不错。”
豆豆微微扯了扯唇瓣道：“你也去休息一下，我来陪小肥哥哥。”
胖麦穗儿把碗和勺子放到托盘上，放轻脚步走了出去。
豆豆拧了一个温热的帕子给程小飞擦了擦脸和手，这才坐到了他的床边。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小肥哥哥，你又受苦了……老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希望这话在你身上能够灵验。”
床上的少年依旧一动不动，豆豆却觉得他一定能听到自己说的话。
“小肥哥哥，很快就会有人来给你送解药了，你再坚持一下。”
“只是，我也不知道人家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才肯给你解毒……”
“如果我因此不得不提前离开凉州府，你一定不要自责，因为这次是我连累了你。”
“霍骁的脾气不好，我走了以后你一定不要和他吵架……”
“需要人帮忙的时候就找胖麦穗儿，她是个热心肠的好姑娘，也挺有本事……”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咱们不需要十年，一定不让那些人有好日子过。”
※※※※
等待是最煎熬，最折磨人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豆豆的心里越来越焦虑。
早饭没吃，午饭依旧没有什么食欲，草草吃过了事。
见她整个人歪在榻上无精打采的，胖麦穗儿在一旁看着也难受得很。
她端来一碗酸梅汤放到豆豆身侧的小案几上：“姑娘，天热没胃口，喝点酸梅汤消消暑。”
豆豆却并不喝汤，睁开眼问道：“你把我的话吩咐下去了么？”
胖麦穗儿回道：“我和他们说了，这两日如果有人来拜访您，不必阻拦，直接把人带进宅子里来。”
两人正说话间，一名侍卫来报：“姑娘，有一位白衣公子求见，已经到二门了。”
果然是骚包男！
豆豆瞬间来了精神，坐直身子道：“把他请到偏厅。”
胖麦穗儿道：“姑娘，是送解药的人来了么？”
豆豆似笑非笑地轻嗤一声道：“咱俩总算是没有白守，兔子来了。”
她抻了抻衣角上的褶皱，大步流星走出了屋子。
胖麦穗儿忙追了出去：“姑娘，这人您认识么——”
然而不等豆豆回答，她已经见到了迎面走来的男子。
他身材修长模样俊秀，一身白衣显得气质卓然风度翩翩。
胖麦穗儿惊诧地顿住了脚步，她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偏远的凉州也能见到公孙墨这个卑鄙小人。
要不是他，大姑娘何至于那样伤心。
要不是他，姑娘还在靖南侯府挽星阁里安稳地做大家闺秀，何必吃这许多苦。
她忍不住狠狠剜了公孙墨一眼，长得再是人模狗样也掩盖不了他卑鄙无耻的本性，照样是小人一个！
其实他们两人一共也只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顾阁老寿宴那一晚，胖麦穗儿一掌把公孙墨拍晕，还把他扛在肩上跳出窗外弄到了屋顶上。
第二次就是公孙墨和元家人撕破脸那一日。
只不过当初的公孙墨实在是呆愣，性情又有些清高。
在元湘在场的情况下，他连豆豆这般绝色的女孩子都看不见，何况是身为小丫鬟的，其貌不扬的胖麦穗儿。
所以，胖麦穗儿这里顿住脚步又是飞眼刀子又是咒骂。
人家那里却根本没认出她是谁。
公孙墨像是没有看见胖麦穗儿一样，对着豆豆躬身一礼：“元二姑娘好久不见，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没想到在这万里之外的凉州府咱们俩也能遇上。”
看着眼中泛着精光，脸上荡漾着世故笑容的公孙墨，豆豆心里不无遗憾。
当初的公孙墨虽然有些呆愣，但却是个至真至纯的人。
就连他的箫声也是那样纯粹空灵，丝毫没有沾染红尘之气。
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竟已物是人非。
想来他也没有那份闲情逸致吹箫抚琴了。
如今的公孙墨不但学会了同权贵们虚与委蛇，身为神医后人的他还使出了给人下毒这样下作的手段。
她冷笑道：“不过三个月而已，算不得多久。”
公孙墨并不在乎她这样的态度，依旧笑道：“元二姑娘就打算这样站着和我说话？这仿佛不是靖南侯府的待客之道。”
他居然还好意思提靖南侯府？
难道几个月的时间就能把几年的感情全都抹得一干二净？
看来他已经全然忘了靖南侯府中还有一个对他一往情深的女孩子！
豆豆一甩衣袖径直走进了偏房中。
公孙墨冷哼一声，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
胖麦穗儿这时才醒过神来，也追着进了偏房。
豆豆也不请公孙墨上座，自己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当然，公孙墨也毫不客气地寻了一把椅子坐下。
倒把胖麦穗儿弄得不上不下有些尴尬。
豆豆嗤笑道：“公孙公子，我是该赞你一声胆识过人有勇有谋，还是该骂你一声阴险毒辣卑鄙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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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豆豆就仔细分析过，假如下毒的人真是公孙墨，他到怀远将军府来的目的是什么。
他一不在朝中为官，二不懂兵法，三不是高官勋贵子弟。
可以说同怀远将军府毫无瓜葛，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
马岩就算是要寻找幕僚也不会找他这样的。
那么他为何会出现在凉州府，做了怀远将军府的座上宾呢？
豆豆能想出来的最好的解释就是怀远将军府有人得了疑难杂症，连马贤妃派来的太医都束手无策。
马府只能求助于声名远播的公孙家。
然而，公孙家既然隐退江湖一百多年，连皇室多次邀请都未曾得到回应，他一个小小的正三品将军的面子肯定不顶用。
所以公孙墨此行必是有人指使。
这个人除了能指使得动公孙墨，还必须是个和马府有关的人。
指使得动公孙墨，又和权势沾边的人的如今大概只有宇文思晴。
和马府有关的人无非就是三皇子和马贤妃。
如果真是这样，显然恪亲王和三皇子勾搭上了。
公孙墨就是恪亲王伸向三皇子的橄榄枝，只要公孙神医能把马府中的病人医治好，他们之间的合作就算是正式形成。
而且从今后公孙神医也就成了三皇子手里的一张好牌。
一旦某些重要人物得了太医们都医不好的病，三皇子表现的机会就到了。
这个重要的人物可能是皇帝、太皇太后、朝中重臣、皇室宗亲……总之对三皇子来说，强有力的支持多多益善。
这一切看来都那么顺理成章。
唯一让豆豆不敢确定的只是公孙神医的态度。
清高了一百多年的公孙家是不是真的不愿意沾染权势。
而今日骚包男的出现证实了这一点。
公孙家蛰伏了一百多年，看来是想要出来活动一下筋骨了。
皇室固然邀请过他们好多次，但那无非是口头上的，不到命悬一线的时刻谁也体会不出来神医的重要性。
就算公孙神医真应邀去宫里做了太医，也未必就能得到重用。
而且如今太医院各个位置都满了，说不定他还会受到各种挤兑。
而投靠三皇子不同。
公孙家在野不在朝，一旦三皇子成功登上帝位，他们就是当之无愧的功臣之一，之后不管是进太医院还是在京城经营医馆，都是一片坦途。
就算是三皇子最终未能坐上龙椅，于他们来说损失也不大，新帝就算打击报复也轮不到他们这样的小人物。
看来，顾朝倚仗权势打断公孙墨一条腿的事情，倒是促成了公孙神医出山的决定。
当然，这些都只是豆豆私下里猜度，就算全是真的那也是公孙家的抉择，同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眼前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替程小飞解毒。
公孙墨不通医术，前来马府诊治病人的肯定不会是他。
而且他之前并不清楚程小飞对豆豆到底有多重要，对她会不会为了程小飞答应一些太过分的要求并无把握。
所以，豆豆料定，要么公孙墨此刻身上没带解药。
要么解毒的方法并不是把解药喂进程小飞嘴里即可这么简单。
否则她大可以让人把公孙墨绑了，直接逼迫他把解药交出来。
她不敢小看公孙墨，这样一根筋的人绝不会因为逼迫就服软。
最重要的是，她不敢拿程小飞的命去打赌。
果然，一听豆豆讨要解药，公孙墨道：“元二姑娘这是把我当傻子？现在给了你解药，万一你不守信用翻脸我还走得了么？”
本想伸手拉住豆豆的胖麦穗儿一听这话也明白了姑娘的用意。
卑鄙小人果然卑鄙无耻，解药根本没有带在他身上。
豆豆道：“那你就把解药留着自己吃吧，霍骁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到时候看他饶了你们哪一个！别怪本姑娘没有提醒你，他可不像我这么有耐心，而且，他看程小飞不顺眼也不是一两日了。”
公孙墨当然不会傻到和霍小王爷对着干，他笑道：“既然元二姑娘迫不及待想要随我一起走，那便请吧，只要你和我顺利离开凉州府，自然会有人前来给你的朋友解毒。”
豆豆轻笑道：“麦穗儿听清楚了么，这可是公孙公子亲口承诺的，如果我走了之后没有人来给小肥哥哥解毒，或者是解毒效果不好，到时候你向小王爷讨要一队人马，亲自去一趟临洮府把公孙府给平了。”
胖麦穗儿已经彻底明白了她的用意，提高嗓子恶狠狠道：“是，姑娘，我一定杀他个鸡犬不留！”
虽然明知这样的事情绝不会发生，公孙墨后背上还是起了一层冷汗。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鬟，都一样狠毒！
他对豆豆道：“那元二姑娘是要收拾一下再走呢，还是……”
豆豆道：“你们公孙家是一方豪富，我嫁给你之后就是未来的当家主母，想要什么临时买就是，有什么好收拾的？何况你方才不是说了么，这里不过是茅屋草舍，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公孙墨被她这样的爽利弄得又是一噎，只好站起身来抖了抖衣袍，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豆豆对胖麦穗儿道：“我走了之后你好生看顾小肥哥哥，还有老张头那边的事情也认真做好。”
说着伸手在胖麦穗儿的小肥手上轻轻捏了捏。
胖麦穗儿只好违心地点了点头。
姑娘实在太倔强了，看来她只能让几名暗卫暗中尾随，总之绝不能让姑娘吃亏。
豆豆替她拢了拢鬓发：“麦穗儿，你尽心尽力伺候了我一场，如今我身无长物，也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我枕头下有一对镯子，虽然尺寸太小你可能戴不上，就留作个念想吧。”
胖麦穗儿知道豆豆是在演戏，心里依旧酸酸的，眼圈都差点红了。
公孙墨轻咳一声道：“别这般依依不舍的，走吧。”
豆豆嘴角微勾，一把揪住公孙墨的衣襟把他拽了出去。
胖麦穗儿嘟了嘟嘴，想追出去却愣是没有迈开腿。
姑娘绝不会无缘无故说什么枕头。
何况，这次她离开京城根本就没有戴镯子，来到凉州之后也没有买过首饰。
她转身朝豆豆的屋子跑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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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豆豆和公孙墨乘坐的马车已经出了凉州南城门。
“元二姑娘果然好胆色。”公孙墨想起了方才她对侍卫们的吩咐，忍不住赞了一句。
那些侍卫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儿，虽然他手中握着解药这张王牌，并不怕他们会对自己动手，可一旦被他们缠上了，要想摆脱也并不容易。
不料还不等他提条件，元二姑娘就勒令他们不许任何人跟随。
都说无知者无畏，可她再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无知的人，只能用胆色过人来形容了。
公孙墨似乎有些明白为何尊贵如四皇子和霍小王爷这样的少年会拜倒在她石榴裙下了。
绝不是简单的倚仗容貌家世这么简单。
豆豆暗讽道：“知道就好，本姑娘旁的长处没有，就是胆子大，可以一日不食却不能一日不闯祸，所以你下半辈子的生活一定不会单调。”
公孙墨骨子里是喜欢清静的，一听这话头皮就有些发麻。
他应该吸取之前的教训，尽量少和元沅说话，这姑娘嘴皮子太利索，和她斗嘴的结果只能是气死自己。
一切只需按照之前的计划一步步走，不必同她扯闲篇。
公孙墨不再说话，伸手掀开车帘子把头探了出去。
很快豆豆就感觉到马车转了个方向，车身剧烈颠簸起来。
她心里暗道，骚包男这厮疑心病还挺重，这是怕自己的人暗地里追踪，想要用障眼法混淆视听？
不出豆豆所料，围着树林绕了一圈之后，他们的马车停在了河边。
这里有一条早就备好的小船，几人很快坐到了小船上。
公孙墨笑道：“小船太过简陋，委屈元二姑娘了，等过了这一段狭窄的河道，咱们就换乘舒适的商船直达临洮府。”
不管走陆路也好，水路也罢，事情该怎么解决还得怎么解决。
豆豆懒洋洋地靠在船舷上道：“公孙公子考虑得很周全，乘船怎么也比坐马车舒服。”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小船驶出了河汊，小河并入了大河，河面也宽敞起来。
豆豆在杭州府生活了好些年，江南四通八达的水道见得也多了，没想到在大西北居然也能弃车乘船，真不知说什么好。
公孙墨果然早有准备，只见他朝一艘商船挥了挥手，那商船渐渐向他们靠拢。
很快一行人就上了商船。
豆豆随意打量了一下，这船虽比不上她从前见过的那些巨型商船，但同那些小渔船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船舱中布置得也十分干净舒适，绝不会让人觉得难受。
但豆豆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个上面，她一上船就发现了船头船尾各立着三名彪形大汉。
这是为了防止自己逃跑？
看来一年前七夕那一晚自己给公孙墨留下的印象足够深刻。
为了对付自己一个小少女，竟花费了这么多的心思和人力。
公孙墨不无得意道：“元二姑娘既狡猾又身怀武功，在下不得不选择走水路，更不得不多带些人，请你勿要责怪。”
豆豆嗤笑一声，自顾着走进船舱。
商船顺流而下，凉州城渐渐消失在豆豆的视线中。
※※※※
七月初五傍晚，霍骁凯旋而归。
活捉王霸天及其他手下四名心腹悍匪，本来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
但此次行动却让他发现了一个阴谋，让这份高兴不免打了些折扣。
王霸天果然不是简单的土匪头子这么简单，种种迹象表明，他的背后还有人，这人的身份还十分棘手。
因此王霸天暂时还杀不得，还得让人秘密把他押解回京，让皇帝舅舅仔细审问。
活捉比直接取人头困难得多，为此他多付出了几倍的心力和代价。
回到凉州城的霍骁疲惫至极，万万没想到迎接他的是这样一个狗屁的消息。
他心爱的姑娘为了一个男人跟另一个男人跑了！
世上还有比这个更荒唐的事情么？
他费尽心力抓王霸天，甚至不惜得罪了三老爷子，目的就是想换一道赐婚圣旨。
现在王霸天到手了，而且活捉肯定比人头更让皇帝舅舅高兴。
他本来计划休整几日后就带着那颗扁豆亲自押解王霸天入京，很快两人就能成为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
现在算是怎么回事？
媳妇儿都和人跑了，他弄一道赐婚圣旨来自己念着玩么？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一群人，霍骁面沉似水。
小扁豆真是被他宠坏了，胆子一天比一天大，手底下这些人也被她吃得死死的。
她说不让跟着就真的不跟了？
平日里怎的不见他们这般听话？
他冷声道：“别在爷面前跪着碍眼，全都滚出去找那颗扁豆，找不到的话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侍卫们不敢吱声，胖麦穗儿硬着头皮道：“回主子，属下让四名暗卫跟着姑娘去了，她一定不会有事儿的。”
霍骁更生气了，世间处处充满了偶然，哪里有什么“一定”！
他按了按眉心道：“跟着她作甚？让他们回来。”
胖麦穗儿懵了，主子是被气糊涂了么？
霍骁冷声道：“爷说让他们都回来，你听不懂么！爷的媳妇儿都去嫁别人了，难道爷还要送几名暗卫当作陪嫁？”
胖麦穗儿膝行至霍骁跟前，哀求道：“主子您别说气话，姑娘是有苦衷的。”
霍骁凤眸微眯：“讲！”
胖麦穗儿抿了抿嘴道：“程小飞的毒需要服用三次解药才能解除，今日才第二次，所以属下等人不能打草惊蛇。”
霍骁更不高兴了，要是早知道程小飞会这么耽误事儿，早在他还是个肥仔的时候就该把他从小扁豆身边撵走！
胖麦穗儿继续道：“姑娘怕事情闹得太大惊动了大将军，让主子难做，毕竟……”
剩下的话她也不用说了，哪家的长辈会喜欢能惹事的媳妇儿，何况大将军这样身份的祖父，八成还会觉得姑娘是个祸水。
到时候主子和大将军难免又要起冲突，这是谁都不想看到的。
霍骁道：“这是小扁豆和你说的？”
胖麦穗儿嗫嚅道：“是属下自己想明白的。”
霍骁冷笑了一声，他就知道小扁豆怎会有耐心和人解释。
胖麦穗儿急忙道：“姑娘给主子留了书信。”
简直是耽误时间！霍骁剜了她一眼道：“拿来！”
胖麦穗儿赶紧从袖中把豆豆写给霍骁的信十分恭敬地递了过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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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七夕对于马明玉来说像是做梦一样。
虽然事情的发展偏离了她最初的设定，可钟离瑷窦到底是离开了凉州，也算是解了她的心腹大患。
可那一日马明瑞对她说的话却让她举棋不定。
做侧妃的事情仅有五六分把握，剩下的几分就看她自己怎么表现。
她是喜欢霍骁不假，可她并不了解霍骁，甚至还有几分惧怕他。
在这样一个尊贵如天上骄阳一般的男子面前，她该怎么去表现？
尤其是他喜欢的女孩子刚被逼得离开凉州，他的心情肯定糟糕到了极点，她怎么敢往他身边凑？
就在她纠结于自己到底该怎么办的时候，七月初五晚间，一份无比奢华的请柬送到了她的手里。
十几个笔力遒劲的字，尤其是落款的那个名字，让她的一颗心险些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
——诚邀马大小姐七夕酉时至百味楼一叙，霍骁。
她是又喜欢又害怕。
喜欢了五年的男子主动邀约她，而且是在七夕这一日，她觉得自己光是看一看这张请柬就醉了。
可心里又有些发毛，这会是鸿门宴么？
要是霍骁丝毫不讲情面，自己能承受得了他的怒火么？
一天的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到了七夕。
申时中，装扮一新的马明玉坐上了她那辆奢华的马车，忐忑不安地朝百味楼驶去。
距离百味楼越来越近，马明玉却紧张得胃都有些隐隐作痛。
依香取出丝帕替她轻轻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轻声安抚道道：“大小姐，您这么美，小王爷一定会喜欢的。”
依巧则是兑了一小杯温水递给她。
两个丫鬟的贴心对她到了很好的抚慰作用，马明玉终于恢复了平静。
马车准时抵达百味楼。
主仆三人一下马车，五彩绚烂的焰火腾空而起。
“大小姐——”两个丫鬟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
小王爷终于看到大小姐的好了！
她们活了十几岁，还没有听说过哪家公子会为了心上人花费这么多的心思。
马明玉一颗心砰砰直跳，她可没有依香依巧那么乐观。
她还没有自大到认为这焰火是为了她燃放的。
霍骁这辈子或许会有讨女孩子欢心的一日，但那个女孩子多半也不会是她。
就算是她也不会是现在。
他这么大的手笔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这焰火实在太过美丽，足以让十四岁的马明玉抛却心里所有的疑惑和畏惧。
权当这些灿烂都是为了她，为了她一个人……
她几乎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到百味楼门口，怎么被霍骁的小厮书墨带进的酒楼。
等她清醒过来，依香依巧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而一身月白锦袍，和之前见过的哪一次都不同的俊美绝伦的男子已经和她相对而坐。
长眉入鬓，凤眸微挑，鼻若悬胆，薄唇微启……
显然霍骁方才正在对她说着什么，可她一句也没有听见。
马明玉臊了个大红脸，万分娇怯地低下了头。
霍骁凤眸中划过一丝冷光。
有胆子设计他心爱的小扁豆，又在这里装什么娇羞！
这就是所谓的大家闺秀，同小扁豆的敢爱敢恨泼辣爽利比起来，果然……
连个屁都不是！
他温声道：“马大小姐觉得方才的焰火如何？”
其实此时天色尚早，天根本没有黑透，还不到放焰火的最佳时机。
可这样的话马明玉敢说，舍得说么？
她娇声道：“明玉觉得这是我生平见过的最美的焰火……”说罢又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句：“小王爷费心了。”
费心？
霍骁觉得自己真是服了马岩夫妇了。
十几年的精心培养，竟然教出这么个不着调的女儿。
都什么时候了，她居然没有半分危机感，还在发花痴！
难道是人来了脑子还留在家里么？
霍骁嘴角一勾道：“只要我心爱的女孩子高兴，就算杀人放火灭人全族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花费这点心思又算得了什么？”
一股寒凉之气从马明玉的脚底快速窜到了脑门。
她彻底清醒了，今日霍骁分明就是找她算账来了。
杀人放火、灭人全族……
她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好歹她还有做皇妃的姑姑、皇子表兄，父亲也手握重兵，在大将军那里是说得上话的。
霍骁只是吓唬吓唬她罢了，一个小小的钟离瑷窦，哪里就值得他和这么多的人撕破脸皮。
他要是真敢那样做，大将军或许不会惩罚他，但绝饶不了钟离瑷窦那个祸水。
想到这些她又渐渐平静下来。
霍骁不以为然道：“马大小姐方才很紧张？”
马明玉赶紧摇了摇头：“明玉不紧张。”
霍骁笑道：“不紧张就好，我听说马大小姐想嫁进霍家，想做侧妃？”
他十分自信，以马明玉这么蠢笨如猪的脑子，一定听不出他话里的机关。
嫁入霍家还是做侧妃？呵呵……
这么直接的问题，饶是马明玉这样在大西北长大的女孩子也承受不了。
她的脸再次臊的像块大红布，嘴皮也抖动起来。
霍骁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马明玉忙道：“不……不不，我……”
霍骁突然伸出手掌轻轻拍了两下。
守在门口的书墨很快抱着一捆卷轴走了进来。
马明玉完全不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也顾不上害臊了，直直看着霍骁。
霍骁脸上的笑意更盛了，简直是如沐春风：“我到凉州一年来，受怀远将军关照颇多，近来觉得非常过意不去……凉州地处偏僻，马将军想要达成大小姐的心愿想必十分不易，所以才让大小姐蹉跎到了十四岁，索性我就替他把这件事办了。”
马明玉更迷糊了，不是说好的嫁进霍家给他做侧妃的么？
至于侧妃是“纳”而不是“嫁”的问题，她从来没有把母亲的话放在心上。
霍骁道：“如果马大小姐想要嫁进霍家，我堂弟霍骏与你年貌相当，家世相当，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马明玉急了，原来霍骁是这个意思！
霍骁根本不容她说话，接着道：“马大小姐和文茵堂妹是至交好友，不做一家人实在是可惜了，我二叔家的情况你十分清楚，阿骏不是嫡子胜似嫡子，大小姐不妨考虑一二？”
马明玉一张脸又红了，这次纯粹是被气红的，霍骏是什么样的货色需要霍骁给她介绍？
霍骁见她不说话，眉头一挑道：“哦，阿骏没有爵位，原来大小姐还是想做侧妃，这也好办。”
说着就把修长的手伸向了那些卷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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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朝的开国皇帝长相如何早已没有人知道。
但他长得好不好似乎也不重要。
历经一百多年的繁衍生息，大周朝的皇室宗亲中几乎没有长得难看的人。
比较下来只能问谁更好看，而不是谁长得丑。
毕竟皇室子弟府中无论妻妾俱是美人，生出丑孩子的几率实在太低。
霍骁的双手十分灵活，很快七八幅男子的画像就在马明玉面前一字排开。
他连余光都懒得给马明玉一个，一副十分热情的模样指着那些画像侃侃而谈。
“这是临淄王，曾祖父乃太祖第六子，年二十有三，姿容秀美颇有诗才……”
“南阳王世子，祖父乃太宗第四子，年二十有六，力大无穷弓马娴熟……”
“康郡王，魏王第二子，年十九……”
“庆郡王……”
马明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霍骁回到凉州府才短短两日，为了报复自己竟然做了这么充分的准备。
钟离瑷窦不过一介平民女子，何德何能让高高在上的霍小王爷这般劳心劳力？
而且，她怎么看霍骁也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他今晚邀约自己真是存心给钟离瑷窦出气的。
她虽然在凉州这么偏僻的地方出生长大，这些所谓的王爷和世子不但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但想想也知道，能被霍骁选中的，肯定都是封号听起来好听一点，其实手中没有半分实权的闲散宗室子弟。
甚至还比不上她的父亲，更不用说霍家。
何况，她喜欢的分明是霍骁这个人，那些王爷世子再好和她有什么干系？别说是侧妃，给个正妃她也不乐意。
与其这样，她还不如直接嫁与三皇子表兄做皇子妃岂不更好？
当然，三皇子愿不愿意娶她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她咬了咬牙道：“小王爷说笑了，王爷和世子们天潢贵胄龙姿凤璋，明玉蒲柳之姿实在是高攀不起。”
这话一出连书墨都开始鄙夷马明玉了。
不是说马大小姐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么？怎的竟说出这么愚蠢的话。
一面说王爷世子们天潢贵胄龙姿凤璋你高攀不起，一面又想方设法绞尽脑汁地想做自家爷的侧妃。
言下之意就是自家爷比那些人矮一头，你马明玉还能攀得起喽？
难怪爷看不上她，和自家小王妃比起来真不是差了一星半点。
霍骁根本不理会她的话，继续道：“马大小姐想好选谁了么？”
马明玉真是急了，脱口而出：“小王爷这是在逼婚么？”
霍骁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冷声道：“对，就是逼婚。”
马明玉泫然欲泣道：“你……你怎可以这样对我……”
霍骁嘲讽道：“爷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对你？同样的事情你们做得，爷就做不得？”
马明玉只听说钟离瑷窦离开了凉州府，并不知道她被公孙墨逼婚的事情。
此时听霍骁的意思，莫不是钟离瑷窦被逼迫着嫁给什么人了么？
马明玉简直想要大笑三声，那个牙尖嘴利的臭丫头也有今日！
她的这点小心思怎可能瞒得过霍骁。
他的声音瞬间变得像千年寒冰一样，半分热气都没有：“就凭你们几只臭虫也想算计爷的媳妇儿？爷的耐心有限，给你一盏茶的时间，赶紧做决定。”
“媳妇儿”三个字显然大大地刺激了马明玉。
她状似疯癫一样笑了起来：“哈哈……你居然唤她做媳妇儿？她也配！”
霍骁道：“配不配轮不到你操心，还是想想你自己和谁最配。”
马明玉悲从心起，眼泪喷涌而出：“霍……霍骁，你就这般对待一个喜欢了你五年的女孩子？”
霍骁无所谓地撇撇嘴：“喜欢小爷的人多了去了，别说五年，十年八年的都多得很，你觉得自己该得到什么样的待遇？你喜欢我，我就一定要喜欢你么？”
马明玉道：“就算你不喜欢我，也不至把我往死路上逼。”
霍骁冷笑道：“死路？要不是爷的媳妇儿生性善良胆子小，爷要是出手太过狠辣怕吓到她，你做了那样的恶事之后，以为自己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喘气？”
钟离瑷窦生性善良胆子小？睁着眼睛说瞎话也不带这样的！
可后面那一句……意思是今日的逼婚还算是便宜自己了？
马明玉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嘴里喃喃道：“钟离瑷窦除了那张脸几乎一无是处，没想到她竟得小王爷这般看重，不知道瑞嘉郡主会怎么想。”
霍骁道：“少废话，拿不定注意的话，爷就替你做主了。”
马明玉见他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抹了抹眼泪一狠心道：“我选霍骏。”
霍骁长眉一挑：“哦？不做侧妃了？”
马明玉苦笑道：“能做正妻谁想做妾？事已至此，小王爷没必要再说这样的话让我难堪。”
霍骁笑道：“这样想就对了，堂堂的高门嫡女，何必自降身份予人做妾？十日内我二叔会着人去怀远将军府提亲，请马大小姐在府里静候佳音。”
马明玉快被气死了，嫁给霍骏那样的废物有什么佳音可言！
霍骁道：“马大小姐这样出色的儿媳，二叔一定满意得很，至于马将军夫妇，大小姐回府后多做安抚。”
马明玉怎会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这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妄图通过父母把这婚事搅黄了。
她算是明白了，霍骁根本就是个心肠冷硬，丝毫不懂怜香惜玉的人。
如果她真把事情闹大，她完全不敢想象他会使出什么可怕的手段对付自己。
让她再也喘不了气都是轻的。
万一把她直接绑到某一位快要归西的老王爷床上……
她还在胡思乱想，只听霍骁冷声道：“书墨，送客。”
同来时一样，马明玉浑浑噩噩地出了百味楼。
看着她魂不守舍地爬上马车，书墨嘴角微抽了一下。
小王妃就是自家小爷身上的逆鳞。
霍骏和马明玉却不约而同地动了这片逆鳞。
别看霍骏是个好色之徒，马明玉却并不是他喜欢的那一种柔弱娇俏的小美人。
如今偏要把他们凑做一对儿，估计不等小爷动手收拾他们，他们自己都能厮杀起来。
今日那些所谓的王爷、世子根本就是小爷使的障眼法，那些卷轴也根本不是他们的画像。
小爷一早就料定马明玉肯定会选择骏少爷，至于野心勃勃的二老爷……
能给庶长子寻到这么好的亲事，他又怎会拒绝？
殊不知娶了这样的儿媳妇就是家宅不宁的开始。
小爷从不做毫无意义的事情，这次最终能够一箭几雕，他拭目以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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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王在女儿和外孙面前向来都是个大大咧咧，十分好说话的长辈。
33 可谁要是把他当作一个头脑简单，很容易上当受骗的老头子那就大错特错了。
皇宫里出生，看着各种阴谋诡计长大。
朝堂争斗经历过，战场厮杀也经历过，心思深沉如海。
女人们的那些小计谋更是别想在他面前玩。
身为一名位高权重的亲王，当年想要诱惑他，在他身上使过手段的女子不知道有多少。
也正是如此，永福公主心里顿时警惕起来。
彻儿才刚满十六，他喜欢的女孩子充其量也就十四五岁。
这么年轻的女孩子，居然能让自己的父王卸下心防，看那模样都想上门提亲去了！
那得是多高明的手段，她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
福王道：“丫头呐，就算你信不过父王的眼光，总得相信你那个人精一样的儿子吧？要不是女孩子真的好，他岂会那样没脸没皮地缠着人家。”
永福公主的脸色更不好看了，父王这话说的彻儿跟没见过女孩子，这辈子娶不到媳妇儿的人一样。
福王就是故意想让她知道霍骁的决心才故意这样说的。
见女儿脸色不好看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把霍骁和豆豆之间的事情讲了一遍。
“……你是没见到小丫头那个聪明机灵的劲儿，偏偏心地又善良得很，父王是真喜欢，彻儿要是娶了她，这辈子都会过得好。”
永福公主抿了抿唇道：“父王，女儿当然希望彻儿能得到幸福，可他的处境有多艰难您比我更清楚，娶妻这样的大事岂能随心？我们毕竟是长辈，陪不了他一辈子……”
福王有些失望地看着女儿：“丫头，你就对咱们的彻儿这般没有信心？霍老头儿当年十二岁就能上战场，十五六岁就能挑起霍家的责任，彻儿难道就会输给他？”
永福公主说不出话了，在她心里儿子当然是最出色的，绝不会输给霍大将军。
可她也是一个母亲，总希望孩子的人生能够顺遂平安，少吃些苦才好。
福王叹了一口气道：“曦儿，你母妃走得早，父王一个人过了三十年，虽说心里装着她也不觉得有多寂寞，可冷清是不争的事实，孤孤单单的日子不好过。”
永福公主心里一紧：“父王——”
福王摆摆手，接着道：“你也一样，有丈夫等于没丈夫，三十出头一个人过了十几年，父王知道你看不上他，一个人过日子比同他待在一起更自在，可你问问自己，你不觉得孤单么？”
永福公主有些懊恼：“父王，我——”
福王依旧不让她说话，又道：“我们父女俩已经这样了，难道你希望彻儿也过这样的日子吗？”
永福公主十分笃定道：“彻儿绝不会像我们一样。”
福王嗤笑道：“这也未必，如果你真逼着他娶裴家丫头，他要么就是抗争到底，和长辈们撕破脸皮；要么就是像霍老头儿一样……难道你不觉得霍老头儿比本王还孤单么？”
永福公主说不出话了。
霍大将军是什么人她还不清楚？
看似膝下儿孙满堂，满府的莺莺燕燕，其实有谁真的能靠近他那颗冰凉冷硬的心。
一想到儿子将来有可能变成那样的人，她的心里就堵得慌。
福王语重心长道：“丫头，咱们父女为大周朝牺牲得够多了，不要让彻儿再走我们的老路，陛下也绝对不会容忍霍家继续做大，是时候把手里的权利放一放了。
彻儿要是真喜欢大将军的位置，咱们就鼎力扶持，要是不喜欢也随他去吧，我只希望他能过得好，将来多给我生几个小重孙玩玩就行了。”
永福公主有些哭笑不得，父王从来都是这样，再严肃的话题他都能把它带歪掉。
福王见女儿不点头也不摇头，心里开始有些着急。
他都使出浑身解数了，曦儿怎的还是不松口？
自己可是在臭小子那里放了大话的，要是不能说服女儿接受小丫头，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他闭上眼睛重重哼了一声道：“反正老子的外孙媳妇儿只认小丫头一个，连聘礼都给她准备好了，你和霍老头儿要是敢去寻旁的女孩子，别想从老子口袋里踅摸到一文钱，从此以后你们也别来老子眼前晃悠。”
看着他这副傲娇的模样永福公主无语了，他们父女俩到底谁大谁小？
她扶着额头道：“父王，您讲点道理好不好，我这不是也没回绝你吗，老话说得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您总得让我去见一见小姑娘，一切到时候再说。”
见好就收的道理福王清楚得很，女儿今日已经让了一大步，他要是再继续嘚瑟，坏了臭小子的事儿可就不好了。
他把眼睛撕开一条缝，嘟囔道：“说来说去还是不相信老子，随你的便！”
方才他并没有把小丫头长得和顾夕一模一样的事情和女儿说，以女儿和顾夕的交情，见到小丫头的模样不喜欢才怪！
永福公主哪里知道福王在打什么小算盘，心里暗暗盘算了一下道：“现下我手头事情太多，接着又是冬天下大雪不便出行，怎么着也得开春我才能腾出空儿去大西北。”
福王道：“本王这不是还闲着么？你有事只管去做。”
永福公主才不上当，白了他一眼道：“这件事儿是你们祖孙两个着急，本公主偏要磨一磨彻儿的性子，要是连几个月都等不了，媳妇儿也甭娶了。”
福王好笑道：“你个当娘的都不急，本王就更不急了，小丫头才十三，等得起！”
永福公主不想再搭理自家父王，吩咐丫鬟们摆饭。
※※※※
霍骁处理了一整夜的公文信函，直到黎明时分才爬上床。
天刚蒙蒙亮，大帐外就传来了一阵吵闹声。
“姓霍的，你把沅儿弄哪儿去了？”
“程小飞，小王爷正在休息，有事待会儿再说。”
“我不管，姓霍的——”
霍骁烦得不行，这程小飞抽风了吧，自己这里还没顾上找他算账，他倒是先闹上了。
他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一会儿，帐外又传来另外几道男声。
“属下失职，请小王爷责罚。”
霍骁怒了，这些人在闹什么！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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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小飞在帐外闹腾霍骁根本不想搭理。
那几个“失职”的家伙却33让他再也没有办法安睡。
胖麦穗儿吩咐他们四名暗卫跟着去保护那颗扁豆，意思就是让他们事情了了之后就把小扁豆安全带回凉州城。
可他们一大早就在自己帐外让自己责罚是什么意思？
要是小扁豆出了意外，他们也就不敢回来了。
口口声声让自己责罚，八成是把小扁豆跟丢了。
四名武功高强的大男人，居然对付不了一颗扁豆！
霍骁越想越生气，一把掀开被子下了床，披上外裳趿着鞋就走出了大帐。
先睨了一眼被侍卫们拉住的程小飞，见他一脸的忿忿不平霍骁冷嗤了一声。
“程小飞，爷记得你当兵刚一个月，不好好待在新兵营，跑到这里来瞎折腾什么？军规没学过？”
明知道自己昨日才刚解毒还说这样的话！
程小飞气鼓鼓道：“姓霍的，你……呜呜……”
侍卫们都是很有眼色的人，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伸手捂住了程小飞的嘴巴。
霍骁这才把视线转向了跪在地上的四名暗卫。
“你们四个又是怎么回事儿？”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
其中一名暗卫硬着头皮把一路跟随豆豆弃车乘船，公孙墨中迷药，他们又是如何被人点了穴塞进马车里的事情讲了一遍。
霍骁嗤笑道：“意思就是说你们不仅仅把姑娘跟丢了，连公孙墨也没有抓回来，甚至连对方的模样都没有看清楚就被点了穴？”
暗卫道：“除了暗卫营的统领，属下从未见过谁有那么好的身手。”
霍骁微微抿了抿唇，如果昨日之前听到这个消息他可能会有些吃惊，可看了二老爷子的信之后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老人家肯定是派了人暗中保护小扁豆。
这四名暗卫的身手虽然不能同惊风相比，但也是皇家暗卫营训练出来的人，居然这么不堪一击？
看来二老爷子的实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
有武功这般了得的人在身边保护，难怪那颗扁豆胆子越发大，什么事情都敢做。
他只觉得脑仁儿一阵抽痛，小媳妇儿不听话，二老爷子还一味纵容，可以想见他将来的日子过得会有多么精彩。
生气归生气，心里的不安却渐渐散去，不管小扁豆有多能折腾，只要知道她一切安好比什么都强。
他沉声道：“你们四个的确该罚，但在责罚之前你们去替我做一件事。”
暗卫们齐声道：“请小王爷吩咐。”
霍骁道：“你们带着我的手令前往临洮府，去公孙府把公孙无殇唤来，如果他不在就把说得上话的人带一个到凉州来。”
父债子偿，反过来也一样，儿子惹了祸老子也别想跑掉。
既然敢动他霍小王爷的人，就要做好被他报复的准备。
暗卫们离开后，霍骁一个眼神，侍卫松开了程小飞。
霍骁慢慢踱到程小飞面前道：“方才的话听明白了？”
程小飞虽然没有说话，可依旧不打算给霍骁好脸色。
霍骁被气笑了：“你的沅儿妹妹可是为了替你解毒才离开的，要恨就恨你自己没本事，你瞪着爷作甚？”
程小飞冷声道：“你别想糊弄我，我只不过是个小人物，人家干嘛要对我下毒？明明是你自己风流花心四处招惹烂桃花，人家为了对付沅儿才使出这样的毒计。”
霍骁长眉一挑道：“你的意思是让爷从今以后离你的沅儿妹妹远一点，否则你就要对爷不客气？”
程小飞道：“我知道自己势单力薄，但只要有人敢做对不起沅儿的事情，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他好过！”
霍骁挑了挑大拇指：“果然有志气，沅儿有你这样的朋友是她的福气。但一个人要想保护自己在乎的一切，就先得具备强大的实力。
所以程小飞，你现在要做的是回到新兵营刻苦训练，在我这里折腾毫无意义。”
程小飞知道他的话才是正理，咬了咬牙一跺脚：“我走了。”
霍骁笑道：“慢走不送。”
“小爷，奴才觉得程小飞中毒这件事情有蹊跷。”看着程小飞离去的背影，书墨忍不住对霍骁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霍骁道：“的确是有些蹊跷，知道程小飞在扁豆心里地位不一般的人一共也没有几个，马家的人何以做事这般快准狠？必须仔细查清楚。”
书墨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应道：“小爷放心，奴才已经开始着手调查了。”
霍骁微微颔首，紧了紧身上的外裳走回了大帐。
※※※※
豆豆把湿衣裳晾干了之后才发现事情不妙。
她在公孙墨来见她之前就做好了离开凉州的准备。
本以为一切妥当万无一失，没想到她只顾着收拾迷药，竟忘了向胖麦穗儿要些银两。
其实也不能说是忘了，要是她直接开口讨要大面额的银票，胖麦穗儿肯定会觉察出她要离开的意图。
而散碎的银子胖丫头都装在贴身的小荷包里，她竟忘了顺手牵羊把它弄到手。
现下她身上只有之前花剩下的二十几两银子，而此地距离顺庆府还有很远的距离。
吃饭、买衣裳、买鞋子……最重要的是，她总不能靠一双脚走路去找师傅，不管马也好驴也罢，都得花钱。
真是追悔莫及……
她“悲愤”地仰躺在树干上，对着空无一人的旷野喊道：“奔雷兄，你身上有银子么？”
黑色的身影迅速出现在她面前。
依旧是木然无波的声音：“属下是暗卫，不需要花钱。”
这厮可真是小气吧啦的，自己又没有说要和他借钱，至于一次性就把话说绝了么？
豆豆翻了个白眼儿：“暗卫也是人，也要穿衣吃饭！”
奔雷道：“暗卫是人，但不需要见人。”
嗬，还是这么简单明了，豆豆算是服了。
暗卫不需要见人，所以就不需要买衣裳？
暗卫不需要见人，所以吃饭可以不花钱？
她撇着嘴道：“意思就是你身上一文钱也没有喽？”
奔雷道：“有。”
“多少？”豆豆倒是好奇了。
奔雷难得多说了几句：“属下一年的俸禄是六十两银子，但此次出行身上只带了十两，可以全部借给姑娘。”
这厮跟了自己七个月，竟然一文钱没花，真是抠门儿！
豆豆冲他吐了吐舌头：“才不稀罕借你的，你留着娶媳妇儿用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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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大师见豆豆一张小脸皱成一团，脸上不禁泛起一丝笑意。
皱纹堆叠的老人家，再笑也美不到哪儿去。
可偏偏他这一笑，像是阳光冲破乌云遮掩，让人从心底里敞亮起来。
就连豆豆这个不信佛的人也像是被打动了一般。
她小声嘟囔道：“也不是不可以去……可我连梅家的大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怎么找得到嘛。”
玄真大师道：“老衲只知道梅施主祖籍顺庆府，二十岁时已经是大周朝有名的大商人，如今他已经年逾古稀，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豆豆撇撇嘴，富可敌国也不代表人家就愿意拿出钱来做这件事儿，世上为富不仁的人多了去了。
“小施主也不必给自己太大的压力，老衲还是那句话，世间一切皆讲究一个‘缘’字，尽人事听天命即可。”玄真大师手上拨弄着念珠，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
豆豆觉得自己的小脑袋都是迷糊的，她怎的就觉得自己好像被眼前这个老和尚给绕进去了。
不必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她一不是皇帝二不是高官，三不求名四不求利，说句不好听的，大周朝的兴衰，老百姓有没有饭吃****什么事儿！
还有，不是她小看自己，一个身上只剩下二十两银子的小姑娘，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寻到并说服那位梅若勋老先生？
顺庆府是人家的祖籍，可人家也没说要一辈子守在那里。
最重要的是，这老和尚啥意思？
自己好像没在他面前说过要去顺庆府找师傅的事情，他却偏在自己面前提起顺庆府。
这样的巧合未免也太巧了点，老和尚弄得神神叨叨，跟个老神仙一样……
不过她元二姑娘向来是言必信行必果，既然应承了要帮忙就一定不会食言。
反正顺路不是么？
师傅就在顺庆府，到时候请她老人家帮忙，就不信会寻不到那位梅老先生。
豆豆道：“那小女就勉力一试，只是万一有幸寻到梅老先生之后，劝说他的事情我恐怕力有未逮，还得仰仗大师。”
玄真大师道：“老衲定然竭尽全力。”
两人勉强算是达成了一致，可豆豆还是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
她这个凡人都能找得到的人，大师这半个老神仙会找不到？
莫不是她又上当了……
说话间悟心已经把开水烧好，他寻了几个粗瓷碗洗干净倒满水端给师傅和豆豆。
就着开水吃着馒头，豆豆没有任何的不适，偶尔还和悟心说笑几句。
见她一点不嫌弃这样简陋的环境和吃食，玄真大师暗暗点头。
他看了看悟心递过来的粗瓷碗，却并不喝水，只是道：“小施主还记得老衲去年说过的话么？”
豆豆心念一动，那一日躺在河滩上她还想过老和尚说的清修两年的话，没想到他今日又重新提及。
她笑道：“小女记得，大师说小女有雏鸟离巢之相，两年之内寻一清净无人之所在修身养性，余生定可平安喜乐。”
玄真又道：“小施主回京之后可有遇到不顺心之事？”
豆豆才不想顺着他的话来，依旧笑道：“大师说笑了，人生在世岂能****顺心，这和在什么地方并无干系。”
玄真大师竟哈哈笑了起来，不像是取笑，而是一切了然于心。
豆豆嘟了嘟嘴道：“好吧，和大师说说也无妨，的确是过得不怎么样，只不过我本身也不是很在乎那些东西，出来游历一番也不错。”
玄真大师叹道：“其实老衲那一日的话并未说完。”
豆豆柳眉一挑：“大师请讲。”
“那一日老衲建议小施主寻一清净无人之所在修心养性，其实是希望小施主能避开一些麻烦。”
“麻烦？大师是指……”
“当时老衲观小施主有红鸾星动的迹象，且两年之后方能尘埃落定，所以想让你避一避，届时麻烦已去一切水到渠成，不料小施主胆识过人，倒是让老衲刮目相看了。”
豆豆一张小脸微微泛起红晕。
老和尚说的一点没错，她可不就是红鸾星动了么？
一年前在文殊院，她根本还没有意识到大白汤圆在打什么主意，还把他当好堂兄，哪里想过会有今日。
一年后的今日，她和大白汤圆已经算是两心相许两情相悦，只等他擒获王霸天就可以去请旨赐婚。
可老和尚方才的话……两年之后方能尘埃落定？
莫不是这其中事情还会有什么变故？
倒不是她有多恨嫁，而是不想在婚事上有太多的波折。
但老和尚的本事她早已领教过，这话由不得她不相信。
豆豆厚着脸皮道：“大师的意思是本来这件事情很简单，我只需清修两年后回到京城，一切就会十分顺利，可……被我自己这么一折腾，事情反而复杂了？”
玄真大师道：“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意，小施主莫要纠结。”
豆豆挠了挠头，她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大白汤圆想要娶她做小王妃是早就拿定的主意，她这一趟西北之行可有可无。
就算没有她帮忙，大白汤圆也能在两年内把王霸天的人头拿到，然后回京请旨赐婚。
自己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十四岁回到京城就可以接到赐婚圣旨当上小王妃。
听起来是比现在轻松，可那样有意思么？
要不是这一趟西北之行，她怎会明白霍小王爷就是大白汤圆。
不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怎会知道两情相悦是什么滋味，又怎能体会到大白汤圆的不容易。
说到底她喜欢的是霍骁这个人，而不是做一名身份尊贵的小王妃。
她笑道：“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有意义，反正依照大师所言，一年后事情终归会水到渠成，小女不着急。”
玄真大师笑着颔首，闭目合掌开始念斋前经。
悟心已经把馒头吃完了，挤到豆豆身边小声道：“姐姐，什么是红鸾星动呀？”
豆豆一噎，这种事情让她怎么和一辈子红鸾星都动不了的小和尚说？
她颇为无奈地抚了抚悟心的小光头，觉得自己舌头都开始打结了：“红鸾星动就是……呃……就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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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玄真大师和悟心告别后，豆豆骑着小毛驴加快速度赶往顺庆府。
八日后，一人一驴出现在顺庆府北城门外。
她对顺庆府的情况完全不了解，只是从含笑那里听说师傅住在顺庆府的万梅山庄。
既名“万梅”，想必占地十分广阔。
又曰“山庄”，那就不可能在城里。
豆豆本不打算进城，就想找个人问问路，可惜肚皮不答应，才刚见到城墙就咕噜咕噜叫唤起来。
摸了摸怀里的小荷包，二十两银子完好无损。
她不得不佩服自己，同奔雷兄接触多了，竟也学会了抠门儿。
赶了八日的路，竟然只花了一百多个铜子儿，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奔雷者当财主呐！
她整个人趴在小毛驴背上，嘴里不停地对着驴耳朵嘀咕。
“毛毛，马上就要见到师傅了，我好歹也该进城寻间客栈梳洗一番，对吧？”
“毛毛，再怎么说也不能饿着肚子去见师傅，所以我得去吃顿好的。”
“毛毛……”
反复几次之后小毛驴都嫌她烦了，一尥蹶子差点把她掀下驴背。
豆豆急忙用一只手勾住驴脖子，好容易才稳住身形。
“哈哈……你这假小子别是个傻的吧！”她正忙乱间，一道嘶哑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身后响起。
豆豆心下暗惊，她方才分明没有听见脚步声，这人是打哪儿来的？
转头只见来人是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儿，走路颤颤巍巍的，她本想呵斥几句又忍住了。
看来是自己八成是只顾着和驴讲话，没注意身后的动静。
“小爷是真小子！”她小小地哼了一句。
“我老人家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就你这点小伎俩，啧啧……黑是黑了点儿，模样长得倒还挺周正！”老头儿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她身边。
豆豆虽然没有洁癖，但也挺爱干净，而且也并不喜欢和陌生人靠得太近。
她见老头儿朝她伸出的手脏兮兮黑乎乎的，向左侧迅速一扭身子轻巧地避开了。
“哎……你……”老头儿没碰到她，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
豆豆对着碧蓝如洗的天空翻了个白眼，这样的事情她见过不止一次，六七岁的时候就不会上当了好不好。
她无奈翻身下了驴背，蹲在老头儿跟前唤道：“喂！别装了，小爷我穷得半个月都没吃饱过了，你就是想讹我也没银子给。”
老头子依旧躺着一动不动，豆豆只好伸出手推了推他，这么一碰才发现老头儿浑身冰凉，她顿时吓了一大跳。
“别是死了吧……我也没怎么着你啊……”豆豆用颤抖的小手探了探老头儿的鼻息，还好，呼吸虽然有些微弱人却还是活着的。
她看了看不远处的城门，看来只能进城找间医馆先把人救过来再说。
所幸老头儿个子虽然不矮却十分单薄，豆豆手上用足了力气把他弄到了驴背上。
两人一驴很快便进了城，经人指点豆豆找到了城里最大的医馆，人家倒也没嫌弃老头儿穿得太破烂，仔细地替他诊脉开方子。
第二日清晨，顺庆府城西似云客栈地字号房。
“水……给我点水……”
一阵断断续续的呻吟把豆豆从梦中吵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这才发现自己压根儿就是趴在床边睡了一夜。
“原来睡在这儿了，我就说怎么一点都不舒服。”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腿脚，顺便扭了扭腰。
“水……”床上的人再次呻吟起来。
她冲床上嘟了嘟嘴，“嚷嚷个啥呀，等着！小爷都累死了。”
茶壶里的水早已冰凉，豆豆走出房门唤来小二哥，很快开水便送来了。
她兑了一杯温水走到床边，把老头儿扶坐起来靠在大迎枕上。
“张嘴，慢点儿……”之前照顾过生病的胖麦穗儿和中毒的程小飞，豆豆勉强也算是有经验，一杯水很快就顺利喂进了老头儿嘴里。
喝过水后老头儿慢慢睁开了眼睛，歪在大迎枕上好容易把气喘匀了，一开口却把豆豆气得差点儿吐血。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房间粗鄙不堪，铺盖又冷又硬，布料也是如此粗糙，睡得老夫我腰酸背痛的，连皮都磨破了。”
“你……哎哟……”正在桌旁准备给自己也倒杯水喝的豆豆险些差点被开水烫到。
老头儿说这话也不嫌寒碜，他那么老的皮能被这上好的锦被磨破，真是够了！
“老夫说的都是实话，顺庆府最好的客栈是城东的福来客栈，其中最好的房间是天字号幽兰阁，里面的摆设样样俱是名家手笔，熏香都是上好的沉水香，盖的锦被……”
“喂，您说了半日，倒是把我给您看病的、住店的钱先结一结，等咱俩账目清了，您自去住您的幽兰阁，熏您的沉水香，小爷自个儿还想好好睡一觉呢！”
明明穿得像个要饭的老乞丐，那浑身的气派却仿佛他是什么富贵大老爷一样，把豆豆看得又气又好笑。
“小丫头人品不错，很是对本老爷的胃口，过来。”老头儿并不计较豆豆自称“小爷”，也不似方才那般叫唤了，笑眯眯地对着她招了招手。
豆豆磨磨蹭蹭地走到床边，撅着小嘴道：“您又想干嘛呀，我可先说好了，为了给您看病住店，我可是已经身无分文彻底破产了，您要想住好的吃好的可别再打我主意。”
老头儿哈哈大笑起来。
豆豆不乐意了，白了老头儿一眼道：“有什么好笑的，小爷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大亏呢！”
老头儿也不生气，继续笑道：“小丫头说得好一口官话，是京城来的？到顺庆府来作甚？”
豆豆自小学人说话就利索得很，别说官话，杭州话、青州话、辽东话，甚至凉州口音都学得似模似样的。
只要她愿意，不出三日也能把这顺庆府的口音学个七八分相似。
这老头儿看起来像是本地人，又一副颇有见识的样子，她索性向他打听一下消息也无妨。
她笑道：“正是从京城来的，老爷子是本地人？”
老头儿点点头道：“老夫正是地道的顺庆府人氏，小丫头想要问路还是打听什么人都尽管开口。”
豆豆道：“您知道万梅山庄在什么地方么？”
然，老头儿却道：“小丫头，顺庆府附近只有望梅山庄，并不曾听说什么万梅山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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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婆婆听豆豆问起梅老头儿，笑道：“你是想问为师一个堂堂的大周郡主为何会嫁与这么不着调的一个老头子？”
豆豆：“……”
伊婆婆道：“蜀王一脉子嗣单薄，为师的父王，也就是第二代蜀王已经是独子，他膝下却更加冷清，只得了我这么一个女儿。”
豆豆总算是明白了当初她问师傅怎会有这许多的本事，师傅说过的话。
——多寻几个严厉的老师，从六岁起每日只睡三个时辰，再笨的人到了我这把年纪都可以学会这么多本事。
想来师傅的父王是想把女儿教养得比男孩子还要厉害，将来就算是蜀王的爵位无人继承，女儿也有本事保得住手里的产业。
显然他的教养不是没有作用，师傅比世间大部分的男子都强得多。
果然，只听伊婆婆又道：“父王走了之后蜀王府便不复存在了，先帝仁善，虽然收回了王爵，却把王府所有的产业都赐予了为师，这座别苑便是其中之一。”
豆豆心下明了，难怪她之前就觉得这座庄园无论规模装饰都有些逾制的嫌疑，原来这里曾是蜀王的别苑。
她见师傅情绪淡淡的，说是悲伤也谈不上，但她就是不敢出声打扰。
索性静下心来倾听伊婆婆的讲述。
“我从六岁起就被父王当作男孩子一样教养，几年下来对经营王府的产业产生了十分浓厚的兴趣。
十四岁那年我女扮男装出府巡视王府的产业，认识了梅仲归……
我喜欢经商，他也喜欢；我喜欢做菜，他同样也喜欢。
可梅家是商贾之家，和我的身份可谓天差地别，但那时我就是喜欢他，甚至产生了非他不嫁的念头。
父王拗不过我，最终同意了我的请求。
及笄后我便和他成了婚。
一开始那几年我们过得很好，夫妻二人联手把生意越做越大，两人之间的感情也一日深似一日。
唯一让人不满意的是，嫁与他近五年，我却半点怀孕的迹象都没有。
同我成婚前，他在父王面前立过誓言，此生只娶一妻。
可他是梅家长房嫡长子……”
伊婆婆越说声音越低，整个人仿佛陷入了当年那些为难之中。
豆豆一颗心都揪在了一起，这世道对女子向来是不公平的。
无论是公主郡主还是世家贵女，无论她们为夫家带去了多少荣耀，一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就可以抹去她们身上所有的光芒。
她忿忿道：“师傅，是不是梅老头儿听他父母的话纳妾生子了？”
难怪师傅会离开顺庆府，会说梅老头儿是个不相干的人。
可见是被他伤透心了！
伊婆婆被她这一身娇斥弄得醒过神来，脸上恢复了之前的笑容。
她拍了拍豆豆的小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没有父王和我的同意，梅家怎敢把纳妾的事儿摆到明面上。”
豆豆疑惑道：“那师傅您还这么……”
伊婆婆道：“感情不是单靠喜欢和爱就能维系的，不仅仅是子嗣传承这样的大事，就连生活中各种各样琐碎的事情也都在考验两个人之间的情意。
有些夫妻的感情会随着这些考验愈发坚定，而另一些夫妻则会越磨越淡。
师傅同梅仲归的感情大约就是这样，越来越像是陌生人……”
“你胡说！”伊婆婆的话尚未说完，门外传来了梅仲归急败坏的声音。
豆豆赶紧从榻上跳下来，十分规矩地立在一边。
心下不免有些遗憾，师傅正讲到关键的地方，又被梅老头儿搅和了。
依师傅的性子，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
很快门就被人推开，换了一身宝蓝色菖蒲纹杭绸直裰的梅仲归迈着大步走了进来。
依旧是须发花白皱纹堆叠，看上去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身形矫健步伐灵活，丝毫不见老年人常见的佝偻笨拙之态，面容也依稀可以看出几分当年的俊朗不凡。
起码同这个年纪的老头儿相比，他还是相当俊美的。
想想也是，能得燕婉郡主青眼的男子，不长一张好脸怎么都说不过去。
伊婆婆却像是不知道梅仲归在气什么一样，视线直接越过他的身子看向门外。
见外面果然有四五名提着食盒的丫鬟，她直接吩咐道：“进来摆饭。”
丫鬟们见女主人发话，哪里敢怠慢。
快速走进屋里有条不紊地把食盒里的菜肴取出来摆了一桌子。
梅仲归见伊婆婆不搭理他，只好换了个态度哄道：“燕婉，好好给元家丫头接风洗尘，咱就不闹了好不好。”
伊婆婆冷声道：“谁和你闹了？”说罢脸上马上堆起和蔼的笑容看向豆豆：“快坐到师傅身边来，我沅儿肯定饿坏了。”
被差别待遇的梅仲归哪里还敢有什么脾气，对丫鬟们使了个眼色。
丫鬟们心领神会地退了出去。
伊婆婆剜了他一道：“你把她们全撵出去，谁伺候我们师徒净手用饭？”
梅仲归赶紧讨好地笑道：“这不是还有为夫嘛。”
说着真把净手用的小铜盆十分恭敬地端到她的面前。
豆豆想笑不敢笑，没想到师傅还有这般矫情的一面。
就算梅老头儿不是自家的长辈，她也不能让偌大年纪的老人家伺候自己。
她赶紧走过去接过小铜盆，对伊婆婆道：“师傅，看在梅老先生辛苦做菜的份儿上，您就甭生气了，沅儿伺候您净手。”
梅仲归满意地看了看身旁的小姑娘。
这丫头果然不愧是燕婉一手调教出来的，是个会看眼色的好孩子。
伊婆婆不好再冷着脸，把手伸进铜盆里洗了一遍。
梅仲归赶紧递过干净柔软的帕子，让她把手擦干。
三人这才坐到了桌旁。
豆豆虽然肚子饿，却也不着急用饭。
见梅仲归正给伊婆婆盛汤，她问道：“梅老先生，您认识梅若勋老先生么？”
一听这话，伊婆婆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豆豆被她笑得迷糊了，师傅啥意思？
梅仲归则认真地把汤盛好放在伊婆婆面前。
这才转头看着豆豆一本正经道：“元家丫头，你找梅若勋有事？”
二十岁就是有名的大商人，年过古稀，师傅发笑……
豆豆有些明白过来了，美眸一亮道：“莫非您就是梅若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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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仲归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坐到了伊婆婆的另一侧。
“元家丫头，女孩子性子太急了可不好，先回答老夫的问题再说……”
伊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梅若勋，你在拿什么乔？沅儿的性子和我一模一样，你嫌弃她就是嫌弃我！”
豆豆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从前一直以为师傅高贵冷艳，没想到在师公面前竟是这个样子。
看来当初两人在一起的确是过得很好，师傅明摆着就是被宠坏了。
梅仲归求饶道：“燕婉，咱们新婚时你说梅若勋这个名字你听着不顺耳，仲就是第二，在咱们家里你最大，我第二，又说行商之人出门在外别忘了归家，这才给我取了梅仲归这个名字……几十年过去了，我都快把梅若勋这个名字给忘了……”
伊婆婆：“……”
豆豆肚子都笑痛了，她本以为仲归是师公的表字，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来历。
师傅和师公也太有意思了。
伊婆婆给豆豆夹了些菜：“沅儿，尝尝梅老头儿的手艺，他这个人做其他事儿全都不靠谱，唯有菜做得还勉强。”
梅仲归在一旁讪讪地看着师徒二人。
豆豆有些过意不去，对他笑道：“梅老先生……”
梅仲归轻哼道：“叫师公，否则任何事情都别来找老夫。”
豆豆看了看师傅，见她并没有反对的意思。
她站起身来行了个大礼：“沅儿见过师公。”
梅仲归高兴了，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递给豆豆：“师公身上也没有你们小姑娘家喜欢的玩意儿，这点小钱拿去买糖吃。”
豆豆哪里好意思伸手，她已经欠师傅很多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报一二，如何还能再要师公的钱。
伊婆婆伸手拿过银票塞进豆豆小手里：“梅老头儿身上最多的就是钱，不要白不要。”
“沅儿谢过师公……”豆豆边说边瞟了银票上的数字一眼，小手一抖险些把银票给扔了。
我的姥姥，两万两银子的“小钱”！
买糖吃够她吃十辈子了好不好！
老和尚说梅若勋富可敌国果然不是吹的。
想想去年她立了功神经病皇帝才赏赐了一百两黄金，还弄出那么大的动静。
再瞅瞅她师公……
这气魄，这手笔……
她突然有了一种这辈子抱上大粗腿的感觉……
梅仲归压根儿没把这两万两当回事儿，捋了捋花白的长须道：“沅儿，师公都叫了，有什么事还不能直说？”
豆豆只好把银票塞进袖子里，把各地粮食丰收但粮价低廉，梅记粮行不营业，在汉中府遇到玄真大师的事情说了一遍。
“……玄真大师说我寻到梅若勋老先生之后给他送个信，他再亲自登门。”
她说到各家粮行压低粮价，梅记粮行却根本不营业的事情时，梅仲归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做了一辈子生意的人，什么样的状况都经历过，无论听到什么都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可当她提及玄真大师，梅仲归的脸色开始变得很不好看。
等到听她说起老和尚要登门拜访，他先是咬了咬牙，接着却突然笑了起来。
豆豆完全摸不着头脑，就算是不想出钱做这件事情，师公也不至于是这样的表现。
伊婆婆看不下去了，插嘴道：“沅儿，你被那老和尚忽悠了。”
豆豆有些不敢相信，玄真大师那样的得道高僧，一辈子都未必说过一句假话，更何况她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骗她有什么用？
梅仲归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冷嗤道：“那些和尚道士的话在老夫听来等同于放屁！”
豆豆苦着小脸道：“莫非师公同玄真大师从前有什么过节儿？”
玄真大师同师公都是年逾古稀的老头儿。
虽然一个在保定府文殊院修行，一个在顺庆府做生意发财，看似相隔上万里，但过去的几十年间也难免会有交集。
两个老头儿的性格南辕北辙，真要遇上了发生点儿摩擦什么的也不算奇怪。
然而，梅仲归却道：“老夫不认识什么玄真和尚。”
伊婆婆怕豆豆听不明白，补充道：“梅老头儿不是针对玄真大师，他几十年来对所有的和尚道士全是一个态度。”
豆豆算是明白之前师傅说她被玄真大师忽悠是什么意思了。
师公在顺庆府生活了几十年，又是远近闻名的大商人，他讨厌和尚道士的事情想必许多人都知道。
玄真大师就算从前不清楚，最近四处游说各大粮行，对此事肯定也有所耳闻。
他知道亲自上门拜访梅若勋肯定会吃闭门羹，所以才打算寻人帮忙。
所以，老和尚懂天文地理不假，会看相也不假，却依旧是个凡人。
他绝对不可能预料到会在汉中府遇见她这颗扁豆。
她同玄真大师与悟心在梅记粮行门口的相遇纯属偶然。
无非是大师正在寻找可靠的人替他去劝说梅若勋，而自己一头撞了进来。
玄真大师自始至终也没打算和梅若勋有什么来往。
劝说梅若勋屯粮以备来年赈灾是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他打算把这件好事让给所谓的有缘人去做。
豆豆咬了咬嘴唇道：“那……师傅、师公，这件事儿……”
梅仲归沉吟了片刻后道：“沅儿，这事儿不是那么容易做的，筹钱屯粮倒不难，问题是太容易引起朝廷的注意。
就算老和尚不是在胡说八道，明年真遇到严重的灾情，朝廷都拿不出那么多米粮赈灾，我梅家却拿出来了，皇帝陛下会怎么想？”
豆豆沉默了，自古以来皇帝的心思就不能去揣测。
伊婆婆见两人都不说话了，笑道：“这件事情咱们从长计议，沅儿，你给为师说说，从凉州到顺庆府这一路上如此关心粮食的问题又是为了什么？”
豆豆抿抿嘴道：“师傅，我本来是觉得今年西北的粮价实在低廉，想要在西宁卫附近秘密建一个粮仓，价钱我都算好了的，只是……您得先借我点钱，不过我会很快还上。”
其实有了师公给她买糖的两万两，借钱也不过就是说说而已了。
伊婆婆疑惑道：“在西宁卫屯粮，你这是要做什么用？”
其实她已经猜到了豆豆的用意，只不过想再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测。
沅儿八成是喜欢上哪个带兵的小子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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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北的秋天，白日干燥酷热，夜晚却已经能感觉到丝丝的寒意。
奉旨犒赏西北军的队伍经过一个半月的长途跋涉，终于来到了距离兰州府不足百里的小镇。
这座小镇规模很小，常住人口不过一百多户，唯一的一间客栈既小又简陋，根本无法接待数量如此庞大的来客。
一行人只好选择在镇外的一块空地上支起帐篷休息。
赶了一个多月的路，所有的人都疲累不堪。
除了负责值夜的侍卫，其他人用过晚饭之后都早早回帐篷歇下了。
昏黄的灯光下，三皇子宇文怿一张俊朗的面容看起来有些憔悴。
这是他第一次奉旨办差，本是应该高兴的。
尤其是此次的任务实在太让人心动。
皇子们整日待在皇宫里，几乎没有结交外臣的机会。
尤其是镇守边关的武将们，即使只是混个脸熟，将来的好处也不可小觑。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一日父皇宣布犒军人选后，大皇兄和二皇兄那难看的表情。
母妃也因为他能得到这件差事兴奋不已。
——怿儿，你父皇是很看重你的。
你父皇是三皇子，你也是。
你祖母是贤妃，母妃也是。
所以，将来一切都有可能……
就是这么简单的缘由，一直以来都让母妃对他得到那个位置充满了信心。
他自然不相信这个，父皇又不是昏君，岂会因为同是贤妃所出，同是三皇子就立他为储。
倒是这次的差事，的确让他看到了不少希望。
当然，如果一同前往西北的没有那个牛皮糖一样的四皇弟就好了。
也不知道父皇是怎么想的，老四既吃不了苦又没有头脑，让他跟着自己来做什么？
从前他还觉得老四仗着姜淑妃得宠，未必没有竞争储位的实力。
这次老四的表现却让他放下了一半的心。
那一日父皇让老四随着自己前往西北，他居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险些哭了，说自己受不了那份儿罪。
父皇刚想呵斥他几句，他居然又笑了。
说他终于可以到西北来找霍骁玩，多谢父皇。
堂堂皇子，这样的表现也不嫌寒碜。
至于裴锦歆……
想起这个蛮横无理的女孩子他脑仁儿就一阵抽痛。
难怪霍骁这么多年来一直对她避而不见，谁娶了这样的妻子都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他们一行人出京第二日就发现了扮成小厮混在队伍里的裴锦歆。
紧接着母后的人也追了上来，强行要把她带回京城。
可那疯丫头居然胆大包天地拔出匕首对着自己的喉咙，说谁敢把她带回京城她就死给谁看。
要想夺下她手中的匕首太容易，怕的是回京之后她继续要死要活地胡闹。
一不小心伤到半根寒毛，岂不把母后给心疼死。
最终父皇和母后同意了她出京前往大西北的请求。
还特地给她加派了四名嬷嬷十名侍女四十名侍卫，无形当中他们的队伍又庞大了不少。
他身上的责任又增加了一重，不但要照顾好不着调的老四，还得伺候好瑞嘉郡主这个姑奶奶。
好在裴锦歆打小儿除了二皇兄之外和他们兄弟几个的关系都一般。
或许是老四同霍骁关系好的缘故，那位姑奶奶整日往老四身边蹭，倒是让他的耳根子清静了不少。
这也算是老四此行唯一的可取之处了。
有了娇宠的四皇子，骄纵的瑞嘉郡主，长途远行变得如此艰难。
一个半月的时间，居然还没有赶到兰州府。
要不是犒军没有规定具体的时间，他们全豆得获罪。
“殿下，马晋到了。”他正在感慨，帐外传来了侍卫的声音。
宇文怿坐直了身子，沉声道：“让他进来。”
不大的功夫，一名身着黑衣，个子矮小的男子低着头走进了帐篷里。
他迅速朝宇文怿单膝跪地道：“奴才马晋见过三殿下。”
这人三皇子认识，他是怀远将军马岩身边的常随，是马府的家生子。
宇文怿道：“起来回话。”
“谢殿下。”马晋站了起来，却依旧没敢抬起头。
“舅舅那里有什么事儿么？”宇文怿问道。
马晋压低声音道：“半个多月前将军派人送信给殿下，想在殿下这里讨个主意，未知殿下……”
宇文怿不以为意道：“你是说明玉的婚事，你让本皇子怎么管？”
马晋大着胆子抬起头看了三皇子一眼：“殿下，中秋过后大小姐就要赴京定亲了……”
宇文怿冷笑道：“霍家是提亲又不是逼婚，舅舅舅母当时完全可以拒绝，何况以明玉的性子，但凡她不愿意，谁又能逼迫得了她？”
马岩给三皇子的信上说得清清楚楚，霍家上门替霍骏提亲，他们夫妇根本不想答应，是马明玉自己出面应承下这门婚事。
宇文怿在乎的是马明玉能嫁入霍家，能做霍骁的侧妃固然好，嫁与霍骏做正妻也差不到哪儿去。
他可不像母妃和舅舅那般乐观。
霍骁那人心思深不可测，妄图通过一个小小的马明玉就想拿捏他？别开玩笑了。
反而是霍骏，虽然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好歹他还有个做玄武营主将的爹。
以马明玉的姿色和手段，嫁进定北王府后总不至于连个霍骏都拿不住。
霍骁是大将军的孙子，霍骏同样也是，大将军再偏心，也不可能看着霍家二房衰败。
该扶持的总会扶持。
马明玉自己都不反对这门婚事了，他又何必跳出去做这个恶人？霍骁得罪不起，霍骏的爹他同样不想得罪。
让马明玉嫁给霍骏，总比父皇哪一日脑子发热把她算计给他的那些好兄弟们做侧妃强。
毕竟她可是舅舅唯一的女儿，在立储一事上为难舅舅可就不好了。
见他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马晋心里一阵寒凉。
皇家的人果然没有什么骨肉亲情可言。
他深深地为自家主子感到不值。
但他毕竟只是奴才，只能硬着头皮道：“那小人这就告退了。”
宇文怿笑道：“等等，本皇子这便修书一封给舅舅给你带回去。”
“是，殿下。”马晋不敢多言，规矩地立在帐篷一角，等待宇文怿给自家主子写信。
PS：裴锦歆马上就要见到美男子了，霍骁肿么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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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秋夜，同样住帐篷。
向来没有多少心事儿的四皇子却早已进入了梦乡。
白天忙着赶路加上还要应付裴锦歆，他简直累得不行。
简陋的帐篷加上硬板床，他感觉比皇宫里的床还要舒服。
初一在帐篷外值夜，十五则蜷缩着身子在床脚睡着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把快要打瞌睡的初一直接惊醒。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只见来人是身披斗篷头戴风帽的书砚。
“书砚哥，你回来了。”他压低声音迎了上去。
书砚半个多月前骑快马提前赶往凉州府寻霍骁，直到今夜才折返回来。
此刻他一脸的严肃，平日里的嬉皮笑脸消失得无影无踪。
见初一迎上前来，他把风帽一掀冲对方点了点头，也压低声音道：“四殿下睡了？”
初一道：“早歇下了，事情很急么？”
他也知道这话是白问。
如果不急的话书砚也不可能这么晚还来打扰自家主子。
两人不再多言，掀开帐帘子走了进去。
桌上的油灯被点亮了。
初一也不去唤十五，自己走到床边摇了摇四皇子：“殿下，醒一醒。”
四皇子很快就醒了过来，一睁眼就见到了身披斗篷的书砚。
书砚行了个大礼：“奴才见过四殿下。”
四皇子此时也顾不上矫情了，忙道：“你快起来，阿骁怎么说？”
这一个多月他被裴锦歆纠缠得快崩溃了。
他们兄弟几个早都知道裴锦歆被母后养歪了，却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歪到这样的程度。
在这一点上他算是和三皇子达成了共识。
还是阿骁最聪明，这些年一直对裴锦歆避而不见。
这个女孩子真是招惹不得，如果他宇文恺是块牛皮糖，那么裴锦歆就是牛皮糖的祖宗。
从书砚离开那一日四皇子就盼着他能早些赶回来。
在他看来阿骁这么奸诈，肯定有办法把裴锦歆这个祸害解决掉。
书砚道：“回四殿下，我们爷说瑞嘉郡主万里迢迢来一趟大西北不易，要给她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让她这辈子想起大西北来就害怕。”
四皇子眉头一挑道：“阿骁的意思是要让她知难而退，主动放弃这个婚约？”
这可能么？
裴锦歆在他面前说过不止一次，如果阿骁的长相像人家说的那般俊美，她就嫁定了。
事实上阿骁长得绝对比裴锦歆想象中俊美得多，她这个“好色之徒”不喜欢才怪。
四皇子想了想裴锦歆那犟得跟牛一样的脾气，觉得让她主动放弃婚约这件事情非常不靠谱。
书砚笑道：“我们爷说了，只要是人就有她最害怕的东西，咱们只要……”
四皇子脑海里突然灵光一现，打断书砚的话道：“阿骁是不是打算把自己弄成个丑八怪，然后出现在裴锦歆面前，就算吓不死她，肯定也能把她吓回京城。”
书砚在霍骁身边伺候了十年，一直被自家爷和书墨说他笨。
后来遇到了未来的小王妃豆豆姑娘，她身边的采青几个也不止一次这样笑话他。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觉得自己仿佛也算不上有多笨。
前几天他在爷面前说的话和四殿下方才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毕竟身为陛下的儿子，谁敢说四殿下是个笨蛋，他的想法和自己一样，他都不笨，能说自己笨么？
可惜，当时他说了这些话之后，爷伸手就给了他脑袋上一巴掌……
书墨嘿嘿笑道：“四殿下，能把瑞嘉郡主吓回京城，那得是有多丑呐？就算她真相信了，我们爷自小就爱漂亮，肯定不乐意扮成那副德行。”
四皇子瞪了他一眼：“本皇子还不知道阿骁爱漂亮？否则怎会那么早就把最漂亮的姑娘抢到手，别人连想想都不准！”
书砚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四殿下这话里怎的有一股浓浓的醋味儿，莫非他对自家小王妃有什么想法儿？
他不想再和四皇子辩驳，从怀中取出三个小瓷瓶递给四皇子。
他带着一丝神秘道：“四殿下，我们爷说了，与其自己扮丑，不如让裴锦歆自己变成个丑八怪，这样才算是斩草除根，一劳永逸。”
四皇子眼皮一跳，并没有伸手去接那三个瓷瓶。
他有些不敢相信阿骁有这么狠毒，就算是看不上裴锦歆，也不至于下毒把人家的脸毁掉。
而且万一东窗事发，母后头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这个四皇子。
书砚一看就知道四皇子在想什么。
他几乎都想要视四殿下为知己了！
当时见到这俩瓷瓶，听了爷的话之后，他的想法又是和四殿下一模一样！
他把激动的情绪压了压，小声道：“殿下，这不是毁容的毒药，您看，白色的这一瓶是让人皮肤干燥开裂的，黑色这一瓶是让人吃了上吐下泻，就像是水土不服一样……红色的这一瓶是解药。”
四皇子道：“你别忘了咱们此行带了好几名太医！”
太医们虽然不敢说包治百病，但判断出裴锦歆是被人下了药应该不难。
阿骁这主意可够馊的。
书砚默默在心里又感叹了一回，他和四皇子怎么又想一块儿去了。
他解释道：“殿下放心，这两种药都是公孙神医亲自配的，太医们绝对看不出端倪，只要瑞嘉郡主一离开西北地界儿马上就会不药而愈。”
“公孙神医！”四皇子小小地惊呼了一句。
他怎的不知道公孙神医几时成了阿骁的人。
书砚点点头：“正是。”
四皇子对公孙神医为何会替霍骁做事并不是很感兴趣，他抚了抚下巴道：“我明白阿骁的意思了。”
裴锦歆毕竟深得父皇母后的宠爱。
如果她真的做了小王妃，一定不会像阿骁的祖母那样，半辈子留在京城做变相的人质。
她是一定会随着阿骁到大西北生活的。
要想让她打消做小王妃的主意，首先要让她害怕大西北这个地方。
四皇子接过三个小瓷瓶，对书砚道：“这件事儿包在本皇子身上，保证让裴锦歆好好享受。”
书砚嘴角微抽道：“您就不问问为何还要给您解药么？”
四皇子剜了他一眼：“你当本皇子是白痴呐？要想不被人怀疑，只有和裴锦歆吃同样的东西，何况谁知道裴锦歆身边有没有暗卫保护。
要不是打的这个主意，阿骁干嘛备解药？直接让暗卫下药不就得了！”
书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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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锦歆听说霍骁回府，立刻拉起被子蒙在了头上。
她早晨醒来时照过镜子了，喝了苦药汤子又擦了那么多的药膏，她的脸却半分好转都没有。
原本只是不够漂亮，现在可以称作吓人了。
要是被霍骁看见，他肯定会嫌弃的。
虽然她还没有拿定主意要不要嫁给霍骁，但也不想从他的眼睛里看见半分嫌恶。
她从前对豆豆说过，只要她看得上的人，谁都别想拒绝。
可她毕竟是个爱美的女孩子，也希望能以最好的状态见到霍骁。
这姑娘根本不知道，无论她以哪副模样出现在霍骁面前，也不可能得到什么好的评价。
因为早在很多年前，她就把霍骁对她的第一印象给毁得一干二净。
侍女嬷嬷们见她突然用被子捂住自己，忙过来阻止道：“郡主，太医们说了，抹了药膏后不能这样捂着，再说您这样会闷坏的……”
裴锦歆怒了，把被子一掀斥道：“太医、太医！那些太医都是些老废物！他们要是有用，本郡主会躲在这里不敢见人？全部都给我滚！”
侍女们不敢多话，赶紧退了出去。
那几名老嬷嬷却是宫里的老人儿了，就是在皇后娘娘面前也是有几分薄面的。
突然被郡主这般呵斥，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有一位王嬷嬷大着胆子上前替裴锦歆掖了掖被子道：“郡主切莫着急上火，老奴听侍卫们说凉州离兰州府就算是骑快马也得好几日呢，您刚到第三天他就赶来了，还不都是因为看重郡主么？”
裴锦歆火气稍微平复了些，撇着嘴道：“可我都生病了，他为什么也不来关心一下。”
王嬷嬷嘴角微抽，郡主可真是被惯坏了。
人家小王爷赶了几天路，还不兴回屋沐浴更衣，休息一下喝口水吃个饭什么的？
不过是从未谋面，尚未正式定亲的所谓“未婚妻”，小王爷又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至于那么猴急么？
可她也只敢心里想想，嘴上依旧哄道：“郡主莫要着急，想来小王爷是听说了您身体不适的事情，怕扰了您休息。等您身体恢复了再见面岂不更好？”
这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如今这副尊容，同霍小王爷还是暂时不见面的好。
裴锦歆本来也没打算现在就和霍骁见面，只不过是觉得对方不把她放在心里，有些气不过罢了。
她哭丧着一张脸道：“那你再去找太医们问问，我还有多少天能够恢复。”
“是，老奴这就去问。”王嬷嬷给另外三位嬷嬷使了个眼色，快步离开了内室。
霍骁的确是一大早就回府了，不过他可不是今日才赶到兰州府的。
那一日书砚本就是和他一起从凉州出发，到了兰州之后才分道扬镳。
书砚连夜去寻了四皇子，霍骁则带人去了兰州城外王府的田庄里。
昨日他就听说了裴锦歆生病的事情，知道四皇子得手了，今日一早便带着侍卫们从城外回了王府。
此时的他衣饰华美神清气爽，哪里有半分疲态。
把坐在他对面的四皇子看得一阵艳羡。
“阿骁，一年多不见面你居然又长高了一大截，不但高了，还壮了不少，越发比我强了……”他看看霍骁修长矫健的身材，再看看自己略显单薄的小身板，发出了一长串感慨。
霍骁暗暗好笑，阿恺把他当什么了？
壮不壮的这话可真不中听。
他一本正经道：“不是让你好好随着宋先生念书，怎的又往外跑。”
四皇子苦着脸道：“我能说自己是自找苦吃么？”
霍骁长眉一挑笑道：“怎么说？”
四皇子叹了一口气，把为什么会随着三皇子前来大西北犒军的事情说了一遍。
霍骁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四皇子不干了，气鼓鼓道：“要不是你出的馊主意，让本皇子去拜宋先生做老师，我至于被他布置那么多的功课？？
要不是为了完成那些功课，我至于熬夜？
要不是熬了夜，我至于第二日在书房里聆听父皇教诲的时候站着就睡着了？
要不是站着睡着丢了大脸，我至于会被父皇撵出京城？
要不是……”
霍骁被他这一长串的“要不是……我至于……”弄得目瞪口呆。
我的乖乖，阿恺如今的口才居然如此了得。
尤其是那份无赖劲儿，简直和那颗扁豆有得一拼了！
他打断四皇子的话道：“要不是被皇帝舅舅撵出京城，你至于同瑞嘉郡主周旋一个多月？”
四皇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知道本皇子为了你受了多大罪就好。”
霍骁亲自替四皇子倒了一杯茶：“都是哥哥不好，等你嫂子过门后，我手里的好东西随你挑。”
四皇子眼皮一翻，这厮还是这般奸诈。
他怎的不说现在就随自己挑？
还不是怕自己打元二的主意！
真是小人之心度他这个君子之腹！
元二是好，可一来朋友妻都不可欺，何况是小嫂子。
二来元二太厉害，他可不想一辈子夫纲不振。
他懒洋洋道：“我说阿骁，小嫂子去杭州府都半年多了，一点回京的意思都没有，你就不想她？”
霍骁笑道：“她不管在京城还是在杭州府对我来说都一样，反正也见不着。等我忙完了这一阵就回京把赐婚圣旨请下来，亲自去杭州府接她回京。”
他可不想把那颗扁豆来过凉州府的事情说给四皇子听。
倒不是不相信阿恺，而是怕他有时候管不住嘴巴，漏了馅儿可就不妙了。
四皇子道：“你倒是有信心请得下圣旨，我们可就完了……”
霍骁好奇道：“怎么了？”
四皇子坐直身子凑到霍骁身边：“有一日父皇在我母妃那里多喝了几杯，隐隐约约说了几句我们兄弟年纪不小了，翻年就要把我们的婚事给定下来。”
霍骁不以为然道：“这也是迟早的事儿。”
四皇子咬着嘴唇道：“我母妃可着急了，说元二姑娘总不回京，万一父皇替我寻了别的皇子妃，她可是不依的……”
霍骁噗哧一声笑了起来，没想到淑妃娘娘竟还是个眼睛识宝的女人。
四皇子道：“真不知道我母妃怎的就那么好色，自从见了小嫂子，眼里就再也看不到旁的女孩子，元二也没说像她母亲一样，有个孪生姐妹什么的……”
霍骁道：“不要瞎扯了，这次犒军后，我打算同你们一起回京一趟。”
四皇子疑惑道：“你去年不是说要两三年才回去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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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骁端起茶抿了一口道：“我本以为两三年才能完成的事情，如今一年就有了结果，可以提前回京了。”
四皇子看似纨绔，其实也是个聪明人。
有些事情霍骁不说给他听，就说明那件事情他不该知道。
既然不该知道，那就绝对不去刨根问底。
他杵着下巴道：“在京城的时候裴锦歆就整日缠着小嫂子，好像还把小嫂子当作她最好的朋友。
将来你们成了亲，她肯定会恨死小嫂子的，还有母后……我想想都替你头痛。”
霍骁道：“你的头不痛，我的头就该痛了。”
四皇子深以为然，如果世上的女子只剩下一个裴锦歆，他宁可打光棍。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书墨走进来传话说三殿下求见。
霍骁凤眸微闪，宇文怿倒也知情识趣。
知道他回府后肯定想要先见一见阿恺，竟还给他们俩留够了谈话的时间。
他淡笑道：“请。”
四皇子却有些不高兴了。
虽然三皇兄不像二皇兄那么讨厌，但也不是个简单的人。
来见阿骁指不定又在打什么主意呢！
三皇子很快就出现了。
他的长相更多随了马贤妃，和马明玉有几分相像，气质上却比马明玉强太多。
“阿骁。”他朝霍骁拱了拱手，态度十分亲切。又对四皇子笑道：“四弟也在。”
霍骁看着眼前这张熟悉而漂亮的脸庞，不由得又想起了前些日子被他逼着答应嫁给霍骏的马明玉。
虽然事情过去了不久，宇文怿一定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据说马贤妃同马岩的关系一直非常不错。
想来宇文怿对马明玉也是关心的，起码比对那些和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强很多。
自己关心的表妹同一名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定亲，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他笑道：“三殿下不远万里到大西北来，霍骁有失远迎，请上座。”
三皇子知道自己同霍骁交情不深，也不计较对方略显生硬的称呼，笑着坐在了四皇子身边。
四皇子嘴角一勾道：“三哥找阿骁有事？我正打算让他陪我去逛一逛兰州城，看看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这话简直像是在撵人了。
三皇子像是没听懂一般，不以为意道：“阿骁，我是给你送信来的。”
不等霍骁询问，四皇子抢着问道：“什么信？我怎的不知道？”
三皇子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态度十分恭敬地递了过去。
霍骁随意瞟了一眼，只见那信封上火漆完好无损。
接下来就看见了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
竟然是皇帝舅舅亲笔所书。
霍骁接过信之后，三皇子依旧十分知情识趣地笑道：“那我就不打扰二位叙旧了，告辞。”
说罢真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四皇子道：“老三神神叨叨的，我怎的不知道父皇什么时候给你写了封信。”
霍骁并不着急把信打开，笑道：“大概皇帝舅舅怕你路上打瞌睡把信给丢了。”
四皇子剜了霍骁一眼：“没见过你这样做兄弟的。”
他又往霍骁身边凑了凑：“阿骁，你说父皇信上写的会不会是让你和我们一起回京，然后赐婚的时候也有你一份儿？”
霍骁道：“别胡思乱想了，皇帝舅舅答应过我，不征得我的同意绝不给我赐婚。”
四皇子羡慕死了，父皇对阿骁可真好，这句话的意思几乎等同于婚事儿自己做主了！
霍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先回去准备一下，大概明日我们就会随着祖父一起去犒军，别的地方不说，四大营你和三殿下是肯定要亲自跑一趟的。
这一趟下来怎么也得近一个月的时间，今年的中秋节大概也要在军营里过了。”
四皇子笑道：“这敢情好，我还记得小的时候在大西北过中秋，月亮比起京里的就是又明又大，好看极了。”
霍骁道：“咱们一走，裴锦歆大概也坚持不了几日，说不得就灰溜溜滚回京里去了。”
四皇子深以为然，女孩子都爱美，何况她还上吐下泻的，那些嬷嬷们也不忍心她继续待下去，不用几日太医们就会建议她回京。
等她一离开大西北，病马上就好了，从今以后想起大西北就害怕，嘿嘿……
再说裴锦歆，嬷嬷们把太医又请来给她看过，病情依旧没有什么好转。
霍家其他人倒是待她挺不错，蔡侧妃一直派人来询问她的病情，甚至还亲自过来了一趟。
就连霍大将军也派他的侍女过来关心了一次。
唯有霍骁，像是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半点表示都没有。
裴锦歆失望极了。
打小儿就没有哪个男子对她这么冷淡过。
她把侍女们唤过来问道：“你们中谁见过霍骁？”
侍女们面面相觑，她们年纪都不大，在宫里伺候的时间很短。
近几年霍小王爷都不在皇宫里住了，就算是偶尔进宫也是去陛下和太皇太后那里，她们都是皇后娘娘宫里的人，怎可能见过他。
十名侍女一起摇了摇头：“奴婢们没有见过。”
裴锦歆道：“你们现在就出去打听一下霍骁的行踪，我要尽快见他一面。”
侍女们劝道：“郡主，您的身体……”
裴锦歆从床上坐了起来：“你们去给我准备帷帽，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侍女们依言各自下去做事。
帷帽是现成的，只不过裴锦歆之前不乐意戴罢了。
霍骁的行踪也并不是什么秘密。
他和两名皇子第二日一早就要陪着霍大将军去犒赏西北军。
四大营都去一遍的话需要一个月。
裴锦歆一听这消息就越发生气了。
霍骁简直欺人太甚！
从前在京里躲着不见她也就罢了，如今她不远万里来这该死的破地方探望他，落下了一身病，他居然还躲着！
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有多辛苦，多难受么？
她不顾侍女们的阻拦就要下床。
结果，病了几日的她腿早就软了，一挣扎就直接摔了下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裴锦歆打扮齐整戴好帷帽，让几名婆子用软轿把她抬到了定北王府侧门。
这里是霍大将军每日骑马进出王府的必经之地。
霍骁是武将，去犒军肯定要骑马。
她看他今日还往哪里躲！
没过多久，王府侧门嘎吱一声开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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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念伊是一名出色的商人，他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当然，他的口才也是一等一的好。
没想到这十三岁的小丫头脸皮够厚嘴皮子也这般利索。
他嘴角微抽道：“少东拉西扯的，你喜欢的人年纪肯定不大，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能有多高的位置？莫不是你想用粮食替他买路子，助他升官发财？”
豆豆噗哧一声笑了，她倒是希望大白汤圆位置能低一点，简简单单过一辈子才好呢。
见她只顾着笑却不说话，梅念伊又道：“我劝你趁早打消这样的念头，西北十年九旱，本地的粮食根本不够供给军队，一般都是由户部统一从外地调拨。
就算是遇到意外，导致调拨的粮食数量不足或者日子晚了，也会由军中的军需官去大将军那边申请一笔银两统一采购。
为了防止有人从中渔利，从采买到分拨从不让其他人经手，你那位心上人就算是手中有粮食，也别想走得通那些军需官的门路。”
豆豆道：“那如果这人是霍大将军的嫡孙呢？”
梅念伊大吃一惊道：“什……什么！你说你看上了大将军的嫡孙霍小王爷？小丫头……”
豆豆是吏部尚书养女的事情他听伊婆婆说过，虽然勉强也算是一名高门闺秀，可同那名身份尊贵的少年依旧不匹配。
他本人没有什么强烈的门第观念，只是担心这小丫头被富贵权势迷了眼，被人家欺骗了还不自知。
豆豆翻了个白眼儿，什么叫他看上了大将军的嫡孙，明明是她被人家盯上了好不好！
梅念伊把她的表情自动理解为嫌弃他多管闲事，伸出手指在豆豆的小脑门儿上弹了一指头。
做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道：“臭丫头，本少爷这是为你好才说你几句，你竟敢嫌弃！那些勋贵子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最擅长的就是用甜言蜜语哄骗你们这些傻了吧唧的小丫头片子。
你趁早把心收回来，踏踏实实找个好人家，看在你唤我一声哥的份儿上，到时我给你一笔丰厚的陪嫁，让你一辈子不愁吃喝。”
豆豆：“……”
见她呆愣愣的像是被吓到一样，梅念伊又有些自责，小丫头虽然脸皮厚，毕竟还是年纪小，他方才的话说得太重了。
他用柔和的语气道：“小丫头，虽然咱俩认识也不过三个月，可我知道你喜欢自由自在地过日子。
念伊哥哥没有兄弟姐妹，祖母也反复交待过让我把你当自己妹妹一般对待。
要是喜欢做生意，我送十几二十个铺子随你玩，赚了算你的，亏了我给你补上。
要是嫌做生意太枯燥，我给你寻好吃好玩的，带你游遍整个大周朝。
等你嫌烦想要嫁人了，看上谁只要吱一声，我就是抢也给你把他抢过来。”
豆豆：“……”
梅念伊这家伙平日里账算得那么精，竟这般大方？
就算他是看在师傅的面子上对自己这般照顾，也让她有些难以承受。
梅念伊见她还是不动声色有些急眼了。
臭丫头就这么放不下那臭小子？
他几乎带着一丝恳求道：“他霍家门槛太高，咱不去攀附好不好？”
其实梅念伊的想法很简单，虽然伊婆婆算是当今陛下的堂姑祖母，毕竟血缘已经很淡了。
梅家富可敌国，但怎么说也只是一介商户，同一般的勋贵官宦之家勉强还能周旋一二。
可霍家……
不是他看不起自己，就算是倾家荡产也撼动不了霍家的一丝一毫。
祖母有多喜欢这小丫头，对她有多好他一清二楚，万一事情真发展到那一步……
他是无所谓，钱没有了再赚就好，可祖父祖母年纪太大了，实在不该再去过苦日子。
豆豆眼眶热乎乎的，她本是一名孤女，自问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竟遇到了这么多的好人。
莫不是上辈子做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好事，让她这辈子被人抛弃的悲惨命运得到这么大的扭转。
她怕梅念伊在说出什么让她难以承受的话，忙道：“念伊哥哥，霍骁不是那样的人，他对我很好，也不是我要去纠缠他，我们……我们是……”
梅念伊恨铁不成钢道：“你怎的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就算他现在对你一心一意，将来呢？等你年老色衰再被他抛弃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豆豆道：“念伊哥哥，其实嫁给谁都会有这样的风险，就算是找一个家世简单的男子，谁又能保证他一辈子不会变心？
我能做的只是不失去自我，将来就算是遇到那样的不幸，我也能及时抽身，不把自己的生活变成一潭死水。
所以，我和你学做生意不是想要赚多少钱，而是想要学会怎么样不依靠别人也能生活下去。
这个不依靠不仅仅指银钱，指的更是一种生活态度，我不想做那种全身心倚靠在别人身上的女子。”
梅念伊听得呆住了。
他二十多年的生命里从未深入地了解过任何女子。
包括他的亲祖母伊婆婆。
在他印象中，祖母就像是一阵风，从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停留。
他很小的时候也对祖父抱怨过，他的祖母为何不像旁人家的祖母那样疼爱他这个唯一的孙子。
明明祖父对她很好，身边也没有任何姬妾碍她的眼，她却依旧不愿意在家里多待哪怕半日。
当年祖母和祖父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没有问过。
一开始是不方便开口，后来渐渐成了不想问。
可此时此刻听了这名十三岁的女孩子的话，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想来祖母也是这样想的。
她爱祖父、爱他这个孙子，也爱他们这个家。
可她同样不想因为这份爱而丧失自我，不想成为一个在荣华富贵中麻木度日的普通老太太。
这或许才是祖母能吸引祖父一辈子衷情的原因。
他长叹了一口气道：“小丫头，你这执拗的脾气大概九条牛也拉不回来，我除了祝福你好运之外，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豆豆笑道：“念伊哥哥，你只要把做生意的本事教给我三四成就够了。”
梅念伊也笑了，的确如此，与其替小丫头的前途担忧，不如多教她些本事。
就算是霍小王爷一辈子不变心，她将来也要管理霍家的产业，那可不是光靠耍嘴皮子就够的。
他拨弄了几下算盘道：“等这场雪过后，我的腿伤大概也痊愈了，你就随着我出去各处的铺子看看。”
豆豆道：“谢谢念伊哥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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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大周朝迎来了永泰四年。
大地解冻，万物复苏，到处都是一派生机勃勃。
这个冬天辽东异常温暖，刚二月底就已经觉不出寒冷，好些身体强壮的年轻人迫不及待地脱下厚厚的棉袄换上了夹衣。
因为很多年没有大规模的战事，东宁卫比前年豆豆来的时候越发繁荣了。
进入三月之后天气更加暖和，在家里捂了一冬的人们纷纷走出家门踏青赏春透透气。
尤其是有田庄的人家，做父母的耐不住孩子们的乞求，都带着他们去田庄玩耍，顺便安排一下今年的春耕。
如今窦家的日子过得越发好了，田庄铺子添置了好几处，宅子扩建了，家里的仆从也比从前多了好几个。
窦华笙和窦华筇两兄弟也早就吵着要去田庄。
元蕙一来忙着铺子里的事儿，另外也觉得男孩子不能太惯着，一直没能成行。
到了三月中旬窦大勇休沐，两兄弟再也待不住了，缠了父母一整日才得到了满意的答复。
第二日一大早，元蕙和赵妈妈还有小艾几个乘马车，窦大勇带着两个儿子以及四名随从骑马，一家人往北出了东宁卫。
窦华笙身材高大，很快就满十一岁的他已经长成了一名浓眉大眼，相貌很是端正的少年郎。
今日他身着一袭藏蓝色的骑马装，坐在高头大马上显得十分精神。
他七八岁的时候就能独自一人骑马，如今更是骑术了得，夫妻俩个根本不担心他。
但对于还不满六岁的窦华筇而言，最小最矮的马匹也显得太过高大，骑在上面两只脚根本碰不到马镫。
窦大勇心情很好，很有耐心地把小儿子抱起来放在身前，窦华筇高兴得一双眼睛圆滚滚，兴奋得一个劲儿尖叫。
小艾几个年纪才得十几岁，一路上掀开车帘子贪看大好的春光，叽叽喳喳笑个不停。
赵妈妈却只顾低头做针线，略微有些颠簸的马车的丝毫影响不了她。
元蕙伸手拍了拍赵妈妈的肩膀，笑道：“难得出来散散心，你就别忙活了。”
一面又把她手里的针线活拿起来看，原来是一件粉红色的小肚兜，上面绣的是一幅鱼戏莲叶图。
元蕙心里一动：“好精致的活计，这是绣给……”
她想说豆豆，却又忍住了。
一晃又是两年不见，一想起小姑娘来心里难受得很。
赵妈妈笑道：“就是绣给姑娘的，奴婢也知道如今她长大了，眼光也高了，肯定不喜欢从前的花样子。
偏奴婢身边又没有什么新鲜花样，这还是那一日向刘太太讨的，她也是京里的闺秀，她那里的样子姑娘说不得会喜欢。”
元蕙把小肚兜放进赵妈妈的针线篓子里，心里酸酸的。
她的小姑娘马上十四岁了，也不知道伯母和二堂兄会给她定什么样的亲事。
“娘——”她正想着，窦大勇打马来到车窗边，肥筇筇捏着一枝含苞待放的桃花塞了进来。
他一张肉乎乎的小脸上全是讨好的笑容：“娘，你看这花好不好看，是筇筇给您摘的。”
窦大勇一张脸全黑了，明明是他摘了讨好媳妇儿，怎的就被这臭小子抢了功劳。
元蕙接过桃花白了窦大勇一眼，又伸手捏了捏儿子的肥脸蛋，笑道：“娘的筇筇最乖了。”
窦华筇咯咯笑了起来。
窦大勇轻拍了儿子一巴掌：“臭小子哪儿有闺女贴心，什么时候你娘再给你们添个妹妹才好，就像……”
窦华笙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笑道：“爹爹，这话儿子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想让娘给我们添个妹妹，就像豆豆姐一样活泼可爱，漂亮懂事，娘，您就答应了吧。”
元蕙一张俏脸红的不行，啐了窦大勇一口：“自己不像话也就罢了，还把儿子们都带坏了，你见过谁家的孩子敢这样和娘亲开玩笑！”
本来笑得挺欢实的窦华筇一听“豆豆姐”，小肥脸垮了下来。
对窦大勇糯糯道：“爹爹，大王什么时候才回家里来，她明明说很快就会来看筇筇的，可都好久了也没有来，她说话不算话。”
窦大勇把胖儿子往身前拢了拢，带着一丝惆怅道：“爹也想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回家。”
本来挺愉快的出行，因为少了一名家庭成员，欢乐的气氛不免打了些折扣。
赵妈妈手上活计没了，又见主子们情绪不如方才高，忙岔开话题对元蕙道：“太太，南边的庄子比北边的暖和，景致也更好，您怎的反而往北边去。”
元蕙道：“我本来也是想去南边的，是前几日北边庄子的庄头带了话，说跟咱们紧邻的那家庄子的主人找他说了好几次，想出高价把咱们的庄子买了，把两座庄子合并成一座大庄园，我想亲自去和他谈谈。”
赵妈妈道：“莫不是看上了咱家那几百亩梨园？”
窦家北边的庄子除了田地之外，就数那几百亩梨园最吸引人，花开的时候可以赏花，梨的品种也好。
水分足肉质细腻，味道也甜得很。
每年光是梨都有一笔不小的收入。
元蕙笑道：“要说梨树，我们庄子里不过是几百亩，他们那边起码上千亩，也不知道是哪里吸引了人家，他出的价钱足够买两座那样的庄子了。”
“两座！”赵妈妈轻呼了一声：“那太太赶紧卖给他得了，拿了钱咱们再寻好的买。”
元蕙道：“按说是这个理儿，可我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天底下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情，莫要上了人家的套儿却不知道，还是亲自去看一看。”
赵妈妈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论起精明能干，十个她也及不上太太。
中午时分，一家人来到了北边的庄子里。
庄头早已候在门口，他的媳妇儿和另外两个婆子则早已备好了农家饭菜。
窦家一行人赶了一早上的路早就饿了，高高兴兴地饱餐了一顿。
饭后两个男孩子闲不住了，吵着要去看梨花。
元蕙把庄头唤来，让他去和邻庄的主人和庄头知会一声，就说自己已经到了，要商谈买卖庄园的事情由他们定时间。
庄头应了一声下去了。
夫妻二人这才带着孩子们朝梨园那边走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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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家一行人回到窦府。
窦大勇把窦华筇抱下马，刚准备去扶元蕙下车，只见窦府的管家面色有些异常地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窦大勇拍了拍小儿子的脑袋：“筇筇，去找哥哥。”
窦华筇迈着小短腿找窦华笙去了。
管家行了个礼道：“老爷，福王府的崔长史一大早就到咱们府里来了。”
“崔长史？他一大早到咱们府上作甚？”窦大勇觉得很奇怪。
辽东都司所有的官员任免权虽然在福王殿下手里，但他却很少过问具体的琐事。
就拿他这个正四品的宣抚使来说，到辽东任职近两年，只远远见过福王殿下几次，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这位崔长史他更是连见都没有见过，窦大勇完全想不明白人家能有什么事儿寻到他的头上。
管家道：“奴才也不知道崔长史来做什么，不过看他态度倒是挺好，对奴才等人也不拿架子，给他上茶水点心也不挑剔，到了吃午饭的时候还特意吩咐随便炒几个小菜就成。
奴才试探着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公事，如果着急的话就派人去催一催老爷，他说事情不急，慢慢等就好。”
他的话让窦大勇更想不明白了。
王府长史不过是正五品，论起品级来还不如自己。
可包括都指挥使在内，谁也不敢小觑了这样的正五品官员。
他们虽然是由朝廷任命，但选择权还在王爷本人。
不是亲信幕僚根本坐不上这个位置。
两人正说话间元蕙已经下了车走到了窦大勇身边。
她听了管家的话后笑道：“咱们进去问一问不就知道了，何必在这里瞎琢磨。”
窦大勇也笑了，可不是么，别说是一名长史，就是福王殿下本人到家里来也得问过之后才知道他的来意。
夫妇二人相视一笑，缓步走进了府里。
崔长史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仪表堂堂气度不凡。
同管家形容的一样，他在窦家夫妇面前并没有拿架子，而是十分客气地说明了来意。
——永福公主听说窦夫人是京里靖南侯府的姑娘，特意邀请窦将军夫妇到王府一叙。
永福公主前几日到东宁卫福王府来的事情窦大勇听同僚们议论过几句。
在他看来不过是做女儿的想父亲了，同寻常妇人回娘家也没有什么两样。
一直也没把这个消息当回事。
他对京里那些勋贵同皇室宗亲之间乱七八糟的关系完全理不清楚，永福公主寻蕙娘这个早已经同靖南侯府没有任何关系的姑奶奶会有什么事儿？
元蕙听了崔长史的话后也是一头雾水。
她只是靖南侯府二房不起眼的小庶女，永福公主则是高高在上的亲王嫡女，地位可谓云泥之别。
何况公主殿下年纪比她大了几岁，两人从来就没有过任何交集。
如果硬要扯上点关系的话，那只能是顾夕。
永福公主同顾夕是最好的朋友，而顾夕从前照拂过她几次。
莫非是豆豆的事情被公主殿下知道了？
元蕙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绝对不可能！
十四年前发生的事情她只对伯母和二堂兄隐晦地说过几句。
就连窦大勇都是昨日才知道的。
公主殿下远在辽东，更加不可能知道。
最让她想不明白的是，就算是公主殿下要召见自己，随便派个嬷嬷来就成，何必请王府长史这么正式……
只不过是一瞬间，她的心里已经百转千回。
崔长使依旧十分有耐心，面带微笑地看着窦家夫妇二人。
元蕙这才觉出自己有些失态，十分抱歉道：“崔大人，公主殿下说了什么时候召见么？”
崔长史道：“公主殿下并没有说具体什么时候，只是请将军和夫人尽快。”
元蕙心里一紧，尽快的意思指的就是今日。
偏偏事情就是那么凑巧，昨日他们刚把郑阿毛和绮罗抓住了……
十四年前的事情看似同公主殿下没有关系，其实深究下来，她的儿子霍小王爷也是诱因之一。
索性她就去福王府探一探永福公主的虚实。
如果公主殿下在乎的只是让儿子做裴皇后的侄女婿，她绝不会把事情真相透露半个字。
如果公主殿下更在乎同顾夕的情谊，豆豆的靠山又多了一个，她对付裴皇后也就更加有把握了。
想到这里元蕙对窦大勇道：“勇哥，择日不如撞日，既然长史大人已然等候了这半日，咱们不好拂了他的面子，现在就去一趟吧。”
窦大勇已经做了十几年妻奴，自然没有异议。
夫妇二人回房换了正式的衣裳，随着同崔长史一道离开了窦府。
而此时的福王府书房里，福王殿下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巴巴儿地看着坐在书案后替他处理公文的永福公主。
嘴里不知嘟囔了第几回：“曦儿，崔瑾之办事越来越不得力，这都去了一大早上了半点动静都没有，本王都困了。”
永福公主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困了就去睡，邀请窦家夫妇的人又不是您，您留在这里作甚？”
福王不干了，端起茶来又喝了一口：“他们夫妇可是把小丫头养到六岁的人，既然要给彻儿提亲，肯定要见一见的。”
永福公主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福王道：“父王，别怪女儿没有提醒您，我请他们来只是询问一下小丫头身世的事情，和提亲无关，您要是存心捣乱的话趁早回屋躺着。”
福王撇撇嘴，丫头这脾气一点都不像他们夫妻。
明明已经应允了解除彻儿同裴家丫头的婚事，也并没有明确反对小丫头做儿媳。
偏嘴上就是一点不饶人。
要不是相信彻儿和他这个父王的眼光，她会想要从窦家夫妇这里打听小丫头的情况？
她恐怕还没有这么闲。
说起小丫头的姑姑元蕙，福王觉得这女子心肠真是不错。
自己那里还有她托彻儿送来的一件亲手缝制的斗篷呢。
都说三岁看老，被人品端方的窦家夫妇养到六岁多，难怪小丫头这么惹人喜欢。
他正想着，常盛来传话说崔长史同窦家夫妇到了。
永福公主看了父王一眼道：“您先在这里待着，等我先问过他们您再出来。”
福王从椅子上跳起来道：“难道本王见不得人？”
永福公主道：“不是您见不得人，而是人家见不得您，待会儿需要您出面的时候我自会着人来请您。”
福王只能眼巴巴看着女儿走出了书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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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蕙从前并没有见过永福公主。
但关于她的事情也听过不少。
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同驸马爷常年分离，甘愿辅佐福王镇守辽东。
十几年来大周朝的东北方安宁祥和同她有直接的关系。
元蕙完全没有办法想象出这样的人物该是什么样子的。
然，此时站在福王府宽敞奢华的正厅里的她并不紧张。
毕竟是做惯了当家主母的人，她的心态早已不是当初靖南侯府那名卑微的小庶女可比。
不管今日公主殿下召见她所为何事，她自信能够很好地应付过去。
随着王府下人的通报，永福公主出现在了元蕙夫妻二人的视线中。
她的样貌和着装打扮都大大出乎了元蕙的预料。
永福公主很美，却又不同于顾朝顾夕那种精致的美丽。
她的眉眼长得很是英气，这一点同裴廷瑜有几分类似，两人都不是长相柔美的女子。
但她的模样看起来却比裴皇后顺眼许多。
元蕙略一思忖，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缘故。
裴皇后模样长得硬朗，却偏要装出一副贤淑柔美的做派，让人一看就别扭得很。
而永福公主完全就是一派自然，样貌和气质浑然天成。
加上久掌兵权，身上自有一股独属于上位者的强大气势，让人看了心折不已。
因为要见客，永福公主今日特意穿了比较正式的衣裙，但衣裙的式样简洁明快，并没有做太过复杂的装饰。
而且她并没有像其他的高门贵妇那样即便在家里也是仆从环绕前呼后拥，身边只带了两名看起来十分精明干练的侍女。
虽然心折，但窦大勇和元蕙并没有被她的气势震慑。
两人不卑不亢地行礼：“末将（妾身）见过永福公主。”
永福公主长眉一挑，窦家夫妇二人果然不俗。
她温声道：“窦将军窦夫人不必多礼。”
其中一名侍女把夫妇二人请到永福公主下首入座。
另一名侍女给他们上了热茶。
做完这些事情后两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永福公主打量了元蕙片刻后笑道：“窦夫人是靖南侯府的姑娘？”
元蕙道：“是，妾身乃是侯府二房的姑娘。”
永福公主又道：“拒本宫所知，夫人这些年除了侯府老夫人和元尚书之外，同其他侯府中人，甚至于你的父母兄妹都并无来往？”
元蕙不明白公主殿下为什么会对自己的事情这般感兴趣，但心里隐隐觉得必然和豆豆有关。
她手心微微汗湿，永福公主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窦大勇不便插话，只用眼神示意妻子不要惊慌。
有了丈夫的鼓励，元蕙的心定下来许多，笑道：“公主殿下明鉴，妾身的确同侯府其他人断了联系，其中的缘由妾身不便多言，如今我的娘家人只有伯母和二堂兄。”
夫妻二人虽然并没有什么亲密的举动，但彼此之间的关爱和信任，让人看了十分艳羡。
永福公主道：“所以这世上才凭空多了一位元家二姑娘元沅。”
元蕙心里又是一紧，果然是冲着豆豆来的。
“窦夫人不必紧张，本宫并无恶意，只是有些好奇罢了。”永福公主端过热茶啜了一口。
元蕙道：“殿下的意思是……”
永福公主笑道：“窦夫人今年尚未满三十，而元二姑娘已经十四岁，当初你尚且待字闺中，怎会愿意收养刚出世的女婴？
既然收养了，想必夫人一定是十分喜爱元二姑娘。
且本宫观你夫妻二人感情甚好，想来窦将军并不介意把元二姑娘视为亲生女儿。
可为何窦夫人要在元二姑娘六岁的时候把他送往万里之外的杭州府，难道你们夫妇竟这般舍得么？
难道喜欢的女孩儿留在身边亲自教养不好么？”
说罢眼神转向窦大勇，似是要从他的脸上寻得一个答案。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语气并不犀利，可饶是身经百战的窦大勇也有些措手不及。
元蕙额头上也起了一层薄汗，看来公主殿下是做足了功课，对豆豆这几年的经历了如指掌。
她认真琢磨了片刻后道：“公主殿下也是做母亲的人，儿行千里母担忧的道理您比谁都清楚，沅儿虽然不是妾身的亲生女儿，心里的感受却是一样的。”
永福公主微哼一声，她当然清楚。
这窦夫人元氏口齿倒是伶俐得很，意思就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打小儿就把儿子一个人扔在皇宫里，心狠喽？
她故意沉声道：“既如此，你又何必把她送往杭州府，千万别告诉本宫你们府上连个几岁的女孩子都养不起！”
窦大勇忍不住道：“殿下，末将夫妇并非养不起沅儿，而是怕养不好，末将乃是粗人，大字不识几个，况且大西北环境恶劣，沅儿自小身体单弱，拙荆不得已才把她送至侯府老夫人身边教养。”
永福公主依旧板着脸。
看来窦家夫妇俩是不信任自己。
可他们的态度越是谨慎，越说明那小丫头的身世有问题。
元蕙见丈夫同公主殿下有些僵持的意思，忙开口道：“妾身斗胆问一句，公主殿下乃金枝玉叶，为何会对这等小事感兴趣？”
永福公主往椅背上依靠，嘴角一弯道：“因为元二姑娘看上了本宫唯一的儿子，想要做小王妃，你说本宫该不该感兴趣？”
“不可能！”窦家夫妇俩异口同声道。
永福公主嗤笑道：“你们俩的意思是本宫在撒谎？”
元蕙和窦大勇面面相觑，永福公主是不是个会撒谎的人他们不得而知。
可在豆豆的事情上，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真心没必要撒谎。
特别是在他们夫妇这样身份地位普通的人面前撒谎。
看得上豆豆做儿媳，她大可以直接上靖南侯府提亲。
看不上的话，以她的权势和手段，让豆豆立刻消失于无形也是很简单的事儿。
那么……
她今日大张旗鼓请他们夫妇到福王府来，又亲自询问了这许多的问题。
到底是看上了，还是没看上？
窦家夫妇迷糊了。
而且，就算是公主殿下看上了，他们也不希望豆豆去做什么小王妃。
霍家水有多深谁都难以预料。
而且此时并不是同裴皇后彻底撕破脸皮的最佳时机，突然闹出一场和裴皇后的侄女抢丈夫的闹剧，谁知道该怎么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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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王最先醒过神来，他皱着眉头靠在椅背上长叹了一口气。
这件事儿越发棘手了。
凡事都讲个证据，就算他是当今陛下的亲叔叔，也不能拉着小丫头到永泰帝面前说这才是人家顾夕的女儿。
且不说永泰帝会不会相信，就算信了，多出来的裴锦歆是谁？
皇后娘娘和人**生出来的私生女？
平民百姓家出了这样的事情，那女人**夫固然得不了好，最丢人的还是那个被戴了绿帽子的男人。
就算是另行娶妻，余生也避不开旁人的嘲笑。
何况那个被人戴了绿帽子的男人是当今陛下！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裴皇后死一万次并不足惜，可怜的是裴家满门那些无辜的人。
不是他心肠冷硬，裴家其他的人他没有那么多的慈悲心肠去怜惜，却不能不顾及小丫头。
一旦小丫头认了亲，她就成了裴家的人，满门获罪她也别想跑得掉。
律法就是这么无情，绝不会因为小丫头没有喝过裴家半口水就不把她当裴家人。
还有顾夕，就算她因此同裴廷瑜撕破脸皮，同裴廷琰和离，她是逃过了罪责，可她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去死？
裴廷瑜大约就是想明白了这些，所以行事才会这般有恃无恐。
他看了其余三人一眼道：“此事急不得，咱们得仔细盘算好，一旦走错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元蕙以为福王是担心证据不足，忙道：“王爷、公主，方才一着急没来得及和你们说，昨日我们在庄子里抓到了两个人，一个是绮罗，另一个就是当年被我踢进河里的郑阿毛。”
永福公主长眉一挑道：“你是说裴廷瑜做三皇子妃时身边两个大侍女之一的绮罗？”
元蕙点点头：“就是她，郑阿毛同她的关系非同一般，而且她知道的内情肯定比郑阿毛更加详尽。”
永福公主思忖了片刻后道：“窦将军。”
窦大勇站起身一抱拳：“末将在。”
“你现在就点齐人马去把绮罗和郑阿毛带到王府来，本宫要亲自审问。”永福公主声音里肃杀之气尽显。
“是。”窦大勇看了元蕙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福王道：“曦儿，你打算怎么做？”
永福公主道：“父王放心，投鼠忌器的道理我懂，女儿不会放过裴廷瑜，但也不会冲动行事。
彻儿和沅儿两个孩子没有相互喜欢上也就罢了，可偏偏他们在这样的情形下都能相遇相爱，不得不说是命中注定的姻缘。
咱们一定要成全两个孩子。
可您也说过皇兄不会让霍裴两家联姻。
所以不管是为了保住阿夕和锦程锦弘两个孩子，还是成全彻儿和沅儿，咱们都不能着急行事。
十四年都过来了，也不在乎再多等几日。”
元蕙道：“殿下的意思是愿意接受我们沅儿做儿媳了？”
她的心里有些不舒服，方才她没有说出豆豆身世的时候，公主分明没有这般热络，这一说身世态度就全变了。
永福公主拉住元蕙的手笑道：“本宫就从来也没有反对过！兴你隐瞒真相还不兴我试探一番？”
元蕙这才放下心来，顾夕姐姐和永福公主定下的婚约她并不在意，她在乎的是她的小姑娘能得到幸福。
幸福不单单是嫁给一个好丈夫，还包括得到丈夫家人的认可和疼爱。
她没有婆家人，虽然少了许多世人嘴里的争吵和烦恼，可不得不承认也是一种遗憾。
豆豆从小没有亲生父母的关爱，希望她将来能得到比寻常女孩儿更多的怜惜。
福王捋了捋颌下花白的长须道：“曦儿，你的意思是想让陛下先把臭小子和小丫头的婚事定下来，咱们再徐徐图之？”
永福公主道：“我就是这个意思，元宗之虽然深得陛下信任，但他是一名纯粹的文官，元家虽然也是我大周朝的开国勋贵，可早已今非昔比。
何况元宗之同靖南侯府的关系并不亲密，换句话说就是他在朝堂上的根基并不深厚。
皇兄既然想要重用他，想必不介意给他身上再增加一些分量。
霍裴两家结亲他不会同意，可霍元两家联姻他一定不会反对。
起码十年之内，在元宗之的势力不足以让皇兄有所顾忌之前他不会反对。
毕竟我的儿媳妇总不能身份太低，一个尚书嫡女他会应允的。”
福王站起身道：“这些事情闹腾得本王头疼，就交给你们去做，老子现在就要去清点库房，收拾些好东西给我外孙媳妇儿。”
永福公主早已习惯了自家父王的做派，也不多做挽留，非常自然地目送着福王离开正厅。
元蕙却被那一声“老子”给惊呆了。
永福公主噗哧一声笑道：“父王从来都是这个样子，你今后看多了就习惯了。”
元蕙赞道：“王爷果然真性情。”
她越发满意这门婚事了，豆豆本来就大大咧咧不喜欢受拘束，有福王这样的长辈，日子也能过得轻松些。
永福公主道：“元蕙，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既然唤阿夕做姐姐，也同样把我当姐姐吧。”
元蕙有些惶恐，以她的身份，怎敢同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做姐妹。
永福公主并不勉强她，笑道：“反正从今以后我就把你当妹妹了。”
元蕙只好点了点头。
永福公主又道：“我方才就想问你了，当初裴廷瑜的势力远远不及当下，你大可以在别苑时就揭发她，阿夕不是个糊涂的人，她应该会相信你，可你怎么就带着沅儿跑了呢？”
元蕙苦笑道：“当时我的确是想过要把沅儿送回顾夕姐姐身边的，甚至还想过悄悄回到别苑，再把孩子换回来，可……”
永福公主见她有些犹豫，笑道：“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元蕙摇摇头：“也没有什么不方便，公主应该知道我二堂兄喜欢顾夕姐姐的事儿，就因为这个，武宁侯和我二堂兄很不对付，甚至对我们元家的人颇有成见。”
永福公主笑道：“阿夕那样的女子，哪个男子见了会不喜欢，武宁侯这般小心眼也不足为奇。”
元蕙道：“那一晚我把郑阿毛踢进河里后不久，官道上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我借着月光看清楚来人正是武宁侯和他的随从们。
他们到了之后我自然也就混不进去了。
而且京里谁都知道武宁侯十分疼爱裴廷瑜，我一个元家姑娘出面说裴廷瑜做了那些恶事，武宁侯如何会相信？
再加上沅儿是早产，弱得哭声都跟小猫儿似的，再折腾下去估计小命都没有了，所以我一狠心就抱着她离开了京城。”
永福公主伸手抚了抚元蕙的肩膀，当年她也不过十五岁，又无依无靠的，实在是为难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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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四年三月十八日，又逢当朝首辅顾阁老的生辰。
生辰宴同往年一样热闹，顾府依旧是宾客盈门。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已经很久没有赏脸去过臣子们府邸的永泰帝居然亲临了顾阁老的寿宴。
除了皇帝本人，一后三妃以及五位成年皇子以及几名超过十岁的公主也全都随行。
饶是顾府的主子和下人们都见过大世面，也不免有些受宠若惊手忙脚乱。
永泰帝倒是一反平日的威严，显得很是和蔼可亲。
宾客们越发觉得今日的重礼没有白送。
皇帝的态度就是风向标，看来顾阁老可能致仕的消息一定是传言，他在陛下心中依旧是无人可以取代的。
永泰帝同大家寒暄了几句后，同顾阁老一起去了书房。
其余人等，包括前来赴宴的另外几位阁老，以及顾阁老的儿子、女婿、孙子、外孙等人都只有艳羡的份儿。
元徵自然也没有能够随行，他远远望着陛下和岳父大人离去背影，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感觉。
世人都道顾阁老算是陛下的恩师，两人的关系极好。
元徵却是十分清楚，永泰帝对顾阁老的不满已经堆积了二十多年。
他们会在书房里谈些什么呢？
第二日，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在京城里炸开了锅。
从八年前永泰帝以晋王的身份被先帝召回京城，尤其是他当上太子那一日起，被诸位勋贵重臣们，以及数不清的妙龄少女及她们的母亲们所惦记的几位皇子的婚事，终于落下了尘埃。
然而，等大家听清楚了皇帝陛下对诸位皇子婚事的安排，官员们集体懵了。
他们的皇帝陛下耍起手段来真是让人吃不消。
这么一来，整个大周朝的官场像是重新打散组合了一回。
皇帝陛下就稳当当地坐在龙椅上，都不需要花费什么心力就把他们多年的布局全都弄乱了。
尤其是新鲜出炉的几名准皇子妃的娘家，彻底乱了套。
自家姑娘有很大的可能成为皇子妃他们早有准备，可谁能想到皇帝陛下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偏偏他们还找不到话去反驳。
这些年他们为了自家姑娘能当上皇子妃都没少折腾，如今皇帝陛下终于肯赐婚了，成全了他们的野心也成全了他们姑娘的少女心。
他们不敢，也不舍得挑三拣四。
可谁都不是傻子，都是皇帝的儿子，皇子和皇子之间区别可不仅仅是年龄样貌这么简单。
纵然和皇帝攀上了亲家，到底意难平呐！
那些没有中选的人家也忙的不行。
虽然是事不干己高高挂起，可抱错大腿能不忙么？
有的忙着和从前的大腿划清关系重新找新大腿，有的像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该抱哪条大腿。
谁都知道这绝非只是简单地给皇子们赐婚，皇子们成婚后接下来就该是立储了。
百姓们也没有闲着，好歹茶余饭后多了些谈资不是么？
公然议论皇家的事情是犯忌讳，可到底也分议论的是什么事儿。
像立储什么的肯定不能瞎说，可皇子们的婚事，尤其是赐婚圣旨已经下了之后，议论几句向来是没有人干预的。
三月十九日一大早赐婚圣旨刚刚颁布，从中午开始各家酒楼茶馆就沸腾了。
“哥儿几个听说陛下给五位皇子赐婚的事儿了么？”
“略听人家说了一嘴，可也没听实在呐，您给讲讲。”
“大皇子妃来头可不小，是定北王霍大将军的嫡孙女。”
“就是玄武营主将的女儿霍文茵？”
“可不就是那位大小姐。”
“我听说她不是要做三皇子妃的么？”
“你听说有什么用，陛下说了才算。”
“那二皇子妃是苏家六姑娘淑和郡主么？”
“你们就甭瞎猜了，都听我说，二皇子妃是董阁老最小的嫡女，三皇子妃才是淑和郡主。”
“啥？几时冒出来的董阁老最小的嫡女，他的嫡女不是早都嫁人了么？”
“还有，淑和郡主和三皇子，这都哪儿跟哪儿……”
“不都说了么，陛下说了算！”
“那四皇子妃呢，是哪家姑娘？”
“吏部尚书元大人的嫡长女元湘，五皇子妃是顾阁老唯一的孙女顾长欢。”
“你们都给我小声点儿，准皇子妃们的闺名是你们能胡咧咧的么！”
“这话说得可真没意思……”
百姓们的消息一点没错，这就是永泰帝对五位皇子婚事的安排。
他们只说漏了一句，在五位皇子正妃之外，皇帝陛下似乎是为了安抚太皇太后，格外恩赏了忠勇侯府。
淑和郡主苏六姑娘赐婚与三皇子做正妃之外，还把苏五姑娘苏琬赐给了二皇子做侧妃。
不明真相的人不由得感慨，果然嫡出的皇子就是不一样，其他皇子只是一名正妃，二皇子是好事成双。
可事实上呢？
赐婚圣旨一下，后宫里的气氛全变了。
狂喜的、得意的、失望的、悲愤的、想杀人的……
狂喜的自然是德妃母子。
德妃出身不高，娘家不过是一介皇商。
大皇子孔武有力，永泰帝在他十岁的时候就给他下了结论。
——恂儿将来必是一员猛将。
从此以后德妃像是熄了做太后的心思。
争宠也不那么积极了，只盼着将来寻一位家世清贵温良贤淑的儿媳，让儿子府里也多些书香气，给她生养几个文雅些的皇孙就行。
大皇子心里却是一直不服气的，不管怎么说他可是父皇的长子，凭什么眼睁睁看着皇位落到弟弟们头上？
可自从永泰帝登基后，二皇子、三皇子，甚至是纨绔的四皇子，瘦弱的五皇子，他们的皇子妃似乎都有了满意的人选。
唯有他这个皇长子，像是被京中的勋贵高官们忘了一样。
母子俩万万没有想到，永泰帝会让霍大将军唯一的嫡出孙女霍文茵做大皇子妃。
这道圣旨堪比天上掉馅儿饼。
德妃的太后之心又活过来了，大皇子底气也更足了。
得了强有力的岳家支持，顺带还可以气死老三，世上再也没有比这个更美的事儿了。
和他们母子一样，此时的五皇子得意极了。
他是不喜欢性格活泼的顾长欢，可谁让顾长欢有一个做内阁首辅的祖父呢？
而且他本就聪颖过人，在读书上极有天赋，娶了顾长欢之后，讨得顾阁老的欢心简直不要太容易。
所以，对五皇子而言，这道圣旨同样是个大馅儿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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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湘知道父亲说这些话真是为自己好。
同公孙墨撕破脸皮，如霜如雪也被发卖之后，她似乎又变回了从前那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小姑娘。
不出门，不说话。
直到去年的腊月。
她不得不走出揽月阁，因为她及笄了。
父母为她举办了盛大的及笄礼，她心里再怎么不乐意也不能拂了他们的面子。
从前她盼望着自己早些及笄，如今却最害怕这个日子的到来。
及笄了，成年了，该出嫁了。
可她该嫁给谁？
祖母精心挑选的男孩子全是最合适的，却全都不是她喜欢的。
好在她还有一个整日做着皇子岳母梦的母亲，让她的婚事又拖了好几个月。
没想到皇帝陛下一道圣旨，竟让母亲梦想成真。
四皇子，宇文恺，她未来的夫婿就这么定了。
她对皇子们全都不了解，只知道沅儿同四皇子颇有交情。
据说沅儿是四皇子和姜淑妃早就看中的四皇子妃。
这个传言是否属实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沅儿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绝不会想要做什么皇子妃。
四皇子名声不算好，但既然沅儿愿意同他交朋友，这人想必也不算太糟糕。
反正她终归是要嫁人的，嫁给他总比嫁给那些完全陌生的人强得多。
出嫁后她不可避免要同四皇子说话，实在不行就聊一聊沅儿，总好过两个陌生人尴尬地坐着干瞪眼。
此时元湘的想法就是这么简单，大不了同未来的夫君坐在一起聊自己的妹妹。
她抬起头对元徵道：“父亲，女儿想清楚了，我嫁。”
元徵有些不敢相信女儿这般干脆，皱着眉头道：“不勉强？”
元湘笑着摇了摇头。
元徵略微松了口气，对老夫人道：“娘请放心，有儿子在绝不让湘儿吃亏。”
老夫人太了解自己的儿子，忙道：“徵儿，你可千万不要冲动行事，四殿下毕竟是陛下的儿子。”
元徵道：“陛下就这么决定了我女儿的终身大事，还不兴我去讨要一点说法？”
老夫人：“……”
元徵睨了顾朝一眼：“去给湘儿准备嫁妆，就照着你的喜好准备。”
顾朝：“……”
又对元湘道：“功课也不用做了，从今日起好好和祖母学习主持中馈。”
元湘：“……”
婆媳祖孙三个就这么看着他身着便服迈着大步走了出去。
“庆儿，让人备车去皇宫。”很快他的声音又传了进来。
老中青三个女人面面相觑，这是要闹哪样？
半个时辰后，元徵的马车来到了皇宫门口。
不出他所料，刘顺带着一群宫人正候在那里。
他嘴角一勾放下车帘子，纵身跳下了马车。
“哎哟我的元大人，您可算是来了，咱家都等您一个多时辰了。”刘顺笑嘻嘻迎了上来。
元徵冷着脸道：“陛下有心，刘公公辛苦。”说着还故意抖了抖自己便服的衣摆。
元大人果然任性呐！可谁叫人家就是有这个资本呢？
刘顺讪笑着把元徵迎了进去，哪里还敢去计较元徵衣冠不整的问题。
很快元徵就来到了御书房外，刘顺也不要人通报就直接把他请了进去。
刚一踏进书房大门，里间就传来了永泰帝的声音：“宗之越发沉稳了，我以为你两个时辰前就会来的。”
刘顺一听陛下连“朕”都变成“我”了，愈发不敢怠慢，亲自替元徵推开了里间的门。
元徵走进里间，见永泰帝并没有身着龙袍，而是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便服立在龙书案旁。
面如冠玉，眉目清朗，神态皎皎。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又见到了多年前那位不受宠爱的三皇子。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一撩衣摆跪下道：“微臣参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永泰帝一个箭步上前亲自扶起元徵道：“宗之，这里没有陛下，只有你的挚友宇文昭。”
刘顺最有眼色，一听这话赶紧带着闲杂人等退了出去。
元徵当然不会相信这样的话，做出十分惶恐的样子道：“陛下折煞微臣了。”
永泰帝感慨道：“宗之，咱们相交近三十载，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日，这一点我永远铭记于心。九五之尊高处不胜寒，我不想丢了你这个朋友。”
一国之君摆出这样的姿态元徵不可能不感动，但头脑却越发清醒。
伴君如伴虎，谁知道皇帝什么时候就翻脸不认人。
永泰帝今日既然想用朋友的身份同他说话，他自然不好执拗，太过矫情反而不美。
元徵冷哼道：“既是朋友为何还要算计臣的爱女？”
见他甩了脸子永泰帝反倒是高兴得哈哈大笑起来。
他挽住元徵的手道：“宗之，以咱们的交情，做个儿女亲家难道不好么？”
元徵没好气道：“想要结亲不会遣媒人上门提亲？陛下这叫做逼婚！”
永泰帝姿态依旧很低，笑道：“宗之呐，我这不是没有办法了么，但凡我家老四成器一些，我也不至于先斩后奏。
以你对令嫒的重视，我要是遣媒上门，岂不被你打将出来。”
元徵眉头一挑道：“这么说臣还可以拒绝？”
永泰帝道：“宗之莫要玩笑，定者，定也，令嫒做了我的儿媳，我必将善待于她。”
元徵并不是个心肠冷硬的人，不管是作为九五之尊还是朋友，今日永泰帝做的已经足够好。
他态度有所软化，温声道：“陛下这般重视湘儿，也是她的福气，只是……臣希望这样的事情只此一次。”
他的话永泰帝自然听得懂，意思就是他剩下的几个孩子的婚姻大事就不劳皇帝陛下操心了。
如果再有下一次，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永泰帝暗暗发笑，不就是心疼你那个二女儿么？
别说朕就从来没有打算让她做儿媳。
看着一个同心上人一模一样的女孩子嫁给自己的儿子，世上哪个男人受得了？
就算是想，朕上哪儿再去寻年纪相当的儿子匹配你家那个二姑娘！
何况父皇当年的警告他记得十分清楚。
身为一国之君，就必须舍弃某些东西，比如说深情挚爱……
而元二姑娘那样的女子，最容易成为男人的深情挚爱。
永泰帝道：“宗之大可放心，我家老六尚不满八岁。何况我要是再来一次，你还不得把我这御书房给拆了。”
说着拉过一把椅子示意元徵坐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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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里因为永泰帝给五位皇子赐婚的事情变得异常热闹。
要知道五位准皇子妃出身都很是显赫，大周储君未立，皇子们谁也不比谁尊贵多少。
永泰帝又早就叮嘱过内务府，五份聘礼一模一样，绝不能厚此薄彼。
身份相当，聘礼一样，并不代表准皇子妃们就息了攀比之心。
比什么？自然是比嫁妆了。
门闺秀们的嫁妆都是从小就开始准备的，但她们要嫁的可是皇子，原先准备得再充分也觉得不够。
董家添置了城郊的田庄，顾家、苏家、元家、霍家立刻添置更大更廓的。
苏家购买了最新样式的料子，其余几家索性直接派人前往江南购买更多更好的。
这样的事情几乎天天发生，各家店铺的生意也好到爆。
没过多久，攀比就分出了胜负。
顾、霍、元三家底蕴深厚，如今手中还掌握着实权，给即将嫁入皇室的女孩儿添置再多的好东西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苏家早已经是个空架子，准备苏琳一个人的嫁妆还勉强可以应付，可加上即将成为二皇子侧妃的苏琬，府里就开始有些捉襟见肘了。
董弼做了几十年的官，而且还不是什么清官，董家早已不缺钱了。
问题是他在明面上绝对是个再清正廉明不过的好官，向来以清流自诩，无论是董家还是他夫人徐氏的娘家，从前都是平民百姓。
所以董家的情况和苏家完全相反，是有钱不敢花。
皇子们是陛下一起赐下的婚事，大婚肯定不能凑在一起。
很快钦天监就按皇子们的排行择出了五个上上大吉的日子。
除了顾长欢，其余的准皇子妃们都已经及笄，大婚的日子都定在了当年。
大皇子五月，二皇子八月，三皇子十月，四皇子腊月。
时间紧凑，内务府好一阵忙乱。
这些忙乱和热闹对远在万里之外的豆豆却一点都不知道。
进入四月后，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很久没有人居住的东篱院再次响起了算盘声。
“丫头，就这么点儿账你两个时辰还没算清楚？”梅念伊清润的声音笑着打趣道。
坐在琴案后的豆豆小嘴撅得都可以挂油瓶了。
她小手在硕大的算盘上一抹，把身侧的账本一合，十分自信道：“一共是一百三十九万八千六百零五两三钱，入账吧。”
坐在书案后的梅念伊微笑着提起湖笔，把她方才报的数字认真地记在了总账上。
豆豆坏笑道：“梅少东家居然不再核算一遍么，你就不怕我……嘿嘿……”
梅念伊把湖笔放下，杵着下巴看着不远处越发耀眼的女孩子。
半晌后才笑道：“就算是全都给你又何妨？反正你过不了多久就要嫁人了，给你的嫁妆也不止这个数。”
豆豆道：“你可别吓唬我，公主成亲也没有这么多的陪嫁，还是留着给你自己娶媳妇儿用吧。”
说着她站起身来走到书案旁，抚着下巴仔细打量坐在椅子上的俊朗不凡的青年。
梅念伊被她看得浑身发毛，顺手抄起一旁的折扇打开遮住了自己的脸：“你这丫头怎的没有半点女人样儿，有你这么看人的么？”
豆豆道：“念伊哥，你马上就二十五了，难道就没打算娶媳妇儿？”
梅念伊笑道：“原来你听说了咱们梅家的规矩，兄长不成亲妹妹就不能出嫁，嫌弃我耽搁了你的婚事儿。
可我看你平日也不着急，一点不像是恨嫁的样子，哦，我明白了，你这是在心疼霍骁。
虽然霍骁已经十七岁，暂时娶不了媳妇儿也可以纳妾，就算不纳妾也可以找几个漂亮丫鬟……”
豆豆伸出一双小手捏住梅念伊的脖子，咬牙切齿道：“梅、念、伊！你、去、死……”
兄妹俩正吵闹，伊婆婆身边的孔妈妈提着食盒走进了书房。
见两个人闹作一团便笑骂道：“少爷多大的人了，还整日以大欺小，小心老夫人见了又要骂你。”
梅念伊拂开豆豆的小手轻咳了几声才道：“妈妈，我都快冤死了，一直都是这丫头欺负我好不好，待会儿她要是去祖母那里告状，你可得给我作证。”
梅念伊本就是孔妈妈一手带大的，两人名义上是主仆，其实和母子也差不多。
孔妈妈才不想和他耍贫嘴，把食盒放在书案上刚想交待豆豆几句，哪知在她和梅念伊说话的间隙，小姑娘早已溜到了门边。
孔妈妈故意板着脸道：“姑娘，要出去玩也得先把汤喝掉。”
豆豆苦着小脸慢悠悠蹭了回来。
从她到了顺庆府之后师傅就开始给她炖各种各样的汤水，说是调理身体，等来葵水的时候肚子才不会痛，将来生孩子也容易些。
有没有这些效果暂时不知道，可她明显感觉出来自己胸前的小笼包这几个月长大了不少。
从前她扮男孩子根本不用掩饰，因为男装本就宽松，穿在她身上和穿在同龄的男孩子身上完全没有区别。
可现在就算是做了许多掩饰，她依旧觉得胸前鼓鼓的，一点都不自然。
再这么喝下去，小笼包就变大馒头了！
孔妈妈可不管那么多，打开食盒盛了一碗汤递给她：“老夫人一早起来就开始炖了，姑娘听话……”
豆豆嘟着小嘴接过温度适宜的汤一口气喝了下去。
梅念伊早已经成年，怎会不知道祖母给小丫头炖汤是什么目的。
大约祖母也是觉得小丫头发育得太慢，某些该长大的部位实在是……
今日豆豆穿的是女装，胸前的弧度秀丽而美好，这么一吞咽有了小小的起伏。
梅念伊虽然没有刻意去看，但余光不免扫了一眼。
祖母的确是很有本事，也不过半年的时间，居然有了这么大的进展。
他整日和小丫头待在一起，竟然都没有意识到。
什么时候，和男孩子一样的小身板居然也有了女人样儿……
豆豆还是和以前一样敏感，虽然梅念伊只是稍微瞥了一眼，还是被她意识到了。
她恼羞成怒地把手里的小碗一墩，气呼呼地瞪着梅念伊：“你……你你你……”
梅念伊却像个没事儿人一样，一本正经道：“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豆豆红着小脸疑惑道：“什么消息？”
PS：真不容易呐，扁豆长大了，嘿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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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雷的武功有多高豆豆不是很清楚。
可他轻易就能制服霍骁身边的四名暗卫，想必这世上能够伤得了他的人少之又少。
莫非他还真被师公打伤了？
豆豆有些不相信。
最近半年师公和奔雷比武的次数也多了，从来没见他们俩谁受过伤。
据奔雷说，师公的武功算是不错。
既然是不错，那就说明他不是奔雷的对手，如何伤得了他？
奔雷听到豆豆的声音，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豆豆居住在忘梅山庄的时候不需要他暗中保护，她就让奔雷住在了自己院子的偏房中。
他一出房门，伤药味儿越发浓郁了。
豆豆快步走到奔雷面前，仔细打量了他一遍。
只见奔雷除了面色有些许的苍白，倒也不觉得和往日有什么不同。
他朝豆豆抱了抱拳：“姑娘，属下无事。”
豆豆道：“你是不是又和我师公切磋武功了？”
奔雷面无表情道：“梅老头儿不是我对手。”
豆豆忍不住撇撇嘴，不是你对手你还用伤药？
奔雷嘴角微抽：“两个打一个，胜之不武。”
豆豆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原来你是被我师傅打伤的。”
奔雷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被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头老太太联手打伤实在太丢人。
豆豆心里暗暗发笑，谁说奔雷兄是个大木头？人家可傲娇可要面子呢。
她轻咳了两声道：“我本来想让你跑一趟凉州府，既然你受伤了，那……”
奔雷打断她的话道：“可以。”
豆豆又打量了他一遍：“你的伤真没问题？”
奔雷十分肯定道：“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其实豆豆知道对暗卫们来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拒绝出任务。
她笑道：“既如此，你休息两日后马上动身前往凉州府，不要惊动霍骁，直接去寻胖麦穗儿，就是我身边那个胖丫头，让她六月二十六之前赶到西宁卫。”
奔雷道：“没问题。”
豆豆又道：“嗯……让她六月二十六那一日在西宁卫刘百户家门口等着我，那里去年她去过的……还有，如果不麻烦的话，替我打听一下霍骁的消息。”
奔雷再次抱了抱拳：“属下走了。”
他一闪身就没了踪影，接到任务立刻行动是暗卫们的习惯，休息两日是不可能的。
豆豆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伤药味儿，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屋子里。
※※※※
玄真大师的话应验了。
端午过后，快要被太阳晒得着火的西北大地上迎来了瓢泼般的大雨。
河水暴涨，山体滑坡，好些村庄几乎成了汪洋大海。
灾民全都朝着地势较高，能寻得到吃食的城里涌去。
西北各州府衙全都行动起来，然而官仓存粮有限，甚至有好些粮仓年久失修，存粮全都毁于一旦。
有好些人隐隐约约想起了去年有一位老和尚似乎说过天灾的事情，可惜当时府衙的老爷们并没有当回事儿，更不用说普通的百姓。
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再大的灾情也只能硬着头皮面对。
户部的赈灾粮食少说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拨付到位，当下解决灾民们的吃饭问题才是头等大事。
就在府衙的官老爷们焦头烂额之际，以梅记粮行为首的西北各大粮商纷纷慷慨解囊，拿出了足够灾民们解决一个月吃饭问题的粮食。
而且各大粮行的店铺遍及西北各州府，连调拨粮食这一点都免了，省去了不少的人力物力。
灾民们有饭吃就不会闹事，也才有力气去救灾修河堤重建家园。
豆豆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并没有打算亲自去参与救灾和重建。
五月初她和梅念伊来到了汉中府，用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把各州府粮行开设粥棚施粥的事情安排妥当。
这一忙就到了五月二十八日，大雨终于渐渐停了下来。
而前往凉州的奔雷也在几日前同她会合。
眼看就要到她和胖麦穗儿约定的日期，她同梅念伊辞行后坐上了马车，在奔雷的护送下从凤翔府赶往西宁卫。
半个多月的瓢泼大雨，本来是分平整的官道变得泥泞不堪。
豆豆觉得自己的心都随着车轮子陷进了泥里。
“奔雷兄，你说还会下大暴雨么？”她掀开车帘子看了看开始露脸的太阳，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奔雷骑着一匹骏马跟在马车旁，听豆豆询问他抬头望了望天道：“六月雨水更多。”
豆豆白了他一眼，这家伙说话就不能多几个字？
和他一起赶路真没劲。
奔雷的话是对的，进入六月之后，雨又来了。
好在这次的雨虽然也不小，但比起五月那场历时近二十天的瓢泼大雨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几日后，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豆豆和奔雷走走停停，终于在六月二十三这一日傍晚赶到了西宁卫。
两人住进了卫所的驿站，但总算是能喝口热水吃口热饭。
驿站条件简陋，泡澡是不可能了，豆豆吃过饭后回房用热水洗了个头擦了擦身子，又用热乎乎的水泡了脚。
擦干头发后，豆豆钻进了暖暖的棉被里。
驿站的房间不比闺房里的高床软枕，然而对于一个劳累了近一个月的小姑娘来说，这里已经像是天堂。
她这一觉睡得极沉极香，连梦都没有做。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正午，豆豆从枕头下面把脑袋拔出来，睁眼就见到了坐在床边的胖丫头。
“姑娘——”胖麦穗儿已经等候了一个多时辰，此时见自家姑娘醒了再也忍不住，直接一脑袋扎进了豆豆怀里。
“嘶——”麦穗儿这一撞直接撞上了豆豆胸前的大号小笼包，把她撞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胖麦穗儿这才意识到自家姑娘“长大”了，忙站直了身子嘟囔道：“姑娘，这一年你都吃了什么，怎么一下子长了这么……”
豆豆哭笑不得道：“有什么奇怪的，我马上十四了。”
胖麦穗儿这一年也没怎么变，依旧是圆滚滚矮墩墩的，和旁的胖姑娘十分丰满完全不同，她的胸一直也没见怎么长大。
她撅着肉嘴巴道：“人家都快十六了。”
豆豆挠了挠头，这的确是个问题，胖麦穗儿十六了，既不长个子也不长胸，是够让人着急的。
可主仆二人分开一年了，总不能见面就讨论这个吧？
胖麦穗儿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做回床上拉着豆豆的手道：“姑娘，这一年奴婢都快急死了，您也没说给人家捎个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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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伸手捏了捏胖麦穗儿的脸蛋，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笑道：“给我说说咱们分开这一年的事儿吧。”
胖麦穗儿不喜欢被人捏脸，但她今日却一点都不想拒绝豆豆。
人只有真的品尝过分离的滋味，才会明白在一起的时光是多么珍贵。
从前她只把姑娘当主子，分开后才惊觉自己已经把姑娘当成了朋友，甚至最亲的人。
她嘟了嘟嘴道：“姑娘难道就不想先和奴婢说一说这一年您都去了哪儿，做了什么吗？”
豆豆笑道：“你知道的呀，我去顺庆府找我师傅学挣钱去了。”
胖麦穗儿很不满意这个回答，气鼓鼓道：“姑娘可不兴这么简单地打发人家。”
豆豆松开手歪靠在床头上道：“本就是这么简单，还是我问你吧，小肥哥哥解毒之后一切都好吗？在白虎营可还适应？”
胖麦穗儿点了点头：“好着呢，他们军械处的长官在主子面前夸过他好几回了。”
“老张头和阿四他们开店可还顺利？”
“去年中秋之前就开张了，奴婢每日都去酒楼帮忙的。”
“孟老爷子身体可好？”
“挺好的，就是姑娘走后他更不爱说话了，整日坐在门槛上抽旱烟，难闻死了。”
“那……”
胖麦穗儿不乐意了，打断豆豆的话道：“姑娘，您连老张头、阿四、孟老头儿这些人都问了，难道不想知道主子的事儿？”
豆豆笑了，她当然想知道霍骁好不好，这一年都做了什么。
虽然奔雷兄也打听了不少他的消息，毕竟太过表面，哪里有麦穗儿这样伺候在身边的人了解得详细。
可向来不懂得害臊的她，此刻竟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提霍骁的名字。
哪怕再想知道，哪怕面对的是自己最信任的胖丫头。
居然做出顾左右而言他的事情。
她觉得自己真是病了……
见她不说话，胖麦穗儿嘟着嘴道：“姑娘好没良心，主子这一年虽然忙得跟个陀螺似的，可每天都想着您。”
豆豆好笑道：“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呐，他想什么你全知道。”
胖麦穗儿道：“反正我就是知道。”
豆豆无奈道：“好吧，你就给我说说他都在忙些什么，又是怎么想我的。”
“去年七夕，主子在百味楼给您准备了生辰宴，可惜您偏不愿意回来，多美的焰火全都便宜了马明玉！”说起这个，胖麦穗儿依旧有些忿忿不平。
虽然明知主子的焰火是为了姑娘而燃放，七夕和马明玉见面也并不是约会，她还是觉得不高兴。
提起这个豆豆也觉得挺遗憾，她活了快十四年，每年都有人替她过生辰。
小的时候姑姑姑父给她买新衣新鞋，买小玩意儿，还会准备一桌子她最喜欢的好菜，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挺开心。
到了元家之后，祖母和爹爹都挺重视她的生辰，也是各种礼物流水似地送到她的屋子里，因为年纪太小府里并没有大宴宾客，但爹爹再忙也总会抽出时间好好陪她吃顿饭。
前面的十二个生辰都过得十分温馨，不是因为那些礼物，也不是因为那一桌子好吃的。
而是因为替她过生辰的人都是她的亲人。
大白汤圆是不同的，他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还算不上亲人。
他愿意费时费力精心替自己安排生辰宴，那是因为他喜欢她，真的把她放在了心尖上。
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错过了那一场生辰宴，总是辜负了他的一片心意……
她叹了一口气道：“马明玉现在怎么样了。”
霍骁七夕约马明玉见面，豆豆可不会认为那是约会，以那家伙向来小心眼又睚眦必报的性格，马明玉能有好结果才怪了。
胖麦穗儿把霍骁逼迫马明玉自己选择嫁给霍骏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霍骏？”豆豆忍不住又想起了去年上元节那一堆马粪，霍骁把马明玉和霍骏凑成一对儿可够狠的。
马明玉心气儿那么高，等闲的勋贵公子都看不上，让她嫁给霍骏还不如让她去死呢。
不过显然在这姑娘看来命比情重要，或者说她对霍骁的爱并不纯粹，掺杂了不少功利的东西。
权衡利弊后，她选择了做霍骏的正妻。
只是这么一来她将来麻烦不少呐。
霍骁毕竟是霍家的嫡长孙，将来他们的婚礼肯定要在京城的定北王府举行。
而且按规矩她同霍骁婚后是要住在王府里的，同霍骏马明玉抬头不见低头见，不闹出点儿事情都不可能。
豆豆坏心眼地笑道：“他们俩年龄家世都相当，其实还挺般配的。”
胖麦穗儿又道：“马明玉算什么，您离开后三殿下和四殿下奉旨前来西北犒军，瑞嘉郡主也跟着来了。”
裴锦歆真到大西北来看美男了？豆豆险些被口水呛到。
裴皇后和小姨母是怎么管束她的？
尤其是裴皇后，大西北距离京城她怎么可能舍得让裴锦歆吃那么多的苦头。
只是……霍骁长得那么好看，想让裴锦歆不喜欢怎么可能。
难怪他明明说好抓住王霸天之后就要紧进京请旨赐婚的，偏到现在还没有个动静。
莫不是被裴锦歆缠住了？
裴锦歆毕竟不同于马明玉，霍骁再有本事也不可能逼着她也嫁一个纨绔子弟。
豆豆忍不住酸溜溜地看着胖麦穗儿：“你家主子抓住王霸天了么？”
胖麦穗儿有些摸不着头脑，姑娘还没问到主子现在的情况，怎的又想起王霸天来了！
她眨巴着眼睛道：“抓住了呀，主子还派了最精锐的骑兵把他押回京城让陛下亲自审问，就是随着两位皇子一起回京的。”
豆豆撅着小嘴道：“那霍骁也一起进京了么？”
那个坏家伙总不能白忙活一场什么好处都不要吧。
胖麦穗儿道：“主子本来是想一起去的，可不知怎的又留下了。不过后来陛下倒是赏了不少的好东西送到凉州来给主子。”
豆豆心里更酸了，大白汤圆这个小心眼儿！
自己又没说不乐意嫁给他，抓住王霸天那么大的功劳，他居然都没提赐婚的事儿。
陛下赏的东西再好，和赐婚圣旨比起来算什么！
胖麦穗儿哪里知道她在想什么，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姑娘，我怀疑主子私底下在养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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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走进屋里一看，霍骁大马金刀地仰靠在椅子上，整个人显得疲累之极。
她顿时就心疼了，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和他斗嘴。
走过去拽了拽他的衣袖，轻声道：“我先给你烧点热水洗洗？”
霍骁眼皮一翻道：“嫌弃爷身上脏？”
豆豆没好气地笑道：“本来就脏死了，还用姑奶奶嫌弃？”
霍骁伸手揽住豆豆的纤腰把她直接拽进怀里：“牙尖嘴利的臭丫头！”
豆豆也不挣扎，咯咯笑道：“我记得你会生火的对吧？”
霍骁一愣，生火？
豆豆道：“忘了？在辽东马场的时候，你不是给我打过杂儿的么，小彻子——呜……”
霍骁哪里容得她喋喋不休，直接用薄唇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小嘴。
这是他第二次亲豆豆的小嘴，可之前那一次虽然他咬了甜软的小唇瓣一口，但也清楚真正的亲吻不应该只是那样。
今日不同，他含住小小的唇瓣轻轻研磨，唇舌交缠，他才真正体会到了其中美妙的滋味。
豆豆则是完全懵了，只觉得一股热血直接冲上脑门，呼吸被霍骁完全夺走，像快断气一样。
“霍……霍骁……呜呜……”她用小拳头捶着霍骁，手上却是一点力气都用不出来。
霍骁不是第一次抱豆豆，但今日的感觉却和从前哪一次都不同。
他只觉得怀里的女孩子身子软得不可思议，尤其是挤在自己胸口的……软乎乎的……简直是出乎预料的美好。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僵硬了，再这么下去肯定会失控的。
他用最强大的意志力好不容易才把激荡的心情平复下来。
恋恋不舍地再次轻轻啄了啄美好的小唇瓣，他柔声道：“去烧水。”
豆豆小脸快滴出血来了。
烧……烧水？
这一年她随着梅念伊去了不少地方，也长了许多见识。
有些事情虽然没有亲身经历，却实实在在听说过不少。
大白汤圆这句话很容易让人产生歧义好不好？
烧水，然后洗澡，洗过之后呢……
霍骁哪里知道豆豆早已经想歪了，好奇道：“不是你说要烧点水给我洗洗？”
原来是自己想多了！
人家只是想烧水洗澡而已！
豆豆羞愤得想要挖个地洞钻下去！
她用力从霍骁怀里挣脱出来，直接蹦到地上跑进了一旁的厨房里。
霍骁摸了摸鼻子，在他印象中，豆豆还是去年那个单纯得连小娃娃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的小姑娘。
今日这是吃错药了？
他也朝厨房那边走去。
烧好水洗了澡，霍骁换上了豆豆替他准备的一身普通的细棉布衣袍。
不奢华不精美，却十分柔软舒适。
收拾好一切霍骁坐到饭桌前，豆豆把四菜一汤端上了桌。
两人亲亲热热地吃着普通的家常菜，说着再普通不过的话题。
见心爱的姑娘这般乖巧听话，霍骁早把要给豆豆一点颜色看看的想法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觉得他们两人就像最平凡的小夫妻，说不出的亲密，说不出的舒服。
其实人生最高的追求也不过如此，温暖的小家，和心上人厮守在一起……
午饭后刘二牛果然没有食言，又给豆豆送来了不少的食材。
有鸡有肉齐全得很，又让霍骁酸了一把。
“小扁豆，我说这小子以前是不是喜欢你？”他看着在厨房里收拾鸡和肉的豆豆，脸色很不好看。
豆豆噗哧一声笑道：“我什么时候离开西宁卫的你不知道？”
霍骁微哼道：“六岁！”
豆豆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还知道是六岁呀，那个时候二牛哥才九岁，喜欢个屁！”
霍骁十分不服气道：“爷喜欢你的时候也是九岁，你也是六岁！”
豆豆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在花团锦簇的皇宫里长大呐？我们西宁卫的孩子可单纯了！”
霍骁嗤笑道：“爷到现在还没娶上媳妇儿，他都快当爹了，到底谁单纯？”
豆豆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笑道：“你怎么知道他快当爹了？我记得没和你说过呀？”
“早上你和那小子站在门口说的！”
“既然知道人家要当爹还胡说八道什么喜不喜欢的？”
“谁说快当爹的人就不可以喜欢别的女子？”
“霍骁！你不讲道理！”
“爷说的是事实。”
“哦，我知道了，我嫁给你怀了孩子之后你就要去喜欢别的女孩子是不是？”
“小扁豆，你才是不讲道理！”
“你嫌弃我不讲道理，我不嫁了！”
“你敢！”
“呜呜……”
这样吵吵闹闹鸡飞狗跳的日子很快过去了两日。
两人谁也没有提过半句关于霍骁需要粮食，或者什么时候回京请旨赐婚的事儿。
你不说，我也不问。
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除了斗嘴打闹卿卿我我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人和事需要他们去操心。
七月初七，豆豆的十四岁生辰到了。
一连两日睡在地铺上的霍骁并没有感到委屈也没有任何的不适。
和在军营中一样，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
睡在里屋的豆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显然还在沉睡中。
霍骁轻轻从地铺上爬了起来，又轻轻披上外裳，轻轻走进了厨房。
他打开火折子点亮了油灯。
前年他没能赶上小扁豆十二岁的生辰。
去年他白费力气安排了小扁豆十三岁的生辰。
这些都是一辈子弥补不了的遗憾。
今日他心爱的姑娘十四岁了，他怎么也得有所表示。
这里不是他霍小王爷的地盘，他也来不及安排什么奢华的生辰宴。
复杂的东西他也弄不来，但一碗长寿面是必须的。
他仔细回忆了一遍老伙夫教他做面条的方法。
把手洗干净用帕子擦干。
舀面粉，加水，揉面……
一炷香后。
霍小王爷挥汗如雨，手里的面团已经成了一个硕大的圆球。
面多了加点水，水多了加点面……
老伙夫的话语尚在耳边萦绕。
可此时此刻他只想骂一句——
这狗屁话是谁说的！
这也就罢了，摆在他面前的情况是面粉依旧粘在手上，说明水放多了。
水放多了需要加面，可面呢？
厨房里的半桶面粉已经被他霍某人用了个精光，他上哪儿去“水多了加点面”？
霍骁生平第一次尝到了窘迫的滋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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黏糊糊的大面团把霍小王爷整得彻底没了脾气。
丢面子事小，没本事让小媳妇儿在生辰这一日一睁眼就见到自己亲手做的面条才是让他感到最郁闷的。
明明看那老伙夫和面擀面条一气呵成，怎的到了自己这里竟这般艰难？
想他霍小王爷自小无论开口说话、下地走路、读书识字、武功骑射……
哪一样学得不比旁人快，不比旁人好？
偏到了这么关键的时候一点办法都没有。
果然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自己果然不是做厨子的料。
霍骁把大面团往同样黏糊糊的案板上一扔，端起案板就往厨房外面走。
趁现在天刚刚亮四处无人，趁现在那颗扁睡得正香。
这么丢人现眼的玩意儿还是赶紧毁尸灭迹的好。
孰料他刚走出厨房，就见豆豆站在离他不足五尺的地方。
糟了，自己这么蠢的模样竟然被小媳妇儿看了去。
这辈子再也抬不起头了！
霍骁心一慌手一抖，案板直接从他手中滑了下去。
豆豆快速出手接住了案板和大面团，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霍骁俊脸微红，咬牙道：“小扁豆，你啥时候醒的？怎的起床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豆豆翻了个白眼儿，难道她起个床还要敲锣打鼓么？
再说了，他霍小王爷内力深厚耳力自然也过人，小木屋就这么点儿大，什么声响能瞒得过他？
分明是他自己做事太过专心没顾得上听罢了。
她把案板放回厨房的桌子上，又重新走到霍骁跟前儿。
汗水和着面粉，把一张俊美无双的脸庞变成了花猫脸，豆豆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霍骁忿忿道：“再笑我可要生气了！”
豆豆才不和他一般见识，从袖中取出丝帕，仔仔细细地把霍骁的脸擦得干干净净。
因着这份细致温柔，霍骁刚才的郁闷一扫而空。
他小声嘀咕道：“既然早就来了也不吱个声，害我费了这么大劲儿……”
豆豆道：“你这是打算做什么？弄这么大个面团，馒头都能做好几十个了。”
霍骁本来是想给豆豆一个惊喜，现在看来是彻底没戏了。
他索性也不隐瞒了，指了指一旁的大面团道：“今日是你十四岁生辰，我本来是打算给你亲手做一碗寿面，可惜砸锅了……”
寿面？豆豆怎么也想不到霍骁竟是这样的打算。
她一双眼睛热辣辣的，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真是个大傻子！
就连那些所谓的读书人都还讲究个“君子远庖厨”，何况他的身份这般尊贵！
她不由得又想起那次爹爹为她下厨的事儿。
他们干嘛都对自己这么好……
霍骁打趣道：“我这还什么都没做成呢，你可千万别感动得掉眼泪。”
豆豆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都准备把大面团儿给扔了，还拿什么给我做寿面？”
霍骁道：“大不了我现在出去在弄些面粉，再重做不就行了？”
豆豆嘟着小嘴道：“可我现在就饿了。”
“要不咱俩出去吃？”霍骁提议。
豆豆笑着走出厨房，指了指屋子一角道：“亏你还在这屋里睡了两个晚上，喏，那儿还有一桶面粉。”
霍骁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果然见那里也有两只木桶，和方才装面粉的木桶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打开桶盖看了看，是一桶面粉和一桶大米，他手上一用力把装面粉的桶搬进了厨房。
豆豆洗了手系上围裙，从木桶里舀了一些干面粉，很快就把霍骁弄得一团糟的大面团变成了软硬适宜的几个面团。
在霍小王爷无比艳羡和仰慕的眼神中，扁豆姑娘化腐朽为神奇，擀出了一案板雪白均匀的面条。
豆豆转头看向尚在发呆的霍骁，笑道：“小彻子，这些面条太多了，咱俩一整天都吃不完，要不你送一些去给住在旁边的大叔大婶们？”
小木屋虽然是单家独户，但并非与世隔绝，不远处还是有几户人家的。
霍骁有些为难：“你的意思是让我傻乎乎地抬着一大堆面条去敲人家的门？”
开什么玩笑，他堂堂的小王爷，怎么可能做这么傻的事儿，这颗扁豆真能想得出来！
给媳妇儿做面条那是他自己乐意，而且也没有外人看见，可……
豆豆笑道：“你自己不说人家知道你是谁？居家过日子哪儿有不和邻居打交道的？何况本就是你弄出来大面团儿，难道不需要把它解决掉么？”
居家过日子？这话霍骁爱听，小扁豆这是把他当丈夫使唤呢！
某些时候霍小王爷就是这么好哄，乐颠颠儿地把豆豆装成几份的面条拿出去送人了。
看着他矫健挺拔的身影，豆豆又一次红了眼眶。
嫁给霍骁，她这一辈子注定和这样平凡朴实的生活无缘。
在王府里不得不同霍家人勾心斗角，在朝堂中不得不同其他势力争权夺利，在边关还不得不为了大周朝的安危出生入死……
霍骁最近为了粮食的事情有多着急她十分清楚，可他在自己面前半分不耐都没有，就这么甘愿陪着她过这么快乐简单的小日子。
一辈子有这么三日，她这颗扁豆也该满足了。
不管将来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和危险，她都会用这三日的甜蜜去化解。
豆豆收回视线重振精神，把灶火点燃烧水下面。
面熟了，霍骁也回来了，一张麦色的俊脸上隐隐泛着红晕。
想来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被那些大婶儿们夸了吧。
大西北的婆姨们从不扭扭捏捏，说话向来直接得很，好看就是好看。
豆豆不好再打趣他，只把煮好的两碗面端到了饭桌上。
两人并没有说话，眸光就这么在空气中缠绵在一起。
狭窄的小木屋像是根本装不下这浓情蜜意，甜味儿就这么顺着门窗流淌出去。
西宁卫的七夕算不上热闹，刚遭遇了水灾的地方大伙儿要忙的事情很多，几乎没有人顾得上这个节日。
豆豆和霍骁也没有刻意安排什么活动，两人就这么并肩坐在小木屋顶，仰头看着天上若隐若现的点点星光。
气氛温馨，心情也无比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豆豆满足地叹了一口气，笑道：“彻哥哥，明日咱们就走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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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廷琰在万里之外的巩昌府怒火中烧。
裴皇后在京城里也憋闷得很。
她真是不知道自己上辈子得罪了哪路神仙，好容易盼到儿子大婚，却遇到了这么糟心的事儿。
三月份永泰帝给五位皇子赐了婚。
钦天监淳于监正亲自替皇子们择好了婚期。
大皇子五月，二皇子八月，三皇子十月，四皇子腊月，五皇子两年后的九月。
她当时还觉得恒儿的日子是最好的。
不像老大的婚期那般太过匆忙，她可以做最充分的准备。
又在老三和老四之前，大家对皇子们的婚礼兴趣正浓，不至于感到腻味。
暑热刚过秋高气爽，怎么看都是最适合举办婚礼的时节。
万万没想到，一场百年难遇的水灾就这么把她的热情全部浇灭了。
德妃、贤妃、淑妃那几个贱人的福气怎的就这么好？
五月初老大举行婚礼，那时灾害未至。
永泰朝第一位皇子大婚，虽说大皇子并非皇后所出，也得到了陛下足够的重视。
更何况他娶的皇子妃还是定北王府的大小姐，满朝文武谁敢不当回事儿？
新修缮好的大皇子府连开三日流水席，连她在皇宫里都感受到了那份热闹。
她卯足了劲儿，恒儿的婚礼一定要更加奢华热闹。
没想到老大的婚礼刚过了几日水灾就来了，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国库里的银两像流水一样往灾区拨付。
在这种时候，奢华热闹已经不合时宜。
身为一国之母，她不但不能给儿子办一场空前奢华的婚礼，还不得不从自己的私库里拿出一笔让她肉痛的银两对灾民们有所表示。
更郁闷的是，作为户部的掌权人，她嫡亲的兄长裴廷琰早已奔赴灾区，看来是没办法参加恒儿的婚礼了。
这个遗憾一辈子都弥补不了！
眼看八月将至，二皇子的大婚就在眼前。
裴皇后不敢在人前表示不满，只能躲在凤翔宫里生闷气。
郑嬷嬷和尺素默默立在一旁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吱声。
“尺素。”歪在美人榻上的裴皇后总算肯说话了。
尺素快步上前应道：“奴婢在。”
裴皇后翻了个身有气无力道：“最近宫里事情太多，本宫身子又不好，就不让歆歆进宫来受气了，你替本宫去威远侯府看看她，这孩子也是可怜……”
从前多么骄傲的女孩子，去了一趟大西北之后竟变成了那个样子……
她说着说着竟流下了眼泪。
尺素忙道：“娘娘不要伤心，奴婢这就去探望郡主。”
裴皇后又嘱咐道：“把好吃好玩的东西收拾一些给她带去，就说等她恒哥哥大婚后本宫接她进宫里玩。”
“是，娘娘。”尺素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其实裴皇后真是多虑了。
裴锦歆虽然不再像从前那样四处惹祸得罪人，但过得一点也不可怜。
去年在大西北她是遭了不少罪，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可公孙神医配的药效果从来都不含糊，
离开大西北的地界儿后，她身上所有的不适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身体是从小就有人精心调养的，底子一直不错。
回到京城调养了一个多月后，她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霍骁那俊美飞扬的脸庞一直不停地出现在她的脑海中，但她却觉得自己快要想不起来他的模样了。
就好像那一日帷帽上的轻纱依旧挡在眼前，越想看清楚越是看不清。
她虽然不够聪明但也不蠢笨。
不远万里去了一趟大西北，让她看清楚了一个事实。
——霍骁不喜欢她。
她只有十四岁，从未体会过情根深种是什么滋味，但也和所有的女孩子一样，渴望着能同心仪的男子两情相悦。
霍骁看她的眼神中没有倾慕，有的只是不屑。
裴锦歆想不明白。
不明白的同时又有些小小的伤心。
她是整个大周朝最有资本骄傲的女孩子，霍骁怎能这样对待她！
她和豆豆一样。
两人都不是悲春伤秋的女孩子。
她和豆豆又不一样。
别人不喜欢自己，豆豆只会一笑置之，而裴锦歆会牢牢记在心里，伺机报复。
京里和裴锦歆年龄相仿的贵女纷纷定亲、成亲，她似乎成了最特殊的那一个。
皇帝姑父给这个赐婚，给那个赐婚，却偏偏把她和霍骁漏掉。
裴锦歆觉得有些没面子，但也不觉得非常伤心。
她惊艳于霍骁的长相，但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往，有多喜欢他也谈不上。
寻不到玩伴，也寻不到出气筒，皇后姑姑又忙于皇子们的婚事。
裴锦歆觉得满京城的人都在看她的笑话，只能装出一副老实的模样待在侯府中。
尺素送来的东西很合她的心意，姑姑说暂时不让她到宫里她就不去好了。
她这般平静的表现，尺素很不适应，却又挑不出任何毛病。
八月初六，二皇子大婚。
同大皇子一样，大婚前几个月永泰帝给二皇子赐下了府邸，成婚后皇子们就算是成年，可以开府了。
二皇子府同大皇子府一样占地广阔，因为他是嫡出皇子的缘故，府邸离皇宫的距离明显更近一些。
虽然是非常时期，裴皇后不敢给二皇子的婚礼添置太多奢华的东西，但这毕竟是嫡出皇子的婚礼，再怎么也不可能简陋。
该有的热闹其实一样都不少。
帝后亲临二皇子府，礼部尚书亲自担任婚礼司仪，气氛肃穆而庄严。
裴锦歆作为二皇子的嫡亲表妹，随着裴家的长辈和母亲顾夕准时出席了二皇子的婚礼。
苏琳没能做成二皇子妃她自然很高兴，可董弼最小的嫡女董悦馨？
这又是个什么玩意儿？凭什么嫁给她的恒哥哥！
裴锦歆带着满心的好奇和不服气，眼巴巴地等着她的恒哥哥把新娘迎进二皇子府。
热闹的鼓乐声远远传来，二皇子妃董悦馨被二皇子迎进了二皇子府。
随行的还有陪伴二皇子前往董府迎亲的皇子和同他交好的公子们。
二皇子妃身段窈窕步态雍容，大红的嫁衣华美非常。
吸引了所有宾客的眼球却吸引不了裴锦歆。
恒哥哥身边竟有一位长相丝毫不逊色于霍骁的年轻公子。
和霍骁的傲慢孤高不同，他清朗而温润，似谪仙临凡。
嘈杂而喧闹的锣鼓声中，她竟然听清了他那堪比玉环相叩般悦耳的笑声。
她觉得自己又听见了花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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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四年乃是戊午，恰逢大比之年。
即使这一年大西北遭了百年一遇的水灾，三年一次的乡试依然按时举行。
秋闱于八月初九开始第一场，距离二皇子大婚不过三日。
按理说为了这一场考试苦读了十多年的傅韶昀不应该出现在二皇子的迎亲队伍中。
任你基础再扎实，再是胸有成竹，这样重要的时刻也绝不能大意。
然而，二皇子亲自登门邀请，母亲贺心柔大力支持，傅韶昀想拒绝都拒绝不了。
他心里暗自苦笑，二殿下和母亲未免对他太有信心，好像此次秋闱的解元已经非他莫属一样。
大周朝人才济济，他虽然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可世事难料，结局谁又说得清楚。
胳膊拧不过大腿，心里再不高兴，陪同二皇子去董府迎亲的傅韶昀依旧不得不装出一副笑脸。
谁知天意弄人，这一笑便笑出了大周朝最大的一朵烂桃花。
足以让傅韶昀后悔终生。
当然，此时的他对裴锦歆又一次听见花开的声音这件事儿毫不知情。
陪同二皇子把新娘迎进府之后，他心知今日的客人们身份全都尊贵得很，他一点都不想花费心力同贵人们周旋，便寻了个借口向二皇子告辞，迅速离开了二皇子府。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成婚也被称为小登科。
二皇子虽然不知道自己的新娘董悦馨是扁是圆，长相如何。
他也不爱，甚至一辈子都不打算爱上这个已经成为他妻子的女人。
可这些统统不妨碍他今日的新婚之喜。
他同世上千千万万个新郎倌儿一样，在父母慈爱的眼神中，在宾客们的祝福声中完成了婚礼的仪式。
携着他的新娘进入洞房后，揭盖头、喝交杯酒……
一切进行得井然有序。
他的二皇子妃不如苏琳美貌，当然更加及不上元家二姑娘的倾城绝色，但也是一名清秀标志的佳人。
她并没有让二皇子感到惊艳，但他显然也没有觉得太过失望。
某些人暂时不属于他，不代表他一辈子都得不到。
他有足够的耐心去谋划，去等待。
温柔地安抚好略微有些紧张的董悦馨，二皇子离开新房准备去给客人们敬酒。
帝后早已回宫，贵客们却依旧不能慢待。
然，他刚走出新房就被裴锦歆扯着袖子直接拉到了偏房中。
二皇子对这个表妹算是烦透了。
非但半点儿忙帮不上，还整日扯后腿。
要不是母后反复叮嘱自己这辈子必须好好照顾她，二皇子简直想把她一把捏死算了。
如今董悦馨已经是名正言顺的二皇子妃，这正院里伺候的下人一多半都是随她陪嫁过来的。
裴锦歆当着这些董家下人的面和自己这个新姑爷拉拉扯扯，人家难道就不兴有点儿想法？
她自己不在乎名声，他宇文恒还爱惜羽毛好不好！
董悦馨好哄，董弼那只老狐狸可不是吃素的。
二皇子把裴锦歆的手拂开，冷声斥道：“歆歆，这是什么地方？不要胡闹！”
要搁往日他用这样的态度和裴锦歆说话，她早就翻脸了。
可今日裴锦歆却一反常态，一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
她笑眯眯地娇声道：“恒哥哥，我想向你打听个人。”
二皇子不耐烦道：“有事儿过几日再说，没见我这里正忙着么？”
裴锦歆又一次拽住了他的胳膊道：“就一小会儿，绝不耽误你的正事儿。”
二皇子道：“说！”
裴锦歆小脸红扑扑，带着一丝羞涩道：“就是方才你进门的时候站在你右后方那位穿着青衫，长得特别好看的……”
二皇子无语了，这妞儿发花痴也分分场合好不好！
看看那副色眯眯的样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不是说自从去年她偷跑去大西北见了霍骁一面之后就彻底沦陷了么？
傅韶昀的长相的确万里挑一，可霍骁也丝毫不逊色。
从来只听说过男子花心好色，裴锦歆今日算是让他大开眼界了。
老话说吃着碗里的还惦记着锅里的。
她这个更厉害，碗里的还没吃上，就开始惦记还没下锅的！
而且不得不承认这妞儿眼光还高得出奇，他宇文恒认识的男子中长得最出众的两个全被她看上了！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儿！
当然，这话不应该从他嘴里说出来，毕竟眼前这张脸和母后几乎一模一样。
他眸光一冷道：“歆歆，不是恒哥哥爱说你，虽然你和霍骁的婚事还没有定下来，可女孩子家名声要紧，可不兴这么胡乱打听旁的男子，何况霍骁你也见过了，难道他还不够俊美么？”
裴锦歆嘟了嘟嘴道：“他自然长得好，可他不是不理我么……恒哥哥，你就告诉我一下嘛，我保证不惹祸。”
二皇子道：“我府里认识他的人也多了，你去问旁人也一样。”
裴锦歆急眼了，不依道：“这样的事情怎么能让那些外人知道，我只信得过你。”
再和她纠缠下去，他的婚宴就算是废了！
二皇子只好压了压火气道：“那是我的好友，傅韶昀。”
裴锦歆眼睛越发亮了，这名字可真好听，和那人般配极了！
她忙追问道：“恒哥哥，他是哪家的公子，今年多大年纪呀？”
“瑞嘉郡主本事通天，自个儿去打听。”二皇子再也受不了她这份死缠烂打的劲儿了，把胳膊上的手扒拉开，直接朝门外走去。
“哎——恒哥哥，我还没问完呢……”裴锦歆小跑着追了出去。
二皇子身手矫健岂是她能追的上的，裴锦歆只好带着菡萏和白芍悻悻然回到了顾夕身边。
顾夕一看女儿撅着的小嘴，无奈道：“歆儿，你不是说要去看你二皇嫂，怎么又不高兴了？”
最近裴锦歆比从前乖顺了许多，也不怎么爱往皇宫里跑，顾夕本以为女儿长大了，开始懂事了，没想到还是一如既往地任性。
裴锦歆摇摇头：“母亲我没事儿，二皇嫂很漂亮。”
顾夕心里咯噔一下，女儿今日有些不对劲儿。
平日里只要哪个女孩子和二皇子扯上点关系她就不喜欢人家，连苏琳那样标志的女孩子都没能得到她一声夸赞，今日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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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骁直到黄昏时分才出宫。
书墨书砚两个在宫门口等得脖子都长了。
只见霍骁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完全看不出他此行是否顺利。
书砚不比书墨沉稳，从自家爷淡定的神色中看不出答案便忍不住跑上前小声追问：“小爷，圣旨到手了么？”
霍骁直到坐上马车才道：“到手一半。”
一半圣旨是啥意思？
这下连书墨都不懂了，和书砚一起看着霍骁。
霍骁从袖中取出了明黄的圣旨，道：“喏，这就是赐婚圣旨。”
书墨书砚两个松了口气，小爷这玩笑开的，把他们俩都搞懵了。
霍骁整个靠在车壁上，懒洋洋道：“爷没和你们开玩笑，陛下说了，赐婚可以，但这门婚事成不成还得元大人说了算。”
书墨书砚两个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大周朝还有陛下的圣旨说了都不算的事儿？
他们俩是打小儿就伺候在小爷身边的，包括皇子们在内，他们从未见过谁比小爷还牛。
可自家小爷平日里再牛，遇到娶亲这样的大事儿也不敢自己做主，还得老老实实到京城请旨赐婚。
看来他们错了，元大人才是大周朝第一牛人！
书砚艰难地咽了咽口水道：“小爷，如果元大人不同意豆豆姑娘做小王妃，那……”
书墨剜了他一眼：“元大人又不是笨蛋，他在大周朝还能寻到比咱们小爷还出众的女婿？怎么可能不同意！”
书砚梗着脖子小声嚷道：“小爷当然是最出众的女婿人选，可元大人未必喜欢自己的女婿太出众，你可别忘了傅家小白脸，元大人喜欢的是那样的！”
书墨赶紧偷偷看了自家小爷一眼，见霍骁并没有生气，他伸手轻拍了书砚脑袋上一巴掌。
“瞧把你能耐的！这件事儿小爷自有主张，要你在这里胡咧咧！”
书砚捂着脑袋道：“小爷，您倒是拿出个章程来，奴才都快急死了！”
霍骁笑道：“你这么着急莫不是看上扁豆身边的哪个丫鬟了？采青？采桑？还是胖麦穗儿？”
“奴才没有！”书砚一张脸臊得通红，再也不好意思多话。
霍骁并没有想要继续打趣书砚，他端起案几上的茶抿了一口，道：“你们说说看这件事儿爷该从哪里入手？”
书砚嘟着嘴摇了摇头，他生平最怕的就是元大人那样的读书人，完全找不到办法应付。
书墨道：“小爷，元大人是大孝子，奴才觉得您可以从元老夫人那里寻点儿门路。”
霍骁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你别忘了元老夫人还把我当元家三房少爷元潇呢，她要是知道八年前我就开始骗她，会不会生气？”
书砚已经恢复了正常，插嘴道：“小爷，奴才看元老夫人慈眉善目的，只要您态度诚恳一些，她肯定会原谅你的。
还有，奴才之前听四殿下说过，老夫人就是喜欢他身上那股牛皮糖一样的劲儿。”
书墨噗哧一声笑道：“小爷，书砚这话说的实在，您回府好生捯饬一番，也像个牛皮糖一样粘在老夫人身边，说不定她老人家就心软了。”
霍骁嗤笑一声：“牛皮糖？爷又不是裴锦歆！爷对自己的长相自信得很，还需要捯饬？”
话是这么说，霍骁回到福王府之后还真是把自己所有的衣裳都翻了一遍。
他可不会忘了，不仅仅是元大人，元老夫人也是很看好傅家小白脸做孙女婿的。
虽然他也没见过傅家小白脸长什么模样，但从惊风、胖麦穗儿、书砚几个人的口气中不难听出那厮一定不比自己长得差。
看人只看容貌是有些肤浅，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在任何地方都不能输给那个小白脸。
元家老夫人出身清贵，肯定不喜欢孙女婿打扮得太过花哨。
那些纹样太过奢华，刺绣太过繁复的全都剔除。
黑色、玄色太过冷冽，不容易让老人家产生亲近感。
绯色太艳，容易让人感到轻浮。
青色很温润很有亲和力，但那小白脸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装扮，而且他本就是读书人，做这样的打扮十分得体。
换做他就不行了，八成会被人觉得是东施效颦。
紫色最能体现他尊贵不凡，可老夫人最顾忌的就是他的身份，绝对不可以。
寻来寻去，还是只有一身月白最合适，不仅能凸显他俊俏的五官，还能平和他身上属于武将的戾气。
他不会忘了八年前自己在老夫人庄子里最爱穿的就是月白色锦袍，老夫人不止一次夸过好看。
霍骁一直折腾到三更天，才算是把第二日的服饰定下来。
简直比打仗都累！
第二日朝臣们照常上早朝，元徵早早就离开了靖南侯府。
辰时末，一辆宽敞高大的马车驶进了苦水胡同，黑黢黢的车身没有分毫装饰，但谁也不敢小觑了车主人。
不懂车厢是什么木头做的不要紧，单看拉车的那两匹骏马，即使在京城里也不多见。
马车停在了靖南侯府门口，一名长相清俊的小厮跳下马车，把拜帖递进了门房。
门房大叔一看拜帖上的名号，忙吩咐一名跑腿的小厮去禀报二房的大管家谢福。
他自己则赶紧扯了扯衣裳上的皱褶迎了出来。
霍小王爷！
这么一大早到府上来拜访的贵客居然是霍小王爷！
饶是他这样守了几十年侯府大门，见惯了达官贵人的门房也难免有些紧张。
春晖堂里。
老夫人刚用过早饭正在教元湘看账本，就见谢福家的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小福子媳妇儿忙什么呢，多少年没见过你慌脚鸡似的忙乱了。”老夫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指着谢福家的笑道。
谢福家的赶紧行了个礼道：“老夫人，霍小王爷求见。”
老夫人和元湘对视了一眼，霍小王爷霍骁？他和自家并没有任何交情，一大早到侯府来作甚？
老夫人道：“既是小王爷来访，大老爷和二老爷都不在府里，咱们是女眷多有不便，就让三老爷带着少爷们去迎接他。”
谢福家的把拜帖递了过去：“老夫人，小王爷今日是来拜见老夫人您的。”
老夫人疑惑地接过拜帖仔细看了看，道：“既如此，你亲自去把小王爷请到春晖堂来。”
又对元湘道：“湘姐儿也先回揽月阁去吧。”
谢福家的和元湘朝老夫人行了个礼一起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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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骁今日的来访太过突然，老夫人完全想不出他此行的目的。
她表面上看起来十分平静，心里却不免暗自嘀咕起来。
听说这位小王爷远在大西北，怎的又突然回来了？
仔细深究下来，靖南侯府如今能和他扯上关系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去年去西北从军的元沂，另一个就是沅姐儿……
元沂是明面儿上的，沅姐儿是不能对人言的。
老夫人可不认为一个元沂就能劳动身份尊贵的霍小王爷亲自跑一趟靖南侯府。
那么他是为了沅姐儿？
老夫人有些忐忑，但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当年蕙娘的书信写得十分隐晦，为的就是不暴露沅姐儿的身世。
霍骁刚满十七岁，当年发生的事情他肯定不知道。
沅姐儿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个陌生人，怎么可能是故意冲着她来的？
一旁的吴妈妈可比不上老夫人这般从容淡定，她有些焦急道：“老夫人，您说今日霍小王爷到咱们府上是为了什么事儿？莫非……”
豆豆的身世吴妈妈并不知情，老夫人并不认为她猜到了自己的心思，看了她一眼道：“几时学会了说话吞吞吐吐？”
吴妈妈道：“奴婢听人说小王爷同四殿下关系很好，他今日到咱们府上来会不会是为了大姑娘的婚事儿？”
被她这么一打岔老夫人放松了许多，笑道：“你可真会想，从来只听说长辈操心小辈的婚事儿，他们是表兄弟，是朋友，关系再好也轮不到替对方操持这些事。”
吴妈妈有些不好意思：“是奴婢想多了。”
其实她是觉得四殿下那人不怎么靠谱，说不定就有事儿托付给小王爷，但愿她真是想多了。
唉……主子有了一位不着调的孙女婿，连她这个下人也跟着担心。
老夫人道：“甭瞎猜了，我一辈子也没做过亏心事儿，谁上门来也不怕！”
吴妈妈嘴角微抽，老夫人这话说的，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门呐！
霍小王爷等于鬼？
她正觉得好笑，正厅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来了。”老夫人边说边搭着吴妈妈的手站了起来。
虽说霍小王爷年纪只得十七岁，同她的孙辈一般大小，可备不住人家身份尊贵，她这个老夫人也不好摆长辈的架子。
绝不能像是对她那个不着调的孙女婿四殿下一样的态度。
不多时，只见一名身材修长矫健，面容俊美得不像话，衣饰华美的青年人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了正厅。
是的，就是衣饰华美。
霍小王爷昨晚一脑门子扎进如山的衣裳堆里挑选了几个时辰，自认为做了最简单朴素的装扮。
然而在旁人眼里，他看起来依旧是“华美”的。
八年的时光，在老夫人和吴妈妈身上体现出来的无非是皱纹增加了几条，白头发多了几根。
于霍骁这样年纪的男孩子而言，就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老夫人和吴妈妈只觉得他略有几分眼熟，却根本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
但凡宗室勋贵子弟，只要不是纵情声色犬马，随便拾掇一下都是相貌周正的孩子。
当然，眼前这个长得实在太好，“周正”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了。
见老夫人完全没有认出自己，霍骁并没有觉得轻松，反而觉得不是滋味。
就好比你偷了人家的东西，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来承认错误，可对方根本没认出你就是那个“小偷”，反而用十分客气的态度对待你，让你无所适从。
而老夫人的态度又让霍骁感慨不已，她可是一品侯夫人，真正的老封君，儿子又是位高权重的吏部尚书，却丝毫不摆架子。
要知道上个月他同裴廷琰见面，人家可是安如泰山坐得稳稳当当。
同他相比老夫人实在是太客气了，但这样的人才真的是值得人尊重。
霍骁行至老夫人前方五尺，躬身礼道：“晚辈霍骁见过老夫人。”
不是不愿意行大礼，而是怕吓到老人家。
身份未明的孙女婿真是不好当！
老夫人轻舒了一口气，早就听说过霍小王爷狂傲不羁，看来流言果然不可尽信，他分明是个守礼的好孩子。
她笑道：“小王爷太客气了，请上座。”
霍骁行事爽利，依言坐到了老夫人下首。
吴妈妈亲自给两人上了热茶。
因为坐得近，老夫人看得也比之前更加清楚，越发觉得这年轻人实在是眼熟得很。
长得好的孩子她是见过不少，可这样的人中龙凤真不是随便就能遇到的。
她试探着问道：“小王爷今日到侯府来找老身，是有什么事儿么？”
霍骁不喜欢磨磨唧唧，见对方还是认不出自己，只好直接开口道：“堂祖母，您把潇哥儿忘了么？”
骁哥儿？潇哥儿！
老夫人和吴妈妈同时惊呼：“你是从前到过杭州府的潇哥儿（潇小爷）！”
可不就是那位霸道骄傲却不惹人厌，反而让人觉得挺有趣的男孩子么！
窗户纸一旦捅破，俊俏的眉眼越发熟悉起来。
霍骁适时站起身又行了一个礼：“世上本无元潇，您虽然不是霍骁的堂祖母，但我今后一定把您视为亲祖母一般对待。”
老夫人半晌才回过神来，忙道：“小王爷莫要折煞老身，您同我靖南侯府并无瓜葛……”
霍骁打断老夫人的话道：“您难道不好奇八年前我为何会冒充元家的少爷去您庄子上么？”
老夫人道：“请小王爷直言。”
霍骁重新坐下道：“这件事说来话长，老夫人可还记得先福王妃，也就是我的外祖母。”
老夫人仔细想了想，摇头道：“先福王妃老身只是听说过，却无缘得见。”
并不是她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福王妃虽然同她年龄相仿，但她能肯定两人并没有见过面。
她的父亲是太常寺少卿，而福王妃是钟离世家的嫡女，两人婚前从无交往。
婚后就更不用提了，她刚嫁进侯府那几年忙着伺候公婆照顾孩子，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有机会认识福王妃那样身份尊贵的贵妇人。
等她好不容易熬出头，福王妃早就仙去很多年了。
这样的回答霍骁并没有感到意外，钟离世家的人向来行事低调，外祖母自然也一样。
他笑道：“那您还记得一位名叫水玉的女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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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是人不是神，也是会累的。
永泰帝登基四年多以来，一直都十分勤政。
尤其是最近几个月，因为西北水灾的缘故，他着实是忙得不行，很久都不知道午睡是什么滋味了。
进入八月后灾情缓解，来自西北的奏折不再是损失多少、伤亡多少，而是详细禀报各地如何赈灾如何安排重建的事情。
他高度紧张的神经一松弛，立刻就觉出累来，每日用过午膳后就只想往床上躺。
今日也不例外，下朝后他连阁老们都只是随意敷衍了几句，匆匆用过午膳后连寝宫都懒得回，直接就在御书房的内室里安置的睡榻上进入了梦乡。
然，他只睡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被吵醒了。
永泰帝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火气立刻只往脑门上蹿。
是哪个不要命的竟敢扰他清梦！
他睁开惺忪的睡眼一看，原来是刘顺。
正想呵斥几句，只听得刘顺嗫嚅道：“陛下，元大人来了。”
刘顺知道自己今日有作死的嫌疑，可反复衡量后，觉得还是得罪不起御书房外面那位，只好硬着头皮把永泰帝唤醒。
一听是元徵，永泰帝火气顿时就没了，他揉着眉心道：“宗之说了是什么事儿么？”
刘顺道：“没有，只是奴才看着元大人脸色不太好，像是……像是来找陛下算账的样子。”
算账？永泰帝恍然大悟。
肯定是彻儿那个臭小子让他赐婚的事情东窗事发了！
简直应了那句话——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明明说好的等宗之同意这门亲事后才拿出圣旨，怎的这么快臭小子就把他这个舅舅出卖了！
这下好了，宗之有火不对着臭小子发，直接依照几个月前他说过的话来拆他的御书房了！
永泰帝披上外裳，下了榻趿着鞋就往外走。
刚走了两步他又顿住了脚步。
这事儿不对！
昨日刻意把臭小子留到黄昏时分才让他出宫，为的就是让他没有时间去元府。
今日一大早宗之就来上早朝了，臭小子再早还能早的过上朝的人？
宗之一向勤勉，下朝之后肯定还要去吏部衙门处理公务，哪里有时间回靖南侯府。
这就说明宗之根本没有见到赐婚圣旨。
既然没有见到，宗之对这件事是知道呢，还是不知道呢？
对这桩婚事是赞同呢，还是不赞同呢？
“陛下……”见他顿住脚步，刘顺轻轻唤了一声。
永泰帝醒过神来瞪了刘顺一眼，又是一个吃里扒外的家伙，他到底是自己的奴才还是宗之的奴才！
刘顺打了一个哆嗦，无辜地朝皇帝陛下笑了笑。
永泰帝冷哼了一声大步走出了内室。
在龙书案后坐下后，他吩咐刘顺：“把元大人请进来。”
很快元徵就走进了御书房。
一身绯色二品官服威严无比，面如冠玉的脸上冷峻异常。
永泰帝知道宗之是真的生气了。
他拢了拢身上随意披着的外裳，觉得气势有些压不住哇。
“臣，吏部尚书元徵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元徵大礼参拜，动作一丝不苟，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永泰帝笑道：“免礼平身，赐座。”
元徵依言站起身，正色道：“陛下今日衣冠不整，有失仪之嫌。”
永泰帝哭笑不得，那一日你元宗之便服前来找朕讨要说法，朕也没治你失仪之罪，今日反倒是被你抓住小辫子了。
他无奈道：“宗之，还是那句话，咱们私底下不论君臣，只是朋友，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直言便是。”
元徵冷哼道：“臣不敢！”
永泰帝抚额：“宗之……”
元徵眉头一皱道：“五个月前也是在这个地方，臣说过那样的事情仅此一次，陛下应允过微臣什么？”
果然是东窗事发了，臭小子害人不浅呐！
永泰帝道：“朕是答应过宗之，没有你的允许，绝对不给你的孩子们指婚。可这次不一样，虽然我是把赐婚圣旨给了霍骁，可也和他说过的，只要宗之不同意这门婚事，圣旨……”
看着元徵亮的有些瘆人的眸子，永泰帝突然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敢情人家元大人压根儿不知道赐婚圣旨这件事儿，他这完全属于不打自招。
他讪笑道：“宗之……霍骁这孩子的确十分优秀，朕觉得他和你家二姑娘真是十分般配，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你看……朕也没逼着你答……”
臭小子坑死他这个做舅舅的了。
就知道是这样！
元徵冷眼看着永泰帝：“我家沅儿蒲柳之姿，和尊贵无双的霍小王爷半点都不匹配！
微臣活了三十多年，为官十几载，从未听说过圣旨赐婚还能驳回的，陛下实在置微臣于不义，置微臣全家于死地么！”
永泰帝道：“宗之言重了，朕真是没有什么恶意。”
元徵面色稍霁，沉声道：“陛下真的想清楚了？”
这话让永泰帝有些摸头不着脑，这是霍家和元家的婚事，需要他想清楚什么？
元徵道：“陛下不顾臣的意愿，让臣的大女儿做了四皇子妃，如今又把臣的二女儿赐婚给霍小王爷，满朝文武会怎么想？
莫非陛下真的打算立四皇子为储君？
陛下立哪位皇子为储君臣都没有异议，可臣有自知之明，臣的大女儿生性懦弱胆小，不堪为一国之后。
如若陛下非得让臣的二女儿做小王妃，那就请废止四殿下同臣的大女儿之间的婚约。”
说罢他再次跪了下去。
永泰帝忙一把搀住元徵的胳膊：“宗之，你想太多了。”
元徵抬头看着永泰帝。
他想多了？
和宇文昭相交三十年，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他一清二楚。
沅儿和霍骁果然是宿命的姻缘，怎么拆都拆不散。
他对霍骁不了解，可他了解自己的女儿。
霍骁敢上门求亲，就说明沅儿是下定决心非他不嫁了。
沅儿的身世绝对瞒不了一辈子。
可陛下根本就不愿意霍裴两家联姻。
他今日闹这么一场，目的不是为了把霍骁和沅儿分开，而是要让陛下知道这门婚事他元徵本是不愿意的。
是霍小王爷非得娶我的女儿，你宇文昭非得让我的女儿嫁与霍小王爷。
将来事发的时候不要把这笔账算到我的女儿头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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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了解永泰帝，永泰帝同样也了解他。
三十年前两人刚认识的时候，一个是生母早逝，皇宫里最不得宠的皇子；一个是侯府中继室所出，不被祖母和父亲喜爱的嫡子。
或许正是相似的身世让两人倾盖如故，一起度过了艰难的，奋发努力的少年时期。
没有元徵的扶持，就没有宇文昭蛰伏十几年之后的大放异彩，因此得以从宣德帝众多的皇子中脱颖而出。
没有宇文昭的信任，就没有如今年轻有为大权在握的吏部天官元徵。
回京短短两年，朝中根基不深的元徵之所以在吏部快速站稳脚跟，他能力卓绝固然是一个方面，宇文昭的大力支持也不可抹杀。
伯乐之于千里马，宇文昭之于元徵。
这样的知遇之恩元徵不会忘记。
但人心都是会变的，如今高高在上的大周皇帝陛下，元徵不愿意去怀疑，但也不得不防。
永泰帝也是做过臣子的人，元徵这样的心思他很清楚也能理解，当然，一点点的心酸失落还是有的。
两人对视了半晌，还是永泰帝先开口道：“宗之，转眼之间十多年过去了，你我都已经步入中年。
但在我的印象中，你依旧是那个聪明得不像话，脾气却倔得九条牛都拉不回来的少年郎。
我从小就佩服你，羡慕你。
一直就想不明白，那么晦涩难懂的文章，我十天半个月都背不下来，怎的到了你手里，几个时辰就全记住了。
不仅记住，还能够有自己独特的见解。
那时咱们一起到顾府求学的男孩子有十几个，顾阁老最喜欢的就是你，而我永远都是他觉得最没出息的那一个……”
元徵笑道：“那又如何，事实证明顾阁老学问很好，眼光却非常一般。”
他这话看似在说顾阁老当年不看好宇文昭，眼光太差，话里的深意他们两人却是再清楚不过。
永泰帝叹道：“宗之，事情过去了近二十年，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还在耿耿于怀，没想到你也一样。”
元徵摇了摇头道：“我十多年前就已经看开了，只要她一切安好……”
永泰帝却厉声打断了元徵的话：“可惜她过得并不如意！顾允年就是个睁眼瞎，看不上我也就罢了，可你明明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他竟也看不上你！
哦，不对，他还是看上你了，用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来安抚你，可惜再像也只是赝品而已。
宗之，如果当年他成全你，我绝不会有任何不甘心，只会用最真诚的心祝福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可裴廷琰，他竟敢那样对待她……”
元徵的脸上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讶异的神色。
当年宇文昭对顾夕的心思他自是知道的。
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身为帝王的他身边美人环伺，早已经把这份感情放下，没想到他竟还这般念念不忘。
这对顾夕，对她的几个孩子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淡然劝道：“陛下，他们的婚事是顾阁老定下的没错，可当年她也并没有反对。
任何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何况日子过得好与坏不容外人置喙，一切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如今我已然是她的姐夫，而陛下是她的妹夫，已经没有了关心她的资格，只需要祝福她，也只能祝福她。”
永泰帝苦笑道：“宗之，这些道理我懂，今日不过是有感而发，并没有打算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有感而发？元徵忍不住笑了起来。
永泰帝长出了一口气道：“此次未经你的同意我就替霍骁和二姑娘赐了婚，你一定很不高兴，但我一点都不后悔。”
元徵看了看永泰帝，圣旨都下了，还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的！
永泰帝道：“宗之，你是没有见到霍骁昨日提起你家二姑娘时的神情，我从没有想过向来狂傲不羁的男孩子会露出那样的神色。
他是真的喜欢你家二姑娘，这一点我绝不会看错。
宗之，咱们这一辈子错过了，没有福气同自己心爱的女人长相厮守，所以更应该成全这样的有情人。”
元徵心里很感动，一个做了四年多皇帝的人还能有这样的想法的确是不易了。
但感动归感动，该替自家二闺女争取的东西他绝对不会忘了。
只听他笑道：“我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只是霍骁的身份和面临的情况太过于特殊，我舍不得自家闺女去遭那份儿罪。”
永泰帝何等聪明，怎会听不出他的画外音。
无非就是怕自己胡乱给霍骁身边塞人，又怕自己将来棒打鸳鸯，让他们小夫妻天各一方。
毕竟定北王妃的例子摆在那里，嫁与霍大将军几十年便做了几十年的傀儡，几乎是半辈子独守空房。
宗之这一份爱女之心简直感天动地呐！
他笑道：“宗之放心，霍骁同霍大将军始终是不同的，而且，你别看霍大将军偌大的年纪，整个人的状态并不比你我差太多。
他至少还能替我大周朝戍边十年。
十年后你的外孙大概都能骑马射箭了，到那时我绝不逼迫元二姑娘留在京城，一定让她陪着霍骁一起去大西北。”
元徵嘴角微勾，皇帝陛下能做出这样的保证，他必须见好就收，适可而止。
要是再矫情反而会把事情弄糟。
他朝永泰帝深鞠一礼道：“微臣替沅儿谢过陛下。”
永泰帝抚额叹道：“的确是该好好道个谢，我替自己的儿女都没有考虑这么周全。
要知道我也有几个年纪同你家二姑娘相近，尚未寻到驸马的女儿。
霍骁这么好的女婿人选，我竟然把他让给了你！
宗之呐，你可要好好对待两个女婿，否则我可是会后悔的！”
元徵忍不住笑了起来：“陛下说了这许多，原来是怕微臣厚此薄彼，对待两个女婿不能一视同仁？”
永泰帝毫不客气道：“就是这个意思！我家老四和霍骁相比差的太远，我这个做爹的向来只会宠着他，把他惯出了一身的毛病，今后只能让你这个老泰山多操心了。”
元徵道：“难怪陛下这么多皇子，偏选择四殿下做微臣的女婿。”
永泰帝笑道：“要是其他的儿子，宗之早在几个月前就把御书房拆了。”
元徵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皇帝陛下说的没错，换做其他几位“优秀”的皇子，别说他了，恐怕连湘儿也不会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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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不得干政是自古以来的老规矩。
但这所谓的老规矩在很多皇帝那里只是一句空话。
宠后宠妃干预朝政的例子历朝历代数不胜数。
然，永泰帝和他的父皇宣德帝一样，向来都是乾纲独断。
不管是结发妻子裴皇后还是后宫的各位宠妃，别说是干预政事，连他的御书房也从不允许她们靠近半步。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从来都会及时地传进应该知道而又想知道的那些人耳朵里。
八月的京城天气依旧炎热。
就在霍骁同准岳父大人初次会面的这个午后，裴皇后正在凤翔宫里享受难得的宁静与清凉。
“母后，这是我和祖母学着炖的甜汤，已经晾凉了，您喝一口解解暑。”女子的声音似乎比她手里的甜汤更加甘甜，沁人心脾。
裴皇后看着眉清目秀温良恭顺的儿媳，心里感到十分满意。
娶妻娶贤，董氏貌不惊人资质一般，最难得的就是这一份乖顺贤惠。
这样的女子不会迷了儿子的心智，也没有和她争权夺势的野心，再加上位高权重的董阁老，在她看来董悦馨就是完美无缺的儿媳妇。
裴皇后接过董悦馨手里的瓷碗，尝了一口甜汤后笑道：“果然非常清甜可口，本宫记得你祖母是岭南人，最擅长的就是炖汤，没想到你小小年纪也学会了这门手艺，恒儿真是有福气。”
董悦馨脸上泛起了红晕，略带一分羞涩道：“臣妾不过是略微学会了几道简单的汤水，当不得母后夸赞。”
裴皇后笑得越发慈蔼：“汤水是小事，难得的是你这份儿细致，知道本宫不能用冰，甜汤不用冰镇而是晾凉了，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董悦馨自然又是一番谦逊和不好意思。
凤翔宫里的气氛温馨而又和谐馨，婆媳之间亲如母女。
要不是刚刚收到的消息太过重要，尺素真不想打扰自家娘娘难得的清静悠闲。
可这件事情实在是……她简直都快急死了！
裴皇后虽然在和儿媳妇闲话家常，余光还是看到了立在门口面色不虞的尺素。
她拍了拍董悦馨的小手笑道：“你们才刚开府，又是新婚，想来这个时辰恒儿也该回府了，你也回吧。”
说罢又吩咐一旁的宫人把她之前备好的礼物赏给董悦馨。
不是不信任自己的儿媳，只是她还太过年轻，同恒儿成亲的时日还短，某些事情不宜操之过急。
董悦馨也是个很有眼色的女子，并不敢打听裴皇后的事情，福了福身带着身边的几名丫鬟离开了凤翔宫。
她一走裴皇后的脸上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她朝尺素招招手，沉声道：“出什么事儿了？”
尺素合上房门快步走到裴皇后身边，小声道：“娘娘，陛下给霍小王爷赐婚了，是元二姑娘元沅。”
“什么！”裴皇后惊呼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尺素道：“前日傍晚霍小王爷回京，昨日陛下一下早朝他就去了御书房，同陛下一待就是半日，直到黄昏时分才出的宫。
咱们的人昨日不当值，陛下也不让人伺候，所以没能打听到切实的消息。
就在方才元大人也去了御书房，倒是没有待太长的时间，不过陛下也同样没有让旁人伺候。
好在咱们的人还是听了一耳朵，陛下昨日就把赐婚圣旨给了小王爷……”
只听的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响，裴皇后留了好久的指甲应声而断。
她顾不上疼痛冷声道：“本宫记得元沅是前年的十月份才第一次进京，而那时霍骁早已经离京远赴大西北，对么？”
尺素忙道：“是的，娘娘。”
“那么你给本宫说说，两个从无交集的人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裴皇后又惊又怒，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尺素咬了咬嘴唇道：“奴婢也想不明白。”
只听得“哗啦”一声，裴皇后把身旁小案几上所有的物件儿都扫到了地上。
尺素被吓了一大跳，却愣是没敢吱声。
屋外的宫人们也停下手里的动作，呆站着一动不敢动。
“啊——”裴皇后一声尖叫。
尺素身子一哆嗦，虽然伺候了裴皇后很多年，她这般失态的模样还真没见过几次。
“我就知道事情迟早会坏在她的手里，长成那个狐狸样儿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是好东西！
本宫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造了什么孽！偏遇上这么一大群狐狸精！
从前毁了我还不算，现在又要毁了我的歆歆！”
尺素见她越说越不像样子，硬着头皮道：“娘娘，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您得赶紧想办法挽回损失。”
裴皇后像是被她这句话点醒一样，渐渐冷静下来。
她喃喃道：“对，你说得对，我不能自乱阵脚……尺素？”
“奴婢在。”尺素上前一步应道。
裴皇后抚了抚散乱的发髻，沉声道：“你立刻亲自去一趟威远侯府，让顾夕带着歆歆进宫一趟。”
尺素还是觉得自己很不适应主子的变脸速度，她抠了抠手心的嫩肉道：“娘娘的意思是要让……”
裴皇后冷笑一声道：“事情已然到了这个地步，除了她还有谁能劝得动陛下？”
要是可以，她宁愿顾夕一辈子都不要出现在宇文昭面前。
可谁让她是大周朝皇帝陛下心尖上的人呢？
她倒是要看看，一直以慈母自居的顾夕遇到女儿被人夺了未婚夫这么大的事儿会不会失态！
她更要看看，堂堂的大周朝皇帝陛下，为了心爱的女人能做到哪一步！
尺素知道自己劝不住裴皇后，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顾夕带着裴锦歆来到了凤翔宫。
裴皇后早已经重新梳妆整齐换过衣裳，又恢复了一国之母端庄大气的模样。
顾夕和裴锦歆行过礼后坐在了裴皇后下首。
年过三旬的顾夕依旧风姿绰约，更让人着迷的是她身上那份时光雕琢出来的恬静气质。
毕竟还是疼爱裴锦歆，裴皇后忍住心里的不适，像从前那样朝她招了招手：“歆歆，过来姑姑身边坐。”
然而，让她大失所望的是，最近这些年在她刻意引导下和顾夕生分了的裴锦歆，今日却紧紧挨在顾夕身边。
像是没有看到她的动作，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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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皇后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次柔声呼唤道：“歆歆——”
这次裴锦歆倒是动了，她站起身来看着裴皇后，有些不耐烦道：“姑姑，您有什么事儿非得现在把我叫进宫来，我忙着呢。”
秋闱九月放榜。
可像傅韶昀那样的人目标只会是来年的会试和殿试。
秋闱不过是成功之路上必经的一道关口罢了。
考完乡试后，傅韶昀比从前更加努力，裴锦歆想尽各种办法也没能再见上他一面。
当然，如果她单纯只是想见傅韶昀一面的话办法多得很，但她的目的显然并不单纯。
傅家门第不显，可昌平伯府勉强也算是勋贵之家，裴锦歆最近就纡尊降贵地和昌平伯府的姑娘们交上了朋友。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在霍骁那里撞了南墙的裴锦歆如今追男孩子也懂得策略了。
交朋友难免就有各种各样的活动，活动多了就需要经常更换装扮，这些可都是要花时间的！
进宫一趟少说也要四五个时辰，多耽误功夫！
而且她渐渐意识到，在她的婚事上，皇后姑姑的看法和她自己的想法越来越不一样。
皇后姑姑虽然对她很好，可再好也比不上恒哥哥。
她让自己嫁给霍骁的目的更多的是拉拢霍家，让霍家支持恒哥哥当太子。
霍骁是长得很好看，她看见他俊美的容貌也会心跳加速，小王妃的身份她也不是不喜欢。
可霍骁不喜欢她，她能有什么办法？
就是皇后姑姑自己，也拿霍骁没辙不是么？
否则她的婚事早就定下来了。
傅韶昀不一样，除了权势，他什么都不比霍骁差。
而且他是个斯文的读书人，肯定不会像霍骁那样打打杀杀的，就算不高兴了也只会和她讲道理。
对付这种性格温柔的人她最有办法了，就像母亲……
但显然傅韶昀和傅家皇后姑姑肯定是看不上的，所以她觉得和皇后姑姑根本没必要讲这个。
裴皇后见自己被嫌弃了，之前好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起来，胃也有些隐隐作痛。
她看向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的顾夕，越发气得头晕目眩。
这个女人真是个千年狐狸精，才几日就让歆歆同自己离了心！
她冷声道：“大嫂，歆歆已经十四岁了，难道你就一点都不着急么？”
自从裴皇后利用裴锦歆做了那些事情之后，顾夕就再也没有把她当成自家人看待。
这几年不过是为了维持裴家的体面，没有正式和裴皇后撕破脸皮罢了。
此时见她竟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这样的话题，顾夕觉得十分可笑。
大周朝上上下下谁不知道皇后娘娘最是疼爱瑞嘉郡主，一直带在身边亲自教养，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倒退了一射之地。
把歆儿养成了这样骄纵任性的脾气，现在发现连她自己也管不了，终于想起歆儿的母亲姓顾了？
最近歆儿很少进宫，离裴廷瑜远了，她倒是觉得女儿比从前乖巧多了呢！
虽然离大家闺秀的标准还很远，但毕竟是个好的开始。
只要她再花上一两年的功夫好生调教，总有希望把性子扭回来。
她也不要求女儿能有什么美名，能做一个合格的主妇，有一份美满的姻缘足矣。
但前提条件是裴廷瑜滚远些，别来打扰她们母女的生活。
看见裴皇后有些扭曲的面容，顾夕觉得心里前所未有地畅快。
当然，她可是温婉贤淑的武宁侯夫人，不得体的行为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她站起身来笑道：“皇后娘娘早些年就说过，歆儿的事情由您一手操办，臣妾不着急。”
裴皇后又是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上，险些没接上气来。
她抚了抚胸口道：“顾夕，本宫今日找你来不是和你耍嘴皮子的，是有重要的事情和你商量。”
顾夕依旧保持着柔和的笑容：“娘娘请讲，臣妾洗耳恭听。”
裴皇后看了看一脸执拗的裴锦歆，咬了咬牙道：“昨日陛下给霍小王爷赐婚了。”
顾夕柳眉一动：“哦？可威远侯府并没有接到圣旨。”
永泰帝不赞成霍裴两家联姻的事情顾夕早些年就看出来了，不过是顾及和永福公主的情谊才一直没有主动去毁掉这个婚约。
这几年她越发觉得自己没有把女儿教好，实在不堪匹配那个骄阳一样的男孩子。
她是歆儿的母亲，孩子再不懂事也是爱进骨子里的，可她不能要求旁人也同样喜爱歆儿。
她更不愿意看见自己的女儿一辈子得不到幸福。
骄纵任性的歆儿嫁给狂傲不羁的霍骁，这辈子肯定没有好日子过。
霍裴两家联姻，裴家所有的人都乐见其成，可她不能拿自己的女儿去赌宇文恒的前程，她赌不起。
这些年她和永福公主一直有联系，公主殿下却甚少提及这个婚约，她知道这门婚事多半是不成了。
这样也好，裴家的女儿不愁嫁，她用几年的时间好好教养女儿，总能寻到一门不错的婚事。
所以听到裴皇后说皇帝陛下给霍小王爷赐婚，顾夕并不觉得意外，只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孩子能有那样的福气。
她之所以装出一副懵懂的模样完全是为了气裴皇后。
而裴皇后果然听话，气得双手都颤抖了。
她怒斥道：“顾夕，你配做歆歆的母亲么？还是说你早就知道陛下的打算了？”
这话说得恶毒之极，她是永泰帝的结发妻子，是皇后；而顾夕是她大哥的妻子，是臣妻。
永泰帝的打算连她这个做妻子的人都不知道，顾夕作为妻子的嫂子却知道了，这是几个意思？
明摆着是在说顾夕和皇帝陛下有一腿，不守妇道！
裴皇后显然是被气得口不择言了。
顾夕俏脸一沉，冷声道：“皇后娘娘请慎言，这样的罪名臣妾担不起。”
裴锦歆还是第一次见到皇后姑姑同母亲这般争锋相对，被吓得小脸都白了。
但姑姑方才的话她还是听明白了。
霍骁要娶别的姑娘做小王妃了。
她扯了扯顾夕的袖子道：“母亲，皇帝姑父真的给霍骁赐婚了么？”
顾夕抚了抚她的手道：“歆儿别难过，正好你不喜欢大西北，霍骁娶了别人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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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秋闱放榜了，傅韶昀果然高中头名解元。
他很高兴，但并不得意。
三岁开蒙，寒窗苦读十四载，他的目标绝不是一个小小的乡试解元。
要知道沅儿的父亲，他的表叔元宗之在十七岁时已经高中状元。
明年参加会试的时候他已经十八岁了，却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不过，有些事情现在可以开始着手进行了。
从十四岁那年春天遇到一个名叫元沅的女孩子，他的人生仿佛就有了另外的意义。
断了的胳膊可以接好，遗落的心却只能从她那里再寻回来。
三年来，他没有一日荒废过学业，没有一日不在期待秋闱的到来。
虽然知道沅表妹不在意这些虚名，可他想给她自己能给的最好的一切……
傅韶昀不在意一个解元的名头，不代表傅家、贺家的人不在意。
事实上，乡试三年一次，解元是每一省的新科举人中的头名，已经是许多读书人梦寐以求，终此一生都达不到的高度。
按大周朝的规矩，放榜的第二日，在各省巡抚衙门会举行“鹿鸣宴”，由主考、监临、学政内外帘官和新科举人参加。
傅韶昀自然不能免俗，再不喜欢热闹也得去凑热闹。
第三日一大早，傅府就迎来了道贺的亲戚朋友们。
傅韶昀却顾不上在他们面前露脸，因为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去过靖南侯府了。
之前是因为忙于准备应试，秋闱开始之后就更不顾上了。
好容易三场考试结束，又觉得成绩没有出来之前不好意思登门。
现在他可以去向指点了他三年的元表叔道谢了，也可以向姨祖母表明自己的心迹。
如果他们都不反对，他就可以请祖母替他上靖南侯府提亲。
自从董阁老最小的嫡女做了二皇子妃，母亲对董家越发热络了，总觉得他要是能和二皇子做连襟再好不过。
可他对董阁老的庶女也好，侄女也罢，通通没有兴趣。
世上只得一个元沅，除了她，他上哪儿再去寻找那样独特的女孩子。
何况，如今湘表妹也和四皇子定了亲，元家的门第丝毫不弱于董家，母亲那颗势利的心也总该满足了。
傅韶昀起了个大早，向来不很在意着装打扮的他一反常态地认真挑选了衣裳和配饰。
穿戴整齐后，本来就俊美若谪仙下凡的他更加耀人眼目，把小厮重九都看呆了。
“少……少爷，您这要是出门，肯定会有女孩子给您扔帕子荷包的，就像书里说的那个……那个什么……掷果……什么盈车的……”他磕磕巴巴说了一大串。
傅韶昀笑道：“又胡扯！我让你准备的礼物都备好了么？”
重九挠了挠头道：“备好了，只是元二姑娘又不在京城里，您就是去了靖南侯府也见不到她……”
自从四皇子和元大姑娘定了亲，重九知道自己从前错怪元二姑娘了。
虽然他还是觉得二姑娘太过貌美，不太适合娶回家做大少奶奶，可少爷这么痴情，他一个做小厮的又能说什么？
何况，他也觉得自家夫人的眼光有问题，那什么董阁老府上的那几位姑娘，长得也太寒碜了。
少爷外祖家昌平伯府上那几位表姑娘长得就不怎么样，可她们同董家姑娘站在一起，硬生生多出几分水灵来。
二皇子妃据说是董家长得最好看的姑娘，可重九却不相信，一堆歪瓜裂枣里面挑出一个略微周正点儿的，又能好看得到哪儿去。
抛开家世身份不提，董家那几个姑娘连他重九都看不上，何况是他家少爷！
少爷洁身自好从不和女孩子们多来少去，不代表他就不爱美人。
要不然长沙府、绍兴府、杭州府那么多的美人儿，怎的少爷偏就只看上了元二姑娘一个？
还不都是因为那些姑娘都没有元二姑娘长得好看嘛！
至于性情脾气爱好那些，原谅他重九达不到少爷的境界，不过元二姑娘虽然性子过于活泛了些，总还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
傅韶昀哪里知道自己不过问了一句礼物的问题，重九的脑子里就想了这么多。
他满意地打量了一下镜中的自己，心情愉悦地离开了院子。
傅府今日招待的都是亲戚和来往频繁的至交，女孩子们虽然不好到正厅那边凑热闹，但也没有太多的避讳。
傅韶昀从院子里出来，远远就见傅家和贺家的姑娘们凑在桂花树下闲聊。
虽然都是至亲，毕竟男女有别，他向来是不喜欢往女孩子堆里凑的。
只远远朝她们点了点头，带着重九就往傅府侧门那边走去。
孰料他刚走出几十步，就听得一阵环佩叮咚，一个身材修长的女孩子堵住了他的去路。
傅韶昀长相实在太过出众，从小就有女孩子爱慕，像今日这样被女孩子堵住去路的事情也没少经历过。
所以他和重九不慌不忙地往旁边一闪，准备从女孩子身边绕过去。
不料这女孩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很快就把两人的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除了那次断胳膊和豆豆口角了几句外，傅韶昀向来都不是个喜欢和人争执的人。
在他看来寻常人和自己毫无瓜葛，有什么值得争执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陌生人身上才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可今日这女子做得着实有些过分了，明摆着就是故意冲着自己来的。
他朝前方拱了拱手道：“几位姑娘堵住在下的去路有何贵干？在下还有要事，恕不奉陪。”
他根本连看都没看对面的女孩子一眼，其实是非常冷漠的。
无奈他长得实在温润，尤其是声音太过动听，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他对面的女孩子正是瑞嘉郡主裴锦歆。
裴锦歆从不知道自己竟然会有那么好的耐心。
八月初六那一日她第一次见到傅韶昀，今日不过是第二次见面。
她竟然愿意耐下性子同根本看不上的贺家姑娘结交，愿意等待傅韶昀参加秋闱，愿意等待放榜。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而现在，朝思暮想的男子就站在自己面前，无论他说什么，裴锦歆也只觉得动听之极。
她笑道：“傅公子，我是瑞嘉郡主裴锦歆，今日是前来向你道贺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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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韶昀从来都不是个喜欢生气的人。
他对今日的靖南侯府之行充满了期待。
虽然现在时辰还早，元表叔多半还在吏部衙门没有回府。
但姨祖母上了年纪一般不爱出门，他可以先陪她老人家说说话。
姨祖母慈祥和蔼见识不凡，同她聊天比在府里应承这些前来道贺的客人有意思多了。
到时候顺便和她老人家提一提他和沅表妹的事儿，说不定就能实现自己多年的夙愿。
万万没有想到他还没走出自家府邸，就有人前来打扰。
一时间他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只是勉强维持住了读书人的风度。
瑞嘉郡主裴锦歆？
皇后娘娘的嫡亲侄女，二皇子殿下的表妹，武宁侯唯一的女儿，顾阁老的外孙女，还有……霍小王爷的未婚妻，是一个在皇帝陛下面前比公主还受宠的女孩子。
可这些同自己有什么干系？
硬要攀扯的话，也只是她同沅表妹都是顾阁老外孙女这一点。
傅家同裴家没有丝毫交情，别说自己只是中了个解元，就算是中了状元又如何？
在裴家人眼里依旧什么都不是。
所以傅韶昀完全想不明白，一个像瑞嘉郡主这样的女孩子，拦住自己能有什么目的。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人家说了是给自己道贺，他只好再次拱了拱手：“谢过郡主。”
裴锦歆更高兴了，傅公子的脾气果然好得很。
她又道：“今日你们府里为了你高中的事儿大摆筵席，你怎的还要出府去呀？”
傅韶昀有些吃不消了，他觉得自己的态度已经够冷淡了，可传说中的天之骄女怎么还不赶紧走！
重九可没有傅韶昀那么多的忌讳，他快速瞄了裴锦歆一眼，瞬间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伺候自家少爷那么多年，这样爱慕的眼神他看得多了。
这位郡主绝对是看上自家少爷了！
可……她不是已经有未婚夫了么？
瑞嘉郡主同霍小王爷有婚约的事儿，就连他这样的小厮都知道。
既然有婚约，干嘛还来纠缠他家少爷！
京城里的贵女脸皮可真够厚的！
傅韶昀冷声道：“在下有要事，请郡主让一让。”
这话在他看来已经足够难听，就差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一声好狗不挡道了！
偏偏裴锦歆像是听不懂一样，她打量了一下重九手上提着的盒子，笑道：“傅公子是要去我大姨父府上么？”
倒不是她有多聪明，但有些道理她还是懂的。
大姨父虽然是傅公子的表叔，但更是恩师，他中举之后是应该亲自上门道谢的。
傅韶昀道：“正是。”
裴锦歆又道：“我大姨父是公子的表叔，说来咱们也算是亲戚呢，以后我叫你傅哥哥好么？”
其实她更想叫一声“昀哥哥”，又怕太过分了吓到对方，还是叫傅哥哥好了。
傅、哥、哥！
傅韶昀头皮一阵发麻，觉得鸡皮疙瘩从头顶长到了脚后跟。
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女孩子！
沅表妹够大方的吧，一直以来都只唤他“傅表兄”，燕子和他一起长大，都只叫一声“哥”而已！
他脸色微变道：“郡主莫要玩笑，在下出身卑微，高攀不起。”
裴锦歆向来不按常理出牌，脾气连白芍和菡萏都拿捏不好。
傅韶昀态度这般冷淡她还是没有生气。
只是听傅韶昀说什么“出身卑微”顿时就急了，忙道：“傅哥哥，如果换做是元沅呢？”
元沅？沅表妹？
傅韶昀一听这个名字心里就软得不行，一双秀美狭长的眸子里盛满了柔情，整个人越发好看得不行。
他柔声道：“沅表妹不一样。”
女孩子天生对这样的事情敏感，裴锦歆心里顿时酸得不行。
傅哥哥果然是喜欢元沅的！
她忿忿道：“自然是不一样的，因为她马上就要嫁给霍骁了！”
傅韶昀怒道：“请郡主莫要胡说八道！”
明明霍小王爷是她的未婚夫，她却硬要把沅表妹和霍小王爷扯在一起，这女孩子简直太可恶了！
裴锦歆道：“皇帝姑父把赐婚圣旨都给霍骁了，只不过消息还没有传出来罢了！”
傅韶昀一字一顿道：“我、不、相、信！”
裴锦歆被气笑了：“我有什么必要骗你？不相信就自己去靖南侯府打听！”
傅韶昀觉得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伸手把裴锦歆划拉到一边，快步朝侧门那边走去，重九提着礼物也追了上去。
裴锦歆被傅韶昀推搡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白芍和菡萏忙上前搀住她。
白芍气鼓鼓道：“郡主，傅公子看着温柔斯文，怎的这么没有礼貌……”
裴锦歆拧了她的胳膊一把，厉声喝道：“闭嘴！”
白芍不敢吱声了，讪讪地看了一眼像鹌鹑一样缩着脑袋的菡萏。
这小蹄子果然比自己奸诈，这种时候坚决不开口。
良久，只听得她们向来骄纵跋扈的郡主幽幽叹了口气道：“不要怪他，他也是一时情急，等过了这一阵就好了……”
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
郡主今日可真是温柔大度！
白芍和菡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板心缓缓升起……
而傅韶昀和重九早已经坐上了驶向苦水胡同的马车。
重九见自家少爷脸色很不正常，小声安抚道：“少爷，郡主肯定是胡说八道，您千万不要相信……”
傅韶昀清冷冷地嗯了一声，再不说话。
他表面看起来很平静，其实早已心乱如麻。
他当然希望裴锦歆是在胡说八道。
沅表妹生性活泼，最不喜欢拘束，连靖南侯府她都觉得是深宅大院住着不舒服，何况是定北王府？
二殿下对沅表妹的心思一开始他没有意识到，后来也渐渐明白了，可沅表妹从来没有给过二殿下好脸色。
如果她真是那种恋慕权势的女孩子，嫁与嫡出皇子岂不是更好？
可……方才裴锦歆说得清清楚楚，赐婚圣旨！
这么说是皇帝陛下硬把沅表妹赐婚给霍小王爷，而不是她自愿的么？
元表叔和姨祖母又是怎么想的？
傅府通往苦水胡同这条道路两年来傅韶昀走过无数次。
从来没有觉得哪一次如同今日一样漫长。
漫长得能把人所有的希望都摧毁得一干二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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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对顾夕的感情早已被他尘封在自己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他不认为自己有本事把它忘却，也不想忘却。
但既然是尘封，他就从未想过再把它翻出来。
更不用说是拿出来和年轻人谈论。
可看着自己十分欣赏的孩子遇到了同样的困扰，他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
不仅仅是为了开解傅韶昀，对他自己来说也像是一种解脱。
经过这一番讲述，他或许会真的把曾经的执念彻底放下了。
而傅韶昀一听表叔要讲的“故事”竟然是关于他的感情，兴致越发浓起来。
原来表叔恋慕的人并非表婶，原来看似事事如意的表叔也有求而不得……
元徵看着少年人瞬间亮起来的眼眸，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说好的伤心呢？绝望呢？
原来再优秀的少年郎也不能免俗。
听说别人和自己一样失意，或许比自己更失意，心情就会好上许多。
算了，他才不和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们斤斤计较！
他重新坐回条凳上，轻声讲述起来。
“男孩子四岁开蒙，九岁的时候被选为皇子伴读，和年龄相仿的十几名男孩子一起拜了同一名先生，每日都到先生府上求学。
先生学识渊博，要求十分严格，男孩子好强执拗不服输，除了随大家一起念书之外，每日回家用功至五更天。
谁都说他天资聪颖，读书过目不忘，又有谁知道他比常人多花了多少心血。
时间久了男孩子就有些精力不济，甚至在上课的时候打起了瞌睡……”
说到这里元徵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像是想起了最甜蜜的往事一般。
傅韶昀觉得自己的心情都随着这个笑容好了许多。
“先生很喜欢这个聪敏好学的男孩子，但对他的要求也是所有学生中最严格的。
他毫不留情地用戒尺打了男孩子的手心，并把他撵出课堂，让他在院门外罚站。
先生的府邸中下人来来往往的，虽然他们面无表情地自顾着做事，但男孩子爱面子，还是觉得丢人极了……
他在院门口待不住了，躲到了墙角的一株老梅树背后。
孰料他刚刚松了口气，就被人逮了个正着。
她是先生的女儿，那时刚刚六岁……
男孩子以为自己眼睛花了，因为女孩儿就像是花间的精灵一般美丽可爱。
从此以后男孩子更喜欢到先生家了，不仅仅是为了求学，更是因为这个女孩儿。
甚至好几次他故意在课堂上打瞌睡被先生责罚，为的就是能再遇见她……
几年后，女孩儿长得越发耀眼了，更让人惊艳的是她的才学，比起很多所谓的才子都不遑多让。
先生的官职越来越高，十几个男孩子都长成了风华正茂的少年郎，却再也没有机会去先生府上求学。
男孩子读书更加用功了，不管是为了母亲还是为了女孩儿，他都必须有一个最好的前程。
可他努力了，也做到了他所能做到的最好的，却失去了最想得到的……”
元徵的表情很淡然看不出半分的痛苦，但傅韶昀却体会到了那份深深的无奈和遗憾。
“昀哥儿，表叔和你说这些，不是想告诉你他有多惨多可怜，因为他的人生并没有因为失去挚爱而黯然失色。
而是想告诉你，错失所爱固然遗憾，但不要绝望。
因为你才刚刚十七岁，不要因为一个遗憾而让今后的人生路上全都是遗憾。”
傅韶昀抿抿嘴道：“表叔，昀儿……”
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自然能听出表叔所说的先生就是当朝首辅顾阁老，女孩儿是表婶的孪生妹妹，如今的武宁侯夫人顾夕。
表叔果然比自己更加痛苦，因为他可以说是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孩儿从一个女童成长为豆蔻年华的少女。
得不到也就罢了，偏偏还娶了心上人的长姐为妻，最让人接受不了的是妻子还长了和心上人一模一样的脸。
每当他想要遗忘，伤口想要愈合的时候，那张脸就不断地提醒他，你恋慕的人已经永远失去了。
元徵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表叔知道现在就让你放下一切是不可能的，但相信你总有一天能做到。”
傅韶昀点点头，又道：“表叔，我真的还能听到另一半故事么？”
元徵：“……”
这孩子是被气傻了么！
他厚着脸皮把陈年旧事翻出来絮叨，是给他增加生活乐趣的么？
当他是说书先生？
要不要他去买些瓜子儿泡壶茶？
讲完之后还来上一句“欲听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元徵没好气道：“方才就和你说过，等时机到了，你还愿意听的话再给你讲另一半。
现在天都快黑透了，要是再不走的话就进不了城了。
你自然不在乎，我明日可还得上早朝呢！”
傅韶昀挠了挠头：“哦。”
※※※※
杭州府元宅豆豆居。
豆豆的第一次葵水终于结束，她又一次泡进了净房的大浴桶里。
女孩子长大了烦恼真是多，从今以后她这颗扁豆每个月都要经历这么一次，还让不让人活了！
“姑娘——”净房外又传了了胖麦穗儿的叫声。
最近这胖丫头整日瞎叫唤，她都快被烦死了！
才不要搭理她！
豆豆无奈地把脑袋整个沉进水里。
胖麦穗儿很快就跑进了净房里，小肥手伸进浴桶里拽着豆豆的细胳膊道：“姑娘，二老爷派来接您的人到了！”
“什么？”豆豆从水里钻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道：“不是说好了你家主子亲自来接我的么，怎的会是爹爹派人来？”
胖麦穗儿忙把一旁的干帕子递给豆豆：“不知道啊，奴婢一听说京城侯府里派人来就来寻姑娘了。”
豆豆接过帕子擦了擦脸道：“你去看看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我自己穿衣裳就行。”
“嗳！”胖麦穗儿应了一声又跑了出去。
豆豆把帕子一扔，一双美眸笑得眯了起来。
大白汤圆果然不是爹爹的对手。
不过显然赐婚圣旨是真的求下来了。
自己和他算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了？
只是，他不来的话，回京的路上就没有人陪她说笑，自己一个人也不好四处游玩。
真是无趣得很呐！
PS：早上单位开会，更新晚了一会儿，请大家谅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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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换好衣裳后来元宅外院。
刚迈步走进正厅就被几个女孩子围住了。
“姑娘——”
“姑娘——呜呜……”
哭的哭，笑的笑，叫的叫，豆豆只觉得自己的小脑袋都晕了。
两只细胳膊也被几双手占得满满的，都快不是她的了。
“喂——我说你们几个，先把手撒开，有话慢慢说嘛！”胖麦穗儿挥舞着小肥手，愣是用自己的大嗓门儿把女孩子们的声音给盖过去，把豆豆解救出来。
豆豆笑道：“采青、采桑、降香、柳叶儿，你们怎的全都来了。”
她话音刚落，四个女孩子不管方才是笑的、哭的还是叫的，全都齐声痛哭起来。
胖麦穗儿抚额，难怪姑娘当初离京的时候只带自己，她们几个根本不中用嘛！
小胖丫头得意极了，小肥下巴也抬得高高的。
哼！别看屋里的活儿她做得不如她们几个好，如今姑娘身边最得用的丫鬟是她胖麦穗儿！
她这一得意，正厅中立刻传出了一声嗤笑。
这声音好生熟悉！
胖麦穗儿这才张开圆滚滚的眼睛朝那二十几名侍卫打扮的男子望去。
方才她一进正厅就被采青她们围住了，根本没有顾得上往侍卫们那边看，不是说来接姑娘的全是二老爷派来的人，难道还有熟人么？
她这一看不要紧，那二十多名男子中，除了个五六个眼生的外，其他全都眼熟！
其实也不是全都认识，她只有福气见过他们中的一两个，只是他们的气质如出一撤，全是冷漠寡言神情木然，一看就不像是寻常人。
眼生的那几个都随在吴金贵身边，是很寻常的那种官宦人家的侍卫，他们显然是二老爷派来的人。
而她有福气见过的那一两个中，就有霍小王爷身边的第一暗卫惊风。
方才那一声嗤笑显然就出自这位最不像暗卫的第一暗卫惊风大爷。
胖麦穗儿早就知道惊风大爷的脾性，才不想和他一般见识！
她随便数了数，这一群人一共十八个。
难道是先帝当年送给主子的十八暗卫？
胖麦穗儿险些给跪了！
主子这是闹哪样？
他真是把姑娘放在心尖上了，就算是宫里的娘娘们出行也用不起这么大阵仗的护卫。
十八暗卫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起执行过同一个任务。
因为根本没有必要。
胖麦穗儿完全想不出来大周朝谁有本事同时对付得了十八暗卫。
大周朝虽不敢说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却也天下太平，姑娘从杭州府返京如果走水路只需半个多月，陆路也顶多一个月，主子至于么！
“小麦穗儿，一年多不见模样一点儿没变，越发像个小屁孩儿了……”惊风大爷实在忍不住，又打趣了两句。
胖麦穗儿气鼓鼓道：“一年多不见你居然都老掉牙了！惊风臭老头儿！”
另外十七名暗卫常年木然的面庞也因为他们俩毫无营养的对话嘴角可疑地抽搐了两下。
大家都是暗卫，区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一旁的豆豆听到“惊风”两个字立刻来了兴趣。
她把采青几个扒拉开，朝十八暗卫那边看了一眼。
在青州府的时候惊风曾经被抓过，豆豆一眼便认出了他。
这厮和自己算是老熟人了！
青州府那次就算了，反正吃亏的是他惊风。
可八年前的上元之夜，就是他偷走了自己的金豆豆，导致如今两个金豆豆依旧天各一方。
这笔账也到了该清算的时候了。
她嘴角微弯，笑着朝惊风大爷走了过去。
惊风被她的表情弄得心里直发毛，他记得自己没得罪过小王妃呐，怎的她一副想吃自己肉喝自己血的狰狞表情……
这位大爷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主子出卖了，偷金豆豆的事儿压根儿没觉得豆豆会知道是他做的。
他这里还觉得委屈呢，两年前小王妃那一擀面杖，简直就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大的亏！
不过……小王妃这一年多的变化可真够大的。
豆芽菜一样的小身板居然……
咳咳……非礼勿视，主子的女人更加不能直视……
豆豆打量了他片刻，慢悠悠道：“惊风？”
惊风大爷瞬间清醒，单膝跪地道：“属下惊风见过小王妃。”
他这一跪，身旁的另外十七名暗卫也单膝跪地，十分恭敬道：“属下等见过小王妃。”
豆豆撇撇嘴，因为奔雷兄的缘故，她对这些人的气质并不陌生，一眼就看出了这群大男人是暗卫，可……
大白汤圆是啥意思？
她只不过是一颗扁豆而已，回京需要这么多暗卫护送？当她是皇后娘娘？
而且，不都说暗卫十分木讷么？
这个臭惊风也就罢了，其他的十几个怎的也全都是油嘴滑舌的，张嘴就是小王妃！
可也不能让人家一直跪着呀，豆豆清了清嗓子道：“你们都起来吧。”
“谢小王妃。”十八名暗卫应了一声站了起来。
吴金贵早就想和自家二姑娘说几句话了，无奈二姑爷派来的这些人实在太……
虽然出发前二姑爷交待让他们都听自己指挥，可他哪儿有那胆子敢支使他们。
倒是自家二姑娘，在他们面前居然半分怯意都没有，果然不是一般人！
见暗卫们已经行过礼，吴金贵在走到豆豆跟前躬身道：“奴才吴金贵见过二姑娘。”
豆豆虚扶了他一把笑道：“金贵大哥怎么又是你来接我呀。”
吴金贵暗暗吐槽，他能选择么？
一年多前就是他带着一干人护送二姑娘下江南，结果把二姑娘给丢了。
回京之后二老爷虽然没有责罚他，可也给他甩了好久的冷脸。
尤其是遇到差遣人办事的时候，宁可让庄庆康庚几个臭小子去也不用他，不就是嫌他办事不利么？
老夫人倒是和气，说那事儿不怪他，可他老娘愣是揪着耳朵骂了他半个月！
他都二十大几，儿子都会打酱油的人了，真够丢人的！
这次他可是在二老爷跟前儿下了军令状，必须把二姑娘全须全尾……哦不，是半根寒毛都不少地带回京城，否则就……
豆豆哪里会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笑眯眯道：“金贵大哥，从前是我对不住你，连累你啦，这次一定全都听你的，再不惹祸了！”
吴金贵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他咋就觉得二姑娘这话恁地靠不住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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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风在霍骁身边十几年，对贵女们多少有些了解。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对贵女们并不适用。
实际上她们中绝大多数人几岁的时候就开蒙，只不过学习的内容同男孩子大不相同。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甚至好些贵女还倚仗这些东西博得了好名声，成为了所谓的“才女”。
就拿眼前这位美貌小姑娘来说，当初他蛰伏在青州元府半个多月，她的生活忙碌得让他咋舌。
惊风知道未来的小王妃会很多东西，但没有想到大周朝的舆图对于豆豆来说再熟悉不过，完全没有必要去客舱看。
他暗忖，可能是女孩子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
接过茶杯后他重新坐了下来。
只听豆豆道：“江南水网密布便于设伏，那些人如果要对我动手，必然会在五日之内，出了江南之后大约会太平几日，最后一个动手的地点会在通州附近，因为错过了就不会再有机会。”
惊风手一抖，手里的杯子险些滑落下去。
都这么厉害了还需要问他？
还“随便”问问！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道：“小王妃的猜测同你父亲元大人几乎一样，您请放心，除了我们十八暗卫，在可能出事的地段元大人和小王爷也已经做了周密的部署，保证不会出任何纰漏。”
豆豆拈了一块点心放在嘴里尝了尝，笑道：“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对这些事情也不感兴趣，你们想做什么只管去做，别把我的客舱弄脏了就成。”
十八暗卫都不是摆设，到时候肯定避免不了杀戮。
倒不是她胆子小，可鲜血尸首什么的永远都不是什么美好的东西。
去年她在凉州城外帮元沂的忙那一次不过就是看了几眼，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舒服。
她还想好好过日子呢，那些东西还是免了吧。
十几岁的女孩子害怕这些不足为奇，惊风并没有觉得奇怪。
只不过他们十八个人对付那些毛贼，如果还惊吓到小王妃，真是没脸回去见小王爷了。
他单膝跪地道：“小王妃放心，属下绝不会让贼人们惊扰到您休息。”
豆豆道：“论起做贼，谁能比得上你惊风大爷，我放心得很！”
惊风有些发懵，他做贼？
豆豆站起身来拍了拍小手上的点心沫子，笑眯眯道：“八年前本姑娘的金豆豆也不知道是被哪路毛贼偷了，到现在还没有寻到……”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甲板走进了客舱。
惊风：“……”
他几乎都忘了！
八年前他不仅偷了金豆豆，还看见了小王妃穿着小肚兜满地乱跑。
甚至还看见了……
你爷爷的！
虽然那个时候小王妃还是个小屁孩儿。
虽然小王爷当年只是听了一耳朵。
开什么玩笑，小王妃的那什么小王爷肯定都还没见过呢！
所以这件事儿绝对、必须烂在肚子里！
※※※※
最近几日江南天气甚好，河面上只是偶有微风。
巨大而奢华的官船快速而平稳地行驶在河面上。
到了晚间官船没有靠岸停歇，不过速度明显降下来了许多。
用过晚饭后和丫鬟们笑闹了一阵，豆豆躺进了香软的锦被中。
可能是白天睡多了的缘故，她一点睡意都没有，在床上翻来翻去跟烙饼一样。
躺在美人榻上的胖麦穗儿听见豆豆翻身的声音，索性把灯重新点亮端了过来。
“姑娘，您怎的还不睡觉？”圆滚滚的身子快速来到了豆豆床边。
豆豆往床的里侧挪了挪：“上来。”
胖麦穗儿在姑娘面前早就不会客气了，绣花鞋一甩小肥脚一蹬就爬了上去。
“姑娘，咱们明日是不是就到扬州了。”
“你对扬州这么感兴趣？”
“对呀，听好些人说扬州可繁华可热闹了，比京城都不差呢，可惜咱们得赶路，不能再扬州停留……”
胖麦穗儿说着撅起了肉嘴巴，一副兴味索然的样子。
豆豆笑道：“这一二年间你去过的地方也不少了……”
她突然止住了说话声，用手肘一拐胖麦穗儿的腰道：“你听，来了。”
胖麦穗儿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来了？”
豆豆道：“杀我的人来了。”
胖麦穗儿噗哧一声笑了：“姑娘，没见过……”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同样耳力过人，也听到了木船撞击的声音。
不过她们乘坐的官船实在太大，这一点撞击并没有让它停下来。
官船只是微微摇晃了一下便继续行驶，像是遇到比较大的浪一样。
如果豆豆和胖麦穗儿此时正在熟睡的话，这一点晃动根本都不会察觉。
豆豆对打打杀杀不感兴趣，但不代表胖麦穗儿也不感兴趣，她一双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险些直接蹦下床去。
豆豆拽住她的胖胳膊道：“想干嘛呢？”
胖麦穗儿挠了挠头：“我……我去保护采青她们！”
“别忘了你的任务是保护你家姑娘——我！”豆豆松开她的胳膊，伸手指着自己挺翘的小鼻子。
胖麦穗儿嘟着嘴道：“姑娘，您的胆子比奴婢都大，再说奔雷大哥不是一直在窗外嘛！采青她们都是不会武功的姑娘，又没有经过事儿，会被吓到的……”
豆豆嗤笑道：“哟——你当自己是什么公子少爷，还怜香惜玉呢，给我好好躺着别出去添乱。”
胖麦穗儿心里跟猫爪子在挠一样。
不久之后，甲板那边传来了一阵兵器相撞的声音。
豆豆嗅觉和听觉一样灵敏，很快便闻到了一丝血腥味儿。
她用锦被捂住口鼻，闷声道：“麦穗儿，去香炉里添把香，这味儿我有些受不了。”
“嗳！”胖麦穗儿蹦下床，赤着小肥脚跑向香炉那边。
香料是之前就备好的，很快客舱里就弥漫起一阵清新的荷花香气。
豆豆下了床趿着鞋走到右边第一道窗户旁，压低声音声道：“奔雷兄，你能看得出这些人是什么路数么？”
很快就传来了奔雷的声音：“水匪。”
豆豆道：“水匪？该不会是那些人假扮的吧？”
奔雷道：“不会。”
豆豆撇撇嘴，奔雷兄还是这么少言寡语。
不过她相信奔雷兄的眼光，水匪身上独有的特点，大约是旁人一时半会儿学不来的。
那些人果然奸诈无比，行动之前先让水匪来试探一下深浅。
可惜他们注定要失败。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阳谋注定都是一场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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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近九月中，一轮明月悬挂在天上，河面上波光粼粼。
黑黢黢的树影下，一名身材修长的黑衣男子在河堤上负手而立，面容冷峻肃然。
只见另一名身材粗壮的男子正躬身立在他左侧。
“二公子，再过一个半时辰那人的船就该到了。”粗壮男子十分恭敬道。
黑衣男子道：“传我的话，让大家都做好应战的准备，半个时辰后到这里来集中，爷有话要吩咐。”
粗壮男子似是有些犹豫：“二公子，前面已经有四拨人马动手了，但那艘船依旧完好无损……”
黑衣男子冷声道：“那四拨人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如何能与死士相提并论。”
粗壮男子只觉得自己后背上起了一层薄汗，勋贵之家豢养死士可是大罪，何况还用死士去对付皇帝陛下最喜欢的外甥未来的媳妇儿……
而且从打听到的消息来看，船上侍卫人数并不算多，也就十几二十个人的样子，可个个都跟杀神一样。
他可是听说过的，先帝爷赏给小王爷了十八暗卫，全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以一敌百眼睛都不带眨的。
他们的死士固然厉害，但对上那十八暗卫能讨得了好么？
要知道主子花在死士身上的银钱跟流水一样……
见他半天不应答，黑衣男子面带讥诮地看着他：“怕了？”
粗壮男子忙道：“奴才这就去传话。”
半个时辰后，树影下的黑衣男子依旧形单影只，应该前来集合听他训话的所谓死士却半个人影都不见。
他一双浓密的俊美拧了起来。
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方才那名粗壮的男子从他身后的林子里跑了出来。
他气喘吁吁道：“二……二公子……”
黑衣男子按了按眉心道：“死士们呢？”
粗壮男子缓了一口气道：“奴才刚召集好人手，世子爷的人就带着他的手令到了，严令死士们不得妄动。”
黑衣男子嗤笑一声：“大哥如今竟变得藏头露尾，专门坏人计划了么？”
“锦弘好大的怨气。”一道清朗飞扬的男声远远传来。
粗壮男子心里一紧，忙扭头朝右侧河堤那边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绛紫色锦袍的俊美男子踏月色而来，整个人像是披了一层银色的月光，悦目之极。
来人正是裴锦歆的大哥，武宁侯世子裴锦程。
他步履翩然速度却并不慢，很快就走到了黑衣男子面前。
“奴才见过世子爷。”粗壮男子不敢怠慢，赶紧行了个大礼。
裴锦程对他点点头，示意他退下。
粗壮男子快步离开了。
裴锦弘冷声道：“大哥好大的威风！”
裴锦程却并不和他计较，淡然道：“锦弘，你不该来这里的。”
裴锦弘讥讽道：“我怎么觉得不该来这里的人是大哥呢？”
裴锦程道：“锦弘，咱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你是什么样的性子大哥一直很清楚，光明磊落嫉恶如仇，没想到你竟会趁大哥不在家偷拿了令牌。”
“令牌是你一个人的？”裴锦弘继续嘲讽。
“当然不是，可那是父亲临去大西北之前交到我手里的。既然交到我手里，我就有责任看好它。”裴锦程直视弟弟的眼睛，丝毫不退让。
“父亲？”裴锦弘哈哈笑了起来：“如果我告诉你今日的事情是姑姑传话吩咐我做的，你待如何？”
裴廷琰和裴廷瑜兄妹俩自小丧母，承恩侯又是个老纨绔，兄妹俩年幼时可谓相依为命。
裴廷琰对裴廷瑜疼爱有加，几乎是百依百顺。
更别说如今裴廷瑜已经是皇后娘娘，裴廷琰除了兄妹之情外，身上又多了扶持她们母子上位的责任。
裴锦弘并不认为父亲会反对皇后姑姑的计划。
元沅虽然是嫡亲的表妹，可皇后姑姑认为她拦了裴家的路，认为她该死，那么他就不会手软。
裴锦程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怒容：“你糊涂！母亲从小是怎么教育咱们的？你对沅表妹痛下杀手，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见母亲？一个枉顾骨肉亲情的人还配做人么！”
“骨肉亲情？”裴锦弘嗤笑道：“她元沅勾搭霍小王爷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骨肉亲情？大哥，歆儿已经十四岁了，又那么喜欢霍骁，你让她以后怎么办？”
裴锦程正色道：“你莫要乱说话，沅表妹同霍骁是陛下赐的婚，歆儿是我裴家的姑娘，母亲自会替她寻到好的亲事。”
裴锦弘道：“难怪母亲为你寻了那么多的亲事你都无动于衷，莫不是也看上了元沅？我动手杀她你心疼了？”
裴锦程呵斥道：“闭嘴！现在和我一起回京，母亲还在家等着你。”
裴锦弘面色变得很难看：“你把这件事儿告诉母亲了！”
“你以为母亲是那种只会相夫教子的普通妇人？你悄悄离家的事情就是她发现的，也是她派人给我送的信。”
顾夕看似温雅贤淑，其实裴家两兄弟最怕的人从来都是母亲。
裴锦弘有些心虚道：“大哥，现在不是废话的时候，那些死士呢？元沅的船马上就要到了。”
裴锦程耐下性子道：“锦弘，悬崖勒马犹未为晚，死士们已经被我遣回京去了，你也同我一起回府去向母亲请罪，好在你虽然自作主张却并未闯出大祸，母亲不会责罚你的。”
裴锦弘硬着脖子道：“我要是这么回去了，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进宫去见皇后姑姑？没有她哪里来的裴家满门的荣耀！”
裴锦程恨不能给弟弟一巴掌，他斥道：“我裴家是开国勋贵，满门荣耀已经一百多年了！要想延续这份荣耀需要的是我们小辈人的努力，而不是这样的裙带关系！”
裴锦弘依旧倔强：“大哥，你才糊涂！元湘马上就是四皇子妃，元沅一旦嫁给霍骁，皇后姑姑和恒表哥今后该怎么办？让他们仰人鼻息么？”
裴锦程冷笑道：“我还当你是因为心疼歆儿才做这样的糊涂事儿，原来还是被权势迷了眼！”
皇帝姑父才三十多岁正值盛年，需要考虑百年之后的事儿？就算要考虑朝中有文武百官，府里有那么多的长辈，还轮不到你操心！”
说罢他闪电般出手点了裴锦弘的穴道，直接把他带离了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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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一行人乘坐马车来到通州最大的客栈时，天已经黑了。
通州地处要冲，街面儿上各色人等来来往往，客栈里也是灯火辉煌热闹得很。
吴金贵等人已经先一步来到客栈订好房间，此时正候在客栈门口。
豆豆一下马车他就迎了过来：“姑娘，奴才给您订的是天字号房，您先去梳洗，酒菜马上就好。”
吴金贵是个老实人，心里有什么向来都写在脸上，豆豆一看他神色有些过于激动就笑道：“金贵大哥，家里谁到客栈里来接我了么？”
吴金贵赶紧摇头：“没有没有……奴才就是想着快回府了高兴的……”
豆豆也不为难他，笑道：“那好吧，我先回房梳洗。”
府里得到她今日抵达通州的消息并不奇怪，可会是谁来接自己呢？
霍骁？应该不会。
在赐婚的事情没有正式公布之前，爹爹肯定不允许他们两人公然“出双入对”。
姐姐？也不会。
她如今是待嫁的准皇子妃，离婚期已经不远了，自然不好随意出门。
祖母年纪大了，她也不敢劳动她老人家。
两个弟弟又太小……
母亲？呵呵……她这颗扁豆可没有这么大的面子。
至于爹爹，肯定更不可能呐，马上就到年底了，衙门里的事儿简直多如牛毛，哪里抽得出这么多的时间。
豆豆还没有想清楚，人已经走到了天字号房间的门口。
丫鬟们忙替她推开了房门。
一抬眼，只见一身绯色二品官服的元徵正坐在房间里的官帽椅上。
“爹爹——”
这简直是天大的惊喜，豆豆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是爹爹亲自到通州来接她。
而且一看爹爹身上的官府，难道他竟是从衙门里直接到通州来的么……
说到来不及换官服，这已经是最近半个月来第二次发生在元徵身上了。
豆豆的大概行程他知道，可具体是哪天哪个时辰谁也估计不准。
今日他还在衙门里处理公务，就得到了二闺女傍晚时分会抵达通州码头的消息。
元徵哪里还坐得住，带着几名随从匆匆骑上马就直接赶往通州。
其实他也不过比吴金贵早一刻到达客栈，哪里有时间换衣裳。
见到越发美貌出众的二闺女，听到她用清脆甜美的声音亲热地唤自己爹爹，元徵的眼睛红了。
两年多来他从没有一刻停止过对二闺女的牵挂，怕她在外面冷了、饿了、被人欺负了……
可直到她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元徵才发现他的牵挂远比自己认为的更多更深。
这个不是自己亲生骨肉的小姑娘，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占据了他心里任何人都取代不了的位置。
分量丝毫都不比亲生的三个孩子轻，甚至因为她身世的缘故还多了一分怜惜，因为她懂事可爱的缘故多了一分喜爱。
正是这份牵挂太重，让年过三旬为官十几载的元大人有了些手足无措的感觉。
见他眼睛红了，嘴唇也在微微抖动，豆豆停下了脚步。
爹爹是真的生她的气了……
元徵终于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伸开双臂颤抖着声音道：“沅儿……过来让为父好好看看……”
“爹爹——”豆豆再也忍不住，乳燕归巢一般扑进了元徵怀里。
父女俩相拥而泣，站在门口的丫鬟们，包括吴金贵和几个随从也全都流下了眼泪。
元徵调整了一下呼吸，拍着豆豆单薄的肩背道：“沅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豆豆从元徵怀里退出来，抹了抹眼泪道：“爹爹，您不怪女儿么？我还以为您一定会罚我的……”
像是被这句话提醒了一般，元徵的一张俊脸立刻垮了下来。
豆豆小心脏一紧，她这个算是自作自受么……
元徵冷声道：“当然要责罚，而且是现在就要罚！”
豆豆娇声道：“爹爹——”
“少和为父撒娇耍赖。”元徵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了一把戒尺。
“啊？”豆豆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这把戒尺她熟悉得很，从小爹爹教她读书弹琴，只要不努力就会被用来打她的手心儿。
世上的戒尺模样都差不多，唯有这一把，上面还有她六岁半的时候刻在上面的……一个猪头。
只是……爹爹忙得连官服都来不及换，身上怎会带着这么可怕的“武器”？
打手心儿虽然不痛不痒的，可这么多丫鬟随从都在场，她很丢人的好不好。
她甚至觉得自己都看见了戒尺上那个猪头在笑……
元徵才不理会她的撒娇，板着脸道：“伸手！”
丫鬟随从们都低着头，肩膀十分可疑地在耸动。
二老爷怎舍得责罚姑娘，不过是像小时候那样做个样子罢了。
豆豆知道今日是赖不过去了，只好乖乖伸出了玉白纤秀的小手。
元徵拿起戒尺在她手心里拍了一下：“这第一下，打你满嘴的谎话，今后还敢不敢？”
豆豆嘟着嘴道：“不敢了。”
元徵又拍一下：“第二下，打你敢和人胡乱定下亲事，不考虑后果，你冤不冤？”
豆豆点点头：“不冤。”
第三下，元徵加了几分力，把豆豆的小手都打红了，他自己也手一抖，戒尺直接掉在了地上。
豆豆倒没有觉得有多痛，却是被他这么大的反应给吓了一跳。
她忙拉着元徵的胳膊道：“爹爹，都是女儿错了，您别吓我……”
元徵道：“沅儿，为父这些年对你不够好么？你为何要这般伤我的心！”
豆豆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做了什么坏事儿么？
元徵剜了她一眼，今后谁再和他说二闺女聪明机灵他和谁急！
鸡同鸭讲最讨厌了！
元大人象征性地抹了一把老泪：“你在我和你母亲信里夹银票是什么意思？是想和我们彻底划清关系？从今以后再不认我们做一家人了么？”
豆豆不好意思地低下了脑袋，喃喃道：“女儿不是那个意思……”
元徵道：“那你是什么意思？不讲清楚为父再也不敢认你了。”
豆豆忙抬起头看着元徵：“爹爹，我那个时候是一时想左了，就觉得母亲既然不喜欢我……”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向爹爹解释自己当时心里的那些想法。
元徵把她揽进怀里道：“傻闺女，是不是那次我和你母亲吵架被你听到了？一年五百两银子，你算得倒是清楚。”
豆豆眼泪再次流了出来。
元徵又道：“小姑娘家有骨气是好事，但不兴和自己的亲人也这样置气，银子算得清楚，可付出的感情能收得回算得清楚么？”
豆豆泣不成声：“爹爹……沅儿错了，今后再也不做伤害亲人们的蠢事儿……”
PS：扁豆姑娘知错了~祝大家周末愉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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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近两年，父女二人再次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用饭。
虽然摆在桌上的是通州最大的客栈中最好的菜肴，对于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元徵来说也非常一般。
但有了二闺女在旁边殷勤地替他斟酒布菜，元徵觉得今日这顿饭是他这么久以来用得最满意的一顿。
饭后父女二人都没有休息的意思，显然是打算秉烛夜谈。
丫鬟和随从们都十分知趣，上了热茶后全都退了下去。
元徵啜了一口茶，笑道：“沅儿，你从前说过的择婿条件为父可是记得真真儿的，霍骁长得太好，身份太尊贵，背负的责任太重，将来麻烦可不少，你……不后悔？”
豆豆轻呼了一口气道：“爹爹，曾经我以为他是三房的堂兄，一直不敢正视他对我的情意，甚至在您和祖母为我选择傅表兄的时候并没有断然拒绝，因为我不想闹出什么不好的名声让元家蒙羞……
可即使是那样我也没能管住自己的心，嘴上不承认，心里却一直惦记着他。
等我发现他的身份尊贵得让人遥不可及的时候，我的心似乎已经收不回来了……”
听她提起傅韶昀，元徵不免暗自唏嘘了一番。
可这件事情根本怪不得二闺女，一直以来她也没有应承过什么，更没有和昀哥儿有过什么逾矩的行为。
合适的终究比不上喜欢的。
真正有缘分的人不管经历多少波折，终究还是会在一起。
豆豆见元徵没有立刻表态，有些忐忑道：“爹爹，您不喜欢霍骁么？”
元徵笑着反问道：“你怎会有这样的想法？”
豆豆扭了扭小手道：“爹爹虽然也是勋贵子弟，但却是科举出身，肯定喜欢斯斯文文的读书人，就像……就像傅表兄那样的，而霍骁又小气又霸道又可恶……”
元徵不由得想起了那一日四皇子背地里同霍骁说自己的那些话。
——元大人可难搞了，他又小气又狡猾又可恶。
难道在旁人眼中他竟和霍骁是同一类人？
他摇了摇头道：“沅儿，和他过一辈子的人是你，一切以你的看法为主，何况你之所以喜欢他，不也正是因为他小气霸道可恶么？至于昀哥儿……只能叹一声无缘了。”
听爹爹的意思，傅表兄竟然知道自己和霍骁的事儿了？他不是忙着秋闱的么？
豆豆道：“爹爹，傅表兄秋闱中解元了么？”
元徵道：“以昀哥儿的才华，一个小小的解元算什么，只是他刚中了解元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就得知了赐婚圣旨的事儿，”
他顿了顿又道：“沅儿，你不知道那孩子有多伤心，连为父都没有想到他对你竟然用情那么深。”
豆豆有些吃惊，傅表兄对她有好感她是知道的，可爹爹竟说他对自己用情很深？
要知道她从前因为年纪太小，对男女之情根本都不懂。
在这样的事情上可以说是大白汤圆一步步把她教会的。
是那坏家伙一直故意挖了各种陷阱等着自己往下跳，等她明白什么是喜欢的时候其实已经喜欢上他了。
至于傅表兄……
虽然没有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可心里还是挺不好受的。
元徵见二闺女咬着小唇瓣纠结不已，拍了拍她的小手道：“沅儿，在这件事儿上你没有错，不要为难自己。”
豆豆抬眼看着他，喃喃道：“爹爹……”
元徵笑了笑：“霍骁是个非常优秀的男孩子，最重要的是他对你很用心，为父很喜欢他。”
见豆豆张着小嘴刚想说什么，他故意板着脸道：“但这一点你不准告诉他，否则他尾巴会翘到天上去的，必须要让他时刻有危机感，才不敢做对不起我闺女的事儿！”
“嗯，不告诉他。”豆豆用力地点点头，又道：“爹爹，他这几日都在做什么？”
真是女生外向！
元徵弹了她的脑门一指头：“虽然你们的婚事陛下点头了，可霍大将军和福王殿下、永福公主是什么意见为父还不知道。
我的闺女虽然不是金枝玉叶，但也不是想娶就娶的，他们如果不是心甘情愿的，即使是陛下赐婚又如何？他这几日估计去办这件事儿了。”
豆豆心下感动，难怪赐婚圣旨迟迟没有公布，原来是爹爹不允许。
的确，如果没有长辈们的应允和祝福，就算是她凭着赐婚圣旨嫁进霍家，将来的日子肯定也不好过。
尤其是等她的身世被人知晓后……
她扯了扯元徵的衣袖道：“爹爹，福王殿下我见过，他对我特别好，可永福公主当年定下的儿媳是小姨母的女儿，她会不会不待见我？还有霍大将军，他一旦知道了我的身世，会不会……”
元徵心念一动，沅儿已经十四岁，又定下了亲事，关于身世的事情迟早也是要告诉她的，择日不如撞日，索性今晚便试探她一下。
他凝视着豆豆的美眸，温声道：“沅儿，这么多年为父从未听你询问过身世的事儿，你真的对亲生父母是谁不感兴趣么？”
豆豆心里咯噔一下，她做元家二姑娘八年了，爹爹待她一直像亲生女儿，大概是怕她心里不好受，也从未在她面前说过这样的话。
莫非……爹爹竟是知道自己的身世么？
但她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果爹爹早就知道她的身世，没必要拖到现在才告诉她。
她记事早懂事也早，初到杭州府的时候虽然才六岁多，但爹爹是怎么同意收下自己做女儿的过程她记得清清楚楚。
何况生恩不及养恩，亲生父母是谁又有什么要紧的。
既然当初已经选择抛弃她，她又何必揪着不放？
放过他们，最重要的是放过自己。
她十分坚定地摇了摇头道：“爹爹，沅儿不想知道亲生父母是谁，我已经有这么多的亲人，得到的爱不必任何一个孩子少，我满足了。
至于将来嫁入霍家，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事儿，我相信自己，也相信霍骁能够应付。”
元徵见她说得坚决自是不好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
何况现在也不是最好的时机，沅儿嫁与霍骁算是把她的人生路重新拉回了正轨。
她从前能够倚仗的只有自己，今后则大不相同，有了霍骁就等于有了最强大的支撑。
接下来就看他这个做父亲的怎么运作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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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葵水？
这是一个“清清白白”的男孩子张嘴就能说出来的话么？
这就是混了皇宫混军营的后果！
不过永福公主也不得不承认，虽然脸皮厚点，儿子也真是挺厉害，绮罗的确就是这样发现了裴廷瑜的秘密，从而导致自己被灭口的。
霍骁又道：“娘方才说因为老冯院判好脉息，顾夕姨母很早就知道了自己第三个孩子是个女儿，那么裴廷瑜呢？世上医术高明，能从脉象上判断胎儿性别的郎中并不在少数。
把绮罗除掉之后，裴廷瑜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她肚子里的孩子无论是谁的，都可以当作是皇帝舅舅的，可她为什么还要弄这么一出换孩子的戏码呢？”
永福公主也顾不上教育儿子了，道：“你的意思是……”
要知道裴廷瑜毕竟是皇子正妃，她的孩子无论男女，身份注定比宇文昭其他的孩子高上一截。
就算宇文昭一辈子都坐不上龙椅，他也是身份尊贵的亲王。
亲王嫡子至少也能有一个郡王的爵位。
亲王嫡女一出世就可以受封为郡主。
怎么看也比做一名侯府嫡女强得多。
而且武宁侯裴廷琰和顾夕夫妇俩是裴廷瑜的靠山，她得罪了娘家人有什么好处？
除非她有更大的图谋。
旁人只知道宇文昭最不受宣德帝宠爱，甚至还被贬谪至环境恶劣人烟稀少的大西北，身为宇文昭的妻子，裴廷瑜又怎会不清楚宇文昭登上帝位的可能性非常之大。
永福公主之前只觉得裴廷瑜是看上了顾夕同自己定下的婚约，打算让自己的女儿代替顾夕的女儿做小王妃，将来霍家能支持她的儿子继承大统。
现在听儿子这么一讲，那女人野心远不止于此，她觉得自己额头都开始冒冷汗了。
霍骁微微颔首道：“郎中们断定她腹中的胎儿是个女孩子，她又听说了顾夕姨母腹中也同样是个女孩儿，又和我定了亲事，所以才使了这么一出调包计。
当然，她之所以用那么卑鄙无耻的手段，还有一个原因是她嫉恨顾夕姨母。”
永福公主疑惑道：“嫉恨？”
霍骁有些不敢相信道：“娘是顾夕姨母的好友，和皇帝舅舅关系又那么好，难道不清楚他恋慕顾夕姨母的事儿？”
永福公主拧着眉头想了半天，当年喜欢阿夕的男孩子多了去了，昭皇兄似乎也有那么点意思。
可少年人对长得美貌的女孩子有好感不是很正常么？
长大后各自婚嫁，谁还会把当年那一点好感当回事儿。
尤其是皇室子弟，谁身边不是妻妾成群美人扎堆，年少时的情意早就烟消云散了。
霍骁一直觉得永福公主精明能干，今日才发现自家娘亲在某些方面真不是一般的迟钝，甚至还赶不上小扁豆。
小扁豆只见过皇帝舅舅一两次就看出了他那不可告人的心思，娘居然……
他按了按眉心道：“娘，裴锦歆是个女孩子便导致了小扁豆同父母分离险些丧命，如果她是个男孩子那就更可怕了。”
这话谁都能明白。
霍骁和豆豆那么有缘，如果没有裴廷瑜从中作梗，豆豆一直在顾夕身边长大，两人八成也能看对眼。
永泰帝虽然不愿意霍裴两家联姻，可他能挡得住顾夕的恳求么？
现在霍骁和裴锦歆之所以没能在一起，是因为顾夕看出了他对裴锦歆无意，怕女儿嫁进霍家没有好日子过，默许了这个婚约的作废。
换做豆豆就完全不同了，只要她和霍骁两情相悦，顾夕肯定会抹下面子进宫去求永泰帝。
霍裴两家顺利结亲，裴廷瑜的儿子在储位的竞争上自然比其他皇子更加有优势。
只不过那时她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她会让哪个儿子去做太子简直不言而喻。
大周朝的皇帝陛下戴了绿帽子事小，江山易主更加可怕！
半晌后永福公主叹道：“裴廷瑜实在太狡诈了，搞了这么一出调包计不说，还得到了你皇帝舅舅的歉疚，要知道，皇帝陛下的宠爱是最靠不住的，而歉疚则可以存在一辈子，还能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霍骁长眉一挑：“这里面还有我不知道的事儿？”
永福公主道：“那一年裴廷瑜之所以从大西北返京，是因为珍妃病危。”
珍妃霍骁听说过，曾经是大老爷子后宫里的一名妃子，永泰帝生母周贤妃早逝，算是她一手带大的。
聪明人听人说话不用太过详细，霍骁已经明白了自家娘亲说说的“歉疚”指的是什么了。
珍妃是宇文昭的养母，两人之间肯定是有感情的。
未经宣召宇文昭不得回京，就算是珍妃病危也一样。
身为正妻，在这样的时刻，不顾万里迢迢天气寒冷，自告奋勇回京探望夫君的养母。
单凭这一点，宇文昭再不喜欢裴廷瑜也会对她存了感激之情，这辈子肯定不会亏待她。
但显然裴廷瑜并不满足于这一点“感激”，她要在丈夫心里刻下更深的烙印。
离开大西北之后她很快和人私通有了身孕，之后又发现腹中是个女孩子，她经过深思熟虑想了一出调包计。
她的女儿做了裴家的嫡女，但不愿意把顾夕的女儿当自己的女儿。
第一，情敌的女儿去做亲王嫡女她不甘心。
第二，她不敢打赌顾夕的女儿会长得像谁，一旦像顾夕的话，岂非惹人怀疑不打自招？
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只有让她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消失。
霍骁道：“娘，裴皇后怀孕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肯定瞒不住皇帝舅舅，所以她肯定是对外宣称流产了，于是才有了她在顾夕姨母的别院中养病一说。”
永福公主道：“正是如此，她回京两个月后珍妃就殁了，她自请要去白云庵替珍妃做法事超度便离开了皇宫，之后就传出了她劳累过度小产的消息。
你顾夕姨母对人太好了，说自己的陪嫁别苑和白云庵相隔不远，就让她去白云庵将养身体，没想到竟是引狼入室，害了自己的女儿……”
霍骁怒极反笑，裴廷瑜果然好算计！
不但让她的私生女做了侯门嫡女，还成功得到了皇帝舅舅的愧疚！
这才真叫做步步为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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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骁笑得凤眸都眯了起来。
永福公主却知道儿子是真的怒极了。
为了他心爱的那颗扁豆，也为了他尊敬的皇帝舅舅。
她揽着霍骁的肩膀道：“彻儿，如果只是想要替沅儿讨回公道，把裴皇后整垮不难，娘几个月前知道实情的时候就动手了，可……”
霍骁握了握永福公主的手道：“娘，我知道。裴廷瑜大概就是觉得自己同裴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才敢这般肆无忌惮，所以咱们行事必须想周全了，裴家无所谓，但不能伤害了沅儿的亲人们。”
永福公主道：“娘就是心疼沅儿，本来应该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着长大的，却无端被人改变了命运，娘都不敢想象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所以得尽快替她证明身份，让她风风光光出嫁。”
霍骁道：“娘，小扁豆虽然从小没有亲娘亲爹的疼爱，可姑姑姑父、元大人和元老夫人待她很好的，和亲生的也没有什么区别，她并不像那些被收养的女孩子那样懦弱自卑，她很勇敢很坚强，但也很敏感。”
永福公主道：“彻儿，明年沅儿及笄，照你这个猴急的性子，肯定希望她尽快出嫁是吧？”
霍骁一噎，娘这句话可真不中听，说得他跟个急色鬼一样！
“女孩子出嫁是大事儿，有亲娘送嫁才不会留下遗憾，元大人和元老夫人对沅儿很好，可顾朝是什么样的性子娘很清楚，她是个固执而且自私的人，她绝不会真的把沅儿当亲生女儿对待。
你顾夕姨母也一样，十几年的分离已经无法改变，她错过了女儿的成长，娘不希望她再错过女儿人生最重要的时刻。”
霍骁道：“距离小扁豆及笄只剩下不到一年，娘觉得咱们有把握在这么短的时间找到裴廷瑜背后的人？”
永福公主眉头一动，儿子果然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霍骁不以为意道：“裴廷瑜野心固然很大，但她还不至于有那么大的野心，很明显她对朝政并不感兴趣，只是想做大周朝最尊贵的女人罢了。
想实现这个愿望只需倚仗皇帝舅舅和宇文恒，至于她私生的孩子，除了带来一串麻烦，完全给不了她任何好处。
然而她却坚持把私生子生下来，甚至还有想要改弦更张的打算，这就证明了和她私通的男人身份必然不一般，或者说对我大周江山觊觎已久。”
永福公主道：“这就是娘的顾虑，当初裴廷瑜已经是皇子妃，虽然不如现在这般尊贵，可出行的时候也是仆从侍卫一大群，那男人居然能轻易混到她身边，足以看出此人身份、能力都不俗。
他既然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和皇子妃私通，并让她怀上了他的孩子，就绝不会轻易收手。
如今裴廷瑜贵为皇后，身上可以利用的东西更多了，他肯定还会有动作，所以收拾裴廷瑜只能一步步来，利用得好了，她就是一个大大的鱼饵。”
霍骁点头道：“娘的意思我明白，裴廷瑜行事周密，可谓步步为营，咱们如今要对付她，也得有个详细的计划，既要拿回属于沅儿的一切，又要保证我大周江山稳固。
但无论如何我不会让她好过，要让她一步步失去最在乎的一切，让她尝一尝绝望的滋味。”
永福公主道：“这件事情咱们还需同你未来的岳父大人一起商量，元大人谋略过人，由他统一调度，咱们一定能事半功倍。”
听娘亲提起元徵，霍骁不免有些头痛。
未来的岳父大人手段真是层出不穷，他才短短几日简直都想呕血了。
真不知道阿恺这半年多是怎么过来的。
他抻了抻衣袖道：“自然要听元大人的，我只管先去把小扁豆哄好，她和我说过不止一次，对亲生父母是谁半分兴趣都没有，她脾气犟得很，这话不是说着玩的。”
没想到臭小子还是个惧内的！
永福公主打趣道：“彻儿，咱们可以开始准备下聘礼的事儿了，你看这聘礼是你自己准备呢，还是娘替你准备？”
霍骁翻了个白眼儿：“娘这话说的，哪家娶媳妇儿不是长辈准备聘礼，怎的到了我这里规矩就变了？莫不是舍不得您那些好东西？”
永福公主道：“娘和你外祖父的东西将来还不全都是你和沅儿的？只是觉得你一辈子就娶一次媳妇儿，可不能太小气，手里那么多的钱不拿些出来给你心爱的那颗扁豆添妆？”
霍骁撇撇嘴：“我一个十几岁的人能有多少钱？”
永福公主拧了他的胳膊一把：“臭小子！你刚出世三天就被封为小王爷，虽然听起来不像什么正儿八经的爵位，可你皇姥爷从来没有亏待过你，尚未满周岁就领的亲王俸禄，十几年也是好几十万两银子，都花哪儿去了？”
霍骁揉了揉胳膊，女人一个个都爱拧胳膊，娘这样，媳妇儿也如此，等小扁豆过了门，他的胳膊还能动么！
他手里的银子又岂止那几十万两，本来就打算全都给小扁豆的，只是这聘礼嘛……
他笑嘻嘻道：“娘，聘礼自然需要您准备，只不过儿子毕竟是霍家的嫡长孙，娶媳妇儿这么大的事情肯定要让霍家出钱，对吧？”
永福公主噗哧一声笑了：“臭小子，成年累月也不见你回定北王府一趟，你祖母估计都把你这个嫡长孙给忘了，你好意思让她拿出钱来给你娶媳妇儿？”
霍骁一本正经道：“她每次见到我就生气，不管装病还是真的被气病了，都得喝那些苦药汤子，我可是为了她好才很少回府去的，这次不一样，娶孙媳妇儿是件大好事，她老人家肯定欢喜得紧。
我听说她给霍骏准备的聘礼可不少，我这个嫡长孙的聘礼怎么也得翻几番，是吧？”
永福公主啐了他一口：“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爱做什么娘不想管，今后是有媳妇儿的人了，做事情再不要随心所欲，要多替沅儿想想，新妇进门总要和家里人搞好关系。”
霍骁笑道：“知道啦，娘，十几年都没听您唠叨这么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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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件事情说起来并不复杂，裴锦弘口齿伶俐说话极有条理，老夫人很快就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她捧在手心儿里疼爱的孩子居然被人刺杀？
而且沅姐儿的身份……
别以为她这个老太太看不出此事是有人指使的！
锦弘这个孩子也太不省心了！
好吧，虽然他只是有这样的打算，最终也没能付诸行动，顾夕又主动带着他前来请罪，她要是咬住不放岂非太没有肚量？
但这么严重的事情岂能嘴皮子一动就轻易放过去？
老夫人感到十分为难。
她不由得看了身旁的顾夕一眼。
模样还是从前的模样，与自家那个不着调的儿媳几乎没有差别。
气质比从前越发端庄大气，一看就是能撑得起门户的当家夫人。
一双水眸里透着清澈睿智，让人根本无法怀疑她的诚意。
老夫人暗赞，好一个顾夕！
不管是坦诚也好做事圆滑也罢，总之这女子实在太厉害了！
说白了她还是在乎裴家与元家的关系。
与其遮遮掩掩不如把事情放在明面儿上。
就算是要打要骂也得把事情彻底解决了，否则大家虽然表面上来得去得，心里的芥蒂却是永远消除不了。
她调整了一下情绪温声道：“弘哥儿，你实在是……这样好了，老身让人去把沅姐儿唤来，毕竟她才是当事人，这事儿要怎么处理还得看她的意思。”
顾夕没有异议，点头允了。
最难开口的事情已然出口，裴锦弘自然也不会反对见一见元二姑娘。
老夫人吩咐了素馨一句，让她去挽星阁请二姑娘。
素馨福了福身退下了。
豆豆和元湘两人刚刚睡醒，只是姐妹俩都觉得十分困倦，赖在床上不想起来。
听素馨说小姨母一大早便来拜访，又指名要见自己，豆豆有些奇怪。
素馨也不绕弯子，用最简洁的话把顾夕的来意说了一遍。
元湘的瞌睡立刻就被吓醒了，晃着豆豆的胳膊道：“沅儿，锦弘表哥居然想要你的命！”
豆豆无所谓地笑了笑：“他是想要，但不是没要到么！”
元湘戳了她脑门儿上一指头：“我都快急死了，你怎的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豆豆道：“在乎又能怎么样，说来说去人家也没有真的伤到我，又主动上门来道歉，我还能提着刀子出去砍他一顿不成？”
她边说边起身下床，吩咐丫鬟们打水给她洗漱。
豆豆心里很清楚，今日这件事儿肯定是小姨母的意思。
不是她高看裴锦弘，那厮既然敢去刺杀她，他就不怕和靖南侯府撕破脸皮。
何况这件事情本来也没有做成，他完全可以当做不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就算被元家人知道了，根本没做成的事情岂能去和他计较？
只不过从今以后裴元两家就算是生了嫌隙。
一般的当家主母只会尽量把事情捂住，顶多过后给元家一些好处，日子久了大家也就把这件事儿忘了。
小姨母却丝毫不顾情面把事情直接捅出来。
有人会觉得她为人坦率，看重亲情。
有人会觉得她虚伪狡猾，善于算计人心。
可任何人都不得不承认，她这一手的确高明！
不破不立，这样的坦诚在高门勋贵之家绝无仅有，却能彻底让元家看清裴家的诚意，想要记仇都无从记起。
她能得到那么多优秀男子的恋慕，同样皮相的母亲却几乎乏人问津，这才是根本原因。
豆豆越发羡慕裴锦歆了，有这样睿智的母亲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丫鬟们七手八脚地很快把姐妹俩打扮得妥妥当当，随便用了几块点心后姐妹俩一起来到了春晖堂。
向祖母和小姨母行了礼之后，元湘规矩地坐在了老夫人下首。
豆豆却被顾夕拉着小手坐在了她身旁。
顾夕看着越发和自己相像的女孩子心里一阵阵悸动。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从两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个外甥女，她就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她不由得又想起了做过很多次的一个梦。
梦的场景很美。
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姑娘在花间翩然起舞，一直对着自己笑，唤自己娘亲……
梦又很可怕。
因为每次都没有结局，她正觉得甜蜜幸福的时候小姑娘就会莫名消失……
“小姨母？”豆豆有些受不了顾夕的眼神，不得已开口提醒了一句。
顾夕瞬间醒过神来，她抱歉地笑了笑：“沅儿，小姨母失态了。”说罢又转头看向立在她身后的裴锦弘：“还不过来给你沅表妹赔罪。”
裴锦弘昨日被打了二十板子，只不过他也是打小儿就习武的人，身子骨硬朗得很，虽然有些疼痛却不至于下不了床。
豆豆却看出他走路似乎有些不自然，再加上面色有些苍白，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她想笑没好意思笑，这厮昨日一定是挨板子了！
活该！让你吃不到羊肉惹一身骚！
“沅表妹大人有大量，饶恕表兄一回，今后再不敢了。”裴锦弘在豆豆面前一揖到地，态度诚恳极了。
豆豆立刻站起身来还了一礼：“锦弘表兄折煞小妹了。”
两人谁也没提为何道歉，原谅了没有，反正大家心知肚明，刺杀这件事儿算是翻篇了。
起码明面儿上是翻篇了，至于背地里……
只有天知道！
顾夕知道这件事最好只能做到这样了，沅儿看起来并不像是小肚鸡肠的女孩子。
只要裴家人不再主动招惹她，她肯定不会想着报复。
其实刺杀的事情豆豆并没有放在心里，因为她完全相信十八暗卫的实力，那一日就算裴家的死士真的动手，吃亏的也绝不会是她。
让她非常不爽的反而是那个趾高气扬的武宁侯，再有下一次她绝对不会客气！
矛盾解开老夫人也松了口气，毕竟冤家宜解不宜结。
要知道沅姐儿迟早是要认亲的，同裴家关系不能搞得太僵。
顾夕突然拍了拍豆豆的小手，柔声道：“沅儿，可以带小姨母去你院子里看一看么？”
嘎？去她的院子里！
小姨母这是想干嘛？
豆豆突然觉得心里毛毛的。
但她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这样温柔的小姨母。
十分乖顺地应道：“小姨母不嫌弃的话就请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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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夕牵着豆豆的小手漫步在通往挽星阁的小径上。
豆豆个头儿已经和顾夕一般高，因为年纪尚小显得更加纤细秀美。
而顾夕则纤秾合度曲线柔美，另有一种成熟女人的味道。
繁花早已落尽，侯府花园里多少有几分秋日寂寥。
但隔湖相望的揽月阁和挽星阁，在呆板的侯府建筑群中显得亭亭玉立，散发出雅致而动人的气质。
豆豆一直很喜欢顾朝，但其实她们一共也没有见过几次，话更是只说过寥寥数句，比陌生人也强不了多少。
丫鬟婆子们不敢跟得太近，此时她同顾夕几乎可以说是单独相处，豆豆难免有些小紧张。
就像一个平日不努力读书，突然被弄进考场里的学子一样，心慌意乱手足无措，不清楚自己该在考卷上写些什么。
要知道她可是厚脸皮的元二姑娘，这样的感觉真是糟透了！
顾夕轻轻捏了捏她稍微有些僵硬的小手，笑道：“沅儿，听说这两幢小楼是你父亲亲自为你们姐妹设计的？”
她的音色温婉清丽，让人听了很是轻松愉悦，豆豆觉得自己平静了许多。
她笑着打趣道道：“是爹爹设计的，只不过那时我们姐妹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顾夕赞叹道：“你父亲才华高绝，懂的东西实在是很多。”
豆豆暗自腹诽，既然如此，当年你干嘛看不上我爹爹？
这样的话只能想想，她顺着顾夕的话道：“爹爹总说他其实并不比一般人聪明，一切皆源于努力和不耻下问。”
顾夕深以为然道：“的确如此，聪明的脑袋只不过在学习的过程中能够比旁人略微省力一点，并不足以让人未经努力就学识渊博，你爹爹之所以懂那么多，还是努力的缘故。”
豆豆小嘴微微翘了翘，看来小姨母对爹爹还是很欣赏的，只不过欣赏并不等于爱慕，或者说没有遇到合适的机会让它变成爱慕。
说话间挽星阁到了，顾夕对丫鬟婆子们吩咐了一声，随着豆豆上了三楼。
顾夕仔细打量着豆豆的闺房，并不像歆儿的房间那样浮华，但各种摆设皆是品味不俗，只有懂行的人才知道价值同样不菲。
豆豆亲自给她倒了茶：“小姨母坐，这些都是两年前的摆设，我昨日早上才刚回府，还没有来得及重新布置房间。”
顾夕接过茶杯笑道：“两年前你才十二岁，能有这样的眼光已经很不错了。”
豆豆并不谦逊，笑了笑在顾夕对面坐了下来。
顾夕道：“沅儿，霍骁对你好么？”
其实她更想问豆豆和霍骁是不是两情相悦，又怕那样的话太过唐突吓到小姑娘，只能换了个说法。
豆豆笑脸微微收了收，小姨母什么意思，难道对自己“抢了”她女儿的婚事很不满，今日特地来找自己出气的么？
只不过她比裴廷琰更加懂得策略，更有手段罢了。
顾夕笑得更甜了，这小姑娘真是敏感，一句简单的问话就让她像只小刺猬一样竖起了刺。
她拍了拍豆豆的小手：“沅儿，姨母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地关心你罢了。”
豆豆抿了抿嘴道：“那您和永福公主定下的婚约……”
顾夕道：“那不过是闺中好友在一起的玩笑之语，能成自然是最好的，成不了也不能强求，什么都比不上孩子们的幸福重要，于歆儿如此，于你和霍骁也一样。”
“小姨母……”豆豆抬眼看着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感谢谈不上，毕竟她和霍骁的婚事其实也不用顾夕成全，但作为母亲，小姨母无疑比母亲强了一万倍。
顾夕十分动容道：“小姨母知道你和霍骁一定不仅仅是陛下赐婚这么简单，既然彼此喜欢了就要好好珍惜好好相爱，小姨母祝福你们。”
豆豆觉得自己和霍骁定情之后眼泪越发不值钱了，索性也不忍了，低着头呜咽起来。
大家干嘛都对自己这么好，让她将来怎么回报……
“沅儿……”顾夕刚开口想要安抚豆豆几句，目光却被她细长白嫩的脖颈上一样眼熟之极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根天蚕丝编织的细绳，花样虽然不算复杂但却十分独特，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那绝对是出自她顾夕之手。
她忍不住朝那根细绳伸出了手。
豆豆生性敏感，觉得顾夕的动作有些异常立刻抬起了头。
顾夕的手顿了顿，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沅儿，你是不是戴了一块玉佩？”
豆豆觉得她和霍骁的关系没有什么好隐瞒的，顺手把玉佩从脖颈上取了下来递给顾夕。
“小姨母，这是霍骁的玉佩，您见过？”其实她也不过随口一问，以小姨母和永福公主的关系，见过霍骁从小佩戴的东西很正常。
顾夕摩挲着玉佩上的几个字，轻声道：“当然见过，这细绳是我编的，四个字也是我亲手刻上去的，只是……”
她指着络在玉佩下面的金豆豆，笑道：“从前仿佛没有这个小东西。”
降香的手艺自是没得说，可好好的玉佩下面多了个金豆子，多少显得有些突兀。
豆豆有些小羞赧：“这是我的……”
顾夕并没有继续调侃豆豆，她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了过去。
用更加柔和的声音道：“沅儿，小姨母今日之所以想到你的闺房里来，就是为了把这个送给你。”
豆豆接过小盒子却并没有打开，只是疑惑地看着顾夕。
小姨母就算是想给自己添妆，也不用急于一时，赐婚圣旨还没有公开，她和霍骁还不算正式定亲，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大婚呢。
顾夕笑道：“打开看看，就是个小礼物。”
豆豆不好再继续执拗，轻轻掀开了盒盖。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样式同之前霍骁那块一模一样，就连细绳子也是一样的。
再不懂行的人都能看出两块玉佩出自同一块玉料，同一名工匠之手。
只不过这一块显然并没有被人常年佩戴，不如霍骁那一块润泽。
豆豆忍不住拿起玉佩看了看，只见上面同样有四个字——锦绣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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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十分警觉地朝窗户那边望去。
这样的响动绝对不会是老鼠，只可能是人。
靖南侯府中看家护院的人上百，挽星阁的位置并不偏僻，更不用说她身边还有奔雷兄保护。
所以……
豆豆又惊喜又害怕，莫不是那个坏家伙来了？
他真是胆大包天！
要是被爹爹知道就惨了，他才不会管你是什么皇子小王爷，该怎么收拾还怎么收拾。
她心里一着急，迅速掀开被子跳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就朝窗子那边奔去。
刚跑了没两步，只觉眼前一晃，一道修长矫健的人影出现在她面前。
俊美无双的脸庞，璀璨光华的凤眸，正是自己心底最牵念的人。
豆豆顿住脚步道：“你怎的大晚上到这儿来了，奔雷兄没有阻拦你？”
霍骁笑而不语，只把双臂向她伸展开来。
豆豆不理会他，这死家伙越发没脸没皮的，明摆着是让自己主动投怀送抱。
做梦！
温香软玉没能入怀，霍骁心底不免有些遗憾。
犹记得去年这颗扁豆万里迢迢去大西北寻他，一见面就直接往他怀里扑。
如今两人算是已经有了名分，她反倒是矜持起来了。
他嘴角微勾道：“不是说有人想我了么？”
豆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本姑娘说的是想见你，有事儿和你说，你倒是想得美呢！”
霍骁猿臂一伸把豆豆抱进怀里，笑道：“我不管，反正我就记得有一颗小扁豆想我了，为了不让她相思成疾，我冒着被岳父大人打断腿的风险连夜来探望她。”
豆豆没有挣扎，用细长的胳膊紧紧环住了霍骁劲瘦的腰。
这不是两人之间的第一次拥抱，却让霍骁心里百感交集。
但凡缘分差上那么一点点，他这一生就会和怀里的美丽女孩儿失之交臂。
他上辈子大概是个大大的善人，所以这辈子老天爷把这么可爱的女孩儿赏赐给他做媳妇儿。
别人是一见钟情，他连面还没见上就认定了她。
无论旁人怎么设计迫害，无论两人相隔千里万里，他们终究会在一起。
他不但要替她讨回公道，还要加倍疼爱她，替她遮风挡雨，让她接下来的几十年快乐顺遂。
他俯身轻吻了一下豆豆的眉心：“小扁豆，这两个月有没有想我。”
豆豆噗哧一声笑道：“年纪不大说话颠三倒四的，方才不是都说我想你了么，现在又来问。”
霍骁咬牙道：“你口齿那么伶俐，说一句想我了会掉一块肉么？”
豆豆才不想和他胡搅蛮缠，仰头道：“你不是去见公主殿下了，怎的不多陪她两日，我这里又没有什么要紧事儿。”
霍骁道：“怎么不急？赐婚圣旨求下来不让旁人知晓，还求了作甚？要不是岳父大人硬逼着我去找什么人啊信啊的，我早都向全天下宣布你是我的小王妃了。”
豆豆笑得美眸都眯了起来：“我爹爹让你找什么人啊信啊的？”
臭丫头又在耍自己玩儿！
霍骁低头堵住了小小的唇瓣，不想再从她嘴里听到这样的废话。
“呜呜……”良久之后豆豆才挣脱出来，微微喘着气道：“你这人怎的一言不合就动嘴呐，我是好好问你话。”
霍骁的薄唇像是抹了一层朱砂般红润，轻笑道：“明日我就请御前大总管刘顺刘公公亲自到定北王府和靖南侯府宣读赐婚圣旨，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了。”
豆豆戏谑道：“明日肯定不行呀。”
霍骁长眉一挑，他手中有圣旨、有祖父的亲笔书信，明日母亲也会进京，实在想不出岳父大人还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豆豆笑道：“明日一大早我爹爹便要去上早朝，年底吏部衙门公务繁忙，说不定得傍晚才能回府，莫非你想带着那些人啊信啊的一大早去路上堵你的岳父大人？”
霍小王爷快被自家小媳妇儿给挤兑死了。
合着两个人的婚事儿就他一个人着急，人家小扁豆是稳坐钓鱼台，元大人的女儿不愁嫁呐！
他伸手捏了捏豆豆的胳膊，这才发现小媳妇儿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寝衣，再低头一看，她居然敢光着脚！
秋夜虽然算不上寒冷，但十几岁的女孩子怎的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
霍骁也不想废话了，直接一把将豆豆打横抱起，朝床那边走去。
“喂，你这是想干嘛呢？”豆豆小脸红得快滴出血来了。
这厮太过分了，虽然皇帝陛下已经赐婚，可有些事情总不能现在就做……
霍骁把豆豆塞进锦被里，自己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伸手捏了捏豆豆的小鼻子：“胡思乱想啥呢，那么多年都能等还会急于一时？爷怎么也得等豆子熟了再下嘴。”
豆豆怎会知道他话里的“那么多年”指的是从她尚未出世到现在的十几年，只以为他说的是两人认识以来的八年时光。
可饶是如此，这坏家伙说的是些什么话！
豆子熟了？下嘴？
他还要不要脸了！
她索性翻了个身转朝里面背对着霍骁，再不想搭理他。
霍骁好笑道：“怎的两个月不见面变得矫情起来了？”
豆豆闷声道：“人家本来想送你一样礼物，谁知道你竟这般没脸没皮的，不送了！”
霍骁来兴趣了，两人相识这么多年，他身上就两样东西是这颗扁豆的。
金豆豆和那块绣着长毛猎风的帕子。
说来也真是心酸，就这么两样东西还是他使了手段讹来的。
此刻听说小媳妇儿有礼物要主动送给自己，霍小王爷怎能不激动！
他把脸凑到豆豆的小脸旁，伸手挠了挠她的纤腰道：“媳妇儿，我错了，要打要骂都随你，可礼物不能取消呐。”
豆豆本来就怕痒，被他挠得咯咯笑了起来。
霍骁伸出大掌轻轻蒙住她的嘴，笑道：“小声些，万一被人知道元二姑娘半夜和男孩子私会，那是要出大问题的。”
豆豆拍开他的手：“起开，知道你还半夜来。”
霍骁道：“礼物拿出来看看。”
豆豆也不磨蹭，伸手从枕头下把顾夕送给她的那块玉佩拿了出来。
“喏，就是这个。”她眉眼弯弯地看着霍骁。
霍骁不免吃了一惊。
他自然能看出这玉佩不是自己那一块，也知道另一块玉佩在顾夕姨母的手里。
可……小扁豆是从哪儿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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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霍骁能确定他娘此次回京尚未同顾夕会面，他几乎都要以为顾夕已经知道事实真相了。
这对玉佩算是当年两位母亲订下婚约之后的定亲信物，只不过他一直不承认罢了。
虽说是不承认，但心里难免有些遗憾，因为他是绝对不会娶裴锦歆的，也就意味着这一对玉佩永远不能相聚。
毕竟去向顾夕姨母讨要玉佩这样的事情，他做不出，永福公主更加做不出来。
他接过玉佩道：“小扁豆，它怎的会在你这里？”
豆豆道：“今日小姨母带着裴锦弘来给我赔罪，后来她便随我来了挽星阁，给了我这块玉佩，说祝福我们。”
霍骁不免暗暗赞叹，顾夕姨母心胸豁达目光长远，难怪和自家娘亲那么合得来。
在得知小扁豆身世之前把玉佩送给她，同知道身世之后再给她，给小扁豆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只不过等她知道小扁豆才是她的女儿时，伤感愤怒之余，会不会觉得有一丝庆幸。
好在得知真相之前把玉佩送了出来，让她在小扁豆这里又赢得了几分好感，让小扁豆在接受她这个亲生母亲的时候更加容易一些。
当年的事情是裴廷瑜做下的，顾夕姨母和小扁豆都是受害者。
身为旁观者的人憎恨作恶的人，同情受害的母女。
甚至有人会认为只要把事情真相说出来，母女二人抱头痛哭一番就算是相认了。
可事实上身为当局者的小扁豆，接受这个真相不是那么容易的。
她生性敏感又倔强，认定了自己是被生母抛弃，所以才一直拒绝去调查自己的身世。
一旦得知真相，她到底会作何反应连他都不好估计，反正绝对不会是高兴。
豆豆见他凤眸中有些难以捉摸的情绪，甚至辨不清喜忧，好奇道：“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嫌弃玉佩上刻的字？”
不管锦绣也好锦歆也罢，反正都带个“锦”字，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大白汤圆不喜欢也正常。
经她这么一说，霍骁才把注意力转移到那四个字上。
——锦绣芳华。
寓意十分美好，同他玉佩上的“响彻云霄”倒是十分般配。
豆豆笑道：“小姨母说她一开始给女儿取的名字是裴锦绣，只不过后来又没用上。”
“裴锦绣？”霍骁咀嚼着这三个字，如果他的小扁豆叫这个名字似乎也不赖。
不过……
霍骁突然想起了两个月前在巩昌府和裴廷琰的对话。
小王爷的意思是这辈子绝不娶我裴廷琰的女儿为妻么？
他当时回答得斩钉截铁——绝、对、不、娶！
结果绕了一个大圈子，他还是娶了裴廷琰的女儿。
不知道那位眼高于顶的裴侯爷知道事情真相之后作何感想？
豆豆扯了扯他的袖子打趣道：“你觉得不好？那咱们干脆在玉佩上刻一个汤圆一个扁豆？”
汤圆？扁豆？
霍骁嘴角微抽，他小媳妇儿的小脑袋瓜里到底装了些啥，可真能想。
他从脖颈上取下那颗金豆豆，连同玉佩一起递给豆豆：“把它们弄在一起，就像你戴的那个一样。”
豆豆把玉佩和金豆豆接过来，小手摩挲着同她分离了八年的金豆豆。
霍骁十分傲娇道：“你休想把金豆豆扣下，其中的一个已经是我的了。”
豆豆撇撇嘴道：“给了你也是我的！”
霍骁笑着刮了刮她的小鼻子道：“我人都是你的了，金豆豆肯定也是你的。”
豆豆拂开他的手：“谁稀罕！”
霍骁厚着脸皮把薄唇凑到她耳畔道：“小扁豆，我娘说了，她这次回京打算一直待到明年咱俩大婚，她会亲自操办咱们的婚礼。”
豆豆翘着小嘴道：“我姐姐都是十六才出嫁，我明年才十五，谁要这么早嫁人，嫁妆还没备齐呢！”
霍骁不乐意了：“爷明年都十八了！”
豆豆笑道：“我虽然是元家的姑娘，但也是我师傅家的孩子，按他们梅家的规矩，必须等长兄长姐成亲之后，弟弟妹妹才能成亲，所以……嘿嘿……”
这规矩是当初梅念伊逗她玩儿的现在不妨拿来逗一逗大白汤圆。
霍骁眉头一挑：“梅家的规矩？”
豆豆点点头：“对呀。”
“那梅家有几个兄几个姐？年方几何可曾定亲？”霍骁眼眸中划过一丝笑意，小扁豆就是个促狭鬼。
豆豆伸出一根手指笑嘻嘻道：“就一个哥哥，年方二十五，尚未定亲。”
霍骁气笑了：“小扁豆，你蒙谁呢？二十五岁的男子，儿子都可以定亲了！别告诉爷大周朝赫赫有名的大商户梅家的少爷娶不到媳妇儿！”
豆豆笑道：“原来你知道梅家？”
霍骁道：“废话，梅家的生意遍布大周朝各省，尤其是西南和西北各州府，谁不知道梅记？”
豆豆道：“你既然知道梅记，那就应该听说过如今是少东家梅念伊说了算，他今年二十五岁，的确没有成亲。”
霍骁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你的意思是梅念伊一日不成亲，爷就一日甭想娶媳妇儿？”
豆豆点点头：“对呀。”
霍骁笑道：“那也容易，梅家虽然是商户，但富可敌国，就算梅念伊是个歪瓜裂枣，小爷也能替他寻个国色天香的大家闺秀做媳妇儿。”
豆豆咽了咽口水道：“你真打算替他找媳妇儿？”
霍骁冷哼一声：“谁让他碍着爷的好事儿了？明日我就动手挑人，不出一个月就给他送去二十个美人。”
豆豆本来只是开玩笑，但看霍骁的模样是当真了，顿时有些着急。
梅念伊是什么脾气，要是真弄这么一出他肯定会生气的。
一旦他和霍骁闹起来，倒霉的还是她这颗扁豆。
“别呀，都是我胡说八道……”豆豆嘟了嘟嘴，又道：“师傅一家对我很好的，都是我的亲人，不要为难他们。”
霍骁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傻妞儿，逗你玩儿呢，京里的闺秀我根本都不认识，上哪儿去给他找媳妇儿，只是……”
豆豆抬眼看着他：“只是什么？”
霍骁抿了抿嘴道：“小扁豆，明年你及笄，咱们还要大婚，都是一生一次的大事儿，你想不想查一查自己的……”
不等他说完豆豆就十分干脆道：“不想，这个问题前日爹爹就问过我，我不想去查，也不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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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朝的男子专情的很少，豆豆遇到的却不止一个。
细细想来，爹爹、姑父、福王、师公……
和她关系亲近的男性长辈身边全都只有妻子一个女人。
妻妾争风吃醋是什么样子她还真没见过几次。
但她很清楚，男人就算只娶一个妻子，也不代表他们从根本上反对三妻四妾。
他们只是因为娶了心爱的女人，对别的女子没有了兴趣，或者说不忍心让妻子伤心失望，所以选择一辈子不纳妾。
当然，她最亲爱的爹爹除外。
可男人三妻四妾早已被世人所接受，爹爹也只能做到他自己洁身自好，管不到别人府里去。
至于宇文小厮这样的风流皇子，豆豆更加不敢指望他会认同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什么怜香惜玉的，她现在想起来还膈应得很。
可她又能怎么样，别说是四皇子，就算是霍骁要纳妾她也没有立场去反对。
顶多和他一刀两断，从此天各一方再无瓜葛。
但她知道姐姐性情太过软弱，她这个做妹妹的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欺负。
她杵着下巴看着四皇子道：“宇文小厮，你还记得那一年在青州府我和你说过的话么？”
四皇子抬眼道：“你和我说过的话多了去了，我怎么知道你指的是哪一句。”
豆豆嘴角一弯道：“我说你身份高贵，多金骚包，将来谁嫁给你谁享一辈子的眼福！”
四皇子当然记得。
就是因为这句话，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进行了深刻的反思。
美人儿他当然喜欢，可也不是多多益善。
光是每月的脂粉钱衣裳钱首饰钱就是一大笔开销，给她们花得多了，自己不就没了么？
只是，元二今日旧话重提是几个意思？
就知道他是个死不悔改的风流鬼！
豆豆没好气道：“我那个时候不过是和你开玩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有眼福的人会是我姐姐。”
四皇子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我娶了你姐姐之后，就得像你父亲元大人一样，一辈子不准纳妾，也不准多看旁的美人一眼对吧？”
没想到这家伙反应倒也不慢！
豆豆笑道：“那你觉得自己做得到么？”
四皇子的脑袋立刻摇得像拨浪鼓：“肯定做不到呐。”
豆豆一张小脸全黑了，知道你肯定做不到，可也别回答得这么干脆好不好！
四皇子忙解释道：“元二，我真的不是什么好色之徒，可你也知道，皇室子弟身边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女人，就算自己不想要，父皇母后说赏就赏，根本不可能拒绝。”
道理豆豆当然懂，她的本意也只是想提醒四皇子，让他多关照自家姐姐几分，可看着这家伙的态度怎的这么不顺眼呢！
她冷声道：“怎么不可能，霍骁的外祖父福王殿下怎的一辈子身边就只有一个女人？难道他不是皇室子弟？”
四皇子苦着脸道：“我能和皇叔祖比么？你看我武不能定国文不能安邦，身边连余钱剩米都没有，最简单的差事儿父皇都不放心我去办，我有几个胆子敢和父皇母后对着干？”
豆豆忍不住笑出声来，瞧这家伙没出息的样儿，偏偏还让人不觉得讨厌。
四皇子见她笑了，嘟着嘴道：“再说了，人家福王皇叔祖和皇叔祖母两情相悦，你姐姐又不喜欢我，她喜欢的是骚包男……”
这话说得实在，福王殿下之所以能做到那些，除了他自身有能力有本事之外，最重要的还是先福王妃同样深深爱着他。
而元湘和四皇子只比陌生人略强了那么一点，而且四皇子还知道她心里面有人，怎么可能为了她什么都不顾。
豆豆被四皇子这句话直接堵住了嘴，这家伙一年多不见，倒是比从前能耐多了！
四皇子又道：“你放心，我也不是那种没有良心的人，你姐姐长得漂亮性情温柔，是个很好的姑娘，只要她愿意和我好好过日子，我一定不会亏待他的。”
豆豆又被逗笑了：“这话可是你说的，将来你要是敢让你那些怜香惜玉欺负我姐姐，你试试看！”
四皇子可怜兮兮道：“我哪儿敢呐，自从父皇赐婚以来，哪次见到元大人不被他骂几句，再加上你这个女霸王一样的妹妹，我有几条命敢欺负元湘。”
豆豆眼皮一翻：“谁女霸王了？”
“我还没说你母老虎呢！”四皇子小声嘀咕了一句，抱着脑袋就往外跑。
豆豆追上去拧着他的胳膊：“我让你跑，让你再跑！”
四皇子大声求饶：“我再也不敢了，救命啊……”
※※※※
凤翔宫。
心情本来就不佳的裴皇后听完尺素的话，脸色变得铁青。
她厉喝道：“你说歆歆有喜欢的人了？”
尺素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方才奉娘娘之命去给郡主送东西，无意中发现了这个。”
她说着把一张信笺递给裴皇后。
裴皇后一把扯过信笺，上面的字迹十分熟悉。
裴锦歆从小学什么都不认真，唯有一手字写得很不错。
信笺上写满了蝇头小楷，却全都是一个名字——傅韶昀。
裴皇后眉头紧蹙，冷声道：“傅韶昀？本宫怎的觉得这名字仿佛有些耳熟。”
尺素能坐到今天的位置自然也是有几分本事的，傅韶昀的情况早已经打听得一清二楚。
她忙道：“回娘娘，傅韶昀今年十七岁，乃是工部郎中傅承祥的嫡长子，母亲是昌平伯府大小姐贺心柔，今年秋闱他中了头名解元。”
裴皇后点点头：“难怪本宫会觉得耳熟，原来是今年的解元，才华一定很出众了，人长得怎么样？”
尺素道：“傅公子读书十分用功甚少出门，奴婢没能亲眼见到他的长相，不过听说他相貌俊若谪仙，似乎并不比霍小王爷逊色，而且……他和二殿下颇有几分交情。”
裴皇后把手里的信笺往案几上一扔：“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才高八斗算什么？一个工部郎中的儿子而已，就算是昌平伯也不过一个没落勋贵，满身的铜臭！”
尺素低着头并不敢多话。
裴皇后捏了捏眉心：“你去把歆歆带来见本宫。”
尺素道：“娘娘，最近郡主似乎不太愿意进宫，奴婢……”
裴皇后一拍案几：“反了天了！本宫是她姑姑，但也是皇后！就是绑也把她给我绑来！”
尺素等的就是这句话，忙站起身来应道：“是，娘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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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素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裴皇后却迟迟没有收回视线。
她回京八年了，在歆歆身上几乎花费了一半的心力，甚至超过了恒儿。
歆歆身上有多少毛病她一清二楚，可她一直舍不得对她太过严厉。
毕竟这孩子也是可怜……
而且自己已经是一国之母，歆歆就算是骄纵一点，又有谁敢不让着她，哄着她。
她的童年和少女时代过得实在太不如意，总想把这份遗憾弥补在歆歆身上，希望她过得随性而快乐。
如今看来她似乎是做错了。
歆歆的确是随性了，但她并不快乐。
更重要的是，歆歆把不快乐的原因归结到了她的头上。
认为自己管得太宽太严，一切只为恒儿打算。
她怎么就不想一想，一旦恒儿当不了储君继承不了大统，她裴锦歆还有什么资本继续骄纵任性？
当初用尽一切手段让她成为了顾夕的女儿，十多年的时间她仗着这个绝佳的身份，非但没有把握住霍骁，反倒是让顾朝的女儿占了先。
这个巨大的损失该拿什么弥补？
就算是单纯从歆歆的角度去考虑，整个大周朝还有哪个男孩子能和霍骁相提并论？
失去了霍骁她非但不难过，还这么快就喜欢上了没有半点用处的男孩子！
她本来还打算替她另择良配，比如说镇南将军的嫡长子。
镇南将军的势力虽然远不及霍大将军，但也是镇守大周朝西南边陲的实权人物。
比起那个空长了一张好脸的小小傅家的公子，强了不止百倍。
歆歆那么爱出风头，爱显摆，眼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子们有的做了皇子妃，有的做了小王妃，有的做了世子妃侯夫人，难道她就甘于去做一个工部郎中的儿媳么？
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得自己的良苦用心！
裴皇后越想越失望，之前铁青的脸色变得有些惨白。
身边的宫女们谁也不敢上前打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像座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坐了一个时辰。
“娘娘，郡主到了。”直到尺素带着裴锦歆出现在凤翔宫，一名宫女才敢出声提醒她。
裴皇后醒过神来，略动了动麻木的腿和腰，沉声道：“让她进来。”
不一会儿，裴锦歆随着尺素走了进来，一张小脸上满满的不高兴，唯一让人觉得欣慰的是她还是自己走着来的，并没有真的用绳子绑。
裴锦歆在裴皇后面前从来没有主动行礼的自觉，就这么站着看尺素行礼问安。
裴皇后也不和她计较这个，摆摆手让尺素带着一干宫女们退了出去。
“歆歆，过来坐。”她尽量压住火气，指了指身边的位置柔声道。
裴锦歆却顾不上搭理裴皇后，因为已经看见了扔在案几上那张十分眼熟的信笺。
她快步走道案几旁一把抓起信笺，一张脸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反正红得不像话。
“姑姑，您怎么可以让尺素去我那儿偷东西！”她指着信笺怒气冲冲道。
世上最伤人的话从来不是从仇人敌人嘴里说出来的，只有自己最心疼、最关心的人才最具有杀伤力。
这是她疼进心坎儿里的小姑娘啊，为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男孩子，她竟然用这样的语气质问自己！
裴皇后只觉得头一阵眩晕，险些从椅子上跌落下来。
她强行定了定心神道：“歆歆，你是大家闺秀，把外男的名字写在信笺上是什么样的行为？一旦被旁人知道了你这辈子可就完了！”
裴锦歆满不在乎道：“我身边的人都是最可靠的，旁人怎么会知道？何况我就是喜欢傅韶昀，他将来会是我的郡马，我的夫君，被人知道了又何妨？”
裴皇后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只往头上涌，厉声喝道：“他是什么身份，如何配得上你？”
裴锦歆嘲讽道：“姑姑，如果今日这张信笺上写满了霍骁的名字，你还会这样说么？”
裴皇后一噎，单纯可爱的歆歆什么时候学会讽刺人了？
肯定是顾夕那个贱人，最近歆歆很少进宫，她趁机灌输了这些乱七八糟东西给歆歆，把她的宝贝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咬牙道：“歆歆，你母亲就是这样教你和长辈顶嘴的？”
裴锦歆道：“姑姑，从前我觉得您对我最好，而母亲太过严苛，可事实上呢？
婚事是女孩子一生中最大最重要的事儿，同吃什么、穿什么、玩什么相比，重要了不止一千倍。
您在什么事情上都纵着我，却在婚事上逼迫我。
而母亲平日里对我管东管西的，却在最重要的事情上给予了我尊重。
您只会对我说，嫁给霍晓就是大周朝唯一的小王妃，如何尊荣如何风光，却没有想过我会不会幸福。
而母亲却说，如果霍骁不喜欢我，嫁给他只会一辈子痛苦，她只希望我能找一个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的夫君，就算身份地位差一点，一辈子不会有遗憾。
您说，究竟谁对我最好，我又该相信谁？”
她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谁都能听出话里的意思，就是说只有顾夕对她最好，她裴锦歆从此以后只相信顾夕，不相信她的皇后姑姑。
裴皇后算是真正尝到了痛苦的滋味。
她颤抖着声音道：“歆歆，你就是这样看姑姑的？你觉得姑姑对你半点真心逗没有，一直在利用你？”
裴锦歆摇摇头：“我没有这样想，姑姑对我的好我会记在心里，只是希望今后姑姑不要打着对我好的名义再干涉我的婚事，我有爹有娘有诸多的长辈，终身大事自然有他们为我操持。”
裴皇后险些一口气上不来，她抚了抚胸口道：“歆歆，你是真的喜欢傅韶昀，非他不嫁？”
其实她说这话的时候心已经软了，语气也很是柔和。
但裴锦歆哪里肯轻易相信她，反而十分警惕地看着裴皇后道：“姑姑，你是不是想要对傅韶昀下手？”
裴皇后的掌心已经被指甲戳得生疼，忍了忍气道：“姑姑只是关心你，如果你真的非他不嫁，姑姑去你姑父那里求一道赐婚圣旨，他的圣旨比姑姑的懿旨更加有面子。”
裴锦歆哪里肯信，又摇了摇头道：“不用了，姑姑，傅韶昀是个有风骨的人，不喜欢被人强迫，我要用自己的方式让他喜欢上我，心甘情愿娶我为妻。
还有，他马上就要参加春闱，我不希望有人去打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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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加快了脚步，很快就回到了挽星阁。
降香带着几个粗使小丫鬟守在小楼前，见自家姑娘来了忙迎上前行礼：“姑娘您回来了。”
母亲向来最讲究排场，即使是去姐姐院子里也带着一大群丫鬟婆子，今日居然这般冷清？
豆豆越发觉得不寻常，轻声询问道：“母亲身边伺候的人呢？”
柳叶儿嘴快，小声道：“姑娘，只有丁香和豆蔻两个姐姐跟着夫人，都在您屋里呢。”
豆豆道：“采青采桑随我回屋，你们都下去做事吧。”
“是，姑娘。”麦穗儿柳叶儿几个都退了下去。
主仆三人很快上了三楼。
顾朝毕竟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也清楚豆豆和她之间并不亲密，所以没有贸然走进豆豆的卧房。
她此刻坐在书房窗边的白藤椅上闭目养神，丁香豆蔻两个则寻了两个小锦杌坐在一旁。
书房里静悄悄的，一点声响都没有，几乎可以说有些沉闷。
豆豆觉得憋得难受，便刻意加重了脚步。
顾朝听见脚步声立刻睁开了眼睛，丁香豆蔻两个也很快站了起来。
豆豆没有忽略顾朝眼中那一丝焦躁，轻轻走到她面前福了福身：“母亲安好。”
顾朝冲豆豆招招手道：“沅儿，过来坐，和母亲说说话。”一面又示意丁香豆蔻把采青采桑拉出去。
丫鬟们走出书房把门合上后，顾朝脸上伪装的从容立刻就没了。
她一把拽住豆豆的胳膊，有些慌张道：“沅儿，待会儿见到你父亲和祖母，一定要替母亲说几句好话。”
豆豆完全不明白顾朝在紧张什么。
元家二房大事爹爹说了算，内宅的事情祖母说了算，可母亲也并不完全是摆设。
只要不是她想做什么非同寻常的“大事”，谁也不会去干预她。
而且，顾大小姐一直以来就没怎么看得上自己这个“野丫头”，遇到事儿怎会想到来这里求救？
她只是一颗扁豆而已，哪里来的这么大面子替首辅大人的掌上明珠说好话。
当然，这些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豆豆尽量和颜悦色道：“母亲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顾朝依旧没有放开手里的小细胳膊，咬了咬唇瓣道：“沅儿，母亲今早回了你外祖府上，一不小心……一不小心把你不是我亲生女儿的事情说漏嘴了。”
豆豆从来不认为自己的身世有什么好隐瞒的，养女就养女，她又没有指望借着顾家元家的势力抖什么威风。
她不以为意道：“然后呢？”
见豆豆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顾夕越发紧张了。
她苦着脸道：“沅儿，虽然今日只有你小姨母一个人听见我说的话，可她的脸色……你不知道，我和她打小儿一起长大，愣是没见过她那副样子。”
原来只有小姨母知道，那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豆豆拍了拍顾朝的肩膀道：“母亲不用紧张，小姨母不是嘴碎的人，这件事绝不会传出去的。”
顾朝摇摇头：“你不知道这件事的利害关系，你小姨母一直都很看重歆儿和霍小王爷的婚约，一旦她知道你不是元家的女儿，她肯定会去找陛下和皇后娘娘，你的婚事该怎么办……”
经过了近两年的历练，豆豆本以为自己的心上结了硬壳，再也不会为顾朝这些自私的想法伤心。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虽然不再伤心，但依旧做不到波澜不惊，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顾朝今日说漏嘴肯定不是故意的，要说早些年就说了。
她之所以这么紧张害怕，肯定是害怕爹爹找她算账。
八年的时光，足以让豆豆看清楚顾大小姐色厉内荏的本质。
她嘴上说着不在乎元徵，其实她早就把自己的后半生全都寄托在元徵身上。
一旦元徵真的爆发，她根本没有办法应对。
这也就罢了，好歹自己唤她一声母亲，替她去爹爹面前求个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最让豆豆受不了的是她心里那些阴暗自私的想法。
明明是害怕自己做不了小王妃，就不能拉拢霍家的势力，不能给予四皇子足够的支持。
却偏要装出一副担心自己身世暴露，霍骁不愿意娶她这个不明来路的孤女，怕自己被人抛弃的模样。
更何况，她口口声声说和小姨母打小儿一起长大，竟把自己的孪生妹妹当作和她一样自私自利的人。
小姨母会去破坏她和霍骁的婚事？
这简直是她十四年来听过的最大的笑话。
豆豆冷声道：“爹爹和祖母那里我回去说，霍骁的妻子也只会是我，母亲回去休息吧。”
顾朝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愣愣地看着豆豆。
豆豆略扯了扯唇瓣，转身走出了书房。
顾夕听到豆豆不是自己嫡亲的外甥女会有什么反应？
当然不会像顾朝想的那样去搞破坏。
此时她一个人静静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心里充满了疑惑。
今日她们姐妹俩一起回顾府是顾老夫人的意思。
再过几日就是三皇子和淑和郡主苏琳大婚的日子。
顾老夫人是苏琳的姑祖母，又是看着她长大的，感情自然非同一般。
她本就是忠勇侯府的嫡长女，当年出嫁的时候娘家远比如今势大，她的陪嫁在京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嫁与顾允年之后她做了半辈子的首辅夫人，手里的好东西更是多得数不清。
如今娘家式微，给苏琳置办的嫁妆在几位皇子妃中一点都不显眼，娘家嫂子不知道在她面前念了多少次。
顾老夫人心一软，就想着把自己那些压箱底的好东西拿出来几样给苏琳添妆。
既然给苏琳添妆，自然不能忘了已经定了亲的孙女外孙女。
顾老夫人颇有兴致地把两个女儿和儿媳唤来，让她们替自己参详一下把哪些东西赏给孙女外孙女们。
顾朝和顾夕不敢怠慢，用过早饭后就回了娘家。
顾朝打小儿最会撒娇耍赖，无论是顾夕这个妹妹还是邢氏沈氏都早就熟知了她的脾性，也不和她计较。
她左挑右捡的，把顾老夫人的小库房挑了个遍。
顾夕从来不是个爱计较的人，只象征性地挑了几样。
顾朝见她很快就停了手，便以自己要挑两份儿为由，让顾夕给她帮忙。
没想到这么一帮忙，让顾夕听到了豆豆的身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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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顾夕就知道顾朝不喜欢二外甥女。
原因是沅儿出生的日子和时辰不好，和湘儿有些冲撞。
这样的说辞顾夕无法接受。
孩子都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做母亲的人怎么可以为了其中一个就否定另一个。
尤其这个被否定的孩子还长了一张和她的母亲一模一样的脸。
也正是因为沅儿和姐姐长得太像了，从未有人怀疑过她们之间的母女关系。
就连她顾夕，虽然长了几乎一样的容貌，嘴角旁也少了一个小梨涡。
顾夕对没有见过几次的二外甥女很是怜惜。
得知她同霍骁两情相悦，并且陛下已经赐婚之后她之后心里非但没有记恨，反而甚感欣慰。
所以她才送出了那“锦绣芳华”。
霍骁是个好孩子，他一定会对沅儿好的。
永福公主也一定会是个好婆婆，她一定会像亲生女儿那样对待沅儿。
今日在顾老夫人的小库房里，顾朝以自己有两个女儿，要挑选两份添妆礼为由让顾夕帮忙。
她一开始还以为姐姐总算是想明白了，对两个外甥女一视同仁，所以她十分愉悦地凑到了顾朝身边。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姐姐的心却偏得那么厉害。
母亲的小库房里样样都是精品，几乎可以说是价值连城。
随便选择几样都足以给女孩子们的嫁妆增光添彩。
顾朝贪心是顾夕从小就知道的，可她嘴里念叨的话顾夕却不爱听。
这个特别好，给湘儿放在卧房……
那个特别漂亮，给湘儿放在书房……
十件有十件都是挑给湘儿的，根本没有提过沅儿半个字。
顾朝挑得津津有味，顾夕却再也忍不住开口道：“姐，沅儿也定亲了。”
顾朝满脑子都是未来四皇子妃的美好生活，随口应了一声：“娘的好东西自然只能留给嫡亲的……”
声音不大，说得也不够完整，但顾夕已经听出了问题的关键。
顾朝也很快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急忙想要岔开话题。
顾夕扭过头看了看两位嫂子，见她们在小库房另一边，并没有听到她们在说什么。
她一把扯着顾朝的胳膊就把她拖出了小库房。
“姐，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顾夕压低声，态度十分严肃。
顾朝心里有些发慌，这件事情搞不好会牵扯出一大堆问题，元徵不会放过她的。
她狡辩道：“我能有什么意思，就是说着玩儿的。”
顾夕冷笑道：“咱俩是孪生姐妹，你是说真的还是说着玩儿的我看得出来，你千万别说沅儿是姐夫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姐夫不是那样的人。”
顾朝从小就拿顾夕没有任何办法，所有的人都觉得她骄纵顾夕温婉，其实私底下她从来不是顾夕的对手。
只好把豆豆的身世中她知道的那部分讲了一遍。
顾夕听得眉头皱成一团：“你的意思是说沅儿是蕙娘十四年前的七夕之夜在京城郊外捡到的？”
顾朝把顾夕的手拂开：“我知道的全都说了，元宗之这些年叮嘱过我无数次不准说漏嘴，今日都是你逼我的，出了什么事儿可别赖到我头上。”
顾夕脸色有些发白，像受了什么打击一般喃喃道：“你放心……”
顾朝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两人一起长大，她从未见过妹妹这么脆弱无助的模样。
她越想越紧张，虽然顾夕从小就是个守信用的人，可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谁敢说自己不被诱惑？
万一沅儿和霍小王爷的婚事儿被顾夕搅黄了，元宗之和婆婆肯定会恨死她的。
还有女儿的将来……
没有霍家的支持，她那个纨绔女婿能有什么前途？
顾朝连顾老夫人的好东西都顾不上仔细挑选了，吩咐丁香几个拿着之前挑好的几样匆匆打道回府。
看着姐姐仓皇离开的背影，顾夕也待不下去了，她需要一个人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
这一想就是好几个时辰，直到天色渐渐暗了她才醒过神来。
顾夕捏了捏麻木的腰腿，冲屋外唤了一声：“点翠进来。”
点翠带着一干丫鬟婆子已经在屋外候了半日，听自家夫人唤她，急匆匆推门走了进来。
她见顾夕面色比之前好了很多，便大着胆子走到顾夕身旁道：“夫人，时辰不早了，奴婢这就让人把晚饭给您端来。”
顾夕没有阻止她，自己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妆台前略抿了抿有些散乱的鬓发。
点翠吩咐完小丫鬟们后又折返回来，接过顾夕手里的玉梳：“夫人，方才侯爷和两位少爷都来过，奴婢没敢打扰您就自作主张请他们回去了。”
顾夕淡笑道：“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你做的很好。”
点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夫人越是平静她越是紧张，甚至有了些心惊肉跳的感觉，像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一般。
她不敢再多问，只把顾夕扶到了偏厅中。
顾夕其实一点食欲都没有，但她还是压下满心的疑惑好好用了一顿饭，不管做什么事儿都需要体力，这种时候她绝不能倒下。
饭后她回到内室，让点翠把张嬷嬷请来。
张嬷嬷上了年纪，平日里没有重要的事情顾夕一般都不让人去打扰她。
这个时辰她已经躺在了床上，听点翠说夫人寻自己，她急急忙忙让伺候的小丫鬟给她换了衣裳很快就赶了过来。
顾夕是张嬷嬷一手带大的，怎会看不出她今日有些反常。
张嬷嬷一摆手，所有的丫鬟婆子都退了下去。
她走到顾夕身边把她揽进怀里，柔声道：“二小姐，有事儿别闷在心里，和嬷嬷讲讲。”
顾夕嫁入威远侯府近二十年了，以一己之力把威远侯府二房打理得井井有条，温婉端庄的印象早已深入人心，其实已经不习惯这样的软弱。
可今日靠在张嬷嬷怀里，她竟然忍不住抽泣起来。
张嬷嬷像几十年前一样轻轻摩挲着顾夕的肩背。
她的二小姐，从来都把伤痛深深埋在心里，只把美好的一面展现给世人，谁又能了解她有多委屈。
顾夕向来都不是喜欢沉溺于悲伤中的人，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用帕子轻轻抹去脸上的泪痕后她示意张嬷嬷坐下。
张嬷嬷也不说客套话，坐在了她身边的椅子上。
顾夕轻声道：“嬷嬷，您还记得十四年前七夕前一日发生的事儿么？”
张嬷嬷眼皮一跳，十四年前七夕前一日，不就是郡主出生那一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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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福公主当然相信。
事实上整件事情几乎已经在她的掌握之中，揭露出事情真相只不过是时间和时机的问题。
她想不明白的是，阿夕是从哪儿知道这件事情的？
毕竟知道实情的人也就那么几个，他们当中的谁也不可能在不知会大家一声的情况下告诉顾夕。
顾夕见永福公主并没有表现出吃惊的样子，蹙着眉头道：“阿曦，你是不相信我呢，还是早就知道了。”
永福公主握紧顾夕的手道：“我几个月前就知道了，只是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时机。”
顾夕苦笑道：“几个月前就知道了，难怪你不反对沅儿和阿骁的婚事儿……”
永福公主一噎，她和顾夕相交几十年，怎会听不出她话里的不满。
她忙解释道：“阿夕，我不是有意瞒着你，这件事情牵扯太大，我有顾虑。”
顾夕何等聪明，而且她也同样十分了解自己的挚友。
能让永福公主顾虑的事情，必然和大周朝的江山社稷有关。
她能理解永福公主的那一份家国情怀，可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在她的心里什么都比不上她的孩子重要。
顾夕几乎是在恳求了：“公主，我不知道这件事情背后还有什么重大的隐情，我只想早些认回我的女儿，我错过了她的成长，不想再错过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让我亲手替她准备嫁妆，亲手把她交到你的手里，亲耳听她叫我一声娘……”
话音未落，泪如泉涌。
永福公主揽住顾夕的肩膀，柔声道：“阿夕，我也是做母亲的人，你的心情我全都能理解，你女儿的婚礼也是我儿子的婚礼，我绝不会让这场婚礼留有遗憾。”
顾夕慢慢止住了哭泣，抬眼看着永福公主道：“方才是我失态了，阿曦，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我，不要有任何的隐瞒。”
为母则强，再柔弱的女子做了母亲也会变得不一样，更何况顾夕本就是外柔内刚的性子，永福公主并不担心她会扛不住。
她把从元蕙那里听到的，还有审问郑阿毛和绮罗的经过都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阿夕，裴廷瑜不但害了沅儿，还给昭皇兄戴了绿帽子，最可怕的是，她还曾经打算用和别的男人生的孩子冒充大周的皇子，进而谋取大周朝的江山社稷。
你说这女人的心是怎么长的？她简直罪该万死！”
其他事情都是顾夕之前猜测到的，她反应还不算剧烈。
唯有听到裴廷瑜打算把自己的女儿送去青楼，顾夕气得身子都摇晃起来。
“阿曦，你说她怎么能这么恶毒！”
永福公主道：“这大概就是她的本来面目。”
顾夕略微平复了一下心中的怒火，讥讽道：“大约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她这么无耻恶毒，这才没让歆儿变成个男孩子，只可怜了我的女儿……”
听她这样说永福公主也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如果裴锦歆是个男孩子，裴廷瑜就不会弄这么一出调包计，直接就把野孩子当嫡出皇子养大，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
顾夕又道：“知道她的野男人是谁了么？”
永福公主几乎被“野男人”三个字吓到了，和顾夕认识快三十年了，何曾想过她嘴里能说出这样有些粗俗的话语。
但这也足以证明顾夕此刻是多么的愤怒。
她摇摇头道：“连绮罗都不知道那男人是谁，所以咱们要放长线钓大鱼。”
顾夕觉得胸口有些发闷：“我就想不明白了，这么多年来我对裴廷瑜不好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难道仅仅是想让她的女儿做你的儿媳，看上了小王妃的位置？”
说起这个永福公主也有些郁闷，她和顾夕是好朋友，没想到竟也是一样的迟钝。
她长出一口气道：“这个道理一开始我也没想明白，她自然想要拉拢霍家拉拢福王府，可只要咱俩结成儿女亲家，我自然会偏向他们母子。
她害你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因为昭皇兄。”
顾夕果然有些发懵：“陛下？这件事和陛下有什么关系？”
永福公主忍不住白了她一眼：“我这个外人不清楚也就罢了，怎么你竟然没有感觉到昭皇兄当年对你十分钟情么？”
顾夕蹙眉道：“陛下当年对我……不是，当初我和陛下根本都没有说过几句话，怎的就扯上钟情了？”
永福公主抚额，看来顾夕比自己都不如，当年那么多少年钟情于她，她竟然都没有察觉。
她是不是应该替昭皇兄、元宗之、还有其他勋贵子弟们哭上一鼻子。
喜欢这么个看起来钟灵毓秀，实则像块木头一样的女孩子也真是够倒霉的！
她抿了抿嘴道：“不管你知不知道，反正昭皇兄就是对你一见钟情，本来这样少年男女之间的好感也算不了什么，毕竟大家都各自成家有儿女了嘛，可惜有些恶毒女人就是放不下。
她得不到自己丈夫的心，就把这一切都算在了你的头上。
好容易有个机会算计你，还能捎带着把她私生女变成堂堂的侯府嫡女，未来的小王妃，她怎么会错过！”
顾夕眼中闪过一丝厉芒，冷声道：“你和元宗之是怎么打算的？”
永福公主道：“我和元宗之的意思是先不要惊动裴廷瑜，先把沅儿和彻儿的终身大事办了……”
顾夕打断她的话道：“不可能，我要名正言顺替我的女儿准备嫁妆。”
永福公主咂了咂嘴，遇到事儿的时候才能看出到底谁的性子急。
她笑道：“放心吧，早就有人反对了，我的好儿子已经布置妥当，绝对让裴廷瑜吃不下睡不着。”
顾夕柳眉一挑：“吃不下睡不着？我要让她一点点失去手中的一切，让她知道作恶多端的下场！”
永福公主忙不迭地点头：“嗯嗯，就该这样。”
接着就把霍骁的计划仔细和顾夕说了一遍。
“……咱们再让她蹦跶几日，等皇子们大婚结束，年后就动手。”
顾夕可怜兮兮道：“这也就罢了，我现在就是担心沅儿不肯接受我……”
永福公主当然知道自己未来的儿媳有多执拗，不过为了安抚好友，只能出卖儿子了。
她咬咬牙道：“放心，一切包在我儿子身上！”
PS：有这样的老娘，霍小王爷也是醉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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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朝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老夫人和元徵像是根本不知道她在顾夕面前说漏嘴这件事儿。
一个依旧认真教授元湘主持中馈，一个照旧每日上朝处理公务。
她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只以为是豆豆真的替她说了好话。
既然没有人追究，她索性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继续把所有的热情都献给了元湘的嫁妆。
豆豆就更不会把这点事情放在心上了。
第二日一大早用过早饭，她给老夫人请过安后就带着胖麦穗儿出了城。
老冯院判致仕后并没有住在城里，而是去了他早年间在京城南郊置办的一个小田庄。
他医术高绝，于制药一道更是颇有心得。
几十年的经营，田庄里早已经不种粮食蔬果，而是种了各种各样的药材，方便老冯院判随时取用。
田庄俨然已经成为了一个小小的药庐。
药庐的们虚掩着，豆豆和胖麦穗儿下了马车后就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药庐占地不大，房屋也修建得十分普通，就是一排三间的小木屋，但处处透着药香，显得朴素而雅致。
主仆二人走进正中间的屋里，药香和着炉子的热气显得越发浓郁了，只是除了一个正在屋子一角捣药的小药童之外并无旁人。
豆豆走到小药童身旁十分客气道：“这位小哥有礼，敢问老冯院判今日可在家？”
小药童年纪不过七八岁，板着一张小脸气鼓鼓道：“我家老爷早已经致仕，姑娘唤一声冯老爷子即可。”
豆豆撇撇嘴，不过就是个称呼而已，还需要这般计较？
无奈今日她可是来求人的，老爷子就老爷子呗！
她重新堆起笑脸：“我们是来求医的，请问冯老爷子在不在？”
小药童指了指屋后：“我们老爷在药田里种草药，你们在这儿等着。”
豆豆见他说话的时候也不曾停下手里的动作，心道这小家伙儿忙得很，自己还是别耽搁人家了。
她摆摆手道：“小哥你只管忙你的，反正这里地方不大，我自去屋后寻冯老爷子。”
这话正合小药童的心意，他不再搭理豆豆，低着脑袋继续做事。
两人走出屋子，胖麦穗儿忍不住嘀咕：“姑娘，一个小屁孩儿哪儿来这么大的气性，咱们还是回去吧，反正奴婢身体好得很，要不是您非得拉着……”
豆豆白了她一眼：“怎么着，还嫌本姑娘多事儿呐？”
胖麦穗儿拉着她的手：“奴婢去，去还不成吗？”
药庐不大，两人很快便走到了屋后的药田。
豆豆本就不通药理不懂草药，此时又已经是冬季，药田里枯枝败叶的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只见那药田也不甚大，有三名着农家粗布衣裳的男子在那里里干活儿。
两个身材粗壮的年纪大约三四十岁，样貌普通，气质淳朴憨厚，一看就是普通的农夫。
唯有那须发花白的身材清瘦颀长的老者，虽然穿的也是粗布短衣，却掩盖不了一身卓然的气质。
豆豆吩咐胖麦穗儿在田边等着，自己快步走到老人身边，深施一礼道：“元沅见过冯老爷子。”
那名老者转身一看来人，手里的药锄险些滑落。
他致仕已经十多年，除了年节从不回府，京里的消息从不打听，像豆豆这样年纪的贵女他更是谁都不认识。
前几日霍小王爷派人来传话，说未来的小王妃元家二姑娘近日会来拜访。
霍小王爷的吩咐他当然不敢怠慢，但饶是他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却没有想到元二姑娘竟然长成这个模样！
活脱脱就是二十年前的顾氏双娇！
他好容易定住心神道：“您就是元二姑娘？”
豆豆再次福了福身：“小女正是元二，皆因友人身患疾病，今日冒昧前来打扰冯老爷子，望您施以援手，小女感激不尽。”
老冯院判把药锄一扔还了一礼，有些惶恐道：“元二姑娘折煞老朽，医者以治病救人为己任，老朽定当竭尽全力。”
豆豆知道想老冯院判这样做了几十年太医的人，即使看上去再闲适安逸，身上某些脾性是永远都改不了的。
虽然她并不在意身份，但在旁人眼里她已经是身份尊贵无比的小王妃，太过客气谦逊了反倒是给人家更大的压力。
她笑道：“冯老爷子，那就请您替我朋友看看。”
老冯院判闪目往田边看去，只见一个矮胖小姑娘站在那里，分明一副小丫鬟的打扮，元二姑娘竟说是朋友？
不过他在太医院混了半辈子，什么样古怪脾气的贵人都见过，捋了捋颌下的长须道：“二姑娘请。”
豆豆带着胖麦穗儿，随着老冯院判一起回到了方才的木屋里。
“麦冬，去给客人倒茶。”老冯院判一进屋就吩咐正在捣药的小药童。
小药童麦冬撅着小嘴放下药杵：“老爷，您昨日让我捣的药还没弄完呢。”
老冯院判淡笑道：“算了，明日再弄，现在去倒茶。”
“我这就去。”麦冬一张小脸上泛起了笑意，乐颠颠儿地朝屋外跑去。
豆豆和胖麦穗儿险些笑出声儿来，原来这小家伙儿不是气性大也不是懒，就是单纯的不喜欢捣药。
木屋里摆设十分简单，就是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门和窗占了两面抢，其余两面全是药柜。
老冯院判请主仆二人坐下，这才开口询问麦穗儿的情况。
豆豆也顾不上害臊了，略微压低声音道：“冯老爷子，我朋友今年十六岁了，可她一直就是十一二岁的样子，不长个子也不来葵水，我有些着急……所以请您帮忙看一看。”
老冯院判微微颔首，对胖麦穗儿道：“这里是老朽的药房，请姑娘随我到旁边的诊室。”
又对豆豆道：“那就烦请元二姑娘在这里稍等片刻。”
豆豆站起身道：“谢过冯老爷子。”
胖麦穗儿红着一张胖脸蛋，有些扭捏地随着老冯院判离开了小木屋。
很快麦冬就端着茶水回来了，豆豆百无聊赖，只好和眼前的小家伙儿胡乱聊了起来。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后，只听到屋外传来一阵呼喝声。
“祖父，我来看您老人家了。”
话音未落，只见一名身材高大健硕的青年男子迈着大步走了进来。
豆豆抬眼就是一惊，来人怎会是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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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一直知道自己脸皮够厚。
然而随着元湘一起抵达忠勇侯府之后，她才算是见识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厚脸皮。
她就觉得吧，就算是自己这样的假闺秀，被人当作准二皇子妃这么多年，突然又要嫁给三皇子，哪怕是被皇帝陛下赐婚不是自愿的，怎么着也会有些别扭。
而且酥心糖和二皇子之间不仅仅是长辈的意思，她是付出了真心的。
单凭她为了二皇子愿意陪太皇太后去行宫就足见其痴情。
可豆豆和元湘随着引路的丫鬟来到苏琳居住的院子，远远就见到了被许多闺秀众星捧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笑容，眼中甚至还闪烁着幸福光芒的酥心糖。
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豆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宇文恒魅力不足还是宇文怿魅力太大？
多半还是这妞儿太善于伪装，不但能骗过男人还能骗过女人，最重要的是还能骗得过她自己。
看看人家这戏演的，如果三皇子在场估计都会瞬间爱上这颗酥心糖。
她又看了看身边单纯得像个小白兔一样的姐姐，不由得替她捏了把汗。
大皇子妃霍文茵她是见过的，霸道张扬且能言善辩，野心不但写在脸上更刻在心里。
二皇子妃董悦馨她没有见过，但看看董弼那只老狐狸就知道，他的女儿肯定不会简单。
人家不都说了么，二皇子和二皇子妃好得跟蜜里调油一样。
酥心糖就更别提了，打小儿就是按着太子妃的标准调教的，想小看她都不可能。
至于五皇子妃……
她刚想起顾长欢那张小圆脸，就感觉姐姐身子一歪朝自己这边倒了过来，豆豆忙伸手扶住元湘。
姐妹俩刚稳住身形就听到一声轻讽：“元湘，他就是喜欢你这副弱柳扶风的模样么？”
声音不大房间里又是莺声燕语，所以并没有旁人听见。
豆豆不用回头都知道这是谁。
说曹操曹操到，她不过是才刚想到顾长欢，人家顾长欢把坏事都已经做了。
看来自己之前估计的一点没错，这妞儿根本放不下宇文小厮。
豆豆觉得没意思透了，不就是一个男人，而且还是一个根本不喜欢自己的男人，至于嫉恨到把骨肉亲情都彻底放弃么？
放不下宇文小厮，割断同姐姐的情谊倒是干脆得很！
只是这样一来姐姐肯定又要难过了。
果然，豆豆一歪头就见到元湘的眸子中划过一丝黯然。
她冷声道：“顾长欢，你是觉得我姐姐好欺负是么？”
元湘紧紧握住豆豆的手道：“沅儿，算了。”
顾长欢瞪了豆豆一眼：“元沅，你们姐妹俩都是一副德行，专门喜欢抢……”
“长欢！”不等顾长欢说出更难听的话，顾长宁及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他把顾长欢拉到身后，对元家姐妹轻施一礼道：“长欢年纪小不懂事，两位表妹勿怪。”
顾长欢才不领情，头一扭自顾着朝苏琳那边走去。
豆豆斜睨了顾长宁一眼，这厮真把自己当女孩子了么？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今年也十六了，就这样大喇喇地出现在今日这样的场合，他就不觉得别扭，不怕人家诟病，不怕影响了心上人的闺誉么？
而且，先有二皇子，后有三皇子，一次次看着心爱的女孩儿同自己失之交臂，他就不难过么？
顾长欢如此，顾长宁也如此，顾家人这份儿痴情真让人吃不消！
元湘对顾长宁还了一礼道：“长宁表哥，我们先去给心棠添妆，就不和你多说了。”
顾长宁微微颔首，看向豆豆的眼神却比从前更加冰冷，像是要把她本就不多的肉剐掉一层似的。
豆豆嘴角一勾，这厮还挺记仇的！
顾长宁嘴唇动了动，无声道：“我在外面等你，待会儿出来一趟。”
豆豆嗤笑了一声，想找本姑娘切磋武艺还是切磋口才？
你根本不是对手呐！
她既不摇头也不点头，追随着元湘的脚步离开了。
今日前来给苏琳添妆的都是京城里门第最高的贵女，但元家姐妹俩的到来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皇子妃有五位，却没有哪位皇子妃的妹妹同时还是身份同样煊赫的小王爷的未婚妻。
而且这婚事还是从骄纵蛮横的瑞嘉郡主手里抢过来的！
这位很少在贵女圈中露面的元二姑娘可真够有本事的！
苏琳本就最善于交际应酬，今日面对元家姐妹更是笑得如沐春风。
元湘自不必提，就连豆豆那份中规中矩毫不出彩的添妆礼都得到了她最真诚的赞扬。
豆豆暗暗咋舌，果然是专门训练过的，明知她说的不是真话，听了也觉得舒服得很。
随着时间的推移，前来给苏琳添妆的闺秀也越来越多，豆豆有些受不了了。
这一大群女孩子在一起，怎么就有那么多的话可以说呢？
就跟养在江南那些湖泊里的鸭子和大白鹅一样，吵得人的脑袋生疼。
与其在这里受罪，不如出去透透气。
她才不承认想去看看顾长宁那个娘们兮兮的家伙想做什么坏事儿呢！
吩咐丫鬟们留在这里伺候姐姐，豆豆脚步轻盈地走出了房间。
苏琳和顾朝一样喜爱海棠花，她居住的院子里也是遍植海棠。
只不过现在季节不合适，满院子都是光秃秃的枝干，缺少美感更缺少生气。
豆豆四周环视了一遍，果然在不远处的亭子里见到了身着湖蓝色锦袍的顾长宁。
她轻笑一声，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迈开长腿朝那边走去。
负手而立的顾长宁身材单薄而修长，有着和旁的男子不一样的精致美丽，就像一件易碎的精美瓷器，让人忍不住想要怜惜。
当然，怜惜他的人肯定不包括元二姑娘。
豆豆施施然走进亭子里，只见顾长宁那双修长如玉的手缩在了宽大的袖子里，隐隐成拳。
她不由得又想起那一次这家伙藏在袖子里的匕首。
那一日他说什么来着？
前朝皇帝的心爱之物。
出鞘必见血，否则就会不吉利。
她这颗扁豆从小已经够倒霉的了，当然不喜欢不吉利的东西。
只要它敢出，绝对必见血。
豆豆美眸微眯道：“长宁表兄约我到这里想干嘛？又想见血？”
PS：祝大家圣诞快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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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是个记性很好的人。
无论恩仇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区别只在于别人对她的恩情，哪怕真是滴水之恩，她也盼着有朝一日能够回报。
而所谓的仇怨，只要不伤及根本，她一般来说都不会太过于计较。
就好比顾长宁在她面前亮匕首那件事儿，她就没怎么放在心里。
甚至于顾长宁这个人在她脑海中的印象都不算深刻。
除非刻意提及或者真的遇见，她还真想不起来自己有这么一个“表兄”。
两人见面不超过十次，每次都不怎么愉快。
说过的话不到五十句，几乎都不是什么好话。
她就想不明白了，自己是哪里让顾长宁不顺眼了？
好歹两人长相还有七八成相似，又没有什么利益纠葛，这厮干嘛一直跟个大虱子似的总盯着自己不放！
听豆豆说“又想见血”，顾长宁忍不住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毕竟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公子，活了十六年也就受过那么一次伤见过那么一次血，想忘记都不可能。
他本来是侧身对着豆豆，定了定心神后终于转过身来。
眼前的女孩子比两年前长开了许多，无论容貌还是身段都格外动人，一双眼睛清澈干净，看起来纯洁无害。
他也不愿意把她想成那种手段高明，专门破坏别人幸福的女子，可事实证明……
顾长宁有些惋惜道：“沅表妹，你是我见过的最出众的女孩子……”
豆豆有些不耐烦道：“你心目中最出众的女孩子绝对不会是本姑娘，有什么话就直接说，想动刀子也干脆点，别磨磨唧唧的！”
顾长宁一噎，脸色有些难看道：“世上的男子千千万，你为何非要同自己的表姐妹争抢？之前是阿琳，现在是歆儿，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卑鄙么？”
豆豆被气笑了，她和酥心糖争宇文恒？
那个神经病白送她她都不要！
还有霍骁，他几时成了裴锦歆的，她又什么时候去争过？
顾长宁就算是想为表妹们出气也该去找皇帝陛下，是他赐的婚！
再不济去找宇文恒和霍骁，是他们要看上她的，干她屁事儿啊？
难道见过一次血之后他依旧觉得自己是一只小小的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豆豆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顾长宁一尺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淡淡道：“听长宁表兄的意思，但凡是有人看上眼的男孩子我元沅就不能喜欢，就必须离得远远的？”
顾长宁一时没弄清楚她这话什么意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豆豆轻笑一声道：“长宁表兄，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解的。”
顾长宁眉头一皱道：“误解什么？”
豆豆嘴角一勾：“你不准我看上这个，不准我看上那个，离所有的男孩子远远的，莫非是对本姑娘有意思，觉得这世上我除了你谁都不能嫁？”
顾长宁一张如玉的脸庞瞬间变得通红，他生于富贵丛中性情温文尔雅，几时听过这么厚颜直白的话。
他只能伸手指着豆豆的小鼻子：“你……”
豆豆一把将他的手拍开：“我什么我！明白告诉你，你这样的人本姑娘根本看不上，千万别把心思往我身上放！”
顾长宁觉得自己的胃都被气痛了，他什么时候看上这个粗鲁无耻的女孩子了？可他愣是找不出话来反驳。
豆豆继续道：“喜欢一个女孩子那么多年不敢去争取，遇到事情是非不分只懂得迁怒，顾长宁，你的祖父顾阁老知道你这么懦弱无能么？”
顾长宁脸色发白，事实上懦弱无能这样的话顾阁老明里暗里说过他不知多少次，可惜并没有什么用。
豆豆冷笑道：“本来今日我是不打算搭理你的，既然你非要纠缠，那么看在大家亲戚一场的份儿上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离我远些！否则我管你是谁的孙子谁的侄儿，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顾长宁一张精致的脸庞有些扭曲，被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女孩子威胁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豆豆又道：“你大可以把我今日的话散播出去，我元沅本就不是什么温婉贤淑端庄优雅的大家闺秀，我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喜欢我的人会喜欢我的全部，不喜欢我的人我也不屑于去讨好，就此别过，长宁表兄好自为之。”
顾长宁看着渐渐远去的窈窕轻盈的背影，心里涌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一直认为女孩子就该像阿琳那样端庄优雅贤淑大方。
顾长欢活泼，裴锦歆骄纵，他只不过是看在血缘的份儿上对她们颇为照顾，从根本上来说也是不喜欢的。
尤其是这个元沅，行为粗鲁脸皮又厚，除了一张脸之外几乎一无是处。
他应该讨厌她的。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女孩子也非常有吸引力。
她的那些不客气的话，字字句句都说得十分到位，他顾长宁活了十六岁，真是没做过什么让父母亲人，让家族长脸的事儿。
她的一颦一笑，她的喜怒哀乐，像是刻在心里一样永远都忘不了。
顾长宁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想要改变自己的念头，不为别的，就是单纯地不想让元沅看不起他。
半个时辰后，豆豆和元湘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元湘靠在车壁上感慨道：“我总算是放心了。”
豆豆噗哧一笑：“姐姐放心什么？”
她这也算是明知故问。
姐姐一直在为酥心糖被指婚给三皇子担忧，怕她一直还惦记着二皇子，今日见酥心糖笑得那样甜，总算是放心了。
元湘白了她一眼：“你和心仪的男子顺利走到一起，当然不懂那样的痛苦。我和心棠也算是同病相怜，好在她心胸阔朗，算是想开了。”
豆豆撇撇嘴，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喽。
大不了自己多花点心思护着她。
只希望她将来被酥心糖算计的时候莫要太过伤心失望。
回到挽星阁，豆豆换过家常衣裳歪在榻上。
刚有了一点睡意，胖麦穗儿就急匆匆跑了进来。
她往豆豆小手里塞了一样东西：“姑娘，这是惊风大爷送来的。”
豆豆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一张字条儿。
霍骁的字还是那样遒劲有力潇洒不羁，却只写了一句话。
——宇文怿大婚那一日带一身夜行衣，咱俩去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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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琳本身就聪明绝顶，对宇文恒又十分了解。
如此阴阳怪气的一句话让她立刻警觉起来，在宽大的袖子遮掩下，她紧紧握住了拳头。
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道：“三殿下已经是我的夫君，是好是坏，喜欢与否都不重要。”
宇文恒凑到苏琳耳畔道：“阿琳，从前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份儿隐忍，今日却觉得如此反感，明日你和老三要进宫谢恩，我希望那时你还能笑得出来。”
苏琳身子微微一抖，身边这个男子心有多狠她是知道的，难道他今晚要对三皇子下手？
但她转念一想，宇文怿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况且这里再怎么说也是三皇子府，宇文恒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混进新房，想动宇文怿却不容易。
她冷声道：“我明日一定争取笑得开心，二皇兄在此逗留多有不便，请速速离开。”
宇文恒轻轻拉住苏琳的手笑道：“阿琳放心，我还不至于那么卑鄙无耻，这世上不希望你和老三圆满的人又不止我一个……”
苏琳用力挣扎：“你放开……”
两人说话声音极低极小，但屋顶上的豆豆和霍骁耳力过人，听得清清楚楚。
豆豆小声道：“他对宇文怿做了什么，为何这般笃定苏琳笑不出来？”
霍骁道：“霍文茵。”
豆豆来兴趣了，小手拽住霍骁的衣襟，一双眼睛里满满都是“我想去”。
霍骁指了指新房里的两人：“那这两个呢？”
豆豆柳眉微蹙，这两人已经有了要翻脸的迹象，接下来是战是和，宇文恒会怎么威逼利诱她不想错过。
可那一边霍文茵又会怎么对付三皇子她也好想去瞅瞅。
这可怎么办呢？
她又没有分身术。
豆豆权衡了一下道：“要不你去看那边，我留在这里。”
霍骁一口回绝：“不行，你的武功太差，万一被人抓去了我找谁哭去。”
豆豆不舍地看了看新房里正在拉扯的两个人。
宇文恒胆子再大也不敢在今夜真的对苏琳做什么坏事儿，这里大概也就这样了。
而三皇子那边肯定更加热闹。
她快速做出决定道：“好吧，那咱们去看宇文怿。”
霍骁嘴角微勾：“没问题。”
豆豆体重很轻，本身轻功也算不错，所以霍骁没费多少气力就把她带离了新房的屋顶。
因为没有来过三皇子府，豆豆根本不知道霍骁想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只觉得耳边一阵呼呼的风声，她很快被带到了另一座屋顶上。
霍骁熟练地扒开瓦片，光线从屋里透了出来。
豆豆撇撇小嘴，这坏东西不知做过多少坏事儿，才练就了这一身的“好本事”！
她伸出纤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小声道：“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霍骁道：“三皇子设在内院的书房。”
豆豆往下看了看，只见霍文茵稳稳当当坐在书案旁的官帽椅上，看她的模样对这间书房一点都不陌生。
她不禁暗暗咋舌，这里几个月前才赐给三皇子做府邸，而那时霍文茵已经嫁给了大皇子。
身为皇嫂对小叔子的府邸这般熟悉而且来去自如，这里面没有点猫腻怎么都说不过去。
莫非三皇子在修缮府邸的时候顺带修了什么密道，方便自己和大皇嫂偷情？
不是她这颗扁豆喜欢胡思乱想，这世上无耻的事儿，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人家做不出来的。
她轻轻拐了拐霍骁：“喂，你说宇文怿会来赴约么？”
毕竟这是他的洞房花烛夜，府里又有那么多的贵客等着他应酬，哪里还有时间来应付霍文茵这个醋皇嫂。
霍骁道：“霍文茵的大小姐脾气，怎会容得他选择。”
他话音刚落，只见一身大红喜袍，脚步有些踉跄的宇文怿被两名小厮搀扶着朝书房这边走了过来。
豆豆戏谑道：“霍骁，你说这家伙是不是真醉了？”
霍骁笑道：“就算现在不醉，见了霍文茵之后也必须醉。”
这话里有话呐！
豆豆追问道：“你啥意思？”
霍骁伸手捂住她的小嘴：“待会儿就知道了。”
说话间宇文怿已经被扶进了书房。
果然小厮们把门一关，宇文怿眼神变得十分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态。
脚步轻移，瞬间就来到了霍文茵面前。
霍文茵一副带理不睬的模样斜睨着宇文怿，冷笑道：“不去陪你的美娇娘，还来找我作甚？”
宇文怿轻声哄道：“文茵莫要胡闹，等过了今日一切都好说。”
霍文茵一双美眸里盈满了泪水：“过了今日又会有什么不同？我是别人的妻子，你是别人的丈夫。”
宇文怿皱了皱眉头：“几个月前你不就已经知道了么？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人总要向前看。”
“你闭嘴！”霍文茵拍案而起厉声喝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已经喜欢上苏琳了。”
宇文怿眉头一挑：“她已经是我的妻子，我不喜欢她难道还继续喜欢我的大皇嫂？你自己喜欢疯别拉着我一起。”
豆豆暗暗点头，三皇子虽然野心不小，倒是不像二皇子那样神经，起码没有那么卑鄙无耻。
看来霍文茵似乎有些一厢情愿呐。
霍骁像是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一样，低声道：“别把宇文怿想得和阿恺一样简单，皇室中人说出来的话，简单听听就好，别当回事儿。”
豆豆白了他一眼，你自己也是皇室中人，所以你的话本姑娘也是听听就好，千万不能当真了！
霍骁内力深厚，把她的小表情看了个一清二楚。
这颗扁豆居然敢怀疑他！
要不是地点不合适，他非得好好收拾她一顿，看她还敢不敢胡思乱想！
听完宇文怿毫不留情的话语，霍文茵一张俏脸变得有些阴沉。
她站起身慢慢踱到宇文怿身前，屏住呼吸凝神望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脑海里一样。
片刻后她突然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
宇文怿轻轻挣扎了一下，像是不忍心又放弃了。
良久，霍文茵哽咽道：“阿怿，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是么？”
宇文怿似是有些动容，轻轻吻了吻霍文茵的额头：“文茵，把该忘的都忘了吧……”
霍文茵身子一僵，眼中划过一丝狠厉。
宇文怿，不要怪我没有给你机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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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豆豆的角度看下去，霍文茵和宇文怿两个人抱在一起缠满悱恻难分难解。
俊男美女在一起本来是件养眼的事儿，可这两个人的身份是大嫂和小叔子，这份美感立刻被恶心所取代。
越是高门大户腌臜事儿越多，小话本果然不全都是骗人的。
她正觉得没意思，书房里宇文怿突然喝道：“霍文茵，你卑鄙……”
霍文茵嘲讽道：“这只不过是给你助助兴，让你和三弟妹有个难忘的洞房花烛夜，不用谢我。”
豆豆把小脑袋尽量往前凑，想要弄清楚霍文茵到底对宇文怿做了什么。
只见宇文怿反扭住霍文茵的胳膊厉声道：“解药。”
霍文茵笑得越发甜了：“解药你府里多得很，最好的就在你的新房里，端庄贤淑温婉美丽，就是不知道够不够媚人。”
她迅速出手摆脱了宇文怿的桎梏，一把将他推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宇文怿面色有些异常，像是毫无还手之力一般。
霍文茵冷声道：“阿怿，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是你先无情，不要怪我无义，良宵难得，祝你新婚愉快。”
说罢仪态万方地走出了书房，像是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一样。
宇文怿从右胳膊上拔下一根细细的银针，在明亮的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浑身无力之余，一股灼热自小腹处升腾而起，一张俊颜也变得绯红，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
真不愧是霍大将军唯一的嫡出孙女，心狠手辣思维缜密。
银针上不仅抹了烈性春药，还有让他动不了内力的软筋散。
*实在折磨人，饶是这样寒冷的冬夜，宇文怿的额头上还是很快就布满了豆大的汗珠。
他控制不住自己，发出了一声似痛苦似享受的呻吟。
豆豆毕竟还是单纯，这样的事情听说过却没有见过，算是处于似懂非懂之间。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便小声道：“霍骁，他怎么了？”
霍骁嘴角微抽，这话让他怎么和小媳妇儿说。
豆豆十分不满，坏家伙平日话多得很，怎的突然变哑巴了？
不等她追问出答案，宇文怿用古怪的声音唤道：“阿卓进来。”
一名小厮很快就推开书房门走了进来，见自家主子痛苦地蜷缩在椅子上，十分焦急地走到他身边：“殿下，您这是……”
宇文怿道：“我被人下药了。”
阿卓忙道：“要不奴才把您扶到新房，反正……”
反正今晚是殿下的洞房花烛夜，皇子妃就是现成的解药。
可他一个做奴才的，这样的话怎么敢说出口。
宇文怿艰难地摆摆手：“不能去新房，你……你去把木槿唤来。”
阿卓有些为难道：“今日是您大婚……”
木槿和四皇子身边的怜香惜玉一样，是永泰帝赏给三皇子通人事的美人之一。
平日里殿下宠幸一下无所谓，洞房花烛夜让木槿侍寝，传出去殿下的名声怎么办？皇子妃从今以后还要不要做人？
宇文怿咬牙道：“事情有轻重缓急，去把木槿唤来，尽量不要惊动皇子妃那边，明日爷会亲自向她解释。”
以苏琳的手段，要想绝对瞒住她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这药性太烈，苏琳是娇养的闺秀又是未经人事的处子，就算是她愿意做自己的解药也未必经受得住。
明日一早他们还要进宫谢恩，他不敢想象做了解药之后的苏琳会是什么状态。
说不定尚未培养出来的夫妻之情就这么留下阴影。
而且母妃还好说，毕竟是自己的亲娘，哄一哄也就罢了。
裴皇后那个奸诈的女人做梦都想从自己身上挑毛病，他可不能主动送个把柄让她拿捏。
最重要的是父皇。
他如果不解释，洞房花烛夜把妻子摧残成那个样子，肯定会给父皇留下荒淫无度的印象。
如果解释了更糟糕，堂堂的皇子让人下药，不是无能是什么？
见阿卓依旧呆站着，宇文怿嘶吼道：“爷还支使不动你了，还不快滚！”
阿卓忙不迭地滚了出去。
宇文怿越发痛苦了，站起身踉跄着走进了内室。
霍骁道：“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回府。”
豆豆好奇心正盛，哪里肯走。
她摇着小脑袋道：“热闹还没看完，回去做什么。”
霍骁一张俊脸全黑透了，这颗扁豆莫不是还想看宇文怿和那什么木槿做那种事儿？
他虎着脸道：“小姑娘家家的，有些事儿不能看，看了会长针眼儿的。”
豆豆才不干呢，气鼓鼓道：“就算不让看，听一听总可以吧。”
霍骁道：“你知道他要做什么？有什么好听的！”
豆豆反驳道：“我不知道，难道你就知道？”
霍骁一噎。
小扁豆现在是不懂男女之事，可将来迟早都会懂。
以她睚眦必报的小心眼儿，到时候肯定会和自己算总账的。
他都可以想象出到时候小扁豆扬着小脖子叉着小腰质问他的话。
你霍骁不是说自己清白么，怎的啥事儿都懂呀？
老实交待，你身边是不是也有不少像怜香惜玉啦木槿芍药啦这些美人儿？
更何况小扁豆是他十四年前就看上的小媳妇儿，后来阴错阳差之下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她从前只是个懵懂的顽皮女娃娃，是他费尽心力一点点教会她懂得了什么是男女之间的喜欢和爱。
接下来他还要教会她许多东西，包括某些私密的事儿。
他十分享受这样把她捧在手心儿里，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一天天懂事的过程。
绝对不能让旁人把她教坏了。
霍骁揽住豆豆道：“方才你肯定没吃饱，我知道有一家小店的宵夜特别好吃，去不去？”
在吃货面前是不能提好吃的东西的，尤其是在这个吃货肚子没有填饱的前提下。
豆豆只觉得自己的小肚皮咕噜咕噜响了起来。
她嘟了嘟小嘴道：“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宇文怿是中春药了，他让木槿来给他解药，男人都是些讨厌鬼，娶了媳妇儿还满肚子的花花心肠！”
霍骁一张脸更黑了，春药？解药？
是哪个混蛋把他的小媳妇儿给教坏了！
豆豆哪里知道霍骁在气什么，嘟囔道：“算啦，反正也没有什么好看的，还是随你去吃东西比较重要。”
霍骁心里有一万匹某种东西呼啸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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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不如意十之*，有些事情就是让人避无可避。
小雪只下了一日天就晴开了。
对他这样学问扎实的人来说，即将到来的春闱其实并不是很紧张。
甚至还比不上之前的秋闱。
他需要的不是头悬梁锥刺股，而是调整心态。
田庄里住得久了，傅韶昀竟有了些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感觉。
当然，如果能忽略心中那一点苦涩和不甘的味道就更好了。
田庄不比傅府，没有花园没有亭台楼阁。
书房窗外却有一株不知种了多少年的老梅，虽然还不到开花的时节，然枝干遒劲曲折，颇有几分看头。
果然是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
傅韶昀一时间竟有了些诗兴。
这一二年间忙于举业，他已经很少去碰诗词歌赋了。
其实，那些才是他最喜爱的东西。
“重九，研墨。”他那如玉环相叩般悦耳的声音竟然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来了——”听到他的喊声，重九忙跑进了书房。
伺候少爷这么多年，早已熟知他的各种习惯，重九也不多问，闷着头开始研墨。
墨很快就研好了，浓淡恰到好处，却没能派上用场。
傅韶昀几年来难得的诗兴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因无二，他那位养尊处优的母亲竟然冒着雪过天晴的寒冷亲临这座简陋的田庄。
他完全猜不出母亲的来意。
因为傅贺两家所有的人，尤其是祖母和父母亲，对来年的春闱都比他这个应考的人更加看重。
他之前就和他们讲好条件，如果没有什么太过重大的事情就不要前来打扰他读书。
长辈们虽然觉得田庄条件不够好，但也没有任何人敢提出任何异议。
百善孝为先，然而同傅家的前程相比，孝道似乎也只能让步。
这就像是个最大的玩笑，却又真实地存在于望子成龙的每一户人家。
祖母身体康健，父亲在工部也算混得不错，家里能有什么重大的事情？
他披上一件貂皮大氅，也不要重九跟随，自己一个人稳步来到了主屋。
贺心柔就站在主屋门口，远远见眉目清朗的儿子朝自己走来，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这就是她引以为傲的儿子，才高八斗俊若谪仙，任何一个方面都无可挑剔。
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的儿子绝不会白白那么出众。
有了梧桐树，自然能引来成群的金凤凰。
贺心柔越想越高兴，险些不顾身份跑向傅韶昀。
傅韶昀走到她面前行了个礼：“母亲。”
贺心柔拉着儿子的胳膊：“昀儿，随母亲进屋说话。”
傅韶昀四下里看了看，并没有见到孙燕。
“母亲，燕子没有过来？”他有些好奇，燕子虽然从小就有些害怕母亲，但在礼数上从来都很周到。
这座田庄这么小，她不可能没有得到母亲来了的消息。
贺心柔笑道：“大冷的天儿，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好好在屋里歇着就好。”
傅韶昀听她这样讲，知道母亲肯定已经让人去告知燕子不必过来了，也就不再说话，随着贺心柔一起走进了屋里。
主屋里早就备下了热腾腾的茶点，贺心柔亲自给儿子端了茶。
傅韶昀接过茶一坐下，她就有些迫不及待道：“昀儿，你是不是认识瑞嘉郡主？”
“瑞嘉郡主？”傅韶昀声音顿了顿，想起了在傅府花园里遇到的那个堵住他去路的女孩子。
——傅公子，我是瑞嘉郡主裴锦歆，今日是前来向你道贺的。
那一日可谓是他十七年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日，而让他最痛心的消息就是出自那位郡主之口。
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情太过刻苦铭心，他大概早就把瑞嘉郡主这个人忘了。
饶是如此，他也根本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模样。
傅韶昀淡然道：“只是偶遇过一次，谈不上认识。”
贺心柔眼睛一亮，果然瑞嘉郡主对儿子是一见钟情。
她声音里难掩激动道：“昀儿，你觉得郡主怎么样？”
如果此时还不明白她的来意，傅韶昀也算是白活十七年了。
他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道：“母亲有什么话就直说好了。”
贺心柔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把那一日裴皇后召见她和昌平伯府人刘氏的经过讲了一遍。
“……昀儿，皇后娘娘的意思是等你会试之后她就去请陛下替你和瑞嘉郡主赐婚。”
傅韶昀脑袋整个都懵了，只见眼前母亲的嘴巴不停地开开合合，却再也听不清她在讲些什么。
瑞嘉郡主看上自己了？
他傅韶昀到底得罪了谁，为何命运要这样捉弄他？
沅表妹本是他心仪的女孩子。
裴锦歆本是霍小王爷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和沅表妹失之交臂他很心痛，可他谁都不怪。
沅表妹是个聪明绝顶的，倔强的女孩子，既然她愿意嫁给霍小王爷，那就证明他们是两情相悦。
他没有见过霍骁，但能得沅表妹看重的男子定然优秀之极。
裴锦歆从小就知道自己有这么优秀的未婚夫，不是应该情根深种么？
见到曾经的未婚夫同另一个女孩子定亲，她不是该悲痛欲绝么？
难道女子真是那般善变？
头一日还恋慕着一名男子，第二日见到另一名俊美男子就移情别恋？
这太让人不可思议，也太可怕！
他忙甩甩头道：“母亲，这绝不可能，我不会喜欢她的。”
贺心柔笑道：“昀儿，母亲知道你喜欢温婉贤淑的女孩子，郡主这样的天之骄女难免有些骄纵，可一切都抵不过她喜欢你这一点。
再娇养的女孩子，只要遇到自己心爱的男子哪里还会有什么脾气，你将来会过得好的。”
傅韶昀笑容惨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过得好？她喜欢我我就能过得好，您怎么不问问我喜不喜欢她？
母亲明明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又何必用这些不痛不痒，冠冕堂皇的话来劝我。
如果裴锦歆不是裴家嫡女，不是武宁侯的女儿，不是皇后娘娘的嫡亲侄女，不是皇帝陛下宠爱的郡主，母亲会愿意要这样的儿媳？”
贺心柔不是不懂儿子的心，裴锦歆要是没有那些光环她当然看不上。
可事实上那些光环都真实地存在着，不是么？
她用最柔和的嗓音劝道：“昀儿，母亲知道你一直喜欢元二姑娘，可现在她已经罗敷有夫，一切都来不及了呀，你翻年就是十八岁，届时考中进士又娶了郡主，咱们傅家就是双喜临门！”
傅韶昀摇摇头道：“母亲别说了，我不同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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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氏闺名心柔，其实是个杀伐决断不输男子，心一点也不柔软的女人。
在傅韶昀面前她已经足够有耐心，但还是被儿子这样决绝的态度弄得很不高兴。
男人都是庸俗的，对女人的要求永远都离不开漂亮！
父兄如此，丈夫如此，没想到儿子也如此！
她此时浑然忘了，当年自己是因为什么看上的傅承祥，用尽一切手段把他从别的女子手中抢过来了。
考中进士的男子那么多，傅承祥的名次十分靠后，如果单纯为了寻一名有前途的夫婿，何必去做那种恶事。
还不都是傅承祥那张俊脸惹的祸！
她板着脸道：“昀儿，你打小儿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你觉得这件事儿还容得你拒绝么？”
傅韶昀如何不懂其中的厉害。
别说陛下和皇后娘娘，就算是裴家他们也得罪不起。
他只不过是个小小的解元，工部郎中的儿子，在平民百姓看来算个少爷，在真正的权贵眼中还不如他们府里的奴才。
拒绝了裴锦歆，他自己前途尽毁不说，傅贺两家从此以后也休想再京里立足。
他冷笑道：“既然容不得我拒绝，母亲今日还来田庄里找我作甚？直接去把你最喜欢的儿媳娶回家不就好了？”
贺心柔被他这话弄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里。
她抚了抚胸口道：“昀儿，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让咱们家好好对待郡主，尤其是你……”
傅韶昀淡淡道：“我知道了，母亲请回吧。”
贺心柔一惊，拉着他的手道：“昀儿……”
傅韶昀把手挣脱出来：“好歹等春闱过后再说，皇后娘娘也不希望侄女嫁给一个一事无成的男人。”
贺心柔见儿子似乎有软化的迹象，略微放松了些：“要不你和燕子随母亲一起回府吧，天气越发冷了，在这里吃不好睡不好的。”
吃不好睡不好？真的回到府里才是吃不下睡不着！
傅韶昀摇摇头：“不了，府里年下人多事杂，田庄里清静，燕子也让她留下吧，母亲府里事务繁忙，我就不留您了。”
母亲的脾气他十分了解，燕子这个时候随她回府，一个不小心就成了出气筒，还是留在田庄里他比较放心。
贺心柔见儿子半点想要挽留自己的意思都没有，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
可好不容易傅韶昀的态度有所软化，她哪里还敢再有别的要求，只好笑道：“那母亲这就回去，你和燕子想吃什么穿什么只管让人传话回府。”
傅韶昀不想再多和母亲说半个字，直接搀着她的胳膊把她送上了回府的马车。
让他好好对待裴锦歆？
强逼着人娶妻的事情并不少见，没见过强逼着人喜欢另一个人的。
裴皇后是一国之母又怎么了？
有本事她就派人来把自己这颗心剜出来送给她的侄女好了！
当然这些都是气话，就算他傅韶昀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也要为傅贺两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安危考虑。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情还得从裴锦歆身上下手。
※※※※
三皇子大婚后，霍骁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豆豆四处游玩。
当然，前提条件是准岳父大人同意放小媳妇儿出门。
元大人不放元二姑娘出门的理由特别充分，定了亲的女孩子应该收收心，留在家里好好学学管家理事，整日出去疯玩不像个样子。
说来也是替你霍小王爷考虑，将来偌大的王府，难道不需要一个有本事的当家主母么？
要是一般的准女婿也就被堵回去了，可霍小王爷是什么人？
他的理由更充分，不把小媳妇儿哄高兴了，他怎么完成他娘永福公主交给他的任务。
什么任务？
当然是找机会把小扁豆的身世告诉她，让她接受顾夕姨母这个亲生母亲。
人的嘴两张皮，一开一合也就把事情说了，可真的做起来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小扁豆的脾气死倔死倔的，一不高兴收拾个小包袱就溜了。
大周朝万里江山地域广阔，到时候他上哪儿去找她？
这一日黄昏时分，陪着豆豆骑了一整日马的霍骁回到福王府。
刚回到他的院子永福公主就追了过来。
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道：“彻儿，小扁豆那边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霍骁撇撇嘴，“小扁豆”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称呼，几时竟然被他娘也挂在嘴边了？
媳妇儿认亲的事他当然也急，可……说起来都是泪！
他慢条斯理道：“十四年都过来了，也不急于一时。”
永福公主不乐意了：“你老娘我可是在顾夕面前夸下海口，说这件事儿包在你身上，你不努力一点，让本公主的脸往哪儿搁？”
提起这个霍骁俊脸拉得老长，谁见过出卖了儿子还这么理直气壮的娘！
说得轻巧，长辈们的话那颗扁豆就算不喜欢也会卖几分面子。
换做他？
他在那颗扁豆面前从来就没有过面子这种东西！
霍骁凤眸微眯道：“娘，前几日也不见你这么着急，莫不是有什么变故？”
永福公主讪笑道：“也谈不上什么变故，就是你外祖父已经快要到京城了。”
霍骁长眉一挑：“二老爷子回京了？”
要知道福王从前五六年都未必回一次京城，去年才刚从京城回辽东，怎的又来了？
永福公主道：“他一听说你和小扁豆的婚事儿定下来就迫不及待想来看外孙媳妇，把事务交待给都指挥使就来了。”
霍骁耸耸肩：“来了就来了呗，二老爷子早就知道小扁豆的身世，不管认亲也好，收拾裴皇后也罢，都不需要他老人家动手。”
永福公主道：“说得轻巧，你外祖父可是传话来了，他一进京就要去找承恩侯那个老纨绔，你这边办事不利，让他怎么好开口？”
“开什么口？”霍骁不明白了，二老爷子和承恩侯根本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去找他做什么。
永福公主笑道：“怎的突然变笨了，小扁豆可是承恩侯唯一的嫡孙女，难道他不该出一份儿嫁妆么？”
霍骁有些哭笑不得，合着自家二老爷子是准备讹承恩侯一笔。
不过他也是听人说过的，别看那老纨绔一辈子游手好闲，手里的好东西可不少。
与其被二皇子那个贪得无厌的家伙惦记，不如多弄些来给小扁豆当嫁妆。
他笑道：“二老爷子哪天到京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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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骁自然是听见了福王和豆豆的对话。
二老爷子真是个行动派，回京屁股还没坐热就要带着外孙媳妇儿去打家劫舍。
云霓山庄？
大周朝开国皇帝赐予威远侯府的别苑。
当初只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庄子，田地只有很少的几百亩。
但这座小庄子也有其独到之处。
背山面水风景优美，后山还有一处十分珍贵的温泉。
温泉很多庄子都有，但难免都有些硫磺的味道，偶尔泡一泡还不觉得难受。
这处温泉不同，水温适宜不说，几乎没有任何刺鼻的味道，据说泡过之后还有不少的好处。
当年太祖皇帝之所以把这处温泉赐予第一代威远侯，就是因为了配合医治他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
到了承恩侯这一代，或许是因为他从小就是个纨绔，老威远候见他根本不成气候，索性把云霓山庄给了他。
毕竟这种没有本事做官，又不敢把庶务交给他的儿子，与其让他整日在面前瞎晃悠，不如找个舒服的地儿把他打发出去。
或许真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做什么都入不了老父亲眼的承恩侯，自从得了云霓山庄后简直玩出了高度。
几十年的时间，他把云霓山庄从一座不起眼的小庄子变成了一个吃喝玩乐的好去处。
不仅仅满足了他自己爱玩的天性，还赚了个盆满钵满。
否则他一个没有分毫俸禄，只靠府中月钱过活的老纨绔，怎么可能在京城纨绔子弟中有那么大的名气。
这些可都是钱堆出来的。
想要成大事的人需要的无非钱和人脉，承恩侯在不经意间两者兼备，云霓山庄也成了一个聚宝盆。
旁人不说，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的宇文恒打它的主意不是一日两日了。
他霍小王爷不缺钱，也不需要那样的人脉，可谁让承恩侯那么有本事，养出了一个那么恶毒的女儿？
养女不教父之过，女儿欠债老子赔，既然欠了他家小媳妇儿的，就让他们用最值钱的东西来赔。
当然，带着小扁豆去这么一趟就想把云霓山庄弄到手是不可能的，但先去探探路，视察一下她将来的嫁妆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只是不让他去？这怎么可能！
他用马鞭敲了敲车窗：“二老爷子，别偷偷摸摸的，我都听到了。”
福王推开车窗道：“听到也不带你去，十几岁的大小伙子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你不努力将来我外孙媳妇儿吃啥喝啥？有人欺负她谁帮她出头？”
霍骁一噎，二老爷子要不要这么过分！
他越来越觉得小扁豆才是他的外孙女，自己就是个外孙女婿，还是倒插门儿的那一种。
福王冲霍骁一使眼色：“臭小子，老子这次给你带来了五百匹骏马，已经让人给送去北大营了，难道你不需要去安顿一下？最好现在就去。”
骏马的事情是早就敲定的，亏二老爷子好意思拿出来当借口！
不就是嫌弃自己这么久还没把小扁豆认亲的事儿搞定么！
霍骁没好气地笑了笑：“那我明日傍晚我去云霓山庄接您和小扁豆。”
福王不耐烦地摆摆手：“随便，反正小扁豆也不乐意看见你，整日只会欺负人。”
霍骁：“……”
豆豆：“……”
趁着还没有进城，霍骁带着侍卫们调转马头去了北大营。
豆豆和福王继续坐马车往京城方向走，福王把明日去云霓山庄的事情又详细交代了几句。
第二日一大早。
豆豆穿了一身降香的衣裳，头发也梳成了两个简单的丫髻，吩咐吴金贵把她送到了东城门处。
福王的马车果然已经候在了这里。
他掀开车帘子朝豆豆招招手：“小丫头快上来。”
豆豆跳上福王的马车笑眯眯道：“外祖父，您看我这身装扮咋样？”
福王捋了捋胡须道：“衣裳发髻倒是像个小丫鬟，就是模样不好，骗不了承恩侯。”
豆豆皱起了眉头，她天生就长了一张和承恩侯的儿媳一模一样的脸，而且元二姑娘和顾氏双娇长得相像在京里也不是秘密，这可怎么办？
福王道：“不着急，看本王的。”
他说着就取出一个小盒子。
这个样式的小盒子豆豆一点不陌生，当初胖麦穗儿给她抹小黑脸的时候她就见过。
莫非福王殿下说的不着急就是也给自己抹个小黑脸？
福王哪里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闭上眼，本王给你打扮打扮。”
豆豆无奈只好把小脸伸过去闭上了双眼。
一盏茶的功夫后，福王道：“成了，别说承恩侯那个老东西，就是元宗之也未必能一眼认出你来。”
豆豆又把随身携带的小菱花镜取了出来。
她本来做好了看见一张小黑脸的准备，没想到……
镜中的女孩子还是她，只是眉型不同了，眼睛的形状似乎也变了，一张薄厚适中的小嘴变成了一张胖麦穗儿那样的圆圆肉嘴巴。
虽然还是个漂亮小姑娘，也还是有几分顾氏双娇的影子，但任是谁也不会再把绝色倾城这样的词用在她身上。
豆豆有些惊喜：“外祖父，没想到您老人家还有这么一手。”
福王十分得意：“那当然，本王会的东西可多了，如果你懂事儿听话呢，教你几样也成。”
豆豆狗腿道：“我从小就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外祖父——”
福王把小盒子收起来：“今日外祖父就带你去好好吃喝玩乐一整日，天气寒冷正好可以泡泡温泉。”
豆豆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那些斗鸡走马的她倒是不感兴趣，温泉她还没有泡过呢。
可是泡了温泉她不就原形毕露了么？
她不由得伸出小手抚了抚自己圆圆的嘴巴。
福王怎会看不出她担心什么，笑道：“不怕水的。”
豆豆这才放下心来。
马车顺利出了东城门，一个时辰后来到了云霓山庄大门处。
出乎豆豆预料的是，山庄大门竟然没有半分奢华气，竟然十分素净雅致。
高高悬挂的牌匾上，铁画银钩的四个大字——云霓拥翠。
福王笑道：“这是太祖皇帝亲提的匾额，现在季节不好，等来年春末夏初，你就能体会道这四个字的好处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带着四五名小厮就迎了出来。
一群人直接跪下行了大礼：“奴才恭迎福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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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王今日完全是轻车简行。
除了扮作车夫的常盛，他身边就只带了豆豆这么一个“小丫鬟”。
但他尊贵的身份摆在那里，小小的云霓山庄管事怎敢怠慢。
只不过这名管事的眼力倒也不凡。
福王几年才回一次京城，又甚少出现在云霓山庄，而且也没有提前告知今日会来，甚至连仪仗也没有摆。
管事却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地位尊崇的福王殿下，而且不慌不忙应对得体，足见承恩侯这个老纨绔手底下还是有能人的。
福王并不计较这些，朗声道：“都起来吧，本王今日是来游玩的，不用弄这些虚礼。”
那名管事带着小厮们站起身，十分恭敬道：“奴才乃是山庄的管事裴富，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您请上轿。”
说罢轻轻一击掌，很快就有轿夫抬着几顶软轿出现在山庄大门口。
福王笑道：“老裴就是爱弄这些个虚头巴脑的东西，又不是多高的山多远的路，还准备这些玩意儿，让他们都退下，你陪着本王四处逛逛。”
一声“老裴”唤得十分熟稔，把所有的人都弄得想笑不敢笑。
裴富哪里敢拒绝，忙把小厮和轿夫们打发走，自己躬身在一边陪着，引着福王三人朝山庄里走去。
云霓山庄依山而建，山脚下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虽然此时已是冬天，景色依旧十分怡人。
福王有意带着豆豆看看山庄的全貌，所以拒绝了管事的请他乘坐软轿的安排。
好在此时不是雨季，他的腿疾并未发作，行走起来十分矫健有力，浑然不像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家。
常盛紧紧跟着福王的步伐走得十分轻快，反倒是豆豆，也不知道今日是哪里不对，整个人有些提不起劲儿来，也不像平日里那般爱说话，倒也符合她今日小丫鬟的身份。
好在她也是有内力的人，走这么点儿路还是没有问题的。
裴富人如其名，长相十分富态，察言观色交际应酬是把好手，走起路来就不行了。
别看他也就三十出头的模样，没走几步就气喘兮兮，用尽全力才勉强跟上福王等人的步伐。
再加上福王偶尔询问他一两个问题，气更是不够用了。
他刚想站住脚歇一口气，福王又开口了：“裴管事。”
“奴才在。”他咬咬牙堆起笑容。
“老裴在做什么？”福王走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询问人家的主子的情况，索性把裴富叫过来问两句。
裴富道：“回王爷，我家侯爷昨晚和几个朋友吃酒听戏，直到快五更天才睡下，此时尚未起床。”
福王笑道：“老裴可真是会享受，只是如今上了年纪不比当年，早些睡觉才是上策呐。”
裴富忙施了一礼道：“王爷此话实乃金玉良言，奴才替我家侯爷谢过您的关心。”
福王也不接话，只是笑了笑，之后便指着不远处的一座院落：“豆丫头，斗鸡场就建在那里。”
说罢又看着裴富道：“裴管事，斗鸡场挺赚钱？”
常盛和豆豆险些又笑了，谁见过这般问话的，老王爷真是绝了。
明明说着肯定的话，用的偏是询问的语气。
果然裴富有些着急，福王殿下今日到底是来玩的，还是奉了皇帝陛下的意思前来查探云霓山庄？
亦或是要打探山庄的出息，伺机敲上他家侯爷一笔？
他做了十多年的山庄管事，皇室宗亲权贵子弟见得也多了，却愣是被福王殿下一句话弄得大冷天浑身上下直冒汗。
他讪笑道：“王爷说笑了。”
福王还真就笑了：“裴管事不是个实诚人儿，这么简单一句话有什么难为情的？弄这些玩意儿固然是为了玩，顺带赚几个钱花花也正常嘛，毕竟单是这里一草一木的维护也要花不少钱。”
裴富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多说多错的道理什么时候都适用，
福王却不肯放过这样的大好时机。
他指着豆豆道：“裴管事，我身边这个小丫头最近正在学算账，不如让她练练，学以致用嘛！”
豆豆笑道：“谢王爷给奴婢机会，奴婢愿意勤加练习。”
福王满意地抚了抚颌下的长须：“裴管事说说斗鸡场一年下来花费多少，收入多少，净赚多少？
你不要紧张，本王不是你们的同行更不会四处乱说话，不过是随口问问。”
简直是司马昭之心！
然，裴富敢怒不敢言，只好道：“斗鸡场虽然听起来挺赚钱，可那只是听起来数量可观，实际上开销也大得很，一年到头剩下的不足一千两。”
这话骗鬼呢！
豆豆和常盛一起撇了撇嘴，你这个管事一年的好处也不止一千两！
福王却并不在意，对豆豆道：“豆丫头记好了，斗鸡场一千两。”
豆豆应道：“是，王爷。”
就这样，福王等人花了半个时辰把云霓山庄几处最赚钱的地方转了一遍。
豆豆虽然不很清楚福王到底想要做什么，但还是故作认真地替承恩侯算了一遍山庄一年挣多少钱。
等一行人抵达承恩侯的居所，裴管事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整个人险些昏厥过去。
丫鬟仆从们给福王三人上了热茶和点心。
茶是极品，点心也十分精致美味，但三人只是浅尝辄止。
为什么？留着肚子待会儿吃好的呗！
没过多久承恩侯起床了。
得知福王殿下驾临云霓山庄，承恩侯倒是一副十分开心的样子。
梳洗好换过衣裳之后，他很快便来到了正厅。
说来这还是豆豆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京城第一纨绔。
五十多岁的年纪，长相倒是颇为俊美，与裴廷琰有三四分相似。
“老臣参见福王殿下。”承恩侯行过礼后又笑道：“今儿是哪阵香风把您吹到舍下，老臣真是三生有幸呐！”
纨绔子弟一般都擅长拍马屁，老纨绔更是深谙此道。
福王也不客气，大声笑道：“老裴，咱们也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不必如此客套，本王今日就是来玩的。”
饶是承恩侯脸皮够厚也被福王搞得晕头转向。
老裴？这个称呼听起来有些怪怪的。
几十年的老交情？他怎么不记得自己和福王有多老的交情。
虽然两人年纪相仿，打小儿却走的不是一条道。
如果不是他的外孙和自己的孙女有过一个婚约，他根本就没机会和福王殿下说上话。
只是两个孩子的婚约都取消了，福王这个老东西还到自己的地盘上做什么？
至于那句来玩的就更不可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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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郁闷极了，自己怎的就是不长记性呢？
虽然这次没有像第一次那样脾气暴躁，但身体还是有了很明显的不适感。
特别是今早来到云霓山庄之后，就感觉打不起精神，腿脚也有些发软。
没想到是这件事儿在等着她呢！
不发现还好，现在事情挑破了她竟然觉得小腹有些闷痛，小腰也有些酸酸的，越发没有精神了。
第一次的时候不是好好儿的，一点不适感都没有么？
怎的第二次竟然这么难受？
难道是方才打马球太过用力的缘故？
见她拿着骑马装发愣，蔓果小声唤道：“姑娘，需要奴婢帮忙么？”
豆豆醒过神来道：“要的，要的，你去准备一些……还有一身里衣，尽快送过来。”
至于是一些什么，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想来蔓果也是过来人，应该懂的。
果然人家蔓果聪明的横，忙不迭道：“姑娘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蔓果走后，豆豆望着一池温水叹息不已。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呐——
她认命地拿过一旁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帕子，打湿之后一点点把自己身上黏腻的汗水擦拭干净。
这就跟渴得嗓子快冒烟的人遇见一座咸水湖，能看不能喝一个样。
让她更加郁闷的事情接踵而至。
蔓果很快给她送来了崭新的里衣，以及平日里丫鬟们来葵水时用的普通月事带。
豆豆不是个娇气的人。
蔓果送来的里衣是普通棉布做的，自然及不上她平日穿着的那些柔软，但她也不觉得难受。
可那些丫鬟们用的月事带她就有些受不了。
她一共就来过一次葵水，月事带是杭州城中元府的大丫鬟亲手为她准备的，用的是上好的细棉布，里面絮的是十分柔软的棉花。
可这是什么？
虽然是崭新的没错，可怎么看都不及自己用过的那种精致。
然而这里不是靖南侯府挽星阁，蔓果也不是她身边的丫鬟。
甚至于自己今日的身份也只是福王府的小丫鬟，并不比人家蔓果来得高贵。
这般矫情的话让她怎么说得出口！
好吧，聊胜于无，有总比没有强。
“谢谢你呀，蔓果。”豆豆接过衣物并真诚地表示了感谢。
蔓果手脚麻利地帮豆豆穿好衣物，两人折返回正厅。
没能泡成温泉，时间就显得无比宽裕，人也觉得无聊起来。
豆豆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小腹和腰都难受得很，无比地想念她挽星阁里的那张大大的拔步床。
也不知道外祖父他老人家啥时候才能泡好，真是羡慕死人了……
蔓果见她精神不济，知道她肯定是身上不舒服，便小声建议：“姑娘，要不奴婢带你去客房里躺一会儿？”
豆豆想了想道：“我们待会儿还要回京城，还是不去了吧。”
蔓果抿了抿嘴：“那奴婢去帮您打听一下王爷那边的情况？”
考虑到她毕竟是女孩子，去男人泡温泉的地方有些不方便，豆豆有些犹豫道：“你是个女孩子，方便么？”
蔓果笑道：“奴婢记得和您一起来山庄的还有一位大叔，看样子他是王爷的随从，去找他打听一下就行。”
豆豆点点头：“那就麻烦你啦，蔓果。”
蔓果摆摆手表示不用客气，随即转身出了正厅。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后，蔓果回来了。
她有些为难道：“姑娘还是随奴婢去客房歇着吧，你们今日大概是走不了了。”
豆豆拉着蔓果的手道：“发生什么事儿了？”
蔓果道：“福王殿下和我家侯爷都醉了，现在已经被送回房间里，今晚你们只能在这里歇下了。”
豆豆一张小脸全黑了。
说好的泡温泉呢？
难道泡的是酒泉？
这样都能醉！
蔓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和福王府的这个小丫鬟相处得越久，越是发现她和自己有很大的区别。
倒不是说她容貌有多出众，衣着有多华贵。
而是这小丫鬟身上的气质就一点儿不像个丫鬟，比她见过的很多贵女都有气势。
她小心翼翼道：“姑娘，那奴婢带您去客房？”
本来以豆豆的身份，听说主子喝醉了怎么也该去伺候的，可蔓果愣是没敢建议她去照顾福王。
豆豆抚了抚自己依旧不舒服的小腹道：“我还是先去看看王爷。”
蔓果不敢有异议，随着豆豆一起去了山庄的客院。
福王躺在云霓山庄最华丽的客房里，醉得不省人事。
常盛坐在床边看着丫鬟们送来的醒酒汤有些头痛。
老王爷醉成这个样子，让他怎么喂醒酒汤？
难道直接撬开他的嘴巴灌进去？他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更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而且小王爷昨日可是说过的，今日傍晚他会亲自到云霓山庄大门口接老王爷和小王妃。
眼看日头开始偏西了，老王爷半点要醒来的意思都没有。
一旦小王爷知道老王爷喝醉了，倒霉的又是自己。
唉……
常盛坐在床边唉声叹气，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常盛大叔，王爷还好么？”屋外传来了豆豆的声音。
他一扭头，只见两个小姑娘已经走进了客房里。
因为豆豆是丫鬟装扮，常盛也不好向她行礼，只好站起身道：“王爷睡着了。”
豆豆走到床边，只见头发花白的福王面色赤红，酒气熏天，一看就是喝多了的样子。
她冷哼一声道：“永远都改不了的臭毛病！肯定是趁着泡温泉没人监督的机会偷酒喝！喝了就不知道停，我才不伺候你呢！”
站在她身后的蔓果听她一副埋怨的语气就是一惊。
这小丫鬟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敢当着王爷常随的面说这样以下犯上的话，难道她不怕王爷醒过来教训她么？
她缩了缩脖子，好在今日自己对小丫鬟十分客气，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常盛见豆豆精神似乎也不是很好，只好道：“姑娘索性回房歇一晚，这里有我就行。”
豆豆知道自己留下来也没用，只好道：“那常盛大叔好好照顾王爷，别忘了给小王爷还有我家里送个口信。”
常盛点点头：“放心吧，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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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霓山庄地势比京城高，附近又少有人烟，所以比京城更加寒冷。
豆豆用过晚饭洗漱后就躺进了暖暖的被窝里。
没有按师傅的方子熬的汤水，这次葵水她总觉得不如上一次好受。
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她只觉得自己小脸上有些痒痒的。
“什么玩意儿……讨厌……”豆豆挥舞着小手朝自己脸上拍去，就像打蚊子一样。
然而她的小手却没能如愿拍到小脸上，反而落入了一双干燥微凉的大掌中。
与此同时，耳畔传来了一声熟悉的闷笑。
豆豆睁开眼一看，暖暖的灯光下霍骁脸上的笑容也是暖暖的，和他方才有些微凉的手掌一点不匹配。
她哼了一声道：“你怎的又乱闯女孩子的房间！”
霍骁的视线却全都被有些陌生的小脸吸引。
尤其是那张和麦穗儿极为相似的圆嘴巴，怎么看怎么别扭。
二老爷子真是够了！
难道他以为把小扁豆的嘴巴弄成这个样子，自己就亲不下去了么？
不过……
霍骁尝试着把薄唇凑过去，还真是有些下不了嘴！
他霍小王爷就是这么挑剔，即使明知是自己心爱的女孩子，感觉不对了都亲不下去。
所以，小扁豆这一辈子都不用担心他会变心。
豆豆本以为自己又逃不了被某些人占便宜的下场，没想到人家居然打住了？
她眼皮一翻道：“怎的今日改邪归正了？”
霍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的小扁豆总是能说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话，真是越看越招人喜欢。
豆豆坐起身来拧了他一把：“有什么好笑的！外祖父又偷酒喝了你还笑！”
霍骁把豆豆直接抱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上，温声道：“小扁豆，从我记事那一日起最讨厌的就是二老爷子喝酒，因为他每次喝醉了都跟再也醒不过来一样，我害怕，真的害怕……
可今日不一样，如果没有他的这一场醉，我哪里有机会和你好好待一整晚，说一晚上的话。
所以，这一次我不生气，我高兴。”
豆豆小嘴翘了翘，其实她也蛮开心的。
京城不比大西北，虽然爹爹和祖母对她的要求不想寻常闺秀那么严格，但大婚前想要和大白汤圆单独在一起也是不容易的。
更别说是待一整晚……
想起一整晚这三个字，豆豆的小脸，甚至是全身忍不住都有些发烫。
从前两人不是没有在一起待过一整晚，可那时身份未明，感觉总是不一样的。
霍骁像是感觉到她脸上和身上的热度一样，忍不住低下头仔细看着心爱的女孩儿。
然……
豆豆身上只穿了一件普通的里衣，衣带系得也不是很牢固。
从霍骁的角度看下去，水红色的小肚兜就这么直接撞进了他的眸子中。
更有甚者，小肚兜下秀丽旖旎的曲线，随着女孩儿的呼吸上下起伏，霍骁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僵硬了，鼻端一股热气袭来。
他忙用手轻轻拭了一下。
还好……不是他想象中的鲜红色。
如果真是流鼻血了，他霍小王爷一世的英明也就毁了，肯定会被小扁豆取笑一辈子的……
他艰难地把自己的视线从最美好的风景处移开。
这颗扁豆要么就不长，一长就有些收不住的趋势。
可以想见大婚时又会是怎样的风光……
豆豆哪里知道身后的男人已经快被折腾死了，只觉得这家伙今晚似乎特别老实，老实得都有些不正常了！
她扭过头看着霍骁笑道：“喂，你就这么跑进云霓山庄来，不怕被承恩侯打出去么？”
霍骁嗤笑道：“他和二老爷子一样喝醉了，怎会见得到我？何况大周朝有哪家府邸敢把我打出去？”
又来了！
坏家伙一天不臭屁就过不下去么！
霍骁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有些着急道：“我方才听常盛说你今日脸色有些不好，是哪里不舒服么？”
豆豆小脸再次红了，未婚夫妻毕竟不是夫妻，有些话让她怎么好意思说！
她有些含糊道：“就是午后去打马球累着了，躺了一阵就没事儿了。”
霍骁哪里肯信，这颗扁豆平日精神好得很。
别说是打马球，就是当初和自己一起骑好几个时辰的马都没见她喊一声累。
他把豆豆的小脸转过来对着自己：“老实交待，否则我可要动用武力了。”
豆豆白了他一眼，这坏东西烦死人了！
她嘟着嘴哼哼唧唧道：“人家来葵水了。”
“什么？好好说话！”霍骁一点儿也没听清她在哼哼些什么。
豆豆快被气死了，这种话让她怎么好好说！
她一口咬在霍骁肩膀上：“姑奶奶我来葵水了！”
这次虽然还是有些含糊不清，但因为音量大了许多的缘故，霍骁算是彻底听清楚了。
小扁豆竟然来葵水了！
他忙伸出大手捧着豆豆的小脸儿，十分激动道：“你再说一遍？”
这种话说一次就很过分了，他居然想让自己说三遍！
豆豆用手肘狠狠拐了霍骁一肘子：“你耳朵不好使呐，滚开！”
霍骁也顾不上疼不疼了，把豆豆紧紧抱在怀里笑道：“我的小扁豆终于长大了，呃……今日是第一次？”
这人简直是高兴得疯掉了！
豆豆没好气地吼了一句：“第二次！”
霍骁不乐意了，板着俊脸道：“第一次怎的不告诉我？”
豆豆实在受不了这家伙了，谁规定的女孩子第一次来葵水必须告诉未婚夫？
她把霍骁的手扒拉开：“你放开让我躺一躺，有些不舒服。”
霍骁瞬间就紧张了：“哪里不舒服？我去找个太医给你看看？”
豆豆躺了下去用被子蒙住头。
这么点儿破事情去找太医，她可丢不起这个人。
霍骁道：“不请太医也行，我这就去找个积年的老嬷嬷问问，该做点什么给你补一补。”
豆豆快疯了，一把掀开被子道：“求求你消停点儿吧，再这么下去你就该去找太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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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南侯府挽星阁。
胖麦穗儿端着一碗汤走进内室，几乎连脚步声儿都不敢发出来。
三日前姑娘从云霓山庄回来之后就变了。
不爱说话不爱笑，动辄就躺在床上谁也不搭理，连她去府外淘换来的小话本姑娘也不爱看。
采青采桑她们说姑娘之所以不正常是来葵水的缘故，等过两日就好了。
可她却知道一定不是这个缘故。
姑娘第一次来葵水的时候是有些小暴躁，但依旧爱吵爱闹爱说话，就算发火也只会对旁人。
而这一次姑娘明显就是把一切都憋在心里。
虽然上次那样的小暴躁难免波及到她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但也无非是被吼两声而已。
而这次的憋闷不同，看得人心酸酸的直想落泪。
豆豆的耳力过人，饶是胖麦穗儿把脚步放到最轻，她依旧第一时间就听到了。
不同于前几次的不理不睬，她睁开眼睛淡淡笑道：“麦穗儿，我已经快好了，你怎的还给我送汤。”
胖麦穗儿见她情绪似乎不错，轻舒一口气道：“姑娘，快好也不等于好了，多喝几口总是有好处的。”
豆豆坐起来斜靠在床头，接过小汤碗用勺子搅了搅，觉得温度适宜了便一口气喝了下去。
汤的味道其实挺不错，但她没有心思品尝，就把它当作任务一样完成就好。
胖麦穗儿接过小汤碗放在一旁的案几上，揪了揪衣角欲言又止。
豆豆仔细看了她半晌，轻笑道：“麦穗儿，你这几日好像瘦了一小圈。”
胖麦穗儿摸了摸自己的脸蛋：“真的吗？”
她才不相信呢，老冯院判的药还没有喝几日，怎么可能有那么明显的效果。
豆豆抚了抚额头道：“这几日委屈你们了，其实我没有不高兴，只是打不起精神来。”
胖麦穗儿忙站起身道：“那姑娘再睡一会儿吧，奴婢就不吵您了。”
豆豆摇摇头笑道：“已经睡得太多了，你陪我说说话吧。”
“嗳。”胖麦穗儿重新坐了下来。
“麦穗儿，我记得你说过你家就在沈阳中卫附近，那你从前在公主府的时候多久回一次家？”
“奴婢是暗卫，进了公主府之后就开始习武，哪里有时间回家，直到十岁那年考评得了个优等，暗卫统领才准许奴婢回了一次家，而且只在家里待了一日。”
豆豆想起那一日老冯院判的话，胖麦穗儿小的时候练功伤了身子，想来她用五年的时间得了个优等，付出的代价是常人不能想象的。
她心里不免有些心痛，温声道：“那……你在我身边伺候也满两年了，一定很想念你的家人吧？”
胖麦穗儿道：“像奴婢这样离家太早，又很少回家的人，其实回家还不如留在主子们身边自在。
家里人也一样，每次收到奴婢托人送回去的银子会念叨几句，真的回去了他们反而不习惯，好像家里无端多了个外人，做什么都放不开。”
她见豆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又补充道：“方才奴婢的话没有表达清楚，他们并不是缺钱了才会想起奴婢，而是已经习惯了身边没有这么一个女儿。”
豆豆笑道：“你表达得已经很清楚了，我没有误会。的确是这样的，即使是亲生孩子又能怎样，成年累月见不到，那份思念也就慢慢淡了。”
胖麦穗儿也是个聪明人，觉得姑娘这话似乎意有所指，忙道：“奴婢说的是穷苦人家，整日忙着生计，孩子又多，哪里有那么多的闲工夫想这想那的，只有那些贵妇人，吃饱了撑着没事儿干才会悲春伤秋呢。”
豆豆噗哧笑道：“我家麦穗儿的话很有道理，所以人不能太闲，得多找些事情做生活才会充实。”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妆台前坐下道：“你去把采青采桑两个唤来，我好几日没有出门了，收拾一下去看看姐姐。”
胖麦穗儿也跟过来道：“何必又去唤她们，姑娘喜欢什么发髻只管说。”
豆豆又想起了去年在凉州城那段日子，笑道：“好吧，反正你的手艺已经练出来了，不用也是浪费。”
胖麦穗儿笑嘻嘻地拿起了梳子。
两人正说笑，只听得柳叶儿在外间道：“姑娘起了吗？”
豆豆道：“柳叶儿有事进来说。”
只听嘎吱一声，柳叶儿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朝豆豆行了个礼道：“姑娘，方才二老爷派人传话说，他明日休沐，请姑娘用过早饭后就去外书房，他要带着您去一趟福王府。”
豆豆拿起一副耳坠比划了一下道：“知道了，你下去做事吧。”
柳叶儿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胖麦穗儿道：“姑娘，二老爷带您去福王府作甚？”
虽然她也不是很懂人情世故，可做父亲的带着女儿去未婚夫的外祖父府上是几个意思？
豆豆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一晚她对大白汤圆说要寻一个安静的地方听他说自己身世的事儿，看来这个安静的地方他选择了福王府。
的确，在整个京城看来，哪里还有地方能比福王府更安静，更干净，想要找个人来捣乱都不可能。
只是爹爹亲自带她过去，足以证明自己身世的事情爹爹是知道的。
那么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八年前？
还是几个月前？
还是最近几日？
豆豆的心里前所未有地纷乱如麻。
该来的总会来，但愿事情不要像她想象的那般可怕。
她强作欢颜道：“多半是公主殿下请钦天监看好了大婚的日子，所以请爹爹带着我过去商量一下婚期。”
胖麦穗儿知道自家姑娘多半又是在敷衍她，可她不想继续追问，怕又惹姑娘不高兴。
只能嘟了嘟嘴道：“那姑娘猜一猜婚期会定在明年还是后年？”
豆豆笑道：“这还用猜？”
明日去福王府商量的肯定不是婚期。
但她和霍骁的婚期永福公主是一定回亲自去钦天监找淳于监正看的。
一般来说钦天监的人都会拿出三到五个上上大吉的好日子供贵人们选择。
而选择权显然并不在永福公主手里。
大白汤圆等了她那么多年，一定会选择最近的日子成婚。
而她似乎也不反对早些嫁给那个早已经放在心里最深处的男子。
ps：第三更奉上~明日母女相认，咩哈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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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远侯府夕霞院。
顾夕的房间一向是最精致最有品味的，每样物件儿都摆设得恰到好处。
正如它的主人，温婉大气，宁谧静好。
今日却一反常态，整个主屋都乱作一团。
各种颜色和款式的衣裳扔得到处都是，屋子的主人却还在不知疲倦地从衣柜衣箱中翻出更多的。
点翠带着四名小丫鬟，五个人一起忙着整理满屋子的凌乱，依旧赶不上顾夕破坏的速度。
小丫鬟们年纪小，伺候主子的时间也短，哪里敢劝自家夫人半句。
唯有点翠紧紧跟在顾夕身后，伺机劝说她几句。
然而，今日的顾夕却无比执拗和执着，任凭点翠怎么劝说都无动于衷。
屋子越来越乱，气氛也越来越沉闷。
终于，在不知道折腾了多久之后，顾夕像是气力完全耗尽了一样，整个人软倒在衣裳堆里。
鬓发散乱，神情紧张，双目通红。
最后竟抱着双膝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点翠吓坏了，向来精明干练的她跪在顾夕身边有些手足无措。
她今年十九岁，被提起来做顾夕的大丫鬟已经五年，却从未见过自家夫人这般失态的样子。
要知道夫人可是京城里最端庄优雅美丽动人的贵妇，从来都是自信的、稳重的、大气的，今日简直太反常了。
不就是收到了永福公主的请柬么？
不就是明日准备去福王府做客么？
身为内阁首辅嫡女，一品侯夫人，大大小小的宴会参加过无数次，什么样的场合都经历过。
更何况只是去闺中好友府上做客，根本不至于这般失态。
顾氏双娇美名远扬，不仅仅容色姝丽，姐妹俩都是最懂得打扮的人，何至于连一套得体的衣裳都找不出来。
是的，顾夕今日之所以这么失态，就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衣裳。
点翠虽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但这话她已经听了近一个时辰。
直到现在，抱着双膝哭泣的顾夕，嘴里犹在断断续续道：“我……我到底……该穿哪件衣裳……”
竟像是魔怔了一般。
点翠不敢擅自做主，要知道这遍地凌乱的衣裳可不止冬装，连早已收在衣箱里的夏装都被翻了出来。
再不懂装扮的女人也不至于连这个都分不清楚，所以今日真是出大事了。
她急急站起身来，匆匆朝张嬷嬷的屋子奔去……
※※※※
一夜北风，阴沉沉的天空中飘起了大雪。
不同于前些日子的碎雪，今日的雪虽然还不至于被比作鹅毛，却也非常可观。
打扮得齐齐整整的豆豆依照元徵的吩咐，一大早用过早饭，带着采青采桑和胖麦穗儿来到了元徵的书房。
不施粉黛的素净小脸儿，两腮泛着淡淡的粉红，气色极佳，一双水眸灵动逼人，熠熠生辉。
虽然衣裳比平日穿得多，又披着月白色绣绿萼梅花的斗篷，依旧难掩玲珑的身段，窈窕纤细婉约动人。
元徵早已候在书房多时，见二闺女盈盈走来，他含笑迎了过去。
行至豆豆面前，他满足地赞叹：“我元宗之的二闺女，京城第一美人当之无愧！”
要知道元徵并不是好色之徒，也从来不和旁人谈论女子的容貌。
更何况现在面对的是自己的女儿，这般夸赞实在是有些老王卖瓜的嫌疑。
豆豆本来有些阴郁的心情却因为这句话变得飞扬起来。
不管自己当不当得第一美人，从爹爹嘴里说出这句话她都是开心的。
她的小脸越发红润起来，娇声道：“爹爹——”
元徵朗声笑道：“漂亮的闺女自然要带出去给人看看，再过一年半载闺女就归了别人家，想炫耀都没有机会了。”
说罢牵着豆豆的小手朝侯府侧门走去。
马车是早就备好的，父女俩一辆，丫鬟们一辆。
两人都坐稳后，吴金贵一抖马缰，马车哒哒朝府外驶去。
这不是豆豆第一次乘坐元徵的马车，也不是第一次随着爹爹出门，可一想到此行的目的，她不由得紧张起来。
看大白汤圆和爹爹的架势，今日她势必要认亲的。
认了亲之后呢？
她还能叫元沅么？元宗之还会是她的爹爹么？
苦水胡同这条路她进进出出多少次，从未想过出去之后还能不能回来。
可今日……
这条路对她而言似乎成了单行道，出去后仿佛就再也回不来了。
豆豆忍不住从斗篷下伸出小手，死死揪住了元徵的袖子。
她不要做别人家的闺女，不想唤别的男子为爹爹。
元徵自是感觉出了她的不同寻常，轻笑道：“沅儿很紧张？”
豆豆才不愿意被爹爹取笑，咬了咬唇瓣道：“沅儿不紧张。”
元徵握住她的小手道：“为父的衣袖都快被你捏坏了。”
饶是他这般打趣，豆豆依旧没有松开手的打算，她嗫嚅道：“爹爹，我还能回来么？”
元徵用另一只手抚了抚她的鬓发：“当然，你是我的闺女，不回家还想去哪儿？”
豆豆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靠在元徵的肩膀上，眼泪簌簌而下。
元徵轻声安抚道：“傻闺女，我元徵两个闺女，沅芷湘兰一个不能少，揽月挽星都不能缺主人，谁要敢来和我抢闺女，我让他有来无回倾家荡产！”
他的声音很柔和，但说到有来无回倾家荡产的时候却又铿锵有力，让人闻之生畏。
豆豆心里暖洋洋的，自从八年前她有了父亲，她的人生就多了一重倚靠。
爹爹不像姑父那样能骑烈马拉硬弓，却和姑父一样为她这个孤女撑起了一片宁静祥和的天空。
她喃喃道：“爹爹，让马车跑慢一点，我想和爹爹多待一会儿。”
元徵笑道：“那为父今日是不是去和永福公主商量一下，咱们不嫁霍骁了，反正为父有钱，养我二闺女一辈子没有问题。”
豆豆终于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半晌之后才道：“爹爹，当初您决定收养我的时候知道我的身世了么？”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其实必须认真回答。
知道身世才愿意收养，和收养之后才知道身世，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很大。
元徵当然知道其中的差别，他毫不犹豫道：“为父是因为喜欢你，所以才认你做女儿的。”
豆豆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无论今日遇到什么情况，能得爹爹这一句话，她这辈子没有遗憾了。
ps：今天有些小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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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福公主不舍地把豆豆放开，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
转头对顾夕笑道：“今日你们母女俩相认，肯定有好些话想说，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罢站起身招呼着其他人一起走出了正房。
房门被轻轻合上，正房里瞬间便清静下来，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夕捧着豆豆的小脸儿，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豆豆看着比前些日子憔悴了不少的顾夕，像是懂得了娘亲心里的伤痛。
曾经有过的那些怀疑和刻意否认的想念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自己不是见不得光的孩子，不是因为不受期待而被抛弃。
她这颗扁豆从来都是个容易满足的孩子，这样已经够了。
顾夕哑着声音道：“沅儿，你怪娘么？”
豆豆摇摇头，她虽然只有十四岁，但也知道世间有诸多的无奈，她又何必去责怪一个同自己一样无辜的人。
顾夕的声音越发哑得有些听不清：“你就不想知道当年发生的一切么？”
豆豆握住顾夕的纤手道：“娘，当年发生的事情我想知道，可在那之前我想向娘说一声……娘，对不起……”
长长的睫毛随着美眸垂下，在脸颊上形成了小小的阴影。
顾夕慌了，她的宝贝女儿还未出世就被人算计，十几年来从未得到过亲爹亲娘的爱。
她经历了多少自己不知道事情才长这么大，自己这个做娘的没能保护好她，还没有来得及向她说一声对不起，怎么……
豆豆重新抬起眼来直视顾夕：“娘，我曾经怀疑过自己的身份见不得光，甚至在猜到自己的亲娘是您之后依旧在怀疑……
娘是品行高洁的女子，我为自己有过这么不堪的想法惭愧，娘，沅儿错了。”
豆豆不是没有撒谎骗过人。
相反，她从小性子活泛，像个男孩子一样调皮捣蛋。
打架吵嘴，说大话骗人……
孩子们有的坏习惯她全都有。
她已经和亲娘相认了，娘这么爱她又怀着深深的愧疚。
按理来说，她完全没有必要把这些阴暗的想法说出来。
可她不想瞒着娘，想在娘面前做一个坦荡的、磊落的人。
顾夕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沅儿，你是娘的孩子啊，不管你做了什么，有什么想法娘都不会怪你……
如果可以选择，娘宁愿是个被世人看不起的女人，也不愿意和我的女儿分开。
我的宝贝儿，元宗之是花了多少心血把你教养得这么好，我不如他多矣……
娘真高兴，为有你这么出众优秀的女儿骄傲。”
豆豆拿出帕子替顾夕把眼泪擦干：“娘，这些年我并没有吃苦，过得很好。”
顾夕吸了吸鼻子：“娘知道，你长得这么好……勋贵世家人情冷漠，亲人之间互相争斗互相倾轧是常事，但元家二房不一样，或者说你祖母和爹爹，当然还有你蕙姑姑，他们和其他人不一样。”
豆豆靠在顾夕肩上道：“娘，我和裴锦歆也是孪生姐妹么？”
一听这话顾夕心里想被刀割一样疼。
她的宝贝女儿很聪明，但毕竟还是太单纯了。
她能猜出自己是她的亲娘，却哪里能想象得到事情的真相那般肮脏和可怕。
这一点和曾经的她何其相似。
总以为自己用真心去待人，会得到同样的回报。
可惜再真的心也经不起时间的考验，经不起现实和权势富贵的诱惑，经不起用心险恶的算计。
她轻轻摩挲着豆豆的肩背：“不是的，沅儿，娘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当初你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老冯院判就说过的，你是个小姑娘，一个乖乖巧巧的小姑娘……”
顾夕说的其实也不全都是实话。
当初她刚怀上第三胎的时候，反应比之前两胎大得多。
尤其是怀孕初期，吃什么吐什么，半点异味都闻不得。
正是因为这样太皇太后才格外怜惜她，直接把老冯院判安排到了她身边，住进了威远侯府。
老冯院判手段了得，给她调理了一段时日之后才算是恢复了正常。
之后便一切顺利，老冯院判打着包票说孩子格外健康活泼，并且开玩笑说让她做好心理准备。
她当时十分好奇，孩子活泼健康是好事儿，还需要做好什么样的准备？
老冯院判笑着打趣道，这一胎是个女孩儿，性子太过活泼了或许会很难教养，将来不容易找到好夫婿。
她听了却一点不担心，反而兴奋得快哭了。
勋贵之家极其重视子嗣，她的肚子也算争气，成婚三年就有了两个儿子。
但人都是贪心的，有了儿子之后就特别想要个女儿，有儿有女人生才算圆满。
没想到上天这般眷顾她，第三个孩子果然是个女儿。
至于老冯院判说的那些性子活泛什么的她完全没有听进去。
女儿是她的，将来是什么性子全都靠她教养。
换句话说女儿就算是性子野一点又如何？照样是她顾夕最珍贵的宝贝。
可后来却发生了那么惨痛的事情，最可悲的是她还被蒙在鼓里，把仇人的女儿当作自己的女儿疼爱了那么多年……
如今终于把她的宝贝女儿寻回来了，不管从前老冯院判是怎么说的，她的女儿就是乖乖巧巧的！
豆豆心里软得不行，她才不承认自己调皮捣蛋，明明她就是乖巧懂事的！
她伸出细长的胳膊抱着顾夕的纤腰道：“娘，那裴锦歆是谁的孩子？她长得那么像我父……武宁侯，难道是他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
豆豆不是矫情的人，但她的心眼儿真的也算不上大。
她可以很容易就接受小姨母亲生母亲的事实，却不乐意把那个对着自己放狠话的男人当做亲爹。
虽然他真的是自己的亲爹。
顾夕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
歆儿长了一张那样的脸真是一个最好的证据，难怪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她的身份。
那一日她告诉张嬷嬷事情真相，嬷嬷的想法和沅儿今日几乎一模一样。
谁让裴廷琰自己本身就不是个洁身自好的人，又能怪得了谁？
这件事换成元宗之，大概谁都不会这般怀疑他。
即使是娶了自己不爱的女子，也能给妻子最安稳的生活，也能给子女最纯粹的父爱。
ps：这几天更新的时间有点不稳定，从明天起坚决改正~感谢好友【紫林涵语】的平安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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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的确很单纯，但她的内心比顾夕想象的强大多了。
比起其他贵女，内宅里的勾心斗角互相算计她经历得很少，但毕竟去过的地方太多，眼界也更加开阔。
尤其是这一年多随着梅念伊四处行商，各种各样的人和事都听说过，其中自然不乏肮脏可怕的事情。
所以当顾夕用尽量温和的语气把当年发生在别苑的事情，以及裴锦歆和裴廷瑜之间的关系说完之后，她并没有被吓到。
当然，气愤是不可避免的。
她这颗扁豆上辈子灭了裴廷瑜家满门了？
那女人还是她嫡亲的姑姑呢，居然恶毒成这样！
她还在娘亲的肚子里就被她算计得提前来到人世间，还想培养她做青楼的花魁？
要不是这女人年纪大了又长了一张男人脸，她不介意把她抓去做几日“头牌”，让她火遍整个大周朝！
当然，这些想法是不好说出来让娘听见的，她可是“乖乖巧巧”的小姑娘。
见她小脸有些阴沉，顾夕轻轻拍着她的背道：“沅儿别怕，一切都有娘给你做主，我一定不会让裴廷瑜好过。”
豆豆抿了抿小嘴，她当然不怕，只是……
一旦他们报复裴廷瑜，势必会牵扯到裴锦歆。
她倒是无所谓，反正同裴锦歆也没有什么感情，那个“好朋友”的身份也从来没有承认过。
可娘这么善良又疼爱了裴锦歆那么多年，她能狠得下心不管她？
说白了裴锦歆也是受害者之一。
要不是她的亲娘这么不要脸和人私通，亲爹又不负责任只图一时痛快，世间本不该有她这个人存在。
但她这颗扁豆也不是什么滥好人，裴锦歆毕竟霸占了属于自己的一切，完全不在乎也是不可能的。
她眉头微蹙道：“娘，裴锦歆该怎么办？”
果然这话一出，顾夕的手就是一顿。
报复裴廷瑜的计划霍骁他们安排得十分缜密周详，可谁也未曾想过歆儿该何去何从。
毕竟不管是霍骁还是元徵，甚至是永福公主，他们和歆儿都没有什么感情，自然不会过多地替她打算。
而她不同。
在得知事情真相之前，不管歆儿是不是个惹人喜欢的女孩子，都是她唯一的女儿，十四年的母女之情岂能说放下就放得下？
但知道自己不能心软，起码在沅儿面前不能表现出她对裴锦歆的半分怜惜。
裴锦歆是无辜，但谁又能比她的宝贝女儿更无辜！
顾夕咬了咬唇瓣一狠心道：“沅儿，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面面俱到，我只管得了我该管的，只护得住我该保护的。
至于歆儿……一切顺其自然吧。”
豆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亲娘就是亲娘，不管什么时候都会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她用小脸蹭着顾夕的肩膀道：“娘，这件事儿一旦被捅出去，皇帝陛下的怒火恐怕会波及整个裴家，咱们该怎么应对？”
顾夕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公主殿下早就出手收拾裴廷瑜了，不过咱们也不着急，裴廷瑜做了这么多恶事，一棍子把她打死便宜她了，咱们按计划一步步来，让她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豆豆微微颔首，给皇帝陛下戴绿帽子不是件小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为了他们一家人能平安顺遂，必须做一件足以平息皇帝陛下怒火的大事。
不说立功受赏，起码来个功过相抵，保住全家人的性命最重要。
顾夕轻轻抚了抚豆豆蹙起的小眉头：“沅儿不要担心这么多，仇是要报，日子也要好好过，下个月你姐姐就要出嫁了，咱们暂且再忍耐一时，不要让你祖母和爹爹留下遗憾。”
豆豆道：“娘，沅儿不着急，只是……”
她忍不住又往顾夕身上靠了靠。
一日不公开她的身世，她就一日不能光明正大地和娘在一起。
顾夕心里甜中带酸，被宝贝女儿这般依赖，她心里甜得不行，可这份甜蜜太短暂，很快她又要回府了，却不能带着女儿回去……
豆豆糯糯道：“娘，我好像成了小白眼儿狼了。”
顾夕笑道：“沅儿怎么这样说呢？”
豆豆道：“方才来的时候，我还怕认了亲后就再也回不了靖南侯府，还让爹爹保证不撇下我，可……现在我又舍不得娘，不想和娘分开，爹爹待会儿一定会笑话我的。”
顾夕把豆豆紧紧揽在怀里：“傻孩子，你爹爹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父亲，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是他的女儿。”
豆豆把小脑袋埋在顾夕怀里，闷声道：“娘，沅儿好想回到小的时候，就这么腻在娘的身上，永远都不分开……”
顾夕眼眶热热的，平复了一下情绪道：“沅儿，你回府去等消息，娘这就回去安排一下。”
豆豆抬起头，有些疑惑道：“娘，您要做什么？”
顾夕捏了捏她的小脸：“娘虽然暂时不能把你带回家，但却有办法和你在一起，你乖乖等着。”
豆豆美眸亮晶晶的：“嗯，沅儿听娘的。”
※※※※
午饭后顾夕回了威远侯府。
夕霞院中裴廷琰却早已等候她多时。
她刚跨进院门，裴廷琰就有些焦急地迎了上来。
顾夕脸上看不出喜怒，淡淡道：“年底户部事务繁忙，侯爷怎会有空到妾身院子里来？”
裴廷琰最受不了的就是她这般冷淡的态度，一时情急伸手握住了她的肩膀道：“阿夕，昨夜我留在衙门处理公务，今日一回府就听说你昨日有些不舒服，既然不舒服怎的不好好休息呢？”
顾夕把他的手拂开：“侯爷有事儿进屋再说，也不怕被人笑话。”
说罢一甩袖子就走进了正房里。
裴廷琰有些摸不着头脑，急急迈开长腿追了上去。
他自问最近没做什么惹顾夕生气的事儿，她这是闹的哪一出？
顾夕进屋后依旧不搭理裴廷琰，只吩咐点翠几个给她收拾行李。
裴廷琰有些傻眼了。
顾夕和他成婚近二十年，从来都是最贤惠温婉的妻子，事事以他这个夫君为先，以孩子们为先。
府里的事务也从来不用他操心，她自会打理得井井有条。
今日这是怎么了？
莫非是想要做甩手掌柜，给他玩一出离家出走？
这绝对不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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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夕是真正的贵女，从小就是起居有常，饮食有节。
可以说过去的三十多年，即使是怀有身孕的时候她也没有一次吃过那么多的东西。
可摆在面前的是女儿亲手为她做的吃食，她不愿意错过，更不想因为自己不够大的食量让女儿扫兴。
豆豆则不然，她本就是个小吃货，今日和亲娘一起用饭开心得不行，一张小嘴就没有停过。
顾夕觉得自己的胃和心一样，被幸福撑得满满的。
心再满也觉得舒服，胃太满了滋味可不好受。
她有些艰难地把嘴里的点心咽下，抬眼看着吃得正欢实的女儿。
不由得又想起两年前的宫宴。
那是她第一次和沅儿见面，第一次把她揽进怀里。
当时她就对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姑娘十分怜惜，觉得她实在是太过单薄瘦弱了。
甚至还劝说她不要只顾着好看漂亮，应该多吃一点。
现在看来自己似乎是多虑了，女儿的胃口是真不错。
只是……
她这么能吃，怎的还是这么瘦？
顾夕看着豆豆，眼神中不免带了一些探究的意味。
豆豆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停下筷子道：“娘，是不是我太能吃吓到你了？”
顾夕怜爱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没有，娘喜欢看你吃东西。”
豆豆吐了吐小舌头：“娘，我打小儿就特别能吃，不过我闲不住，喜欢到处乱跑，所以从来不会积食。就是姑姑偶尔会嫌我太调皮了，说我不像个姑娘……”
听她提起元蕙，顾夕心里一阵唏嘘。
如果当年没有元蕙，裴廷瑜的算计就真的成功了。
女儿要真是被算计着成了什么花魁，她一定没有办法活下去。
顾夕紧紧抓住豆豆的小手道：“沅儿，给娘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儿吧。”
豆豆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娘，我在大西北待了六年多，就是吃了玩，玩了睡，上树掏鸟下河摸鱼，还和别的孩子打架，什么正事儿也没做……”
顾夕笑得眉眼弯弯，撇开和女儿的分离不提，其实能有这样的童年也不错。
她的女儿打小儿没有像京里的贵女们一样接受最严格的教养又如何？
如今照样是个最漂亮，最懂事，最惹人喜欢的小姑娘。
就拿她自己来说，花费了那么多的心血用在琴棋书画上，最终还不是成了一个只会操持家务的普通妇人。
见她笑得愉悦却不说话，豆豆又道：“真的没有骗您，我被姑姑送到杭州府的时候都六岁多了，连字儿都不认识几个，外祖父送给姐姐的游记，我连书皮上的三个字都看不懂。
要知道姐姐只比我大不到两岁，她看过的书足有整整一大架子，还会作诗。
规矩什么的我也全都不会，靳嬷嬷为了教我可花了不少的力气。”
顾夕心里酸酸的，女儿话里半句埋怨都没有，却让她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如果当年没有发生那些事儿，她就可以亲自教女儿读书写字，用不着去羡慕湘儿。
靳嬷嬷和张嬷嬷一样是宫里出来的教养嬷嬷，性格却和张嬷嬷截然不同。
姐姐不喜欢沅儿，那老太婆肯定也不喜欢，不知道会用多么挑剔的眼光看待她。
她的宝贝女儿虽然没有吃苦，到底还是受了不少委屈。
豆豆哪里知道她娘又想歪了，小嘴继续说个不停：“不过我的厨艺是和师傅学的，只是还没有学全……”
顾夕柳眉一挑：“你还有师傅？”
豆豆点点头：“娘我告诉您，我师傅可不是一般人，她真真儿是个大才女，就没有她不会的东西，而且她的身份……”
她把小嘴凑到顾夕耳畔：“这个秘密我只告诉您一个人，您可不准告诉旁人呀。”
顾夕的心都要化了。
娇娇的小女儿和娘亲分享小秘密，世上还有比这个更甜蜜的事儿么？
她忙不迭地点头保证：“娘一定保守秘密。”
豆豆小声道：“我的师傅是第一代蜀王唯一的孙女，蜀王的爵位虽然被朝廷收回了，可所有的产业都归了我师傅。”
蜀王顾夕自然是听说过的，她甚至还听说过燕婉郡主的名号。
没想到女儿和燕婉郡主之间还有这么深的渊源。
她也学着豆豆小声道：“那你可要好好跟着师傅学本事，将来也要好生孝敬她。”
豆豆点点头：“娘，我知道的。”
母女俩在暖阁里叽叽咕咕说话，随着顾夕一起来秋辞苑的丫鬟婆子们全都留在了东厢房中。
大雪依然没有停，东厢房里吃食炭盆样样都十分齐全。
丫鬟婆子们不冷不饿，心里却十分忐忑不安。
元二姑娘是夫人嫡亲的外甥女，她们也都是见过的。
可她们方才明明白白听见元二姑娘唤夫人为“娘”，而夫人也十分激动地把元二姑娘抱进了怀中，态度比对待郡主更加亲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她们都是勋贵世家里的下人，深知主子们的事情是不能打听的。
秘密就是秘密，知道得越多下场越惨。
可今日夫人这样的做派显然是不打算瞒着她们，却又不和她们解释，让人不得不多想，不得不恐惧。
世上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可靠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们离死不远了？
张嬷嬷看着暖洋洋的屋子中一群瑟瑟发抖的丫鬟婆子，微微一笑道：“大家不要紧张，夫人是什么样的人大家心里有数。”
丫鬟婆子们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们中年纪最大的在威远侯府待了三十多年，是看着夫人嫁进侯府的。
近二十年来夫人执掌二房中馈，管理十分严格却从不苛待下人。
二房从来不会动辄发卖奴才，更没有发生过犯事儿的奴才直接被打死这样可怕的事情。
今日的事情虽然事关机密，但夫人应该不会杀人灭口。
张嬷嬷见她们都平静下来，这才沉声道：“元二姑娘是侯爷和夫人的亲生女儿，这是夫人交待我告诉大家的。
夫人为什么会到这里和女儿相会，为什么暂时不把元二姑娘的身世揭露，自有夫人的道理。
你们都是夫人身边得用的人，有问题可以问我，但要知道自己的本分。
不过老身先把话搁这儿，你们忠也好，不忠也罢，在夫人把女儿认回府里之前，你们只能待在秋辞苑里，哪儿也不能去。
秋辞苑的护卫可不是一般人，你们不相信可以去试一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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慑于张嬷嬷的“淫威”，一众丫鬟婆子不敢对今日的事情有任何的异议。
张嬷嬷十分满意，简单嘱咐了几句后把点翠留下，其他人各自下去做事。
点翠有一肚子的话想要问张嬷嬷，见其他人离开了立刻追问道：“嬷嬷，元二姑娘真的是夫人的女儿？”
张嬷嬷道：“点翠，你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是她的左膀右臂，夫人的人品你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顾夕的人品点翠当然清楚，她只是有些小小的伤心。
她对夫人忠心耿耿，自问比起张嬷嬷来也不差。
而且因为她年轻精力旺盛，平日里好些事情夫人都不愿意麻烦张嬷嬷，多半都交给她去做。
在威远侯府二房，不论年纪大小，哪个丫鬟小厮见了她不唤一声“点翠姐姐”。
没想到真正遇上事儿的时候，夫人最信任的人只有张嬷嬷，她和其他普通的丫鬟婆子们一样，半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她有些黯然道：“可夫人不相信我。”
张嬷嬷笑了笑：“点翠，你六七岁上就到夫人身边伺候，也算是嬷嬷看着长大的。夫人身边这么多的丫鬟，你不是最聪明，也不是最讨喜，但你是最踏实稳重的。
从前嬷嬷就教过你，做了夫人身边的人，最要不得的就是钻牛角尖，主子的信任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天长日久靠自己一点点赢得的。
就拿元二姑娘这件事儿来说，你可以当作是夫人还不够信任你，可换一个角度来想，夫人难道不是在保护你么？”
点翠喃喃道：“保护我？”
张嬷嬷语重心长道：“嬷嬷是个孤老婆子，在世间没有任何羁绊，你毕竟还有娘老子兄弟姐妹一大家子人。”
点翠脑子不笨，瞬间就懂得了顾夕的用意。
一旦有人拿自己的家人威胁，她能做到为了主子视家人的安危于不顾么？
这不是忠不忠心的问题，而是……
夫人这是不想让她们这些丫鬟婆子陷入两难，让她们的家人陷入危机。
她哽咽道：“嬷嬷，我再也不胡思乱想了。”
张嬷嬷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夫人身边最得用的人，可不兴遇事哭哭啼啼，去擦把脸，然后把昨晚夫人吩咐你收拾的那些花样子和布料送过去。”
点翠点点头走了出去。
下雪天除了窝在屋子里，实在没有多少有趣的活动。
女眷们多半就是凑在一起做做针线聊聊天。
换做从前的豆豆，肯定早就钻进被窝里睡大觉了。
可今日不同，和亲娘挤在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简直是世间最美好的感受。
正聊得开心，门外传来了点翠的声音：“夫人。”
顾夕坐直了身子道：“点翠进来吧。”
掀开厚重的帘子，点翠走进了暖阁。
向母女二人行过礼后点翠把手里的的衣料和花样子针线篓子全都放在了炕上。
和张嬷嬷谈过话之后，她算是彻底想明白了，既然元二姑娘是夫人的女儿，那就是她的小主子，她根本不用去怀疑，只需要认真伺候好她即可。
她十分恭顺道：“夫人，这是您吩咐奴婢准备的。”
顾夕笑道：“沅儿，这是娘身边的大丫鬟点翠。”
豆豆也从炕上坐了起来，笑眯眯道：“我从前见过点翠姐姐的。”
点翠赶紧又给豆豆行了个礼：“姑娘客气了。”
顾夕道：“点翠去打点行李和住处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是，夫人。”她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点翠送来的衣料一共两块，颜色俱十分鲜亮粉嫩，一看就是给豆蔻年华的女孩子准备的。
顾夕拿过一块粉色的在豆豆身上比划了两下，十分满意道：“沅儿皮肤白年纪又小，最衬这个颜色。”
豆豆看了看旁边的针线篓子，只见里面东西齐全得很，眨巴着眼睛道：“娘这是要亲手给我做衣裳么？”
她倒不是怀疑顾夕会不会做衣裳，而是有些不敢相信。
像顾氏双娇这样的高门贵女，女红肯定都是会的。
顾夕又是个十分聪慧的女子，一旦学了就肯定能学得很好。
只是她毕竟已经做了快二十年的贵妇，平日里主持中馈事务多如牛毛，身边又有三个子女要教养，想想也知道她肯定不可能像寻常妇人那样整日针线活儿不离手。
何况勋贵之家针线上的人少说也有好几十个，其实也用不着当家主母自己动手。
她这颗扁豆当初不就是存着这样的想法，所以才觉得没有必要把时间花在学针线上的么？
可今日娘竟然要给自己做衣裳？
豆豆激动得一双美眸闪闪发亮。
顾夕道：“娘也有好些年没有动过针线了，不知道当年的手艺还在不在，就怕做不好配不上我的宝贝女儿。”
豆豆像一只小奶狗一样拱进了顾夕怀里：“娘真好。”
顾夕拍拍她的小屁股，柔声道：“快起来娘给你量一量尺寸。”
豆豆抬起脸道：“娘，沅儿……沅儿不太会做针线。”
她本来是不好意思说的，又怕待会儿娘要考较她的针线，索性老实交待的好。
顾夕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娘知道。”
“啊？”豆豆一张小脸儿皱成了包子，十四岁的大姑娘不会做针线这么可怕的事情娘居然早就知道了！
顾夕笑得更大声了：“娘不仅知道，还亲眼见过你做的针线活儿。”
“什么！”豆豆险些从炕上蹦起来。
娘居然见过她的针线活儿！
不对呀，她这颗扁豆活了十四年，做过的针线活儿不超过十样，完工的不超过一个巴掌。
流传出去的就更少了，简直比那些所谓的“金针娘子”“神针夫人”的作品都稀罕。
仔细想想，也不过就是送给祖母的那双鞋和送给大白汤圆的那块绣着宝刀的帕子。
祖母是个最顾及孙女们面子的人，肯定能不会把她做的面团儿鞋子拿出来给人家笑话。
那么……
肯定是大白汤圆那个不要脸的坏东西！
这家伙真是够了，给他绣帕子本来就有私相授受的嫌疑，他居然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最重要的是，她绣的长毛的大刀，能拿得出手见得了人么！
真是要死了！
她撇着小嘴道：“我决定十日不理那个坏家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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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气弥漫的净房，硕大宽敞的浴桶。
霍骁只觉得骨子里的冷气都被逼了出来，几日的疲惫一扫而光。
当然，让他更加愉悦的是再一次把小扁豆吃得死死的。
他舒服地靠在浴桶边，忍不住笑出声来。
豆豆在外间替霍骁打点衣物，听见他的笑声忿忿道：“你再笑姑奶奶不伺候了！”
霍骁道：“今日书墨书砚都不在，我身边那些侍卫暗卫都是不会服侍人的，难道你想让那些丫鬟……”
豆豆把手里的衣裳一扔：“原来是起花花肠子了，看上了哪个只管说，我现在就帮你去叫她来！”
霍骁抚额，他的肠子既单调又朴素，小扁豆从哪里看出来的花？
见他不答话豆豆慢悠悠走到帘子前，慢条斯理道：“居然半天都拿不定主意？”
霍骁笑道：“不闹了，咱们好好说说话。”
谁稀罕和你闹呢！
豆豆索性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净房门口，靠在门框上道：“你啥时候知道姑姑来京城的？”
霍骁道：“就是那一日和你分开后，我本来是想去北大营的，后来二老爷子送信来说姑姑被大雪堵在永平府那边，让我派人去接她，我想了想就自己去了。”
豆豆提高声音道：“情况是不是很严重？”
霍骁笑了笑：“是有些严重，如果我不带人过去的话，姑姑大概五日后才能进京。”
他语气十分轻松，同样没有提及过程有多么艰辛，豆豆只好糯糯道：“霍骁，辛苦你啦。”
“以后对我好些就成，别再拧胳膊拧腰的，真是痛得不行。”霍骁戏谑道。
这人就是没个正经！
豆豆隔着帘子剜了他一眼：“那我姑父和弟弟们也来了么？”
姑姑十多年来都没有回过京城，这次肯定是为了姐姐大婚和自己身世的事情才来的。
自己的身世姑父和弟弟们倒不一定会冒着大雪赶路，可姐姐大婚的日子说话就到了。
姑姑不在乎靖南侯府其他的人，同爹爹和祖母的感情可是很深的。
爹爹的第一个孩子成婚，她肯定会来参加婚礼。
果然霍骁应道：“这次姑姑一家是来参加阿恺和你姐姐的婚礼的，只是姑姑不太想住进靖南侯府，听说你和顾夕姨母住在秋辞苑，便让我护送她过来和你们团聚。
姑父此次进京还有公务要办，索性带着两个弟弟先进京城去了，我已经安排他们歇在福王府了。”
豆豆点点头：“这样挺好。”
姑姑和娘十多年不见面肯定有好多话要说，姑父在一旁反倒是有些不方便了。
而主院那边元蕙也泡在热水里和顾夕聊天。
两人也正说到窦大勇和元蕙的事儿。
顾夕看着元蕙被热水泡的白里透红的脸庞，笑着打趣道：“蕙娘比从前越发漂亮了，妹夫待你一定很好。”
大家都是好几个孩子的娘了，说起这样的话题自是不会像小姑娘们一样害臊。
元蕙大大方方道：“是挺好的，当年我带着豆豆……呃……就是沅儿去大西北，本来是想去投靠二堂兄的，没想到他已经调任杭州。
我带着沅儿，还有她的乳娘一家，身上一共只剩下不足二十两银子，简直有些走投无路的意思。
还好遇到了窦大勇，虽然一开始的几年有些艰难，但总算是熬出头了。”
顾夕握了握元蕙的手：“蕙娘，实在是辛苦你了，如果不是为了沅儿，你本不需要这般艰难的。”
元蕙笑道：“顾夕姐姐，我一直把你当自己的亲姐姐，有什么苦什么难处我不瞒着你，也不会和你说什么客气话。”
顾夕点点头，含着眼泪道：“我知道。”
元蕙道：“当年发生的事儿想必公主殿下已经和姐姐说过了，可我还是想和姐姐再说说。”
顾夕道：“我知道你不是想诉苦，就是想让我知道沅儿经历过些什么，我懂。”
永福公主他们毕竟不是当事人，他们和顾夕讲起当年的事情多半会侧重于裴廷瑜怎么作恶多端。
而元蕙是单纯想和顾夕说说豆豆。
同样是做母亲的人，她能体会顾夕的遗憾的心痛。
她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道：“姐姐应该知道早产的孩子身体有多弱。”
顾夕微微扯了扯唇瓣，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裴廷瑜那个毒妇，为了不让她起疑心，对她自己和自己的女儿都能下得了手。
可怜她把仇人的女儿当宝贝，当年裴锦歆同样是早产儿，为了把她带大自己操了多少心。
然而，裴锦歆再是早产，再是体弱又如何？
威远侯府在京城里是数一数二的富贵，最好的太医，最好的药材像流水一样从没有断过。
身边仆妇丫鬟眼睛都不带眨地伺候，不过几个月后她就和足月的婴孩一样健壮。
而她的女儿呢？
不是说元蕙和窦大勇不够尽心，而是他们的条件就摆在那里，虽然比一般的平民能强一些，又哪里负担得起那许多的昂贵药材。
大西北她没有去过，但想想也知道条件绝对不能和京城相比，沅儿能有今日，窦大勇和元蕙花费了多少心血，沅儿又吃了多少苦。
元蕙反握住顾夕的手道：“姐姐，再苦再难也都过去了，同沅儿带给我和大勇的快乐相比，这些都算不了什么。”
顾夕十分动容：“蕙娘——”
元蕙仰起头，像是想起了多年以前那些琐事。
她笑道：“姐姐，比起我来，其实沅儿更黏她姑父。
大勇没有读过多少书，不像二堂兄那样博学多识，可他做事就是有他的道理。
郎中花了好些心思替沅儿把身体调理好后，我觉得沅儿应该像姐姐那样做一名温婉贤淑的女子，便想用京中贵女那一套教养她……虽然我自己也不怎么合格，也就是想尽力而已。
但大勇说咱们的小豆儿不需要那一套，把身体练得强壮了比什么都强。
所以他带着沅儿骑马，教她打拳……
结果沅儿身体的确是越来越好，但性子也越发活泛，连我都有些管不了了。
可她同时也是个最乖巧，最贴心的小宝贝。
每天傍晚到了大勇该回家的时候，她就会搬着自己的小板凳安静地坐在家门口，对着大勇回来的方向张望，她姑父不回来她就不吃饭。
直到大勇的马蹄声响起，她就像只欢乐的小麻雀一样欢快地朝他奔去……”
话未说完，两个女人早已泪流满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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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过女儿成长期的顾夕，对豆豆从前的事情怎么听也听不够。
元蕙也一样，豆豆在她身边那六年的点点滴滴，纵然过去了八年，在她脑海里却深刻如昨，怎么说也像是说不完。
浴桶里的水开始变温了，元蕙抹了抹脸上的水汽笑道：“沅儿刚出世的时候红彤彤皱巴巴的，根本看不出长得像谁，直到半岁之后小脸上才渐渐有了姐姐的影子。
一开始我打算带着她去寻二堂兄，是因为自己本身年纪小，怕没有本事把沅儿带大。
后来她越长越像我二堂嫂，那样的相貌在西宁卫实在是太显眼了，想藏都藏不住。
大勇不得已才答应永远只把沅儿当侄女，不让她姓窦，这才有了把她送去江南的计划。”
顾夕脸上泛起了一丝苦笑，元蕙的窦大勇那样喜欢沅儿，如果不是因为不得已，怎会愿意和她分开。
她叹息道：“蕙娘，当初送沅儿离开，你一定很心痛吧。”
元蕙道：“本来按我的计划，在她两三岁的时候就该就把她送走的，趁着年纪小不懂事，接受起新的家庭来也容易一些。
但沅儿一天比一天可爱，我们夫妻俩怎么也下不了决心把她送走，这一拖又是好几年。
直到那年先帝召晋王和晋王妃回京。
不知道沅儿和裴廷瑜哪里来的那么深的孽缘，大西北那么大，回京的道路那么多条，他们却偏从西宁卫绕道而行。
也不知道是谁在裴廷瑜面前多嘴，说西宁卫窦百户的妻子是靖南侯府的姑娘。
那女人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堂堂的晋王妃偏要来探望我这个小小百户的妻子，简直莫名其妙！”
顾夕嗤笑道：“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谁让你是元宗之的堂妹呢？那个时候的她不比现在，在肃州那种荒凉偏远的地方待了好几年，恨不能一夜之间把所有的关系都重新捡起来。”
元蕙道：“她派了个老嬷嬷给我下了帖子，说第二日要来家里拜访，把我急得心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沅儿的长相和年纪都是最容易引起她怀疑的，我不得不匆匆忙忙收拾了行李当天就把她送上了去江南的马车。
也是这孩子懂事又坚强，不问姑姑为什么突然不要她了，也不哭不闹不黏人，否则我该怎么办？”
顾夕握着元蕙的手再次紧了紧。
好在元蕙有元老夫人和元宗之那样可以信赖的亲人。
好在元宗之的夫人是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孪生姐姐。
沅儿在元家待遇丝毫不比湘儿差，又长了和“母亲”一样的面孔。
做了元宗之的女儿，甚至连她这个亲娘都没有起过半点疑心，更不用说那些外人。
老天爷有的时候还是开眼的，她的女儿失去了很多，却也得到了很多……
※※※※
威远侯府瑞歆园。
裴锦歆的屋子布置得不如顾夕的那样有品位，但奢华处却更胜一筹。
而今日混乱的程度也超过了顾夕认女儿的前一日。
不仅仅是四季衣裳，就连各种价值连城的首饰头面也扔得到处都是。
白芍和菡萏两个大气都不敢出，默默跟在裴锦歆身后收拾着首饰中最昂贵的那些，生怕一个不小心弄丢弄坏了。
现在郡主是扔了，保不齐哪一日心血来潮又想起来要戴，她们俩就是搭上小命也赔不起。
“白芍，再去打听一下母亲哪一日回来。”裴锦歆累得满头大汗，坐在椅子上直喘气。
白芍十分为难地咬了咬嘴唇。
夫人临行前交待过的，她要等到四殿下和元家大姑娘大婚的时候才会回府，郡主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她用余光看了看闷着头蹲在地上正收拾着一副红珊瑚手钏的菡萏，恨不能一脚把这小蹄子踢飞出去。
府里人人都说她白芍机灵，最得郡主信任，而菡萏就是个锯嘴葫芦，不过是看在她娘老子的份上做了郡主身边的大丫鬟。
其实只有她最清楚菡萏那张憨厚的面孔下掩藏着多么奸诈的一颗心。
两人拿着一样的月钱，郡主的赏赐也差不多，偏偏遇到为难的时候都是她出面！
当然，心里再不乐意她也不敢表现出来，忙回道：“郡主，夫人才刚去了几日，恐怕……恐怕暂时还不会回府。”
裴锦歆皱着眉头颓然地歪在椅子上。
她不过就是想要找个人发泄一下罢了。
现在离四皇子和元湘大婚还有近二十日，母亲怎么可能会回府。
可她这里都火烧眉毛了，除了母亲她能相信谁？
白芍完全没有意识到裴锦歆每次遇到事只想得起她的根本原因。
如果不是她自己爱插嘴，裴锦歆又怎会时时记得她。
她见郡主有些打不起精神忍不住又开口了。
“郡主，傅公子是读书人，肯定不喜欢太过秾艳华丽的装扮，到时您只要穿一身雅致的衣裳，发髻也不需要太繁复，就戴去年您生辰时夫人为您特意订做的那一对碧玺雕花簪，好看又不扎眼。”
裴锦歆脾气虽然暴躁，但白芍这一番建议倒也挑不出错儿来。
昨日昌平伯府的大姑娘到威远侯府来寻她，本以为又是像从前那样来讨好卖乖的，没想到居然带来了那样的好消息。
傅韶昀邀约她去百味楼一聚。
她简直有些不敢相信。
说来她喜欢傅韶昀已经三个月了，可也只见过两三次面。
在霍骁身上她已经受了足够的教训，强迫来的婚姻根本不可能幸福。
她就想一步步得到傅韶昀的心，然后再提及两人的婚事，所以之前她才用言语威胁裴皇后不准插手。
上个月听说傅韶昀为了准备明年的春闱去了傅家的田庄里读书。
她有些失望，因为那样她即使厚着脸皮去昌平伯府或者傅府，也根本不肯能见得到他。
但失望之余更多的是高兴，因为她见不到傅韶昀，其他的女孩子同样也见不到。
没有女孩子在他面前晃悠，他迟早会被自己感动的！
可这突然从天而降的邀请是什么意思？
被人说是草包郡主的裴锦歆生平第一次对看不懂的事情进行了深刻的思考。
当然，思考归思考，这样的机会是不容错过的。
既然要赴约，肯定要打扮成傅韶昀喜欢的模样。
ps：感谢【夏末希】打赏的香囊~感谢【安阳的小可爱】赠送的两张可爱的月票~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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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帝的确是从来没有喜欢过裴廷瑜。
但两人夫妻近二十载，对她也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
尤其是当年她为了替自己尽孝，寒冬腊月时节万里迢迢从肃州赶往京城，这份情义他不会忘记。
听顾夕提起那个没有机会降临人世的嫡出小公主，永泰帝心里唏嘘不已，不免勾起了他对裴廷瑜的一丝怜惜。
而且太医们不止一次说过，皇后娘娘之所以身体变得这般虚弱，再也不能诞育皇嗣，也和当年那一次流产有关。
虽然她已经有了儿子，但这样的消息对她来说打击依然十分沉重。
永泰帝伸手拍了拍裴皇后的肩膀以示抚慰：“皇后，朕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不过是询问一下当年的情况罢了。”
裴皇后不得不再次装出感激涕零的样子：“臣妾谢陛下。”
永泰帝对妻子心存愧疚，对郑嬷嬷就不一样了。
这老婆子是皇后的心腹，几十年来身边从来离不得她，当年的事情皇后可以推脱，这老婆子呢？
他冷眼看着郑嬷嬷。意思就是让她解释一下当年发生在秋辞苑的事情。
郑嬷嬷心里咒骂了两句卖奴求荣的主子，噗通一声在永泰帝面前跪了下来。
“陛下，当年娘娘身子实在虚弱，老奴半点都离不开呐，何况……何况那个时候娘娘身边没有多少得用的人，侯夫人早产整个别院中乱成一团，实在是……”
郑嬷嬷也是个十分聪明狡猾的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陛下一听就懂。
当年三皇子被贬谪至肃州，京里本来就不剩下多少势力，有几个人会给三皇子妃好脸色看，她能动用的人手又有多少？
言下之意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也不能怪娘娘应对不得力，更怪不到她一个做奴才的人身上。
实在是形势所迫，无可奈何。
永泰帝冷嗤一声，这老婆子倒是怪奸猾的，一句话把他都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重新看向顾夕道：“既然事情已然捅到了朕跟前，今日务必要有一个说法，你方才说已经把当年涉案的人抓住了？”
顾夕忙回道：“是的，陛下，臣妾已经吩咐张嬷嬷把她们送到了太皇太后宫中，可以随时审问。”
永泰帝抚了抚衣袖道：“现在时辰还早得很，朕精神也好得很，择日不如撞日，小顺子。”
刘顺忙躬身应道：“奴才在。”
永泰帝道：“你亲自跑一趟慈安宫，把人犯带到凤翔宫来。”
“是，陛下。”刘顺转身走了出去。
永泰帝此时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顾夕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
他扬起眉毛道：“顾夕，说了半天朕还没来得及问你，既然知晓裴锦歆并非你的亲生骨肉，又抓到了当年作案的人，你的女儿也应该有消息了吧？”
这话一出，坐在他身边的裴廷瑜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跪在地上的郑嬷嬷身子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抖。
裴皇后十分信任郑嬷嬷，也因此很是信任郑嬷嬷的侄儿郑阿毛，何况她并不认为一个小小的郑阿毛有胆子骗她。
所以她一直认为那个养在暗处，将来大有用途的瑟瑟就是顾夕的亲生女儿，顾夕这只千年狐狸精道行再高，又上哪儿去寻到另一个亲生女儿？
郑嬷嬷则不然，虽然郑阿毛并没有把当年的实情一五一十告诉她，但她能肯定那个芳儿……不，如今该叫瑟瑟，她绝对不是当年被调包的女婴。
看阿毛那个臭小子的模样，当年那孩子八成是早就死了。
老话虽然说七活八不活，可七个月的早产儿落到阿毛那种毛手毛脚的男孩子手里，活不了的几率实在是大得很！
这件事情就连皇后娘娘都蒙在鼓里，她还一直指望着那个长相同武宁侯夫人又六七分相似的瑟瑟及笄后在京城一炮而红呢！
可现下这种情况，武宁侯夫人所说的事情本就是子虚乌有，她会不会也去弄一个莫名其妙的女孩子，愣说是她的女儿？
照陛下对她的态度，她就算真做出指鹿为马的事情陛下也绝对会举双手赞成。
届时……
小郡主该怎么办？
真被当做是婢生女，从今往后被所有人唾弃看不起，想要寻一门好亲事都难如上青天？
皇后娘娘又该怎么办？
堂堂的一国之母偏疼一个婢生女怎么也说不过去，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武宁侯夫人作践小郡主？
从小娇生惯养蛮横霸道的小郡主怎么受得了一夜之间从天上掉进尘埃里……
正殿里一共剩下五个人，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事情都不说话，一时间殿内安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终于，殿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就是刘顺那副特殊的嗓音：“太皇太后驾到——”
不仅仅是裴皇后郑嬷嬷，就连皇帝陛下都小小吃了一惊。
他这位年过七旬的祖母，自从几位皇子的婚事定下之后就不怎么爱搭理他，也很少出慈安宫。
昨日勉强参加了家宴，今日为了顾夕的事情居然又出来活动了？
太皇太后辈分太高，就算是皇帝也不好慢待。
永泰帝携皇后和武宁侯夫妇一起向殿门口的方向迎了几步。
很快一脸怒容的太皇太后就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中。
听说顾夕的女儿被调包的事情，太皇太后生气在情理之中，可跟在她身侧的豆豆就在永泰帝和裴皇后的预料之外了。
元宗之的二闺女，霍小王爷的未婚妻？
以她的身份一早进宫给太皇太后请安虽然也属正常。
可今日要处理的是裴家的事情，哪怕她是顾夕嫡亲的外甥女，毕竟也还是元家的人，她出现在凤翔宫合适么？
再往她们身后看，果然有两名布衣妇人低垂着脑袋随在张嬷嬷身边，想来就是那两名“人犯”了。
永泰帝和裴皇后强行把心中的诧异压下去，和裴廷琰夫妇二人一起给太皇太后行了大礼。
太皇太后微哼一声：“都起来吧，哀家今日不是来看你们行礼的，皇帝，该处理的事情绝不能敷衍。”
说罢她连裴皇后和裴廷琰都不想搭理，看了顾夕一眼后拉着豆豆的小手直接走进了凤翔宫正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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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帝瞪了一眼刘顺。
让他去慈安宫带人犯，没想到居然把太皇太后也一并给请来了。
刘顺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他才刚出凤翔宫就遇到了太皇太后，他一个做奴才的能有什么办法？
永泰帝微微扯了扯嘴唇，老太太不仅来得这么快，还把元宗之的二闺女也带了过来。
这么一来，他方才问顾夕的问题似乎也有了答案。
元沅八成就是她所说的被人调包的亲生女儿。
太皇太后在宫里混了一辈子，他可不敢把她当成普通人家慈眉善目，听不得人间苦难的老太太。
元沅背后有元宗之，有霍骁，有福王，如今又有了裴家，靠山比过去的裴锦歆更多。
难怪老太太这么积极。
元宗之的二闺女和老三之间可没有任何交情，老太太妄想通过她拉拢那些人去支持老三和苏琳？
这样的如意算盘注定是一场空！
永泰帝不露声色地跟在太皇太后身后，祖孙二人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太皇太后坐下后，睨了一眼立在永泰帝身侧的裴皇后：“都坐下吧，一个个病歪歪的，一点子小事情半天都处理不好，还要让哀家这个老太婆亲自出面。”
一众人又给太皇太后和永泰帝行了礼，这才重新落座。
永泰帝能看出的问题，裴皇后自然也能看得出来。
元宗之的二闺女……
她曾经怀疑过这个女孩子不是顾朝亲生的，后来因为郑阿毛的说辞又放弃了这份怀疑，没想到……
元沅和瑟瑟，到底谁才是当年那个早产的女婴？
其实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愿意相信。
郑阿毛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骗她！
郑嬷嬷对这件事情到底知不知情？
大哥昨晚得到消息为何不派人提前知会自己一声？
裴皇后突然有了一种孤立无援的感觉，身边的人根本没有一个是值得信任的。
她再次紧了紧拳头，不管今日遇到什么样的状况，自己一定要稳住阵脚，不能被顾夕算计了。
永泰帝指了指跪在正殿中央的巧红对顾夕道：“这贱婢便是裴锦歆的生母？”
顾夕道：“是，陛下。”
永泰帝又转头看向立在太皇太后身侧的豆豆：“这么说元二姑娘就是当年被调包的女婴？”
顾夕又道：“是，她正是臣妾苦命的孩儿。”
永泰帝抿了抿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这么多年来一直不愿意承认永福公主和顾夕口头上定下的婚约，无非是不想让霍裴两家绑在同一条船上。
没想到阴错阳差之下霍裴两家依旧联姻了。
虽说皇帝陛下金口玉言，赐婚圣旨下了之后就不兴收回，但真要想让元沅嫁不了霍骁，办法多得很！
然而……
他看了看顾夕憔悴伤感的面容，想了想元宗之那副动辄就要撂挑子不干了的模样，还有霍骁……
这个元二姑娘他还真是动不得。
永泰帝剜了裴廷琰一眼，罪魁祸首就是他！
都怪他管不住自己的某些部位，放着天姿国色的妻子不疼，什么脏的臭的都能睡得下去！
裴廷琰后背直发毛，他才是最无辜的好不好！
永泰帝压了压火气道：“元二姑娘。”
豆豆赶紧走到永泰帝面前跪下：“民女参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今日豆豆的穿着打扮完全是顾夕当年的风格，只要长眼睛的人谁都不会怀疑她和顾夕之间的血缘关系。
永泰帝微微一晃神，不由得又想起了第一次见这小姑娘时的情形。
他暗暗咬了咬牙，元宗之那只混账臭狐狸！
明明是顾夕的女儿，他偏要弄一身绣满海棠花样的衣裳给元沅穿，以此来混淆视听。
早些告诉他，他难道会不替顾夕做主认回女儿？
他就是想独霸这份功劳，想讨好顾夕！
这乃是欺君，欺君！
低着脑袋的豆豆翘了翘小嘴，皇帝陛下该不会把自己当成从前的娘了吧？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您好歹收敛一下情绪，还得替本姑娘做主呢。
好在永泰帝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沉声道：“元二姑娘平身。”
“谢陛下。”豆豆站起身来亭亭立在巧红和龚大家的身侧。
永泰帝又道：“元二姑娘是什么时候做了元宗之的女儿？又是什么时候知晓了自己的身世？”
他虽然已经认定了眼前这个女孩儿是顾夕的亲生女儿无疑，可他对之前顾夕、裴皇后、郑嬷嬷几人的说辞并不是完全相信。
既如此，不妨先问一问这个女孩子。
豆豆老老实实道：“民女六岁的时候才做了元家女，前几日刚刚知晓自己的身世。”
永泰帝嘴角微抽，这女孩子果然乖觉！
六岁时，前几日，人物地点一应皆无，这两句话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他淡淡笑道：“去你娘身边坐下吧。”
豆豆又行了个礼坐到了顾夕身边。
永泰帝把目光转向跪在一起的两个妇人，突然厉声喝道：“你们二人做下如此伤天害理的恶事，还不从实招来！”
两名妇人身子齐齐一抖，一起匍匐在地上道：“奴婢深知罪孽深重，陛下饶命——”
永泰帝冷哼道：“果然是勋贵之家的奴婢，知道罪孽深重还敢求饶！老妇先说！”
龚大家的给永泰帝磕了个头，这才跪直身子道：“老奴乃是承恩侯先夫人崔氏的陪嫁丫鬟紫莲，先夫人仙去之后侯爷续娶了如今的夫人，老奴一直不得重用，侯爷做主让奴婢嫁给了马房管事龚大。”
永泰帝转头看向裴皇后身侧：“郑嬷嬷，这老妇所言可否属实？”
突然被陛下点名，正在苦思冥想脱身之计的郑嬷嬷吓了一大跳。
皇帝陛下明明在询问威远侯府的婆子，和她这个皇后娘娘的乳娘有什么干系？
好在她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赶紧跪下回道：“老奴年老眼花，又离开侯府也已经二十年，从前的人样貌变化很大，一时间难以认全了。”
永泰帝轻嗤一声，这老贼妇实在奸猾得很，这般突然袭击她也能应对得法。
他继续道：“二十年的时间样貌变化的确很大，你就回答从前认不认识紫莲，她是不是嫁与了侯府马方管事龚大即可。”
郑嬷嬷总算是明白了，皇帝陛下是想通过自己证实这名老妇人的身份。
她忙回道：“先夫人身边是有一名叫做紫莲的陪嫁丫鬟，后来的确是嫁与了马房管事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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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帝不同于宣德帝，他虽然也很喜欢霍骁，但对霍骁的随身物件儿一点都不熟悉。
“响彻云霄”那块玉佩他不但没有见过，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此刻听顾夕说起玉佩的来历，他抚了抚玉佩上的“锦绣芳华”四个字道：“莫非一开始你打算给女儿取的名字是‘锦绣’？”
顾夕道：“正是，因为这块玉佩丢了，臣妾心里十分遗憾，便没有用这个早就想好的名字。”
永泰帝叹道：“难怪这些年你一直没有主动提及同永福定下的婚约，原来是这个原因。”
顾夕顺着他的话道：“当年公主虽然没有明言这块玉佩是定亲信物，但臣妾知道她一定就是这个打算。
既然信物已经没有了，臣妾觉得自己无颜再向公主提及婚约的事儿。
没想到阴错阳差，两个孩子竟这般有缘分，两块玉佩终究又配成了一对。
不管怎么说，臣妾还是要感念陛下的恩德，给两个孩子赐下了婚事。”
裴廷琰面色淡然地听着妻子和永泰帝说话，心里却一直在不停抽搐。
和方才那两个妇人相比，妻子演戏的功夫才真是出神入化。
别人不清楚他还会不知道？
顾夕这个人最细心不过，像是女儿定亲信物这样要紧的东西，她肯定收得妥妥当当，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戴在身上？
这块玉佩连他都只在女儿出世前见过一次，龚大家的那样的仆妇又怎会有机会偷走。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只要皇帝陛下相信这样的说辞就够了。
裴廷瑜则是郁闷不已，只要有了这块玉佩，别说元沅长得和顾夕一模一样，就算长得不像也足以证明她的身份。
在这件事情上她们已经全然落了下风，此时就算是想要辩驳也绝对不能开口，只能选择静观其变。
反正有裴锦程和裴锦弘做挡箭牌，她就不信顾夕敢把她拖下水！
只是想到自己的宝贝女儿裴锦歆，裴皇后不免黯然神伤。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只能暂时让歆歆受点委屈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日她被顾夕打了个措手不及，来日定千倍万倍从顾夕母女身上讨回来！
顾夕之所以这般感恩戴德，目的还是不想让皇帝陛下对豆豆同霍骁的婚事心怀芥蒂。
她不知道的是，就算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永泰帝也不会轻易去毁掉那桩婚事。
他看着豆豆那张同顾夕一模一样的脸，把玉佩递给刘顺，示意他还给顾夕。
一面又对豆豆道：“元沅，你刚才说自己六岁才做了元家女，那六岁之前莫非正是被龚大家的说的那位马车的主人所收养？”
整件事情最让永泰帝起疑的就是豆豆六岁之前那段经历。
这块玉佩是定亲信物不假，可那马车的主人又是怎么得知玉佩的主人是顾夕的？
而且这马车主人也未免太神了些，居然把孩子送到远在杭州府的元宗之手里？
豆豆道：“其实方才龚大家的说的那位十五六岁的女子，正是我爹爹的堂妹，靖南侯府二房的姑娘元蕙。”
“元蕙？”永泰帝和裴皇后同时出声道。
不同的是永泰帝的语气中完全是疑惑，因为他从未听说过元宗之有一个叫做元蕙的堂妹，确切地说他是听说过的，只不过早就忘了。
而裴皇后完全是惊呼了，元蕙！
从前宇文昭尚未被贬谪出京的时候她倒是真没有注意过元家有一个名叫元蕙的庶女。
可半年多前他们一家人从肃州返回京城的途中，曾经在西宁卫歇了两日，她去拜访过的元家姑娘不就是元蕙么！
她实在是憋不住了，温声道：“元二姑娘，你说的元蕙是不是西宁卫窦百户的夫人？”
这女人终于沉不住气了！
豆豆翘了翘小嘴道：“对呀，窦百户就是我姑父，我在西宁卫长到六岁，八年多前姑姑让人把我送到了杭州府，从那时起我就做了爹爹的女儿，元家的二姑娘。”
裴廷瑜恨得心一阵阵绞痛。
郑阿毛这个该死的骗子，居然敢骗到她的头上！
八年多前她去拜访窦百户的夫人，八年多前元蕙把元沅送往杭州府。
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分明是元蕙怕自己见到元沅这张脸心生疑惑，匆忙之间把她送走了。
这女人真不愧是元宗之的堂妹，都一样奸猾无比！
然而她心里再不舒服，面上也不得不装出一副柔和的样子。
她万分怜惜地对豆豆道：“龚大家的倒也算是做了件好事，把你送到了元蕙手里，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永泰帝一听裴皇后的话，心里的疑惑再起。
他龙目微闪道：“元宗之的堂妹好歹也是侯府的姑娘，大晚上的跑到秋辞苑附近作甚？”
顾夕暗暗剜了裴皇后一眼，把当年元蕙逃婚随她一起出城的事情说了一遍。
“……逃婚毕竟不是什么好听的事情，蕙娘听说皇后娘娘在别苑静养便和臣妾分开了。
当时臣妾以为自己看过娘娘之后还能赶得及出来和她再见上一面，没想到却发生了早产的事情。
蕙娘那个傻孩子就这么守在马车旁干等着，真是……”
永泰帝赞道：“果然是宗之的堂妹，一样重承诺守信用，想来她一定是在你身边见过那块玉佩，所以才收留了元沅。”
顾夕心里一紧，方才这话有漏洞！
如果陛下问元蕙既然知道这孩子是顾夕的女儿，为何不直接送回秋辞苑，她该怎么回答？
她忙定了定心神道：“不，蕙娘不曾见过那玉佩。”
永泰帝沉吟了片刻后道：“想来她也是个心善的女子，至于后来嘛……”
他又看了看豆豆那张小脸：“元蕙又不是蠢货，看看这张脸还有什么猜不到的……只是元宗之太可恶，明明早就知道元沅是你的女儿，偏瞒着不说！”
顾夕暗暗松了口气。皇帝陛下可真是善解人意。
她忙回道：“陛下错怪姐夫了，蕙娘并没有把沅儿的身世告知姐夫和姐姐，毕竟她也只是猜测，有些东西未经证实怎好胡说八道。”
永泰帝不置可否，元宗之是他三十多年的好朋友，那厮有多聪明，这点事情岂能瞒得过他。
他再次看向郑嬷嬷：“这件事情虽然和你并无直接的干系，但失察之罪也不能不罚。
这样好了，就罚你一年俸禄，且不得出凤翔宫半步，皇后也一样，往后要好生约束宫里人，至于裴锦歆……”
裴皇后心里一紧，抬眼看向永泰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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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处于权力巅峰的人，越是珍惜真性情。
即使那份真性情不怎么惹人喜爱，看在掌权者眼中也是可爱的。
因此，撇开顾夕的关系不提，永泰帝对裴锦歆多少还是有几分疼爱的。
可那几分疼爱比起他对顾夕的怜惜差得就太远了。
在他看来这件事情上受伤害最大的无疑是顾夕和豆豆，尤其是顾夕，这份伤害更是来自多方面。
丈夫的背叛、下人的算计、女儿的遗失、身体上的亏损、精神上的打击，还真心疼爱了婢生女十几年……
永泰帝只是随便想想都替她难过。
当然，小扁豆受到的伤害其实并不比顾夕少，但大家必须原谅皇帝陛下，只要有顾夕在场的时候他顾不上心疼旁人。
裴皇后向来都是个最能隐忍的女人，此时听见皇帝陛下要发落裴锦歆，硬朗的脸部线条终于乱了。
这点变化自然瞒不过永泰帝。
他停下嘴里正在说的话，转而对她道：“皇后疼爱了裴锦歆八年多，一时间自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可你的性格向来果毅，不如此事交由你处理？”
果毅？狗屁！
裴皇后暗暗咬了咬牙，这个男人心太狠了。
就算他不知道歆歆同自己真正的关系，但总该知道自己有多疼爱她吧？
既然歆歆已经不能继续保有瑞嘉郡主的封号，他直接下圣旨不就得了，还要让自己来做这个恶人。
她完全不敢去想歆歆接到撤掉她郡主封号的懿旨时心里会有多难过，多恨她这个‘皇后姑姑’！
裴皇后面色淡淡道：“臣妾只是一时间没有适应，一切都听陛下的。”
太皇太后在一旁看得直想打瞌睡，不就是处理一个微不足道的婢生女，也值当帝后两人在那里打机锋！
她搭着岚娘的手站起来道：“好了，哀家亲自下懿旨撤掉裴锦歆的郡主封号，从今以后不准让她再进宫里来胡闹。”
说着又看向顾夕，柔声道：“阿夕，沅儿。”
顾夕忙站起身拉着豆豆走到太皇太后面前：“姑外祖母。”
太皇太后拍了拍顾夕的手道：“阿夕，这件事儿你和沅儿受委屈了。”
顾夕忙道：“姑外祖母言重了。”
太皇太后对永泰帝道：“择吉日给沅儿一个封号吧。”
难得祖孙俩志同道合了一回，永泰帝刚想应承，顾夕却拉着豆豆跪了下来：“陛下、太皇太后，沅儿即将嫁与霍小王爷，封号就不用了。”
顾夕怎么可能要那个华而不实的封号，皇家的恩情用一点少一点，没有那个郡主封号，女儿应得的好处不会少。
纸包不住火，裴廷瑜的事情迟早会被揭露，皇帝陛下会发多大的火谁也不好估计，明面上的好处还是少沾为妙。
豆豆也道：“陛下、太皇太后，民女蒲柳之质，实在当不得郡主称号。”
永泰帝忍不住笑出声来，元宗之的二闺女实在太有意思了。
从前她在恪亲王的事情上立了大功，他想给她一个县主的封号，她就说自己是蒲柳之质，实不堪归于宗室名下。
今日得知了她的真实身份，想给她一个郡主封号作为补偿，这丫头倒是好，又来一次蒲柳之质。
也罢，与其封她一个毫无用处的空头衔，不如留待她和彻儿大婚时一并封赏。
只是这么个有趣的小姑娘，怎么也得趁着元宗之不在的时候逗她一逗。
他轻咳了一声道：“元沅，还记得那次你在御书房里同朕说过的话么？”
嘎？她同皇帝陛下说什么了？
豆豆有些小迷糊，张着小嘴望着顾夕。
顾夕嘴角微抽，皇帝陛下开玩笑也不分场合，欺负自己的宝贝女儿没人疼？
永泰帝笑道：“那一日你说世上什么都不如现钱管用，要不朕再赏你些？”
豆豆一噎，皇帝陛下这个小气鬼，上次赏自己一百两黄金就弄出那么大的动静，现在还好意思拿出来讲！
至于字画古玩玉器那些有明显皇室标记的东西，元二姑娘自动把它们的价值忽略了。
换不成现钱的东西算什么赏赐！
见她说不出话来永泰帝更高兴了，对刘顺吩咐道：“小顺子，就照着那一年的赏赐，加倍给元二姑娘来一份，赶明儿你亲自给她送去。”
豆豆嘟了嘟嘴，加倍？二百两黄金，折合白银两千两！
师公随手赏的买糖小钱还两万两呢！
见永泰帝和豆豆有说有笑的，裴皇后心里更恨了，自己的女儿从云端落进泥地里，她们倒是笑得挺开心！
太皇太后见顾夕母女不肯接受郡主封号，心里有些遗憾。
她本想着提一提元沅的身份，让她出嫁时更加风光一些，想必霍家也会高兴的。
霍家一高兴，元沅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也能多记着一点自己的好，说不定会给予老三和阿琳更多的支持。
因为元家的关系，老四和元沅难免更亲近一些，可他毕竟是烂泥扶不上墙，根本没有什么竞争力……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太皇太后又握了握顾夕的手道：“阿夕，这件事情虽然武宁侯有错，但究其根源还是那贱婢心思不正。
你们夫妻二十载，可不能因为这个就生分了，往后还是要好好过日子。”
裴廷琰见老太后还想着自己，忙跪下应道：“微臣谢太皇太后，今后一定好好对待阿夕。”
太皇太后笑着点点头，依旧看着顾夕道：“裴锦歆那里也一样，哀家撸了她的郡主头衔，不准她再到宫里来，这也就够了。
她的生母不是个东西，但孩子是无辜的，不管怎么说她还是武宁侯的骨肉，威远侯府的姑娘。
阿夕呐，女人一辈子要容忍的事情多了去了，姑外祖母相信你也能容下一个小小的庶女。”
顾夕点点头：“姑外祖母，阿夕知道。”
太皇太后欣慰地笑道：“你从来都是个最省心的孩子，那孩子唤了你十多年的母亲，如今也快要及笄了，你怎么着也得替她盘算一下。
虽说她容貌不算出色，性情也不好，又摊上这么个不像样子的生母，就勉强替她寻一份看得过去的亲事把她打发了，省得留在身边看着糟心。”
这些话本来说得合情合理，但有心人听来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顾夕只觉得前所未有地痛快，裴廷瑜算计了半天，有没有想过会把她的女儿算计到这样的境地？
裴廷瑜则是恨得心里直滴血，这老太婆在胡说八道什么？
看得过去的亲事？留在身边看着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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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安宫偏殿里，岚娘依照太皇太后的吩咐，给豆豆重新做了一身华贵的装扮。
艳丽的宫装，奢华的头面，同她那绝艳的容颜相得益彰。
尤其是那件雪里金遍地锦滚花狸毛的斗篷，把她那张小脸衬托得娇俏无比。
豆豆浑身上下却哪儿都不舒服，连手脚都觉得有些别扭。
这样的装扮自然是好看的，可里三层外三层的宫装，庄重有余灵活不足，再加上分量不轻的首饰，压得她的小身板像是要垮掉一样。
她总算是明白宫里的娘娘们为什么一个个那么端庄典雅了，弄成这个样子，谁还跑得起来嘛！
以岚娘为首的一干慈安宫的宫人们，最懂得如何逢迎老太后，见她笑眯眯地看着这个美貌绝伦的小姑娘，一个个更是不遗余力地夸赞豆豆。
豆豆觉得自己的厚脸皮都快熟透了。
果然是在太皇太后身边伺候的，拍马屁的功夫比寻常人家的丫鬟婆子们强一万倍。
太皇太后拉着她的小手反复打量：“这模样生得比你母亲和大姨母还要强，连哀家看了都移不开眼！”
豆豆嘟了嘟小嘴，老太后可真会胡吹。
明明她们三个长了一模一样的脸，她年纪最小还没有完全长开，还是一颗青涩的扁豆，哪里比得上顾氏双娇的成熟美丽。
她这点小心思怎能瞒得过那双老于世故的双眼。
太皇太后笑道：“你们的容貌虽然极为相似，可各人的气质却是不一样的，你大姨母和母亲身上哪儿有你的这份精气神，哀家上了年纪，最喜欢的就是精精神神的小姑娘。”
豆豆暗暗撇撇嘴，老太后直接说自己不够端庄贤淑就好了嘛！
岚娘等人也附和着大赞元二姑娘活泼可爱云云。
豆豆正想装模作样谦虚几句，只听身侧传来了一道清朗的男声：“曾祖母再夸她就要上天了！”
豆豆隔着珠帘朝外睨了一眼，果然见盛装打扮的霍骁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本来按霍骁的身份，合该唤太皇太后一声外曾祖母，但他是太皇太后最疼爱的小儿子的唯一外孙，向来都不提那个“外”字，直接以曾祖母呼之。
太皇太后听见霍骁的声音越发高兴了，对豆豆道：“今日哀家有了梧桐树，把金凤凰都给引来了！”
说话间霍骁已经掀开珠帘走了进来。
他给太皇太后行了礼后直接走到了豆豆身边。
不过两三日不见，这颗扁豆似乎又长大了不少。
平日里他也不喜欢贵女们那一身繁复的打扮，觉得臃肿不堪艳俗之极。
但同样的装束出现在心爱的姑娘身上，效果就完全变了。
此时霍骁只觉得他的小扁豆雍容华贵，貌若天仙，简直是按着他的喜好长的，无处不合心意。
可见真心喜欢一个人，和她装扮成什么样子并无多大干系。
太皇太后是过来人，怎会看不出霍骁眼中浓浓的情意，臭小子果然是爱极了小丫头。
看来她对小丫头还应该再好一些。
霍骁是她的重孙，但却不是龙子龙孙，自然不需要用那些条条框框去要求，这一点太皇太后清楚得很。
她这个老婆子还是把地方让给年轻人，不要碍人家的眼了。
她搭着岚娘的手站起身来道：“离新年宴还有几个时辰，哀家要去躺一躺，彻儿带着沅儿在宫里四处逛一逛。”
这话正中霍骁的下怀，他笑嘻嘻地给太皇太后行了个大礼：“彻儿恭送曾祖母。”
“没良心的臭小子！”太皇太后啐了他一口，在岚娘的搀扶下走出了偏殿。
四下里终于无人，霍骁哪里还会客气。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豆豆瞬间就落入了他温暖的怀抱中。
豆豆闷声笑道：“见面就不正经，仔细你的衣裳，皱了就不好看了。”
一身华服看起来尊贵俊美到了极致，要是一不小心把衣裳弄出皱褶来，整个人的气质就被破坏了。
霍骁在她的小嘴上狠狠嘬了一口，这才笑道：“我一个已经有媳妇儿的人，还管什么好看不好看，反正你又不会嫌弃。”
豆豆轻轻踢了他一脚：“就爱耍贫嘴，你怎的不问问我今日在凤翔宫中一切进行得顺不顺利？”
霍骁不以为然道：“一切尽在爷的掌握中，有什么可问的。”
豆豆暗暗剜了他一眼，这个坏家伙一辈子都不会懂什么叫谦逊！
她伸出纤指戳了戳霍骁的胸口：“你上哪儿找到的巧红和哪个龚大家的？”
对付裴廷瑜的计划是霍骁、元徵、永福公主三个人一起制定的，但具体操作全都是霍骁亲自安排。
豆豆虽然知道个大概，但具体细节就不是很清楚了。
今日巧红和龚大家的戏演得太好太像。
如果不是她早已经知道当年的调包计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今日肯定毒被那两个妇人给蒙过去了。
霍骁眨了眨眼睛道：“还需要上哪儿去找？她们不就是威远侯府的下人么？”
豆豆狠狠在他腰侧拧了一把：“我让你不老实，让你再骗人！”
收买威远侯府的下人不是不可以，但那样做难免会有一定的风险。
一个不小心就会打草惊蛇，偷鸡不成反倒蚀把米。
霍骁握住她的小手笑道：“媳妇儿可真是聪明！”
豆豆道：“你少拍马屁！”
霍骁把薄唇凑到她耳畔道：“威远侯府的确是有巧红和龚大家的这两名仆妇，但今日这两个都是娘手底下的女暗卫扮成的，真正的那两个被我送到辽东去了。”
豆豆笑道：“我就知道你这家伙做事情才不会留漏洞呢！”
霍骁凤眸弯弯道：“我可不可以把这句话当成是夸奖？”
豆豆白了他一眼，低声道：“那皇帝陛下说年后要亲自处理这件事儿，她们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霍骁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无论到了什么时候，无论身处什么位置，这颗扁豆始终都是善良可爱的。
他笑道：“放心吧，她们自有脱身之道。”
豆豆轻轻舒了一口气，她的确是放心了。
暗卫们必须时刻准备着为了主子献出生命，这早已是不成文的规矩。
可她觉得自己承受不起。
她不仅不敢杀人，也不想让旁人为了她丢掉性命。
她始终只愿意做那个活得轻松自在的小姑娘。
PS：马上过年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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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五年的新年宴同过去的无数个皇家新年宴一样热闹非凡。
四位皇子去年都娶了皇子妃，新年宴上成双成对出席，光是看看都觉得喜庆得很。
过去那些年正式场合从不露面的霍小王爷居然随在皇帝陛下身后出现了，也不是传说中狂傲冷酷的模样，飞扬俊俏的眉眼间全都是喜色。
毕竟人逢喜事精神爽，想来是未婚妻元二姑娘即将及笄，大婚之日临近的缘故。
从前那些少年郎多少还有些幸灾乐祸，霍小王爷身份再尊贵，长相再俊美又如何？摊上瑞嘉郡主那样的妻子，足以把人生的圆满毁掉大半。
如今则是大不相同了，除了嫉妒还是嫉妒。
元二姑娘那般柔弱娇美的绝色美人，才刚刚展露出风华就已经有了归属，他们都还没有来得及去献献殷勤啥的！
霍小王爷这么霸道竟无人敢管一管么！
高门贵女们同样是除了嫉妒还是嫉妒。
元二姑娘好本事！
从前瑞嘉郡主是小王爷未婚妻的时候，怎的从未见过他在新年宴上露面。
今年未婚妻换人做了，他就急吼吼地就出来了，不是为了元二姑娘才怪！
当然，这些都是不知道内情的人看到的表面现象。
知道几分内幕的人，看到的就不完全是热闹了。
比如，向来高贵端庄的皇后娘娘今年似乎格外沉默寡言，消瘦的面容上不见半分喜色，想来是今日一早陛下驾临凤翔宫时出了什么大事。
再比如，往年新年宴上人来得最齐整的威远侯府，居然少了好几个最显眼的人。
武宁侯一共三个子女，直到宴会结束一个都没有出现，武宁侯本人面色也有些不好看，像是谁欠了他十万两银子一样。
唯有武宁侯夫人，似乎并没有因为子女的缺席和丈夫的不虞影响心情，一张俏脸灿若桃花，比那些十五六岁小姑娘的面色还要鲜妍。
不过这些全都影响不了新年宴的顺利举行，整座大殿歌舞升平，别样热闹。
同皇宫里热火朝天的场面完全相反，威远侯府瑞歆园中，裴锦歆正经历着她生命中最冰冷的时刻。
永泰帝把闲杂人等请出凤翔宫正殿之后，裴锦程和裴锦弘怕她一时想不开惹出祸来，几乎是寸步不离。
紧接着太皇太后的口谕就传到了偏殿，撸去了瑞嘉郡主的封号，让她从今往后再也不要进宫。
虽然口谕不是正式的懿旨，但她的命运已经注定。
裴锦程和裴锦弘自然不敢违抗太皇太后的旨意，只能把裴锦歆带回了威远侯府。
之后正殿中发生的一切兄妹三人暂且还不清楚，但裴锦歆和他们不是一个母亲所出已成为了事实。
兄妹三人在瑞歆园中相对而坐，裴家兄弟看着疼宠了十多年的妹妹，心乱如麻。
就算歆儿真的是个婢生女，和他们身上都流着同一个父亲的血。
况且他们兄妹三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岂是随随便便就能了断的。
可方才母亲凄然的声音还在他们两人耳畔萦绕。
正是歆儿的生母，那个在府里根本无名无分的婢女把他们的嫡亲妹妹调换出去，此时他们的妹妹身在何方，还好么，还活着么……
单冲着这一点，他们如果还像过去那样无条件地包容和宠爱歆儿，就是对母亲和未曾谋面的嫡亲妹妹的背叛。
兄弟俩一时间心乱如麻，陷入两难的境地。
往日性情急躁，脾气很坏的裴锦歆却却恍如老僧入定，整个人像一座冰冷的石雕一般端坐在桌旁。
婢生女，她堂堂的瑞嘉郡主竟然是个婢生女！
明明上一刻她还是整个大周朝最幸福的女孩子，有爹宠，有娘疼，有位高权重的外祖父，有最尊贵的姑父姑姑……
虽然现在最尊贵的姑父姑姑依然是她的姑父和姑姑，可一切都已经变样了。
裴锦歆完全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只知道她的人生瞬间冰火两重天。
良久之后她才动了动麻木的眼珠子，看向身边的两个哥哥。
他们是大周京城中最出众的少年郎，往日多少贵女捧着她，哄着她，不仅仅是因为她靠山够硬，还因为她有两个俊美优秀的哥哥。
她仗着两个哥哥的疼爱对那些贵女颐指气使，呼来喝去，觉得她们是一群庸俗不堪的女人，谁也配不上她的哥哥们。
可如今……
哥哥们还是一如既往地俊美不凡，在自己难过伤心的时候他们依旧不离不弃，但终究是不一样了。
他们眼中不再是纯粹的疼爱，仿佛隔了一层东西，若即若离让人心碎。
从今以后哥哥们依旧是身份尊贵的侯府嫡出公子，而她只是自己从前最看不起的庶出姑娘。
不，她比从前看不起的那些庶出姑娘都不如，她是一个身份未明的贱婢偷生的孩子。
还是一个对当家主母和嫡出姑娘用了恶毒手段的贱婢偷生的孩子。
母亲是个高贵善良的女人，但面对一个暗地里勾引自己丈夫，还偷换自己女儿的贱婢所出之女，凭什么让她继续善良？
可以想见，她裴锦歆从今往后的日子过得会多么的精彩，多么的凄凉。
威远侯府那些过去被她欺负得抬不起头的姐妹们可以扬眉吐气了，京城里那些曾经被她踩在脚下的贵女们可以纵情嘲笑她了。
曾经听老人们说过，做了恶事总会遭报应，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那么，属于她裴锦歆的报应终于到了么？
还有，傅哥哥……
从前她拥有尊贵身份的时候傅哥哥就不爱搭理她。
如今她身份如此尴尬，傅哥哥更看不起她了吧。
离开皇宫后一直不哭不闹的裴锦歆，在想起了心上人后，哀伤的泪水终于簌簌而下。
裴家兄弟俩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只以为她是因为身世的事情伤心。
两兄弟紧蹙眉头，劝慰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裴锦歆抽泣道：“大哥、二哥……今日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么？我们是不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裴锦弘低垂着头，崭新的锦袍袖子已经被他扯得七零八落。
裴锦程终究大上两岁，伸手揉了揉裴锦歆的脑袋：“歆儿，错不在你，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们的妹妹，虽然没有了郡主的身份，今后也没有人敢欺负你。”
裴锦歆摇了摇头道：“哥，我不怕别人的欺负，我只怕母亲不理我，恨我……”
“歆儿……”裴锦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歆儿的确无辜，可母亲和未曾谋面的嫡亲妹妹的冤屈又该找谁去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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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南侯府元徵一家因为元蕙回府越发热闹。
威远候府中初二这一日气氛却有些压抑。
瑞嘉郡主被撸去郡主头衔，元二姑娘才是武宁侯嫡女这件事情对别的府邸来说无非就是多了一个谈资，对于威远侯府来说却是一个重大事件。
老威远候夫妇、威远侯世子夫妇、承恩侯夫妇、武宁侯夫妇，这四对夫妻算是如今府里地位最高的人。
八位掌权者聚在福泽堂正厅议事，其他人哪里还敢闹出太大的动静。
就连那些带着夫婿和孩子回娘家的姑奶奶们也只敢私下里打听几句关于太皇太后懿旨的事情。
墙倒众人推，裴锦歆在威远侯府横行十几年，哪个姑奶奶没有看过她的脸色，今日说是回娘家，其实就是来看她笑话的。
可惜裴锦歆根本不露面，她们简直是有劲儿无处使！
老威远候夫妇上了年纪，不管府中杂事已经很多年了。
尤其是裴家多了两个爵位之后，二房那边的事务他们早就放手让他们自己去打理，威远侯府明里还是一家，其实暗里早就算是分家了。
承恩侯夫人是继室，又没有什么本事，二房一直是顾夕在主持中馈。
这些年她把二房打理得井井有条，老威远候夫妇是十分满意的，没想到却出了这么大的一件事。
受害者是顾夕没错，但身为当家主母，府里出现这样的事情她也有失察之责。
勋贵之家，尤其是他们这样的皇后母族，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顾夕这样不管不顾，不和府里长辈们知会一声就把事情捅到御前，不仅仅是老威远候夫人杨氏，就连老威远候也大为不满。
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关起门来自行解决，非要弄得满城风雨让人家看笑话！
当然，让人家笑几声也无关痛痒，尤其是在皇帝陛下心中，皇后母族有些小瑕疵不失为一件好事情。
只是，未来的小王妃既然是裴家嫡女，好处就不能全都让元家得了去。
要知道元家如今有了四皇子做女婿，自然也就有了新的打算。
元沅那个女孩子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裴家对她又没有分毫的感情，要想拉拢她还得从顾夕身上下手。
老威远候自持身份，有些话不好直接开口，便对老杨氏使了个眼色。
老杨氏仔细打量了顾夕一遍，这个孙媳妇是当年她亲自替孙儿求来的，家世好模样好能力也好，万万没有想到此次行事会这般冲动！
她长叹一口气道：“阿夕，你可知错？”
顾夕心里暗讽，在这些长辈们心中，所谓的家族名声的确是高于一切，可和利益比起来，名声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今日做出这样的姿态，无非就是想给自己提个醒儿，什么时候也不要忘了把威远侯府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失去了瑞嘉郡主这个封号他们当然不高兴，可未来的小王妃是裴家嫡女这件事情无疑更让他们满足。
裴家嫡女做小王妃，拉拢霍家支持二皇子本来就是他们计划中的事情，失而复得怎会不高兴？
而且裴锦歆的容貌和脾性，就算是做了小王妃也肯定无法得到霍骁的喜爱，换做沅儿就完全不同了。
在他们看来，只要拿捏住自己就等于拿捏住沅儿，有了沅儿就有了小王爷，就有了定北王府和福王府。
将来二皇子的储君之位那就是十拿九稳。
这算盘打得可真是响！
可惜他们不知道她顾夕同裴廷瑜已经是不死不休。
就算她愿意放裴廷瑜一马，那个恶毒的女人也绝对不会放过她。
让她的女婿支持二皇子上位？简直做梦！
听到老杨氏装模作样的质问，顾夕十分乖顺地跪在了她和老威远候面前：“孙媳知错，是我一时间太过情急了。”
裴廷琰是知道实情的，但这种时候他能说什么，赶紧一撩衣摆跪在了顾夕身边：“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一切都是我的错，和阿夕无关。”
老威远候暗暗瞪了裴廷琰一眼，这个孙子什么都好，就是见到媳妇儿耳根子就软，能成什么大事？
他们老夫妻这里还没有来得及说到正题，他来打什么岔！
威远侯世子夫妇在这件事情上毕竟也算是外人，真是不好开口，只能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
何况这些年二房势力一天比一天大，他们大房也是压力大得很。
如果不是裴廷琰自己挣了一个武宁侯的爵位，老头子还不定会不会犯糊涂把爵位留给二房呢。
难得二房闹出这么个大笑话，他们坐在一旁看看热闹就好，何必把自己也卷进去，出力不讨好的事情绝对不能做。
反倒是向来不管闲事的老纨绔承恩侯在一边看不下去了。
他是没有什么本事，但也绝对不是什么都不懂。
昨日儿媳妇在女儿宫里闹了那么一出，他虽然不知道顾夕的目的是什么，但瞬间就明白了一件事儿。
不久前福王那个老东西去云霓山庄果然是有目的的。
嫡子和嫡出孙子看不上他那些产业，应该把云霓山庄留给嫡出的孙女。
他当时还觉得以裴锦歆的资质，寻到的孙女婿多半也是一块荒料，云霓山庄留给他们直接就荒废了。
没想到福王那个老东西是在替他的外孙和外孙媳妇儿打算。
以福王和霍大将军的脾性和本事，不去占别人的便宜都是好的。
偏偏自己的老父亲和老母亲还想把人家当傻子哄！
他从小胸无大志，就想一辈子舒舒服服地吃喝玩乐，实在搞不懂这些削尖脑袋往上爬的人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倒是不想多管闲事，只是父母和儿子儿媳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呐，大过年的还让不让人高兴了！
承恩侯斟酌了半天后终于开口道：“父亲、母亲、琰儿、阿夕，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是不是先派人把我孙女带回来瞅瞅，先把她认下来再说？”
一句话竟然让在座的众人有些醍醐灌顶的感觉。
可不是嘛，人家元沅根本连裴家的大门往哪边开店铺还不知道，现在去盘算那些有什么用！
老威远候道：“琰哥儿，琰哥儿媳妇，你们这就亲自去一趟靖南侯府，把我重孙女带回来。”
顾夕和裴廷琰对视了一眼道：“是，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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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是顾夕的女儿这件事情让顾朝心里很不是滋味。
连最疼爱的女儿和身份尊贵的女婿她都没有心思热情款待。
这八年多来发生的事情不断地在她脑海中出现。
得知元徵收养了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女孩儿后，她心底生出了疑惑、愤怒，为此夫妻俩不知吵过多少次。
吵过之后她越发不待见沅儿，最开始的时候一直都以野丫头、野孩子呼之。
没想到她竟然是自己嫡亲的外甥女。
如果元徵心里的人不是顾夕，或者说这件事她不知情，她或许不会乱想。
可惜，她明明二十多年前就知道元徵喜欢顾夕。
那么，八年多前元徵是知道了沅儿的身世才愿意收养她，亦或是收养了她之后才得知她的身世的呢？
答案不言而喻。
照他对沅儿那份疼爱，显然是前者。
她顾朝再是自负也不敢认为元徵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收养她嫡亲的外甥女。
她是他的妻子，唯一的女人，但显然在他那里并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说白了元徵之所以愿意收养沅儿，之所以对她那般疼爱照顾，还是因为顾夕。
曾经她以为自己不在意的。
因为她不爱他，心里有别的男子，他也不爱她，心里同样装着别的女子，看起来十分公平。
她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对不起元徵的，反正两个人就是搭伙过个日子而已。
直到此时她才惊觉，自己很在意。
应该说从很早以前就在意了，不仅仅是在意，而是爱上了元徵。
否则她怎会因为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就和元徵斤斤计较？
像她们这样的人家，多养个把闺女就跟玩一样，没有丝毫的负担。
否则她怎会因为婆婆要给元徵纳妾心里那般不痛快？
要知道当初宇文昊还是太子的时候，身边早就有了好几个美人。
那个时候她那么喜欢宇文昊，却也没有在乎那些美人。
现在想来，宇文昊身边的美人和元徵身边的通房侍妾性质一样，都是一些玩意儿而已。
同样是玩意儿，自己对元徵却那般计较，不是爱是什么？
只是……
她和顾夕如今都已经是快要做外祖母的人，再去计较这些爱不爱的问题还有什么意义？
直到元徵带着四个年轻人离开了春晖堂，顾朝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可自拔。
老夫人一看她那副呆样儿就知道她又在钻牛角尖了。
本来打算去午歇一会儿的她索性坐到了顾朝身旁，轻声道：“你这又是在别扭什么呢？”
顾朝醒过神来，觉得自己方才那些想法真是没意思，微微扯了扯唇瓣道：“没想什么，就是觉得世间的事情真是神奇，我妹妹的女儿竟然是在我身边长大的。”
老夫人淡淡一笑，儿媳妇是个榆木疙瘩，话说得太含蓄了等同于没有说，索性直接开口道：“阿朝，是不是终于觉出徵儿的好处了？”
顾朝俏脸微红道：“母亲说什么呢，我都一把年纪的人了……”
知道自己一把年纪还别扭什么！
老夫人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徵儿不是好好在你身边，半分外心都没有你紧张什么？”
顾朝喃喃道：“他人是在我身边，心在哪里谁知道。”
老夫人恨不能戳她脑门上两指头：“早些年就和你讲过，不要整日想着那些情啊爱啊的事儿，踏踏实实过日子才是正理儿！”
顾朝蹙着眉头道：“可没有那些情啊爱啊的，日子过得不是没滋味么！”
老夫人道：“我看你就是闲的！像你这个年纪的妇人，哪个活得像你这般清闲？咱家人口简单，徵儿一心扑在公务上，孩子们不管大的还是小的都不要你操心，你是闲不住总想折腾点事儿！”
顾朝瘪瘪嘴，我倒是不想闲，可您也不乐意把事情交给我管不是？
老夫人笑道：“从前觉得你办事不牢靠，倒是去年给湘儿办嫁妆这事儿做得不错。”
顾朝想法简单，听婆婆夸赞自己脸上很快就有了得色。
湘儿的嫁妆别说和家世相当的姑娘们相比，就是在已经出嫁的四位皇子妃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姜淑妃和四殿下对湘儿那么满意，想来这个也是原因之一。
嫁入元家快二十年了，这还是婆婆第一次认真夸赞她，怎能不得意？
老夫人嘴角微抽，钻牛角尖的榆木疙瘩不讨喜，嘚瑟的榆木疙瘩更愁人！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道：“既然会办事儿就别闲着，沅姐儿说话就及笄，接着就要出嫁，我上了年纪精力不济，办起嫁妆来也是丢三落四的，你来给我搭把手。”
老夫人哪里是上了年纪丢三落四，是觉得顾朝这些年有些冷待沅儿了，借着办嫁妆这个机会弥补一下两人的关系。
顾朝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妹妹和妹夫肯定要把沅儿接回威远侯府的，她的嫁妆由咱们来办是不是……”
她倒不是舍不得那些好东西，毕竟老夫人早些年就说过二孙女的嫁妆全都由她出。
只是威远侯府一门三候，武宁侯和顾二小姐唯一的嫡女出嫁，嫁妆却由靖南侯府二房来主办，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
老夫人眼皮一翻道：“到什么时候沅姐儿也是我元家的姑娘，你放开手去做，缺什么只管对老身说！”
顾朝点点头应了下来。
沅儿是要做小王妃的，嫁妆当然不能含酸，她还指着这丫头在霍家站稳脚跟，将来好拉扯湘儿和四殿下一把呢！
婆媳俩正说得高兴，下人们传话来说元蕙的马车已经来到府门口了。
老夫人赶紧派人去给元徵传话，一面又让吴妈妈给她重新抿一抿鬓发。
顾朝撇撇嘴，老太太还挺爱捯饬！
她们谁也没有想到，元蕙一家进府没多久，裴廷琰和顾夕的马车也到了。
老威远候吩咐裴廷琰夫妇去把豆豆接回府，他们俩连饭都没顾上好好吃就出发了。
威远侯府和靖南侯府虽然都在城东，但威远侯胡同和苦水胡同并不在同一个方向。
夫妇俩带了几个随身伺候的人就坐着马车出发了。
顾夕自从和豆豆相认之后整日都想和女儿在一起，去往靖南侯府的路上心情之迫切自不必言表。
裴廷琰则是有些郁闷。
老天爷就是会捉弄人，干嘛不在他得罪元沅之前就让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女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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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春晖堂的裴廷琰总算是松了口气。
看着前方挽着手走在一起的两个绝色佳人，自豪感油然而生。
他裴廷琰的妻子是全京城最美丽最出众的，女儿也丝毫不逊色。
自豪之余他不免又想起疼爱了十多年的裴锦歆。
不管怎么说那也是自己的外甥女，如今又挂上了他庶女的名头，他总不能放任不管吧。
可该怎么管呢？
像过去一样宠着肯定不行，一来顾夕肯定不答应，二来自己心里也膈应得很。
马上就要及笄的女孩子，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寻一户合适的人家把她嫁掉。
所谓合适指的是人口简单、地位不高、衣食不愁、不爱惹事的人家。
离京城万儿八千里远，嫁过去一辈子都回不来，过个三五年，京城里谁也想不起来曾经有过这么一个骄纵跋扈的郡主是最好的。
以裴家的势力和他裴廷琰的人脉，寻一户这样的人家也不是难事儿，他甚至不会吝惜这些年给她准备的那些嫁妆。
可惜，裴锦歆并不是他和巧红那贱婢偷生的孩子，也不是打小儿在府里忍气吞声长大的懦弱小庶女。
她的生母是当今的皇后娘娘，是从小娇养的，被帝后和长辈们宠着爱着长大的郡主。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她的脾气可不会随着地位一落千丈。
就算找到了那样“合适”的人家，裴锦歆也绝对不甘于那样苟且偷生一辈子。
而且妹妹那般心高气傲的人，怎么可能同意她的女儿嫁与普通人家？
裴锦歆注定是个一不小心就能把全家人祸害掉的烫手山芋。
顾夕嘴上答应长辈们会好好对待歆儿，但他是知道事情真相的人，知道那不过是敷衍而已。
他该怎么样不声不响地把这个问题解决掉呢？
“侯爷在为难什么呢？”冷不丁传来一声谑笑，把裴廷琰吓了一跳，连忙扭过头看向身侧。
他方才想得太过入神，竟没有发现霍骁什么时候竟尾随着他们一家三口走出了春晖堂。
裴廷琰顿了顿脚步道：“小王爷尾随着本侯是什么意思，莫非想一起去威远侯府？”
霍骁笑道：“侯爷不欢迎？”
这不是废话么！
裴廷琰是真想一巴掌把眼前这个俊美之极也可恶之极的少年拍飞。
元沅那个丫头已经够难对付的，再加上这个明摆着想要捣乱的霍小王爷，待会儿府里不乱成一锅粥才怪了。
霍骁压低声音道：“侯爷方才是在想怎么解决你那个庶女的问题么？”
裴廷琰更生气了。
庶女？
旁人不清楚你霍小王爷还会不知道？
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简直是世风日下，他活了三十多年就没有听说过在准岳父大人面前这般嘚瑟的未来女婿！
这样的臭小子就是欠收拾，欠教育！
他生气的同时脑海里突然灵光一现，轮廓分明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笑意。
霍骁好奇地看着他，武宁侯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年，城府应该很深才对，自己又没有放狠话，他这么容易就被气昏头了？
裴廷琰笑道：“小王爷身份尊贵，想来定是一诺千金。”
霍骁不置可否道：“那是自然。”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君子，许下的诺言是重如泰山还是轻于鸿毛那得视情况而定。
对亲人们自然是要说到做到，对小扁豆更是永不食言，对其他人嘛，呵呵……他霍小王爷就是个随时可以翻脸的小人。
裴廷琰笑得更开心了：“小王爷还记得半年前在巩昌府对本侯说过什么吗？”
霍骁凤眸微眯，武宁侯的脑子转得果然不慢，这种时候还能想得起半年之前说过的那些话。
现在想来当时自己也是有些意气用事了，为了逞口舌之快竟让人拿住了把柄。
可谁让那时自己不知道小扁豆的身世呢？
管不住嘴巴胡说八道果然不是个好习惯。
裴廷琰见霍骁不答话，以为自己拿住了对方的痛脚。
他朗声笑道：“小王爷风华正茂，记性却不怎么好呐，要不要本侯提醒你几句？”
霍骁耸耸肩：“侯爷不妨说来听听。”
裴廷琰道：“本侯记得清清楚楚，那一日小王爷分明说过这辈子绝对不娶我裴廷琰的女儿为妻，你看现在……”
他面带得色地看向走在前方的豆豆，聪明美丽又可爱的女孩子，最不愁的就是嫁个好夫婿。
这小子分明对女儿情根深种，此时不趁机占他一点便宜怎么也说不过去。
霍骁顺着裴廷琰的视线看过去。
虽然穿着厚重的冬装，这颗扁豆的身形依旧这般纤细，实在是太过瘦弱了些。
他轻笑道：“侯爷记性不错，那些话的确是小爷说过的，可——”
他扭头看向身侧的高大男子，笑得更开心了：“沅儿似乎还没有认下侯爷这个父亲，她从前姓元，现在姓元，将来是姓裴还是姓元似乎也不由侯爷说了算。”
裴廷琰眉头一皱：“你——”
霍骁打断他的话道：“她半年之后就及笄，很快就会做我的小王妃，这么短的日子侯爷能有那么大的把握让她同意姓裴？”
说罢霍骁撇撇薄唇，小扁豆是什么样的人他一清二楚。
他的小王妃究竟是霍元氏还是霍裴氏，这个问题很早以前就有了定论。
裴廷琰当然没有把握，事实上他在元沅这个丫头面前完全不具备任何威慑力。
那丫头脸皮厚胆子大，一张小嘴伶俐得让人无法招架。
想让她接受自己这个父亲都不容易，更何况是放弃元这个姓氏。
但不管怎么说她也是自己的骨肉，是裴家的嫡女。
临行前祖父的殷殷叮嘱，裴家未来的希望，还有元宗之和自己的旧怨……
这些都让他无法对这个女儿放手。
裴廷琰一甩衣袖：“沅儿的身上流的是我裴家的血，认祖归宗是迟早的事情，就不劳霍小王爷费心了。”
霍骁嘴角一勾：“那就预祝侯爷一切顺利，小爷等着您的好消息。”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了二门处。
靖南侯府二房的大管家谢福早已经候在这里。
行礼之后他让人用软轿把四人送到了侯府侧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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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骁清楚威远侯府和靖南侯府是不一样的。
如果今日他真的跟着进去了，那些人当着他的面肯定不敢说什么，背地里肯定会有人会诋毁小扁豆的闺誉。
这个世道就是如此，明明是男子做得不够好，最终背负一切的只会是女子。
他把豆豆送到威远侯府胡同口就离开了。
马车一路行至威远侯府侧门，裴廷琰把母女二人扶了下来。
威远侯府同靖南侯府一样历经百年的风雨洗礼，侯府处处透出同普通府邸不一样的庄严肃穆。
不同的是威远侯府一直都是大周朝最顶尖的勋贵，几乎从未真的衰败过。
所以在这一份庄严肃穆掩映下，处处都比靖南侯府更加繁荣奢华。
加之老威远候夫妇都还健在，侯府嫡出这一支并未分家，人口比靖南侯府多得多。
福泽堂位于侯府中轴线上，豆豆随着裴廷琰夫妇走进正厅时，老威远候夫妇、承恩侯夫妇、威远侯世子夫妇居然还在。
豆豆心下暗忖，未来的小王妃这个身份还真是好使。
像这样的百年世家，重视的从来都是子嗣，一个女孩子想要同时见到这几位想必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尤其是老威远候，据说他从户部尚书的位置上退下来之后，寻常人想要见上他一面都非常困难。
她随着裴廷琰夫妇行至主座前五尺，向老威远候夫妇行了大礼。
从豆豆走进正厅那一刻起，老威远候的目光就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近些年除了出席宫宴就很少出门，这个女孩子之前也就见过一两次，也都没有太在意。
今日仔细一看，倒真是个相当出众的孩子。
长相自不必说，单是这气派就当得侯门嫡女的身份。
不卑不亢行止有度，就是将来嫁入定北王府也不会给威远侯府脸上抹黑。
元宗之的人品果然是不错的，把一个养女都能调教得这般出色，靖南侯府还真不能小觑了。
他捋了捋颌下雪白的长须道：“琰哥儿，这便是你的嫡女，老夫的曾孙女？”
裴廷琰忙道：“正是孙儿的嫡女。”
老威远候温声道：“孩子，近前来让曾祖父看看。”
豆豆往前走了一步道：“元沅见过曾祖父。”
听她自称“元沅”，老威远候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对身旁的老威远候夫人杨氏道：“既然已经认祖归宗，应该给孩子另取一个名字，元家虽然于咱们府上有恩，继续姓元终有不妥。”
老杨氏几十年来对丈夫都是唯命是从，哪里会有什么异议，忙应和道：“老侯爷说的是，咱们家的孩子自是要姓裴的。”
老威远候转向裴廷琰和顾夕道：“孩子在外十几年受了不少委屈，如今回家来了必须好生补偿，秋水阁自建成后从未有人居住过，离夕霞院也不远，就让孩子住在那里好了。”
秋水阁？
正厅里除了说话的老威远候和不知内情的豆豆，其他人的表情多少都有些波动。
秋水阁是二十年前老威远候亲自请当世最有名的大师设计建造的。
在整个威远侯府来说占地算不上最大，也不是最奢华，却是府中最有品味最雅致的园子。
因为处处俱都建造得精妙无比，园子前前后后一共修了八年多，建成之后却并没有人有福气住进去。
侯府众人纷纷猜测，老侯爷一定是要把秋水阁留作养老的居所，否则怎会连看都很少让人进去看。
可秋水阁建成十多年，老侯爷不问政事也已经十年了，却一直住在福泽堂，并没有想要搬去秋水阁居住的意思。
渐渐侯府中人都不再提起秋水阁这个地方，甚至都快把它给忘了。
没想到今日为了刚寻回来的曾孙女，老侯爷居然做出了这样的安排。
老杨氏浑浊的老眼中隐隐有些酸涩，松垮的脸部肌肉略微抖了抖，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威远侯世子夫妇却有些不甘心，明明他们才是侯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这些年落了下风也就罢了，老侯爷把本来属于长房的财产又给了二房这么大的一笔，当他们长房是死人么？
离夕霞院不远？
照老侯爷这个计算法，索性把所有的家当全都给二房好了！
然而他们夫妻也就是敢怒不敢言，谁让威远侯世子什么都比不上裴廷琰这个侄儿呢？
承恩侯虽然还是一副事不干己的模样，心里却并不平静。
父亲执掌户部多年，不仅仅把大周朝的账目算得很清，府里的账目同样很清楚。
从前把云霓山庄地契给了他之后，父亲就说过该属于二房的财产一个子儿不会少，但也绝不会再多添一分，今日居然破例了。
要知道秋水阁可不仅仅是亭台楼阁修建得十分别致，里面的摆设才是真正价值连城。
这么一来府里看他们二房不顺眼的人就更多了。
大哥大嫂的脸色都快绿了……
裴廷琰夫妇同样十分吃惊，女儿的住处他们自然会安置妥当，祖父突然来这么一手，不是给他们夫妻拉仇恨么？
二人齐齐道：“谢祖父赏赐，可秋水阁实在是……”
老威远候摆摆手道：“人是活的，东西是死的，园子修得再好终究也是给人住的，事情就这么定了。”
夫妻二人不得已再次谢过了老侯爷。
老侯爷又就如何安排豆豆仔细叮嘱了一番，本该当家主母操心的事情全被他包揽了。
按理来说有人对自己这么“关心”，豆豆应该感动的。
可她心里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应该说从老威远候听到她自称“元沅”眉头皱起来那一刻起，她就把今日来威远侯府这一趟当作是看戏。
他们要给她另取名字，另行安排居所，问过她愿不愿意么？
他们口口声声说她这些年在外面受委屈了，来她这里证实过么？
都没有。
他们觉得自己对这些安排一定会欣然接受并感恩戴德。
得了他们的好处后，将来就理所当然应该为他们的前程付出所有的心力。
如果不是因为同霍骁的婚约，今日的她会得到这么高的礼遇么？
答案当然是不会。
她突然间好想念祖母、爹爹、姑姑、姑父、师傅、师公、念伊哥。
同这些有血缘关系的“亲人”相比，他们对自己的爱显得那样简单纯粹，却又那样弥足珍贵。
豆豆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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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从来不害怕和陌生人打交道。
可面对自己一点都不熟悉的祖父祖母，她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承恩侯还好一点，毕竟之前在云霓山庄见过，知道这老纨绔其实是个挺不错的人。
承恩侯夫人这一款的她真是应付不来。
虽然是继室，但她好歹也做了八年多的侯夫人，皇后娘娘的继母，身上却一点属于高门贵妇的气势都没有。
好吧，其实豆豆本身也不喜欢那种高高在上咄咄逼人的贵夫人，从前她在大西北的时候也没少和平民百姓家的老太太接触。
可这位承恩侯夫人和那些普通老太太也不一样，不和她说话还好，一和她说话她就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呃，老兔子一样，仿佛别人怎么欺负了她似的。
虽然二房的中馈是顾夕在管，可身为侯夫人，有些应酬也是免不了的，尤其是一年几次必须出席的宫宴根本推脱不掉。
真不知道这些年她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这种情况豆豆当然不好逼迫人家和自己亲近，只能选择离开了。
她对承恩侯夫妇福了福身：“祖父祖母好生休息，沅儿这就回夕霞院去了。”
承恩侯夫人像是得到了什么特赦令一般，快步走进了一旁的厢房中。
承恩侯却笑道：“小丫头，去祖父的书房喝杯茶。”
豆豆暗暗翻了个白眼儿。
还去什么书房喝什么茶呀，直接带自己去玩蛐蛐儿不就行了。
承恩侯向来脾气好，哪里会和十几岁的孙女计较，笑眯眯地拽着豆豆的胳膊把她拉进了书房里。
豆豆撅着小嘴，这老纨绔当真一点正形儿都没有。
摊上这么个祖父她这颗扁豆也真够有福气的！
承恩侯亲自给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尝尝合不合口。”
豆豆不得已抿了一口，翘了翘小嘴道：“还成。”
承恩侯有些神秘道：“比起云霓山庄的呢？”
好在豆豆嘴里的茶水已经咽了下去，否则就该呛到了。
这老纨绔的眼神竟这般毒辣，那一日福王殿下给自己做的装扮竟然被他识破了！
承恩侯笑道：“本侯偌大的年纪，岂会被你这点小把戏蒙过去？那一日你的样貌的确是变了，可身形还是看得出来的。”
豆豆才不相信他的话，人的身形的确是有不同，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身材同自己相似的多了去了。
分明是他把那一日福王殿下说过的话和如今的情况联系起来想了一遍，想明白了那一日他们去云霓山庄的目的。
因为想明白了那个，再联想到自己的身形，这才料定自己就是那一日的小丫鬟。
她打趣道：“祖父莫不是后悔了？”
承恩侯笑得更开心了，这丫头可真有意思。
他摆摆手道：“本侯虽然不是什么君子，说过的话可从来不反悔，何况我嫡亲孙女出嫁，给座庄子算什么。”
豆豆非常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品味差。
可事实上整个威远侯府里的人，除了娘，这个纨绔祖父的确是她觉得最顺眼的人。
见她不答话，承恩侯又道：“祖父知道你不喜欢待在裴家，也不喜欢裴家的人。”
豆豆柳眉一挑，果然是嫡亲的，心有灵犀嘛。
承恩侯端起茶喝了一口：“其实我也不喜欢，应该说一直就没有喜欢过。”
豆豆暗忖，因为不喜欢，所以才不愿意按照父亲的安排老老实实读书做事，才会做了最出名的纨绔，才会续娶一个懦弱的妻子当摆设？
承恩侯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苦笑道：“小丫头，你如何知道勋贵之家的嫡次子日子有多难过。”
豆豆心念一动，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听这样的话了。
那一年在辽东马场，福王殿下装作养马的王老爷子，偷喝了一坛子酒后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
还有，爹爹这么多年虽然没有和自己抱怨过从前的事情，但从他的话中也能听出对老靖南侯的不满。
嫡次子真的不是好当的！
要么就像福王和爹爹一样，对继承权全然不放在眼里，自己去另外寻找出路。
要么就像这老纨绔一样，让父亲彻底绝望。
只有父亲绝望了，兄长才会放心。
她微微颔首：“我知道，其实您做的已经足够好，许多人都不如您看得明白。”
承恩侯高兴得眼泪都险些流了出来。
他重重拍了豆豆的肩膀两下：“果然是嫡亲的孙女，几十年我就没听过这么中听的话！”
豆豆噗哧一声笑了，我是嫡亲的，难道裴廷琰裴廷瑜，裴锦程裴锦弘就不是嫡亲的么？
承恩侯却不去提儿子女儿孙子，只带着一丝惆怅道：“你祖母去得早，我又不是福王殿下那种长情的人，自然是要续娶的。
我虽然不是什么才俊，毕竟也是一品侯的嫡子，就算是续弦，想娶个条件好的也不是娶不到。
可条件好的女子一般心都大，面对偌大的家业怎么可能没有争斗之心？而且那时你父亲和姑姑年纪太小，娶个厉害的难免会被她磋磨，索性娶个胆小的……
凡事有利有弊，娶了胆小的，在府里几十年都立不稳，连子女都护不住……”
承恩侯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和孙女说了很多很多。
豆豆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这老纨绔听着是在回忆从前的事情，但他的话里透露出了许多信息。
想必他的嫡妻，自己那位早逝的嫡亲祖母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否则裴廷琰兄妹哪里会是那样的性格。
最重要的是想告诉自己，完全没有必要和老威远候那些人对着干。
威远侯的爵位无论如何也落不到自己头上，何必因为他们的盘算弄得自己不开心？
她不是不感动的，自从踏进这座府邸，耳边听到的都是各种算计和利用，唯独这个老纨绔的话让她感到了一丝暖意。
这份暖意不同于祖母爹爹、姑姑姑父、师傅他们给予的，但同样出自真诚的关心和爱护。
她站起身来认真地给承恩侯行了个礼：“祖父，您的话沅儿都听懂了也记住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承恩侯点点头：“你是个好孩子，祖父不担心你，只是……当年的事情你父亲虽然有错，但他心里是有你的，还有歆儿，那孩子虽然不懂事，但你们始终都是姐妹，当年的事情她也是受害者……”
豆豆心道自己长了一张恶人脸么？
她明明没有打算和裴廷琰计较，至于裴锦歆就更谈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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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锦歆是真的病了。
一个蛮横惯了的人，一时半会儿是学不会隐忍的。
然而现在的形势已经不容她再像过去那样骄纵，府里除了她身边的丫鬟，谁还会继续让着她？
她不想忍也得忍。
结果这一忍就忍出病来了。
一开始她只是感觉有些昏昏沉沉，怎么也睁不开眼睛，白芍和菡萏两个以为她是因为有心事昨夜没有睡好，便没敢唤她起床。
直到巳时都过了两个丫鬟才觉得有些不对。
郡主，哦不，是姑娘，姑娘再能睡肚子也是会饿的。
尤其是昨日姑娘午饭和晚饭都没怎么用，今早怎么着也该饿了。
两人掀开裴锦歆的帐子，这才发现她一张小脸烧得通红，嘴唇上的皮都干裂了。
要照往日她们就直接到夕霞院去寻夫人了，可现在……
白芍和菡萏都是威远侯府的家生子，嫡庶之间差别有多大心里清楚得很。
尤其是夫人和姑娘之间不仅仅是嫡母和庶女的关系，中间还掺杂着调包计这么可怕的事情。
往后夫人不用各种手段磋磨姑娘都是好的，还怎么敢指望她像过去那样疼爱姑娘。
就连她们这些瑞歆园的丫鬟婆子们，从今往后也得夹起尾巴做人，往日的风光一去不复返了。
无奈之下白芍只好去寻了裴锦程和裴锦弘。
府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两人也是几乎一夜无眠。
裴锦歆毕竟是他们的妹妹，听说她病了，兄弟俩顶着两对黑眼圈就匆匆赶到了瑞歆园。
府医很快就来了，把过脉开了方子，熬药喂药，一番折腾下来午时都过了。
兄弟俩虽然人在瑞歆园，消息却灵通得很。
曾祖父一大早就把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召集到了福泽堂。
午饭后父亲母亲急匆匆乘马车去了靖南侯府。
两个时辰后又急匆匆赶了回来。
这些都是为了元沅，那个有着倾城美貌，却又古灵精怪的女孩子，他们嫡亲的妹妹。
他们有心去福泽堂看一看，却又不好把生病的裴锦歆扔在一边。
另外老威远候最重规矩，他并没有派人来请他们过去，兄弟俩也不敢贸然前往福泽堂。
两人索性坐在裴锦歆屋里的椅子上，算是在一旁照顾她。
终于，沉沉睡了一觉之后，裴锦歆烧退下去一些，人也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见到两个哥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神情俱都显得有些憔悴，想来是担心她的缘故。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都知道自己只是个贱婢偷生的孩子了，哥哥们为什么对她还是这么好……
她抹了抹眼泪，用沙哑的声音道：“大哥，二哥，我想见母亲。”
这样的要求也算不上过分，兄弟俩自然不会拒绝。
他们吩咐白芍去承恩侯的院子门口候着，终于等到了顾夕和裴廷琰。
和裴廷琰一样，顾夕同样不想面对裴锦歆。
和裴廷琰又不一样，顾夕不想面对裴锦歆的原因和裴廷瑜无关。
她不是个喜欢迁怒于人的人，她十分清楚十多年前的事情本来就和裴锦歆无关，她同样是受害者。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她也不过是护城河中被殃及的小鱼而已。
昨日为了对付裴廷瑜，她不得已当着裴锦歆的面一口一个贱婢，一口一个庶女，其实心里也是不好受的。
后悔肯定不会，但她不是那种做惯了恶事的人，不知道怎么面对裴锦歆也在情理之中。
她和裴廷琰走进裴锦歆的卧房，裴家兄弟俩忙站起来给父母亲行了礼。
裴锦歆精神依旧不是很好，见母亲还愿意来探望自己，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很想像过去那样扑进母亲的怀里，但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那样的资格，用锦被把头一蒙，呜咽道：“母亲……您别不要我……呜呜……”
顾夕心里五味杂陈，歆儿是多么骄纵任性的女孩子，一夜之间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还是她只知道个“假真相”的反应。
如果歆儿知道自己是个私生女，母亲是最疼爱她的皇后姑姑，父亲身份不明，后果更不堪设想。
裴廷瑜那个卑鄙无耻的恶毒妇人，到底是作了多大的孽！
顾夕睨了裴廷琰一眼，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她轻轻掀开裴锦歆的锦被，用柔和而不失力度的声音道：“歆儿，你一直都是个勇敢的孩子，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要拿出勇气去面对。”
裴锦歆红着眼睛看着顾夕：“母亲，您一定非常恨我。”
顾夕轻轻摇了摇头：“这一切又不是你做的。”
裴锦歆咬了咬嘴唇道：“母亲，元沅来了么？”
顾夕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来了，她说你可能不想见她，所以留在夕霞院了。”
“母亲……我不是个好女儿，过去做了许多伤害您的事儿……
这样也好，从今往后您再也不用因为我被人嘲笑了……
元沅长得那么漂亮，那么招人喜欢，她才配做您的女儿……”
说罢越发哭得厉害起来。
屋里的人全都红了眼睛。
逆境使人成长。
多少年泡在蜜罐里怎么教育都不懂事的人，真的成长起来的确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就在昨天以前，谁会想到骄纵的瑞嘉郡主会说出这样知道分寸的一番话。
这样的她让人，尤其是疼爱了她十多年的父母兄长如何不心疼。
就连裴廷琰都忍不住握了握骨节分明的大手。
妹妹给皇帝陛下戴的这顶小绿帽，虽说是麻烦，但也让人揪心得很。
良久之后，裴锦歆像是哭够了。
她顺了顺气之后道：“母亲，从今往后我再也不出去惹祸了，但……我想见她……”
顾夕和裴廷琰面面相觑。
见她？还是见他？
到底是哪个他（她）？
裴锦歆苦笑道：“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好想的，她虽然做了恶事，终究还是我的生母，想来她也已经是死路一条了，我想去看她一眼……”
顾夕有些为难，这件事情本身就是杜撰的，何况宫里关着的那“巧红”的身份……
裴廷琰轻轻按了按顾夕的肩膀，温声道：“歆儿，巧红是皇帝陛下亲自下令关在宫中的牢房里的，没有他的旨意，谁也不可能去探监，你不要胡思乱想，好生把身体将养好。”
裴锦歆一脸茫然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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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楚来人是二闺女，元徵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是你啊，沅儿。”他嘟囔了一句，重新歪回了椅子上。
豆豆走到书案前，好奇地看着元徵道：“爹爹，你方才是怎么了？女儿有那么吓人么！”
元徵并不回答她的问题，眉头一挑道：“你祖母不是说了让你不着急回来么？”
嘴里这样说，心里对二闺女当晚就回家这件事还是很满意的。
他元徵的二闺女精明得很，裴廷琰想捡现成可没那么容易。
豆豆笑嘻嘻地坐在元徵身侧道：“祖母说一切随我高兴，我一高兴自然就回来喽。”
元徵笑了，二闺女这话说得可真贴心，只有回家才高兴。
“那威远侯府是什么态度？”他慵懒地看着豆豆，把最想知道的问题说了出来。
爹爹又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了，明明是自己先问的好不好！
豆豆见元徵嘴唇有些起皮，站起身给他兑了一杯温水。
元徵接过温水抿了一口，只觉得这水甜入心扉。
这么贴心的贵女世上难寻。
豆豆重新坐下，把今日去威远侯府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双份嫁妆？”元徵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威远侯府果然富可敌国，自家老娘给二闺女准备的嫁妆比起湘儿那一份可是毫不逊色，他们居然要出双份！
那只老狐狸为了拉拢二闺女，或者说是为了拉拢霍家倒是舍得下本钱，也不怕他的子孙们造反。
不过这样也好。
俗话说钱是人的胆，虽然有胆不一定幸福，总能让人气势足一些，二闺女嫁入定北王府，需要的正是这一份气势。
他漫不经心道：“那武宁侯呢？”
豆豆知道爹爹的意思，不就是想知道自己有没有唤武宁侯一声爹嘛！
真是小气，可她偏偏就是稀罕这么小心眼儿的爹爹。
她拉着元徵的衣袖道：“这辈子我只唤您一个人为爹爹，他要是表现好的话，女儿将来勉为其难唤他一声父亲。”
元徵噗哧一声笑了起来，裴廷琰可算是踢到铁板了，合着到了现在还没能让二闺女满意，连声“父亲”都没混上。
他又道：“那你娘呢，你这么不管不顾地回来了，她肯定有些失望，又该伤心了。”
豆豆嘟着小嘴道：“娘肯定舍不得我呀，可女儿又没有分身术，何况曾祖父都安排好了，让我从今往后上半个月住元家，下半个月住裴家，现在不是才初二嘛，当然要回来了。”
元徵不说话了，伸手揉了揉豆豆的小脑袋。
二闺女搬离靖南侯府这件事他早有准备，能像现在这样一家住半个月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想来二闺女还是使了些小手段。
豆豆憋不住了，小声道：“爹爹，您还没有告诉我方才是怎么了？您怎的像是怕什么人一样。”
元徵有些哭笑不得，那种事情他怎么和二闺女说？
他完全不知道自家的夫人今日在抽什么风。
应该说不知道今日一大早母亲和她说了什么。
对他视而不见了将近二十年后，他那位傲娇的夫人像是突然发现了他的好处。
两人老夫老妻，女儿都出嫁了，她又开始折腾那些情啊爱啊的东西。
她那颗芳心不是一直寄托在宇文昊身上么，接着寄托不就好了。
他元徵天生一根筋，喜欢什么人就会喜欢一辈子。
像顾朝这样的女子，再过多少年他也不会喜欢。
换句话说，顾朝把他当什么了？
她不喜欢的时候他就该躲得远远的，她喜欢的时候他就该无条件接受？
而且他的心思早已经不在那些事情上了，要处理的事务那么多，要关心的人也不少，真是没有时间折腾，也折腾不起了！
见女儿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自己，一副刨根问底的模样，元徵只好委婉道：“你姐姐一出嫁你母亲静极思动了。”
豆豆眼眸一亮，莫非母亲想要……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书房门再次响了起来。
紧接着就听到了丁香的声音：“二老爷睡下了么？”
元徵的眼皮跳了一下，沉声道：“方才的话说得还不够清楚？回去伺候你们夫人休息。”
丁香加大音量道：“二老爷误会了，是阁老方才着人传话说请您和二夫人明日带着二姑娘去一趟顾府，他要见一见外孙女。夫人让奴婢告诉您一声儿，明日一早就出发。”
元徵大声应道：“知道了，你回去吧。”
丁香不敢多做停留，很快便离开了。
元徵嗤笑了一声。
大年初三称“小年朝”，又称赤狗日，并不是个吉利的日子。
按大周的习俗，这一日因“赤口”，是不宜外出的，以免和人发生口角。
顾阁老向来最讲究这些规矩和习惯，怎的今年为了二闺女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顾朝也是一样，阁老怎么可能道这个时辰才传消息过来，分明还是不死心。
豆豆也不想去顾府，阁老大人从前对自己的各种不喜欢还历历在目，她干什么要送上门去？
从前是干外孙女不喜欢，如今干的变亲的就突然喜欢了？
她情愿那位阁老大人一辈子都不要喜欢她，不要搭理她，还显得真实一点呢。
元徵见二闺女撅着小嘴，知道她是不喜欢去顾府，不想见到顾阁老。
其实他也不喜欢去，虽然那是他的恩师，他的岳父大人。
自从皇帝陛下像是乱点鸳鸯一般定下几位皇子的婚事，他和顾阁老之间的关系越发微妙了。
从内心深处来讲，他很理解顾阁老的难处。
二皇子是女儿的外甥，三皇子娶的是妻子娘家的侄孙女，四皇子娶的是他的外孙女，五皇子即将迎娶他唯一的嫡孙女。
别说是顾阁老，换做神仙也会被这样的关系弄得晕头转向。
不得不说皇帝陛下这一手玩得实在是高明。
他拍了拍豆豆的小手道：“大周朝以孝治天下，他是咱们的长辈，该听的还得听，时辰不早了，回去睡觉吧。”
豆豆眨巴着眼睛，以孝治天下？
她怎的不觉得皇帝陛下有多孝顺太皇太后，那还是他嫡亲的祖母呢！
顾阁老也一样，其实爹爹也没怎么把他的话当回事儿。
只是这样的话能想却不能说，她点点头道：“那我先回去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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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阁老是真顾不上讲究什么规矩了。
元沅是养女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也清楚她不是个任人摆布的女孩子。
皇帝陛下给她和霍骁赐婚这件事情来得很意外，几乎让他措手不及。
从前顾夕和永福公主定下的婚约他很满意。
二皇子本就是嫡出，在众位皇子中能力也算突出，再加上霍家的支持，储君之位可以说手拿把攥。
倒不是他有私心，二皇子此人虽然心思颇深，可做皇帝的人怎么能没有几分心机？
皇帝陛下自己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表面上看皇帝陛下给皇子们安排的婚事让他有些为难，其实他的初衷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比起没落的苏家，二皇子有了董弼那样的岳家不是坏事。
董家根基浅，要想经营出一定的规模没有个一二十年是不可能的，到那个时候董弼也老了。
将来二皇子执掌江山，主要倚仗的还得是顾裴两家。
三皇子虽然娶了苏琳，多少同顾家也扯上了点关系，但实际上苏家那摊子烂事儿他十几年前就不想管了。
不管三皇子有多优秀，单靠一个马家就想觊觎储位，简直是不自量力。
至于五皇子，势力就更加单薄了，他只是觉得那孩子读书还颇有几分灵气，做个孙女婿也算不错。
毕竟顾长欢资质有限，他也从未想过让她去做什么太子妃、皇后娘娘的梦。
让他最头痛的是四皇子和元湘。
确切地说是元宗之。
这个大女婿是他一手教出来的，但他却从未看清楚过他。
说他有野心，他仿佛也不是很在意权势，甚至都不太愿意讨好自己这个位高权重的岳父。
说他没有野心，他却一直坚定不移地站在当今陛下一边，以至于如今在朝堂上如鱼得水，大权在握。
如今他做了四皇子的岳父，很难说他会不会用手段把四皇子扶上去。
有能力的皇子未必能做明君，纨绔不化的皇子也未必就是昏君。
一切端的看他背后是什么样的人在支持。
四皇子背后有了元宗之，再加上霍小王爷，在诸位皇子中虽不敢说已然占得先机，起码已经有了和二皇子相抗衡的实力。
他本来已经有些灰心了，元沅那个丫头不是顾家的血脉，脾气又执拗，更本就是个不服管教的。
想要通过她把霍家拉到二皇子的阵营可能性太低。
没想到事情竟然还有这样的转机，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竟然是自己的嫡亲外孙女，是裴家嫡女！
这么一来事情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霍裴联姻，二皇子顺理成章上位。
而且相比裴锦歆，显然元沅要出色得多，嫁与霍骁之后得宠，甚至专宠一二十年都不是问题。
一二十年对于二皇子一派来说，谋划一个储君之位绰绰有余。
他盘算好之后立刻给两个女儿都送了信。
小年朝出门怕口角？
内阁是商议国家大事的地方，辅臣们一年到头有几日不口角？他顾允年是首辅，吵架的功夫也是第一流。
要是在乎这个他一开始就不会选择做官。
初三一大早，顾夕和裴廷琰夫妇就来到了顾府，被顾阁老请进了书房。
顾夕和裴廷琰行了礼，在顾阁老下首落座。
顾阁老面色淡然看不出喜怒，只冷眼看着女儿女婿。
裴廷琰心里咯噔一下。
他娘的，难道岳父大人今日又是为了皇帝陛下那顶小绿帽的事情找自己撒气来了？
这黑锅看来是真的要背一辈子了！
他无奈站起身噗通跪了下来：“岳父大人喜怒，介峮知错了。”
介峮是当年裴廷琰及冠时顾阁老赐的表字，他此刻只盼着这个表字能让岳父大人稍微卖他一点面子。
果然顾阁老面色稍霁：“介峮起来吧，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介峮谢过岳父大人。”裴廷琰站起身重新坐了下来。
不要庶出子女是当年他在顾阁老面前亲口承诺的，事情闹到这个份上，被怎么鄙视他都不敢计较。
好在岳父大人今日还挺讲道理……
顾阁老并非不想和裴廷琰计较，只是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裴锦歆都已经这么大了，总不能把她塞回那个贱婢的肚子里。
何况，这件事情在顾阁老看来多少有些蹊跷。
他不再理会裴廷琰，一双厉芒只看着顾夕：“顾夕，你可知错！”
顾夕早就知道父亲定会对自己前日做的事情大为不满，也不辩解，直直跪在了书案前：“父亲，阿夕行事的确有些莽撞，但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顾阁老被气笑了：“你还知道自己行事莽撞？为父看你是昏了头了！”
裴廷琰赶紧再次跪下来：“岳父大人——”
顾阁老根本不搭理他，继续冲顾夕喝道：“你不是个平民百姓家没有见识的普通年轻妇人，你三十多岁了，是三个孩子的娘，堂堂的一品侯夫人！
不管遇到多大的事情能不能不要逞一时之气！
女儿被调包的确是件大事，你要讨个说法不奇怪，谁都不会拦着你，可你不该不和长辈们知会一声就直接捅到御前。
更不该选择新年朝拜的时候！
顾夕，你真让为父失望！”
顾夕梗着脖子，父亲的话当然有道理。
可不这样做，怎能在裴廷瑜那个恶毒妇人心上捅刀子？
这不过是个开始而已，往后她逞一时之气的时候还多着呢。
裴廷琰是知道内情的，见顾夕被顾阁老呵斥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妻子这次行事的确是有些鲁莽，但他知道自己没办法阻拦。
这么大的事情不让顾夕出一口恶气怎么可能！
他也不管顾阁老愿不愿意理会他，劝道：“岳父大人息怒，阿夕毕竟是做娘的人，她不过是心疼女儿。”
顾阁老觉得这女婿碍眼极了，明明是个聪明人，难道看不出自己的用意么？
他瞪了裴廷琰一眼：“阿朝和宗之差不多也该到了，介峮去二门上迎一迎。”
裴廷琰俊脸微沉，让他去二门上迎接元宗之？
岳父大人这主意可真够馊的！
但这种时候他怎好拒绝，只好站起身行了个礼走了出去。
顾阁老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女儿，叹了一口气道：“阿夕，你打小儿就是个最有分寸的人，应该懂得审时度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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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靖南侯府的上半个月对于豆豆而言是快乐的。
正值节庆期间，一家人四处拜访亲友，闲暇时元徵还会带着她去京城周边四处游玩。
当然，厚脸皮的准女婿每次都会制造“巧遇”。
任凭准岳父大人如何甩脸子，霍小王爷犹自岿然不动。
初十，元蕙一家出发返回辽东，豆豆和霍骁亲自把姑姑姑父送出了京城北郊十里开外，姑侄依依惜别难分难舍。
上元节第二日，豆豆带着一群丫鬟正式搬进了秋水阁，开始了居住在威远侯府的下半个月。
元徵的心情不错，裴廷琰却憋闷得嘴角都长了一串燎泡。
女儿住在靖南侯府的上半个月正值年节，元宗之带着二闺女四处游玩的消息自然瞒不过他。
好容易女儿回家居住了，他又该每日上早朝去衙门处理公事了。
积攒了半个多月的公事，六部衙门都是热火朝天。
尤其是户部，所有官员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更不用说他这个真正的户部主事的人。
裴廷琰每日鸡鸣即出门上早朝，那时豆豆尚且还在秋水阁中呼呼大睡。
每日天都擦黑了才归家，豆豆早已用完晚饭和顾夕散步消食去了。
这样过去了四五日，裴廷琰居然只和女儿打了两三个照面，连一起吃顿饭的机会都没有寻到。
再过两日就是正月二十二，是老威远候亲自拟定的认亲宴的日子，阖府上下甚至把年前刚打扫过的府邸又重新布置了一番。
就连刚挂上没多久的大红灯笼都又换了新的，足见侯府对这位二房嫡女的重视。
顾夕忙着替女儿安排认亲宴，豆豆也没有闲着。
户部有多忙豆豆不关心，但吏部有多忙她十分清楚。
爹爹最近肯定又是早出晚归，有时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
从前在一个府里住着，她可以去叮嘱外书房的大厨们给爹爹做各种滋补的饭菜，甚至自己还会亲手炖些汤水。
现在住得远了，想亲自照顾爹爹的生活就很难做到了。
还好秋水阁里设有小厨房，顾夕知道女儿喜欢鼓捣些吃食，厨艺还相当不错，便每日都让负责采买的管事给她那边送一些时鲜果蔬和鱼虾肉类。
既然如此方便豆豆就不客气了，她每日都按元徵的口味做好午饭，用保温食盒装好后，让顾夕身边一个负责跑腿的小厮七里送到吏部衙门。
各部衙门虽然有现成的饭食，有些官职高家境好的官员还会去附近的酒楼用午饭。
但再好的饭菜又如何能与自家闺女亲手做的热饭热菜相比？
吃得好睡得好，心情也不错，元徵的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年后繁忙的公务非但没有让他憔悴消瘦，反而还略微胖了一小圈，整个人红光满面显得气色极佳。
吏部衙门和户部衙门虽然不在一条街上，但每日的早朝裴廷琰和元徵都是能遇上的。
元徵的这份好气色自是瞒不过裴廷琰。
他都有些纳闷儿了，元宗之疼爱元沅是他亲眼所见，绝不是胡乱吹嘘的。
怎的元沅都搬回威远侯府去了，这家伙心情还这么好？
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正月二十这一日下了早朝，他便派身边的常随裴旺亲自去吏部衙门蹲守，看看元宗之这家伙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午饭时分，吏部衙门里的官员都陆陆续续出来了。
裴旺脖子都伸得酸了，却怎么也没有见到吏部尚书元大人。
莫非元大人中午不兴吃饭？
裴旺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不吃饭下午哪里来的力气办公。
而且元大人和自家侯爷一样都是勋贵子弟，衙门里提供的饭食是肯定吃不惯的。
裴旺正疑惑间，只见一辆十分普通，但却很眼熟的马车停在了吏部衙门口，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他们威远侯府二房的马车么？
虽然车上没有明显的标记，但这辆马车是下人们出门办事经常乘坐的，他就做过好几次。
莫非……
他还来不及细想，只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厮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跳下了马车，同衙门口守门的人打了个招呼就走了进去。
熟门熟路的样子，一看就知道绝对不是第一次来。
裴旺心里暗惊。
这小厮是平日在夫人身边跑腿的，名唤七里。
他提着食盒到吏部衙门来，分明就是给元大人送饭的。
裴旺是个精明能干的人，自是不会怀疑自家夫人同元大人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
侯爷的亲生女儿给元大人送饭也是很糟心的！
姑娘给元大人送饭，证明她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贴心的好女儿。
这么寒冷的天气，哪个男人在外做事不想吃一口家里做的热饭热菜？
别说侯爷这样的大人物，就是他这个做奴才的人看了心里都觉得暖洋洋的。
元大人真是好福气呐，一个养女对他都这么孝顺。
但姑娘您别这么偏心眼儿，别这么差别对待好不好？
元大人是您的养父，对您掏心窝子的好，您孝顺他不奇怪，可侯爷是您的亲生父亲，他对您也很上心，也同样需要女儿的关心。
您就算是顺便，顺便让七里也给侯爷送一份饭菜成吗？
好歹这些饭菜还出自威远侯府，简直是吃里扒外呐！
裴旺心里凉飕飕的，侯爷知道这件事儿肯定会难过的。
他一溜烟儿跑回了户部衙门。
裴廷琰因为嘴角长了一串燎泡食欲不佳，并没有和户部的同僚们一起去酒楼用饭。
他只吩咐小厮去买了一碗清粥几道小菜，坐在桌前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裴旺见自家侯爷这份憔悴的模样，心里更酸了。
方才见到的事情是说呢……还是说呢……
裴廷琰见裴旺的眼神有些躲闪，把筷子一拍道：“有话快说！”
裴旺不得已把方才见到的事情讲了一遍。
裴廷琰怒火中烧，险些把面前的桌子都给掀了。
主仆二人万万没有想到，七里提着的食盒里的饭菜不仅仅出自威远侯府的厨房，还是豆豆亲自下厨做的。
如果知道了这个真相，估计裴廷琰一口老血就直接喷出来了。
裴廷琰哪里还有心思用饭，连衙门里都不愿意待了。
他怒气冲冲走出了衙门，和裴旺两个一起坐上马车就朝威远侯府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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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廷琰怒气冲冲回到威远侯府，一路迈开大步走到了夕霞院。
刚踏进院门，远远就听见暖阁里传出了愉悦的说笑声，他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守在廊下的丫鬟婆子们刚想过来行礼问安，他摆摆手止住了她们的动作。
他放轻脚步靠近了暖阁。
原来被孤立的从来只有他一个人，妻子儿女一直过得都是欢乐的。
裴锦程年满十八岁，已经开始领了差事，裴锦弘却还在国子监里读书。
两人平日里也都很忙碌，有时十天半月也难凑在一起说几句整话。
午间更是很少有机会回府用饭，没想到今日却全都窝在了他们母亲的院子里。
而且，听他们说笑的内容……
“沅儿，你总算知道心疼二哥了，今日的菜明显比昨日的合口。”
“娘，二哥一辈子只会吃京菜，根本不懂得欣赏。还是大哥最好，我做什么他都说好吃，二哥最讨厌了！”
“哎——大哥，你说说看，昨日沅儿做的全是江南口味的菜，是不是有些淡了？”
“只要是妹妹做的，什么都是最好吃的。”
“大哥，我平日怎的没发现你还是个马屁精……”
“哈哈……”
暖阁里传出一阵阵的欢笑。
顾夕的笑声柔婉，豆豆的笑声清脆，裴家兄弟一个温和一个清越，不用看都能想象出屋子里是怎样一幅其乐融融的画卷。
裴廷琰的怒火就这么被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酸涩。
锦程和锦弘从小接受的是最严格的教养，向来行止有度。
向来食不言寝不语的兄弟俩，居然会在用饭的时候这般放纵。
顾夕疼爱孩子没得说，但对他们的要求也是很高的，尤其是两个儿子，否则他们在京里怎会有那么好的名声？
可今日，就因为同元沅在一起，母子三人竟都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和那些升斗小民有什么区别？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一家人像这样相处似乎更有味道，光是听一听都觉得心里热烘烘的。
这些都无所谓了，反正外人也看不见。
对他的耳朵造成最大冲击力的是两个儿子方才对话中透露出的信息。
他们现在吃的饭菜，乃至于过去这几日吃的饭菜全都是元沅那个丫头亲手做的？
也就是说最近七里送到吏部衙门的午饭是他裴廷琰的女儿亲手做的！
元宗之！
元沅！
他们是不是要把自己气死才罢休！
在他印象中，高门贵女懂厨艺的不在少数，但也只是懂而已，真正愿意洗手作羹汤的毕竟少之又少。
这就是元宗之所谓的疼爱元沅？
要是真的疼爱，怎舍得让她在烟熏火燎的厨房里辛苦给他准备吃食！
简直岂有此理！
此时的裴廷琰已经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几乎丧失了理智。
或者说他接受不了女儿对元徵那么好，忍不住给这份好上强加了一个理由。
肯定是元宗之妒忌自己娶了阿夕，所以把元沅当粗使丫鬟使唤，以此达到报复自己的目的。
一定是这样的！
这样一想，裴廷琰心里稍微舒服了点，只要自己用心对女儿好，迟早会把元宗之摁下去。
他伸手推开了暖阁的门，只见里面只有顾夕母子四人，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留。
黄花梨木圆桌上摆放着十几个盘子，里面的菜肴已经被吃得七零八落，已经完全看不出形状了。
裴锦程的表现还算中规中矩，只是脸上的笑容稍微放纵了些。
裴锦弘则是吃得满嘴流油，人歪歪扭扭地坐在椅子上，简直没有个正形儿。
见本该在衙门里办公事的父亲突然出现在暖阁门口，裴家兄弟俩赶紧收敛了形容站了起来。
裴锦程表现还算自然，裴锦弘却恨不能把脑袋缩回衣领中去。
看来父亲大人在哥哥们面前还是很有威信的嘛！
豆豆也站起身来，立在裴锦程身侧。
顾夕慢悠悠走到裴廷琰身边笑道：“侯爷今日回来得挺早，衙门里不忙么？”
裴廷琰瞪了裴锦弘一眼，这才看向顾夕：“夫人这里好生热闹，有什么好吃的可否赏为夫一口？”
顾夕略带惊讶道：“都这个时辰了，侯爷竟还没有用饭？”
丈夫心里不高兴她自然能看得出来。
但任凭顾夕在再聪明，她也猜不到裴廷琰不高兴的真正原因。
大约是看见他们母子几人热热闹闹用饭，他却没能赶上，所以吃醋了。
三十大几的男人竟然这么小心眼，和自己的妻子儿女吃的哪门子的干醋！
果然只听裴廷琰酸溜溜道：“夫人没见我嘴角长燎泡了么，衙门里那些饭菜如何吃得下去。”
顾夕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居然还学会撒娇了！
她转头对暖阁外唤了一声：“点翠！”
点翠立刻走进来福了福身：“夫人。”
顾夕道：“你去小厨房，吩咐灶上熬些白米粥，再做几道清淡些的小菜，一会儿给侯爷送过来。”
不等点翠应答，裴廷琰一摆手道：“不用了。”
白米粥！清淡的小菜！
这和他方才在衙门里吃的有什么区别？他有病才回来吃这个！
顾夕不明所以道：“侯爷不是说想吃东西吗，你这嘴角都长燎泡了，还想什么大鱼大肉山珍海味的，可不得吃得清淡些。”
裴廷琰忍了忍气道：“白米粥就白米粥，但我要吃沅儿做的。”
豆豆美眸微眯看着裴廷琰，闹了半天这位父亲大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裴锦程也憋不住了，像弟弟那样恨不能把脑袋缩进衣领里。
两兄弟外加大丫鬟点翠，肩膀都在可疑地微微耸动。
这还是他们那高大威武不苟言笑的父亲（侯爷）？他们心目中维持了十几年的高大形象顷刻崩塌，一丢丢都没能剩下。
顾夕轻嗤道：“沅儿又不是厨娘，做菜不过是兴趣来了偶尔为之，你一个做父亲的人怎的这般矫情？一点都不知道心疼女儿。”
裴廷琰一口气堵在了胸口，上不得下不得。
自从认了女儿，他的气就没有一日顺畅过！
元沅不是厨娘？
一连几日给元宗之，给两个臭小子和妻子做饭，这是偶尔为之？
轮到他头上就是矫情？
他们满桌子的美味佳肴不费力气？
他不过是想吃一点清粥小菜就是不知道心疼女儿？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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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翔宫正殿。
强打精神的裴皇后接过苏琬手里的茶盏抿了一口，算是承认了她这个二皇子侧妃。
尺素把早就备好的赏赐送到苏琬的丫鬟手里，二皇子、二皇子妃董悦馨以及侧妃苏琬“一家三口”一起谢了恩。
昨日二皇子把苏琬正式纳入二皇子府做了侧妃。
日子是去年赐婚之后就订好的，距离迎娶二皇子妃正好半年。
皇帝的儿子嫡庶不像勋贵世家那么分明，但皇子毕竟还不是皇帝，就算是为了安抚皇子妃的娘家，间隔半年纳侧妃显得非常合适。
新婚燕尔，青春年少的小夫妻，半年时间耳厮鬓磨，怎么也该有好消息了。
裴皇后用余光打量着二皇子妃董悦馨依旧纤细的腰肢，平坦的小腹，心里的不满一点点升腾起来。
据她放在二皇子府的眼线来报，自从去年恒儿大婚后，每晚都留宿在皇子妃的正院，从前身边那些美人院里一直没有去过。
董氏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不好生养的女人，怎的这么长时间一点动静都没有！
董家的女孩子样貌寻常，董悦馨虽然是其中的佼佼者，但也不过是端正清秀而已。
别说和顾氏双娇相比，在已经嫁入皇室的四位皇子妃中，她也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和相貌俊朗的宇文恒跪在一起，虽然不至于说是云泥之别，总归是有些配不上。
这样的差距裴皇后平日或许不会太在意，遇到不顺心的事情时无疑会被无限扩大，怎么看都觉得儿子委屈了。
反而是跪在他们身后的苏琬，倒是容色逼人亮眼得很。
这也不奇怪，忠勇侯府苏家本就是开国勋贵，百年来出过的美人儿数不胜数。
太皇太后、顾老夫人、顾氏双娇、三皇子妃苏琳，全都是容貌绝艳的佳人，她们身上都流着苏家的血。
苏琬虽然比苏琳稍微逊色了一点点，但同董悦馨相比，已经算是天香国色了。
尤其是一双美眸，水汪汪的像是能勾魂摄魄一般。
不仅仅是美貌，苏琬还是个脑袋灵光的女孩子，加之她多年在苏琳面前做小伏低，最善于察言观色，也最会讨好人，在贵女们中间人缘不错。
就连骄纵的裴锦歆都愿意和她相处，而且她也算是同二皇子一起长大的，彼此之间很是熟悉。
裴皇后其实不讨厌这样的人，只可惜出身差了一点。
说是忠勇侯府嫡出的姑娘，毕竟只是庶子的嫡女，和苏璎苏琳那样的嫡女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能做皇子侧妃已经算是好运道了，只盼着她能安分守已地待在二皇子府，不要仗着出身不凡和与恒儿的关系就无法无天，否则……
裴皇后眸子中划过一道厉芒，声音却格外柔和：“董氏、苏氏，你们要好生伺候二殿下，早日为皇室开枝散叶。”
董悦馨面色微微变了变，十分柔顺道：“是，母后。”
苏琬心里有些得意，但表现得比董悦馨更加谦卑，诚惶诚恐道：“是，皇后娘娘。”
皇子侧妃不同于一般的妾侍，是可以上皇室玉牒的。
尤其是她这样由皇帝指给皇子的侧妃，加上太皇太后又是她的姑祖母，就算是厚着脸皮唤裴皇后一声母后也不会显得轻狂。
但苏琬虽然年轻却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她对自己的身份有足够的认知，对裴皇后也有足够的了解。
她要的是长久的富贵，将来的荣耀。
眼前这一点点小得失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果然，裴皇后面色好看多了，赞许地对苏琬点了点头。
一面又对董悦馨道：“董氏，你带着苏氏去给太皇太后磕个头，毕竟身份同过去不一样了。”
“是，母后。”董悦馨和苏琬又给裴皇后行了个礼，在宫人和丫鬟们的簇拥下离开了凤翔宫。
正侧二妃离开了，宇文恒却像是神游太虚一般，依旧直挺挺跪在一旁。
裴皇后眉头微蹙：“恒儿？”
宇文恒一个激灵醒过神来：“母后……”
一转头才发现跪在身后的大小老婆全离开了。
裴皇后大为不满，厉声道：“你在想些什么？”
在自己面前失态也就罢了，换做在陛下面前，这样的表现还想做什么储君！
宇文恒赶紧调整了一下状态，打起精神道：“母后，你有什么吩咐。”
裴皇后摩挲着衣裳上华丽的刺绣，半晌后才道：“后日的认亲宴你早些去。”
宇文恒本就是打算早些去的，可母后这么一刻意叮嘱，让他有了些不好的感觉。
同样是嫡亲的表妹，元沅同裴锦歆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他那个从未谋面的巧红，甚至是一直疼爱他的舅舅生出了许多怨念。
是哪里冒出来的贱婢，胆子大得把天都要包了！
舅舅是什么眼光，守着舅母那样绝色倾城的美人他居然还偷嘴！
好吧，他也是男人，知道男人偷嘴的原因从来都不是因为妻子长得不够漂亮，可舅舅运气也未免太好了点。
随便睡个把丫鬟都能睡到胆子那么大的！
如果当年没有那一出调包计，那个容颜娇俏性格独特的元沅和他的关系就会更加亲近。
他就会看着她从一个漂亮小女娃娃长到如今这般风华绝代。
说不定两个人的关系就会……
就算她依旧要嫁与霍骁做小王妃，也会把霍家拉到自己一边。
形势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微妙。
还有老四那个草包什么事儿？
裴皇后见儿子再次神游太虚，一拍椅子扶手道：“恒儿！你没有听到母后的话？”
宇文恒赶紧收敛心神回道：“母后，儿子听见了，后日一定早些去，给表妹留下个好印象。”
裴皇后气得心肝五脏都疼了，她是这个意思么？
顾夕和元沅同她已经是不可调和的矛盾，恒儿用尽任何手段也不可能得到那对母女的好感。
她是心疼她的歆歆！
太皇太后那个老不死的，撸了歆歆的封号也就罢了，偏偏还要下令从今往后不准歆歆进宫。
她是不能随便出宫的，只能让尺素不时去威远侯府探望歆歆。
但顾夕那只千年狐狸又已经知道了事情真相，怎么可能给她方便？
身为一国之母，疼爱嫡出的侄女也就罢了，疼爱一个贱婢所出的庶女算是怎么回事儿？
她冷声道：“你替母后去看看歆歆。”
宇文恒大为不满，让他去探望裴锦歆？
母后别是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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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正月二十二。
宇文恒依照裴皇后的吩咐，一大早就去了威远侯府。
侧妃是没有资格出门赴宴的，苏琬虽然很想去看一看那个让她又羡又恨，一路扶摇直上的元沅，更想去看一看裴锦歆那只落毛凤凰，也只能忍着。
当然，她不是不可以仗着同顾夕的那层亲戚关系求一求二皇子，他多半是会带她一起去的。
但她心里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在二皇子心中的分量有多少，绝不会肆意妄为。
面带笑容地看着宇文恒和董悦馨离开，她只是不动声色地咬了咬牙。
忠勇侯府百年勋贵，就算是庶女也是不兴与人做妾的，何况她勉强还算是嫡女。
她想要找一位门第相当的夫婿并不难，以她的容貌心机，嫁到谁家都能把日子过好了。
可她不甘心。
她和苏琳年龄相仿，自问容貌悬殊也不大，一样是和二皇子一起长大的，凭什么苏琳就是内定的皇子妃？
这么多年来二皇子同苏琳眉来眼去，谁会注意到一旁的她心里有多难过？
据她多年来对苏琳的了解，那女人在乎的只有权力地位，根本不是真心喜欢二皇子。
如果是她，才不会在心上人娶了旁人的情况下还能心平气和地嫁给心上人的弟弟。
皇天不负有心人，陛下居然在母亲为她相看亲事的时候下了圣旨，她总算是进了二皇子府。
侧妃又如何？属于她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她有的是耐心和手段。
苏琬的野心和对他的深情厚爱宇文恒暂时是顾不上了。
他和董悦馨不到一个时辰便来到了威远侯府。
两人去福泽堂给老威远候夫妇问安后便去了二房。
母后的意愿不能违逆，裴锦歆是一定要去探望的。
可什么时候去探望，用什么样的态度去探望，这一切就得随宇文恒高兴。
宇文恒带着董悦馨一路行至承恩侯的院子，虽然非常不情愿，但外祖父还是不能不见的。
其实承恩同样不愿意见这个最爱装模作样的外孙。
他在宇文恒面前从来都是一副迷迷糊糊的纨绔样儿，今日也不例外。
当然，这份迷糊是真的还是装的只有他自己知晓。
他拉着宇文恒的手，又开始扯那些吃喝玩乐的事情，宇文恒夫妇简直是有苦难言。
宇文恒已经成年，自是不好随便去舅母的院子，他朝董悦馨使了个眼色。
董悦馨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站起身走了出去，一向最守礼的她竟然都没有开口同承恩侯告辞。
想来他是不会计较的，何况他正聊在兴头上，真的是不便打扰。
此刻董悦馨和宇文恒心里的想法出奇地一致，承恩侯是外祖父不假，但他绝对属于那种不需要他们夫妇刻意讨好的人。
董悦馨身边的大丫鬟早已打听清楚顾夕的去向，得知舅母一早就去了元沅那里，她笑了笑带着丫鬟婆子们一路朝秋水阁走去。
豆豆的闺房中，顾夕已经亲自替她做了最精美的装扮。
她含笑看着镜中娇美无双的女儿，忍不住赞道：“娘的沅儿真漂亮。”
豆豆忍不住翘了翘小嘴，娘这算是王婆卖瓜么？
她娇声道：“沅儿谢谢娘。”
虽然声音还是那样软糯娇美，眸子中那一丝黯然还是落入了顾夕的眼中。
顾夕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脸：“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儿？”
豆豆摇了摇头，她觉得自己已经掩饰得很好了，没想到还是被娘看了出来。
上元节那一日她不过就是提了个小小的要求，大白汤圆那厮就给她来了个黄鹤一去不复返。
第二日她就搬进了秋水阁，威远侯府毕竟不是靖南侯府，他自是不好像从前那样常来常往。
可今日已经正月二十二了，距离上元节已经过去了七日，大白汤圆竟然都没有来看过她一次。
不仅没有来看她，连个字条儿都没有给她送过。
年后各衙门公务繁忙，想必北大营也有不少的事务要处理，这些她能够理解。
可他不知道自己会担心他么？难道竟是和自己赌气？
她才不承认除了担心之外，其实更多的是想念。
从前她也会想念他，但想归想，说要离开也走得很干脆。
就好比在凉州的时候，她借着骚包男的逼迫离开了霍骁一年的时间。
闲暇时天天想他，但和念伊哥在外行商的时候，一忙碌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对大白汤圆就产生了一种依赖的心理，而且一日比一日严重。
对女孩子，尤其是有一个像霍骁这样的未婚夫婿的女孩子来说，这样的依赖心理是最要不得的。
他们两人要在一起过几十年，这几十年中要经历多少事儿，多少离别谁也说不清楚。
现在不过是几日不见面她就心神不宁，将来该怎么办？
看来还是京中的生活太过清闲了。
顾夕笑道：“是不是霍小王爷好几日没有来看你，心里惦记他了？”
豆豆辩驳道：“我才不想他呢。”
顾夕一本正经道：“这可怪不得他，未婚夫妇婚前不见面可是老规矩，你们俩已经逾矩好多次了，婚前还是不见为好。”
豆豆不乐意了，转身抱着顾夕的纤腰道：“娘，真的不让见么？”
她有些拿不准娘的意思。
姐姐同宇文小厮定亲之后就没有见过面。
虽然宇文小厮经常让初一十五给姐姐送些小点心，他自己也偶尔会去靖南侯府给祖母问安，但一次毒没有和姐姐碰面。
之前她和霍骁虽然有了赐婚圣旨，但婚期未定也没有下聘礼，偶尔见上一面也不算太过分。
可年后钦天监已经把择好的吉日送到了福王府，婚期也已经定在了年底，虽然还没有正式下聘，毕竟和从前是不同了。
难道这将近一年的时间她就再也不能和霍骁见面了么？
顾夕正待打趣女儿几句，外间传来了丫鬟的声音。
“夫人，姑娘，二皇子妃来了。”
母女俩面面相觑，董悦馨来了？
顾夕是二皇子的舅母，同董悦馨并不陌生。
董悦馨长相清秀性格温顺，这样的人就算是不喜欢也讨厌不起来。
豆豆本就不待见二皇子，二皇子妃长什么样子她甚至都没有注意过。
顾夕拍了拍豆豆的手：“咱们去迎一迎你表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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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婆子们还是不了解实情。
其实豆豆和裴锦歆已经将近两年的时间没有见过了。
前年顾阁老寿宴那一日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去年豆豆回京后一直很忙，裴锦歆也很忙。
一个忙于定亲认亲，一个忙于向傅韶昀示爱，虽是名义上的表姐妹好朋友，却连个照面都没有打。
豆豆不想见裴锦歆。
她再怎么心宽，见到占了自己的名分，占了自己的亲人，又是“仇人”之女的人，多少也会有些心塞。
裴锦歆也不想见豆豆。
她再怎么无所谓，也无法面对自己心上人的心上人，何况如今不仅仅是心上人，她的一切都归属了对面这个女孩子。
两年的光阴，豆蔻年华的女孩子变化特别大。
豆豆比从前更美丽，裴锦歆其实也长开了，只不过最近又变得格外憔悴，脸上的线条也显得越发冷硬。
果然和裴皇后是一个模样，豆豆忍不住暗自嘀咕。
虽然是晚间，光线有些昏暗，两人面对面站着气氛也有些尴尬。
豆豆动了动唇瓣，想要和裴锦歆胡乱打个招呼，其实就是想打破这份沉闷。
只听得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裴锦歆身后。
豆豆抬眼一看，原来是白芍。
这个丫鬟倒也忠心，从前帮着瑞嘉郡主打架，如今郡主没落了，她依旧这般勤谨。
白芍见自家姑娘和元二姑娘对上了，忙给豆豆行了个大礼，这才气喘吁吁地拉着裴锦歆道：“姑娘，咱们回去吧！”
她都快急死了，如今姑娘落魄了，她们这些随身伺候的丫鬟在侯府中的地位也是一落千丈，怎么敢同夫人的亲生女儿对上。
都怪二皇子！
自家姑娘明明好生待在屋子里，他偏要让人传话让姑娘出来相见。
这也罢了，不管怎说他始终是姑娘的表兄，有了他的照顾，姑娘的日子也能好过一点。
可二皇子分明一大早就来了侯府，为什么要等到晚间才来看姑娘，早干嘛去了？
现在好了，姑娘遇到了元二姑娘，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裴锦歆轻轻甩开白芍的手，看着豆豆道：“元沅，我有话和你讲。”
不管是从前还是想在，豆豆从不觉得自己和裴锦歆有什么话好讲。
可惜不想却答应又非答应不可。
从前碍于对方尊贵的身份，只要她不想引人注目就不得不敷衍裴锦歆。
如今对方尊贵的身份没有了，她如果不想引人注目，依旧不得不敷衍她。
人都是矛盾的，不但拜高踩低而且容易同情弱者。
从前以为她巴结瑞嘉郡主的人，现在全都会同情裴锦歆。
一旦裴锦歆闹腾起来，人家只会说自己在报复她，欺负她。
豆豆淡淡笑道：“说吧。”
裴锦歆指了指百尺开外的一座亭子道：“我们去那边说，别让人跟着。”
豆豆眉头一皱，这是想干什么？
裴锦歆见她没有要走意思，咬了咬唇瓣道：“莫非你怕我打你？”
豆豆嗤笑一声，这妞儿真是够了。
这么低劣的激将法也好意思拿出来用。
好吧，她承认这激将法真的有用。
论打架裴锦歆自然不是对手，但她这颗扁豆可不想在认亲宴这一日传出什么仗势欺人，挟私报复的名声。
她对采青等人吩咐道：“你们在这儿等着。”
说罢也不搭理裴锦歆，从一个婆子手中拿过一个灯笼，迈开长腿朝亭子走去。
豆豆把灯笼挂在亭子旁的树枝上，转头看着裴锦歆：“有话快点说。”
裴锦歆拢了拢身上的斗篷道：“元沅，听说你不愿意做郡主，也不愿意改姓裴？”
豆豆挤在一起的眉头舒展开，这妞儿消息倒是挺灵通。
外院的认亲宴上，老威远候当着勋贵高官们的面宣布她是侯府二房嫡女，但为了不忘记靖南侯府的养育之恩，让她继续姓元。
这当然不是裴家人的本意，但既然她不愿意改姓，由老威远候这样公开宣布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既能让靖南侯府感到暖心，又向皇帝陛下表明并不裴家急于拉拢霍家，对储君之位并没有觊觎，可谓两全其美。
这个消息连她都是听点翠说的，没想到裴锦歆已经知道了。
不过她转念一想，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宇文恒在威远侯府进出十分自如，想必方才他已经见过裴锦歆了。
她笑道：“没错，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被约束，更不懂规矩，郡主什么的还是免了，至于姓氏，姓元或者姓裴重要么？”
裴锦歆苦笑道：“的确如此，不管姓裴还是姓元，你都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至于郡主封号，我做了十几年的瑞嘉郡主，最终又得到了些什么？”
豆豆觉得自己真是善解人意，裴锦歆随便念叨这么两句她都能听懂这些话的意思。
的确如此，如果裴锦歆没有瑞嘉郡主这个封号，这些年她一定不会这么“出名”。
京城里骄纵的女孩子多了去了，谁的名声都没有瑞嘉郡主响亮。
有了响亮的名头，不管有任何举动都会被无限放大，好事就不提了，一旦行为举止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就会迅速传到千里之外。
裴锦歆这些年其实并没有做过什么恶事，但名声已经是臭不可闻。
但这些并不足以让豆豆同情裴锦歆。
大周朝有封号的郡主不多，但也不算少，别人怎的就没有落下这样的名声？
就算是宇文思晴，除了几个知情人外，谁会知道她竟然是个披着贵女外衣的女******说白了还是裴锦歆自己做得不够好，干郡主封号什么事儿？
至于说自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这说法就更可笑了。
这世上谁天生就该被人无条件地喜欢？
亲生父母也就罢了，要想得到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真心疼爱，自己一点都不想付出怎么可能？
倒不是说祖母和爹爹对自己的爱不纯粹。
可他们的心地再善良，再是看在娘的面子上收养她，如果她不懂事不听话，这些年不是真心把他们当自己的亲人，他们又怎会真的把自己捧在手心里疼爱？
豆豆道：“裴锦歆，你说这样的话不觉得惭愧么？不管是父亲还是娘，甚至是皇帝陛下，这些年他们谁不是真心疼爱你？”
裴锦歆喃喃道：“你说的是从前，以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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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
豆豆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问题了！
就算那一日巧红胡编的那些话是真实的，裴锦歆的确是个婢生女，难道她还指望像过去做郡主时一样张扬？
还敢想什么以后？
瑞嘉郡主从来不和庶出的女孩子说话这可不是旁人胡说八道的。
如今她自己成了庶出的，就想要特殊待遇？
生母对嫡母做了那样的事情，她不是该夹着尾巴做人，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用谦卑和顺服换来父亲和嫡母的一丝怜惜，求得一份好一些的婚事儿么？
怎的到了裴锦歆这里……
豆豆轻嗤道：“裴锦歆，你该不会以为整件事儿只是你做的一个噩梦，等梦醒了之后一切如常吧？”
裴锦歆两眼茫然道：“要真是一场梦就好了，可惜……”
豆豆无语望天，她生平最不喜欢遇到事情只会懊恼，一点主见都没有的人。
就算是馊主意，坏主意，最终导致自己撞南墙，也比干等着强！
平日里欺负人的那些本事都哪儿去了？
裴锦歆似是感觉到了豆豆的不屑，上前一步扯住她的衣袖道：“元沅，站着说话不腰疼，如果你像我一样一夜之间变得一无所有，你又能怎么办？”
豆豆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我一出世不就被你娘算计得一无所有了么，现在还不是好好儿地站在你面前。”
裴锦歆松开手，元沅说的一点没错，如果不是自己的生母，她怎会直到现在才重回裴家。
可……
她就算是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照样是靖南侯府嫡出的姑娘，元家老夫人和大姨父对她那么好，她又怎会是一无所有？
人都是自私的，但像裴廷瑜这么严重的并不多见。
而裴锦歆不愧是裴廷瑜的女儿，把她这份自私凉薄全都继承下来。
她昂起头看着豆豆：“元沅，我的生母的确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儿，可元家人对你这么好，你也从未吃过苦，而且……你现在拥有了裴家元家两份宠爱……”
豆豆厉声喝道：“你放屁！”
裴锦歆被吓了一跳，在她印象中元沅的脾气一向都很好，而且她看起来又这么斯文。
放屁这样的词真的太粗俗了，她觉得自己都说不出来，可元沅居然面不改色张口就来。
太可怕了……
豆豆嘲讽道：“照你的意思，我还得去好生感谢一下你那个娘喽？感谢她害得我成了早产儿，害得我从小就不知道自己的生父生母是谁，甚至怀疑自己的身份见不得光？”
裴锦歆一张脸涨得通红：“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
豆豆打断她的话道：“裴锦歆，你知道从小没爹没娘是什么滋味么？
你躺在我娘怀里撒娇，享受着我娘的疼爱时，你知道我在哪里么？
你知道被别人取笑是个野孩子，回家却不敢在姑姑姑父面前告状，只能默默在心里舔舐伤口的日子有多难捱么？”
这些事情并不是她为了刺激裴锦歆才胡说八道，而是真真正正发生过的。
大西北的婆姨们泼辣热情本质不坏，嘴巴却同其他地方的女人们一样碎。
她们当着姑姑姑父的面儿不好说什么，背地里可真没少议论过她的身世。
后来她之所以爱和那些孩子打架，并不是因为骨子里真的好勇斗狠，完全就是为了那一声声“野孩子”。
直到后来她当上了“大王”，那些不堪入耳的话才少了许多。
豆豆不是个记仇的人，事情又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她本来不想提起了，可裴锦歆方才的话实在太气人了！
裴锦歆瘦削的脸颊越发失了血色，嘴唇抖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她从小锦衣玉食备受宠爱，直到前年在大西北才算是遇到了人生的第一个挫折。
但那也只不过是一点点冷遇而已，同元沅方才说的这些比起来真算不得什么。
她听白芍说过的元沅六岁离开的大西北，那么她方才说的被人取笑的那些事儿竟然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发生的？
六岁之前她在做什么？
那时皇后姑姑还没有回京，母亲……不，那时她还没有做对不起母亲的事儿。
那时她还不是什么瑞嘉郡主，只是爹爹和娘亲最疼爱的小姑娘。
娘亲那时对她多好呀，整日把她带在身边，她整日笑呵呵的，长辈们、各房的姐姐妹妹，还有那些表姐表妹们全都很喜欢她。
后来姑姑回来了，一切都变了……
裴锦歆回忆着往事，最后竟然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豆豆可不会管她是悔恨还是伤心，只觉得她已经耗尽了耐心，实在不想同裴锦歆待在一块儿了。
她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扔给裴锦歆：“时间不早了天气又冷，你还是赶紧回屋睡觉，别再外面瞎晃悠了。”
裴锦歆接过帕子，哽咽道：“元沅，我不是想要和你争抢，只想求你一件事儿。”
求她一件事儿？
骄纵的人多半骄傲，裴锦歆这般放下身段求自己，肯定不会是为名为利，那么……
豆豆眼中的不屑之色更盛，冷笑道：“裴锦歆，莫非你还想着我傅表兄？”
都什么时候了，这妞儿居然还在痴心妄想！
裴锦歆止住哭泣，咬牙道：“就算我现在成了庶女，那也是武宁侯的庶女，依旧是皇后娘娘的侄女，莫非你觉得我的身份配不上做正六品工部郎中的儿媳？”
豆豆真想甩裴锦歆两个大耳刮子。
都混到这般田地了，她居然还敢拿身份说事儿。
难怪她方才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从前以后的话。
究竟还是自己想左了。
她知道裴锦歆的真实身份，可人家裴锦歆不知道呐。
在裴锦歆看来，就算她不是顾夕的女儿，但她始终是裴廷琰的女儿，是皇后娘娘的侄女。
威远侯府的姑娘，武宁侯的庶女，配一个工部郎中的儿子的确是绰绰有余。
以她目前的身份，求一道赐婚圣旨是不可能了，只要娘放下成见愿意替她打算，托人给傅府传个话，傅府绝对不敢拒绝这门亲事。
说不定今日传话，明日傅府就托媒人上威远侯府提亲来了。
豆豆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
从前是郡主的时候还想着循序渐进，想要慢慢征服傅表兄的那颗心。
如今凤凰落毛想霸王硬上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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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站在房门口迟迟没有挪动脚步。
胖麦穗儿有些着急，主子花费那么多的心力就是想让姑娘高兴，她不走进去怎么看得清楚，看不清楚怎么高兴嘛！
她手上一用力把豆豆轻轻推了进去。
虽说是扁豆花灯，式样却并不单一，最显眼的是挂在窗前的那一串八个豆荚的花灯，实在是有意思极了。
八个，八年，这是他们认识之后的第八个上元节。
豆豆立在窗前，久久凝望着那八个豆荚。
“姑娘，看看这个。”胖麦穗儿走到她身后，把一张花笺塞进豆豆手里。
还没有打开花笺，豆豆就咯咯笑了起来。
胖麦穗儿疑惑道：“姑娘，您都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豆豆笑而不言，轻轻打开了手里的花笺。
“小扁豆，我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这么笨，笨得无法形容……”
豆豆心里暖洋洋的，果然，这些花灯是大白汤圆亲手扎的。
“我没有想到那盏扁豆花灯你还留着，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原来这么多年我的小扁豆也是挂念着我的，这份感情并非一厢情愿。”
呸！豆豆忍不住啐了一口。
谁挂念他了？
明明那些年她一想起大白汤圆就恨得咬牙切齿的。
一盏破花灯就想骗一个媳妇儿，那家伙可真小气。
“那一日灯市上，各式花灯数不胜数美轮美奂，我的小扁豆却只惦记当初那一盏扁豆灯。
我知道你在乎的一定不是那盏灯，而是扎那盏灯的人。
然，那盏灯的样式虽然是我想的，动手的却另有其人，我这么小心眼的人，怎会容许你惦记那个远在江南的手艺人。
你曾经说过我很多次，自信很好，自负却很糟糕，必须改掉这个毛病。
我一直嘴上敷衍，心里却不以为然。
没有了自负，我还能算是霸道狂妄的霍小王爷么？”
豆豆有些哭笑不得，这家伙简直了！
“可惜我还是高看了自己，那一年的花灯是我看着那手艺人做的，步骤方法我记得清清楚楚。
本以为随便寻一个制作花灯的小作坊，找人家买一点材料，我很快就能亲手给你做一盏扁豆花灯，没想到……”
豆豆眼前仿佛出现了霍骁拿着一堆材料无从下手的窘样，很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她今后可得把嘴巴管严一点，再不敢胡说八道了。
寻到一个一诺千金夫婿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小扁豆，我终究还是最聪明的，第一盏花灯虽然费了很多时间，最终还是因为太丑被我扔了，可之后我做得无比顺手，连作坊的东家都说我可以出师了。
你看看，这些样式是不是特别新颖，作坊东家说如果拿去卖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豆豆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肚子笑倒在了窗前的美人榻上。
这家伙，刚刚觉得他总算是知道谦逊了，他立马儿再一次狂妄起来。
照他话里的意思，是不是今后可以靠着扎花灯的手艺养活一大家子人？
胖麦穗儿觉得她笑得莫名其妙，拽了拽她的袖子道：“姑娘，您还是到床上去睡吧。”
豆豆抖了已经看完的花笺：“除了这个，你家主子还留了什么话？”
胖麦穗儿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主子说明日让您去四皇子府做客。”
主子简直是司马昭之心，想让姑娘去福王府相会明说不就好了？
谁不知道福王府和四皇子府只有一墙之隔，偏还要绕弯子，让她这个做奴婢的都觉得别扭。
豆豆果然有些嫌弃：“我姐姐才是四皇子府的女主人好不好，这家伙越俎代庖真是过分！”
胖麦穗儿见她躺在榻上不动，凑过去问道：“那您明日去不去嘛。”
豆豆道：“没想好呢，明早再说。”
她才不承认自己巴不得一眨眼就到明日呢。
那坏家伙也真是的，夜探香闺什么的不是早都熟练了么，莫非从今后都不用了？
娘今早可是交待过的，大婚前不让自己同霍骁见面。
这话不管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霍骁的确是不好公然来威远侯府看她，她自然也不好去福王府。
就算是她过几日回了靖南侯府，霍骁也不好再像从前那样频繁登门了。
那么，两人见面该去哪儿呢？
自然是四皇子府喽。
妹妹去出嫁的姐姐家里小住几日，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至于霍骁就更简单了。
隔壁邻居串个门儿不是很正常么？
她这里按兵不动，胖麦穗儿不干了。
姑娘这般口是心非真的好么？
她索性再次把豆豆打横抱起，直接把她塞进了锦被中。
豆豆倒是想挣扎，可她那点力气根本不顶事儿，直接被胖麦穗儿镇压了。
其实胖麦穗儿也快脱力了。
也不知道听老冯院判的话把肉减掉是不是件好事儿，反正她觉得自己的力气都不如过去大了。
姑娘明明还是个瘦皮猴，她抱起来竟然觉得有些费劲儿。
还好姑娘年底就要出嫁，到时候她就是再矫情，再不听话也轮不到自己操心了。
熄灯，睡觉，一夜好眠。
第二日一大早，豆豆睡得正香，脑袋又被人直接从枕头下拔了出来。
“麦穗儿——你就不能让我多睡会儿？”她一睁眼又见到长了脖子的胖麦穗儿，整个人都不好了。
胖麦穗儿才不管那么多，三下五除二把豆豆从床上拉起来。
她双手轻轻一拍，采青采桑等人鱼贯而入，很快就把她收拾得齐齐整整。
豆豆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胖麦穗儿啥时候成了她身边第一人了？
明明采青采桑两个才是一等的，居然被她使唤得团团转？
她端正了一下自己的坐姿，睨着一大群丫鬟道：“喂，我说你们如今都不分等级了么？”
采青道：“自然是分的。”
豆豆眉头一挑：“那你们两个一等的怎的还听麦穗儿这个二等的使唤？”
采桑笑道：“姑娘还是甭计较这些了，马车都给您备好了。”
豆豆有些不甘心地站了起来，她是很想见霍骁，可有必要这么着急么？
她抻了抻裙角：“我去看看娘，要出去总得给她说一声。”
采青道：“奴婢们已经和夫人说过了，夫人说您直接去四皇子府就行。”
豆豆更不好了，怎的身边所有的人都像是巴不得赶紧把她打发到霍骁身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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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子同四皇子妃新婚尚不满两个月，整座府邸中喜庆的气氛还没有完全消退。
只不过皇子们手中却并无实权，寻常时候并没有那么多的人情往来。
尤其是四皇子府，四皇子夫妇都是慵懒的性子，府邸的下人们也多少有些懒散。
寂静清冷的早晨，一点点动静都显得格外喧嚣，睡得正香的门房被一阵车马声惊醒。
只见一辆带着威远侯府徽标的马车停在皇子府侧门处，门房赶紧堆起笑容忙不迭地迎了上去。
威远侯府是二皇子母家，从前同四皇子并没有来往。
如今不同了，四皇子妃的妹妹是威远侯府二房嫡女，又是未来的小王妃，门房怎么敢慢待。
不过他心里还是忍不住犯了嘀咕。
天儿这么冷，贵女们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好好躺在床上睡觉么？
这位元二姑娘身世离奇，性情也和寻常闺秀不一样。
他本想让跑腿的小厮们去给四殿下和皇子妃传个信儿，豆豆却已经搭着采青的手下了马车。
我的乖乖！
难怪听人说元二姑娘是京里最出众的美人，这一看还了得！
简直就像那画中的嫦娥一样好看！
好在门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比十多岁的少年郎稳重多了，他忙低下头给豆豆行了大礼。
另一边小厮们早已经跑进府里传话去了。
豆豆乘坐软轿很快进了四皇子府，婆子们也知趣，知道她是来找皇子妃的，直接抬着她朝主院那边走去。
四皇子还没有领差事不用上早朝，大婚后功课也还没有捡起来，最近过得比神仙还逍遥。
昨晚参加完豆豆的认亲宴，夫妻二人回府时已经过了亥时，天气又冷，此刻正窝在床上睡得香。
丫鬟们本来不敢打扰主子好眠，无奈来人的身份实在特殊，只好硬着头皮把话传了进来。
元湘比较惊醒，听说妹妹来了赶紧用手肘拐了拐四皇子：“殿下，快醒醒。”
四皇子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好容易开了府娶了媳妇儿，父皇母妃都管不着他了，才不想这么早就起床。
他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元湘无奈只好把丫鬟们唤进来，用最快的速度梳洗装扮。
等她一切准备好，豆豆在偏厅里茶水都喝完了一杯。
见元湘一身家常装扮，脸上睡意犹在，豆豆又剜了身边的丫鬟们一眼。
看吧，本姑娘就说太早，你们一个个的偏跟催命似的！
“沅儿，你怎的一大早就过来了。”元走到豆豆身边坐下，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哈欠。
豆豆撇撇嘴道：“霍骁让我来做客。”
这话她真是不好意思说，谁见过来人家府上做客，主人丝毫不知情的？
元湘噗哧一声笑道：“昨晚我好像听小王爷和殿下说了一嘴，来了就来了呗，姐姐家不就是你的家，你早饭吃过了没？”
豆豆点点头，不吃早饭就上门做客那就太过分了，她的脸皮还没有那么厚。
元湘一面招呼丫鬟们端早饭来，一面小声道：“霍小王爷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我昨日看他像是瘦了一点，眼圈也有些发黑……”
她话还没有讲完，门口响起了一道男声：“表弟妹私底下可不兴乱说话。”
元湘和豆豆一起扭头朝门口望去，只见身披玄色大氅的霍骁脸色不怎么好地走了进来。
霍骁这份不高兴完全是冲着元湘去的。
虽然元湘比他小一岁，但自从和豆豆确定了关系，他一直都叫元湘为“姐姐”，“表弟妹”这个称呼还真是第一次用到。
他和元湘接触得不多，但一直以为对方是个温婉的大家闺秀。
万万没有想到她背地里竟这么嘴碎。
瘦了？黑眼圈？
这样的话是能对着他的小媳妇儿说的么？
太容易产生不好的联想了！
意思是他纵欲过度，还是是欲求不满？
元湘哪里知道她一句简单的话竟然让霍骁产生了这么多的想法，见他面色阴沉赶紧闭上了嘴。
妹夫的脾气也太坏了，也亏妹妹受得了！
还是她家殿下好，虽然没有什么大本事，但从来不在自己面前甩脸子。
豆豆没好气地白了霍骁一眼，客人给主人脸色看，你还能更霸道些么！
她对元湘笑道：“姐，你先用饭，我和霍骁出去说话。”
元湘赶紧站起来道：“外面太冷了，你们有话还是在这里说，我回房去吃。”
说罢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跑了出去。
主子跑了，丫鬟们哪里还敢待，也一阵风似地溜了。
采青采桑和胖麦穗儿知道留在这里碍眼，也跟着跑了出去。
豆豆走到霍骁面前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看看你自个儿像不像只老虎，一来就把人全都吓跑了！”
霍骁握住她的手笑道：“这不是件好事儿么？去哪儿都被人怕总比去哪儿都被人黏着强。”
豆豆小脸微红，这家伙真是会说话。
她扬起头看着霍骁：“上元节都过了，你扎那么多的花灯作甚？”
霍骁笑道：“你不喜欢？”
豆豆把他拉到一旁坐下：“当然喜欢，可再喜欢也不值当你花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
霍骁捏了捏豆豆的小手，却并不急于替自己的行为做解释。
他这个人做事向来就是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哪怕是扎花灯，也绝对不能弄几个歪瓜裂枣。
好吧，他承认自己真是做得顺手，几乎有些痴迷了，否则就算是为了讨好小媳妇儿也不用做那么多。
豆豆不是那种喜欢说教的人，在她看来做花灯和做那些所谓的正事其实也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只不过是有些心疼霍骁罢了。
见他眼圈果然还有些淡淡的青色，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下眼皮。
霍骁被她弄得有些痒，笑道：“小扁豆，我都听到了。”
豆豆手一顿：“什么？”
霍骁把她的两只手一起握在掌心：“我昨晚听到你和裴锦歆说的话了。”
豆豆歪着小脑袋道：“是不是觉得我太坏了，她都已经落到了如今这般田地，我竟还咄咄相逼，想要把她撵出威远侯府？”
霍骁把她的一双小手捧到薄唇边吻了吻：“你真的应该变坏些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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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朝的春闱分三场，每场考三日。
二月初九，来自各省的举人纷纷步入考场，开始了三年一次的会试。
这些热闹和紧张都和豆豆没有多大关系，她继续着靖南侯府上半个月，威远侯府下半个月的生活。
转眼就到了四月初一，豆豆带着丫鬟们从威远侯府搬回了靖南侯府。
回到揽月阁把厚厚的裙衫换成略薄的春衫，豆豆带着采青采桑两个去了老夫人的春晖堂。
豆豆和霍骁的婚期说是年底，其实正日子是十月初八，距离现在也不过半年了。
自从顾朝应承了给老夫人帮忙准备豆豆的嫁妆，一应事务都交由她和吴妈妈去办，老夫人倒是清闲多了。
上了年纪的人就是累不得闲不得的，一闲下来老夫人又有些寂寞。
两个孙子可爱活泼，但年纪太小不能陪伴祖母聊天，凑在一起只知道打闹，让老夫人又爱又头痛。
大房三房的几个孙女也算乖巧，但太过刻意的讨好终究不够贴心。
每到月中豆豆离开靖南侯府，老夫人就开始盼着月底的到来。
今日也不例外，一大早老夫人就搭着一个小丫鬟的手站在暖阁门口翘首以盼。
直到豆豆那张笑盈盈的小脸出现在院门口，老夫人脸上的表情才放松下来。
吴妈妈在一旁打趣道：“老夫人，等二姑娘出阁你可怎么办哟。”
老夫人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也是越老越不像话了，明明知道我舍不得沅姐儿，偏还要往我身上捅刀子！”
话音刚落，豆豆已经三两步窜到了老夫人跟前儿，笑嘻嘻道：“祖母，我回来啦！”
老夫人拉着她的胳膊仔细打量了半日，忍不住又念了几句：“还是太瘦，说话就要及笄的人，怎的只见长高不见长胖呢？”
吴妈妈噗哧一声笑了，二姑娘的确是偏瘦了些，不过以她的眼光来看就是胳膊腿还有腰太细了些，那些该长的地方可真是一点儿没落下。
再说了，十四五岁的姑娘家，长的日子还在后面呢，先把个头儿长起来最重要。
豆豆嘟着小嘴道：“祖母，是我今日穿得薄了，您看了才觉得瘦的。”
老夫人闪目望去，可不嘛，眼前的女孩子一身浅绿色春衫，看起来又娇俏又轻盈，就像阳春时节枝头最动人的那一抹新绿，看得人郁闷的心情都开朗起来。
她捏了捏豆豆的小脸：“打小儿就臭美，这天儿还有些凉呢，着急忙慌就把厚衣裳脱了。”
不过她也知道二孙女不怕冷，随便念了两句也就罢了。
豆豆挽着老夫人的胳膊，祖孙二人一起走进了暖阁。
“沅姐儿，你娘最近在忙些什么呢，多久了也没见她来陪我说说话。”看着二孙女穿绿色裙衫的模样，老夫人忍不住又想起了顾夕。
豆豆笑道：“忙着给我准备嫁妆，也忙着给大哥挑媳妇儿，她昨日还说呢，祖母看人最准了，等挑好人要带来请您帮着把把关。”
老夫人乐了，笑道：“说起看人，谁还比得上你曾祖母，那老太太才是眼睛毒下手快，我早些年就甘拜下风了。”
豆豆知道祖母说的是当年老杨氏早早把顾夕抢回去做孙媳妇儿的事情。
她一个做曾孙女女的，自然不好和着祖母去调侃曾祖母，只好陪着笑了两声。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小手道：“你大哥是个好孩子，将来也是要顶立门户的，是该仔细挑个好媳妇儿，可惜你姐姐已经出嫁，祖母这里再没有合适的孙女了。”
这话不假，以裴锦程的优秀出众，哪家做祖母的都会愿意把孙女嫁给他。
只不过大房和三房那些孙女，老夫人实在是开不了这个口。
当初她就是觉得威远侯府人多事多，府里的夫人奶奶们都不是省油的灯。
裴锦程是武宁侯世子，身上的责任太重，元湘性情又懦弱，怕她嫁过去做不好世子夫人，更怕她在大家族里受委屈。
不如寻个家世简单的人家她还能放心些。
没想到她这么一犹豫，元湘阴差阳错地做了四皇子妃，比起皇室，勋贵世家那点子事情比起皇室哪里还能叫做事！
也幸亏四殿下是个不成器的，否则可不得把她愁死。
想起大孙女，老夫人又道：“如今祖母也没有什么好惦记的，你两个弟弟年纪还小，要操心也得是十几年后，就盼着你们姐俩日子过得顺顺畅畅的。”
豆豆嘿嘿笑道：“祖母，是不是盼着姐姐早些给您添个曾外孙呀？”
老夫人在她手上拍了一巴掌：“未出阁的大姑娘说话还是这般口不择言。”
豆豆娇声道：“我这不是背着别人，只和祖母讲嘛。”
老夫人道：“也罢，总归是要出嫁的人了……都说女孩子出嫁后早些有个儿子才算是站住了脚，可祖母还是不希望你们姐妹太早生孩子，年纪太小了生养始终不好，亏了身子拿什么都换不回来。”
因为生孩子送了命、亏了身子的女人老夫人见得太多了。
老靖南侯的元配夫人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如果不是她十六岁时难产而亡，她又怎可能作为填房嫁到靖南侯府来？
反倒是她自己，因为给父亲守孝耽误了，后来老靖南侯又迟迟不让她有孩子，一直到二十多岁才生孩子，生的时候顺利，之后身体也一直十分硬朗。
所以，女孩子还是晚些生养为好。
自己的两个孙女，一个从小身子就弱，一个又是早产儿，虽说如今都调养得不错，可生产的事情谁说得准？
要不是太晚嫁人难免被人诟病，她还想把孙女们多留些年再出嫁呢。
想到这里老夫人正色道：“祖母不是和你开玩笑，你姐姐好歹还是满了十六岁才出嫁的，你的婚期却是定得太早，有些事情可不敢大意了。”
豆豆点点头，心里万分感动。
别人家的祖母无一不是叮嘱孙女嫁到夫家后早些生养，虽然挺有道理，也是出于好心，但终归是把自家孙女的身体性命看得轻了。
祖母这些想法才算是真的把她们姐妹疼进骨子里呢。
老夫人欣慰地笑道：“祖母看着霍小王爷和四殿下都是疼媳妇儿的人，断不会因为这个就让你们姐俩吃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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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京城尚且有些寒凉。
福王府最北边的小花园里剑气纵横寒光凛冽，越发让人觉得身上冷飕飕的。
人影和剑影融为一体，如果不是练剑的人穿着黑衣，简直分不出哪儿是人，哪儿是剑。
饶是书墨书砚看惯了霍骁练剑，也能感觉出他的剑法又精进了。
更不用说半点武功不会的四皇子，此时他看得两眼冒红心，口水都险些滴出来。
他一直都知道阿骁武功不错，可……
这恐怕已经不是不错两个字可以形容了。
二皇兄和三皇兄两个人的武功都是教习整日夸赞的，但在他看来，连阿骁的小指头都比不上。
好吧，其实他真的看不太懂，就是觉得阿骁的剑法好看得紧。
好吧，其实他真的看不清楚，就是觉得阿骁的剑法厉害极了。
就在他发愣的当口，只见霍骁随手一扬，寒光凛冽的剑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歘地一声，宝剑准确无误地飞进了书墨捧在手里的剑鞘中。
“阿骁——”四皇子忍不住唤了一声。
霍骁足尖一点，瞬间就来到了书墨书砚身边。
书砚递过温热的帕子，又赶紧奉上一杯温度适宜的茶水。
擦过脸和手，又喝了半杯茶水，霍骁才抬眼看向四皇子。
两人是好朋友，对彼此的生活习惯都熟悉得很。
这家伙大婚后每日都要睡到日上三竿，今日竟然起这么早？
而且他对习武又不感兴趣，一大早跑到福王府来作甚？
四皇子看了看书墨书砚，觉得有些开不了口，一张精致漂亮的脸有些微微泛红。
初一十五在后面想笑不敢笑，自家殿下的模样真像那些见到俊美男子就发花痴的小姑娘。
等了半天不见他开口，霍骁凉凉道：“阿恺，你该不会是见我的剑法好，也想学上几招吧？”
四皇子脑子一晕道：“我要是有你这么好的武功，就不会害怕了。”
初一十五大窘，殿下在闹什么，弄了半天都没有说到重点！
书墨书砚一头雾水，四殿下肯定是睡迷糊了，现在还在说梦话呢。
霍骁长眉一挑：“怕谁？”
堂堂的皇子张嘴就说害怕，他都替皇帝舅舅脸红。
四皇子挠了挠头：“怕元大人。”
霍骁嘴角微抽：“元大人虽然厉害，但他乃是一介文官，你难道还想动用武力？”
四名小厮面面相觑，都说四殿下不靠谱，他们怎的觉得小王爷比四殿下更不靠谱。
文官什么的根本不是重点，就算元大人是武将，四殿下难道就能对他动用武力？
那可是你们俩的岳父的大人好不好！
四皇子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个上面，他继续道：“阿骁你不知道，元大人虽然是文官，手上也是会些功夫的，和你自然是比不了，但收拾我这样的绰绰有余。”
四名小厮：“……”
霍骁无奈地按了按眉心：“阿恺，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和元大人比试一场？有话快说，别扯那些没用的。”
四皇子道：“我……反正你现在去换衣裳，陪我去一趟靖南侯府。”
霍骁十分干脆道：“不去。”
开什么玩笑，阿恺肯定是做了什么坏事，自己才不要陪着他去看岳父大人的臭脸呢！
看臭脸也就罢了，万一岳父大人一个不高兴，婚前再也不准他和小扁豆见面，那才是亏大发了。
四皇子着急了：“阿恺，你不讲义气，见死不救！”
霍骁撇撇嘴道：“莫非是你们府里闹出人命了？”
阿恺手里没有实权，所谓的出事顶多就是后宅里的女人们闹腾了。
大姨姐性情温柔，怜香惜玉也不像是敢惹事的，难道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初一十五默默对视了一眼，可不就是闹出人命了么！
四皇子挠了挠头道：“真的出人命了，阿骁，我可能……可能要当爹了。”
霍骁险些被口水呛到。
阿恺要当爹了，这怎么可能！
他一把揪住四皇子的衣领：“谁？怜香还是惜玉？”
书墨书砚：“……”
自家爷有病！
四皇子怯生生道：“不……不是……是湘儿……”
书墨书砚：“……”
四皇子有病！
霍骁放开四皇子的衣领：“这不是大好事儿么？皇子中你是头一个做爹的，皇帝舅舅和你母妃还不得乐坏了。”
四皇子道：“父皇和母妃肯定高兴，可老夫人和岳父大人……”
“怎么说？”霍骁疑惑道。
他是真有些想不明白了，哪家的祖母和父亲会因为出嫁的女儿有了身孕不高兴的。
四皇子也不隐瞒，把事情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霍骁心里有些许吃惊，但很快又坦然了。
老夫人和元大人这是真正爱惜大姨姐，想等几年再让她生孩子。
他抚了抚下巴道：“我听说莫神医是公孙神医的师弟，想来他的药绝对不会有问题，那你们……”
剩下的话他真是不好开口。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个尚未成亲的人，荤话是听过不少，让他开口说还是有些不适应。
四皇子嘟囔道：“药肯定没问题，可湘儿竟然没吃……”
霍骁这次是真的震惊了。
在他印象中大姨姐元湘一直是最听长辈话的那种乖乖女，没想到这么大的事情上她居然敢自作主张。
一个女人想要为丈夫生孩子，要么就是为了稳固在婆家的地位；要么就是真的把丈夫放在了心里，想要拥有两个人共同的血脉。
元湘同阿恺的婚事是皇帝陛下赐的，又有元大人这样的父亲，顾阁老那样的外祖父，就算一辈子没有儿子，地位也绝对是稳固的。
那么她这样做的原因只可能是后者。
元湘同公孙墨之间的事情霍骁是清楚的，甚至他认为短时间内她很难把心放在阿恺身上。
不是他喜欢贬低自己的好兄弟，粗粗看上去阿恺是有些比不上公孙墨的。
虽然相貌两人半斤八两，但表面看上去公孙墨显然更有吸引力。
琴棋书画虽然没有什么用处，但对于元湘这样不愁吃穿的贵女们来说，精通这些的男子可以算是才华横溢。
而阿恺一看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好处全在内里，只有天长日久接触下来才能体会出来。
元湘同阿恺成亲才三个多月，夫妻二人竟然已经这般融洽了？
看来阿恺这家伙讨好女孩子的本事还挺大。
霍骁看向四皇子的眼神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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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子今日做足了被老夫人和岳父大人责骂的准备。
甚至把分担怒火的人都带来了。
没想到老夫人这般厉害，不问就知道“罪魁祸首”不是他。
不被迁怒本是件好事，可媳妇儿还怀着身孕呢，他怎么可能让她一个人去面对这些事儿。
四皇子重新站起来对老夫人行了个大礼：“祖母，都是我不好，您不高兴只管骂我，别吓着湘儿。”
老夫人：“……”
这大孙女婿果然不靠谱，连个话都听不明白，将来曾外孙可千万不能像他一样，太糟心了。
豆豆和元湘本就是面对面坐着，憋着笑冲她做了个鬼脸。
元湘暗暗瞪了豆豆一眼，拽了拽四皇子的衣袖道：“祖母，孙女知道自己莽撞了，可我之前就询问过太医的，我现在身体好得很，不会有事儿的。”
因为霍骁在场，有些话她实在不好说得太详细。
老夫人冲她招了招手：“过来祖母身边。”
元湘站起身走到老夫人身边坐下：“祖母。”
老夫人像方才摩挲豆豆那样抚了抚元湘的肩背，大孙女好歹比二孙女略有些肉，想来怀孕生子应该是稳妥的。
不过还是得叮嘱太医嬷嬷们好生调理，终究是年纪太小了点。
她叹息道：“湘姐儿，祖母万万没有想到你的脾气竟这般犟，不过就是让你稍微晚一两年，陛下和淑妃娘娘没有逼迫你，殿下也不着急，你……唉……”
元湘把头靠在老夫人肩上拱了拱：“祖母，我就是喜欢小孩子，皇子府太大了，我……”
她本想说自己有些寂寞，又怕祖母迁怒殿下，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老夫人怎会听不出她的意思，温声道：“快当娘的人了，可不兴再像你妹妹一样整日胡乱撒娇。”
豆豆：“……”
她什么时候胡乱撒娇了？祖母这话太伤自尊了好不好！
霍骁薄唇微勾，小扁豆方才的模样太可爱了，要不是这屋里人太多，他真想捏一捏她的小脸。
当然，如果能亲一口那就更好了！
元湘抬起头，有些羞赧道：“祖母，待会儿父亲回来了，您可得替我说几句好话，我怕他生气。”
老夫人笑道：“又说孩子话，你父亲做什么都是为了你们几个好，真的有了外孙，你看他喜不喜欢。”
元湘扯着嘴笑了笑，还是有些心虚。
老夫人顿了顿又道：“咱们府里一切都好说，倒是你们那边，有没有把事情传出去？”
元湘摇了摇头：“我院子里近身伺候的人全是陪嫁过去的，冯院判那边也叮嘱过，应该不会传出去的。”
老夫人道：“你也说是应该了，世上哪儿有不透风的墙，没有说破也就罢了，既然已经说破，事情就肯定瞒不住。”
四皇子府里的下人除了元府陪嫁过去的，其余那些全是从内务府中分拨下来的。
那些人可不全是皇帝陛下的人，太皇太后、皇后、各宫妃嫔、甚至是皇子们，难免都会插手。
要知道不是每个皇子都想自家的大孙女婿这般万事不管，人家可都是有野心的。
四皇子心里一紧：“祖母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尽早把这件事儿告诉禀报父皇和母妃？”
老夫人道：“正该如此，这可是陛下的第一个孙辈，肯定是会被各方面关注的，这也是我和你们父亲不想湘姐儿早些有孩子的原因之一。”
四皇子没有野心，元湘也没有野心，他们夫妻又是最晚成婚的一对儿，真没必要生出一个皇长孙来。
元湘不禁有些懊恼，她只顾着自己的心意了，这些事情还真是没有仔细想过。
她抚着小腹，既然孩子已经存在了，她就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他。
豆豆凑到元湘身边，揽着她的肩膀道：“姐，你别担心呀，我们大家都会和你一起护着小外甥的。”
元湘噗哧笑道：“就你嘴快，我倒是想先生个女儿呢。”
豆豆笑道：“外甥女我也喜欢呀，等她出世了我给她买好多好多漂亮的衣裙。”
老夫人对吴妈妈道：“人家做小姨母的都说等外甥女出世亲手给她做好些个漂亮衣裙，到了我们沅姐儿这里全变了。”
吴妈妈也笑了，二姑娘要能给将来的小郡主亲手做衣裙，那可真算是稀罕事儿了。
豆豆小嘴一撅道：“我知道自个儿的针线活儿拿不出手，你们就放心大胆地笑吧，我绝对不生气！”
四皇子笑眯眯地看着霍骁，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阿骁这辈子是没有福气穿媳妇儿亲手做的衣裳了。
哪儿像他，从里到外湘儿给他做了好几身，只不过他舍不得穿罢了！
霍骁无所谓地耸耸肩，你媳妇儿做得再多也没见你舍得穿，一辈子压箱底又有什么用？
元湘哪里知道四皇子和霍骁之间已经明争暗斗了好几个回合。
听祖母提起妹妹的针线活儿，她拉起豆豆的小手道：“沅儿，你也马上要及笄了……”
豆豆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姐，你甭劝我，针线活儿什么的我已经学不会了，你就放我一马吧。”
最近和她说这个话题的人太多，无非就是及笄了就该嫁人了，荷包帕子里衣什么的都该学起来，起码要给霍骁做几样拿得出手的。
元湘笑道：“谁要和你说这个了？我的意思是你马上要及笄了，笄礼的正宾、有司、赞者人选都想好请谁了么？”
听她说起这个，老夫人也道：“祖母方才也想问你这个，你娘那边是怎么安排的？”
威远侯府同靖南侯府达成的协议，不单是豆豆的居住问题，还有关于她的两件大事的安排。
及笄礼在靖南侯府举行，毕竟元家养育她一场，这是应该的。
让她从威远侯府出嫁，表示她是裴家的骨肉。
可及笄礼怎么安排，该请谁担任正宾、有司、赞者，这些都该听顾夕这个做娘的，以及豆豆这个当事人的意思。
豆豆道：“我和娘商量过了，正宾就请我师傅，我前几日已经给师傅写信了，她肯定会在七夕之前赶到京城的。”
老夫人点点头，伊婆婆的身份她听二孙女说过。
以燕婉郡主的身份和辈分，还有她对沅姐儿的感情，正宾人选非她莫属。
她笑道：“那有司和赞者呢？”
豆豆笑道：“这个我还没有想好，京城里的闺秀我不是很熟，不过瑞映公主前几日带话来说她想做我及笄礼上的有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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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映公主？
暖阁里所有的人都小小吃了一惊。
尤其是四皇子，瞪着眼睛看着豆豆：“元二，你几时和瑞映那个丫头关系这么好了？”
也难怪他们会觉得奇怪。
公主和皇子不一样，平日里是不允许出宫的。
尤其是瑞映公主，因为生母出身低，在京城里连个外家都没有，一年到头除了参加皇室宗亲人家举行的宴会，从来寻不到出宫的机会。
而豆豆前前后后在京城居住的日子不足一年，进宫的次数更是少得可怜，同瑞映公主应该不是很熟才对。
果然豆豆道：“我一共就见过她两次，你说关系好不好？”
四皇子嘟囔道：“那她怎的这么主动？平日里她可是不太喜欢和人来往的。”
豆豆小嘴一翘道：“这就要问你喽。”
四皇子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豆豆道：“是呀，你还记不记得三皇子妃被封为淑和郡主那一年，忠勇侯府别苑的赏梅宴？”
四皇子恍然大悟道：“哦，我想起来了了，那一日瑞映那丫头还打扮成一个小厮的模样，她那一日真遇见你了？”
豆豆点点头，把赏梅宴那一日遇到瑞映公主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老夫人道：“既然是公主殿下看重你，咱们总不好拂了她的面子，有司就请她担任吧。”
豆豆道：“那我待会儿就给她回信。”又对四皇子道：“我记得瑞映公主是住在淑妃娘娘宫里的，要不姐夫就顺便替我把信捎给公主？”
四皇子嘴角微扯：“本皇子已经开府半年，早都不住在宫里了，怎么个顺便法儿？”
豆豆拽着元湘的袖子道：“姐，你看姐夫——”
元湘噗哧一声笑道：“殿下逗你玩儿呢，方才祖母不是说了要把事情尽早告诉父皇母妃，他肯定是要亲自去一趟的，顺便不就替你把事儿办了么？”
四皇子斜眼看着霍骁，元二多大的人了，还整日撒娇耍赖的，也就是你能受得了！
霍小王爷把玩着腰间的玉佩，面带得色笑了笑。
爷就喜欢爱撒娇耍赖的，怎么着？
老夫人看着他们这些眉眼官司，无奈地笑道：“沅姐儿，既然请公主殿下做有司，赞者的人选更要仔细选择了。”
一般来说及笄礼上的赞者会选择笄者的好友或是姐妹，尤其是选择姐妹的居多。
不管是元家还是裴家，豆豆的堂姐妹人数都不少，该选择谁还真是有些头痛。
元湘也道：“是呀，以沅儿的身份，想做赞者的人本来就很多了，如今公主又做了有司，堂妹们还不打起来！”
随便想想都知道，豆豆的及笄礼肯定会遍邀京城地位最高的夫人贵女们，有幸做了赞者的姑娘，出风头是肯定的。
说不定会因此入了某一位贵夫人的眼，很快就会得到一门好亲事。
这样的机会，裴家和元家的姑娘们不抢才怪了。
豆豆道：“这几日秋水阁的门槛都快被人踩低了，可我不喜欢裴家那些堂姐妹，不想让她们做赞者。”
元湘道：“咱们家这些也不成，一个个的都打着小算盘。”
豆豆知道姐姐的意思，元六和元八那里还在打宇文小厮和大白汤圆的主意呢，她怎可能成全她们在自己的及笄礼上出风头。
她灵机一动道：“我想到一个人选了！”
老夫人和元湘异口同声道：“谁？”
豆豆笑道：“燕子呀，她是我的好朋友，再合适不过了。”
元湘道：“你是说傅表兄的那个表妹？”
豆豆点点头：“对呀，燕子也马上要及笄了。”
老夫人道：“沅姐儿，你真的想好了？”
豆豆道：“我知道祖母的意思，燕子出身是不能和贵女们相比，可我就想邀请她。”
她已经想得很清楚了，贺心柔向来对燕子都不好，想让她用心替燕子寻一门合适的亲事是绝对不可能的。
及笄前傅表兄可以用燕子年纪还小来推脱，可及笄后呢？
既然大家都觉得在自己的及笄礼上做赞者是件风光的事儿，那么这个风头干嘛不留给燕子呢？
她的出身自己没有办法替她改变，那么就让那些贵妇们知道，燕子是未来小王妃最好的闺中密友，从今往后谁都不能小看了她。
豆豆倒是不指望哪家贵妇会选择燕子做儿媳，毕竟燕子的家世摆在那里，贵妇们都是很现实的。
而且燕子也不适合嫁入家世太过尊贵的人家，没有强硬背景的女孩子，在那样的人家怎么可能幸福？
她看重的是贵妇们手中的人脉，说不定她们的朋友，亲戚家里会有适合燕子的夫婿。
以老夫人的阅历，自是不会看不明白豆豆的用意。
这孩子心地真是善良，不过她这多年之所以这么疼爱她，不也正是因为这份纯善么？
她笑道：“既如此，就让燕丫头做赞者吧，等天气再暖和些你就下帖子请她到咱们府里来，让你靳嬷嬷好好教教你们小姐儿俩笄礼上的礼仪。”
豆豆笑眯眯应了下来，她就知道祖母最好了。
元湘却有些担心：“沅儿，你请燕表妹做赞者，那些贵女们会不会……”
要知道贵女们和她们姐妹俩可不一样，最会当面一套背地里另一套的，她不想妹妹因为这件事情被人家诟病。
豆豆道：“她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我又不会因此少了一块肉，前程也不会因此受到任何影响，看重我的人更不会因此就把我看轻了，对吧，霍小王爷？”
说到最后一句，她歪着小脑袋笑盈盈看着霍骁？
这般甜美的笑容，霍骁却分明从那双美眸中看见了小火花。
——要是敢说不对，有你好看的！
这颗扁豆竟然不相信他？
哦，他知道了，那个什么燕子是小白脸子的表妹，小扁豆担心自己因此又吃醋。
他有那么小心眼儿么！
霍骁笑道：“当然。”
老夫人心里越发高兴了，两个孙女可人，两个孙女婿也都是好孩子，她也算是满足了。
几人正聊得开心，只见素馨走进来回道：“老夫人，待会儿午饭是不是摆在偏厅那边。”
老夫人看了看西洋座钟，果然已经午时了，便笑道：“就摆在那边，让厨房炖一道滋补些的汤水，清淡一些的。”
素馨知道这是给皇子妃预备的，笑着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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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快要做外祖父这件事情上元大人虽然不及老夫人理智，但他同样认为这件事情应该立刻禀报皇帝陛下。
有些事情单靠防是防不住的。
既然已经算不上秘密索性把它公开，借着皇帝陛下的威仪多少还能让某些不怀好意的人有所顾忌。
元大人是个行动派，立刻就把非常不顺眼的大女婿和有些不顺眼的二女婿撵出了靖南侯府。
行走在通往侯府侧门的路上，四皇子忍不住抱怨道：“阿骁，岳父大人也太不讲道理了，根本不容人辩解。”
霍骁笑道：“你想辩解什么？说那药丸是表弟妹自己不愿意吃，还是说她一个人就能怀上孩子？”
言下之意就是四皇子整日缠着媳妇儿不放，所以才这么快就当爹，否则他那三个皇嫂怎的半点动静都没有？
四皇子黑着脸道：“阿骁，元二年纪更那么小，我看到时候你怎么办？”
霍骁内力深厚，之前吴妈妈虽然是把四皇子拉到一边悄悄叮嘱，那些话却被他听了个一字不漏。
他戏谑道：“阿恺，不是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了嘛，剩下一个半月……嘿嘿……忍忍也就过了。”
四皇子小脸由黑转红：“阿骁，你这么不正经元二知道么？”
霍骁笑着耸耸肩，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那颗扁豆自然是知道的。
男人在自己喜欢的女孩子面前能正经得起来才怪了。
四皇子转念一想也笑了：“爷忍一个半月怎么了？你问问自己还要忍多久？”
他就不相信了，这家伙十八了连个女人都没有碰过，面对元二那样的绝色小美人会什么坏想法都没有！
果然霍骁笑不出来了。
现在是四月初，阿恺顶多忍到五月中旬，而他呢？
小扁豆七月及笄，十月初八才是他们大婚的日子，离现在足有半年！
真是要了命了！
见他一脸的郁卒，四皇子心里瞬间舒服多了，他得意洋洋地摇着折扇，迈开大步朝靖南侯府侧门走去。
※※※※
老夫人当晚就收到了陆老夫人回的帖子。
说起来她们从前也是有过一些交情的，只不过来往不够密切罢了。
然而等她打开帖子，一看陆老夫人直接以姐妹呼之，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再一看帖子的内容，欢迎她明日就去陆府做客。
看来她之前的猜测没错，陆老夫人的确是准备替儿子们铺路，陆阁老准备致仕的消息八成是真的了。
只是不知道致仕是他本人的意思还是皇帝陛下的意思。
如果是前者，顾阁老还能以比陆阁老年轻几岁为由再做几年的首辅。
如果是后者，就说明皇帝陛下要动内阁，顾阁老致仕的日子也不远了。
内阁一下子空出两个最重要的位置，皇帝陛下肯定要补人进去。
倒不是她这个老太婆贪恋权势，以皇帝陛下对徵儿的重视，他将来势必是要入阁的，甚至坐上首辅的位置也不奇怪。
可现在显然不是好时机。
徵儿返京不满三年，在吏部才刚站稳脚跟，以他的年龄和资历，就算是入了阁位置也不会高。
不仅完全施展不开手脚，还会被资历深的阁老们打压。
宁做鸡头不做凤尾，与其那样不如再在吏部历练几年攒一攒人脉。
而且顾阁老一致仕，身为女婿的徵儿立刻就补上，难免被人嚼舌根，就是顾阁老心里也会不舒服。
岳父被女婿挤兑，这话好说不好听呐！
老夫人捧着陆府的帖子，不知不觉在灯下坐了近半个时辰。
吴妈妈给她端来一杯热水道：“老夫人，您又劳神，晚上又该睡不安稳了。”
老夫人接过热水捂了捂手道：“阿朝和沅姐儿那边你派人去说了么？”
吴妈妈道：“说了，二姑娘早早就睡下了，二夫人也把礼物备好了。”
老夫人想了想，又让吴妈妈去把谢福唤来。
吴妈妈道：“老夫人，这么晚了您该休息了。”
老夫人摆摆手：“去吧，既然明日要去陆府有些事情必须做到心里有数，就说我在偏厅等他。”
吴妈妈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谢福就到了偏厅。
老夫人在偏厅的椅子上坐下道：“小福子，这么晚叫你来就是想问一问陆家的事儿。”
谢福道：“老夫人是想问陆家那几位老爷的事儿吧。”
老夫人笑道：“你这猴儿越发精明了。”
谢福也不客气，把陆家如今在朝堂上的形势给老夫人讲了一遍。
陆阁老一共四个儿子，却没有女儿。
四个儿子都走科举的路子，长子和四子是嫡出，俱都中了进士，次子和三子是庶出，则只有举人的身份。
如今长子在礼部任员外郎，四子是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讲学士，两人的职位都不算高。
次子则管理着整个陆府的庶务，三子中了举人后就再也没有下场了，只是整日和一帮子文人墨客谈论诗画，不问世事。
老夫人把陆家的情况听了个大概，便让吴妈妈扶她回房洗漱休息不提。
第二日一早，老夫人收拾妥当用过早饭后，带着顾朝和豆豆坐上马车出发了。
陆府和顾府在同一条街上，距离靖南侯府算不上十分远。
巳时刚到，一行人已经来到了陆府侧门处。
陆府的大管家早就得到了消息，带着一干下人把元家的贵客们亲自送到了二门处。
陆老夫人的四位儿媳带着府里的奶奶姑娘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
不愧是书香清贵门第，陆府处处透着雅致，并不像寻常勋贵府邸那般奢华。
就连府里的女眷也都是气质卓然，虽然难免有些清高的嫌疑，礼数上却是半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在这一大群陆府女眷中，又有一位年纪大约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格外引人注目。
论容貌，这女孩子比苏琳长得还要标志几分；论清秀，这女孩子几乎同孙燕一般干净清透；论文气，这女孩子可以同元湘相媲美。
实在是太容易让人产生好感了。
不等元老夫人开口询问，陆家大夫人把女孩子带到老夫人身边笑道：“元老夫人，这是我们家的九姑娘倩姐儿。”
女孩子不慌不忙行了个礼，动作优雅沉稳端庄大气：“陆倩见过元老夫人，元二夫人。”
又对豆豆福了福身笑道：“想必这就是元二姑娘了。”
豆豆忙笑着还了个礼：“陆九姑娘唤我元沅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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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老夫人孟氏同一般爱热闹的老太太不一样。
她生性喜爱清静，如今上了年纪愈发如此。
陆家的夫人奶奶和姑娘们都熟悉她的性情，把元家的贵客们迎进正院，略微寒暄了几句后便都退了出去。
唯有陆九姑娘陆倩留在正厅中陪着陆老夫人一起待客。
豆豆心里暗忖，果然人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
方才她看得很清楚，陆家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儿还有两三个，却只有陆九留了下来。
而且陆老夫人根本没有刻意嘱咐，其他姑娘也没有半分不情愿的样子，显然是对这样不公平的待遇早都习惯了。
这颗扁豆浑然没有意识到陆九固然容色出众，比起她还是稍微逊色了一点。
照她这么说，莫非老夫人这么些年来对她的疼爱就是因为她长得漂亮？
陆老夫人本以为元家人此行的目的是为了答谢她愿意做正宾的事儿，但一看老夫人的态度她很快就明白了。
元家今日不是来表示感谢，而是来道歉的。
陆老夫人心里略微有些不快。
元家这是把她当猴耍着玩儿么？陆家虽然有些日薄西山之态，但太阳不是还没落的么？
当然，以她的城府，面上是看不出任何波动的。
听老夫人把来意说明之后，陆老夫人立刻笑道：“妹妹言重了，二姑娘笄礼有更好的正宾人选，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计较。”
老夫人又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两下里总算是把这件事翻过去了。
陆老夫人回京不过五日，自是没有见过豆豆的。
但这并不代表她就对元家二姑娘的情况就一无所知。
看不出来这个漂亮的小姑娘竟然经历了那么多。
只是……
霍家乃是武将世家，像她这般娇娇的小姑娘，能当得了定北王府的当家主母么？
心里虽然这样想，她还是在老夫人面前好生赞扬了豆豆几句。
事实摆在面前，元家二姑娘无论容貌还是言谈举止都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
比起她亲自调教的，最引以为荣的陆家九娘来也丝毫不逊色。
老夫人不喜欢在外人面前炫耀自家的孙女，但也不会为了表示谦逊就刻意贬低她们。
她笑道：“咱们这样人家的孩子都是长辈们精心教养出来的，看着都惹人喜欢得紧。”
陆老夫人不好再说什么，笑着点了点头。
豆豆平日在自家府里是个最闲不住的，可出门做客时为了祖母的颜面，她向来不会行差踏错半步。
何况她对陆府又不熟，怎好出去乱跑？
所以她虽然觉得老夫人们的话题有些枯燥乏味，但依旧老老实实坐在一旁，装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
反倒是陆倩有些耐不住性子，对陆老夫人笑道：“祖母，我想请元二姑娘到我屋里坐坐。”
陆老夫人对老夫人笑道：“刚还夸她们稳重，立刻就毛躁起来。”
老夫人道：“孩子们还小呢，老姐姐倒是莫要拘着她们。”一面转头对豆豆道：“让九姑娘带你出去玩玩，省得听我们这些老婆子说话打瞌睡。”
陆倩笑眯眯福了福身：“祖母，那我们就告退了。”
豆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陆倩拉着胳膊带出了正厅。
来到院子里，陆倩松开豆豆的胳膊笑道：“是不是被我吓坏了？”
豆豆道：“没有，就是觉得……”
这么点事情怎么可能吓得到她，只是平日里见多了装模作样的贵女，这位陆九姑娘倒是有些独特。
明明是个再斯文不过的女孩子，干嘛要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随性的一面？
莫非她之前打听过自己的性情，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个守规矩的闺秀，想要和自己套近乎？
可也不对呀，知道她真实性情的人恐怕还不到十个，就连靖南侯府中的那些姐妹都不是很了解她，更别说外人了。
何况人家好歹也是内阁次辅的孙女，有什么必要讨好她。
陆倩咯咯笑道：“我七岁时离开京城，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早已不习惯做高门贵女，倒是让你见笑了。”
这话怎的这般耳熟呢？
哦，她想起来了！
认亲宴那一日，董阁老的女儿，她那位做了二皇子妃的表嫂董悦馨和她说过类似的话。
——我出生的时候父亲早已经在京中任职，但我是祖母带大的，直到去年初才第一次来京城。
元二姑娘有些醉了的感觉。
难道这就是内阁辅臣家的姑娘固定的开场白？
还是说她们知道自己有过那么一段经历，行为举止同京中的贵女们大相径庭，所以刻意说这样的话来对自己示好？
豆豆扯了扯嘴角道：“陆九姑娘这么出众……”
意思就是你别谦虚了，这么出众的女孩子，谁要还挑毛病那就是有病了。
陆倩并不在意豆豆的话，又往她面前凑了凑道：“你方才不是让我唤你元沅么？你自个儿怎的还一口一个‘陆九姑娘’，直接唤我名字吧，或者叫我一声‘九姐姐’？”
豆豆瞟了一眼对方比自己低了半个头的身材，笑道：“你确定自己能做我姐姐？”
陆倩道：“你不是七月才及笄么，我可是六月二十一就满十五岁了，让你唤一声姐姐不吃亏。”
豆豆笑道：“我还是叫你陆九好了，不过几天而已，叫姐姐把你叫老了。”
陆倩噗哧一声笑道：“你果然是个有意思的姑娘，元二。”
豆豆道：“陆九，你不是要带我去你屋子里看看么，赶紧走啊。”
陆倩再次拉起豆豆的手，两个小姑娘笑着朝正院旁的一座小院子走去。
采青采桑两个见自家姑娘同陆家九姑娘相处得挺好，便同陆倩的丫鬟一起跟了上去。
陆府占地不算很大，人口又多，姑娘们居住的院子都不算很大。
陆倩最得陆老夫人喜欢，所以她的院子离陆老夫人的正院很近，两个小姑娘不过走了百十来步就到了。
院子小巧精致，匾额上题有“毓秀”两个字，字体遒劲而不失圆润，其间隐隐还带有一丝风流的味道。
豆豆不免想起了秋辞苑的匾额，潇洒华丽狂放不羁，大概就是顾阁老性格的真实写照。
而“毓秀”这两个字，完全把陆阁老的性情体现得淋漓尽致。
果然是字如其人。
她笑道：“陆九，这匾额是陆阁老的手笔？”
陆倩略带吃惊道：“没想到你竟然有这样的眼力，这是祖父刚入阁时亲笔所提，这座小院子是他从前闲暇时最爱居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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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要从两个长相无可挑剔的人中比出谁更俊美，这不仅是困难，几乎可以说是无聊了。
各花入各眼，端的看你更喜欢那种风格罢了。
当然，这其中还要摒弃掉两个人身上那些地位、身份带来的光环。
在女孩子们看来，身份尊贵无匹的小王爷自然更加能够打动她们的芳心。
不过，比较男子的长相这样的事情闺中女儿们是最感兴趣的，男子们却并不是非常看重。
试问一个俊美绝伦的纨绔子弟和一个其貌不扬的青年才俊，谁会更受人重视？
然而，当神采飞扬的霍小王爷遇上俊若谪仙的傅会元，所有的人还是忍不住看直了眼睛。
四皇子今日本是不想来的，小白脸子中了会元，和他这个纨绔皇子有关系么？
阿骁也是无聊，元二再过几个月就要做他的小王妃了，这种时候还到傅家凑什么热闹？
凑热闹也就罢了，干嘛非要拽着他一起？
他媳妇儿怀着孩子，这几日都孕吐得厉害，吃不下睡不着的，他还忙着呢！
霍骁当然不会去考虑四皇子心里在想什么，他只是想看一看那颗扁豆嘴里长得跟画中仙一样的傅表兄是个什么样子的。
果然，傅韶昀的长相出乎预料地出众。
霍小王爷不免暗自庆幸，还好自己下手早，那颗扁豆又不像那些贵女们那样早早就懂得男女之情，否则事情还真不好说。
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比不上傅韶昀的，同样也清楚地意识到傅韶昀也没有什么比不上他的，两人的长相不过半斤八两而已。
至于家世，在那颗扁豆看来，分明他还及不上傅韶昀。
换成他是个女孩子，被这样出众的男子恋慕，也不可避免地会心动吧。
所以说那颗扁豆的立场还是很坚定的，值得好好夸奖一番。
他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走到傅韶昀面前，冲他一抱拳：“恭喜傅表兄。”
不需要自报名号，也不需要任何人介绍，霍骁一出现在正厅傅韶昀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这便是让沅表妹托付终身的男子。
果然是人中龙凤，比他想象的还要出色。
听说这位小王爷狂傲霸道，可他在自己面前却表现得彬彬有礼，笑容温和得完全没有高高在上的感觉。
他当然知道霍小王爷这份谦和不是给自己的，一个小小的会元而已，还不值得让尊贵的小王爷放下身段。
无非是看在沅表妹的面上而已。
看来他真的可以彻底死心，也可以彻底放心了。
小王爷对沅表妹是真心的喜爱，而不是一时的情动。
他朝霍骁拱了拱手，还了一礼道：“小王爷。”
秀美狭长的眸子凝视着那双璀璨夺目的凤眸，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只盼着霍小王爷对沅表妹的这份情意能够持续一辈子，永远不要让她伤心。
——那是自然，爷九岁就看上的媳妇儿，这辈子可不得好好守着。
霍骁随便和傅韶昀寒暄了几句便回到了四皇子身边。
四皇子有些看不懂了，压低声音道：“阿骁，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情敌见面不是应该火花四溅么，分外眼红么？
就算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不好真的打上一架，也不该是这样的态度呀？
这两个人四目相对，几乎跟那什么含情脉脉一样了。
男人喜欢男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他们俩长得都这么好，实在是般配得很……
霍骁自是不知道四皇子脑子里在胡思乱想什么，他嘴角一扯道：“就是你看到的意思。”
嘎？
四皇子懵了。
他看到的意思，难道阿骁真的移情别恋，看上小白脸了？
呸呸！元二是他早就认定的小嫂子，其他人想都别想。
女人不能想，男人更不能想！
霍骁此行的目的当然不止看一看情敌，他还想偷空见一见心爱的姑娘。
上半个月他还能找借口去靖南侯府，不管怎么说总能和那颗扁豆见上一面。
下半个月轮到威远侯府，他是半点机会都寻不到。
总不能每次都夜探香闺吧？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万一露馅儿了倒霉的还是那颗扁豆。
好吧，这只是借口，他霍小王爷的行踪怎么可能暴露。
最重要的原因是那颗扁豆越发动人了，再在半夜相会的话，他可不敢保证每次都能全身而退。
只有光棍自己心里最清楚，光棍真不是好当的。
在傅府参加完午宴，客人们陆续告辞了。
霍骁在侧门处果然等到了自己的小媳妇儿。
趁人不备，霍骁猿臂一伸就把豆豆捞进了自己的马车里。
采青采桑两个只觉得眼睛一花，姑娘的身影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当她们看见坐在一旁奢华宽大的马车前赶车，满脸笑容的书砚时，一颗心落瞬间回了实处。
原来是自家姑爷，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俩丫鬟十分自觉地爬上自家的马车，赶马车的吴金贵也十分自觉地跟上了霍骁的马车。
豆豆被霍骁抓进马车里，气鼓鼓道：“喂！我说你今日没给我闯祸吧？”
霍骁嘴角微抽，这颗扁豆把他当儿子教训？
他捏了捏豆豆嫩白的小脸：“你以为爷会把小白脸子拖出去打一顿？”
豆豆白了他一眼：“谁和你扯这些有的没的，我就是怕你把人家好好的宴会给搅和了。”
霍骁道：“小扁豆，你那位傅表兄的确十分出众，难怪会入了裴皇后母女的眼。”
豆豆心里一紧，揪着霍骁的袖子道：“你是说裴皇后还没有死心？”
霍骁安抚道：“你别着急，如果是在春闱前裴皇后向皇帝舅舅讨个人情，结果不好预料，如今傅韶昀中了会试头名，在皇帝舅舅心里分量就不一样了，不会让他娶一个婢生女为妻的。”
豆豆松了口气，皇帝陛下虽然是不是会发神经，但爱才惜才却不是吹牛的。
如今傅表兄已经在他那里挂了号，等殿试之后更是会有足够深刻的印象，裴皇后就不足为虑了。
霍骁道：“还是少替其他人操心，我祖父明日就到了。”
嘎？
豆豆瞪大眼睛看着霍骁。
这是什么意思？霍大将军到了需要她一个未过门儿的孙媳妇操什么心？
莫非……
大将军想要召见自己？
果然就见霍骁笑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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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大将军是豆豆最景仰的人。
虽然他那些风流韵事让豆豆不喜，但风流韵事同他建立的功业之间其实并不存在矛盾。
说白了大将军是专情还是多情，和她这颗扁豆半文钱的干系都没有。
可他老人家人都还在返京的路上，就流露出了想要召见自己的消息，这算是啥意思？
想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显然她这颗小小的扁豆还不值得大将军用那样的手段。
还是说直接就是对皇帝陛下赐下的这门婚事不满？
如果不满的话早先他就反对了，不会等到现在。
那么……
他大概是听说了自己的身世，想看看这个未来的孙媳是不是配得上做定北王府的当家主母？
豆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向来胆子大的她突然间就有了些胆怯的感觉。
就好像人家说的那种丑媳妇儿见公婆一样。
身份尊贵的老头儿她认识不少，譬如福王殿下、曾祖父老威远候以及外祖父顾阁老。
福王殿下是先熟悉后她才得知他身份的，而且那个时候她也没想过会和人家的外孙有什么瓜葛，所以根本没有机会让她胆怯。
曾祖父和外祖父那里更不需要胆怯了，得知身份前她压根儿没想和他们有瓜葛，得知身份后那俩老头儿恨不能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讨好她。
霍大将军，那可是大周朝的战神！
她是听着霍大将军的故事长大的，在大西北他的事迹就连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妇人都能一点儿磕绊不打地讲上几日。
就连先帝都说如果没有霍大将军就没有大周朝这些年的安定繁荣。
这样的人物该是什么模样的？
身高九尺膀大腰圆，两臂足有千钧之力？
满面虬髯怒目圆睁，一声大吼震碎敌胆？
哎——真不能怪她想多了，小的时候那些说书老伯伯就是这么形容霍大将军的。
以至于她那个时候都不敢向姑父打听一下大将军到底长得有多么“威武”。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像颗豆芽菜一样，配不上他心爱的嫡长孙呢？
想到这里豆豆嫌弃地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腕，终于能体会祖母的心情了。
——我沅姐儿怎的就是光吃不长呢！
从傅府侧门到街面儿上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豆豆愣是没有顾得上和霍骁说一句话。
霍骁有些好奇地顺着豆豆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她盯着自个儿的小细手腕子发愣。
他戏谑道：“临时抱佛脚，来不及了。”
豆豆一翻眼皮：“抱什么佛脚呀，不知道人家心里想什么就别瞎猜！”
霍骁一摊手道：“难道你不是想对三老爷子动用武力？”
豆豆气急，狠狠捶了霍骁两拳：“你可真敢讲欸！”
她对大周朝的战神动用武力，这不是找死么！
霍骁把她揽进怀里闷声笑道：“我早都是你的人了，不用你费劲儿去三老爷子那里抢。”
这厚脸皮真是的！
豆豆使劲儿挣扎：“放开，放开，谁稀罕呢！”
霍骁看着怀里皱成一团的小脸，越发笑得开心了。
豆豆扬起小脸瞪着霍骁，只见他越发显得神采奕奕，简直俊美得让人想要犯罪。
孙子这般俊美，祖父应该不会生得太可怕对吧？
豆豆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样，把小脑袋重新扎进霍骁怀里嘿嘿笑了起来。
管他呢，反正赐婚圣旨有了，婚期定了，聘礼也下了，小王爷已经归她了，霍大将军看不上她也来不及了！
霍骁揉了揉怀里的小脑袋：“三老爷子就是要见你也是几日后的事情了，不用那么紧张。”
豆豆闷声道：“你对大将军的行踪倒是了如指掌呀。”
霍骁噗哧笑道：“你该不会是想说我在三老爷子那里也安插了眼线吧？”
豆豆再次抬起头看着他：“谁知道呢，你不早都是惯犯了么。”
这坏家伙几年前就在靖南侯府各个院子都安排了眼线，不是惯犯是什么？
霍骁道：“你太小看三老爷子了，我这点小把戏怎敢用在他身上，是他前几日派人给我送来的信上说想要见一见你，我估摸着进京后他回先进宫面圣，还有一些事务要处理，所以不会太着急见你的。”
豆豆道：“不着急就好，我还可以好好准备一下。”
霍骁好奇道：“准备什么？”
豆豆伸手掀开车帘子一角，见马车已经快驶到威远候胡同口了，扭头笑道：“书砚哥果然乖觉，都不用交待他就直接把我送到威远侯府了。”
霍骁也不计较她不回答自己的问题，伸手替她拢了拢鬓发：“今日不是十六么，这点眼力界儿都没有将来怎么伺候小王妃。”
豆豆把他的大手拍开：“我还有事儿和娘商量，就不和你多说了，等大将军召见我那天你来接我，我走啦。”
说罢急匆匆跳下马车，也不等后面的采青采桑，自己提着裙子从侧门跑了进去。
霍骁无奈地抚了抚自己的手，这颗扁豆太没有良心了，这么久不见面，半分恋恋不舍都没有！
“书砚，回府。”他朝车外吩咐了一声，书砚调转马头，马车缓缓驶离了威远候胡同。
再说豆豆，她一点都不怕被人议论，在二门处下了软轿后，一口气跑到了夕霞院。
见一名大丫鬟在廊下指挥几个粗使婆子搬花盆儿，她笑嘻嘻跑过去道：“雁山姐姐，娘午歇醒了么？”
雁山给她行了个礼后笑道：“姑娘回来了呀，今日一早夫人就去了皇宫，这会子还没回来呢？”
豆豆缓了口气道：“是有什么事儿么？”
今日是她回威远侯府的日子，如果没有什么要紧事儿，娘是肯定会好好在屋里等着她的。
难道是裴皇后又起什么幺蛾子了么？
雁山道：“奴婢也不清楚，昨日晚饭后夫人就吩咐点翠姐姐给她准备衣裳首饰，大约是要去探望太皇太后和皇后娘娘。”
豆豆道：“那雁山姐姐你去忙吧，我先进去休息一下。”
雁山福了福身自去做事了，豆豆心里的疑惑却半分不减。
娘要去探望太皇太后哪天不可以去？肯定还是因为裴皇后。
裴皇后找娘肯定是为了裴锦歆的事儿。
毕竟裴锦歆年纪和自己一般大，也该是考虑婚事儿的时候了。
方才霍骁的话虽然有道理，裴皇后肯定是不敢去求圣旨给傅表兄和裴锦歆赐婚的。
难道她是想让娘去给傅家施压？
有些事儿她做不得，娘做了却一点事情都不会有，皇帝陛下对娘的那点心思裴皇后是知道的。
只是这种时候还抱着这样的幻想，裴皇后会有这么天真么？
还是说她又想耍什么阴谋诡计了？
豆豆握了握拳头，推开正房的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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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自己都说不清做了多少粽子。
到了五月初三下午未时，备好的材料差不多用掉了一半，最先包好的那些粽子都煮熟了。
豆豆甩甩酸胀的小胳膊，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成果。
采桑在一旁和丫鬟们打趣道：“要不咱们把煮熟的粽子先送些去给老夫人和夫人她们尝尝？”
采青道：“当然是要给老夫人她们先尝，记得挑那些模样标志的，那些才是姑娘亲手裹的。”
胖麦穗儿则是馋得快流口水了。
说来她在姑娘身边伺候已经两年多了，姑娘做的吃食不知道吃过多少，粽子却真是没福气尝过。
前年端午，她和姑娘还在赶往大西北的路上，谁还顾得上吃什么粽子。
去年端午，姑娘在顺庆府，她在凉州，想吃也吃不到。
好容易今年大家都在一起，看着棱角分明的粽子从姑娘那双小手里跟变戏法儿一样变出来，她都快馋死了。
豆沙馅儿、枣泥馅儿、花生馅儿……这些她很喜欢，但也不觉得稀奇，当年在辽东的时候，公主府厨房里的妈妈们就爱弄这些口味的。
可姑娘做的品种就丰富多了。
除了这些，还有卤肉馅儿、腊肠豌豆馅儿、火腿馅儿、咸蛋黄馅儿……
单是听听名字都让她流口水。
豆豆捏了捏她虽然瘦了些，却依旧肉乎乎的脸蛋道：“喂，看什么呐？你就不要想那么多了，老冯院判不让你多吃糖和肉，不管是甜馅儿的还是咸馅儿都没有你的份儿！”
“姑娘——”胖麦穗儿都快哭了。
这半年来她就没吃过一顿饱饭，都快忘了肉是什么味道的。
好容易过一次端午，还不兴让她好好尝一尝姑娘的手艺？
见她模样惨兮兮的，豆豆从一旁的小盆儿里拽出一小串粽子塞进了胖麦穗儿的小肥爪子里。
“喏，这是你家姑娘特意为你裹的小粽子，这一小串一共二十四个，足够你过完这个端午了。”
胖麦穗儿撅着肉嘴巴看着手里的小粽子，真是小得不能再小了。
个顶个儿的精致得很，就比她的大手拇指稍微大那么一点点。
说是二十四个粽子，其实加起来还不如人家街面儿上卖的一个大。
而且听姑娘的口气，甜馅儿不让吃，咸馅儿不让吃，意思就是说这二十四个全是白粽子喽？
她切肉切火腿忙了一早上，姑娘就拿又小又白的粽子打发她？
简直快气死她了。
豆豆一歪小脑袋：“怎么着，不爱吃呀？”
“爱吃，爱吃！”胖麦穗儿提溜着她的小粽子一溜烟儿跑回了自个儿的屋子。
开什么玩笑，又小又白的粽子也比没有强，聊胜于无嘛。
把煮好的粽子略分了分，让丫鬟们给老夫人、顾朝、侯夫人邓氏那边各送了些过去。
休息了一会儿，带着其他的婆子丫鬟们又准备开工。
“呀——”只听一声尖叫，没过多久胖麦穗儿圆滚滚的身影又出现在了厨房里。
丫鬟婆子们都忙着干活儿，倒也没有人和她搭话。
豆豆笑着睨了她一眼，小胖丫头发现秘密了。
胖麦穗儿挪动着小肥脚，悄悄蹭到了豆豆身边。
她把嘴凑到豆豆耳畔：“姑娘，您对奴婢可真好。”
豆豆笑道：“你才知道呀，再好吃也不准一次就吃完了。”
原来每个小粽子里豆豆都塞了一小块儿炸得香喷喷的鹌鹑肉，虽然只是一点点，胖麦穗儿也十分满足了。
倒不是说那点鹌鹑肉足够她解馋，而是姑娘待她的这份心意，让她满足得又想哭了。
她嘟了嘟嘴道：“姑娘，奴婢知道了。”
一直忙到酉时，准备好的材料才算是用完了。
如今天气热了，豆豆也不想吃那些复杂的东西，就让小厨房的聂妈妈给她做了个鸡丝凉面，吃完后就歪在了书房窗边的白藤椅上。
胖麦穗儿边给她打着扇子边陪她说话。
夏日的傍晚显得宁谧而舒适，豆豆很快就有些昏昏欲睡的感觉。
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采桑很快跑上楼走进了书房。
胖麦穗儿指了指豆豆，示意采桑脚步放轻一点，自己则快步迎了上去：“什么事儿这么着急？”
采桑压低声音道：“是大将军，他给姑娘下了帖子，请她明日下午到北郊马场一叙。”
“什么？”胖麦穗儿和躺在白藤椅的豆豆同时惊呼了一声。
俩丫鬟急匆匆走道白藤椅边，采桑又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豆豆一张小脸全皱了起来：“你在哪儿见到的帖子？”
采桑道：“今日下午奴婢依照姑娘的吩咐给老夫人那边送了些粽子，方才吴妈妈让人把奴婢带去的食盒送了过来，说是怕咱们这几日食盒不够用，顺便就把这张帖子送了过来。”
说着就从怀里把帖子取出来递给豆豆。
豆豆接过帖子仔细看了一遍，语气很普通，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就像是普通的请柬一般。
霍大将军这是要闹哪样？
哪家的祖父会邀约未来的孙媳见面？还敢把帖子递到祖母那里。
而且地点选择得也好生独特，北郊马场。
谁不知道那是宗室勋贵的少年们练习骑射的地方，除了骑射的场地，那里还有好大的一个练武场。
看来霍大将军对自己的情况很了解呐，知道自己不是个只会躲在闺房里绣花的姑娘。
可就算是这样，她那点三脚猫的骑术和武功，在大将军面前又能走几个回合？
谁也没规定定北王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必须能带兵打仗吧？
大白汤圆那个坏家伙还说自己要对大将军动用武力，现在看来分明是人家想对她动用武力好不好！
躲是躲不过去的，她得认真准备一番。
她思忖了片刻之后抬起头对窗外唤了一声：“惊风大爷。”
嘎吱一声响。一身黑衣的惊风出现在书房里。
豆豆坐直身子道：“惊风大爷，待会儿你去福王府给你家主子传个信儿，就大将军邀约我明日下午去北郊马场见面，让他一早就过来接我。”
惊风一抱拳：“是，姑娘。”
他的身影刚一消失，豆豆又对胖麦穗儿道：“麦穗儿，你去给我收拾两套骑马装，还有弹弓石子儿和霜魂都替我准备好。”
胖麦穗儿不敢多话，应了一声退下了。
采桑却艰难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姑娘，您还真的想去和大将军拼命呐？”
拼得过也就罢了，问题是不用想都知道姑娘肯定不是大将军的对手，这不是找死么……
豆豆道：“能不动手当然最好，可万一大将军存心想要试探我，我也不能认怂对吧？”
采桑点点头，那倒是，姑娘绝不能让大将军小看了。
豆豆又道：“你去把今日新做的粽子给我收拾一些，全都选择咸馅儿的，明日带去给大将军尝尝。”
先礼后兵，总要先礼了才能后兵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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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豆豆起了个大早。
散着头发趿着鞋，她先去了一趟小厨房。
小厨房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整洁，准备送往各府的粽子都一份份打包好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福王府、顾府、威远侯府、定北王府、四皇子府……
咦？
豆豆的视线停留在多出来的一份打包得特别精致的粽子上。
她忍不住自言自语：“这一份是准备送给哪家府邸的？”
正在熬粥的聂妈妈笑道：“昨晚老夫人打发人过来吩咐，说太皇太后听说姑娘做的粽子好吃，下旨让咱们给慈安宫也送一份。”
嘎？下旨！
她这颗扁豆的小手艺都传进宫里了？是哪个混蛋做的混蛋事儿！
太皇太后的饮食起居是专门有一大群人伺候的，一般人家谁敢往她老人家那里送吃食。
她年纪那么大了，万一出点什么事儿……
呸呸呸！死都不做乌鸦嘴！
“那待会儿你们就把这些粽子都送出去吧。”豆豆吩咐了一句，背着小手走出了厨房。
太皇太后那里吃食都是要经过层层检查，肯定不会有事的，她今日还有要紧事儿要应对，就不操这个心了。
洗漱好用过早饭，采青照豆豆的吩咐，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一应钗环簪子都不用，只用发带把发髻扎得稳稳当当。
采桑在一旁道：“姑娘，依奴婢看您与其打扮得这么素净，还不如像从前那样直接扮成个男孩子好了。”
豆豆笑了笑：“你觉得随便梳个发髻，穿一身男装就可以扮男子了？”
她的小笼包虽然还没有长成大馒头，但已经掩饰不住了，穿男装不伦不类的像什么样子。
采桑不敢再多话，帮着采青把她的骑马装穿得妥妥当当。
刚收拾好没多会儿，柳叶儿就小跑进来传话：“姑娘，小王爷已经在侧门处等您了。”
豆豆对采青采桑道：“你们就留在府里，把剩下的粽子包一份给燕子和傅表兄送过去，剩下的就给姐妹们送些过去。”
“是，姑娘。”采青采桑不会武功也不会骑木马，知道自己跟着去只会添乱，十分乖顺地应下了。
豆豆对立在一旁的胖麦穗儿一招手：“走啦。”
胖麦穗儿提着食盒和小包袱，追着豆豆的脚步离开了挽星阁。
侧门处，霍骁的马车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见两人出了侧门，书砚赶紧替豆豆打起了车帘子。
豆豆四处张望了一下，嘟着小嘴道：“不是说好了去北郊马场，我的豆沙呢？”
霍骁伸手把她拽上了马车：“城里人多骑马也跑不起来，咱们先坐马车出城，我已经安排人把马牵到北城门外了。”
“哦。”豆豆接过胖麦穗儿手里的食盒和包袱，又把她也拽了上来。
等书砚也上了车，书墨一挥鞭子，马车很快沿着苦水胡同小跑起来。
霍骁看了看豆豆的装扮，又看了看她握在小手里的霜魂，嘴角一抽道：“小扁豆，你还真打算对三老爷子动用武力？”
豆豆拍了拍身边的食盒：“你没见我这里还带着吃食么？”
霍骁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合着小扁豆是打算和三老爷子耗上半天？
打累了就弄点吃的补充一下体力，然后再接着打？
三老爷子的武功那么高，能给她这种机会？
豆豆剜了他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我这叫做先礼后兵，大将军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我也不知道送点什么合适，正好明日就是端午，索性把我亲手做的粽子带几个去给他尝尝。”
霍骁打趣道：“三老爷子可不是二老爷子，你这一套不管用的。”
豆豆一翻眼皮：“我这不过是出于礼貌，表示一下心意而已，又没有指望用这几个粽子就哄得他开心。
大将军是什么人物，就算再看不上我，也不可能真的直接动手揍我一顿吧？顶多就是想要看看我有没有胆识，配不配得上他的宝贝孙子而已。”
霍骁笑而不答，三老爷子今日为什么要选择在北郊马场见小扁豆，他也有些想不明白。
在他看来，三老爷子对定北王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只有一个要求——撑得起门户耐得住寂寞，就像他的祖母一样。
在长辈们眼里，配不配得上指的从来都是家世。
对男人来说，喜不喜欢即将迎娶的女子根本都不是件事儿。
不喜欢正妻还可以纳妾，妻子只有一个，侍妾通房可是没有定数的。
三老爷子为何突然对这颗小扁豆这么重视，真是奇了怪了。
见霍骁不说话光顾着笑，豆豆用手肘拐了拐他：“别人家做祖父的人回府，只听说过考校儿孙功课的，到了你们家规矩全变了，祖父考校孙媳，还是个未过门的孙媳，真是稀罕！”
霍骁握着她的小手道：“三老爷子做事向来都让人摸不清章法，反正你我婚期已经定下，他爱怎么都随他去好了。”
豆豆道：“大将军纵横疆场几十载，你如何算得过他？我就更别提了，反正我就是个又馋又懒的野丫头，想要变成他喜欢的样子也来不及了。”
霍骁好奇道：“你又如何得知祖父的喜好？”
豆豆笑道：“猜的呀，娘虽然有公主的封号，但终究只是亲王嫡女，身份其实比不上真正的帝女。先帝子嗣颇丰，当年肯定也是有年龄合适的公主可以下嫁霍家的，可最终却是娘做了霍家长媳，不是得了大将军青眼是什么？”
霍骁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就数你聪明。”
豆豆把小脑袋歪在他肩上：“娘既然能够替外祖父镇守一方，本事自然是大得很，我怎敢和她相比？想想也知道大将军肯定不喜欢我这样的，只不过我也不在乎，反正他最喜欢的孙子已经归我了。”
霍骁被她说得哭笑不得，那日还觉得这颗扁豆有些小胆怯，才隔了半个月，她居然就什么都不怕了？
胖麦穗儿在一旁想笑不敢笑，憋得圆脸蛋红彤彤的。
公主殿下的武功她是见识过的，比霍大将军如何她不清楚，但辽东都司那么多战功赫赫的武将，就没有人敢对殿下表示不服。
自家姑娘嘛……
天赋自然是一等一的，就是有些小懒惰。
兴趣浓的时候可以练到吃饭拿不起筷子。
没兴趣的时候十天半个月不摸一下霜魂。
而且，没兴趣的时候显然比兴趣浓的时候多得多。
她正想着，就感觉马车明显减慢了速度。
只听霍骁笑道：“北城门到了，咱们可以骑马了。”
不等马车停稳，豆豆已经掀开车帘子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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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知道自己就算是突然袭击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只不过在对阵双方实力悬殊太大的时候，先下手不一定强，但总不至于吃亏。
果然，她这一招出手够快够突然，却依旧没有碰到霍大将军一丝一毫。
一般来说，武将们马上功夫都不错，擅长枪法刀法，论起轻功剑法，比江湖中那些高手多有不及。
霍大将军却完全颠覆了豆豆对武将们的看法，别的不说，单是轻功就不比师傅差。
短剑适合近身攻击，豆豆要想碰到对方的衣裳，更加需要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好在她开始习武的年龄小，内功底子不错，在轻功上也是下过苦功的。
再加上霍骁当初教她的那一套剑法她早已练得纯属，配合上锋利无比的霜魂，在对方只守不攻的情况下倒也没有太落下风。
相比于豆豆的镇定，霍大将军倒是微微有些吃惊。
早就听说元沅骑术不错，也猜到她多半会一点功夫，没想到身手竟也不俗。
尤其是她方才使的这一套剑法，分明就是当年他亲自传授给霍骁的。
这套剑法以轻灵狠辣见长，没有不错的轻功底子，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显然这小丫头的轻功相当不错，一看就是高人指点过的。
这些也就罢了，最让他赞赏的是她身上这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之前觉得她过于柔弱，现在看来是自己看走眼了。
他的本意并不是试探豆豆武功有多高，而是想要看一看她有没有胆识，性格够不够坚韧。
他的孙子不是不可以把心放在一个女人身上，关键要看这个女人值不值得。
看来，孙子的眼光还算不赖。
既已试探出结果，霍大将军并不想再多做纠缠，他用余光看了右前方一眼，借着豆豆攻过来的剑势往右前方纵身一跃。
豆豆全副心思都在进攻上，并没有顾得上觉察霍大将军的意图，一提气追了上去。
很快两人便行至一株粗大的槐树前，霍大将军突然一闪身转到了大树背后，霜魂不及收势，直接扎在了大树上。
小手被震得有些发麻，豆豆不由自主撒开了短剑。
霍大将军哈哈笑着从大树背后走了出来：“小丫头，你输了……”
话音未落，他只觉三道凌厉的寒风朝自己身上招呼过来。
霍大将军武功相当了得，强行把身子扭向一侧，躲过了豆豆打过来的三颗石子儿。
不容他喘息，豆豆拉开弹弓，又开始了新的一波进攻。
霍大将军闪转腾挪左支右绌，竟然显出了几分狼狈。
比弹弓厉害得多的暗器他都经历过，无奈此时豆豆和他之间的距离太近，实在没有多少时间让他从容应对。
所幸豆豆的弹药很快就没有了，随着最后一颗石子儿打空，弹弓也成了无用之物。
霍大将军调整了一下步伐，却听对面的女孩儿咯咯笑道：“大将军承让了！”
霍大将军一噎，顺着豆豆的目光低头朝自己身上看去。
原来，豆豆方才用的并不是普通的石子儿，而是穿了一层黑乎乎泥外衣的特殊石子儿。
他身上穿的是银灰色的箭袖，衣摆上竟然有两道乌黑的泥痕。
豆豆刚开始的时候的确是实打实对着霍大将军身上打的，后来发现对方武功实在太高，索性改打他的衣摆。
箭袖只不过是袖口收得紧，衣摆还是宽大的，方才霍大将军闪躲腾挪，衣摆难免被风掀起。
以豆豆的弹弓水平，在飞扬的衣摆上留下两道泥痕真算不上什么难事儿。
这下证据确凿，想赖都赖不掉了！
霍大将军笑道：“小丫头竟然使诈！”
不愧是元宗之的女儿，居然早就想到了怎么对付他。
包括之前的突然袭击，之后的措手不及，全都是障眼法！
豆豆道：“兵者，诡道也，大将军用兵多年，自然比小女更加懂得这个道理。”
霍大将军有些无语，小丫头可真能扯。
他象征性地拍了拍衣摆上的泥痕道：“之前你并不知道本帅的打算，为何会想到在石子儿上动手脚？”
豆豆翘了翘小嘴，她能说是运气好么？
那一日她让胖麦穗儿准备弹弓石子儿，那小胖丫头偷吃了一个粽子，手上的糯米和油粘在了其中一个石子儿上，把她的小荷包都抹脏了。
她当时就想，如果霍大将军要和自己比试，多半不会真的动手，多半会选择只守不攻。
可她那点三脚猫的武功，要想入大将军的眼是不可能的，包括弹弓，真想实打实打在对方身上都是妄想，可要是只想留下点证据呢？
她笑道：“反正今日的比试小女赢了，大将军可不能食言。”
霍大将军笑道：“说罢，想要本帅承诺你什么？”
豆豆道：“我希望大将军永远不要逼迫霍骁做他不想做的事儿。”
让长辈承诺永远不逼迫霍骁纳侧妃小妾什么的，这样的话豆豆是不会直接说出口的。
一来孙媳和祖父谈论这样的话题不妥当；二来容易给大将军留下小家子气的印象。
而且她也清楚，就算是长辈们真的逼迫，以霍骁的脾气，多半也是白搭。
但那种情形是她不想看见的，定北王妃那边她并不在意，大将军则不一样，她不想看着他们祖孙为了这些事情反目。
霍大将军眼中看不出喜怒，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看清楚了豆豆的小算盘，只听他笑道：“本帅允了！”
豆豆福了福身：“元沅谢过大将军。”
霍大将军对一旁的军士吩咐道：“取猎风。”
很快那军士就把一把刀双手奉到他面前：“大将军。”
豆豆则是在听到“猎风”两个字后就懵了。
什么？
霍大将军方才说要赏给自己的东西竟是猎风！
她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军士手里的刀鞘。
那花纹、那式样，不是猎风又是什么？
霍大将军见她盯着猎风发呆，笑道：“元家丫头竟识得此刀？”
猎风陪伴他已经几十年了，但最近十年几乎没有在人前露过面，这丫头不过十四五岁，这份见识也算难得了。
豆豆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瓣：“大将军，这可是您的宝刀，怎可以赏给我……”
就算是要赏也该赏给霍骁好不好。
霍大将军道：“方才你也说了，骁哥儿的性格太过自负骄傲，你这孩子看似柔弱实则心性坚韧，比他踏实得多。”
豆豆厚脸皮微微发热，她有这么出色？
霍大将军语气变得更加低沉：“今后，我就把骁哥儿和猎风都交给你了，好好对待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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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霍骁和猎风都交给她了？
豆豆瞬间觉得自己有了些上当的感觉。
霍骁是她喜欢的人，她未来的夫婿，两人今生都会厮守在一起，她当然会好好对待他。
可猎风？
难怪大白汤圆这般奸诈，自己认识他八年多来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原来根源就在霍大将军这里。
这哪里是要把猎风赏赐给自己，分明就是把霍家未来的前程都托付给了她和霍骁。
霍骁对霍家人的态度一直是不冷不热，同样霍家人待他也没有多么热忱。
霍大将军心里十分清楚，要想让霍骁如他一样把霍家看得那么重大约是不可能了。
但他身为霍家的一家之主，是不想看着霍家同其他勋贵世家那样渐渐衰败的。
所以他借此机会把猎风送到她手里，其实也就是想让她同霍骁一起承担起守护霍家一族的责任。
明知这世上最能劝得动霍骁的就是她这颗扁豆，霍大将军这只老狐狸就故意设了个套子让她钻，太狡猾了！
难怪比试之前他只说她赢了如何，却根本不说他自己赢了又该如何。
见她一点接过猎风的意思都没有，霍大将军笑道：“怎么，不敢还是不想？”
豆豆道：“大将军，小女尚且年幼，又未曾经历过大事，恐难以胜任。”
她自认为还算了解霍骁，但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过重大，不是她随口就能替霍骁应承下的。
不管是霍大老爷还是霍二老爷，霍骁似乎都不是很愿意提起他们，说明这其中有她不知道的隐情。
在弄清楚霍骁的真正打算之前，她不想做出任何承诺。
霍大将军道：“元家丫头，你认为霍骁在乎霍家么？”
豆豆点头道：“当然。”
如果不在乎，霍骁怎会从小就那般努力，怎会愿意去万里之外的凉州喝西北风，好好待在京城里享福不就好了么？
霍大将军把猎风递到豆豆面前：“既如此就把猎风收下，一家之主和当家主母，岂能没有容人之量？”
豆豆心里顿时如明镜一般。
霍大将军这么睿智，纵然常年驻守西北，又怎会不知道府里那些小动作。
更何况他本身就出身国公府，对这些家族内斗再熟悉不过了。
一个家族要想长盛不衰，除了当家人有魄力有能力，家族中子嗣兴旺求上进之外，最重要的是看家族内部是否团结。
小的磕磕绊绊在所难免，争权夺利也很正常，就看掌舵人有没有把握大方向的本事，让整个家族在经历风雨之后依旧屹立不倒。
霍骁可以带着她不问世事过好自己的小日子，甚至可以带着她搬进福王府，那里甚至想要找个人来和他们争抢都找不到。
可“霍”这个姓氏，霍家嫡长孙的身份霍骁永远都摆脱不了。
不管他身在何方，做出任何的成就，他一生的兴衰荣辱都和霍家永远绑在一起。
霍家子弟有出息，旁人未必会想到霍骁，一旦霍家子弟闯了祸，目标一定会直指霍家当家人。
也就是说不管她今日接不接猎风，愿不愿意应承同霍骁一起守护霍家，结果都不会有丝毫改变。
霍大将军见她一双眸子清澈如水，笑道：“至于你说自己尚且年幼，那更不是问题。
世人都是从年幼到年长，从懵懂到圆滑，你是个聪慧的孩子，祖父相信你，就像相信骁哥儿一样。”
豆豆心里划过一阵暖流，单膝跪地把双手举过头顶：“元沅谢大将军赏赐。”
霍大将军把猎风放进了那双看起来十分纤秀的小手中：“今后唤祖父即可。”
“是，祖父。”豆豆握紧手中的猎风站了起来。
霍大将军满意地点点头：“今日是五月初四，大约半个月之后你们的父亲便会返京，往后他就留在京里任职了。”
嘎？
大将军这是惊喜不断呐！
霍大将军又道：“骁哥儿同他父亲之间有些误会，今后你好生劝一劝他吧。”
豆豆心里有些小别扭，霍骁和他爹之间是误会这么简单么？大将军真是甩了好大一个包袱给自己。
她咬咬牙道：“请祖父放心，沅儿一定尽力。”
霍大将军自是不会错过她语气中的这点小别扭，笑道：“祖父替骁哥儿的父亲向你道一声谢。”
豆豆福了福身道：“祖父言重了，我做这一切全是为了霍骁，他那么优秀那么耀眼的一个人，怎能背上不孝的名声？”
霍大老爷离京那么多年，虽然背地里也有人议论霍小王爷同他父亲之间关系不好，但终究也只是私底下胡乱说一嘴。
这次不同了，霍大老爷回京任职，父子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如果霍骁态度过于冷淡，很容易就会遭人诟病。
她是绝对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的。
只是大白汤圆那个傲娇的性子，她想想都头痛得很。
霍大将军道：“祖父此次回京主要是为了你们的婚事儿，虽然能待得久一点，终究还是要离开的。
等我离开之后，霍家上下人等如果对你不敬，你大可以取出猎风，他们自会懂得规矩。”
豆豆小心脏加快跳了两下。
从前听书听戏，总会听到“尚方宝剑”“打王鞭”什么的，那时觉得手里拿着那玩意儿简直太厉害了，羡慕得不行。
合着今日大将军也给自己留了一把“尚方宝刀”？
虽不敢说什么上打昏君下打谗臣，起码在定北王府没人敢和这刀对着来吧？
意思就是她这颗扁豆将来可以仗着猎风的势在定北王府横着走，简直幸福得都快醉了。
当然，这也就是随便想想。
大将军赏赐猎风，可不是让她在府里作威作福的。
她正色道：“沅儿今后一定尽量不让猎风露面，会把它好好珍藏起来的。”
霍大将军捋着颌下的长须，面上全是满意之色。
果然儿媳妇是个做事稳当的，早早替骁哥儿定下这样一门亲事。
皇帝陛下一直想要打压霍家，当初一直不想让霍裴两家联姻。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是他霍家的人终究跑不掉。
他笑道：“骁哥儿想必也等得着急了，你去吧。”
豆豆从那军士手里接过食盒和小包袱，再次对霍大将军行了个礼就准备离开。
霍大将军笑道：“这粽子难道不是送与本帅的？从来也没有听说过送人的礼物还兴带走的，本帅与你打斗这半日，肚子都饿了，丫头小气得很。”
豆豆抬头看向大将军，见对方还是那副儒雅清贵的模样，只是那双本来有些冷冽的眸子，现在却满是戏谑之色，她嘴角略抽了抽。
大将军扒开粽叶啃粽子，那是怎样一幅景象？
她匆匆把食盒往方才那名军士手中一塞，抱着猎风夺路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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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应非护送进京的女子是什么身份豆豆不感兴趣。
只是裴皇后想让裴锦歆嫁与穆应非这件事儿，注定只会是一场空。
裴锦歆就是个死心眼儿，对傅表兄已经情根深种的她会接受别的男孩子才怪了。
何况那妞儿是个好色之徒，穆应非长得再好也比不过傅表兄。
她笑道：“你对镇南将军府的情况倒是很了解嘛。”
霍骁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霍穆两家向来不睦，对他们家的情况我自然会特别关注一些。”
豆豆一想自己几个月后就要嫁入霍家，便顺嘴问了问镇南将军府的情况。
霍骁见她追问倒也不觉得奇怪，笑道：“霍家是开国勋贵，将门世家，穆家却是从镇南将军的父亲那一辈才从军的。
穆家祖籍江南，性情却不似江南一带的人那般温和，反而十分好勇斗狠，尤擅水战。
所以荆州驻军一半以上都是水军，是大周朝水军中的精锐。”
豆豆道：“那他府里的情况呢？”
霍骁道：“正南将军名叫穆坚，今年刚好四十岁，娶妻栗氏，二人膝下一共三子，最长的就是穆应非，最小的今年刚满十岁，府中并无庶出子女。”
豆豆喃喃道：“荆州离开封府还远着呢，莫非也不是他？”
霍骁眉头微蹙：“小扁豆，你在说什么荆州开封的？”
豆豆道：“前些日子我去了陆阁老府上，认识了他们家的九姑娘，她好像心有所属，而且那人似乎是个将门子弟，我就胡乱揣摩了一下有哪位将门子弟能入得了陆九的眼。”
霍骁道：“你是说他们家的九姑娘陆倩？”
“咦，你居然认识陆九？”豆豆小小惊呼了一声。
霍骁不以为然道：“从前我住在大老爷子宫里，时常会去慈安宫给皇曾祖母请安，见过陆倩一两次。”
豆豆突然出手拧住霍骁的胳膊：“你时常去给太皇太后请安，我娘也时常去给太皇太后请安，为何这么多年我娘在慈安宫却从来没有见过你？
陆九七岁时就离开了京城，能去过几次慈安宫？怎的这么巧就被你遇上了一两次，连人家的名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霍骁凤眸笑得眯了起来：“小扁豆，你这算是在吃醋么？”
豆豆白了他一眼：“本扁豆只爱吃甜食！只是讨厌你这个花花肠子，明明已经被我打中了，还敢记住其他小姑娘的名字！”
本、扁、豆？
霍骁越发笑得合不拢嘴，这称呼真是绝了！
豆豆道：“笑什么笑！你被我打中的时候我六岁，陆九也六岁，说明你回京后她还没有离开京城，你不是花花肠子是什么？”
霍骁道：“知道吃醋是件好事儿，可我实实在在是冤枉的，虽然记得陆阁老家有个姑娘叫陆倩，样貌却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豆豆的眉头却拧得越发紧了，她自己打小儿记性就好，连三四岁时在大西北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陆九一看就是那种脑子特别好使的小姑娘，想必记性比起自己来只会更好。
难道她恋慕的少年将军竟是大白汤圆？那些个兵书也是为了大白汤圆才去看的？
难得她遇到一个谈得来的贵女，莫非竟是个情敌？
如果真是这样，陆九一面恋慕着大白汤圆，一面处心积虑接近自己，这也太可怕了！
霍骁见她面色有些难看，知道自己不能再开玩笑了，揽着豆豆的肩膀道：“不要胡思乱想，我和那什么陆九绝对没有任何干系，倒是你方才说的荆州开封什么的，我想起了一件事儿。”
豆豆有些没精打采地靠在他肩上道：“想起什么了呀？”
霍骁道：“镇南将军的夫人栗氏，祖籍正是开封府。”
豆豆美眸一亮：“当年陆阁老丁忧返乡，陆九随着陆老夫人在开封府住了八年，而穆应非的外祖家也在开封府，这么说来他们俩很有可能在开封府见过面，陆九的心上人是穆应非的可能性也很大喽。”
霍骁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真是个傻妞儿，陆九的心上人是谁干咱们什么事儿？就算是她喜欢的人是我又如何？反正我是不会喜欢她的，你又担心什么？”
豆豆吐了吐舌头：“是，我今后再也不犯傻了，世间的汤圆有各种各样的馅儿，唯有我家的大白汤圆永远都是扁豆馅儿的！”
霍骁有些无奈，自从被这颗扁豆看光了，他就落了这么一个绰号，这辈子都摆脱不了了。
这就是所谓甜蜜的悲伤么？
他拍了拍豆豆的肩膀道：“穆应非在这个时候入京，说不定就是皇帝舅舅想给他指婚的意思，咱们需要格外注意些裴锦歆那边的动向。”
豆豆拽了拽霍骁的衣袖：“裴锦歆已经把钱都备好了，说不定再过几日就想离家出走了，裴皇后又白算计了。”
霍骁笑道：“你已经派人盯着她了？”
豆豆道：“我派奔雷兄盯她好几个月了。”
“简直是暴殄天物，奔雷武功那么好，你居然派他去盯裴锦歆！”霍骁有些哭笑不得。
“要你管呀，奔雷兄是我的人！”豆豆扬起脑袋小声嚷道
“小爷哪儿敢管你，你如今厉害了！”霍骁斜眼看着放在豆豆身侧的猎风，三老爷子的心思真是让人难以捉摸，居然这么简单就把猎风交给小扁豆了。
豆豆顺手把猎风拾起来抱进怀里，用小手细细摩挲着刀鞘上的纹理。
曾经她用尽各种办法打听猎风是什么模样的，没想到终有一日做了猎风的主人。
本该欣喜的，她却只感到了沉重，霍家那么大一个家族，这份担子她和霍骁挑得起来么？
她叹息了一声道：“霍骁，大将军的心思真是深不可测。”
霍骁长眉一挑：“三老爷子把霍家交给你了？”
豆豆弯了弯唇：“他把霍家交给你，把你交给我了。”
霍骁笑道：“那还不是一样的，他就是担心我脾气一上来就撂挑子不干，所以把猎风当作马笼头，让你一辈子管着我罢了。”
豆豆道：“你这家伙真是门儿清，就是这张嘴毒了些，其实你心里从未有过放弃霍家不管的想法，我都知道的。”
霍骁把双腿抬得高高的，闭上眼睛道：“他还和你说了些什么？”
豆豆道：“我说了你不许生气。”
霍骁道：“你太看得起我了，自从认识了你，我什么时候对你生过气？”
豆豆十分狗腿地挤到他身侧：“我知道你最疼我了，所以就直接和你讲啦，你父亲要回京了。”
霍骁淡淡道：“我猜到了，不管怎么说，嫡子大婚他总是要出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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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有些头痛。
霍大老爷要回京任职的消息霍骁显然是被大将军蒙在鼓里了，她该怎么开口好呢？
两人相处的日子久了，就算是不睁眼也能感觉出对方的不对劲儿。
霍骁只觉得挤在身侧的小身子有些僵硬，浑然不似平日那般自在，便把眼睛撕开了一条缝。
果然豆豆苦着一张小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把腿放下，懒洋洋道：“想说什么就说，就算是说了爷不爱听的话，顶多就是小小地惩罚一下而已。”
至于怎么惩罚，他还得好好想想。
豆豆扭了扭小手道：“方才大将军和我说了，半个月后你父亲就会回京，今后他会留在京中任职，让我好生劝一劝你。”
霍骁本来只睁开了一条缝的眼睛倏地瞪圆了。
豆豆小身子微微抖了一下，倒不是害怕，而是自打两人认识以来，她还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表情。
霍骁和霍大老爷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她真的是不甚了解，她不知道答应大将军劝说霍骁这件事情是不是做错了。
相比于霍骁的名声，她更不愿意看见霍骁不痛快。
如果霍大老爷真的对霍骁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她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见豆豆像只被惊吓到的小兔子一样，霍骁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把她紧紧揽在怀里，温声道：“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嘎？
豆豆暗暗翻了个白眼儿，她有那么胆小么！
她用手指戳了戳霍骁的胸口：“你和你父亲到底怎么回事儿？”
霍骁撇撇嘴：“互相看不顺眼呗。”
豆豆道：“别用这些话敷衍我，讲些具体的。”
霍骁沉默了片刻后道：“我父亲身为霍大将军的嫡长子，却去河间府做了一介文官，你有没有好奇过？”
其实豆豆一点也不好奇，老话虽然说虎父无犬子，可现实中霸气威武的爹生出个怂包儿子的例子多得很。
做爹的太厉害，儿子身上的压力可想而知。
做得好了，旁人会说是有个好爹的缘故。
做得不好，旁人会说真是给他老子丢人。
霍大老爷的情况更糟糕，不仅有个天下第一威武的战神爹，还有个出身尊贵能力卓绝的妻子。
有这样两个人对比，他怎么看也是一副怂包样儿，还不如躲得远远的当个小小的知府来得舒坦。
当然，这些都是她胡思乱想的，不好在霍骁跟前讲。
她点点头道：“是有些好奇，毕竟他从前也是做过定国公世子的人，想来也是有抱负的。”
霍骁摇摇头：“你是想说他志大才疏？不，你错了。”
这下豆豆倒是感兴趣了，抬起头道：“你的意思是……”
霍骁把她的小脑袋按回怀里：“我父亲三岁能文四岁能武，长相丝毫不逊色于当年的京城第一美男子宇文昊，曾经的定国公世子，谁不赞一句天纵英才？就连大老爷子那般挑剔的人，提起他来也是赞许良多。”
豆豆不好接话，只乖顺地靠在霍骁身上。
霍骁又道：“二十多年前，鞑靼人举五十万大军犯我大周边境，饶是大老爷子御驾亲征，这场战争仍然持续了三年多。
就是这一场战争，让定国公府成为了定北王府，成就了你父亲的武宁侯爵位，也成全了我父亲和母亲的姻缘，也让天纵英才的定国公世子泯于常人。”
豆豆越发好奇了。
按霍骁的说法，霍大老爷既然那么有才华，经历了那场战争之后，就算不是名扬天下，也不至于变成一个酒囊饭袋。
好吧，如今的霍大老爷好歹也是正四品的知府大人，用酒囊饭袋这样的词形容的确是过分了一点。
可身为大将军的嫡长子，河间府知府这样的位置真的是……
霍骁扯了扯薄唇：“因为他受了伤，当时据说伤得很重，以至于后来他再也没有办法领兵作战。”
豆豆道：“那他……”
霍骁道：“没有缺胳膊也没有少腿，只不过缺了胆气而已。”
的确，军中也不全是带兵打仗的猛将，多的是运筹帷幄的幕僚。
以霍大老爷的天资，霍大将军在军中的地位，只要胆气犹存，即便带不了兵了，他同样可以实现抱负。
可惜……霍大老爷显然已经没有了胆气。
豆豆道：“既然是二十年前战争就结束了，那娘为什么还要嫁与他？”
霍骁今年十八岁，也就是说永福公主嫁给霍大老爷是在战争结束之后，既然他都泯于常人了，公主完全可以拒绝这门亲事。
不要说什么圣旨赐婚，以福王对永福公主的疼爱，只要她自己不愿意嫁，就算是先帝也未必能够逼迫她。
就算是要拉拢和安抚霍家，皇室宗亲中有的是尊贵美貌的公主郡主，让谁嫁不是嫁？
霍骁道：“因为三老爷子愿意接受的宗室贵女只有我娘，而当时的情势下，让霍家嫡长孙身上有一半的皇室血统势在必行，所以我那时对你说，我不过是……”
豆豆又同上次一样用手捂住了霍骁的嘴，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她也不想听见霍骁用难听的词句形容自己。
她有些郁郁道：“既然大将军这般看重娘，又怎会允许你父亲……你那个庶弟也不过小了你几个月而已。”
霍骁笑道：“你是想说娘这般精明，为什么会允许自己的卧榻之侧有人酣睡吧？”
豆豆点点头，她就是这个意思。
大周朝的驸马是不允许入朝参政的。
因为永福公主并非真正的帝女，宣德帝并没有绝了霍大老爷的仕途，依旧让他入朝为官。
既然在朝中为官，就肯定不如那些真正的驸马爷那般闲暇。
那些闲暇的驸马爷都不敢公然纳妾，何况是新婚期间就让别的女子有了身孕。
偏偏就是这位“天纵英才”的霍大老爷敢。
永福公主那般精明的人，这样的事情绝对瞒不过她。
这样的事情只有一个解释，永福公主根本不在乎霍大老爷，只把嫁给霍大老爷，生下有一半皇室血统的霍家嫡长子当作一个任务来完成。
也难怪霍骁会那样想了。
霍骁的解释却和豆豆想的不太一样，他幽幽道：“娘对父亲的感情很复杂，她也不是很愿意和我讲那些事情。
父亲也一样，我能感觉得出他对娘是有感情的，可惜想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我真是搞不懂他们，索性就不管了。”
豆豆道：“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反正他回京的事情已经定下了，你就勉为其难接受了吧，要别扭也是他们别扭，咱们只管好好过日子。”
霍骁笑了笑：“说得对，我就想和你好好过日子，走，骑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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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还了一礼道：“陆三公子客气。”
陆倩行事落落大方，并不像陆宁那般不自在，面带微笑地请裴家兄妹落座，并亲自给二人倒了茶。
豆豆却不动声色地暗暗打量了陆宁一番。
的确同自己之前设想的并无二般，是个文弱书生的模样。
样貌和陆九有四五分相似，却又不如陆九那般出色。
不仅仅是样貌，就连性情似乎也不如陆九那般惹人喜爱。
好歹是十七八岁的大男人了，就算是二哥之前行事莽撞得罪了他，也不该在今日这样的场合这般计较。
看来陆家的风华让陆九这个小姑娘占了大半，其余人就显得逊色多了。
豆豆在暗暗打量陆家兄妹，其实陆宁也在暗中观察她。
没想到裴锦弘这个莽夫还能有这般钟灵毓秀的妹妹。
听说是甫一出世就被裴锦歆的生母调包了，可他却有些将信将疑。
比起这位元二姑娘，裴锦歆那个草包才像是通裴锦弘一个娘生养的好不好！
裴锦弘是那种不记仇的人，喝完茶护就拉着陆宁走到窗边，指着不远处蓄势待发的龙舟有说有笑，全然看不出他同人家还有旧怨。
陆宁一开始有些不自然，但终究也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很快就被裴锦弘的情绪所感染，也说笑起来。
陆九又给豆豆续了一杯茶，笑道：“我哥过几日便要参加殿试，本不想出门，是被我硬拉出来的，让你见笑了。”
陆宁要参加殿试？
豆豆忍不住又看了陆宁的背影一眼。
莫非自己竟是小看这厮了？看不出来他年纪轻轻的居然已经是贡士了。
她笑道：“果然是陆阁老的嫡孙，青出于蓝胜于蓝。”
陆倩却摇了摇头：“我哥会试成绩一般，六十名开外了，比起元大人那位得意门生，会元傅公子差得远了，我祖父就怕他太过紧张，一个不小心成了同进士就完了。”
豆豆安抚道：“不会的，陆三公子家学渊源，殿试一定会十分顺利的。”
世间有才华的人多了，不是每个人都是状元之才，豆豆对陆宁一点不了解，只能尽量说些吉利话了。
陆倩道：“我哥性子倔强，本来我祖父建议他下一科再考，他偏是……唉，不说这个了，昨儿你捎来的粽子和点心我都尝了，味道真是不错，听说都是你亲手做的？”
豆豆摆摆手：“我哪儿有那么大的本事做那许多，不过是掺和着包了几个，你别听丫鬟们胡乱吹嘘。”
陆倩抿着嘴直乐：“我也是这样想的，你有那么多的长辈，除非生了十只手，否则怎么忙得过来，不过也比我强得多了，厨房里的事情我可是一窍不通的。”
豆豆嘿嘿笑了两声，陆九所有的时间大概都用来读书了，和自己肯定不一样，做菜这样的爱好还是不和她讲了。
两人正聊得投契，只听裴锦弘轻呼道：“沅儿，快过来看皇帝陛下的大龙舟。”
“来了。”豆豆拉起陆倩的小手，两个小姑娘相携着一起朝窗边走去。
宽阔的水面上，远远望去果然有一艘巨大的龙舟，同豆豆回京所乘坐的那一艘大船不相上下。
龙舟的甲板上站了不少人，只是距离太远，饶是豆豆目力极好也看不清都有些什么人。
唯有那一抹独属于天子的明黄色格外耀眼，不问可知这一定就是大周朝的皇帝陛下永泰帝。
豆豆忍不住把视线转移到明黄色的身影两边，永泰帝对大白汤圆十分宠爱，想来他的位置距离皇帝陛下不会太远。
今日随驾的都是宗室勋贵中的青年才俊，个个都是身姿挺拔衣着华丽，到底谁才是他呢？
她不禁有些懊恼，怎的就没有提前打听一下他今日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现在简直是两眼一抹黑。
裴锦弘见她眉头微蹙，难得细心了一回，妹妹这是想寻霍骁呢！
有心打趣她两句又碍于陆家兄妹在场有些话不好讲，他灵机一动笑道：“沅儿，陛下右首是皇子和众位皇室宗亲，左首是勋贵子弟，你看，那个穿湖蓝色锦袍的就是大哥。”
豆豆眼睛一亮，大白汤圆是福王殿下的外孙，但也是定北王府的嫡长孙，肯定不会同皇室宗亲站在一起，那么他就一定在皇帝陛下左首。
大哥虽然也很得陛下宠爱，但肯定是及不上大白汤圆的，那么……
她举目望去，只见明黄色的身影左首第三个身影便是湖蓝色的，剩下的便只有两个人。
这两个人一个穿白一个着黑，穿白色锦袍的个头儿和大哥一般高，黑色锦袍的有些矮胖。
白色锦袍的一定就是大白汤圆！
豆豆对裴锦弘娇笑道：“我看见大哥了！”
裴锦弘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终于讨好了妹妹一回！
兄妹二人这里笑得好不开心，此刻龙舟上却有些剑拔弩张的意思。
豆豆的判断一点没错，霍骁今日穿的就是白色起暗云纹的锦袍。
回京半年多，他的肤色已经完全恢复了从前的白皙，一身白色锦袍显得清俊极了。
豆豆身世揭穿后，霍骁同裴锦程的关系也亲近了许多，两人中间虽然隔了一位侯府世子，却并不影响他们聊天。
霍骁站在永泰帝身旁，皇帝陛下今日的注意力却不在他身上。
其实霍骁同裴锦程聊天也不过是障眼法，他一多半的心神都在皇帝陛下身前的黑袍青年身上。
镇南将军嫡长子穆应非果然来了，虽然昨日才匆匆回京，他依旧神采奕奕器宇轩昂。
皇帝陛下很是看重镇南将军，加之今日兴致颇高，难免就同穆应非多说了几句。
霍骁脑海里却全都是昨晚司马先生分析的那些话。
穆应非既然是奉旨入京，为何要乔装改扮？
昨日他们从北城门入京的同时，南城门那边的确有镇南将军府的人也在入城，说明他们这一切都是提前谋划好的。
那么，整件事情的关键就在那个背影同小扁豆有几分相似的女人身上。
看来他最近要加派人手盯住穆应非的行踪。
他正想着，只听永泰帝朗声笑道：“穆应非，不愧是镇南将军嫡长子，是个不可多得的少年英才！”
穆应非冲永泰帝一抱拳：“陛下谬赞了，末将早就听闻小王爷武功卓绝，骑射功夫更是无人能及。
今日乃是佳节，未知小王爷可否愿意与末将在这龙舟上比试一场，给吾皇增添几分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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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朝是马上得的天下，几代君王一直尚武。
虽然开国百多年勋贵们大多没有了武职，但家族中的部分子弟为了寻得一个好前程，也是从小就开始习武的。
今日永泰帝乘龙舟前来观赛，并没有召文武大臣作陪，选择的都是宗室勋贵中的青年才俊，最不济的那一个也是懂些骑射功夫的。
霍骁性格傲气，从来不屑同别人虚与委蛇，除了那些真有本事的人，他同寻常的宗室勋贵子弟很少来往。
方才穆应非说他武功卓绝，骑射功夫无人能及的话倒也不是在胡乱编造，事实上这些年全大周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大将军唯一的嫡孙，福王殿下唯一的外孙，先帝爷亲自教养的男孩子，未来掌兵权的人，武功稀松平常怎么也说不过去。
可说归说，霍骁的武功到底有多高谁也不清楚。
霍穆两家向来不睦，穆应非同霍骁年纪相当，同样是武功不俗的将门子弟，心里多有不服提出挑战一点不奇怪。
十七八岁的人要是连这点不服输的劲头都没有，还算什么热血男儿！
事实上，如果不是各家府邸中的长辈们时常耳提面命，千万不能得罪小王爷，霍骁的生活根本没法儿清静。
单是应付每日上门挑战的人都能把他烦死累死。
穆应非今日算是做了大家这些年来想做却没敢做的事儿，一时间龙舟上的年轻人都有些蠢蠢欲动，气氛也渐渐火热起来。
包括永泰帝在内，自从当上太子以后，一言一行就颇多束缚，他的热血也很久没有沸腾过了。
说实话，他是真想看霍骁和人比试一场，臭小子太过狂傲了，适当的时候也该挫一挫锐气。
穆应非的话音刚落，他就哈哈大笑道：“穆少将军性格率真英勇无畏，你的要求朕允了，且等龙舟赛后你与小王爷就在此龙舟之上大战一场，无论胜负朕都有重赏。”
穆应非再次抱拳：“末将叩谢吾皇。”
叩谢？谢个屁！
见整条龙舟上的人都有些欢欣鼓舞的意思，霍骁都想骂娘了。
皇帝舅舅和穆应非随随便便就把事情决定了，有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
昨日被三老爷子手下的几十名高手在小树林中围攻，他虽然没有受伤，也是累了个半死。
回府后又和司马炎昌秉烛夜谈，三更都过了才躺下。
一大早又急匆匆起床赶来伴君，连那颗扁豆邀约他观龙舟赛都推脱了，居然还有不长眼的人来挑衅？
穆应非这厮耍小聪明耍到他头上了！
故意把比试的地点选择在龙舟上，其实也就是水上，是想欺他霍骁是个北方人不识水性？
镇南军以水军为主，身为少将军的穆应非水性绝对是一流的，这般扬长避短倒也乖觉。
只是这么一来，就算是他侥幸赢了自己，难道不觉得胜之不武么？
难怪三老爷子看不上镇南将军穆坚，果然是不够光明磊落。
他用余光看了看笑容满面的永泰帝，淡笑道：“穆少将军打算怎么个比试法，输赢总得有个规矩。”
御前都是不准携带兵刃的，大家手里都没有趁手的兵器。
是想比试拳脚还是由陛下赏下刀剑，是点到即止呢，还是……
当然，今日这样的场合论生死是不合适的，但也必须划下个道来不是么？
霍骁难缠穆应非早就想过，没想到竟这般难缠。
临行前父亲的交待果然不是多余的！
他微微眯了眯眼眸，冲霍骁行了个礼道：“待会儿请陛下赏赐兵刃，以落水论输赢，小王爷以为如何？”
霍骁笑道：“没问题。”
见他这般干脆，永泰帝愈发高兴，笑道：“传令下去，擂鼓！”
咚咚咚——
随着一阵鼓声，这一年端午龙舟赛拉开了帷幕。
平静的河面上顿时水花飞溅，方才就蓄势待发的十数条龙舟齐头并进朝前方驶去。
鼓声、百姓们的呐喊声，一时间整条河都沸腾起来。
站在悦风楼雅间里的豆豆，此刻却顾不上看热闹，因为随着大龙舟的越来越近，她已经看清楚了霍骁的脸庞。
两人已经认识了这么多年，定情也那么久了，就这么远远凝视着他，她的心跳依然会加速跳动。
陛下身边全是出众的少年郎，个个俊美不凡，她的眼中却只有他。
她站在这么隐蔽的地方，想来他是看不见她的。
可不知怎么回事儿，她竟觉得自己周身都被他传递过来的情意缠绕，那么浓，那么缱绻……
豆豆的小脸忍不住就红了起来。
她有些心虚地偷偷望了一眼身边的几个人，只见他们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河面上那些欢腾的龙舟，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异常。
豆豆暗暗呼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她忍不住又抬眼朝霍骁那边望去。
只见身着湖蓝色锦袍的大哥走到霍骁身边，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商量着什么。
没过多久，绯红色锦袍的宇文小厮也凑了过来。
虽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也看不清他们的表情，豆豆却无端地感觉到了一丝凝重。
是出什么事儿了么？
豆豆的感觉是灵敏的，只不过凝重的是裴锦程和四皇子，霍骁本人依旧轻松得很。
“阿骁，我瞅着那穆应非不是个好东西，你待会儿一定要小心，再过几个月你就要和元二大婚了，不值当和他拼命。”四皇子不懂武功，但穆应非身上杀伐之气太重，他怎么看怎么紧张。
阿骁的武功自然是好的，但那穆应非是在镇南军中长大的，听说他时常随着镇南将军剿水匪，人送绰号“玉面阎罗”。
别看他年纪不大，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取过多少人命，阿骁能应付得了么？
裴锦程本身武功不错，知道霍骁肯定不至于落败，但因为事关自己的准妹夫，心里多少也有些焦虑。
听四皇子说起拼命的话，他笑道：“四殿下太过紧张了，这可是在御前，穆应非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真的伤到阿骁，不过多加小心是应该的，毕竟这是在水上。”
他也不清楚霍骁的水性有多好，但想来怎么也比不上穆应非。
霍骁心里暖暖的，现在整条龙舟上，真正为他担心的人也只有大舅兄和阿恺了。
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你们都放心吧，小扁豆在悦风楼看着呢，小爷怎么也不能给她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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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儿玩？
四皇子话刚问完，迎接他的就是两对白眼儿。
霍骁道：“别忘了你父皇还在外面呢，咱们好歹也该把陛下先送回宫里，然后再考虑玩的问题好不好？何况……”
他看了裴锦程一眼：“我大舅兄同你走得太近就不好了。”
裴锦程也笑道：“阿骁说的是，虽然咱凑在一起什么企图都没有，那些有心人可不会这么想。”
四皇子觉得没意思透了。
娶了湘儿后，他觉得自己的生活样样都很如意，唯有旁人对他的态度全都变了。
从前他只是个颇受父皇宠爱的纨绔皇子，母族不显靠山不硬，皇兄皇弟们虽然对他受宠多有不满，但从未把他当做对手。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众位皇子中人缘最好的一个。
大婚后，尤其是湘儿有了身孕之后，旁人看他的眼光全变了。
就好像他要仗着岳父大人和未来的连襟，仗着皇长孙谋取什么似的。
呸！他一点都不稀罕。
他就指着湘儿能给他生一个漂亮乖巧的小郡主，才不想掺和他们那些破事！
想起元湘，他不免又有些担心。
如今天气渐渐热了，湘儿屋里又不敢用冰，再加上不定时发作的孕吐，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这才三个月不到，接下来还有六个月该怎么熬？六月、七月、八月、九月，哪个月都凉快不了！
他有些无精打采道：“锦程还是多去二皇兄面前走动吧，他那个人心思细，不像我这般粗枝大叶的，你们都别搭理我，待会儿我自个儿回府陪我闺女去，最近她闹腾得厉害。”
他闺女？闹腾得厉害？
霍骁和裴锦程不约而同嗤笑了一声，他们两个年纪都比他大，都还没有成婚，这厮是在显摆么？
而且闹腾得厉害的不应该是儿子么？
霍骁道：“知道你快当爹了，不用这么着急讨要礼物，该给我侄儿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
四皇子嚷道：“是闺女，闺女！”
谁再和他提儿子他和谁急！
撇开个人喜好不提，岳父大人和母妃的话是有道理的，他又没有什么野心，干嘛生出个皇长孙来当靶子。
他和湘儿年纪都还小，喜欢儿子将来生多少不行？
霍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待会儿还得去陪你闺女的伯母兼小姨母，就不去看她了，你替我这个伯父兼小姨父给她问声好。”
裴锦程被他这一串不伦不类的话弄得忍俊不禁。
四皇子气鼓鼓拉开舱门朝外走，裴锦程和霍骁面带笑容跟在后面。
三个人一出舱门，迎面却遇上了穆应非一行人。
霍骁闪目一看，只见大皇子和二皇子竟都和穆应非在一起，看样子聊得还挺愉快。
看来这个穆应非的确不容小觑。
回京不过一日，竟已经同两名皇子扯上了关系。
二皇子睨了一眼四皇子身侧的裴锦程，笑道：“锦程表兄也在。”
裴锦程拱了拱手：“见过大皇子、二皇子。”
舱门口地方本不宽敞，这么多人站在一起显得拥挤得很。
大皇子自从娶了霍文茵，底气也比过去足了，摆出一副皇长子的架子道：“父皇还在外面，咱们都走吧。”
两队人又互相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舱门口。
皇子们身份尊贵自是朝前走，霍骁同裴锦程如今也算是一家人，两人并肩走在后面。
冷不丁却听到穆应非在一旁道：“小王爷身份尊贵才华横溢，这天底下的好东西几乎都被你一人占光了。”
霍骁脚步一顿，扬眉看向穆应非。
嘴里说的话带着浓浓的酸气，那张俊朗玉面上的笑容却坦荡得很，仿佛方才那些话并不是出自他的嘴里一般。
霍骁笑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世间本无公平可言，有些东西不是努把力据可以争取的，这是命。
穆少将的命也是很好的，天底下好东西多得很，小爷虽然占了不少，余下的穆少将军也吃用不完。”
穆应非大声笑道：“是这个道理，小王爷请。”
说罢朝霍骁一抬手，态度恭敬之极。
霍骁暗暗嗤笑一声，这家伙阴阳怪气的，方才的话分明意有所指。
天底下的好东西，他指的到底是东西还是人？
如果指的是人，那就只能是小扁豆。
可这十多年来穆应非远在荆州，小扁豆从来也没有往那个方向去过，莫非是他想多了？
他凤眸中满是笑意：“穆少将军请。”
说罢同裴锦程一起朝甲板那方走去。
穆应非玉面上看不出喜怒，抖了抖衣袍也跟了上去。
永泰帝今日虽然兴致颇高，但也知道年轻人不喜欢被拘着，嘱咐了几句后便吩咐侍卫们用小船把他们送上了岸，他自己则带着一众内侍宫女们乘坐龙舟返航回宫去了。
霍骁、裴锦程和四皇子在悦风楼附近下了船，三人很快就出现在豆豆所在的雅间里。
陆倩和陆宁随着豆豆和裴锦弘给三人行礼。
豆豆又暗暗观察了陆倩一番，见她落落大方地行礼问安，并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
果真是自己多疑了么？陆倩看上的果然是穆应非？
豆豆本不是那种喜欢玩这些小动作的人，折腾了半天早都烦了，只觉得小脑袋又涨又痛。
她笑眯眯凑到裴锦程和霍骁跟前同他们说话。
陆九爱喜欢谁喜欢去吧，她觉得自己还是像霍骁说的那样，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就行。
一行人去附近的酒楼用了饭这才散去。
陆家兄妹和裴家兄弟离去后，豆豆和霍骁二话不说就坐上了四皇子的马车，倒把他们两个的马车让给了小厮丫鬟们。
四皇子一看这架势就不乐意了：“我说你们俩又不是没地儿可去，跟着本殿下干嘛？”
豆豆笑道：“不是你方才说的么，最近我姐姐吃不好睡不好的，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所以我想去看看她。”
霍骁也笑道：“方才我和你闺女的小姨母商量了一下，决定不出去玩了，还是去你们府里探望她一下。”
四皇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不请自来的客人最烦了，多影响他和闺女联络感情。
“走吧！”他朝赶马车的初一吩咐了一声。
三辆马车浩浩荡荡朝四皇子府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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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各府邸都有家宴。
霍骁和豆豆在四皇子府只待了一个多时辰就离开了。
把豆豆送回靖南侯府后，霍骁回到了定北王府。
霍大将军和霍二老爷十年没有回京，纵然端午不比除夕和中秋，定北王府的家宴却比任何时候都热闹。
就连很少在定北王府露面的永福公主都十分难得地出席了家宴。
当然，也不是一点遗憾都没有，远在河间府的霍大老爷还需要和新任知府做一些公务方面的交接，是没有办法及时赶回来了。
家宴摆在王府主院正厅里，不管是真是假，每个人脸上都堆满了笑容。兄弟、姑嫂、妯娌，看起来全都那么融洽。
霍骁给众位长辈行了礼便坐到了永福公主身旁。
听着这满屋子的欢声笑语，他只觉得脑仁儿一阵疼。
大约是平日里在福王府清静惯了了缘故，他真是觉得霍家的人口太多了。
他的傻丫头只想过简单的日子，定北王府却注定清静不了。
这些人每天要吃要喝，吃饱喝足还不甘心，每个人心里还都有各自的小算盘。
身份稍低一头的想往自己口袋里多扒拉些好处，身份高的，譬如说同为三老爷子嫡子的二叔，做梦都想把定北王府据为己有。
更别说那些女人……
定北王府的女人实在是太多了。
有资格出席家宴的各房的夫人太太奶奶们，已经吵得他头晕眼花，更别说后院里那些莺莺燕燕。
真不知道如今主持中馈的二婶知不知道这个具体数字是多少。
不是他在诅咒长辈，看三老爷子的状态，再活二三十年一点问题都没有。
长辈在不分家是规矩。
霍家人口的数量只会越来越庞大，勾心斗角的事情也只会越来越多。
他是嫡长孙，这些人不管是有出息的还是是像霍骏那样的纨绔子弟，将来全都是他的责任。
不仅要操心他们，还有他们的儿孙，一代代无穷无尽。
就算将来分了家，也不是就可以断得一干二净，该管的还是要管。
而那些各有手段的太太奶奶们，还有那些莺莺燕燕们，她们闹腾出来的各种乌七八糟的事情将来都会搅扰得小扁豆片刻不得安宁。
他就是想和心爱的姑娘好好过日子而已，可看着这满屋子的霍家人，顿时觉得这个愿望简直就是奢望。
他不禁又想起了四皇子。
四皇子府一共就阿恺和元湘两个主子，只要阿恺不弄出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们夫妻的日子过得才真是舒服。
怎么看嫁给阿恺都比嫁给自己强，大约小扁豆也会这样想吧。
永福公主见他面色不虞，低声道：“是不是觉得烦了。”
霍骁轻轻嗯了一声。
永福公主笑道：“彻儿，哪家府邸都是一样的，老话说不聋不痴不做家翁，当家人需要把握的是大方向，内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霍骁扯了扯薄唇，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人生不过短短几十载，为了这些人值得么？
他看了看祖母身旁空着的座位，又看了看二婶身边也是一样空空如也，有些疑惑道：“娘，三老爷子和二叔呢？”
差不多也该开席了主角居然还不出场，早知道他就不回来这么早了，就算是多看小扁豆几眼也是愉快的。
永福公主虽然不过问定北王府的事务，府里还是有几个眼线的，继续压着嗓子道：“听说是骏哥儿又惹事儿了。”
一面说着一面把视线投向了霍骏的妻子马明玉。
那姑娘倒是个沉得住气的，这种时候还笑意盈盈地在定北王妃面前讨好卖乖。
听说当初她还打过彻儿的主意，还算计过沅儿。
今后她夹着尾巴过日子也就罢了，如果……
霍骏？霍骁暗暗好笑，顺着他娘的视线睨了马明玉一眼。
真不是他小看了霍骏，以他的能耐，能惹得出什么大祸？
左不过就是那些欺男霸女的破事！
二叔打小儿就喜欢和父亲争抢，好容易等到父亲荒废了，他自己也熬成了玄武营主将，又能如何？
只要他霍骁在的一日，他所有的算计都是白搭。
要不然当年大老爷子和三老爷子为何要促成父母的婚事？
没有他霍骁，皇室对霍家永远不会放心，说不定哪一日寻个借口就把霍家的兵权夺了。
何况二叔的几个儿子全是庶子，身为长子的霍骏又是一块荒料，他手里的那点权力都不知道该交给谁。
总不能指望被三老爷子臭骂一顿霍骏就一夜之间成才了吧？
至于马明玉，就算没有他撑腰，这女人也不是小扁豆的对手。
他笑道：“娘，家宴一时半会儿也开不了席，我再出去逛逛。”
永福公主笑道：“你那点小心思还想糊弄我？去吧。”
霍骁站起身走出了正厅。
霍大将军的内书房离主院并不远，以霍骁行走的速度，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
他来到书房门口，守门的侍卫刚给他行过礼，书房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阿骁，你怎的也来了？”霍二老爷面色有些阴郁，但还是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问了一声。
霍骁个头儿已经和霍二老爷一般高了，他用余光看了看躲在霍二老爷身后的霍骏，笑道：“我方才刚回府，见祖父和您都不在正厅，便过来看看。”
又对霍骏笑道：“阿骏也在？”
别看霍骏平日在府外借着霍大将军的威名耀武扬威的，在府里却是怂得很。
霍大将军和霍二老爷常年不在京城，少有机会教训他，在他们面前他勉强还能撒个娇耍个赖。
可霍骁不同。
两人年纪相仿，地位却是云泥之别。
他对霍骁是又羡慕又害怕。
其实霍骁十多年来和他也没说过几句话，但他一看见霍骁，甚至一想起这个不比自己大多少的堂兄，就无端地紧张不已。
祖母、嫡母、甚至是马明玉，没少在他面前说霍骁如何如何，如果他能及得上霍骁一半又如何如何。
祖母和嫡母也就罢了，说来也是希望他能有些长进。
可马明玉算是哪根葱？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自己都半年了，还满嘴霍骁长霍骁短的，真是个贱人！
谁也别把他霍骏当个傻子，马明玉那点小心思他清楚得很！
她不乐意嫁，他还不乐意娶呢，狗屁的西北第一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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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雷是个尽职尽责的暗卫。
傍晚时分豆豆回到秋水阁，他寻机会把裴锦歆主仆几人的对话同她讲了一遍。
私底下注意裴锦歆动向的事情采青几个并不知道，胖麦穗儿却是知情的。
采青采桑伺候豆豆沐浴之后就回屋歇着去了，留下了胖麦穗儿陪她说话。
豆豆歪在榻上，仔细琢磨了一下裴锦歆的话。
看来那家伙是真的打算走了，只是她真的放得下傅表兄么？
胖麦穗儿边打扇子边道：“姑娘，您觉得都到这个份儿上了，裴锦歆约傅公子见面，他会愿意赴约么？”
豆豆懒洋洋道：“我又不是傅表兄肚子里的蛔虫，又怎会知道他的打算。”
胖麦穗儿不乐意了，手里的扇子重重扇了两下：“您既然费了那么多心思解决这件事儿，总得让他们说上话不是？只有傅公子能让裴锦歆死心，她死心了才会离开，她离开后那谁才会着急，一着急不就乱了么！”
豆豆噗哧笑道：“我家麦穗儿的口才是越发好了，就照你的意思去办吧。”
胖麦穗儿再也扇不下去了，手里的扇子也“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根本就是顺嘴说了两句，什么意思都没有好不好！
豆豆翻了个身杵着腮帮子道：“你不是想让裴锦歆和傅表兄说上话么，就去帮她一把呗。”
胖麦穗儿道：“傅公子三日后就回去翰林院供职，那奴婢就去傅府门口等着他，就说是您交待的，如果裴锦歆约他见面，请他务必前去赴约。”
豆豆笑道：“哟，你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呀，打着你家姑娘的旗号四处招摇撞骗。”
胖麦穗儿不干了，拾起地上的扇子一个劲儿朝豆豆扇去。
呼啦啦一阵风，把豆豆的长发都扇得乱七八糟。
主仆二人闹作一团。
※※※※
傅韶昀不在乎自己究竟是状元还是探花，其实这里面还是有些说道的。
除了名声更加好听之外，状元会直接任翰林院修撰，这是从六品的职位。
而榜眼和探花则会担任编修一职，正七品。
虽然差别不是很大，总是让人心有不甘。
当然，这个不甘心的人不会是傅韶昀。
科举只不过是他实现抱负的必由之路，如果不是沅表妹同裴锦歆的身世大白于天下，他连这个编修都不想做。
与他同科的进士也不是每个人都进了翰林院，其中不乏外放的，别人去得他一样也去得。
只不过如今情势不同了，皇后娘娘那边也停止了动作，他也就不需要这么着急离开京城。
既如此，他就安心在翰林院攒几年资历再说。
转眼就到了该去翰林院任职的日子。
傅韶昀起了个大早，在重九的帮忙下穿好官服，准时出现在傅府侧门处出发前往翰林院。
刚准备上马车，只听见一道女孩子的声音。
她回头一看，原来是沅表妹身边的那个胖丫头。
他收回了已经迈上车的一条腿转身笑道：“这么早你寻我有事儿？”
胖麦穗儿小跑到他身边，把昨晚同豆豆说的那些话几乎一字不漏地同他讲了一遍。
傅韶昀眉头微蹙：“沅表妹让我去见裴锦歆？”
他不是信不过豆豆，而是真的不想去见那个对他死缠烂打的女孩子。
好容易这几个月过得清静了些，又何必去自寻烦恼。
其实说到底裴锦歆也并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们两人今后也不会有任何交集，更谈不上什么瓜葛，所以他也不想总说那些伤人的话。
而同裴锦歆见面，那些话又不得不说。
胖麦穗儿道：“傅公子您不用担心，我们姑娘说了，这一面之后，裴锦歆再也不会纠缠您了。”
再也不会？
想起裴锦歆说过的那些非他不嫁的话，尤其是那个决绝的神情，傅韶昀觉得这话听起来一点都不可靠。
胖麦穗儿挠了挠头道：“反正我们姑娘是不会害你的。”
两人半天没说清爽，一旁的重九受不了了。
他小声嚷道：“少爷，时辰不早了，您头一次去翰林院可不能迟到。”
傅韶昀只好对胖麦穗儿道：“你会去告诉你家姑娘，如果裴锦歆真的邀约我见面，我会去的。”
胖麦穗儿福了福身很快就离开了。
傅韶昀和重九一起上了马车朝翰林院驶去。
初到翰林院的人自是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无非就是认认人，认认路。
不过在翰林院任职的人也不在少数，这一趟下来几个时辰也就过了。
午饭后傅韶昀带着重九去安排了一下自己的今后办公的桌椅和笔墨纸砚，第一日就算完事儿了。
离开翰林院后，主仆二人果然遇见了候在附近的白芍。
傅韶昀心道沅表妹的消息果然灵通得很。
他不想和裴锦歆身边的人叽叽歪歪，直接吩咐道：“上车。”
白芍不免有些心惊。
她本以为今日劝说傅公子去和姑娘见面要花费好多口舌，没想到对方竟这般干脆。
略一晃神之后，她赶紧福了福身，随着傅韶昀和重九上了马车。
见面地点并不陌生，依旧是上次见面的百味楼，甚至雅间都是同一间。
白芍和重九不约而同地选择和菡萏一起留在外面，只有傅韶昀一个人推开门走了进去。
裴锦歆本来就不胖，几个月下来越发清瘦了。
一身青色裙衫十分雅致，从前那些骄纵和傲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刻她独立于窗前，越发显得形单影只，窗外灼热的艳阳也没能给她增添几分精气神。
听见有人推门的声音，她知道是傅韶昀来了。
转过头来仔细打量了他半晌，裴锦歆心里又酸又涩。
傅哥哥虽然只是一名正七品的编修，官服也寻常得很，可穿在他身上却那么好看。
比皇帝姑父的龙袍，比皇子王爷们的蟒袍，比那些一品大员的官服都好看百倍千倍。
可惜这么好看，这么才华横溢的傅哥哥终究还是同她无缘。
终究还是做不出那些让人不齿的事情。
终究还是不想让他一辈子都看不起她。
她吸了吸鼻子道：“傅哥哥，谢谢你还愿意来见我。”
这或许会是他们今生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傅韶昀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又怎会觉察不出今日裴锦歆的不同。
她身上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了么？还是说她打算去做什么事情？
这般不舍中带着决绝的眼神，让傅韶昀有些心惊。
甚至连那一声他向来最反感的“傅哥哥”都没有来得及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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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韶昀本就不是心肠冷硬的人。
见裴锦歆有些不太对劲儿更不好说难听话了。
何况在他看来同裴锦歆的关系比陌生人也强不了多少，一时间竟有些进退两难。
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又口口声声恋慕自己的女孩子，就算是想要劝说几句都无从劝起。
傅韶昀索性走到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起来。
裴锦歆坐到了他对面，视线依旧锁定在他那张完美的脸庞上。
良久才道：“傅哥哥，你都已经做了翰林编修，我却还没有给你道一声贺。”
傅韶昀被她看得心里直发毛，硬着头皮道：“谢谢。”
裴锦歆笑了笑：“傅哥哥，我真的有那么可怕么？”
这个问题就更不好回答了，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孩子，就算容貌不是顶顶出色，也和可怕扯不上关系。
但前提是不要总是去纠缠不喜欢她的人。
好在裴锦歆也并不是想从傅韶昀那里得到答案。
她再次笑了笑：“傅哥哥，我心里憋了好些话不知道该和谁说，你今日权当闲来无事去茶楼听书打发时间一般，听我说说话吧。”
其实傅韶昀自从三岁开蒙后就少有闲暇，他的时间从来只有不够用的，哪里需要打发？
只是此时说这样的话就没意思了，他微微点了点头。
裴锦歆摩挲着手里的茶杯道：“傅哥哥，你相信因果报应么？”
傅韶昀略微有些吃惊，实在是没有想到这个骄纵的女孩子会问这样的问题。
他温声道：“这不是我相不相信的问题，世间的事情都是有因有果，至于报应，做了恶事如果依然能够逍遥法外，大约老天爷也会看不下去的。”
裴锦歆喃喃道：“是这个道理，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傅哥哥……我还不知道自己的娘长什么模样她就已经没有了。
她害得母亲和元沅分离，还害得元沅险些夭折，可老天爷是长着眼睛的，人家母女两个十几年后终究会团圆，最终她也不过是一杯毒酒了事，葬身何处都无人知晓，这就是报应。”
傅韶昀不知道该怎么劝她才好，裴锦歆的生母的确罪不可赦，可她在这件事情上本也是无辜的。
高高在上的郡主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婢生女，这样的落差谁都难以接受，裴锦歆能是现在这样的状态已经算是足够坚强了。
他用更加柔和的声音道：“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武宁侯夫人不是个心胸狭隘的人，她定不会迁怒于你。”
裴锦歆并不想和他讨论顾夕，只弯了弯唇道：“傅哥哥，今后我不会再缠着你不放了，你是前途无量的探花郎，如今又进了翰林院，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代名臣，我如今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不会拖累你的。”
这是她的真实想法，傅韶昀前程远大，倒未必需要娶身份尊贵的女子为妻，但妻子的身世一定得是清白无瑕的。
她不是不可以用手段逼迫傅韶昀娶她为妻，可她如今的名声……
她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但傅韶昀本该轻松的心情却越发沉重起来。
倒不是对裴锦歆生出了什么旁的心思，而是单纯地心疼这个女孩子。
以威远侯府和武宁侯的势力，就算是个庶女也不愁寻不到好女婿，只要侯府里的那些夫人放句话出来，傅家只有乖乖托人上门提亲的份儿。
甚至还有更直接的手段。
譬如现在，只要裴锦歆大声吵嚷起来，一旦有人发现他们在酒楼私会，他就算浑身是嘴都解释不清楚，只有娶她为妻一条路。
可她显然不想这么做，怕自己厌极了她，说白了还是喜欢他。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两人上次在这里见面的情形。
那时裴锦歆大言不惭道，在这个世上他肯定再也遇不到像她这么喜欢他的人了。
当时他只觉得这是无稽之谈。
如今想来，这话还真不是裴锦歆在胡乱吹嘘。
他活了十八年，对他示好的女孩子很多，但谁的情意也没有这般真挚浓烈。
一点都不感动是不可能的，但感动不等于喜欢，裴锦歆的这份情意他注定是回报不了了。
他第一次认真凝视着对面的女孩子，轮廓五官都太过英气，的确是不够柔美漂亮，但容貌也是不差的。
从前骄纵的脾性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再有人好生指点一番，也是个很好的女孩子，终究她的心肠不坏。
好生寻一位脾气温和有耐心的夫君，也是能过得好的。
怕就怕她把自己困在死角中不愿意走出来。
傅韶昀道：“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裴锦歆抿了抿嘴：“我的婚事自有长辈们操心，我现在不想那些事情，我就想四处走走看看。”
活了十五年她只出过一次京城，并且还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但再不美好也比困在四四方方的天地里强。
傅韶昀有些惊讶道：“你打算出去游历？”
裴锦歆很想告诉眼前的男子，她不是想去游历，而是想要永远离开京城这个生她养她，又让她无比失望痛心的地方。
但她只是点点头笑道：“傅哥哥，你和元沅都去过好些地方，见过各种各样的风景，尝过各种各样的美食，我很是羡慕。”
傅韶昀也笑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年纪还小，出去游历几年开阔一下视野也挺不错。”
“我就是这样打算的。”裴锦歆提起茶壶给杯中续了水，又道：“傅哥哥，听说你祖籍是绍兴府？”
傅韶昀道：“是，我祖籍绍兴，但却是在长沙府长大的，之后又在杭州府住了些日子，又随着元表叔在青州府待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后来才进京的。”
裴锦歆满眼都是羡慕：“真是去过不少地方了，不过比起元沅还是多有不如。”
傅韶昀笑了笑，他去过的地方沅表妹都去过，而沅表妹去过的地方，连他也说不清楚。
裴锦歆道：“你们去过的地方我全都想去看看，你们没有去过的地方我也想去，总听人说我大周朝万里江山风景如画，总得去亲眼看一看才算不白活一回。”
傅韶昀端起茶杯道：“那我便以茶代酒，祝你一路顺风，平安归来。”
裴锦歆的心里酸楚不已，她就这么同自己最爱的男子失之交臂了。
可她不后悔，从前她从傅韶昀狭长秀美的双眸中看到的全是厌恶，而此刻看到的全是祝福。
这辈子做不了夫妻，做个朋友也不错。
哪怕是永远都不会再见面的朋友。
她也端起眼前的茶杯：“傅哥哥，我祝你幸福。”
别了，世上最最美好的傅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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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皇后已经顾不上自己的形象了。
也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力气，紧紧揪住了二皇子的衣袖。
呼吸急促声音也分外嘶哑：“恒儿，歆歆离家出走了……”
二皇子提着的心却放下去了不少。
裴锦歆离家出走？别开玩笑了。
母后真是关心则乱，裴锦歆向来骄纵，胆子却真是算不上大。
何况她一个从小娇养的贵女，就算是长了一颗离家出走的心，也不可能有离家出走的本事。
说句难听话，一个过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生活的人，离家出走后去吃屁啊？
就是手头有银子也没本事保住，不出一盏茶的工夫就成穷光蛋了。
她之前纠缠傅韶昀的事情他可是听说了的，那丫头八成又是想出什么坏主意了。
说不定是出去寻傅韶昀了，一时半会儿没来得及赶回府里，那些伺候的丫鬟沉不住气就吵嚷起来。
威远侯府肯定有母后的眼线，他们自是知道裴锦歆在母后心里有多重要，听见那些丫鬟吵嚷的话就忙不迭地把消息传进宫里来。
不过是小题大做而已。
他敢保证，不等今日太阳落山，她自己就屁颠儿屁颠儿回府了。
当然，在母后面前这些话是一句都不能说的。
二皇子柔声道：“母后，您是听谁说歆歆离家出走的？那些个下人就爱胡乱传话。”
裴皇后痛苦地松开了二皇子的衣袖，把方才尺素替她拾起来的信笺拿起来递了过去：“这是你舅母让人送进来的，你说歆歆怎么能这么狠心……”
二皇子打开信笺一看顿时就是一愣。
母后想让裴锦歆嫁给穆应非，这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打算？
穆应非虽然比不上霍骁那般耀眼，但放眼整个京城，能及得上他的未婚男子还真没有几个。
果然裴锦歆才是亲生的，母后为了她的事情简直是费尽心力，比给自己娶媳妇儿花费的心思都多。
好吧，这门婚事如果真的能成，自己也不是没有好处。
可母后能不能现实一点，裴锦歆已经不是从前得宠的瑞嘉郡主了，只是一个侯府庶女。
嫁与普通的官家嫡子倒也说得过去，可穆应非……
那可是一品将军的嫡长子，少年英俊能力卓绝，身上那份杀伐之气连他都有些发憷，岂会看得上裴锦歆。
这下好了，八字还没有一撇，人家穆应非尚且不知道母后的盘算，倒是把裴锦歆给直接吓跑了。
看这丫头信中的口气，这哪里是离家出走，分明是逃婚好不好！
他把信笺重新合起，语气有些艰涩道：“母后，歆歆喜欢傅韶昀，您就算是想要替她安排婚事儿也不能这么早就让她知晓……
不过您也甭着急，歆歆从来没有独自出过远门，想来并没有跑远，以舅舅的势力，很快就会把她寻回来了。”
他这话本来说得很有道理，很能安抚人心，可在裴皇后听来却一点用都没有。
她的声音越发嘶哑了：“回不来了，歆歆回不来了，恒儿，你马上派人去瑞歆园查探一下歆歆有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还有那些伺候她的人，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让她们老实交待。”
裴皇后此时真是有些绝望了，除了自己的儿子，她谁都信不过，包括她的嫡亲兄长裴廷琰。
顾夕对当年的事情已经知晓了十之八九，想必也不会瞒着大哥。
看看这几个月来大哥对她的态度就知道，大哥生气了。
而且歆歆对他们而言就是个烫手的山芋，歆歆留在京城一日，事情彻底败露的可能性就会增加一分。
所以，她甚至怀疑歆歆离家出走的事情本就是裴廷琰夫妇的手笔。
心思单纯的女孩子是最容易被人诱导的，顾夕那个贱人都不需要做什么，只需时常派人去瑞歆园吹吹风，歆歆就会生出离家的心思。
歆歆走了，他们相对来说也就安全了，至于歆歆的死活，能不能过得好，那对夫妻根本不会去考虑。
简直太恶毒了！
可这些话她怎敢对儿子讲。
儿子对他的父皇是无比尊敬和崇拜的，一旦知晓她做了对不起他父皇的事情，后果不堪设想。
把事情揭穿倒不至于，可从今往后他们的母子情分就算是晚了，而再想让他帮忙去寻找歆歆就更不可能了。
所以，这件事情她依旧只能打掉牙齿和血吞。
不知内情的二皇子只觉得母后疯了。
为了一个贱婢所出的侄女，她真是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蹙着眉头道：“母后，歆歆再怎么说也是舅舅的亲生骨肉，他是一定会尽力去把她寻回来的，而且……儿子以为这件事情还真不好闹得太大，歆歆的闺誉要紧。”
裴皇后的眼泪簌簌而下，甚至比方才流得更凶了。
她也知道儿子的话的确是有道理，一旦他们动静闹得太大，歆歆离家出走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
一个离家出走的贵女，将来还能嫁给谁？
不是每个女子都有元蕙那么好的运气的。
届时歆歆落不着好，裴家女孩儿的名声一落千丈，她这个一国之母的脸面也会荡然无存。
威远侯府那些夫人太太奶奶姑娘们还不恨死自己，今后还能指望他们的丈夫父兄支持恒儿么？
可她不能就这么看着歆歆一去不返。
那是她冒着杀头的危险怀上的孩子，是她九死一生生下的女儿，还没有看着她有个好的归宿，还没有给她的生父一个交待。
裴皇后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语气变得冷硬起来：“这件事情的确不能闹得太大，你暗中派人去查歆歆的行踪，另外，你舅舅那边也经常去督促，他如今眼中只有元沅，对歆歆早已经不像从前那般疼爱了。”
二皇子眉头暗挑：“是，儿子一定不遗余力寻找歆歆的下落。”
至于舅舅那边，他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必要去督促。
就算是有了元沅，他一共也才两个女儿，再怎么狠心也不至于对裴锦歆不闻不问。
裴皇后勉强算是稳住了心神，又道：“还有，如今苏氏有身孕了，董氏那边你尽量多安抚，那些个美人不过是个玩意儿，你也注意收敛些，庶子终究比不得嫡子，只有董氏有了儿子，你岳父那边才会安心。”
二皇子看起来一本正经，但身为母亲的裴皇后怎会不知道他骨子里其实同先帝一样风流。
新婚那几个月几乎夜夜宿在正院，自从纳了侧妃之后本性就暴露了。
本来皇室子弟风流一些也不是什么罪过，但董氏生出嫡子之前，董弼那边还是不能得罪。
二皇子有些赧然道：“是，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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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离开后，裴皇后眉头紧锁，靠在床头一言不发。
凤翔宫看似和之前一样恢复了平静，但郑嬷嬷和尺素却能明显感觉出其中的变化。
之前是像一潭死水般沉寂，而现在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皇后娘娘因为当年的事情败露，小郡主封号被撸一事遭受打击，几个月以来的沮丧情绪似乎一扫而空。
很多时候人之所以缠绵病榻，并不全是身体上的毛病，更多的是因为精神垮了，没有了面对困难的勇气。
而小郡主离家出走一事，像是给了娘娘当头一棒，那个不服输的，充满斗志的裴廷瑜又回来了。
看着那双散发着戾气的冷眸，郑嬷嬷和尺素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不过，这样的娘娘看起来有生气多了。
起码她们不用担心她会不会就这样颓唐地过完下半生，也不用为她们自己的前途担忧了。
要知道皇宫不是一个容人关起门来度日的地方，更不是一个可以任性的去处。
哪怕身为后宫之主也一样，如果不好好把握住手中的权力，觊觎的人多得很。
凤翔宫永远都会有女主人，这个女主人却未必会姓裴。
郑嬷嬷给裴皇后掖了掖锦被：“娘娘，天气虽然暖和了，您还是不能贪凉，把身子养好了才是上策。”
如今的天气哪里是暖和，分明已经热得很了，但裴皇后并没有反驳，吩咐道：“尺素，你让人去给楚随传个话，就说让她尽快进宫一趟。”
郑嬷嬷轻呼道：“娘娘，楚随的药……”
楚随厉害不假，可她用的药实在太过霸道，郑嬷嬷担心裴皇后的身体吃不消。
裴皇后冷声道：“太医们的药我吃得还少么？嬷嬷，现下情势危急，已经没有时间给本宫躺在床上静养了，楚随一定有办法可以让本宫短时间内就恢复常态，至于将来……就顾不了那许多了。”
郑嬷嬷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娘娘这是准备拿命去拼，而且根本听不进去劝告。
罢了，事已至此她还能说什么？
只盼着楚随真能让娘娘好起来，反正自己年岁大了，肯定是会走在娘娘前面的，顾不了那许多了。
裴皇后又仔细叮嘱了尺素几句。
本来这件事情让郑嬷嬷去做是最合适的，毕竟她同楚随更加熟悉。
可之前皇帝陛下罚郑嬷嬷这一年不准出凤翔宫半步，这件事情也只能倚仗尺素了。
裴皇后越发觉得捉襟见肘，自己身边信得过的人太少了。
尺素再能干也只是一个人，要做的事情却越来越多，实在是有些顾不过来。
十多年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打算的，莫非是自己那点小算盘被他察觉了么？
裴皇后强打精神从床上的暗格中摸出一块玉佩。
郑嬷嬷越发心惊肉跳起来。
当年的事情她这个乳娘知道得一清二楚，也知道以皇后娘娘的性情，必然不会被那人牵着鼻子走。
这些多年来娘娘的地位水涨船高，本以为她已经死心了，没想到……
今日她翻出这块尘封了十几年的玉佩想要做什么？
裴皇后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摩挲了许久，脸上终于泛出了一丝笑意：“嬷嬷别担心，一切都等我把身子养好了再说。”
郑嬷嬷还敢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裴皇后又把那块玉佩塞回了暗格中。
※※※※
裴锦歆顺利离开京城，豆豆要做的事情算是少了一桩。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和霍骁越发忙碌起来。
本该五月中旬就回到京城的霍大老爷一家，因为河间府那边有公事耽搁，直到六月初二才回到京城。
纵然霍骁不怎么待见自己的父亲，还是不得不腾出时间来亲自去把他接回了定北王府。
因为霍大将军也在府里，他不得不卖祖父一个面子，勉为其难地陪伴了霍大老爷几日。
豆豆那边也忙，心情却是大不相同。
因为她心心念念的师傅到了。
不仅仅是伊婆婆，连梅仲归也被她强逼着一起来了京城。
遗憾的是梅念伊并未一同前来，大约到豆豆和霍骁大婚时才能赶到京城。
毕竟梅家的生意做得实在太大了，作为掌舵者的梅念伊，偷个空闲来京城参加豆豆的婚礼都不容易，怎么可能在京城里一住就是几个月。
豆豆本想邀请师傅和师公住进靖南侯府，可梅家富可敌国，在京城也置办有不小的宅子，住在自己府里终归是更方便舒适。
她不好勉强，又舍不得同伊婆婆分开，索性自己带着几名丫鬟搬去梅府住了几日。
这么一来，豆豆和霍骁大约半个多月都没能见上一面。
永泰五年的夏初天气甚是干燥炎热，一直到了六月中旬才开始下起雨来。
而随着雨季的到来，陆倩和豆豆的及笄礼也不远了。
就在陆府和靖南侯府紧锣密鼓地为两位姑娘准备及笄礼的当口，皇室中却接二连三地传出了好消息。
继四皇子妃元氏、二皇子侧妃苏氏传出有了身孕后，大皇子妃、三皇子妃，还有大皇子和三皇子各有一名侍妾都纷纷传出有喜的消息。
一时间皇室中喜气盈门，连向来威严的永泰帝脸都难掩喜色。
更让人吃惊的是，半年来缠绵病榻的皇后娘娘也像是被这喜气感染了，竟然一日好似一日，都能开始正常处理公务了。
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消息，京城的大街小巷开始流传一种说法——四皇子妃是天生的贵人，她肚子里的小皇孙更是贵不可言。
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几位皇子妃过门都快满一年了，皇子们府中也不缺女人，可一直都没有好消息传出来。
四皇子妃出嫁是最晚了，偏偏最先怀上了小皇孙。
这还不算什么，奇怪的这位小皇孙竟这般祥瑞，竟带来了一连串的孩子，连皇后娘娘身体都因此好了起来。
这不是贵不可言是什么？
说不定他就是大周朝将来的……
再联想到小皇孙背后的那些人，这样的说法越发吹得有鼻子有眼儿的，让人不相信都难。
一石激起千重浪，这些话经过添油加醋，很快就传进了宫中，传进了后宫诸妃的耳朵里。
姜淑妃妆容精致的鹅蛋脸都被气歪了。
是哪个混账不要脸的，这不是要害死老四一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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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子把姜淑妃交待他的话给元湘学了一遍。
“……母妃说让你甭着急，父皇心里清楚得很，不会偏听偏信……”
“那我就放心了。”元湘不仅仅是放心，要不是身子不便，她都想冲着皇宫的方向给皇帝陛下磕几个头。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为了保护孩子，这几个月她几乎连院门都不敢出。
陛下的第一个孙辈已经够惹眼了，再挂上一个贵不可言的名头，压力可想而知。
好在陛下英明神武，没有听信那些小人的谗言。
那个位子殿下和她都不稀罕，她的孩子就更不稀罕了。
几个人正说话间，霍骁回来了。
豆豆一面吩咐胖麦穗儿把演皮影戏的道具收回箱子里，一面亲自给霍骁倒了杯茶：“事情急么？”
方才他走的急，她也没顾上问他福王府那边出了什么事儿，此刻见他面上虽然带着笑容，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
霍骁笑道：“就是北大营那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
这话听起来并没有什么破绽，豆豆却一点不相信。
北大营能有什么要紧事？
京畿附近又没有什么突发状况，北大营的士兵们整日就是训练再训练，霍骁去不去其实都是一个样。
霍骁无奈地冲四皇子和元湘努了努嘴。
倒不是不相信他们，而是这对小夫妻根本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在他们面前说这些事情就是在破坏气氛。
豆豆不好继续追问，乖乖地坐到他身边，不过还是暗暗拧了他一把。
霍骁握着她的小手，压低声音道：“咱俩喝完这杯茶就走，有事儿出去说。”
四皇子见元湘情绪稳定，这才对霍骁道：“阿骁，母妃说她怀疑这次的事情是裴皇后做的，咱们对这个女人要多加防范。”
豆豆用手段让裴锦歆离开京城这件事情，一来是不想看着她无辜送命，二来就是想逼裴皇后出手。
她龟缩在凤翔宫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们又怎么从她身上寻出破绽？
当然，这样的话是不能说的。
霍骁道：“是，那女人精明能干，手段毒辣，咱们是该多加注意。”
四皇子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昨日父皇去了翠微宫，给母妃露了个消息。”
霍骁和豆豆对视了一眼，听起来仿佛不是什么好消息呐，否则四皇子怎会叹气。
而一旁的元湘却是心里一紧，莫非她最害怕的事情要发生了？
豆豆见姐姐抿起了嘴角，瞬间就明白了她的心意，忙道：“宇文小厮，莫不是皇帝舅舅要给你们兄弟几个赐一名侧妃？”
皇子妃们有了身孕，皇帝陛下就算是想要给儿子们府里添人也在情理之中。
可对于怀孕的女人来说，这样的事情未免太过无情了。
尤其是姐姐，她好不容易才重新寻到幸福，难道就要被这么无情地破坏么？
侧妃不同于侍妾，是不好拿捏的。
宇文小厮可以对怜香惜玉两各视而不见，却不能对皇帝陛下赐下的侧妃不闻不问。
不对！
皇帝陛下要操心的事情太多，大约不会这么无聊，难道又是裴皇后那个恶毒女人在作祟？
四皇子这才发现自己一句话让元家姐妹产生误解了，忙对元湘道：“湘儿，你别胡思乱想，不是的。”
豆豆忍不住道：“那你赶紧说呀，磨磨唧唧的急死人了！”
四皇子道：“是裴皇后给父皇谏言，说父皇登基已经五年，后宫全是一些旧面孔，合该进些新人充盈后宫，请父皇下旨选秀。”
说到选秀四皇子心里替母妃有些难过。
虽然现在父皇也不是母妃一个人的，但好歹每个月母妃还能见父皇四五次。
父皇纵然英明神武，但也是个普通的男人，面对豆蔻年华的美人儿，岂会不心动？
一旦后宫进了颜色正好新人，他还能想得起母妃么？
母妃嘴上说她早就习惯了，可作为儿子的他却心疼得很。
他是知道母妃的，她这一辈子心里只有过父皇一个男人。
虽然她头脑很清楚，常对自己说她拿捏得住分寸，不会把一颗心全都托付给帝王，那样永远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可人心是最难掌控的，是想付出就付出，想收回就收回的么？
姜淑妃一直对元湘不错，听到这样的消息她心里也很不好受。
豆豆和霍骁不是姜淑妃的儿子儿媳，自是想不了那么多的，两人眼睛几乎同时亮了起来。
裴皇后谏言选秀？
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最近一个月他们苦思冥想寻不着答案的问题，被四皇子这么一提醒却像是有了突破口，一切都豁然开朗。
他们必须找一个清静的地方仔细商量一下对策。
霍骁暗暗捏了捏豆豆的小手，两人一起站了起来。
四皇子被两人太过整齐的动作吓了一跳，有些疑惑道：“你们俩这是想……”
霍骁笑道：“在你们府里闹了这半日，想来表弟妹乏了，小侄女也该去休息，我们俩这就告辞了。”
元湘的确是有些困倦，而且也能看得出妹妹和妹夫有话要私底下说，站起身笑道：“沅儿，那姐姐就不多留你们了，你也别贪玩，早些让小王爷把你送回府里去。”
豆豆也不推脱，任由霍骁把她拉出了主院。
霍骁完全是熟门熟路，沿着他方才的路线把豆豆拉到了围墙边。
说是翻墙，其实两人的手根本都不用碰围墙，足尖一点便掠出了四皇子府。
胖麦穗儿也不甘示弱，随着两位主子抄近路回到了福王府中。
“霍骁，咱们之前果然没有猜错，裴皇后同镇南将军府之间果然有瓜葛。”甫一来到福王府的花园里，豆豆就迫不及待道。
霍骁把她拉进花园里的亭子中坐下，这才道：“镇南将军穆坚手握重兵老奸巨猾，不是裴皇后轻易能够拉拢的。
而且穆应非行事向来谨慎，我派人盯了他一个多月，却什么蛛丝马迹也没有寻到。”
豆豆抚了抚小下巴：“你的意思是说，穆坚背后还有人？”
霍骁点点头：“同裴皇后有瓜葛的人是这个人才对。”
豆豆道：“穆家那边目前毫无头绪，只能让人继续盯着，倒是那个背影同我有几分相似的女子，咱们必须尽快查出她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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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说的事情其实霍骁一直在做。
司马炎昌除了是霍大将军帐下第一幕僚，私底下同他还是忘年之交。
霍大将军身边美人众多，司马炎昌也不遑多让，也是个最懂美人的风流才子。
那日在小茶棚遇见的女子虽然戴着帷帽并未露脸，但司马炎昌的话霍骁丝毫不怀疑。
他虽然说的是那女子的背影同小扁豆有几分相似，霍骁却知道他说的绝对不仅仅是几分，甚至于指的绝不仅仅是背影。
容貌不提，起码气韵同小扁豆像了至少六七分。
可惜他那日在树林里破阵耽搁了一些时间，等他得知这件事情的时候穆应非已经护送着那女子离开了小茶棚。
之后虽然他立刻就派人盯着穆应非的一举一动，并且立刻着手打探那女子的来路，终究是晚了一步。
穆应非尚未娶妻，此次奉旨返京身边也没有出现任何女子，说明那女子并不是他的姬妾。
但以他的身份，居然甘愿扮作普通的护院护送那女子进京，选择的又是方向相反的北城门，这些都说明那女子身份不一般，或者说进京后的用途不一般。
在得知选秀这件事情之前，他是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靖南将军府想要做什么。
方才被四皇子无意中说出了裴皇后的打算，他立时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但就算是知道了裴皇后的目的又如何，应选的秀女人数众多，他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查清楚那女子究竟是什么身份。
他伸手捏了捏豆豆的小脸：“不瞒你说，这件事我一直在查，却是没有任何进展。”
豆豆眉头微蹙，大白汤圆手底下那些人的办事能力不是吹出来的，但京城那么大，官员都多如牛毛，更别提年龄同自己相仿的女孩子。
真要在短时间内查清楚一个连长相都不清楚的人，还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官家女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霍骁抚了抚她的眉头：“小扁豆，这件事儿做起来是不容易，但现在总算是有了些眉目，知道那女子进京的目的八成是为了选秀，咱们便可以顺藤摸瓜，时间还很充裕。”
“时间还很充裕？”豆豆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霍骁笑道：“大周朝的规矩，每隔三年选一次秀，时间都在阳春三月，如今已经是六月中旬，怎么着也是明年的事儿了。”
豆豆想想也是，选秀毕竟不是件小事儿，就算永泰帝不顾及那些所谓的规矩，从他下旨选秀到正式开始选秀必然要准备一段时间。
这不比寻常人家纳几房小妾，只要双方情愿立时便可以用轿子抬人。
何况选秀说白了就是选美人儿，总要仔细挑选比较一番，这也是要花不少时间的。
他们的确是时间充裕，可以慢慢追查，总会寻到踪迹。
她撇撇嘴道：“我听姐姐说皇帝陛下身边已经有好几十个妃嫔了，有些人好几年都见不着陛下一面，等这次选秀肯定又会有数不清的佳丽入宫，那些老人儿岂不是更……”
难怪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呢，做皇帝的人简直就是在造孽！
明明自己没有那么大的本事顾得过来，还弄那么多女人在身边！
她一个没忍住就把最后两句话嘟囔出来，被霍骁听了个清清楚楚。
霍骁有些好笑，不过小扁豆的话的确是有道理。
别说皇帝了，他家三老爷子身边的侍妾就够多的，有些人十年八年也轮不上和三老爷子单独说上一句话，更别提侍寝了。
既然晾在一边不管不顾，就说明不是真的喜欢。
既然不是真的喜欢，当初又何必收用？
当然，那些女人也不是全然无辜，不管是自愿的还是被亲人逼迫的，从她们用青春美貌换取利益那一刻起，就应该做好孤独寂寞的准备。
霍骁道：“大周和前朝不同，虽然按规矩是三年选一次秀，但即使是当年的大老爷子，也并没有真的三年选一次，而且每次选秀的规模，具体会选择多少位秀女入宫也没有具体规定，一切都由当朝皇帝自己决定。”
豆豆嘟了嘟嘴：“意思就是说如果皇帝好色呢，一次选个百八十人不为多，如果皇帝不怎么风流，在一众美人儿中只看上那么一两个也不为少喽。”
霍骁好笑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哪个皇帝也不会一次选那么多，只选一两个也不可能，十个八个总会有的。”
豆豆似笑非笑道：“看来我们的霍小王爷对选秀的规矩很是熟稔嘛，给本扁豆仔细说说呗。”
又是本扁豆！这丫头还说顺嘴了！
霍骁道：“方才我和你说大周朝同前朝不同，区别就在秀女的人选上。”
“哦？说来听听。”豆豆杵着小下巴，一副准备仔细聆听的模样。
见小媳妇儿感兴趣，霍骁只好拿出耐心道：“前朝选秀的规矩十分繁杂，凡是四品以上的官员，家中女孩子凡十二岁以上，十七岁以下者俱都要参加选秀，未参加过选秀的不允许自行婚配。”
豆豆咂了咂嘴巴：“我的乖乖，那得是多少姑娘呀，每三年就要折腾一次，那皇帝和皇后还有空闲做旁的事情么？”
霍骁笑道：“所以前朝早就完了。”
前朝灭亡的原因自然是多方面的，但皇帝荒淫无度肯定是其中的原因之一，这样说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豆豆暗暗嘀咕，大周朝的皇帝也好不到哪儿去，还不是后宫佳丽无数。
霍骁接着道：“前朝不仅仅是宫妃，就连那些皇子王爷们的正妃、侧妃也都是从秀女们中间选出来的，也不允许自行婚嫁。”
豆豆笑道：“那敢情好，像你这样的就该让皇帝陛下在秀女们中间给你选好一正两侧三个老婆，本姑娘就不用被你拉下水了。”
霍骁一双凤眸笑得眯了起来：“小扁豆，你觉得真要那样选秀你逃得掉么？皇帝舅舅对我那么好，肯定会让我先挑的。”
豆豆不以为然道：“那可未必，如果是三年前选秀，本姑娘刚满十二岁，同那些十五六岁花儿一样的贵女们站在一起，眼高于顶的霍小王爷会看得见我？”
她才不相信霍骁专门就喜欢青涩的小扁豆，之所以那么早就看上她，和容貌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开始不过是觉得她有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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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骁的预感一点没错。
伊婆婆老夫妻俩的确是争强好胜，别人是一言不合才动手，他们俩完全是一言不发就动手。
豆豆的猜测也没错。
半个时辰后，霍小王爷没有缺胳膊也没有少腿，甚至一张俊俏无匹的脸庞都没有丝毫损伤。
除了身上的锦袍略有皱褶，几乎看不出他和人动过武。
比起那一日接受大将军考校后丢盔卸甲的模样强了百倍不止。
起码豆豆就是这样认为的。
伊婆婆和梅仲归考校弟子的小女婿虽然没有使出全力，但也是着实花了些心思的。
一场比试下来，二老对霍骁又满意了几分。
不愧是霍大将军最看重的嫡长孙，小小年纪竟然已经有了这样的功力，实在让人不得不夸赞。
真实状况只有霍骁自己知道。
要不是他霍小王爷意志品质足够坚强，恐怕连站都站不稳了。
这两个年过七旬的老家伙武功的确是高，但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两人的狡猾。
方才三人动手招式太快，以那颗扁豆的功力，大约看不清楚他是怎么吃的亏。
能被人看见的地方，比如手和脸，全都完好无损。
不能被人看见的地方，此时更加不能被人看见了。
不是内伤，但身上的淤青肯定都数不清了。
明知此时他和小扁豆尚未成婚，他不好脱了衣裳让她查看伤情，俩老家伙简直太损了好不好！
就算定北王府中有最好的伤药，他估计也得七八日才能恢复。
豆豆跟在伊婆婆身边这么多年，自是能看出师傅师公脸上满是对霍骁的欣赏之色，小心脏热乎乎的。
她虽然身份不比从前，但其实同普通的女孩子没有什么两样。
满心希望自己的心上人能得到长辈们的认同，他们夸赞他比夸自己更开心。
果然是女生外向，伊婆婆忍不住弯了弯唇：“沅儿，先让霍小王爷下去换身衣裳。”
豆豆有心随着霍骁一起去又怕师傅笑话，只好吩咐梅家的下人领着霍骁和书墨去了客院。
梅家富可敌国，给霍骁寻一身合心意的华服并不是什么麻烦事儿。
霍骁主仆二人一离开，豆豆再也忍不住道：“师傅师公，霍骁的功夫到底如何？”
这是她将近九年来最想知道的事情之一。
她的武功和霍骁悬殊实在太大，两人交手时她虽然都是尽力而为，但霍骁每次都跟逗她玩一样。
端午那一日虽然亲眼见到他和穆应非交手，依旧没有看出他的深浅。
询问胖麦穗儿和惊风奔雷等人，他们只会用小爷的武功非常好这一句打发她。
想要得到答案，只能询问师傅和师公了。
梅仲归捋了捋颌下的胡须道：“小丫头眼光不错。”
豆豆嘴撅得更高了，师公完全是在敷衍她嘛！
伊婆婆笑道：“霍小王爷的武功比为师预计的好很多，大约已经能及得上为师三十岁时的功力了。”
豆豆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霍骁才刚满十八岁，居然已经能和师傅三十岁时相媲美，这也太厉害了。
可师傅已经七十多岁了，难道竟已经有了霍骁两倍的功力？
还让不让人愉快地玩耍了！
伊婆婆拍了拍她的小脸：“沅儿想得太简单了，习武如同做学问，到了一定的境界想要在提升不是那么容易的。
为师虽然已经年过七旬，武功比起三十岁的时候并没有提升太多。
或许内功的确比从前深厚精纯，但随着年纪的增长，人的体力会渐渐衰退，身手也不如年轻时灵活，所以同霍骁一对一比试，师傅未必能讨得了多少好处。”
豆豆轻轻“哦”了一声，心里的郁闷却并未散去多少。
她这颗扁豆永远也摆脱不了“三脚猫”这个词了，同这些武功深不可测的人在一起，她那点小小的自尊心只有被碾成渣渣的份儿。
※※※※
转眼就是六月二十一，陆倩及笄了。
京城最近雨水颇多，这一日倒是难得天气晴朗，照老夫人的话说，陆九倒是个有福气的女孩子。
豆豆把老夫人的话讲给陆倩听的时候，两个小姑娘正坐在毓秀院陆倩的闺房中。
相比给她做赞者的堂姐陆家八娘，陆倩显然更喜欢豆豆。
豆豆也没有辜负她这份喜欢，天刚蒙蒙亮她就来到了陆府。
要知道此时正值夏季，昼长夜短，要想这么早就来到陆府，她着实是起了个大早。
陆倩自然是高兴的，趁着时间还早，把丫鬟们都撵出了屋子，只拉着豆豆说话。
豆豆来这么早当然也是有目的的，自从那日听霍骁讲了白姨娘想要替儿子求娶陆九的事情，她就想来问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本以为陆倩会像寻常的贵女们一样多少装出一副羞臊的模样，没想到她提起婚事倒是十分坦然。
给豆豆递过去一盘芸豆卷，她无奈道：“元二，我真羡慕你一早就把婚事定下了，一家有女百家求听起来是不错，其实闹心得很。”
豆豆拈了一个芸豆卷尝了尝，如果霍骐是霍骁嫡出的弟弟，且陆倩没有心上人，她倒是觉得这门婚事挺好。
就想裴锦歆曾经说过的那样，她和陆九算是很谈得来的人，做妯娌一定会相处得不错。
但她不是裴锦歆，让人尴尬的话她是不会说出口的。
她笑道：“居然有那么多人家想要求娶陆家九娘，给我说说都有哪些？”
陆九淡淡一笑：“谁来求娶都不重要，我的婚事祖母说了算，陆家书香门第，孟家就更不用提了，能让祖母看上的人家，自然也出不了这个圈子，待会儿你看一看来参加我笄礼的客人都是什么身份就知晓了。”
这个豆豆倒是听说了。
陆九的笄礼也很盛大，但邀请的客人以官宦之家的女眷居多，勋贵女眷并没有几位。
豆豆有些迷糊。
陆老夫人何等精明的人，陆九既然敢把书房布置成这个样子，想来她的心事并没有刻意隐瞒长辈们。
知道了又不阻止，说明陆老夫人对陆九的心上人并不反感。
可陆九话里的意思……
穆应非不是也有求娶陆九的心思么？
是她判断错了，误以为陆九的心上人是少年将军？
还是陆九已经认命了，决定听从陆老夫人的安排嫁入门当户对的人家？
PS：感谢【紫林涵语】的香囊，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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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翔宫。
面色算不上红润，但精神还不错的裴皇后歪在美人榻上，仔细聆听着尺素讲述今日陆家九娘的及笄礼。
陆阁老在朝堂中虽然没有什么建树，但只要他还是内阁次辅，所有的人都不能忽视他的存在。
就连裴皇后都吩咐尺素亲自把给陆倩的赏赐送去了陆府。
尺素作为皇后娘娘的代表，在陆府颇受礼遇，目睹了及笄礼的全过程。
她见皇后娘娘对陆家九娘的及笄礼想像是很感兴趣的样子，索性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裴皇后脸上看不出喜怒，温声道：“依你的眼光，陆家九娘比起元沅如何？”
九年前裴皇后刚返京，永泰帝又处在最关键的时刻，她身边的事务又多又杂，并没有见过陆府的姑娘们，当时才六七岁的陆家九娘就更没有见过了。
不过倒是耳闻陆家九娘很得陆老夫人孟氏的喜爱，想来应该是个出众的女孩子。
听尺素说起元沅居然做了陆九及笄礼上的有司，裴皇后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们一个个的及笄礼都盛大隆重，而她的歆歆……
算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且让她们再猖狂几日。
尺素略瞟了一眼裴皇后的面色，平静无波地回道：“陆家九娘端雅秀丽气质卓然，是个容色极佳的女孩子，听闻她三岁上便日日侍奉于陆老夫人身边……倒也不逊色于元二姑娘。”
裴皇后几不可察地哼了一声，倒也不逊色，就是说依旧比不上了。
也是，她裴廷瑜活了三十多年，见过的美人儿数不胜数，又有几个人能比得上顾家那几只狐狸精的。
郑嬷嬷倒是真觉得有些可惜。
尺素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那么多年，她的眼光自是挑剔的。
她都觉得容色极佳，那就证明陆家九娘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儿。
这样的出身，这般的容貌，要是去年就回京，少不得也会被陛下看中赐婚给某一位皇子。
适婚的皇子们全都有了结果，陆家九娘同皇室算是没了缘分。
如果做二皇子妃的是这位，想必二殿下也就不至于……
自从郑阿毛那边事发，郑嬷嬷在裴皇后面前也加了几分小心，这样的话从前敢说，现在只能想想而已。
只听裴皇后又道：“陆家九娘这般出众，为何迟迟未曾定下婚事？”
尺素道：“奴婢听闻最近托人去陆老夫人那里打探消息的人家多得很，最好笑的是霍大老爷的那个白姨娘，居然也想打陆家九娘的主意。”
裴皇后嗤笑道：“永福不理会驸马爷，倒是把府里那些人的心养大了，乱七八糟没有个章法。”
尺素又道：“奴婢还听说，穆少将军似乎也对陆家九娘有意。”
她本来是不想提穆应非的，毕竟皇后娘娘曾经有过那样的打算，但有些消息是瞒不住的，与其让娘娘从旁人那里听见这件事，不如她自己说出来。
裴皇后眼皮重重跳了两下：“穆应非和陆九娘？你确定？”
这两个人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荆州和开封府相隔那么远暂且不提，陆九乃是陆老夫人孟氏亲自教养的，怎么可能同穆应非相识？
尺素忙道：“奴婢也是私底下听了一耳朵，要不奴婢暗中派人去将军府问问？”
裴皇后摆摆手：“算了，说起来这些都是私事儿，本宫也没有立场去干涉，毕竟歆歆不知都道去哪儿了，穆应非也不可能永远不娶妻……何况将军府敢明目张胆去陆府求亲，肯定是得到他同意的……”
尺素和郑嬷嬷对视了一眼，事关那人，她们可不敢插嘴。
裴皇后又道：“瑟瑟那边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么？”
尺素忙道：“娘娘放心，穆少将军把瑟瑟护送进京后就再也没有同她有过半分联系，定不会被人察觉。”
裴皇后喃喃道：“楚随又帮了本宫大忙，都不知道该怎么谢她了……嬷嬷。”
郑嬷嬷忙道：“老奴在。”
裴皇后按了按眉心道：“上次本宫吩咐你准备的礼物都备齐了么？”
郑嬷嬷道：“早都备齐了。”
裴皇后暗暗咬了咬牙，顾夕那只千年狐狸，让张嬷嬷那个老不死的在自己的私库里大肆搜刮了一番不说，还强调自己不要忘了她女儿的及笄礼和嫁妆，简直是贪得无厌！
她忍了忍气道：“再好生检查一遍，别让顾夕挑出毛病来。”
郑嬷嬷忙又应了一声。
裴皇后又对尺素道：“林家那边有楚随，你往后就不要管那边的事情了，尤其不能同林家多有来往。还有，在选秀之前务必不准让瑟瑟踏出林家半步，绝对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尺素道：“是，娘娘。”
虽然事情进展得还算顺利，但瑟瑟一日没有顺利入宫，裴皇后就一日不敢松懈。
嫁与宇文昭近二十年，虽然不敢说对他了如指掌，但对丈夫的行事风格她自问还是不陌生的。
就好比此次选秀，宇文昭的心思就被她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宫中位分高的女人膝下都有儿子，储位的争夺已经初见端倪。
陛下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通过联姻增强自己势力的皇子了，他此次选秀定不会再考虑勋贵重臣，而是一般的官宦之家。
所以她给瑟瑟安排的身份一点都不起眼，不过是永平府的一个县丞之女，同顾苏两家往上数二十代都没有丝毫瓜葛。
选秀初选和复选都由她这个皇后主持，瑟瑟一定会有面圣的机会。
届时她凭着那副同顾夕有七八分相似的容貌和气韵，皇帝陛下不喜欢都难。
七八分是让她最满意的，太像的话陛下难免会有些顾忌，甚至还会生疑。
就是这样似像非像，朦朦胧胧才最能引起陛下的兴趣。
只要瑟瑟能得到陛下的宠爱，她裴廷瑜也算是没有了后顾之忧。
对手奸猾狡诈，手底下也是能人众多，只要让他们看见瑟瑟的容貌，定会察觉她的用意。
退一万步说，瑟瑟的那副容貌也太过惹眼，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靠山强硬的纨绔子弟。
林家势力太单薄，是护不住瑟瑟的。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她绝不能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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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在挽星阁该吃吃该喝喝，小日子过得挺惬意。
到了七月初五，靖南侯府一切终于准备就绪，只等第二日的及笄礼。
豆豆向来喜欢热闹，但喜欢的是去凑别人的热闹，换成自己去做热闹的中心就喜欢不起来了。
可永泰五年她注定是大周京城里最惹人瞩目的焦点。
大年初一身世曝光、声势浩大的认亲宴，已经让她充分感受了做焦点的别扭。
不提十月的大婚，即将到来的及笄礼，单是那一份宾客名单就让她脑仁儿直抽痛。
京城中数得着名号的夫人和贵女几乎一个不落。
然而这些都算不了什么。
裴皇后早已和她们势不两立，但明面上她是豆豆的嫡亲姑姑，侄女及笄她自然是要亲临的。
这还是她坐上皇后的宝座之后第一次出宫。
在旁人的眼里元二姑娘的面子可真是大得没边儿了，殊不知这颗扁豆根本不在乎。
皇后娘娘一出宫，德淑贤三妃坐不住了，纷纷向皇帝陛下请旨要去靖南侯府凑热闹。
理由充分得很，她们现下同元二姑娘多少都算是沾亲带故了，身为长辈陪着皇后娘娘去一趟很有必要。
说起来这份亲戚关系还是皇帝陛下一手缔造的。
大皇子妃霍文茵是元二姑娘未来的大姑子。
三皇子妃苏琳是元二姑娘的表姐。
四皇子妃元湘干脆就是元二姑娘的姐姐。
她们三个去表示一下心意皇帝陛下不该拒绝对吧？
永泰帝最近心情正好，大手一挥就同意了。
豆豆得知了这个消息，在心里把神经病皇帝狠狠念了几个时辰。
她们靖南侯府庙小，实在装不下这么多的大佛，简直要命了。
七月初五午时刚过，靖南侯府就热闹起来。
伊婆婆手老夫人的邀请，住进了春晖堂。
担任有司的瑞映公主和担任赞者的孙燕都提来了靖南侯府。
孙燕不是第一次来挽星阁了，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同身份尊贵的公主接触，不免有些小紧张。
其实瑞映公主也不轻松。
她虽然是公主，在一众帝女中却并不起眼。
那一年在忠勇侯府别苑扮作小厮，还有新年宴上自告奋勇去请豆豆，其实都是听从了淑妃娘娘的安排，她自己是没有那个胆子的。
此次主动请缨做有司却是她娘的主意，她还是没有那份勇气。
娘的想法很简单，她年纪不小了，也该是考虑终身大事的时候了。
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可真正的青年才俊是不愿意做驸马的，她们能选择的多半是那些勋贵之家没有继承权的嫡子。
而没有继承权的嫡子多半都是所谓的纨绔子弟。
她也没敢去想那些前程远大的男子，只是纨绔子弟也分三六九等。
如今适婚的公主好几位，娘希望她能在众多纨绔中轮到一位最不纨绔的。
听起来真像个笑话，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她们的婚事是父皇赐婚不假，但一般情况下父皇也会征求一下勋贵们的意见。
元二姑娘的及笄礼必然贵妇如云，她能露一露脸，说不定就被愿意尚主的人家相中了。
总好过捡众位公主挑剩下的，这就是娘去恳求淑妃娘娘时说的原话。
元二姑娘的性情她多少还是了解的，十分地活泼开朗，并不是那种拘泥于规矩的人，可身边跟着一大群宫女和嬷嬷，她怎么也放不开。
两个小姑娘都紧张，都有些小别扭。
只是这一点小别扭在厚脸皮的元二姑娘看来根本不是个事儿。
她对采青等人使了个眼色，宫女嬷嬷们很快就被连拉带哄请了出去。
没有人监视，瑞映公主和孙燕同时长长出了一口气。
三个小姑娘一起说笑，一起用饭，算是真正熟悉起来。
瑞映公主生母出身低，在京里没有外家，所以她平日很少出宫，在外过夜就更不可能了。
从前在太子府还相对自由一点，自从永泰帝登基，她们搬进皇宫后，连出宫都成了奢望。
永泰帝膝下好几位公主，平日里争宠也是各显神通，时刻都带着防备心，可以说姐妹之间相处并不算融洽。
豆豆这样活泼的女孩子她见得不多，孙燕这样纯良无害的小姑娘她更是头一次遇到，特别愿意同她们相处。
看来娘的主意还不赖，就算是为了能结交两个朋友，这一次主动请缨就算是值得的。
孙燕本就单纯，见公主殿下没有丝毫的架子，她也就渐渐放开了，话也多了起来。
到了晚间，靳嬷嬷又亲自跑了一趟挽星阁，把明日的注意事项又给三人叮嘱了一遍。
瑞映公主身份尊贵，歇在了特意为她准备的客房。
孙燕和豆豆则依照从前的习惯，歇在了挽星阁的闺房中。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就睡着了。
豆豆一觉睡到了五更天。
她睡前多喝了几口甜汤，只觉得小腹涨得很。
轻轻下了床，趿着鞋披上外裳走进了净房。
解决完问题系好裤子，她就听到了胖麦穗儿唤她的声音：“姑娘，姑娘……”
豆豆走出净房小声道：“今晚又不是你值夜，不好好睡觉在这里鬼叫什么？”
胖麦穗儿压低声音道：“主子来了。”
嘎？
豆豆舔了舔唇瓣道：“他不好好睡觉来作甚，影响人睡觉讨厌死了！”
自从那一日在四皇子府见面之后，大白汤圆又像是消失了一般，好多天连封信都没有。
明日是她的及笄礼，靖南侯府贵客盈门，她这个主角再怎么也该有个好形象，要是睡得不好黑眼圈怎么办！
胖麦穗儿道：“姑娘，您已经睡了好几个时辰了！”
豆豆其实不过是随便念叨几句罢了，哪里会真的和霍骁计较这个。
她急忙道：“他在哪儿呢？”
胖麦穗儿道：“在湖中心的亭子里，燕姑娘不是在您屋里么，主子不好进来。”
豆豆恶狠狠道：“燕姑娘在不在也不准他进来，我这就去看看。”
话音刚落，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胖麦穗儿无奈地摇了摇头，姑娘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是一点都不省心。
七月的夜一点都不冷，豆豆出现在霍骁面前时，外裳已经穿得整整齐齐。
披散的长发和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飞舞，看在霍骁眼里像一个夜之精灵，漂亮得无法形容。
他伸开长臂，柔声道：“小扁豆，祝你生辰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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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歪着小脑袋看着霍骁的胳膊。
坏家伙这是想让自己投怀送抱？
她才不要事事都顺着他的意思呢。
霍骁见她迟迟没有动作，眉头一挑道：“莫非我日子记错了？”
豆豆咯咯笑了起来，以前她一直把七夕当作自己的生辰，反而是把正日子忽略了。
今年她认了亲，又恰逢及笄，和长辈们商量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在七月初六举行及笄礼。
大约是及笄这件事情太过重要，所有人反而忽略了生辰这个问题，就连她自己也没怎么在意。
而大白汤圆却一直记着，就像前年在凉州，去年在西宁卫……
小木屋里那个硕大的面团，是她心底最温暖的记忆。
豆豆一步步朝霍骁走了过去，轻轻环住他的腰：“霍骁，谢谢你。”
这么温柔乖巧？
霍骁笑道：“礼物还没有见到就先道谢，这是想给我省钱的意思么？”
豆豆仰起头笑眯眯看着他：“我还以为你又做长寿面了。”
霍骁有些懊恼，去年那个大面团绝对是他这辈子最失败的经历，没有之一。
可小媳妇儿偏抓着小辫子不放，简直太丢人了！
“大笨蛋！”豆豆重新把脸埋进他胸口：“那是我十五年来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霍骁笑道：“等你看了今日的礼物就不会这么说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根玉簪，在昏暗的灯光下发出莹莹的粉色光泽。
男子是不能出席女孩子笄礼的，尤其是他这个未婚夫，就连私底下见一面都算是逾矩。
给小扁豆插簪轮不着他，甚至连看一眼都不行，未免太过遗憾。
所以他想在笄礼之前，做给小扁豆插簪的第一人。
可惜她今晚披散着长发，根本无从下手。
“这是芙蓉玉？”豆豆轻呼了一声，顺手接过了那玉簪。
芙蓉玉她并不是没有见过，但品相都不如眼前这一个，几乎毫无瑕疵，莹润之极。
尤其簪子上一大一小两朵含苞待放的蔷薇花，同清晨指头上带露的花朵一般娇艳欲滴。
霍骁道：“正是芙蓉玉，还记得前年你簪在发髻上的那两朵蔷薇么？我觉得特别配你。”
豆豆自是记得的。
凉州那座小宅子里那一面蔷薇花墙，也是她最美好的回忆之一。
她美眸弯弯道：“因为觉得配我，所以你就去寻了这块芙蓉玉，亲手给我做了这根发簪？”
霍骁真想大言不惭应一声“是”。
就像九年前那个扁豆花灯，明明是人家匠人做的，他却把功劳据为己有。
但今年上元节他已经吃了教训，这次不敢再胡乱吹嘘了。
扎扁豆花灯虽然不容易，但以他霍小王爷的资质，认真学上几日就能做得似模似样。
这根蔷薇花簪完全不一样。
此刻灯光不明还不觉得，等明日小扁豆一定会发现它的雕工有多精美，没有十年八年的功底根本弄不出来。
他再不敢胡乱吹嘘，万一将来被媳妇儿缠着给她再雕几根其他花样的，那就真是要老命了。
更何况这块芙蓉玉颇有来历，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寻到的。
霍骁老老实实道：“的确是觉得蔷薇花格外配你才选的这个样式，不过我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豆豆笑道：“难得咱们小王爷这般谦逊，值得夸奖！”
霍骁忍俊不禁道：“虽然不是我亲手雕刻的，但这块芙蓉玉年代可是非常久远了。”
豆豆小脸有些扭曲，眨了眨眼睛：“这还是古物？”
说实话，抛开价值不提，她不是很喜欢那些所谓的古董。
尤其是首饰头面。
被早已经作古的人戴过的首饰，自己再戴在头上身上，豆豆觉得膈应得很。
她情愿弄几根不值钱的木簪子戴一戴也不想弄那些。
这么可爱的一根蔷薇花簪，千万别是那样的来历。
霍骁喜欢了她九年，怎会连这点小心思都看不出来。
他笑道：“这块芙蓉玉是钟离世家的老祖宗珍藏的，我外祖母出嫁的时候被当做嫁妆给了她。”
豆豆道：“老祖宗？有多老？”
霍骁道：“怎么着也有好几百年了。”
豆豆咂了咂嘴道：“那可真是够老的，这么珍贵的东西，拿来做一根簪子不是可惜了么？”
霍骁并不在意：“当年我外祖母嫁与二老爷子时，他们就把芙蓉玉一分为二，用其中的一块雕了一根桃花簪，剩下的这一块就一直留着没用。”
豆豆微微有些难过，福王殿下和先福王妃的感情是她曾经羡慕过无数次的。
可惜天妒红颜，想必那异常美丽的桃花簪一定随着她一起……
霍骁抚了抚她的长发：“不想那么多了，二老爷子听说我想送你一根簪子，就把剩下的半块芙蓉玉取了出来。”
豆豆眼眶热热的，吸了吸鼻子道：“那这蔷薇花是谁雕的？”
霍骁道：“是我娘的表哥，钟离世家如今的家主。”
豆豆噗哧一声笑起来：“原来是表舅。”
霍骁也忍不住笑了，小扁豆这个促狭鬼，又想起钟离瑷窦那个假“表舅”了。
豆豆把簪子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藏好，笑盈盈道：“及笄礼就用它了。”
霍骁撇撇嘴道：“小扁豆，你今日险些害了我。”
豆豆指着自己的小鼻子道：“我害你？”
“本来我是打算把簪子送进你房间的，没想到小白脸子的表妹也在。”霍骁的嘴依旧撇着。
豆豆坏笑道：“谁让你整日胡乱闯女孩子闺房的？还好你没有硬闯，否则岂不是便宜你了。”
霍骁俊脸有些发黑，这意思是想让他对小白脸子的表妹负责任？
豆豆捏了捏他的脸：“好了啦，不和你胡乱开玩笑了，和你说正经的，这几日我看你好似忙得很，有没有什么发现？”
霍骁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事儿，正色道：“此次选秀会从正四品以下的官员家中挑选，我们的人顺藤摸瓜，发现其中有三家人值得怀疑。”
豆豆来精神了，忙道：“给我说说。”
霍骁道：“这三户人家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府里并没有年龄合适的姑娘，但最近几个月都有品级不高的外放的亲戚家的女孩子进京，那几个女孩子又都不太喜欢在人前露脸，似乎有些神秘。”
豆豆抚了抚下巴道：“那就用你的老办法。”
霍骁笑道：“放心吧，我已经安排好了，不出三日定然会有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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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人家及笄礼的酒宴就是走个过场，今日靖南侯府却精心准备了一番。
当然，皇后娘娘和德淑贤三妃只是略微喝了一口酒就告辞回宫，顺便把担任有司的瑞映公主也带走了。
她们一走，属于贵妇贵女们的宴席就更加热闹了。
豆豆把围在身边的贵女应付了一遍，借口要换衣裳走出了正厅。
酒宴开始后她就没有见到娘，心里多少有些担心。
大概是被“锦绣”两个字刺激了，早知道就不瞒着娘，本想给她一个惊喜，没想到成了惊吓。
她见胖麦穗儿候在正厅门口便问道：“麦穗儿，你见到我娘了么？”
其实不单是顾夕，连顾朝也不见踪影。
胖麦穗儿道：“方才夫人把妆哭花了，二夫人陪着她去朝云院净面换衣去了。”
“哦。”豆豆应了一声就向朝云院那边快步走去。
胖麦穗儿等人急忙跟上了她的步伐。
而此时朝云院顾朝的屋子里，顾夕已经重新换过衣裳，坐在妆台前仔细整理着妆容。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描画的，只是她心情还有些激荡，暂时不想去见外人罢了。
顾朝歪在一旁的榻上看着妹妹。
都说双生子心有灵犀，比寻常的兄弟姐妹更能了解彼此的想法。
但顾朝却觉得自己从来就看不懂顾夕这个人。
或者说打小儿她的想法就从来瞒不过顾夕，但顾夕的真实想法她却从来弄不明白。
她喜欢热闹最爱讲究排场，顾夕喜欢清静最不爱出风头。
如果不是因为她，当年根本不会有“大周京城有双娇，顾氏门中争朝夕。”这种说法。
顾夕生性恬淡，又岂会和人争什么朝夕。
就拿当年两人的及笄礼来说，也是因为她的缘故才弄得那么盛大的。
照顾夕的意思，及笄礼请些相熟的亲戚朋友贺一贺，简单办一下就行了，何必惊动皇太后。
这也是从前她对顾夕大为不满的原因之一。
出身显赫容貌倾城，想低调完全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既然不可能，索性就像鲜花一样，尽量让它盛放得绚烂一些不好么？
她过得不如意那些年，有时甚至觉得顾夕虚伪得很，言行举止就是为了给人家留下一个好印象。
更有甚者，就是为了把她衬托得不像个样子。
当然，她并不认为自己不像个样子，可备不住那些男人就是这么想的。
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她过得不比顾夕差，从前那些别扭她早就抛到脑后去了。
只是这次为了沅儿及笄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又看不懂顾夕了。
尤其是方才，女儿及笄又不是要出嫁，有什么好哭的。
湘儿出嫁那一日她都没有哭得这么惨。
顾朝从来不是个心思深沉的人，有什么想法向来是直接写在脸上的。
顾夕从梳妆镜里把她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她转过身子道：“有什么话就说，我瞅着你憋得怪难受的。”
顾朝没好气地剜了顾夕一眼：“明明是你自己难受，我有什么好难受的……你过去不是最讨厌出风头的么，怎的做了侯夫人就变了，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妆都哭花了，也不嫌虚伪。”
正如顾朝所想，顾夕实在是太了解顾朝了，不管她用什么语气说话她都无所谓。
顾夕笑道：“你嫌我俗气也好，虚伪也罢，反正我就是想把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给沅儿，不想让她再受任何委屈。”
至于哭的原因她就不想和姐姐分享了，顾朝是个刨根问底的性子，她不想解释那么多。
顾朝撅起嘴道：“你嫌我从前对沅儿不够好就直说，何必拐着弯子骂人。”
顾夕一噎，她是这个意思么！
她重新转过身子拿起梳子抿了抿头发：“姐，我也不怕你生气，你的心眼儿是有些小。”
顾朝坐直身子，气呼呼道：“你……”
顾夕笑道：“你听我把话说完，你心眼儿是不大，但也没有长什么恶毒心肠，这些年你对沅儿的确算不上好，但也不坏，终究不是亲生的孩子，我对你和姐夫是万分感激的。”
顾朝微微哼了一声，感激元宗之才是真的！
顾夕摇了摇头道：“至于你说的拐着弯子骂你就更没有必要了，如果我想骂你就直接骂了。”
顾朝：“……”
这是嫌弃自己脑子笨，她拐着弯子骂人自己听不懂么？
顾夕笑道：“我好了，咱们走吧。”
顾朝鼓着腮帮子站起身来，模样简直和豆豆闹小脾气的时候一模一样。
顾夕心下暗暗感慨，难怪从前自己从来没有怀疑过沅儿是姐姐的女儿，的确是……
“娘，母亲，我可以进来么？”门口传来了豆豆娇脆的声音。
顾夕定了定心神，柔声道：“沅儿进来。”
豆豆轻轻推开房门，只见娘和母亲并肩站在一起，面上倒是看不出有什么不适。
“沅儿，你娘方才哭得可伤心了，你好好劝劝她，母亲先出去了。”顾朝暗暗拧了顾夕一下，笑盈盈走了出去。
顾夕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对豆豆道：“沅儿，你母亲开玩笑呢，娘的确哭了，但并没有伤心。”
豆豆合上房门走到顾夕身边，娇声道：“娘，都是沅儿不好，应该提前知会您一声的。”
顾夕笑道：“傻孩子，娘高兴还来不及。”
豆豆糯糯道：“以后您就管我叫锦绣吧。”
顾夕把她紧紧揽进怀里，哽咽道：“娘的小锦绣。”
豆豆虽然很享受娘温软的怀抱，但想起那二皇子送的那根簪子，她抬起头道：“娘，二殿下太膈应人了，和他娘一样讨厌。”
顾夕柳眉微蹙道：“你是不是又有什么想法了？”
她生性聪敏，对女儿也很了解，当然不会认为这话是在向自己撒娇告状，八成是又有什么想法了。
豆豆道：“娘，宇文恒从前打过我的主意您知道的吧。”
顾夕点点头，这件事情当初虽然只是流言，但京城里也是传得有声有色的，她又怎会没有听说过。
豆豆翘了翘小嘴：“所以，女儿想让裴廷瑜挖坑把他儿子埋了，让他们母子偷鸡不成蚀把米。”
顾夕轻轻拍着她依旧单薄的肩背，柔声道：“你想做什么娘都支持，只是要小心谨慎。”
豆豆应道：“嗯，我会的，而且事情顺利的话，咱们一家人也不至于被裴廷瑜拖下水。”
遂把自己的想法同顾夕仔细讲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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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的及笄礼男子不便出席，但当日发生的一切事情自有人及时向霍小王爷禀报。
包括豆豆笄礼上怎么行礼、说了什么话等等，可谓事无巨细。
二皇子府送了并蒂莲海棠修翅玉鸾簪的事情自然也瞒不过他。
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定北王府所有的院落都渐渐亮起了灯。
传递消息的暗卫离去后，霍骁一直靠在椅背上，微眯的凤眸中看不出喜怒。
其实这么点事情还真不至于让他生气，就是有点心烦。
在所有的皇子中，宇文恒是长得最像永泰帝的，而永泰帝又有七八分像先帝。
所以，每次见到宇文恒，他总是不可避免地会想起早已仙去的大老爷子。
他很想念那个从小就把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导的老人。
但有时难免也会有一些“不孝”的想法。
如果他老人家还健在的话，绝不会容许他对一个女孩子这般痴情，肯定会插手自己的婚事。
就算他依旧能够娶小扁豆，要想清静度日就会难如登天。
所以，他老人家仙去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说起来也怪没意思的，年纪大一些的这五位皇子中，大老爷子最喜欢的正是宇文恒。
而宇文恒似乎也并没有辜负大老爷子对他的这份喜爱。
嫡出的身份、聪明的头脑、读书习武的勤奋、狡诈的心机、勃勃的野心、厚得无法丈量的脸皮……
这些都是一个储君应该具备的“基本素质”。
甚至于骨子里的那份风流花心也和大老爷子一般无二。
谁继承大周朝的江山和他并无干系，他也没有资格，也没有那个心思去插手。
可谁让宇文恒的亲娘是裴廷瑜呢？
本来看在宇文恒同小扁豆有些血缘关系的份上，他报复的目标一直只是裴廷瑜，并没有打算迁怒于他。
何况对于一名野心勃勃的皇子来说，坐不上那个位置已经是最大的打击了。
现在看来，的确是他太过善心了。
既然人家不领情，他还有什么必要留有余地。
前朝皇帝为宠妃亲手设计簪子？
亏得宇文恒绞尽脑汁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把这玩意踅摸出来，换成旁的女孩子说不得还会有些感动，可小扁豆？
就连自己送的玉簪子她还要追问来处，何况是这种前朝旧物。
霍骁不由得冷笑了两声。
书墨书砚两个守在旁边一直没敢吱声，听见他冷笑两人赶紧凑上前去。
“小爷喝茶。”书墨递上一杯茶。
“小爷用点心。”书砚端上一碟点心。
霍骁端起茶抿了一口道：“书砚去传话给铁大哥，计划加紧实施，小爷会另外给他多加人手。”
“是。”书砚退了出去。
书墨向来最懂霍骁的心思，知道这次二皇子是把自家小爷惹毛了。
只是不知道小爷的报复他能不能承受得了。
霍骁用完点心，书砚也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身夜行衣的惊风。
他单膝跪地道：“属下见过主子。”
霍骁抬眼看着他，冷着声音道：“有事儿？”
真不是他喜欢甩脸子，惊风磨磨唧唧的毛病似乎越发严重了。
让他和奔雷一起保护小扁豆，顺便传点消息是他的意思不假。
可他惊风大爷有什么事情不能让方才那名暗卫传过来么？
这一趟一趟的也不嫌烦。
惊风在霍骁身边也十多年了，对这位小主子的脾性早已经了如指掌，心里暗暗念了两句。
磨磨唧唧的明明是那颗扁豆，小王爷就是柿子捡软的捏。
啊呸！他才不是软柿子。
“回主子，这是小王妃给您的书信。”见霍骁隐隐有些不耐烦的模样，惊风赶紧从怀中把信取出来递到他面前。
“起来吧。”霍骁把信接过来打开。
豆豆的信写了足足五页，却只写了一件事情——收拾宇文恒。
霍骁只看了几行就笑了起来，这就是所谓的心有灵犀一点通。
看到后面他就有些笑不出了。
他认识那颗扁豆也快满九年了，在他印象中她一直是个急性子的女孩子。
没想到她的耐心会这么好，心思会这么缜密。
照他的意思，查出那女子的身份之后，随便用点什么手段就能让她连参选的机会都没有。
至于对付宇文恒，办法也同样多得很。
但他却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宇文恒和那个女子扯在一起。
小扁豆的办法是有些麻烦，但事成之后不但可以给裴廷瑜最沉痛的打击，还能最大程度地保护好裴家人，确切地说是让她的两个哥哥不至于前途尽毁。
不得不说她对人心的掌控远远超过了她的年龄该有的水平，宇文恒惹到她也算倒霉。
而且傻丫头一直以来就有个毛病，别人对她的好她会成倍地报答，被她当作“自己人”的人，她就会百般地护着。
裴家人的确是够有福气的，而他霍骁就是那个最有福气的人。
当然，在享受这份天大的福气之前，他还有好些麻烦事儿要去解决。
霍骁捏了捏眉心道：“惊风，除了这封信小王妃还说了什么？”
惊风忙回道：“小王妃说天气越发热了，前几日承恩侯提议让她去云霓山庄避暑，她思来想去决定去一趟，等大婚前再回来。”
霍骁眉头拧在了一起，小扁豆要去云霓山庄？
臭丫头太没有良心！
给自己安排了这么繁冗的一堆事儿，她倒是拍拍小屁屁享福去了！
云霓山庄距离京城虽不算太远，但自己想要偶尔见她一面就更不可能了。
惊风大着胆子道：“属下听那几个丫鬟说……”
霍骁一翻眼皮：“说什么？”
惊风接着道：“小王妃本来还不想去的，那几个丫鬟说云霓山庄的温泉对皮肤特别好，她要是去好生泡一段日子，等大婚的时候……”
剩下的话他就不好在主子面前说了，反正小王妃把皮肤保养好了，最终还不是主子受益。
霍骁的面色果然好看多了，薄唇微动道：“她说了什么时候出发么？”
惊风道：“大约七八日后，怎么也得等下半个月了，一去几个月，怎么也得准备一下行李。”
准备行李自然是借口了，现在还是上半月，那颗扁豆想多陪一陪老夫人才是真的。
霍骁坐直身子，就着书案上现成的笔墨给豆豆回了一封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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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跟在梅念伊身边一年，百八十万两银子的生意也不是没有听说过。
可听见裴富说这个斗鸡场一年好几十万两还是吓了一跳。
而且方才这厮分明还说斗鸡场在山庄里只是很小的出息，那这云霓山庄一年得赚多少钱，自己的纨绔祖父岂不是比师公更有钱喽。
她抿了抿嘴道：“净赚几十万？你别是看我年纪小唬我的吧。”
裴富胖脸一红：“奴才说的是毛收入，净赚几十万那还了得。”
他方才为了哄新主子高兴的确是吹大发了些，可斗鸡场赚钱是不争的事实。
豆豆噗哧笑道：“我就说嘛……那净赚多少也给我讲讲。”
裴富道：“怎么着也能有十万两的净收入。”
豆豆柳眉一挑，那倒也真是不算少了。
爹爹一个正二品的吏部尚书，一辈子的俸禄也没有十万两那么多。
她故作懵懂道：“这么大个庄子，一年下来光是修缮房屋，维护花草也花费不少吧？”
裴富道：“那是，太祖皇帝大笔一挥，赏咱们庄子一个‘云霓拥翠’的牌匾，要是没有了这点翠色就什么都不是了……还有，庄子里来往的都是豪客，出入最是讲究排场，行走坐卧那是半点都不能含糊的。”
豆豆可不想为这些事情操心，她笑道：“这些事情裴管事早就是做熟了的，交给你我放心得很。”
听她这样说，裴管事悬了好些时日的一颗心总算是落到了实处。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个道理可不光是在朝堂上适用。
他这么卖力讨好卖乖，不就是为了给新主子个好印象么。
在这云霓山庄里做管事，一年下来怎么也能有一二千两的收入，在威远侯府的管事中也是头一份儿了。
要是新主子不爱用他，少了这么大一注财，单靠着侯府那几两银子的月钱，他家里那些吃喝花销惯了的妻妾儿女日子可怎么过？
他忙躬身给豆豆行了个大礼：“主子，奴才一定不让您失望。”
从方才裴富第一次改口唤自己为“主子”，豆豆心里就对这厮的圆滑有了新的认识。
识时务懂进退，的确是最好用的人。
至于忠心与否她不会轻易下结论，时间会证明一切。
主仆二人凑在一起说的净是赚钱的事情，采青采桑没有武功耳力一般，模模糊糊听到几句也没放在心里。
胖麦穗儿却听得一张圆脸都拉长了。
姑娘贪财的毛病在遇到这个裴管事之后更严重了。
这个裴管事也忒不像话，居然敢挑拨姑娘和自家主子的关系！
主子是什么身份，需要你来指点姑娘提防着？
她忍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气鼓鼓走到豆豆身旁，扯着她的袖子道：“姑娘，咱们快些走吧。”
豆豆转头看着她撅着的肉嘴巴，笑道：“是不是肚子饿了？”
裴富也笑道：“这位姐儿和奴才倒是有些相像，着实是走不了路又受不得饿……”
嘎？胖麦穗儿一双圆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和他相像？走不了路受不得饿？
胡说八道也不带这样的！
这厮一身的肥肉，走几步就气喘吁吁，她胖麦穗儿虽然也是圆滚滚的身材可是瓷实得很！
她的武功虽然不能和惊风大爷他们相比，但也是相当不错的！
别说走路，就是飞檐走壁都不在话下！还有，自从认识了老冯院判，她哪一日不在挨饿？
简直气死她了！
裴富做了十几年大管事，一般的小丫鬟他根本都不拿正眼看的。
要不是看着这胖丫头是贴身伺候主子的，他连方才那几句玩笑都懒得开。
所以胖麦穗儿是不是生气他一点都不在意。
他十分殷勤地对豆豆道：“主子，这儿今后就是您的产业，看景致也不急于一时，时辰不早了您还是先去梳洗用饭。”
豆豆忍俊不禁道：“麦穗儿，走吧。”
一行人加快脚步朝承恩侯的居处走去。
云霓山庄的日子悠闲舒适，一晃就过去了三日。
顾夕毕竟是当家主母，偶尔偷闲几日已经十分难得，威远侯府的事务和安排豆豆嫁妆的事情都离不得她。
仔细交待了豆豆几句后她带着点翠等人离开了山庄。
没有了娘亲的约束，承恩侯又不是个爱管东管西的人，元二姑娘的日子更舒服了，简直是满山庄撒欢儿。
说是来泡温泉，但谁也不可能十二个时辰就泡在水里，总得找些热闹打发时间。
而且暑热天泡温泉比起山脚下清凉的湖水差得远了。
可惜她已经不是六七岁的小屁孩儿，游水这样的事情是被坚决制止的，豆豆只能在午后吩咐船娘划着小船去湖上吹吹风过过瘾而已。
山庄里好玩的事情虽然多，斗鸡听戏赌钱吃酒豆豆都不喜欢，除了泛舟之外，豆豆最爱的便是打马球。
马球场位于后山的一片开阔地，修建得十分奢华，每年的春秋两季总会有许多勋贵官宦子弟邀约好友来这里打马球。
听裴富说旺季每场球单是场地费就要二百两，酒水饭食费用另算。
而且那些纨绔子弟呼朋唤友大老远来一趟，总不能单是为了打一场球。
事实上打马球只是个幌子，吃喝玩乐才是此行的目的。
这一趟下来每个纨绔头上钱真是不少赚。
不过眼下正值暑热天，要么酷热要么下雨，避暑的人不少，打马球的人并不多，正好便宜了豆豆。
马球场配有几十名陪伴客人打马球的小厮，个个骑术精湛球技了得，只要不下雨，每天清晨到午饭前这段时间，他们的任务就是陪伴小主子打马球。
早晨马球午后泛舟傍晚泡温泉，豆豆的日子过得比神仙还快活。
为此采青采桑没少念叨，自家姑娘一点待嫁的模样都没有。
胖麦穗儿也在她耳边念了好几回，姑娘把他家主子忘到脑后了。
时间很快又过去了半个月。
这日又是个大晴天，豆豆如同往日一样，早饭后就带着胖麦穗儿去了后山马球场。
红色骑马装的豆豆和黑色骑马装的胖麦穗儿各自带领一队人马，很快就在马球场上厮杀起来。
她只觉得畅快淋漓，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着实精神得很，浑然不觉马球场外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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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球场外，裴富后背的衣裳全都湿透了。
不是因为天气炎热，而是出了一身冷汗。
自从豆豆来了云霓山庄，他整个人就跟绷紧的弦一样丝毫不敢松懈。
手头的事情全都交给了其他小管事，每日的任务就是带着山庄里的护卫追随着新主子的脚步。
云霓山庄的安全是没有问题的，裴富担心的是前来避暑游玩的那些纨绔子弟。
新主子天姿国色，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见到了纠缠上来怎么办？
虽然以威远侯府和定北王府的势力，京城里根本没有人惹得起，但主子的名声绝不能有半点瑕疵。
半个月下来，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许。
新主子虽然性情活泛，但也不是爱四处惹祸的人，她每日的行程都是精心安排的，和那些前来游玩的纨绔子弟根本没有碰过面。
同平日一样，他一早就带着十几名山庄的护卫守在马球场门口，只等主子打完马球就护送她回居处。
他这些年也是享受惯了的，身体又肥胖受不得累，便让人给他寻了把椅子，又吩咐两个小厮给他撑着伞打着扇子，俨然是一位富家大老爷的模样。
很快他就打起了瞌睡，马球场里那些嘈杂的声音对他没有分毫影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叫唤声吵醒了。
“大管事，大管事，您快醒醒……”
裴富勉强把眼睛撕开一条缝，只见那十几名护卫全都跪在地上，给他撑伞打扇子的俩小厮也老老实实跪在他身旁。
显然方才吵醒他的正是他们俩。
而一身华服的二殿下面带笑容地站在他面前，温声道：“大管事好享受。”
裴富大吃一惊，瞌睡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用不可思议的速度滑下椅子直接跪在了二皇子面前。
“奴才给殿下请安，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他吧啦吧啦说了一长串，倒把宇文恒弄得插不上话了。
直到裴富气有些接不上不得不住了嘴，宇文恒才笑道：“大管事不必多礼，大家也都起来吧。”
“谢殿下。”所有的人又给他行了个礼这才全都站了起来。
这一番折腾下来，马场外所有的人都分外规矩，大门口愈发安静，场内传出的声音愈发嘈杂。
马蹄声、马球棍的碰撞声、呼喝声不绝于耳。
其中一道娇脆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想掩饰都掩饰不住。
宇文恒笑得越发开心了，对裴富道：“大管事，一大早就有女客打球？倒真是好兴致。”
裴富脑子好用得很，这些年也没少和二皇子打交道，怎会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心里不免暗骂了两句，自家侯爷真是有个天底下最“好”的外孙。
亏他还是堂堂的嫡出皇子呢，没说弄些好东西来孝顺侯爷，整日就想着算计。
索性侯爷是表面糊涂内里精明，否则这座山庄早被他甜言蜜语哄骗到手了。
饶是如此，哪年侯爷不拿出几万银子去堵他的嘴！
就连世子爷和二少爷两个嫡出孙子都没花过侯爷这么多的钱！
今日他一大早到马球场，分明就是冲着姑娘来的，偏还说什么“有女客打球”，真是虚伪透顶了。
想归想，裴富还是不敢得罪眼前这位，抛开皇子身份不提，这也是侯爷的嫡亲外孙，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管事惹得起的。
他躬身道：“回殿下，是元二姑娘，您看这……”
裴富边说边把视线转向宇文恒身边的青年男子。
这名男子眼生得很，但相貌英俊器宇轩昂，尤其是一双眼睛冷冽清亮，和京中的贵公子们大不相同。
看二殿下对她的态度，显然他的身份定然也是不低的。
可那又如何？
身份再尊贵也是外男，自家主子也不是他想见就能见的。
宇文恒对裴富的性情也很了解，这家伙处事圆滑但对主子十分忠心，想哄骗他是不可能的。
但他们已然来到了这里，就这么被一个奴才堵回去，堂堂的皇子面子往哪儿搁？
他收回脸上温润的笑容，对身后的护卫们使了个眼色。
其实他这也是多此一举，裴富和山庄的护卫们明知他是老主子的嫡亲外孙，又怎会真的和他撕破脸。
要真的同二殿下在山庄里动手，皇帝陛下那里不提，皇后娘娘那里就没法儿解释。
虽然没敢动武，山庄的护卫们还是聚在一起堵住了马球场大门。
宇文恒冷笑道：“让开。”
他身后的护卫也一个个摩拳擦掌，像是准备硬闯一般。
裴富头皮直发麻。
明知对方同样不敢撕破脸皮，不过是吓唬他们罢了，可要想让殿下低头是不可能的，今日首先让步的只能是他这个身份卑微的管事。
他冲山庄的护卫们一摆手：“殿下请。”
宇文恒淡淡一笑，对身边的男子一抬手，两人迈开长腿走了进去。
裴富气得直咬牙。
这件事情他一定会一五一十告诉侯爷……不，告诉侯爷没用！
他要派人去定北王府告诉霍小王爷，侯爷管不了二皇子，霍小王爷一定有办法给主子出气！
他唤过一名小厮，在他耳边如此这般地交待了几句。
小厮一溜烟儿跑了，裴富一抖衣摆也走进了马球场。
马球场里比赛正进行到高潮，比分交错上升，场面也十分纠结。
豆豆和胖麦穗儿都想去击打地上的马球，一时情急马球棍就缠在了一起。
其他队员不过是陪练，虽然豆豆之前吩咐过让他们尽全力，实际上他们并不敢真的拿出全部水平。
尤其是看见两个女孩子缠斗，都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在旁边吆喝却并不动手。
两个小姑娘并没有用内力，而是纯粹用自己的力量在比拼。
胖麦穗儿的力量本来是远远大过豆豆的，可惜她好久没吃过一顿饱饭，力气自然也就弱了。
豆豆则是每日好吃好喝，力气自然足得很。
一时间两人竟然难分高下，纠结不已。
宇文恒等人脚步很轻，但终究是十几名身材高大的男子，双方队员很快就发现了这群不速之客。
宇文恒也不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了，马球场里的陪练都认识他。
一名身着红色骑马装的男子策马来到豆豆身边，大声道：“姑娘，二殿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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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霍骁说出“二殿下”这三个字，永泰帝的神色微微顿了顿。
“彻儿这样舅舅可要当你是任人唯亲了。”话里倒是满满的玩笑之语。
霍骁笑道：“舅舅可以把这当做是举贤不避亲嘛，何况皇子们全是彻儿的表兄弟。”
永泰帝并没有立刻答复，反而把之前他说过的那份奏折拿起来又仔细看了一遍。
霍骁心里敲起了小鼓，皇帝舅舅这是什么意思？
是不打算让宇文恒立功还是不想让他吃瘪？
皇帝的心思最好不要去琢磨，起码不要让他看出你在琢磨，这是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的道理。
因为只有处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才会懂那样的心思。
这和聪不聪明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半晌后永泰帝总算是说话了：“彻儿，恒儿办事能力是比老四强，可二皇子妃……”
霍骁总算是明白了，在舅舅心目中，皇子们的地位全是一样的，不存在嫡庶，更不存在宠或者不宠。
也就是说在他心目中储君人选尚未选定，但他也不是一点都没有考虑过立储的问题。
放眼看去阿恺最没本事，所以有历练机会的时候第一个想起他。
二皇子还没有嫡出子嗣，所以不想让他离京太久。
换句话说就是不想让二皇子嫡出的子嗣年纪比其他皇子的嫡出子嗣小得太多。
至于皇子妃们怀的是小皇孙还是小郡主倒在其次。
大约也是想安一安董弼的心。
霍骁暗道，这就是儿子太多的弊端。
从给皇子们赐婚时就能看出一些苗头，皇帝舅舅是想让皇子们拥有同样的竞争力，这样才能判断出谁更适合继承皇位。
也不知道把皇子们全养成狼之后，他到时候能不能承受得住。
他笑道：“舅舅多虑了，二殿下只不过比彻儿大一点点而已，虽然尚未有嫡子，也是马上就要当爹的人，彻儿还尚未娶妻呢。”
永泰帝笑了起来，他的确是多虑了，恒儿也不过十八岁，董氏也不像是福薄的女子，嫡子一定会有的。
他睨了霍骁一眼：“彻儿是想当爹了，那也容易得很，元二姑娘年纪太小，朕给你赐两名合适的侧妃。”
霍骁头皮一阵发麻，皇帝舅舅说的合适，同民间那些妇人说的好生养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无非就是这里大，那里大，好生养云云。
简直要命了！
永泰帝看着他那张泛酸的俊脸，觉得心情越发畅快。
他轻哼一声道：“那就让恒儿去一趟，前两年他协同元宗之在登州府办事倒也利索，这次就让他一个人去历练一番。”
霍骁忙应道：“皇帝舅舅英明，二殿下定然会好好珍惜这样的机会。”
要不是地点不合适，他恨不能大笑几声。
这样的差事落在宇文恒身上，别人不说，大皇子和三皇子一定会眼红不已。
其他人大约不会太在意，他却是记得清清楚楚，二叔的一个小妾的堂兄，如今就在江西提刑按察使司就职。
强龙不压地头蛇，二皇子想去江西地面儿上办案，身为二叔女婿的大皇子想给他使点绊子根本不是问题。
三皇子那边也不会示弱，恪亲王如今算是和他坐上了同一条船。
俗话说烂船还有三斤钉，那老东西风光了那么多年，肯定还保留着不少的势力，二皇是他的老仇人，离开皇帝陛下的护佑，不搞出点事情根本不可能。
他只需留在京城好好迎娶心爱的小扁豆，他们的婚礼二皇子甚至都没有机会参加。
选秀是明年开春之后的事情，届时他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只等宇文恒回来跳坑了。
永泰帝留了霍骁一起用晚膳，他直到天色有些昏暗了才出宫。
回府后他连自己的院子都没回，骑上豆沙同书墨书砚直接出了城，向云霓山庄飞驰而去。
再说宇文恒，他今日到云霓山庄本就不是为了打马球，豆豆离开之后就更没有心情了。
他叮嘱护卫们好生陪着穆少将军，自己则直接去找外祖父承恩侯。
承恩侯喜欢热闹，几十年来一直都是晚睡晚起的习惯。
昨晚和几位豪客听戏吃酒，一直闹到五更天才散戏，这个时辰才刚起床不久。
宇文恒走进他居处的时候，他正在用饭。
老头儿虽然睡得晚起得晚，作息完全不正常，但几十年来一直如此，身体也像是适应了一般，倒也红光满面精神得很。
抿一口小酒尝一口小菜，恨不能嘴里还哼哼两句小曲儿。
把宇文恒气了个半死。
把这么大一笔财产送给孙女，他就这么快活？
如果送给舅舅，送给裴锦程和裴锦弘，哪怕是送给他那些庶子，他虽然心有不甘但也不至于气成这样。
可送给元沅？
他喜欢那丫头不假，但喜欢不等于就要把金山银山送给她。
当然，如果那丫头嫁的是自己就另当别论。
问题是那丫头嫁的是霍骁，云霓山庄这座金山相当于已经姓霍了。
霍骁支持的是老四，那是自己的死对头！老头儿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帮不了自己也就罢了，他还拼命扯后腿！
既然能把金山送给元沅，何不索性送给母后。
女儿总比孙女亲近对吧？
他一直就没怎么看得起这个外祖父，所以对承恩侯的不满明晃晃写在脸上，直到给承恩侯行过礼坐下之后依旧板着脸。
承恩侯才不和他计较，笑眯眯道：“殿下来了呀，陪外祖父喝两盅？”
宇文恒微微扯了扯薄唇道：“外祖父这是吃的早饭还是午饭？”
承恩侯依旧笑呵呵：“啥时候起啥时候吃，一切顺其自然。”
宇文恒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被磨没了，对一旁的丫鬟婆子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们都出去，他有话和承恩侯说。
丫鬟婆子们见自家侯爷没有发话，低下头一动不动。
承恩侯不想为难下人，又抿了一口酒道：“你们都下去吧，让本侯和殿下说说话。”
“是。”丫鬟婆子们退了出去。
宇文恒尽量用温和的声音道：“外祖父，听说您要把云霓山庄送给沅表妹当嫁妆？”
承恩侯放下酒杯道：“是啊，本侯就这么一个嫡孙女，不给她给谁？”
宇文恒觉得自己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一般。
您老膝下儿女成群，能给的人多了去了。
就算给不出去，给本殿下不行？
外孙比孙女差了什么？反正都是外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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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恩侯睨了一眼脸色很难看的宇文恒。
他活到这把年纪，又常年同各色人等打交道，岂会看不出外孙的这些心思。
说实话，一开始识破豆豆就是陪着福王一起来讹他的小丫头时，他虽然嘴上没有说什么，心里多少还有些不舒服。
换成谁被人又哄又骗的也不会高兴。
只不过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虽然不是什么君子，也绝不会做食言而肥的事情。
钱财也不过是身外之物，给了也就给了。
况且他手中的产业也不止云霓山庄这一处，养老尽够了。
孙女甫一出世就遭遇了那么可怕的事，长那么大裴家也没有出过半分力气，就算是给她些补偿也是应当应份的。
最近这半个月，孙女往进了山庄，同他接触也多了起来，加上私底下裴富也没少向他汇报新主子的事，他对这个嫡亲的孙女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其他且不说，孙女是个有良心的好孩子。
将来他就是病老归西，庶出的孩子们如果经营不善日子过不下去了，孙女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不是他不相信嫡出的子女，人的心太大了，怎么还会顾得上别人。
宇文恒平复了一下心中的不满，温声道：“外祖父，沅表妹虽然聪明，终究是年纪太小又是女孩子，您就放心把自己花费了半辈子心血的产业让她去……折腾？”
承恩侯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所以呢？”
宇文恒忙道：“您虽然年过半百，但身体依旧硬朗得很，精神也一点不比年轻人差，要是没有您坐镇，云霓山庄哪儿还有那份气势，说不定就……那不就太可惜了么！”
他这话挑拨意味十分明显，但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京城附近像云霓山庄这样的去处近些年多了好几个，云霓山庄之所以依旧独占鳌头，除了温泉这个得天独厚的条件外，承恩侯的人脉也是最重要的因素。
山庄易主之后，那些熟客还会不会时常来捧场就不好说了。
承恩侯脾气很好，但也不是不会生气。
孩子懂得算计不是什么坏事，但贪得无厌就让人喜欢不起来了。
就拿眼前这个外孙来说，堂堂的嫡出皇子整日想着算计外祖手里的东西，这让当今陛下情何以堪？
这意思是皇帝陛下已经精穷，连儿子都养不起了？
还是说你小子有什么不轨的企图，需要大把的银两？
他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二殿下，你方才也说了，本侯身体硬朗，眼不花耳不聋看人看事清楚得很！”
宇文恒也不想和外祖父撕破脸，赶紧笑道：“那是一定的。”
承恩侯重重哼了一声：“实话对你说，山庄的地契房契本侯已经给了沅儿，但她说了，自个儿年纪小不擅经营，山庄的人事物一切照旧，还叮嘱本侯好好在这里养老，年底分红也照往年的例子，一个大子儿也不会少了你那些庶出的舅舅！”
宇文恒眉头一皱，一个大子儿也不会少了那些庶出的舅舅？元沅那个小丫头片子可真是够狡猾的。
山庄一年少说也能净赚上百万两，那些个庶出的舅舅一人一二万两也就打发了，九牛一毛而已，换成他得了山庄，同样也不会计较这点小钱。
从前每到年前分红他总能分得七八万两，甚至十万都有过，可听老头儿方才的语气，元沅只提了那些舅舅，根本同他宇文恒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这意思就是说，从今往后他这条财路算是彻底断了？
承恩侯再不想和他说话，自顾着拿起筷子享受美食。
宇文恒终究还是不敢做得太过分，悻悻然走出了承恩侯的屋子。
回到马球场后他本来是没有心情打什么马球了，但又不好扫了穆应非的兴致，只好换了骑马装陪着他打了一场。
京城的暑热不是吹出来的，一场马球打下来，所有人都是大汗淋漓满身尘土，裴富十分热情地亲自把宇文恒和穆应非带去了早就备好的汤池。
云霓山庄给贵客们准备的汤池都十分精美宽大，宇文恒和穆应非宽衣解带后一人占据了一头，只觉浑身畅快之极。
宇文恒非常擅长伪装，寻常时候给人的印象一直是温润儒雅沉稳大气的，除了在母后和外祖父面前，他几乎从不失态。
虽然他方才在马球场掩饰得还算不错，但对方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想来早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何况他们是坐在同一条船上的人，与其躲躲闪闪不如坦诚相告，再继续伪装下去恐怕得不偿失。
他仰靠在池边，喟叹了一声道：“应非兄觉得云霓山庄怎么样？”
穆应非同样仰靠在池边，只不过那双冷冽的眸子此刻已经合上了，整个人也像是多了些温度。
他朗声道：“从前听人说过，两个人既然能在同一个池子里泡水，彼此之间就不存在秘密，殿下有什么话直说便好。”
宇文恒轻笑道：“应非兄倒是坦率。”
穆应非睁开眼睛道：“殿下眼光不错，可惜下手不够狠辣。”
宇文恒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水渍：“谁说不是呢，明明该是我的，却全都成了别人的。”
穆应非眸光闪了闪，那位元二姑娘本就已经足够吸引人了，再加上这么大一座金山，难怪二殿下如此念念不忘。
可他却不相信二殿下是个认命的人。
更不相信有些人的命就那么好。
凭什么天底下最好的一切就理所应当是他的？
他嘴角一勾道：“殿下难道就不想再争取一次？”
宇文恒眉头一挑：“应非兄指的是人还是东西？”
穆应非道：“只要殿下想。”
宇文恒摇摇头：“应非兄，有些事情不是不想做，也不是没有手段，而是真的不敢，不能。”
要想让元沅那样的女孩子心甘情愿跟着他不容易，但要想让她嫁不了霍骁办法却多得很。
可这样做的后果他承受不起，起码目前承受不起。
美人固然惹人喜爱，但同江山还是没有可比性。
何况没有了江山，又怎么守得住美人？
父皇那点心思他清楚得很，之所以一直隐忍着没有下手，还不就是为了江山？
穆应非不以为然地用手划了划水，二殿下脑子倒还清醒，但终究是有些前瞻后顾，缺了一点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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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契房契？
豆豆有些讶异道：“外祖父不是说等我出嫁时再给我的么？”
又不是像小肥哥哥那样怕赶不及自己的婚礼，添妆礼一般都不兴这么早就送的。
采青道：“奴婢们也觉着奇怪，不过来人说侯爷吩咐的，与其被人总惦记着，不如早些交到姑娘手里，早晚都一样。”
霍骁轻嗤道：“肯定是有些人又去讨债了。”
豆豆咬牙道：“那厮真是脸面都不想要了，真让他坐上那个位置，全天下的人好不都得被他算计了去。”
霍骁道：“这样的人未必不合适那个位置，只不过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豆豆对采青两个道：“你们去帮着书墨书砚安排一下住处。”
霍骁也道：“顺便弄些吃的，他们俩今日晚饭还没用呢。”
采青采桑应了一声下去了。
豆豆好奇道：“你们仨是一起来的，他们俩没用晚饭，你难道就用过了？”
霍骁道：“我今日进宫了，皇帝舅舅留的晚膳。”
豆豆噗哧笑道：“原来你说的奉旨探望外祖父不是胡乱吹嘘呀。”
霍骁一本正经道：“我怎会假传圣旨，是陛下说好久没有见承恩侯露面了，也不知道他老人家身体是否安康，让我代他前来探望国丈。”
见豆豆一副不相信他的样子，霍骁轻咳了一声：“当然，我是来探望小媳妇儿的，顺便看看国丈。”
豆豆笑道：“那你打算在这里陪我几日？”
霍骁道：“我已经把北大营的事务都安排妥当了，可以一直陪着你。”
豆豆杵着腮帮子道：“那敢情好，咱们中秋时回京一趟，回来后一直可以住到大婚前。”
霍骁又啜了一口茶：“不想问宇文恒和林瑟瑟的事儿了？”
豆豆收住笑容道：“想呀，你快给我讲讲。”
霍骁把自己的安排和今日摆了宇文恒一道的事情详细讲了一遍。
“陛下想派一名皇子去江西查办盐务，你举荐了宇文恒？”豆豆一双美眸都笑得眯了起来。
她不是养在深闺的贵女，政事和生意场上的事情都是懂一些的。
盐务对大周朝有多重要不言而喻，此次九江府盐运使司运同越级奏了江西都转盐运使司运使一本，谁也不好说事情会闹得有多大。
一不小心就会牵扯到整个江南，宇文恒虽然是皇子，那些老谋深算的官员却未必会卖他面子。
说不定还会设套子让他钻，一个不小心就是泥足深陷，能不能全身而退都两说。
但这些事情和她并没有任何关系，事情一旦闹大了，宇文恒肯定就会被绊住，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京城？
万一拖得时间长了，还怎么有机会算计他和林瑟瑟？
想着想着豆豆笑不出来了。
霍骁笑道：“放心吧，宇文恒终究是皇子，皇帝舅舅舍不得让他在外过年的，不管案子查到什么地步，年前一准儿会召他回京。”
豆豆依旧皱着眉头：“可万一裴皇后把林瑟瑟的事情告诉宇文恒，咱们的计划不就白费了么？”
霍骁伸手抚了抚她的眉心：“宇文恒对皇帝舅舅非常崇敬，林瑟瑟身上牵扯的事情太多，除非不得已，裴廷瑜恐怕这辈子都不会让宇文恒知道事情的内幕。”
这并不是他做事不够精细，也不是托大，一旦宇文恒知道裴廷瑜给他父皇戴绿帽子的事情，他们母子的情分也就到头了。
而宇文恒已经是裴廷瑜最大的倚仗，她不敢拿自己的后半辈子去赌。
豆豆握住霍骁的手道：“这也就罢了，林瑟瑟是裴皇后布下的重要棋子，选秀之前她多半不会轻易走出林府，宇文恒和她怎么有机会认识？”
霍骁道：“宇文恒离京至少四五个月，这期间我会把一切都布置妥当，不过还需要你帮个小忙。”
豆豆忙道：“有事你就说，弄这么客气做什么！”
霍骁把薄唇凑到豆豆耳边，把事情和她详细说了一遍。
豆豆苦着小脸道：“你这人太坏了，从前我就觉得宇文恒同傅表兄结交没安什么好心，这才劝说他少和那厮多来少去的，你倒还想利用他。”
霍骁不以为然道：“这怎么会是利用。”
豆豆反驳道：“怎么不是利用？傅表兄是个谦谦君子，从来就不会背地里做小动作，你让他……好吧，你赢了。”
都不需要霍骁解释，她自己就想通了。
傅韶昀是谦谦君子不假，不会背地里做动作也不假。
那指的都是从前的那个温润如玉、俊若谪仙的傅家大公子。
如今的他已经正式步入官场，虽然只是个小小的正七品翰林院编修，也不再是从前那个单纯的少年。
翰林院比起其他地方可能相对干净一点，那也只是相对而已。
傅韶昀既然已经选择了仕途，就必须学会勾心斗角，就算一时学不全，也必须尽快适应官场的那些规则。
适应不了还谈什么将来？
他这样的人才是宇文恒极力笼络的，由他出面邀约，宇文恒必然不会拒绝。
霍骁欣然笑道：“这就对了，他将来是要在官场大展宏图的，翰林院地方太小了。”
豆豆撇撇嘴道：“这么说来你已经不吃醋了？”
他们信得过的人宇文恒全都信不过，唯有傅表兄是个例外。
这件事的确只有他去做最合适，这一点豆豆没有任何异议。
只不过这样一来她肯定又要同傅表兄见面，大白汤圆这个醋坛子居然想得开？
霍骁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道：“醋，小爷都快被醋死了，只是小爷这个人向来都以大局为重，偶尔牺牲一次两次的也就忍了。”
豆豆啐了他一口：“去你的，和你说正经的，正好快到中秋了，咱们回京之后我就写信给燕子，邀约他们兄妹正月十六一起赏月。”
霍骁笑道：“也不用那么心急，皇帝舅舅大约明后日才会下旨让宇文恒去江西，他怎么也要准备两三日才会动身，咱们时间多得很。”
豆豆暗暗盘算了一下，宇文恒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被霍骁暗地里捅了一刀，那么他接到圣旨之前暂时还不会离开云霓山庄。
她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再给他吃些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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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还没有来得及想好怎么再给宇文恒吃个大亏，当晚云霓山庄就下起了大雨。
雨水带走了酷热，嘈杂的雨声也没有影响山庄里众人的一夜好眠。
当然，被嫡亲表妹讹了一大笔银子，又被外祖父告知山庄已经易主的二皇子宇文恒睡得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第二日清晨雨势渐渐小了，空采气清新得让人在屋子里根本待不住。
马球是打不成了，豆豆穿好衣裳梳好头，让丫鬟们提着食盒就去了霍骁住的那个小院子。
霍骁早起习武是雷打不动的习惯，让她没想到的是他今日却还在床上躺着。
书墨书砚两个见豆豆已经到了，急忙想去把霍骁唤醒。
豆豆摆摆手道：“还是我去吧。”
未婚妻一大早进未婚夫的房间根本不合规矩，丫鬟小厮们却早已司空见惯，仿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儿了。
豆豆和霍骁认识已经快九年，定情也已经两年多，其实这还是她第一次比霍骁起得早。
说来有些汗颜，就连她扮成小丫鬟来云霓山庄和霍骁同塌而眠那一次，她也是一觉睡到天亮，醒来时人家早就起床了。
这家伙平日里总是傲娇得不行，也不知道赖床是个什么样子。
带着浓浓的好奇心，豆豆放轻脚步走进内室，又轻轻掀开了帐帘子。
布置得奢华精致的床上，俊美无双的男子静美如画卷。
那双璀璨动人的凤眸轻轻阖着，纤长的睫毛根根分明，薄唇微微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像是心情很不错……应该说是正在做什么美梦的样子。
此时的霍骁丝毫不见平日里的傲娇，看起来温和无害，一副很是……可口的样子……
豆豆忍不住舔了舔自己樱花般粉嫩的小唇瓣。
不过元二姑娘很快就在内心深处进行了严肃而深刻的反省。
一大早就对着美男子流口水的行为是应该坚决摒弃滴！
她柳眉一竖，鼓起了小腮帮子。
一个大男人，睡姿这么好看作甚！
明明就不是个乖顺的人，睡觉这么规矩作甚！
被他这么比着，自己那个糟糕至极的睡姿不是就更糟糕了么！
还让不让人愉快地过日子了！
豆豆伸出两根纤长玉白手指捏住了霍骁的鼻子。
“大胆狂徒色胆包天，竟敢爬上爷的床动手动脚！”还不等豆豆反应过来，她已经被霍骁捏住小手整个抱进了怀里。
“你才色胆包天呢，竟敢给本姑娘装睡！”豆豆被困得死死的，小脸也憋得红彤彤。
霍骁看着她发髻上的蔷薇花簪，心情更是好到了极致，声音也柔和得像要滴出水来：“小扁豆今日真漂亮。”
豆豆一翻眼皮：“本姑娘哪一日不漂亮？你快放开我，裙子皱了。”
为了配合今日的发髻和簪子，她刻意穿了一身粉色娟纱银丝绣花长裙，很是精心打扮了一番。
这便是女为悦己者容？
霍骁仔细看了看她的装扮，笑道：“爷心甚悦之。”
豆豆噗哧笑道：“永远都改不了的臭毛病，快起床啦，我把早饭都带过来了，咱们一起吃。”
霍骁松开手，顺势把豆豆扶了起来。
豆豆在穿衣镜前整理了一下裙衫和发髻，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外裳穿到了霍骁身上，动作虽不算熟练，但也是有模有样。
霍骁大为惊奇道：“小扁豆，你……”
几日不见，这颗扁豆竟然有了伺候他穿衣裳的自觉，这莫非是岳母大人教导有功？
豆豆白了他一眼：“等咱们成婚之后，书墨书砚就不方便进内室伺候你了，我不学着点，难道你还想让丫鬟们伺候你穿衣裳么？”
霍骁摸了摸鼻子，他当然不会要丫鬟伺候，不过……
他嘿嘿笑道：“不过是穿衣裳，又不是做什么坏事。”
豆豆狠狠拧了他腰侧一把：“你给本扁豆记住了，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准让别的女孩子占便宜！”
别以为她不知道，有些丫鬟就是趁穿衣梳头的机会同男主子眉来眼去，胆子一次比一次大，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好吧，现在是她想多了。
大白汤圆不是那样的人，她身边的丫鬟们也都没有那样的打算。
可她和大白汤圆要在一起过好几十年，身边的丫鬟会更换一批又一批，谁敢保证不会遇到那种志向高远的？
她可不想自己的夫君被那些丫鬟揩油。
霍骁抬起手让豆豆方便替他穿衣，好笑道：“记住了。”
其实他根本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人，哪里需要天天有人帮忙穿衣裳。
这样的天气别说是打马球，外出都不方便。
用过早饭后两人窝在偏厅里下棋。
琴棋书画豆豆都学过，但棋艺只能算是一般，比起霍骁差得太远了。
不过霍骁本来也就是想哄着她玩，也不计较什么输赢，更不在乎她是不是悔棋。
两人正下得高兴，偏厅外传来了一阵行礼问安的声音。
豆豆撇撇嘴：“宇文恒这个讨厌鬼又来了。”
霍骁轻嗤道：“哪哪儿都有他，不请自来也不嫌烦！”
说话间宇文恒已经面带笑容走了进来，却只是他一个人，并没有跟着穆应非。
他朝两人拱了拱手：“阿骁，沅儿。”
两人放下手中的棋子站起身来回了一礼：“二殿下。”
宇文恒略睨了一眼两人的棋局，笑道：“两位真是好兴致。”
霍骁敷衍道：“哪里，打发时间而已。”
三人分宾主落座，豆豆虽然很不高兴，还是吩咐丫鬟们上了热茶。
霍骁淡笑道：“穆少将军怎的没有和殿下一起？”
宇文恒道：“陆家应承了应非兄的提亲，他一早就赶回京城去了。”
豆豆忍不住轻呼道：“陆九？”
宇文恒笑道：“沅儿说的没错，正是陆家九姑娘，应非兄和她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豆豆抿了抿嘴，不想接他的话。
陆九的心思她看不清，陆老夫人的打算她更不明白。
宇文恒又道：“听闻沅儿同陆九是很好的朋友，想来今后应非兄和阿骁关系也能更进一步。”
霍骁根本不在乎他说什么，道：“殿下还不打算回去么？”
宇文恒似是有些不明白：“阿骁这话什么意思？莫非京里有什么要事？”
霍骁笑道：“我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就是想对殿下说一声一路顺风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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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君和兰韵在元家回京之前由老夫人做主嫁人的。
两人的夫婿都是替老夫人打理陪嫁铺子的，豆豆本以为这辈子大概都见不着她们了。
没想到在自己出嫁之前她们竟然进了京城。
竹君和兰韵一起看向了老夫人，都觉得方才二姑娘问她们的问题还是由老夫人来回答比较好。
老夫人拍了拍豆豆的小手道：“去年你姐姐出嫁时，祖母把当年陪嫁的铺子给了她两个，铺子的掌柜就是梅香和菊香的夫婿，如今轮到你了，祖母也一样给你两个铺子，竹君和兰韵也随着你嫁过去。”
豆豆小嘴张得圆圆的，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感谢祖母了。
祖母的父亲官职不高，又早早撒手人寰，当年祖母的嫁妆肯定算不上有多丰厚，铺子肯定也没有几个。
这也就罢了，做了几十年的侯夫人，爹爹又是个有本事的，祖母手里好东西多得很。
当年的两个陪嫁铺子单纯从价值上来说远远不及祖母给她准备的其他嫁妆，她甚至都开不了口推辞。
最可贵的是祖母这份心意，她老人家真是把自己当做了嫡亲的孙女，待遇同姐姐一般无二。
而且，她嘴上说是给她和姐姐各两个陪嫁铺子，实际上是为她们将来的生活做了最妥当的安排。
梅香菊香是祖母当年身边最得用的大丫鬟，竹君兰韵虽然年纪稍微小了几岁，同样也是出类拔萃的人才。
她们都足够忠心又能干，年纪也不大精力充沛，是管事妈妈的不二人选，比起那些大字不识一个只会唠叨的妈妈们强了不知多少倍。
姐姐之所以出嫁后日子过得那般舒服，那么快就适应了当家主母的角色，梅香菊香的功劳一定远远超过了她的乳母段妈妈。
她也一样，身边有了竹君和兰韵，将来定北王府人事再复杂也足以应付自如。
原来祖母在她和姐姐很小的时候就把这些都安排好了，这份细心真心，世上真的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
豆豆心里暖洋洋的，像小时候一样把小脑袋整个拱进了老夫人怀里，娇声道：“祖母，您对沅儿真好——”
老夫人摩挲着她顺滑的长发对竹君两个笑道：“你们瞅瞅，这都快嫁人的大姑娘了，和当年那个小不点儿有什么两样？都是被我这个老婆子惯坏了！”
又对豆豆叮嘱道：“竹君的夫婿姓曾，兰韵的夫婿姓钱，今后她们就是曾妈妈、钱妈妈。”
豆豆在老夫人怀里闷声道：“哦。”
心里却觉得别扭得不行。
竹君兰韵是多么美好的名字，和两个姐姐的美貌气质相得益彰。
曾妈妈、钱妈妈，这么普通而俗气的称呼也太难听了，和两位姐姐根本不搭嘛！
不免又起了些小心思，好在大白汤圆身份尊贵，否则她这颗扁豆嫁给他之后岂不成了“霍妈妈”？
真是够了！
老夫人只当她在撒娇，拍着她的肩背道：“竹君兰韵，定北王府的情形你们大约也听说过，你们姑娘虽然有公主殿下和小王爷护着，你们也断然不可大意，尤其是你们姑娘是个不爱操心的性子，你们要多上心。”
竹君兰韵道：“老夫人放心，奴婢们一定替姑娘处理好杂事。”
老夫人点点头，叹道：“你们俩和梅香菊香两个一样，都是在我跟前儿长大的，采青采桑她们几个如今也历练出来了，我放心得很。
现下离大婚还有一个半月，你们俩就好生去帮着二夫人那边准备姑娘的嫁妆，一定不能出纰漏。”
“是，老夫人。”竹君兰韵再次应道。
她们虽然才刚回府没多久，关于二姑娘的嫁妆一事却听说了不少。
靖南侯府准备的嫁妆已经不逊色于四皇子妃那一份，威远侯府又给了双份，其中还不包括武宁侯夫妇私底下填补给女儿的。
还有皇帝陛下、太皇太后、皇后娘娘、四皇子妃等人肯定也会赏下丰厚的添妆礼。
姑娘的外祖父顾阁老府上肯定也会有所表示。
零零总总加起来究竟有多少根本算不清楚。
老夫人说是要让她们去帮着二夫人准备嫁妆，其实就是嘱咐她们两个将来去了定北王府要替姑娘打理好那些嫁妆，可不能大意了。
拱在老夫人怀里的豆豆对这些就更清楚了。
如果此时有人问元二姑娘，出嫁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她一定会说是发大财！
真不是她把钱财看得比霍小王爷重，实在是她的嫁妆太吓人了。
老话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到了她这里就是铁打的嫁妆流水的夫婿。
不管她嫁的人是谁，这份丰厚的嫁妆都跑不了。
如果竹君兰韵知道师傅师公还有念伊哥给她准备的那一小匣子银票有多少，不知道会作何感受。
想起那堆银票，元二姑娘的小身子忍不住抖了抖。
她现在还不知道，除了老夫人，顾夕和伊婆婆那边也替他准备了陪房的人。
威远侯府和顾夕给豆豆准备的嫁妆里有不少的田庄，顾夕把手里最得用的几位庄头全都给了女儿。
豆豆是要做定北王府当家主母的，更别说皇帝陛下还允诺了她可以随着霍骁一起去大西北。
将来她要管的事情太多，田庄有多在京畿附近，她肯定是分不出精力来管理的，有能力又忠心的庄头绝对不能缺了。
伊婆婆那边除了银票，还给豆豆准备了好几位能干的掌柜。
自己的小徒弟喜欢做生意她一清二楚，可小王妃的身份对她是一种束缚，届时手底下有几个可靠的掌柜太重要了。
当然，这些事情豆豆暂时是顾不上去管了，作为一名准新娘，她要做的准备还很多。
不仅是准新娘，准新郎霍骁那边同样也不轻松。
他和豆豆最大的共同点就是长辈太多，而且个个身份尊贵。
身份尊贵的长辈多了，好处和坏处都显而易见。
好处就是每位长辈手指缝里漏那么一点，就足够他和那颗扁豆好吃好喝一辈子。
坏处就是每位长辈随便唠叨几句，就足以让霍小王爷抓狂。
中秋节之后，他就陷入了唠叨的包围圈，内容还几乎全都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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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霍骁想起长辈们唠叨的那些话依旧头痛。
但仔细想想，长辈们之所以会有那么多的忧虑，其实都是他自己招来的。
中秋过后天气渐渐转凉，离霍骁和豆豆大婚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定北王府同威远侯府和靖南侯府一样，处处是一片忙碌的景象，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盛大婚礼做着最后的准备。
倒是霍骁这个准新郎看起来清闲得很，应该说他活了十八年就没这么清闲过。
上朝没有他的事儿，北大营也不用去了，小媳妇最近被管得严，根本见不着。
林瑟瑟那边的事情他也早已安排妥当，具体的操作和他这个小王爷没有分毫的关系。
大约是忙碌了十多年的缘故，他竟然有些不适应这样的生活，觉得自己闲得连觉都睡不踏实了。
于是每日清晨一个时辰的习武时间无限延长，有时候会逼着侍卫暗卫们陪他一直练到午间，甚至下午还会再比试一场。
其实说白了就是他把豆豆放在心里太久了，越是临近婚期越是觉得时间慢得无法忍受，几乎都有些焦躁了。
只有习武的时候这种焦躁才会稍微减轻些许，晚间也睡得格外香甜。
文武双全的霍小王爷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行为会演绎出怎样的一出闹剧。
寻常人想要打听霍骁的消息不容易，却瞒不过他那些身份尊贵的长辈。
在他们眼里，霍骁这样的行为只有一个解释——臭小子精力旺盛无处发泄。
想想也是可怜，像他们这样出身的孩子，谁不是十三四岁身边就开始有女人，真正到了大婚时，对男女之事早已不陌生。
婚前焦虑什么的更不可能了，身边的莺莺燕燕还应付不过来，就算真的精力旺盛也不会选择习武这样的发泄方式。
当然，这样的感受福王是最能理解的，更加懂得自家外孙的不容易。
长辈们顿时惊觉，小王爷的婚期临近，某些事情必须提上日程了。
于是这群大周朝身份最尊贵的人不约而同地决定对霍骁进行一番婚前教育。
目的一样，方法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这一日霍骁习武结束，刚沐浴更衣用过饭，御前总管刘顺刘公公就亲自前来宣旨，陛下召小王爷立刻去御书房觐见。
霍骁自从那一日算计了宇文恒之后就没有去过皇宫，对永泰帝突如其来的召见也不觉得奇怪。
皇帝称孤道寡，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同样也是最孤独的人。
有些话皇帝舅舅对谁都不好开口，只能对着自己这个外甥发发牢骚，这样的事情他从先帝在位时就已经适应了。
他半刻都没有拖延，随着刘顺很快就赶到了御书房。
永泰帝和往日一样免了他的大礼参拜，直接把他唤到自己身边坐下。
霍骁也没有客气，大大方方坐在了龙椅上。
也和往日一样，永泰帝使了个眼色，包括刘顺在内的宫人们全都十分自觉地退出了御书房，甚至把书房门都关上了。
一切都很正常，偏偏霍骁就是从永泰帝的笑容中嗅出了一种和平日里不同的味道。
不等他开口询问，永泰帝笑道：“彻儿都马上就大婚了。”
霍骁心里咯噔一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婚期是早就定下的，皇帝舅舅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今日特意说这么一句，莫不是……
他扯了扯薄唇道：“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舅舅放心。”
永泰帝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国事繁忙，有些事情是舅舅疏忽了……婚礼上那些繁琐的事情自是不用你自己操心，只是……”
在皇宫里长大的永泰帝，完全想象不出一个十八岁的青年男子，身边别说侍妾通房，连个随身伺候的丫鬟都没有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虽然能肯定霍骁身边干干净净，连个母蚊子都没有，可这就能证明他没碰过女人么？
他登上皇位这些年正好是霍骁由少年成长为青年的时期，偏偏这段时间霍骁不在京里。
谁知道期间发生过什么？
他原先想得好好的话突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直接问你有没有碰过女人这样的话太过唐突。
可难道让他堂堂的一国之君问自己的外甥，你会不会洞房？
这就不仅是唐突，而是伤人了。
男人都好面子，皇室子弟尤其如此，霍骁更是其中翘楚，万一……唉，太为难了！
永泰帝纠结了好半天，清了清嗓子道：“彻儿呐，元二姑娘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要不……舅舅赏你两个宫女？”
霍骁一张俊脸有些发黑，一双凤眸直直看着永泰帝。
倒不是生气皇帝舅舅想给他身边塞人。
他脑子又不笨，皇帝舅舅赏他两个宫女的目的太过纯粹，就是教他那什么的，就算那什么之后他立刻把她们俩仍到万里之外也没人会干涉。
言下之意就是那颗扁豆年纪小，生得又娇柔，怕自己这个“生手”洞房之把那颗扁豆……咳咳……伤到了。
他有那么蠢笨，那么急色么？
永泰帝同样是个聪明人，瞬间就明白了，或者说瞬间以为他自己明白了霍骁的意思。
臭小子果然什么都懂，倒是他白担心了这么一场。
永泰帝重重拍了霍骁两下，讪然道：“这就好，这就好……舅舅就不用担心了，让刘顺带你去舅舅的私库，喜欢什么都赏你。”
他这个当舅舅的容易么，白担心了一次不说，为了安抚外甥的情绪还得大大破一笔财。
霍骁的面色却依旧不好看。
什么叫这就好？
莫非皇帝舅舅以为他早已经不是什么“生手”，而是一个“熟手”？
他这样认为倒也没什么，万一那颗扁豆也这么认为，那岂不是要命了！
捧着一大堆价值连城的赏赐回了定北王府，霍骁还来不及高兴，又被霍大将军派人请到了他的书房。
嫡长孙被皇帝召进宫的目的霍大将军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也不知道皇帝陛下是怎么“教育”阿骁的，大将军表示他特别不放心。
皇室子弟全都是十三四岁就通人事了，但这不代表他们就真的精通那些事。
看那些做皇帝的人就知道了，哪个不是华发早生精力不济？
这就是太早近女色，又不知道节制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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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子有些得意道：“汉王名声是不怎么好，但论起那些事儿他比咱们精通多了，你看了这个之后洞房一定会特别顺利的。”
说着就硬把盒子塞进了霍骁手里。
霍骁撇着嘴把盒盖掀开一条缝，里面果然是……
一个个羊脂玉雕刻的小人只有花生米大小，却是栩栩如生精细无比，各种各样的姿势足有几十种之多。
霍骁不好细看，迅速把盒盖扣上，俊脸几不可察地泛起了一丝红晕。
四皇子是个马大哈，哪里会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坏笑道：“怎么样，是不是比寻常那些春宫什么的强多了。”
霍骁道：“你可真够操心的。”
四皇子嘿嘿笑道：“你也甭不好意思，谁都有第一次嘛。”
霍骁轻嗤了一声，并没有接话。
四皇子压低声音道：“你别不当回事儿，实话对你说，我那个时候……幸亏怜香惜玉是宫里面调教过的，否则真是丢死人了……”
霍骁暗暗好笑，阿恺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什么话都开得了口。
他不想再听四皇子叨叨了，笑道：“肚子饿了么？我让人上菜。”
四皇子摸了摸肚子：“是有些饿了，让他们弄些味道浓些的菜，最近我们府里的饭菜真是一点味儿都没有。”
霍骁朝外面唤了一声，各种美味佳肴流水一样送了进来。
傍晚时分霍骁回到定北王府，刚走进院子就见到了立在书房前的中年男子。
年过三旬的霍大老爷身材保持得不错，远远望去清隽而美好，因为光线比较暗的缘故，面上浑然不见日间的颓然，只觉风采逼人气质卓然。
霍骁本来还算不错的心情在见到他之后全变了。
霍大老爷回京任职好几个月了，父子俩也经常见面，但一直没有寻到机会独处。
永福公主那里也一样，说是夫妻，两人却刻意回避，就算是家宴时坐在一起也不说话。
他们母子俩对霍大老爷的感觉似乎也差不多，不是恨，而是不耐烦。
其实霍大老爷是有心和霍骁亲近的，只不过霍骁不给机会，他也就不好强求罢了。
今日堵在自己院子里算是豁出去了？
莫非也像皇帝舅舅和两位老爷子，以及阿恺那样为自己担心？
霍骁脚步微顿，心中蹿起了一股无名之火。
在所有人的眼中他是天之骄子，是在众人的宠爱中长大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曾经那个小小的、骄傲的男孩子有多么渴望亲生父亲的关爱。
只不过一次次的失望早已经把这份渴望磨没了，如今的他已经足够强大，已经不需要所谓的“父爱”了。
他的洞房花烛夜不想让任何人指手画脚。
皇帝舅舅的好意他心领，三老爷子的指点他感谢，二老爷子的关心他感动，阿恺的“多管闲事”他一笑置之。
他们都是真心为自己好的人，他就算不喜欢也会念他们一份好，可霍大老爷？
自己从出世长到十八岁，任何事情都没有让他操心过一分一毫，现下还需要他来指手画脚？
霍大老爷却不等霍骁开口，自己快步迎了上来。
他面上带着一丝讨好，温声道：“阿骁，你回来了。”
霍骁压了压火气，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父亲尚未说明来意，他还真不好直接翻脸。
他也用同样温和的声音道：“父亲今日怎会有空过来？”
霍大老爷道：“我听侍卫们说你去了你外祖府里，今日大约不会回来了，可我还是想等一等，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
霍骁一抬手：“父亲有话到我书房里说吧。”
霍大老爷一双眸子里全是笑意：“好的，好的。”
霍骁心里难受极了，从很小的时候起，父亲在自己面前就是一副讨好的模样，哪怕是他故意挑衅也没有任何改变。
以为这样自己就会开心？
他宁愿父亲揍自己一顿，大声呵斥几声，也比这样疏离的态度舒服得多。
父子二人很快走进了书房。
“阿骁，你马上就要大婚了。”霍大老爷有些迫不及待，甚至还没有落座就开口了。
霍骁抬眼道：“是快要大婚了，所以呢？”
他的确是没有弄清楚父亲今日的来意，也请他进了自己的书房，但不代表霍大老爷就真的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如果只是想指点自己怎么洞房也就罢了，他勉强还能忍一忍。
如果想要让自己也多一个姓白的小妾，呵呵……
那就对不起了，他会让定北王府所有姓白的小妾都滚蛋！
霍大老爷纵然已经没有了武功，没有了胆气，脑袋却还是聪明的，怎会看不出长子眼眸中的警告之意。
他笑道：“阿骁，你莫要误会，我是想尽一点做父亲的心意。”
只见他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盒子。
说来也好笑，材质和样式居然和下午四皇子那个差不多。
霍骁嘴角微抽，要不是父亲方才已经说得很明白，他几乎都要以为这里面也是那什么……咳咳……
霍大老爷并没有注意到霍骁的神色，自顾着打开了那檀木盒子：“为父能力有限，也知道你什么都不缺，这些银票你收着。”
霍骁忍不住瞥了那盒子里的银票一眼，每张面值一千两，目测了一下厚度，大约十万两的样子。
随手就能拿出这么多，看来这些年父亲混得不赖嘛！
只不过……他塞给自己这么多银子，他心爱的表妹知不知道？
想来是不知道的，否则那女人还不一脑袋撞死，呵呵……
既如此霍骁也就不客气了，接过盒子道：“谢过父亲。”
霍大老爷没想到长子这般干脆，长出一口气道：“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说罢竟像见到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快步离开了书房。
霍骁坐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只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书墨书砚。”他朝外面唤了一声。
书墨书砚赶紧推门进来：“小爷。”
霍骁指了指书案上的盒子：“书墨，把这些银票装进我让你收拾的那个匣子里，等大婚后一并交给小王妃。”
“是。”书墨手脚利索地拿起盒子走了出去。
书砚暗暗盘算了一下，小声道：“小爷，随便算一算小王妃都是京城第一有钱的贵夫人。”
霍骁没好气地笑道：“你小子是不是盘算着小王妃手里钱多，将来好多赏你一些娶媳妇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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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墨和书砚是和霍骁一起长大的，两个人的个性却是南辕北辙。
一个性格内敛，一个粗中有细。
书墨向来恪守本分从不敢放肆，书砚却更像一个玩伴，偶尔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霍骁也不会同他计较。
此时听自家小爷说起娶媳妇儿的事情，书砚一点儿也没觉得不好意思，笑嘻嘻道：“奴才不敢盘算小王妃手里的银钱，就是想求小爷给帮忙说句好话，请她做主给奴才寻个媳妇儿。”
霍骁往椅背上一靠：“嗬，听你话里的意思是看上你们小王妃身边的人了，给小爷说说是哪个？”
书砚挠了挠头道：“小爷先应承了奴才再说。”
霍骁眯了眯凤眸道：“你这是在要挟爷？”
书砚忙道：“奴才哪儿有那个胆子，只是……姑娘家脸皮薄，万一事情成不了影响了名声就不好了……”
“出你口入我耳，影响得着谁的名声？瞧你这副没出息的想熊样儿！”霍骁顿了顿又道：“书墨今年已经二十了，怎么也得把他的问题解决了才轮得到你。”
书砚探着脑袋看了看，见书墨还没有回来，压着嗓子道：“小爷，书墨哥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霍骁长眉一挑：“哦？早就？”
他自问观察力一流，这么多年居然没有发现任何迹象，究竟是书砚这家伙胡说八道还是书墨隐藏的太深？
书砚见他像是不相信的样子，忙道：“就是采青。”
“采青？”霍骁努力回忆了一下从前书墨和采青相处的情形，似乎也寻不到什么蛛丝马迹。
书砚又道：“奴才真没乱讲，书墨哥平日里从来不和女孩子多来少去，唯有对采青略微有些不同。”
霍骁道：“爷怎的半点儿都没发现？”
书墨嘟囔道：“爷每次见到采青时小王妃都在场……”
霍骁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书砚这话真是说到点子上了。
可不是么，只要那颗扁豆在场，他眼里哪儿还会看得见别人。
他笑道：“那么你呢，看上了采桑？”
书砚嘟了嘟嘴：“那丫头牙尖嘴利的……”
那次在和味居采桑给他吃排头的事情他还记着呢，那么泼辣刁钻的媳妇儿，谁娶谁倒霉！
霍骁弯起手指敲了敲桌面：“你小子还嫌人家不够温柔？那……”
他心念一转笑道：“那你喜欢的是麦穗儿？”
“小、爷！”书砚恼了，采桑虽然是个爆炭脾气，起码还是个美人胚子，麦穗儿长得矮墩墩圆滚滚的不说，脾气同样不好。
而且她还会武功，这样的女孩子娶回家，不定哪天一言不合就把他的胳膊腿儿卸了。
“小爷，甭听书砚胡说八道！”正说话间书墨走了进来。
霍骁抬眼观察了书墨一番，只见他耳根略微有些泛红，显然是听见方才书砚说的那些话了。
这么说他看上采青的事情真不是书砚胡说八道，这倒是有些意思。
书砚梗着脖子冲书墨嚷道：“好吧，是我胡说八道，那等小王妃过门之后我就让她把采青嫁给我！”
书墨比书砚厉害多了，怎么可能轻易就中了他的激将法。
他不慌不忙对霍骁道：“小爷还记得辽东王府里老王爷院子里的那个小兰花么？”
霍骁恍然大悟道：“想起来了！那个时候书砚每日都送小兰花一根糖葫芦。”
书墨睨着书砚笑道：“小兰花整日书砚哥、书砚哥叫得可甜了。”
书砚急眼了，可霍骁和书墨说的也算事实，那些事情的确都是他砚大爷当年做出来的，想否认都否认不了。
辽东福王府里根本就没有几个女子，要么就是积年的老嬷嬷，要么就是年纪很小的小丫鬟。
而且这些年纪很小的丫鬟还全都长得不咋地，一个个小鼻子小眼儿的，就小兰花还长得略有几分清秀。
他那个时候其实也就是无聊，糖葫芦是送了，可也就坚持了七八日而已，谁知道那丫头就……
赖账什么的书砚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他把心一横道：“反正小爷已经答应给奴才做主了，以后就不能再拿奴才从前的事儿打趣！”
霍骁笑道：“不打趣也成，你倒是说说瞧上谁了，不说清楚小爷怎么去求小王妃给你做主？”
书砚终于笑了，甚至还多了几分扭捏：“就是……就是手最巧的降香。”
这下霍骁算是小小吃了一惊。
那颗扁豆身边丫鬟好几个，降香算不上显眼。
皮肤白皙细眉细眼倒是很清秀耐看。
要说最大的优点就是手巧，还有身材和那颗扁豆极为相似，纤细修长轻盈窈窕。
平日里她基本不说话，甚至都不怎么爱跟着主子出门，大约十次中能见到她两三次，而且多半就是在一旁做针线。
就这么一个几乎没有和他们打过交道的女孩子，是怎么被书砚看上的？
书砚这么大大咧咧的人，要么应该喜欢采桑那种性子活泼的，要么应该喜欢含笑那种整日笑意盈盈的，再不济也该喜欢柳叶儿那种聪明机灵的，没想到居然会是看似有些木讷的降香。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情人眼里出西施，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各花入各眼么？
霍骁道：“给小爷说说，你和降香是怎么回事儿？”
书砚又挠了挠头：“其实就是奴才……反正她是一点儿都不知道，所以小爷必须帮奴才的忙。”
书墨笑道：“小爷，他就是单相思，您甭搭理他，喜欢人家姑娘让他自个儿去想办法。”
书砚翻了个白眼儿：“合着你那是两情相悦？有本事你先把采青娶了再来显摆！”
霍骁看着书墨：“书砚的话是真的？”
书墨的性子毕竟还是沉稳，虽然也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大大方方承认了：“奴才的确是喜欢采青，只是也不着急，等有了小主子之后再说。”
霍骁道：“书砚看见没，你书墨哥比你像样多了！”
说着又转向书墨：“男子多等几年倒是无所谓，只是采青今年也十八了，你们的事情还是尽快有个结果的好，也不必等什么小主子，等小王妃过门之后小爷亲自给你做主。”
书墨忙行了个大礼：“奴才谢小爷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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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念伊一句话让梅仲归和豆豆都再不敢多嘴了。
半晌之后豆豆才觉出有些不对劲儿。
念伊哥方才的话能唬住自己不假，可师公他老人家紧张什么？
这里面肯定有猫腻……呃……应该是内情！
她把小脑袋转向伊婆婆那边，只见师傅已经放下了筷子，显然已经吃好了。
梅念伊取出帕子擦了擦嘴：“祖父祖母，这段时间赶路太累了，我先回房躺一会儿，沅儿慢慢用。”
方才豆豆一个劲儿往嘴里塞好吃的，其实早就吃饱了。
见梅念伊已经离开，她小声道：“师公——”
梅仲归道：“老夫也回去躺躺，饭饱神虚呐……”
伊婆婆也不搭理梅仲归，站起身柔声道：“沅儿，陪为师出去走走。”
豆豆忙应了一声随着伊婆婆走出了膳厅。
梅府的园子是花了大价钱的，虽然已经是十月初，花木却没有完全凋零，颇有几分意趣。
但此时的豆豆哪里还有心思去欣赏这些，见四下无人便道：“师傅，您真的一点儿都不为念伊哥的婚事犯愁么？”
伊婆婆顿住脚步，偏过头看着心爱的小徒弟：“这有什么好愁的，主动凑在一起的瓜都未必甜，更何况是强扭的？一切顺其自然好了。”
“师傅——”豆豆知道师傅话中有话，主动凑在一起的，八成说就是她和师公。
两年多前在万梅山庄听师傅提起当年那些事儿的时候，她就觉得师傅没有把话说尽。
她知道了师傅和师公的真实身份，却没敢打听他们当年那些爱恨纠葛，还有念伊哥父母亲的情况也没敢多问。
师傅当初一个人背井离乡，多半是遇到伤心事儿了。
伊婆婆揽着豆豆的肩膀道：“沅儿，还记得那一年在杭州府和为师初遇时的情形么？”
豆豆点点头，那是她这辈子最深刻的记忆之一，怎么可能忘记。
伊婆婆道：“你从那时起就好奇为师的身份，为师也一直对你说自己孑然一身，这世上已经没有了牵挂，没有了亲人……
可后来为师以巡视酒楼为借口一去不复返，再见面时你得知了为师是燕婉郡主，有丈夫、有孙儿，你有没有觉得为师在欺骗你？”
豆豆摇摇头：“师傅，沅儿的确是有好些疑问，但从来没有觉得您在骗我，每个人都有不愿意向旁人提及的过往，师傅不想说自有您不想说的道理。”
伊婆婆长叹了一口气道：“你能这样想很好，比为师年轻时强得多了。”
“师傅……”豆豆小小吃了一惊，师傅向来傲气，是很少愿意承认自己不如人的，就算夸赞她这个爱徒也不会这般比较。
伊婆婆把豆豆拉到石凳上坐下：“沅儿，你觉得你师公这人怎么样？”
豆豆略微思索了一下道：“师公对师傅可以说百依百顺，是个好丈夫，可师傅……”
伊婆婆笑道：“是不是觉得为师对他的态度有些恶劣，不够温柔体贴？”
豆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的确有这样的感觉。
师公对师傅那么好，可师傅似乎不怎么领情，呼来喝去代理不睬的。
如果她不知道师傅的为人，单看他们夫妻的身份和相处模式，一定会认为师傅是个骄纵的宗室贵女，仗着身份欺负出身商家的丈夫。
伊婆婆道：“为师打小儿就性情要强，行事却从来不倚仗身份，事实上如果年轻时我是个骄纵跋扈的人，你师公也就不会同我在一起了。
你别看他出身商户之家，年轻时也骄傲得很，根本不屑于卑躬屈膝去讨好贵女。”
豆豆道：“念伊哥就是这样的性子。”
伊婆婆抚了抚她柔顺的长发，继续道：“为师从前和你讲过，十四岁时我认识了梅仲归，虽然身份地位天差地别，父王还是拗不过我的请求，及笄后让我和他成了婚，后来……”
那些话豆豆当然记得。
师傅说她和师公成婚后，一开始那几年过得很好，生意也越做越大，可美中不足的是成婚近五年一直没有孩子。
豆豆抿了抿嘴道：“沅儿记得，您说梅家碍于您的身份，不敢把纳妾的事情摆到明面儿上。
还说感情不是单靠着喜欢和爱就能维系，不仅仅是子嗣传承这样的大事，生活中各种各样的琐事也都在考验两个人之间的情意。
有些夫妻的感情会随着这样的考验愈发坚定，而另一些夫妻则会越来越淡，而您同师公……”
那一日师傅正好说到关键之处师公就气急败坏地打断了她们师徒的谈话。
而那日之后她想继续听就再也寻不到机会了。
伊婆婆道：“沅儿的记性还是那样好，从前为师不想在你面前讲那些事情，一是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旧事重提觉得没意思；二是你年纪太小心性未定，怕听了这些之后对你产生一些不好的影响。
如今你长大了，马上就要为人妻，为师想把自己经历过的事情给你说一说，也算是让你从中吸取一些教训。”
豆豆非常动容，师傅给予她的东西已经太多，如今为了她将来过得幸福美满，连最不愿意提及的事情都拿出来说了。
伊婆婆哪里会计较这些，柔声道：“为师和梅仲归一直没有孩子，他的母亲大为不满，可谓想尽了各种各样的办法。
梅仲归打算从旁支过继一个孩子，他母亲则一直没有断了给他纳妾的念头。
其实这样想也无可厚非，过继的终归是不如亲生的，在当婆婆的人看来，只要是她儿子的骨肉，哪个女人生的都一样。”
事实上伊婆婆说的并不完全，不仅仅是当婆婆的，在大周朝，做妻子的人如果无所出，就应该主动给丈夫纳妾。
等小妾生了儿子做妻子的人才会如释重负，并且把那孩子抱到身边亲自教养，视如己出才是正确的做法。
只是，那些女人怎么想的豆豆不得而知，但师傅绝对不会有那样的想法。
果然，伊婆婆轻嗤道：“子嗣传承固然是大事，可为了有个儿子就要和人共享一个丈夫？我堂堂的燕婉郡主还不至于那么卑微！”
豆豆道：“师傅说得对，您是因为喜欢师公才下嫁梅家的，如果他和旁的女人生了儿子，还有什么资格得到您的喜欢和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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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婆婆皱纹堆叠的脸上泛出了浅浅的笑容。
小弟子还是像从前一样爱憎分明，并没有因为同那些贵妇贵女们接触多了就有所改变。
她拍了拍豆豆的小手道：“不管是从旁支过继一个儿子还是给梅仲归纳妾，为师都不愿意。
我那时才刚二十岁，自小习武身体比寻常的女子好得多，又是医术精湛的府医仔细调理过的，哪里会相信自己一辈子生不出个儿子。”
豆豆虽然尚未出嫁，有些事情还是懂的。
有些女子迟迟没有孩子并不是身体有什么毛病，纯粹是机缘未到。
她在小话本上就看过一个故事，说的是有一对小夫妻成婚好几年，感情甚笃却一直没有孩子，最终被婆婆各种折腾分开了，各自婚嫁之后很快都有了孩子，这不是机缘未到是什么？
她又盘算了一下梅念伊的年纪，师傅比他年长五十多岁，这么说来来师傅的确是出嫁很多年后才有的子嗣。
伊婆婆见豆豆眉眼间一片清明，知道她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她继续道：“梅仲归也是好心，怕我因为那些风言风语压力太大，一直没有断了从旁支过继一个儿子的念头，甚至还对我说只是寻几个小孩子来给我解解闷儿。
我也听说过民间有种说法，养几个孩子在身边会给自家真的带来子嗣。可那时我有些心浮气躁，算是误解了他这份好意，总觉得连他也在逼迫我……
因为我心情不好，他母亲又不肯消停，绞尽脑汁地琢磨给他纳妾的事情，家里的气氛非常糟糕。
梅仲归始终也只是二十出头的人，时间久了也憋闷得很，借着出外行商好长时间都不愿意回家。
他不回家我更不可能有孩子了，不过他母亲那里也一样，儿子不在家怎么给他纳妾？
这样来回折腾又过了大约四五年，甚至我觉得自己和他之间的感情都淡了，有一次他回府，竟带回了一个女子。
他同我解释过好多次，那只是他朋友的妹妹，因为家中遭逢大难，暂时帮忙照顾一二。”
豆豆忍不住插话：“莫非这个女的……”
这样的故事在小话本里就更多了，富家公子邂逅落难小姐，打着照顾一二的名义，一来二去的就搞到一起了。
这句话是不怎么中听，可事实就是那种白莲花一样的所谓“落难千金”，最容易让男人怜香惜玉。
伊婆婆苦笑道：“梅仲归对为师的情意并没有变，他对那女子始终是以礼相待，并没有半分逾越，只不过在旁人眼中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尤其是他的母亲，以为儿子总算是想明白了，兴高采烈地开始准备给他纳妾的事情。
沅儿，有的时候老天爷就是喜欢开玩笑的，我等待了近十年的孩子，竟然在那样的情形下到来了。”
豆豆柳眉微蹙，不管怎么说师傅有了孩子总是件好事，而且师公的母亲也没有理由再硬给儿子身边塞人，可师傅却仿佛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伊婆婆站起身来仰望着碧蓝的天空，郁郁道：“我刚查出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父王就殁了……”
认识师傅那么多年，豆豆从未见过她如此伤感，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去劝解她。
伊婆婆低下头抚了抚豆豆的小脸：“都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为师早就不难过了。”
豆豆动了动小唇瓣：“师傅……”
伊婆婆淡淡一笑：“当然，那个时候这件事情对为师来说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父王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只觉得自己瞬间变得孤苦伶仃。
因为遭受了这样的打击，我怀孕的过程十分艰辛，甚至有一段时间神情都有些恍惚。
甚至对梅仲归的心意都产生了非常大的怀疑，总觉得他对那女子的态度有些暧昧。
如今想来，这也和他母亲时常带着那女子来我面前晃悠有直接的关系。
几个月后我艰难地生下了一个男孩儿，他很漂亮，就是身子有些弱，府医说是我孕期心情不好造成的。
当时我十分自责，对梅仲归和他母亲也生出了一股浓浓的怨气，如果不是他们，那女人如何会出现在我面前？”
豆豆握着师傅瘦削冰凉的手，试图给她一些安抚。
伊婆婆微微眯了眯眼眸：“都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万万没想到那女人的心思那样深，她见梅仲归迟迟不肯纳妾，竟把主意打到了我儿子的头上。
趁着梅仲归和我有要事外出，她竟买通了乳娘对几个月大的孩子下了黑手。
我以为孩子没救了，疯了一样给了那女人胸口一剑，自己也彻底没了知觉。
等我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蜀王府的老管家带到了离顺庆府千里之外的地方。他只对我说孩子没了，那女人也死了，他不愿意看着蜀王府唯一的后人活得这般憋屈……”
豆豆知道事情肯定不会这么简单，始终是涉及了两条人命。
只不过那些让人伤怀的细节也没有必要去追究了，她轻声道：“师傅，那您就再也没有回去么？”
伊婆婆怅然道：“后来我一直没有回过顺庆府，甚至连梅家的消息也从不打听，酒楼也只开在江南，而且数量不多规模也不大。直到在杭州府遇见你……”
豆豆恍然，师傅这就叫做大隐于市，扮作一个孤老婆子，谁会知道她就是身份尊贵的燕婉郡主？
而且她对梅家的生意了如指掌，存心不想让人找到也不难。
豆豆挽住伊婆婆的胳膊：“师傅，那您三年前是因为得知了念伊哥的存在才回的顺庆府么？”
伊婆婆道：“沅儿猜得不错，那时我本是打算去巡视一下酒楼生意，无意中却得知了梅仲归的嫡孙梅念伊遭到生意场上的竞争对手伏击受重伤的消息。
虽然我不知道梅念伊的父亲是谁，可念伊这个名字，还是让我产生了浓浓的好奇心，于是就回到了顺庆府。”
豆豆小心翼翼道：“那念伊哥的父亲就是您的儿子？”
伊婆婆微微颔首：“是，他的父亲就是我那个苦命的孩儿，我以为他早已不在人世了，没想到……”
说到这里伊婆婆有些泣不成声：“沅儿，从前为师总是教导你，女孩子要有立身于世的本事，不要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旁人身上。
今日却想要告诉你另一番话，女孩子要坚强，但不可太过执拗，尤其行事不可武断，对自己的爱人要有足够的信任。
你要吸取师傅的教训，不要因为一点怀疑就彻底否认了他对你的好，从而错过了人生最美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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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之前几日已经被“教育”过的缘故，霍骁并没有紧张。
和豆豆上半夜辗转反侧不同，他昨晚一夜好眠。
只不过常年习武的人，天刚蒙蒙亮就醒了。
书墨也早就起床了，听见内室里有声响，他赶紧招呼着粗使的下人们往净房里的大浴桶注满热水。
书砚听见动静后趿着鞋走出房门，打着哈欠道：“书墨哥……小爷肯定还要练剑呢，你现在就让人备水……是不是太早了点儿。”
书墨笑道：“今儿小爷大婚，要做的事儿还多着呢，还练什么剑！”
书砚揉着肚子嘟囔道：“那……那我先去厨房看看。”
书墨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吃，你就知道吃！还不赶紧去看看管事们是不是都安排好了，待会儿陪着小爷迎亲的皇子世子们来了可得好生招待，那些可都是爷。”
“知道了！”书砚捂着脑袋小跑着离开了霍骁的院子。
其实霍骁本是想练一趟剑的，听了书墨和书砚的对话之后索性直接走进了净房。
温热的水在这个初冬的早晨让人身心俱是暖洋洋的，霍骁也不知怎的思绪就回到了九年前。
那时候他以元潇的名义住进了元老夫人田庄的宅子里。
因为魏王世子笑话他皮肤比女孩子还白，他决定趁着出京的机会要把皮肤晒成那种漂亮的麦色。
开什么玩笑，他将来是要做大将军的，才不要什么齿白唇红！
于是才有了晒着太阳泡澡那样的“怪癖”。
当时他对吴妈妈的解释是为了暖和，结果却遇到了那颗扁豆……
真不知才六岁的人怎就打得那么准。
直到现在他还清清楚楚记得她叉着小腰那副色厉内荏的样子。
——小子们的光屁股我见的多了，就算你的更白一些又有啥了不起的！
野丫头！坏丫头！
偏偏让他从那以后再也忘不了。
霍骁也不知怎的一张俊脸就红了起来。
他霍小王爷向来是睚眦必报，而且有仇从来当场就报了。
没想到和那颗扁豆结下的仇过了九年连利息都没有拿回来，本钱就更甭提了。
好容易等到今日，大仇即将得报的感觉真是……爽啊……
“小爷，您好了么？王爷和王妃已经在等着您了。”他泡了足有半个时辰还不出来，书墨在外面不得不催促了几句。
霍骁醒过神来，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疼惜那颗扁豆都来不及，报什么仇啊！
他扬声道：“书墨，进来替小爷更衣。”
书墨走进净房，给霍骁穿上里衣。
一面又拿起干帕子替霍骁擦头发，道：“小爷，咱们的人来报，大将军的亲卫已经全员出动。”
霍骁笑道：“既如此，让咱们的人留在王府，做好新房四周的布防就行。”
书墨忙应道：“是，小爷。”
霍骁手底下能人再多再强，比起大将军来也多有不如。
起码在数量上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有霍大将军的人镇守，这世上还有谁敢在小爷的婚礼上捣乱？
主仆二人回到内室，书砚已经把霍骁的早饭端来了。
用过早饭束好发戴上金冠，俩小厮又把大红喜服给霍骁穿得妥妥当当。
书砚笑道：“爷从来不爱穿这么艳的衣裳，没想到竟这般好看。”
书墨也笑道：“人逢喜事精神爽，更何况以小爷的长相，穿什么颜色都好看得很。”
霍骁只是笑了笑，带着俩小厮直接去了定北王妃居住的王府主院。
霍大将军夫妇、永福公主和霍大老爷、霍二老爷夫妇，以及霍家各房的老爷夫人少爷奶奶们已经就座。
霍骁行过礼之后被霍大将军唤到了跟前儿。
大将军满意地打量了嫡长孙一遍，一连赞了三个“好”字。
嫡长孙终于要娶亲了，意味着霍家嫡出长房后继有人，更何况未来的孙媳他是亲自考校过的，再放心不过。
定北王妃一直对这个嫡长孙亲近不起来，本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说霍骁几句，没想到大将军一上来二话不说就连赞三声好，她只好把准备好的那些话咽回去，说了几句吉祥话也就罢了。
永福公主则是满面春风，笑盈盈道：“彻儿，娘终于等到这一日了，好生去把沅儿娶回来。”
霍骁含笑应下。
霍大老爷当着永福公主的面更不好多说，象征性地叮嘱了几句。
大将军见时辰已到，带着霍骁去祭拜了先祖。
担任傧相的皇子世子们陆陆续续都抵达了定北王府，可以说除了二皇子宇文恒，京城里年龄合适身份最为尊贵的贵公子们几乎来了个齐全。
当然，陪同霍小王爷去迎亲，好处自然少不了他们。
红包他们不稀罕，可光是那一匹神骏无比的宝马就让人垂涎三尺，满大周除了霍小王爷，谁还能有这么大的手笔，拿得出这么多匹骏马。
皇子世子们平日不太敢开霍骁的玩笑，今日可谓机会难得，一个个笑逐颜开，简直比新郎都开心。
“阿骁昨晚有没有睡着？”
“阿骁，锦程和锦弘都是文武双全，听说今科探花郎也是元二姑娘的表兄，他们要是一起拦门咱们应付得了么？”
“咱们人多势众……”
“滚，这是去娶亲又不是让你去显摆身份的！”
“阿骁，别听他们胡咧咧，咱们快出发去迎新娘子……”
大周朝独一无二的小王爷娶亲，声势自然浩大无比。
毛色黑亮的芝麻打头，身后一水儿的白色骏马，全都头系红绸喜气洋洋。
沿街的房屋店铺，甚至是树上也全都挂满了大红灯笼和红绸，远远望去就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俊美绝伦的霍小王爷神采飞扬英气逼人，皇子世子们个个长相不俗尊贵不凡，让围观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们大饱眼福。
换了平日，谁敢这般直视这些贵公子？
元二姑娘可真是有福气。
要是换成她们，这么俊美的新郎，这么盛大的婚礼，别说这辈子，估计下辈子做梦都会笑醒过来。
高坐在马背上的霍骁心情却依旧无法平静。
一双璀璨的凤眸直直望着威远侯府的方向。
小扁豆，你做好准备了么？
PS：第四卷《双双燕》结束，明日开始最后一卷《满庭芳》，谢谢大家~
你的大白汤圆骑着芝麻来迎娶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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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远候胡同，红毯铺地人声鼎沸。
然而这些都比不上侯府大门口热闹。
随着迎亲队伍的到来，这种热闹更是到达了顶峰。
拦门的人有大有小，却个个卯足了劲儿要为难迎亲的人一番。
打头儿的是一对粉嘟嘟圆滚滚的小男孩儿，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小锦袍，头上都扎着双丫髻，两对大眼睛也一样黑白分明。
见霍骁等人翻身下马，两个小男孩儿齐齐上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对孪生小兄弟霍骁当然认识，正是元大人的爱子，那颗扁豆的两个弟弟元泾和元渭。
他嘴角微翘迎了上去。
迎亲队伍一到胡同口，喧闹的锣鼓声就隔着重重院落清晰地传到了秋水阁中。
虽然挺着大大的肚子，元湘还是忍不住亲自前来威远侯府送妹妹出嫁。
姐姐来了豆豆很高兴，可是……
“沅儿，待会儿上了轿之后可不兴乱动，那样会被人家笑话的。”
“还有，你平日里最爱说话，到时候可得好好把嘴巴管住了。”
“待会儿上轿之后手里的大苹果不是给你吃的，你可千万别……”
豆豆蹙着眉头，在姐姐心目中她的形象就这么糟糕？
好动、话多、嘴馋……
怀孕的女人真是惹不起！
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打断了元湘的碎碎念。
“姑娘——”胖麦穗儿笑眯眯跑了进来。
元湘转头看着她笑道：“是不是妹夫被拦在门口了？”
胖麦穗儿道：“是呀，泾少爷和渭少爷今儿可厉害了，不要红包不要糖，说什么也不把路让开。”
元湘乐不可支道：“那后来呢？”
“不知是哪家王府的世子爷，用轻功带着两位小少爷玩飞飞去了……”
“我的天——”元湘和豆豆一起抚额。
元泾和元渭虽然才五岁，却是两个地地道道的小胖子，身上的肉瓷实得很。
而且两个小家伙打小儿一玩起来就没个够，今日真够那位世子爷喝一壶的。
“姑娘，姑娘——”又是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柳叶儿气喘吁吁跑进来道：“夫人们吩咐姑娘做好准备。”
元湘从随侍的丫鬟手里拿过一个荷包塞进豆豆手里：“喏，拿着，别被人看见了。”
豆豆用手捏了捏，软软的小小的，仿佛是一些小点心。
元湘道：“是藕粉糕，我特意让段妈妈做的，只有指甲盖儿大小，一口一个刚刚好。”
豆豆眼眶热热的。
和姐姐初次相遇的时候，她就夸过藕粉糕做得特别好吃，没想到……
她笑道：“你方才不是说不准吃东西么？”
元湘白了她一眼：“我是怕你饿得狠了去啃那个大苹果，谁说不准你吃东西了？大婚的仪式繁琐得很，等轮到你吃饭的时候大概都饿昏了……你又不能喝水，其他的点心太干了，藕粉糕相对还好一点。”
豆豆小声嘀咕：“你也没说多装几块，这么一点点……”
“瞧把你贪心的，多了不就露馅儿了么？”元湘不由分说拿过一旁绣着龙凤呈祥的大红盖头盖在了豆豆顶着沉重凤冠的小脑袋上。
豆豆只觉眼前一片红彤彤，把荷包藏进袖子之后在丫鬟们的搀扶下走了出去。
“沅儿拜别曾祖父曾祖母、祖父祖母、爹爹、父亲、娘、母亲，拜别各位长辈……”她跪在长辈们面前，语带哽咽地说完了一长串称呼。
老杨氏是辈分最高的夫人，亲自走过来虚扶了豆豆一把：“好，好孩子快起来。”
接着又交待了去夫家要孝敬长辈，友爱妯娌小姑、夫妻恩爱绵延子嗣等等吉利喜庆的话语。
各位老夫人和夫人们也含着泪叮嘱了几句。
豆豆郑重地磕了三个头，这才搭着采青采桑的手起了身。
定北王府请的全福夫人催嫁三回。
刚从外院进来不久的裴锦程弯下腰，把豆豆稳稳背了起来。
而之前只是含着热泪的顾夕早已泣不成声。
她的小锦绣才刚陪伴了她几个月就又一次离开了……
裴锦程身材高大自幼习武，本来豆豆这点分量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但他的脚步却明显不如平日轻快。
最近半年多虽然他们一家已经极尽所能疼爱沅儿，终究还是太少，真舍不得妹妹这么早就出嫁。
“沅儿，如果霍家的人敢欺负你，回来告诉哥哥……”裴锦程声音越来越低，只觉得自己胸口堵得慌。
“嗯。”豆豆也不好过，强忍住快要滴落的泪水。
刚一跨出院门，喧闹的声音就迎面而来。
“新娘子出来了！”
“小王爷，快接新娘子——”
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裴锦程再是不情愿，院门口到花轿的距离也是有限的，他只能动作轻柔地把豆豆放了下来。
杜氏笑盈盈地把红艳硕大的苹果塞进豆豆小手里，把她扶进了大红花轿中。
霍骁看着心爱的姑娘上了花轿，利索无比地翻身上马。
“起轿——”
豆豆只觉一阵轻微的摇晃后，花轿被稳稳抬了起来。
她忙把那个需要两只手才能握住的大苹果紧紧抱在怀里，只觉得这苹果香得让她想犯错儿。
肚子又是一阵咕噜噜……她把小爪子伸向袖子。
不等她得逞，比方才更大的鞭炮声再一次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花轿又是一阵晃动，豆豆只好放弃偷吃的想法，老老实实把大苹果抱好。
在喜庆的喧闹声中队伍出了威远侯府大门，而新娘却看不见她身后的队伍有多庞大。
而街道两旁看热闹的人早已惊得目瞪口呆。
方才只觉得霍小王爷迎亲的阵仗已经庞大之极，此时再一看新娘的嫁妆……
太吓人了好不好！
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氏，无论多么的丰厚嫁妆都是见识过的。
就拿去年四位皇子妃大婚来说，嫁妆都是清一色的一百二十台，满满当当把人的眼睛都晃花了。
可今日小王妃的嫁妆，简直没办法数得清。
有那知情人士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们没听说么，靖南侯府给小王妃准备的嫁妆和四皇子妃的不相上下，那就是一百二十台，威远侯府是按着双份准备的，加起来一共就是三百六十台。”
又有人加了一句：“不止这个数，皇帝陛下、太皇太后和皇后娘娘都有赏赐，加起来怎么也有个几十台。”
大家齐齐惊叹：“我的乖乖，那得几辈子才花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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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皇帝陛下亲临，定北王府的喜宴愈发热闹。
霍大将军心情极好，对前来敬酒的人概不拒绝，委实是酒量惊人。
福王心情就更好了，外孙迎娶小丫头，身旁又没有女儿管东管西的，更是放开了喝。
他身份太高旁人哪里敢管，还是刘顺看他喝得太多去永泰帝耳边说了一嘴。
福王是永泰帝最尊重的长辈，对他的身体向来都非常关心，亲自过去夺过了他的酒杯。
“皇叔，您不能再饮了，今日彻儿大喜，您更不能让他担心。”
福王知道他是好意，而且怎么也不好拂了皇帝陛下的面子，只好悻悻然收住了手。
永泰帝见他依人劝说，笑了笑回到自己座位上。
福王没酒喝在宴席上就待不住了，睨了不远处喝得正高兴的霍大将军，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儿。
他心念一动，站起身走到霍大将军那一席，凑在大将军耳根处嘀咕了几句。
霍大将军向前来敬酒的人拱了拱手以示抱歉，便随着福王走出了大厅。
“殿下找老臣何事？”他和福王是亲家也是老朋友，但此时偏生用了“殿下”这样的尊称。
福王才不吃这一套，揽着大将军的肩膀道：“我说霍老头儿，彻儿今晚顺不顺利你就一点儿不担心？”
霍大将军没好气道：“他一个十八岁的大小伙子，又是在宫里面长大的，难道连那种事儿都不懂？我看你就是闲极无聊！”
福王压低声音道：“莫非你之前已经教过他了？”
霍大将军拂开他的手：“这种事情天生就会，还用得着教？”
福王本来只是说着玩的，这下真的有些着急起来。
男女之事还真不是天生就会的，这一点他是深有体会。
想当初他不就是险些出洋相了么！
彻儿那个臭小子的脾气他了解得很，外表看着狂傲不羁，其实单纯的很。
小丫头也一样，万一两个小家伙……那该怎么办？
霍大将军笑道：“我说你该不会是想去听墙角吧？”
福王一翻眼皮：“本王就是想去听了怎么着？”
霍大将军抱了抱拳：“那等为老不尊的事情殿下请自便，慢走不送！”
既然已经把他哄出来了，福王哪里还肯撒手，一把揪住霍大将军的衣袖道：“这里到处都是你的人在守卫，你不陪着本王进得去么，霍老头儿，走啦，一起去看一看，也是关心一下孩子们嘛——”
霍大将军生平最怕的就是福王殿下这些无赖招数，连拉带拽被拖了出去。
这种事情自然不好让人知道，两人吩咐随从们不许着，没过多久就来到了新房所在的院落。
只见院门上高悬一块牌匾，上书“长生园”三个大字。
福王疑惑道：“怎的取了这么个名儿。”
霍大将军道：“这是长长久久生生世世有缘分的意思，亏得你整日说臭小子是你教出来的。”
福王笑道：“就你们霍家的人喜欢整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本王觉着这‘园’字除了缘分之外，还蕴含了小丫头的姓氏在里面，倒也算不错了。”
霍大将军道：“合着你是打算在这里咬文嚼字，赶紧走了，做这种事情可不能光明正大，被臭小子知道了闹将起来谁受得了。”
福王笑道：“看把你个霍老头儿精明的，想来这种事情当初也没少做。”
不料两人刚跨进院门，就被几名暗卫挡住了去路。
“属下参见福王殿下、霍大将军。”暗卫们单膝跪地，礼数十分周到。
然而霍大将军和福王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这些人礼数是周到了，可就是不给两人让路。
福王轻笑道：“霍老头儿，这可是在你的府邸，还有不能去的地方？”
霍大将军道：“殿下何必明知故问，他们乃是先帝赏给臭小子的人，除了陛下谁支使得动他们。”
福王对那些暗卫道：“最烦你们这些愣头青，难道不清楚我们俩的身份？祖父和外祖父要进孙子的院子，你们也敢拦？”
霍大将军有些无语，这样的话也就是福王这个老东西好意思说。
祖父外祖父怎么了？随便进孙子的院子，尤其是孙子大婚这一日，本来就是无理取闹。
暗卫们依旧不言不语，跪在那里堵着去路。
福王正待发作，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男声。
“皇叔和大将军在这里作甚？”
福王一扭头，只见永泰帝和四皇子施施然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急急迎了上去：“陛下，你怎的也到这儿来了。”
永泰帝指着四皇子道：“不就是老四嘛，非说他大婚的时候彻儿带着沅儿去听窗根儿，不服气想要找补回来，偏又是个没本事的，朕疼了他十八年，耐不住他纠缠就来凑个热闹。”
四皇子嘟着嘴偷偷瞥了自家父皇一眼。
堂堂的皇帝陛下三皇的时候脸都不会红的！
明明是父皇自己感兴趣，偏把屎盆子往他头上扣！
而跟在福王身后的霍大将军嘴角直抽搐。
大周朝皇室还有希望么？
有一个为老不尊的福王也就罢了，怎的皇帝陛下和四皇子也有这种爱好？
福王才不管这么多，指着那些跪在地上的暗卫道：“陛下来得正好，那些愣头青都是皇家暗卫营出来的，没有你的旨意他们谁都不让进。”
永泰帝哈哈一笑：“走，一起去瞧瞧。”
暗卫们面面相觑，皇帝陛下都出面了，谁还敢阻拦？
只是主子今日大婚的规格够高的，皇帝陛下、皇叔、皇子、大将军组队来偷听哇！
领头的暗卫硬着头皮道：“回陛下，小王爷内力深厚，希望各位主子待会儿动静小一点，属下等实在是……”
永泰帝笑道：“皇叔和大将军听到没？这是嫌咱们呱噪呢，待会儿大家动作都轻一点，尤其是老四！”
四皇子撇撇嘴，又被点名！
说罢几人轻脚轻手走到了新房外。
刚在窗根儿下站好，屋里就传出了说话声。
——老牛啃嫩龙，专门啃你这条小嫩龙。
万万没想到平日里狂傲不羁的臭小子哄起媳妇儿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别人还罢了，四皇子张嘴就想笑。
要糟！大将军出招快如闪电，瞬间就点住了他的哑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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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出手又快又准，及时制止了四皇子的笑声。
大约是忙着啃小嫩龙的缘故，霍骁全然没有了平日的机警，丝毫没有意识到窗外有人偷听。
他都没有注意到的事情，豆豆就更不可能发现了。
听霍骁说什么老牛啃嫩龙，她简直都快笑岔气了，越发觉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重得不行。
她笑着挣扎了两下道：“你知道自己有多重……先起开……”
霍骁用胳膊撑住自己的身体，俯视着那张白里透红的细滑小脸。
豆豆喘着气道：“霍骁，我想喝水。”
霍骁咬了咬牙，这颗扁豆真是绝了，这种时候居然要喝水！
不过他转念一想，没开始之前喝总比开始之后再喝强了百倍。
不过他还是捏了捏豆豆的小脸道：“真的渴了？”
豆豆点点头：“嗯。”
霍骁翻了个身准备下床。
豆豆趁机伸腿一踢，咯咯笑道：“吃我一招神龙摆尾！”
这一变化来得突然，稍不留神屁股上就会挨一脚，甚至直接就从床上掉下去。
可霍小王爷终究不是寻常人，他的武功比之豆豆高得太多。
他一把握住豆豆纤细的脚踝，又把她拽进了自己怀里：“小扁豆，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只会偷袭这一招。
豆豆见他微眯着的凤眸里闪烁着和之前不一样的光芒，有些心虚道：“有用的招数不嫌老。”
霍骁笑道：“可惜你的招数又老又没用……”
薄唇含住小小的唇瓣，辗转吮吸，豆豆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小扁豆。”良久之后霍骁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豆豆浅浅吸了一口气应了一声：“嗯？”
“你还记不记得咱俩初识那一日的事儿？”
“……你是说被我看见你的……”
“你看了我的，我现在要连本带利讨要回来……”
“这么多年你居然还想着要报复，小心眼儿！”
“你那一日做的坏事可不止那一件。”
“……我不就打了一只鸟么，你……”
“你确定是一只？”霍骁有些无语，一豆二鸟这几个字在这颗扁豆面前可是说过好几次的。
难道她就没有听出这里面有什么蹊跷？
豆豆拧着眉头，那一日树上的确只有一只鸟儿，莫非……
“咳咳……难道你说的第二只鸟是……”她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丫头浑然没有意识到接下来的危险。
霍骁把她再次放回床上，俯身凝视着自己喜欢了九年的女孩子。
豆豆的笑声戛然而止，大白汤圆的眼神太可怕，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大灰狼抓住的小白兔。
经过方才的一番打闹，她的发髻已经全部散开，乌云似的青丝铺散在床上，衬托得那张脸越发光洁。
领口也有些松散，修长的颈子美好得不可思议。
大红色的肚兜露出一角，漂亮的锁骨、白嫩的肌肤，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的浑圆弧度……
这一切的一切都充满了无尽的诱惑力，他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起来。
薄唇贴上那脖颈、那锁骨，一路向下……
大手探进衣摆，温暖而干燥的感觉让那纤腰开始颤栗……
“王……”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谁？”旖旎缠绵的气氛一扫而空。
豆豆紧紧抱着霍骁的脖颈：“霍骁，是不是有人听窗根儿。”
霍骁轻哼了一声。
豆豆咬了咬牙，果然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大白汤圆带着她听了好几回窗根儿，现在轮到他们了！
她轻声道：“你不是在新房周围布防了么？谁有那么大的胆子？”
胆子大都是小事，关键是谁有那么大的本事，居然能躲过那些暗卫。
霍骁嗤笑道：“还能有谁，那几个为老不尊的！”
他把薄唇凑到豆豆耳畔，如此这般地交待了几句。
两人轻轻下了床。
蹑手蹑脚走到窗边，霍骁快速出手。
就在窗子被推开的一刹那，豆豆把从妆台上顺手取过的粉盒往外一泼。
霍大将军武功深不可测，福王殿下身手颇为了得，永泰帝也是从小练习骑射，三个人的反应都极为敏捷。
唯有被点了哑穴的四皇子做什么都慢了半拍。
豆豆泼出来的香粉正对着永泰帝的方向，他顺手把身侧一脸懵懂的四皇子拉到身前。
哗——
一盒子香粉泼了倒霉孩子一头一脸。
偏他此时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好好体会了一次哑巴吃黄连。
福王和霍大将军知道行迹暴露，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永泰帝这次总算还有点良心，拖着儿子迅速朝外飞奔而去。
霍骁探出一个脑袋，正好看见父子俩狼狈不堪的身影。
他黑着一张脸，把视线转向木呆呆站在窗外的柳叶儿身上。
显然方才那一声“王……”就是她发出的。
霍骁顺手摘下豆豆罗裙上的一颗珠子朝柳叶儿打去。
“哎呀——”柳叶儿的穴道解开，轻呼了一声。
“方才到底怎么回事儿？”霍骁沉声道。
柳叶儿撅着嘴道：“回姑爷姑娘，奴婢们都在偏房里用点心，茶水一会儿就喝光了，采青采桑两位姐姐吩咐奴婢出来打水。
出来后就见到窗下有四道人影，奴婢见有一个好像是福王殿下，然后就忍不住叫唤了一声……之后就不能动弹不能说话了。”
霍骁道：“让麦穗儿去告诉他们，仔细身上的皮！”
柳叶儿哪里敢问“他们”是谁，忙行了个礼飞也似地跑回了偏房。
豆豆撇撇嘴，福王殿下和宇文小厮也就罢了，神经病皇帝偶尔发病也正常，霍大将军？
霍骁伸手抚了抚她的小嘴，真是委屈这颗扁豆了。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为了能有个独属于他和小扁豆的夜晚，他甚至连闹洞房的人都轰走了。
总以为新房周围全是他的心腹，个顶个儿都是绝顶高手，绝对没有人混得进来。
没想到堂堂的一国之君、一国皇叔、一国大将军，居然做出这种令人不齿的事情！
真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霍骁想起方才四皇子那一脑袋的香粉，心情总算是好了些许。
只是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气氛又得重新开始，真是累得慌。
“啪”地一声合上窗子，霍小王爷把豆豆往怀里一揽：“媳妇儿，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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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嬷嬷姓金，是定北王妃白氏的陪嫁丫鬟，也是她的心腹，在定北王府内宅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只不过到了霍骁面前，她还是半点都不敢拿大。
取了元帕领了赏钱，又把定北王妃的话向新婚夫妇学了一遍，她带着一群丫鬟婆子欢欢喜喜地走了。
坐在妆台前梳发的豆豆转头看着霍骁：“咱们今日不是该先进宫谢恩的么？”
但凡由皇室赐婚的夫妻，第二日一大早都应该先进宫谢恩然后才是自家府里敬茶认亲，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尤其是他们小夫妻这样的身份，一个是皇帝陛下的外甥，一个是皇后娘娘的嫡亲侄女，这一道程序怎么也免不了。
可听方才那老嬷嬷的语气，他们竟要先去认亲？
霍骁边系腰带边道：“进宫的事儿不忙，过几日再说，这是皇帝舅舅允了的。”
听他说神经病皇帝允了，豆豆也就不想多问。
进宫一趟少说也要好几个时辰，还得给好些人磕头行礼。
回府之后该做的事情依旧一样都少不了，肯定会累死的，等过几日休息好了再进宫谢恩，权当出门儿散心了！
梳洗好用过早饭，霍骁牵着豆豆的小手，带着几名大丫鬟走出了长生园。
走出院门时豆豆顿住脚步，刻意回头看了看那匾额。
那一日霍骁让她猜他们将来居住的院落是什么名字，当时她没有猜，过后也没有去打听。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自己亲眼去看，去体会霍骁取名的用意。
“长、生、园。”她轻声念着匾额上的三个大字，一双美眸渐渐湿润了。
霍骁捏了捏她的小手：“怎么了，不喜欢？”
豆豆吸了吸鼻子，很快又笑道：“怎会……谢谢你，霍骁。”
长长久久生生世世，还暗含了“缘”和“元”，尤其是“元”字，如果不是这个“元”，她和大白汤圆就算是曾经指腹为婚，也不可能有缘真的做夫妻。
霍骁把薄唇凑到她耳畔轻声戏谑道：“走了，又哭又笑小狗撒尿……”
“你才……呢！”豆豆气急，用另一只手狠狠捶了他几拳。
一行人有说有笑地来到了定北王府主院恩荣堂。
恩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个个翘首以待，都想看一看平日里冷傲的小王爷大婚后会不会有所改变。
霍大将军坐在主位上，见比画中人还美好的一对儿携手走进来，那张依旧十分俊美的脸上就泛出了满意的笑容。
平日定北王妃和霍骁并不亲密，但终究是自己的嫡长孙，见他同孙媳这样般配，心里也有些自得，脸上的笑容自然而然就堆了起来。
其他霍家人也一样，纵然寻常时候对霍骁有各种各样的嫉妒和不服，今日也全都笑意盈盈。
唯有马明玉怎么努力也笑不出来。
嫁给霍骏一年了，她只觉得这一年比过去的十五年都长，都难捱。
霍骏模样生的不差，虽不像霍骁那般俊美无双，在京城的贵公子中也算上等。
霍二老爷没有嫡子，霍骏这个庶长子在同她大婚前已经正式记在了二夫人白氏名下，已经算是二房嫡长子。
再加上二夫人是定北王妃的嫡亲侄女，二老爷是个手握实权的，又有霍文茵这个大皇子妃，他们二房在王府里也是说得上话的，王妃对她也格外亲昵。
可容貌再怎么不俗，身份再怎么提升，也改变不了霍骏是个纨绔子弟的事实。
文不成武不就，整日只知道吃喝玩乐，身边伺候的丫鬟几乎被他睡了个遍。
这些也就罢了，反正自己也不是真心喜欢他，最不能忍受的是这厮整日浑浑噩噩不干正事，某些方面偏是个十分聪明的人，一眼就看出了她对霍骁的情愫。
有了这么大一个把柄，她马大小姐在纨绔面前就有些抬不起头来，甚至不敢出手教训他，简直憋屈死了。
要说她的生活还有那么一点亮色，就是还能和霍骁生活在同一座府邸。
虽然平日里根本见不着，可每逢年节家宴，偷偷看上一两眼她也很满足。
霍骁是个洁身自好的人，身边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他不属于自己，同样也不属于其他女人，这一点多少让她有些安慰。
可从今以后不一样了，他大婚了……
马明玉越想越颓丧，她才不过十六岁，今后的几十年该怎么熬。
那一对神仙眷侣就这样突然闯入了她的眼帘。
霍骁变了，不再是她印象中霸道不羁的冷傲模样。
那双璀璨华丽的凤眸都盛不下满满的笑意，就这么流淌出来，感染了在座的每一个人。
马明玉强行把黏在霍骁身上的视线转移到他身侧，想看一看让霍骁这般欣喜的原因所在。
元二姑娘的身世已经成为了一个传奇，让所有的贵女羡慕到恨。
她被调包之后怎的不死在外面！这个想法在马明玉心里已经存在了太久。
可等她看清楚那张倾城绝色的脸庞，犹如被雷劈中了一般，彻底懵了！
“是不是觉得自己给人家提鞋都不配？”耳边传来了霍骏的冷嘲热讽。
要换做平日，马明玉肯定会同他唇枪舌剑一番，可今日这样的场合她只能忍气吞声。
而且……
谁能告诉她这是怎么回事儿？
霍骁的新婚妻子为何会长了一张和他表舅钟离瑷窦一模一样的脸？
她很想欺骗自己，这只不过是个巧合。
可她也不是个傻子，明摆着钟离瑷窦和元沅就是同一个人。
也就是说两年前元沅女扮男装去过凉州白虎营，目的就是和霍骁在那里私会。
既然能万里迢迢去私会，就说明两年前，不，应该是更早以前霍骁的心就被她勾走了。
那个时候元沅才多大？简直是天生的狐狸精！
这样的女孩子也陪做侯门嫡女，皇后侄女？
想到这里她晦暗的眼眸突然亮了，这不就是个现成的把柄么？
定北王妃老了精力不济，永福公主又不住在王府中，府里的中馈目前掌握在自己的婆婆白氏手里。
如今元沅进了门，她肯定希望把中馈从婆婆手里拿回来。
可婆婆是什么样的人她心里清楚得很，肯定不会轻易放权。
两人之间必然会有一争，届时这个把柄就会派上用场。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好处会落到谁身上就不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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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骁松开豆豆的手，先一步迈进了正厅。
豆豆深吸一口气，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随着两人的走近，正厅里所有的人都屏气凝神，气氛显得有些过于严肃。
霍大将军笑道：“阿骁，快带你媳妇儿过来。”
他这一开口，其他人才把那口气顺出来，正厅里顿时笑语宴宴。
二夫人白氏对永福公主笑道：“难怪殿下这般高兴，咱们小王妃这般俏模样，谁看了都喜欢得紧。”
夫人太太们都附和着赞了几句，看来白氏唤永福公主为“殿下”而不是“大嫂”大家都早已经习惯了。
豆豆的嘴角暗暗翘了翘，这白氏看来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明明早先就见过自己好几次，偏这口气听起来就像是第一次和自己见面似的。
早就听说定北王府内宅的女人一多半要么姓白，要么和白家有关，看来这并非传言而已。
有多少女人姓白她是不清楚，可王妃姓白，主持中馈的夫人也姓白，还有霍大老爷那位据说十分得宠的白姨娘，单是这几个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永福公主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接白氏的话，吩咐下人们安放好垫子备好茶。
霍骁携着豆豆行至霍大将军和老白氏跟前，双双跪下给二老磕头。
紧接着就是新媳妇奉茶，豆豆是受过靳嬷、张两位嬷嬷认真调教过的，该讲究规矩礼仪的时候半分毛病都挑不出来。
只见她行止有度，气质典雅，简单的奉茶也让人赏心悦目。
霍大将军和定北王妃都赏了厚厚的红封。
虽然这是霍骁这一辈人中第二次娶媳妇了，可这毕竟是嫡长孙媳，明眼人都能看出比当初赏给马明玉的厚实很多。
更别提那个时候大将军根本还在大西北，并没有返京。
接下来就是永福公主和霍大老爷。
他们夫妻之间的恩怨霍骁都不是全部了解，更不用提豆豆这个新过门的媳妇了。
只不过永福公主和她之间早已如同亲生母女一般亲近，她的心自然也只会偏向婆婆一边。
“娘请用茶。”纤纤玉手把描金茶盏高举过头顶，那份亲密所有人都能感受得到。
“嗳。”永福公主应得既爽又脆，和厚厚的红封一起递过来的还有一个精致的匣子：“这些首饰给你戴着玩儿。”
“谢谢娘。”豆豆笑盈盈地接过红封和匣子。
谁都知道戴着玩也就是场面话，永福公主出手，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
只不过这样一说，谁都能感受到公主殿下对这个儿媳的亲厚，进一步巩固了小王妃的地位。
寻常人家都是先拜父后拜母，今日乱了秩序也没人敢多言。
小夫妻俩又给霍大老爷磕头敬茶。
霍大老爷也不计较那些，笑眯眯接过豆豆手里的茶盏，也是一个厚厚的红封。
“谢父亲。”豆豆双手接过红封，直到此时才有机会认真打量了一遍他的容貌。
大白汤圆果然没有吹嘘，霍大老爷的相貌果然是相当不俗。
与霍大将军有七八分相似，剩下的两三分却又不完全像定北王妃。
五官比大将军更加精致，比定北王妃又多了几分气韵。
霍骁曾经对她说过他当年天纵英才……
这样的人怎会甘心做一名寂寂无名的文官，实在是让人有些想不通。
霍大将军一共五子四女，五个儿子今日尽数到齐。
一模一样的方式给四位老爷和夫人敬了一遍茶，收获了一堆红封，豆豆只觉得自己快成磕头虫了。
终于轮到了同辈，首先是二少爷霍骐，就是那个被霍骁说成是和猪一样笨的男孩子。
模样生的也很是清俊，气质稍微有些冷清，话也不多，双方行了礼喝了茶也就罢了。
接下来就是三少爷霍骏和三少奶奶马明玉。
豆豆瞬间就有了精神。
说起来这两位可真不是陌生人。
一个挨过一堆马粪却不知仇人是何人。
一个受过一阵香风却有话不敢当面说。
真是太有意思了！
“三弟，三弟妹。”豆豆笑着福了福身。
霍骏和马明玉赶紧还了礼，接过豆豆递过来的茶水。
马明玉经过方才的震惊，倒是及时调整了状态，一点也没有失态，让豆豆有些刮目相看。
而不明就里的霍骏笑得就像吃了蜜一样，眼里却不见半分痴迷。
就连豆豆自己都有些奇怪，霍骏明明是个好色之徒，那年的上元节，十二岁的燕子就险些被他调戏。
倒不是她觉得自己就比燕子漂亮许多，可这区别也太大了点儿，莫非自己变丑了，对这家伙完全没有吸引力？
马明玉也很奇怪，这厮平日里但凡略平头正脸的丫鬟一个都不放过，青楼里还有几个相好的，要论起容貌，她们全捆在一起也及不上元沅。
今日他见到元沅突然就变老实了？
她有些不甘地看了霍骁一眼，肯定是因为惧怕小王爷的缘故！
霍骏果然是个烂泥糊不上墙的，自己的命怎的就这么苦！
霍骁却只是弯了弯唇，霍骏是纨绔不假，从小却怕自己怕得要命，他敢对这颗扁豆不敬才怪了！
其实他们三个全都没猜对，霍骏之所以没敢对豆豆起色心，一是害怕霍骁，二是不敢在这样的场合露出丑态。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他喜欢的是那种娇娇怯怯像小白兔一样温柔可爱的小姑娘，元二姑娘这样的一看就厉害得很，有些不符合他的心意。
他不比霍骁口味重，实在不值得冒那么大的风险去招惹元沅。
剩下的就是一些年纪更小的少爷和姑娘，互相送了见面礼也就罢了。
认完定北王府中各房的主子们，就轮到了霍家宗族的姻亲们。
当然，霍家家大业大，历经几百年宗族中的人数都数不清，今日能来定北王府的只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
辈分最大的有霍大将军的堂叔，还有和他平辈的几位兄弟和他们的夫人，另外就是几位已经在朝中任职的霍家子弟。
依旧是行礼敬茶收红封，豆豆按规矩把所有的人都认了一遍。
刚认完亲，定北王府的大管家就急匆匆进来回道：“禀王爷王妃，圣旨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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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见马明玉的脸都被气绿了，抖了抖裙摆站了起来。
既然大家要在同一座府邸生活很多年，这样的口舌之争肯定不止一次，完全没必要第一次就把人气死。
三少奶奶要是识趣呢，今后就勉为其难少气她几回。
要是不识趣总来挑衅，别怪她嘴下不留情。
胖麦穗儿扶着豆豆，主仆二人朝亭子外走去。
“等等。”马明玉上前一步堵住了两人的去路。
豆豆有些不耐烦道：“三弟妹还有事儿？”
马明玉冷笑道：“既然你说这些事情是做梦，那么你可曾梦见过两年前的七夕？”
胖麦穗儿最恨的就是两年前七夕那天发生的事情。
虽然主子的目的是为了给姑娘出气，可为姑娘十三岁生辰做的那些准备全都便宜了马明玉是不争的事实。
如今她还有脸提这个？
小胖丫头用那双圆滚滚的眼睛瞪着马明玉，真想收拾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一顿。
豆豆淡淡一笑：“自然是梦见了的，‘诚邀马大小姐七夕酉时百味楼一叙’嘛。”
马明玉一噎，霍骁对元沅竟已经到了什么事情都交待得清清楚楚的地步了么！
她转头看向亭子外的菊花，用最缠绵的声音道：“那是最让我难忘的七夕，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些美丽的焰火……”
这是想要再恶心自己一把？
豆豆呵呵笑道：“就连那十七个字都是书墨的手笔，三弟妹想太多了。”
这绝对不是她元二姑娘乱说的，大白汤圆那个小气鬼，怎么可能让自己的笔墨落入他不喜欢的女人手里。
马明玉果然被伤到了。
那份请柬至今还完好无损地留在首饰盒的夹层中，每当日子过得不顺，或者非常想念霍骁的时候她总会拿出来瞧瞧，没想到事实真相竟会如此伤人……
豆豆睨了她一眼：“三弟妹，路是你自己选择的，过得是好还是坏也全由你自己决定，你已经是定北王府的三少奶奶，这辈子不愁吃穿生活安逸。
千万别以为手里攥着什么了不得的把柄就可以张牙舞爪，凉州虽然遥远偏僻，流言传入京城也容易得很。
小王爷和小王妃早就两情相悦虽然不甚好听，但也伤不了筋动不了骨，顶多被人私底下议论几句，可万一被人知道定北王府的三少奶奶整日闲着没事儿对着大伯子春心萌动就不太好了。
与其有那份儿闲心想七想八的，还不如和三弟好好过日子，早些为定北王府添丁进口，言尽于此，再会了。”
说罢她和胖麦穗儿绕过马明玉，走出了亭子。
“姑娘，您干嘛那么……”胖麦穗儿嘟着肉嘴巴，像是觉得豆豆不够心狠手辣。
豆豆轻叹道：“大周朝女子就是再有本事也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一辈子的兴衰荣辱都寄托在男人身上，心高气傲的马大小姐嫁了那样一个丈夫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了，我又何必再去做什么落井下石的事情……”
一行人渐渐走远，她后来说了些什么马明玉也听不清了，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碎成了好几瓣。
从前就觉得钟离瑷窦的嘴巴太厉害，没想到更厉害的是她这份心机，明明已经把自己的心都砸碎了，还好意思说什么不会做落井下石的事情。
这女人年纪不大心肠却这般恶毒！
马明玉怎么伤心怎么诅咒豆豆丝毫不在意，她带着丫鬟们走出亭子大约五六十尺就见到了匆匆赶来的霍骁。
她迎上去握着霍骁的手道：“外祖父还好么？”
霍骁面色依旧不怎么好看：“三老爷子说昨晚二老爷子就跟疯了一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他又不忍心劝阻，索性陪着他一直喝到半夜。”
豆豆有些难过地抿了抿嘴，福王殿下肯定是又想起先福王妃了。
唯一的外孙大婚，他想要和爱妻一起分享这份喜悦，可终究是天人两隔，怎么可能不伤心。
“要不咱俩现在就去一趟福王府？”虽然知道新婚第二日就出门有些不合适，豆豆还是忍不住建议。
霍骁反握住她的小手：“我已经让书墨去了，咱们虽然不惧怕任何人，但也别一来就闹得太出格。”
之前定北王妃仔细叮嘱过的，晚间让他们过去一起用饭，两座府邸虽然相隔不是很远，但一来一回怎么也要好几个时辰。
他自己是无所谓，就是舍不得这颗扁豆才刚进门就被人拿捏。
豆豆笑道：“我有些累了，咱们回去吧。”
霍骁只觉得自己的小媳妇儿怎么看怎么合心意，知道自己想回去等消息，偏说是她累了。
他用余光看了一眼还在亭子里的马明玉，牵着豆豆边走边道道：“那女人又找你麻烦了？”
豆豆噗哧笑道：“她哪儿有那么大的本事，不过就是发现霍小王爷迎娶自己的表舅有些想不通罢了，我方才给她答疑解惑呢。”
霍骁紧了紧掌中柔弱无骨的小手，脚下的步伐越发沉稳坚定。
两人回到长生园歇了个午觉，大约申时的时候书墨带着常盛一起回来了。
霍骁和豆豆见两人面色正常，总算是松了口气。
常盛行过礼后道：“小王爷小王妃尽可放心，老王爷午后就醒了，除了有些头痛之外并无异常，还用了不少的饭食，心情也不错。”
霍骁道：“不管怎么说今后切不可再让他喝这么多了，你回去告诉二老爷子，就说我和小王妃后日一早就去王府给他老人家磕头。”
豆豆也道：“常盛大叔，花生和筇筇有没有去陪着他老人家说说话？”
这次窦家人来参加她的婚礼依旧住在福王府，她就怕两个弟弟只顾着自己读书玩闹。
其实上了年纪的人最怕的就是孤独，有小孩子在身边陪着说笑日子也能好过一点。
常盛心下很是安慰，自家老王爷有这么孝顺的外孙和外孙媳妇儿，也算是能够弥补一下他膝下无子的遗憾了。
他忙回道：“两位小少爷都很懂事，今日的午饭就是他们陪着老王爷一起用的，老王爷还吩咐了，过几日让窦将军和窦夫人只管回辽东，两位少爷就留在京城，安排华笙少爷到最好的书院里念书，等他想回辽东的时候把华筇少爷捎回去。”
豆豆和霍骁对视了一眼，看来二老爷子是真的非常喜欢两个弟弟，竟安排得如此周到。
她笑道：“常盛大叔，你回去的时候替我谢谢外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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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和霍骁的行程不可谓不繁忙。
明日回门，后日一大早要去福王府，接着大后日还要进宫谢恩，简直让人都有些透不过气来。
去恩荣堂和霍大将军夫妇用过晚饭后，两人早早歇下了。
因为第二日要陪着扁豆见娘家人，霍小王爷硬是把蠢蠢欲动的念头消灭在了萌芽阶段，打算只是抱着小媳妇儿好好睡一觉。
他从前听好些人说过，女子多半怕冷，到了冬日都喜欢主动依偎在夫君怀里取暖，两人就算是什么也不做也觉得分外亲密。
而现下正值初冬，虽然不像三九天那般寒冷，但小扁豆肯定也会觉得冷，一定会主动投怀送抱。
而且以她那点小力气，肯定挣不脱自己的怀抱，昨晚那么可怕的睡姿肯定不会再出现了。
霍小王爷信心满满地钻进了被窝。
豆豆见他不像是要做坏事的样子，十分乖顺地倚靠在他怀里。
然而——
霍小王爷高估了自己，一个初初平品尝了美好滋味的男子，自制力比从前下降了不止一个档次。
怀中的小媳妇儿身子柔软得不可思议，不仅不像人家说的那般怕冷，还热乎乎地像个小暖炉。
这么温软还让他怎么睡得着？要了命了！
媳妇儿在怀，想做某些事不是不可以，可一想起两位岳父大人那张可怕的脸，霍小王爷不得不用强大无匹的意志力把某些想法强行压了下去。
呼——
他长出了一口气，还是老老实实睡觉的好，媳妇儿有个好气色，明日才好对岳父岳母交待。
第二日一大早，丫鬟们准时把小王爷和小王妃唤醒。
开门后见到的却是顶着两对惺忪睡眼的小夫妻。
昨晚不是很早就睡下了么？
小王爷太不像话了，姑娘这么憔悴老夫人和夫人老爷们肯定会心疼的！
也难怪丫鬟们会对霍骁有些小抱怨，因为内力深厚的缘故，他除了看上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其他地方和平日并无什么大的不同。
豆豆的气色却明显比平日差了些，居然还有了些轻微的黑眼圈。
但丫鬟们也不敢多话，手脚麻利地伺候他们洗漱换衣。
豆豆不得已再次用了顾长宁送的脂粉，勉强遮盖了那些须的憔悴。
用过早饭后，两人去了恩荣堂。
霍大将军和定北王妃不好耽搁时间，笑道：“车马礼物都备齐了，侯府那边肯定都盼着呢，赶紧去吧。”
小夫妻俩行过礼便告辞而去。
奢华高大的马车徐徐驶出定北王府，豆豆小嘴却撅得高高的，一点也不想搭理霍骁。
昨晚要不是他怎么也不肯撒手，自己至于一晚上都睡不着么。
打小儿她就喜欢把脑袋拱在枕头下面，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有足够的安全感，才能够睡得踏实。
姑姑、赵妈妈、祖母、丫鬟们……
这些年在她耳边不知念叨过多少次，女孩子睡姿太糟糕了不好。
她自己也知道，将来嫁了人，这样的睡姿肯定会把夫婿给吓坏的。
可已经形成的习惯一时半会儿根本改不了。
被大白汤圆“纠正”了一晚上，她一刻钟都没能睡着，加上前一晚睡得也一般，她现在觉得自己的小脑袋都要炸掉了！
还想让她主动搭理他这个罪魁祸首，做梦！
霍骁知道小媳妇儿生气了，又笑又哄又赔罪，直到马车抵达威远侯府豆豆脸上才露出了笑容。
之前两家侯府就商量好的，豆豆在威远侯府出嫁，回门的家宴在靖南侯府举行，所以夫妻俩没敢多耽搁。
给长辈们磕了头，说了几句话后便由裴廷琰夫妇和裴锦程兄弟俩陪同着再次上了马车。
一行人到达靖南侯府时已经是巳时。
裴廷琰和元徵为了闺女回门这件大事今日都特意告了假。
虽然裴廷琰才是亲生父亲，但同豆豆之间的感情比起元徵来就差的远了。
起码裴廷琰就完全没有看出来自家宝贝闺女眉眼之间的憔悴，只觉得小夫妻甜甜蜜蜜，对霍骁这个女婿也满意得很。
元徵则不然，只一个照面，他就发现了二闺女脂粉遮掩下的淡淡黑眼圈。
丝毫不给面子，一个凌厉的眼刀子就从上到下把霍小王爷剐了一遍。
太不像话了！
婚前自己特意腾出空儿把他约到茶楼好好畅谈了一番。
目的就是让这个臭小子不要太过放纵，闺女年纪小身体单薄，不能伤害到她。
结果呢？
二闺女才嫁给他两日就憔悴成这个样子！
霍小王爷只觉得背上凉飕飕，第一次觉得粗枝大叶的裴廷琰比心细如发的元宗之可爱多了。
老夫人在春晖堂那边早就等不及了，一见到豆豆就迫不及待地把她拉进怀里仔细摩挲了一番。
“沅姐儿这几日过得还好么？祖母瞅着像是瘦了一圈。”
她知道霍骁不是计较这些的人，忍不住小小抱怨了几句。
瘦其实就是个借口，她的沅姐儿不像从前那般精神才是真的。
孙女婿房里没有通房侍妾是件好事，可新婚时孙女难免吃点苦也是真让人心疼得很。
顾朝拉着顾夕道：“母亲这两日茶饭不思，就惦记着她的沅姐儿，这下可放心了！”
邓氏也笑道：“毕竟是一手带大的孩子，在母亲心里还和六七岁时一样是个娇娇小不点儿呢。”
顾夕眼睛里含着泪水，如果可能，她巴不得把女儿一辈子留在身边宠着爱着。
她攒了攒眼泪，把豆豆从老夫人怀里拉出来：“还没有给你祖母磕头行礼呢。”
豆豆这才扯了扯衣摆，和霍骁双双跪下给老夫人磕了头。
老夫人这才把心里那一点难过一扫而光，仔细问了几句这几日豆豆在定北王府的情况。
回门这一日的归宁宴很有讲究，因为新婚夫妇要在黄婚前回到婆家，所以开宴的时间都比较早。
豆豆和霍骁之前又去威远侯府耽搁了一圈，所以老夫人刚问了几句话谢福家的就来传话说开席了。
一众人簇拥着小夫妻二人一起来到了偏厅。
和那日在定北王府的认亲宴一样，归宁宴也是男女分席而坐。
霍骁一看人数众多，个头儿参差不齐的一众大舅兄，小舅子，头皮一阵发麻。
阿恺陪元湘回门那一日的遭遇他是听说了的，几乎被灌得人事不省。
而且那一日还少了裴锦程和裴锦弘。
今日自己莫不是要站着进来横着出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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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里只有元泠和胖麦穗儿。
元泠一身素色衣裙，发髻上也只戴了一支水头相当不错的玉簪，打眼看上去竟有些像是豆豆未出嫁时的家常装扮。
只见她端坐在椅子上，两只素白的小手十分规矩地放在双膝上，完全就是一副名门闺秀做派。
不仅不把胖麦穗儿放在眼里，而且脸上丝毫看不出惭愧之色，甚至连半分紧张都没有。
胖麦穗儿斜眼看着她，要不是自家姑娘之前就吩咐过，她一准儿撕掉这女人这张厚脸皮！
豆豆却是一进门就笑了。
别看小王八只是一名小小的侯府庶女，因为她姨娘颇为受宠的缘故，她的衣食住行并不输给普通官宦人家的嫡女。
平日里最喜欢打扮得明艳动人，几时见过她衣饰这般素净的？
莫非她以为霍骁多喝了几杯就能把所有穿素色衣裙的人都当作她这颗扁豆？
再说了，自己今日回门着的可是艳色。
而且分明已经被人逮了个正着，继续这么装下去就能证明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么？
豆豆坐到主位上，弯起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道：“八妹到挽星阁所为何事？”
元泠抬眼看着豆豆，只见她面色虽比从前略显憔悴，但依然能看出独属于新婚女子的喜色，心里愈发妒忌。
既然已经落到了人家手里，元泠索性什么都不怕了，反正今日自己只不过是来了挽星阁一趟，连霍小王爷的影子都没有看见，谁又能说她做过什么？
她扬起一脸的天真单纯：“七姐姐今日回门，小妹来陪你说说话，顺便讨杯茶吃，不行么？”
胖麦穗儿险些破口大骂，这女人可真能胡扯。
豆豆笑道：“行，怎么不行，麦穗儿？”
胖麦穗儿剜了元泠一眼：“奴婢在。”
“你去吩咐采青采桑，把我珍藏的好茶每样沏一壶来。”豆豆怕胖麦穗儿没有领会自己的意图，又强调了一遍：“记住，是每样一壶。”
胖麦穗儿应了一声走出了偏厅。
元泠假装客气道：“七姐姐不用这么麻烦，小妹不挑嘴。”
豆豆暗暗冷笑，你还不挑嘴？不挑嘴还专门找你姑奶奶的男人下嘴！
嘴里却淡淡道：“无妨，反正我今后也很少有机会回来，那些个茶叶放在那里也没人喝，正好招待八妹妹。”
元泠本以为豆豆至少会警告自己几句，没想到她竟是这样的态度，心里越发警惕起来。
莫非元沅要用什么可怕的招数对付自己？
这点小把戏如何瞒得过豆豆，她索性合上眼睛整个靠在椅背上合上，接连几日没有睡够，其实真是困得很。
“小王妃，茶来了。”没过多久，采青带着一群丫鬟走了进来，每人端着一个托盘，上面都是一壶茶和一个茶杯。
豆豆睁开眼睛道：“给八姑娘奉茶。”
采青心领神会，带着丫鬟们把每种茶都倒了一杯，一字排开放在元泠面前，足有十几杯之多。
她用清冷的声音道：“八姑娘请用茶。”
元泠脑子不笨，顿时明白了豆豆的意思。
茶杯每个都和吃饭的小碗一般大小，口渴的时候喝一两杯没有问题，可……一口气喝十几杯，这不是故意整人么！
豆豆淡笑道：“不是妹妹说要讨杯茶吃，那就吃吧。”
元泠抿着唇瓣，眼神中全是委屈，好像被人欺负了一般。
豆豆暗暗翻了个白眼儿，这倒还委屈上了！
她继续敲着扶手道：“哦，是七姐姐我疏忽了，刚的沏茶太烫了，难以入口，那么……八妹妹知道方才在侧门处发现你的那名黑衣人是谁么？”
元泠的牙齿忍不住有些打颤，那黑衣人太可怕了，来无影去无踪的，想来就是传说中的暗卫。
不过他也只是把自己弄到这偏房中，之后就消失了，想来还是对自己的身份有所顾忌的。
想到这里她摇了摇头：“姐姐院子里的人，我如何知道身份。”
豆豆道：“小王爷身边时刻有人护卫，如果让你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随便换个打扮都能得手……”
她声音突然变冷：“你当这些人是摆设？让一名侯门庶女从这个世上消失不费吹灰之力，你……信不信？”
元泠吓得冷汗都出来了，有些结巴道：“七……七姐……姐，我……”
豆豆无视她的怯懦，继续道：“你知道上一个想做小王爷侧妃的女孩子是什么结局么？”
元泠苍白着小脸再次摇了摇头。
豆豆道：“你该庆幸自己有一位好哥哥，看在三堂兄的面子上我今日不为难你。”
她伸手指了指那十几杯茶：“识趣的就给我们采青姐姐一个面子把这些茶水喝了，喝完之后本小王妃着人送你回长房伯父和伯母那里……”
“不……不要……”元泠双腿一软跪了下来：“七姐姐，不，小王妃，求您不要让父亲和母亲知道这件事儿，他们会……”
豆豆冷笑了一声，小王八到现在还在演戏，如果真的害怕伯父和伯母知道，还敢做下这样的事情？
她面无表情道：“你也甭在这里装可怜，你是什么样的人本小王妃清楚得很，你趁早把这些茶水喝了，该干嘛干嘛去。
想必你也听说过小王爷的脾气可是不怎么好的，他说话就要醒了，如果让他知道有人想打他的主意，呵呵……保不齐大周朝年岁最大的老王爷今日就要多一名貌美如花青春年少的侧妃了。”
元泠脑子不笨，把豆豆前后的话联系起来一想，险些歪倒在地上。
方才元沅问自己，知不知道上一个想做小王爷侧妃的女孩子是什么结局，紧接着又说大周朝年岁最大的老王爷多了一名侧妃……
这太可怕了！
她赶紧扑向那些茶杯，端起其中一杯就直接往嘴里灌。
胖麦穗儿暗暗朝豆豆伸了伸大拇指，自家姑娘看似是照搬主子收拾马明玉的办法，可手段更加刁钻。
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收拾这些没脸没皮，专门想做人家小老婆的女人就该这么办！
豆豆按了按眉心，这不过是小惩大诫而已，只希望霍骁身边这样的烂桃花再也别开了。
虽然不费多少气力，可掐得手酸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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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茶喝到快吐了的元泠被胖麦穗儿提溜着去了长房。
采青吩咐丫鬟们把茶具收拾好，看了看依旧在偏房门口跪着的那名婆子道：“姑娘，那婆子还跪着呢。”
豆豆往外看了一眼，
她做了九年元家二姑娘，身边伺候过的人少说也有好几十，这还是第一次出现有人出卖自己的情况。
而且还是在她成为享受亲王妃待遇的小王妃之后。
是这些年她脾气太好了，以至于连个粗使婆子都不把她放在眼里了么？
豆豆淡淡道：“一个粗使婆子而已，既然她急不可耐地想要讨好新主子，就让人把她送到八妹妹那里吧。”
她说话的声音并不小，门里门外的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那婆子一听小王妃要把自己打发走顿时就急了。
八姑娘可不比小王妃好伺候，明面儿上看着是个娇柔的贵女，实际上心狠手辣厉害得很。
何况她这种背主的奴才，去了她那边有好果子吃才怪了！
她边磕头边哀嚎：“小王妃，老奴是被猪油蒙了心，一时起了贪念，您大人有大量饶了老奴这一回吧……”
采桑示意柳叶儿和降香堵住门口，啐了那婆子一口：“你个见钱眼开的老贼妇，从前咱们小王妃哪点亏待你了？合着如今油水少了就开始寻思那些个旁门左道！也不看看自己抱的大腿够不够粗！”
这些婆子的小心思根本瞒不过采桑这些大丫鬟。
二房的两位姑娘嫁得都好，如今一个是皇子妃一个是小王妃，二老爷膝下又没有其他的姑娘，揽月阁和挽星阁自是要给两位姑娘留着的。
只是如今没了主人，下人也不像从前那么多了。
就拿挽星阁来说，大部分的下人都随着豆豆去了定北王府，剩下的不过是几个粗使的丫鬟和婆子。
从前豆豆对下人们挺好，非但不苛待，平日里的打赏也比侯府其他姑娘多。
她出嫁后，这些丫鬟婆子比从前清闲了许多，除了打扫一下院子和屋子，几乎无事可做。
清闲是件好事，可主子没有了，那些丰厚的打赏也就没有了踪影，挽星阁成了地地道道的清水衙门，除了月钱半个大子儿都见不到。
这婆子家里负担重，难免就被元泠的人送来的银子动了心。
至于说到抱大腿什么的就纯粹是在泄愤了，这些老婆子可一点都不蠢。
采桑在豆豆面前是最得脸豆豆大丫鬟，婆子哪儿敢反驳，只一味磕头：“采桑姑娘，都是老奴的错儿，老奴该死……”
豆豆被她吵得不耐烦了，站起身走到门口：“妈妈活到这般年纪总该知道一个道理，人总得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任，收受旁人贿赂出卖主子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后果，我也不为难你，自己去伯母那里领罪吧。”
说罢她脚下没有半分停顿地走进了一旁的小楼。
内室里的霍骁依旧睡得非常沉稳。
豆豆趴在床边仔细打量着那张完美的脸庞，忍不住就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庞。
“真是个大祸水，这才新婚第三日呢，就替你掐了两朵烂桃花，本姑娘肠子都快悔青了！”
霍骁还是四平八稳，动都不动。
豆豆用手捏住了霍骁挺直的鼻子。撅着嘴道：“我就不信了，你还能不喘气儿！”
果然没过多久，霍骁的眼睛就撕开了一条缝。
他有些痛苦地皱着眉头道：“小扁豆先把手撒开，我的头快炸开了。”
豆豆脱了鞋爬上床，让霍骁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替他揉了揉太阳穴：“要不要喝口水？”
霍骁嗯了一声，听见豆豆说喝水这两个字，他只觉得自己嘴里有些发苦，喉咙也火烧火燎的。
豆豆端起床头案几上凉凉的水递给他。
霍骁一口气把满满一杯水喝得干干净净，只觉得从头到脚舒服得不行。
他抬头看了看多宝格上的西洋钟：“小扁豆，都快申时了，咱们收拾收拾该去向祖母辞行了。”
豆豆道：“那你有没有感觉好一点，不行的话就再睡半个时辰。”
被小媳妇儿关心的感觉实在太过美好，霍骁笑道：“我只是有些头痛，回去再睡吧。”
豆豆吩咐丫鬟们打水给霍骁梳洗换衣，一切打理清爽后两人有说有笑地去向老夫人辞行。
回到定北王府时已经是酉时，二人又去恩荣堂给大将军夫妇请安。
大将军见小夫妻都有些疲惫，便没有留他们一起用饭。
虽然永福公主一早就回了福王府，霍骁和豆豆还是象征性地去了一趟霍大老爷那边，等回到长生园是，两人都觉得骨头快散架了，肚子里也一起唱起了大戏。
小厨房依旧是聂妈妈在管，虽然不知道主子们今晚会不会回来用饭，她还是指挥着几位大厨捡着霍骁和豆豆爱吃的菜做了十几样。
听见小王妃那边吩咐传饭，聂妈妈赶紧吩咐人把饭菜送进了正房。
这是霍骁和豆豆成婚的第三日。
说起来也可怜得很，两人自从婚礼后就几乎形影不离，但一直没有机会好好坐在一起亲亲热热地用一顿饭。
此时看着满桌子合口的饭菜，不仅是豆豆，连霍骁都唏嘘不已。
从前总想着赶快把这颗扁豆娶回来。
有了媳妇儿之后他就不用一个人对着满桌子的美味佳肴食之无味。
可直到新婚第三日的最后一顿饭，他们夫妻二人才有机会单独在一起吃。
他这才算是咂摸出些新婚的滋味。
难怪人长大了都想娶媳妇儿。
他霍骁出身尊贵不假，可真正想要的东西却简单得很。
无非就是一个温暖的小家，一个心爱的妻子，将来还会有一群活泼可爱的孩子。
虽然偌大的定北王府称不上小家，更不可能清净，可在他心里，有小扁豆的长生园就是他温暖的小家。
他给豆豆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菜：“吃饭。”
桌上的菜数量不少，但两人胃口都非常好，最后也吃了个七七八八。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豆豆只觉得自己困得不行，十分难得地没有拖着霍骁出去散步消食。
吩咐丫鬟们备好热水，匆匆洗了个澡后她爬上了那张十分宽大的拔步床。
“霍骁。”她裹着锦被轻唤了一声。
霍骁也爬上床，低声应道：“嗯？”
豆豆道：“我想和你商量个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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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骁和豆豆在福王府用了晚饭才回到定北王府。
第二日醒来时，窗外已经有淡淡的晨曦照进了内室。
“霍骁，起来啦。”豆豆掀开枕头，用手肘拐了拐身边尚在熟睡的男子。
霍骁翻了个身，把她抱进怀里：“还早呢，再睡会儿。”
豆豆道：“怎的你今儿不练剑了？”
霍骁阖着眼睛嘟囔道：“昨晚累坏了……”
豆豆羞愤地踢了他一脚，这家伙真好意思说！
昨晚是谁一直纠缠着自己不放的？
才不想理他！
她拢了拢身上的衣裳从霍骁身上爬过去下了床，鼓着腮帮子趿着鞋走出了内室。
大白汤圆从小在宫里长大，皇帝陛下又格外宠他，他当然可以随意一点。
自己就不一样了，虽然挂了一个皇后娘娘侄女的名头，其实皇宫也没有去过几次。
尤其是裴廷瑜那个女人，说起来自己和她还从未单独相处过呢。
神经病皇帝和裴皇后是自己的姑姑姑父，又是大白汤圆的舅父舅母，本是亲上加亲的关系，其实呢？
豆豆摇了摇头，这都是些什么糟心的关系！
采青采桑几个知道今日主子们要进宫谢恩，也是早早做好了准备。
洗漱好后采青拿起玉梳蘸了水，仔细地替豆豆梳了一个芙蓉归云髻。
豆豆从镜中仔细看了看，见床上已经没有了霍骁的身影，对一旁的胖麦穗儿道：“你家主子呢？”
“去净房洗漱了。”胖麦穗儿笑了笑又道：“是他一个人去的，都不要人伺候的。”
豆豆白了她一眼：“知道你家主子脾气古怪，不用你替他脸上贴金。”
胖麦穗儿小声嘀咕道：“主子本就洁身自好，这怎么是贴金嘛……”
采青采桑两个忍着笑，把早就准备好的一整套亲王妃服饰一一给豆豆穿戴整齐。
这边才刚穿戴好，霍骁已经神清气爽地从净房中走了出来。
脚步轻盈矫健，目光却一直黏在豆豆身上。
四目相触，豆豆只觉得身上有些发毛。
这家伙怎的像是第一次见自己一样，搞得跟一见钟情似的！
轻笑道：“你不是还没睡醒么，看起来竟这般精神？”
霍骁笑道：“从前觉得亲王妃服饰华贵是华贵，但谈不上好看，今日穿在小王妃身上却像是完全变了个样儿，可见不是衣裳的问题，而是那些人不够好看的缘故。”
豆豆啐了他一口：“瞧把你嘚瑟的，老王卖瓜自卖自夸！”
霍骁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支耀眼非常的紫金翟凤珠钗替豆豆插在发髻上。
眼前的小扁豆再无从前那副娇娇的小女儿模样，而是堂堂的亲王正妃。
“过来替我选衣裳。”他牵着豆豆的手走到了屏风后。
豆豆噗哧笑道：“衣柜又不在这里，选什么衣……”
话音未落，她小小的唇瓣就被霍骁含住了。
豆豆睁大眼睛瞪着他，这厮要死了，昨晚折腾了半宿，现在还闹！
她握着粉拳重重捶了他几下，裴廷瑜那女人眼睛毒得很，才不要被她看出什么端倪！
霍骁松开嘴，一双璀璨的凤眸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豆豆嗫嚅道：“时辰不早了，你赶紧换衣裳呐。”
霍骁吃吃笑道：“我怎的觉得时间过得太慢，现在如果是黄昏时分那该多好。”
豆豆拧了他一把：“你个没正形儿的，才刚起床就想……赶紧换衣裳，要是我今儿被裴廷瑜那女人挑刺儿，你且试试看！”
霍骁大笑着放开豆豆的纤腰：“家有悍妻如虎，实乃人生一大幸事……”
说着也不要人伺候，自己三两下就把架子上挂着的亲王蟒袍穿得整整齐齐。
这还是豆豆第一次见他穿得这般正式。
果然是人靠衣装，本来就是贵气天成，现下更是让人不敢直视。
用过早饭后两人携手走出了长生园。
到达宫门口时已经是辰时。
早有一名小太监伸长了脖子在那儿候着，一见到定北王府的马车，连忙跑进一旁的值房。
不多时，只见御前大总管刘顺笑容满面地迎到马车前。
“奴才恭迎小王爷小王妃。”
豆豆弯了弯唇，自己一共也没来过几次皇宫，却几乎每次都是御前大总管亲迎，面子也真够可以的！
霍骁牵着豆豆的手，夫妻俩一同下了马车。
刘顺带着一干宫人大礼参拜。
霍骁虚扶了他一把：“刘公公太客气了。”
刘顺越发笑得跟朵花一样：“陛下吩咐奴才亲自恭候小王爷和小王妃，奴才哪儿敢怠慢，此刻陛下还在上早朝，二位请先往凤翔宫。”
霍骁笑道：“走吧。”
竟一点打赏的意思都没有！
豆豆忍不住转头看了霍骁一眼，这家伙果然够厉害的！
刘顺虽然只是个太监，但却真正是永泰帝最信任的人，是不能轻易得罪的。
宫里的太监最贪财，就连爹爹每次和他们打交道，都不免要给些好处，他这样真的好么？
霍骁捏了捏她的小手，薄唇凑近她的耳畔道：“平日里我给他的好处多了去了。”
豆豆笑了笑，难怪了！
旁人那是零星打赏，这家伙是一次就把人家喂饱了！
大红的宫墙好似没有尽头，触目是青砖铺地的甬道。
穿着鸦青色衣裳的内侍和粉红色衣裙的宫女见到他们纷纷行礼问安。
霍骁却是眉眼清淡，丝毫不掩饰与生俱来的尊贵倨傲。
对此豆豆倒是没有任何异议。
皇宫就是个身份决定一切的地方，谦逊温和完全没有必要。
这些宫人早就习惯了见风使舵拜高踩低。
得势之时对他们再温和，也换不来失势之后他们给你的半分怜悯。
何况他们本就是在这宫墙内苟且偷生的蝼蚁，又有什么能力去同情旁人？
皇宫实在太大，宫里的道路显得那样漫长。
终于，金碧辉煌的凤翔宫大门出现在两人的视线中。
刘顺躬身笑道：“小王爷和小王妃稍待片刻，奴才先去禀报一声。”
不多时，一名二十出头的小太监引着十几名宫女迎了出来。
霍骁隔着衣袖牵着豆豆的手，随着那群宫人走进了凤翔宫。
穿过一个大花园，沿着弯弯曲曲的抄手游廊走了小半个时辰，两人终于走到了正殿门口。
“小王爷小王妃稍候，奴才进去禀报。”那太监谦逊地向二人行了个礼，便躬身朝殿内走去。
豆豆撇撇嘴，宫里规矩大不假，可裴廷瑜派头十足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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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廷瑜虽然对豆豆恨之入骨，终究还是不敢慢待霍骁。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凤翔宫的掌事宫女尺素就出现在两人面前。
行过大礼后，她十分恭敬道：“皇后娘娘有请小王爷小王妃。”
霍骁在宫人们惊诧的眼神中牵着豆豆的小手迈步走了进去。
抬眼一看，正殿中的摆设一如平日那般奢华而不失雅致，隐隐还透着一丝威严。
一身正装的裴廷瑜坐在主位上，德淑贤三妃坐在偏座上，另有几名位分高一些的嫔妃依次序坐在下首。
霍骁和豆豆一起上前行礼：“见过诸位娘娘。”
本来他们夫妇进宫谢恩和后宫诸妃是没有多大干系的，请她们一同前来凤翔宫是裴廷瑜临时起意。
目的就是想告诉她的嫡亲侄女，做了小王妃又怎么样，享亲王妃待遇又怎么样，宫里地位比她高的女人还多得很！
可现在她又有些后悔了。
如果妃嫔们不在，她还可以摆一摆长辈的架子，就算不能真的把元沅怎么样，至少可以略微出口气。
但一看霍骁护着元沅的样子她就知道自己急功近利，轻重拿捏不当了。
她脸上堆起笑容道：“免礼平身，都是一家人，不用讲究这么多礼数，都坐下吧。”
马贤妃最擅长插科打诨，轻笑道：“可不么，皇后娘娘如今既是姑姑又是舅母，越发亲近了。”
一众妃嫔或真或假说笑起来，一时间正殿中笑语盈盈喜气洋洋。
德妃因为大皇子做了霍家的女婿，最近这一年性情有些张扬，对姜淑妃打趣道：“姜妹妹，今儿怎的不爱说话，是不是……呵呵……”
在座的人都知道从前姜淑妃喜欢元二姑娘的事情，只不过当年事情没有挑明，顶多私下议论几句。
今日德妃当着霍小王爷的面这样说，明摆着就是挑拨离间。
妃嫔们顿时来了兴趣，四皇子和霍小王爷关系好大家都知道，只不过涉及到心爱的女人，天知道会怎么样。
如果能让霍小王也和四皇子彻底翻脸最好，就算不能，也能膈应一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太太平平。
姜淑妃身为后宫第一宠妃，应付这样的挑拨早已经驾轻就熟。
她娇笑道：“德妃姐姐说笑了，大家在一起二十年了，谁不知道我最爱美，元二姑娘貌若天仙，我一看就喜欢得不行。
只不过喜欢归喜欢，也不一定就要据为己有不是？在我看来唯有小王爷这样的才俊堪配元二姑娘，我家老四嘛文不成武不就的，倒是娶了湘儿之后长进多了。”
霍骁凤眸微眯扫视了德妃一眼，这女人如果再不闭嘴，他不介意去找一找大皇子的麻烦。
德妃讪讪地闭上了嘴。
他们这些小动作自是瞒不过裴廷瑜，她淡淡道：“都是要做祖母的人了，一个个还不知道稳重。”
又对豆豆道：“小王爷是大将军唯一的嫡孙，你们也要早些开枝散叶才好。”
豆豆站起身带着一丝羞涩道：“是，娘娘。”
裴皇后笑道：“咱们是嫡亲的姑侄，不要这般生分。”
马贤妃忍不住插了一嘴：“就是，从前瑞嘉……呃……裴锦歆在皇后娘娘宫里就自如得很，小王妃自然也能……”
裴皇后睨了她一眼，马贤妃也赶紧闭上了嘴。
反正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她还不耐烦呢！
豆豆暗暗扯了扯唇瓣，这个马贤妃和马明玉一眼，都是不省心的。
只不过事情的真相知道的人本就不多，裴皇后也不敢公然打击报复马贤妃。
裴皇后不好立刻转移话题，强作欢颜道：“贤妃妹妹说得是，今后沅儿也该时常进宫陪伴本宫，咱们是嫡亲的姑侄，终究是不一样的。”
豆豆笑了笑：“是，娘娘。”
裴廷瑜的话听听也就罢了，姑姑这个称呼她可唤不出口。
宫里的女人哪儿有笨的，一看就知道这姑侄二人关系着实不怎么样。
德贤两妃不由得暗暗高兴。
这么些年来她始终被裴廷瑜压着，她们的儿子也因为身份不及宇文恒始终矮了一头。
尤其是霍裴两家联姻之后，那个位置似乎已经一多半归了二老二，她们只觉得有心无力。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嘛！
倒是姜狐狸……
老四和霍骁本来关系就不一般，现在又成了连襟，有些事情还真不好说。
贤妃这么一搅和，正殿中越发热闹起来，妃嫔们叽叽喳喳和那些村妇也没什么两样。
霍骁和豆豆冷眼看着这些女人，就跟看大戏一样。
刘顺无奈地看了看自家陛下的女人们。
他自从走进凤翔宫之后一直没有出声，只默默立在一旁。
看够了娘娘们的脸嘴之后他轻轻咳了一声：“皇后娘娘，容奴才多一句嘴。”
他突然插话，让正殿中上至裴皇后和三妃，下至普通宫女都齐齐一惊。
刘顺在皇宫里的地位不言而喻，可往常他也不常出现在后宫诸妃相聚的场合。
偏他今日刻意低调，大家的注意力又全都在小王爷和小王妃身上，倒是把这个御前大总管给忘了个干净！
这还了得！
裴皇后堆起笑容道：“刘公公请直言。”
刘顺走到裴皇后跟前儿，躬身道：“娘娘折煞奴才了，只是奴才方才看了看时辰，陛下大约已经下朝了。”
裴皇后微微眯了眯眼睛，这个死奴才！
不就是想提醒自己陛下还要召见霍骁和元沅么？
得亏她今日没有给他们小夫妻什么下马威，一直都是和颜悦色！
她又看了那两身扎眼的亲王和亲王妃服饰一眼。
自己十五岁嫁入三皇子府，做了好些年的皇子妃，有了嫡子又陪着夫君吃了多少苦头才被册封为晋王妃。
自己的儿子是龙子龙孙，当今陛下唯一的嫡出皇子，别说储君，如今连一个正经的爵位都没有。
这两个人只不过是投了个好胎，于大周朝没有寸功，凭什么年纪轻轻就得到这么尊贵的地位！
可惜这些想法真的只能是想想而已。
她笑道：“既如此，趁着今儿人来得齐整，不如刘公公去请陛下过来一起用个午膳？”
刘顺朝霍骁那边看了一眼。
见他并没有表示异议便再次躬身回道：“是，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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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良不仅带来了关于林瑟瑟那边的消息，还给霍骁送来了一大堆要处理的公文。
豆豆把他按到书案前的官帽椅上坐下：“你赶紧把这些事儿处理完。”
霍骁长眉一挑：“你不想出去玩了？”
他本来打算今日晚饭带着这颗扁豆出去用的，这么一来计划不就泡汤了么。
豆豆俏脸一扬：“今儿是十月十二，再过三日就是下元节，虽不比上元，街上也比寻常时候热闹得多，你快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咱们那一日出去玩个痛快。”
霍骁忍俊不禁道：“真是个狡猾的丫头，过来给本小王爷研墨！”
豆豆笑道：“本小王妃初初上任，手头的事儿还多着呢，谁有那个闲工夫给你红袖添香。”
霍骁知道她的确是有很多事情要做也不拦着，随手打开一份公文：“那你去把书砚唤来给我帮忙，书墨就留在你身边，府里的事情他熟悉得很，有事儿只管问他。”
“知道了。”豆豆应了一声走出了书房。
长生园于整座定北王府而言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但比寻常官宦之家的府邸还要大得多。
随着她陪嫁过来的下人都在正房这边伺候，厨房里管事的也是从前挽星阁的聂妈妈，可其余跑腿的、洒扫的、看门的，豆豆一个都不认识。
今日时辰有些晚了不方便召集他们过来训话，先从书墨那边了解一下情况倒是挺合适。
豆豆去了花厅，吩咐丫鬟们去找书墨书砚。
一盏茶的功夫后，书墨抱着一个描金匣子过来了。
“奴才见过小王妃。”书墨十分恭敬地行礼问安。
豆豆打小儿就嘴甜，又没有浓重的的等级观念，从前一直都叫书墨为“书墨哥”的。
他这一行礼问安，已经来到嘴边的“书墨哥”三个字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不能怪人家书墨和她生分，深宅大院是最讲究规矩的地方，绝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意。
在长生园还好，万一养成习惯后出去说漏了嘴，很容易被人家抓住小辫子。
她笑道：“书墨不必多礼，坐吧。”
书墨也笑了笑，坐到了豆豆下首的椅子上。
他把拿个描金匣子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并不急于和小王妃提及匣子的事情。
见他行事这般稳重，豆豆暗暗点了点头。
书墨的确是稳重踏实，另外还有过人的办事能力，难怪大白汤圆这么看重书墨，一直把他当未来的大总管培养，
“采青，上茶。”她转头轻声吩咐了一句。
豆豆和霍骁一样，虽然同采青书墨都很熟悉，但并没有发现他们之间有什么异样，不过是顺嘴而已。
她是无心的，采青却有些紧张，红着脸瞥了书墨一眼后端着茶放在他面前。
采桑在一旁赶紧咬住唇瓣，生怕一不小心笑出声来。
豆豆睨了采桑一眼，觉得她有些莫名其妙。
难道丫鬟们竟有事儿瞒着她？
最近几个月一直忙着大婚的事情，倒是有些忽略她们了。
她重新堆起笑脸道：“书墨，你和我讲讲咱们长生园的事儿，尤其是那些我不熟悉的人和事。”
其实她最想知道的就是长生园里有没有霍骁的乳娘之类的人。
之前她就听好些人说过，宗室勋贵的公子少爷们的乳娘是最难缠的。
她们仗着奶过主子，在主子院子里颐指气使，有些甚至都敢不把少奶奶们放在眼里。
霍骁从小被先帝带在身边教养，先帝可以教他说话走路，教他读书习武，总不可能连他婴儿时期的吃饭问题都亲自解决，就算有那个心也没那功能不是？
所以霍骁也是有乳娘的，而且这个乳娘还陪着他在皇宫里待过，这就更不得了了。
谁知道会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物，谁知道她和霍骁的感情深不深？
要知道在某些贵公子的心里，乳娘比亲娘还亲呢！
倒不是怕了她，只不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提前有个心理准备才好。
书墨哪里知道自家小王妃心里想了这么多，他笑道：“小王妃放心，咱们长生园的人全是奴才一个个精挑细选的，虽然挂着定北王府的名头，其实和王府半点干系都没有。
今日时辰不早了，明日一早奴才就召集他们来给小王妃磕头。”
听他说长生园的下人全都可靠，豆豆自然是非常高兴了。
定北王府的内宅说白了就是白家女人的天下，就算她是名正言顺的未来女主人，可未来始终是未来，一时半会儿还动她们不得。
就怕她们趁着自己和霍骁新婚的机会塞人进长生园，一不小心被算计就不好了。
只是……大白汤圆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得滴水不漏，她这个小王妃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做？
闲着养膘么？
她脑海里瞬间出现了一个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的自己。
躺在花园的摇椅上，身边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吃食……
豆豆暗暗掐了掐自己的大腿，这种时候怎的又开小差！
“那……小王爷的乳娘……她有没有住在长生园里？”既然书墨没听懂她的暗示，只能明说了。
书墨一愣，原来小王妃是担心这个！
他笑道：“咱们小王爷一共三位乳娘，都是当初先帝让内务府总管亲自挑选的。”
三个！豆豆咂了咂嘴，大白汤圆小时候是只小猪么，这么能吃！
书墨道：“这是先帝的意思，就是不想让小王爷对某一个人产生太重的依赖性，到了他三岁的时候，那几名乳娘就被遣散了。”
豆豆暗暗咋舌，先帝这是把大白汤圆当亲儿子养呐！
为了避免他长于妇人之手，很少让他接触定北王府的女人们也就罢了，连乳娘也真的只是给他喝口奶而已。
如果先帝还活着，知道大白汤圆对自己这么痴情，别说允许自己做小王妃了，八成早就派人把她这颗扁豆给灭了！
这算不算是逃过一劫呢？
书墨见她不再继续追问，把那匣子放在豆豆面前，道：“小王妃，这是小王爷在大婚前就让奴才整理好的，全都交给您。”
豆豆大概能猜出这里面是什么，并没有打开匣子的意思。
只是笑道：“他把全副身家都交给我，自己花什么？”
书墨道：“今后人情往来自有小王妃打点，小王爷用钱的地方不多，您还是打开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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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骁从来不缺钱，对做生意也不感兴趣。
就连如今生意十分红火的和味居也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产物。
当然，他手里地段不错的铺面也有十几间，只不过他从不过问那些生意罢了。
匣子里有和味居和那些铺面的地契房契，还有霍骁名下的田庄地契，剩下的就是一堆数量极其惊人的银票。
豆豆小嘴微微抽搐了下，看来自己财迷的形象真是深入人心。
神经病皇帝每次见她都要打趣，师傅师公念伊哥也用数量惊人的银票给她添妆，现在连大白汤圆也……
书墨并没有在意她的表情，指着匣子里的两把钥匙笑道：“小的是长生园里小王爷私库的钥匙，大的是福王府的，小王妃有空的话进去看一看，有什么喜欢的取出来赏玩，不喜欢的就用作人情往来送给其他人也是好的。”
豆豆只觉得脑袋又开始有些痛，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情真是太多了。
她的嫁妆其实远不止那几百台。
银票和那些贵重奢华的物件儿好说，让人收拾一下就行。
田庄也不用她多操心，那些庄头都是十分可靠的人，更何况他们全家人的身契都在自己手里，不怕他们生事。
暗让她头痛的就是这些铺面。
祖母给的两间，爹爹和母亲给的八间，威远侯府给的二十间，娘给的八间，还有师傅给的，念伊哥给的，自己开的，几乎都上百间了。
再加上福王府还有大白汤圆的，几乎遍及大周朝各个角落。
每个铺面都有掌柜，按说她只要看看账本，留在府里数数银票，根本不用操心。
就算那些铺面经营不善赚不了钱甚至是赔了，她这辈子也不愁吃喝。
可她喜欢做生意，虽然因为身份的原因不便亲自出面，但她也很享受那种运筹帷幄的感觉。
如今她手头的铺面那么多，看起来也都经营得不错，但她还是发现了一些问题。
这些铺面从前隶属不同的主子，各自有不同的顾客，不同的进货渠道。
甚至还有位于同一条街，经营同样生意，从前还是竞争对手的铺面。
如今他们有了自己这个共同的主子，这样的局面势必有些改变。
经营同样生意的可以整合一下，位于同一条街的也可以有所调整，该合并的合并，该改变的改变。
甚至还可以形成一条自己的供货渠道，以免经营过程中发生一些矛盾。
当然，这些事情不是旦夕之间就能处理清爽的，她得静下心来好好理一理。
书墨见她又陷入了沉思也不敢打扰，端起茶仔细品尝。
良久后豆豆合上匣子，对采青道：“把这个收起来吧。”
采青又瞥了书墨一眼，抱着匣子离开了。
豆豆道：“书墨，今后长生园的事务你就多费点心。”
书墨站起来躬身道：“是，小王妃。”
下元节霍骁带着豆豆出门玩了一整日。
十月二十日永福公主和元蕙夫妇启程返回辽东，霍骁也恢复了从前早出晚归的生活。
豆豆这个小王妃也不比婚前清闲。
晨昏定省是必须的，就算是再不喜欢，每日也不可避免地同定北王府的女人们来往。
好在永泰帝给了她亲王妃的待遇，就算是定北王妃也不好对她太过苛刻。
长生园的事务自有书墨和竹君兰韵处理，豆豆把一多半的精力都用在了处理生意上的事情。
转眼就进入了冬月。
京城迟迟没有下雪，天气倒也不算太冷。
这一日北大营休沐，霍骁陪着几位同僚在外院书房说话，豆豆带着丫鬟们在暖阁里烤栗子吃。
“小王妃，您猜谁来了？”栗子刚开始发出一点点噼啪声，柳叶儿提着裙摆跑进暖阁。
豆豆扬起头笑道：“燕子！”
虽然已经做了近一个月的小王妃，但因为季节不合适，她一点举办花会宴会的心思都没有。
何况以她的身份，真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能这样没有请柬，不提前下拜帖就直接求见的人，满京城也数不出几个。
姐姐不可能，陆九待嫁，剩下的就只有孙燕了。
柳叶儿凑到炭盆上泓了烘手，道：“小王妃还是那么聪明，是燕姑娘来了，奴婢和降香老远见着她就来报信儿了。”
采青笑道：“那你还一个人先跑回来了，也不去迎一迎燕姑娘。”
柳叶儿也笑道：“降香去迎了，我怕小王爷也在屋里不方便，所以提前来知会小王妃一声，再说了，燕姑娘和咱们小王妃这么亲近，才不会计较那么多呢。”
采桑刨出一个栗子道：“就你最乖巧，还不赶紧去泡茶，燕姑娘从外边儿进来肯定冷得很。”
正说话间，降香已经带着孙燕主仆二人来到了暖阁门口。
“燕子！”豆豆笑嘻嘻站起来迎了过去。
孙燕和她的丫鬟赶紧行礼：“小王妃安好。”
豆豆道：“在我这里哪儿有这许多礼数，快过来做，咱们烤栗子吃呢！”
孙燕的丫鬟替她解下大氅，她随着豆豆一起走到了炭盆边坐下。
两人相处好几年，彼此都十分了解对方的性情。
孙燕为人向来小心谨慎，像这样不下拜帖就直接来王府寻豆豆，可谓破天荒第一次。
而且虽然她用了脂粉，脸上也带着笑意，豆豆却还是立刻就发现了她的异样。
豆豆握着她的手，轻声道：“燕子，遇到什么难事儿了么？”
孙燕抬眼看了看四周，见屋里全是从前就在豆豆身边伺候的人，松了口气道：“沅表姐，我……我想让你替我寻一门亲事。”
嘎？寻亲事？燕子恨嫁了？
豆豆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以两人的关系，她替燕子做个媒也不是不行。
而且她也知道孙燕不是那种爱慕虚荣，想要仗着自己这个小王妃的势力嫁入高门的女孩子。
那么，最近傅府那边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竟然把燕子这么含蓄内敛的小姑娘都逼迫到上门主动求她帮忙寻亲事的地步！
她咽了咽口水道：“莫非是傅夫人那边逼迫你嫁给什么人了？”
孙燕苦笑道：“倒不是舅母逼迫我，沅表姐，自从做了你笄礼上的赞者，我的日子过得简直是鸡飞狗跳，索性赶紧嫁出去好了，不拘什么人家，只要愿意娶我做正妻就行。”
豆豆小嘴瘪了瘪，难道她竟是好心办了坏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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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爷这般痛快，副将们都觉得非常有面子。
尤其是冯霁，一想到下个休沐日又可以和“钟离小将军”痛痛快快喝一场，脸上的笑容根本掩饰不住。
他浑然忘了，如今的“钟离小将军”已经是尊贵的小王妃，能和他们见上一面已经是小王爷大度，在一起喝酒可能么？
霍骁是何等眼色，瞬间就发现了冯霁和其他几名副将的不同之处。
莫非这厮已经知道钟离瑷窦小王妃是同一个人了？
他快速回想了一遍，小扁豆去年回京之后带着胖麦穗儿去过老冯院判的小药庐，八成是在那里遇见了冯霁。
他薄唇微弯道：“冯霁留下，你们都各自回府吧。”
副将们都憋着笑，用同情的眼神看了冯霁一眼后，齐齐抱拳道：“属下等告退。”
一群修长矫健的身影快速消失在书房门口，冯霁就有些心虚。
在小王爷手底下做事好几年，被他留下来开小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自问也算是个青年才俊，可无论身份、武功、文采、头脑、口才，就没有一样比得过小王爷的。
而且他明明知道小王爷整人的手段层出不穷，怎的一时嘴快……好吧，不是嘴快，是真的想要见一见曾经的“钟离小将军”。
事情总是有利有弊，有所得就会有所失。
他硬着头皮笑道：“小王爷有事儿尽管吩咐。”
霍骁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温声道：“冯霁，你今年二十了？”
简直是明知故问！
冯霁老老实实道：“是，属下腊月的生辰，下个月就满二十周岁。”
“府里的长辈可有为你定下亲事？”
“尚未。”
“你可有心上人了？”
“没有。”
霍骁抚了抚光洁的下巴，笑道：“这个年纪既不定亲又没有心上人，看来你眼界颇高，在府里说话也很有分量嘛！”
冯霁都快哭了，小王爷总是喜欢拿他开玩笑。
蒋申比他还大两个月，同样是没有定亲也没有心上人，蒋府豆豆长辈也没有逼迫他，小王爷干嘛只盯着自己一个人！
他哭丧着脸道：“您甭打趣属下了，这些年来一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根本没有机会认识女孩子，哪儿来什么心上人……”
霍骁眉头一挑：“你这话本小王爷就不爱听了，从前在大西北的时候就不提了，回京都一年了，你敢说没机会认识女孩子？”
冯霁道：“小王爷，属下脑子笨，您有话直说好不好，京中这些娇滴滴的闺秀，实在是难以消受。”
霍骁道：“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直口快粗枝大叶，有些事情自己心里知道就好，不要到处乱说。”
不是他小人之心，那颗扁豆就是钟离瑷窦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传出去。
而且她不管是模样还是性情都特别招人。
冯霁不敢对如今小王妃有什么非分之想，但在知道她的身份之前就不好说了。
自己的小媳妇儿被其他男人惦记总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哪怕是曾经惦记过也让人很不爽，必须给他一些小小的提醒。
冯霁是有些粗糙，但脑子也不笨。
果然祖父提醒得足够及时，元二姑娘不是他能肖想的。
不过他也早就把那点小心动放下了，心里坦荡得很，冲霍骁一抱拳：“是，小王爷，属下一定守口如瓶。”
霍骁满意地点点头。
如今他身边的几名副将，除了蒋申冯霁之外都是原先北大营的人，都没有见过钟离小将军。
蒋申心思细腻行事稳重，自然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事能做。
他笑着拍了拍冯霁的肩膀：“你也回去吧，有事明日再议。”
长生园。
孙燕的情绪已经被豆豆安抚得稳定下来。
但她知道这件事情不宜拖得太久。
贺氏那边她可以仗着身份暂时压她一头，但工部尚书府那边也应该有所表示。
不管是提醒也好，给个面子也罢，她这个小王妃都得尽快亲自跑一趟。
豆豆把孙燕送到院门口，拉着她的手道：“仗势欺人不是什么好的品性，但对付某些人这一招总是最好使的。我已经吩咐书墨带着麦穗儿和降香陪着你一起回府，一切就交给书墨去和贺氏交涉，我会尽快寻一些合适的人家给你选择。”
孙燕红着眼睛道；“沅表姐，我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了。”
她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对方是高高在上的侯门嫡女、小王妃，就是想报答她的恩情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豆豆笑道：“我这个人性子直，一共也没有几个朋友，咱们是好姐妹，有能力的时候互相拉扯一下是应该的，等你有了自己的家，时常过来陪我说说话解解闷儿。”
孙燕重重点了点头，她的好姐妹好朋友从来就只有沅表姐一个。
豆豆又对麦穗儿和降香道：“我还有事要处理，你们俩陪着燕姑娘去一趟傅府，书墨已经在侧门那边候着了，待会儿到了傅府，你们一切听他的安排，切记不要让燕子吃亏，但也不要主动惹事儿。”
麦穗儿和降香齐齐应了一声：“是，小王妃。”
孙燕带着桃儿和麦穗儿降香一起走出了长生园。
出了二门后刚准备唤婆子们把软轿抬过来，远远就听到了一阵调笑的声音，很快就见十几个人朝二门这边走过来。
“降香，咱们带燕姑娘抄近路。”胖麦穗儿一把拉着孙燕的手就往另一个方向跑。
降香反应很快，拉起桃儿的手跟了上去。
孙燕和桃儿虽然勉强跟上了胖麦穗儿和降香的脚步，却一点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站住，你们跑什么——”那群人也不是吃素的，急急追了上来。
终究是男女有别，她们很快就被那些人围在了正中。
真是冤家路窄！
胖麦穗儿把孙燕往身后一挡，用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瞪着那些人，大声斥道：“你们想作甚？”
可惜她比从前瘦了一大圈，根本挡不住后面的人，孙燕的模样还是被那些人看得清清楚楚。
“三爷好眼力，真是那妞儿。”一个粗壮的男子对身后的人大声道。
很快霍骏就跟了上来，他手里摇着一柄这个季节根本用不着的折扇，一双眼睛直直看着孙燕。
“对姑娘家要有礼貌，嘴巴放干净些。”他假意呵斥那名男子了一句，又装出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走到几个女孩子面前躬身一礼：“姑娘莫要害怕，我乃是霍大将军的孙子，霍家三少爷霍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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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多前的上元夜是孙燕这辈子最可怕的噩梦之一。
如果不是胖麦穗儿，她简直不敢想象自己会遭遇什么可怕的事情。
也是从那时起，她每年的上元节再也不敢出门，平日里最怕听到的就是霍骏这个花花公子的名字。
今日因为急于像豆豆求助，她一点也没想起来定北王府同样也是霍骏的家。
此时被霍骏堵住去路，她是又气又怕，腿和身子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胖麦穗儿从来不把霍骏这样的纨绔子弟当回事儿，她冷声道：“三少爷，男女授受不亲，这位姑娘是小王妃的贵客，请您把路让开。”
霍骏哪里会把胖麦穗儿这样长相普通的小丫鬟放在眼里，像是挥苍蝇一样用手里的折扇朝她挥了挥：“让开，大嫂的贵客就是本少爷的贵客。”
一面涎着脸对孙燕笑道：“相逢即是有缘，何况咱们都第二回了，不知姑娘贵姓……”
胖麦穗儿被他的动作气坏了。
当初她还是心太软，就不该听姑娘的话用什么马粪，而是应该寻一块儿大石头把这家伙砸……就算不砸死也把他砸废掉，让他一辈子起不来床，再也不能出门祸害旁人！
她大声嗤笑道：“这位姑娘姓祖名唤奶奶，她就是你祖奶奶！”
霍骏眉头一皱道：“你不过是大嫂跟前儿的一个粗使丫鬟而已，居然敢在三爷面前自称祖奶奶，是不是活腻味了！”
胖麦穗儿比两年前瘦了很多，一时半会儿霍骏等人还真是认不出来她就是从前那个武功了得的小胖丫头。
他只是觉得这小丫头的长相连他院子里的的烧火丫头都不如，断不会近身伺候元沅和霍骁，说是粗使丫鬟都抬举她了！
胖麦穗儿翻了个白眼儿，难怪这厮只能做一只米虫，连句话都听不明白。
她明明说的是燕姑娘是他祖奶奶，什么时候自称了？
霍骏见她半点都不怵自己越发生气了。
霍骁和元沅不把他放在眼里也就罢了，这么个丑不拉几的死丫头也敢挑衅他？
瞧那白眼仁儿都快翻出来了！
他拿扇子朝身后一挥，那群粗壮男子就把四个小姑娘围在了正中。
霍骏洋洋自得道：“好好收拾这个胖的一顿，瘦的那两个撵开，本少爷要好好和这位姑娘认识一下。”
胖麦穗儿冷笑一声，率先出手朝离他最近的一名男子身上拍去。
霍骏手下的这些人身材高大粗壮，身手却算不上一流，对付寻常的人绰绰有余，和真正的高手比起来就不够看了。
只是胖麦穗儿最近一年几乎就没有吃饱过，不仅人瘦了很多体力远远比不上从前，而且这次不同上一次，根本没有偷袭的机会。
那群男子仗着人多势众，一时之间和胖麦穗儿也算打了个平手。
只是这么一来霍骏也算是落了单，见他没了帮手就连胆小的孙燕和桃儿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面前的人只不过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她们虽然是女子，以三敌一就不信还会吃亏。
显然霍骏不会这么想。
在他看来自己一个大男人，又是“将门虎子”，对付三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简直就是手拿把攥的事儿，完全不废吹灰之力。
他笑得越发欢实了，摇着扇子凑到孙燕面前：“姑娘，自从两年多前上元节见了你一面，我一直对你魂牵梦萦念念不忘，几乎到了茶不思饭不想的地步，却一直没能打听到姑娘的消息。
大约是我的痴心感动了上天，居然让咱们有了重逢的机会，你……”
孙燕气得小脸通红：“你休要胡说八道，你已经是有妻子的人了……还做这样的事情不觉得羞耻么！”
霍骏笑道：“以本少爷的身份，三妻四妾正常得很，你放心，爷让你以贵妾的身份进门，虽然名分比不上正妻，但爷会一辈子疼你，宠你……”
说着就要伸手去摸孙燕的小脸。
桃儿见自家姑娘要吃亏，什么都顾不上了，抬腿就给了霍骏腿上一脚。
可惜她只是个十三四岁的瘦弱少女，霍骏虽然是个纨绔也是个十七岁的男人，这一脚虽然有些痛但也没能伤到他。
不过因为这一脚也让霍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孙燕算是逃过了一劫。
霍骏眉头皱了皱，用折扇朝桃儿那边重重打去。
另一边胖麦穗儿却有些着急起来。
双拳难敌四手，她如今体力不济最怕的就是这样的车轮战，一旦有所松懈难免吃亏。
她刚准备变招，眼前的情势却发生了变化。
那十几名粗壮男子突然一个个捂着膝盖倒在了地上，表情痛苦极了。
这是怎么回事儿？
胖麦穗儿警觉地四处看了看，并没有发现异常之处。
而且不仅仅是这十几名男子，就连准备出手教训桃儿的霍骏也倒在了地上。
他从小娇生惯养没有吃过苦，和那些粗壮男子只是表情痛苦不一样，他鬼哭狼嚎地叫唤起来。
降香不知从哪儿寻来了一根擀面杖粗细的棍子塞进孙燕小手里：“燕姑娘，机不可失，好好教训这登徒子一顿。”
孙燕完全没有意识到方才降香做了什么，接过棍子掂了掂，咬着牙朝霍骏身上打去。
胖麦穗儿像是被孙燕刺激了一般，也顾不上去探究古怪之处了，狠狠踢了地上的那十几名男子一顿。
降香和桃儿也不示弱，也学着胖麦穗儿的样子朝那些男子踢去。
这地方本就相对僻静，今日更是连个过路的丫鬟婆子都没有，几个小姑娘算是趁机好好出了口恶气。
不管是打人的还是被打的，全都没有注意到他们不远处的角落里，有一高一矮两名男子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
“爷，这些就是大将军府的姑娘……太彪悍了吧……”矮一些的男子是随从打扮，忍不住小声对身边的主子嘀咕了几句。
高大的男子一双眼睛却眯了起来，如果仔细观察，甚至可以从他眼中看到一丝欣赏之色。
原来京城的女孩子也不全是矫揉造作的，眼前这位姑娘明明胆子很小，却也有狠揍登徒子一顿的勇气。
和小王妃的爽快不一样，她这份勇气也很值得人赞赏。
柔弱的姑娘一旦彪悍起来真是动人。
而且……
她的模样生的真是不错，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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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明玉嫁进霍家已经一年，同霍骏也闹腾了一年，白氏早已经清楚她是什么脾性。
再加上花厅里的人又全是“自家人”，她哪里还想装什么端庄贤淑的高门贵妇，说话的声音显得格外尖厉。
没想到她话音刚落，豆豆用比她更尖厉的声音对跪在地上的胖麦穗儿道：“你说什么？你们遇见三爷了？”
她这份激动倒也不完全是装的，两年多前样子就险些在霍骏那里吃了大亏，谁知道这么大的定北王府也能让他们遇见。
这就是传说中的孽缘么？
只不过一看胖麦穗儿的模样就知道，燕子定然没有吃亏。
霍骏好色风流在京城可谓尽人皆知，她就算是表现得再夸张一点白氏也无话可说。
嫡母也是母，尤其白氏之于霍骏更是如此。
霍二老爷和霍骏的姨娘常年不在京城，霍骏本就是白氏一手教养长大的，再加上他们名分上已经是母子。
父亲不在家，养子不教母之过，不管白氏是不是故意把霍骏养废的不管她见霍骏被打得鼻青脸肿是高兴还是担忧，他不成器的原因都是白氏没有把他教好。
她们婆媳二人因为霍骏受伤就想来找她的麻烦，她还想找她们的麻烦呢！
胖麦穗儿十分配合地抖了抖，嗫嚅道：“小王妃，奴婢们见到三爷立刻就带着表姑娘回避了，可三爷……”
她抬起头瞥了白氏婆媳一眼，怯怯地闭上了嘴。
马明玉本想借机好好发作一番，没曾想被豆豆打断了，只觉得火气别再胸口难受得很。
此刻见这小胖丫头竟敢用这种眼神看她，怒道：“有话赶紧说，难道本少奶奶还会把你吃了不成！”
白氏听胖麦穗儿嘴里的“贵客”变成了“表姑娘”，顿时就觉得这事儿比自己想象得复杂了许多。
她今日是不是有些莽撞了？
之前听婆子们传话说今日来长生园的客人只是一名排场不大的姑娘，随身伺候的只是一个小丫鬟，所以她才同意和马明玉来这么一趟的，可现在……
元沅的表妹肯定和裴元顾三家多少有些干系，身份矜贵得很，还真是不好得罪。
霍骏这块糊不上墙的烂泥到底给她惹了什么祸！
她终究比马明玉沉稳得多，对胖麦穗儿温声道：“三爷到底做什么了？”
胖麦穗儿鼓了鼓勇气道：“回二夫人，三爷带着十几名随从一直追在奴婢们身后……”
白氏眼皮跳了跳，霍骏别是把人家姑娘怎么着了吧……
这个挨千刀的！
豆豆黑着脸一拍椅子扶手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怎的不早些回来禀报？表妹人呢？”
胖麦穗儿抿了抿嘴道：“表姑娘没事儿……之前奴婢就想回小王妃的，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二夫人和三少奶奶就来了，奴婢错了，请小王妃责罚。”
边说边不停地磕头：“小王妃千万不要发卖奴婢，奴婢愿意挨板子，愿意挨饿，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白氏和马明玉被她这么一闹，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被绕晕了。
重点是霍骏把那位表姑娘怎么了，而不是责罚你这个小丫鬟好不好！
豆豆哪里会给她们问话的机会，她厉声喝道：“所幸表妹没有出事儿，否则……这样好了，你自去寻曾妈妈领罚，别在这里碍眼！”
胖麦穗儿抹了一把眼泪站起身低着头溜了出去。
白氏和马明玉：“……”
这就算把事情解决了？
事情解决了？怎么可能！
豆豆的一张脸依旧黑沉沉的：“二婶、三弟妹，三弟今日是真的受伤了么？”
白氏不知是不是脑子有些跟不上，一时间有些发懵。
马明玉则险些一蹦三尺高，元沅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今日她们婆媳二人是吃多了撑着没事干专门来讹她的么？
她也黑着脸道：“大嫂莫非觉得我们三爷身上的伤是他自个儿弄的？”
豆豆道：“方才麦穗儿也说了，三弟身边足有十几名随从，那么我就请二婶评一评理，四个小姑娘是怎么当着那十几名随从的面把三弟打伤的，还是说三弟的那些随从是请来做摆设的，中看不中用？”
白氏像是刚醒过神来一样，道：“侄媳妇儿的话自是有道理的，可事实上那些随从也全都受伤了，只是都没有阿骏伤得重罢了。”
立在屋子一角的降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霍骏是被棍子打的，伤肯定会比那些随从重一点。
豆豆轻嗤道：“这就更不像样子了，不过是稍微受了点伤就不顾主子安危了？主子受辱就是奴才无能，看来三弟身边的人是该重新换一批了。”
马明玉冷笑道：“三爷的事情就不劳大嫂操心了，只是三爷此次受伤的事情总不能这般不了了之吧。”
豆豆淡笑着看着她：“那三弟妹想怎样？”
马明玉一噎，她只是打算来闹一场，臭一臭元沅的名声，具体想让对方怎么做还真没想清楚。
豆豆转向白氏道：“口说无凭，我这便随着二婶和三弟妹去看看三弟的伤势，顺便听听他怎么说。”
马明玉一咬牙：“走就走，谁还怕你不成！”
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霍骏的屋子。
还在外间就听见他痛苦呻吟的声音。
一名妇人装扮的美貌丫鬟替几人掀开帘子，远远就见到了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霍骏。
府医见小王妃等人来了赶紧站起来行礼。
豆豆沉声道：“明先生，三爷的伤势如何？”
府医忙躬身道：“回小王妃，三爷的伤势并不算重，都是皮外伤……”
霍骏骂道：“你放屁，爷都快痛死了……哎哟……”
那姓明的府医是跟着大将军上过战场的，最擅长的就是治疗外伤，霍骏这点伤在他看来屁都不是，更何况霍骏一直骂骂咧咧的，他的耐心早就耗尽了。
豆豆同样不搭理霍骏，继续问道：“那十几名随从呢？”
府医道：“他们的伤势还不及三爷，只是……”
豆豆道：“明先生请直言。”
府医道：“三爷和随从们的伤势都不重，上了药养几日就能痊愈，只是他们膝盖似乎被人用暗器所伤，有些麻烦。”
豆豆柳眉一挑：“暗器？明先生能说得具体些么。”
府医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小心翼翼打开：“您看，就是这个。”
只见帕子里有一撮牛毛粗细，长度却不及半寸的针，的确是暗器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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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收回视线道：“这些都是从他们膝盖中取出来的？”
府医把帕子收好，道：“正是，这是用磁石吸出来的，能使这种暗器的人可不是普通人，内力、准头、速度缺一不可。”
豆豆心里微微一惊，她并没有暗中派人保护燕子等人，胖麦穗儿又不擅长暗器功夫，这暗器是谁打的？
而且这府医显然并没有把话说完。
使用这么细小的暗器，除了他说的内力、准头、速度之外，距离也非常重要。
如果距离太远的话再强的内力也没有用，一阵风就把它们吹飞了。
这么说来府医是霍骁的人？
就算不是，起码在霍骁和霍骏之间他肯定只会向着霍骁。
向着霍骁也就是向着自己，这件事情就更加好办了。
她装作关切的样子朝床边走了几步，温声道：“三弟今日可曾出过府？”
这话也是白问，霍骏这样的纨绔，十日里总有九日半在府外晃悠。
尤其是大将军和霍二老爷都在府里，他不出去留在府里找骂么？
霍骏的确纨绔但也不是个彻头彻尾草包，某些时候还是很懂得审时度势的。
豆豆的声音在旁人听来很温和，他却只觉得一阵冷飕飕。
也不敢再哼了，斜眼朝她脸上看了一眼。
果然，那双美轮美奂的眼睛里散发着冷冰冰的寒光。
从前一点没看错，元沅虽然美貌无人能及，却不是个温柔的性子，几乎和霍骁一样可怕。
自己今日是吃错药了么，居然动了太岁头上的土。
只是……一想起那小美人儿娇娇柔柔的模样，软软糯糯的声音，他并不觉得后悔。
这么多年他见过的美貌女子何其多，谁也没有那小美人儿合他的眼缘，跟上辈子就对上眼儿了一样。
从前不知道那小美人儿的来历只能单相思，如今不同了，虽然还是不知道她姓甚名谁，总是有线索了嘛。
如果他今日放过元沅那几个丫鬟，她会不会看自己顺眼一点，会不会同意让那小美人……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皮，有些结巴道：“我……我自然是出府了。”
豆豆翘了翘小嘴，转头对府医道：“明先生，这种暗器打入人的身体里，是不是立时就会发作？”
府医躬身道：“回小王妃，这得看使暗器的人功力达到什么样的程度，如果是绝顶高手的话，延后一段时间发作也是可能的。”
豆豆道：“这就是了，咱们定北王府虽然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也不是谁都可以来去自如的。
想必是三弟得罪了什么人在府外遭人暗算了，所以一路行来都没出事，直到进了府中才发作……是这样么，三弟？”
霍骏只觉得那双美丽的眸子更可怕了。
如果自己敢说半个不字，她和霍骁会不会让自己在床上躺一辈子。
他咬咬牙道：“是……”
白氏早就后悔今日多管闲事了。
明摆着霍骏就是元沅的人打的，可霍骏调戏了人家表姑娘也是真的。
她不是不可以替霍骏出头。
只是看这个情势，一旦事情闹大了被大将军和自家老爷知道的话，吃亏的八成还是霍骏，自己也免不了要吃挂落。
是给元沅一个小小的教训还是知难而退，简直都不用选择。
马明玉见白氏面色淡淡不吱一声，心里暗暗冷笑了两声。
当初自己刚嫁进霍家的时候，白氏可没这么怂。
也难怪了，谁让霍骏不是她亲生的呢？
她打断霍骏的话道：“大嫂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就算三爷是在府外被人暗算了，他身上脸上这些伤呢？莫非是他自己摔的么？”
霍骏狠狠剜了马明玉一眼，都是这女人多管闲事！
他忍着身上的疼痛坐了起来：“大嫂，今日我本想和您院里的姐姐们开个玩笑，没曾想在府外遭人暗算，没跑几步就摔成这个样子，实在是……”
豆豆弯了弯嘴角：“三弟如今也是成家的人了，不好再像从前那般胡闹，虽然只是我院里的丫头，终究也是男女有别。”
霍骏忙点头：“小弟今后一定注意，谢过大嫂。”
马明玉气得胃又痛了：“你们……”
豆豆笑道：“三弟妹也是习武之人，摔伤和被人打伤总是不一样的。”
马明玉当然知道这两者的区别，霍骏的伤分明就是被打的！
豆豆对白氏道：“我那里有上好的伤药，打待会儿就让丫鬟们给三弟送些过来，二婶不用太过担心了。”
白氏当然不担心，只是觉得从前真是小看元沅了。
总觉得一个从小在京外长大的女孩子，又是被人收养的，再厉害也有限。
没想道竟这般难缠。
霍骁本就厉害，再加上这个出身尊贵手段高明的小王妃，今后她们二房更是要夹紧尾巴做人了。
她笑道：“那二婶就替你三弟道声谢了。”
豆豆不想和二房这对婆媳废那么多话，假意叮嘱了霍骏几句就带着采青采桑等人回到了长生园。
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她脸上的笑容一扫而空。
坐在椅子上眯着眼打量了降香好一阵，冷声道：“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当初她挑了三个丫鬟，含笑、胖麦穗儿、降香。
含笑是师傅特意为自己挑选的帮手，也是最早表露身份的一个。
这几年她的确是帮了自己好大的忙，也得到了足够的锻炼，完全可以独当一面，经营大生意了。
麦穗儿是大白汤圆的人，陪着自己远走千里，也立了不小的功劳。
唯有降香，人生的纤细秀气，一手好针线无人能及。
自己从来没有怀疑过她，或者说不愿意去怀疑。
挑三个丫鬟个个都是奸细，自己的眼睛简直就是长在后脑勺上了，今后还要不要混了！
事实证明，她的确是不要混了，降香不但是奸细，还是个武功远比胖麦穗儿更好的奸细。
深藏不露让人防不胜防！
降香不慌不忙地跪下：“请小王妃恕罪。”
豆豆轻嗤道：“你太高看我了，这么大的本事我能治得了你？”
降香低着头不敢吱声，只盼着小王妃的气赶紧顺过来。
豆豆知道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了，毕竟降香从未做过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
要怪也只能怪自己笨，怎能迁怒到人家降香身上。
她按了按眉心，闷声道：“说吧，你又是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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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尚书官声不错，姚府的摆设也同他的官声十分匹配，雅致却并不奢华。
分宾主落座后，丫鬟们上了热茶。
对于豆豆的造访，姚家的女眷们虽然表现得很热情，却也有些淡淡的恐慌。
撇开霍家不提，小王妃的生父和养父同姚尚书俱是一部堂官，看似她们的地位相当，其实谁都知道这其中的悬殊有多大。
姚家同陆家一样是书香门第，姚尚书已经是姚家这一支中最高的人。
工部本就是六部之末，同吏部户部无法相提并论。
更何况元大人和武宁侯本就是勋贵子弟，和姚尚书完全不是一路人。
姚尚书平日里行事稳妥谨慎，楚氏也不爱交际应酬，姚府大部分的女眷要么品级太低要么身无诰命，同小王妃可谓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就算是想要巴结一下都寻不着门路。
昨日她突然派人递了帖子说今日要来拜访，委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小王妃肯定不会是来拉关系的，多半是姚府有人得罪了她，她今日是来算账的！
有了这样的认知，除了笑容和衣着一样喜庆的姚大奶奶和依旧坦然的楚氏，姚府其余的女眷哪里还敢多嘴，一个个恨不能离小王妃远些。
楚氏寒暄了几句后就没有再主动说话，一双眸子清亮亮地望着豆豆，像是十分仔细地聆听她和姚大奶奶的对话。
“小王妃有事吩咐一声就好，怎敢劳动您的大驾。”姚大奶奶的语气近乎谄媚。
豆豆提前做了功课，知道姚大奶奶的出身在姚府女眷中是最高的，对她与众不同的表现并没有觉得异常。
她用娇美柔和的声音道：“大奶奶言重了，我今日是来拜访姚夫人的。”意思就是闲杂人等请暂时回避一下。
在这一群女眷中，她感兴趣的只是楚氏，实在没有那么多的闲工夫同她们闲话家常。
姚大奶奶一噎，只好悻悻地带着一干女眷们走出了正厅。
楚氏脸上依旧波澜不惊，瞥了一眼女眷们的背影道：“未知小王妃有何要事。”
豆豆端起茶轻轻啜了一口：“听姚夫人说话的口音，仿佛是江南一带的人？”
楚氏道：“小王妃好耳力，妾身是松江府人氏，出嫁后才到的京城，官话说得一般。”
豆豆笑道：“我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觉得楚夫人的口音听起来很是亲切。”
楚氏面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道：“妾身虽孤陋寡闻，也听说过小王妃年幼时的事情，从前我也曾去过杭州府几次。”
豆豆道：“听闻姚夫人有一名唤楚浩的幼弟也住在京城？”
据书砚所说，楚氏的父母以及族人依旧住在松江府，京里只有她和那名庶弟楚浩。
父母在不远游，楚浩一不做官二不经商，长时间滞留于京城不得不让人起疑。
楚氏面色略带尴尬道：“舍弟本是来京中念书的……只不知小王妃怎会……”
豆豆美眸微微眯了一下，莫非她和霍骁判断有误，楚氏根本不知道她的庶弟调戏燕子的事儿？
她索性把那日楚浩调戏燕子，并放出狂言的事情同楚氏讲了一遍。
楚氏白着脸站了起来，躬身道：“小王妃息怒，这事是妾身失察，妾身一定好好教训楚浩。”
豆豆道：“姚夫人不要紧张，我本没有要和楚浩过不去的意思，只是孙姑娘是我最好的姐妹，断不容许旁人欺负。”
楚氏抬眼看着豆豆：“小王妃的意思是……”
豆豆示意采青扶楚氏坐下，这才道：“楚夫人莫要着急，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希望令弟莫要再做糊涂事儿。”
楚氏忙道：“请小王妃放心，这件事情断断不会传出去，妾身这就打发楚浩回松江府，再不让他在京中露面，孙姑娘的名声定然无碍。”
豆豆轻笑道：“这倒也没必要，只是令弟的行为的确是该多加约束，以免影响了姚大人和姚夫人的名声。”
楚氏十分感激道：“谢小王妃。”
豆豆在姚府用了午饭方才离开。
她纤细窈窕的背影刚一消失，楚氏的脸色瞬间变得冰冷。
“夫人，奴婢觉得小王妃今日来得蹊跷。”她身边的一名婆子在她耳畔低声道。
楚氏睨了她一眼，简直就是废话！
区区一个孙燕，哪里就值得元沅兴师动众。
这十多年来她一直行事低调，从来没有引起过旁人的怀疑。
都是因为楚浩！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个道理在哪儿都适用。
元沅虽然年幼却精明得很，更别提她背后那些人，一不小心就满盘皆输，主子几十年的心血就毁于一旦。
楚氏咬了咬牙：“你去把楚浩给我绑来！”
“是，夫人。”那婆子应了一声带了几个人出了府。
另一边，已经坐在马车上的豆豆同样面色不虞。
丫鬟们见她面色不好都不敢像平日那样吵闹，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
竹君拿起毯子盖在豆豆腿上，轻声道：“小王妃可是发现了什么？”
豆豆按了按眉心道：“这件事情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采桑忍不住插嘴道：“小王妃，奴婢觉得您今日和姚夫人说的全是废话。”
采青暗暗拧了她一下，这丫头胆子越发大了！
采桑撅着嘴瞪了采青一眼，本来就是嘛！
豆豆轻笑道：“你说的没错儿，我本来就是来找她说废话的。”
竹君和丫鬟们：“……”
豆豆道：“你们没有发现姚夫人在撒谎么？”
采青等人一起摇了摇头，那姚夫人根本没讲任何一句有用的话，哪里就听得出她在撒谎了？
豆豆叹了一口气道：“亏得你们还是土生土长的杭州人……”又看了采青一眼：“就算是采青也在杭州府住了那么多年，你们难道没有发现那姚夫人的口音有问题么？”
竹君道：“奴婢也和松江府的人打过交道，没觉得她的口音有什么不对。”
豆豆笑道：“姚夫人方才说她是出嫁之后才来的京城，也就是说她住在京城里不过十五年。
一个不爱交际应酬的人必然不爱说话，按说她的口音就算有所改变也不会太大。
可你们觉得她说话像是会说官话的人学的江南口音，还是江南人学的官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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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惊醒梦中人。
很多人迁居几十年后依旧是乡音难改。
当然，这其中也有一种舍不得忘却故乡的情怀在里面。
除此以外，大部分人为了适应新的生活环境，总会学上几句当地话。
甚至有个别语言天赋惊人的人，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学一口地地道道的当地话。
但就大部分人而言，学会了其他地方话，自己本身的口音也难以消除。
譬如说江南人说官话的时候，就算是那些已经说得很好的人，某些细节部分和自小就说官话的人会有很明显的区别。
而方才那位姚夫人却与之相反，一股浓浓的松江府口音，偏偏在细节部分却处理得很好，或者说很熟。
这就说明她是一个从小就说官话的人，松江府口音是刻意加上的。
当然，楚氏已经掩饰得足够好，如果不是豆豆刻意点明，其他人是不会发现这个问题的。
竹君和丫鬟们恍然大悟，难怪小王妃一直不停和那姚夫人说话，目的就是想让
心里却又升起一丝骄傲。
楚氏已经足够狡猾，可惜她遇上的是打小儿就和寻常人不一样的小王妃。
豆豆却并没有得意，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楚氏撒谎的目的是什么？当然是掩饰身份。
她根本不是楚家的人，或者说不是松江府那个楚家的人。
而那个花花公子楚浩八成真的是松江府楚家的人，他留在京城的目的根本不是读书，而是给楚氏打掩护的。
豆豆不知道楚氏为什么这样做，或者是她背后还有没有人指使。
她只是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虽不至于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但平静的湖面上似乎已经开始起涟漪了。
如果楚氏有问题，那么姚尚书呢？
姚尚书在官场中混了半辈子，总有他的党羽和势力。
除了楚氏之外，京城里还有没有其他的勋贵高官夫人也有问题？
万一他们……
大周的朝政还能安稳，百姓还能安居乐业么？
豆豆甩甩有些胀痛的小脑袋。
从前不知道自己身世的时候，她只想做个简单的女孩子，做点生意赚点钱，再寻个志同道合的夫婿，快快乐乐过一辈子就好。
如今身份是越来越尊贵了，随之而来的麻烦也越来越多。
不仅仅要时刻提防有人对自己动手脚，还要动手掐烂桃花。
这些也就罢了，今日她居然在考虑大周江山是不是稳固的问题，也是够了！
等回府之后她第一时间就要把这些事情告诉大白汤圆，把这个大包袱彻底甩掉！
霍骁无论对朝政的熟悉程度和敏感度都远高于豆豆，听她说了这件事儿后立刻就安排人开始调查楚氏的底细。
这些事情不是一两日就有结果的，且按下不表。
接下来的几日豆豆把大部分的精力都用在给孙燕挑夫婿的事情上。
女人看问题的角度和男人总是有所区别的。
霍骁眼中最优秀的人在她看来却未必合适做一名好夫君。
进入冬月之后天气一日比一日冷。
终于又到了北大营休沐的日子，一场大雪也随之而来。
可再冷的天再大的雪也阻挡不了他们出行的脚步。
巳时刚到，霍骁和豆豆就来到了和味居。
霍骁专属的雅间里温暖如春。
脱去大氅的豆豆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道：“霍骁，这么大的雪他们还会来么？”
霍骁把小手炉塞回豆豆手中：“军令如山，他们怎敢不来？”
豆豆咬着唇瓣直发笑。
这家伙，约人家喝酒吃饭偏要说什么军令。
和味居的酒是好酒，菜是好菜，傻瓜才不来呢！
她靠在霍骁身上道：“今日来喝酒的有没有你给我的那份名单里的人？”
霍骁道：“这些家伙都是世家子弟，达不到你的条件。”
豆豆嘟了嘟嘴：“是达不到你的条件才对。”
两人正说话间，雅间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间或还有几声爽朗的说笑声。
“他们来了。”豆豆直起身子拉着霍骁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很快雅间的门就被书墨推开了，他躬身道：“回小王爷、小王妃，将军们到了。”
“快请他们进来。”霍骁朗声笑道。
大约是被他的笑声所感染，副将们因为要见小王妃的那份拘谨一扫而空。
只见七八名相貌端正，精神气十足的青年迈着大步笑着走进了雅间。
蒋申和冯霁赫然在其中。
“末将见过小王爷、小王妃。”他们齐齐抱拳行礼，气质果然和寻常的官宦世家子弟大不相同。
霍骁捏了捏豆豆的小手道：“既是聚会就不用讲究这许多礼数，都坐吧！”
副将们并不客气，各自寻了座位坐了下来。
豆豆对武将们的做派熟悉得很，大大方方坐着任由他们打量。
小王妃容色倾城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不过副将们也都教养良好，并不敢像寻常时候一样乱开玩笑，只是在心里暗暗赞叹了一番。
唯有蒋申看清楚豆豆的脸之后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坐在椅子上。
他本就心思细腻，当初对钟离瑷窦的身份也有过怀疑，还是因为那一声“表舅”才渐渐放下了那份疑心。
他可不比冯霁，分不清女扮男装还是男扮女装。
没想到小王妃居然就是那位钟离小将军！
冯霁之所以一直瞒着蒋申，为的就是这一刻。
这小子平日里聪明机灵心思细腻，总是取笑自己粗枝大叶，没想到呆起来竟是这副样子！
他笑呵呵揽着蒋申的肩膀道：“喂，蒋申，你呆看着小王妃作甚？”
蒋申如梦方醒，除了俊脸微红之外并没有什么异常。
赶紧冲豆豆抱拳道：“小王妃，末将失态了。”
至于把小王妃和钟离小将军就是同一个人这个秘密说出来这种事情，肯定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副将们都以为他是因为小王妃容貌太出色一时看呆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蒋申这家伙向来不近女色，他们还以为……
今日一看他正常得很嘛，只不过眼光也太高了些。
豆豆暗暗打量了这群副将一遍。
个个都是相貌出众的青年将军，单看外貌都配得上燕子，可惜他们都没能上大白汤圆的名单。
不过，冯霁今日怎的……
这厮平日粗枝大叶根本不是那种爱打扮的人，今日怎的把自己捯饬成这副德行？
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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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豆豆而言，酒的助眠效果非常明显。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只觉得浑身软绵绵一点力气都没有。
“大约是酒喝多了……”她按了按眉心嘟囔了一句。
咦？她的手顿了顿。
自己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明明记得在和味居雅间内室的床上和……咳咳……“霍骁……”豆豆转过头看了看身侧，轻唤了一声。
身侧空空如也。
她用手肘支起身子又看了看，硕大无比的床上也是空空如也。
“来人。”她朝外间喊了一声。
嘎吱一声响，采青和采桑推门走了进来。
采青把床头的灯拨亮，掀起了帐帘子，笑道：“小王妃您睡醒了？”
采桑则兑了一杯温水递了过去：“您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豆豆坐直身子一口气把水喝光，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畅快无比。
她把杯子递还给采桑：“我睡了多久了？”
采青道：“申时末小王爷带您回府的，一直就没醒过。”
豆豆忍不住暗暗咒了大白汤圆几句。
要不是他不知道节制，自己何至于一觉睡到现在。
说是带她回府，其实就是被他从马车上抱进长生园的，真是丢死人了！
她觉得自己身上清爽得很，闻了闻也是一点酒味儿都没有，看来是已经洗过了。
采桑笑道：“您回府之前就已经沐浴过了，小王爷吩咐奴婢们不要打扰您睡觉。”
豆豆的脸不禁有些发热，坏家伙替自己沐浴……
她轻咳一声掩饰了一下自己的尴尬，又道：“那他人呢？”
采青笑道：“刚回府就被大将军派人请过去了，说是有事情要问小王爷。”
豆豆重新躺回床上，对采桑道：“待会儿我给燕子写封信，你明儿去一趟傅府把信捎给她。还有冯副将那边，你去告诉书砚一声儿，让他亲自跑一趟冯府，就说我有事情要和冯副将商量，后日……呃……辰时在醉忘归，不见不散。”
燕子巳时去醉忘归，让冯霁早一个时辰同自己见面，把该注意的事情再和他交待一下。
毕竟是他喜欢燕子，又不是燕子喜欢他，让他等一等也是应该的。
采桑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采青坐到床边给豆豆掖了掖被子：“小王妃，您是不是真打算让燕姑娘嫁给冯副将？”
豆豆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道：“你觉得他们俩不合适？”
采青忙道：“不，奴婢没有多想，只是有些奇怪，冯副将和燕姑娘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儿的人，居然能有这样的缘分。”
豆豆笑道：“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哪里就谈得上缘分，说不定就是冯霁一厢情愿，燕子未必喜欢他那样的。”
采青也笑了：“燕姑娘向来最信得过您了，更何况她本身对婚事儿也没有太多的要求，您既然同意冯副将和她见面，这件事儿已经算是成了一多半，足以证明他们是有缘人。”
“缘分这种东西谁说得清楚。”说着豆豆不禁就想起了霍骁说过的书墨喜欢采青的事儿，便想趁这个机会试探一下采青。
她翻了个身看着采青道：“就好比我和霍骁，那么早两位母亲就有了口头上的婚约，两个人也合该打小儿就一起长大，可偏偏遇到了那样的事情，本是注定的良缘却险些失之交臂。
可缘分就是那么神奇，两个相隔十万八千里，身份地位又天差地别的人，居然能再次相遇，绕了那么大的一个圈子最终还是成了一家人。”
采青道：“是啊，您和小王爷的缘分谁也比不上，这辈子一定会恩恩爱爱白头偕老的。”
豆豆突然伸出手拉住采青，十分动容道：“采青，咱俩在一起十二年还多了吧。”
采青点点头：“是，奴婢刚到姑娘身边时您才三岁，转眼十二年过去，您都已经出嫁了。”
豆豆道：“咱们名分上虽是主仆，但我一直把你当作自己的姐姐，虽然我有些舍不得，但翻年你就十九岁，是该考虑终身大事的时候了。”
采青一张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好意思说话。
豆豆笑道：“没什么好害臊的，该是你的缘分怎么都跑不掉，你有没有中意的人，说出来我一定给你做主。”
采青的脸越发红了，空着的一只手紧紧捏着衣角，骨节都有些泛白。
豆豆见她这般羞窘，只好放开她的手故作可惜道：“看你的样子是有心上人了，我也不好强人所难，只好回了霍骁让他另外给书墨寻一门亲事了。”
采青一听这话就有些着急，抬起头道：“书墨？”
豆豆暗暗叹了一口气，自己是有多迟钝呐！
采青和书墨分明早已经郎情妾意，自己却半点都没有察觉出来。
她继续不动声色道：“书墨是小王爷手底下最得用的人，将来是要做大总管的。他翻年就是二十一岁了，总要给他挑一位合心意又担得了事儿的姑娘为妻，我本来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但强扭的瓜不甜，我总不能太自私了，为了自己就去逼迫你……”
采青顾不上矜持了，脱口而出道：“不是强扭……奴婢愿意。”
豆豆咯咯笑道：“这么说瓜还是甜的喽。”
采青捂着脸道：“姑娘——”
豆豆把她的手拉下来，凝视着她的眼睛道：“采青，是我太粗心了，早就该发现你和书墨彼此有意的。”
采青的眼睛湿润了，嗫嚅道：“姑娘，这都是小事儿，奴婢早都考虑好了，等有了小小王爷奴婢再……”
豆豆道：“真是应了那句话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霍骁和书墨提这件事儿的时候他也这样说。
婚事儿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大事，我总不好把你们都拖成老姑娘，别说我现在还没打算要孩子，就算是有了孩子也不缺你一个人伺候。
等哪天我请人挑个好日子就把你俩的婚事定下来，你就别管这些杂事了，好好儿去准备嫁妆。
你是丫鬟们中年纪最大的，要给她们带个好头，我身边的人个个都要风风光光出嫁。”
“嗯。”采青脸上早已布满了幸福的泪水。
六岁就卖身为奴的人命不可谓不苦，可她却觉得自己的命运就是从被卖到窦家做丫鬟那一日开始有了转折。
不愁吃不愁穿，还学会了读书写字，在窦家的时候就比家乡那些财主家的小姐过得都好。
随着姑娘的地位水长船高，她如今都快和那些官家小姐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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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青抹了抹眼泪，这才想起豆豆还没有用晚饭。
她站起身道：“小王妃，我去给您端些吃食，您肚子该饿了。”
豆豆道：“今日大概是喝多了，一点也没觉着饿，还是等霍骁回来再说吧，你再陪我说说话。”
采青只好重新坐在了床边。
豆豆见她一张脸依旧红红的，也就不想再打趣她。
转而问道：“采桑只比你小一岁，也是该考虑婚事的时候了，你和她在一起这么多年，知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采青道：“就她那个爆炭一样的脾气，一般的人还真惹不起，奴婢也问过她几回，她总说不想那么早就嫁人，更何况她娘老子还在杭州……”
采桑是家生子，和采青的情况还有些不同，虽然主子替她做主也没有问题，但征询一下她父母的意思也不算过分。
豆豆拢了拢锦被：“这倒也是，说不得她爹娘已经给她寻了人家，等我亲自问一问她好了。”
主仆二人正说话，只听外间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豆豆笑道：“霍骁回来了。”
从前赶紧站起来立在一旁。
“小扁豆睡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霍骁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动人心魄的笑容。
采青福了福身道：“奴婢这就去端些吃食。”
“去吧，给小王妃弄些清淡的粥养养胃。”说罢霍骁坐到床边探了探豆豆的体温：“已经不热了。”
豆豆拍开他的手：“喝了点酒而已，又不是生病了，热什么热！”
霍骁凑到她耳畔笑道：“之前我见你身上都红了，尤其是泡进热水里的时候，像只煮熟的虾一样红彤彤的……”
豆豆羞恼地推了他一把：“你讨厌死了！”
她身上的确是红了，可那明明就是被这坏家伙撩拨的！
霍骁紧紧抱着她，笑得整个身子都在抖动。
豆豆的小脑袋整个埋在霍骁怀里，发出的声音也是闷闷的：“方才祖父把你叫去说什么了？”
霍骁道：“三老爷子听说霍骏被打了，把我叫去问一问。”
豆豆抬起头道：“这事儿不都过去五六天了么，而且我看霍骏也不像是会去告状的样子。”
定北王府的事情哪儿有瞒得过大将军的，如果他想要计较的话早就计较了，怎么也不会等到现在。
霍骏本就只是受了点皮外伤，说不定都痊愈了。
霍骁轻哼道：“他不去自然会有人去。”
豆豆倒是真有些好奇了。
霍骏虽然已经记到了霍二夫人白氏名下，可终究不是真正的嫡子，是谁会为了他这个地位不高的假嫡子得罪霍骁这个真正的天之骄子？
她略微思忖了片刻后笑道：“莫非又是那群姓白的女人？”
霍骁道：“除了她们还会有谁，霍骏被打二婶自然不会心疼，但能在祖父面前给咱们上点儿眼药她肯定是愿意的。”
豆豆道：“我虽然没有和二婶打过几次交道，但也能看出她是那种八面玲珑的人，为了个庶子和咱们正面交锋这样的事情她肯定是不会做的，八成是又把谁当枪使了吧？”
霍骁笑着抚了抚豆豆的背：“小媳妇儿真是聪明，二婶在白姨娘面前装作说漏嘴，结果那女人就兴冲冲去寻了三老爷子的一名侍妾，呵呵……她以为自己是谁？”
豆豆撇撇嘴，这位白姨娘长脑子了么？
大将军就算是真的为了这件事情对霍骁和他不满，她白姨娘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大家都是长房的人，关系再不亲密也是同气连枝。
莫非她以为霍骁倒了，小王爷的名头和霍家的继承权就会落到她的头上？
真是天真可爱！
京城的定北王府和兰州定北王府不一样，是个讲究规矩的地方，平日府里有任何重大的事情都不允许姨娘小妾们露面。
她们的职责只有一个，那就是伺候好她们的男主子。
所以定北王府除了霍骁，各位男主子的小妾通房数量虽然庞大，但这一个月来包括霍大老爷身边的那些，豆豆却一个都没有遇上。
当然，这里面也有她自己除了晨昏定省就不爱四处瞎晃悠的缘故。
但小妾们手中没有半分权利是不争的事实。
白姨娘从前肯定也是懂规矩的，但这些年在河间府她头上没有正妻压着，大约是有些膨胀了。
霍骁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她也没那么傻，自然是要盘算点好处的，除了告状之外，还想为她儿子谋些好处。”
豆豆笑道：“白姨娘想让她儿子有出息还不容易，祖父年后就要返回大西北，让霍骐跟着他老人家去军营里历练几年不就行了？”
霍骁嗤笑道：“她如何舍得霍骐去大西北吃苦。”
“难道她还想让霍骐进北大营不成？”豆豆撇撇嘴，那不成了羊入虎口了么！
霍骁道：“她想借着霍骏这件事让我安排霍骐去宫里做侍卫。”
豆豆舔了舔嘴唇道：“什么？她有病吧！”
就算这件事情是她和霍骁犯了大错，补偿也该补偿在霍骏身上，干霍骐什么事儿？
霍骁替她理了理鬓发：“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白姨娘和二婶本就是嫡亲姐妹，霍骐是二婶的嫡亲外甥，霍骏只不过是个记名的儿子，比较起来霍骐当然更亲近。”
豆豆道：“亲近是亲近了，可……道理上还是说不通。”
霍骁笑道：“和白家的女人讲道理，你别异想天开浪费体力了，何况霍骏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做得了侍卫？霍骐虽然也不是什么高手，骑射功夫还是很不错的。”
豆豆眨巴着眼睛道：“莫非你应下了？”
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安排霍家子弟去宫里做侍卫这种事情让大将军去做未免有些落了身份，让霍骁去是最合适的。
霍骁道：“当然没有，霍骐不是自认为很有本事性子又清高么，想做官自己去考就好了。”
豆豆细细想了想霍骐的模样，的确一副清冷自傲的模样，霍骁倒也没有乱说。
霍骁捏了捏她的小脸：“不说他们了，倒是你让我打听的那位姚夫人楚氏的事情有消息传回来了，可我觉得似乎没有多大用处。”
豆豆抓着他的手道：“不管有没有用，先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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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为孙燕择婿可谓尽职尽责。
就算初步肯定了冯霁，依旧没有放弃每一个观察他的机会。
撇开孙燕和傅承祥真正的关系，她把孙燕的情况和冯霁说得很仔细，尤其强调了她十多年来在傅家过得并不如意。
一边说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打量着冯霁的神色，连眼眸中点滴的变化都不放过。
如果让她看出了分毫的鄙夷或者嫌弃，冯霁第一时间就会被判出局。
所幸冯霁并没有让豆豆失望。
听闻自己心仪的女子竟有这么可怜的身世，他只觉得整颗心都揪在一起，深恨自己没有早些认识她。
豆豆亲手给冯霁倒了一杯茶：“冯副将，燕子的情况你已经知晓，按照她本人的意愿，只想寻一位家世简单，全心全意待她的夫婿。”
冯霁刚准备接过茶水的大手顿住了，听小王妃的意思，自己这样条件的人，根本不符合人家孙姑娘择婿的条件？
他从来不是个遇到困难就退缩的人，忙道：“小王妃，冯家虽然也是官宦之家，但祖祖辈辈都是行医之人，也就比寻常的百姓略强一点点，算不得什么高门大户。
勉强出了末将这么个异类，其实也就是个只知道舞刀弄枪的武夫而已。
我身上毛病不少，的确是比不上那些读书人温柔体贴，但自问同样没有生得一副花花心肠，如蒙孙姑娘不弃愿意共结连理，这一生必不负她。”
豆豆噗哧笑道：“这话说得乖滑。”
读书人大多自诩风流才子，最爱的就是花前月下吟风弄月，身边向来少不了红袖添香的雅趣。
女子嫁了这样的夫婿，浓情蜜意时固然两情缱绻让人艳羡，更多的情淡之后长达数十年的辗转反侧孤寂难眠。
与其那样，不如寻一个不擅风月不懂情趣，但一颗心都放在妻子身上的武夫。
冯霁打蛇随棍上，笑道：“末将笨嘴拙舌的，哪里就乖滑了。”
豆豆道：“你还是好好儿歇着吧，这些动人的话语留着讲给该听的人听去，在我这里讲得再动听也没有用！”
两人正说话，胖麦穗儿笑嘻嘻跑进来道：“小王妃，燕姑娘的马车已经到了。”
冯霁一下子从椅子上蹦起来：“赶紧帮我看看哪里还有不对。”
胖麦穗儿睨了他一眼：“冯副将应该相信咱们小王妃的眼光，您今儿这身打扮要是走出去的话可以迷倒一群小姑娘了。”
冯霁被她这么一打趣，耳根子都红透了。
豆豆暗暗好笑，大周朝的官宦子弟，到了这般年纪还这么单纯的真是不多见。
如果这件事儿能成的话，燕子也算是有了个不错的归宿。
“燕姑娘请。”门口传来了采青的声音。
豆豆和冯霁同时转头朝门口望去。
只见孙燕今日的打扮和平日的素净略有不同。
身穿玫瑰红万字流云妆花小袄，系一条银丝彩绣棉裙，外面披了一件织锦镶毛斗篷，显得明艳而又不失端庄。
大约是外面太冷的缘故，她一张清秀白净的小脸泛着淡淡的粉红，小巧的鼻头也有些红彤彤，在艳色衣裳的衬托下越发动人。
豆豆微微翘了翘嘴角，燕子的确是个听话的乖女孩儿。
昨日的信上写明让她着艳色，她就算是不喜欢也依照自己的要求打扮了。
女孩子的着装，春日应该娇倩，夏日应该凉爽，秋日应该雅致，冬日应该艳丽。
尤其是这样的雪天，豆蔻年华的俏丽女孩儿穿着鲜艳的衣裳，给灰蒙蒙的心情都添上了一抹亮色。
燕子身世堪怜，但她需要的是未来夫婿的喜爱而不是同情。
豆豆希望出现在冯霁面前的是美丽大方的孙姑娘，而不是那个寄人篱下身影萧瑟的小可怜。
果然，这样的一身装扮让冯霁眼睛都看直了，几乎都舍不得眨一下。
豆豆轻笑道：“燕子快进来。”
孙燕自是不敢直视冯霁，只是用余光稍微瞥了那么一眼。
长相没看清，一身湖蓝色的衣裳显得稳重威武，就是……就是这人怎的这么高大。
哥哥的身材清隽修长，在同龄人中个子也算高的，可比起这人……
她紧了紧斗篷下的小拳头，尽量把心里那些紧张和羞涩压了压。
沅表姐为了给自己寻一门合适的亲事花费了不少的心力，就算是为了不给她丢脸，自己今日也断不能怯场。
她迈开端庄的步子，稳稳走到了豆豆身前福了福身：“小王妃安好。”
“自己人不用这么多礼数。”豆豆扶了她一把，又指着冯霁笑道：“这就是我信中和你提过的冯霁冯副将。”
孙燕又对着冯霁的方向行了个礼：“见过冯副将。”
冯霁赶紧醒过神来还了一礼：“孙姑娘客气。”
豆豆见气氛略有些尴尬，轻咳道：“都坐，有话慢慢说。”
一面又剜了冯霁一眼。
这厮好歹给自己争点气，直眉楞眼地盯着人家小姑娘看，十分的印象也只剩下五六分。
冯霁微微吐了吐舌头，赶紧转移了视线，一撩衣摆规规矩矩坐了下来。
孙燕把两人的互动看得清清楚楚。
她也是个聪明人，见这身材高大的冯副将竟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方才那些紧张瞬时消散了六七成。
她捡了离豆豆最近的椅子坐下，和冯霁几乎是面对面。
冯霁是第一次和人“相亲”，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孙燕更是第一次见真正意义上的“外男”，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豆豆也好不到哪儿去，生平第一次给人当媒人，伶俐的口齿似乎都变得笨口拙舌。
这种场合该说些什么呢？
而且人家商量终身大事，自己在场两个人完全放不开嘛。
生平第一次有了多余的感觉。
三十六计走为上。
走呢，还是走呢？
她讪笑着看了看胖麦穗儿。
——你说我是不是完事儿了？
胖麦穗儿挤了挤眼睛。
——嗯，的确是完事儿了。
豆豆嘿嘿笑道：“冯副将、燕子，今日约你们来的目的你们都知道了……我前几日在银楼订了一副头面，先去看看哈，你们慢慢聊……”
说罢带着丫鬟们一阵风似地离开了雅间。
孙燕一张脸红得都快滴血了，袖子都被她拧成了麻花。
沅表姐太不仗义了！
冯霁则是笑得见牙不见眼，难怪小王爷这般宠爱她，果然是个知情识趣的女子。
小王妃太仗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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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带着一群丫鬟很快就出了醉忘归。
“小王妃，咱们午饭去哪儿吃呐。”胖麦穗儿和采桑两个一起顿住脚步念道。
这是自家的酒楼，让翟掌柜另寻一间雅间不就得了，逃跑完全没有必要嘛！
豆豆转身看着她们俩道：“甭以为本小王妃不知道你们在憋什么坏主意。”
采桑故意撅着嘴道：“咱们都是老实人，只是嘴馋些而已，哪儿有什么坏主意。”
豆豆笑道：“你们不就是想躲在在方才的雅间隔壁，边吃边听墙角么？”
胖麦穗儿拽着豆豆的衣袖使劲儿晃悠：“您就应了吧。”
豆豆道：“你们俩今年都十七了，再不能这样惯着，将来要是真寻不着婆家就是我的过错了。”
采桑和胖麦穗儿异口同声道：“奴婢这辈子都要留在您身边，才不要嫁人。”
豆豆转头看着采青道：“你们爱嫁不嫁，本小王妃才不想管那么多呢，我现在要和采青去一趟银楼，你们就留下来听墙角吧，想吃什么自个儿掏腰包。”
采桑的注意力全在“银楼”两个字上，胖麦穗儿则只关心自个儿掏腰包，两人又异口同声道：“我们也去。”
豆豆才不管她们，拉着采青就朝街那头的宝祥银楼走去。
采青边走边疑惑道：“小王妃，难道您方才的话竟不是敷衍燕姑娘和冯副将，而是真的在银楼里订了头面？”
这几年豆豆的银钱和头面首饰都是采青在管，她有多少家底采青一清二楚。
尚未出阁的时候豆豆不爱戴那些首饰，但首饰盒子中样样都是精品。
婚后就更别提了，嫁妆里的、小王爷准备的、长辈们赏赐的，首饰头面多得数都数不清，价值无法估计。
就那些这辈子都戴不完了，何况新婚才一个多月，那些首饰的样式也不至于过时，怎的还要去银楼里打？
豆豆轻笑道：“是给你准备的，你和书墨年纪不小了，婚事儿不会拖得太久，我想给你打些合适的首饰。”
现成的首饰不是舍不得赏人，而是丫鬟们的身份戴那些不合适，就算是赏了也只能压箱底。
既然要成婚，她这个做主子的自是要替她们准备妥当。
采青哽咽道：“姑娘，您不必这么费心的……”
采桑和胖麦穗儿一听豆豆要给采青准备首饰就激动了，笑嘻嘻跑上前道：“采青姐姐和书墨哥的婚事啥时候办？”
采青抹了抹眼泪瞪了两人一眼：“瞎起哄什么！”
豆豆笑道：“羡慕吧？你们采青姐姐出嫁本小王妃会好好给她准备一份儿嫁妆，让她做个风风光光的新娘子。”
采桑和胖麦穗儿对视一眼。
她们能说不羡慕嫁人，只是羡慕那份嫁妆么！
有了那份儿嫁妆，她们就不用巴巴儿盼着每个月那点月钱，想买什么吃食，想买什么好看的穿戴也不用紧紧巴巴攒钱了呀！
豆豆睨了两人一眼，凉凉道：“姑娘不嫁人，哪儿来的嫁妆？想买吃食买衣裳，赶紧先去寻个小女婿，姑娘照着采青姐姐的例子，照样给你们一份儿。”
采桑胖麦穗儿：“……”
豆豆不搭理她们，挽着采青的手迈步走进了宝祥银楼。
取了首饰，主仆几人去了另一家酒楼用了午饭，又逛了几家店铺，未时中才回到定北王府。
回到长生园，豆豆换了寝衣散了头发，准备好好睡个午觉。
她还坐在妆台前没来得及上床，就听柳叶儿在门口道：“小王妃，老王妃跟前儿的腊月姐姐来了。”
豆豆柳眉微蹙，这个时辰老王妃不是正在午睡么，唤自己过去替她捶腿么？
“请她进来。”她淡淡吩咐了一声。
很快，身穿淡绿色小袄的腊月笑盈盈走进了屋里。
她看了一眼豆豆的衣着和头发，行了个礼道：“奴婢给小王妃请安。”
豆豆从铜镜里看了腊月那张俏丽的脸庞一眼，轻笑道：“腊月姐姐有事儿？我正准备躺一躺呢。”
腊月回道：“今日一早四姑太太过府来了，老王妃让奴婢请您过去见一面。”
四姑太太？
大将军一共五个儿子四个女儿，只有这位四姑太太是定北王妃说出，是他唯一的嫡女。
唯一的嫡女自然是定北王妃的心头肉，本是舍不得远嫁的。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谁知道她的夫婿，从前的临安侯世子会突然病逝，让这位四姑太太青年守寡呢？
如果不是膝下已经有了一儿一女，她的晚景可就凄凉了。
豆豆没有见过四姑太太，但临安侯府的事情还是听说过一些的。
据说临安侯府里爵位争夺得也十分厉害，好几次都快闹出人命了。
这位四姑太太也不知道是厉害还是笨，娘家那么硬的靠山，她居然还给了人家争夺的机会。
大约是因为寡居的缘故，她和霍骁大婚这位姑太太倒是没有过府来吃喜酒。
所以今日这一面是不想见也得见了。
豆豆抿了抿嘴道：“今儿一早就到了？”
腊月忙道：“回小王妃，是您出府之后才到的，所以没能见上一面。”
“你先去回祖母，就说我换身衣裳就过来。”豆豆吩咐了一句。
“是，奴婢告退。”腊月行事及有分寸，主子不多问她绝不会多说。
腊月离开后，采青吩咐采桑去给豆豆挑衣裳，自己拿起玉梳替她重新梳发髻。
“麦穗儿，去把柳叶儿唤进来。”豆豆自然有话要问，但只会问自己人。
不一会儿柳叶儿进来了，她行了个礼：“小王妃。”
豆豆道：“今儿过府来的除了二姑太太还有些什么人？”
柳叶儿道：“还有姑太太的两个女儿和白家的两位表小姐。”
两个女儿，其中一个肯定是临安侯世子的庶女，随着四姑太太一起回娘家不奇怪。
可两位白家的表小姐？
豆豆嗤笑了一声。
柳叶儿忙压低声音道：“奴婢听恩荣堂那边的丫鬟们议论，说姑太太嫡亲的表姑娘和白家的两位表姑娘和小王爷都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
豆豆咯咯笑了起来。
这是欺负自己从前没来过京城，不懂这里的行情么？
霍骁是在皇宫里长大的，从前连定北王府都没有回过几次。
就算他愿意搭理女孩子们，同他青梅竹马的至少也该是个公主郡主。
这些表姑娘们，青梅——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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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嫁入定北王府之后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现象。
第一，霍家的姑娘并不热衷于嫁入皇室。
豆豆虽然不是很喜欢打听皇帝后宫的杂事，但从先帝到当今陛下，宫里叫得出名号的妃嫔似乎并没有姓霍的。
毕竟以霍家的地位，姑娘如果真的入宫的话，嫡出的必然为后，就算是庶出的也该是四妃之一。
这就证明皇室对霍家的兵权十分忌惮，不愿意让霍家成为外戚，霍家显然也很能领会皇室的意图，并没有把姑娘们的心养大。
皇帝陛下让霍文茵做大皇子妃，表面上是给大皇子增加了筹码，实际上是绝了大皇子继承皇位的可能。
第二，夫人奶奶们都很活跃，姑娘们全都不爱出头。
夫人奶奶们出身都不俗，活跃些也是应该的。
大将军的四个女儿出阁之前是什么样子她不了解，但方才看四姑太太的模样，分明就是个刁钻跋扈的性子。
同辈的姑娘中，霍文茵算是个特例，她是嫡子的嫡女，身份地位自然高过其他姑娘，而且她可以算是在大西北长大的，性情有些不同也正常。
其他的姑娘，无论是嫡子的庶女还是庶子的嫡女都十分规矩，那些庶子的庶女就更不用提了，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看来定北王妃倒还算是个真性情的人，不是她亲生的孩子根本就不愿意花心思，连贵妇们对待庶女那种假装的慈爱都没有。
不过想想也不奇怪，大将军常年不在府里，对她肯定是有愧疚之心的，她只要做得不是很过分，霍大将军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句不客气的话，那些霍家的姑娘，在她这个小王妃面前连这几个表姑娘都比不上。
尤其眼前是这位秀珠表妹，真是没有把自己这个小王妃放在眼里呐！
豆豆调整了一下点心盘子，笑道：“我嫁入定北王府才刚一个月，好些东西还没有来得及熟悉。”
言下之意就是她出嫁的时日尚短，对小王爷的脾性还不了解。
既然白秀珠喜欢吹牛说大话，不让她吹过瘾了怎么行？
牛吹得越大坑挖得越大，把自个儿埋了再也爬不出来可怨不得她。
马明玉在一旁暗暗冷笑，白秀珠真是比猪还蠢。
这间屋子里的人没有谁比她更了解元沅了，这女人惯会装弱装怂，明明和霍骁好几年前就勾搭在一起了，还偏装出这副样子！
只不过她们争斗自己正好在一旁看戏，又何必去多管闲事儿。
齐玉凝却丝毫不见了方才在定北王妃面前的娇模样，轻啜了一口茶水道：“我倒是觉得大表嫂这里的茶挺好，点心也好看得紧。”
她出言夸赞，她的庶妹齐玉芬也赶紧笑着拈了一块点心笑道：“我也觉得点心好看，都舍不得吃了。”
因为齐玉芬是庶女，年纪又小看起来又有些怯懦，方才在恩荣堂豆豆没有太注意她。
此时她突然出声迎合齐玉凝，豆豆刻意看了她一眼，这才发现自己之前竟看走眼了。
齐玉芬竟是个五官生得极其精致的小姑娘。
虽然年纪尚小还没有长开，但将来肯定也是个绝色倾城的美人儿，比刚才自己觉得最为出众的白秀珠好看多了。
白秀玉只是笑了笑，白秀珠却撇撇嘴道：“你们知道什么，大表哥衣食住行都是最精致奢华的，比皇子们都不差。”
又乜斜着眼睛看了豆豆一眼：“看来大表哥对大表嫂也不怎么样嘛。”
豆豆翻了翻眼皮，这妞儿脑子里塞的是稻草也就罢了，难道那双漂亮的眼睛也是摆设么？
别的不说，单是这间小小的暖阁里比御赐的茶叶值钱的东西书都多得很。
她本来还想着和这种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争斗是不是有些跌份儿，现在看来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就快骑到自己脖子上拉屎了！
她轻笑道：“是我消息闭塞了，原来秀珠表妹的身份竟是这般尊贵。”
白秀珠一噎，这话什么意思？
豆豆拈了一块儿指甲盖儿大的点心放进嘴里嚼了嚼：“能在宫里长大的女孩子，就算不是公主也是各位王爷府里的郡主，再不济也是公主府上的姑娘们。
未知秀珠表妹……是你爹姓宇文还是你娘姓宇文呢？”
不得不说豆豆想要气人的时候舌头是够毒的。
明明知道白秀珠姓白，还说出这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话。
这是说白秀珠的爹和姓宇文的女人偷情还是白秀珠的娘不守妇道？
白秀珠涨红了一张脸道：“你胡说什么！”
豆豆轻嗤道：“你爹娘都不姓宇文，你有什么资格进宫长住？”
白秀珠完全气糊涂了，怒道：“谁说我在宫里长住了？”
其余几个人都听出了豆豆话里的意思，可都没打算出声。
豆豆道：“你记得你大表哥院子里的茶叶都是御赐的，这话不是你自己说的么？”
白秀珠道：“是我说的，大表哥手里御赐的东西多了！”
豆豆笑道：“小王爷从小住在皇宫里，定北王府一共也没有回过几次，不是和他一起在宫里长大的人，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还是说秀珠表妹是在定北王府中长大的，虽然小王爷一共也没有回过几次王府，却次次都能见到你，还和你形影不离？”
白秀珠总算是明白过来，一张脸变得惨白，眼泪也刷刷流了下来。
元沅太可恶了，这是在污蔑自己的名声。
白家虽然远远比不上霍家势大，可也不会让自家的姑娘寄人篱下。
更何况她虽然喜欢霍小王爷，但形影不离这样的事儿她可以想，却不能被人说！
马明玉清了清嗓子道：“秀珠妹妹还小呢，大嫂开玩笑也别过火了。”
豆豆轻斥道：“三弟妹哪只耳朵听见我开玩笑了？我记得秀珠妹妹上个月就及笄，要是早定了亲的人都可以出嫁了。
在自家人面前说话不用脑子也就罢了，换做去了婆家……我这样的话还能当作玩笑？
秀珠妹妹也是高门贵女，就算自己不求上进不在乎名声，也要考虑一下家中的姐妹。”
白秀玉和齐家姐妹没想到豆豆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接翻脸，这才想起她不仅是大表嫂，更是享受亲王妃待遇的小王妃。
别说她们，就算是寻常的勋贵夫人都是不敢得罪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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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姑娘脸色都有些发白，赶紧站起身来。
白秀玉比白秀珠大了几日，是表姑娘们中年纪最大的一个，纵然平日在府中姐妹之间的关系也一般，见此情形也不敢再独善其身。
她咬了咬唇瓣道：“小王妃，是我们轻狂了，还请您恕罪。”
马明玉斜眼看着豆豆，就想看她今日要发作到什么程度。
她嫁入定北王府一年多了，对定北王妃的脾气还是非常了解的。
那老太婆最是护短，白家姐妹在她心目中虽然不能和齐玉凝相比，但比她们这些孙媳妇重要多了。
虽然元沅不怵老太婆，老太婆也不敢把元沅怎么样，但大周朝最重孝道，次数多时间长了吃亏的只会是晚辈。
说不定还能让霍骁看清楚元沅的真面目，弃了她才好呢！
她这点小心思如何瞒得过豆豆？
她看都懒得看马明玉一眼，重新执起茶壶又给大家的茶杯里添了茶水。
放下茶壶才轻声道：“妹妹们都坐吧。”
见她俏脸上的表情十分温和，几个姑娘大着胆子坐了下来。
白秀珠眼中虽然隐约还有些忿忿之色，却也不敢再张扬了。
豆豆眉梢微动道：“妹妹们都是娇客，是最得祖母疼爱和看重的人，能到府里住些日子陪伴她老人家是件好事儿。
我是个不爱管闲事的人，你们住进府里后衣食住行二婶自会安排得妥妥帖帖，但既然妹妹们唤我一声大表嫂，有些话我就该提前和你们交待一下。”
白秀玉和齐玉凝对视了一眼，齐声道：“请小王妃赐教。”
豆豆道：“赐教不敢，只是想提醒你们几句。小王爷身份尊贵，放眼整个大周，能和他相提并论的人也不多。
但你们也该知道，身份尊贵的人脾气都是不怎么好的，小王爷也不例外，加上他公务繁忙，脾气阴晴不定是常有的事情。
妹妹们住进王府，虽然遇见他的机会少之又少，但自己也要警惕些，千万别做那些惹他不高兴的事情。
万一把他惹毛了，非但妹妹们讨不了好，就是我也要担不少的干系。”
说这些话的时候豆豆半点都不脸红，霍骁脾气不好不是什么秘密，这一点定北王妃最有感触了，想必这几位也早有耳闻。
她把丑话说在前面，谁要是为了所谓的荣华富冒天下之大不韪，那么后果自负。
马明玉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果然是撒谎的行家里手，元沅的谎话真是张口就来。
霍骁的脾气当然不好，可面对她的时候就立刻化身为乖顺的小猫，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一句，简直比那个废物脓包的霍骏温柔一万倍！
可她能说什么？
几位姑娘忙又对豆豆道了一次谢，表示自己绝对不敢招惹小王爷。
豆豆笑了笑，姑娘们的话当然只能听听，只不过她自问已经仁至义尽，接下来的事情她也不想多管了。
反正霍骁对别的女子没有任何想法，别人也算计不着他，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只是齐玉凝的态度让她有些看不明白。
白秀玉的讨好和白秀珠的张扬，目的都是为了争取一个小王爷侧妃的位置，那么齐玉凝呢？
四姑太太方才对自己的态度非常不友好，可齐玉凝言语间却有些对自己示好的意思。
她和白家姐妹不一样，是正经八百的侯府嫡女，又是定北王妃的嫡亲外孙女。
且不说定北王妃的意愿，单是四姑太太就不会甘心让自己的女儿做侧妃。
而齐玉凝已经十四岁了，是等不了多久的。
那么她是看上了什么和自己有关的男子么？
豆豆细细琢磨了一下，美眸微微眯了起来。
几乎都忘了，自己还有两个尚未娶妻的亲哥哥呢！
尤其是裴锦程，虽然身份比不上霍骁这般尊贵，可背景却是不遑多让。
原来四姑太太，甚至是定北王妃是在打这样的主意！
呵呵……
想让女儿做武宁侯世子夫人，却还敢给自己下马威，当她的亲爹裴廷琰是吃干饭的么？
她虽然不待见他，可十七岁就封侯，把户部牢牢掌控在手里的男人岂是随便就可以算计的。
要是娘知道四姑太太敢用那样的态度和自己说话，不恨死她才怪！
她正打算敲打齐玉凝几句，采桑走进来回道：“小王妃，小王爷回府了，说有一样东西找不见了，请您过去帮他找一找。”
豆豆暗暗撇撇嘴，坏家伙能找个像样点儿的借口么？
长生园这么多伺候的人，找不见东西却来找她，简直是……
想归想，她还是站起身对马明玉笑道：“三弟妹替我照顾一下妹妹们，我先过去一趟。”
说着就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暖阁，甚至连斗篷和手炉都忘得一干二净。
几位姑娘暗暗咋舌，小王妃所言非虚。
如果不是害怕大表哥，她何必这么匆匆忙忙离开？
马明玉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胃部，堆起笑容道：“既如此咱们还是回恩荣堂去吧，祖母那边差不多也该传饭了。”
姑娘们不敢有异议，随着马明玉离开了长生园。
再说豆豆，一路小跑着朝正房那边跑去。
刚踏进房门落入了一个暖烘烘的怀抱。
“后面有恶狗在撵你么？连斗篷都顾不上披一件。”霍骁的下巴落在豆豆发顶，笑着打趣。
豆豆噗哧笑道：“小王爷重要的物件儿不见了，妾身哪里还敢拖延呀？”
霍骁好笑道：“本小王爷公务繁忙脾气阴晴不定？一旦把我惹毛了连小王妃都脱不了干系？”
豆豆知道方才背地里编排他的那些话被他知晓了，抬头咬了他下巴一口：“又惹了一大堆烂桃花还敢废话！”
霍骁无辜道：“你方才不是都分析得清清楚楚，她的爹娘都不姓宇文，哪里够得上和本小王爷青梅竹马？”
豆豆道笑：“照你这么说，那些爹或者娘姓宇文，年龄合适的姑娘就全都是你的小青梅，和你一起从小玩到大的喽？”
霍骁含住她的小嘴细细吻了一番才哑着声音道：“我的小青梅从来只有你一个，要玩也只和你一个人玩……”
豆豆一听他的声音变了就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刚想挣扎就听霍骁道：“快去换一身出门的衣裳，咱们去四皇子府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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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孩子的事情，尤其是贵妇们生孩子的事情豆豆真是不懂。
当初窦华笙出世的时候她年纪太小，只依稀记得那一日早晨姑姑挺着大大的肚子送姑父出门，用过午饭后又叮嘱她出去玩的时候不要和小伙伴吵嘴打架，和平日并没有什么两样。
等她玩痛快了回家吃晚饭，已经多了一个名叫花生的弟弟。
后来长大了一些记忆更加深刻了，只觉得卫所里挺着大肚子的女人越来越多，孩子也越来越多。
有些女人前一刻还在灶前做饭，后一刻就生了孩子，甚至还有女人把孩子生在地里的，所以她并没有意识到生孩子有多艰难。
十岁那一年顾朝生产，刚刚有了点动静她就被靳嬷嬷安排人带离了宅子。
虽然回来之后见顾朝面色蜡黄精神萎顿，但同样也没能真实感受生孩子的艰辛过程。
此刻听菊香一说，不免替元湘担心起来。
姐姐从小身子弱，她那点力气能坚持到把孩子生出来么？
正想着，方才那两个接生嬷嬷又走了进来。
不爱说话的那个手里提着食盒，爱说话的那个走过来看了看元湘的情况道：“小王妃，天色虽然已经暗了，但皇子妃生产还早，您也去用饭吧。”
豆豆看了看那食盒道：“你们带了什么来给姐姐吃？”
那嬷嬷又道：“是一碗燕窝粥和一碗鸡丝面，虽然皇子妃平日喜欢吃甜食，但今日情况特殊，难免口味会有变化。”
豆豆握了握元湘的手，站起身道：“姐，我去看看姐夫，你千万别紧张啊。”
元湘的阵痛像是又稍微缓了缓，微微点了点头。
豆豆走出内室，只见采青采桑和胖麦穗儿几个全都候在了门口。
“小王妃，皇子妃快生了么？”麦穗儿忍不住问了一声。
豆豆道：“听嬷嬷说还早呢，都去吃饭，吃了饭再过来。”
采桑道：“那咱们要不要给老夫人和二老爷二夫人送个信儿？”
豆豆道：“四皇子刚才已经派人去送信了，只不知祖母和母亲会不会派个人过来。”
其实她想的是祖母和母亲会不会亲自过来。
据说娘家人不陪产是因为不吉利，但她觉得祖母和母亲那么疼爱姐姐，多半不会在乎这些。
主仆几人走出正房，来到了平日元湘和四皇子用饭的膳厅。
四皇子已经洗漱过换了干净的衣裳，和霍骁坐在桌旁准备开始用饭。
见豆豆进来四皇子忙站起来跑了过去：“元二，湘儿还好么，我的宝贝女儿……”
豆豆没好气地笑道：“方才菊香姐姐不是和你说了么，姐姐这是头一抬，哪儿那么容易，咱们赶紧吃饭吧。”
她拽着四皇子走到桌旁，亲自替霍骁和他盛了一碗鸡汤：“你们先喝口汤润润。”
霍骁接过汤碗笑道：“还好咱俩来了，否则阿恺肯定等不到小侄女出世就晕倒了。”
四皇子喝了一口汤道：“世人总要走这一遭，将来我看你笑话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霍骁挑了挑眉头，他还真是不敢笑话四皇子。
生孩子和吃饭睡觉一样，是谁都代替不了的。
除非他这辈子不当爹，否则小扁豆必然会经历生产的痛苦。
而且，他私以为这辈子至少也该在小扁豆的豆荚里放上五六个小豆子，那种热热闹闹鸡飞狗跳的日子他非常期待。
只不过……
他扭过头看了看豆豆虽然穿着厚厚的衣裳，依旧显得纤细窈窕的身材，略有一丝迟疑。
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保证小扁豆的平安，他宁可不要孩子。
三个人各有心事，胃口都一般，略吃了一碗饭就停了筷。
用过饭老冯院判也到了。
他进产房看过元湘，再三保证她一切正常，几个人才算是放了一半的心。
酉时过后，元湘的阵痛越发频繁起来。
在接生嬷嬷的指挥下，一盆接一盆的热水送进去，一盆又一盆带着血色的水送出来。
血腥味淡淡飘过每一个人的鼻腔，向来胆大的豆豆都觉得有些腿软。
四皇子立在产房门口，双手紧紧攥着衣袖，很快两只袖子又和方才那身衣裳一样皱皱巴巴。
就连霍骁这个亲自动手杀过人见过血的人身子都有些僵硬。
虽然那颗扁豆总说元湘身子弱，其实在他看来元湘比她好得多。
起码身形比她丰满一些，年纪也大上两岁。
元湘生孩子都要吃这么多苦，小扁豆……
他越发不确定要不要往小豆荚里放豆子了。
“殿下，元大人和元夫人到了。”王府大管家在正房门口回话。
“什么？”四皇子好半天才清醒过来，带着一丝慌乱道：“岳父和岳母怎的来了……阿骁，你快陪我去迎一迎……”
霍骁拉着豆豆的手道：“阿恺，你还是在这儿守着，我们俩去迎岳父岳母。”
四皇子只觉得自己的腿根本就挪不动，揉了揉眼睛：“你们去吧。”
霍骁和豆豆快步走出正房，离二门还有十几尺就见到了元徵和顾朝。
“沅儿，小王爷，湘儿怎么样了？不是说月底才生的么，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儿了……”顾朝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小跑过来气喘吁吁道。
豆豆忙道：“母亲，还没生呢，不过姐姐好像比之前更痛了。”
元徵走过来拉起顾朝的手道：“别多问了，咱们赶紧过去看看。”
顾朝有些语无伦次：“对的，对的，赶紧……”
一行人加快脚步，很快又回到了正房。
天早已经黑透了，正房的血腥味越发浓郁。
不知道煎熬了多久，元湘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嗓子也变得嘶哑不堪。
豆豆只觉得自己的耐心都用尽了，原来做母亲比她想象的还要不易。
当年娘在那样的情况下生了自己，真可谓九死一生。
突然间，内室里传出一阵响亮的啼哭声。
“生了，生了……是个小皇孙……”这是接生嬷嬷疲惫的声音。
“生了，生了……是小皇孙呢！”这是下人们激动的声音。
“什么？居然是男孩儿？”元徵夫妇、霍骁夫妇以及四皇子像是懵了一样，面面相觑。
还没有来得及动作，正房门口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
“朕后继有人，大周朝后继有人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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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继有人。
这四个字很多初初做祖父的人都会说。
可这四个字从永泰帝嘴里说出来味道却完全变了。
除了顾朝这个心里不装事儿的，其余几个人，尤其是元徵和四皇子，面色都微微变了变。
皇帝陛下这是要把四皇子府和小皇孙放在火上烤么？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四皇子府的人不敢往外传，皇帝陛下随身伺候的那些人也不全都是可靠的。
不出一个时辰，这四个字就会随着小皇孙降生的消息传遍京城的每个角落。
然，这样的场合没有人敢指摘皇帝陛下半个字。
在元徵的带领下，正房里所有的人都面朝门口的方向跪下：“参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哈哈……平身，大家都平身。”永泰帝大笑着走进正房，身旁除了随侍的太监宫女，居然还有姜淑妃。
姜淑妃满脸都是喜色，但仔细观察就能看出她那双美丽的眸子深处带着一丝愁绪。
豆豆抿了抿嘴，这才是亲娘，神经病皇帝明摆着就是干爹，专门坑亲儿子的“干爹”！
元徵一点好脸色都不想给永泰帝，只是碍于在场的人太多才忍着气没有发作。
永泰帝眼眸闪了闪，笑眯眯地挽住了元徵的胳膊：“宗之做外祖父了，朕要恭喜你呐。”
元徵嘴角一扯道：“谢陛下。”
他几个月前偶然听二闺女说承恩侯把二皇子当成讨债鬼，陛下这是恭喜他也有了一个小讨债鬼么？
看陛下方才的模样，湘儿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小皇孙的事情他早就知晓了。
难为这几个月他还一个劲儿往四皇子府赏赐女婴才用得着的东西，真是虚伪得很！
也怪湘儿和四皇子，给他们分析了利弊之后居然连孩子的性别都不愿意打听，唉……
他还满心想着能有一个小外孙女，不管是像湘儿小时候一样乖巧可爱，还是像沅儿一样调皮捣蛋他都喜欢。
现在好了，不仅生了小讨债鬼，还是个是皇长孙，他这个外祖父要付出多少心血都不知道！
元徵只觉得自己的后半生简直有些暗无天日的意思。
姜淑妃哪里还忍得住，插了一嘴道：“陛下，臣妾先进去看看。”
说罢搭着曲莲的手就朝内室那边走。
她虽然不懂政事，但局势还是看得清楚的，皇长孙出自四皇子府，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兴高采烈的事情。
但此时此刻，她只是一个刚当上祖母的普通女人，一点也不愿意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软软糯糯的小孙孙呢，她得好好去抱一抱。
顾朝就更不耐烦应付永泰帝了，刚才只听到接生嬷嬷说是个小皇孙，她的宝贝女儿现下是什么情况都还没来得及问。
豆豆难得同她心有灵犀一次，挽着她的胳膊一起跟在姜淑妃身后进了内室。
接生嬷嬷们手脚十分利索，很快就把小皇孙洗干净包好，梅香菊香也把元湘清理干净换了一身衣裳。
见淑妃等人进来，两位嬷嬷赶紧抱着小皇孙行礼。
“你们辛苦了，快起来吧。”姜淑妃笑着看向元湘：“湘儿一切都好么？”
那名话多的接生嬷嬷忙道：“回淑妃娘娘，皇子妃生产很顺利，母子均安。”
姜淑妃对顾朝道：“夫人，湘儿辛苦了，本宫也要好好谢谢你们母女。”
豆豆浅浅一笑，难怪姜淑妃能够二十年盛宠不衰，撇开情意不提，她的确是个心思玲珑的女人。
一般做婆婆的女人，这种时候肯定只顾着孙子，可她呢，不但记得问候姐姐，连母亲都没有落下。
不过这样也好。
都说天家无情，姐姐能遇见姜淑妃和宇文小厮这样的母子，也算是一种福气了。
只是小外甥女变成了小外甥，姐姐今后想要平静地生活就不容易了。
说话间姜淑妃和顾朝已经一起走到了床边，接生嬷嬷也适时地把小皇孙送进了姜淑妃的臂弯中。
顾朝哪里还顾得上看小外孙，只接过丫鬟们递过来的热帕子替元湘擦脸。
豆豆立在姜淑妃身侧，小嘴翘了翘。
方才爹爹那副哑巴吃黄连的模样她看得清清楚楚，显然是真把小家伙儿当成小讨债鬼了。
她伸出纤秀的手指轻轻戳了戳小皇孙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脸儿。
——小家伙儿，你的外祖父已经把你当小讨债鬼了，不过你不要生气哦，小姨母会保护你的。
姜淑妃笑道：“湘儿你好生歇着，本宫把小皇孙抱出去给陛下和元大人看一看。”
元湘轻轻笑了笑：“母妃去吧，我现在也没有力气。”
说着用她那双和豆豆九成相似的美眸柔软地看着那小小的婴孩，心里是浓浓的不舍。
她现在身体虚弱不假，但抱起自己的宝贝的力气还是有的，可门外等着见他的人不仅仅是他的祖父那么简单，那还是一国之君，是大周朝最尊贵的人，她不能太过执拗。
既然孩子的性别已经不能改变，希望他能多得到一些他皇祖父的喜爱。
是发自内心的喜爱，而不是让众人嫉妒的所谓宠爱。
顾朝见女儿一切安好，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抱过小外孙，忙道：“我还没抱过呢，真是的……”
姜淑妃已经走到了门口，转过头笑道：“元二夫人一起出来看嘛。”
顾朝鼓着腮帮子追了出去。
元湘看着孩子气的母亲，对豆豆笑道：“母亲的脾气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豆豆替他掖了掖被子：“她嫁了爹爹那样的夫婿，又何必去改什么脾气。”
元湘叹道：“我就知道不可能事事如意，早就有预感这孩子会是个男孩儿，可就是不愿意相信……现在一切都成了事实，我生了个小讨债鬼，殿下和我今后再不能这样懒散了。”
豆豆噗哧笑道：“小讨债鬼？这是爹爹和你说的？”
元湘忍不住白了她一眼：“还不都是你那位好外祖父说的么。”
豆豆道：“姐，你可不能在小外甥面前这样说，小心他一生气将来不孝顺你和宇文小厮。”
元湘也笑了：“胡说什么呢，丁点儿大的孩子能听得懂什么。”
豆豆压低声音道：“这也就罢了，就是皇帝陛下那边，今日我完全看不懂他的意思，今后你和姐夫要多加小心，终究是圣意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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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四皇子妃今日生下的是小皇孙，怜香惜玉吃了一惊的同时两张俏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凝涩。
像她们这种被赐予皇子们通晓人事的宫人，虽然也是良家子，但终究还是身份太低了。
说白了就和勋贵官宦人家长辈赐给公子们屋里的通房丫鬟差不多。
皇子妃或者侧妃进门前避子汤从不间断，就算是有人用了手段怀了身孕，照样一副打胎药了事儿。
她们这一生想要改变命运只有两个机会。
一是在皇子妃进门前得到皇子的真心喜爱。
等皇子妃或者侧妃有孕之后停了避子汤，趁着那份喜爱还在赶紧有身孕，如果运气好一举得男，多半会得到一个夫人的身份，就算运气不好生了女孩儿，也能做个姨娘。
二是皇子妃和侧妃生不出男孩儿。
这个机会显然比不上前一个，因为就算皇子妃和侧妃们生不出儿子，还会有其他的妙龄女子进府，皇子们未必还想得起她们这些早已经没有新鲜感的“旧人”。
但未必想得起也不等于绝对想不起，机会总还是有的。
可对于怜香惜玉来说，她们的希望在元湘进门这一年逐渐破灭了。
从未想过纨绔不化的四皇子竟会是个痴情种，自从皇子妃进门，她们就彻底被他忘在了脑后。
更没想到的是，看起来性情温软的元湘是会个颇有手段的女人。
她从不苛责她们，甚至连晨昏定省都不强求。
每个月的月钱和日常供奉从没短过，四季衣裳首饰也都是最好的，根本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那又如何，再好的生活也改变不了四殿下再也没有来过她们院子里的事实。
这位性情温软的皇子妃真不愧是吏部天官的嫡长女，手段高明得很。
如今她又生出了皇长孙，地位更是牢不可破，她们这辈子还能有什么指望？
难道就在这金丝笼中等死么？
两人的情绪都发生了剧烈的波动。
方才被胖麦穗儿吓得尖叫的惜玉显然胆子比较小，低着头缩着肩，瑟瑟发抖。
怜香则不然，虽然方才也高呼自己冤枉，但眼神中充满着妒忌、绝望、愤恨、不甘……
豆豆的目光微闪，没想到竟还是个刺儿头！
她弯起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说吧，那只猫是哪儿来的？”
怜香咬着嘴唇不说话。
惜玉重重磕了一个头：“雪儿是贱妾……贱妾几年前刚到殿下身边伺候的时候就养的……”
豆豆的手顿了顿，转头看向大管家道：“皇子妃有了身孕，太医们没有特意叮嘱不让接触猫狗么？”
大管家躬身道：“回小王妃，太医们嘱咐过的，只是怜香惜玉平日里基本不出院子，她们养的猫狗也从不四处乱跑，所以……”
豆豆冷笑道：“这就更好笑了，平日里基本不出院子，怎的今日就出了？从不四处乱跑，怎的今日就往皇子妃身边蹭了？难道是那只猫知道小皇子快出世了去找他玩么？”
怜香依旧咬着唇瓣一动不动，惜玉则匍匐在地上哭道：“小王妃饶命，贱妾……贱妾不敢了，今后再也不敢养那些玩意儿，一定规规矩矩做人。”
豆豆轻斥道：“你闭嘴！谁耐烦管你将来怎么样，我是问你的猫今儿为何与平日不同？”
惜玉抬起半张脸，便抽泣边用眼睛偷偷看了怜香一眼。
怜香松开唇瓣，恶狠狠剜了惜玉一眼：“你看我干什么，你那猫从来和我不亲近，少来攀扯！我怜香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门！”
惜玉打了一个嗝个，哽咽道：“殿下从前最喜欢逗弄雪儿，你平日里最恨它了……可今日一大早雪儿为什么会在你房里……是不是你给它喂了什么东西？要不然它怎会四处乱跑？”
怜香骂道：“你胡扯，谁知道你那只死猫为何一大早跑我房里，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还来污蔑我！”
一面又给豆豆磕了个头：“小王妃，贱妾绝对没有做过那样的事儿！”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撕扯起来。
足有一盏茶的工夫豆豆才开口道：“大管家？”
大管家忙道：“奴才在。”
“像怜香惜玉这种宫里赏下来伺候殿下的女人，有没有像一般通房丫鬟那样的卖身契？”豆豆嘴唇一勾道。
大管家道：“她们都是良家子，并非奴籍，所以没有卖身契。”
“哦。”豆豆道：“那如果我硬要把她们卖了呢？”
大管家抿了抿嘴：“如果硬要卖了……让她们签一份卖身文书就行，只是……”
惜玉一听小王妃要发卖她们俩顿时懵了。
怜香一扬脖子道：“我们是陛下赏给四殿下的人，是良家女子！”
豆豆翻了翻眼皮：“除了家生奴才之外，哪个人卖身之前都是良家子，妾通买卖，何况你们俩连妾都不是。”
怜香怒道：“就算要卖也轮不着小王妃，您并非我们的主子。”
豆豆不再搭理她，对大管家道：“去准备卖身文书。”
“是，小王妃。”大管家并不清楚豆豆的目的是什么，但知道这位小王妃的确做得了四皇子府的半个主，应了一声就走出了柴房。
怜香铁青着脸狠狠瞪着豆豆，惜玉则软倒在地上。
不一会儿大管家回来了，手里果然拿着两张文书。
豆豆都懒得问这两人识不识字，直接道：“摁了手印就拖出去交给牙婆。”
大管家一挥手，两个粗壮的婆子走上前，一人按住地上的惜玉，另一人捉住她的一只手，强行在卖身文书上摁了手印。
怜香本以为豆豆是在吓唬她们，此刻才真的害怕起来。
她趁人不备从地上跳起来就准备往外跑。
可惜她太过柔弱，哪里是那两名婆子的对手，很快就被抓住扔回了地上。
两名婆子再次上前准备像方才对付惜玉那样对付她。
怜香拼命挣扎，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你们滚开，我死……”
刚说了一个“死”字，怜香突然停止了挣扎，一头栽在了惜玉身上。
“啊——”被她压在身下的惜玉发出了一声尖叫。
突如其来的惊变让豆豆大吃了一惊，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她怎么了？”
两名婆子往前伸了伸头，只见怜香表情诡异，一张脸透着不正常的紫红，嘴角也流出了黑紫色的血，那血甚至流到了惜玉身上。
一名婆子大着胆子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大惊失色道：“小王妃，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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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管家的脑袋一阵眩晕，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是内务府挑出来的人，名分上是大管家，其实就是个宦官。
打小儿在宫里长大，什么样的腌臜事情都经历过，死人见得也多了。
可皇子府毕竟和宫里不一样，更别说死的人并非普通的丫鬟婆子，而是皇帝陛下亲自赏给殿下的人。
虽然自从皇子妃进门后怜香惜玉就彻底失宠了，但她们始终是殿下的女人。
她们可以被遗忘在皇子府的角落里，甚至可以如小王妃之前做的那样逼着她们签下卖身契，然后寻个借口发卖了，但万万不能死在皇子府中，哪怕是自杀也不行。
今日小皇孙出世，陛下和淑妃娘娘亲临，本是天大的喜事儿，他还指望着能沾点儿光得些赏赐……
现在好了，连这条老命保不保得住都两说。
心里不免对这位身份尊贵的小王妃产生了不小的怨念。
多管闲事……
豆豆此刻已经顾不上别人恨不恨自己了。
她不敢动手杀人，更极度讨厌杀戮，但事已至此，她必须拿出勇气去面对。
而且这件事情实在太过诡异，让她已经顾不上害不害怕了。
她虽然不懂药不懂毒，但怜香分明没有寻死的迹象，却突然间就毙命，甚至连话都来不及说完。
这就说明她中的是毒性极强的烈性毒药。
烈性毒药可不是随便谁都能拥有的，以怜香的身份如何能够弄得到？
豆豆之所以让大管家准备卖身文书，并不是要发卖怜香惜玉，主要的目的还是想要逼出这两个女人背后的主使者。
毕竟不能千日防贼，皇长孙出自四皇子府，今后要面对的情况会更加复杂，丝毫不能大意。
没想到竟然出了人命。
豆豆蹲在地上看了看怜香的死状，吩咐道：“麦穗儿，去请冯院判过来一趟。”
胖麦穗儿以为她想请冯院判过来救人，有些犹豫道：“小王妃，这女人真的死了……”
豆豆道：“我想请冯院判过来看一看这是什么毒。”
胖麦穗儿道：“惊风大爷对各种毒药都有了解，冯院判未必比得上他。”
这话不是她乱说，冯院判虽然医术不错，但冯家向来以儿科妇科见长，未必擅长毒药。
豆豆略微思忖了一下，朝柴房外唤了一声：“惊风出来。”
一道黑影很快出现在她面前：“小王妃。”
大管家和下人们知道来人是暗卫，但依旧被惊风的身手吓了一跳。
豆豆道：“快看一看这是什么毒？”
惊风蹲在地上仔细观察了一番，又捏开怜香的嘴看了看，面色有些难看。
半晌后他才道：“回小王妃，这是死士们最常用的毒药无回。”
“无回？”豆豆柳眉微蹙道：“意思是有去无回，没有解药对么？”
惊风道：“正是，这样的毒药一般都安放于牙齿中，事情败露的时候死士们用来自尽的。”
胖麦穗儿有些不敢相信，惊诧道：“难道这个女人竟是死士？”
怜香虽然脾气不太好，可看起来妖妖娆娆的，身材也是纤细柔弱，这样的人居然是死士？
豆豆道：“惊风，你方才看了她的牙，她是不是死士？”
惊风道：“她的牙……的确像是安放过毒药的，但和一般的死士有略有不同，属下有些不敢肯定。”
豆豆眉头皱得更紧了，怜香真的是别人派进四皇子府的死士么？
就算是，今日自己根本没有逼供，顶多就是把她发卖出府，她有必要自尽么？
没有达到目的，没有被逼到某些份儿上，她却无端地暴露身份，不是画蛇添足了么？
大管家越听越心惊，合着这件事儿还远不止殿下的女人死于非命这么简单，其中还有大阴谋。
他战战兢兢跪在豆豆面前道：“小王妃，您看这件事儿该怎么处理才合适……”
豆豆沉吟道：“怜香谋害皇子妃未果，畏罪自杀，念在府中正值喜庆，赏一副薄棺葬了吧，至于惜玉……今后不得踏出院门半步，你要加强人手，保证惜玉安全的同时也要避免她胡闹。”
惜玉的脸色依旧惨白，木然的眼珠子转了转，重新爬到豆豆面前颤抖着声音道：“贱妾……谢小王妃。”
大管家知道小王妃说的避免惜玉胡闹就是不准她也自尽的意思。
他站起来一挥手，那两名粗壮的婆子提溜着惜玉走了出去。
胖麦穗儿有些看不明白豆豆的做法，这件事儿明摆着就不简单，难道就这么草草了结了？
她抿了抿嘴道：“小王妃……”
豆豆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多话，又对大管家道：“待会儿你亲自去把事情经过告诉四殿下，这件事情尽量不要外传。”
“是，小王妃。”大管事悄悄抹了一把汗，指着地上的两份卖身文书道：“这该怎么处理？”
豆豆弯腰把那两份文书捡起来，毫不犹豫地把它们撕得粉碎。
人都死了留着这个还有什么用。
胖麦穗儿再也忍不住了，嘟囔道：“您留着那惜玉作甚？”
要她说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那惜玉也弄死好了，将四皇子府的后院一次性清理干净，今后皇子妃和小皇孙的安全才有保障。
而且，怜香有问题，谁又能保证惜玉就是清白的呢？
豆豆淡淡道：“皇子身边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留着她做个挡箭牌不好么？顺便也给宇文小厮一个警醒，让他知道美人恩不是那么好消受的。”
胖麦穗儿想想的确是这个道理，四皇子和自家主子不一样，这辈子想要守着一个女人过日子基本不可能。
如果真把惜玉打发了，保不齐明日皇帝陛下就会给四皇子府送来好几个更美更嫩的美人儿，那才叫头痛呢！
还是留那惜玉一条命好了。
她眨巴了几下眼睛又道：“那这卖身文书……”
豆豆道：“你还真当我要发卖她们呢，不过是想逼一逼她们罢了，没想到居然会闹出人命。”
她走到惊风身侧，压低声音嘱咐了他几句。
惊风冲她一抱拳：“属下遵命。”
一闪身，他那黑色的身影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胖麦穗儿凑过去轻声道：“小王妃，您和惊风大爷说什么呢？”
豆豆笑道：“回家再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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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豆豆又是一觉睡到大天亮。
偌大的床上只剩下她一人，越发显空旷冷清。
“坏家伙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她把霍骁的枕头拽进怀里，嗅着熟悉的味道，心里酸溜溜的。
不免又想起昨夜那些缠绵的画面，只觉得一阵脸红耳赤，忍不住拉起锦被把脑袋捂了个严严实实。
大白汤圆肯定早就知道了要去围场练兵的事儿，难怪最近几日一有空就缠着自己不放。
真是难为他过去的十八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身份尊贵无比，又长了那般俊美绝伦的容貌，只要他自己愿意，会有无数花样年华的女孩子陪伴左右。
可他一直洁身自好，从不多看别的女子一眼，不和她们多说半个字。
她这颗扁豆还真是好福气呢，只是……
豆豆用纤秀的小手抚了抚自己平坦的小腹，啥时候大白汤圆能给自己停药，这里也能住进一个小小的软软的小宝贝儿。
从前她不理解姐姐为什么会拒绝服用避子丸。
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其实还没有完全长开，并不是孕育孩儿的好时候。
但大部分的女子为了巩固在婆家的地位，都盼着一进门就能很快怀孕生子。
姐姐根本没有那样的顾虑，相反她和宇文小厮晚一点有儿子于目前形势而言更好。
然，姐姐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早早做了母亲。
那样的苦，那样的累，那么多的血和汗水……
同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宝贝相比，同母亲这个身份相比，那些付出似乎都算不了什么。
红红的，皱皮猴儿一样的小外甥，明明不见得好看，却让她羡慕得不行。
可大白汤圆比宇文小厮精明多了，避子丸都是他亲自保管，每次都是他亲手喂给自己，想蒙混过关根本不可能。
而且她也有些害怕。
福王殿下就是前车之鉴，万一她也像先福王妃那样早早离开了，大白汤圆岂不是也要孤独半辈子么？
她舍不得让他孤孤单单，更舍不得把他让给别的女人。
还有她的亲人们，娘、姑姑、姑父、爹爹、祖母……
孩子迟早会有，在这件事儿上她绝不能执拗。
等再过几年她真正长开了，成熟了，一定要给霍骁生好几个可爱的小宝贝儿。
豆豆掀开锦被，四肢伸展开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打明儿开始她再也不睡懒觉了，要像大白汤圆一样早早起床习武。
不为连成什，么绝顶高手，只为能拥有一个强健的体魄。
“麦穗儿进来。”她隐约记得昨晚是胖麦穗儿值夜，朝外唤了一声。
嘎吱——
采青采桑两个推门而入，笑道：“小王妃终于醒了。”
豆豆斜靠在床头道：“怎的是你们俩，我记得昨晚是麦穗儿值夜。”
采青笑而不言，掀开帐子挂了起来。
采桑则替豆豆掀开锦被，拿起挂在一旁的外裳给她披上，看起来心情也是非常不错。
豆豆把脚套进绣鞋里，有些狐疑道：“奇了怪了，一大早的你俩喝了蜜么，一个个心情好得连本小王妃问话都不知道回答了。”
采桑笑道：“小王妃，麦穗儿……最近这几日大约不好意思出门了。”
豆豆柳眉一挑：“她病了？”
采青采桑两个对视一眼，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哎……我说你们俩做人很不地道呐，麦穗儿病了你们居然还笑得出来，当初她发烧我还好生伺候过她好几日呢。”豆豆有些不满。
采桑道：“她没生病，就是鼻尖长了好大一个痘痘，不好意思出来见人了。”
“多大？”豆豆有些好奇，虽然她自己不会长痘，可别人脸上长痘痘她还是见过的，再怎么也不至于见不了人吧。
采青道：“真是大得很，冒尖的那一块儿足有豌豆大，如果连红肿的一片算上都有蚕豆大了。”
我的天！难怪小胖丫头不好意思见人。
采桑补充道：“大都不说了，还疼得要命，麦穗儿都快哭了。”
豆豆抿抿嘴：“那平日你们长痘都用什么抹的，给她送点过去。”
采青道：“给她送了的，不过……奴婢猜想她是不是要来葵水了？好些人来葵水之前都会长痘的，尤其是第一次。”
豆豆眼睛一亮：“对呀，昨日老冯院判的话你们还记得么？”
采桑道：“他说让麦穗儿再去抓三服药，喝药之后身体如果有什么不适的话就停药，依旧忌油腻辛辣冰冷……
昨晚我亲眼见她把药喝了，而且她平日身体好得很，做什么需要忌嘴？尤其是辛辣冰冷，八成就是葵水要来了！”
豆豆心里激荡不已，胖麦穗儿今年已经十七岁，再不来葵水问题就严重了。
这一年在老冯院判的精心调理下她的确瘦了好多，可一直也没有要来葵水的迹象，她一想起来就心急得很。
如果真像采青和采桑说的，麦穗儿突然长那么大个痘痘就是要来葵水的先兆，那可真是大好事一桩。
豆豆拢了拢外裳，站起身朝外跑去。
不一会儿她就来到了麦穗儿的房门口，重重敲了敲门：“麦穗儿，开门。”
听见是小王妃的声音，胖麦穗儿哪里敢装聋作哑。
她用一块大大的面纱把脸蒙上，只露出一双圆滚滚的眼睛，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豆豆也顾不上打趣她了，拉着她的小胖手走进屋里。
“快给我看看。”刚一落座豆豆就伸手去解那面纱。
麦穗儿赶紧护住面纱，一个不小心却碰到了鼻尖，轻呼了一声：“嘶……痛死了。”
豆豆赶紧止住动作，笑嘻嘻道：“除了这个，你还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
胖麦穗儿翻了个白眼儿：“奴婢已经够倒霉的了，您居然还嫌不够！”
“不是，不是……”豆豆摆摆手：“我的意思是说你豆豆腰，小腹这些地方有么有酸胀的感觉？”
胖麦穗儿皱起眉头道：“您的意思是……葵水？”
不是不相信冯老头儿的本事，可这都一年了也没什么动静，她早就没当回事儿了。
豆豆催促道：“你快去瞅瞅呀，如果真的来了，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儿。”
胖麦穗儿心不甘情不愿地朝屏风后走去。
良久，屏风后传出了一阵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小王妃，天大的喜事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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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穗儿迟迟不来葵水这件事儿已经快成豆豆的心病了。
此时此刻她的感觉就像漫天的乌云突然散尽，整个人轻松得不行。
不仅仅是她，得知这个消息后丫鬟们也个个都笑逐颜开。
几年的相处，她们之间早已经和亲人一样。
平日里也会吵嘴，也会闹别扭，心底深处却都盼着对方平安喜乐。
别的女孩子来葵水意味着长大成人，可以结婚生子了，而对于胖麦穗儿来说，意义远远不止于此。
她的命运，她的人生都会因此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豆豆吩咐聂妈妈照着伊婆婆的方子给胖麦穗儿炖了汤水，又安排了两个粗使的小丫鬟好生照顾她。
一切安排好她才重新回到正房洗漱用早饭。
见她吃得匆忙，采青笑道：“小王妃，小王爷临走前吩咐，他会替您去老王妃那边说一声儿，今儿就不用去请安了，还有，今儿的晚饭不用等他，他从北大营回来后还要进宫一趟。”
豆豆把嘴里的食物咽下，擦了擦嘴道：“不去请安也不能磨磨蹭蹭，有好些事儿等着要做，待会儿让含笑跟着我去书房，你和采桑带着几个人去小库房挑些好东西给燕子做嫁妆。
还有陆九那边的添妆礼……呃……这样好了，你们把合适给人添妆的东西整理个单子出来给我，这一二年要出嫁的人会很多，省得每次需要都要去翻一回。”
她和霍骁的东西太多，单是整理一遍都要花费不少的时间，还是趁早理顺的好。
采青采桑知道这件事不是一两日就能弄清爽的，忙应了下来。
小皇孙洗三之后霍骁带着骑兵们出发前往围场，豆豆虽然有些不舍，还是亲自把他送出了北城门。
接下来的几日，她的生活过得非常忙碌。
早上习武一个时辰，用完早饭给定北王妃请安，剩下的时间除了吃饭睡觉，基本都花在了小书房里。
三日后，账目已经整理完毕，豆豆打算出门去看一看她和霍骁在京城的各家店铺。
采青采桑那边还在忙碌，她给定北王妃请过早安后，带着含笑、胖麦穗儿和降香出了府。
临近年底，各家各户都要准备年节物品，京城各条主要的街道都热闹得很。
寒冷的天气也没能阻挡人们采买的热情，各家店铺的生意都非常不错。
街上人多车多，马车的速度比平日慢了不少。
午时都过了主仆几人才把各家商铺走了一遍，豆豆吩咐赶车的书砚把马车停在了醉忘归门口。
霍骁是不管闲事的，至今他也不知道醉忘归是豆豆名下的产业。
他不知道，书砚就更不知道了。
不过……
书砚扭头看了看匾额上风骨卓然的“醉忘归”三个大字，脑海中浮现出几年前自己挤兑这家酒楼的事情。
京城里的酒楼数不胜数，醉忘归既不是最奢华的也不是最出名的，更不是地段最好的，就安全性而言也比不上自家的酒楼和味居。
今日小王妃却偏偏选择了这家并不顺路的酒楼用午饭。
这到底是巧合呢，还是……
书砚莫名其妙地觉得后背有些凉飕飕。
他把马车停稳，就有醉忘归的伙计热情洋溢地过来招呼。
胖麦穗儿打头，降香和含笑也跟着跳下了马车。
三个人配合着挑开车帘，把豆豆稳稳当当搀扶下来。
书砚随着那名伙计去停放马车，豆豆几人在另一名伙计的招呼下走进了醉忘归。
从前豆豆待字闺中，翟掌柜就叮嘱过伙计们，平常时候就算是见到主子也只能当成陌生人。
虽然豆豆如今已经成婚，这个规矩依旧雷打不动。
主仆几人来到二楼的雅间中，很快跑堂的小二哥就送来了炭盆，茶水点心也上得齐齐整整。
豆豆让丫鬟们一起坐下，又依照大家的口味点了十几道醉忘归的招牌菜。
刚喝了两口热茶，书砚就急匆匆跑了进来。
“小王妃，您猜奴才方才见着什么了？”他微微喘着气，语气种带着一丝神秘。
豆豆打趣道：“总不能是见着什么天仙美人儿了吧？”
这厮要是敢应声“是”，一辈子也别想再打降香的主意！
果然书砚一听什么天仙美人儿就急眼了，小王妃开玩笑也不分分场合，要是让降香误会了他找谁哭去？
他小眼神赶紧往降香脸上飘去，只见人家十分坦然地喝茶吃点心，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一样。
书砚挠了挠头道：“不是美人儿，是穆少将军的马。”
豆豆柳眉一挑：“穆应非的马，你在哪儿看见的？”
书砚道：“这家酒楼后面有一块专门给客人们停放马车的地方，另外还修了一个马厩，我在马厩里见着了穆少将军的马。”
豆豆轻笑道：“这也没什么奇怪的，酒楼生意赚的是大家的钱，穆应非来这里吃顿饭也没什么的。”
书砚嘟囔道：“奴才不是怕您遇见他吃亏么，毕竟他和咱们小爷有过节儿。”
“管他呢。”豆豆笑着指了指降香身边的空座位：“过来这里坐。”
降香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稍微低了低头。
书砚则像是听见佛音一样，欢天喜地地坐在了椅子上，一味看着降香傻乐。
不多时丰盛的酒菜就端了上来。
主子来了自然不能怠慢，今日这一桌菜厨房里的大师傅们都使出了看家本领照着精里做，所有的菜品都色香味俱全。
大家肚子都饿了，酒楼又不比府里规矩多，雅间里顿时欢声笑语起来。
胖麦穗儿和含笑都是有几分酒量的人，不由分说就给书砚灌了好几杯。
降香则懒得搭理书砚，只顾着和豆豆说笑。
几人正吃得高兴，隔壁雅间却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说笑声戛然而止，麦穗儿快速窜到壁板处把耳朵贴了上去。
醉忘归的雅间隔音算是不错的，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就说明是有人或者东西撞到了壁板上。
豆豆嘴角微翘。
穆应非身份不低，镇南将军府同业不缺钱，他道醉忘归用饭肯定只会在最好的雅间。
而醉忘归最好的雅间一共三间，她们所在的这一间正好在正中。
左边那一间没有客人，那么穆应非就应该在右边这一间。
也就是说方才这一声响肯定和穆应非有关。
那么就有意思了……隔壁的雅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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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风楼几乎没有客人，以胖麦穗儿的本事和所处的位置，听清楚雅间里陆倩和那名女子的谈话内容本来应该不成问题。
可惜她身后就是哗哗流淌的江水，纵然旱季水流不大，但流水的声音也足以把雅间里说话的声音掩盖七八成。
胖麦穗儿尽量屏气凝神，依旧没办法听清楚陆倩和那女子在说什么。
她不免有些着急，这几年她每日做的都是寻常丫鬟们做的事情，难得有机会出一次任务，莫非竟要这么不了了之？
正在思索该怎么办，河面上远远传来一阵咆哮的声音：“兀那小贼，青天白日你胆大包天了！”
胖麦穗儿一扭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谁在冲她吼叫，只见一根木柴携带风声朝她的面门砸将过来。
她赶紧松开一只手把身子往旁边一闪，那木柴擦着她的发丝砸在了雅间的窗子上。
“谁？”几乎是同时，雅间里传出一声娇叱，一根金簪破窗而出。
胖麦穗儿小胖手一挥接住了那金簪，另一只手在窗沿处一借力，趁势一个鹞子翻身直直往下坠去。
河面上那声音再次咆哮：“那小贼要溜——”
“贼在那儿——”悦风楼的伙计听见动静，纷纷举着笤帚门栓朝茶楼后面聚拢过来。
以胖麦穗儿的武功，对付这些身手平平的伙计根本不在话下。
可还不等她动手，就见方才那雅间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胖麦穗儿心里一紧，小王妃说过很多次，陆九姑娘聪明绝顶。
虽然她和陆倩没见过几次，但她肯定对方一准儿能认出她。
以小王爷和小王妃的身份，陆九姑娘未必会为难她，但从今往后小王妃在陆九姑娘面前就抬不起头来了。
胖麦穗儿不敢耽搁，运足内力飞身而起，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江水中。
“往哪儿跑——”
“会水的都下水追——”
噗通噗通几声响，有几个会水的伙计跳进了江水中。
胖麦穗儿水性不错，但还是被这几声响弄得有些手忙脚乱。
悦风楼的东家每个月都给这些伙计发金子么，对付一个根本没有得手“小贼”而已，有必要这么拼命？
“臭蟊贼，看你还往哪儿跑！”又是那道咆哮的声音。
胖麦穗儿抬起头抹了一把水，只见离她三尺远的地方有一艘小渔船，船头站着一个面皮黝黑身材粗壮的中年男子正冲她瞪眼。
胖麦穗儿被气笑了。
看来方才的木柴就是这厮砸的，倒是好准头！
不都说京城的百姓不如小地方淳朴么，今儿她居然遇上了个爱管闲事儿的热心肠。
那中年男子见这贼人还敢笑，举起手中的船桨朝她一个劲儿拍过来：“天子脚下朗朗乾坤……我让你笑，让你还敢笑……”
胖麦穗儿不想和他纠缠，往旁边一躲，深吸一口气朝江水深处潜去。
※※※※
深冬季节天黑得早，丫鬟们摆饭的时候天早已黑透了。
小吃货豆豆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采青知道是担心胖麦穗儿，劝道：“小王妃，麦穗儿机灵着呢，一定不会有事儿的，说不定您吃过饭她就回来了。”
采桑也道：“那丫头贪玩儿，八成是遇见什么好玩的东西……”
豆豆拿起筷子戳了戳面前的糖醋排骨。
这是她今日一早念叨着想吃的菜，御厨的手艺根本没得挑，一看就诱人得很，可她就是提不起兴趣。
那女人是什么身份，和穆应非是什么关系这些事儿有那么重要么？
和胖麦穗儿相比，他们连个屁都不是！
自己当时脑子里进水了么，干嘛非要让胖麦穗儿去跟踪？
穆应非那厮心狠手辣武功绝高，万一胖麦穗儿落在他的手里……
“小王妃，回来了，麦穗儿回来了……”柳叶儿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
豆豆就跟没看见柳叶儿一样，把筷子一扔提着裙子跑了出去。
胖麦穗儿刚走到正房门口，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军服，苍白的圆脸蛋带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唯有一双圆眼睛依旧非常有神。
一见豆豆她就小跑着迎了上来。
刚想开口说话，“阿嚏——”她忍不住就来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豆豆揽住她的肩膀：“你怎的弄成这个样子……是遇见什么危险了么……这身军服是哪儿来的？”
胖麦穗儿带着浓浓的鼻音道：“奴婢没遇到什么危险，就是一堆的麻烦……天儿这么冷，您让奴婢进屋去讲好不好嘛。”
她平日里就爱在豆豆面前撒娇，如今人比从前瘦了许多，再加上一脸的病态和鼻音，竟有了些娇小玲珑的感觉。
豆豆心疼地搓了搓她冰凉的小肥手，拉着她进了屋。
屋里有火龙，饭菜又刚端上来不久，看起来依旧热气腾腾。
豆豆亲手给胖麦穗儿舀了一碗山药排骨汤；“快把这个先喝了暖暖身子。”
胖麦穗儿喝了几口汤，这才缓过劲儿来。
她扯了扯不甚合身的军装道：“小王妃，这是假大王给我找的军服，我怕他晚上赶不回去犯了军纪，一进北城门就把他撵回去了，自个儿骑着马回来的。”
豆豆越发疑惑了，道：“你追那个女人怎的会追到北大营去了？”
胖麦穗儿苦着一张脸，把今日的遭遇讲了一遍。
“……那女人奸猾得很，行事也非常周密，而且还会武功……悦风楼那些伙计不仅水性好，有几个居然伸手不俗，我在水里几乎用尽了全力，一直沿着江游到京城北郊才把他们甩掉……简直是落荒而逃，后来冷得不行，索性就去找了假大王。”
豆豆柳眉微蹙：“你说那女子还会武功？”
胖麦穗儿的话透露的信息实在太多，豆豆想问的也太多，但这种时候她只能捡着最想知道的先问一问。
胖麦穗儿从怀里摸出那根金簪递过去：“您看，这是那女子头上插着的金簪子，当时她就是用这个当成暗器打的我。
我一路跟随，还有潜在窗外的时候她并没有发现我，说明她武功不算高，但暗器着实打得不赖。”
豆豆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名女子和穆应非的关系非常不一般，偏偏又和陆九也有所纠缠，这关系可真是够混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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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和胖麦穗儿边吃边说，一顿晚饭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
饭后豆豆让胖麦穗儿回房去好好泡个热水澡，又叮嘱聂妈妈给她熬点祛风寒的汤药，自己洗漱后也钻进了被窝。
她心里装着事儿没有睡意，拿起一本书斜倚在床头胡乱翻看。
今夜轮到降香值夜，给豆豆添了一盏灯后她坐在绣墩上做针线，其实就是怕豆豆想要找人说话。
豆豆把纸张翻得刺啦刺啦响，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降香把手里做了一半的衣裳放在一旁，站起身坐到床边。
把那本可怜的书从豆豆手中拯救出来后，她笑道：“小王妃是想念小王爷了么？”
豆豆翻了翻眼皮：“谁想他……我说降香，你啥时候也学得像采桑和麦穗儿一样，连主子的玩笑都敢开了？”
降香笑道：“您和小王爷新婚燕尔，肯定恨不能日日都在一起，这不是开玩笑。”
豆豆道：“我还没说你呢，今儿在醉忘归书砚那小眼神儿，都快把你的脸皮看熟了吧！”
降香红着脸道：“那是他脸皮太厚，要不是您不让奴婢暴露身手，我非得好好收拾他一顿不可。”
豆豆知道她脸皮薄，也不好在继续打趣她，转而问道：“你向来心思细，今日的事情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降香抿了抿唇道：“小王妃指的是陆九姑娘么？”
这丫头果然很聪明！
豆豆赞许地点点头：“你们都知道，我是不太喜欢京城里这些贵女的，而陆九是个意外。
其实我和她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但却不得不承认真的是很喜欢她，在我心里她的地位几乎快赶上姐姐了。”
她边说边用手指按了按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懊恼：“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降香自然懂得她的想法，陆九姑娘是要嫁进穆家的，小王妃和她的友情能不能延续还很难说。
就算是表面上依旧来得去得，情分终究是不一样了。
她温声道：“小王妃，您真的觉得陆九姑娘能和四皇子妃相比么？”
豆豆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睛道：“你觉得陆九有什么不对么？”
降香笑道：“也不是有什么不对，只是……小王妃，您觉得这个世上真有完美无缺的人么？”
豆豆不假思索道：“当然没有。”
人无完人，这句话不是胡乱说出来的。
所谓的完美都是假的，或者可以说是装出来的。
其实就算真的是完美无瑕，这份完美本身就是不完美。
试想一下，有那么一个人，长相完全挑不出丝毫的毛病，性格、能力、出身等等都没有瑕疵，可谓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这样的人还是人么？
降香摇摇头：“您没发现陆九姑娘正好就是这样的人么？或者说她是您所认识的女子中最接近完美的。”
豆豆眨了眨眼睛。
真的是这样么？
在她认识的女子中优秀的有很多，比如师傅和两位娘亲，还有从小就被当作一国之母培养的酥心糖。
可她不得不承认，她们都谈不上不完美。
师傅出身尊贵惊才绝艳，这世上的事情几乎没有她不会的，可就连她自己都说，她的性格并不好，也因此导致了半生凄凉。
顾夕和永福公主各方面也非常优秀，可她们同样也有不足，喜欢她们的人和恨她们的人都很多。
同龄的酥心糖，看似样样都好，单单自己和裴锦歆就不喜欢她。
可陆九呢？
固然有同年纪尚小还没有真正掌家的缘故，但自从她认识陆九以来，从未听旁人说过半句她不好的话。
包括从来不和女孩子多来少去的大白汤圆。
他对陆九没有那种男女之间的喜爱，但他对陆九的态度也绝对不像对待一般的贵女那样冷淡。
起码他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什么时候及笄。
这说明他还是很欣赏陆九的。
陆九这个女孩子，容貌、出身、琴棋书画针织女红、礼仪谈吐……样样都是极好，而且根本没有半分的刻意和做作，一切都浑然天成，仿佛她天生就是所有贵女的典范。
如果单单是这样，陆九也不可能赢得她这颗扁豆的喜欢。
真正吸引她的是陆九那份明媚，洒脱起来全然没有半分闺中女儿态。
她不得不承认降香的话非常有道理，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把陆九看做她认识的女子中最完美的一个。
现在回头一想这其实很不正常。
陆九不是神仙，她也只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十五岁的小姑娘，人生才刚刚起步，纵然读书万卷，纵然行过万里路，却不可能有成熟的阅历。
换句话说她的这份所谓的完美是经不起推敲的。
这么说来，她竟然和酥心糖是一样的人么？
只不过她装模作样的本事比酥心糖更高明，从而才赢得了包括她这颗扁豆在内的所有人的喜爱么？
豆豆觉得这温暖如春的内室竟有些寒凉，背上也冷飕飕的。
降香见她面色不好，替她掖了掖被子：“小王妃，这也找不过是推测而已，您和陆九姑娘今后也不会有太多的交集，甚至连防备都不需要。”
豆豆长长出了一口气，的确是她想得太多了。
穆应非回京半年多，皇帝陛下却没有给他安排任何差事儿，这说明他将来不会留在京城。
明年二月初六他和陆九大婚，婚后多半就要启程返回荆州。
不管她和大白汤圆是留在京城还是去往大西北，这辈子能和陆九见面的机会也不会太多。
她只是有些可惜这份刚刚萌芽不久，还没有来得及长成参天大树的友情罢了。
她拢了拢身上的锦被，眸子重新变得清明，道：“那你觉得陆九今日出门的目的会是穆应非么？”
不能怪她多想，陆老夫人和祖母不一样，不会轻易让待嫁的孙女出门和未婚夫相会。
陆九这个追求完美的人肯定也不会轻易让人抓住小辫子，所以让那名神秘的女子替她去同穆应非见面也不是不可能。
降香道：“奴婢觉得八成和穆应非脱不了干系，只是那名神秘女子绝不仅是替陆九姑娘和穆应非传递消息这么简单。”
豆豆点点头：“否则她就不会同穆应非发生冲突。”
PS：电脑出了点小问题，对不起大家~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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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的瞌睡虫又一次飞了。
“偷偷离京，还有好戏看，你没骗我吧？”她睁大了眼睛，有些不相信霍骁的话。
如今她已经不是那个被祖母和爹爹纵着宠着的小姑娘了，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她。
经常出府定北王妃那边已经颇有微词，再这么溜出去玩几日那老太太又要阴阳怪气地说话了。
霍骁笑道：“我几时骗过你？”
豆豆撇撇嘴：“你说这话亏不亏心呐，元、潇、堂、兄——”
霍骁全然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坦然道：“我那个不能叫做骗，而是哄……我说你到底去是不去，给个准话！”
豆豆笑嘻嘻地又往他怀里钻了钻：“我肯定去呀，错过了这个机会，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出去痛痛快快玩一次呢……不过你先和我说说要去哪儿，看的什么好戏？”
霍骁道：“眼看就快过年了，你不觉得有些人该回来了么？”
豆豆眼睛一亮：“哦，你说宇文恒呐，他差事儿办完了？”
永泰帝会在年前召宇文恒回京的事情之前霍骁和豆豆讲过，但她没想到这么快宇文恒就已经回来了。
盐务的水很深，几个月的时间大约连方向都还没能摸准。
宇文恒这么早就动身回京，也不知道是他办事能力太强，还是皇帝陛下另有打算。
霍骁道：“皇帝舅舅是让他去查，并没有让他去办，而且事情并没有波及到整个江南，其实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
还有，明面儿上是宇文恒一个人去江西，他的岳父董阁老，还有你曾祖父老威远候，甚至你父亲武宁侯，他们怎会眼睁睁看着他吃亏？
董弼纵横官场二十多年，门生遍布大周朝各州府县，实力不容小觑，威远侯府更是把持户部几十年，盐务上哪一级的官员都有他们的人，在旁人看来一团乱麻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却是条理分明简单得很。”
豆豆有些郁郁道：“这岂不是便宜宇文恒了么，亏得你还说捅了他一刀呢！”
霍骁笑道：“性子还是这么急，之前我不是和你说过么，二叔的一个小妾的堂兄在江西提刑按察使司就职，恪亲王做海上生意那么多年，在江南也有不少的人脉，大皇子和三皇子怎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豆豆柳眉一挑：“他俩还真给宇文恒使绊子了？”
霍骁道：“这么和你说吧，大皇子和三皇子未必敢要宇文恒的命，但苦头着实让他吃了不少。另外如果不是本小王爷心善，不忍心看着小王妃的嫡亲表兄吃大亏，说不定他的某些东西就该留在江西了。”
豆豆笑道：“你说的某些东西该不会是指胳膊腿什么的吧？”
见霍骁点头，她撅着小嘴道：“你干嘛管闲事儿呢，索性就让这些东西留在江西好了，省得他全须全尾地回来继续祸害人。”
这话不假，缺了胳膊少了腿就意味着同皇位彻底无缘，对宇文恒那样充满野心的人来说，简直比死还难受。
霍骁觉得她这副小模样真是可爱得不行，笑道：“你不是还指望他回来之后勾搭林瑟瑟，给裴皇后致命一击么？要是缺了什么零件儿，咱们二殿下的魅力不就大打折扣了么？”
豆豆想想也是，都说姐儿爱俏，在她们的计策实施之前，宇文恒还真不能出事儿。
她扬起脸道：“那他现下在哪儿？”
霍骁道：“在保定府下辖的一座小县城里，离京城大约两百里。”
豆豆眨了眨眼睛道：“宇文恒有病吧，明明知道大皇子和三皇子的人一路都盯着他，离京城都这么近了不赶紧回宫，他这是想找死么？”
转念一想又道：“不过也是，已经到了皇帝陛下的手能伸到的地方，谁还敢对他动手。”
霍骁噗哧笑道：“你的反应还真是够快的，正是因为离京城近了他才敢这么肆无忌惮，不过他留在保定府不回来的原因，你肯定想不到。”
豆豆翻了个白眼儿：“才懒得知道呢，要不是为了咱们的计划，我巴不得他死在外面永远别回来！”
霍骁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既然你不问那我暂时就不说了，省得知道结果戏就不好看了。”
豆豆道：“我都忘了问你，官员们不是腊月二十三之后才封印的么，你哪儿来的时间溜出京城？小心被皇帝陛下知道了有你的好果子吃！”
他掀开帐帘看了看时辰，柔声道：“北大营明儿就开始放假，这是多年来的惯例……丑时都过了，你明儿还要早起熬粥呢，睡吧。”
“又吹牛，我怎的没听说过这样的惯例！”豆豆又踢了他一脚：“都是你，都是你！人家半分睡意都没有了还睡个屁啊！”
霍骁哄道：“都是我，都是我，咱们明晚出城后你可以慢慢补眠，到时候一定不吵你。”
豆豆重重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合上了眼睛。
寅时末，丫鬟们准时在外间唤豆豆起床。
她揉着眼睛鼓着腮帮子故意从霍骁身上爬过去，气鼓鼓下了床。
临出门前狠狠剜了四平八稳躺在床上的男人一眼：“讨厌鬼！”
床上闭着眼睛呼吸沉稳的男人薄唇微微翘了翘，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丫鬟们伺候豆豆洗漱，换了一身棉布衣裙系上小花围裙，主仆几人一起进了小厨房。
小厨房里聂妈妈早已经带着粗使的丫鬟婆子们把要送去各房和各府邸的腊八粥熬上了。
豆豆把昨日捡好泡上的豆子滗了水，和泡好的糯米干果等一起装进锅里开始熬粥。
其实她熬粥的手艺并不比聂妈妈好，只不过是想尽一份心意罢了。
一个时辰后，她把熬好的腊八粥留下一小砂锅，其余的分作几份和昨日做的点心装在一起，分别让人送去给大将军夫妇、靖南侯府、威远侯府、四皇子府。
这才让丫鬟们端着小砂锅和霍骁最爱吃的水晶虾饺、蟹黄包等等吃食回到正房。
腊八这一日宫里也会给各大府邸赏赐腊八粥，京城附近各大寺庙庵堂也会熬许多腊八粥，亲戚朋友也会把自家熬的粥送往对方家中。
总之是各种热闹，但腊八粥都是差不多的味道，并没有什么独特的。
起码在霍骁看来，小媳妇儿亲手熬的粥就是世上最美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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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骁和豆豆用完早饭后去恩荣堂给大将军夫妇请安，顺带提出了想去福王府住几日的事情。
霍大将军对此并无异议，福王不仅是亲家也是好友，他膝下只有霍骁一个外孙，小夫妻俩婚后合该去福王府住上一段日子。
他笑道：“你们就好生去福王府陪一陪福王殿下，替祖父和你们祖母给他带声好。”
霍骁和豆豆一起道：“是，祖父。”
定北王妃见大将军这么干脆就应下了，自是不敢和他对着来，笑着叮嘱了小夫妻几句。
霍骁牵着豆豆的小手走出了恩荣堂，迎面就遇上了二房的一大家子。
给霍二老爷夫妻行过礼后，霍二夫人打量了一下两人的穿着，笑道：“阿骁什么时候回来的，这是又要出门？”
她执掌定北王府这么多年，霍骁当然不相信自己昨晚回来的事情能瞒得住她。
他轻笑道：“昨晚回来的，打算带着沅儿去福王府住几日。”
霍二夫人道：“应该的，应该的。”一面就赶紧给小夫妻让开路。
霍二老爷目光闪了闪，道：“阿骁，孝顺福王殿下自是应该的，可你父亲那边也该经常去看一看，你出去这些日子他一直惦记你。”
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霍二老爷半辈子都在记恨霍大老爷嫡长子的位置。
霍骁敢肯定，自己和父亲关系越是冷淡，这位好二叔就越是高兴。
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何必在这里装模作样！
他对霍二老爷笑了笑：“二叔说的是，我有空了一定去。”
霍二老爷心里冷笑，这位身份尊贵的大侄子可真够孝顺的。
他的好大哥还真是可怜，明明同儿子儿媳住在同一座府邸，要想见儿子一面居然还要等他有空！
霍骁不想多费口舌，拉着豆豆朝外院走去。
半个多时辰后，两人回到了福王府。
腊八这一日书院照常上学，福王府中只有福王和窦华筇。
虽然人口依旧不多，但多了一个调皮捣蛋的窦华筇，从前华丽而冷清的府邸充满了欢乐。
不需要人进去传话，豆豆和霍骁手拉手走进了福王的院子。
圆滚滚的窦华筇一身短打扮，像模像样地在院子里打拳，一张小脸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动的，红扑扑像个大苹果。
亮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一招一式极为认真，看起来精神极了。
廊下支了一把躺椅，旁边点了几个炭盆，福王盖着毯子烤着火，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般。
窦华筇闪眼看见霍骁和豆豆，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飞快朝两人奔了过去：“大王，姐夫，你们来了呀——”
不等豆豆答话，他就看见了胖麦穗儿手里的食盒。
“麦穗儿姐姐，你手里提着啥好吃的。”他放开豆豆的手，一下子窜到了胖麦穗儿身旁。
福王重重咳了一声：“筇筇，你个臭小子也不知道给本王长点儿脸，人家随便拿点儿小吃食就把你哄走了？今日的拳法多练五遍！”
豆豆笑眯眯地跑到廊下：“外祖父，您如今都不爱搭理我了，我进门这么半天您都不和我说话。”
福王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假意斥道：“你个臭丫头，如今满脑子都是彻儿那个臭小子，还能想得起本王这个糟老头子？”
豆豆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筇筇是臭小子，霍骁也是臭小子，自己是臭丫头，连他自个儿都是糟老头子，在福王殿下眼中还有好人么？
福王掀开毯子道：“臭丫头赶紧给本王盛一碗腊八粥，肚子饿了。”
霍骁拉着窦华筇走过来，没好气道：“小扁豆，甭理会二老爷子，才刚吃过早饭肚子会饿才怪了。”
窦华筇嘟着小嘴道：“姐夫，我们还没吃早饭呢，真的很饿。”
豆豆一面招手让丫鬟们把食盒送过来，一面数落道：“外祖父，您上了年纪筇筇又小，两个人都不能饿肚子，今日可真是不像话了呀！”
福王道：“今儿是腊八，难道你和臭小子不该一早就送腊八粥过来？咱们饿肚子全都是你们的错！”
腊八粥装在保温食盒里，此时不烫不凉温度刚刚好。
豆豆盛了一碗递过去：“是，都是我和霍骁的错儿，您就赏个面儿喝了呗。”
福王接过来尝了一口：“嗯，不错，就是光喝粥不扛饿，再有些点心就更好了。”
另一边窦华筇也喝了一口腊八粥，学着福王的语气道：“光喝粥不扛饿，要是在有几个肉包子就更好了。”
豆豆好笑道：“窦华筇，你瞅瞅自个儿的脸，我给你拧几个褶子就是个现成儿的大肉包子，还整日念叨肉包子！”
窦华筇不干了，扭过头不搭理豆豆。
“臭小子！”豆豆学着福王的口气笑骂了一句，吩咐丫鬟们把剩下的食盒送去暖阁。
窦华筇又饿又馋，追着丫鬟们去了。
霍骁这才把今日的来意和福王讲了一遍。
福王把粥碗递给一旁的下人，这才道：“二皇子毕竟是陛下的儿子，又是奉旨出去办差，你们的行踪的确不好暴露。
这样好了，晚饭后你们俩换一身普通百姓的衣裳，我找辆普通人家的马车送你们出城。”
豆豆和霍骁对视一眼，齐声道：“谢过二老爷子。”
福王冲霍骁哼了一声：“谢什么谢，我是看臭丫头可怜，从前没嫁给你的时候过得多自在，如今整日困在定北王府那个小天地里，还要看你们霍家那些女人的脸色。
你花费那么多心思把人家娶到手，不是娶了放进家里装进金笼子里摆着好看的，得时常带她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小丫头闷坏了就不可爱了。
想当年老子刚成婚的时候……哼！”
豆豆差点给福王殿下跪了，这外祖父绝对是她亲生的，半点都不掺假。
霍骁撇着嘴道：“瞧这老头儿嘚瑟成啥样儿了……”
福王傲娇地站起身抖了抖衣袍，头也不回地朝暖阁走去。
晚饭后，霍骁和豆豆先是穿了一身夜行衣，又在上面套了一件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
福王亲自给两人做了简单的易容，把他们送上了一辆专门给福王府送菜的马车。
时间掌握得刚刚好，马车在南城门关闭之前出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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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又”字用来形容宇文恒的贪婪再妥帖不过。
霍骁嗤笑道：“他从来都把威远侯府当成他自个儿的，又怎么会客气。”
野心越大需要花钱的地方就越多，而永泰帝并没有给予开府的皇子们太多的产业。
一是不想出钱让儿子培养势力和他作对。
二是想锻炼儿子们的能力。真要凭着自个儿的本事挣着钱，发展一下势力也无可厚非。
就好比大皇子，外祖家乃是皇商，银钱方面从来就不会亏了他。
就好比从前的宇文恒，每年从承恩侯手中拿个十万八万的都成了习惯。
在皇帝陛下眼中，不管是骗还是哄，能从外家弄到银钱也能算是本事。
当然，前提条件是这些银钱的来路必须正，而不是贪赃枉法得来的，否则岂不成了拆皇家的东墙补皇家的西墙了么？
豆豆轻嘲道：“外祖父把云霓山庄给了我，算是断了他的一条财路，这次皇帝陛下派他去江西办差，倒是又让他寻着机会了！
他也不怕银子烫手……威远侯府真是一块风水宝地，竟养出了裴廷瑜母子这么有出息的女儿和外孙，迟早有一日全家人都会被他们害死！”
这话真不是危言耸听，裴廷瑜给皇帝陛下的帽子上染了绿，宇文恒有开始打盐引的主意，这母子两个真是恨不得威远侯府赶紧去死！
霍骁揽着她的肩膀道：“不气了，不气了，大周朝不是前朝，在这件事情上威远侯府就算是想帮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之前他和豆豆谈过前朝的选秀制度，两人均以为前朝之所以走上了灭亡的道路，同历代君王荒淫好色脱不了干系。
其实那也只是原因之一。
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经济崩溃。
前朝初年，为了鼓励商人运输粮食到边塞换取盐引施行了一些办法。
譬如根据运输粮食的里程远近，一小引盐引可以用一到五石粮食换取。
后来随着形势的变化，粮价的高低，这样的制度而发生了许多变动。
有些盐商因为长途运输粮食费用太高，耗损太大，索性在边地雇佣劳力开垦田地生产粮食，就近换取盐引。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制度变成了让商人们以银代粮，国家财政收入剧增，而边地屯粮急剧减少，边军一年中几乎有半年都在饿肚子，前朝的军力也在不断下降。
到了前朝末年，盐引的地位变得更加重要，成为了政府大肆套财的手段之一。
各州府的盐商数不胜数，前朝户部为了补充国库大量印制盐引，最终导致盐引泛滥成灾，整个国家的经济濒临崩溃。
大周朝建立之后，历任皇帝都深刻地吸取了前朝的教训。
盐引依旧由户部印发，但印多少，怎么发，都有一系列严格的规章制度。
就算是裴家掌控户部几十年，想在盐引上动手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别看威远侯府富贵荣华，手中的财富数不胜数，老威远候祖孙父子几人也从来不敢同大盐商多来少去。
而且各地的大盐商也同爵位一样存在世袭，一共就有那么多的位置，除非某一家放弃了大盐商的身份，或者绝了嗣，才会有新的盐商递补。
放弃那么赚钱的营生，除非家主脑子有病，大盐商都富可敌国，绝嗣基本不可能，所以这样的情况少之又少。
正是因为这样，陈庄主才会说不知道严家是从哪儿得的门路做了大盐商。
豆豆道：“我知道不容易……只是这严家倒也有本事，居然能做大盐商，念伊哥生意做得那么大，也从未想过插足盐生意。”
霍骁道：“严家的本事自然不小，所以宇文恒要想获得严家在银钱上的支持，要么就是替严家获得明年盐引的更大份额，要么就是和严家联姻。
联姻的事儿咱们管不着，无非就是二皇子府多一名侍妾，可盐引份额这件事儿还真不好说，毕竟只是改变份额而不是增加盐引的数量，略动一点手脚其实也不为过。”
豆豆撇撇嘴：“宇文恒做梦！别看曾祖父年纪那么大了，脑子依旧清醒得很，没有他的应允，就算是如今掌握户部实权的裴廷琰也不敢自作主张。”
霍骁沉吟道：“小扁豆，你曾祖父的脑子的确清醒，但你别忘了宇文恒终究是他的曾外孙，这份血缘永远都改变不了，别人还要观望了才会站队，于他而言，从来只有一个选择。”
豆豆抿了抿嘴，霍骁的话的确有道理。
霍骁又拍了拍她的肩背：“别想那么多了，咱们明日跟着陈庄主去严家看一看宇文恒到底是怎么盘算的，能搅和就搅和，不能搅和也不让宇文恒好过。”
豆豆道：“那你打算以什么身份跟着陈庄主去严家？”
霍骁笑道：“这得看小王妃的意思，你想板板正正坐着听戏吃酒，咱们就装作陈庄主的子侄大摇大摆去做客，如果想暗地里使坏，只能装成车夫或者跟班的小厮混进去。”
豆豆拧了他一把：“你这是欺负本小王妃没见识么，什么了不得的好戏好酒值当我错过真正的热闹，自然是混进去了，只是……”
霍骁眉头一挑：“觉得二老爷子不在没人替你易容？”
不等豆豆点头，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盒子。
这盒子豆豆太眼熟了，同胖麦穗儿和福王手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咦，原来你也会这个呀！”她轻呼了一声，又道：“既然你会，之前干嘛还让外祖父动手。”
霍骁笑道：“二老爷子什么都愿意教我，唯独这一手总是藏着掖着。”
豆豆道：“可我见胖麦穗儿手里也有一样的盒子。”
霍骁撇着嘴道：“说的就是这个，二老爷子连暗卫们都肯指点，就是不肯教我。”
豆豆深以为然：“他就是小气，之前也答应教我的，后来就再也不敢提了。”
霍骁笑道：“本小王爷天纵英才，不用他教也能自学成才。”
豆豆噗哧笑道：“又开始臭屁了，你这盒子该不会是从他老人家手里偷的吧？”
霍骁嘿嘿一笑：“那是，手法可以自学成才，这些原料我可弄不来。”
豆豆拿过那小盒子往枕头下一塞，把小脑袋往霍骁肩膀上一靠：“咱们抓紧时间睡觉，明儿看好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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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睡得太晚，第二日豆豆直到天光大亮才睡醒。
她赶紧坐起来摇了摇身边睡得正香的霍骁：“起来了。”
好歹这还是在人家府上做客，睡到这般时候真是丢死人了！
霍骁眼睛都没有睁开，长臂一伸又把豆豆捞进怀里，一翻身就把她压在身下。
“喂，你再胡闹我生气了！”不确定这屋子隔音好不好，豆豆只敢小小地轻吼了一声。
霍骁在她小脸上亲了一口，道：“寿宴傍晚才开始，咱们又是做跟班的，不用着急。”
豆豆忿忿道：“你不急我急，赶紧起来。”
霍骁笑着直起身，顺手把豆豆拉了起来。
豆豆跳下床趿着鞋跑进了净房。
两人此行并没有打算暴露身份，除了陈庄主外，其他的陈家人并不知道拂云庄里来了两位贵客。
在客院用过午饭，霍骁很快就让豆豆见识了他那一手不逊色于福王的易容功夫。
看着铜镜中坑坑洼洼的脸蛋，大小不一的眼睛加上肉乎乎的鼻头肥厚的嘴唇，豆豆觉得就算是亲娘也未必能认出她。
她刚想对这副尊容表示一点小小的抗议，霍骁不由分说地用布帛把她的胸缠了起来，又给她套上了一件车夫的衣裳。
整个人只能用四个字形容，那就是——歪瓜裂枣。
“难看死了！”豆豆抱怨了一句。
霍骁道：“有些大商人好男风，咱们不得不防。”
豆豆撇着嘴瞪着霍骁，她才不相信他的话，就算为了防止被那些人惦记，也没必要把她弄得这么丑！
霍骁脸上带着迷人的笑容，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慢，很快就把他自己装扮成了一个精精神神的年轻男子。
容貌虽然不比之前那么完美，但也是中上之姿，尤其配上一双带笑的眼眸，很是风流俊俏。
他又拿过一件陈家跟班穿的衣裳换上，修长矫健的身材把那件布料和样式都非常普通的衣裳衬得合身又体面。
人靠衣装马靠鞍那句话在他身上完全没了道理，完全成了衣装靠人。
豆豆炸毛了，小声嚷道：“我就说你是个大骗子，难道那些好男风的人就不会看上你？”
霍骁薄唇微弯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好男风的人喜欢那种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身材纤细气质阴柔的少年，我这么高大英气的年轻人他们绝对不感兴趣，倒是最惹那些丫鬟喜欢……”
“你滚蛋！”豆豆一脚踢了过去。
霍骁握住她的脚踝：“一点儿都不经逗，你不是最会赶车么，正好当个小车夫。”
豆豆道：“我后悔了！你的易容术这么厉害，干脆把我弄成个长相普通的小少爷。”
霍骁在她的小鼻子上刮了一下，道：“傻丫头，易容术不过是障眼法而已，能被骗到的都是不熟悉的人。如果咱们扮成陈家的人，难免会在寿宴上见到宇文恒，你觉得以他的精明会不生疑惑？”
豆豆想想这话也有道理，如果被宇文恒认出来，之前那些小心翼翼不就全都白费了么！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发髻，随着霍骁一起走出了客院。
拂云庄在保定府郊外，严家大宅却在里保定府三十多里外的一座小县城。
陈家一行人五辆马车，申时中抵达了严家大宅。
士农工商，人的等级体现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就拿最寻常的衣食住行来说，纵然是严家陈家这样的大商人，也不能公然去吃那些产量极少，向来只供给皇室的食材。
同样，有些太过珍贵的面料，商户人家也不能穿着，另外就连衣裳的样式、所绣的纹样、首饰的质地样式等等都有规定。
当然，吃食、衣裳、首饰这些都算不上大事。
官府的人也没有这么多的空闲整日盯梢，除非得罪了人故意被整，戏稍微逾越一些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最明显，管理最严的就是住宅。
身份不够的人，就算是家里的钱堆成山也不能盖超过身份的宅子。
所以不管是拂云庄还是严家大宅，占地都很广阔，但建筑的样式都很平民化，丝毫没有官宅那种庄严肃穆高贵大气的感觉。
当然，不高贵不代表就不奢华，拂云庄更多的是偏书卷气，而严家大宅就完全是一派富丽景象了。
旁的不说，此时正值腊月，严家院子里却不乏各色鲜艳的花卉，显然是请了花草匠人在暖棚里精心培育的，为的就是给严老太爷的寿宴添一份光彩。
这还只是外院的景象，至于内宅布置得又是怎样的美轮美奂，就不是霍骁和豆豆这样的“下人”能够见到的了。
进了严家大宅之后，两人跟随引路的严家仆从，同陈家的其他车夫和跟班一起把马车赶到了后门处停放。
因为今日来客颇多，严家专门辟了一处清静所在让各府的下人们休息用饭，霍骁和豆豆在其中并不算显眼，寻了个借口就溜了出去。
仗着那张讨人喜欢的脸庞，霍骁很快就向严家的丫鬟们打听到了贵客们的情况。
可惜就连她们不仅不知道今日最尊贵的客人是什么身份，连贵客住在什么地方也不清楚。
两人寻了个僻静处，豆豆道：“果然不出咱们所料，宇文恒虽然想要拉拢严家，却依然放不下他尊贵的臭架子。”
霍骁笑道：“也许不是他放不下臭架子，而是严家不敢透露他的身份。”
出头鸟可不好当，严家看重的是盐引的份额，而不是严老太爷的寿宴上出现一名尊贵无比的皇子所带来的光彩。
而且，在事情还没有谈妥的情况下就让宇文恒暴露身份，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变故。
豆豆道：“那咱俩上哪儿去看好戏？”
霍骁笑道：“既然不好暴露身份，宇文恒肯定不会在严家下榻，八成也是今日第一次上门，现在寿宴还没有开始，你说他会在哪儿？”
豆豆白了他一眼，这不是废话么！
严老太爷回保定府已经八年多了，宇文恒这次去江西认识的肯定是他的子侄。
就算寿宴上他不好露面，私下里肯定是要见上一面的。
霍骁搂住豆豆的纤腰，足尖一点就朝严老太爷书房的方向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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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家富可敌国，碧湖虽然是座人工湖，引的却是活水。
腊月初的天气湖水也没有上冻，湖面上笼罩着一层雾气，看起来飘飘渺渺像是带了几分仙气。
阿烟不愧是从小就被调教过的，一曲《鸾凤配》吹得委实不错，只是这曲调过于欢快，多少有些破坏了湖面上的宁谧。
曲子吹至一段毕，阿暖轻启檀口应和起来，其词清丽婉约，把阿烟曲调中的不足之处描补得完美无缺。
宇文恒高声喝彩，完全不吝赞美之词。
阿烟把紫竹箫放回盒子里，吩咐丫鬟们上了一桌酒菜。
俗话说酒是色中媒，三杯一过阿暖俏脸上泛起桃花，愈发温存小意媚眼如丝，和宇文恒几乎黏在了一起。
阿烟却有些吃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全是嫉妒。
她端起一杯酒婷婷袅袅地走到宇文恒身侧，娇声道：“公子可不能厚此薄彼。”
宇文恒自是不会辜负美人恩，就着那只白生生的小手一饮而尽，顺势把阿烟也揽进了怀里。
豆豆有些看不下去了。
虽然她也已经成婚，不再是从前那个单纯的小姑娘，可这样的风流阵仗还是没办法接受。
她看了看舱中那张挂着粉红帐幔的大床，撇了撇小嘴后移开了视线。
宇文恒这厮可千万多些定力，她可不想看他们三个人一起那什么，这可是会长针眼的。
一面又有些庆幸大白汤圆不在，这些丑态才不想让他看见，万一学坏了那还了得！
好吧，其实她也不该看的，左不过就是那些事儿，有什么好看的！
可不该看不等于不想看，越是不能看的越有诱惑力。
舱内不断有暧昧的声音传出来，豆豆只觉得有一只小爪子抓得她心里直痒痒。
不管了，大不了回去之后又被大白汤圆打一顿小屁屁。
她定了定心神，继续朝舱内望去。
船舱内一男二女果然不知道何为羞耻，三个人已经滚到了大床上。
阿暖的发髻有些散乱，衣裳前襟也被扯开露出了白腻的肌肤，就算豆豆是个女的，也被她脸上的媚态弄得有些脸红耳热。
然而，出乎她预料的是，明明之前对阿暖更感兴趣的宇文恒此刻的注意力却全在阿烟身上，把她吻得娇喘连连。
她有些想不明白，毕竟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同娇媚动人的阿暖相比，阿烟只能算是个还没有长开的豆芽菜。
莫非宇文恒这厮……
她正想着，只听宇文恒哑着嗓子道：“阿暖，给爷抚一曲。”
阿暖眼中闪过浓浓的不甘，但又不敢有不同的意见，拢了拢外裳下了床。
很快，舱内响起了柔媚婉转的琴声，像是一对有情人在窃窃私语。
大床上的两人也愈发暧昧，阿烟身上的衣裳也所剩无几。
宇文恒却只是头发和外裳有些褶皱。
豆豆嗤笑了一声，这厮果然不负“衣冠禽兽”的称呼，做着禽兽的事儿还不忘衣冠楚楚。
“公子……”阿烟一声娇呼，伸手扯下了宇文恒的腰带，很快他的衣裳就从身上垮了下去，露出了白皙的肩背。
豆豆有些纠结，她是接着看呢……还是接着看呢？
被大白汤圆知道她看了别的男人的身体，还不定吃多大醋呢！
这可不是当初看小男孩儿的屁屁这么简单。
正想着，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修长白皙的大手。
“好看么？”耳畔传来了阴恻恻的男声。
“你怎的来了？”豆豆轻轻哼了一句，几乎快要透不过气来了。
这地方容纳她一个人绰绰有余，可加上霍骁之后却变得狭窄不已，两个人之间连半点空隙都没有。
霍骁示意她不要说话不要乱动，毕竟宇文恒是有武功的，一个不小心就被他发现了。
豆豆白了他一眼，坏家伙明明就是怕惊动宇文恒之后好戏没得看了，还好意思管自己！
霍骁微微扯了扯薄唇，一伸脖子就占据了有利地势。
豆豆后悔不迭，明明那孔是自己挖的，却被他毫不犹豫地霸占了！
和他争抢难免动作太大，想要重新挖一个小孔胳膊又被挤得半点动弹不得。
简直要气死了好不好！
她忿忿地咬着唇瓣，乖顺地靠在了霍骁怀里。
琴声越发柔媚，舱内暧昧的声音也激烈起来，阿烟本来清脆的声音添了几分沙哑。
突然一声痛呼，琴声一顿，舱内平静下来。
豆豆一张脸憋得血红，宇文恒这个禽兽，居然真的……
“公子，奴家好痛……”
“忍一忍就好了……”
琴声再起，同大床的嘎吱声、喘息声交织在一起，简直**得没边儿了。
豆豆把脑袋整个扎在霍骁怀里，只觉得他身上滚烫得不行。
她咬着牙道：“不准看！”
霍骁低声道：“爷没看！”
天气本来十分寒冷，两人却觉得热得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舱内渐渐平静下来。
豆豆探出小脑袋往下看了一眼，只见阿暖已经不在舱内，床上的两个人也盖上了锦被。
“公子，您可真挑嘴。”阿烟幽幽叹了一声后道。
宇文恒带着一丝餍足道：“你觉得爷过分了？”
阿烟道：“奴家不敢，只是……只是姐姐肯定伤心了…”
宇文恒一把捏住阿烟的下颌：“爷喜欢单纯，不喜欢装纯，你明明心里得意得很，又何必装出这副模样。”
阿烟娇声道：“爷——奴家只是觉得自己什么都比不上姐姐，却得到了您的怜惜……”
宇文恒坏笑道：“你是什么都比不上她，唯有一点，你年纪小，严老头儿还没来得及把你吃掉。”
阿烟笑道：“奴家打小儿福气就好……”
宇文恒带着一丝遗憾道：“阿暖可惜了，要是早几日遇见她，爷一定带她回京。”
阿烟醋了，道：“爷，奴家已经是您的人了，您难道……”
宇文恒戏谑道：“爷府里有悍妻狠妾，你这么娇弱也敢去惹？”
豆豆心里暗暗呸了一声，公子变爷，这对贱人！
宇文恒这厮自己风流也就罢了，居然在这些女人面前污蔑自己的妻妾。
果然是禽兽不如！
舱内又是一阵娇笑，只听阿烟又道：“只要有爷在，奴家谁都不怕……只是奴家有些不相信……”
宇文恒笑道：“不相信爷这么挑嘴？其实……爷是挑，也不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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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烟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到底是挑呢，还是不挑呢？
她小声道：“爷的意思是不是要看那女人是不是您真心爱的？”
真心爱？
这世上真有这种东西么？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真心算什么？
就算他还有真心，也不会把它化作爱，更不会去奉献给某一个女人。
女人都是一些爱慕虚荣，贪图享受的玩意儿，她们哪里配得上自己的真心。
她们的区别无非就是长相和脾气。
如果是那种出身尊贵容貌倾城，脾气又辣又呛的美人儿，他可以不挑嘴。
不管是为了达到某些目的还是换换口味都是值得的。
反之这些卑贱如尘泥的女人，呵呵……
他漫不经心道：“你觉得这世上存在这种女人？”
阿烟依旧小心翼翼道：“奴家不敢揣测爷的心意，只是……担心奴家和姐姐……”
宇文恒笑道：“爷知道你想说什么，严家虽然是商户，但最不缺的就是钱，你们姐妹年纪轻又生得好相貌，只要好生伺候严老太爷，这辈子断不会缺了吃穿。”
一听这话阿烟的心凉了半截。
她们俩是半个月前随着严家大爷从扬州来到严家大宅的，说白了就是严家大爷送给严老太爷的寿礼。
按说她们这样的女子，从被爹娘卖给人牙子那一日起，就不该对未来还存有什么幻想。
可她不甘心，相信姐姐也同样不甘心。
严老太爷已经是黄土埋到眉毛的老头儿，就算保养得再好又能活几年？
让她们把花一样的美好年华葬送在严家大宅，对得起近十年的严格训练么？
好不容易遇见这么一位身份尊贵年轻俊美的爷，又把清白给了他，她以为自己会有一个好前程。
可……
没想到他竟这般狠毒，半点要把自己带回京城的意思都没有。
姐姐那里更甚，白白和他周旋了半日，衣裳都解开了最终却被嫌弃不是处子碰都懒得碰一下。
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失了清白的她还能有什么好前程？
阿烟决定豁出去再替自己争取一回。
她整个缩进宇文恒怀里：“爷，奴家不敢有太多的奢望，只盼着能在您身边做一名小丫鬟，好好伺候爷。”
宇文恒握着她柔弱无骨的小手道：“这双小手是用来抚琴吹箫的，丫鬟是要做粗活儿的，你能行？”
阿烟扬起小脸道：“奴家也是苦出身，什么活儿都能做。”
宇文恒哈哈笑了起来：“爷的府邸仆从无数，让你去做粗活儿岂非暴殄天物？”
阿烟见他还是不松口，一狠心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眼泪很快就盈满了眼眶。
她哽咽道：“奴家知道，爷的府邸就是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身边更是美人无数，奴家蒲柳之姿，连洒扫的丫鬟凑比不上……呜呜……”
方才一曲《鸾凤配》，宇文恒就知道阿暖和阿烟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所以对她这句话并没有感到意外。
但不意外不代表不计较，有些事情摆在明面上就是另一层意思了。
他的声音微冷，淡淡道：“你知道爷的身份？”
阿烟并不笨，当然不会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
她继续哽咽道：“爷的气质这般尊贵，奴家又不眼瞎……奴家知道爷心里也苦……”
宇文恒眉头一挑，他的心里苦？
简直笑话！
他乃是当今陛下唯一的嫡出皇子，外家、岳家俱是大权在握，他有什么好苦的？
好吧，他承认心里的确也不怎么甜。
父皇迟迟不立他为储君，心里怎么甜得起来？
只是这样的事情岂是一个出身卑贱的瘦马可以置喙的！
他冷声道：“你又如何得知爷的心事儿？”
阿烟身子一抖，忙道：“奴家……奴家从前听说过您喜欢淑和郡主，没想到最终却……奴家觉得您心里一定还是惦记着她的……”
淑和郡主？
宇文恒一噎，万万没有想到这小女子说的不是立储的大事，而是他和阿琳曾经的那份青梅竹马之谊。
他脸上重新漾起笑意，语气却有些酸涩道：“有缘无分而已……”
阿烟道：“您方才说的不……如果是淑和郡主重新回到您身边，您是不是就不会挑嘴？”
宇文恒又是一噎。
曾经他是有些不满父皇把阿琳赐予老三做皇子妃这件事儿，甚至想过在他们的新婚之夜是不是给老三弄顶绿帽子戴一戴。
可后来心里渐渐把这事儿放下了，尤其是得知阿琳已经怀了老三的孩子后，他几乎就没再想起过她。
让阿琳重回他身边，他会不会挑嘴？
答案几乎不用思考，当然会！
老三吃剩下的让他吃？如何下得了嘴！
他笑道：“爷没想过这事儿。”
阿烟依旧不甘心，又道：“那您说的是……”
宇文恒又把她压在身下，道：“爷不过是说笑而已，举世无双的倾城之花，能嗅一嗅都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还挑什么嘴……”
这话说得含糊，阿烟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伸出细细的胳膊揽住了宇文恒的脖颈。
大床又一次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
舱顶上的霍骁险些气炸了肺。
早就知道宇文恒对小扁豆不怀好意，没想到他的心思竟然这般龌龊！
举世无双的倾城之花，还想嗅一嗅？
豆豆自然觉出了他的怒意，轻声劝道：“他又没有指名道姓，你何必和疯狗一般见识。”
霍骁道：“本来今日只想给他个小小的教训……既然他自己都不要脸面了，本小王爷不成全他一番不是太不够意思了么？”
他揽住豆豆的纤腰，一提气就飞出了舱顶。
两人很快就落在了湖边的一棵大树上。
豆豆道：“你想做什么？”
霍骁笑而不答，从怀中取出了一个两寸长的小东西放进嘴里一吹。
一道奇怪的声响后，平静的湖面上立刻起了涟漪。
很快那涟漪越来越大，宇文恒乘坐的那一艘画舫开始摇晃起来。
那两名船娘觉出了不妥，用竹篙和船桨试图控制住画舫的摇晃。
而船头的阿暖和那两名丫鬟显然不比船娘，开始慌乱起来。
片刻后突然传来“砰”地一声巨响，那画舫竟从中间破了个大洞，湖水哗哗地涌了上来。
船舱迅速断成两截，两具白花花的身体噗通一声同时落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五个女人不约而同地尖叫起来。
PS：明天回家，更新会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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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的时候，宇文恒一行人赶到了京城南城门外。
出示了象征皇子身份的信物后，守城门的士兵把他们放进了京城。
大周各城均有宵禁，一路上经历了五城兵马司巡夜军士的几次盘查，他们抵达皇宫时已经快到四更。
宫门早已下钥，皇宫守卫又是一番仔细盘问，这才把宇文恒和随侍人等放进了皇宫。
宇文恒在宫里有人脉，很快便打听到今夜皇帝陛下并未召妃嫔侍寝，他有气无力地歪在了一名侍从身上。
果然是否极泰来，倒霉透顶了才能见到曙光。
如果父皇今夜歇在某一位妃嫔宫里或者在寝宫召幸某一位妃嫔，自己就是豁出命也见不到他。
宫内不允许乘车骑马，宫人们寻来一乘软轿把宇文恒直接抬到了永泰帝寝宫。
永泰帝向来勤政，留在寝宫歇息就意味着这一晚事务繁忙。
今夜也不例外，虽然腊八也算个节日，他还是批阅奏折直到三更天才入睡。
宇文恒下了软轿之后被一名侍从直接背到了永泰帝寝宫门口。
值夜的小太监见二殿下像是只剩下了半条命哪里敢怠慢，急匆匆跑进了御前大总管刘顺的屋里。
刘顺近身伺候永泰帝几十年，向来都是主子睡了他才敢睡，换做平日这样被人突然吵醒他肯定一耳刮子就甩过去了。
可听那小太监说了二殿下的情况后，他胡乱套了一件外裳，趿着鞋就跑了出去。
“二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天气的确寒冷，刘顺却觉得自己的心比这腊月天儿更寒凉。
别看陛下平日里并没有特别偏疼二殿下，但作为在他身边伺候多年的老人儿，他十分清楚这个唯一的嫡出皇子在陛下心是有位置的。
万一二殿下有个三长两短的，他们这些人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宇文恒动了动眼皮，嘶哑的声音就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难听：“父……父皇……”
刘顺不敢怠慢，赶紧唤来几名小太监帮忙把宇文恒扶进寝宫，又打发人去太医院请太医，这才三步并作两步跑进了内殿。
“陛下，您醒一醒。”他伸手摇了摇龙床上的永泰帝。
永泰帝向来浅眠，睁开眼睛道：“何事这般惊慌？”
刘顺忙道：“回陛下，二殿下回来了，在外面等候觐见。”
永泰帝皱着眉头坐起身来：“这个时辰……”他拿过案几上的怀表看了看，不过是丑时末而已。
刘顺又道：“奴才瞅着殿下有些不好，像是生了大病。”
一面说着一面已经把永泰帝的衣裳取来准备替他披上。
永泰帝听闻宇文恒病了果然露出了焦急之色，接过刘顺手里的衣裳随便一披，套上鞋子走出了内殿。
宇文恒已经被宫人们安置在了软榻上，因为受了寒又奔波了几个时辰，他的脸色苍白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一看就知道病得不轻。
“恒儿——”永泰帝浑然不见平日的帝王威仪，像一名寻常的父亲那样坐在了榻边，伸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
宇文恒睁开眼睛，见身边坐的人是永泰帝，急忙就要挣扎着下榻行礼。
永泰帝按住他的身子，温声道：“病了就不要逞强，好好儿躺着。”
又转过头冷眼看向宇文恒的小厮：“你们是怎么伺候殿下的？”
那小厮和几名侍从一起跪在地上道：“陛下饶命。”
宇文恒哑着嗓子道：“父皇，不怪他们，都是儿臣的错……”
他的嗓音实在是太过难听，永泰帝这个做父亲的人听得心疼不已，摆摆手道：“就让他们说！”
小厮和侍从们恨不能东找个地洞钻下去，这种事情让他们怎么说？
不说陛下会生气，八成会让人打板子。可说了陛下肯定会怒火中烧，他们还能不能留下一条命都难说。
宇文恒一把拽住永泰帝的袖子，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当然，在把事情讲清楚的前提下，还是尽量把自己的行为做了一番掩饰。
“……都是儿子一时色令智昏，从今往后一定改过，再不让父皇母后操心……”
果然，听完这些混账事儿，永泰帝脸上的疼惜之色一扫而光。
他冷笑道：“好一个大周朝的嫡出皇子，果然是风流倜傥得很！”
宇文恒不顾自己软绵绵的身子，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连滚带爬下了榻，跪在永泰帝面前抱着他的腿呼喊：“父皇，儿臣一时糊涂……”
永泰帝丝毫不为所动，依旧冷着声音道：“朕让你出去历练，你就历练出这个？呵呵……有本事风流就要有本事善后，你这个算什么？说出去把朕几十年的老脸都丢尽了！”
宇文恒松开手，整个软倒在地上：“父皇，儿臣知错了……”
他深知这种时候只有装怂一个办法，不能表现出精明，更不能攀扯老大老三。
别说他一点证据都没有，就算是拿住了别人暗害自己的证据，这个时候也坚决不能告状。
果然永泰帝语气稍缓：“这事儿传出去了？”
宇文恒道：“儿臣并未暴露身份，但当时人太多，难免会……”
永泰帝轻嗤一声，老二总算还长了点脑子，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不敢胡乱攀咬。
他拢了拢身上的外裳，语气肃然道：“恒儿，你自小聪明用功，纵然有些小毛病朕也一直睁只眼闭只眼。可你应该知道什么事儿该做什么事儿不该做。
朕让你查的是江西的事务，虽然涉及盐务，但也只是让你落实江西都转盐运使司运使这一名官员的问题，你却和远在扬州的大盐商牵扯在一起，朕对你很失望。
本来年后朕打算让你们兄弟几个入朝学着参政的，现在看来只能缓一缓了。”
宇文恒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良久后，永泰帝又道：“二皇子宇文恒罚俸一年，年前你暂时就不要出府了，好生在府中闭门思过。”
“是，父皇。”宇文恒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自己赶在别人告状之前回京，否则……
永泰帝给刘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宇文恒扶起来。
刘顺心领神会地和宫人们一起把宇文恒扶回榻上躺好。
“请太医了么？”永泰帝亲手替宇文恒盖上了被子。
刘顺道：“太医已经在殿外等候，奴才这就去宣他进来。”
永泰帝又探了探宇文恒的额头，温声道：“恒儿，先君臣后父子，父皇首先是大周的皇帝，之后才是你的父亲，不要怪父皇。”
宇文恒嘶哑着嗓子道：“儿臣谢父皇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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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骁和豆豆晚饭前就回到了福王府。
福王带着窦华筇午饭后就出去遛弯儿了，早就交待过下人们不用准备他们俩的晚饭。
夫妻二人都十分疲惫，好生泡了个热水澡，用了晚饭后就躺到了床上。
福王府的床虽然也不小，但和定北王府长生园里那张小房子一样的婚床不可同日而语。
总算不用满床找媳妇儿了！
霍骁心满意足地把豆豆抱在怀里，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豆豆对这个睡姿非常不满，无奈自己根本不是对手，只好将就着闭上了眼睛。
想起偷看宇文恒做坏事儿的时候大白汤圆滚烫的身子，她更不敢动了。
难得坏家伙这般老实，她还是不要惊动他了，否则有自己好受的。
豆豆脑海里想着从前看过的一本小话本，渐渐睡去。
宇文恒连夜返京觐见陛下的事情该知道的人全都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霍骁习惯早起，五更一到就醒了。
“主子，宫里有消息传出来，二殿下回京了。”窗外传来惊风大爷的声音。
霍骁把豆豆的小脑袋轻轻移开放在枕头上，又替她盖好被子，自己轻手轻脚下了床。
“去东厢房说话。”他低声吩咐了一句走出了内室。
等霍骁走进东厢房，惊风大爷早已候在那里。
“属下见过主子。”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坐。”霍骁一指身边的椅子，自己也坐了下来。
惊风坐下后道：“主子，二殿下四更的时候去了陛下的寝宫，陛下见了他。”
这些事情全都在霍骁预料之中，并没有觉得太意外。
出门办差几个月的儿子带病求见，不管是作为皇帝还是作为父亲，永泰帝都不可能不见宇文恒。
他靠在椅背上道：“怎么罚的？”
惊风道：“罚俸一年，年前闭门思过，暂缓入朝参政。”
霍骁嘴角弯了弯，皇子们尚未封王，一年的俸禄不过五千两，对刚刚发了一大笔财的宇文恒而言算不得什么。
今日已经腊月初十，离过年只有二十日，也刚刚够宇文恒养病的，同样算不上什么惩罚。
唯有最后一条，延缓入朝参政，算是打在了宇文恒的七寸上。
天知道他等这一日等了多久，好不容易梦想成真却毁在了一个“色”字上。
他淡淡道：“皇帝舅舅说的是二殿下延缓参政还是所有的皇子都延缓参政？”
惊风一愣：“咱们的人就是这样传话的，属下……”
霍骁眉头微动，这不过是上位者最喜欢玩的小把戏，模棱两可的话最能试探人心。
他笑道：“太医给宇文恒看诊后怎么说的？”
惊风道：“感染了风寒，发热很严重，还有……一个月内禁房事。”
霍骁凤眸都笑得眯了起来，一个月，时间怎的就这么配合呢？
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样样不缺，只等着好戏开演了。
他弯起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二皇子府那边不用派人盯着，以免被人怀疑，下去歇着吧。”
“是，小爷。”惊风一闪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霍骁打了个哈欠，慢悠悠走回了正房。
他躺回床上钻进被窝，从外面带进来的一丝寒气让豆豆醒了过来。
她见窗外黑黢黢的，道：“你去干嘛呢？”
霍骁把豆豆抱进怀里，伸手顺着她的衣摆探了进去，只觉得手下的肌肤又暖又滑，笑道：“媳妇儿像只小火炉，真暖和。”
豆豆拍了他的大手一巴掌：“问你话呢。”
霍骁道：“宇文恒连夜返京了。”
豆豆笑道：“他果然乖觉，知道主动向皇帝陛下承认错误……怎么罚的？”
霍骁把之前惊风的话说了一遍。
豆豆感慨道：“陛下是个不错的父亲，但也真是够狡猾的……只是宇文恒这一病，会不会对咱们的计划有影响？”
霍骁又摩挲了一下掌中的温香软玉，喟叹道：“风寒发热至多七八日就好，一个月后是正月初十，他憋了一个月后最想做什么？”
豆豆剜了他一眼：“废话！”
霍骁无辜道：“他就是个好色之徒，憋了一个月肯定想找女人，但董悦馨颜色一般，苏琬即将临盆，府里的侍妾又没有了新鲜感，他肯定想要出门猎艳。”
豆豆又剜了他一眼：“果然是臭味相投，你真可以做他的知己了！”
霍骁更无辜了：“扬州瘦马之前给他的回忆不怎么美好，他目前感兴趣的肯定只会是良家女子，正月十五是上元节，良家女子全都会出门赏花灯，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多好的机会！”
豆豆道：“你能肯定林瑟瑟上元节会出门？”
霍骁道：“那是自然，戏台子本小王爷已经替他们搭好了，只等二殿下和瑟瑟姑娘出场了，当然，还有你的小白脸子表兄……”
豆豆笑道：“你这人真是太坏了！”
霍骁手上微微用力，一翻身就把豆豆压在身下：“本小王爷这就让小王妃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的是坏！”
内室中只剩下一阵呜呜声。
※※※※
腊月十二，四皇子妃元湘十七岁生辰。
因为还在坐月子，元湘的生辰并没有大办。
但她已经是皇长孙的生母，前来四皇子府送礼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豆豆、顾氏姐妹、靖南侯夫人邓氏几人忙了半日才算是把前来送礼的客人们打发走。
一家人陪着元湘度过了这个特殊而温馨的生辰。
最让人吃惊的是，一直对元湘爱理不睬的顾长欢也亲自来四皇子府吃了寿宴，还陪着元湘说了一会儿话，抱了抱尚未满月的皇长孙。
豆豆心里暗暗感慨，这姑娘总算是长大了，懂事儿了。
又过了几日，四皇子府又一次热闹起来，皇长孙满月了。
皇长孙满月自然不能像元湘的生辰那般随意，皇帝陛下早早就派内务府的人做了最详尽的安排。
最让四皇子夫妇难以承受的是，永泰帝总算是赐下了皇长孙的名字——宇文承。
承，承受、承担、承继，其中的寓意实在让人浮想联翩。
朝野上下流言再次四起，皇帝陛下的心思实在让人难以捉摸。
顾朝和靖南侯夫妇心潮澎湃，元徵俊朗的眉眼间却升起了一丝淡淡的愁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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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恒不是小孩子，该懂的东西他当然懂。
只不过他的理解和裴皇后并不完全一样。
不能惹父皇生气是肯定的，但父皇是男人，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他对事物的看法和女人，和一般人都是不同的。
某些事情在寻常人看来是错，在他看来却未必是错。
他不喜欢儿子们野心太大，同样不喜欢他们完全没有野心。
野心太大难免觊觎皇位，没有野心的人无法做一名合格的储君。
他们这些皇子要想引起父皇的重视又不能让他反感，这其中的“度”是非常难以拿捏的。
只不过父皇对他的想法心知肚明，装模作样完全没必要。
换句话说就是从今往后，原则上的错误他坚决不能犯，但该犯的错可以犯，甚至是必须犯。
人无完人嘛，储君不是圣人也不是神仙。
当然，这样的话是不能对母后说的。
宇文恒给裴皇后磕了一个头：“儿子记住了，谢母后提点。”
裴皇后见他态度端正，情绪总算是稳定下来。
她伸手把宇文恒扶起，沉声道：“恒儿，如今老大和老三的势力不比从前，胆子也越发大了，尤其是老大……他本就是个混不吝的，行事不如老三谨慎稳妥，你要多加小心。”
宇文恒点点头，在这一点上母后的想法同他是一致的。
老三从小就精明，如果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他是不会轻易出手的，此次江西之行他就险些吃了他的大亏。
而老大行事同他的性格一样鲁莽，就算是学会耍一些小心机也有限得很。
只不过某些时候鲁莽的未必就比不上谨慎的。
父皇眼皮子低下谨慎的老三必更不敢妄为，且玩谋略耍手段自己未必会输给他。
而老大则不然，谁也料不准他哪日就抽风了，当面就敢给他捅刀子，他可不想陪着那莽夫送命。
裴皇后又道：“老大老三是一方面，如今更要提防的是老四。”
宇文恒眉头一皱，父皇实在是太过偏心了。
宇文承，承继帝位么？
就凭老四那个草包，给他找十个元宗之那样的岳父也未必扶得起来。
可扶不起来是一回事儿，父皇愿不愿意让人去扶他又是另一回事儿，总之是心塞得很。
他眯了眯眼眸道：“母后不必多虑，一个奶娃子而已，不过是占了个皇长孙的名分，父皇就是图个新鲜。”
裴皇后忧心道：“如果你父皇一直新鲜下去呢？”
宇文恒轻嗤道：“父皇如今九个儿子，翻年又要选秀，谁知道我还会多出多少小兄弟？十几二十个儿子就会有上百个孙子，父皇疼不过来的。”
裴皇后摇摇头：“母后的意思是你父皇万一……二十年后你父皇也不到六十，而宇文承风华正茂。”
宇文恒道：“母后想太多了，越过我们这些皇叔把皇位传给宇文承，父皇还不至于那么糊涂，大周江山的稳固在他看来比什么都重要。”
裴皇后握紧拳头道：“你别忘了霍骁和元宗之。”
宇文恒觉得自己没办法再和母后谈下去了。
谁不知道霍家权势太重，可偏偏自己没能得到霍家的半点支持。
元沅……
这一切明明都该是自己的，贼老天让他和元沅做了嫡亲表兄妹，却又弄出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如今是美人如花隔云端，权势滔天摸不着，白白让老四凭空捡了个便宜！
裴皇后也很心塞，一切都怪自己识人不清，竟让元沅做了漏网之鱼。
十几年过去，这条漏网的小鱼果然给他们带了了巨大的麻烦。
她的脸色突然变了变，抓住宇文恒的手道：“恒儿，你说这次的事情有没有可能是霍骁和元沅做的？”
她一直只把视线锁定在有资格同恒儿争夺皇位的皇子们身上，居然忽略了霍骁，太大意了！
宇文恒道：“儿子已经派人暗中查过了，最近一段时间霍骁和元沅回了福王府，并没有出京。”
那两夫妻的确是没有出京城，可关于霍小王爷如何宠爱小王妃的消息他着实听到不少。
今儿赏雪明儿赏花，从前不近女色的霍小王爷如今完全沉醉在温柔乡中，简直让人嫉妒得都要吐血了。
裴皇后道：“咱们不能一直这么被动。”
宇文恒道：“母后有何良策？”
说了不准自己轻举妄动，母后自己却蠢蠢欲动。
他颇有些不以为然，女人能有什么良策，无非还是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罢了。
裴皇后并没有意识到儿子对自己的轻视，压低声音道：“霍骁和元沅的日子过得太清闲了。”
宇文恒眼中划过一丝嘲讽：“母后的意思是想给霍骁身边塞人么？”
如果身边坐着的不是生母，不是身份尊贵的皇后，他真想一巴掌把她拍醒。
他倒是巴不得霍骁也和他一样风流花心，那样问题解决起来就容易多了。
在皇宫里长大的男孩子从小就阅遍了人间春色，要么就和皇祖父一样多情而无情，要么就像霍骁一样绝情而专情。
他一颗心都给了元沅，还哪里有另一颗心拿出来花？
换句话说如果他对元沅腻味了，想要纳侧妃侍妾，需要别人安排？更何况这个别人还是母后。
他劝道：“母后，您就别白费心机了，父皇那边也未必喜欢你插手霍骁的事情。”
裴皇后哪里肯罢休，冷笑道：“等选秀的时候元沅已经嫁进霍家半年，我看她也不像是好生养的，到时候如果她还没有动静，你父皇也不会反对给霍骁身边添几个人开枝散叶。
霍骁和你们一般大，你们都做了父亲他会不着急？就算他本人不着急，大将军和定北王妃会不急？还有永福公主、福王呢？那可是一脉单传，想孩子估计都想疯了的！”
宇文恒心里一动，从内心深处讲他是不情愿让元沅为霍骁生孩子的。
只要她一日没有怀上霍骁的孩子，他就一日可以欺骗自己她还可以是自己的……
霍骁身边有了其他人，她怀孕的几率就会大大降低。
“母后有把握说动父皇？”他语气中竟带了一丝急切。
裴皇后信心满满道：“单给霍骁添人太显眼，你们兄弟几个身边一并添人，另外再加上那些年纪到了尚未定亲的勋贵子弟们，你父皇必然会同意，子嗣繁盛终究是件大好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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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廷瑜和宇文恒母子俩的算计豆豆并不知晓。
当然，就算是知晓了她也不会当回事儿，顶多恶心一下而已。
年前正是各衙门各府邸最繁忙的时候，但福王府人口少杂事也少，府中的管事处理事务也井井有条，实在没有多少事情需要豆豆操心的。
她和霍骁算是度过了婚后最闲适最甜蜜的一段日子。
腊月十九午后，豆豆正歪在暖阁的榻上听霍骁专门为她请来的女先儿说书，霍骁带着笑容走了进来。
女先儿赶紧闭上嘴低着头退了出去。
豆豆慵懒地笑了笑：“正听到最有趣儿的地方就被打断了，你自个儿说该怎么罚？”
霍骁坐到她身旁，在她娇美的小脸上重重亲了一口：“就罚我请小王妃喝一顿酒。”
这人现在脸皮越发厚了，屋里好几个人呢！
豆豆看了看采青几个，只见她们面不改色地继续做事，连眼睛都不多眨一下。
她只好道：“采青，今儿太阳是从东边升起来的么？”
采青笑道：“奴婢没在意，反正不是西边。”
霍骁从袖中取出一份请柬塞进豆豆小手里，顺势把她抱进了怀里。
豆豆打开请柬一看，啧啧叹道：“冯副将好利索的手脚，这么短的时间居然都要定亲了！这顿谢媒酒本小王妃必须喝。”
一面又指着请柬上“和味居”三个字对霍骁道：“这便是小王爷请我喝酒？未免也太没诚意了些。”
不仅酒是人家冯副将请的，酒钱还落进了他的口袋里，大白汤圆真是太奸诈了！
霍骁状似无辜道：“和味居的地契房契账册全都在小王妃手里，里面从掌柜到伙计也全都靠小王妃赏饭吃，本小王爷早已经精穷了。”
豆豆拐了他胸口一下，这家伙贫嘴都成习惯了！
霍骁又笑道：“最近日子好，要定亲的人多得很。”
豆豆仰起脖子看着他：“谁也要定亲了？”
“你的小王八堂妹，听说许的是今年的新科进士，虽然出身寒门，人品相貌还是很不错的。”霍骁撇撇嘴。
“伯父这个人没有什么大本事，但也算是个好父亲，我本来以为他会把元泠送进高门为妾的，没想到元泠还能有这么好的亲事。”豆豆有些意外道。
霍骁不屑地笑了笑：“你太高看他了，如果不是元沂，他还真就把元泠送去做妾了，毕竟她的容貌还算出众，而且在元泠看来这未必是好亲事。”
“将来她就知道好不好了……你给元沂去信了？”
“终究他是我麾下的人，又远在万里之外照顾不了家人，如果事情做得太绝了未免寒了他的心，这世上他也就王姨娘和元泠这两个牵绊了。”
“霍骁，你变了。”豆豆抱着他的脖颈道。
换做从前的霍小王爷，敢算计他的女人必然不会轻易放过，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她。
他知道她看重亲情，元沂是靖南侯府长房中为数不多的她看得上的人，不好轻易断了这份情谊。
霍骁笑道：“又犯傻，我再怎么变也还是你一个人的。”
坏家伙嘴巴抹了蜜了，情话张口就来！
豆豆翻了翻眼皮：“怎么是我一个人的？你的祖父祖母、外祖父、母亲、父亲、舅舅，还有那么多的亲戚朋友都不要了？”
霍骁轻声哄道：“又抠字眼儿，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豆豆把他推开了一些：“不和你扯闲篇儿了，燕子定亲我得准备一份礼物。”
霍骁怎会容她离开，笑道：“定亲也不是这一两日的事儿，有的是时间给你准备礼物，咱们先去陪二老爷子吃饭。”
豆豆下了榻套上鞋子：“也不知道明日能不能见着燕子，你也没说问一问。”
霍骁道：“好不讲道理，我堂堂的小王爷追着一个送请柬来的小厮问人家未来主母的事儿像什么话？”
“就你最有理！”豆豆噗哧笑了一声，又吩咐采桑道：“你现在跑一趟傅府，就说明日中午我在和味居请燕姑娘吃饭。”
“嗳。”采桑应了一声走了出去。
霍骁笑道：“小王妃方才说我没诚意，你这个难道就是诚意十足？”
豆豆整了整衣裳发髻，毫不谦虚道：“我这个明明就叫借花献佛，而且还让冯副将多了一次同心上人见面的机会，简直就是天底下最有诚意的媒人。”
霍骁大笑着牵起她的小手，两人走出暖阁朝福王的院子走去。
第二日夫妇俩来到和味居，冯霁早已经在雅间里等候多时。
见他们到了，他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末将参见小王妃、小王爷。”
霍骁打趣道：“冯副将，几日不见喜气把头都冲昏了！”
他是不计较旁人把小扁豆放在他之前，可就是看不惯这厮谄媚的模样。
冯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能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么？
就是一见小王妃就想起自己万分中意的婚事，忍不住就先唤了小王妃。
豆豆噗哧笑道：“冯副将如今是我的妹夫了，你可不准欺负他。”
冯霁本身也不是什么扭捏的人，大大方方把两人请进了雅间。
豆豆抿了一口茶水道：“冯副将打算什么时候大婚？”
冯霁道：“具体的日子还在请人看，不过末将年纪不小了，燕子那边情况又特殊，所以我们打算尽快把婚事办了，不过小王妃您请放心，家里为我的婚事都准备好几年了，婚礼一定会热热闹闹，绝不会委屈了燕子。”
豆豆道：“婚事早些晚些倒是不打紧，燕子也不是看重那些的人，只要你一辈子都像现在一样重视她，全心全意对她好，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虽说孙燕嘴上对婚事儿要求不高，只希望找一户简单的人家嫁了，豆豆却知道她肯定也希望能遇到真正爱她的丈夫。
女孩子其实都一样，有机会两情相悦为什么要去将就？
冯霁站起身正色道：“小王妃，我冯霁从不对人发誓，但今日在您面前破例一回，如果这辈子我做了对不起燕子的事儿，有如此杯。”
说罢他拿起桌上的一个茶杯用力一握。
“咔嚓”一声响，茶杯碎成了十几瓣。
豆豆心微微一震，她也从不发誓，更不相信男人脱口而出的誓言，但今日她信了。
信了这个平日里粗枝大叶嬉皮笑脸，此刻却深沉稳重大气磅礴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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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豆豆第三次进皇宫参加新年朝拜。
三年前霍文茵一身红衣满头发辫，张扬傲慢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一年前凤翔宫中的激烈辩驳言犹在耳，转眼间又到了这一日。
她不再是那个初初回京，娇养在元家老夫人身边的元二姑娘，也不是身世轰动整个京城的武宁侯嫡女，而是定北王府的嫡长孙媳，大周朝独一无二的小王爷心爱的妻子。
明年、后年……今后的每一年，只要她人在京城，新年这一日都要穿齐这一整套的亲王妃服饰来皇宫凑热闹。
不免又想起方才遇见马明玉，对方眼中那道明显的妒火。
那女人最好出风头，结果却嫁了文不成武不就的霍骏，这辈子八成连个诰命都得不着，更不用想什么王妃的位置。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淡泊名利的，女人又不能出仕，嫁人相当于第二次投胎，投得好了一辈子富贵尊荣，投不好一辈子委屈憋闷。
马明玉这辈子都不会缺了富贵，然她本身也不缺富贵，她爱的从来都是那份独一无二的尊荣。
偏偏她通往尊荣的道路被霍骁一手斩断了，她怎可能不恨？
可这又能怪得了谁？
女孩子对优秀出众的男子动心本没有错，但妄图用阴险毒辣的手段来达到目的就是大错特错。
而且，如果她真是有血性的将门虎女，当日敢豁出命来为自己的命运一搏，未必会沦落到这一步。
霍骁那个人虽然霸道傲娇，却最欣赏那种敢于搏命的人，而且马将军也不是一般人，把她的女儿逼死了还真不好收场。
可惜，马明玉终究是外强中干，注定一辈子郁郁不得志。
“小王妃，皇宫到了。”马车停了下来，采青替她打起了车帘子。
皇宫不比寻常府邸，每一位贵妇人身边只允许带一名随身侍候的人，今日她便只带了采青。
豆豆朝车外看了一眼，宫门口已经有不少的贵妇贵女在等候，其中不乏一些满头白发的老贵妇和形容尚小的贵女。
此时正值深冬，锦衣华服并不能完全抵御严寒，她们冻得鼻头通红，有几个的身子甚至都开始瑟瑟发抖。
人人都往富贵路上奔，其实贵人也未必好当。
豆豆收回视线搭着采青的手下了马车。
“小王妃安好。”她刚站稳脚步，太皇太后宫中的掌事宫女岚娘就迎了上来。
豆豆虚扶了岚娘一把，笑道：“这么冷的天儿姑姑怎的出来了。”
要知道岚娘在慈安宫的地位很不一般，就是裴廷瑜平日里也要给她几分面子，豆豆实在是有些受宠若惊。
岚娘笑道：“太后娘娘昨晚除夕家宴时就念叨，说您大婚后还没见着面儿呢，奴婢想着一大早的也没什么事儿，索性来迎一迎小王妃。”
豆豆大婚前太皇太后就去法华寺礼佛，直到前两日才会宫，的确是好久没有见到她老人家了。
“昨晚太皇太后一定睡得很晚，这么早就起床了？”豆豆估摸着太皇太后肯定是有话想和自己说，所以才让岚娘候在宫门口。
岚娘扶着豆豆的胳膊，边走边道：“娘娘年纪大了觉少，昨晚宫里一直闹到丑时都过了，她哪儿还能睡得着，就是胡乱躺了一阵。”
“今日还有新年宴，真是辛苦她了……”
说话间她们已经走到了定北王妃身边，岚娘又行了个礼道：“奴婢见过老王妃。”
定北王妃如何看不出她的来意，笑道：“岚娘这是一大早来抢人呢！”
岚娘笑道：“老王妃见笑，是太皇太后吩咐奴婢来迎小王妃，奴婢就是个跑腿儿的。”
定北王妃对豆豆道：“难得太皇太后一大早的就想着你，快去吧。”
豆豆福了福身，随着岚娘走进了宫门。
“姑姑，是有人一大早去了慈安宫么？”见身边已经没有了闲杂人等，豆豆索性开门见山问道。
太皇太后虽然对她和霍骁不错，也不至于一大早就想见她，这里面肯定有原因。
岚娘笑道：“小王妃果然聪明得紧，今儿一大早皇后娘娘带着几位皇子妃去了慈安宫。”
裴皇后？豆豆忍不住睁大了美眸。
她进宫的次数很少，对宫里的情况也不是很了解，可勉强做了一年的裴家嫡女，新年这一日裴皇后的习惯她还是知道的。
往年裴家人这一日都会早早进宫拜谒裴皇后，在凤翔宫小聚片刻，甚至还能见到以女婿身份出现的，格外平易近人的永泰帝。
怎的今年规矩变了？
然，有些话只能心里想想，就是对岚娘也不好多说。
豆豆闭上嘴巴，跟着岚娘的脚步来到了慈安宫。
慈安宫里此刻暖意融融。
裴皇后带着四位皇子妃和所有的公主陪在太皇太后身边，一家人有说有笑好不热闹。
太皇太后怀里抱着宇文承，一张老脸笑得都快开花了。
大皇子妃霍文茵和三皇子妃苏琳怀孕的月份差不多，两个人的肚子都已经非常大了。
霍文茵比从前略丰满了些，脸上的傲气依旧，只是多了几分属于母亲的柔和，比从前顺眼许多。
苏琳的模样却没怎么变，只是面色不如从前那般红润，看起来有些憔悴，显然这一胎怀得有些辛苦。
元湘坐在太皇太后身侧，因为月子里调养得极好的缘故气色极好，身材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成从前那样纤细窈窕，也是丰韵得很。
一双美眸锁定在太皇太后怀中的小人儿脸上，浓浓的母爱盛都盛不下，看得旁人的心都软软的。
同三位刚刚生产和即将生产的皇子妃相比，二皇子妃董悦馨的面色却泛着浓浓的脂粉都掩盖不住的青白之色。
子嗣是这个时代女人立足的根本，尤其是皇室，嫡出子嗣不仅仅能保证母亲的地位，甚至还关联到父亲和阖府的前程。
如今四皇子妃已经顺利产下嫡子，大皇子妃和三皇子妃肚子里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也即将临盆，唯有她……依旧什么动静都没有。
二殿下离京几个月，本来她想着小别胜新婚，说不定能一举怀上孩子。
可……几个月的等待却换来了这样一个结果。
再过几日苏琬那个贱人就要生了……
她再也不想委屈自己，什么狗屁的贤良大度温婉端庄，什么夫妻恩爱琴瑟和鸣，通通比不上一个儿子来得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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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悦馨觉得如果再同这些志得意满的妯娌们多待一刻，她一定会崩溃的。
她正想寻一个借口离开慈安宫，岚娘和豆豆一起走了进来。
“臣妾参见太皇太后，皇后娘娘。”豆豆走进慈安宫正殿，规规矩矩行了大礼。
太皇太后笑道：“沅儿来了，快过来看看哀家的小重孙，太招人爱了……”
裴皇后坐在太皇太后的另一边，也笑道：“皇祖母忘了，承哥儿是沅儿的小外甥，他们都见过很多次了呢。”
太皇太后笑得更开心了：“哀家才没有忘记呢，刚出世没多久的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儿，沅儿就算是见过那也是好些天以前的事儿了，我们承哥儿又长大了不少，越发俊了。”
豆豆给几位皇子妃见了礼，这才轻移莲步走到了太皇太后跟前儿。
太皇太后的话虽然多少有些夸大，但宇文承的确是比满月那时又长大了一些。
小家伙儿像是认识豆豆一样，虽然依旧是软趴趴的，一张白嫩嫩的小脸上却漾起了笑容，嘴里也发出了咿咿呀呀的声音。
豆豆心都要化了，伸手把他抱进了怀里。
太皇太后笑道：“显见得是嫡亲的小姨母，才多大点儿的人就认识了！”
岚娘最能体会她的心意，忙夸道：“可不是么，这么标志的小姨母谁都能一眼就记住，更不用说聪明伶俐的长孙殿下了！”
这话让裴皇后和除却元湘之外的几位皇子妃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太皇太后果然是老糊涂了，元沅和元湘虽然都姓元，名义上都是元大人的女人，可她们的确只是表姐妹好不好！
她这么说是想拉拢元沅？
皇长孙出自四皇子府，皇帝陛下的态度又有些暧昧不明，这些已经够心塞了，老太婆莫不是也有意思扶持四皇子？
说好的宠爱淑和郡主，说好的支持三皇子呢？
三皇子妃苏琳心里的想法和大家都不一样，她纯粹是心酸。
这几十年来要是没有曾姑祖母，忠勇侯府早就垮了。
如果不是苏家的男人们不成器，她何至于这么大的年纪还在为了苏家的将来操劳，讨好一个十五六岁的晚辈！
可元沅是那么容易就能讨好的么？
这个女孩子出现在大家视线中不过短短几年，不爱出风头不爱和贵女们交往。
她自问足够聪明，识人的本事也是一流的，却从来没有看清楚过元沅。
一开始以为她想要攀龙附凤，还因为二殿下的缘故对她起过怨恨，可结果证明元沅不仅对皇子们一点兴趣都没有，甚至还有避开勋贵圈子的意思，替元老夫人回乡祭扫一去就是一年多。
就在她以为元沅再也不会回来的时候，她却携着赐婚圣旨风风光光回了京城。
赐婚的对象也让人不敢相信，竟是那位早已有了未婚妻的霍小王爷。
之后的一切就更不可思议了，元沅摇身一变又成了裴家的人，进而成了大周朝万千少女最为艳羡的小王妃。
她至今也没有发现元沅除了美貌之外还有什么过人之处，偏偏她却得到了高高在上的霍小王爷的专宠，几乎百依百顺。
虽然她同霍骁不熟，但显然他并不浅薄，更不是好色之徒，所以只有一种解释，元沅命太好了！
不用争不用抢，一切就像天上掉馅饼一样砸进她怀里，想不要都不行。
她们妯娌四个，不仅仅是现在，就算将来谁顺利当上太子妃甚至皇后，注定一辈子都得讨好她。
西北那五十万的兵权，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太皇太后却像是没在意气氛的凝滞，继续赞道：“皇后啊，你这个侄女真是养得好，不仅仅样貌好，性情看着活泼，其实稳重得很。”
裴皇后笑道：“太皇太后夸得本宫都不好意思了，沅儿的确是个好的，可最终还不是做了您老人家的曾孙媳，您不吃亏！”
一屋子的人不知是真是假，全都笑了起来。
霍文茵抿着嘴笑：“小王妃色色出众，骁堂兄也是人中龙凤，我都想象不出他们将来的孩子有多漂亮呢。”
苏琳也笑着附和了两句。
元湘的手微微紧了紧，这些人永远都不会消停！
做了一年多的皇子妃，这种明里暗里的争斗她不知经历过多少次了。
妹妹明明嫁的不是皇子，却也躲不开她们的纠缠。
果然，裴皇后略皱了皱眉，装出一副关爱晚辈的模样对豆豆道：“沅儿，你嫁入定北王府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也有几个月了，可有好消息了？”
豆豆心里暗暗冷笑，这女人吃饱撑着没事干，又来找自己的麻烦！
她装出一副羞涩的模样摇了摇头：“还没有呢。”
裴皇后语重心长道：“霍小王爷的情况和旁人不同，他不仅仅是定北王的嫡长孙，同时还是皇叔唯一的外孙，都盼着他能早些开枝散叶。
不是姑姑给你压力，你虽然年纪小身子又单薄，但看在小王爷对你一心一意的份儿上，你也要努力才行。”
别看她一共也没说几句话，明面儿上听起来又是简单地关心侄女，其实用心非常恶毒。
霍骁是定北王府的嫡长孙，早些有嫡子就能稳定王府的人心。
他还是福王唯一的外孙，对于没有儿子的福王来说，要想传承血脉只能指着他。
定北王府稳不稳定太皇太后大约不会太在意，可福王是她的小儿子，怎会不希望他早些抱上重孙？
接下来的话挑拨的意味就更明显了，元沅年纪小身子单薄，一时半会儿可能怀不上孩子。
而太皇太后年纪又太大了，能不能熬到霍骁的儿子出世都难说。
最后一句更厉害了，霍骁对元沅一心一意，她该努力。
意思就是说如果元沅不愿意生，或者生不出来，霍骁就不可能有儿子。
如果太皇太后真的想让自己小儿子的血脉得以延续，应该考虑给霍骁身边再放几个人。
果然，太皇太后的脸色稍微变了变，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豆豆依旧羞涩道：“沅儿谢皇后娘娘教诲，一定努力。”
元湘在一旁却是憋得难受极了。
谁见过像这样逼迫侄女的嫡亲姑姑！
从前裴皇后不是非常疼爱裴锦歆的么？
妹妹哪一点不比裴锦歆强？真是瞎了眼了！
再说了，她自己的儿媳进门一年多都没有动静，她好意思管别人？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儿！
她笑着接过豆豆怀里的宇文承，柔声笑道：“妹妹别担心，太皇太后和母后都是最慈爱的长辈，何况你才刚出嫁不到三个月，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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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期间无非拜亲会友，各种各样的茶会酒会也是数不胜数。
傅韶昀应承了豆豆之后，着实在宇文恒身上花费了不少心思。
衙门封印的第二日，他就派重九去二皇子府下了帖子，算是投石问路。
最近几个月宇文恒去了江西，他又一直在翰林院编书，两人之间的来往几乎可以说是断了。
当然，从前傅韶昀忙着科举考试的事情，也并没有同宇文恒太过亲近，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宇文恒对他的看重。
身份尊贵的人固然喜欢旁人的谄媚逢迎，野心勃勃的人同样懂得人才的重要性。
更何况宇文恒是一个集尊贵、野心、虚伪于一身的人。
他想要笼络傅韶昀这样的人才，却又不想利用皇子这个身份。
或许是傅韶昀身上有着他终此一生都不会有的纯粹和磊落，他是真的舍不得放弃这份友情，亦或是舍不得放弃这份难得的清澈。
越是虚伪的人越在乎他心底那少之又少的真实，君之之交淡如水，正是这个“淡”字让人倍感珍惜。
他不知道的是，傅韶昀的确清澈却并不愚蠢，他有自己的底线和做人的原则。
一旦有人触碰了那份原则，他也是会反击会用计的，而且有足够的耐心和想要对付的人周旋。
流言让宇文恒的名声损失有限，永泰帝的态度才是风向标。
二皇子年前不准出府并且延缓的消息让许多从前趋之若鹜的人不再那么积极，而是选择了观望。
大家都知道雪中送炭不易，这种时候如果对二皇子表示支持必然会让他另眼相待，可万一压错宝了呢？事关身家性命的事情，由不得人不谨慎。
所以，自从宇文恒回京，二皇子府前所未有地清静。
以宇文恒的心机不至于因此就一蹶不振，但不得不说傅韶昀对他的问候和关心来得太及时，太能抚慰人心。
自那份帖子后，傅韶昀隔三差五总会登门拜访。
或是几首新词，或是几幅新作，或是一抔好茶，礼不算贵重，却实在是做足了好友的姿态。
唯一的遗憾就是他不能出府，否则这段日子过得必然更加惬意，宇文恒如是想到。
终于等到了除夕，等到了初一，宇文恒养好了身体出席了除夕家宴和新年宴，算是重获自由。
正月初六，苏琬为他生下了一个粉妆玉琢的女儿。
长女自然不比长子讨喜，但因为是庶出，她的到来欢喜的人比失望的人多得多。
起码董府送的礼物就比之前预备的添了一倍，董悦馨也松了一口气，脚步都前所未有地轻快起来。
霍骁所料不错，这次宇文恒真是憋得狠了，但同时心境和从前相比有了很大的转变。
既然憋了那么久，清粥小菜更加不合口，正妃董悦馨那里基本提不起什么兴趣。
苏琬刚生了孩子，别说不能碰，就算是能碰他也不乐意碰身形尚且十分臃肿，毫无美感的女人。
那些侍妾……个个媚色天成，见到她们他就会想起那日在严家大宅的那一对姐妹，胃口尽失。
他渴望用一份美味绝伦的大餐来抚慰自己这一个多月的辛劳。
为此他可以等候，可以慢慢寻觅。
在找到大餐之前，有傅韶昀这个俊若谪仙的好友相伴也是极为养眼的。
从初三那一日开始，京城各大酒楼茶肆时常可以见到二人俊逸不凡的身影。
转眼就到了上元节。
自那年西北水旱连灾之后，大周朝风调雨顺，国库愈发充盈。
今年的上元灯会比过去几年更加热闹，到十五这一日这份热闹更是到达顶峰。
京城的酒楼全都爆满，就连冬季生意清淡的各大茶楼也坐满了贵客，悦风楼也不例外。
二楼雅间中，宇文恒和傅韶昀相对而坐。
“韶昀兄，我以为你今日不会前来赴约了。”宇文恒亲自沏了一杯茶递到傅韶昀面前。
傅韶昀秀眉一挑：“何以见得？”
宇文恒也笑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韶昀兄合该与美人有约才不负此良辰美景。”
傅韶昀眉间升起一丝忧郁：“我向来清静惯了，上元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别样的意义。”
宇文恒摇了摇头道：“韶昀兄又何必这般固执，大好年华无有美人相伴，实在是……”
傅韶昀苦笑道：“殿下身边不乏美人相伴，不也一人独坐茶楼望月兴叹么？”
宇文恒端起茶盏靠在窗前。
天上的明月泛着冷冷的清辉，动人之极却让人深感高不可攀。
江上的圆月漾着粼粼的波光，不够真实却也能让人心旌摇曳。
不得不说“望月兴叹”这个词非常贴合他此时的心境。
难道他这一生只能这样了么？
注定只能仰望天上的明月，只能选择水中的月亮……
“韶昀兄，你甘心么？”宇文恒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傅韶昀。
傅韶昀站起身踱到另一侧的窗边，幽幽道：“甘心如何，不甘心又如何？”
宇文恒走到他身侧，看了看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道：“甘心的话就下楼去，那里有数不尽的花朵任你采撷，可谓千娇百媚应有尽有，不甘心的话……”
他凝视着傅韶昀狭长的眼眸，眼神中满满都是掠夺。
傅韶昀心里一紧，果然二殿下从来没有打算放过沅表妹。
他面色依旧淡淡，带着浓浓的伤感道：“情深缘浅，奈何奈何。”
宇文恒又朝他走近了一步：“韶昀兄，缘分不在天而在自己，你难道愿意让这个情结永远都解不开么？”
傅韶昀浅浅一笑：“情结……的确是情结，我十四岁上识得她，一开始并没有当回事儿，可是手断了能接好，心离开了还能收得回来么？”
他的笑容极美，却又给人一种缥缈的虚无感，整个人就像是要羽化升仙一样。
宇文恒的心情也随之惨淡不已，一个小小的元沅，竟能让人牵挂如斯……
如果真有那一日，在傅韶昀和元沅之间他会怎么选择？
他正思忖，身边的青衫却如风略过，傅韶昀快速朝雅间门口奔去。
这是怎么了，是见到什么人了？
宇文恒认识傅韶昀好多年了，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他相信如果傅韶昀会武功的话，恐怕直接就跳窗了。
他略定了定神，迈开长腿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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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年来，这还是傅韶昀第一次旁若无人地在大街上奔跑。
他的衣着并不奢华，然无双的容貌谪仙般的气质却让人无法忽略。
本来摩肩接踵的人群竟自发地为他闪开了一条道路，仿佛阻拦了他就是犯了什么错儿似的。
这一来傅韶昀反而不好拖延了，心知宇文恒绝对不可能追不上他，索性一咬牙愈发加快了脚步。
宇文恒毕竟是有武功的人，虽然起步慢了，很快就带着两名侍卫追到了离傅韶昀二十几尺的地方。
围观的百姓兴趣更浓了。
这是闹的哪一出？
从来只听说过有纨绔子弟趁着上元节追逐良家女子的，今晚……
好吧，前面奔逃的那位青衫公子的确长得太好，甚至比许多女孩子长得都好看。
可长得再好看他也是一名男子，而且看起来清风朗月气质超群，绝不像那种出卖色相的男宠。
再说后面这三名男子，虽不及青衫公子那般出众，看起来也是一身正气，同那种风流好色的花花公子完全不一样。
那么这是……
仇杀？不像。
抢钱？不像。
追债？也不像。
百姓们一时都看呆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人群中有一对穿着粗布衣裳的夫妇。
两人相貌平平，属于那种一眼过后就再也想不起来的长相。
他们正是易了容在此等着“看好戏”的霍骁和豆豆。
见人群主动为傅韶昀让路，豆豆啧啧叹道：“长得好也是一种本事。”
霍骁握了握她的纤腰：“你的意思是爷的本事不行？”
敢说不行试试，他今晚回去就让这颗扁豆知道自己行不行！
豆豆撇撇嘴，什么时候了还记得喝醋！
霍骁嗤笑道：“换做是爷方才就直接跳窗了，小白脸子明摆着爱得不如爷深……”
豆豆有些无语，傅表兄又不会武功，明知道这是一场戏，是假的，还有必要冒着摔断腿，甚至摔死的危险去跳窗？
更何况，她可没觉得自己这颗扁豆有那么大的魅力。
霍骁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这些人也算是帮了倒忙，你的小白脸子表兄都快跑吐血了。”
不得不说他眼睛实在太毒。
傅韶昀现在的感觉的确是跑得快吐血了。
他出生于书香世家，三岁以前是个乖巧听话的男娃娃，三岁开蒙之后是个努力刻苦的小书生，从来没有机会，也不能用这么快的速度奔跑。
好在那道纤细的身影已经出现，否则他还真是没力气演下去了……
“沅……沅表妹……你等……”他顿住脚步，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喊。
前方的女子一身粉色裙袄，虽然披着大红色鹤氅，依旧没能挡住窈窕玲珑的曲线。
她对傅韶昀的呼喊声恍若未闻，脚步有些慌乱地朝江边走去。
“韶昀兄，你这是……”说话间宇文恒带着两名侍卫已经走到了傅韶昀身旁。
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向来斯文温润的傅韶昀到底是怎么了。
傅韶昀依旧痴痴地望着前方，薄唇紧紧地抿着，黯然神伤。
宇文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那个方向的人少说也有好几十，可那道身影却如此的……动人。
只一个背影，宇文恒就能断定那女子必是一名绝色美人。
他忍不住睨了傅韶昀一眼。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韶昀兄这样的才子就更不用提了。
“韶昀兄认识这位姑娘？”他半是好奇半是调笑道。
傅韶昀已经把呼吸调匀，又往前走了两步才道：“沅表妹，那是沅表妹。”
元沅？宇文恒眉头一皱，再次把目光转朝那女子的方向。
难怪他会觉得那背影这般动人，原来是和元沅非常相似。
他可不是傅韶昀这样的痴情书生，纵然非常迷恋元沅的美貌，脑子依旧清楚得很。
元沅是谁？大周朝第一贵女，霍小王爷的掌中宝。
就算霍骁舍得让她出门赏灯，也必是前也呼后拥亲自相陪，怎么可能让她落单？
只不过……
他的嘴角扯出一丝笑容，不是元沅又如何？
美人易得，倾城国色的佳人可不是每天都能遇见的。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憋了这么久，连老天爷都心疼了。
“韶昀兄，咱们前去看一看，沅表妹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儿了？”他示意两名侍卫在此等候，挽着傅韶昀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朝那女子走去。
那名身材纤细窈窕的女子行至江边停了下来，伸长脖子四处打量，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按说这动作真算不上优雅，由她做来却也赏心悦目。
“姑娘，我等这厢有礼了。”宇文恒拽着傅韶昀走到那女子身后四五尺的地方，微微施了一礼。
那女子似是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来：“你们是什么人？”
宇文恒多少有些遗憾。
上元节这一日，不管是蓬门碧玉还是大家闺秀，出门赏灯多半也不戴帷帽不戴面纱，是公子们猎艳的最佳时机。
眼前这美人儿虽然没有戴帷帽却系了一条面纱，把下半部的脸庞遮住了。
可饶是如此，若隐若现的脸部轮廓还是显得十分清丽，露在外面的一双美眸水润清亮，果然同元沅有七八分相似。
他忍不住又看了傅韶昀一眼。
果然是对元沅用情太深了！
不过就是远远地看了那么一眼，这女子还系着面纱，他居然就能看出这女子长得像元沅！
而傅韶昀却因为这一回头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他朝那女子拱了拱手：“实在抱歉，在下方才认错人了，请姑娘见谅。”
那女子吃惊于傅韶昀太过出众的长相和气质，惊叹道：“公……公子太过客气了，无妨的。”
宇文恒阅女无数，自是看出了这女子眼中的一丝迷恋。
他压下心中的一丝酸涩低声道：“韶昀兄，虽然她并非……但也可聊以慰藉，你不妨……”
他的意思很容易明白，如果傅韶昀对这女子感兴趣，他愿意割爱。
傅韶凄然道：“在您看来世间可有替代品，但我心目中她是不可替代的，别说只是七八分相似，就算是一模一样也不行。”
说罢他朝宇文恒一拱手，黯然离开了江边。
可替代，不可替代？
这个问题在宇文恒看来根本不是问题。
他只说了聊以慰藉，并没有说这女子可以替代元沅，不是么？
宇文恒并没有去追傅韶昀，施施然朝那女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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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一过，霍大将军开始准备返回大西北。
定北王府尚未散尽的年节气氛，顿时被离别的伤感取代。
世事无常，霍大将军此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返京。
谁知道期间会发生什么事？
谁又知道几年后又会是什么样子？
霍大将军在一日，定北王府所有的人就能享一日的福，一旦大将军……霍骁和元沅那对夫妻可不像是好相与的。
王府所有人都对霍大将军此行表示出了依依不舍。
尤其是定北王妃，表面上依旧是一位端庄稳重的贵夫人，其实她的精神已经散了，一双眼睛看起来也是黯淡无光。
她嫁入霍家已经快四十年了，和霍大将军一直以来都是聚少离多，送他离开的次数连她自己都数不清。
按说她应该早已经习惯，或者说是麻木了。
然，包括二十多年前送他上战场那一次在内，哪一次都没有这一次难过和不舍。
大将军和她都不年轻了，此一去说不定又是十年八年后才能相见，她还能等得到那一日么？
就算能等得到，她一定已经老得不像样子。
年轻时她是京城里最让人艳羡的新嫁娘，天神般俊美的夫婿，身份尊贵手握大权，文武双全风采绝世……
直到现在她还能清楚地记得初次见面时马背上那道倾倒众生的矫健身姿，那双骄傲飞扬，足以点亮天地的眸子。
如果当时有人告诉她，得到这一切的代价是几十年的独守空房，几十年的孤寂岁月，她还会心甘情愿嫁给他么？
大将军的风流花心天下无人不晓，她却知道他风流是真，花心是假，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心……
她恨、她怨，可更多的还是不舍。
纵然情爱淡薄，她也不舍得眼睁睁看着其他女人冠上他的姓氏，做他的夫人。
正月十八，诸事大吉。
定北王妃带领儿孙们把大将军送到了王府门口。
“阿骁和沅儿随我出城，其他人都回去吧。”大将军接过随从递过来的马鞭，温声嘱咐道。
定北王妃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其他人就更不敢插嘴了，只对着大将军又行了个大礼。
大将军翻身上马，朗声道：“本帅走后，你们依旧要明事理守规矩，霍家子弟未都能做国之栋梁，但绝不能是国之禄蠹。”
“是。”霍家众子弟齐声应道。
他们中不成器的人并不在少数，但这种时候谁敢有异议？
霍骁和豆豆朝长辈们抱了抱拳，一起翻身上马。
大将军一扬手中的马鞭，一行十几骑朝胡同口飞驰而去。
西城门外十里长亭，霍大将军一勒马缰，十几匹骏马全都停下了脚步。
“阿骁，沅儿。”他调转马头，凝神望着身后马背上的一对璧人。
“祖父。”霍骁和豆豆抱拳应道。
霍大将军道：“祖父这便要去和你们二叔会合，有些话要嘱咐你们。”
小夫妻二人道：“谨遵祖父教诲。”
霍大将军微微颔首道：“当今陛下英明睿智，大周朝政通人和，隐隐有盛世之相，你们务必谨守本分不可逾矩。
霍家几代人皆掌兵权，掌兵权者不干政，永远只听天子之号令。
独木不成林，决定家族命运的从来不是家族中最出众优秀的子弟，记住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于小事上绝对不能大意。
遇到什么困惑时给祖父来信，如果是好消息那就更佳。
霍家有此佳儿佳妇，祖父并无太多牵念，一切珍重。”
不等霍骁和豆豆应答，大将军双腿一夹马腹，带领十几骑绝尘而去。
良久之后豆豆依旧恋恋不舍地望着前方，喃喃道：“霍骁，大将军太……”
霍骁轻嗤道：“你该不会是被老爷子的风采给迷住了吧？”
豆豆剜了他一眼：“就是被迷住了！放眼整个天下，谁能有这份气度？”
霍骁撇撇嘴：“一个老头子而已，等小爷到了那般年纪……”
豆豆啐了他一口：“本小王妃等着，你可要好生向祖父请教，别到时候成了个糟老头子，被众人嫌弃！”
糟、老、头、子！
这颗扁豆第二次诅咒自己是糟老头子了！
霍骁咬着牙笑道：“你放心，到时候本小王爷一定不嫌弃你是个糟老太婆。”
豆豆最喜欢看他生气的样子。
一个霸道狂傲的小王爷生气起来其实真是怪可爱的！
她踢了踢豆沙的肚子，笑道：“祖父都没影儿了，咱俩去哪儿？”
霍骁板着脸道：“回府！”
豆豆笑道：“别呀，这都出城了，不如咱俩去赛马？”
霍骁道：“本小王爷还生着气呢！”
豆豆一带马缰蹭到霍骁身侧：“哪儿那么大气性，不赛马也成，陪我聊聊天儿呗。”
霍骁轻笑道：“脸皮越发厚了！”
豆豆用马鞭轻轻敲了芝麻的马屁股一下，又踢了踢豆沙，两匹马一起在官道上慢悠悠跑了起来。
“霍骁，祖父嘱咐咱们不可逾矩，是不是知道咱们出手对付宇文恒的事儿了？”豆豆想起方才霍大将军的话，难免有了些不一样的想法。
霍骁道：“未必，不过就算他知道了也无妨，我可是亲孙子。”
豆豆道：“那倒是，不过祖父的意思很明白了，他不希望咱们掺和皇室的事情，尤其是储君之位的争夺。”
霍骁伸手替她拉了拉斗篷，道：“不管是为国还是为家，三老爷子绝不会轻易放弃手里的兵权，但有一点可以保证，他绝对是一名纯臣，和岳父大人一样，他们都不想掺和立储的事情。”
豆豆道：“那咱们……”
霍骁笑道：“咱们掺和立储的事儿了么？”
豆豆抿了抿嘴，只要不是宇文恒，其他皇子谁上位她真是无所谓。
选择一名皇子扶持是掺和立储，他们把宇文恒拉下马，让他失去做太子的资格，这不也是变相的掺和么？
霍骁一本正经道：“咱们这是为大周朝扫除祸患，绝不是掺和立储。”
豆豆噗哧一笑，这么说也有道理。
霍骁看着笑靥如花的媳妇儿，凑到她身旁道：“三老爷子的话重点不是这个。”
豆豆俏脸一扬：“那从今往后我不吃那药了！”
只要不吃药，好消息快得很！
霍骁：“……”
豆豆用力一夹马腹，豆沙箭一般朝前方飞驰而去，又一次留下了银铃般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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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骁和豆豆骑了两个时辰的马才折返回京城。
在酒楼用过午饭，两人直接回了槐树胡同。
槐树胡同早已经恢复了宁静，大将军在时的热闹，大将军离别时的伤感似乎都像一场梦一样，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两人在侧门处下马，也不乘坐软轿，步行走回了内院。
距离长生园大概四五十尺的地方，两人听见了一阵女子的哭闹声。
豆豆柳眉微蹙，她虽然没有用什么雷霆手段，但长生园上下人等俱都十分服帖，根本没有人敢，也没有人会故意闹腾。
她嫁入定北王府这几个月，府中其他各房的人不管心里怎么不服，也没有任何人敢在长生园附近惹事。
怎的大将军前脚才刚离开，后脚就有人不安分了，当她和霍骁是摆设，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到他们的地盘上撒野？
霍骁耳力比豆豆更好，对府里人的声音也更熟悉，脸色早已经变得很不好看。
好一个白姨娘！
莫非又是为了她那个猪一样的儿子来求自己？
还是说她见三老爷子离开了就能逼迫自己了？
别好笑了，他霍骁岂是这些不入流的妇人手段可以逼迫的！
他感觉到豆豆脚步有些凝滞，牵起她的手道：“咱们去看看她想闹什么。”
豆豆只在除夕那一日见过白姨娘一面，连句话都没有说过，之间彼此更谈不上熟悉，一时间没弄明白霍骁所指的“她”是谁。
不等她开口询问，长生园门口的一幕已经出现在了她眼前。
一名身着墨绿色袄裙的妇人跪在长生园门口，任凭采青几个怎么劝说都不愿意离开。
豆豆顿住脚步道：“这是……白姨娘？”
她一直以来就看不上这种为了所谓的“青梅竹马”之情就甘愿委身做妾的女子，更何况这位可是毁掉永福公主和霍骁幸福的女人，她就更不可能有半分好感了。
只是这位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从永福公主到霍骁，甚至是自己，纵然再看不上她，也没有给她看过半分脸色，更没有用权势压迫过她。
甚至于霍大老爷那个夫君和爹爹也全都让给她和霍骐了，她还不满足，还想闹什么？
莫非她以为在长生园闹一场就能毁掉他们的名声么？
简直异想天开！
霍骁紧了紧掌中的小手，冷哼道：“除了她还能有谁？”
那边白姨娘耳朵尖得很，听见他们的声音立刻就嚎啕大哭起来，整个人歪坐在地上，就像是被人欺负了一样。
“小王爷，小王妃——”采青和采桑绕过白姨娘迎上前，一脸的愤然。
霍骁冷声道：“你们几个是吃白饭的么，竟让闲杂人等在长生园门口胡闹？不会让侍卫把人撵走？”
采青采桑忙躬身道：“回小王爷，午饭后没多久白姨娘就来了，硬要见您和小王妃，奴婢们说你们出城去了她偏不信，说大将军离开好几个时辰，你们肯定早都回来了……”
豆豆道：“下次再让人在家门口胡闹，你们俩就甭当大丫鬟了，自个儿下去领罚。”
采青采桑忙道：“是，小王妃。”
白姨娘见霍骁和豆豆非但不理睬她，而且还当着她的面责罚大丫鬟，气得连哭都顾不上了。
不过一想今日此行的目的，她把心里的不甘的愤懑强行忍下，连滚带爬来到了二人面前。
她呜呜咽咽道：“小王爷、小王妃……你们要劝一劝大老爷，再怎么说他也是你们的父亲……骨肉亲情是怎么都割不断的……”
霍骁和豆豆面面相觑，两人都以为白姨娘是为了霍骐，没想到她居然是为了霍大老爷才来闹的这一场。
只是这白姨娘未免太会恶心人，也太会给人扣帽子了！
他们虽然不怎么爱搭理霍大老爷，可也从未想过不承认他是父亲。
而且他们什么时候割过所谓的“骨肉亲情”了？还怎么都割不断！
白姨娘见两人依旧不动声色，伸手就想去抱豆豆的腿。
霍骁恶心坏了，厉声道：“有话说话，没话说就赶紧滚开，少在这里动手动脚的！”
其他贵族公子可能会有诸多顾忌，不得不在父亲的小妾面前委曲求全，霍骁却从来没想过要去成全谁。
连龙椅都敢坐的人，还会为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女人去委屈自己？别开玩笑了！
白姨娘一噎，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豆豆道：“姨娘有话请站起来说，让旁人看见还以为我们怎么欺负了你一样。”
白姨娘抿了抿嘴，杵着地站了起来。
“走吧。”霍骁懒得再看白姨娘，拉着豆豆走了进去。
白姨娘无奈只好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跟了上去。
三人走进了偏厅，霍骁依旧面色不太好，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豆豆只好对白姨娘道：“有话坐下来说。”
白姨娘抬眼看了看霍骁，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椅子上。
霍骁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喝道：“白姨娘向来胆大包天，何必在本小王爷面前做出这等模样？”
豆豆柳眉一挑，看来从前白姨娘是真做过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让霍骁记到今日。
白姨娘终于不再装了，一副忿忿的模样道：“小王爷，老爷今日不知抽了哪门子的风，突然说要辞官，你看这事儿该怎么办才好？”
霍大老爷要辞官？霍骁和豆豆再一次面面相觑。
难怪白姨娘会这么失态，霍骐的前程和婚事都还没有着落，霍大老爷要是连如今这个不入流的小官都不做了，她还能有什么指望？
可霍大老爷这些年品级一直就那样，甚至还外放到了河间府，也从未听说过他有任何不满。
前几日衙门开印，他不是也像从前那样准时去点卯处理公务么？
今日一早送别霍大将军的时候他的情绪也十分稳定，丝毫看不出什么厌弃官场厌弃人生的态度。
怎的突然就不想做官了？
豆豆道：“姨娘是亲耳听见父亲说他要去辞官？”
白姨娘抹了一把泪道：“如果不是我让人拦着，他已经去兵部衙门了。”
豆豆更好奇了：“那父亲是看见什么东西了，还是突然听说什么了？”
霍骁轻嗤道：“芝麻绿豆大的官，有他不多无他不少的，爱做不做，有什么好担心的！”
白姨娘并不在意他的嘲讽，思忖了片刻后道：“好像……好像是送走大将军后，老爷收到了一份邸报，说是什么鞑靼的什么王……然后他就不对了，就说要去辞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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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霍骁的允准，霍大老爷急匆匆离开了书房。
豆豆忍不住拉着他的胳膊道：“霍骁，你是不是想弄清楚一些事儿？”
霍骁点点头：“是，娘一直不愿意和我讲她和父亲从前的事情，父亲也是遮遮掩掩的，二老爷子和三老爷子那边我也试探过很多次，他们似乎也不是很清楚，所以这次是个机会。”
豆豆的心突然就疼了起来。
天之骄子、霸道狂傲，让多少人艳羡，又让多少人嫉恨。
其实他也只不过是一个不满十九岁的大男孩儿。
嘴上说着不在乎，说着嫌弃，其实他比谁都希望一家人都好好的，对霍大老爷是不喜欢，但也从来没有嫌弃过。
霍骁伸出修长的大手蒙住了豆豆的眼睛，笑道：“这眼神……算是在同情我么？”
豆豆拍开他的手道：“霍小王爷需要人同情？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打算。”
霍骁道：“娘才三十多岁，却已经一个人过了十几二十年，我不想让她下半辈子都这么过。”
豆豆略微有些吃惊：“你的意思是如果娘不想再和父亲过下去，你会支持她……霍骁……”
和离这样的话她不好说，另择驸马就完全不敢说了。
大周朝有同丈夫和离的妇人，改嫁后过得不错的也有，可那样的人太少了。
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和离对女子的伤害都比男子大得多，就算是贵为公主也避免不了这样的伤害。
而且一旦永福公主和霍大老爷和离，影响最大的就是霍骁，
他从小就是高高在上，让众人仰望的人，怎能因此……
就算他自己不在乎，她这颗扁豆也接受不了旁人对他的任何鄙夷和嘲笑。
霍骁止住她的话道：“我不知道娘当年到底是为了什么同意嫁给父亲的，但我知道她这些年的隐忍全都是为了我。
她的想法和你一样，都不愿意让我承受半分旁人的鄙夷，就算是同情都不可以，哪怕她因此蹉跎半生……
小扁豆，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长辈们呵护的男孩子，我不敢说娘下半生就一定能得到幸福，但我想让她活得轻松些。
不仅是娘，父亲也一样。我说过无数几次白姨娘是他心爱的表妹这样的话，其实那都只不过是气话，我知道他心里其实只有娘一个。
从内心深处讲我觉得他早已经配不上娘了，可……他们终究还是我的亲生父母，我想给他们，也是给我自己一个机会，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个办法。
不管是分还是和，索性干干脆脆来一个了断。”
豆豆的美眸中盈满了泪水，可她一点也不想让它们掉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道：“霍骁，你真是个好儿子。”
霍骁笑着揉了揉豆豆的小脑袋：“傻丫头，我更想听你说我是个好夫君。”
豆豆噗哧笑道：“我最希望你将来能做个好爹爹。”
霍骁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走了，在别人的书房里永远都当不了爹。”
豆豆小脸爆红，这是什么话！
霍骁大笑着连拖带拉把她带出了霍大老爷的书房。
回到长生园门口他却停下了脚步，替豆豆拢了拢鬓发后道：“父亲如今胆气没了人也多了些酸腐气，堂堂兵部尚书的嫡长子说请假就请了，哪个还敢不准他的假？偏闹出辞官这种让人捧腹的事情，我这就去一趟兵部替他寻个去辽东的差事。”
豆豆道：“去吧，我等你一起吃晚饭。”
霍骁离开了，她慢悠悠走回了正房。
想着霍大老爷今日闹着辞官的事情，的确是有些让人捧腹。
不过酸腐气她倒是没觉得，霍大老爷纵有千般不是，身为大将军嫡长子的傲气还在。
否则他怎会心甘情愿在河间府做了那么多年的知府？
无非是不想倚仗家族的背景，真的想要用自己的能力做出一些事情来。
可惜背景这种东西不是你想有就能有，想不要就能不要的。
最终他还是不得不回京，不得不遵从大将军的安排在兵部做了一名普通的官员。
也不知道他这一趟去辽东会是什么结果，作为儿媳妇的她这些事情不好插手，只能送上几声祝福。
不过……有些事情也可以适当做一些安排。
“小王妃您回来了。”胖麦穗儿见她进门忙迎了上来。
豆豆抬眼看了看，正房里十分清静，竟只有胖麦穗儿一个人在这里伺候。
她懒懒地歪在榻上道：“怎的只有你一个人，她们都跑哪儿去了？”
胖麦穗儿笑道：“采青姐和书墨哥不是要成亲了么，书墨哥刚才让小厮递话来说寻到了合适的房子，让采青姐去看看合不合心意，采桑她们都一起去了。”
豆豆总算是来兴趣了：“寻着房子了？书墨这么有本事，房子肯定好得很，你怎的也不一起去看看。”
胖麦穗儿道：“我要是也一起去了，您不就没人伺候了么。”
豆豆噗哧笑道：“哟，瞧把你忠心的，看来本小王妃得多用些心思替你寻个好人家！”
胖麦穗儿一跺小肥脚：“小王妃！”
豆豆道：“不和你开玩笑了，去把奔雷兄请到偏厅。”
胖麦穗儿嗯了一声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奔雷到了，他单膝跪地道：“属下参见小王妃。”
豆豆示意他坐下，笑道：“奔雷兄，这几个月也没有什么事儿发生，你是不是闲得浑身都不痛快呀？”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奔雷古板惊风活泛，她却最喜欢和奔雷开玩笑，面对惊风的时候时常板着脸。
奔雷嘴角微抽，不过依旧用呆板的声音道：“无事才好。”
依旧是吝惜口舌。
豆豆笑道：“我有件事儿想请你去办。”
奔雷道：“何事？”
豆豆道：“小王爷的父亲要去一趟辽东，我想请奔雷兄暗中保护他，行么？”
奔雷有些不情愿道：“可。”
看着他木然的脸上带着一丝别扭的小表情，豆豆觉得更有趣了。
她从袖中取出两张银票递过去：“这一趟奔雷兄千万别替我省钱。”
奔雷睨了那银票一眼，一百两一张，他的嘴角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能说自己被小王妃冤枉了么？
他是说过暗卫不需要花钱，也曾经好几个月一两银子都没花出去，可那不代表他吝啬小气，而是根本不需要花钱好不好！
豆豆笑嘻嘻地把银票塞进奔雷手中：“这一趟回来我给你说个好媳妇儿。”
奔雷：“……”
豆豆又道：“不要你出钱。”
奔雷哭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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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雷是福王殿下给豆豆的暗卫，如今他的主子就只有豆豆一人，他的行踪霍骁是从来不过问的。
让他暗中保护霍大老爷的事情豆豆完全可以不告诉霍骁。
可以说等着霍大老爷平安从辽东回来，霍骁都未必会知道奔雷离开过京城。
不过豆豆仔细考虑过后还是决定老实交待。
霍骁从兵部衙门回来后，在饭桌上她就提起了这件事儿。
“……所以我就让奔雷兄暗中保护父亲，你……不会生气吧？”豆豆自问对霍骁还是非常了解的，但这父子俩的关系实在别扭得很，她心里也有些小忐忑。
霍骁给豆豆夹了一筷子菜：“吃饭！”
我豆豆咬着筷子道：“不准顾左右而言他！”
霍骁做出嫌弃的样子道：“赶明儿我去把靳嬷嬷请到府里来，让她看看你咬筷子的模样。”
豆豆把筷子一扔，抱着霍骁的胳膊道：“别生气了嘛——”
霍骁按了按眉心：“娶了个爱管闲事儿的媳妇儿真是头痛。”
豆豆鼓着腮帮子道：“这怎么是管闲事儿呢？不管他和娘最终会走到哪一步，咱们也得让他平平安安抵达辽东对吧？”
霍骁轻笑着摇了摇头道：“父亲就是被你们一个个关心得越来越……别忘了他是大将军嫡长子，从前也是上过战场的，如果连自身的安全都没本事保得住，我看他也不用回来了。”
豆豆像只小奶狗一样巴在霍骁身上：“当然我也是有小心思的。”
霍骁被她看得整颗心软得不行，捏了捏她的小脸道：“不就是怕我有事儿瞒着你，想让你的奔雷兄去替你打听父亲和娘的那些事儿么？”
豆豆嘟着小嘴道：“谁让你一直报喜不报忧的！”
霍骁叹道：“娶了一个既爱管闲事儿又聪明的媳妇儿……”
豆豆竖起柳眉：“怎么着，头又痛了？”
霍骁笑着把她抱进怀里：“怎会，高兴还来不及呢……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豆豆道：“我觉得……父亲去辽东这一趟的主要目的不是娘，而是那位鞑靼左贤王巴音赛罕。”
霍骁的手顿了顿：“然后呢？”
豆豆咬了咬唇瓣，又道：“二十多年前大周和鞑靼之间不是爆发战争了么，父亲和娘都参与了，我想……巴音赛罕是不是也参与了呢？
如果那时候娘认识了巴音赛罕，并且两人……否则父亲怎会一听说巴音赛罕要去东鞑靼驻军就着急得完全乱了方寸？”
霍骁眉头一挑：“有时候我真想掰开你的小脑袋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真会想也真敢想！”
他面上看起来很平静，其实心里已经被豆豆的话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得不说女子的思维和男子有很大的不同。
男子考虑事情多半会从大处着手，更注重实际；女子则会更多的去想那些细节，甚至会浮想联翩。
但他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男子想破头也寻不出头绪的事情，被女子这么一胡乱联想反倒能揭破真相。
当然，这件事情上他还是更倾向于巴音赛罕同娘有仇而不是有情。
娘尚未及笄时就敢上战场，这样一个把大周朝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的女子，怎可能会对敌国的男子动情？
更为合情合理的解释是当年在战场上巴音赛罕吃了娘的大亏，这件事情父亲也知道，所以得知他去了东鞑靼才会这么激动。
毕竟父亲对娘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的，突然激发出胆气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
他认识这颗扁豆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经验告诉他有些时候她那颗小脑袋胡思乱想出来的东西往往比他仔细分析出来的更贴近事实真相。
如果巴音赛罕同他的父母之间真是那种关系，他还会像之前那样想么？
娘真的同父亲和离，然后真的给他找个鞑靼的王爷做继父……
这画面美得太过分了！
霍骁赶紧甩了甩头，这么可怕的事情绝对不是真的！
他沉声道：“不准再胡思乱想了。”
豆豆道：“你真没派人去保护父亲？”
“没有，他还没有窝囊到那种地步。”霍骁说着又拿起筷子给豆豆夹了一些菜：“吃饭了吃饭了……”
听书霍大老爷要去辽东，白姨娘的反应比得知他要辞官还大。
不过他们之间那些牵扯霍骁和豆豆是不感兴趣了。
两日后，霍大老爷启程前往辽东。
霍骁也恢复了从前的生活，每日都去北大营练兵。
因为书墨和采青的婚事，长生园中一片喜气洋洋。
这是豆豆第一次替人操办婚事，自是多花了些心思。
整个定北王府几乎无人不晓，小王妃为书墨和采青准备的婚事规格高得很，几乎都要赶上普通官宦人家嫡子娶亲了。
一时间人心浮动，各房各院的丫鬟小厮们对长生园的下人们羡慕得不行，只恨自己没能去小王爷和小王妃身边伺候。
豆豆对这些事情一概不搭理，因为天气开始转暖，她每日傍晚都亲自去长生园门口等候霍骁回家。
一方面是学着做个好妻子，一方面也是她生性喜动不喜静，在屋子里待不住。
这一日申时刚至，她带着几名丫鬟又来到了长生园门口。
不料刚待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见霍骏急匆匆跑了过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
“大嫂，你一定要救救小弟……”霍骏带着哭腔喊道。
这是唱的哪一出？
自从那次霍骏被打，豆豆几乎都把他这个人给忘了，就连过年那几日都没怎么注意过他，今日这是……
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三弟有事儿起来再说。”
丫鬟们都是未婚的大姑娘，她才不想让她们去搀扶霍骏这个花花公子呢！
霍骏梗着脖子道：“大嫂不答应小弟就不起来。”
豆豆的小脸黑了黑，合着这厮是来讹她的！
她看起来就那么善良好欺负？
她板着脸斥道：“三弟这是什么意思？我可告诉你，小王爷很快就要回来了，你再这么赖下去后果自负！”
霍骏最怕的人就是霍骁，赶紧从地上站起来，求饶道：“别呀大嫂，我就是……就是上次来咱们府上那姑娘，就是您哪位姓孙的表妹，是不是要出嫁了？”
这厮居然还不死心！
豆豆眼睛微微眯了眯：“是要成婚了，三弟有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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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瑟瑟进京之前有一个很普通的名字——芳儿。
她认定的主子是郑老爷，也就是郑阿毛。
虽然在江南时郑阿毛每年至多去看她一两次，但因为他出手大方，足以让老鸨对她另眼相待，她的日子也能因此好过一点。
进京之后郑老爷把她带到藏香阁，交给了几个从未谋面的人。
从此以后她的名字从“芳儿”变成了“瑟瑟”，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再也没有见过她从前的主子郑老爷。
她这才意识到郑老爷的背后还有人，而那人才是她真正的主子。
最初住在藏香阁的时候，调教她的是一个容貌非常妖冶，名字叫做花娘的妇人，教给她的东西依旧是从前她在江南时学过的那一套，无非就是用更精致的手段伺候好男人而已。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花娘突然就从她身边消失了，教习她的变成了两名容貌端庄手段严苛的老妇人，教习的内容也变成了世家大族的规矩礼仪。
她觉得特别可笑，甚至觉得那名所谓的“主子”是个脑子不正常的人。
从她记事起学的就是如何取悦男人，包括那些琴棋书画也都是其中一种手段而已。
经过那么多年的培养，她已经是一名纯粹的青楼女子，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她甚至做好了被老鸨捧成花魁的准备。
突然之间让她学着做一名端雅贤淑的大家闺秀，这不是在故意为难她么？
她不敢反驳，费尽了心力去认真学习，然而始终是学得会形学不会神。
表面看上去她是一名天真纯洁的闺秀，其实骨子里她还是那个早已经在青楼那个大染缸里染得五颜六色的姑娘。
而基本算是“学成”的她，终于见到了郑老爷背后的人，她真正的“主子”。
那是一名大约三十多岁娇小玲珑的女子，气质优雅冷清，除了皮肤非常细腻光洁外长相非常普通。
但就是这么普通的容貌，却让人不敢生出分毫的轻视。
主子告诉她，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无父无母的孤女瑟瑟，而是永平府一名县丞的嫡女林瑟瑟。
林县丞的官职只是正八品，同京城的贵人们相比什么都不是，但从此以后她就有了清清白白的身世，可以抬起头做人，对此瑟瑟感到非常满足。
但她深知世间从来没有白得的好处，主子这样安排必然有她的目的。
果然，出京之后她很快就知道了这个目的。
主子打算趁着选秀的时机把她送进宫里去伺候皇帝陛下。
如果只是单纯进宫做皇帝的女人，瑟瑟并不是非常抵触。
那可是大周朝最尊贵的人，最尊贵的地方，世间多少女子挤破头都想去享受那份荣华富贵，她当然不可能那么“清高”。
目下无尘的人有，但有过和她一样经历的人还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更何况当今陛下还不到四十岁，据说也是相貌堂堂器宇轩昂，最起码比青楼里的那些年纪一大把脑满肠肥的“恩客”强一万倍。
而且她这一辈子就不用去过那种一双玉臂千人枕的日子，伺候好唯一的男人即可。
可惜瑟瑟的脑子不笨，虽然主子没有明说她也能猜出他们送自己进宫的目的绝不单纯。
他们所图太大，大到她这个小小女子根本承担不起。
她无父无母无权无势，所拥有的只是自己的一条小命。
纵使这条命贱如草芥，她也倍加珍惜。
所以她决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二皇子宇文恒。
把宇文恒送走后，林瑟瑟回到了她的房间，躺在了林司业的夫人为她精心准备的那张床上。
嘴里还有淡淡的苦涩，心里却泛起一阵甜蜜。
二殿下对她是有几分真心的，知道以她目前的状况绝对不能怀孕，所以连避子汤都给她准备好了。
当然她也知道，目前二殿下未必想要她的孩子。
林瑟瑟不傻，知道八品县丞的女儿在二皇子府的那些女人面前不值一提。
她也从未敢想什么正妃、侧妃的位置，所图只是能够正大光明留在二殿下身边，能做一名侍妾足矣。
倾城绝色的容貌已经太过惹眼，如果再怀着身孕入府，必然会惹得皇子妃和侧妃侍妾们大为不满。
她不想去做那种活靶子，更不想让孩子连见天日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她的情况说白了就是以色侍人，在把二殿下的心抓牢之前她万万不能有身孕。
从怀孕到生产起码一年时间不能伺候殿下，谁知道那时殿下的心在哪里。
所以，她目前要做的就是使出浑身解数伺候好殿下，在他心里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殿下临走之前给过她承诺，让她在只管放心大胆地去参加选秀。
此次选秀本就是殿下的母后主持，让一名秀女落选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如果不是她的名册早已经报到了内务府，她甚至连参选都可以免了。
说白了就是走个过场而已。
林瑟瑟脸上带着满足而甜蜜的微笑进入了梦乡。
“姑娘，您快醒醒。”不知道睡了多久，她的耳边传来一阵呼喊。
“百灵，你干嘛呢——”林瑟瑟艰难地把眼睛撕开一条缝。
那名唤百灵的丫鬟忙道：“姑娘，主子要见你。”
林瑟瑟的瞌睡瞬间就没了，赶紧从床上跳下来披上了外裳。
她从不敢猜测主子的身份，只是自从她住进林府后，主子每次同她见面都在半夜，来无影去无踪的难免让她心里有些犯嘀咕。
如果不是想做什么“大事”，何必搞得这么神神秘秘？
百灵帮她简单挽了个发髻，道：“主子在外间，您赶紧出去吧。”
林瑟瑟站起身快速走出了内室。
一身夜行衣的中年女子稳当当坐在椅子上，轻轻抿着杯中的茶水。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扫视了林瑟瑟一眼后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过来。”声音前所未有地冷冽。
林瑟瑟身子一抖，赶紧快步走到中年女子面前。
中年女子凝视了林瑟瑟片刻，突然出手掀开了她右边的衣袖。
修长纤细的胳膊如凝脂般洁白，几乎没有半点瑕疵。
本该鲜艳夺目的一点红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好大的胆子！”一声断喝，容不得人半分狡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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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多吃亏多吃苦，林瑟瑟一直以来都是乖巧懂事的。
所以这十多年来她很少被人用这么严厉的口吻斥责。
不过她现在已经不怕了，二殿下虽然不及陛下那般尊贵，对任何人来说也都是有分量的。
主子一定会重新审视她的价值，至少不会轻易惩罚她。
林瑟瑟带着十足的把握稳稳当当跪了下来。
中年女子对她的表现非常意外。
虽然早就知道这女孩子的乖巧懂事多半是装出来的，却没想到她的胆子竟这么大。
不仅敢与人苟合，东窗事发后居然半点慌乱都看不出来。
倒是小看她了！
只不过她以为失了身就可以不去做该做的事儿么？幼稚！
中年女子冷声道：“果然是那种地方长大的，费再多的心力也成不了真正的闺秀，你真是贱到骨子里了！”
林瑟瑟万万没想到主子竟什么都不问就直接骂人，而且还骂得这么难听。
就差说自己是天生的婊子了！
她稍微平复了一下激荡的情绪，匍匐在地上道：“瑟瑟知道自己行事莽撞，但请主子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瑟瑟必然不会做有损主子利益的事情。”
“解释？”中年女子桀桀笑了起来。
这笑声极难听，在这样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有些毛骨悚然。
纵然她的面容清秀身材娇小，却让人无端地生出一种极度的恐惧。
她突然止住笑声，冷冰冰道：“你知道我的利益是什么？又知怎么做会损了我的利益？”
林瑟瑟的牙齿都开始打架了，她隐隐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这次主子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颤抖着嘴唇道：“瑟瑟不知……只是……只是那人乃是……”
“你闭嘴！”中年女子厉声打断她的话，如果林瑟瑟敢抬头，就会看见她泛着青色的脸上充满着不屑。
林瑟当然不敢抬头，并且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还是先让主子把火气发出来，二殿下的事情慢慢解释不迟。
中年女子冷笑道：“你很擅长伪装，直到今日本夫人才看清楚你的小算盘，你不想进宫伺候陛下，对么？”
林瑟瑟嗫嚅道：“也不是不想，只是……”
中年女子道：“你以为随便找个野男人把身子破了就不用进宫了？愚蠢！”
林瑟瑟扬起修长而优美的颈子：“我……”
中年女子怎容得她解释，再次厉声道：“让你进宫伺候皇帝陛下这件事情早已经板上钉钉，由不得你愿不愿意。
明白告诉你，就算你的野男人是龙子龙孙也无法改变你的命运！
不就是破了身不再是处子么……”
她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捏住了林瑟瑟尖尖的小下巴。
良久，她带着一丝嘲讽道：“对本夫人来说这只是小事一桩，别说你破身不久，就算是被人玩烂了的妓子，我也能让她重新变回处子。
至于你的野男人……本夫人随便动动小指头就能让他重新投胎，而且不会留下丝毫的痕迹，你……信也不信？”
林瑟瑟真是被吓坏了。
二殿下正是龙子龙孙，而显然龙子龙孙的名号在主子面前并没有什么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主持选秀的皇后娘娘是二殿下的生母，她就不相信主子的手还能伸进宫里去。
现下最要紧的是保住小命再说。
她忙不迭道：“主子，瑟瑟信……求您饶了瑟瑟这一回。”
中年女子松开手轻哼道：“算你识相！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今晚你就随我离开林府，选秀那一日再让林府的马车送你入宫。”
林瑟瑟当然不愿意，她和二殿下正是情浓的时候，几乎可以说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怎么舍得分开？
只是形势比人强，她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
不过，离开之前她必须给二殿下留点什么，他找不到她事小，把她忘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她小声哀求道：“主子，容瑟瑟回房去收拾几件衣裳行么？”
中年女子嗤笑道：“早就和你说过不止一次，休要在本夫人面前耍心眼儿，给你安排的新住处衣裳首饰样样齐全，一个野男人而已，将来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
这么直白的羞辱林瑟瑟却不敢露出半分不满，乖顺地随着中年女子离开了林府。
同一个夜晚，霍骁和豆豆在定北王府中睡得正香。
窗外传来的声响让两人同时醒了过来。
“我去看看。”霍骁替睡姿怪异的媳妇儿重新盖了盖被子，轻轻下了床。
“什么事儿？”他走到窗边压低声音道。
窗外的暗卫回道：“主子，今夜那名黑衣女子又进了林府，并且把林瑟瑟带走了。”
霍骁道：“去了什么地方？”
暗卫道：“去了南城，不过看她的样子像是想要出城，而且她身边有高手接应，开城门后差不多天也该亮了，咱们不好跟得太紧。”
霍骁沉吟了片刻后道：“算了，让跟踪的人全都撤回来。”
暗卫应了一声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霍骁——”豆豆在床上喊了一声。
“来了。”霍骁趿着鞋走回来，踢了鞋重新上了床。
豆豆主动缩进进霍骁怀里，道：“是不是林瑟瑟和宇文恒的奸情被她的主子发现了？”
霍骁嗯了一声，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既然做了就肯定会被人发现。
豆豆道：“那咱们的计划还进行得下去么？”
霍骁笑道：“当然，林瑟瑟根本不可能知道她真正的主子究竟是谁，说不定还指着二殿下的母后让她落选呢。”
豆豆蹙眉道：“可那些人知道她已经不是处子，还会送她进宫参选么？”
霍骁道：“你以为长得像娘的女子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得到的么？别忘了他们背后是主持选秀的皇后娘娘，她看上的人谁敢说不是处子？而且，林瑟瑟失身给谁那些人根本不在乎。”
豆豆撇撇嘴，那些人的确没有必要在乎。
反正他们的目的就是把林瑟瑟送到皇帝陛下身边，她失了身无非就是多了一点点麻烦。
至于宇文恒，那些人大概不认为一个小小的林瑟瑟能对他有多大影响。
可事实上呢？
打从刚认识宇文恒的时候豆豆就觉得他不正常。
这一次，她非常期待这个神经病皇子的疯狂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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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刚走到院门口，就见霍骁板着脸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哭丧着脸喋喋不休的四皇子。
她迎上前去笑道：“宇文小厮，今儿怎的有空到咱们家来，不管你儿子了？”
四皇子小跑着来到豆豆跟前儿，巴巴儿揪着她的衣袖道：“元二，我突然间觉得这世上只有你才能了解我……”
他话音未落，就觉手上一阵刺痛，不得不撒开了豆豆的衣袖。
一扭头果然见霍骁黑着脸道：“姐夫拽着小姨子的袖子，你想作甚？”
四皇子嘟着嘴道：“元二，男怕投错胎，女怕嫁错郎，咱俩都错了，你瞧阿骁这醋劲儿大得都没边儿了！”
霍骁轻斥道：“你一个当爹的人还好意思撒娇？赶紧回去给你儿子换尿布去，烦死人了！”
四皇子牛皮糖的劲儿一上来，
怎会在乎霍骁的臭脸，道：“元二，本皇子落进欧阳老头的魔爪中了，你可得替我想个办法。”
豆豆当然知道他说的欧阳老头指的是皇帝陛下指给他的老师，礼部尚书欧阳博。
她眨了眨眼睛道：“欧阳老头？魔爪？”
“哎！”四皇子跺了跺脚，忿忿道：“欧阳老头就是礼部尚书欧阳博，父皇明知我和他不对付，居然让我拜他为师，你说……”
他四下里看了看，凑到豆豆耳畔道：“我父皇是不是有病？”
你父皇本来就是个神经病！
当然，这种话就是在宇文小厮面前也不好说的。
豆豆笑道：“你可真是活腻歪了！皇帝陛下怎的突然想起来给你找了个老师？之前他不是让我爹爹好生教导你的么？还有还有……”
见霍骁拽着四皇子往长生园里走，她只好边跑边问：“你啥时候和欧阳尚书结下梁子的？”
那可是礼部尚书G，想想都知道肯定是个文质彬彬、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大才子，这样的人和宇文小厮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结下梁子的几率应该不大。
霍骁笑道：“谁让咱们四殿下读书不用功呢，欧阳尚书从前给皇子们讲过课，四殿下在他手头可吃了不少亏。”
四皇子辩驳道：“那就是个老顽固老犟头，我一不想考状元二不想当太子，他总盯着我干嘛？”
霍骁笑道：“大约皇帝舅舅觉得你规矩礼仪学得太差，所以让礼部尚书好生调教一番，丢了你自个儿的面子事小，丢了他的龙面可就……嘿嘿……”
四皇子嚷道：“我大哥那么粗鲁，怎的不让他去学规矩？总不至于父皇是觉得他那一手字像狗爬，所以让他去向顾阁老学书法么！”
霍骁道：“你那一手字也好看得紧。”
“放开，放开，不和你鬼扯了！”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进了偏厅。
在椅子上落座后豆豆道：“宇文小厮，你说大皇子的老师是我外祖父顾阁老？”
四皇子道：“是啊，今儿父皇带着我们兄弟几个去皇庄里学耕田，就在地里下的圣旨，老大的老师就是你外祖父，老二是陆阁老，老三就更可笑了，
竟拜了老二的岳父为师，老五和我一样倒霉，竟落到了岳父大人手里。
元二，你说父皇这是想做什么？老二老三两个从小就你争我夺的，往后还不见天儿地掐来掐去，董弼可有得愁了。”
豆豆心里暗暗吃了一惊，抬眼看了看霍骁。
霍骁道：“皇帝舅舅真是很看重董弼。”
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宇文恒和宇文怿是五位皇子中最有竞争力的，皇帝陛下当然也不能免俗。
哪个做家主的不希望家业长长久久，哪个做帝王的不希望江山千秋万代？
所以选择继承人的时候只会挑那些有能力，有潜质的。
永泰帝让二皇子和三皇子都和董弼扯上关系，说明他信任且准备重用董弼。
然皇帝陛下的信任是把双刃剑，在准备重用董弼之前，大约还想对他，也对两位皇子做最后的试探。
豆豆暗暗感慨，可惜宇文恒已经没有希望了，就看宇文怿能不能扛得住。
她笑道：“宇文小厮，我怎的觉得你父皇是真的关心你呢？”
四皇子往椅背上一靠，有气无力道：“没觉得。”
豆豆道：“好吧，你就换个角度去想想，五位老师的人选是早就定好的，你不想让欧阳尚书做你老师，那另外四个你觉得怎么样？”
四皇子皱起眉头想了想。
顾阁老，嗯……父皇好像不怎么待见他，而且那老头儿一直觉得自己不堪造就，又顶着湘儿外祖父的名头，更是惹不起。
陆阁老，那老头儿性格太面了，看着是好欺负，可整日絮絮叨叨的也烦人得很！
董阁老，算了，那厮精得跟鬼一样，迟早把自己卖了还替他数钱呢，还是让老二老三和他去闹腾吧。
这样一来又只剩下了他的岳父元大人，唉……拜不拜的也就那样了，反正他总翻不出元大人的手掌心。
豆豆笑道：“明白了吧？虽然我也不认识欧阳大人，但他身上的优点正是你的短板，好生学一下也是有益无害呀，就算是给我小外甥做个表率。”
四皇子长出一口气道：“听你的，听你的……倒是阿骁今日威风了，父皇这才是真的信任他，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G，今后咱俩可就有依靠了。”
霍骁和豆豆同时噗嗤一笑，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就好像四皇子和小王妃是两名泼皮，之前因为没有靠山所以一直收敛着，如今终于扬眉吐气，可以在京城横着走了！
四皇子忙道：“你俩别笑啊，我话还没说完呢，阿骁做了都指挥使固然是威风，可穆应非那个讨厌鬼还占了个副都指挥使的位置，我就怕他给阿骁使坏。”
豆豆收敛住笑容道：“霍骁，咱们本以为穆应非大婚后会离开京城，没想到皇帝陛下却做了这样的安排，咱们真是不得不防。”
霍骁笑道：“放心，我一直防着呢，今儿二月初二，初六他大婚，接下来他起码有半个多月的时间顾不上公事，我可以趁此机会把五城兵马司好好理一理。”
豆豆深以为然。
五城兵马司里很多人都是兵油子，又以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居多，和京中各大高门多少都有些瓜葛，想要坐稳都指挥使这个位置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当然，一旦用得好了，这些人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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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之前豆豆所想，整个二月她一直处于忙碌之中。
二月初六穆陆联姻，婚礼虽不及霍骁迎娶豆豆时那般盛大，却也是隆重之极。
紧接着就是大皇子妃霍文茵产子，三皇子妃苏琳产女，大皇子和三皇子的侍妾也各自产下一名女婴。
皇室一下子有了两名小皇孙四名皇孙女。
正如大家所料，物以稀为贵，大约是习惯了做祖父，永泰帝再也没有因为皇室添丁表示出宇文承出世那一日那般异样的激动。
一切均按照皇室的规矩行事，该赐名赐名，该赏封号的赏封号。
当然，女婴中唯有三皇子妃所出为嫡出，洗三那一日永泰帝赏了“安宁”的封号，是为安宁郡主。
二月中旬，豆豆像是嫁女儿一样替采青和书墨操办了婚礼。
按规矩，
成婚之后的管事和丫鬟不能继续住在府里，所以书墨早早在槐树胡同附近寻了一处小宅子。
说是小宅子，其实也有两进，另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精心打理一番一点不比品级低下的官员府邸差。
书墨早已经没有了父母，采青又是年纪很小的时候就被卖进了窦家，两人这一成亲都算是有了家。
霍骁和豆豆给足了他们夫妻面子，带了一大群人去吃喜酒，把两人的婚礼办得热热闹闹。
新婚第三日书墨带着采青回定北王府给主子们磕头。
豆豆身边的丫鬟采青是年纪最大的，跟她的时间也最长，又是第一个出嫁，纵然嫁的是知根知底的书墨，依旧免不了担心。
看着眉眼间全是幸福的采青，她算是彻底放了心。
采青的婚事一完，紧接着就是冯霁迎娶孙燕。
经过上次姚夫人楚氏庶出弟弟那一遭，如今傅家真是没人敢得罪孙燕了。
贺心柔从前把孙燕视为眼中钉，巴不得给她寻一门最糟糕的婚事让她一辈子生不如死。
如今她把孙燕当成了瘟神，捧着怕坏了，含着怕化了，恨不能一定亲就把她赶紧嫁出去，权当是送瘟神了。
再加上傅承祥觉得十分愧对孙燕母女，见贺心柔难得没有吱声，便光明正大地给孙燕多添了好些值钱的东西。
加上傅韶昀和豆豆给她添置的，孙燕有了一份让所有傅家姑娘眼红的丰厚嫁妆。
傅贺两家的姑娘欺负孙燕已经成了习惯，只好安慰自己孙燕嫁的不过是个武夫，指不定样貌多么粗鄙脾气多么暴躁呢。
再多的聘礼和嫁妆都不过是表面风光而已，不值得她们羡慕。
孰料迎亲那一日，骑着高大骏马一身红色喜袍的冯副将直接闪瞎了她们的眼睛。
孙燕那个死丫头的夫婿是个粗鄙不堪的武夫，这话谁说的？
孙燕那个死丫头的夫婿是个脾气暴躁的莽汉，这话谁说的？
她们诅咒说这话的人舌头上生个烂疮倒八辈子的霉！
冯副将的确是足够高大，可身材修长矫健挺拔，仪表堂堂俊朗不凡，哪里有半分的粗鄙？
更别提傅韶昀背着孙燕出现后，他那如刀削斧凿的轮廓瞬间变得柔软，眸子中满满都是喜悦，让人恨不能溺死其中。
要不是那个可恶的小王妃在背后撑腰，她们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这死丫头去做将军夫人！
而被她们羡慕嫉妒的孙燕此刻已经坐上了花轿。
不是不知道哭嫁的习俗，
但她今日只想笑。
这十多年她已经流了太多的眼泪，早已知道流泪除了让人感觉软弱可欺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她的夫婿是沅表姐挑中的，她自己爱上的，又是全心全意待她的，她有什么理由在大婚这一日哭泣？
她绝对不要哭，她要放声大笑。
她要在笑声中离开这座养育了她十三年，也憋屈了她十三年的府邸。
她要用笑声迎接即将来临的，未知却又充满了期待的新生活。
不管将来遇到什么麻烦，什么困难，都会有一双强有力的臂膀做她的后盾，都会有一双永远带着笑意的眼睛陪伴着她。
不管到什么时候她都不会忘了那个改变了她一生悲苦命运的美丽女孩儿。
沅表姐，我一定会把握住自己的幸福，谢谢你……
※※※※
三月三，上巳。
这个古老的节日早已经不像古时那么受人重视，然春暖花开时节，还是有很多人出门赏花踏青。
永泰六年的上巳注定比往年有着别样的意义。
永泰朝头一次选秀终于开始了！
六年来，比娇花更动人的女孩子长大了一茬儿又一茬儿，皇帝陛下却从未有过充盈后宫的心思。
并不是每一个妙龄女子都反对入宫伴驾的。
一国之君的宠爱能改变的东西太多，也能让被宠爱的人和她背后的家族得到太多。
更何况当今陛下正当盛年，正值男子最富魅力的年纪，是在太有诱惑力。
一大早，通往皇宫大门的道路就排满了各种各样装饰精美的马车。
莺声燕语香风阵阵，单是听一听闻一闻都足以让人心醉。
在这数不清的马车中，有一辆格外朴素的不紧不慢行驶在队伍中，半点都不惹人注意。
这辆马车正是国子监林司业府上的马车，坐在里面的正是林家选送的秀女林瑟瑟。
过去的这一个月她如同在炼狱中走了一遭。
主子没有撒谎。
她这个破了身的女子在主子的“妙手”之下，重新成了一名“处子”。
她轻轻卷起衣袖，露出了赛雪欺霜的胳膊，以及胳膊上那一点鲜艳夺目的红。
她从不知世上还有这样的手段。
不仅仅是这一点红，主子说了，下一个和她行房的男子绝对会认为她是货真价实的处子。
而且行房之后，这一点红也会像正常的守宫砂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太诱人，也太可怕！
她万分想念二殿下，但又不敢去想，更不敢去见他。
主子说随便动动小指头就能让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现在信了。
而且，一旦二殿下真的请皇后娘娘帮忙让她落选，她重新回到他身边，她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再一次成为“处子”？
这也就罢了，怕的是殿下认为自己是个“惯犯”，怀疑自己上一次的落红也是假的。
她真是有种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的感觉。
一而再再而三的“落红”，在床上一直就没有生涩过的表现，不被怀疑才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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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正殿外宫人高声呼喊出“林瑟瑟”三个字，端坐在主位上的裴皇后心中泛起了一丝激动。
她终于要同这个据说与顾夕有七八分相似的女孩子见面了。
两年来她在林瑟瑟身上花费了不少的心血，总算是等到了验收成果的这一日。
当然，如果没有那个小插曲就更完美了。
昨日恒儿竟亲自求到自己面前，说是看中了今次参选的一个名叫林瑟瑟的秀女，想要求她成全。
呵呵……果然长成那副样子的女人都是狐狸精么？
楚随把她藏得那么严实，居然还能让恒儿给看上了！
不过她一点不生气，恒儿对元沅的那点小心思她一清二楚，既然他能相中林瑟瑟，就说明她同元沅，或者说顾夕那个贱人的确是颇为相似的。
既然恒儿能移情，宇文昭被林瑟瑟的迷惑的几率就又增加了几分。
她几乎都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这个由郑阿毛选中，在青楼长大，又经过自己安排的人亲自调教出来的“赝品”了。
裴皇后此时并不知道林瑟瑟早已经是宇文恒的人。
一来做母亲的人总是觉得自己的孩子是最优秀的，不至于那么荒唐。
二来昨日替秀女们验身的嬷嬷全是人精，如果林瑟瑟有什么不妥，定然不可能顺利通过。
当然，就连林瑟瑟和她的主子也不知道，给她验身的那名嬷嬷早已经被宇文恒买通，只不过她主子的手段实在高明，那嬷嬷也的确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罢了。
在裴皇后看来宇文恒生性风流，用不了多久就能把林瑟瑟忘得一干二净，所以顺嘴就应承了儿子的要求。
至于会不会把林瑟瑟刷掉，这根本就不需要考虑，她有的是借口搪塞。
她就不相信自己精心培养的儿子会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女子同他的亲娘反目。
林瑟瑟这一组已经是第五组，德淑贤三妃心里那点酸涩和新鲜感都散得差不多了。
无非就是些鲜嫩的小丫头片子，年纪比她们儿子都小，有什么好计较的。
不过，同裴皇后相处了二十年的三妃都很快察觉了她的异样。
这一组的四名秀女有什么独特之处，怎的皇后娘娘竟似有些激动？
三妃不约而同地抬眼看向正殿大门口。
没过多久，四名秀女跟随宫人们婷婷袅袅地走了进来，同之前那四组并无任何区别。
只是那第四名……叫什么林瑟瑟的，纵然离得还远，那过人的风姿已经非常吸引人，打眼望去竟有几分顾氏双娇年轻时的风采。
难怪了！
德淑贤三妃都是久居深宫的女人，瞬间就明白了裴皇后激动的原因。
这林瑟瑟分明就是裴皇后刻意安排进宫的，表面上看是为了争宠，实际上还不是为了那个位置。
姜淑妃母子都无心储位，只是觉得裴皇后手段有些下作。
顾夕怎么说也是她嫡亲的大嫂，她这么做不怕武宁侯夫妇膈应么？
德妃和贤妃则是恨得牙根直痒痒，好一个端庄贤淑的裴皇后！
她们都是陛下潜邸时的老人儿，
谁不知道陛下对顾夕那点小心思？
让这么个同顾夕七八分相似，又如此嫩生生的小美人儿进宫伴驾，皇帝陛下那颗心还不得全都偏到老二身上去！
只恨她们手中没有实权，今日说好听了是协同裴皇后对秀女们进行初选，实际上就是陪着来这里坐一坐，决定权全都在裴皇后一个人手中。
除非那秀女身上真有太明显的毛病，否则她们根本无法阻止。
而这林瑟瑟容颜如此绝色，举止也足够娴雅大方让她们怎么挑得出毛病？
四名秀女很快就走到裴皇后和三妃近前，齐齐行礼道：“臣女参见皇后娘娘、德妃娘娘、淑妃娘娘、贤妃娘娘，愿皇后娘娘千岁，娘娘们吉祥。”
“都平身吧。”裴皇后目光从四名秀女面上一一掠过，只觉得林瑟瑟的表现比自己想象的更好。
且不说样貌，就连举手投足间的文雅内秀都像足了顾夕那只狐狸精。
德淑贤三妃也不免暗挑大拇指，裴廷瑜这女人为了达成目的也真是拼了，模样相似的人固然难找，培养出相似的气质更是不知道花费几何！
“谢娘娘。”四名秀女自是不知道贵人们心里在想什么，忙站直了身子。
一位年老的宫人行至第一名秀女们身前，十分恭敬地对几位娘娘介绍：“翰林院侍讲学士赵航之女赵凌月，年十五。”
赵凌月往前迈了一步：“臣女……”
可惜上至裴皇后和三妃，下至林瑟瑟等三名秀女，此时的心思全都不在赵凌月身上。
秀女们长相都不差，往日随便拉出一个都是容貌出众的少女，但同林瑟瑟这种绝色倾城的美人站在一起就不够看了
大约只有那些上了年纪的宫人听清楚她究竟说了些什么。
终于轮到了林瑟瑟。
大约是笃定自己一定能落选的缘故，林瑟瑟比其他秀女镇定多了。
她莲步轻移，用那比黄莺还动听的声音道：“臣女生性鲁钝，只略微识得几个字。”
裴皇后温声道：“女儿家以针织女红为要务，能识得几个字，懂规矩识大体足矣。”
不等林瑟瑟接话，马贤妃咯咯笑道：“皇后姐姐此话差矣，虽然选秀不比选拔人才，不需要选什么女状元女探花，但大字不识几个女子未免太过粗鄙，如何陪王伴驾？”
德妃也道：“贤妃妹妹说得是，本宫深恨闺中没能多读些诗书，这些年被陛下说过不知多少次了，让本宫多向皇后姐姐学习，腹有诗书气自华嘛。”
言下之意就是裴廷瑜自己都能饱读诗书，为何到了别的女子头上识几个字就足矣？
林瑟瑟一张小脸微微泛红，她是不想被选上，可被人这么奚落还是很不舒服的。
她福了福身：“臣女谢娘娘们提点，今后一定努力多读几本书。”
裴皇后睨了德妃和贤妃一眼，别以为她不知道这两个贱人在算计什么。
如果能被她们简单的嘲讽就改变主意，她还能坐稳一国之母的位置么？
她吩咐掌事的嬷嬷：“赵凌月、林瑟瑟赐花。”
赐花就是初选通过，可以参加复选的意思。
德妃贤妃忿忿地闭上了嘴。
赵凌月面带喜色，吴双和李珍面色惨淡。
“赐花”二字于林瑟瑟而言有些猝不及防，她木呆呆站在那里，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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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瑟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里的。
无论是宫人们恭贺的声音还是秀女们羡慕嫉妒的眼神，于她而言都像是过眼云烟。
纤纤素手摩挲着新换过的床单，晶莹剔透的泪水簌簌而下。
她甚至有些怀疑昨夜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那些温言细语只是梦里甜蜜的片段。
如果真的只是一场梦该多好……
她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是已经走到了尽头。
二殿下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他说过自己今日一定会落选的，可手边那朵精美无比的绢花明明白白告诉她，她并没有落选。
虽然只是过了初选，后面的复选是什么情况还不好说，但谁都知道复选是皇帝陛下亲自主持。
她知道自己长得有多美，皇帝陛下再尊贵也只是一个普通男子，怎会不爱美色？
如果说初选她还可以仗着二殿下的母后，落选之后在主子面前还能强词夺理一番，复选她则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一旦她真的通过复选，侍寝就不可避免。
没了守宫砂，没了处子之身，她不认为自己有糊弄皇帝陛下的本事。
那可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阅人无数同时也阅女无数，寻常的小把戏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难道她就快要死了么？
她还不满十六岁，正是女人一生最美好的年纪，还没有享受过一日的荣华富贵，怎么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这世上已经没有人能够帮她了。
林瑟瑟越想越伤心，整个扑倒在床上，几乎可以说是嚎啕大哭。
“三月春风吹呀，桃花儿朵朵开……咦？姐姐，你怎么……”她正哭得伤心，哼着小曲的朱巧儿推开门走了进来。
林瑟瑟把脸捂进枕头中，这些事情她不敢和任何人讲。
朱巧儿把门合上，走到林瑟瑟床边坐了下来。
她眼睛里满是戏谑之色，却装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扭着小手道：“姐姐，我方才见好些落选的姑娘都哭了，可谁都没有你哭得伤心，你是怕今后再也见不到爹娘了么……都是我不好……”
林瑟瑟在枕头上狠狠抹了一把泪，扭头看着朱巧儿：“你这么高兴，是中选了还是落选了？”
朱巧儿翘了翘小嘴道：“我长得这么普通，不用问也知道肯定落选了呀。”
林瑟瑟趴回枕头上，闷闷道：“落选了你还唱得出来。”
朱巧儿暗暗撇撇嘴，你中选了都能哭，本姑娘落选了为何不能乐，这小曲就是为你哼的！
她眨了眨眼睛道：“我本来就是来应付差事儿的，等回去我就要和表哥定亲了，姐姐你是没见过我表哥，他长得又精神又漂亮，喜欢他的女孩子多了去了。
可他只对我一个人好，他说这辈子绝不多看别的女孩子一眼，一辈子只要我一个，我娘说我傻人有傻福……”
朱巧儿的小嘴吧啦吧啦说个不停，林瑟瑟的眼泪却再一次汹涌而出，第一次觉得这个可爱的女孩儿也有让人厌烦的地方。
可不是傻人有傻福么，明明什么都及不上她，偏偏有那么好的爹娘，还能遇上一心一意待她的郎君。
而她的如意郎君呢？
见林瑟瑟捂着脸不理睬自己，朱巧儿讪讪地站起身，小声道：“姐姐，落选的秀女傍晚之前就必须离宫，我收拾收拾就要离开了，你要多保重呀……”
林瑟瑟连抬起头的勇气都没有了，胡乱哼了两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平静，朱巧儿这个在她心中烙下过浅浅痕迹的女孩子就这么消失在她生命中。
因为秀女人数众多，裴皇后和三妃一直忙到申时才算是结束了初选。
大约是林瑟瑟足够让她满意的缘故，裴皇后除了眉眼间略微有些疲惫之色，整个人的状态相当之好，桌上的菜肴看起来也比平日可口得多。
宫女们刚把她喜欢的菜给她布上，屋外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说话声。
“二殿下，娘娘正在用膳……”
“滚开——”
“殿下——”
“殿下——”
不用想裴皇后都知道儿子的来意，不就是为了一个林瑟瑟么，哼！
她把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冷声道：“让他进来！”
尺素闻言正想亲自出去，就见宇文恒带着一脸的怒色走了进来。
“都给本皇子滚出去。”他一改往日翩翩公子的形象，对宫女们怒斥了一声。
“宇文恒！你反了天了！”裴皇后重重一拍，桌子上的碗碟都险些掉下去。
尺素赶紧给宫女们使了个眼色，宫女们赶紧退了出去。
“母后。”宇文恒双膝并拢，重重跪在了裴皇后面前。
裴皇后一怒而起，伸出手指着他，呵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想逼迫本宫，啊？”
宇文恒跪得笔直，冷笑道：“母后，从小您就教儿子，人无信不立，儿子一直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可您呢，您的信用去哪儿了？”
裴皇后咬牙道：“你这是在质问本宫？”
宇文恒轻声道：“不敢。”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林瑟瑟，你就能打上凤翔宫来，如果换成……你是不是就要直接提着刀子把你的亲娘给捅了？”
“母后勿要顾左右而言他，正如您所言，不过是个小小的林瑟瑟，后宫有她不多无她不少，那为何就不能满足儿子的心愿？您昨日明明答应了的。”
“恒儿……”裴皇后按着眉心，重重坐了回去：“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母后不相信你不知道我非要让林瑟瑟中选的用意，如果昨日我知道她长了这么一副容貌，绝不会应承你。”
“母后！”宇文恒朝前膝行了几步：“就算您不为儿子考虑，也要为您自个儿着想，林瑟瑟那般绝色，又正值青春年少，送到父皇身边是件好事儿么？”
裴皇后冷笑道：“她不过是个八品县丞之女，出身卑微之极，还能翻了天？”
宇文恒语重心长道：“母后，史上寒门出身翻了天的女人多了去了，万一林瑟瑟得了父皇的青眼，林县丞一步登天不是难事儿，如果运气再好一些她替父皇产下龙子……您又待如何？”
裴皇后不好把林瑟瑟的真实身份告诉宇文恒，而宇文恒也不敢把林瑟瑟早已经被他用过的事情告诉裴皇后。
母子俩一时间竟有些陷入僵局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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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瑟瑟受封为美人的消息是当天晚上霍骁带回来的。
得益于元徵多年的亲自教导，豆豆对大周朝的官制颇为熟悉。
反而是寻常贵女们最熟悉不过的后宫妃嫔等级制度，因为本身就不感兴趣，她几乎可以说连一知半解都算不上。
只知道皇后之下有四妃，贵、德、淑、贤，俱是正一品。
永泰一朝尚未册封贵妃，德淑贤三妃中以德妃为尊。
四妃之下是从一品的夫人，目前空缺。
再往下就是正二品的妃位，比如说五皇子的生母姓虞，后宫都以“虞妃”呼之。
接着是九嫔，就是昭仪、昭容什么的，这些是从二品。
实话说豆豆连具体是哪九嫔都说不完整，大周朝后宫中哪些女人位列九嫔她就更不知道了。
剩下的妃嫔品级就更低，只知道瑞映公主的亲娘是从五品的良媛，其余的就真的是半点不清楚了。
听霍骁说林瑟瑟受封为美人，豆豆瘪了瘪小嘴道：“喂，我说你的皇帝舅舅看人家长得漂亮就封个美人，可真够直白的！”
霍骁好笑道：“一直觉得你聪明得很，没想到连这么简单的事儿都不清楚，美人就和才人一样是妃嫔的称号，俱是从六品。”
豆豆道：“那么小气，倾城绝色的美人儿才封了个从六品。”
霍骁道：“已经很不错了，瑞映公主的亲娘在皇帝舅舅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又有生育之功，不也只是一名从五品的良媛，如今还住在淑妃娘娘的翠微宫里么？”
豆豆剜了他一眼：“所以才说小气呀，瑞映虽然不是皇子，怎么说也是个懂事乖巧的小公主，皇帝陛下居然忍心。”
霍骁笑道：“张良媛从前只是一名舞姬，想要擢升高位几乎不可能，后宫不仅讲究皇宠，身家清白也很重要。”
豆豆杵着小下巴道：“那这次参选的秀女出身都不算高，所以能封为从六品已经是很得皇帝陛下看重的意思喽。”
霍骁点点头：“不过她们终归都是出身官宦之家，与张良媛那样的贱籍女子不同，如果真能得到皇帝舅舅的宠爱，将来位列四妃也是有可能的。”
豆豆笑道：“她们的家族也会随之成为朝中新贵，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嘛。”
霍骁道：“后宫是没有硝烟的战场，其血腥之处未必弱于战场，想要混到那一日也不容易。”
豆豆道：“那可就不干咱们的事儿了，今次有二十四名秀女中选，你说林瑟瑟会是最早承宠的那一个么？”
她觉得自己都快要失去耐心了，恨不能今晚永泰帝就召林瑟瑟侍寝，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
林瑟瑟和那些心志坚定的暗卫不一样，她经不住严苛的审讯，更不可能舍得自尽。
且宇文恒同她之间的情意离生死相许还远着呢，被一吓唬肯定就什么都招了……
可惜她知道事情绝对不会这么简单，而且她也不希望事情这么简单。
豆豆情绪有些沮丧。
就算林瑟瑟把宇文恒卖了，他们之间发生那种关系也在她进宫选秀之前，算不上给永泰帝戴绿帽子。
永泰帝发怒是肯定的，但顶多就是一杯毒酒或者一条白绫解决了林瑟瑟，斥责宇文恒一番也就罢了。
时间久了宇文恒依旧可以依靠自身的能力再获得永泰帝的信任和宠爱，甚至被册封为储君。
而裴皇后更是半分筋骨都伤不着，儿子做下荒唐事，母亲固然有教养不严之过，却不是罪。
反而是他们辛辛苦苦算计安排这么久就白费了。
果然霍骁和她心意相通，安抚道：“皇帝舅舅不是毛头小子，绝不会那般急色，更何况林瑟瑟自己本身不想承宠，我也不会让她这么早就侍寝的。”
豆豆柳眉一挑：“莫非你又在她身边安排人了？”
如果真是这样，大白汤圆的胆子可真够大的。
一旦被皇帝陛下知道他的手伸得这么长，迟早会容不下他的！
霍骁笑道：“不用我动手，宫里的女人手段多得很，不想让林瑟瑟得宠的人多了去了。”
豆豆想想也是，就算永泰帝后宫妃嫔不算多，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有几十上百人。
这么多的女人抢一个男人已经算是僧多粥少，如今又来了鲜嫩妩媚的二十四名新人，这些女人一定会更加着急。
首当其冲就是长相最出众的林瑟瑟，纵然有裴皇后的暗中照顾，那些资历老的妃嫔会放过她才怪了！
她挤了挤眼睛笑道：“那咱俩就静候佳音？”
霍骁见小媳妇儿完全明白自己的用意，笑道：“佳音绝不会让小王妃等太久。”
※※※※
二十四名新晋妃嫔位分都不高，自是不可能有单独的寝宫。
经过裴皇后和德淑贤三妃的一番精心安排，把她们分到了位分高的嫔妃宫中。
裴皇后不好对林瑟瑟表现得太过热络，把她安排进了五皇子的母妃虞妃的芳沁宫。
同她一起进芳沁宫的还有那名初选时和她同在第五组的赵凌月。
虞妃也是个心眼儿小惯会争风吃醋的主儿，自是看这两名新人不顺眼，尤其是林瑟瑟，更是让她视为眼中钉。
可惜还不等她动手整治，林瑟瑟自己就病了。
皇宫里有的是医术高明的太医，装病完全不可能，所以林瑟瑟是真病了。
为了避宠她也是蛮拼的，三月初夜间还有些寒凉，她愣是泡了足足一夜的凉水。
当然，一个小小的风寒算不了什么，但备不住林瑟瑟自己不愿意痊愈，虞妃又派人暗中在她的饭食中加了点料，她的病竟然成了一个不小的症候。
因为怕过了病气，在芳沁宫内住了不足五日的林瑟瑟又被遣送到了相对偏僻的青岚宫，美其名曰养病。
搬进青岚宫的林瑟瑟总算是松了口气，她的这条小命算是捡回来了一半。
只要保住这条小命，一切都可以徐徐图之。
主子那么大的能耐，如果不想让她成为一颗废棋，总会想办法替她摆脱困境。
当然她更希望二殿下能出手拯救她，虽然这个希望非常渺茫……
避宠是林瑟瑟自愿的，她搬进青岚宫这件事情让后宫所有的女人都十分庆幸，包括裴皇后。
复选那一日永泰帝虽然表示出了对林瑟瑟的兴趣，但并不浓烈，如果林瑟瑟现在就承宠，不仅不会长久，八成还会引起他的怀疑。
反正人已经进宫了，得宠这事儿早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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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帝后宫嫔妃人数远远少于宣德帝。
像青岚宫这种偏僻的宫殿，在宣德一朝时也是曾经繁华过的，这一点单看青岚宫精妙绝伦的布置就能知晓。
可惜，如今那些繁华早已经成为过眼云烟。
如今的青岚宫虽不至于杂草丛生，几棵老梨树也开得繁花似锦，但荒凉冷清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林瑟瑟虽然有个“美人”的称号，但一没侍寝，二无钱财打点，想要混得风生水起基本不可能，但因为裴皇后的暗中关照，也没有人刻意刁难。
按后宫的规矩，从六品的美人可以带一名随身伺候的人进宫，但林瑟瑟却不知道该带谁。
以前在林府伺候她的那名唤作桃儿的小丫鬟，因为失职之罪已经遭到了“主子”的责罚，从她随着主子离开林府那一日起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如今在青岚宫，她身边伺候的人全是内务府安排的，两名小太监，两名随侍小宫女，四名粗使的宫人。
偌大的青岚宫中只有他们九个人，显得格外空旷。
不过这也正合林瑟瑟的意。
冷清的地方无人注意，不管是主子还是殿下，如果想要联络她的话也就会容易得多。
没有了虞妃的加料饭食，也不再用手段糟蹋自己的身体，林瑟瑟很快就恢复了健康，只是她心结难解，看起来依旧柔弱而憔悴。
身边伺候的人她谁也不敢信任，甚至一天到晚一句话都不愿意说。
这世上谁都不爱看人冷脸，渐渐宫女太监们也有些懒怠，除了给她送饭送药铺床叠被，谁也不愿意和她待在一起。
她如此安分守己，裴皇后对她也愈发放心，对宇文恒的说辞更加深信不疑。
转眼就到了四月初，林瑟瑟进宫一个月了，她看起来依旧冷冷淡淡，其实情绪已经快到了崩溃的边缘。
不仅是殿下，就连主子似乎也把她忘得一干二净。
避宠是她不得已做的选择，但在形如冷宫的青岚宫里清静一辈子绝对不是她的人生理想。
这里的确不愁吃喝也不用看人脸色，看似比从前待在青楼里强了一百倍，可她还不满十六岁，貌美如花青春年少，怎么甘心做一名白头宫人？
甚至于她都想过，如果那年没有被带进京城，她如今会不会也成了一名红极一时的花魁娘子？
她非常清楚自己永远也成不了一名真正的大家闺秀。
她也和所有在青楼中长大的女孩儿一样，对那些花魁娘子从未有过轻视和鄙夷，而是充满了艳羡。
生活越是冷清，儿时的记忆就越发清晰。
花魁娘子都是备受众人追捧的，她们的生命就如烟花一样绚烂，每一日都当成是生命中的最后一日去过，极度奢靡极度热闹。
纵然短暂又如何？总好过不声不响憋屈一辈子，就好比此时的她，不知今夕是何夕，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就熬到了生命的尽头……
“美人，该用饭了。”一名小宫女把饭菜摆好，轻轻走到她身旁提醒道。
林瑟瑟苦笑了一下，冷清当然比不上绚烂，但总比没了性命强。
她慢悠悠走到桌旁坐下，看着替她布菜的小宫女，心念一动道：“今儿初几了？”
那小宫女忙回道：“四月初三了，美人。”
林瑟瑟心里的苦涩更盛了，四月初三，她竟然颓废到把这么重要的日子都忘了。
她的殿下今日十九岁了……
小宫女被她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小心翼翼道：“美人，您怎么了？”
林瑟瑟淡淡一笑，那笑容虽然依旧苦涩却依旧美艳逼人，让那小宫女的心都加快了跳动。
美人长得实在是太美了，比这宫里所有的娘娘都美，只要养好了身子，一定会得到陛下专宠的。
“去给我温壶酒来。”林瑟瑟轻声吩咐。
就算不能相聚，不能同醉，她也想遥祝一声，喝上一杯。
酒很快就送来了，温温的，绵长而又醇厚，就像殿下给她的感觉。
一滴滴清泪落下，殿下府中此刻定然贵客盈门高朋满座，身边如花美眷温柔相伴，哪里还会想得起如此平凡而又卑微的她……
二皇子府的寿宴的确足够热闹。
比寿宴更热闹的是宇文恒那双快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林瑟瑟被封为美人这件事儿本就让他非常不是滋味。
一来自己的女人成了名分上的庶母，换成哪个男人也痛快不了；二来一旦东窗事发，他不敢保证林瑟瑟不会把他供出来。
索性那女人还有几分小聪明，知道装病避宠，只是这并非长久之计。
他其实并不是非林瑟瑟不可，一个月没见面似乎也没到吃不下睡不着的地步。
甚至还考虑过要不要派人去把林瑟瑟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以免留下隐患。
起码今晚之前他是这么认为的，没了林瑟瑟，还有张瑟瑟，李瑟瑟，一个绝色的女人而已。
然，当他见到霍骁臂弯中那个笑靥如花的小女人，他知道自己错了。
假的虽然是假的，替代品虽然永远都是替代品，但总好过镜花水月，一亲香泽都做不到。
迟早他总会让元沅心甘情愿做他的女人，但现在不敢、不能、不行！
所以林瑟瑟的存在是必要的，起码能稍微抚慰他那颗躁动的心，让他的头脑还能保持冷静，让他的空虚寂寞能有个寄托。
他等不了了，就是今晚，他必须去看一看那个身处深宫中，和他一眼寂寞的小女人。
宫门下钥又如何，父皇的女人又如何，只要他想就没有做不到的。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狠戾，这一点变化当然瞒不过霍骁和豆豆这两个有心人。
霍骁把薄唇凑到豆豆耳畔，咬牙切齿道：“媳妇儿，爷真想去把他的眼睛给抠了，他今晚一直看着你！”
豆豆笑着白了他一眼，这醋吃得简直毫无道理！
宇文恒向来最注重形象，怎么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一直盯着她这个有夫之妇看嘛，顶多就是不动声色地瞄了几眼而已。
为了那个“佳音”早日到来，她今晚就勉为其难让他看上几眼又如何，反正又没有什么损失，推他一把而已。
看见她就能让宇文恒想起深宫中的林瑟瑟，然后神经病一发就往宫里跑。
一次两次大约不会有事儿，可一旦时间长次数多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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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帝不喜欢裴皇后，但对她识大体这一点一直是很满意的。
是女人都会吃醋，但身为正妻，尤其是一国之君的正妻，酸吃醋是很不合适，但主动往夫君身边送美人也不讨喜。
有舍有得，舍去了男女情爱难免就有所图谋。
帝王之家还能谋什么？无非就是江山社稷，而被枕边人图谋江山相信没有哪个皇帝会喜欢。
而裴皇后在这方面一直做得很好。
醋也吃，但吃得恰到好处，既让永泰帝清楚她在吃醋，又不会酸得过分。
永泰帝喜欢某一位妃嫔，她从来不暗中使手段打压，反而会给予这位妃嫔适当的庇护，不让她受其他妃嫔的排挤。
主动把美人送到龙床上示好这样的事情也从来不会做，更不会不用那些阴损的招数对待妃嫔们的儿女。
总之就是一切顺着永泰帝的意思来，他喜欢的她就帮忙护着，也不会把自己喜欢的强加到他的头上。
因此她嫁与宇文昭这二十年，后院从未有过姬妾妃嫔死于非命，更无任何一名子女夭折。
不管她是不是装模作样，反正历朝历代的皇后，在这一点上能与之媲美的可谓凤毛麟角。
所以今日她主动提起林美人，让永泰帝着实有些意外。
莫非她竟也开始忍不住了？毕竟林瑟瑟的样貌摆在那里，而他对顾夕的心思裴皇后必然是有所察觉的。
如果真是那样，他对这个向来给予足够尊重的正妻就要重新审视，而那个初初进宫还没有来得及宠幸的林瑟瑟只能在青岚宫住到死了。
裴皇后心里微微一紧，忙解释道：“臣妾并无其他意思，只是昨儿听太医院的人回话说林美人已经痊愈，臣妾觉得她正值青春年少，一直这么冷待难免有些暴殄天物，所以斗胆向陛下进言，是不是让她搬回芳沁宫？”
永泰帝仔细端详着诚惶诚恐的妻子，片刻后才道：“梓童不要紧张，朕没有怪罪你的意思，管理后宫本就是你的职责所在，林美人嘛……
青岚宫这些年太过冷清了，只那院落还是很别致的，同林美人十分相配。虞妃向来小家子气，难免醋海生波……
这样好了，梓童这几日安排人重新布置青岚宫，今后就让林美人住在那儿吧。”
裴皇后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且生出了一丝喜意。
果然陛下十分看重林瑟瑟那张脸，不过一个小小的从六品美人，尚未侍寝居然可以独占一宫，几乎等同于一宫主位了。
但愿她能把陛下的心牢牢抓住，那样她的计划就可以顺利进行。
总有一日她裴廷瑜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心里高兴，脸上却做出了最恰到好处的表情，略带酸涩道：“臣妾谨遵陛下的旨意，一定把青岚宫布置得美轮美奂。”
永泰帝笑道：“梓童大可不必多心，你乃是朕的结发妻子，朕必不会亏待于你。”
裴皇后福了福身：“臣妾谢陛下。”
用过晚饭后永泰帝并没有留宿凤翔宫，而是再次回了御书房。
之前因为牛乳的事情有些蠢蠢欲动的心已经彻底平静下来。
终究不不年轻时了，荡漾起激情不容易，冷却起来却很快。
美人如好书，值得细细品味。
这一点他实在应该想彻儿那臭小子学一学，他为了抱得美人归磨了那么久，抱回家之后还愿意继续认真宠着爱着，想来其中的滋味必然妙不可言。
难道他这个做舅舅的竟比不上外甥？林瑟瑟被冷待了两个月，难免情绪不佳影响美感，不如先好好养几日，再美的花儿也须得仔细养护方能更娇艳，不是么？
他重新执起笔，突然想起牛乳的事情，忙吩咐刘顺：“小顺子，你着人去定北王府知会彻儿一声，就说明日的事情罢了，什么时候需要了朕在找他要。”
刘顺不知道永泰帝向霍骁讨要牛乳的事情，只听得一头雾水，但他哪里敢多问，忙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裴皇后是个行动派，第二日她借着端午赏赐，让人对青岚宫进行了一番十分认真的布置。
望着进进出出的宫人以及络绎不绝地搬进青岚宫的奢华物件儿，林瑟瑟本来已经养得红润的脸颊却有些发白，一颗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儿。
自从四月初三二殿下寿辰那一日起，殿下隔三差五就会悄悄混进青岚宫同她私会。
青岚宫地方大，小宫女们又因为她的冷淡基本不敢来打扰，他们甚至比过去在林府地底下还要快活。
或许是人都有一种潜在的贱性，越是禁忌的东西越是有吸引力，如今她和殿下在名分上已经是庶母和嫡子，两人在一起是实打实的偷情，或者说是在找死。
殿下有什么样的感受她不敢问也不想问，可她在这深宫里找死居然找出了别样的激情。
就好像濒临死亡的人，每一次的激情都像是从老天爷手里偷来的，恨不能把所有的能量都消耗殆尽。
镜中的美人一日比一日漂亮，如玉的脸庞像是盛放出桃花一样诱人。
她轻轻抚着细滑的肌肤，这么标志的人儿死了的确是可惜，但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可……
真的到了死亡来临的这一刻，林瑟瑟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无知。
是的，她怕了，她怕死！
她的确不擅长内宅争斗，可也不是笨蛋，冷清已久的青岚宫突然热闹起来意味着皇帝陛下终于想起她这个林美人了。
她该怎么办？
她对殿下的心意天地可鉴，但知道自己不是那种把名节和清白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女子。
她怕的不是被殿下之外的男子碰，而是害怕皇帝陛下发现她已经并非处子而丧命。
再装病？傻子都知道同样的方法只能用一次。
通知殿下来拯救自己？殿下在陛下面前又能走几个回合。
小宫女和小太监们不知道林瑟瑟在怕什么，只以为她是害羞了。
眼见美人就要得宠，他们一改之前的疏离，人人争着抢着往林瑟瑟跟前儿凑，别说白天，就连晚间都争着值夜。
林瑟瑟有些绝望，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可临死之前她想要再见殿下一面似乎已经成了奢望。
绝望到了顶点的她对主子和宇文恒生出了浓浓的恨意，是他们把自己害到如今这种不上不下的位置，关键时候却又谁都不管她。
实在太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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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霍骁去四处寻牛乳是豆豆想出来的计策。
本来按计划端午这一日便能够看到结果，没想到却因为裴皇后这么一搅局又搁置下来。
豆豆有些暴躁，从认亲到现在过去了一年多，她也已经做了半年多的小王妃，裴廷瑜却依旧是大周的皇后。
当然，他们也不是没有收获，单单把裴锦歆设计离家就是给予裴廷瑜最沉痛的打击。
豆豆最爱看小话本，从前很想不明白有些人复仇为什么要弄那么复杂，干净利落一刀捅了岂不是痛快？
可只有真正被人伤害过设计过的人才会明白，死太容易，也太便宜了。
人死如灯灭，然那些痛苦和伤害并不会随着仇家的一刀毙命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让那些恶毒的人失去她最在乎的东西，让她生不如死才能勉强抹平受害人那刻骨铭心的痛苦。
更何况她和裴廷瑜之间还有永远剪不断的血缘关系，她不想因为一个恶毒女人葬送了裴家那些无辜的生命。
她和霍骁仔细斟酌精心设计，好容易等到大戏开演的这一日，永泰帝却给他们玩了这一手！
霍骁把上好的冰蚕丝帕从豆豆的小手中拯救出来，安抚道：“小扁豆，咱们不急。”
豆豆尖尖的小下巴杵在霍骁的肩膀上，依旧闷闷不乐道：“我知道不能急，可我觉得自己等不了了，霍骁——”
霍骁轻轻拍着她的背：“要想做大事就要学会等待，你看看我就知道了。”
豆豆噗哧笑道：“你从小就狂傲霸道肆意妄为，做事情什么时候需要等了？”
霍骁一本正经道：“怎么不需要，比如说娶媳妇儿，我从九岁等到十八岁还多，几乎用了整整十年，更不用说期间花费了多少心思，这你该比谁都清楚。”
豆豆用光洁饱满的额头抵着霍骁的额头，两人呼吸相闻纤长的睫毛缠绵在一起，一颗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是啊，霍骁为了能娶她，可谓用尽心机，方法也是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为了能在辽东见她一面把姑姑一家从西宁卫调到了辽东。
十年的时间，稚气的男孩子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子，对她的那份坚持从未改变。
可以说两人最终能够圆满，她的付出和霍骁相比几乎不值一提。
“霍骁。”她用小鼻尖蹭了蹭霍骁高挺的鼻梁。
“嗯？”霍骁的声音慵懒而魅惑。
豆豆觉得自己快醉了，糯糯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是世上最好的男子。”
霍骁也快醉了，却是轻哼道：“你向来舍不得夸我。”
豆豆笑道：“是我小气了，今后每日都夸。”
霍骁在她小小的唇瓣上嘬了一口：“谢谢媳妇儿。”
豆豆像只小奶狗一样拱在霍骁怀里，道：“皇帝陛下下一次想起林瑟瑟还要等多久呐，咱们还必须每日把牛乳准备好，真是烦死人了。”
霍骁薄唇微勾，笑道：“牛乳是为我媳妇儿准备的，林瑟瑟那里只不过是顺带而已，一点都不烦。”
豆豆嘟了嘟小嘴：“你不烦我还烦呢，整日用牛乳泡澡，我觉得自个儿身上都是那股又腥又膻的味儿，闻得都想吐了！”
霍骁把鼻子凑到豆豆颈窝用力嗅了几口：“我觉得挺香，闻了让人食欲大增……”
豆豆捶了他一拳，咯咯笑道：“老不正经的！”
“让你看看什么叫老当益壮！”霍骁一伸猿臂将豆豆打横抱起，迈开长腿走进了内室。
※※※※
端午之后，宇文恒再也没有进宫去看望过林瑟瑟。
不仅是因为青岚宫不再冷清，而且董悦馨怀孕了。
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怎么，董悦馨这一胎来得突然，反应也大得出奇。
刚刚一个半月的身孕，不仅吃什么吐什么，连特殊的气味都闻不了，把阖府的人都折腾得够呛。
本来女人怀孕这样的事情宇文恒是不爱操心的，毕竟府里有的是嬷嬷和丫鬟，他一个大男人其实也插不上什么手。
但董悦馨毕竟身份不一样，如果这一胎是男孩儿就意味着他有了嫡子，在储位的竞争上又多了一个砝码。
而且自从去年底那些流言之后，董弼对宇文恒也颇有些不满，言语上提点过不止一次，暗示他要好生对待董悦馨。
他虽然不太把这些暗示当回事儿，但也不好开罪董弼，只好放下身段去亲近董悦馨。
这一胎来得太及时，让他有了同董家修复关系的契机。
宇文恒耐下性子陪伴董悦馨，甚至亲自去田庄里给她寻新鲜可口的蔬果，这一来就更无法分身顾及宫里的林瑟瑟了。
五月二十，永泰帝派刘顺亲自去青岚宫传旨，宣青岚宫林美人前往皇帝寝宫乾元殿侍寝，赐碧莲池温汤沐浴。
一时间后宫处处都是酸味儿。
碧莲池就设在皇帝寝宫中，与御用的墨龙池相毗邻，是妃嫔们专用的浴池，不仅仅是宽敞舒适，更是深受帝宠的标志。
要知道后宫几十名妃嫔，几乎每个人都去过皇帝寝宫侍寝，但真正在碧莲池沐浴过的嫔妃不足十人。
果然绝色倾城的脸蛋，妖娆婀娜的身段不是白费的！
别看林美人进宫两个月不曾与帝谋面，依旧在皇帝陛下心中占据了一定的位置。
这就叫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而就在圣旨下达的同时，一对侍卫从定北王府出发，押送着上百只大木桶进了皇宫。
黄昏时分，林瑟瑟在嬷嬷们的巧手下愈发美艳动人，踏上了驶往皇帝寝宫的凤鸾香车。
紫金铃铛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永巷中久久回荡，预示着又有妃嫔即将得到皇帝陛下的宠幸。
不同于复选那一日，到得乾元殿后林瑟瑟第一次看清楚了大周朝的皇帝陛下。
年仅四旬的男子对于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而言是有些老了，林瑟瑟本以为自己不会动心的。
然，眼前的皇帝陛下尊贵威严、俊美成熟，对女人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林瑟瑟懊悔不已。
花娘走后，嬷嬷们教她怎样做一名大家闺秀的第一课就是要学会端庄稳重，绝不能轻贱自己。
而她在见到二殿下之后把这话彻底抛在了脑后。
如今俊美威武的帝王就在眼前，她很快就能成为帝王的女人。
尊崇的身份、荣华富贵……一切似乎都唾手可得。
可她能蒙混过关么？
PS；今天中午单位聚餐更新晚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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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天色已晚，宫门早已下钥，可陛下口谕谁敢不尊？
一队内侍急匆匆除了皇宫赶往二皇子府。
宇文恒最近为了安抚董悦馨，着实花费了不少精力。
好容易董悦馨睡下了，他又想起了苏琬白天那幽怨的话语。
——殿下，珍珍想念父王了。
苏琬是无关紧要，可她的女儿毕竟是他目前唯一的血脉，且玉雪可爱的珍珍也着实惹人喜欢。
自从过了百日他还没同女儿见过面，多少有些惭愧。
他抻了抻略有些皱褶的衣摆，迈步朝苏琬院中走去。
苏琬容貌出众又最懂做小伏低，又有珍珍这个小宝贝在旁边逗乐子，宇文恒只觉得所有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
四个多月的珍珍玩了一会儿很快就困了，被她的乳娘带回去睡觉，宇文恒和苏琬也算小别胜新婚，干柴烈火一点就着。
将将入港，就听得外间一阵嘈杂。
“何人在外喧哗？”宇文恒话语中夹杂着怒火。
有人回话：“殿下，陛下急召您入宫。”
宇文恒一愣，这都什么时辰了，父皇竟然想起他了？
苏琬虽然只是一名侧妃，终究是侯府贵女，懂分寸识大体，忙推了推宇文恒：“殿下快起吧，陛下召见不容耽搁。”
她自己也赶紧下了床，唤来丫鬟们替宇文恒梳洗换衣裳。
不到一个时辰，宇文恒已经赶到了乾元殿外。
五月下旬的天已经很是炎热，他却觉得后背一片冰凉。
往常内侍们对他这个嫡出皇子是很客气的，许以重利时甚至可以打探出一些父皇身边的秘事。
可今日气氛却格外严肃，一路行来这几名内侍甚至连话都不愿意和他多讲一句。
父皇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殿下请。”正想着，刘顺迎了出来。
他不敢再多问，随着刘顺走进了寝宫中。
然，他的一条腿刚一迈进殿内整个人就懵了。
父皇看似悠闲地靠在椅背上，地上跪趴着的女人……竟是十几日未曾谋面的林瑟瑟！
不好，事情败露了！
宇文恒的心里瞬间转了好几个弯，赶紧收敛住脸上的惊慌，稳稳当当走到永泰帝跟前，一撩衣摆跪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永泰帝冷眼看着这个模样同自己最为相像的儿子，一颗心凉得生疼。
天家无父子，兄弟必阋墙。这似乎已经成了皇室的定律。
他从小经历得也多了，所以最不愿意自己和儿子之间，儿子和儿子之间也走上这条路。
没想到不管他如何防范如何安排，依旧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不想再和宇文恒绕弯子，直接伸手一指林瑟瑟：“恒儿可识得此女？”
林瑟瑟本就不是心机深沉的女子，从宇文恒一露面她的神态就完全不一样了，不知是爱还是恨，总之就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纵然没敢开口说话，但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她的确同二殿下颇为熟悉。
她的眼睛生得极美，往日宇文恒觉得恨不能融化在她那双春水般的眸子中，此刻他却只觉这眸光似烈焰，像是要把他的一切都彻底毁灭。
宇文恒硬着头皮道：“回父皇，儿臣不识此女。”
“殿下——”林瑟瑟已然彻底绝望，不甘地唤了一声。
永泰帝讥讽一笑：“果然不认识？”
宇文恒更加决绝：“的确不认识。”
“可——”永泰帝睨了目光空洞的林瑟瑟一眼，轻嗤道：“可她方才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
宇文恒的眼皮重重一跳。
之前在宫外，每次亲热过后他都记得给林瑟瑟喝避子汤，之后……
皇宫终究不比宫外，他们本就是偷情，哪里还顾得上那些。
林瑟瑟这个女人到底长没长脑子，自己不知道去找点药么？
他本就是自私凉薄的人，此刻面临危机更不会去为别人考虑了，只觉得林瑟瑟愚蠢之极。
当然，皇帝陛下的问话不能不回答，他沉声道：“她这是诬陷儿臣。”
永泰帝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像是闲聊一般继续道：“恒儿即将第二次做父亲，想来多少也有些经验，你不妨猜猜看这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几个月了？”
宇文恒的冷汗簌簌而下。
看样子她今日是躲不过去了，父皇分明已经认定同林瑟瑟的私通的男子必是自己无疑。
这哪里是要让他猜林瑟瑟怀孕几个月，分明就是想知道他们二人什么时候开始有关系的。
他同林瑟瑟是上元那一日相识，二月里第一次发生关系，至今为止三月有余。
如果他回答怀孕两月以上，那就涉嫌欺瞒父皇图谋江山；如果他回答两月以内，那就是子淫父妃罔顾伦常。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欺君大罪！
总之这件事情就是打死都不能承认。
宇文恒往前膝行了几步，重重磕了几个头：“父皇，儿臣虽然不长进，但万万不敢做这等猪狗不如的恶事！儿臣怀疑这是有人妄图离间，必须严查，就从这贱人身上查起！”
永泰帝冷笑道：“宇文恒，二殿下，朕唯一的嫡子……你太让朕失望了！”
“父皇，儿臣是冤枉的——”宇文恒哀声呼喊。
永泰帝沉声道：“你自己方才说的，做这样的事情猪狗不如，朕自问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怎就会生出了猪狗都不如的儿子，嗯？”
“儿臣错了，可……是这女人勾引儿臣的，她生性淫荡，肚子里的孽种……”宇文恒抬眼见到永泰帝眼中的厉色，不敢再辩驳下去。
永泰帝继续道：“去年你从江西回来时朕就说过，有本事风流就要有本事善后，可惜……你依旧没学会如何善后。
风流不是罪过，然见到美色就无视道德礼仪，无视纲纪伦常，危难时刻只会把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推出来挡灾，不仁不义的男人……”
“父皇……”宇文恒再次哀求。
永泰帝斥道：“这样的人朕觉得做一个人都勉强，更遑论一国储君，一国之君！”
宇文恒几乎可以说是绝望了，父皇这是要彻底放弃他了？
永泰帝讥笑道：“你知道自己方才的表演有多拙劣么？其实……朕不是你以为的情种，更不是好色之徒。
你终究是朕的儿子，如果你真是喜欢这女人，在她进宫之前，甚至是朕召她侍寝之前讨要，朕未必不会成全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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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帝的话宇文恒相信。
虽说皇室亲情淡薄，但父皇对他们这些儿子一直是很不错的。
就算偶尔偏宠老四一点，整体而言一碗水端得还是很平的。
比如说赏了某一位皇子某样好东西，必然会给予另外几个皇子价值基本相等的赏赐。
赐婚和拜师也一样，总体而言谁也没有占到绝对的上风。
这样的做法可以理解为帝王的平衡之术，但他们这些做儿子的人都能感受到他真挚的父爱。
然，普通百姓家的孩子可能会喜欢不偏心的父亲，可皇子们却未见得喜欢。
父皇对他们都喜欢，他们心中的孺慕之情永远不会消散。
对他们不偏爱就意味着大家机会同等，谁都想去争一争。
宇文恒低垂着双目，并没有接话。
永泰帝瞟了依旧木然的林瑟瑟一眼：“不过一个女人而已，同朕的皇子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可惜朕的好儿子宁可冒着风险与庶母私通也不愿意向他的父皇开口，这说明什么？
说明朕的儿子不相信朕，说明朕的儿子一直以来都有所图谋！
如今是图谋属于朕的美人，下一步是不是要图谋朕的性命，朕的江山！”
这话说得严重，宇文恒不敢再噤声，忙辩解道：“父皇，儿臣从未有过不臣之心！”
永泰帝把龙目微微一合，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一般。
他寂然道：“有也好，无也罢，朕一直以来最看重，花费大力气培养的儿子竟像个跳梁小丑一般可笑，今后……”
宇文恒急眼了，又往前膝行了几步抱住永泰帝的腿，看起来有些惨兮兮的。
永泰帝并没有动容，长出一口气道：“今后无有朕的旨意，你再不准出府，即便是年节也不必进宫里来，如果再不知悔改，就去替朕修皇陵吧。”
宇文恒呜咽道：“父皇，您这是要圈禁儿臣么？”
永泰帝把他的手扒拉开：“你说是就是吧……小顺子，送二殿下出宫。”
“是，陛下。”刘顺哪里敢替宇文恒说好话，只是过来用力把宇文恒搀扶起来。
“殿下走吧。”他用力把宇文恒往殿外拽。
“刘……”宇文恒动了动薄唇。
刘顺示意他不要说话，直到出了寝宫才道：“殿下，您就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反省，陛下不是心狠的父亲，迟早会想起您的。”
终究是看着出生，看着长大的孩子，刘顺做不到落井下石，依旧盼着他能够平安喜乐。
宇文恒颓然地笑了笑，回想过去的这半年，他觉得就跟做了场梦一样。
一而再再而三地折在女色上，却依旧像是中了蛊一样不知悔改。
刘顺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父皇的确不是狠心的父亲，他不会弑父也不会屠子，他只要乖顺，一辈子都不会缺吃少穿，会平平安安地活着，甚至禁足也不会太久。
但他知道父皇再也不会给他机会角逐那个位置了。
做一名富贵闲人从来不是他的理想，他要的从来都是九五之尊。
宇文恒最后看了一眼皇帝寝宫的大门。
迟早有一日他会夜夜宿在这里！
凤翔宫的夜依旧宁谧而美好。
因为永泰帝召林瑟瑟侍寝，裴皇后的心情格外舒畅。
过了今夜林瑟瑟必然受宠，她几乎可以肯定未来的十年，后宫又将崛起一股新的势力。
而这股新势力终究会在她的掌握中。
她早早上了床，并且睡得十分安稳。
“娘娘，出事儿了——”一声惊呼把裴皇后从梦中惊醒。
皱着眉头撩开帐子，只见尺素惨白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她的心重重一跳，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陛下寝宫那边出事儿了？”
尺素向来行事稳重，能让她露出这种表情的除了皇帝寝宫那边出事，还能是什么事！
尺素不敢耽搁，忙压低声音回道：“林瑟瑟怀了一个多月的身孕，陛下连夜把二殿下召进宫……”
“什么！”裴皇后险些从床上栽下来。
她的好儿子究竟给她闯了多大的祸！
尺素一把扶住她的身子，道：“娘娘，您要不要去……去陛下寝宫替殿下求个情？”
裴皇后痛苦地合上眼睛：“求什么？这种时候还能求什么！”
尺素忙道：“娘娘，奴婢窃以为殿下必然不会把这件事情贸然认下，而那林瑟瑟也不可能拿得出证据证明其腹中的孩子是殿下的，不过是红口白牙乱咬一气而已，所以……”
裴皇后握了握拳，睁开眼睛道：“可你想过没有，我这么一去岂不成了不打自招？陛下如何容得下别人在他身边安插眼线？万一本宫也折进去，谁还能救恒儿？”
尺素咬了咬唇瓣，道：“您要快些决断！”
皇后娘娘的话的确是有道理，可殿下那边情势太过危急，已经等不了了。
没有了殿下，娘娘这个光杆皇后有什么用！
裴皇后拉住尺素的手：“我知道恒儿等不了了，你容我仔细想想……”
一时间主仆二人都陷入了沉思。
尚未理出个头绪，外面远远却传来了刘顺的声音：“陛下驾到——”
“尺素……”裴皇后的手脚瞬间冰凉，身子也颤抖起来。
尺素当然也很害怕，强自镇定道：“娘娘快接驾，不管什么事儿今晚且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主仆二人手忙脚乱地整理了裴皇后的易容，跌跌撞撞走出了内室。
“臣妾恭迎圣驾。”终究是裴皇后，短时间内就恢复了平静，稳稳行了个礼。
“皇后起吧。”永泰帝淡淡应了一声，坐在了椅子上。
不再是让人心动的“梓童”，而是冷硬疏离的“皇后”。
裴皇后不敢执拗，乖顺地坐在了永泰帝下首。
永泰帝看了看对方身上的寝衣，微微勾唇道：“皇后倒是好睡，时间还早呢，不打算去朕的寝宫逛一逛？”
裴皇后道：“臣妾……臣妾不便去打扰陛下雅兴。”
永泰帝有些阴恻恻地笑道：“朕寝宫中发生的事情皇后既已知晓，朕就不在赘述了。”
裴皇后忙解释：“不，臣妾不知，烦请陛下明言。”
永泰帝按住裴皇后的手：“皇后不必解释，朕身边有你的人。”
“不……”裴皇后几乎是哀嚎了。
永泰帝轻笑道：“不止是你，德妃、贤妃，甚至是好几个位分稍次一等的妃嫔也有。
水至清则无鱼，这一点朕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只要不涉及大周的江山社稷，此等妻妾之间的争风吃醋，朕一直视为情趣，无伤大雅。”
裴皇后动了动唇瓣：“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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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皇后所料不差，做皇帝的人都极要面子，永泰帝是不会允许自己的女人怀了自己的孙子这种事情泄露出去分毫的。
就连后宫妃嫔们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们也没有任何机会去给他们的主子报信。
因为天子怒了，不会再允许这些蝇营狗苟的人和事存在于他的卧榻之侧。
当然，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霍骁和豆豆不在此列。
皇帝身边不好安插人手，但宫门口自有人时刻注意动向。
两人一入夜就躺在床上等候消息。
没过多久便有暗卫来报，说二皇子被陛下连夜宣召入宫。
霍骁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只随口应了一声“知道了”便搂着小媳妇儿准备睡觉。
豆豆可做不到他这般坦然，谋算他人的事情不是第一次做，可涉及人命却实实在在是第一回。
而且一不小心就是好几个人，可能还包括了一条尚未降临到人世间的小生命。
往常到了这样的季节她最是怕热，恨不能在地上铺个凉席就睡了。
今晚却是整个挤在霍骁怀中也没觉出一丝热来。
霍骁抚了抚她的肩背，柔声道：“别怕。”
“你说那林瑟瑟是真的怀孕了么？”豆豆闷闷道。
霍骁知道她又心软了，可发生了这种事情，必然要有人付出鲜血乃至性命才能平复一国之君的怒火。
而且往往真正作恶的人尚能留下一条性命苟延残喘，失去性命的反而是那些看起来有些无辜的人。
这听起来非常不讲道理，甚至可以说是霸道到令人发指，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他一个皇宫里长大的人，比这残酷残忍百倍的事情都见过，可小媳妇儿毕竟单纯。
只好半开玩笑道：“为夫又不是那孩子的爹，这么私密的问题怎可能知道？”
豆豆咬了他胸口一嘴：“你倒是想呢！和你说正经的，虽然说用牛乳沐浴这事儿是我受了巧儿启发之后想出的计策，可万一林瑟瑟没有怀孕，这计策不就白浪费了么。”
霍骁笑道：“你得相信公孙神医的医术，自打宇文恒生辰之后，林瑟瑟每日的饭菜都是按食谱精心调配过的，他又去得那么勤，怎么也该有好消息了。
更何况就算是没有，她沐浴之后必然要侍寝，皇帝舅舅依旧会发现她并非处子，依旧会震怒，只不过效果比发现她怀了身孕差一些罢了，毕竟能够随时去后宫的男子并非只有宇文恒一人，所有的皇子都有嫌疑。
不管事情怎么发展，咱们除了那些牛乳其实也没有什么损失，我的小扁豆如今财大气粗，真不在乎那几个钱。”
豆豆叹息了一声，为了今日他们夫妻二人算计了半年多，真是耗费了不少的心力。
从一开始林瑟瑟出现就引起了他们的怀疑，但却一直找不出线索。
后来宇文小厮无意中说起选秀的事情，他们才觉察出裴廷瑜的打算。
林瑟瑟被林家看管得极严，完全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为了让她动心，他不惜动用了美男计。
紧接着就是设计她和宇文恒的邂逅。
宇文恒风流好色不假，但他也是个疑心很重的人，如果直接把林瑟瑟送到他面前必然会引起他的怀疑，所以上元那一日傅韶昀的失态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有了他的一番发乎情止乎礼的表演，宇文恒才会对与豆豆有七八分相似的林瑟瑟生出兴趣，也才不会把她的出现当作是旁人专门为他而设的一个陷阱。
宇文恒入彀之后依旧不容易。
他们的确轻易就可以揭穿林瑟瑟和宇文恒私通的事实，甚至捉奸在床都不难，难的是半点痕迹都不留下。
皇宫虽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但那也是永泰帝的家，家丑不可外扬，哪怕是霍骁这个外甥也不应该插手其中。
所以，他们没有揭穿两人的奸情，也没有下药，而是让他们埋在御膳房的暗线给林瑟瑟调配了让女人吃过后容易受孕的饭食。
至于牛乳，完全是因为巧儿偶然间提起有一位从不孕吐的孕妇闻了那味道时候居然立刻就吐了，豆豆才想出了这个计策。
碧莲池畔美人如花，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也只是个普通男子，定然是热血沸腾，恨不能将美人揉进骨血中。
这种时候如果美人弄出点煞风景的事情，再经由太医亲自把脉后给皇帝陛下道一声喜，能够掀起多大的风浪不用想都能知晓。
如今一切都按照他们的设计顺利进行，他们的确是可以稍微喘口气，静静等候结果即可。
豆豆趴在霍骁身上道：“你说皇帝陛下会怎么惩罚宇文恒？”
霍骁道：“以我多年来对皇帝舅舅的了解，他定然对宇文恒失望透顶，除非在他身上发生一件足以逆天的要紧事，宇文恒这辈子是不要去想做什么大周太子了。
但皇帝舅舅并不是个心狠的父亲，他不会对宇文恒下狠手，会留给儿子一份平安富贵，就看他懂不懂珍惜罢了。”
豆豆轻嗤道：“他会懂得珍惜才怪了，何况裴廷瑜也绝对不会允许她的儿子做一名富贵闲人……呃……你说陛下会迁怒于裴廷瑜么？”
霍骁道：“迁怒不至于，不满是肯定的。撇开她是宇文恒的亲娘不提，身为后宫之主，宫里发生这么龌龊的事情她也有失察之责。”
豆豆小嘴嘟了起来，只是不满而已，未免太便宜那恶毒妇了！
霍骁笑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嘛，皇帝舅舅怎可能为了这点事情就废后甚至要了她的命？”
豆豆辩解道：“我只不过是稍微表达了一下不满的情绪！本来也没想着靠这一点点事情就把她推倒，这不过是个小小的序幕而已，精彩的大戏还没开演呢！”
霍骁道：“那是，裴廷瑜不是个笨女人，毕竟她的儿子乃是中宫嫡子，被立为储君的机会是最大的，所以这些年一直隐忍不发，只要皇帝舅舅对宇文恒彻底厌弃，她爆发的时刻就到了。”
豆豆点点头道：“咱们是不是应该给威远侯府那边一些暗示，否则以他们一直以来的立场，是不会眼睁睁看着宇文恒失势的，万一被裴廷瑜再次利用就不好了。”
霍骁道：“不急，咱们先看一看皇帝舅舅会怎么处理宇文恒再说，我估计短时间内他必然会被圈禁在二皇子府，不管是董弼还是威远侯府，他们也都不是省油的灯，绝不会轻举妄动，肯定会千方百计弄清楚今晚皇帝寝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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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顾夕和裴锦程兄弟俩，霍骁对威远侯府其他人半分感觉都没有。
不是感情，而是感觉。
就算他们为了裴廷瑜抛头颅洒热血，甚至是抄家灭族他眼皮都不会多眨一下。
虽然威远侯府的荣华富贵并非来自裴廷瑜，但不可否认这些年他们接着裴廷瑜的名头在京城里也抖了不少的威风，得了不少的好处。
世上哪儿有只收获不付出的好事儿？所以裴廷瑜倒台他们倒霉是理所应当的。
然，因为有了身边这颗心爱的扁豆，他不得不为威远侯那一大家子人谋划出一条生路。
只是他辛辛苦苦为他们筹谋，他们自己却不懂珍惜死活要抱着宇文恒的大腿不放，就不能怪他无情了。
豆豆道：“宇文恒就是个大祸害，而且极其没有良心。如果他顺利上位，未见得会报答那些曾经支持过他，给过他好处的人，可一旦出了事，他肯定会把这些人全都拉下水。”
霍骁笑道：“是不是还在想着那林瑟瑟？”
豆豆蹙着眉头道：“我没想她，只是……今晚林瑟瑟会被处死么？”
霍骁捏了捏她的小鼻尖：“那就要看她是不是识时务了。”
豆豆疑惑道：“莫非她竟还有活路？”
霍骁道：“想要活很难，但想多活些时日却有可能。”
这话几乎等于没说嘛！
在豆豆看来与其活着受罪，还不如早些死了痛快。
霍骁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小扁豆终究还是年纪太小又没有真正经历过生死，想法很是天真单纯。
如果不是为了活着，那些遭逢大难的人为什么要苦苦支撑，那些没剩几口气的人为什么宁可倾家荡产也要换来各种所谓的灵药？
皆因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有意义！
豆豆有些兴味索然，想来那林瑟瑟也不笨，加之又可能有了孩子，所以一定会争取活下去的。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霍骁的脸颊：“只要她把背后的主子交待出来，陛下说不定会放她一马。”
剩下的话她不忍心说了，就算皇帝大发慈悲，看在林瑟瑟立功的情面上饶她不死，她腹中的皇室血脉也断然不丁能留下。
霍骁道：“问题是林瑟瑟根本不知道她真正的主子是谁，想交待也无从交待，倒是那林家，肯定是保不住了。”
豆豆不免又是一阵唏嘘，林司业夫妻和林县丞肯定有问题，可林家其他人是无辜的，却也难免被牵连。
霍骁吻了吻她的发顶，温声道：“大周朝的律法算不上最严苛，如果林司业和林县丞把事情交待清楚，林家的人顶多就是流放，不至于送命的。”
豆豆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霍骁紧了紧怀中的娇躯，他可没有那么多的善心，只要在乎的人一切安好即可。
今晚之后裴廷瑜势必会有所动作，她目前最需要的就是有人站出来替她们母子稳住局面。
而最好的人选非宇文恒的岳父某阁老莫属。
他要不要再用点手段让董阁老对宇文恒彻底死心呢？
※※※※
再不平静的夜晚最终也会归于平静。
第二日早朝依旧。
其他人或许不会太过在意，二皇子的兄弟、岳父、老师都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的缺席。
乘着皇帝陛下还没有到，他们暗地里四处打探二殿下究竟怎么了。
裴皇后的手段也不是吹的，很快就有人把二殿下得了急病的消息散布出来。
不知文武百官信不信，反正皇子们以及董、陆两位阁老是半个字都不相信。
宇文恒好歹也是自幼习武之人，身强力壮又正值大好年华，岂会说病倒就病倒！
况且他可是有前科的，半年前才刚“病”过一回，那些事情经过和流言蜚语他们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二殿下这病分明有蹊跷，八成是好色风流的老毛病又犯了！
而且这次的病情显然比上一次更重，肯定是得罪了什么根本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皇子的身份已然尊贵之极，他们都惹不起的人会是谁？
当然是大周朝的皇帝陛下！
皇子们有些幸灾乐祸，老二这次玩大发了，也不知道惹了哪位天仙美人儿。
陆阁老头痛不已，他一个马上就要致仕的人，却遇见了这么坑人的弟子，也不知道会不会被陛下迁怒。
董阁老则是怒火中烧，他的女儿好容易有了身孕，二殿下就这般对待她？更要紧的是女婿一旦失了帝心，他董弼还扶得起来么？
“陛下驾到——”刘顺独有的嗓音打断了朝臣们的议论。
永泰帝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依旧同往日一样同朝臣们议政。
饶是董弼和陆明成这样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都看不出他的喜怒，莫非他们竟是猜错了？
散朝后陆阁老被永泰帝宣去了御书房，董阁老则急急火火乘坐官轿朝二皇子府赶去。
他万万没有想到等待他的会是那么热闹的一场“大戏”！
永泰帝的确不是个心狠的父亲，或者说宇文恒尚未触及他的底线。
虽然是圈禁了宇文恒，但他并没有派御林军封锁二皇子府。
但即使是这样，精明能干的二皇子府下人们还是觉察出了不同之处。
具体原因暂时不明，但他们知道主子又一次被禁足了，而且情况比半年前那一次更严重。
上一次皇后娘娘还能亲自前来关心殿下的病体，平日里来往甚密的官员府邸也有人不时前来探望。
可这一次，不过是短短的一夜之间，二皇子府已经是门可罗雀。
殿下究竟是犯了多大的错？
奴才一辈子的是屈辱还是荣光完全系于主子一人身上，一时间所有的下人都忧心忡忡。
终于，皇子府门口再一次热闹起来。
隐隐只听得一阵女人的哭喊尖叫声，很快就吸引了一些人的围观。
大管家愤怒之极，他们主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毒还没弄清楚，居然就有人闹上门来！
要知道皇子府虽不比皇宫，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可以随便靠近的地方，平日里来往的都是达官显贵，今日居然比菜市场还热闹！
他正想出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只见一名负责跑腿的小厮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一面还高声疾呼：“大管家，出大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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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府门口的闹剧传到豆豆耳中的时候，她正在净手准备用午饭。
胖麦穗儿刚提了个头，豆豆就险些把净手用的铜盆给打翻了。
她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重复了一遍道：“你是说有一名身怀六甲的女子去二皇子府闹事？”
一旁的降香用手扶住了铜盆，道：“今儿一早主子们派去的人亲眼所见，绝不会有错。”
昨夜皇帝寝宫中发生的事情和永泰帝对宇文恒的责罚目前处于保密状态。
霍骁和豆豆虽然能猜到个大概，但今日还是派了人去二皇子府附近打探消息。
所以他们亲眼见到的事情必然不会有假，的确是有女人怀着身孕打上门去了。
那么，这个女人会是谁，她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宇文恒的么？
豆豆擦干手坐到桌旁，问道：“那她闹出什么结果了？”
胖麦穗儿道：“听说那女的可泼辣呢，把二皇子府的大管家和那些个家丁好一通折腾，最后竟把董阁老都惊动了。”
董弼？这下可真是闹大了。
豆豆忍不住弯了弯唇，想来董弼是因为早朝不见他的好女婿，担心他是不是又闯了什么大祸，所以一散朝就火急火燎地往二皇子府赶，没曾想他的好女婿竟给了他这么大一“惊喜”！
她毫不掩饰脸上的欢喜，追问道：“那董阁老怎么说？”
胖麦穗儿嘟着嘴道：“果然是官当得越大的人越是会装，董阁老对那女子态度还挺好的，口口声声说愿意替她做主。”
豆豆道：“那是，董阁老乃是进士出身，又是皇帝陛下看好的首辅人选，官声于他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胖麦穗儿往前凑了凑：“小王妃您说如果那女子肚子里的孩子真是二殿下的么？”
降香在旁边笑着抿了抿嘴，却并没有插话。
这个问题豆豆也想知道，可惜她还真是不知道。
她撇撇嘴道：“这个问题大概宇文恒自己都不清楚……喂，你别扯开话题呀，后来怎么了？”
胖麦穗儿也撇了撇嘴：“奴婢怎会知道，方才回来报信的人只说董阁老把围观的人全都劝走了，他也不好继续留下看热闹，所以让暗卫们在那边继续盯着，自己先回来了。”
豆豆一脸的憧憬：“也不知道那边闹得怎么样了……”
昨晚她虽然没有对霍骁明言，但也知道只要董阁老一日不对宇文恒死心，以他的能耐和势力未必不能替女婿另外开辟出一条路。
想要彻底把裴廷瑜母子俩摁得死死的，必须先斩断董阁老对他们的扶持之心。
没想到只过了一夜，这么好的机会就从天而降。
董阁老是身居高位的男子，自不会像她们这些小女人一样，因为二皇子多了一个侍妾一个庶出子女就同他翻脸。
他看重的是宇文恒这个人能不能扶得起来。
想来以他的聪明，不会猜不出宇文恒是因为什么原因又一次失了帝心。
嫡出皇子又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倒在同一件事情上，谁都会冷了心。
说不得这个小小的女子就是压到董阁老这份扶持之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是……
这件事儿会是霍骁安排的么，豆豆怎么看都觉得这件事情同他脱不了干系。
“小王妃？”胖麦穗儿见她像是听呆了一样，忍不住出声提醒。
豆豆醒过神来，笑道：“你快去看看那暗卫回来没有，打听一下后续的事情。”
“嗳！”胖麦穗儿应了一声，小肥脚一蹬就窜出了偏厅。
降香早已替豆豆盛好了一碗汤，递过去道：“小王妃还是先喝碗汤润润肠胃。”
豆豆笑着接过汤碗，道：“还是降香最沉稳，不像麦穗儿几个做事急急慌慌的……”
她话音未落就听见门外传来胖麦穗儿的一阵痛呼：“哎呀——”
紧接着就听见了霍骁那悦耳的声音响起：“麦穗儿，爷记得你今年十八了，怎的越发活回去了呢，毛毛躁躁的将来谁敢娶？”
豆豆放下汤碗迎了出去。
只见胖麦穗儿捂着鼻子撅着嘴立在霍骁身前，却是一点不敢回嘴。
听见豆豆的脚步声她才敢小声嘀咕道：“奴婢忙着替小王妃办事儿，是主子自己突然出现才撞到的……再说了，奴婢这辈子才不要嫁人，要永远跟在小王妃身边伺候。”
霍骁弯起手指在胖麦穗儿的脑袋上敲了两下：“你做梦！爷好容易娶回家的媳妇儿，轮得到你一辈子黏着不放！”
豆豆笑着打趣：“小王爷今儿怎的中午就回来了，是不是猜到妾身压根儿没准备你的饭，肚子饿了所以拿妾身的人撒气呀？”
霍骁笑着走到她身边：“猜猜我给你带什么好消息来了？”
豆豆弯着眼睛道：“宇文恒。”
霍骁长眉一挑：“合着小王妃都已经全数知晓，本小王爷成马后炮了？”
又转过身看着胖麦穗儿：“肯定是麦穗儿的快嘴！”
胖麦穗儿捂着脑袋道：“小王妃，那奴婢就先去吃饭了，您有什么不清楚的问主子就行。”
豆豆摆摆手：“去吧。”
一面挽起霍骁的臂弯，夫妻二人一起走进了偏厅。
替霍骁净了手两人重新坐回桌边桌旁。
豆豆有些急不可耐道：“这件事情是不是你安排的，董弼想来应该对宇文恒大失所望了吧？”
霍骁摇摇头道：“昨晚我倒是想过，但还没来得及实施，不过今日去二皇子府闹事的女人是熟人。”
豆豆忙道：“是谁？”
霍骁应道：“阿烟。”
豆豆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阿烟做出大闹皇子府的事情倒是不意外，只是她同宇文恒只有那么一回，而且正在那什么的时候就一起掉进了冰冷刺骨的湖水中。
居然就有了？怀上孩子竟这般容易？
究竟是宇文恒太厉害还是阿烟本事太大。
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好容易憋出一句：“宇文恒可真厉害！”
可不是厉害么，这么短的时间就让三个女人怀上了他的孩子，真是不服不行。
这一点同当今陛下何其相似，果然是龙父无犬子呐！
这话本来没什么大毛病，可惜说话的人是妻子，听话的人是丈夫，而且还是个霸道小气的男人。
霍骁黑着脸道：“你很羡慕？”
豆豆立刻察觉到了危险，忙苦着小脸道：“哪儿呀，您最厉害，天下第一举世无双冠绝古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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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串的马屁把偏厅里的几个丫鬟弄得想笑不敢笑。
霍骁有些无奈道：“方才胖麦穗儿是怎么说的？”
豆豆眨了眨眼睛道：“就说有个怀孕的女人去二皇子府大门口闹事儿了，泼辣得很惹得许多人围观，然后董阁老来了人群就散了，我正想让她再去打探一番后续的事情你就回来了。”
霍骁道：“也难怪你会以为这事儿是我安排的，实在是闹事的时机和人选都太巧了些。”
豆豆道：“那安排阿烟去闹事的人也算是有本事了。”
不仅把阿烟牢牢掌握在手中，而且对皇帝陛下的脾性和行事风格颇为了解。
想来必是几名皇子无疑。
她的好姐夫宇文小厮忙着伺候儿子，况且他也没那个心思去算计人，五皇子大约没有那么大的势力。
所以主谋只会是大皇子和三皇子中的一个。
会是大呢，还是三呢？
霍骁笑道：“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想来是早在半年前得知宇文恒在严府出事之后就盯上阿烟了，一直把她掌控在手中准备伺机而动，没想到宇文恒还真就那么配合，这么快就把机会送到人家面前。”
豆豆想起方才胖麦穗儿问过的话，忙道：“听你这意思，阿烟肚子里的孩子未必就是宇文恒的喽？”
霍骁给她夹了些菜，这才道：“他们要的是同宇文恒有过关系的女人带着身孕去闹，至于谁是孩子的爹并不重，落井下石而已，谁管石头是打哪儿来的，先吃饭，待会儿菜凉了不好吃了。”
不听完整件事豆豆哪里还有什么食欲，嘟着嘴道：“你既不让麦穗儿去替我打听后续，又不肯和我说存心让我吃不下去嘛！”
霍骁道：“我是担心你听见那些事情就再也吃不下了，所以……”
豆豆拧着眉头道：“出人命了？”
霍骁见她是非要刨根问底了，只好道：“围观的人走了之后那阿烟就撞了皇子府门口的石狮子，不过被董弼手底下的侍卫拦住了没撞成。”
豆豆提着的心略松了松，不是她有多善良，而是不愿意看着尚未见天日的孩子就这么去了。
阿烟故意闹上门去寻死觅活，就算是作死了也是死不足惜，无辜的是那个孩子。
大约是自己被人暗算过，豆豆最见不得拿尚未出世的胎儿做文章的事情，不管做母亲的人是善是恶她都会特别揪心。
两人在一起那么久了，霍骁怎会不了解她的想法，只是事情已然发展到了这一步，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挽回不了。
他伸手抚了抚豆豆的脸颊，有些为难道：“阿烟和她的孩子没事，可董悦馨小产了。”
“什么？”豆豆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到这一步，董悦馨盼这个孩子盼了那么久，没想到……
霍骁道：“这件事的确太过意外了，那些人拦住阿烟之后，董阁老带着她进了二皇子府，毕竟事情已经闹开了，阿烟的去留还是得宇文恒来拿主意。”
豆豆忍不住插了一嘴：“这种时候宇文恒敢出来见董阁老？我看那老狐狸八成是想再试一试宇文恒才对！”
霍骁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在董阁老看来阿烟只不过是个身份卑贱的女人，就算是一举得男对董悦馨也没有半分威胁，旁人知晓了也只会当作皇子的一场风流韵事，不妨拿来试一试女婿。”
豆豆轻嗤道：“想来董阁老要失望了，宇文恒被禁足本就是因为‘风流韵事’，这种时候他出来见位高权重的岳父大人不是自绝后路么，殊不知这份胆怯才是真正绝了董阁老扶持他的念头。”
在董阁老看来，不管是宇文恒心狠手辣除掉阿烟母子，还是厚颜无耻把他们留在身边，都不失为“大丈夫”本色。
能当皇帝的人哪个不是心狠手辣厚颜无耻？最怕的是敢做不敢当，遇事只会把脑袋缩进乌龟壳里装怂。
偏偏向来心狠手辣厚颜无耻的宇文恒这次就怂了，不是因为阿烟母子，而是因为宫里的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正为自己的女人怀了自己的孙子恼羞成怒，偏又雪上加霜来了这么一出，能放过他才怪了！
然董阁老不可能知道实情，只会因此对宇文恒彻底绝望。
豆豆唏嘘不已道：“不管是哪路神仙安排的这出好戏，倒算是帮了咱们的忙，只是董悦馨和她的孩子……可惜了。”
她厌恶宇文恒不假，但单就董悦馨这个人而言，豆豆并没有丝毫的恶意，她终究也成了权利的牺牲品。
霍骁道：“大白天咱们的人不好进府里查探，只是董弼大约半个时辰后就怒气冲天地走出了二皇子府，估计真是没能同宇文恒见上面，没过多久就传出了董悦馨小产的消息。”
豆豆道：“这一连串的事情接着发生在宇文恒身上，皇帝陛下就是想要庇护他都不容易了，怎么也得给朝野上下一个说法。”
“皇帝舅舅的想法咱们左右不了，等着看就好。”霍骁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多少吃一点，好容易才养出一点点肉，没了就太可惜了。”
“这也值得可惜……”豆豆嘟囔了两句，往自己小嘴里塞了一块糖醋排骨。
霍骁笑道：“怎么不可惜？娘前几日来信了，说再把你养到姐姐那么胖之前不准你怀孩子。”
“什么！”豆豆嘴里的排骨险些掉了出来。
也不知道公主娘亲的信里有没有说清楚，那个标准指的是姐姐怀小外甥之前还是生了小外甥之后。
如果是后者那真是要了她的小命了！
霍骁拿过帕子替她擦了擦嘴，又道：“辽东马场那边也来消息了，说是出了点什么事儿，让你派个能管事儿的人过去一趟。”
豆豆索性把嘴里的排骨吐了出来，道：“马场不一直是外祖父在管的么，有事儿寻他老人家不就好了，寻我作甚？”
霍骁道：“又犯傻了不是，那年，就是我把你骗去辽东那一年，你和二老爷子偷酒喝，二老爷子说只要你给他当外孙媳妇儿，他就给你一座大马场当聘礼，忘了？
如今你已然是小王妃了，那马场不就是你的了？既然已经是你的，二老爷子如何还会去管。”
明明是得了个大便宜，豆豆却有了一种上当的感觉。
那可是辽东马场，在整个大周朝都是数一数二的，居然成了自己的？
该派谁过去一趟呢？她得仔细斟酌一下人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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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素依照裴皇后的吩咐一早就派人去了一趟威远侯府和二皇子府。
宫人们把皇后娘娘的意思告知两府并得到肯定答复后，又急匆匆赶回了凤翔宫禀报尺素。
如今情势紧急，凤翔宫表面上看起来和往日一样安宁祥和，实际上已经是暗流涌动。
尺素把宫人打发走准备去回裴皇后，就见到了一样出去办事折返回宫的郑嬷嬷。
大约是主子遇见难事儿的缘故，往日略有些小嫌隙的两人今日却有了一种同甘苦共命运的感觉，看着彼此那张脸也顺眼了不少。
她刻意顿住脚步等了等郑嬷嬷，两人边低语边朝裴皇后的寝殿那边走去。
“嬷嬷把娘娘的折子送去陛下那边了，可还顺利？”
“挺顺利的，现下只盼着皇子府那边别再出什么纰漏了。
”
这是郑嬷嬷的期盼，又何尝不是尺素的期盼。
在这世上她早已经半个亲人都没有了，又没打算嫁人生子，皇后娘娘是主子也是亲人，自是希望主子一切顺遂。
主子的手是不干净，可在这深宫大院中，谁又敢说自己纤尘不染？
两人并肩走进寝殿，刚一推开内室的门就闻见了一股浓浓的檀香味儿。
内室旁边的小隔间里飘出一阵淡淡的青烟，隐隐听见裴皇后轻声的吟诵。
那里是裴皇后专门辟出的一间小佛堂。
“娘娘还在诵经，咱俩还是先在外面等一会儿吧。”郑嬷嬷指了指外间，拉着尺素准备退出去。
“你们都进来。”小隔间里传来了裴皇后清冷的声音。
两人不敢耽搁，赶紧走了进去。
少女时代的裴廷瑜是不信神佛的，可自从那一年珍妃娘娘殁了之后她就信了，而且很是虔诚。
这一点皇帝陛下知道，整个后宫也是无人不晓，但都以为她是因为那一年在白云庵替珍妃做法事超度时小产，之后后才信的佛。
只有尺素和郑嬷嬷知道，皇后娘娘其实不是信佛，而是想借由诵经寻找一份宁静。
有些话以她们的立场不好说，其实也知道一个人如果不是做了恶事，怎会需要用这样的办法寻找宁静？
大约是辈昨晚发生的事情刺激了，裴皇后刚恢复没多久的好气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憔悴的面容素净的装扮倒是十分贴合她向皇帝陛下上书的理由――旧疾复发。
她把微阖的眼睛睁开，一双眸子平静无波。
郑嬷嬷帮着她把佛经收好，尺素手上一用力把她扶了起来。
裴皇后冷清清道：“嬷嬷把折子递到陛下跟前儿了？”
郑嬷嬷忙回道：“是的，老奴去得早，赶在陛下上朝之前把折子递到他手里的。”
“陛下怎么说？”裴皇后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郑嬷嬷道：“陛下仔细看了娘娘的折子，很干脆就允了，还说请娘娘好生将养，切莫多思多虑。”
裴皇后轻讽道：“陛下向来仁善，尺素那边呢？”
尺素道：“老侯爷让娘娘安心，
说他心里有数，等风声过了一阵后会亲自进宫觐见陛下。”
裴皇后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头：“皇子府那边呢，可还平静？”
尺素又道：“咱们的人没能见到殿下，倒是皇子妃一大早就起了，说是孕吐得厉害难以安眠，她说请娘娘放心，她会照顾好殿下的。”
裴皇后点点头，这个儿媳还算有些长处。
只要她顺利诞下嫡子，董弼的心就会定下来，而陛下多少也会给刚出世的小皇孙几分面子。
她裴廷瑜要的不多，但凡能稳住个一两年，一切就大有可为。
然，世间从来都是福不双至祸不单行。
裴皇后重拾斗志打算好好和永泰帝周旋，为儿子另行谋划，一盆接一盆的冷水立刻就迎头泼了过来，让她避无可避。
她从小佛堂出来不到两个时辰，有孕妇去二皇子府闹腾的事情就传到了凤翔宫。
等她听宫人们回说董阁老迎头撞上这么腌h的事儿时，脸色已经变成青灰。
接下来的消息更是让她无法承受。
董悦馨小产了，她那在娘肚子里不足两个月的嫡孙就这么没了……
裴廷瑜和豆豆不一样，她心疼的不是那个尚未见天日的孩子，而是那孩子代表的机会。
只要她的儿子在，不管嫡孙庶孙，这辈子她还可以有数不清的孙子孙女，可董悦馨肚子里的这一个……
她一巴掌重重拍在桌案上：“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好好的孩子怎的说没就没了，啊？皇子府那么一大帮子的下人都死绝了，怎么伺候的？”
前来回话的小太监身子抖了抖，缩着脖子道：“奴才听……听皇子府的大管家说，说皇子妃是被董阁老打了一……一巴掌，没过多久就见红了。”
“什么？”裴皇后觉得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
董弼今儿吃错药了吧，堂堂内阁首辅一巴掌把女儿打流产，这是什么破事！
那小太监嗫嚅道：“皇子府大管家就是这么告诉奴才的，说董阁老打了皇子妃之后就拂袖而去，还说……还说他打今儿起只当没有这个女儿，让她自己自生自灭……没曾想他离开后皇子妃就……”
裴皇后越想这事儿越蹊跷，她自己生过两个孩子，又见过那么多的妃嫔怀孕产子，女人孕期是什么样的感觉和状况她还是很了解的。
尤其是她怀裴锦歆的时候，遭的那些罪……孩子不也好好儿的么。
董悦馨已经满了十七岁，正是生育的最佳年龄，平日里身子虽不算顶强壮，但也不像那些弱柳扶风的女人那般瘦弱。
自从她有身孕，不管是自己还是董夫人，好东西流水一样送进二皇子府，身边伺候的人至少也有好几十。
就连恒儿最近也是对她极为上心，据说为了能让她多吃几口，甚至还屈尊亲自去寻那些新鲜可口的蔬果。
昨夜发生的事情除了陛下和他们母子，旁人根本无从知晓，消息再灵通也不至于那么早就传进董悦馨耳朵里。
在这么好的条件下她的胎还坐不稳？
董弼终究是个文人又是董悦馨的亲生父亲，一巴掌再狠又能狠得到哪儿去？
就至于把肚子里的孩子给扇掉了？
裴皇后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唤过一旁的尺素：“你立刻带着冯院判出宫一趟，亲自去查一查皇子妃小产的缘由，看看是不是有人下了黑手。”
首当其冲就是那个平日里惯会装模作样的苏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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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说凤翔宫裴皇后是怎么想的，又是如何安排的。
永泰帝下朝之后宣陆阁老去御书房，目的自然不会是为了找他聊天。
陆阁老混迹官场几十年，得了个“老好人”的称号。
好些人都认为他窝囊软弱，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左右逢源，窥测人心的本事的确相当了得。
皇帝陛下是彻底厌烦他们这几个老头子了，只是多少还有些顾忌，怕下手太快太狠寒了老臣的心，不利于朝堂的稳定。
不是他陆明成脸皮厚，非赖在内阁中不愿意致仕，实在是陆家子弟中就没有个成行的，不为他们铺平一条坦途，他如何对得起陆家的列祖列宗？
为此他甚至牺牲了最疼爱，姿质最好的小九。
他十分清楚皇帝陛下和顾允年的矛盾由来已久，不会容忍他一直在首辅的位置上坐下去。
但也一直以为永泰帝就算是要动内阁也会先动顾允年，之后才会是他这个只想安稳度日的次辅。
顾允年犹在稳坐钓鱼台，他着急个什么？
尤其是年初那道让皇子们拜师的圣旨，着实让陆明成喜出望外。
在立储一事上他从不多说半个字，但也不是一点想法都没有。
年纪相仿的五位皇子中二、三两位皇子机会最大。
他做了嫡出皇子的老师，说不定将来就会是帝师，陆家的前程还用发愁？
所以这三个多月来他费了许多年都没有用过的心思认真教导二皇子，倒不图他能够迅速在一众皇子中脱颖而出，就想把几十年为官做人的心得传授于他。
二皇子虽然有些小毛病，但脑子聪明也愿意学，让他对这个弟子的前途相当看好。
没曾想……
也不知道混账二皇子又做了什么混账事儿，这一关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混过去。
陆阁老满心忐忑地随着引路的小太监走进了御书房。
“老臣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十分恭敬地朝坐在龙书案背后的永泰帝行了礼。
“陆卿平身，赐座。”
“老臣谢陛下。”
陆阁老在椅子上坐下，虽然没敢直视永泰帝，却被他那灼灼的目光看得有些发虚。
他勉强笑了笑：“陛下宣老臣……”
永泰帝其实一直在打量陆阁老那虽然已近全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听他主动开口，永泰帝干笑了两声：“时光荏苒，陆卿委实是老了。”
陆阁老心里敲起了小鼓，忙站起身回道：“老臣已经年过花甲，确实不年轻了。”
“朕不过是随意感慨一下罢了，陆卿坐。”永泰帝摆摆手又道：“二月初的时候朕给几位卿家委派了任务，眼看着快满四个月，不知道陆卿那边情况如何？”
陆阁老只觉得浑身都在冒汗，这话该怎么回答？
说二殿下努力向学进步颇多，还是说二皇子三天撒鱼两天晒网根本不学好？
永泰帝却一点不想听他用心斟酌之后的回答，冷声道：“大皇子天性鲁莽最不愿意读书，跟在顾阁老身边四个月颇多进益，前几日给朕上了一份折子，用词用典俱十分准确精辟。
三皇子同董卿亲近了四个月，一扫之前的温吞做派，行事渐有凌厉之风也更加注重实务；四皇子同欧阳卿家习得一身规矩礼仪，比之从前稳重了许多；五皇子也在元爱卿的调教下一派文采风流。
陆卿莫非真是年纪太大连弟子是什么状况都搞不清楚了么！”
陆阁老现下越发肯定，二皇子果真是做了混账事儿激怒陛下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哀声道：“老臣有罪，恳请吾皇准许老臣致仕返乡。”
功名利禄人人爱，但比起身家性命也算不得什么了。
永泰帝冷哼道：“陆卿此番倒是果决。”
陆阁老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老臣不敢。”
永泰帝温声道：“站起来回话，朕不是昏君，不爱以折磨臣子为乐。”
“是……”陆阁老赶紧扶着膝盖站了起来，却怎么也不敢坐下了。
永泰帝又道：“朕第一次见陆卿时尚不满十岁，那时你还在翰林院任职，是同顾允年可以比肩的大才子，诗画双绝让多少人拜服。
父皇惜才，明知你并无经国治世之心依旧一力提拔你至内阁，可你这些年毫无建树，说是尸位素餐都不为过！”
陆阁老浑然没想到永泰帝竟这般不给面子，话说得竟这般难听，本想再次跪下又不敢，只好躬身聆听圣训。
永泰帝长出一口气道：“致仕朕准了，返乡倒也不必，今后你继续做二皇子的老师，把你那些诗词歌赋的本事全数都交给他吧。”
陆阁老赶紧深施一礼：“老臣谢陛下，今后一定尽心尽力。”
心里却已经明白了大半。
二皇子彻底没戏了！无论嫡出的身份有多尊贵，无论裴家势力有多大，他终究是没戏了！
永泰帝正想再交待陆阁老几句，刘顺面色难看地走了进来。
他顾及陆阁老在场，不好把话说得太清楚，只把嘴唇凑到了永泰帝耳畔。
不料刚说了几个字永泰帝就大声喝道：“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一个人做了混账事儿朕这个当爹的丢尽老脸，当老师的也未必就光荣！”
陆阁老心里拔凉拔凉的，混账东西又犯事儿了！
莫非他这条老命真要葬送在这里么！
能做大事的人心一般都狠。
永泰帝登基这几年来，除了用金山换取亲王爵为的恪亲王，朝臣们还没有机会意认识到他有多狠辣。
起码比起先帝，当今陛下温和多了。
可几日后这位貌似“温和”的皇帝陛下却把宣德一朝发生过的事情给朝臣们重新演示了一回。
六月初九是太皇太后的寿诞，永泰帝在这个大日子之前三日却下了一道圣旨。
封大皇子宇文恂为宁王，三皇子宇文怿为泰王，四皇子宇文恺为怡王，五皇子宇文怰为安王，唯独漏了嫡出皇子宇文恒。
林瑟瑟的事情并没有暴露，董阁老打董悦馨的事情也没有流传出来。
但有孕妇打上门去导致二皇子妃流产一事却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二殿下私德不修失了帝心。
有人说二殿下拉拢盐商意图谋取储位。
也有人说二殿下没有封王未必是坏事，要做储君当太子的人何必封王？
唯有二皇子宇文恒知道这才真的叫做帝王的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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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帝并没有在后宫四处安插眼线，尤其是慈安宫。
始终是自己的祖母，既便是从来都不喜欢自己的祖母，他也不想做得太难看、太过分。
何况他对太皇太还是了解的，这老太太虽然有些偏心，年轻时也颇有些手段，但也仅仅是内宅女人惯用的伎俩，她对把持朝政是不感兴趣的。
顶多就是有些小私心，盼着她娘家忠勇侯府能够长长久久富贵下去。
这也是人之常情，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不影响大周朝社稷的安稳，他绝不会主动去泼老太太的冷水。
甚至可以哄着她，随着她。
岚娘方才甫一出现在御书房，他就猜到了事情经过。
他的皇后终于被逼急了，坐不住了，大约是想要借着老太太的面子给那孽障讨些好处。
只不过……他宇文昭的好处就那么好讨？换句话说一国之君金口玉言，朝令夕改算怎么回事？
然，真想要好处，也不是不可以。
就看老太太愿意拿什么来换。
太皇太后的指责来得直接，永泰帝也不想绕弯子，淡笑道：“皇祖母指的是朕给皇子们封王的事儿？”
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太皇太后耐着性子道：“皇帝，皇子们到了年纪，成了婚也做了父亲，依照惯例封王无可厚非，哀家也是支持的。可你不能……不能厚此薄彼啊！
恒哥儿行二又是嫡出，你这样做会让朝臣们怎么想？又让天下百姓怎么看？裴氏如何还有脸面继续执掌凤印，也容易寒了重臣的心。”
永泰帝嗤笑道：“皇祖母，皇子们成了婚做了父亲就要封王，大周朝并无此惯例。”
太皇太后一噎，这孩子从小就不好说话，如今更是……
她继续耐心道：“不管有没有惯例，反正你也封了四个儿子为亲王，单单漏掉嫡出的老二，终归是不太合适，恒哥儿还年轻，往后几十年你让他如何立足？”
永泰帝冷着脸道：“他犯下那等错误的时候怎的没有想过要如何立足？往好听里说是恃宠而骄，仗着朕多年来的宠爱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往难听里说就是欺君，朕尚且没有老而昏聩他就敢这么干，再过十年八年的年他是不是就可以把朕和大周江山玩弄于股掌之上！”
太皇太后脸色有些难看道：“哪里就有这么严重，小孩子家家的心性未定，遇见……难免把持不住，惩戒一番让他吃点苦头也就是了……今后他必不会再犯，你就给哀家一个面子。”
永泰帝温声笑道：“皇祖母还是一如既往地慈蔼，也还像从前一样护短，可惜……如果您慈蔼和护短的对象是朕那该多好。”
这话说得很不好听，虽然足够婉转，但也是直指太皇太后偏心，从来不把他当亲孙子看。
和从前的皇兄皇弟们不能比也就罢了，如今连他的儿子都比不上，真是让人寒心。
太皇太后一张老脸臊的有些发红，但也不得不承认永泰帝说的都是事实。
当年宣德帝还是太子的时候，永泰帝的生母只是太子府中一名不起眼的侍妾，母家周氏一族在朝中地位也不高。
而宇文昊的生母，宣德帝的元后殷氏一族和忠勇侯府苏氏一族乃是世交。
元后可以说是太皇太后看着长大的，同宣德帝从小感情就好。
要知道苏家那一辈也是有嫡女的，顾阁老的夫人苏氏也是姿容不俗端庄淑仪，完全能够胜任太子妃的位置。
然太皇太后竟不顾家族的期盼，为太子择妃时舍弃自己的嫡亲侄女选择了殷氏，可见她有多么喜爱那位元后。
宇文昊是元后唯一的儿子，太皇太后爱屋及乌也是情理之中。
周氏因为诞育皇子有功，宣德帝登基后册封她为四妃之末的贤妃，也算是给了周家意外之喜。
但周贤妃虽然性情淡泊不爱争抢，却不是个有寿的，刚当上贤妃没多久就去了，只留下了年幼的儿子独自面对深宫中的各种倾轧。
永泰帝从小就知道自己不能和太子皇兄比，他不敢羡慕宇文昊，甚至连嫉妒都谈不上。
他不求自己能像太子皇兄一样备受宠爱，只求能在富丽辉煌而又凄冷无比的深宫中平安长大。
顶多在夜半无人的时候偷偷想过，如果他好好念书，父皇和皇祖母会不会也像对待其他的皇兄皇弟们那样，用大手摩挲他的小脑袋，会不会也让宫人们给他专门留一份点心。
可惜这些通通都没有，一次都没有。
整个后宫唯有养母珍妃会想起他，但也是因为她本身无子的缘故，但他一直把这份“母爱”牢牢记在心里。
另外就是时常进宫的堂妹宇文曦，她同他一样很早就没有了母亲，性情却同他截然相反。
是她用自己的明快灿烂驱散了他的冷漠和阴郁，让他不至于对人生感到绝望。
见太皇太后说不出话来，永泰帝顿觉无趣。
事情都过去几十年了，同这样一位行将就木的老太太计较这些有意思么？
他沉声道：“皇祖母毋须多言，恒儿其身不正私德不修，合该接受惩罚。正因为他乃是朕的嫡出皇子，更应该严于律己，给他的皇兄皇弟、满朝文武、天下臣民做出榜样。
封王是对皇子们的肯定和褒奖，您觉得他现在配做我大周朝的亲王么？至于将来配不配，就看他今后的表现。”
永泰帝自认作为一名父亲，他这么做已经是仁至义尽，并没有对犯下严重错误的儿子赶尽杀绝，还给他留有一线生机。
但这话听在太皇太后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永泰帝口口声声说皇子成婚封王不是惯例，然纵观大周朝立国百多年，就没有哪个嫡出皇子没有亲王爵位的。
当然，被废掉太子之位的宇文昊除外。
在她看来恒哥儿的亲王爵位本就是理所当然的，永泰帝答应得却是如此不干脆，而且……
听他话里的意思，恒哥儿将来就算是表现得再出色，这辈子一个亲王爵位就到头了，永远也不可能沾染储君之位。
这怎么可以！
老太太暂时是把宇文怿和苏琳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此时此刻她满脑子只想着这些年她最看重的嫡出重孙宇文恒。
犯了错误直接册封储君的确欠妥，可好歹也该给孩子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不是？
太皇太后不由得就想起了远在万里之外的前太子宇文昊。
那是她真正捧在手心儿里疼爱的孙子，这都十多年了一回也没见着。
她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熬多久，也不知道在闭眼之前还能不能见上一面。
太皇太后忍不住老泪纵横，呜咽道：“好好的孩子怎的一当上皇帝就变了，一个个都是这样，面热心冷说一套做一套，父子不像父子，兄弟不像兄弟，让哀家将来怎么有脸面去见列祖列宗……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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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当日元徵对豆豆所言，当初宇文昊被废黜的原因是个迷。
智计无双的元大人猜不出，亲眼目睹事情经过的永泰帝也一直没弄明白。
明明宇文昊前一日还是父皇心尖儿上的宝贝儿子，为何一夜之间就被废黜了储君之位？
而且后来他被流放漠北，完全是自己作死，因为他不甘心被废，同当时胶东王宇文荻相勾结，打算图谋大周江山的缘故。
在那之前宣德帝分明对他还是很不错的，纵然没有了储君的名头，该享受的荣华富贵却是半分都没有削减。
即便是流放，看起来是宣德帝下了狠手，实则依旧是高拿轻放，给了他一条活路。
漠北固然环境恶劣荒凉凄冷，但又何尝不是天高云阔鸟飞鱼跃。
试想一下，换作其他人做了同样的事，以宣德帝狠辣的手段，焉能有命留下？
随着宣德帝的驾崩，这个秘密也被带进了皇陵，永泰帝更是无从知晓。
当然，他和元徵心里都明白，身为宣德帝最信任的臣子，顾允年八成是知道这个秘密的。
因为顾朝和宇文昊解除婚约的时间太过敏感。
刚一解除婚约太子就被废黜，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凑巧的事。
原因也很简单直白，居然是因为皇帝陛下觉得顾大小姐太过骄纵，实不堪国母之位。
然而，如今看来匪夷所思的退婚，当年却很少有人敢起疑。
可想而知宣德帝为人多么霸道，他的旨意是多么管用，而顾大小姐的骄纵又是如何深入人心。
但顾允年当时已经是内阁首辅，宣德帝再是霸道也不能不卖他这位重臣几分面子。
如果不让他知道内情就坏了他掌上明珠的姻缘，怎么也说不过去。
所以这些年来，永泰帝真没少向顾允年打听这个秘密，无奈一直未果。
宇文昊于他而言就像卡在嗓子眼儿中的鱼刺，不致命但始终没有办法彻底安心。
如果能掌握这个秘密，就能拿住宇文昊的软肋，进而保证大周江山的安稳。
不是他多疑，实在是他太了解王者之心，当过太子，尝过权力滋味的人彻底放手是不可能的！
而且宇文昊的确没有放手，这些年人虽然在荒凉的漠北，心却活跃得很！
既然顾允年那个老东西死都不肯开口，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嘴巴同样严实的太皇太后身上。
见她哭得伤心，永泰帝也十分难得地表现出了极大的耐性。
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哭泣，如果有人在旁边劝慰，往往会越哭越带劲儿，怎么劝都止不住，而一旦没有人搭腔，往往哭着哭着自己就止了。
太皇太后就是如此，哭了一阵后见永泰帝不理睬她哪里还哭得下去。
她拿起帕子抹了抹泪，心里越发觉得这个皇帝孙子可恶之极。
永泰帝见火候差不多了，淡然道：“皇祖母，赶明儿朕就下一道圣旨召大皇兄回京，您看可行？”
太皇太后心里咯噔一下，当年宣德帝流放宇文昊时说过，终其一生不准他踏入京城半步。
皇帝是在试探她么？
她半晌后才忿忿道：“好端端的又让他回来作甚，现下哀家同你说的是恒哥儿的事儿！”
永泰帝笑了笑：“朕知道皇祖母是顾忌父皇的旨意，然，事情并非没有转折，法不外乎人情，只要朕一道圣旨，宣大皇兄回京探望年迈体衰的皇祖母实在不为过分。”
太皇太后毕竟不是普通人家的老太太，听说宇文昊可以回京老眼稍微亮了亮，但并没有迫不及待地流露出激动的情绪。
历经三朝，她太了解当皇帝的人了。
什么事儿都可以商量，但商量的前提是必须满足他们的条件，必须让他们有利可图。
今日皇帝又想在自己这个没有多少日子好活的老太太身上图谋什么？
她带着一丝警惕道：“皇帝，哀家没有多少日子可以活了。”
永泰帝温声道：“皇祖母身体硬朗，一定能长命百岁，切莫说如此泄气的话。”
太皇太后轻轻合上眼睛，叹道：“其实哀家也不过是瞎操心，恒哥儿是我的重孙不假，却是皇帝的儿子，你自己个儿都不心疼我心疼个甚？哀家在这深宫里过了快六十年了。
六十年呐……多么漫长的岁月，看着你们父子兄弟一代一代出生长大，一代一代不死不休，哀家的心都麻木了，几乎忘了什么是疼痛。
也罢，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哀家一定知无不言。”
永泰帝沉声道：“朕想知道当年父皇废黜大皇兄的原因。”
太皇太后睁开眼凝视着永泰帝，良久后苦笑道：“今日要让皇帝失望了，哀家委实不知原因。”
永泰帝眯了眯龙目：“果真？”
太皇太后道：“哀家没有必要骗你，如果知晓原委，哀家这些年也不用这般牵挂你大皇兄了。”
永泰帝知道她的意思，知晓宇文昊究竟犯了什么大错，太皇太后就不会觉得他委屈，大约也就不会总挂念着他，怎么也放不下。
然知道归知道，见自己的祖母到了这种时候依旧念念不忘宇文昊，他的心里很不舒坦。
他冷笑道：“皇祖母对大皇兄的确是掏心窝子地好，金山银山不停地往漠北搬，您就不怕把他的心养大了么？届时大周又不得安宁，百姓遭殃生灵涂炭，这便是您想看见的？”
太皇太后目光有些闪烁，她这些年托人往漠北是送了不少东西，可皇帝未免太危言耸听了！
她讪讪道：“皇帝你不知道，漠北那地方实在是……你们毕竟是亲兄弟，好歹……”
永泰帝厉声道：“皇祖母忘了当年朕是为了什么去的肃州！如果不是为了这兄弟手足之情，朕不会冒死谏言！漠北条件艰苦不假，肃州也不是什么鱼米之乡！
那一年最大的恂儿也不足五岁，一路上还不断有悍匪滋扰，朕全家人几乎命丧大西北！这些皇祖母问过么，关心过么？”
太皇太后面带惭色，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转念一想，皇帝孙子一家人如今不是好好儿的么，而宇文昊此时还在漠北喝风吃沙呢！
永泰帝自然能看出她心理的转变，面沉似水地站起身道：“既然皇祖母不知晓原委，那朕也就不敢违抗父皇的圣旨，大皇兄就在漠北养老吧。”
太皇太后火气一下子就蹿了起来，皇帝这是在消遣她这个老太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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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随和裴皇后俱是颇有心机智谋的女人，加之两人相识也有很多年了，彼此之间可算是非常了解。
裴皇后心里的波动自然瞒不过她的眼晴。
楚随微微一笑，这女人果然一直留有一手，从来不肯真的替主子尽心尽力办事，什么情啊爱啊的果然不可靠。
她眉头一挑道：“娘娘仿佛不是很愿意同主子见面。”
裴皇后拂袖坐了下来，面无表情道：“你觉得我应该很愿意？”
楚随笑道：“我怎么想的并不重要，主子的性情娘娘非常清楚，他十多年来没有踏入京城半步，如今既然下定决心跑这么一趟就绝不会空手而归。”
裴皇后当然清楚那人想要什么，可现在时机根本不对。
宇文昭的江山坐得稳稳当当，不是倚仗着手头有几个能人就可以撼动的。
除非……
她凝神望着楚随，身子不由得抖了抖，这女人可不光会耍嘴皮子，那一手高明的医术是实打实的。
而且她知道，比起高明的医术，楚随更利害的是毒术，她手中各种各样的毒物多得很。
难道他们已经没有耐心继续等下去，而是想直接下手了么？
可宇文昭也不是吃素的。
堂堂一国之君身边有多少能人明里暗里护着，一饮一食皆有人先入口尝试，向来疑心又重，想要他的命岂会那么容易？
换句话说给宇文昭下毒要是容易的话，他们又何必等这么多年。
裴皇后嘲讽道：“本宫不是那块材料，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她又不是笨蛋，此事成功与否的关键不在毒够不够厉害，而是下毒人的手法。
她一个出身侯门的贵女，去和人耍心机耍嘴皮子宅斗宫斗没有半点问题。
下毒？别先把自己毒死才是真的！
更何况一旦东窗事发，宇文昭可不会顾及什么夫妻情分，肯定会让她生不如死。
楚随双手抱在胸前也坐在了裴皇后对面，同样嘲讽道：“娘娘，这世间哪有坐享其成的美事儿，想吃饱饭还得适当动一动呢，更何况您的野心那么大……别忘了，要是没有我，有些事情娘娘未必捂得到今日。”
裴皇后越发看楚随不顺眼，这女人一直以来都十分听话，今日竟一反常态变得这般放肆。
莫不是也像那起子小人们一样，见自己母子二人失了势便张狂起来，想要落井下石么！
她压了压火气道：“本宫要不要动一动也轮不着你来支使，既然你主子快到了就等他到了之后再说！本宫不是忘恩负义的人，那些事情不用你反复提醒。”
楚随笑道：“那就好，其实我今日应邀而来除了让您一泄心头的怒火之外，是想给您一些小小的、非常真诚的建议。”
裴皇后轻哼道：“讲！”
楚随坐直身子道：“娘娘这些年养尊处优，冷静不如从前，警惕性不如从前，手段也不如从前，行事瞻前顾后不够爽利，就连心都不似从前那般硬了，这很不好。”
裴皇后一噎，半晌后才道：“照你的话说本宫岂不成废物了？”
楚随不置可否道：“废物倒也不至于，只是于大事不利。楚随很怀念十多年前那位果决狠辣、头脑清楚、敢爱敢恨的三皇子妃裴廷瑜。”
裴皇后当然知道自己这些年变了许多，但绝非楚随说的不够冷静、不够警惕、瞻前顾后手段低劣，更不是心软。
而是想法比从前多了、复杂了，或者说是不再像从前那般单纯，会去相信男人嘴里的甜言蜜语。
丈夫靠不住，别的男人也未必靠得住。
可如今事情已然到了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丈夫那边已经是不死不休，别的男人尚且可以稍加利用。
她温声道：“你的话很有道理，本宫这些年的确是太过大意了。”
楚随站起来笑道：“话既已点透，娘娘就好生将养身体，一切等主子来了之后再行定夺。落云殿那边寿宴还在进行中，臣妾不好离席太久，这边告辞了。”
裴皇后摆了摆手，歪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正如楚随所言，落云殿的寿宴正进行到热闹处。
皇子公主、王爷王妃、重臣勋贵都一一上前敬献寿礼。
寿礼俱是价值不菲的珍品，落云殿中掀起了一个又一个的高潮。
然，六十年的皇宫生活，太皇太后见过的好东西数不胜数，再好再珍贵的物件儿在她眼里也不过尔尔。
只不过物件儿可以不在乎，儿孙和臣子们的心意却不能视而不见。
一番应酬之后，太皇太后已经疲惫不堪，对身边的岚娘低声嘱咐了几句。
一名小宫女悄悄走到定北王府那一席，拽了拽豆豆的衣袖。
豆豆告知了定北王妃，又和霍骁低语了几句，这才随着小宫女朝太皇太后这边走来。
太皇太后见小夫妻两人情意绵绵的，低声打趣道：“哀家当坏人了，这般蜜里调油的小夫妻怎么分得开哟。”
岚娘道：“谁让小王妃这么贴心可人疼，娘娘能有这样的曾孙媳妇儿实在是让人眼馋得紧。”
太皇太后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夫妻之间也一样，你信不信，稍微分开几日他们小夫妻的感情会愈发好的。”
岚娘捂着嘴笑了。
说话间豆豆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嘟着小嘴道：“曾祖母和岚娘姑姑肯定在说沅儿的坏话！”
太皇太后笑道：“沅儿竟真的做了坏事儿？”
豆豆噗哧一声笑了，可不是么，没做坏事儿别人怎么说坏话。
她搀起太皇太后的胳膊，道：“您该回去歇着啦。”
众人见太皇太后要离席，再一次站起来行礼：“恭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不想多耽搁，对众人点了点头，一行人很快走出了落云殿。
太皇太后拉着豆豆的小手一起坐上了凤辇，在夏夜舒爽的凉风中驶向朝慈安宫。
“沅儿，过两日就回吧。”太皇太后摩挲着豆豆嫩滑的小手，柔声说道。
方才她和岚娘说的话虽然有道理，可她知道这小夫妻二人的情意有多浓。
就着一两日，彻儿那小子晚上肯定都睡不好了。
豆豆笑道：“曾祖母不用担心霍骁，要不是宫里规矩大，他都想亲自来照顾您呢。”
太皇太后笑着点点头：“哀家才不替臭小子担心……对了沅儿，皇后虽然性情有些古板不讨你们年轻人喜欢，终究还是你的嫡亲姑姑，得空儿了去凤翔宫给她请个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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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一直知晓裴皇后惯会装腔作势。
人前装得贤良大度，甚至让皇帝陛下以为她为了他做出了非常大的牺牲。
包括民间的普通百姓，提起大周朝的裴皇后，多半都会赞一声好。
就连宇文恒名声坏掉了，只听人议论二皇子如何如何，却没有人说裴皇后教子无方。
但没想到她不仅骗得了皇帝陛下的尊重，那么多人的赞许，还赢得了太皇太后真挚的关心。
要知道深宫中人情淡薄，多的是自扫门前雪，不互相构陷已属不易。
尤其是裴皇后和宇文恒最近有些流年不利，别人避之唯恐不及，没想到太皇太后……
看来这次皇帝陛下真是把老太太惹毛了，越是皇帝不喜欢的她越是心疼。
只是老太太不知道，裴皇后和自己早已经是势不两立。
她于自己而言又岂止是古板不讨喜？如果真的去凤翔宫请安，那女人这辈子就别想再安稳了。
只是她觉得自己最近心情不错，真的要去自找罪受么？那女人会给她好脸色看才怪！
太皇太后见她不应答，语重心长道：“一笔写不出两个裴字，更何况她同你父亲还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妹，这就更难得了。
恒哥儿犯了错失了圣心，母子俩被皇帝冷遇至此，这种时候你们娘家人就是他们母子唯一的倚靠，一家人的荣辱是一体的，关键时候帮扶他们一把理所应当，恒哥儿将来得了好，你们也便宜不是？”
豆豆自是不好一口回绝，只好点头道：“沅儿知道的，只是……我打小儿在元家长大，同裴家人本就算不上多亲近，皇后娘娘这边更是连话也没有说过几句……”
太皇太后道：“哀家知道你为难，皇后也是一时转不过弯来，你看从前她是怎么对待裴锦歆的，那真是比亲闺女还好……而且她乃是后宫之主身份多有限制，就是想疼你也寻不着机会不是？
其实她这人还是很不错的，哀家在宫里生活了几十年，性情比得上她的女子真是不多。所以你呀就该经常进宫里转转，一来陪哀家说说话，二呢也去看看她，时间久了关系不就亲近了？”
可不是比不上么，别说宫里了，全天下有几个女人能及得上裴廷瑜那么卑鄙无耻！
这些话当然不能说，豆豆脸上堆起真诚无比的笑容道：“谢曾祖母教诲，沅儿记住了。”
太皇太后满意地拍了拍她的小脸，又对凤辇旁的岚娘道：“待会儿回去你把老八给哀家捎来的老参鹿茸那些个补品拾掇一份出来，赶明儿让沅儿给皇后捎去，也算个心意。”
岚娘忙应是。
豆豆暗暗撇撇小嘴，福王殿下孝敬太皇太后的好东西不仅珍贵，而且心意多难得呀，真的要捎去给裴廷瑜那个恶毒女人补身体么？
那么黑的良心，再补下去还了得！
太皇太后并没有觉察出她的异常，拉着她又闲话了几句。
一行人差不多花了半个时辰才抵达慈安宫，豆豆和岚娘一边一个搀扶着太皇太后下了凤辇。
见凤辇回宫，看守宫门的小太监赶紧上前行礼：“奴才给太皇太后请安，见过小王妃。”
太皇太后笑道：“今儿倒是勤谨得很。”
小太监忙回道：“回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在偏殿候着呢，说是怕您今晚累着了，她不放心您的身体所以过来看看。”
“哦？”太皇太后显得非常高兴，对豆豆笑道：“哀家没说错吧，你这个姑姑行事周到得很，就是性情有些古板不会说好话，宫里这么多的妃嫔，谁会时刻这般惦记哀家。”
豆豆笑了笑却没有接话。
人家夸的可是她的嫡亲姑姑，她这个做侄女的能怎么说？
何况谁知道太皇太后的话里有没有其他意思。
真是夸不得贬不得，索性闭着嘴笑一笑就好了。
几人很快来到了偏厅门口。
裴皇后依旧是之前参加寿宴那身装扮，一见到太皇太后就行了个大礼：“太皇太后安好。”
太皇太后放开了岚娘的手，虚扶了她一把道：“快起来，你自个儿也是多病多灾的，干嘛还劳累这一趟。”
裴皇后睨了一侧的豆豆一眼，道：“臣妾年轻没事儿的，就怕今晚寿宴上太吵闹累着您，沅儿虽然是个稳妥的孩子终究还是年纪太小，臣妾索性过来慈安宫看看。”
太皇太后笑道：“难为你记挂着，哀家还真是有些累了。”
裴皇后赶紧上前一步从豆豆手中接过太皇太后的胳膊，动作轻柔地把他扶到了一旁的罗汉床上坐下。
这一来一去，她的袖子从豆豆身旁一划而过。
咦？这味道……
裴皇后辞去执掌后宫权力时用的借口是旧疾复发。
既然是旧疾复发，且是因为二皇子犯了事儿，她自是不好再用那些颜色秾艳香味浓郁的脂粉。
黄着一张脸表示自己真的身体不适，为了示弱衣着也相对朴素且一点没敢用熏香。
豆豆本来也没有刻意去闻什么味道，无奈她的嗅觉实在是太灵敏了。
不仅嗅觉灵敏，记性也好得有些过分。
只是这么一划而过，她便闻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
确切地说是一股药味，一股非但不难闻而且非常沁人心脾的药香味。
这味道她之前闻过一回，正是那位身材娇小玲珑，气质优雅冷清，容貌算不上顶好，但皮肤非常细腻光洁的工部姚尚书的夫人楚氏身上的味道。
裴皇后身上有楚氏的味道，只能有两种解释。
第一，楚氏把她配的药丸给了裴皇后服用。
第二，不久以前两人有过亲密接触。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说明两人的关系着实不简单。
据传那位姚夫人楚氏为人十分低调，几乎从来不在人前露脸也不和其他勋贵高官的夫人们来往，各种宴会也是能躲就躲。
可如此低调的姚夫人，却同大周朝的皇后娘娘裴廷瑜这般亲密，这是几个意思？
而且相比于新年宴、皇帝陛下的万寿节、皇后娘娘的千秋节而言，太皇太后的寿诞似乎也算不了什么最为重要的场合，她连那些宴会都缺席，为何独独出现在太皇太后的寿宴上？
而且裴皇后早早离席，莫不是去同楚氏私下会面了？
之前她就怀疑过楚氏，但并没有太过重视。
如今看来这里面一定有天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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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锦歆去被她们母女弄去哪了？
这个问题满京城还真只有豆豆能回答，就连霍骁都不知道确切的消息。
除了他本身就一直反感裴锦歆外，也不认为豆豆处理这么点小事都需要他插手。
裴锦歆于整件事情而言只是微乎其微的一个环节，所以自从她离京，霍骁就再也没有想起来世上还有这样一个女孩子。
当然，如果不是顾及豆豆心中的那一点善念，他会把裴锦歆利用得更彻底，而不是想办法给她寻个好去处，甚至还派了暗卫保护她。
看着裴皇后毫不掩饰的焦急之色，豆豆俏脸上露出了更浓的嘲讽之色。
原来恶毒的女人也有一颗慈母之心，也会为了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如此失态，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既如此，为何对自己的嫂子，自己的侄女下手如此狠辣？
既如此，为何要不守妇道，让自己的骨肉一出世就有个永远也见不得光的身份？
真喜欢别的男子，就莫要贪恋皇子妃、皇后的尊贵身份！
真在乎尊贵的身份，就莫要贪恋那一夕一晌的鱼水之欢！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说的就是裴廷瑜这样的女人！
她嘴角一勾，冷然道：“皇后娘娘，您这般聪明的女人，更应该知道生意不是这么个做法儿。”
裴廷瑜线条刚硬的下颌绷得紧紧的，神态依旧高傲得很：“你什么意思？”
这种时候依旧不肯放下身段，果然很有一国之母的架势，可惜这一招对她这颗扁豆并没有任何用处。
豆豆轻轻摇了摇头道：“娘娘，真不是我爱说你，现在是你在求人，请稍微注意一下态度。”
裴皇后眼睛微微眯了眯，这死丫头果然知道歆歆的去向！
她用尖尖的指甲抠了抠掌心的嫩肉，疼痛让她的脑子愈发清醒了。
“说吧，你要怎么样才肯把歆歆放了？”她的面容本就不柔和，此刻更是显得有些狰狞。
豆豆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份狰狞一般，灵敏无比的小鼻子微微皱了皱，又往左边迈了两小步。
嗯……那好闻的药香味似乎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稍微探了探头，那里十分巧妙地设了一个小房间。
她对凤翔宫不熟，但一般设在正殿一侧的小房间，要么就是小书房，要么就是用来同闺中密友会面的起居室。
然，裴廷瑜这样的性格，加之这般尊贵的身份，想来也不可能有什么闺中密友时常能进宫来同她会面。
那么，这小房间想来就是一个小书房了。
药味这么浓，想必方才楚氏就是在这小书房里同裴廷瑜见的面。
两人趁着太皇太后寿宴私下里会面，又想做什么坏事儿呢？
“元沅，做事不要太过分了！”裴皇后见她一副带理不睬的模样，呵斥了一句。
豆豆拿起一柄玉如意看了看，柳眉一挑道：“是不是只要我把裴锦歆弄回京城，娘娘便条件都愿意应承？”
裴皇后警惕心顿起，元沅这个死丫头究竟想要从自己身上算计什么？
豆豆甜甜一笑，继续道：“娘娘不用紧张，我一个土包子能贪图些什么？”
土包子不过是方才裴皇后为了泄愤才说的话，没想到对方这般小心眼，竟拿来堵她的嘴。
她当然知道对方不仅不土，简直比她那个千年狐狸精的亲娘还精明一万倍。
难怪连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霍骁都被她哄得服服帖帖。
她微哼一声道：“以你如今的身份地位自是不会贪图什么财物，定是想从本宫嘴里打听什么秘事。”
豆豆赞道：“娘娘果然聪明，那么您是不是为了裴锦歆什么都愿意说呢？”
裴皇后冷笑道：“你总不会是想知道当年自己是怎么险些丢掉小命的吧？”
豆豆咂了咂嘴：“咱们姑侄二人都说这么半天话了，娘娘还总把我当三岁孩子哄，这可不太好哟。险些丢掉那就是不曾丢掉，结果虽然不错，但具体过程想必不怎么美好，就不劳娘娘帮我回忆了。”
裴皇后一口气被堵在胸口处，不上不下难受得紧。
同年同月同日生，身上又有一半血统相同的两个女孩子，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区别？
虽然她很不愿意承认，她的宝贝女儿歆歆不管哪个方面都比元沅差得太远。
如果歆歆也能有这样绝色的容貌，这般敏锐的头脑伶俐的口齿，这么……厚实的脸皮，她是不是就不用费那么多的心思？
真是悔不当初啊。
早知道这小东西这么狡诈难对付，当初就不该想着什么培养她做花魁，而是应该一出世就把她弄死，彻底了断岂不干净！
她用手抚了抚胸口，略顺了顺气道：“你究竟想要问什么？”
豆豆脸上浮现出神秘莫测的笑容，往裴皇后身边靠了靠，低声道：“娘娘要是方便的话，能否告知一下裴锦歆的生身父亲究竟是谁？”
裴皇后一噎，自己所料不差，这些人果然猜出了自己同歆歆的关系。
这一点她并不害怕，都是坐在威远侯府这艘大船上的人，东窗事发她必然是死路一条，其他人也别想活。
就算霍骁真把元沅宠进骨子里，他也不可能替心爱的妻子拯救她的亲人们。
尤其是顾夕和裴家兄弟，他们那般疼爱元沅，不信她真能坐视不理。
所以她笃定他们绝对不敢去皇帝陛下那里揭发她。
但这不代表她就愿意把从前那些事情说给元沅听，哪怕是为了最疼爱的女儿也不行。
有些事情做得却绝对说不得。
倒不是她想护着那男人，而是一旦他的身份暴露，她对所有的一切就会失去掌控力。
所以绝对不能说！
见她的面色阴晴不定，豆豆拿起那玉如意在手心里敲了敲，笑道：“娘娘不乐意说就算了，反正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那一日，我反正等得起，只不知很快就满十六周岁的裴锦歆等不等得起。
算了，看在大家亲戚一场，她也是我亲表姐的份儿上，我一定给她寻户好人家，保证‘门当户对’！”
裴皇后一口牙咬得都痛了，元沅嘴里的门当户对，随便想想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家世显赫人物俊秀前途无量的好男儿。
歆歆是私生女，和她门当户对的不就是私生子么？
死丫头步步紧逼，是想要她们母女的命！
她喝道：“你卑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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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像是听见世上最可笑的事情一样，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她行事卑不卑鄙另说，但怎么也不该从她的“好姑姑”嘴里说出这两个字。
论起卑鄙无耻，这世上还有几个人能同她相提并论？
作为资深恶毒女人的裴皇后自不会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当的。
豆豆个头算是同龄女孩儿中比较高的，但终究是年纪还小，比她还是稍微矮了半个头。
裴皇后又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唯一的嫡亲侄女，仿佛想用身高年龄上的差距给对方一些压力。
豆豆连个头儿更高气势更足的霍骁都没有怕过，又如何会怕一个色厉内荏的女人？
她笑道：“娘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无非就是你不让我好过，我就不让你的女儿好过，公平得很！”
裴皇后料定宇文恒的事情除了她和永泰帝以及太皇太后之外，并无第四人知晓。
就算霍骁深得皇帝宠信又是福王的嫡亲外孙，这么丢人的事情皇帝陛下和太皇太后肯定也不会告诉他们祖孙俩。
她带着一丝戾气道：“知道皇帝陛下册封皇子们为亲王时为何独独漏掉我儿么？”
豆豆又差点笑出声，都什么时候了，这女人还想威吓自己。
她和霍骁一手安排的好戏，她会不知道？
当然是因为你儿子和你一样胆大包天，居然敢给大周朝的皇帝陛下头顶染绿，真是虎娘无犬子，青出于蓝胜于蓝！
既然你喜欢装，那本小王妃就勉为其难配合一下下喽。
她眨了眨眼睛作懵懂状：“我也觉得奇怪呢，连暴躁鲁莽的大殿下都封了宁王，我那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姐夫也封了怡王，年纪还小尚未成婚的五殿下竟也封了安王，身为皇后嫡子，天资聪颖能力卓绝的二殿下表兄怎的什么消息也没有，莫非……”
裴皇后傲然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哦。”豆豆老老实实应了一声，又小声嘀咕道：“原来二表兄真的被惩罚了呀，难怪躲在皇子府里不出门，连皇曾祖母的寿宴也没有参加……听说二表嫂的孩子也没有了，真是福不双至祸不单行……”
“你闭嘴！”裴皇后又一次被气坏了。
她好好的儿子就是被这些人的乌鸦嘴诅咒的，难怪最近这一两年一直不顺利！
豆豆笑道：“娘娘别生气呀，我就是听人家乱说的，你这么有本事，肯定是要把二表兄扶上去的。”
至于扶上去做什么，恕她胆子小就不敢信口开河了。
裴皇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见到这张和顾夕一模一样的脸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明明知道这样的口舌之争没有分毫的意义，却怎么也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她沉声道：“你知道就好，乖乖听话将来好处少不了你的。”
豆豆撇了撇嘴，这女人真是说大话不怕闪了舌头。
她已经是亲王妃了，在臣妇中的品级已经做到了头，就算嫡亲表兄做了皇帝，她还能得什么好处？
莫非还能像裴廷瑜一样有出息，也做一国之母？
霍骁又不姓宇文，且根本没有那种野心。
她笑得更甜了：“那沅儿就在此恭祝娘娘和二殿下表兄心想事成，好处我就不要了，都留给你的歆歆。届时她那个瑞嘉郡主的封号还能往上走一走，成为新朝最尊贵的长公主殿下，说不准就带着门当户对的驸马爷和您的外孙外一起进宫朝拜新帝，嘿嘿……你们一家人多热闹呀……”
论起胡搅蛮缠裴皇后根本不是豆豆的对手。
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里被她那清脆甜美却不怎么中听的话语塞得满满的。
本打算从她这里打听一下女儿的消息，现下也彻底死心了！
等把他们全都收拾了，她有的是机会把歆歆寻回来。
她指着正殿门口道：“你现在就给本宫滚，离凤翔宫远远的！”
豆豆双手抱在胸前，一点要走的意思也没有，笑嘻嘻道：“您别那么小气嘛，凤翔宫那么大那么奢华，能在这里歇一两个晚上那是天大的福气，让我沾上一星半点的足够受用好些年呢。
再说了，我可是奉了太皇太后的懿旨来陪您说话聊天儿的，要是现在就回去她老人家肯定又要忧心了，她一忧心呢身体就会不好，身体不好呢……”
裴皇后之前觉得豆豆身上带着痞气，一点不像个贵女。
现在只觉得她岂止是带着痞气，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话痨女痞子。
她活了半辈子愣是没见过话这么多，这么烦的人！
“你不走本宫走！”她一甩袖子气呼呼走出了正殿。
豆豆嗤笑了一声，也甩着袖子走进了那间小书房。
果然，一走进小书房中那药香越发明显。
她四下里打量了一遍这间布置非常精美的书房。
不得不说裴廷瑜这个恶毒女人品味着实不俗，书房的雅致之处几乎可以同爹爹的内书房相媲美。
她走到书案旁，只见上面铺着一张写了一半的大字——淡泊以明志，宁……
虽然尚未完成，却足以看出写字人的功底着实相当深厚，通篇竟看不出半分女气，像是出自大家手笔。
看不出恶毒女人还是个大才女。
只是——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
豆豆暗暗摇头，明明野心大得都快盛不下了，还有什么资格说什么淡泊、宁静。
她眼神划过那幅字，就见一旁放着一本看了十几页的诗集。
拿起那诗集往鼻端凑了凑，一股更加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原来姚夫人楚氏今晚真来过这里，而且她和裴皇后的关系比自己想象的更加亲近。
如果是主子和属下的关系，楚氏只会规规矩矩等在这书房中，绝对不敢随意走动。
然楚氏非但随意走动了，而且还敢在等候裴皇后到来的这段时间中翻看闲书。
看来楚氏虽然同裴皇后非常熟悉，甚至于替她办过许多事情，但绝对不是她的人。
霍骁派去松江府打听楚氏的人早就回来了，却几乎是空跑了一趟。
松江府的楚府的确有楚氏这个人，也的确是在十多年前嫁与姚尚书做了续弦，所有的情况都与之前打听到了没有半点出入。
她本以为对楚氏的怀疑只能到此为止，没想到这一趟慈安宫侍疾竟能有这样的斩获！
在皇宫中多留无益，她得尽快出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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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霍骁和豆豆所想，三皇子宇文怿正在为今年自己的寿宴需要办多大的规模犯愁。
皇室中人往往不能以其真实的年龄来判断其成熟程度。
三四岁开蒙，五六岁知道算计人心，到了十一二岁，有那厉害的已经能设计互相陷害了。
宇文怿不是宇文恺，他是属于最正常的皇室子弟，所以该会的都会，该懂的都懂。
这么多年来，他和母妃论身份地位及不上裴皇后与宇文恒，论受宠程度及不上姜淑妃与宇文恺。
他自小头脑聪颖身体康健，既不屑装成大皇兄那样的莽夫让旁人失去防备之心，也装不出五皇弟那样的柔弱不堪惹父皇怜爱。
因为无论是聪明的头脑和强健的身体都是争夺储位必不可少的条件，他不想输在起跑线上。
于是他只能选择隐忍一条路，且在隐忍的过程中还不能忘了适时表现出自己是个可造之材。
天知道这些年他过得有多艰难，多憋屈！
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些年来他们母子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尤其是他的母妃，据说从前比明玉表妹都张扬，却为了他把性情生生扭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身为儿子他不是不心疼，可……他能说自己此刻的头比心疼多了好么！
从小他和宇文恒就谁也不服谁，明里暗里不知交手过多少次。
宇文恒仗着出身比他好，后台比他硬，大部分时候都占了上风，事后他的母妃还不得不去裴皇后那里讨好卖乖。
他暗暗发誓，迟早要把局势彻底翻转，要让母妃扬眉吐气。
而要达到这个目的，首先就要把裴皇后和宇文恒这两只拦路虎除掉。
可要想做到这一点何其艰难……
直到父皇把淑和郡主赐与他做皇子妃，他的局势才开始有所好转。
从前他们母子俩的靠山只有舅舅，然马家世代从军，所有的人脉都在军中，朝中并无强硬的背景，和裴、顾那样的勋贵世家相比更是云泥之别。
而这一点缺憾，忠勇侯府苏家刚好可以弥补。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也是娶了苏琳之后才看清楚的道理。
父皇刚刚赐婚的时候，他也同其他人一样，以为忠勇侯府只剩下了一个空架子，于他要做的大事没有任何帮扶。
比起皇兄皇弟们未来的岳家，苏家实在是次了不止一等。
但真正接触了苏老侯爷之后，他才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百年世家开国勋贵，纵然实力远不如鼎盛时期，但对于一个继续朝堂势力支持的皇子而言已经算是惊喜。
更不用说他那位出自忠勇侯府的皇曾祖母，自从他做了苏家的女婿，老太太恨不能立马儿撺掇父皇立他为储君。
然，这些都比不上一个贤内助来得实在。
苏琳，这个他从没肖想过的女子，带给他了太多的惊喜。
果然是从小被苏家按着一国之母标准培养的人，不仅仅把三皇子府的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替他笼络了不少的支持者。
千万别小看了女人的能耐。
男人是一家之主，他的决定事关一个家族的前途命运和走向。
但一个家族一座府邸想要长长久久屹立不倒，同当家主母是不是合格有很大的关联。
苏琳就是合格主母中的佼佼者，同她结交的也都是一些可以影响到她们夫君决策的主母们。
成婚近两年，他在朝野中的声望如同水涨船高，却并没有让父皇忌惮和反感。
这一点他不是不得意的。
可心智再成熟，他终究也只是一名刚满十九岁的年轻人。
随着宇文恒的倒霉，他的心也开始热了起来，就目前而言，已经没有人够资格和他争抢了。
但心热归心热，他的头脑并没有一起发热。
对于宇文恒的倒霉，宇文怿心中始终是疑惑的。
自己的二皇兄是什么货色他心知肚明，是有些风流好色的毛病，但他并不愚蠢行事也够谨慎，按说是不太可能主动去触怒父皇的。
那么，他究竟是着了谁的道儿呢？
这背后设计宇文恒的人太毒太狡猾，隐藏得也够深，实在让人不得不防。
他今日能设计宇文恒，来日未必不会设计自己，所以得加倍小心，小尾巴也必须比从前夹得更紧才行。
就在这当口儿他十九岁的生辰到了，寿宴办不办，办多大规模都个问题。
这一年他当了父亲，又封了王，按说生辰大肆庆祝一下也不为过分。
可母妃至于这么洋洋自得，这么迫不及待么？他是封了亲王不假，可老大、老四、老五的亲王爵也不是纸糊的。
宇文怿捏着刚从宫里送出来的信，只觉得脑仁儿一阵抽痛。
寿宴如果照母妃的意思办，他这个泰王也泰不了多久了。
看来还得让他的好王妃进宫一趟好生劝说一下母妃，在这方面他对苏琳是甘拜下风。
他本想让人去把苏琳请到书房来，转念一想还是决定自己亲自去主院一趟。
求人办事总得拿出求人的态度，哪怕这人是与自己同床共枕的妻子。
泰王府主院名曰“缀锦”，从前年永泰帝给皇子们赐了府邸之后，他就着人在主院中遍植海棠花，为的就是博取苏琳的欢心。
可惜海棠种植的时日尚短还不成规模，此时又是夏季花期已过，半朵海棠皆无，少了许多艳美之色。
宇文怿走进缀锦园，远远就听见花园里有年轻妇人在说笑，其间还夹杂着婴儿咯咯的笑声，只觉得之前抽痛的脑仁为之一松，俊美的脸上也漾出了笑容。
他的正妃生了女儿，侍妾也生了女儿，都不是父皇和母妃最看重的小皇孙，但他却很喜欢这两个小小软软的女婴。
尤其是他的嫡女安宁郡主，实在是粉妆玉琢漂亮得很，简直让他爱不释手。
唯一惹他不高兴的是，女儿的封号是“安宁”，同老大老五的封号有些重叠，也不知道父皇是什么意思。
终归不会是老糊涂了，他的好父皇年富力强，精神着呢！
一面想着一面已经走进了花园，只见苏琳同他的两名侍妾带着两个女儿，以及一大群丫鬟婆子正在有说有笑，完全是一副其乐融融的画卷。
什么妻妾不和，家宅不宁，在他泰王府内宅里根本寻不着半点踪迹。
娶妻娶贤纳妾纳色，他的妻子是既贤惠又绝色，还有过人的心胸手腕，堪称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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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怿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花园里的女人们很快就止住了说话声，纷纷给他行礼问安。
被两名乳娘抱在怀里的小女婴还未满半岁，却像是能明白来人是自己的父王，咿咿呀呀叫唤起来。
宇文怿从前勤奋好学，参政之后更是不敢懈怠，白天很少在内宅厮混。
今日突然出现在花园中，让侍妾和丫鬟婆子们都有些局促不安。
“都起来吧。”宇文怿笑着应了一声，朝抱着大红色衣裳小女婴的那名乳娘走去，并顺手把玉雪可爱的女儿抱进了怀里。
身为正妃的苏琳自是不会像其他女人一样因为丈夫的到来而紧张，不用猜都知道他此行是有事情同她商量。
她笑着从另一名乳娘手中接过庶女，吩咐道：“你们都各自回去吧，王爷难得抽空来一趟，让他们父女好好儿亲近亲近。”
语调柔和面容亲切，丝毫看不出有什么勉强，也看不出刻意讨好的痕迹，就好像两个小女婴都是她亲生的一样。
两名侍妾也不笨，知道王爷肯定是有要事同王妃商议，忙福了福身带着各自的丫鬟婆子离开了缀锦园。
夫妻二人一人抱着一个小女婴，悠然朝花荫下的藤椅走去。
两名乳娘及缀锦园的丫鬟婆子们不敢跟上前，反倒是退出了几十尺开外，给主子们留下了宁静的谈话空间。
花荫下面十分凉爽，两个小女婴不哭不闹，十分乖巧地靠在父王母妃的怀中。
苏琳轻轻拍了拍怀中的庶女，道：“王爷今儿没去内阁？”
宇文怿道：“董阁老最近因为二皇兄的事儿情绪不佳，本王觉得还是少去惹他为妙。”
苏琳笑了笑，宇文恒和她过去的那点情分早已经烟消云散，她并不介意丈夫在她面前提及有关裴皇后母子的事情。
相反她很欣赏宇文怿的态度，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名想要有所作为的皇子整日只盯着内宅中情情爱爱的那些小事算什么？格局太小眼界太窄的男人根本不值得她苏琳为之运筹。
王爷不揪着过去的那点事儿不放，表面上看起来是不够深爱她所以不计较，换一个角度来说何尝不是对她全身心的信任？
皇室中的夫妻，信任永远高于情爱，只有彼此信任的夫妻才能走得长远，站得最高。
“本王又有事情要请王妃帮忙了，你收拾收拾明日一早进宫去看看母妃。”宇文怿看着怀中女儿那张同妻子颇为相似的小脸，温声道。
苏琳温婉一笑：“妾身同王爷夫妻一体荣辱与共，不必如此客气，有事儿尽管吩咐便是。”
宇文怿眉头一挑道：“阿琳自小聪明过人，不妨猜上一猜？”
苏琳又拍了拍怀中的孩子：“想来是为了寿宴一事，王爷同母妃产生了分歧，想让妾身去做个和事佬。”
宇文怿抱着怀中的宝贝女儿往苏琳那边靠了靠，伸出长臂把母女三人一起揽进怀里，朗声笑道：“得妻若此，夫复何求！”
苏琳十分坦然地接受了丈夫的赞美，又道：“母妃向来聪慧过人行事谨慎，此次想必是压抑得太久的缘故，这也是人之常情。妾身进宫后一定认真劝服，另外寿宴的事儿您也毋须操心，妾身早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宇文怿吻了吻苏琳的发顶，叹道：“实是父皇太过多疑，区区一个寿宴也不得不这般谨小慎微，让阿琳受累了……你明日进宫后记得提醒母妃，上次母后提及的那事儿她千万不要去掺和，元沅背后的势力太过强大，咱们就算是拉拢不了也万万不能得罪。”
苏琳知道他指的是裴皇后提议给诸位皇子和霍骁纳侧妃的事儿，点点头应下了。
裴皇后此举实在是司马昭之心，明着是替皇子们的子嗣考虑，目的其实就是为了给霍骁身边塞人。
她同元沅的交情是不算深，但也清楚霍骁有多看重他的小妻子。
这样的一对人儿是随随便便就能破坏的么？
换言之霍骁如果真有纳妾的心，需要你裴皇后替他挑选？简直是笑话！
记得从前太皇太后打算把自己配给宇文恒的时候，裴皇后多厉害多精明一个人，怎的如今竟也糊涂至斯？
元沅明明是她的嫡亲侄女，如今瞧这态度，竟像是你死我活的仇人一般，愣是见不得人家过得好。
侄女婿起了外心，侄女固然没好日子过，对她这个嫡亲姑母又有什么好处？霍家那般强大的势力，她竟不晓得拉拢利用，真是看不明白了！
她寻常时候不是个多话的人，今日却忍不住问了一嘴：“王爷，您说母后是什么意思，像是见不得元沅过得好一样。”
宇文怿摇了摇头：“本王也是一直不清楚，甚至私底下还问过母妃几回，母妃却说母后多半还是为了裴锦歆。”
苏琳唇瓣动了动，颇不以为然道：“同样是侄女何必分出三六九等，就因为一个打小儿就在眼前长大，一个流落在外？如果真这样想那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了，可她明明不蠢。
虽然裴锦歆和元沅我都不喜欢，但客观来说元沅同裴锦歆相比，强了何止一星半点？换成别的女人，还不得可劲儿巴着元沅不放，实在是想不通。”
宇文怿笑道：“想不通就不想了，于咱们而言，她们姑侄之间的关系越冷淡越好。”
苏琳调整了一下姿势，虽然没有继续开口，心里却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裴皇后固然是见不得元沅好，可元沅呢？
她对裴皇后也一点不像是喜欢亲近的样子。
那么，最近发生在宇文恒身上的一系列灾难，其中有没有元沅，或者说是霍小王爷的手笔呢？
且不说泰王夫妇如何准备寿宴，豆豆回府的第二日一早就带着胖麦穗儿把采桑送出了北城门。
主仆三人站在官道旁很久都舍不得分开。
虽然采桑一身打扮紧衬利落，看起来精干极了，豆豆还是忍不住叮嘱道：“采桑，去了马场后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摆不平的事情就去东宁卫寻姑父，事情理顺之后尽快赶回来，万不能耽搁你的婚事儿。”
胖麦穗儿在一旁暗暗翻了个白眼儿：“小王妃，她连个心上人还没有呢，耽搁不了！”
采桑拧了她豆豆肉嘴巴一下：“知道你早就对某个人情有独钟了，偏要来嘚瑟！”
说罢她轻轻巧巧地跳上了一旁特意为她准备的马车，从车窗处探出头来使劲儿招了招手：“小王妃，奴婢走了，您要多保重。”
豆豆和胖麦穗儿也招了招手，目送着黑油马车离开了自己的视线。
两人和一旁的侍卫们都没有注意到，一辆同样普通的黑油马车同采青的马车擦肩而过。
在驶离他们身侧的瞬间，那车帘子微微动了一下，一双白皙修长保养得宜的大手从车窗前一晃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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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大雨携清凉而至，日间所有的燥热一扫而空。
交加的雷电，如注的暴雨，足以掩盖人世间正在发生的一切罪恶。
一道道耀目的闪电把黑夜映照得亮如白昼，随之而来震耳欲聋的雷声让大地似乎都在颤抖。
凤翔宫后殿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屋子中，一身凤袍的裴皇后正襟危坐。
屋子里没有点灯，她那张线条冷硬的脸庞随着频繁的闪电忽明忽暗，显得格外阴郁。
密道之所以被称作密道，就因为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这间屋子里有密道通往宫外这件事情除了她和郑嬷嬷，就连尺素都不知晓。
当初宇文昊之所以把这个秘密透露给她，想来就是为了今日。
其实她和郑嬷嬷也只知道出口在这里而已，密道有多长、出口在哪里她们一概不知。
好奇心人人有，她不是不想把这条密道的情况彻底打探清楚，可相比于掌握一条逃生密道得到的好处，付出的代价无法估量。
而且一旦派人打探，消息必然走漏，密道也就彻底废了。
然，即便她没有派人仔细查探这条密道，有些蹊跷之处她却无法不去多想。
大周朝的皇宫并非重建，而是承袭自前朝，在前朝皇宫的基础上翻新扩建的。
也就是说在她之前，凤翔宫已经有过不知多少任女主人。
远的不说，如今在慈安宫颐养天年的太皇太后就在慈安宫住了近二十载。
以老太太的精明，竟没有发现这条密道的存在！
这一点根本不用怀疑，如果老太太知道了，她肯定不会瞒着先帝，先帝既然把江山交给宇文昭，绝不会隐瞒这么一条小小的密道。
所以太皇太后和先帝是真不知晓凤翔宫中有一条通往宫外的密道。
那么问题来了，太皇太后和先帝都不知道的秘密，宇文昊是怎么知道的？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又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又是震耳欲聋的雷声，裴皇后掏出怀表看了看，指针越发朝亥时靠近。
她的心紧了紧，戌时已过，他就要来了。
果然不负她的期望，片刻之后墙角一块十分普通的青砖突然动了起来。
裴皇后几乎是从椅子上蹦起来快速扑向墙角。
青砖被轻轻挪开，密道中透出了微弱的亮光。
那道让她魂牵梦绕永远都忘不了的男声温润地从密道中传了出来：“阿瑜，下来。”
裴皇后顿住脚步，凝神朝密道口下望去，眼眶顿时就红了。
宇文昊一身白衣，仿佛一位即将奔赴奢华盛宴的王子。
虽然身处阴暗的密道之下，他雪白的锦袍依旧不染尘埃华美光艳，十几年的时光竟没能让他的容颜老去，甚至比从前更加迷人。
温柔的眼波如春水般熨帖，那双毫无瑕疵的大手更让人无从拒绝。
裴皇后把修长的手放入宇文昊掌心，随着他走下密道。
密道内久未有人出入，气味自然好不到哪儿去，甚至还夹杂这一股发霉的味道。
可裴皇后却觉得身边男子身上一如从前那般美好的暗香足以掩盖所有难闻的气息。
自认为尘封已久的心竟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噗通，噗通……越跳越快，就连那青砖是怎么合拢的她都毫无察觉。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后，宇文昊拉着裴皇后走进了一间密室。
密室中点了好几盏灯，比之前的火折子亮多了。
裴皇后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一般把自己的手从那只骨肉亭匀的大掌中轻轻挣脱出来。
宇文昊并不在意她的小动作，指着不远处的椅子道：“阿瑜，坐下再说。”
大约是被对方的绝世容光所慑，裴皇后对自己华服美饰掩盖下的憔悴容颜极度不自信，抿了抿嘴朝那椅子走去。
她侧着身子坐下，对自己这份不自信鄙夷之极却又无可奈何。
明明如今她的身份高过对方，也不再是从前那个极度渴盼与心爱男子厮守终生的年轻女人，却偏偏……
宇文昊却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她这份扭捏一般。
没有随着她一起坐下，而是站在密室门口坦然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良久之后他温声笑道：“阿瑜，凤袍果然最衬你的气质。”
裴皇后的脸很多年都没有泛起过羞涩的红晕了，此刻却像个豆蔻年华的女孩子一般羞红了脸。
她的确是觉得自己的气质和这身凤袍非常般配，可也禁不起人这般吹嘘。
好在她是经历过大场面的皇后娘娘，在此次会面之前有做足了准备，否则真是很难抵挡得了宇文昊惯用的手段。
裴皇后清了清嗓子，面色也很快恢复了正常，淡然道：“殿下深夜邀约本宫定然有要事相商，切莫顾左右而言他。”
宇文昊嘴角微弯，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裴皇后身侧，坦然坐下道：“我不过是叙叙旧而已，既然阿瑜不爱听那便不讲就是。”
裴皇后的脑子已经彻底清醒了，抬眼望了望这间小小的密室，道：“殿下隐忍多年，一朝重新入京有什么打算？”
宇文昊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温声道：“阿瑜，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听楚随说了。”
裴皇后知道他说的是儿子身上发生的事情，一时怒从心起，喝道：“她还好意思说？要不是她行事不够妥当，恒儿怎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现下好了，陛下已经彻底厌弃了我们母子，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宇文恒轻笑道：“阿瑜莫要心急，咱们的计划虽然被打乱了，然其实于结果而言并无太大的影响。”
裴皇后冷笑，本宫不是你的皇后，恒儿不是你的儿子，对你的事情当然没有太大的影响。
宇文恒又道：“三皇弟今年还不到四十，身体又一向强健，依阿瑜之前的想法，你觉得需要等多少年才能得偿心愿？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反正都要动手，宜早不宜迟。”
这话说得直白，照宇文昭的状态，等他驾崩，裴廷瑜估计早就下黄泉，而宇文恒也黄土埋到眉毛，离死不远了。
裴皇后眉头一挑，暗暗冷笑。
我们母子熬不过宇文昭，难道你就熬得过？
别忘了你还比宇文昭大两岁呢！
当然话不能说得这么难听，现下他们需要合作，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裴皇后用柔和的声音道：“不管怎么说，既然要扶持我儿上位，殿下就该把计划详细告知本宫。”
宇文昊笑道：“当然，否则我为何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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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昊今晚真是做足了准备，不仅花费了不少心思讨好裴皇后，且一直没有用“本宫”自称。
经过这么多的风雨，他的心境早已不复当年，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鲜衣怒马风流倜傥的太子，而完全成了一个心狠手辣城府颇深的中年政客。
然，吃再多的苦也没让他忘了如何讨好女人，依旧是信手拈来。
他往裴皇后身边靠了靠，在她耳畔把他的计划讲了一遍。
本来这动作是有些暧昧的，但裴皇后刚硬的脸部线条没有被暖暖的气息吹软，脸色反而变得越来越难看。
宇文昊自然能感觉出她的变化，靠回自己的椅背上道：“阿瑜觉得此计划不妥？”
裴皇后咬牙道：“你这计划等同于引狼入室，一个不小心大周朝就没了！”
大周朝没了她的儿子还当什么皇帝，她还做什么太后！
宇文昊冷笑道：“阿瑜莫要太天真了，如果不这样做，你觉得凭咱们的实力能动得了宇文昭的龙椅？更何况……”
裴皇后厉声道：“请神容易送神难！”
更何况就算能够掌控局势，江山还轮得到她的儿子么？
宇文昊抖了抖衣袖，沉声道：“大周这些年太过安稳了，必须让边境上的兵马动起来，只有动起来咱们才有机会。”
裴皇后皱着眉头仔细思忖了一番，道：“就算是边境上动起来，鞑靼未必是我大周朝的对手，西北有霍大将军，东北有永福，能兴得起什么风浪？”
宇文昊耐下性子道：“你性子太急躁，我方才的话还没有讲完。鞑靼自己本身问题也不小，我这些年在漠北没少和那些部落首领打交道，对他们的情况也掌握了个七七八八。
二十多年前那一战鞑靼损耗太大，如今元气尚未恢复，我不过是利用他们而已。当然，人家辛苦劳动一趟，肯定要得一些好处，这就毋须咱们操心了，只要他们能拖住霍大将军和永福，咱们在京城就可以放手一搏。”
裴皇后不是半点政事不通的普通妇人，她越想越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撇开各地指挥使司的地方军队，大周朝还有百万雄兵。
除却西北和东北，镇南将军穆坚手中还有近二十万人马，京畿附近四大营大约也有人马十万左右。
他们都是直属于皇帝陛下的军队，除了圣旨不听任何人调遣，都不容易对付。
拉拢霍家的计划失败之后，她在镇南将军穆坚身上下了不少的功夫，甚至想过把歆歆嫁与穆应非，通过联姻来达到目的。
可惜事与愿违，穆应非最终成了陆阁老的孙女婿。
听说穆应非倒是同恒儿颇有几分交情，可惜他同时和老三交情也不浅。
如今恒儿正处于困境中，她想不出来还能用什么办法让穆家归于自己一派。
裴皇后凝视着身边俊美无双的男人道：“咱们没有造反的实力，也没打算真的造反，所以兵权虽重却不是最重，当务之急是禁军和五城兵马司，禁军那边我倒是有些关系，但五城兵马司……”
她摇了摇头又道：“霍骁如今是五城兵马司的都指挥使，只要有元沅在的一日他就不可能被拉拢，副都指挥使穆应非那边……你可有什么办法？”
宇文昊的眸子微微一闪，看来楚随并没有把自己同穆家的关系告知这女人。
既然她不知道，他当然绝对不会主动告诉她。
遂也摇了摇头道：“穆坚同霍大将军一样都是纯臣，除非咱们的人坐在龙椅上，否则他们绝不会为咱们效力。”
穆应非去年五月护送林瑟瑟进京乃是布衣入城，不仅林瑟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裴皇后也不知情，还以为他是楚随安排的护卫。
听宇文昊这样说她难免有些灰心，颓然道：“可惜我大哥早已经没有了兵权，否则咱们也不至于这般被动。”
宇文昊安抚道：“霍骁和穆应非不过是两个黄口小儿罢了，五城兵马司里多的是兵油子，他们二人接手的时日尚短，真正的实权掌握在那些指挥使手中，一切都还可以谋划。”
裴皇后晦涩的眸子亮了亮：“你这话倒是颇有道理，我记得南城和东城两位指挥使从前都是我大哥麾下的偏将，同大哥一直都有来往……”
宇文昊神情有些怪异道：“阿瑜，你觉得武宁侯如今还会义无反顾帮你么？”
女人天真起来真是可怕！
裴廷琰又不是傻子，她都险些把嫡亲侄女弄死了，凭什么还认为她的好大哥还会像从前一样帮她！
裴皇后冷睨了他一眼，嘲讽道：“你究竟是担心我大哥还是担心我的好大嫂？”
宇文昊面色平静无波，淡淡道：“我为何要担心顾夕，她同我没有半点关系。”
裴皇后怒斥道：“堂堂七尺男儿，竟连这点小事都不敢承认！”
如果不是亲耳听见他梦里念叨顾夕那只千年狐狸精的名字，她又何必吃那么多干醋，又何必一时头脑发热做下那等恶事，害得自己和儿子举步维艰！
宇文昊轻嗤道：“难怪你当年竟敢把本宫的女儿调换给顾夕，原来竟是在吃醋，而且还是一笔糊涂醋！”
裴皇后哪里肯相信他的话，冷声道：“事到如今你当然不肯承认。”
宇文昊也不想同她胡缠，斥道：“实施调包计也就罢了，为何事情做得如此不干净？一个小女婴一根手指头就弄死了，偏还让她活到今日！霍家那边白白浪费了一个婚约不说，还平白得罪了武宁侯夫妇！”
如果不是还有用得着这女人的地方，他真是恨不能一巴掌把她拍死。
但说归说，其实他真是对元沅的运气佩服得五体投地。
被人害成早产儿能健康长大不说，同霍骁天各一方也能遇上爱上，还能顺利认亲顺利当上小王妃，这得是修了多少世的运气！
裴皇后见他的怒气来得自然，心里的疑惑更甚。
莫非真是她误会了？
这男人看起来一点不像是恋慕顾夕的样子，否则怎会对顾夕的女儿半分怜惜都没有？
她抠了抠掌心，惨白着一张脸道：“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当务之急是……”
宇文昊再次打断她的话：“我也不想同你计较，可我们的女儿被你弄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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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在凌晨时分渐渐停了，雨后的早晨空气清新凉爽舒适。
被裴皇后形容为“心狠手辣”的豆豆一夜好眠，醒来时霍骁早已经离家去了五城兵马司衙门。
采青出嫁、采桑去了辽东，如今贴身伺候她的是胖麦穗儿和降香。
俩丫鬟把她拾掇清爽，用过早饭后陪着她一起到恩荣堂给定北王妃请安。
定北王妃对霍骁十分忌惮，因此也不甚得意豆豆这个嫡长孙媳。
只不过碍于她的家世背景不好拿捏太过，加之她在府中行事非常谨慎，抓不到把柄发难罢了。
宇文恒被永泰帝变相圈禁后，不仅是马明玉觉得扬眉吐气，就连定北王妃都觉得在豆豆面前立一立威的时候终于到了。
前几日豆豆进宫去给太皇太后侍疾不在府中，着实把她们憋得难受，今日见她送上门来，都不想再错过这个机会。
“孙媳给祖母请安。”豆豆轻轻扫了一眼正厅中各人的表情，规规矩矩给定北王妃行了个礼。
定北王妃平日里不喜欢庶出的儿媳和孙女来自己面前晃悠，每日请安后都会很快把她们打发走，只留下嫡亲的几个陪着她聊天儿。
今日却一反常态，各房的女眷基本都来了个齐全，且豆豆自问今早来得并不晚，却成了个老末儿。
“嗯。”定北王妃轻哼了一声便不再多话，但任是谁也能听出她语气中浓浓的不满。
能到恩荣堂来请早安的妇人全是各房老爷的正室，身份虽不及豆豆尊贵，但辈分基本都比她高。
她也不和定北王妃计较，笑盈盈地挨个儿给夫人太太们请了安。
夫人太太们都是精明人，哪里敢在小王妃面前摆架子，忙不迭地说了一大堆客套话，又赶紧给豆豆让了座儿。
见此情形定北王妃更加不满，她还没死呢，这些人一个个都把这元氏当主母伺候了？
马明玉眼珠子一转，用丝帕捂着嘴笑道：“满京城就咱们大嫂面子最大，前儿我还听泰王妃表嫂说，太皇太后身子不爽谁也不愿意见却独独允准大嫂侍疾，连皇后娘娘都倒退了一射之地呢！”
说话时刻意加重了“泰王妃”三个字，像是提醒大家注意她娘家表兄已经封了亲王，而元沅的娘家表兄依旧只是一名没有爵位的皇子。
豆豆把马明玉当苍蝇已经很久了，每次她嗡嗡乱叫的时候都没有想要接话的意思，只微微弯了弯唇，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一个巴掌拍不响，马明玉很不情愿地闭上了嘴巴。
定北王妃有些不满地睨了她一眼，还是这么不中用！
她板着脸对豆豆道：“元氏！今时不同往日，不要整日想着像从前一样四处去出风头，咱们府里也不指着你带来多大的荣耀，但也别去到处惹祸！”
豆豆心里暗暗冷笑，却做出一副懵懂的样子看着定北王妃：“惹祸？我什么时候惹的祸？请祖母不吝赐教。”
定北王妃一噎，又开始装傻充愣！
马明玉见机会又来了，赶紧接上话现下头道：“大嫂出身高门，怎的连基本的朝局都看不明白呢，二殿下失势你心里自是不舒服，可也别着急着替他去讨好太皇太后，所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毕竟你已经不是裴家人了，行事该多替霍家考虑。”
其余的夫人太太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无人插嘴。
唯有霍二夫人白氏轻斥了马明玉一句：“这话也是你一介内宅妇人能胡乱议论的？再说了，娘家人就不是亲人了？”
言下之意就是觉得豆豆危难时刻帮扶裴皇后母子是理所应当的。
她本来是该配合着唱红脸，但马明玉方才的话让她听得委实是刺心得很。
什么叫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霍文茵是她唯一的女儿，难道嫁出去就不是霍家人了？
别忘了你马明玉这几日是为的什么趾高气扬，还不是因为你的娘家好表兄！
马明玉瘪了瘪嘴，不敢再嘚瑟。
定北王妃老脸沉了沉，这都是些什么烂泥，根本没法儿往墙上糊，说好的针对元沅，这婆媳俩倒是自个儿先斗起来了！
豆豆真是被逗乐了。
这一大早的本来是打算对自己来个三堂会审，结果才刚开审她们自己内部就唱起大戏。
只不过她这颗扁豆是好惹的么？想要这么快偃旗息鼓也要看她乐不乐意！
她抚了抚衣袖道：“二婶的话说进我心坎儿里了，可三弟妹的话也很有道理，只不过……宁王殿下乃是二婶的女婿三弟妹的姐夫，泰王殿下又是二婶女婿的弟弟三弟妹的嫡亲表兄，人心都有偏向，就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偏，万一……可真是为难得很呐！”
她适时地止住了话题，二婶可是刚刚才教导过的，内宅妇人休要妄议朝政，她向来都是最听话的人，挑拨离间自然是点到为止喽！
自从大皇子做了白氏的女婿，她的心思就全在怎么拉拢丈夫扶持自家女婿上。
至于三皇子，不过是所谓的“儿媳”的表兄，她才不当回事儿呢！
然而她不得不承认，三皇子的确比大皇子像样多了，否则文茵也不会一直对他恋恋不忘。
可那又如何，她的外孙都半岁了，大皇子也封了宁王，整个宁王府内宅被女儿稳稳地攥在手心儿里。
一旦宁王上位，她的女儿绝对是一国之母，任谁也休想影响她的地位。
换做泰王呢？他当皇帝对自家有什么好处？
轮到马明玉头上的好处都不多，更何况是霍骏，更别说霍二老爷，更别提她这个嫡母！
自家老爷本就偏宠霍骏的姨娘，到时候他们母子俩还不骑到自己头上！
霍二夫人和马明玉两人都有些面色不善，比起对付元沅，她们之间就是一对天然的矛盾体，根本无法调和！
定北王妃都快哭了，往日看自己的儿媳孙媳都是些伶俐人儿，怎的一遇见元氏就全成了蠢货。
人家明摆着就是在挑拨离间，她们居然这么简单就上了套。
她沉声道：“元氏，马氏，你们都已经是霍家人了，今后不管做什么事儿都要以我霍家为先，内宅妇人要伺候好丈夫打理好家事，更重要的是要早日开枝散叶，你们一个个进门都多少日子了，都给我抓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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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施了一场成功的挑拨离间，豆豆的心情和天气一般清爽。
大白汤圆那一日说过，三皇子目前并没有碍了他们的事儿，没打算出手对付他，一个小小的马明玉更是不值一提。
她本来也是这样想的，反正又不是一辈子都要生活在一起，对方又没有能力干预她的人生，没必要揪着她对霍骁的那一点不良色心不放。
可事实证明，豺狼虎豹固然可怕，苍蝇蚊子却更加惹人厌烦。
尤其是稍微得了一点点势的苍蝇蚊子，哼哼唧唧的简直让人心烦气躁得很！
嗯……大约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她的忍耐力都下降了。
当然，马明玉和霍二夫人这样的小角色并不值得她卖力挑拨，目的是她们身后的两位刚封爵没多久的亲王。
以这婆媳俩的德行，估计不用几个时辰就会把话传到该知道的人耳朵里。
就算这一点点事情不足以让宁王和泰王翻脸，两人之间的罅隙肯定会加大，说不定就弄出点什么事儿来热闹热闹。
京城终究是大周国都，太安静了可不好，搞点事情出来给京城百姓茶余饭后增加点谈资，也算是她这个小王妃为国做贡献了！
越想越开心，豆豆一路哼哼着小曲回到了长生园，声音甜美得让胖麦穗儿和降香都起鸡皮疙瘩了。
“奴才给小王妃请安。”刚跨进长生园大门，就见书砚笑嘻嘻地候在那里。
明着是在给豆豆行礼，小眼神早都飘到了降香身上。
降香才不给他好脸色，目不斜视地和胖麦穗儿两个一起规矩地立在豆豆身旁。
豆豆笑道：“你今儿一早没和爷去衙门？”
书砚忙收回眼神，把一份深紫色的帖子递过去：“回小王妃，奴才去了的，是泰王的随从给爷递了请柬，爷让奴才送来给小王妃。”
豆豆接过帖子打开，果然是泰王寿宴的请柬。
她有些疑惑道：“泰王府干嘛不直接把请柬送到府里来，反倒是让人送去衙门里？”
书砚道：“奴才听那随从说，泰王今年的寿辰不打算办得太大，就想请关系亲近的人一起聚一聚，吃个饭，所以请柬就没有往各家府邸送，而是直接送到了各位爷的手里。还有，泰王早就吩咐了王府大管家，没有收到请柬的人寿宴当日一律不予接待也不收礼品。”
豆豆合上请柬道：“那你着急个什么，等你们爷回府顺带捎回来不就得了，莫非……”
她朝身旁的降香挤了挤眼睛，这厮肯定是假公济私，想早些回来和降香套近乎。
书砚挠了挠头，小王妃不带这样挖苦人的！
自从降香做了大丫鬟，他每日两寻她说话的机会都越发少了。
眼瞅着人家书墨哥都要当爹了，他的婚事儿还没个着落，能不着急么！
豆豆笑着打趣道：“降香，去端几样点心和一碗冰镇酸梅汤给书砚，瞧他这一头的汗。”
降香一张小脸泛着粉红，狠狠剜了书砚一眼：“是，小王妃。”
书砚笑得眉眼弯弯，给豆豆深深作了个揖。
两人一前一后去了小厨房。
“小王妃，您还真打算成全书砚？”胖麦穗儿嘟着嘴小声嘀咕。
豆豆一面朝正房走一面道：“书砚哪里不好？别以为本小王妃不知道，你们几个整日联合着欺负他！”
胖麦穗儿忙追了上去：“哪儿有，明明是您……”
豆豆笑道：“不和你扯这些有的没的，去给我也端一碗酸梅汤，再弄几块儿枣泥糕，天儿太热我懒得吃午饭了。”
“哦。”胖麦穗儿应了一声也朝小厨房那边跑去。
豆豆慢悠悠走进安了冰山的正房，往白藤躺椅上一歪，再次打开了那张请柬。
请柬精美雅致，里面的字迹铁画银钩，一看就能猜到是宇文怿亲笔。
堂堂的亲王亲自写的请柬，想来一共也没有多少份，否则他哪里来的这许多时间？
那么这次寿宴的规模就真是不大了，然规格却一定非常高。
受邀的一定是身份地位够高，关系够亲密，又不会让皇帝陛下疑心的人。
想来应该是各位年纪相当的王爷、王府侯府世子、还有各位重臣家的公子，都是宇文怿的兄弟和朋友。
既和手握重权的人家联络了感情，又避免了结党营私的嫌疑。
普通官员一律不接待不收礼，连事后遭人弹劾的可能都不留下，又赢得了良好的口碑。
酥心糖和宇文怿两口子真是……她都找不着词儿来形容了！
只要没有人扯后腿，任凭他们两口子这么折腾下去，大周朝的江山迟早会被折腾到他们手中。
她那位好表兄宇文恒没能娶到酥心糖这个贤内助，真是莫大的损失。
不过神经病皇帝的心思的确让人难以捉摸，永泰、泰王，他居然都不避讳自己的年号，直接封了三皇子泰王。
一面捧着她的小外甥，一面又宠着泰王，真是……
※※※※
两日后，泰王府。
几位皇子封王的时间还短，三皇子府还没有来得及大肆扩建。
不过永泰帝为几位皇子择的府邸都非常宽敞，且每座府邸都极富特色，用作亲王府邸也不显得寒酸。
此时正值盛夏，泰王府湖中的莲花已经开始盛放，碧波粼粼莲香袅袅，着实是又风雅又凉爽。
本以为有人会趁着此次寿宴的机会弄点事情出来，让宇文怿也稍微倒些霉的霍骁和豆豆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如此这般清静雅致的“寿宴”，就是想捣乱也很难寻到机会，而且一旦下手实在太容易暴露。
大家都不是傻子，谁会去当出头鸟做那种得不偿失的事情。
不管是血亲姻亲还是沾亲，在座诸位多少都有点亲戚关系，连男女分席都免了。
寿宴设在湖心的两座并肩而立的硕大亭子中，大约百尺开外的小亭子里几名乐师执箫管吹奏迤逦的曲子，三两名乐伎用清丽的嗓音唱着婉约的新词。
在这样的酷暑天，委实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享受得豆豆昏昏欲睡，一颗小脑袋直往左手边的元湘怀里扎。
“元二，阿骁不是在的嘛，你姐姐身子弱，哪儿禁得起你……”元湘左手边的四皇子见豆豆的动作有些“危险”，赶紧出声制止。
豆豆揉了揉眼睛，上下打量了元湘几眼，果然见她面色不似往常那般红润。
难道……
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小声道：“宇文小厮难道你又要……”
元湘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豆豆抚额，小外甥一岁都不满，姐姐居然又有了。
她朝四皇子伸了伸大拇指：“姐夫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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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十日前的泰王寿辰，魏王寿辰这一日真是热闹到了极致。
魏王如今就是一富贵闲人，但他和承恩侯那个老纨绔还是不一样的。
大约是宣德帝时期在工部待的时间有些长，他竟迷上了房屋和船只的建造。
自从永泰帝登基，他也卸掉了工部的职务，但隔三差五总喜欢往工部衙门里跑，同那些身份低微的能工巧匠们也很有些交情。
如今的魏王府，除了当初开府时的那些原有的亲王府规制的房屋，其余的那些不论是精巧别致还是稀奇古怪的各式建筑都是他亲手设计并亲自督造修建的，看起来非常有特色。
除却这点癖好之外，宗室勋贵子弟们最爱的那些斗鸡走马赌钱遛鸟他全都不喜欢，也不喜欢像那些文人墨客一样吟风弄月。
但身为一名亲王，总得有些衬得上他身份的爱好才说的过去，否则被人笑话事小，遇到宴会筵席时无聊才真是要命了。
于是他渐渐有培养出了另一个爱好——看戏。
为什么说是看戏而不是听戏呢？
因为魏王殿下根本就听不得那缠缠绵绵咿咿呀呀的文戏，就爱看哪种打斗十分激烈的武戏。
所以今日魏王府的大戏台上演的全是热闹非凡的武戏，锣鼓喧天吵吵闹闹，简直都快炸锅了。
魏王自己看得乐呵呵，宾客们就有些受不了了。
尤其是那些文官，不管在官场浸淫多少年，他们的依旧改不了，或者说是不想改掉身上的文人气。
闲暇时他们也不是非得弄那些琴棋书画，休沐时也去过戏园子，条件好的府里也会养上几班小戏，一来府中宴客时需要，二来也可以打发时间。
但这种热闹得有些惨不忍睹的武戏他们是肯定不喜欢的，要听也只听那些辞藻优美，唱腔清丽婉转的文戏。
无奈今日的寿星乃是皇帝陛下的兄长，他们只好勉为其难装出欢喜的模样看了几出。
那些贵妇们也一样，她们爱的是那些才子佳人的戏码，像这样的武戏真是有些看不下去。
终于有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大人和身份尊贵的王妃夫人们受不了了，推脱要休息便暂时避开。
有人带头离开其他人也就没有了顾忌，纷纷寻了各种各样的借口离戏台子远远的。
戏台子这边人越来越少，魏王看热闹的兴趣却一点没减少，甚至还更高兴了。
原因无二，他居然有了新的发现。
他对那些个文官和贵妇的毛病一清二楚，也懒得同他们计较，人各有志嘛。
人家没有强逼着他喜欢吟风弄月，他自然也不会强逼着人家非得陪着自己闹腾。
包括他的儿女王妃侧妃侍妾之流，爱听什么戏自己个儿听去，反正他一个人也能看得开怀。
万万没想到霍骁刚娶了没多久的小王妃竟也同他有一样的爱好，看热闹的武戏也能这般入迷，太对胃口了有没有！
看今后谁还敢说他魏王身份尊贵品位却一般般，人家霍小王妃元二姑娘可是元宗之一手教养出来的才女！
他让常随把霍骁夫妇请到了他的那一席，甚至亲自给豆豆端了几碟子新鲜瓜果。
豆豆此刻才醒过神来，被魏王殿下的热情弄得快哭了。
她根本不是喜欢看戏，只是觉得戏台上那名正在翻筋斗的武生太厉害，一口气翻了有百八十个都不带停顿的，不免多看了几眼。
其实就和六岁半的时候瞧人家耍流星锤是一个道理，就是觉得人家厉害一时看呆了，真谈不上什么喜欢。
魏王笑眯眯地对霍骁道：“彻儿，你这个媳妇儿娶得好！难怪那一年死活非让舅舅把那艘大官船借你，你小子好福气！”
霍骁眼皮重重跳了两下，如果不是这颗扁豆，他肯定比那些老大人和贵妇溜得还快！
他脸上堆起笑容，违心地夸赞了今日的“好戏”。
不管怎么说魏王舅舅是在夸这颗扁豆，绝对不能不给面子。
豆豆更想哭了，就因为自己没有被喧闹的锣鼓吓跑，就成了天下第一的好媳妇儿，魏王殿下真够可以的！
她笑着把一颗刚剥好的荔枝塞进小嘴里，生怕一个不小心把真实想法给说出来。
魏王朝两边看了看，又对霍骁道：“本王知道你们年轻人都不爱看戏，也就你们小两口孝顺，愿意陪着舅舅瞎热闹，你看看恂儿那兄弟几个，平日里一口一个王伯叫得欢实，才刚待了多大会儿就不见人影了。”
霍骁笑道：“皇子们身上责任重，自是不能同我们一样，与舅舅不好太过亲近。”
魏王蹙着眉头叹了一声，又把方才那名常随唤过来：“去把本王前儿寻来的那班杂耍叫来，给外甥媳妇儿解解闷儿。”
豆豆简直受宠若惊了，忙不迭表示感谢。
不一会儿戏台上的武戏撤了，迅速换成了同样热闹的杂耍。
相比于武戏，杂耍豆豆倒是真的喜欢，艺人们本领高超都是其次，最难以忘怀的是从前姑父扛着她看杂耍的美好回忆。
戏台子这边依旧热闹，魏王府专门为贵客们辟出的客院那边却即将上演一出更加热闹的“大戏”。
老大人和贵妇们不喜欢热闹的武戏，年轻的王爷世子们同样也不喜欢，只觉得脑袋吵得有些发麻。
所幸魏王府足够宽敞，为了今日的魏王寿宴准备得也足够充分，即使不爱看戏，可供他们消遣的玩意儿也多得很。
宁王和泰王却顾不上消遣，今日的机会实在太好！
朝中重臣几乎全数到齐，又不在自己的府里，不管怎么行拉拢之事都很容易撇开干系。
两人各自带着幕僚离去，宁王妃霍文茵和泰王妃苏琳也没有闲着，也带着丫鬟离开，准备寻重臣的夫人们联络感情。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正同几位大人在一间水榭中谈得十分投机的宇文恂被一名常随请了出去。
宇文恂最近半年多进步是真的大，性子比过去沉稳多了。
然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他骨子里的暴躁并没有彻底消失。
听那常随耳语了几句之后，他的怒火直直蹿上了脑门儿。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宇文恂丢不起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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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随一共在宁王宇文恂耳边说了三句话，把他心头的怒火一层层挑高，终至怒不可遏。
第一句话，王妃去了魏王府东北角的宁淑阁。
既然要想做大事，宇文恂也是努力做过功课的，当然知道魏王府中有一个偏僻的院子名唤宁淑阁。
宁淑阁听起来像是王府后宅魏王某位姬妾的住所，其实不然，这里只是位于外院东北角的一座普通小院落。
至于这个小院落为何命名为“宁淑”，具体又是为了何人所设谁也说不清楚，但大家都知道这里最是清静，需要背着人商议什么机密事情的时候再合适不过。
宇文恂能有今日的局面，很大程度上倚仗了霍文茵身后的势力，而且他也清楚今日霍文茵也如他一般，必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时机，一定会去拉拢某些需要拉拢的贵夫人。
然，女人家在一起能谈论什么机密要事？
而且就算真要谈论，在后宅中寻一个僻静处也就谈了，怎的会邀约至外院私会？
除非她主动邀约或者邀她赴约的人是一名男子。
宇文恂的心情很不爽。
堂堂的宁王妃在皇叔的府邸同外男私会，万一被人觉察，他是不是就有了绿云罩顶的嫌疑？
真是头发长见识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第二句话，邀约王妃会面的人乃是禁军左副都统唯一的儿子许璨。
宇文恂一听“许璨”这个名字眼皮重重跳了一下，心里越发感到不爽。
许璨的父亲许副都统是永泰帝潜邸时的侍卫统领，跟在永泰帝身边足足二十年有余。
当初他们阖府被先帝发配至肃州，许副都统一家也一并前往。
所以，说许璨是同几位皇子一起长大的也不为过。
一直以来许副都统都很得永泰帝信任，从一名普通的王府侍卫统领升至禁军左副都统。
这个位置官职不算太大，但却是真正的天子信臣，如果能够拉拢到自己一边，行事可就方便多了。
但拉拢许家对皇子们而言却并不容易。
许副都统是个直脾气，对皇子们毫无偏向一视同仁，连水都从来不喝他们一口。
当然，是人都有软肋，他的软肋就是许璨这个唯一的儿子。
只要不违法，不违背君臣大义，许副都统对许璨几乎可以说是有求必应。
可以说，只要拉拢了许璨就等于拉拢了许副都统。
可惜，提起“许璨”这两个字宇文恂就头疼，不仅是他，所有的皇子头都会疼。
这人实在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还硬，迂腐而又执拗，从小就不给他们这些皇子好脸色，从来也没有身为家奴的自觉。
是的，在皇子们眼中，府中的侍卫及其他们的家属就是家奴。
为此他没少被皇子们欺负，尤其是宇文恂，动手揍过许璨好几回，可他依旧是那副臭脾气。
回京之后许副都统升了官搬离了晋王府，许璨就更不愿意搭理皇子们了。
同样，许璨这人也有软肋，那就是霍文茵。
其实霍文茵当年也没去过肃州晋王府几回，又是个眼高于顶脾气极坏的将门大小姐，偏偏就入了许璨的心。
说起来也好笑，在大西北的时候他们都还是一群没长大的孩子，起码宇文恂觉得自己就是个孩子，哪里懂得什么男女情爱？
可偏偏宇文怿、霍文茵、许璨这几个年纪比他还小的人就懂得互许终身了！
听说霍文茵去赴许璨的邀约，宇文恂心里的怒火更盛。
倒不是怀疑霍文茵同许璨会有什么私情，而是对她这般不小心谨慎感到愤怒。
纵然是为了自己的大事也该有所顾忌，这是在别人府中，万一被人发觉，他堂堂的宁王怎么还有脸面立于朝堂之上。
第三句话，王妃去了大约两刻钟后，泰王也跟着去了。
宇文恂怒不可遏，拔腿就朝外院东北角奔去。
这贱人！
他娘的！真把他宇文恂当傻子了？
两人成婚两年多，别以为他不知道她心里还一直念着老三！
念着老三也就罢了，反正他对她也不过就是利用，天底下多得是漂亮女人等着他去宠爱，等大事成了之后他有的是手段收拾霍文茵。
可这贱人，竟想利用美色替老三和许璨牵线！
老三究竟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她把夫君和儿子全都抛在脑后。
莫非她以为老三上位后还能册封她做皇后不成？简直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又蠢又贱！
要不是提前收买了她的贴身丫鬟，他这辈子是不是被这贱人卖了还替她数钱？
那名常随不敢多嘴，也加快脚步朝自家王爷追去。
而此时的宁淑阁中，宇文怿和霍文茵刚刚见上面，两人一惊一怒险些破口大骂。
惊的是宇文怿。
他和几名想要拉拢的官员刚说了没几句话，常随就来传话说王妃似是遇见大麻烦了。
他本是不相信的，苏琳何等聪明机灵，在这魏王府中能遇见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事儿。
然而，当他看见常随递过来的苏琳从不离身的一枚鸡血石小印章以及一张写有“独自前往宁淑阁”七个字的字条，他一双拳头紧了又紧。
关乎自己王妃的性命和名节，事情自是不能闹大。
何况这里毕竟是亲王府，想来也不至于有人真敢威胁他的性命。
宇文怿只带了那名常随一人朝宁淑阁飞奔而去。
他嘱咐常随院门口盯着，自己走进宁淑阁，一把推开了正房的大门。
霍文茵正坐在真方正等候许璨。
许副都统是他们夫妻最想要拉拢的人之一，可自从她做了大皇子妃，许璨就一直回避着不愿意同他们夫妇来往。
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机会，她怎么可能错过？
更何况她对自己的身手颇有信心，除非真的遇见高手，寻常的人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可许璨邀约自己见面，他自己却迟迟不出现，这是什么意思，消遣自己么？
她正疑惑，就听见大门咣当一声被人重重推开。
“是你？”霍文茵轻呼，万万没想到邀约见面的人竟是宇文怿。
“是你！”宇文怿怒喝，万万没想到屋里等候的人竟是霍文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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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的本意是想要以伯父的身份压一压宇文恂，把今日这件糟心事赶紧解决掉。
他也是皇子，从前同皇兄皇弟们也没少生过罅隙，同样吵过也打过。
尤其他还是行二的皇子，身为兄长的人肯定要多一分宽容忍让的心，不宜同比自己年纪小的弟弟们斤斤计较。
哪怕有天大的委屈，哪怕是装你也得装出大度宽容的模样，这样才能给父皇留下好印象，才能有好日子过。
可惜他想得太过美好，也太不了解自己的大侄子。
宁王宇文恂虽然是皇长子，却一点也没有身为长兄的自觉。
打小儿他就是个霸道的性子，抢东西的时候冲在最前面，对待皇弟们不欺负就算是好的，照顾他们简直就是做梦！
听见魏王明显偏袒宇文怿的话，宇文恂立马儿就炸毛了。
他从椅子上直接蹦起来蹿到魏王身前，有些不满道：“王伯，您也不问问老三都做了些什么混账事儿！”
魏王瞪了他一眼：“你还知道本王是你王伯？见到本王不行礼不问安只知道一味指责兄弟，你倒还有理了！”
宇文恂倒不是怕了魏王，只是斜眼一看霍骁夫妇也在，心里顿时生出了些顾忌。
不管怎么说霍骁也是他王妃的堂兄，一笔写不出两个霍字，他得小心应对这个心高气傲又奸诈无比的表弟兼堂兄。
霍家将来可不是他岳父霍二老爷说了算，他能不能倚仗霍家的势力很大程度上还要看霍骁的。
他整个人软下来不少，刚想和霍骁套套近乎，那边霍文茵也快速蹿了过来。
她就更不知道什么是客气了，一把抓住豆豆的细胳膊就哭了起来：“大嫂，你可得为妹妹做主，呜呜……”
豆豆还来不及反应，魏王先疑惑地转过身来朝背后望去。
之前急匆匆往宁淑阁这边赶，愣是没发现这个讨喜的外甥媳妇儿啥时候竟跟在了他们背后。
年轻人就是单纯，皇室里的这些糟心事儿能少掺和尽量少掺和，她竟傻乎乎上赶着来凑热闹。
也不想想，皇室这些腌臜破事儿，凭她一个小妇人能起得了什么作用！
看来要让彻儿私下里提点她几句，不说要如何的八面玲珑，自保的本事应该学一学。
豆豆哪里知道自己在魏王殿下心目中已经成了一只爱多管闲事儿纯洁无害的小绵羊，见他发现自己不请自来，厚脸皮竟然稍微泛起了点红晕。
霍文茵见她竟敢不搭理自己，手上又加了几分力。
最恨的就是元沅这副装天真的模样！
一旁的霍骁见小媳妇儿的胳膊被蹂躏得不像样子心疼得不行，用了点巧劲儿就把霍文茵的手拂开，把豆豆揽到身前护着。
凤眸一蹬轻斥道：“越发长本事了，从面子到里子全都丢得一干二净！”
霍文茵从小就怕霍骁，此刻借着他的斥责做出无比委屈的模样哭得更伤心了。
豆豆心里直抽抽，这妞儿也太能装了吧。
她们的初次相遇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但那个满头小辫一身红裳口齿伶俐咄咄逼人的霍文茵实在让人想忘都忘不了。
时间过去了几年，她不仅成为了身份尊贵的亲王妃还做了母亲，弄出这副软弱可欺的模样是想骗鬼呢！
霍文茵背着他和老三私会，宇文恂心里恨不能把她掐死，可这种时候夫妻俩必须一致对外。
他把霍文茵拉到身后，这才对霍骁道：“阿骁，这事儿怪不得文茵，是老三把她诓到这里来的。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主意，实在是吓得不轻。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如今这事儿已经被诸位长辈和重臣知晓，想必此时已经闹得满城风雨，老三是男子尚且怕污了名声，文茵是女子，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假，连一旁的苏琳都听不下去了。
她也朝这边走了几步，声音温柔又不失亲王妃的气度：“魏王伯伯，侄媳不敢说我家王爷从不犯错儿，但他向来十分守礼，也格外看重兄弟手足之情。今日无端被大皇兄出手重伤，非是他无有还手之力，更不是心中有愧。
身体上的伤痛可以忍，名声却断不容有污。
既然大皇兄和大皇嫂不依不饶揪着不放，那就请魏王伯伯做主，小王爷和小王妃做个见证，把此事弄个清楚，还我家王爷一个清白，也让大皇兄和大皇嫂夫妻消除芥蒂。
如果大皇兄大皇嫂还有异议，那咱们不妨进宫请父皇明断，只不过父皇见到我家王爷的伤会做何想法就不好说了。”
这话委实说得漂亮。
不仅表明了她的立场，且字字句句都表现出她对丈夫的信任，还顺带赞扬了宇文怿宁可吃亏也要维护兄弟手足之情的高洁品行。
同时也摆明了泰王府的态度，那就是他们可以为了某些情分隐忍，但绝对不是软弱，绝对不容人随意诬陷和欺辱。
甚至她还在言语中隐隐挑拨了宁王夫妻一回，没有矛盾都能挑拨出几分罅隙。
就连霍骁和豆豆都忍不住暗暗挑了挑大拇指。
真不愧是按照一国之母标准培养出来的女子，气度、心机、手段样样都比旁人强得多。
宇文恂和霍文茵也不傻，怎么可能任由苏琳摆布。
霍文茵假意抹了抹眼泪，冷笑道：“泰王妃真是好心机好刚口，只是堂堂的泰王如今事事都需要女人替你出头了么？”
宇文怿轻抚了一下青紫的嘴角，嗤笑道：“论起事事出头爱逞能，谁能及得上大皇嫂？本王还想请你解释一下这枚印章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说罢他摊开手掌，露出了一枚鸡血石雕刻的小小印章。
以他的聪明不会看不出今日的事情乃是有人故意设计陷害，但这一顿拳脚他绝对不会白挨。
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不妨让水更浑一些。
老大只会用拳脚撒气，伤的不过是皮毛而已。
他宇文怿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夫妻彻底伤了那颗肖想帝位的心！
霍文茵眉头一皱：“什么印章，本王妃从未见过。”
宇文怿冷声道：“从未见过，那就请大嫂伸出你的右手让大家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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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文茵眼皮一跳，喜欢宇文怿这么多年，她怎可能不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表面上看起来性情温和，一般情况下不爱同别人起争执。
其实他心性十分坚韧，聪明而又隐忍，没有七八成的胜算他绝对不会轻易出手。
他这般笃定那印章同她有关，又让她伸出右手，莫不是放才几人纠缠时他在自己手上动了什么手脚？
她忽然有些不敢伸手了，不是怕手上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而是怕自己承受不起那后果。
“怎么，堂堂的宁王妃，霍大将军的嫡孙女，竟连这点胆子都没有了么？”宇文怿的面容不似往日那般俊美，温润清朗的嗓音也带上了一丝戾气。
宇文恂的耐心比霍文茵更差，而且他也很想知道这女人到底有什么把柄被老三捏在手上。
他一把捏住霍文茵的右手，将那宽大的袖子稍微往上一掀，露出了那只白皙而纤秀的手。
那柔嫩的手掌外侧，隐隐竟有一抹红色。
苏琳又往前迈了一步，凝神一看道：“的确是半朵海棠，样式同我印章上的一模一样。”
看清楚自己的手上只是沾了一点红色的印记，霍文茵不着急了，嗤笑道：“这能说明什么？”
宇文怿道：“这方鸡血石印章乃是本王的王妃之私印，自小从不离身。方才有人把这印章连同一张字条送到本王手里，让本王一个人到这宁淑阁来赴约，大皇兄和大皇嫂不妨替本王想一想这是什么意思？
之前发生争执时，本王隐约看见大嫂右手掌外侧似乎有一抹红，本是不想太过追究的，无奈……”
宇文恂反倒是不生气了，霍文茵的性子他清楚得很，越是放不下老三就越不愿意同老三的妻子扯上半点干系。
别说是让她去苏琳那里偷印章，就是苏琳主动把私有物送到她面前她都未必想碰一下。
这么一来反倒是证明这件事情根本和霍文茵无关，她并没有打算和老三私会。
霍文茵冷笑道：“这就奇怪了，随身携带私印很正常，可谁见过哪位贵妇人用过的私印竟擦都不擦拭，收在身上不怕污了衣裙荷包？本王妃记得三弟妹乃是十分爱洁之人。”
苏琳轻轻一笑：“本王妃的确爱洁，然不久之前这枚印章才刚刚用过一回，这一点小王妃应该有印象，当然，大皇嫂向来记性好，想必也是记得的。”
连弟妹生性喜洁都记得，如果推脱记不清是否用了印，这就怎么也说不过去了。
见事情竟然能攀扯到自己头上，豆豆柳眉微微动了动。
但苏琳说的的确是事实，她无从否认，索性点点头道：“之前魏王世子妃请女眷们去书房观赏她收藏的字画，的确是顺便请泰王妃指正了一副她的作品，本小王妃记得泰王妃的确是用了印。”
魏王世子妃乃是翰林大学士的嫡孙女，家学渊源，于书画上颇有造诣。
但她的名气比起声名远播的大才女淑和郡主来说也就算不得什么了，趁机请求指教一番也不为过。
甚至可以说，就算是她的水平高于苏琳，但为了示好于泰王妃，刻意求教也不是不可能。
一般来说这样的求教倒也未必需要用印，然真的用了也无可厚非，顶多就是让苏琳多出一次风头罢了。
霍文茵真是没打算否认，可她的的确确是没有看见苏琳今日用了印。
书画她也懂，但比起苏琳和魏王世子妃等人就完全不够看了。
她向来喜欢显摆，这种没办法显摆的场合自是能避多远避多远。
所以当时她虽然在场，却只顾着同几位奉承她的贵妇说话，谁去管她们是怎么指教怎么用印的。
但自家堂嫂都说见到了她还如何否认，便翻了翻眼皮道：“莫非你是想说本王妃在你用完印之后趁人不备把这破印章给顺走了？”
苏琳不置可否地笑道：“本王妃可没这么说。”
嘴上的确没说，可她的神态明明就是肯定了对方的说法。
霍文茵大怒，伸手一指苏琳的鼻子骂道：“本王妃乃是霍家嫡出的大小姐，你算个什么东西竟诬陷本王妃是小偷？也不撒……”
她想想觉得撒泡尿这样的话太过粗鄙未免不雅，顿了顿又道：“你当霍家是你们苏家那样的破落户，随便见到一块破石头也眼馋？”
见她一副泼辣样儿，豆豆和霍骁互相使了个眼色。
霍文茵的脑子果然好用得很，同偷印章、绑架泰王妃胁迫泰王这样的事情相比，撒泼耍赖丢人真算不了什么。
这点小算盘当然也瞒不过宇文怿，他嘲讽一笑：“大皇嫂请慎言，苏家是比不上你们霍家风光显赫，然苏家不仅是本王王妃的娘家，同样也是太皇太后他老人家的娘家。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虽然都是不可能收得回去的，但本王希望你最好把这些话咽回去，这样的罪名恐怕大将军和德母妃都未必保得住你。”
他转头看向霍骁和豆豆，面色瞬间变得柔和无比，笑道：“阿骁、沅表妹，你们觉得本王的话是否在理？”
霍骁和豆豆四只眼睛一起眯了眯，宇文怿这是不打算装下去了么？
霍骁道：“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这话的确是不假，但本小王爷还听说过另外一句话，那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今文茵可是皇家的人，自是归皇家管，霍家还真不好插手。”
说罢也温声对宇文恂笑道：“宁王殿下，你觉得本小王爷的话是否在理？”
宇文恂双拳紧握，恨不能扒了这两只笑面虎的假脸。
魏王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本以为做了闲散王爷就可以高枕无忧，没想到这种兄弟阋墙的破事情如今还要在他面前闹。
简直比他们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带着媳妇儿一块儿闹！
难道他们以为把兄弟踩死了自己就能落到什么好处？皇帝陛下可不是笨蛋！
他摆摆手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成年了、成家了、当爹了、封王了，本王哪儿有那个本事管得了你们这些大事儿，赶紧走，赶紧走，究竟是谁有理，又是谁在陷害谁，都去宫里找你们父皇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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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帝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不管是哪朝哪代哪位皇帝当权，觊觎皇位的人从来不缺。
尤其是皇帝的亲生儿子，少有对皇位不感兴趣的，所以儿子们再怎么折腾他都不意外。
迟迟不册立太子，不仅是后宫的女人以及她们的儿子，就连前朝的重臣们的心也一直难以安定。
没有谁比当皇帝的人清楚，一个国家要想繁荣安定，除了风调雨顺政通人和之外，早日册立一名储君似乎也是重要因素之一。
毕竟天有不测风云你，人有旦夕祸福。
平民百姓人家的一家之主突发意外对整个家庭而言都会产生不小的影响。
换做一国之君，整个朝堂整个国家都会发生动荡，一个不小心就会动摇国本颠覆朝纲。
所以早日选好一个继承人就显得尤为重要，哪怕坐在龙椅上的人尚且年富力强无病无灾。
他自嘲地笑了笑，权力地位人人爱，却从来没有人衡量一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掌得了那么重的权。
包括他当年也有过同样的想法。
因此他从来没有因为儿子们有非分之想而不高兴，想归想，能不能得到全都要看他这个父皇的意思。
然，他可以不和儿子们计较，不代表其他人可以背地里盘算他的江山，甚至挑拨儿子们互相争斗。
老大也就罢了，以他那个脑子大约没有意识到今日的事情是遭人算计了，可老三呢？
这孩子是他所有的儿子中最难以捉摸的一个。
和恒儿一样聪明努力，却比恒儿更加懂得隐忍。
明知今日是有人设计他们兄弟阋墙，他也完全有能力把这场矛盾化解于无形，却最终纵着老大夫妻二人把事情闹到如今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甚至不惜伤了脸面。
如此这般做的目的当然不是开玩笑，而是想要排除一个拦路虎。
就连他这个为君为父的人都不知道，莽撞暴躁的老大什么时候竟也成了储君的热门人选，竟然都有人开始忌惮了。
老三的这份心机在他看来倒也算不上有多可怕，却委实龌龊，让人心寒。
永泰帝冷声道：“为了这么一点捕风捉影的事情就横冲直撞，连基本的判断力都没有，宇文恂，朕这些年还真是高看你了。”
宇文恂被他的话吓得身子一哆嗦，父皇的意思是……
他脑海里不由得回响起当年永泰帝对他的评语。
——恂儿将来可为一猛将。
小的时候他最崇拜那些驰骋沙场的武将，听到这样的话还有些沾沾自喜，后来长大了才知道这是父皇根本不看好他的意思。
身为一名皇子，父皇却只当打算把他当一员猛将使，这代表着他永远都沾不到那把龙椅的边。
这让他怎么甘心？
他是父皇的长子啊，纵然不能和老二这个嫡子相比，比老三老四老五几个又差了什么？
他虽然在众位皇子中不算聪明，可当皇帝又不是考状元，遇事自然有那有本事有才华的臣子们去解决，他根本不需要亲力亲为。
可方才父皇说他这些年看错自己了，明摆着就是说自己连一名武将都不配当了！
他忙解释道：“父皇……”
永泰帝不再搭理他，凝着霍文茵道：“霍氏。”
霍文茵赶紧应道：“臣媳在。”
永泰帝道：“你乃是大将军的嫡长孙女，朕一直以为将门虎女嫁与恂儿，一定能够夫唱妇随和和美美，你也一定能理解恂儿的志向，帮助他做出一番成就，可惜……今后你们夫妻好自为之，还是安心在府里度日吧。”
“父皇——”宇文恂和霍文茵一起惊呼，这次是真急眼了。
谁都能听得出来永泰帝的意思，所谓的志向绝对不会是那把龙椅，所谓的成就也绝不会是做一位明君。
明摆着他们的好父皇从来就没看得上他们夫妻，今后就更不可能看得上了。
而好自为之安心度日这话却是半点不掺假，真是一个做父亲的人对儿子儿媳的“谆谆教诲”。
永泰帝淡淡道道：“宁王和宁王妃跪安吧。”
不是他心狠，只有彻底绝了老大的心思才能保住他这一生的平安富贵。
老大脑子太简单，霍文茵又是个眼高手低的，他们夫妇根本没有和其他人一争的本事，继续下去只会枉送性命而已。
宇文恂整个人都蔫儿了，他太了解父皇，态度越是平和就表示他越是没有机会。
毕竟老三的伤不是假的，如果父皇还愿意骂他或者打他就表示还愿意看重他，而现在……
霍文茵却不甘心，咬了咬牙道：“父皇，方才泰王和泰王妃诬陷臣媳偷盗，臣媳咽不下这口气。”
霍骁和豆豆对视一眼，永泰帝的确是个不错的父亲，不管怎么说都只愿意自己的儿子一辈子能有个安稳的生活。
可惜霍文茵就不是甘于平淡度日的人。
她可以委屈自己嫁与不爱的男子，但前提条件是这名男子必须有一个光辉灿烂的前程。
皇帝陛下这样安排，简直比直接赐她白绫毒酒还难受。
永泰帝轻笑道：“真的是诬陷么？”
他没说出口的是，就算是诬陷那也是因为你自己笨。
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没有争斗的本事却徒有一颗争斗的心，这样的人迟早也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霍文茵依旧不甘心，又一次呼喊：“父皇——”
永泰帝沉声道：“朕说你们可以跪安了！”
宇文恂此刻头脑无比清醒，如果在任由霍文茵折腾下去，他的宁王估计也甭当了。
他一把拽着霍文茵的胳膊，强逼着她和自己一起给永泰帝磕了头，然后硬拉着她往御书房外走。
霍文茵脾气却上来了，一把挣脱宇文恂的手，再次朝永泰帝跪下。
永泰帝冷笑道：“既如此，宁王……”
他本想直接让这小夫妻俩去和老二作伴算了，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肠。
他微微闭了闭眼，薄唇微启道：“宁王罚俸一年暂停参政，闭门思过三个月以观后效，宁王妃禁足半年，无事不得进宫。”
宇文恂肺都快气炸了！
他外祖家乃是皇商，亲王俸禄一年两万银子虽然不少，但对于他而言也不过就是一个数字。
他在乎的是那份脸面。
父皇给他们兄弟几个封爵还不足一个月，他根本还没领过一回亲王俸禄。
响儿还没听到一声，银子居然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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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恂再不敢反抗，拉扯着神情有些恍惚的霍文茵离开了御书房。
直到夫妻俩的脚步声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御书房余下的人都没敢再说半个字，且每个人心里都暗暗敲起了小鼓。
他们是永泰帝的兄长、儿子儿媳、外甥外甥媳妇儿，关系非常亲近，也都认为自己算是聪明人。
皇帝陛下的心思就算不能完全看清楚，起码也能看出个七七八八。
可经过方才这一遭，他们知道自己错了。
永泰帝的确不及宣德帝心狠手辣，但他的行事作风太过诡异飘忽，根本就没办法猜，更别说猜透。
魏王心里有些发毛，好在他这些年没有真的得罪皇帝陛下，更没有打算在立储的问题上站队，否则如今这份富贵安乐不知道还有没有命享受。
就算是官府审案也要听原告陈述被告申辩，查实证据询问证人，最终才能定案。
可永泰帝根本不管这些，想罚准、怎么罚完全是随心所欲任性而为。
他暗下决定，今后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他最爱的设计建造房屋船只上，再不敢多事了。
至于宇文皇室的族长一职，谁爱当谁当去，他真是半分都不想沾边儿。
霍骁和豆豆则是暗自庆幸，还好他们背后搞的那些动作没有暴露分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今后行事务必更加小心谨慎，算计别人的时候千万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他们三个本就与今日的闹剧毫无瓜葛，保持镇定并不难。
宇文怿和苏琳则不然，既紧张又懊恼。
老大失势了不假，可他们夫妻甚至连装可怜的机会都没轮上，更遑论捞到什么好处。
最可怕的是，父皇似乎开始对他们不满了。
早知老大如此这般简单就能被打发掉，他们方才又何必费那么大的功夫？
父皇究竟会怎么处理今日的事，怎么处理他们，可以说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御书房中的气氛很是沉闷，安静得连稍微粗一点的喘气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良久之后，永泰帝终于再次开口：“怿儿，方才朕听霍氏说你们夫妻诬陷她偷盗？”
宇文怿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回道：“回父皇，大皇嫂言过其实了，并非我们诬陷她，而是……”
永泰帝打断他的话道：“事情经过不用你讲，你就说霍氏偷盗一事是否属实。”
宇文怿心底生出一丝凉意，道：“大皇嫂的确碰过苏氏的私印，但说是偷盗似乎有些言过其实。”
他觉得自己已经尽力把这件事表达得恰到好处了，毕竟这样的事情是经不起深究的。
永泰帝嘴角微勾道：“姑且就算做是霍氏偷盗了苏氏的印章，你作为被偷一方本该是占理儿的，却为何任由恂儿对你拳打脚踢而丝毫不还手？”
宇文怿道：“儿臣本就不相信大皇嫂这样的高门贵女会做这种事儿，前去魏王府宁淑阁本来只是因为私印一事，没想到候在那里的人竟会是大皇嫂。
虽然儿臣同大皇嫂是自幼相识，但如今已经是叔嫂关系，私下单独会面终有不妥，于是儿臣便打算先离开宁淑阁，万没想到却引起了大皇兄的误会。今日乃是魏王伯伯的寿辰，儿臣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
他说话时态度极其诚恳，把一个识大体顾大局，为了维护兄弟手足之情甘愿受委屈的正直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而且情绪把控得十分到位，丝毫没有表演过度，让旁人无法看下去的感觉。
别说永泰帝，就连之前在魏王府亲眼看见他们夫妻如何行事，如何把宇文恂夫妻弄得灰头土脸的魏王三人都看得想伸大拇指。
这厮如果不是拥有这般尊贵的出身，去戏班子混饭吃肯定能成名角儿。
永泰帝脸上看不出喜怒，又道：“照你的话说今日发生的一切是有人在背后操纵，那么……他的目的何在？就为了让你们兄弟不合？”
宇文怿思忖了片刻道：“儿臣实在不知。”
“不知？”永泰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突然温声道：“沅儿，这件事儿你怎么看？”
“啊？我？”豆豆万万没想到这样的场合也轮得到她一个看客发言，险些从椅子上蹦起来。
永泰帝显得十分轻松愉悦，半点都看不出之前的阴郁和怒火，脸上甚至还堆起了笑容：“朕一直觉得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姑娘，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在这件事情上你是个旁观者，不妨同朕说说你的看法。”
豆豆悄悄扭了扭小手，御书房里这么多的人，个个都比自己狡猾奸诈，也比自己更热衷于权势，神经病皇帝干嘛要专门坑自己呢？
霍骁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就是个头脑简单的小女人，就算是说错了皇帝舅舅也不会同你计较的。”
一句头脑简单的小女人，险些把御书房里除了魏王之外的所有人弄得被口水呛到。
小女人也就罢了，裴廷琰和顾夕的亲生女儿，元宗之一手教养长大的女孩子能用头脑简单来形容？
豆豆无辜地看着永泰帝，模样看起来果然是单纯无比，那意思就是我就算是胡说八道您也绝对不能同我计较。
永泰帝嘴角抽了抽：“朕准了。”
豆豆翘了翘小嘴道：“朝堂中的大事儿我也不懂，只是听我爹爹说过一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既然陛下说幕后有人操纵，那他肯定也是为了利益，否则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
想要知道是谁想让宁王殿下和泰王殿下兄弟失和，姑且看谁从中能够获利就好。”
本来因为元徵的缘故，永泰帝就对豆豆很有好感，加之后来得知她才是顾夕的女儿，好感之上又多了一分喜爱。
这种喜爱无关乎男女之情，也不完全像是对从前的裴锦歆那样的宠溺和公主们的父女之间的情谊，就是单纯的喜欢。
不管是朝堂中的臣子还是后宫里的妃嫔宫人，他见过的带假面具的人太多，平日里最反感有人在他面前装模作样，偏偏对豆豆这样的故作天真单纯生不出半分的厌恶。
永泰帝朗声笑道：“照你的意思说，嫌疑最大的就是朕的皇子们喽？”
他就是故意想逗一逗这个外甥媳妇儿，想听听她怎么说。
豆豆暗暗撇撇嘴，神经病越发严重了呀。
抛开今日的两名皇子不提，剩下的几个成年的皇子中，老二是自己嫡亲表兄，老四是姐夫，老五是妹夫。
这让她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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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帝让魏王几人去慈安宫探望太后本就是个借口。
毕竟今日乃是魏王寿辰，王府里还有数不清的贵客等着他去应付，哪里能在宫里多耽搁。
离开御书房后几人去慈安宫给太皇太后请了个安，苏琳自去了马贤妃宫里，霍骁和豆豆便陪着魏王出宫返回魏王府。
虽然少了宁王和泰王夫妇，魏王的寿宴依旧热闹得很，等他们回到长生园戌时都过了。
出去折腾了一整日浑身上下黏腻得很，两人沐浴后换了宽大的丝袍歪在竹榻上纳凉。
白日在宫里经历了那么一遭，虽然同他们夫妻并没有什么利害冲突，但依旧有些身心俱疲的感觉，谁也不想说话。
霍骁示意丫鬟们都下去歇着，他则接过柳叶儿手中的扇子替豆豆轻轻摇了起来。
做了将近一年的夫妻，两人之间的默契更甚从前，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一年在辽东窦家，窦大勇替元蕙打扇子的情形。
霍骁手里的动作越发轻柔，扇出的凉风似乎也变成了暖风，温软无比。
豆豆把眼睛撕开一条缝儿看着霍骁，带着慵懒的鼻音道：“霍骁——”
“嗯？”霍骁一手支着头，一手继续打扇，垂眸看着半靠在他怀中的小女人。
“我能猜到你方才在想什么。”
“说来听听。”
“你肯定在想，唉，本小王爷怎的一个不小心也混成了姑父那个样子，大热天儿的还得替媳妇儿打扇，累啊——”
“调皮。”霍骁被她娇俏的小模样弄得心里痒痒的，把手里的纨扇合在了如玉的小脸上。
豆豆把纨扇一掀道：“难道你不累？”
霍骁长眉一挑道：“为人夫婿者，本就该有炎夏扇凉寒冬暖被的自觉，这般如何会累？”
“就你嘴甜最会哄人！”豆豆捏着他腰间一点也不软的肉转了一圈。
霍骁握住她的手笑道：“我家的小扁豆最省心，冬天像只小火炉，本小王爷连暖被窝都省了，只是嘴甜……莫非小王妃尝过？”
废话！
豆豆白了他一眼道：“才不想和你瞎扯，今日发生的事情你有什么看法？”
霍骁把玩着她玉笋一样的手指道：“你是指幕后黑手？”
“幕后黑手自然有你慢慢去查，我才不操那个心呢。”豆豆又往他怀里靠了靠：“我是想说经此一事，皇帝陛下是不是更不愿意立储了？”
儿子一个比一个不省心，还会想要立储才怪了！
霍骁不以为然道：“本来也没打算立，更不存在愿不愿意，但宇文怿今日算是吃了个大亏。”
豆豆知道他的意思，但还是故意皱着眉头道：“明明是宇文恂和霍文茵吃的亏更大，宇文怿虽然挨了揍那也是他自找的，算什么吃亏。”
一想到宇文怿那张被揍成猪头的俊脸，她真是对这些皇室子弟“佩服”得很。
普通老百姓还知道打人不打脸，他们是专门照着脸招呼，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不合。
宇文恂是对兄弟狠，巴不得把对方的脸直接拍到地上再踏上两脚，方能解心头之恨。
宇文怿是对自己狠，明明武功丝毫不比宇文恂差，却硬是把自己那张引以为傲的俊脸凑上去让人家踩，他也不怕破相！
霍骁嗤笑道：“皇帝舅舅迟迟不册立储君，一来是觉得自己年富力强暂时没有那个必要，二来也是慢慢考验皇子们。但有一点，宇文恂从来就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甚至比阿恺都不如。
是他们母子一直看不清形势，觉得娶了霍家的姑娘做了正妃便有了一争的资本。
经过今日的一番折腾，想来宇文恂应该会死了那份儿心，本来就没有得到过，又何谈失去？要说吃亏也不过就是损失了两万银子罢了，真算不得什么。”
豆豆接过话道：“反而是宇文怿，我看之前皇帝陛下的确是有几分偏向他的意思，毕竟他们夫妇的确是众多皇子夫妇中最合适入主东宫的。没想到今日画虎不成反类犬，想要坑人结果把自己也拉下水，这么一来宇文怿和其他皇子又回到了同一个起点，想再次赢得皇帝陛下的好感和信任不知道又要付出多少。”
霍骁点点头道：“昨儿还听岳父大人提了一句，说最近这几日上奏折请立泰王为储的大臣突然就多了起来，似乎有些不寻常，没想到今儿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豆豆轻笑道：“不知道又是哪路神仙在背后算计宇文怿，这是要把他放在火上烤呢，如果不是发生了今日的事情，没准儿皇帝陛下也会寻点什么事儿让他吃些亏。”
霍骁叹道：“他们谁吃亏谁占便宜倒也罢了，只是这么一来储君将来会落到谁头上就更加不好说了。虽然谁当皇帝咱们也一样过活，就怕……”
豆豆仰起脸望着他道：“你的意思是宇文小厮？”
霍骁道：“也不是不可能，你看宁王是从来没戏，宇文恒也算是彻底完了，宇文怿就看他是不是真的把皇帝舅舅今日的话听进去了，但我估计也是够呛，宇文怰那副小身板，能不能装下那颗野心都两说，剩还下的就只有阿恺和那群小皇子。
一旦这个位置真落到阿恺的头上，我这下半辈子就净忙着替他擦屁股了，不累死才怪！”
豆豆听他抱怨，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幅霍骁拿着手纸追着宇文小厮擦屁股的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我的天，还让不让人活了！
她又往霍骁身上靠了靠：“你说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儿？皇帝陛下对儿子们的确是一片慈父之心，但人家未必会买他的账，就拿宇文恂和霍文茵来说，虽然今日没有敢继续闹，但心里肯定不服。”
霍骁微哼道：“服不服的也就那样了，无非就是去折腾德妃娘娘，咱们只管抓紧这个大好的机会彻查一番，看看背后究竟是什么人在作乱。”
豆豆美眸一亮：“那你打算从什么地方入手？”
霍骁道：“咱们也算是有了好几条线索，之前不好大张旗鼓只能背地里暗暗调查，难免束手束脚，如今有了皇帝舅舅的旨意就方便多了，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水落石出。
就目前而言，首要的任务是查清楚姚、许、穆这几家是否真有关联，如果有的话，他们又是如何勾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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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王在魏王寿宴上被宁王暴揍一顿的事情并没有传得沸沸扬扬。
但该知道的人全都知道，更不用说两位王爷的亲娘。
二十年的皇室内宅生活，再单纯的人也能多长几个心眼，德妃淑妃也一样。
但身为当局者的亲娘，自是做不到旁观者那般冷静，都觉得自己的儿子吃亏了。
尤其是马贤妃，看着儿子本来俊美的脸庞肿得都变形了，心疼得眼泪一串串往下掉，任凭宇文怿和苏琳再怎么劝慰也难消心头的怒火，直言要去找德妃讨个说法。
经过永泰帝的一番明示暗示，宇文怿哪里还敢轻举妄动，只把各种利害关系同马贤妃说了又说，几乎都要翻脸了才把她劝住。
开什么玩笑，这种时候一动不如一静，绝不能再惹出任何事端。
最近这些年，尤其是皇子们开府大婚之后，马贤妃己经习惯了大事由儿子做主，纵然心中多有不服也不好太过执拗。
反复保证自己绝对不主动去招惹德妃后，她亲自把儿媳和儿子送出寝宫大门。
看着儿子依旧清隽挺拔的背影，马贤妃暗暗紧了紧拳头。
为了儿子的前程，她这次姑且忍了！
等大权在握的那一日，看她饶了哪一个！
裴廷瑜、姜蔓蔓、王娉婷，还有宫里所有想要和她争抢的女人们，谁都甭想有好日子过！
出身将门的贤妃马芸蔚因为有人劝慰的缘故，看着鼻青脸肿的儿子犹自能忍。
商户出身的德妃王娉婷，虽然儿子儿媳动手打了人，却完全不能接受他们夫妻被皇帝勒令闭门思过的结果。
是的，珠圆玉润的德妃娘娘闺名偏叫做娉婷，为此背地里不知道被宫里的女人们取笑过多少次，而首当其冲就是贤妃马芸蔚。
两人年纪相当位分相当，就连帝宠也差不多。
刚入三皇子府的时候都是窈窕佳人，可如今马芸蔚依旧苗条婀娜，她却早已经富态得不像样子，怎么可能不恼火。
加之马芸蔚那贱人明里暗里时常讥讽嘲笑，她早就不想忍了！
恂儿打了老三怎么了？那是因为老三欠揍！
一顿拳脚就把恂儿的前程断送了，老三夫妻俩好心机，好智谋！
别以为她王娉婷出身商户之家就看不懂他们这些阴谋诡计，只恨她的儿子从小就老实，随便被人家一挑唆就上当受骗。
既然儿子夺储无望，她还有什么必要忍？
她就是要把事情闹大，就是要让马芸蔚母子不得安宁。
当初要不是她王家提供的银钱，陛下怎会有机会渡过难关积蓄力量。
就算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他也不会因为自己闹这么一场就撸了恂儿的爵位。
事情已经糟糕到这个地步，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的儿子当不了太子，马芸蔚那个贱人的儿子也休想！
都说虎父无犬子，永泰帝这么心思深沉的爹会有宇文恂这么鲁莽的儿子，自然是因为王德妃的缘故。
虽然经过二十年的淬炼，她从小养成的脾性收敛了不少，但一旦触碰了她的底线，她还是可以做回那个皇商之家娇养的脾气火爆的大小姐。
随便拾掇了一下身上的衣裳，王德妃只带了掌事宫女绿柳便直接杀到了马贤妃宫中。
送走了儿子儿媳后，马贤妃心情格外烦闷，加之天气又热，自然是吃不下睡不着。
随便用了几口粥，她也只带了一名小宫女在寝宫花园旁的小荷塘边赏荷。
阵阵微风和着荷香，她烦躁的情绪渐渐有所缓和。
正准备吩咐小宫女给她把开得最好的那枝荷花摘下来，远远就听见有人在骂她。
转过头朝花园大门口望去，只见圆润的一团绛紫色朝自己怒气冲冲滚滚而来。
如果不是对方嘴里骂骂咧咧的正是自己，她肯定就笑出声了。
好歹也是身份尊贵的四妃之一，样貌也还没有老到看不下去的地步，王娉婷干嘛这么糟践自己的形象。
论起吵架她马芸蔚怵过谁？
更别提动手打架了，堂堂将门虎女会怕一介商户女子？简直可笑之极！
有心当场发作，不免又想起了之前儿子和儿媳劝慰她的那些话。
为了将来，她忍了！
马贤妃脸上堆起难看的笑容迎上前去：“德妃姐姐今儿怎的有空到妹妹宫里来？真是有失远迎呐。”
王德妃今日是豁出去了，根本不想顾及什么身份形象，更不想像平日那样
尤其是见马贤妃一把年纪还婷婷袅袅，说话又是阴阳怪气，更是火大。
她指着马贤妃骂道：“马、芸、蔚！你们母子俩全都一个样，就会背地里算计人，有本事来明的，本宫奉陪到底！”
说着就想动手去撕扯对方的发髻。
马贤妃真是被惊到了。
动手打架的事情她方才也想过，但真的只是想想而已。
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又不是那些粗鄙的泼妇。
说句不好听的话，大家都是当祖母的人了，就算是有天大的矛盾也顶多动动嘴，厉害些的互相设套算计一下。
直接动手未免太过简单粗暴，太过有失身份了。
谁曾想王娉婷这贱人真是急眼了，二话不说上来就想动粗。
倒不是谁怕了谁，而是真丢不起这个人。
自己如今是四妃之一，将来还会是大周朝的太后娘娘，怎么可以不顾形象给儿子脸上抹黑？
她往后躲闪了一下，沉着脸道：“王娉婷，你少得寸进尺，有什么想不通的事儿咱们去凤翔宫找皇后娘娘评理去！再不行干脆就直接去寻陛下做主！”
她身旁那名小宫女反应也不慢，见势不妙赶紧往前一步挡在马贤妃身前，并伸手挡住了王德妃挥舞过来的手臂。
“连个身份卑贱的小宫女都敢对本宫动手，真是反了天了！”王德妃一怒之下直接甩了小宫女一巴掌。
珠圆玉润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起码动手的时候气力足得很。
那小宫女也就是十一二岁的样子，人又生得瘦弱纤细，哪里会是三十多岁妇人的对手。
她直接被王德妃一巴掌打倒在地上，险些没掉进荷塘中。
马贤妃怒极，王娉婷这哪里是在打小宫女，分明就是在打她马芸蔚的脸！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当年也是张扬霸道的将门闺秀，骑马射箭样样出色，岂会怕了一个简单招式都不懂的粗鄙商女。
伸手一把扭住王德妃肥白圆润的胳膊，厉声喝道：“休要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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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皇后的凤辇已经看不见踪影，马贤妃眼眸中的热切依旧没有散去。
紫琼心里有些发虚，娘娘这么容易就相信了皇后娘娘的话？万一……
“紫琼，帮我把前儿舅爷送来的佛香寻出来点上。”马贤妃终于收回视线，吩咐了一句。
“娘娘这就要开始抄经了么？”紫琼明知没必要问这种问题，还是忍不住问了。
“嗯。”马贤妃应了一声，提着飘逸的裙摆朝她设在偏殿那边的小书房走去。
九十九卷《法华经》，这就是裴皇后对自己一时冲动教训王娉婷的惩罚。
其实比起失去协理后宫的权力，抄几本经书真算不了什么。
太皇太后笃信佛教，哪年她们都要替她老人家，或者说替她们自己抄上百八十本。
更何况在这寂寞如雪的深宫，不靠着这些事情打发时光，难道每天在寝宫里干坐着等待不知什么时候才会降一次的所谓“甘霖”么？
走进小书房，紫琼刚把佛香寻出来，那边马贤妃已经净了手跪坐在窗下的小书案前。
不一会儿，佛香燃起袅袅的青烟，小书房里顿时弥漫起一阵直达肺腑清心宁神的香气。
紫琼跪坐在一旁认真研着墨，轻声道：“娘娘，皇后娘娘的话真的靠得住么？”
马贤妃翻开一本纸张有些泛黄的《法华经》，淡笑道：“你在本宫身边伺候也快十年了，本宫有那么傻？”
紫琼停下手里的动作，忙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有些担心……”
马贤妃正色道：“本宫知道你是个忠心的，要在这宫里活下去不能缺了忠心，但要想活得好，光有忠心是远远不够的。”
紫琼有些窘迫，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脑袋不算太灵光。
在几名年纪相当的掌事宫女中，她不如淑妃娘娘身边的曲莲有眼色会来事儿，不如德妃娘娘身边的绿柳泼辣厉害。
更别提太皇太后宫里的岚娘和皇后娘娘宫里的尺素，她们都是在主子们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几乎都成精了。
马贤妃执起湖笔蘸了墨，笑道：“你也没必要背着太重的包袱，只需要把咱们宫里的人和事管好就行，那些事儿太大太重，本宫都背不起何况是你，尽人事听天命吧。”
她当然不会完全相信裴皇后。
说句大言不惭的话，就算是裴皇后把裴家的势力捧到她面前她也不敢要。
有多大的投入就会想要多大的回报。
她怕到时候还不起，就算是把她和怿儿母子俩全副身家拿去填裴家那个大窟窿也未必能填满。
更何况二殿下也只不过是圈禁，谁知道哪天皇帝陛下哪根筋不对了又想起唯一的嫡子。
届时他们所做的一切不就成了替他人做嫁衣了么，马前卒不好当啊！
只不过既然裴皇后主动示好她当然要收下，不管什么时候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平静了二十年，也该活动活动了。
裴皇后的凤辇抵达德妃宫中时，太医已经给王德妃的胳膊上了药，并且在她的强烈要求下进行了仔细包扎。
听闻皇后娘娘亲自来“探望”她，王德妃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拜倒在裴皇后脚下。
“皇后娘娘，您要替臣妾做主哇，马芸蔚那个贱人仗势欺人，欺负了恂儿又来欺负臣妾……臣妾年纪大了难恢复，这只胳膊估计要废掉了……今后再不能伺候陛下了……”
饶是裴皇后脸部线条够冷硬也被这些话弄得扭曲了。
二十年来她竟然没有发现王娉婷还有这一手，这副撒泼打滚的本事也真是绝了！真不愧是出身低下的商女！
贵德淑贤，虽说都是四妃，但德妃的名分是在贤妃之上的，她却好意思说马芸蔚仗势欺人。
宫里谁人不知宁王打了泰王，她又是主动去挑衅贤妃，还说是人家欺负她。
况且马芸蔚那个人行事很有分寸，就算是再生气手上也是有分寸的，顶多让王娉婷吃痛一下，绝不会伤到她的骨头。
可你听听她嘴里都说的什么？
年纪大了难恢复，胳膊要废掉了，今后再不能伺候陛下。
虽说她们都已经做了祖母，其实连四十岁都不到，年纪能有多大？
要是平日里谁敢在她王娉婷面前说她年纪大，她不和人家拼命才怪。
胳膊废了不能伺候陛下就更好笑了，自从她王娉婷变成珠圆玉润的模样，陛下什么时候还需要她“伺候”！
裴皇后搭着尺素的手下了凤辇，冷声道：“德妃妹妹好歹也是一宫主位，身份尊贵的四妃之一，做出这副样子合适么？要是一个个都跟你学，这后宫岂不乱套了！”
按说以德妃的身份，就是皇后也该给她几分薄面。
像这般毫无顾忌地在她宫门口斥责，被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们听了去，换个人估计都想撞墙了。
可王德妃是谁，脸面什么的她在去贤妃宫里闹腾之前就不想要了。
“皇后娘娘等等臣妾——”她见裴皇后拂袖从她身旁走过，忙抹了把眼泪站起身追了过去。
裴皇后只觉得自己的脑仁儿一阵抽痛，难怪宇文昭一直不喜欢德妃，当初得了她们府里那么大的支持也不愿意给他一个侧妃的位置。
此等泼妇何德何能居然忝居“德妃”之位，真该一顿板子撵出宫去！
裴皇后走进正殿往主位上一坐，一国之母的风范尽显，不怒自威。
她不耐烦地喝道：“德妃，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虽然王德妃早就豁出去了，但还是被这一声历喝吓得身子抖了抖。
正宫就是正宫，裴廷瑜果然比她们几个厉害，这模样可真够吓人的！
她缩了缩脖子委委屈屈地跪下道：“臣妾知错了。”
裴皇后冷笑道：“知错？本宫看是除你之外这宫里所有的人都错了才对！所有的人都在仗势欺负你们母子，都合该被你们母子俩暴打一顿！”
王德妃哪里还敢说话，她本以为裴皇后最近避居凤翔宫，陛下政务繁忙，太皇太后年纪大了都不管这些杂事儿，后宫是她和马芸蔚姜蔓蔓三个人说了算。
总不至于那只姜狐狸敢来插手干涉她和马芸蔚之间的破事儿吧！
没想到裴廷瑜居然来管闲事儿，这下可麻烦了！
PS：感谢【白缃缃】和【书友1972039395】的月票，谢谢大家的订阅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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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妃从前就不敢惹裴皇后，如今见她面沉似水更不敢吱声了。
但她这种流于表面的乖顺哪里骗得了裴皇后。
对付什么人用什么策略，这是裴皇后很小的时候就懂的道理。
譬如说一向颇有心机的马芸蔚，譬如说眼前装模作样的王德妃。
该拉拢的她可以示弱可以放下身段，该吓唬的就必须狠狠踩一脚。
她淡然道：“德妃妹妹，最近喜事连连弄得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吧，有一句话叫做人狂有祸天狂有雨，什么都还不是就开始沾沾自喜，活到这般年纪过犹不及的道理懂不懂？”
王德妃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地一声响，忙道：“娘娘，臣妾冤枉，都是马芸蔚和老三……他们母子故意设计陷害我恂儿，那是苦肉计啊娘娘……”
“苦肉计？”裴皇后几乎都要笑出声了，“你自个儿的胳膊还吊着呢，莫非是另一出苦肉计？照猫画虎你也不嫌寒碜！”
二十年来，王德妃和马贤妃之间嘴仗几乎天天打，姜淑妃那里也时常有交手。
裴皇后因为身份比她们尊贵的缘故，一般不参与她们这些无聊的争斗，以至于王德妃早就忘了她们的皇后娘娘也有一张利口。
原来，人家不爱说不代表不会说，一旦说起来自己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娘娘……”王德妃怯怯地唤了一声。
裴皇后嗤笑道：“起来吧，你在本宫面前蹦跶了二十年，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本宫清楚得很，真不用装出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你一点都不可怜。”
话已经说得这么直接，王德妃就是再笨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瘪了瘪嘴站起来，坐在了裴皇后下首，吊在脖颈上的胳膊也非常自觉地放了下来。
裴皇后道：“你自个儿想想，自从老大娶了霍大将军的嫡孙女为正妃，这两年多你们母子俩都张狂成什么样子了？陛下不说不代表他看不见，诸位姐妹也不是生下来受你气的，还不兴人家觉得你碍眼？
老大也是二十出头当爹的人了，行事还是同儿时一般毛躁，还不及几个兄弟稳重，哪里有一国亲王的做派？”
王德妃心里更不服了。
我恂儿是不稳重不争气，可再怎么说也比老二强多了。
你裴廷瑜是端庄贤淑教子有方，你儿子怎的还是个光杆儿皇子，连府门都不准迈出半步。
而且还生不出孙子！她偷偷又念了一句。
这些难听话裴皇后是听不见，但王德妃那张圆脸透露出的不服气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简直是榆木疙瘩冥顽不灵！
裴皇后冷声道：“老大是你生养的不假，但终究本宫才是皇子们的母后。他们成器了是你们这些生母教养有方，本宫脸上也有光，他们四处惹祸你们必然被拖累，就是本宫也难辞其咎。
所以你不要以为本宫今日是来训斥你、笑话你，而是来教你看清楚一个事实。”
王德妃咬着唇瓣抬起头，教自己看清楚事实？
裴皇后看着她那双有些迷蒙的眼睛，嘲讽地勾了勾薄唇：“德妃妹妹，你扪心自问地想一想，恂儿的性子是当一国之君的料么？陛下为何会在众多闺秀中独独把霍大将军唯一的嫡出孙女指给他做皇子妃？”
王德妃面色有些难看，她再笨也知道自己的儿子有多少斤两，可知道是一回事儿，被人家当面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儿。
她是不比裴皇后和其他妃嫔那样饱读诗书，史书更是从来没有翻看过，但故事还是听过几个的。
谁规定皇帝就一定要像先帝那般雄才伟略，像当今陛下一样英明睿智？昏君多得很！
远的不说，要不是皇帝昏庸，前朝如何会灭亡？还有宇文家什么事儿！
她的恂儿是不如老二老三那么奸诈狡猾，但也不至于就是个昏君吧？
这些话她当然不能对裴皇后说，可恂儿娶霍文茵这件事儿难道还有什么说法？
她抿了抿嘴道：“皇后娘娘，恂儿的确不如他几个兄弟聪明，可……文茵那里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裴皇后见她果然入彀，慢悠悠道：“定北王府是大周朝的开国勋贵之一，撇开二十多年前同鞑靼之间的那场让大将军封王的战争不提，从前的定国公府同样也是勋贵中的头一份儿。
然，从大周开国至今历经几代君王，你可曾听说过哪一位皇后或者妃嫔，甚至王妃是姓霍的？”
王德妃被说得有些发懵，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各种信息。
的确，除了霍文茵之外，没有任何一个姓霍的女子同皇室扯上关系。
裴皇后英眉一挑道：“是霍家女不够资格？”
王德妃摇摇头，以霍家的地位，霍家女进宫就必然是皇后，嫁与王爷皇子也必然是正妃。
裴皇后又道：“是霍家女貌似无盐？”
王德妃又摇了摇头，霍家女怎可能貌似无言，貌若天仙还差不多。
霍文茵算不上霍家女中最美的，但相貌也比之寻常闺秀强多了，否则恂儿也不至于对她百依百顺。
裴皇后不想再继续发问，而是直接道：“那是因为霍家权柄太重，皇室早已经同霍家达成了共识，除非万不得已，霍家女绝不入宫为后！”
杜绝霍家女为后，最稳妥的做法就是皇室子弟不娶霍家女为妻。
从另一个角度去理解这句话，就是说娶了霍家女的皇室子弟就绝对不可能有机会登上帝位。
王德妃犹如醍醐灌顶，整个人软倒在椅子上。
原来从赐婚那一日起就注定了，她的恂儿就已经与地位绝缘。
亏得他们母子还以为机会终于来了。
有了王家的银钱支持，再加上霍家做靠山，她的恂儿未必没有机会同其他皇子一争。
没想到……事实竟是如此伤人，皇帝陛下心太狠了。
不，不是陛下心狠，而是他们母子太笨太蠢了。
这些东西早已经摆在明面儿上，谁也没有藏着掖着，是他们自己看不清，生生被权欲之心蒙蔽了。
好一会儿王德妃才缓过劲儿来，她按了按眉心道：“罢了，今后本宫老老实实含饴弄孙吧，也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呵呵……”裴皇后听了她的话后发出了一阵难听的怪笑，嘲讽之意更甚。
王德妃恼了，尖声道：“本宫已经认怂了，不和你们斗了，皇后娘娘还有什么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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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修仪是裴皇后的人，至少在她心中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为了抱稳这条大腿，这些年在宫里她没少替裴皇后办事。
当然，以她的身份地位，能办的事情也有限，所以得到的好处也同样有限。
又因为她只得了瑞华一个女儿，所以并没有能够晋妃位，但位列九嫔之一也不算太过埋没她。
随着年纪的增长帝宠也越来越少，她早已经不指望自己能够诞育皇子，唯一的期盼就是女儿能够寻到一门好亲事。
俗话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然现实是嫁人不难，想要替女儿寻一位满意的驸马却比登天还难。
从前只是略有些焦急，可随着女儿年岁一日日增加，她的头发都快愁白了。
她和其他妃嫔一样，并不知晓二殿下触怒陛下的缘由，故而这段时间也没敢像从前那样太过亲近裴皇后，就怕遭受池鱼之殃。
但方才在凤翔宫门口见皇后娘娘面色中隐隐带有一丝喜意，莫非是事情有了什么重大转折？
见裴皇后已经在主位上落座，唐修仪不敢再浮想联翩，噗通一声跪下道：“娘娘，臣妾有一事相求。”
裴皇后并不急于唤起，凝神望着她道：“天都快黑了，修仪妹妹怎的还到凤翔宫来，什么求不求的，有话但说无妨。”
和马贤妃王德妃接连斗了两场，裴皇后觉得自己的腰腿有些虚软无力，但精神却比之前更好。
在沉闷的后宫中，不就是指着这些争斗来打发长日无聊么？
不倚仗身份来压服这些女人，她还有什么必要费尽心力做这个皇后！
唐修仪跪得笔直，声音却带着一丝凄凉道：“娘娘，瑞华已经十六了，所以……”
裴皇后嘴角勾起讥笑：“我大周朝平民女子十三四岁嫁人不为早，闺秀贵女们一般都在及笄后方才论及婚事，皇室公主们矜贵，急匆匆下嫁难免失了身份，瑞华如今才十六，陛下和本宫想仔细替她择一门好亲，你不用着急。”
好一个不用着急，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当然不急！
唐修仪抿着嘴，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道：“娘娘，前些日子您答应过瑞华的，说……说只要她把那事儿透露给太皇太后，就将她指给裴世子。”
这是想要逼着自己兑现承诺？
裴皇后眼皮轻轻跳了跳，笑道：“不用妹妹提醒，本宫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唐修仪解释道：“臣妾不是那个意思。”
裴皇后拨弄了一下手指上的戒指，道：“本宫那日说的是答应把瑞华指给侄儿，可并未说过是哪一位侄儿，你们母女何以就认定了锦程？”
唐修仪急得都快哭了，裴皇后的确是没有直接说出“裴锦程”三个字，但她们母女又不是笨蛋，连暗示都听不懂么？
威远侯府人丁兴旺，年纪合适尚未婚配的男子少说也有十数人，确实是随便寻一个都配得上做瑞华的驸马。
可瑞华那个执拗的脾气，既然认定了裴锦程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其他人还怎么入眼？
裴皇后见她不吱声，蹙着眉道：“莫非本宫记错了？”
唐修仪忙回道：“娘娘不曾记错，只是……只是瑞华误解了娘娘的意思，以为您指的是裴世子。她年纪轻，一旦认定了什么人便是满心满眼都是那人……”
说着她重重磕了个头，整个人匍匐在地上道：“娘娘，这些年您对瑞华一直颇多照顾，说句僭越的话，在她心中您的位置比臣妾这个亲娘都高得多，您就成全她吧，今后臣妾就是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尺素在一旁嘴角直抽搐，这唐修仪倒真是个好母亲，为了女儿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儿都愿意做。
裴皇后给尺素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吧唐修仪扶起来。
尺素上微微颔首，上前一步搀住了唐修仪的胳膊，但却怎么也扶不起来。
裴皇后叹道：“你这又是何必呢，大周朝的规矩你又不是不懂，驸马是不允许参政的，锦程乃是武宁侯世子，将来是要顶立门户的，本宫的兄嫂怎可能轻易让他尚主。”
唐修仪抬眼看着裴皇后，目光灼灼满是希冀。
不可能轻易那就是还有希望，皇后娘娘虽然没有应承，但也没有一口回绝不是么？
裴皇后道：“你先起来。”
“是，娘娘。”唐修仪借着尺素的力站了起来。
裴皇后语重心长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较，瑞华是本宫看着长大的，也一直都很喜欢她，自是属意她做本宫的侄媳。但这件事儿首先需要陛下点头，其次还有兄嫂的意思。
本宫答应你一定尽力去说合，就算是成不了也一定在裴家子侄中寻一位出众的指给瑞华，定不会委屈了她。”
“谢娘娘。”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唐修仪如果还继续执拗那就是不懂事了。
只要皇后娘娘肯真的用心，裴锦程那里就有四五分的把握，就算最后真的不行，威远侯府“出众的”公子比起随便寻一个驸马也真是不差了。
瑞华，娘只能为你做到这一步，希望你能体谅娘的难处。
裴皇后道：“好了，这事儿本宫明日就去找陛下商议，天色不早你也回去歇着吧。”
“那臣妾就不打扰娘娘休息，先行告退了。”唐修仪福了福身退出了正殿。
“娘娘，您真舍得让世子爷尚主？更何况武宁侯夫人那边……”尺素想说的其实是后一句，娘娘和武宁侯夫人早就撕破脸了，裴世子的婚事儿真的能插得上手么。
裴皇后冷笑道：“又不是本宫的儿子，有什么舍不得的！本宫就是要弄点事儿给顾夕添堵，而且用这件事儿来向陛下示弱也未尝不可，裴家这些年太过风光了。
尺素道：“那娘娘要不要先召侯爷进宫一趟，毕竟是世子爷的婚事儿，总得先同他商议一番再去寻陛下。”
裴皇后摇摇头：“锦程的婚事大哥的意见不重要，更何况他如今对本宫意见大得很，几个月都不搭理本宫一回，想来是顾夕在背后没少用功，还是先问过陛下再说。”
尺素觉得这话也有道理，如果陛下不同意，和侯爷商量了也没有任何用处。
她搀起裴皇后的胳膊道：“明日还有要事，娘娘还是先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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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寿辰之后，豆豆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小书房四角都安放着冰山凉爽得很，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也不会让人感到烦躁。
丫鬟们也各自有条不紊地做事，把豆豆看完的账本归类整理好，把她写好的书信一封封让小厮们送出府去。
临近午饭时分事务终于处理完毕，豆豆放下湖笔甩了甩有些酸胀的胳膊。
“小王妃，偏厅那边午饭已经摆好了，奴婢伺候您净手。”柳叶儿备好水，走到书案前替豆豆卷起了宽大的袖子。
豆豆边洗手便对降香道：“刚才我好像听见书砚和你说话的声音了，是不是小王爷在衙门里有什么事儿？”
降香小脸有些泛红，书砚那个厚脸皮整日说些不着调的话！
她轻咳了一声掩饰住自己的不自然，回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儿，就是小王爷说今晚东城那边的指挥使要替长孙做百岁，摆酒席呢。”
豆豆怎会看不出她的小别扭，甩了甩手上的水接过手巾笑道：“看来这个都指挥使真是没啥好当的，好处是一点儿没捞着，整日麻烦事儿还挺多，他自个儿的生辰都懒得大摆宴席，一个才出世刚满百日的小屁孩儿而已，都请多少回客了。”
胖麦穗儿接过话道：“可不么，洗三、满月、百岁，再过几个月又要抓周，这得捞多少？兵马司上上下下那许多人，加上些做生意的，谁敢没有点孝敬！”
这是实话，别看五城兵马司不是什么位高权重了不得的衙门，还真不是谁都惹得起的，管的全是杂七杂八的事儿，和每个人还都息息相关。
豆豆摇摇头，道：“本小王妃拜某些人所赐，什么洗三满月百岁都没重视，还不是照样长到如今这么大了，何必呢。”
话音刚落，霍骁消无声息地走到了小书房门口，笑道：“什么洗三满月百岁，说来听听。”
豆豆笑着把手巾往他怀里一扔：“青天大白日的回府不让人传话，走路也没个声响，这是又想憋什么坏呢？”
霍骁走过来就着方才的水洗了洗手，又用手巾擦了擦这才道：“就是想悄悄过来看看你在做甚，你们方才在说毕指挥使的孙子过百岁的事儿？”
豆豆点点头：“这些人也太能巧立名目捞钱了。”
霍骁笑道：“人之常情嘛，换做将来咱们的孩子比这个更甚，你不想办都不行。”
豆豆啐了他一口：“你不是说人家摆酒席，怎的又回来了？”
霍骁揽着豆豆的肩膀，边朝外走边道：“一个小屁孩儿的百岁而已，本小王爷要是去了还不惊了他？我已经吩咐书砚备了礼，晚上就顺便替我去一趟，不理这些破事儿了，咱们先吃饭。”
两人刚在桌边坐下，又有小厮进来回话说怡王派人送了封信过来，说是要紧事儿。
“把信递进来。”霍骁吩咐，又对豆豆道：“阿恺如今整日就忙儿子了，居然也会有什么要紧事儿。”
胖麦穗儿快步走出去把信取进来。
豆豆探头一看，一个普通的大信封，上面连个落款都没有，果然是宇文小厮的风格。
霍骁伸手拿过信封，轻轻一摸笑着递给豆豆道：“这是替旁人转给咱们的，里面还有个小信封。”
“是谁搞得这么复杂。”豆豆说着就接过信一把扯开，熟悉的字体跃然纸上。
“呀，竟然是瑞映。”她有些意外。
瑞映公主同她也算是朋友，但平日里少有来往，就算有事也会让宫女出来递口信，像这么正式而又神秘真是第一回。
边说着小信封也已经被她撕开，里面就一张信笺一行小字——母后请旨赐婚瑞华和裴世子，父皇似乎已经应允。
“这个祸害！”豆豆一把将信纸拍在饭桌上，碗碟都一起震了震。
霍骁笑了笑，凤眸中闪过一丝嘲讽。
裴廷瑜这个女人真成疯狗乱咬人了，自己的屁股还没擦干净又忙着管别人的闲事。
豆豆鼓着腮帮子骂道：“她到底想做什么？我大哥的婚事碍着她什么了，瑞华又不是她生的，不要命地往娘家塞！还有，皇帝陛下怎么回事儿，我大哥是娶不着媳妇儿了么，也不看看瑞华什么样儿配不配得上做我大嫂！
还有，我大哥将来是要做大事的，谁乐意去做什么驸马爷！”
真是一家子神经病！
霍骁拉起她的小手揉了揉：“不气了，不气了，瑞映信上不是说了么，皇帝舅舅似乎已经应允，既然是似乎那就说明还没有应允，一切都还来得及。”
豆豆拍了拍胸口，顺了顺气道：“也对，我是被那女人气糊涂了，我大哥人都不在京城，有什么好着急的……不过咱们也得赶紧通知娘一声，让她提前有个准备，毕竟就算是要下赐婚圣旨陛下也得同父亲和娘商量……”
霍骁道：“我忘了告诉你，大哥大约三五日之后就回京了。”
“什么！”豆豆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大哥不是八月才会回来的么，差事儿办完了？”
裴锦程如今也在户部做事，两个月前随着户部的另一名姓高的侍郎去了浙江办差，之前说过大概中秋前才能回来。
如今才六月底，莫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简直是上赶着回来给皇帝陛下当女婿嘛！
霍骁摇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今早听见高侍郎的长子随便说了一嘴，他父亲还有咱大哥马上就要回来了。”
豆豆把他的手扒拉开，对降香道：“快去给我和小王爷准备一身出门的衣裳，我待会儿就回威远侯府，这件事儿得赶紧和娘商量一下。”
“是。”降香应了一声走出了偏厅。
霍骁好笑道：“真不用这么着急，天儿热了更要注意保养身子，咱们先吃饭。”一面说着就替豆豆盛了一碗汤。
“怎么不急，我大哥如今可是京城第一热门女婿人选，想嫁他的闺秀不要太多，做什么驸马爷……”
“这就是该娶媳妇儿的年纪偏不娶，专门剩下来祸害小姑娘，你大哥一个你傅表兄又是一个。”
“去你的！”豆豆剜了他一眼，但也知道他是为自己好，只能耐下性子开始吃饭。
他们都以为裴锦程三五日之后才能回来，殊不知威远侯府那边刚过午时便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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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夕嘴上在追问儿子，心里的疑惑更是被无限放大。
她觉得自己既不算老也不算笨，怎的今日就一点也听不明白儿子是什么意思。
虽然还没确定钟离倾心究竟是什么身份，但一看这小姑娘的举止做派就知道她出身一定不差。
人长得标志又一点不小家子气，一颗心又全都在锦程身上，锦程方才也承认了对人家有好感。
这么般配的一对金童玉女，站在一起任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她又仔细打量了眼前的两个孩子一遍，儿子高大俊朗气质沉稳，钟离倾心娇俏甜美略带一丝稚气。
莫非儿子是觉得自己及冠了，小姑娘却是尚未及笄，比人家大了好几岁，有些老牛啃嫩草的嫌疑？
裴锦程知道今日不把事情和母亲讲清楚，这一关是怎么也过不去了。
何况逃避本也不是七尺男儿应有的做派。
他抬眼看了看钟离倾心，又看了看案几上的玉佩，一咬牙道：“母亲方才也听见了，倾心姑娘说她要去姑父府上，那您不妨问一问她姑父是谁。”
顾夕美眸看向钟离倾心：“莫非你姑父那儿有什么不妥？”
钟离倾心嘟着小嘴道：“伯母，我姑父就是您女婿的外祖父福王殿下，不过是堂姑父，不是亲的……”
顾夕先是吃了一惊，但很快就释然了，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难怪自家的傻儿子明明对人家小姑娘动心了却又避之不及，原来是辈分出问题了！
要是这俩孩子真成了婚，小表姨变嫂子，哥哥变小姨父，外甥变妹夫，妹妹倒成了外甥媳妇儿。
还有自己这里，阿曦本是闺中密友兼亲家母，可倾心的的确确是她的表妹，这又该怎么算？
真是够乱的！
再过几年两对小夫妻有了孩子就更乱了，满地跑的究竟是兄弟姐妹还是表叔侄儿，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可这又如何，反正又不是直系血亲，大家族中这种事情绝非特例。
更有甚者，皇室中姑侄俩一起伺候同一个男人的事情还少么？
同皇室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相比，他们家里这一点点琐事算不得什么，传出去顶多让人家笑两声罢了。
裴锦程被顾夕笑得心里直发毛，他就说这事儿荒唐得很，根本行不通。
他自己无所谓，怕的是连累了家族、父母，尤其是妹妹的名声。
妹妹从小就没能得到亲生父母和兄长的关爱，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怎能因为自己的一点私情让她遭人非议。
他不是木头人，倾心对他的情意不是不明白，可……趁着这份情意还不深，就此了断了她也不至于伤得太重。
钟离倾心抿了抿唇瓣道：“伯母，您是不是也觉得这事儿挺不靠谱的，我爹爹和娘亲那个时候也笑了，连表情都和您一模一样。”
顾夕知道自己再笑下去就该吓到这俩孩子了，遂止住笑声道：“倾心，你就这么一个人来了京城，你父母知晓么？”
钟离倾心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道：“他们只知我道要来京城找姑父，其实我一直追着裴锦程……”
顾夕暗暗感概，真是个勇敢而又莽撞的女孩子，幸而她遇上的是锦程，换成一个油嘴滑舌不负责任的纨绔子弟，还不定吃多大的亏。
她温声道：“真是个傻孩子，你父母已经知道了你和锦程的事儿，又怎会猜不出你的去向？”
钟离倾心低着头没有再吱声，她就是骗骗自己而已。
顾夕轻轻抚了抚她的鬓发，又道：“你方才说你父母那个时候也笑了，那他们对这件事情的态度是怎样的，同意你和锦程在一起么？”
裴锦程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母亲这意思是只要钟离家不反对她就赞成？
然而他刚想开口，顾夕一个眼刀子就把他到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钟离倾心两只圆润的小耳朵都红透了，嗫嚅道：“我爹爹说裴锦程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子，我娘也说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反正我又不是他真正的姑姑，人言虽可畏，真情无惧之。”
顾夕再次暗暗感概。
果然是钟离世家的人，这般坦荡洒脱，竟不怕自家娇养的女孩儿受到伤害，换成她能做得到么？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又何尝不是对锦程的认可。
钟离家并不是放任自家的女孩儿追求所谓的“真情”，而是看重锦程的品行。
她笑道：“说得好！锦程是个好男子，你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至于那个亲戚关系，咱们可以各论各的嘛。”
“母亲……”裴锦程轻呼了一声，这件事情母亲一个人真能做得了主么？曾祖父还有父亲，甚至还有姑姑那边……
钟离倾心并没有他那么多的顾忌，抬起小脸看着顾夕道：“伯母您真的不反对？”
顾夕道：“你什么时候及笄伯母什么时候亲自去你们府上提亲。”
裴锦程觉得自己没法儿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钟离倾心的确是第一个让他平静的心湖泛起波澜的女孩子，可这就是喜欢么？
他真的能凭着这些喜欢就娶她为妻，和她共度此生么？
他怎的生出一种被自家娘亲卖了的感觉……
顾夕拍了拍钟离倾心的小手道：“说了这半日连茶都没给你们喝一口，走，和伯母一起用饭去，菜都该凉了。”
不容裴锦程反抗，顾夕一手牵着钟离倾心一手拽着他，三个人一起回到了夕霞院。
在裴锦程的不自然，钟离倾心的愉悦以及顾夕的言笑晏晏中，这一顿午饭也算是宾主尽欢。
饭后顾夕才想起自己还没有询问两个孩子相识的经过。
暗道自己几时竟成了马大哈，什么都不知道就把儿媳妇给定下了！
正想仔细询问一番就有人来报，说小王爷和小王妃已经进了二门，朝夕霞院这边来了。
听说自己的表外甥霍小王爷来了，钟离倾心全然不见了之前的坦率大方，直想往屏风后面躲。
裴锦程看得暗暗发笑。
自从认识了这个女孩子，他的人生都几乎被她颠覆了。
脸皮之厚，嘴皮子之利索，各种无赖手段可谓层出不穷，偏偏在其他人面前她又能做出一副世家女的清贵之态。
本来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是他最不屑的，可这样做的人换成她，似乎也并不惹人厌恶，甚至还挺可爱的。
没想到她居然会怕自己的表外甥，这就是传说中的一物降一物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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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骁和豆豆心里装着事，比平日越发加快了脚步。
两人刚一走进夕霞院偏厅就见到了露在屏风外的湖水绿色的裙角以及屏风下那双小巧精致的绣鞋。
这是掩耳盗铃？
再看看神情和往日不太一样的顾夕和有些小别扭的裴锦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合着大哥去江南办一趟差事儿，顺带着把自己的终身大事也给一并解决了！
如果不是瑞映传出来的消息，他们一定会好生打趣裴锦程一番。
顾夕见女儿女婿来了越发开心，也不去揭穿钟离倾心的小把戏，笑道：“你们俩怎的不早点来，我们这里刚吃完饭。”
行了礼后，豆豆直接坐到了她身边，道：“我们是有事儿要和娘商量所以才回来的。”
霍骁坐在裴锦程对面，接过话头道：“方才宫里传出消息，说皇后娘娘请旨，想将瑞华公主指婚给大哥，皇帝舅舅……”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得屏风后面传出了“咣当”一声。
裴锦程面色一变，一闪身就朝屏风后窜了过去。
“你慌什么，总是毛毛躁躁的没点女孩子样！”
“除了骂我还是骂我，当你的驸马爷，娶那个温柔端庄的公主殿下去吧，嘶……我的脚痛死了，都是你！”
豆豆冲顾夕使了个眼色，这是咋回事儿？
顾夕挤了挤眼睛，就是你想的那回事儿！
母女两个正用眼神交流，那边裴锦程已经搀扶着一瘸一拐的钟离倾心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男子高大俊美玉白色锦袍，女孩子娇俏秀美湖水绿衣裙，委实是不可多得的一双璧人。
既然是未来大嫂，霍骁也就没有了那许多顾忌，仔细打量了那女孩子一番。
咦？怎的似乎有些眼熟？
豆豆见他面色有异，凑过来道：“怎么了？”
钟离倾心和霍骁其实就见过一回，而且还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
只是没来由地就是有些怵这个比自己还大好几岁的表外甥。
见实在躲不过去了，只好把小脸扬起来，笑得有些勉强道：“阿……阿骁，你来了呀……”
“钟、离、倾、心！居然是你！”霍骁总算是想起来这女孩子是谁了，嗓音也微微变了变。
倒不是他和钟离倾心有什么过节儿，只是换做谁也不乐意有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长辈，而且，她是怎么和裴锦程搅一块儿的？
本来事情已经够乱的了，如今更是像一团乱麻，简直胡闹啊！
豆豆蹙着眉头道：“钟离？她是钟离世家的姑娘，是你表妹？”
霍骁抚额道：“如果是表妹那就好了。”
豆豆隐隐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不是表妹，那……
钟离倾心用比蚊子哼哼还小的声音挤出一句话：“我是他表姨。”
“表姨？”豆豆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一年自己在白虎营冒充霍骁的表舅不过是一时兴起，没曾想人家还真有一个比自己还小的表姨。
而且，这“表姨”竟看上了自己的大哥，这都哪儿跟哪儿！
霍骁哭笑不得道：“去年我大婚，我娘请你来京城参加婚礼你嫌路远，如今见了大哥路就不远了？”
钟离倾心鼓着小腮帮子道：“路本来就远，我怎会知道……”
我怎会知道自己会同你的大舅兄看对眼。
豆豆有些为难地看着顾夕：“娘，只要大哥喜欢，谁做我大嫂都无妨，可瑞华公主那边咱们得赶紧想个办法。”
听她又一次提起什么“瑞华公主”，钟离倾心忙道：“阿骁，这事儿皇帝陛下允了么？”
霍骁道：“虽然还没有下旨，但似乎也没有反对。”
钟离倾心着急了，揪着裴锦程的衣袖道：“裴锦程，皇后娘娘不是你嫡亲的姑母么，她怎会……”
大周朝驸马不得参政的规矩连她都知晓，谁家会乐意让有大好前途的儿郎尚主？
裴锦程是武宁侯世子，是裴家人的希望，她简直不敢相信裴皇后会做出这样毁自己侄儿前程的事请。
顾夕安抚道：“倾心不要着急，事情尚可转圜，何况陛下真要下圣旨赐婚也得问一问我们的意见。”
“真的么？”钟离倾心还是有些不踏实。
顾夕点点头：“你放心，大周朝虽然是陛下说了算，但他也不是一味独断专行的，尤其事关儿女婚事，总不好结亲变成结仇。”
裴锦程心里腻歪得很，要不是方才顾着去搀扶钟离倾心他早发作了。
瑞华公主他算不上熟悉也不陌生，只记得每次进宫去见皇后姑姑似乎都能遇见她。
他知道父母绝对不会让他尚主，对那些金枝玉叶也从不感兴趣，所以并没有太在意瑞华公主这个人。
万万没想到她竟然看上了自己？
皇后姑姑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不想要娘家的支持了么？
父母和妹妹虽然并没有把事情真相全都告诉他和锦弘，但他也不笨，有些事情还是能猜测一二的。
当年妹妹被调包的事情绝对不是一个贱婢所为那么简单，肯定同皇后姑姑脱不了干系。
如今二殿下被圈禁，按说她更应该同威远侯府，同父母搞好关系才对。
可她偏偏还来算计自己的亲事，自己做了混吃等死的驸马爷，于她和二殿下有什么好处？
真是疯了！
他压住火气道：“母亲，皇后娘娘那边是指望不上了，要不我现在就去求见陛下，万一赐婚圣旨真的下来了……那毕竟是皇帝陛下，总不能为了儿子的婚事撕破脸皮。”
顾夕冷笑道：“你们的好姑姑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这是想要拿我顾夕的儿子去试探皇帝陛下的心意，她想得美！你不能去，做皇帝的人全都疑心病重的很，更何况赐婚的事情并未传出来，你这一去让他怎么想？说不得还弄巧成拙反而甩不掉了。”
豆豆也道：“是，大哥绝不能去，不仅是大哥，这件事情就连霍骁也不能出面，一个不小心还会连累瑞映。”
霍骁也点头表示复议。
裴锦程道：“那……”
顾夕拍拍他的肩膀，道：“让你爹去。”
※※※※
“让本侯去？”在衙门里了累了一整日的武宁侯甫一回府就接到了这个烫手的“任务”，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顾夕冷眼看着他道：“你的好妹妹想要害你的好儿子，你一向自诩是个好爹，这种时候难道不该出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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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同国舅爷会面，自是无人敢旁听。
直到裴廷琰走远了，守在大门口的尺素才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进去。
方才娘娘和国舅爷具体说了什么她不知晓，但国舅爷铁青的面色足以说明这次会面两人多半是谈崩了。
那一声响可真是脆得很，不用看都知道娘娘一定是气坏了，只盼着事情莫要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才好。
她走进殿内一看，那只精致华美的瓷杯果然碎成了无数片，静静躺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仿佛在控诉不久之前的那一场争吵有多激烈。
“娘娘——”尺素不敢耽搁，紧走两步来到了裴皇后身边。
“尺素，让人把这里收拾干净。”裴皇后看起来像是十分疲倦，有气无力地吩咐了一句。
“是。”尺素不敢多问，迈步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刚走出两步，裴皇后又唤住她。
“娘娘请吩咐。”尺素顿住脚转过身来。
“大哥的脸色是不是很难看？”
“是，国舅爷像是很生气的样子，从奴婢身边走过时都没有半分停顿。”
“那你看清楚他往哪边走的？”
“具体去哪儿奴婢不知，但绝不是出宫的方向。”
裴皇后摆摆手：“去吧。”
看来大哥这次是真豁出去了。
不过她也不是很在乎。
反正事已至此，不能为她所用的人说不定就会成为绊脚石。
绊脚石越早搬开越好，但在搬开之前也得物尽其用。
瑞华再不好，她身上流的也是陛下的血，在陛下看来全天下就没有她配不上的男子，一个裴锦程而已。
裴家人是日子过得太顺了，最近这些年视自己这个皇后如同鸡肋一般，是该让他们受些挫折的时候了。
再说裴廷琰，同裴旺会合之后还真就去了御书房。
他毕竟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知道今日同皇帝陛下这一场谈判犹如刀尖上起舞，绝对不能带着一脸的怒容去面君。
迅速调整了情绪之后，他心里又把待会儿可能会遇见的情况仔细盘算谋划了一番。
裴旺看着自家主子脸上渐渐散开的阴霾，心里绷紧的那根弦却怎么也不敢放松。
世人都道武宁侯生而富贵少年得志，娶了京中最出众的美人为妻，嫡妹又是一国之母，一双儿子俊美优秀，女儿又嫁了尊贵无比的霍小王爷，此生可谓顺遂之极，可说该是再无所求。
他是和侯爷一块儿长大的，小时是小厮，长大了做常随，侯爷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他全数都看在眼里。
富贵权势人人爱，可这些东西真不是谁都有本事得到，也不是谁都有福气消受的。
换做他裴旺，估计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算了，主子的事情不是每一件他都可以插嘴的，还是老老实实做人为上。
裴廷琰自认为做足了准备面君，然而主仆二人一来到御书房附近就觉察出了今日的气氛有些不一样。
往日此刻该是诸位内阁辅臣同皇帝陛下议事完毕，御书房附近相对比较热闹的时辰。
可今日非但没有遇见任何一名阁老或者他们的常随，就连很少离开永泰帝身侧的御前大总管刘顺，也带着十几名宫人负手立在御书房外的廊檐下，谁都不敢靠御书房太近。
裴廷琰心里咯噔一下，看这情形像是陛下在书房中和某一位重臣密谈，自己这个时候真是不方便去打扰。
简直太不凑巧了！
身为一品侯又是永泰帝的大舅兄，他同刘顺也是很有几分交情的。
往前紧走几步，他也走到了廊檐下，朝刘顺拱了拱手：“刘公公。”
几乎是同时，刘顺也十分客气地给他行了个礼：“见过侯爷。”
虽说是简单的见礼，刘顺的面色却和平日有很大的不同，颇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
裴廷琰越发焦急了，悄悄朝书房那边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就是问刘顺陛下在书房中同谁见面。
廊檐下人多嘴杂，刘顺索性拽着裴廷琰的衣袖走到了不远处的影壁下，有些焦急道：“侯爷，今儿您府上是闹什么，前脚儿子是无论如何也要求见陛下，后脚您这个做父亲又追着来了……”
“什么！”裴廷琰冷汗都快下来了，万万没想到一直最是听话懂事儿的锦程今日竟这般不听从他的安排。
这种时候他跟着来掺和什么！
他正想再向刘顺详细打听一下究竟是怎么个情况，刘顺却突然松开他的衣袖朝御书房门口小跑过去。
裴廷琰一时有些发懵，赶紧抬眼望去。
只见一位宫装打扮大约十四五岁的姑娘带着几名宫人在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太监带领下也来到了御书房门口。
那姑娘他虽然不是很熟但也是见过几回的，正是张良媛的女儿瑞映公主。
裴廷琰更懵了，这是几个意思？
锦程一声招呼也不和他打就自行前来求见陛下，为的肯定是瑞华公主想要招他为驸马的事情。
然这一切本就是由陛下决断，根本毋须征询瑞华公主的意见，更何况是瑞映公主，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人。
莫非这里面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内情，还是说从今早他离府上早朝到现在短短的几个时辰，府里又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变故？
儿子牵扯上一位公主前程就完了，同两为公主纠缠不清，能不能保得住小命都难说。
裴廷琰一直没能流出来的冷汗直接变成了豆大的汗珠簌簌而下。
好在他在朝中还是很够分量的人，同瑞映公主寒暄了几句之后刘顺又小跑着折返回来。
这次不等裴廷琰开口询问，刘顺就主动答疑解惑，他有些神秘道：“侯爷，您心里要做好准备，说不得您府上要出一位驸马爷了。”
裴廷琰只觉得自己腿肚子一抖，伟岸挺拔的身子都有些摇晃起来。
锦程这个死孩子，他们夫妻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稳住，一切都有父母亲给他做主。
可他都做了些什么！
自己花费了那么多心血培养了十几二十年的儿子，到头来竟是为了给皇家做女婿么？
刘顺很能体会他的心情，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可也不是谁家都想娶的。
他轻声安抚：“侯爷，您千万想开点，好在御书房里的不是府上的世子爷。”
“什么？”裴廷琰高大的身躯险些歪倒在刘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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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外面这小小的骚乱相比，此时御书房内却安静得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永泰帝这几年的确动过想要从裴家子弟中替自己的女儿寻一位驸马的心思。
但究竟选那位裴家公子，又该配给那位公主他一直也没能定下来。
最好的选择当然是顾夕的儿子，这辈子他没有同她做夫妻的缘分，做个亲家也不错。
公主嫁与顾夕的儿子和皇子迎娶顾夕的女儿终究是不同的，对整个大周朝局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然，让他没想到的是，尚未作出最后决断，老二就做出了那等龌龊事儿，让他对裴皇后母子和裴家大失所望。
他比谁都清楚，勋贵重臣家不愿意让哪些公子当驸马，顾夕肯定也不愿意让长子尚主。
换做从前裴皇后有这样的提议他是绝不会应承的。
但如今不一样了。
为了大周江山考虑，裴家的子弟，哪怕是顾夕看重的长子也不再适合在朝中担任要职。
既然裴锦程的前途就那样了，这么优秀且洁身自好的男子做女婿再合适不过。
大女儿和二女儿已经有了驸马，如今适龄的公主是老三瑞华和老四瑞映，自是长者为先。
本以为皇后那边他尚需花费一番口舌劝说，没想到她竟同自己心有灵犀了一回，委实不易。
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把裴廷琰夫妇请进宫来象征性地征询一下意见，裴家竟然已经知晓了这个消息，实在是让人非常不爽。
这件事儿绝对不会是裴皇后透露的，需要保密的时候那女人嘴严之处堪比暗卫。
看来上一次的大清洗还是没能把自己身边清洗干净，裴家……手太长，势力也太过庞大了。
永泰帝冷眼看着龙书案前跪得笔直，神情却异常坚定的裴锦弘，沉声道：“把你方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裴锦弘其实紧张得心都快蹦出来了，硬着头皮道：“微臣心仪瑞映公主已久，请陛下成全。”
永泰帝重重哼了一声：“心仪？朕看是觊觎才对！”
裴锦弘嘴角几不可察地抖了抖，沅儿真是害死他了。
永泰帝恨恨道：“你打小儿就是个混小子，从前和裴锦歆一起进宫，总是一口一个‘皇帝姑父’哄朕开心，怎的？如今觊觎朕的公主，想要做朕的女婿，知道唤朕为陛下了？”
裴锦弘赶紧磕了一个头：“请皇帝姑父成全。”
永泰帝道：“你刚入禁军几个月，朕本是打算中秋之后就擢升你做一名统领，将来定是前途无量，没曾想你居然……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今日究竟是何人指使你跑这一趟说这些话的？”
觊觎瑞映这种话自然是说说而已，永泰帝同样也不会相信一名优秀的侯府公子会心仪皇室公主。
毕竟他们选择妻子的时候，范围实在是太广。
他是过来人，男子心仪一名女子，要么因才要么因貌。
贬低自己女儿的滋味一点不好受，但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女儿中的确是没有格外出众的。
同那些才貌双全的高门贵女相比，除了一个尊贵无比的身份，几乎可以说是完败。
加之公主们很少出宫，同宫外的男子更是少有接触，一见钟情这种事发生在见识有限的公主们身上不奇怪，反之就绝对不可能。
所以裴锦弘此行八成是听说了自己打算让裴锦程尚主的消息，自告奋勇前来替长兄解围的。
哼！
他们当他宇文昭的女儿是市场里的大白菜么，嫌三嫌四的还敢挑挑拣拣？
既然来了裴锦弘就没打算退缩，他非常果断道：“皇帝姑父，的确无有任何人指使，的确是锦弘心仪瑞映公主。”
呵呵……还嘴硬！
永泰帝轻嗤道：“好吧，朕姑且就信了你的鬼话，那便同朕这个姑父讲讲，你看上了瑞映那一点？千万别说什么容貌才情，朕的女儿几斤几两朕清楚得很。”
裴锦弘暗暗撇撇嘴，沅儿的话果然是真理，皇帝姑父的确是有那么点神经。
他略带几分羞涩道：“微臣几个月前有幸见到了瑞映公主的舞姿，从此后便再难忘怀。”
他也是豁出去了，听沅儿说瑞映擅长跳舞的事情陛下根本不知晓，索性赌一把。
果然，永泰帝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时下贵女们自小便要学习各种才艺，但并不包括跳舞这种看起来不够端庄贞静的所谓“才艺”。
贵女都是娇养尊贵的，永远也不需要搔首弄姿去吸引男人的注意力，那是低贱的舞姬们做的事。
当然，不排除个别贵女特别爱好舞蹈，私底下偷偷向舞姬们学习，但谁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卖弄舞姿，充其量婚后同夫君在一起时作为闺房之乐偶尔为之。
没想到瑞映平日里看起来胆小怯懦，竟还有这样的才艺和胆识。
哦，是了，她的生母张良媛年轻时就曾经是肃州颇负盛名的舞姬，想必这点技艺便是传承自张良媛。
永泰帝开始有点相信裴锦弘的话了。
公主擅长跳舞绝对是个不能外传的秘密，就连他这个父皇都一无所知。
如果不是瑞映刻意想让裴锦弘知晓，他永远也别想知道这个秘密，更别说亲眼目睹她的舞姿。
张良媛的舞技不是胡乱吹嘘的，如果不是早早被人买进府里做舞姬，凭她的技艺就算是在人才济济的京城也能占有一席之地。
瑞映是她的女儿，又经过她十几年的精心教导，想来也是不差的，足够吸引十几岁的毛头小子。
只是自己的女儿用这般手段去“勾引”少年郎，作为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永泰帝心里多少有些膈应。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盯着裴锦弘那双形状和顾夕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道：“你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待会儿瑞映来了朕一问便知。”
裴锦弘心里敲起了小鼓，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只能盼着瑞映公主聪明一点，尽量帮他把这谎话圆过去。
至于婚事……
反正他也没有什么心仪的女孩子。
成了大不了做个吃喝玩乐一辈子的驸马爷，瑞映嫁给自己也不算吃亏；不成的话大家也没甚损失。
先救大哥脱离苦海再说，毕竟未来的大嫂都已经寻上门了。
两人之后一直沉默，直到御书房门口传来敲门声。
永泰帝一抬下巴：“去开门。”
之前包括刘顺在内的人全都被打发出去了，裴锦弘自然就成了跑腿的那一个。
“是，皇帝姑父。”裴锦弘酸着一张脸从地上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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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锦弘的一席话，直接把裴廷琰的满腔怒火灭得一干二净。
他抬起有些微微颤抖的大手，想像从前那样揉一揉儿子的发顶，却猛然发现儿子已经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这样的动作已然有些不合适了。
裴廷琰硬生生把大掌落下，重重地在儿子的肩上拍了拍，感慨道：“锦弘，你真是长大了！”
裴锦弘也有些不习惯这个样子的父亲，皱了皱鼻子道：“父亲，儿子都十八了，替大哥解困虽然是我心甘情愿，但这件事儿其实并非我的主意，而是沅儿安排的。”
裴廷琰大手一紧：“你说今日是沅儿让你这么做的？”
随即他神情一松，沅儿行事作风向来令人难以琢磨，某些做法看似冒险，但收效却是其他办法无法比拟的。
就好比今日，锦弘出面求娶公主似乎有些莽撞，但比起他这个做父亲的人去陛下面前陈情劝阻，效果岂止好了百倍。
陛下对他们这些重臣向来严苛，但在亲戚小辈们面前还算慈蔼，所以锦弘这一趟算是最大程度地保证了他们一家的安全和利益，除了……
裴锦弘见他面色有些异常，生怕他迁怒于豆豆，忙解释道：“父亲，主意虽然是沅儿出的，但她并没有逼迫我，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裴廷琰摆摆手道：“锦弘，为父不糊涂。这件事情也算是圆满地解决了，只是婚姻大事并非儿戏，你就这么仓促地把婚事定下来，且又是尚主，太委屈了。”
时下的贵族男子，一般在十四五岁的时候长辈们就会开始替他寻合适的亲事儿，几年前他也有过同样的打算。
是阿夕劝说他，儿子和女儿不一样，晚些成婚好处良多，而且希望儿子们能够寻到真心喜爱的女子为妻。
他一开始的时候不以为然，娶心爱的女子为妻哪个男子都想，可对于贵族子弟们而言，娶合适的女子为妻更为重要。
后来认回女儿之后就想开了，比起面子、利益，一家人和和美美比什么都强。
与其让儿子们娶“合适”的儿媳回府整日争权夺利勾心斗角，不如就依妻子的意思，反正儿子们就生活在这个圈子，又从不涉足那些声色场所，认识的女孩子身份也不会太低。
没想到这一拖就是好几年，锦程的婚事他还算满意，可锦弘是不是太委屈了些。
此时此刻他心里甚至生出了些须后悔，与其这样还不如……
裴锦弘能体会父亲话里的意思，遗憾自己尚主之后一辈子仕途无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有些嫌弃瑞映生母张良媛的出身。
舞姬，虽然比那些青楼中以色侍人的妓子略好些，但在父亲这样的贵胄眼中依旧是太过卑微了。
他笑道：“父亲多虑了，瑞映是大周皇帝陛下的血脉，只此一点，她就比大周朝所有的女子都尊贵，无关乎她的生母是谁，是什么身份，所以，儿子没有什么好委屈的。”
之前在御书房，皇帝姑父想要强调的不就是这一点么，金枝玉叶，绝不容人欺负。
裴廷琰恍然道：“的确是为父想左了，险些犯了和你大姨母同样的错误。”
裴锦弘微微颔首，大姨母眼睛长在头顶上，曾经连陛下都敢看不起这件事儿他们家里人全都心知肚明。
父子二人各怀心事，两人都无心再继续交谈，车厢中恢复了宁静，马车很快便一路通畅地回到了威远候胡同。
今日的事情是豆豆“怂恿”裴锦弘去做的，所以最放不下二哥的人也是她。
一大早送霍骁出门后她便带着丫鬟们来了威远侯府。
她性子本就有些急躁，稳稳当当坐着等消息根本做不到。
在夕霞院中窜出窜进的，一院子的人都被她绕得头晕。
顾夕也被弄得心烦意乱，索性把一群人都带到了二房大门处，巴巴儿盼着裴廷琰和裴锦弘平安归来。
裴家父子俩下了马车，不一会儿就走回了二房这边。
见两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也不像是被罚过的样子，全家人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豆豆小跑着迎上去，一把扯住裴锦弘的胳膊：“二哥，你没事儿吧。”
裴锦弘故意撇着嘴道：“怎会没事儿，如果不是你二哥我应变得法，今儿估计就回不来了，陛下的火气那叫一个大。”
豆豆才不相信他，也撇着嘴道：“那个神……”
“经病”两个字还没出口，裴锦弘就伸出大掌一把捂住她的小嘴，把她直接拖到了大门旁边的一株茂盛的花树下。
“你这丫头嘴上也没个把门儿的，这话是能随便出口的么！”他轻声斥了两句。
“呜呜……你放开！”豆豆知道自己险些犯错儿，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自家二哥捂着嘴拖着走很丢人的好不好。
她如今好歹也是一位亲王妃了，不定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呢，哪儿能像从前那般随意！
裴锦弘松开手，正准备把事情经过捡重点讲两句，就被豆豆重重踩了一脚。
他“嗷”地叫了一声，扬起手作势就要拍豆豆两下：“你见过哪家嫁了人的妹妹还这般可恶的！”
“你又见过哪家的哥哥这般欺负嫁了人的妹妹的？”豆豆鼓着小腮帮子往旁边闪身躲过。
“臭丫头还敢躲！”裴锦弘嬉笑着追上去。
兄妹两个一通打打闹闹，倒是把之前有些紧张压抑的气氛一扫而光。
顾夕一看裴锦弘还有心思同妹妹打闹，就知道事情肯定是做成了。
她望着一脸歉然的裴廷琰，浅笑道：“侯爷辛苦了。”
裴廷琰摇摇头：“惭愧得很，都是孩子们的功劳，我根本都没使上力。”
顾夕笑得格外温柔：“我知道。”
一面又提高声音道：“锦弘、沅儿，走了。”
“知道了。”兄妹俩齐齐应了一声，依旧你追我赶，笑闹着跑进了二房的大门。
丫鬟婆子们也簇拥着顾夕准备折返回去。
唯有裴廷琰像是被雷劈了一般，脸上带着似感慨似甜蜜的神情定定地看着顾夕。
这种感觉实在是久违了！
自从那一年妹妹借着歆儿的手算计了他，妻子就再也没有给过她这样的笑容，也没有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过话。
这一刻他甚至觉得，哪怕今日为了保全孩子们丢掉爵位和官职，甚至于生命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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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锦程和霍骁衙门里都有公务，直到晚饭前才赶回夕霞院。
霍骁知道豆豆的计划，情知这件事情一定能做成，所以得知裴锦弘即将做驸马的消息一点也没有觉得吃惊。
裴锦程则像裴廷琰一样完全被蒙在鼓里，得知弟弟替他解了困，他自己却又陷进了皇室中，心里难受极了。
同父同母的兄弟，年岁相差又不大，两人从小关系好得跟一个人一样。
这世上没有谁比他更了解锦弘是个什么样的人。
自从姑姑当了皇后，威远侯府就被世人视为所谓的第一高门。
尤其是他们二房，虽然先祖开国时挣下的爵位同他们无关，但谁都知道如竟的威远侯府二房的势力最大。
他是长子，父亲顺理成章地早早请封了世子，从小对他严格要求，他自己也不敢有一日松懈，自问事事都不落于人后。
锦弘是次子，父母对他的要求比对自己宽松许多，只要不成为纨绔子弟即可。
但锦弘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并没有因此放松对自己的要求，文才武功都不比自己逊色。
身为勋贵之家的子弟，兄弟为了争夺继承权使出的各种手段裴锦程比谁都清楚，但他和锦弘之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顾虑。
锦弘心气儿高，但从来不把承爵当作目标，他就想学得一身本事，一来帮扶他这个兄长，照顾好父母和妹妹；二来也不枉费来这世上走一遭。
本该像一只雄鹰翱翔于天际之自由间的锦弘，怎么可以为了他折断双翼，做一名无所事事悠闲度日的驸马爷！
裴锦程知道事情已经无可转圜，但无论如何他也必须和弟弟说说心里话，否则他一辈子都无法心安。
然，难得一家人聚齐吃顿饭，父母亲似乎也不想平日那般貌合神离，貌似有些不疼不痒的道歉话语，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家宴菜色丰富很合胃口，裴锦程却有些味同嚼蜡。
好容易吃完一顿饭，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向父母和妹妹妹夫表示了一番歉意后，直接拧着胳膊把裴锦弘扯出了膳厅。
“大哥……哎……大哥你有完没完呐，我这胳膊今日可遭了大罪了我……”裴锦弘一面扒拉着兄长的手一面哼哼唧唧道。
裴锦程松开弟弟的胳膊，哑着嗓子道：“你个大傻子！”
裴锦弘无所谓地笑笑：“哥，我不傻，现在不是挺好么，你可以娶喜欢的姑娘为妻，我做瑞映公主的驸马，全家人都挺开心的。”
裴锦程在廊柱上重重捶了一拳：“我没觉得有什么好，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裴锦弘抬头看着绚丽多姿的晚霞，叹了一口气道：“哥，做驸马，尤其是瑞映的驸马真没什么不好，她挺单纯也挺可爱，比瑞华强了不知多少倍。”
裴锦程抿了抿嘴唇，道：“那又如何，就算瑞映是世上最美好的姑娘，也改变不了……你今后怎么办？”
裴锦弘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裴锦程：“大哥，咱们兄弟之间从来用不着说那些客套话，不甘和遗憾我有，但和全家人的平安幸福比起来，那些都不算什么，更何况……”
“锦弘——”裴锦程越发难受了，本该长子承担的责任，反倒是让弟弟抢了去。
裴锦弘抢过话头道：“大哥，父亲十七岁封侯，到现在都二十多年了依旧不能分府单过，虽然二房的中馈一直都在母亲手里，但我不相信你没感觉出来，其实这些年父亲和母亲过得并不舒心。”
裴锦程微微颔首，他当然清楚，表面看起来一门三候多么风光，但三侯全挤在同一座府邸中，他们二房永远都像是依附于长房生活，顾忌太多。
尤其是母亲，头上几重长辈，妯娌小辈数不胜数，哪里就能够舒心了。
裴锦弘嘻嘻笑道：“原谅我口无遮拦一回，曾祖父和曾祖母身体还硬朗得很，最近几年间分家这种事情想都不要想，但我不一样，做了驸马之后我就随着瑞映去住公主府，从今往后谁也管不着我，比四殿下都自在，嘿嘿……”
这话把裴锦程弄得哭笑不得，合着弟弟早就把四殿下视为他效仿的目标了！
裴锦弘揽着裴锦程的肩，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几乎整个挂在他的肩上，就跟没骨头一样懒洋洋道：“大哥，你与其替我操心，不如赶紧把婚事儿给办了，你早日成婚我也好早日当驸马，不过……你怎的就被年纪那么小的姑娘盯上了，居然还没有及笄，唉……不但年纪小，竟还是个表姨……”
※※※※
裴皇后一手谋划的事情又被他们破坏了一回，霍骁和豆豆心情都很不错。
两人用过晚饭后回到了定北王府。
卧房里用了冰，一点也觉不出热来。
吃饱喝足的霍小王爷脸上带着餍足的笑容，慵懒而迷人。
最近这半年养肥这颗扁豆的计划颇见成效，他伸出大手又把怀中小女人温软的身子摩挲了好一阵。
豆豆刚有了点睡意，被他这么一折腾又醒了过来。
她一把拍开作乱的大手，怒道：“你还有完没完了！”
一遍一遍又一遍，当自己是铁打的呢！
霍骁无辜地笑道：“媳妇儿，我也没打算再来一遍呐……你有没有发现……”
豆豆白了他一眼：“发现了！你就是个喂不饱的饿狼！”
霍骁一噎，又涎着脸哄道：“媳妇儿，你最近好像长了好些肉。”
所以他肯定不是饿狼，否则这些肉不早都被啃光了嘛！
“滚开，滚开！”豆豆重重翻了个身。
太不像话了，哪个女人会喜欢听见丈夫说自己长胖了，而且还是好些肉！
霍骁厚着脸皮凑过去笑道：“长些肉挺好，手感好不说人也越发漂亮了。”
瞧这马屁拍的！
豆豆把小脸稍微转了转，乜斜着眼睛看着霍骁道：“你别光顾着说我，你还不是一样，整日陪着本小王妃吃好的、睡懒觉，满身长肥肉。”
说罢用小手反过来捏了霍骁腰上一把，十分肯定那儿真的长了一层膘。
霍骁嘴角一抽，懒觉？长肥肉？
他每天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累得半死不活的上哪儿去长肉？
豆豆的小眼神妩媚极了，娇声道：“本小王妃终于知道男人为什么个个娶妻之后都会发福了。”
霍骁的小心肝都跟着颤了颤，笑道：“沉溺在媳妇儿的温柔乡中，连早晨习武都舍不得起来，不发福才怪了。”
豆豆噗哧一笑：“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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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皇后的厉声呵斥并没有让瑞华公主立刻清醒，她依旧直挺挺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唐修仪又心疼有害怕，担心女儿的倔强彻底把裴皇后激怒，那样她们母女在这深宫之中才真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了。
她抓着瑞华公主的胳膊道：“念儿，咱们听皇后娘娘的，别着急啊，先回去歇一歇……”
瑞华公主看似平静，其实内心深处已经被裴皇后的话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一日娘在凤翔宫得到了裴皇后的准话……
呵呵……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准话，更像是一种敷衍。
姑且就算是准话吧，那一日娘兴冲冲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她自然是高兴坏了。
大周朝的公主就没几个嫁得好的，她的两位皇姐的驸马都是家世一般、品貌一般、才华一般，总之处处皆是一般的年轻人。
而裴世子无论家世、品貌、才华样样高人一等，等他做了她的驸马，她就会是所有的公主中最得意最幸福的。
娘自然也是高兴的，但并没有忘了提醒她莫要得意忘形，赐婚圣旨没有颁布之前一切都尚有变数。
但那时的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母后乃是后宫之主，在父皇那里说话是非常有分量的，且她又是裴世子的嫡亲姑姑，她的意思威远侯府的人绝不敢违逆。
这件事情绝对不止十拿九稳，况且得意之时不去某些人面前显摆，这份得意不就大打折扣了么？
她换上了自认为最美丽的衣裙和首饰，笑盈盈地去了翠微宫附近，想要和瑞映来那么一次“偶遇”，就算遇不到瑞映，遇见其他妹妹或者翠微宫的宫女也是一样的。
果然，她刚走到翠微宫附近的莲池，就见瑞映带着几名小宫女在采摘含苞待放的莲花。
显然又是想用莲花去讨好姜淑妃！
她当时就这么趾高气扬地抬着下巴走到瑞映身边，得意洋洋地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了她的好妹妹。
当时瑞映脸上艳羡的神色她看得一清二楚，越发得意了。
瑞映的娘只不过是个良缘而已，进宫之前还是一名卑贱的舞姬，她凭什么同自己相提并论！
就算是她抱着姜淑妃的大腿不放又何？
姜淑妃的母家还不及自己外祖家尊贵呢，又能替瑞映寻到什么样的驸马，给裴世子提鞋都不配！
没想到就是这个唯唯诺诺的“好妹妹”在背后捅了自己一刀！
瑞华越想越气愤，也不管裴皇后是怎么想的，蹭地从地上站起来转身就冲出了寝殿。
唐修仪只觉得手里一空眼睛一花，女儿的身影就从自己身边一划而过。
她伸手一捞，结果什么也没捞着，只能凄厉地呼喊道：“念儿，回来——”
一面又赶紧看向裴皇后，念儿这样毫无规矩礼貌的举动万一惹怒了皇后娘娘，还能指望她替女儿寻一位什么样的驸马。
裴皇后早就被她们母女弄得不耐烦了，不等唐修仪开口她就摆了摆手：“去吧，去吧，等有了消息本宫会着人去告知你和瑞华。”
唐修仪忙不迭地行了个礼就追了出去。
郑嬷嬷语带不屑道：“连厉害关系都看不明白，轻重缓急都分不清楚，难怪到嘴边的鸭子还能飞了，只是……”
她顿了顿又道：“娘娘，您不派人阻止瑞华公主么，万一她去找瑞映公主闹腾……陛下最讨厌的就是兄弟姐妹之间弄这些事情。”
裴皇后看了看自己那修剪得非常完美的指甲，轻笑道：“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儿，既然是个蠢人那自然只会做蠢事儿，至于陛下，嬷嬷不觉得让他讨厌的事儿越多越好么，再说了，是他的女儿愚蠢，与本宫何干？”
郑嬷嬷抿了抿唇：“娘娘说的是。”
再说瑞华公主，她年轻力壮腿脚利索，加上堵了一肚子的气，出了凤翔宫之后飞也似地朝翠微宫那边奔去。
唐修仪虽然只晚了一步追出来，却连女儿的影子也没能见到半分。
她本是大家闺秀，加之这些年一直养尊处优基根本跑不起来，身处凤翔宫中又没有资格乘轿，无奈之下只能咬了咬牙朝翠微宫走去。
姜淑妃心情颇佳地指挥曲莲等人从小库房中找出了好些适合给瑞映做陪嫁的好东西。
受宠二十年，手头的现银她是没有皇后和德妃贤妃那么多，但好东西从来不缺。
她一样样把东西指给瑞映公主看，主要还是教她学会看这些东西好在什么地方，适合做什么用途。
说来也可怜，论起掌家理事见识多寡，不受宠的公主甚至还比不上顶级勋贵世家的嫡女。
张良媛和瑞映公主满怀感激地听着姜淑妃讲述，翠微宫里的气氛热闹中透着难后宫中难得一见的温情。
姜淑妃握着瑞映公主的小手道：“悠儿呐，虽说你将来有自己的公主府，和婆家的长辈们住在一起，但……”
她话还没有说完，一道纤秀的身影就直直闯了进来。
几名负责看门的小太监和小宫女根本拦不住她。
瑞华公主也不给姜淑妃行礼问安，伸手指着瑞映公主骂道：“宇文悠你个卑鄙无耻的贱人！我怎么惹你了，你要这样害我？”
瑞华或许是无心叫骂，但张良媛一听“贱人”两个字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从前是舞姬，虽然和倚栏卖笑的青楼妓子不一样，但也是身上永远都抹不掉的污点，和身家清白出身不凡的妃嫔们根本无法相比。
正是这个原因，十多年来她从来不敢和后宫里任何一名妃嫔争斗，尽量降低存在感，以免牵累瑞映。
没想到她都忍让到这般地步了，她的女儿依旧被人指着鼻子骂真难听的话。
她鼓足勇气把瑞映挡在身后，正色道：“瑞华公主，悠儿”是你的亲妹妹，有什么话好好说，别这样出口伤人。”
瑞华怒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给本公主滚开！”
姜淑妃听不下去了，松开瑞映公主的手喝道：“瑞华，谁给你的胆子来本宫这里撒泼？”
瑞华看不上张良媛和瑞映，也没太把姜淑妃放在眼里。
但对方毕竟是协理后宫的淑妃娘娘，她还是不敢太造次。
随便福了福身就算是行了礼：“瑞华见过淑母妃。”
姜淑妃怎会看不出她对自己的轻视之意，冷笑道：“瑞华公主的规矩得重新学一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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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旦钻了牛角尖是很可怕的。
或许以后瑞华公主重新回想起今日的所作所为会后悔得想去撞墙，可此时的她只是一个美梦彻底破碎，想要把始作俑者抓出来狠狠发泄的十六岁女孩儿。
嫁人这件事情有时候说起来是很让人心酸的。
有些女孩子纯粹是为了嫁人而嫁人，只要男方各种条件合适，哪怕从未谋面也能嫁过去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有些女孩子则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男方哪怕条件再好，只要并非自己心中的那个人，宁可孤老终生也不愿意嫁。
瑞映或许就是第一种，目前她对裴锦弘还谈不上了解，更不用说喜欢，但对这门婚事她是欣喜的。
其实就算是永泰帝所指的驸马远不及裴锦弘，为了让她的生母张良媛能少替她操点心她也愿意嫁过去。
当然，成婚对象是裴锦弘这样条件的男子，接受并喜欢他并不是件困难的事情。
而瑞华公主完全就是第二种，或许明知裴锦程对她并没有那种意思，她依旧认定了他就是自己的良人。
任凭唐修仪怎么劝说，任凭裴皇后替她另外寻到合适的驸马人选，她眼睛里依旧只看得见裴锦程。
她都已经失去心爱的男子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尤其是看见满屋子姜淑妃为瑞映准备的嫁妆，一股热血直直冲上她的脑门！
如果不是瑞映，此时接到赐婚圣旨，高高兴兴准备嫁妆的人明明就该是她！
瑞华公主不顾姜淑妃的质问，上前一步就把摆满了各种物件儿的桌案给掀了个底朝天。
“你好大的胆子！曲莲，让人把她拖下去！”姜淑妃肺都快气炸了，她姜蔓蔓好歹还是四妃之一，竟被这么个黄毛丫头在自己的地盘上作乱。
“淑妃娘娘恕罪……”腿都快跑断的唐修仪总算是到了，不料等待她的却是更加可怕的事情。
堂堂的一国公主在协理后宫的淑妃宫里撒泼，还被人“拖”下去，传出去瑞华这辈子就完了。
曲莲哪里会听一个小小的修仪指挥，立刻就吩咐两个身高体壮的嬷嬷准备动手。
“不要，娘娘饶过瑞华吧，她年轻不懂事儿。”唐修仪跪在姜淑妃面前重重磕了个头。
跪了这个跪那个，这就是养了个不省心女儿的代价。
修仪乃是九嫔之一，在后宫虽然不能和皇后以及四妃比肩，但也是位分比较高的女人，平日里皇后和德淑贤三妃都给她几分薄面。
在永泰帝所有公主的生母中，她的出身是最好的，位分也是最高的，因此瑞华一直自视甚高，以大周朝第一公主自居。
没想到遇到这么点挫折就能让她变得这么可怕，连着得罪皇后和淑妃，她这个生母只能像个磕头虫一样四处赔罪。
姜淑妃本不想为难她，也不想四处树敌，可如今协理后宫的人只剩下了她，发生这种事情如何能轻易放过。
她示意一旁的宫人扶起唐修仪，正色道：“修仪妹妹，并非本宫心狠，实在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瑞华做了这样的事情怎么也得惩戒一番，这也是为了她好，孩子嘛，总是要教的，吃过教训之后好处在将来。”
唐修仪泪流满面，道理她当然懂，可瑞华不是六岁，她已经十六岁了。
照皇帝陛下的意思在瑞映出嫁前就会先让瑞华出嫁，本来驸马就不好找，今日的事情闹大之后就更困难了。
姜淑妃叹息道：“你想啊，如果是我做主罚的话瑞华吃不了什么苦，也不一定会造成多大的影响；万一我一松手把瑞华放了，陛下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
她们都是永泰帝身边的老人儿了，陛下是什么样的人心里清楚得很，今日的事情肯定已经有人传进他的耳朵里。
淑妃罚了瑞华也就罚了，如果淑妃一点表示都没有，永泰帝肯定会加倍惩罚瑞华，甚至连协理后宫的淑妃都要吃挂落。
唐修仪抹了抹眼泪：“淑妃姐姐——”
姜淑妃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嬷嬷们把瑞华公主请了下去。
※※※※
再说霍骁和豆豆，去福王府探望过钟离倾心，一起用过晚饭之后才回府。
定北王妃不在府中不用去请安，两人牵着手慢悠悠走回了长生园。
刚走进大门就见书砚急匆匆来回话：“小爷，小王妃，您二位总算是回来了。”
霍骁道：“你这么急急慌慌的做甚？”
书砚气喘吁吁道：“大老爷来信了，八百里加急。”
霍骁和豆豆同时挑了挑眉头，这也太巧了吧！
今儿一早两人才刚谈论过这件事儿，霍大老爷的信就飞来了，还八百里加急？
霍骁嘴角抽了抽，道：“信呢？”
书砚道：“奴才照从前的规矩，急件都放在您书房大书案的右上角。”
霍骁拉着豆豆的手道：“走，去看看他在急些什么。”
两人加快脚步，不一会儿就来到了霍骁的书房。
大书案右上角急件不少，霍骁一伸手就把最上面的一封取了过来。
豆豆站在一旁，倒也不急于看信，而是凝视着霍骁的脸庞。
要想知道信里的消息是好是坏，看他的表情来得更快。
果然，才刚看了几眼，霍骁的眉头就紧紧拧了起来，面色是豆豆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严肃。
“霍骁——”她伸出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袖。
霍骁腾出一只手握住豆豆的小手，继续仔细看着霍大老爷的来信。
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抬眼看着豆豆道：“小扁豆，鞑靼人可能要有动作了。”
嘎？豆豆大大吃了一惊。
可能是霍大老爷给她的印象太过儒雅琐碎了，她一点也想不起来他曾经也是一名武将，也是上过战场的。
本以为霍大老爷的信，哪怕是八百里加急，哪怕霍骁看过之后就变了脸色，多半也是家事，同国事无关。
万万没想到居然会事关军情。
她把那信从霍骁手中拿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结果她更吃惊了！
原来霍大老爷的天纵英才不是传说，而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良久之后她也拧着眉头道：“霍骁，你觉得父亲的判断准不准确？”
霍骁抚着下巴道：“我对父亲是有很多不满，甚至有时会看不起他，但他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人，从前便是谋略更胜于武功，更何况与鞑靼人作战的经验他也是很丰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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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是怎么落到你手里的？”和“大哥的玉佩是怎么落到你手里的？”
这两句话分明就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未来的小姑子可真够能扯的。
钟离倾心一张俏脸越发红得不像话。
身为钟离家的人，霍骁和他的小王妃的事情她没少听长辈们说过。
在长辈们口中，小王妃元沅是个命运多舛但同时福气也很不错的孩子，同霍骁之间那份天赐的，怎么也断不了的良缘也被家人津津乐道。
其实霍骁大婚时她本是想来凑个热闹的，更多的是想看一看是什么样的女孩子竟能收服那般桀骜不驯的表外甥。
但因为家里那时出了点事儿没能成行，只能对霍骁说是嫌路远所以没来。
元沅的容貌和裴锦程的母亲一模一样，比她想象的还要好很多，但母女俩的性情却更加出乎预料。
钟离世家是真正的清贵门第，包括女子在内个个都是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但因为长久远离朝堂避居郊野，钟离世家的人身上又少了很多文臣身上固有的酸腐而又清高的气息，都非常随性且随和。
顾夕的情况她早已经打听清楚，首辅嫡女、一品侯夫人，本以为该是个傲慢且难以亲近的贵夫人。
可以说，如果不是真的喜欢裴锦程，她是不会贸然出现在顾夕面前的，因为她打从心底就认为她们不是一路人。
没想到顾夕竟是那个样子的，面对毫无预料出现在她面前，摆明态度想要做她儿媳的不明身份的女孩儿，她依旧那般和蔼温和，甚至还能玩笑。
就算是知晓了她和裴锦程的辈分其实并不合适之后，她也并没有太计较，更在意的一直都是裴锦程的态度。
只要他喜欢自己，自己也是真心对待他，辈分可以各论各的，这话让人听了真是暖心之极。
元沅就更让她意外了，本以为自己这样在山野中长大的女孩子已经够“没规矩”的了，但比起她来真是小巫见大巫。
玩笑之语脱口而出，却又不会觉得她过分，那双清澈无比的眸子更是让人想不喜欢都难。
裴锦程只觉得一弟一妹这两只太能折腾了，有些事情怎么好拿出来打趣！
好吧，他没那么死板更没那么迂腐，别人的事儿可以随便打趣，自己的事儿还是免了。
他微哼一声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就是我随高侍郎去浙江办差，因为公务的缘故便去了湖州，在那儿不小心把玉佩给掉了，然后就被倾心给捡到了，一点也不复杂！”
更不暧昧，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切——”豆豆和裴锦弘一起用鄙视的眼神看着自家大哥。
大哥你好歹也是个文武双全的青年才俊，谈论这么有意思的事情时能不能别用这种公事公办的口吻。
不说比那些才子佳人的小话本有趣儿，好歹也该抑扬顿挫带点情绪好不好！
当他们兄妹俩是笨蛋呐！
钟离倾心抿了抿小嘴道：“裴锦程就是个大木头，你们想知道什么还不如问我来得痛快！”
“哎呦喂——”豆豆再次狗腿地挽起她的胳膊：“我就知道小嫂子是个痛快人儿，你快说。”
裴锦弘毕竟是男子，不好像豆豆那样直接上手，但也是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杵着下巴等着听故事。
裴锦程只觉得自己的心都扭曲了，他不认识这俩……不，这仨厚脸皮。
钟离倾心却是一本正经道：“我父亲是湖州墨麒书院的山长，母亲也在书院中担任教授一职。我前头还有两位兄长和一位长姐，不过他们年纪都比我大上许多，侄儿外甥都有年纪比我还大的……”
“小大嫂——”裴锦弘和豆豆一起出声道：“这些事儿咱们早都知道了，就想听你和大哥相遇的部分，精简些……”
钟离倾心道：“不把这些事儿讲清楚那话能接得下去么？你们到底听不听，不听还省得我浪费口舌呢！”
这小大嫂还真不含糊，够狡猾的！和大哥真是天生一对儿！
钟离倾心又道：“我从小就在书院中长大，一直都做男孩子装扮，随着师兄弟们一起学习。就裴锦程方才提到的那个高侍郎，从前也在墨麒书院里念过书，是我父亲的第一批学生。”
豆豆和裴锦弘对视了一眼，难怪大哥去一趟江南都能遇见小大嫂，根源在高侍郎那里。
豆豆道：“莫非大哥是陪着高侍郎去墨麒书院探望伯父伯母，所以才和小大嫂遇上的？”
钟离倾心道：“你们想呢，高侍郎一直就留在杭州府办差，哪里有时间去湖州探望我父母，裴锦程刚才说的一点没错，他就是去湖州办差的。”
裴锦弘斜睨了裴锦程一眼，一个在书院里好生念书，一个在衙门里办差，这俩也真是够有缘分的。
钟离倾心美眸流转，目光从裴锦程身上一划而过，笑道：“你们肯定好奇我一个好生待在书院里念书的女孩子，怎会和裴锦程这个在衙门里办差的官员相识，其实是我救了他！”
豆豆和裴锦弘一起瞪大眼睛看着裴锦程，大哥武功这么好，身边还有那么多的侍卫，居然被一个尚未及笄的女孩子救了？
这里面要说没点儿猫腻谁信呐？更何况还牵扯出那块玉佩……
裴锦程咬咬牙道：“别听她胡扯，我就是没想到江南的女孩子竟会是那个样子。”
豆豆笑道：“那你觉得江南的女孩子该是什么样子的？含蓄羞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到陌生男子连头都不敢抬？”
她勉强也做了好几年的江南女孩子，还是布政使大人的宝贝女儿，她怎的就没发现江南的女孩子是那个样子的？
可见传言误人呐！
钟离倾心笑道：“那也要看是遇见了什么样的男子，湖州同知的公子算是我的同窗，那一日我们随着他一起去湖州知府衙门，结果就遇见了被一众女孩子包围的裴锦程。
这些女孩子不仅人数众多，还个个都是湖州数得上名号的闺秀，有知府大人的千金，同知家的表小姐，还有好几家大商人府里的姑娘。”
豆豆和裴锦弘笑看着自家大哥，真是好艳福呐！
PS：正常了几天后，作者后台又开始抽抽了，愁啊~这一章我发了将近二十分钟都没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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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艳福？
裴锦程听见这三个字，俊美不凡的脸上满满都是无奈的苦笑。
他是已经有了一定阅历的成年男子，被女孩子追逐也不是一次两次。
京城的贵女们是公认的大周朝胆子最大的女孩子，纵然有所谓的闺训管着，公然对男子示爱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可正如沅儿方才说讲，江南一带的女孩子给人的印象的确是要更含蓄一些的，不说丝毫不敢同男子见面说话，但像那一日的行为，他现在想起来头皮还直发麻。
传说中斯文守礼的江南闺秀，不仅送荷包送帕子送鲜花送吃食，还一拥而上堵在他住所的门口。
这也就罢了，女孩子们的小伎俩对于在京城被追逐过无数次的他而言早已不陌生，只要冷着一张脸不搭理她们，很快就能脱身离去。
然而他想错了，这些闺秀居然还敢动手，他那簇新的锦袍几乎四分五裂不说，随身的玉佩还被湖州知府的千金抢了去。
裴锦程知道自己的长相还算不错，但自问也没俊美到人神共愤的地步。
而且江南人杰地灵，自古以来都不乏长相出众的人，锦心绣口温润如玉的才子数不胜数。
说来说去还是自己武宁侯世子、皇后娘娘嫡亲侄子这个身份闹的。
裴家兄弟自幼家教好，从来不会对人恶语相向，更不会用武力对付柔弱的女子，一时间他倒成了进退两难。
所谓得寸进尺，他的温言劝阻让那些女孩子越发过分，不得已他只好暗示侍卫们动手强行把她们分隔开。
男女之间的体力有天壤之别，更何况是身怀武功的侍卫，解决这群闺秀加丫鬟几乎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
难的是落入知府千金手中的那块玉佩。
那是母亲在他十五岁那年亲手给他系在腰间的，并戏言将来一定要送与钟情的女子作为定亲信物。
虽是戏言，他却一直把它当做诺言。
在他心中除了将来的妻子哪个女子也不可能做这块玉佩的另一个主人。
他洁身自好心气儿也是很高的，一般二般的女子根本看不上，五年的时间这块玉佩每日随身携带，却一直没有另寻主人的机会。
可如今这玉佩竟落在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女子紧紧捏在手里，任凭他怎么讨要都不归还。
之前让侍卫们动手已属极限，总不能让他们去一名闺秀手中抢东西。
而且玉佩乃是易碎品，万一失手岂不是辜负了母亲的殷切期盼以及自己五年来在玉佩上寄托的某种特殊的情思。
他正想着人去把湖州知府夫妻俩请来解决这场麻烦，玉佩却落入了一名十四五岁的小公子手中。
小公子容貌十分俊秀，气质文雅中不失矜贵。
他那瘦小的身材在正午的阳光照耀下显得无比的玉树临风，倩然笑道：“杨小姐，强占别人的心爱之物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这话裴锦程深以为然，不管是什么人，强占别人的东西都惹人嫌恶。
知府千金杨小姐却一改之前的骄纵，二话不说就把玉佩放入了小公子的掌心：“钟……钟情公子，玉佩交给你了。”
说罢她就带着丫鬟和其他闺秀一起匆匆离去，面上纵有不甘，脚下也没有停顿。
裴锦程大为惊奇，知府乃是一方父母官，在湖州他就算是土皇帝，谁家的势力居然大到让知府千金这般乖顺听话？
然而，让他更惊奇的事情还在后面。
这位名叫钟情的小公子比那些闺秀更加不讲道理，非但不还他玉佩，还用各种刁钻古怪的办法把他弄得险些抓狂。
最最抓狂的事情是，等他看清楚这钟情究竟是个什么人、有多大本事之后方才明白，他乃是一名尚未及笄的女子。
本以为自己的妹妹已经是这世上最不可思议最古灵精怪的女孩子，没想到千里之外的湖州也有一个各方面都不遑多让的钟情。
在人才济济的墨麒书院，她的各科成绩全部排名第一。
要知道墨麒书院可不仅仅教习琴棋书画，是一直秉承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一样不落全都得学习的地方。
据说钟情曾经为了学习骑马摔断过腿，然伤好之后不到半年就拿下了书院骑术第一的名头。
更别提她的算学，据说连湖州最厉害的账房先生都甘拜下风。
然，这些都是据说，裴锦程虽然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也没有打算真的去一一落实。
只是对这位姓钟的小姑娘有些好奇，究竟她是出身在什么样的家庭，竟然放心让女儿女扮男装去墨麒书院学习。
很快，裴锦程就明白了原因。
原来钟情并不姓钟，她乃是钟离世家的嫡女钟离倾心，如今墨麒书院山长的老来女，绝对的掌上明珠。
户部的人去各州府办差，无非就是核查各州府的人口、土地、物产等等，总之都与账目有关。
祖辈均在户部供职的裴家子弟对账目天生敏感，裴锦程自然也是个中好手。
然，整日同他纠缠的女孩子比起他来竟是不遑多让，他终于相信了那个传言，最厉害的账房先生肯定不是她的对手。
后来从别人的口中更是得知，湖州的闺秀们对钟离倾心传说中的才华百分不服，举行了一个规模盛大的才艺大会。
钟离倾心对这种女孩子之间的争斗丝毫不感兴趣，但不堪那些闺秀们的叨扰最终应战。
琴棋书画，女红厨艺，算学武功……
总之那些女孩子能想得出来的才艺都一一比过，却没有一项能难得住钟离倾心。
裴锦程也不是真的木头人，面对这样惊才绝艳，又明显对自己很有好感的女孩子，怎么可能不动心。
而且她的家世同自己又十分般配，钟离世家早已远离朝堂，皇帝姑父那边也少了许多麻烦和猜忌。
可惜，就在他刚刚咂摸出点男女之情的滋味，即将步步深陷的时候，一个有些让人遗憾的消息传入了他耳中。
钟离倾心是钟离世家的嫡女不假，但她的辈分却委实惊人，说起来竟然还算是妹妹的小表姨。
他不想让家人为难，更不想因为自己才刚萌芽的情意破坏妹妹得之不易的幸福。
所以，趁这份情意还不深的时候，快刀斩乱麻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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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的时候霍骁不愿意和穆应非多来少去，和他这个人本身并无干系，纯粹是因为霍穆两家向来不睦。
本来以穆应非的人物才华，霍骁就算是不和他多有来往也不该厌恶，毕竟他并不是个嫉贤妒能的人，何况对方也威胁不到他。
就算去年端午时被逼着在龙舟上和穆应非一战，霍骁也只把那当做是少年人争强好胜，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一个从出世就站在高处的人，各种各样的羡慕嫉妒和挑战他经历得也多了，如果每件事儿都要去计较，日子也就不用过了。
然而，经过近一年的交锋和半年来在同一个衙门共事，霍骁是真的对穆应非这个人喜欢不起来。
心思深沉阴阳怪气，行事做派飘飘忽忽让人难以捉摸。
明摆着他已经主动挑衅了，对方依旧是一副雷打不动的死样子，霍骁再也懒得搭理穆应非，迈步走进了御书房。
永泰帝上了早朝又和阁老们议了好一阵国事，借着又见了穆应非，已然觉得十分困倦。
刚准备歇一歇喝杯茶就去用午膳，就见俊美绝伦的外甥迈着矫健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指着霍骁对一旁的刘顺笑骂道：“臭小子这是要逼得朕连午膳都不要用了！”
这也就是霍骁，换做是其他人，这般未经通报就往御书房里闯，他也就笑不出来，直接让拿人了。
刘顺忙道：“小王爷尽心尽力替陛下办事儿，连午膳都顾不上用，陛下合该高兴才是！”
霍骁正准备行礼问安，永泰帝招招手道：“别弄那些个礼数了，有话过来坐着说，说完陪舅舅一块儿去用午膳。”
又转头对刘顺道：“小顺子，去吩咐一下，多备几个彻儿爱吃的菜。”
刘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霍骁也不客气，和往常一样坐在了永泰帝身边。
“彻儿，今日是怎么回事，你和穆少将军一前一后来朕这里，衙门里的事儿不办了？”永泰帝好整以暇地看着外甥。
霍骁大呼冤枉：“皇帝舅舅，我和他可不一样，他今日压根儿就没有去衙门，我是办完公事才来的，不仅办了自己的，连他的都一并办了。”
永泰帝笑道：“看来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这个职位于你而言是太过轻松了，朕应该再找些事儿给你才不辜负彻儿的大才！”
霍骁苦着脸道：“舅舅您饶了彻儿吧，就兵马司那些个修路通水渠的事儿还是穆少将军比较擅长，彻儿头痛得很。”
永泰帝道：“擅长也不行了，你道穆少将军方才来见朕是为的什么？”
霍骁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反问道：“莫非他不想在兵马司干了？”
“虽不是不想干了，但也差不多，昨儿穆少将军收到镇南将军的信件，说是荆州那边的水匪似有异动，所以他来征询朕的意见，朕允他即刻离京，今后兵马司就是你小子一个人的地盘了。”永泰帝赞许地看着外甥，这小子果然机敏。
霍骁顾不上反驳他的玩笑话，凤眸微微一眯道：“什么？荆州有匪情他即刻就要离京？”
这事儿也未免太过凑巧了！
永泰帝敛住笑意，追问道：“有何不妥之处？”
霍骁赶紧把霍大老爷信上所言的军情向永泰帝仔细汇报了一番。
永泰帝捋了捋颌下的龙须：“你父亲……”
显然他和豆豆一样，对霍大老爷的话并不是很相信。
一个意志消沉且远离战场二十年的男人，哪怕他是曾经天纵英才的大将军嫡长子，还能有那般敏锐的观察力？
万全都司如今的都指挥使廖袆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十一卫和七个千户所的中高级将领们也大多是他的嫡系，论起信任度，在他心里甚至超过了霍大将军。
如果连这样一批人都能出卖大周朝出卖他，这也太可怕了。
他本来就生性多疑，不仅怀疑霍大老爷的能力，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霍大将军父子……
霍骁聪明绝顶又善于观察，饶是永泰帝把心思掩藏得很深，眸光中露出的一丝怀疑也没能瞒过他。
顿时觉得有些兴味索然。
来见永泰帝之前他就想过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对他的疑心病也早有准备，但为了大周朝的安稳霍骁还是决定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皇帝舅舅。
可想归想，真的见到了这样的目光，他心里还是膈应得很。
霍家世世代代为了大周朝付出了多少，二老爷子和娘为了大周朝又付出了多少，在皇帝舅舅心目中是信任度竟连一个区区的廖袆都及不上。
他真是想撂挑子不干了，反正他们一家人手里的财富就是挥霍十辈子也还有富余，何必出力不讨好。
但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别说皇帝陛下绝对不允许，就算是为了他们自己也不行。
一旦敌国攻入大周，最终还是需要他们这样的人去抛头颅洒热血夺回疆土。
没有了国，哪里还有家？就算是想要避世也需要一个安宁的环境。
与其那样不如提早做好防御，总是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权衡利弊之后，霍骁坦然地看着永泰帝：“皇帝舅舅，您信任彻儿么？”
永泰帝被他看得有些心虚，讪笑道：“彻儿言重了，你虽是朕的外甥，但在朕心里你和老四几个是一样的。”
霍骁站起身单膝跪地道：“那就请您继续信任您的外甥。我父亲虽然久不上战场，也有这样那样的不足，但很多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全都司那边如果安好那便一切都好，一旦真的被我父亲言中，届时……
所以彻儿恳请皇帝舅舅让我去一趟万全都司，不需要带太多的人马，只需北大营的那五千铁骑即可。”
永泰帝和所有的皇帝一样多疑，但他也有一个很多皇帝都及不上的好处——听得进去良言。
对于霍骁这个由他父皇亲自教养长大，又是永福公主亲生儿子的外甥，他真是当作亲儿子一样看待的。
很多时候甚至比他的亲生儿子更加信任。
起码这孩子对皇权没有丝毫野心，永远不会算计他屁股下这把椅子。
他伸手扶起霍骁，温声道：“彻儿起来，舅舅信你。”
霍骁依言站起身。
永泰帝又道：“方才朕没觉得有什么，可现下经你一说……荆州那边这个时候出事儿，是不是有些太过凑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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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骁真想再次取出帕子抹一把汗，皇帝舅舅可算是同他心灵相通了一回。
他本来就想说穆应非突然离京这件事情太过凑巧，但又不好开口，以免引起永泰帝更大的猜忌。
好容易皇帝舅舅把话题引到了穆家身上，他当然不会错过机会“落井下石”。
他有些为难道：“镇南将军一向忠勇，应该不至于……不过穆少将军年纪轻，惯有‘玉面阎罗’的称号，想来对水匪们更加有震慑力。”
其实他就是想要提醒皇帝陛下，穆应非这个长子尚且不足二十岁，所以镇南将军也正是年富力强，应付水匪应该绰绰有余，真心用不上玉面阎罗亲自上阵。
果然永泰帝脸上现出了犹豫之色，停顿了片刻才道：“可朕方才已经允了他的请求，总不能出尔反尔。”
霍骁暗道，果然皇帝舅舅对穆家是非常信任和依赖的，有些话他现在绝不能明说。
所谓捉贼捉赃，必须有更加强有力的证据证明穆家心怀不臣之心，否则非但搬不倒穆家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浅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过一年半载您又把他召进京里便是，更何况如今穆少将军已经成婚有了妻室，这次去得匆忙他是一定会把少夫人留在京中的。”
永泰帝微微颔首，他再是信任穆坚，穆应非和霍骁也没有可比性，陆氏更不是元沅。
霍骁去西北驻军他可以允许元沅一同前往，换做穆应非就绝对不可能让他们小夫妻一起离开。
他拍了拍霍骁的肩膀道：“既如此，你就尽快收拾安顿一下，就带着北大营那五千骑兵去一趟万全都司，如果事情真如你父亲所言那般紧急，朕允你接替廖袆手中的权利，十一卫和七千户所的人马全部由你自行调动，务必替朕，也替千千万万的大周子民守住北边的门户！”
霍骁肃然道：“舅舅放心，彻儿一定力保大周寸土不失。”
永泰帝又道：“五城兵马司的职务朕还替你和穆应非留着，但你们离开这段时间事情总还是需要人做，你认为谁暂代都指挥使一职为好？”
他不得不承认外甥的确是有本事的，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就把兵马司那些兵油子治得服服帖帖。
既然他要走，换个他信得过的人暂时接替也更容易服人。
霍骁略想了想道：“就让我原先的副将冯霁接任吧。”
永泰帝点点头：“行，一代新人换旧人，你们这群年轻人也该学着挑大梁了。”
正说话间刘顺回来了，说午膳已经备齐，请陛下和小王爷用膳。
甥舅二人携手走出御书房来到了膳厅。
趁着去净房更衣的工夫，永泰帝叹道：“彻儿，舅舅觉得自己年纪也不大，但最近竟时不时会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
要不是一向足够有定力，霍骁几乎要笑喷了。
皇帝舅舅这话太容易让人想歪了好不好！
年初才刚选了那么多年轻美貌的秀女入宫，这才几个月的时间就“力不从心”了？
见天憋着笑，永泰帝假意喝道：“你们这些臭小子一个个整日憋着坏！”
霍骁十分无辜地摸摸鼻子道：“彻儿什么也没想，是舅舅自己想歪了。
永泰帝白了他一眼：“朕的意思是说，一国之君这个位置真是太熬人了，国事永远处理不完，家事也是一团乱麻，你舅母那人……唉，今日且不说她。
就说三妃，本来好好的一起协理后宫，偏闹出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今儿你儿子打了我儿子，明儿我又给你一耳光，就连公主们也跟着不省心，昨儿瑞华居然敢去淑妃那里掀桌子，你说说这都是些什么破事儿！”
瑞华公主在翠微宫掀桌子的事情霍骁当然是知道的，但皇帝舅舅连这种事情都和他说真的好么？
他什么时候竟成一国之君的诉苦对象了？
但话既然说到这个份儿上，他总得替皇帝陛下分忧解难不是么？
霍骁笑道：“舅舅也莫要心烦，牙齿和舌头还打架呢，更何况您也知道的，深宅大院的女人整日无所事事，不就是靠着斗斗心眼儿耍耍嘴皮子打发时间，反正娘娘公主们也闹不出后宫这个小圈子，您索性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了。”
永泰帝摇摇头：“唉……女人多了就是麻烦！”
霍骁更好笑了，嫌麻烦您可以把她们全都打发走嘛，可您舍得么？
“是了，你身边一共就元沅丫头一个女人，自然不知道女人多了有多麻烦。”永泰帝扭过头看着他，坏笑道：“更不知道有多少乐趣。”
霍骁酸着脸道：“您饶了彻儿吧，一个元沅我还应付不过来呢！”
永泰帝轻嗤道：“瞧你这点出息！不过正妻嘛始终还是不一样的，你舅母虽然有各种不足，但她打理后宅的确是一把好手，如今她借着旧疾复发不管事儿了，后宫乱得不像个样子！”
霍骁心念一动，顺着他的话道：“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后宫的娘娘们掌家理事都是有手段的，无非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而已，皇后娘娘之所以镇得住，究其根源是舅舅给了她那个身份。
而且掌家理事同行军打仗是一个道理，最讲究令行禁止，管事儿的人太多，究竟是谁说了算？”
有些话他只能说到这儿了，三妃一起协理后宫，位分相当权力相当，不乱才怪了！
永泰帝沉吟了片刻，重重拍了拍霍骁的肩膀：“你小子果然是长大了，大道理是一套一套的，走了，先用膳，下回陪舅舅吃饭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霍骁那双璀璨夺目的凤眸微微闪了闪，他相信皇帝舅舅一定听懂了他的暗示。
以舅舅的性格，用不了多久一定就会做出决断。
用完午膳领了圣旨之后，霍骁向永泰帝告辞。
他快速出宫骑上芝麻和书砚一起回了定北王府。
同小大嫂钟离倾心在和味居拼酒的豆豆却一直到晚饭前才回到长生园。
霍骁黑着脸好生嫌弃了小媳妇儿一番，这颗扁豆真是记吃不记打的典型！
夫妻俩还没来得及好好说上几句，宫里便传来了一个消息。
——淑妃姜氏蔓蔓晋贵妃之位，在皇后裴氏养病期间一力执掌后宫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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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次发现了降香的真实身份以及那一手高过胖麦穗儿的武功，豆豆就一直不敢小觑于她。
但降香为人十分低调，从那次之后再也没有显露过她的本事，只尽职尽责地做好一个大丫鬟该做的事儿。
甚至不像胖麦穗儿和柳叶儿几个那样爱说话爱笑爱闹，性格十分沉稳老练。
难得今日听她肯主动搭话，而且还事关军情，豆豆是真想听一听她的看法。
降香略有些羞涩地笑道：“奴婢不过是略有些浅见，说了小王妃莫要笑话。”
豆豆放下手中正在收拾的里衣，道：“大周朝的规矩随不允许女子上战场……”
说到这里她想起了自己的婆婆永福公主，忙摇头笑道：“你看我说的什么，是不允许一般的女子上战场，但没说不让咱们议论呐，何况我一直觉得女子头发长见识短是句废话，莫非男子的头发就不长？而且他们就个个有见识？”
降香深以为然，道：“奴婢看过舆图，都说咱们大周朝万里江山地大物博，其实单论及国土疆域，鞑靼远胜于大周。”
豆豆点点头：“鞑靼的疆域的确远胜大周，但它的土地大多在极北，冰寒之极人迹罕至，余下的以荒漠和草原为主，并不像大周朝的土地这般利于耕作，所以人口数量远不及大周，且百姓多以游牧为生。”
降香道：“鞑靼同大周边界绵延上万里，要想全面入侵大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只能寻一守备松懈处实施闪电突袭，且必须看准时机。”
豆豆道：“如今我大周朝政通人和国力强盛，其实并非入侵的绝佳时机。西北祖父五十万大军鞑靼人是不敢轻易去招惹，辽东亦不可能，一来娘手下的辽东都司兵强马壮，再往北还有几十个既不属于大周也不属于鞑靼的部落，那些人虽然装备远不及大周和鞑靼的士兵，但骁勇善战处似乎更胜一筹，绝不是好相与的。
所以父亲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万全都司所辖的十一卫七千户所反而是最有可能被突破的地方，然此时正值夏季天气炎热，相比于扛冻能力，我大周朝的士兵夏季作战绝不会输给鞑靼骑兵。”
降香道：“所以奴婢认为此次鞑靼铁骑更多的是试探而非入侵，小王爷此行最要紧的是整顿万全都司，而非真的要作战，一旦鞑靼人发现无机可乘，绝不敢轻举妄动。”
豆豆知道这话很有道理，她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但事关自己最亲最爱的人，还是免不了担心。
霍骁直到傍晚时分才回到定北王府。
远远就看见豆豆和从前一样在长生园门口伸长脖子候着她。
霍骁心里划过一阵暖流，加快脚步朝她走过来。
哪知豆豆性子急得很，根本不等他走过来便提着裙摆直接扑进了他怀里：“霍骁你回来了——”
“傻丫头。”霍骁把她紧紧揽在怀里。
小媳妇儿这么黏他本是件好事儿，可他这一去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回家，她还不得天天望穿秋水，实在是心疼得很。
“霍骁，你肚子饿了吧，今日我亲自下厨做了好些菜，咱们去吃饭。”豆豆把小脑袋从霍骁怀中拔出来，笑盈盈地看着他。
霍骁笑道：“好，吃饭。”
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下人，膳厅中只有小夫妻二人。
霍骁品了一口豆豆为他炖的汤，满足地叹道：“小扁豆，之前咱们做的那些事儿如今也正在要紧处，我离开后你就把这件事儿负责起来，能行么？”
豆豆道：“我这个属于赶鸭子上架，不行也得行。不过你千万别像那次去江南接我一样，十八暗卫你至少带一半去……”
霍骁打断她的话，握住她的小手道：“暗卫的作用从来不在战场上，我身边有五千铁骑，还有万全都司十几万兵马，我的安全绝对没有问题。
你我心里都清楚，此次万全都司之所以会有异动，根本原因还是京中有人作祟，真正的危险只会在咱们周围，把他们留在你身边我才能安心前往。”
这话不是夸张，那些人既然敢开始动作就必然做足了准备，他们手底下必然有不逊色于十八暗卫的高手。
世人皆知小王妃是他霍小王爷的心尖尖，想要对付他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掌握这颗扁豆，真是不得不防。
豆豆抿了抿嘴：“好吧，我都听你的。”
霍骁抚了抚她的小脸：“还有，你性子急是老毛病了，我走之后遇见任何事情都不要着急，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和铁大哥商量，他处理事情极其稳重老道，消息来源也广。”
豆豆也不敢像从前那样嫌弃他像个碎碎念大叔了，忙不迭地点头表示知道了。
霍骁又道：“还有，不是万不得已的情况下皇宫尽量不要去，更不要单独和裴廷瑜见面，哪里毕竟是她的地盘，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实在是让人不放心。”
豆豆翻了个白眼儿，她觉得自己的武功比从前厉害多了，而且对付一个裴廷瑜简直绰绰有余。
当然，这种时候再犟嘴就没意思了，她“哦”了一声。
霍骁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儿：“另外，过几日娘就会随着钟离倾心一起下江南提亲，一路上的护卫我已经安排妥当，你就不用操心了。”
豆豆笑道：“你这个女婿简直比儿子都贴心，只是这么一来武宁侯他老人家不就闲着没事儿做了么，他一定会觉得你多事儿的！”
霍骁道：“女婿孝敬岳母是应当应分的，本小王爷认为侯爷应该觉得欣慰才对。”
顾夕去钟离家为儿子提亲，裴廷琰乃是朝中重臣肯定是不肯能跟着去，但裴家的势力不容小觑，肯定也会做足准备护卫妻子和未来儿媳。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裴家的势力从来就没有隐瞒裴皇后，万一那个丧心病狂的女人要想趁机对付顾夕实在容易得很。
所以霍骁加上一部分人暗中保护是很有必要的。
豆豆仰着小脸笑道：“还有什么要吩咐的一并说了吧，不说我可要吃饭了哟。”
霍骁无奈道：“我知道你又嫌我烦了，不过还是要说几句，记得想着我，信也要每日都写，就算不送出去也行，就放在你妆台上的描金小匣子里，等我回来一并看。”
豆豆嘟了嘟嘴，不送出去的信还能叫信么！
霍骁被她的小表情弄得心痒痒的，把薄唇凑到她耳根道：“记得多吃一些，等我回来大概就可以要孩子了。”
豆豆用手捂住他的嘴：“想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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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霍骁，又送走了顾夕和钟离倾心，豆豆觉得自己身边顿时就空了。
因为霍骁的叮嘱，她一改从前喜欢出门的习惯，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长生园里，几乎恢复了从前待字闺中时的生活。
每日查对账目和处理生意上的信件之外，她主要的精力都用来应对铁良和暗卫们。
其实霍骁并不像时下许多男子那样，每当处理所谓“正事”的时候就要求女眷回避，那些往来信件公文只要她愿意看都可以随便翻阅。
只不过她自己懒得操这份心，偶尔捡一些感兴趣的看看，真有好的想法顺嘴建议一下罢了。
直到霍骁离开了，她才算是真正开始用心来做这些事。
霍骁不易，这是她第一个感受。
她一直知道霍骁强大，不管她想要做什么他都能替她安排得妥妥帖帖，却从未想过他的强大来自哪里。
直到亲自体验了他每日的工作量，她才知道那个如骄阳般耀眼的男子有多辛苦。
这还只是私底下要做的事情，不包括他在衙门里的公务。
霍骁对她太好，这是她第二个感受。
这些零零总总的事情，十件中有八九件都同她有关系。
如果不是为了她同裴廷瑜之间你死我活的争斗，霍骁没有必要这么辛苦。
豆豆伸手取下脖颈上的“响彻云霄”，眼眶热热的直想流泪。
她应该对他更好些的……
又不免想起他离开前那一晚的话，多吃一点，等他回来他们就可以要孩子了。
孩子……
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还是一个俊俏傲娇的小男孩儿，不管是什么，他们的孩子一定会得到父母最多最深的爱。
再不要像他和她那样留有这样那样的遗憾……
“小王妃，老王妃回府了，说是还带来了一位客人，让腊月姐姐请您过去呢。”她正想着，柳叶儿带着老王妃身边的大丫鬟走进书房回道。
豆豆吸了吸鼻子抬眼看着腊月道：“什么客人？”
腊月见她眼睛有些微红，情知她大概是思念小王爷了，忙福了福身后小心翼翼回道：“是穆少夫人。”
豆豆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又问道：“是穆应非穆少将军的夫人？”
腊月道：“正是。”
豆豆柳眉一挑，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霍家是勋贵世家又是武将，陆家是清贵门第乃是文臣，本来就不是一条路上的。
从前陆九尚未出阁时也从未听说陆家和霍家有什么来往。
出阁之后就更别提了，霍穆两家本就合不来，说是有仇可能过分了点，但从无来往却是真的。
一个年过半百的霍家老王妃和年仅十六岁的穆家少夫人，凑在一起不觉得诡异么？
她也不急着去换见客的衣裳，反倒是靠在椅背上道：“祖母去法华寺上香求平安符，一住就是这许多日，怎的就和穆少夫人遇上了？”
腊月是定北王妃身边最离不得的人之一，是随着她一起去上香的，里面的情由她肯定知晓。
听豆豆询问，她忙回道：“昨日穆少夫人也去法华寺上香，听说老王妃也在就去厢房中求见，老王妃和穆少夫人一见如故非常聊得来，又听说她和小王妃是闺中好友，今日索性就把她请回府里来了。”
豆豆嘴角微微抽了抽，穆应非也才刚离开京城没几日，陆九就迫不及待去法华寺替他上香求平安了？
瞧人家这妻子做的，比自己这个马大哈强多了。
从前就觉得陆九跟个完人一样，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现在更厉害了。
老王妃多难缠的一个人，对府里小辈儿的女眷们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从来就没个满意的时候，两人居然也能一见如故？
腊月见她还是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为难地看了看一旁的柳叶儿。
豆豆笑道：“好了，你先去回祖母，我换身衣裳马上就来。”
“是，小王妃。”腊月松了口气，又行了个礼便退出了书房。
豆豆重新梳了发髻换了一身衣裙，带着降香一起去了恩荣堂。
恩荣堂和杭州府元宅的柏瑞堂略有相似，院子里都有两颗千年古柏，到了这个季节枝叶繁茂亭亭如盖。
从前在杭州府，像今日这般天气晴好时，祖母就会让人在树荫下摆上瓜果茶点，邀约三五名女眷或聊天或抹牌，打发时间再容易不过。
可惜此祖母非彼祖母，定北王妃和元老夫人年岁相当性格爱好却大相径庭。
当然，寻常时候她是什么样子的豆豆也不甚清楚，她只知道自己每次见到定北王妃都是一副十分古板无趣的模样。
然而，今日她才刚跨进恩荣堂院子的大门，就听见了定北王妃那不甚悦耳的笑声。
虽然不甚悦耳，但任谁都能听出她的笑声并不勉强，而是真的开心了。
豆豆微微翘了翘小嘴，果然人家陆九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她这颗扁豆是人见人嫌花见花残。
只是定北王妃要不要做得这么难看，不就是趁着霍骁不在府里想要在自己这里逞一下威风么，以为自己弱到男人不在身边就只会任人欺负？太可笑了！
果然，远远望见豆豆来了，定北王妃的笑声戛然而止，重新作出一副古板的模样冷眼望着她。
陆九笑盈盈地迎了过来，背着定北王妃悄悄对豆豆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就是甭和老人家计较。
她本是客人，这般擅自离开座位去迎接豆豆本是有些失礼的，但谁也没有觉得她行为不妥，甚至都觉得她的一举一动优雅得像幅画一样好看。
豆豆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同陆九寒暄后走到了定北王妃跟前规规矩矩行了礼：“孙媳见过祖母，祖母辛苦了。”
定北王妃轻哼一声：“老身不像你们一样没心没肺的，为了自家人上香求平安符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豆豆笑着应道：“是，孙媳受教了。”
定北王妃又道：“怎的我在法华寺听穆少夫人说阿骁前几日出京办差去了？”
豆豆暗暗翻了个白眼儿，这老太太是没话说了么？
霍骁出京的事情才刚定下来就知会了大管家，她就不相信大管家会不派人去法华寺向她汇报。
论起来她得到消息肯定还在陆九之前，装什么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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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豆豆问她今后的打算，陆九的神采比方才愈发黯淡了。
隔了好半天她才再次幽幽道：“还能怎么办，只要穆家还掌权一日，我便只能这样忍一日，就算穆家……穆应非也会在他自己完蛋之前先要了我的命。”
这么悲观？
不管是初识时那个爽快明丽的闺中少女，还是后来在贵妇圈中受人欢迎的穆少夫人，在豆豆印象中的陆九都不该是这么懦弱，更不该……认命。
“陆九……”豆豆把手从对方手中轻轻挣脱出来，重新拾起方才那根柳枝在水面上划了划：“咱们是朋友。”
虽然两人从前都是所谓的贵女，如今又是所谓的贵妇，但豆豆清楚她们两人是不一样的。
她向来不在乎别人的态度，也不在乎什么面子不面子，但不代表陆九就不在乎。
纵然她方才对自己说了那些不堪的事情，也不代表她就愿意接受自己的帮助，或者说愿意听到自己说出帮助她的话。
以陆九的聪明，自然能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果然，她转过头微微笑道：“是，正因为我们是朋友，我才会出现在这里，才会和你说这些话。”
过了一会儿后她又道：“元二，我来找你并不是想要你帮我做什么……万事皆有因果，当初的路是我自己选择的，过得不好了是我自己没本事。我来找你就是想要和你说说话，憋太久了心里难受得紧。”
豆豆的手也顿了顿，温声道：“你说，我听。”
陆九苦笑道：“京中贵女无数，我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只有你，可惜咱们婚后反而不能像从前那般毫无顾忌地交往，实在是一种遗憾。
世人都道穆少夫人八面玲珑风仪无双，可天知道我有多么厌恶那些应酬，多么厌恶和那些口不应心的贵妇们来往……更厌恶那个脸上带着完美假笑的自己。
我多想像从前那样，哪怕不让我走出闺房半步也能自得其乐，更能和你这样朋友随心所欲地交往。
你看，因为霍穆两家不睦，要来和你说说话居然要等到穆应非离京，还要寻这样的烂借口，使这种低劣的手段……”
豆豆叹了口气道：“陆九，说来说去你还是放不下穆应非。”
陆九一噎，低下头道：“是，我是放不下他……算了，这些破事儿没什么好说的。”
豆豆温声道：“这也没什么，就算我帮不上你什么，能说一说发泄一下胸中的闷气也是好的。”
“是，我感觉现在好受多了。”陆九笑了笑。
两人各自面朝水面，各自沉默。
“元二……”良久后陆九又道：“不过我是真没想到，你们府上的老王妃竟然对你有那么深的成见，有些话真是不该在我面前讲的。”
豆豆无所谓地笑笑，老王妃有成见的从来都不是她，而是霍骁这个嫡长孙。
除非霍骁迎娶她们白家的女人做小王妃，否则她老人家看哪个嫡长孙媳都不会顺眼。
当然，这样的话没有必要和陆九说。
她做出无奈的样子道：“以前我常对丫头们说，别说我不是金子银子，怎么可能让所有的人都喜欢？就算是，备不住世上还有那等不爱金银的人。大约我就是不合她老人家的眼缘，做什么都碍眼得很，索性离远些就好，她看不见我心情就好了。”
陆九噗哧笑了，美眸中满满都是艳羡：“元二，所以我才说你是最有福气的人，有些人说一个女子在婆家的底气源自娘家的背景，其实真正让一个女子真正的底气是夫婿，小王爷那般有本事又爱你入骨，这座府邸中谁又敢真的和你过不去。”
豆豆不想刻意说那些谦逊的话，何况陆九说的本就是事实，完全没有必要否认。
她重新拉起陆九的手：“我和穆少将军只见过几次，他这个人看起来的确是有些冷清孤傲，这样的人大约是不会轻易动情的，但一旦动起情来便会是刻骨铭心。
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不痛不痒的话我就不说了。既然你放不下，那便努力去做他心上那个人吧。”
陆九浅浅一笑：“尽人事听天命吧，趁着府里只有我一个人的这段时间我想活得随性一点……如果我时常来叨扰，你会觉得烦么？”
“怎会。”豆豆失笑：“咱俩如今都是夫君离京办差独守空闺的妇人，合该经常来往，我还怕你不乐意呢。”
陆九道：“那便说好了，不许反悔！”
见她脸上又出现了从前那样明丽的笑容，豆豆自不会拒绝，应道：“一言为定！”
终究是已经出嫁的女子，陆九不好在定北王府多待，在长生园和豆豆一起用过晚饭之后她便告辞离去。
豆豆回到书房，吩咐降香伺候笔墨，准备完成霍骁吩咐的一天一封信的任务。
泛着淡淡花香的桃花笺，浓淡适宜的墨汁，她却一反平日里下笔如流水的状态，迟迟没有下笔。
“小王妃？”降香以为她在发呆，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降香别打扰小王妃，她肯定是在想穆少夫人的事儿呢。”胖麦穗儿端着一盏茶走到书案旁，翘着肉嘴巴道。
如今采青采桑都不在，长生园中最了解小王妃的人非她莫属，几年下来这种状态她见得多了。
豆豆把手里的湖笔放下，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懒洋洋道：“本小王妃怎的不知道啥时候你竟成了我肚子里的蛔虫？”
胖麦穗儿把茶盏放下，忿忿道：“瞧您这话说的，难道您不是在想穆少夫人？”
豆豆反问道：“那你对她今日来咱们府上这件事儿有什么看法？”
胖麦穗儿道：“您就是偏心眼儿，干嘛不问问降香。”
豆豆道：“畅所欲言，谁都可以说。”
胖麦穗儿舔了舔嘴唇道：“奴婢是觉得她今日来得有些突兀，但并不知晓您和她私底下说了些什么，不好瞎猜，降香也肯定是这样想的，对吧？”
降香点点头，的确如此，像穆少夫人和自家小王妃这样的人，如果没有深入了解，单看表面是看不出什么的。
她们都是绝对可以信任的人，豆豆并不隐瞒，把陆九同她的谈话仔细说了一遍。
胖麦穗儿拧着眉头道：“小王妃，您的意思她今日莫名其妙跑咱们府上来，就是为了向您诉诉苦？”
豆豆笑道：“看起来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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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就是这样？
胖麦穗儿和降香对视一眼，小王妃这明显就是话中有话嘛！
豆豆索性像从前那样把两条长腿搭在了书案上，这才道：“我一直就觉得陆九和穆应非之间少了点什么，从前他们尚未成婚的时候我以为是两人没有成婚，纵然彼此有情也不好表现得太过亲密，然而，他们成婚之后却依旧没有什么改变……”
她这样没个正形儿的姿势俩丫鬟早已经习以为常。
只是听她说什么亲密不亲密的胖麦穗儿忍不住插话道：“小王妃，可咱们从穆少夫人话中可以听得出来，他们夫妻这一段感情更像是她一厢情愿。既是一厢情愿，肯定不能要求穆少将军也对她情意绵绵，就像主子对您那样。”
降香拧了拧她的胳膊道：“谁和你说穆少将军了，小王妃明明说的一直就是穆少夫人。”
胖麦穗儿也不辩驳，两人再次看向小王妃。
豆豆抚着小下巴道：“你们说的都对，自始至终我也没有从陆九的眼中看出过她对穆应非的情意，这很不正常。你们想就不提我同霍骁，想姐姐和燕子，婚前她们对宇文小厮和冯副将的感情根本谈不上有多深，可婚后她们看各自的夫君时，眼睛里的光彩根本掩饰不住。
就算陆九教养再好，行为举止再端庄，她也只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女子，面对恋慕多年的男子时，眼神也不该那样平静。
更何况……”
她抬眼看了看降香和胖麦穗儿：“我打个比方啊，比如说你们俩也像陆九这样的情况，随着自己的心意嫁与了心仪多年的男子，婚后却发现他对你很冷淡，甚至会动手打人，你们会去向别人哭诉么？”
胖麦穗儿果断摇头：“有什么好哭的，奴婢一巴掌抽不死他！”
豆豆和降香两个嘴角齐齐抽了抽，这架势果然是不需要哭诉的。
胖麦穗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奴婢说笑的……真遇见那不讲理的奴婢肯定来寻小王妃做主。”
降香抿了抿嘴道：“如果是奴婢遇见那样的情形，一开始肯定会极力掩饰，毕竟人都要面子，但最终还是回向主子求助的。然，奴婢们身份卑微，纵然被人取笑也有限得很。
穆少夫人则不一样，书香清贵门第教养出来的闺秀，面子比命都重要，而且奴婢窃以为她就算是诉苦也不该是向小王妃您。”
这个道理十分浅显。
心胸再开阔的人也免不了攀比之心，在京城众多年纪相仿的贵女中，能和陆九一较高下的人寥寥无几，其中各方面条件最相近的就是豆豆。
如果陆九的姻缘同她一样顺利，两人凑在一起议论几句婚后生活不奇怪，但主动把短处送到对方面前……也实在太掉价了。
千万别说什么闺中密友，有些事情关系越是亲近越是不能说。
胖麦穗儿道：“那照你的意思，今日穆少夫人就必然是带着目的来的，嗯……她的目的就是接近小王妃！”
降香道：“那她接近小王妃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胖麦穗儿忙道：“不管是什么目的，在主子回府之前小王妃最好是甭搭理她，尤其是绝对不能同她一起出府，只要您好好待在王府中，她就算是有三头六臂又能奈何？”
如果只想保证豆豆的人身安全，这当然是上上之策。
任尔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不管阴谋还是阳谋，总是要顺着对方谋划的方向去才会中计。
可豆豆却并不认同这样的办法。
良机和危机总是并存的，有些时候不去略微冒一点风险又怎会觅得良机？
就好比那一年在大西北，她如果不冒险混进小吃店，纵然霍骁本事再大，又怎么可能短时间内就把王霸天捉拿归案。
陆九……
如果她真的只是来寻自己倒苦水的，她不介意花费一些时间陪伴她。
如果另有所图，那么不好意思，她最近追查的那些事情正好遇到了瓶颈期，说不得陆九就是那个突破口。
豆豆收回双腿沉声道：“麦穗儿。”
胖麦穗儿见她态度突然变得严肃，也不敢嬉皮笑脸了，忙肃然道：“奴婢在。”
“再把去年冬天你在悦风楼见到陆九的事情详详细细讲一讲，不要有任何疏漏之处。”
胖麦穗儿略微回忆了一下，把那一日的情形说了一遍。
豆豆足尖点着地，沉吟了片刻后道：“这么说那一日你见到了沫儿，但陆九却只见到一个背影？”
胖麦穗儿道：“是，那一日沫儿亲自去悦风楼门口迎接那名带帷帽的女子，进了雅间后和一名身着浅碧色衣裙的女子见面，而那女子的背影奴婢也看得真真儿的，确是陆九姑娘无疑。”
浅碧色的确是陆九出嫁前最喜欢穿的颜色，胖麦穗儿的眼力过人也是不争的事实。
然而，一个背影而已，能说明得了什么？
豆豆指着降香对麦穗儿道：“从前我就问过，如果降香穿了我的衣裳你能不能分得清楚我们两个，你说能。这是因为你对我们两个都很熟悉，如果是一个身形同陆九极为相似的女子穿了陆九的衣裳，你还能那么肯定？”
胖麦穗儿很想说自己能，但她确实知道自己不能，所以摇了摇头。
豆豆道：“咱们姑且就认为那是一名同陆九身形相似的女子，那她打扮成陆九的模样是什么用意？还有，你方才说沫儿同戴帷帽的女子进了雅间之后，沫儿并没有去‘陆九’身边伺候，而是立在帷帽女子身侧，这又说明什么？”
降香轻呼道：“说明帷帽女子才是沫儿真正的主子！”
豆豆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又道：“还有醉忘归的伙计说过，帷帽女子进了雅间依旧防备得很，上菜时依旧不肯把帷帽解下，有一次一名伙计误闯了雅间，却见到她帷帽下还蒙着一层面纱。
据伙计们说那女子举手投足间都是高门闺秀的做派，轮廓也是秀丽得很，必是一名绝色美人，所以，降香方才的猜测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没有说的是，此时再次回忆起那一道甜美中夹杂着一丝沙哑的声音，熟悉感更甚了。
胖麦穗儿好容易收回张得大大的肉嘴巴，道：“这么说来穆应非在大婚前打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而且从他们在醉忘归雅间中对话的内容中看，他们分明在一起谋划同一件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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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诸事都是一通百通，想清楚了其中的某个关窍，整件事情瞬间便豁然开朗。
裴廷瑜当年打着替宇文昭探望珍妃的名义从肃州返京，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与人私通、怀孕、实施调包计等等，全都是他们根据手头的证据判断出来的，其实并没有切实的人证和物证。
至少没有人知晓那个同她私通的男子究竟是什么人。
如今想通了“吉日主人”的身份，这一切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表面上看裴廷瑜和裴锦歆除了相貌外，性格并没有半分相似，一个冷静毒辣一个骄纵蛮横，其实骨子里她们母女俩并不乏共同点。
两个人都是喜欢以自我为中心，行事从来不会顾及旁人的感受，认准一件事一个人就会不顾一切不择手段，而且眼光都高得不可思议。
区别只是两人成长的环境不同，所以表现方式不一样，手段也各有不同。
二十多年前，大周太子宇文昊风华正茂，尊贵的身份加上毫无瑕疵的容貌，全大周倾慕他的年轻女子何止千万。
而裴廷瑜那个时候过得并不如意，想要让宇文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都难如登天。
然，从裴锦歆对霍骁的态度上就可以看出，这妞儿某些时候还是挺识时务的，知道那些仗势欺人死缠烂打的招数对霍骁根本不管用，于是很快便寻到了下一个目标——傅韶昀。
那么裴廷瑜呢，知道自己同宇文昊没有半分可能，她会不会也……
或许不等她寻到下一个目标，先帝已经挑中她做了三皇子妃。
从裴廷瑜嫁入三皇子府之后的表现可以看出，那个时候她的确是打算做一名合格的皇子妃。
也难怪包括精明的元大人在内，所有的人都觉得裴廷瑜是历朝历代难得一见的“贤后”。
永泰帝不爱她，她同样也不爱永泰帝，这种情况下坐到贤良大度似乎并不难。
而之后的事情也并不难想明白，毕竟是真的喜欢过，一旦有机会同宇文昊亲密接触，而且还是对方主动，她怎可能不动心？
再冷静的人一辈子也总会有把持不住的时候。
豆豆不清楚同宇文昊私通时裴廷瑜心里究竟有没有纠结，事后有没有后悔。
但从后来她对待裴锦歆的态度上可以看出，在她心里，宇文昊依旧是占据着非常重要位置的。
可这整件事儿依旧有豆豆最想不明白的就是，裴廷瑜同宇文昊之间的纠缠，为什么要牵扯到她们母女？
据她所知，当年不仅是顾朝一颗芳心落在太子殿下身上，宇文昊对绝色倾城的未婚妻也是非常喜爱的。
莫非那也是假象？宇文昊真正爱慕的也是她的娘亲顾夕？她突然生出一种吞了苍蝇一样的恶心感。
然恶心归恶心，除了这个她实在是寻不出裴廷瑜用如此恶毒手段对付她们母女的理由。
单单为了裴锦歆的话，做亲王嫡女显然比侯府嫡女强得多，就算加上霍骁未婚妻这个诱人的身份似乎也不值得冒那么大的风险。
情之一字真的可以让人疯狂到如斯地步么？豆豆只觉得恶心之外又从心里透出一股凉气。
随即又呵呵一笑，还是自己太天真了，于宇文昊和如今的裴廷瑜而言，大约一切都及不上那把椅子来得重要。
只不知他们的这份“精诚合作”还能精诚多久，椅子只有一把，屁股却有两个，叔叔和侄儿，究竟让谁的屁股去坐才好呢？
见她手持两张信笺久久沉默不语，铁良知道她是在筹谋应对之策，并没有敢出言打扰。
直到她把信笺放下，铁良才坐直身子道：“小王妃有何安排？”
豆豆道：“铁大哥，如今咱们在京里一共有多少人可以调动？”
铁良不清楚豆豆打听这个的目的，但小王爷临行前交待过，他们的首要任务是保证小王妃的安全，之前调查的所有事情都继续，也可以向小王妃详细禀报，但他们绝不能随着小王妃的性子立刻就开始有大动作。
不是小王爷不信任小王妃，更不是看不上她的智谋，而是担心她出事儿。
凡事总有个万一，涉及小王妃的人身安全，小王爷赌不起。
而且这件事情一旦开始，谁也说不准会闹得多大，万一失控了便难以收拾。
一向行事干净利索的人突然变得踯躅，豆豆又怎会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她叹道：“铁大哥，我并非行事莽撞冲动之人，然时机稍纵即逝，我向你保证绝不让自己置身于危难之中让你为难，但什要让我这般干等在府里什么都不做绝不可能。”
铁良也算是看着豆豆长大的，又怎会不知道他们的小王妃是什么样的女子，有些无奈道：“小王妃，小王爷虽然把手下最得用的人全都留在京中，属下敢说他们个个武功高强，论单打独斗少有人能够及得上，但人数委实不算多，除了十八暗卫，大约还有一百人左右。”
豆豆仔细盘算了一下，这一百多号人保护自己绰绰有余，打探消息也不在话下，但万一遇见什么“大事”或者想要做什么“大事”的时候，真正是捉襟见肘。
宇文昊虽然被废黜了许多年，但他一直贼心不死，在暗处同样经营了许多年。
他的实力有多深厚谁也不清楚，加之己方在明他在暗，想要对付他绝不是这百八十号人就能做得到的。
她颓然地靠在了椅背上，平日里见霍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怎的轮到自己头上就这般艰难。
铁良见她有些沮丧自己也不舒坦，但一来身份所限，二来他也不是那种懂得温言软语安抚人心的人，一时间有些为难。
豆豆轻笑道：“铁大哥先去忙吧，有事儿我再让人请你过来。”
铁良只好一抱拳：“属下告退。”
豆豆会轻易放弃么？
答案当然是不会。
在书房里待了半个时辰后，她又重新变回那个精神焕发的小王妃，对于下一步要怎么行事心中也有了成算。
午饭后她带着几名丫鬟上了马车，在侍卫们的护送下朝怡王府驶去。
她手头的确缺人，但大周朝有一个人手里多得是能用的人。
是时候该让某些真相渐渐浮出水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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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疾驰，豆豆微阖着双目靠在车壁上，一旁的降香和胖麦穗儿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降香性子沉稳，依旧低着头不紧不慢做针线。
胖麦穗儿有些憋不住，抿了抿嘴端起装点心的小碟子道：“小王妃，您尝尝今日聂妈妈做的香脆饼。”
豆豆轻笑道：“几时学会绕弯子了？想问什么就问，我还留着肚子待会儿去好好吃宇文小厮一顿呢。”
胖麦穗儿悻悻地把小碟子放回案几上，凑到豆豆身边道：“小王妃，您就和奴婢们讲讲呗，今日去怡王府究竟是要去做什么？”
豆豆睁开美眸看着胖丫头那小了不止一圈的脸蛋，笑道：“你家小王妃长日无聊，打算去怡王府找人说说话。”
胖麦穗儿一点不信，谁不知道自从皇长孙出世怡王就整日忙着带孩子，说话都不如从前有趣了。如今怡王妃又有了身孕，满嘴也都是育儿经，自家小王妃对那些才不感兴趣呢！
豆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道：“不逗你了，我今日不找姐姐和姐夫，找惜玉。”
“惜玉？”胖麦穗儿撅着嘴道：“奴婢早就说过那女人留着是个祸害，您非说留着她做个挡箭牌，这下终于出事儿了……”
小王妃又不是闲着没事儿做，如果不是惜玉又起了什么幺蛾子，去寻她做甚！
豆豆收回手道：“甭在那儿瞎猜，待会儿便什么都知道了。”
一路无话。
正如胖麦穗儿所想，四皇子下了朝后连去礼部衙门点个卯都免了，早早就回到府里陪伴妻儿。
而元湘正是孕吐比较厉害的时候，加之天气不是热就是雨的，寻常时候也不太出门。
豆豆到达怡王府之后也不想去打扰他们夫妻，吩咐降香去和姐姐姐夫解释一番，她自己和胖麦穗儿等人则让大管家带路直接去了惜玉居住的院子。
大管家眼皮直跳，半年多前自家王妃生产，小王妃也是吩咐他带路去审问怜香惜玉，结果闹出人命来，怎的今日她又来了……
而且她还带着好几名侍卫，不管怎么说这里乃是王府内宅，惜玉再怎么不济也是他们王爷的女人，这么多外男合适么？
然而想归想，他心知小王妃在自家王爷王妃心目中有多高的地位，他不过是一个奴才而已，还是老实些伺候好这位姑奶奶为妙。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王府西北角一处名唤紫竹院的小院子，大管家殷勤地取出钥匙亲自打开了院门：“小王妃请。”
豆豆微微颔首，带着胖麦穗儿和几名暗卫装扮成的侍卫走进了紫竹院。
这儿毕竟是王府，紫竹院虽然比起其他院落来虽然有些萧瑟，景致其实还是不错的。
尤其是那一片精心栽培的紫竹，郁郁葱葱风雅得很。
不过豆豆显然不是来欣赏景致的，她的视线很快就落在了坐在紫竹林边纳凉的女子手里抱着的猫身上。
这猫的名字她还记得清清楚楚——雪儿。
要照高门大户中的规矩，像这样冒犯了女主人的猫儿狗儿，早就被拉下去打死了。
那日她刻意嘱咐了大管家留雪儿一命，算是给惜玉留下了一名好帮手，也给自己留下了继续追查的线索。
豆豆嘴角一勾，悠然地朝紫竹林那边走去。
惜玉大概是有些困倦，歪在藤椅上像是睡着了，并没有意识到有人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豆豆轻笑道：“惜玉姑娘好睡眠，着实让人羡慕。”
这其实就是两人之间第二次正式会面，但豆豆的声音对于惜玉而言印象实在太过深刻，她一个激灵就醒了过来。
“小王妃安好。”惜玉手一松就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而那只名叫雪儿的大猫跳出她的怀中叫唤了两声，之后便吓得飞快躲进了紫竹林中。
大管家赶紧吩咐王府的下人们给豆豆摆好椅子，请她落座。
豆豆浅浅一笑坐了下来，道：“看来惜玉姑娘日子过得挺不错嘛，晚上竟没有做噩梦么？”
惜玉有些不明所以，小心翼翼道：“贱妾不明白小王妃的意思。”
豆豆道：“你和怜香相交多年，她离开这半年多就没有托个梦给你么？”
惜玉抿了抿唇瓣：“怜香乃是咎由自取，贱妾同她没有任何瓜葛。”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其实心里虚得很，腿都有些哆嗦了。
那一晚怜香之死小王妃分明没有半分怀疑，怎的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她又到自己面前来翻旧账。
她是最近发现了什么，还是一直以来就没有相信过自己……
不等她想清楚，豆豆又道：“今日本小王妃是来找你聊天儿的，你说咱俩是先聊什么好呢？”
惜玉哭丧着脸道：“小王妃，您的身份尊贵之极，贱妾不配同您聊天。”
豆豆抚着下巴道：“这样呀……那你就给我讲讲你主子的事儿吧。”
惜玉忙道：“贱妾过去的主子乃是陛下，如今的主子是王爷和王妃，未知小王妃想要听哪一段。”
这女人嘴巴还挺能扯的！
豆豆道：“那你就先讲讲‘吉日主人’的故事，听起来很有趣的样子。”
惜玉身子一抖，弱声弱气道：“贱妾没听说过这样的故事。”
豆豆嗤笑道：“好吧，那我就先讲讲我听过的片段，你要觉得耳熟可以补充。”
她从随身的小荷包里取出一块儿薄荷糖扔进嘴里，这才道：“你是吉日主人派到宫里的眼线，目的就是混到皇子们身边坐侍妾，你的雪儿也是被仔细训练过的猫，你就是倚仗它同外面传递消息。
去年腊月我姐姐生产，你本想借由怜香的手让雪儿搞出点事情来，结果没有成功，为了保住你自己的小命你舍掉了怜香的命，之后见我并没有继续追究甚至放过了雪儿一马，你便自以为得计依旧我行我素……还想接着听么？”
惜玉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却不肯承认她做过这些事情，依旧一口咬定那是怜香做的。
豆豆不以为然道：“你肯定想知道我是如何清楚这一切的，更想知道我明明早就清楚这一切，为什么一直放任你逍遥地活着。”
惜玉仍然不开口，但一双眼睛却出卖了她，她的确是想知道为什么！
豆豆道：“因为会叫的狗一般不咬人，而咬人的狗一般都不叫。还有更狡猾的，只是用很小的音量附和着不咬人的狗叫一两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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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依言站起身，却并没有坐下，而是恭敬地立在龙书案前。
见她一副有话想要和自己说的模样，永泰帝心里开始忖度她的来意。
为了裴锦弘尚主的事儿？不可能，要来闹早来了，况且这丫头也不像那种不识时务的人。
听闻顾夕前几日已经带着准儿媳离京下江南去了，说明威远侯府二房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突发事件。
为了彻儿突然离京的事儿来向自己打听消息？更不可能。
彻儿此次离京属于绝对机密，但那臭小子就是个惧内的，再大再机密的事情也绝不会瞒着这丫头。
她掌握的消息说不得比自己这个皇帝舅舅知道得还早还详细呢！
那么她今日前来御书房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因为霍骁和顾夕的缘故，永泰帝对豆豆多少有些爱屋及乌的意思。
但不可否认的是，此时的他依旧是帝王加男人的心态占上风。
虽然他清楚地知道元沅并非一般的闺阁女子，也不可能用对待臣子和幕僚，甚至寻常的子侄那样的态度去对她，依旧只把她当作一个年轻小妇人。
小妇人们最关心的事情无非漂亮的衣裳首饰，稍微厉害些的掌掌中馈，顶多再操心一下兄弟姐妹丫鬟小厮们的亲事儿。
他瞬间有些了然。
这丫头今日多半是为了霍骐和瑞华的婚事来的。
永泰帝睨着豆豆，真是个爱管闲事儿的丫头！
为了彻儿和她两个嫡亲兄长也罢了，一个霍骐而已……
还有，霍骐尚主的事儿只是他同皇后两人商议过，这丫头又不像是个喜欢打探消息的。
莫非是有人去她耳边嚼舌根子了？
豆豆被永泰帝忽明忽暗的脸色弄得快没脾气了。
皇帝陛下您有什么病也别今日发好不好，想知道什么都赶紧问呐！
终于，永泰帝收回了打量的目光，温声道：“沅儿今日到御书房来是为了霍骐尚主的事儿？”
态度和声音都很温和，但话语中却有一丝明显的不满。
豆豆有些无语，自己看起来是那种没有头脑爱管闲事儿的女人么，瞧这话问的！
她没有否认自己已经知晓了这件事儿，回道：“臣妾觉得霍骐尚瑞华公主乃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陛下英明。”
永泰帝嘴角都笑得翘了起来，果然是宗之的女儿，拍马屁都拍得别具一格。
他朗声笑道：“你这丫头最不喜欢进宫里来，今日必定是有事儿……嗯……让朕来猜一猜……”
豆豆暗暗翻了个白眼儿，总算是知道宇文小厮为何那般不靠谱了，合着他爹就经常不靠谱，跟个碎嘴婆婆一样。
那边永泰帝依旧在念叨：“不是为了裴家，亦不是为了霍家，那就是元家，宗之最近也无有烦心事儿……那便是为了老四一家……”
豆豆福了福身道：“陛下真是睿智，臣妾今日的午饭便是在怡王府用的。”
永泰帝敛住笑容道：“老四府上又出事儿了？”
承哥儿出世那一日四皇子府发生的事情永泰帝还略有些印象，如今元湘又有了身孕，莫非那些个女人又不安分了？
豆豆道：“今日臣妾去怡王府探望姐姐和小外甥，姐姐给臣妾看了一封密信，是从怡王殿下的侍妾惜玉养的猫身上掉下来的。”
永泰帝面色一紧：“什么样的密信？”
既然元沅把这件事儿捅到自己面前，就说明那封密信一定不简单。
豆豆从袖中取出密信，双手递到龙书案上：“请陛下御览。”
她所料一点没错，这份密信的内容并不足以让永泰帝重视，但落款处的“吉日主人”一定会吸引住他的目光。
永泰帝的一双龙目紧紧盯着那红色的印记，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变得阴沉沉。
良久之后她抬眼看着豆豆：“你识得此印？”
豆豆摇摇头：“臣妾并不识得此印，只是听小王爷提过，当年在大西北剿灭土匪头子王霸天时，在他的书房中搜到一些密信，落款处盖的也是这个印章。
臣妾当时便觉得‘吉日主人’这个别号有些怪异，所以便记住了，没想到今日在怡王府竟亲眼见到了这四个字。”
永泰帝眉头一挑：“你听说过王霸天？”
豆豆一噎，她方才说了半天，重点是那‘吉日主人’，根本不是王霸天好不好！皇帝陛下真是够了！
想归想，她还是赶紧回道：“臣妾在西宁卫长到六岁多，虽然对匪患没有切身体会，但没少听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提起过大土匪们的名号。”
永泰帝叹道：“匪、患，如鲠在喉！不管是西北的流匪还是南方的水匪，多少百姓的生活便是毁在这些人手中，朕迟早有一日定要彻底剿灭他们！”
豆豆暗暗撇撇嘴，皇帝陛下的理想的确够宏大，然而真的只是理想而已。
匪患这种东西能减少，但绝对不可能消弭。
永泰帝终于感叹完了，视线再次回到了那四个字上，沉声道：“沅儿，那惜玉现在何处？”
豆豆道：“她乃是一名用毒高手，当初怡王殿下的另一名侍妾怜香便是死于她之手，为了避免她自尽，臣妾已经让人把她关押起来了。”
永泰帝抬眼凝视着她的美眸，道：“可有审问？”
豆豆坦然道：“审过了，她交待说她们师徒几人的主人正是那‘吉日主人’。”
永泰帝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似讥讽似伤心。
豆豆心道皇帝陛下果然清楚“吉日主人”便是他的大皇兄宇文昊。
只是这笑容……
莫非他对宇文昊还抱有什么期望，或者是怨憎，还是说这种情绪根本就是对先帝……
终究是登上帝位好几年的人，永泰帝很快便收敛住所有的情绪。
他肃然道：“那惜玉可曾交待她的师傅乃是何人？”
豆豆道：“她说自己的师傅乃是一名叫做‘楚随’女子，那女子医术了得，尤擅用毒。”
永泰帝浓眉紧紧拧起，依稀觉得“楚随”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豆豆是真想直接告诉永泰帝所有的真相，但她更知道做事情必须循序渐进，绝不能操之过急。
她可以引导皇帝陛下想起楚随是谁，但绝对不能直接把姚夫人楚氏便是楚随的话说出来。
就算要说也不是现在。
她轻声问道：“陛下听说过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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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帝没有立刻回答豆豆的问题，而是陷入了沉思。
豆豆只觉得自己的后背都汗湿了，她方才用了“用毒高手”四个字形容惜玉，之后又说她的师傅“尤擅用毒”，难道皇帝陛下就没有一点想法么？
万一宫中某些人和“吉日主人”相勾结，给他下点高明的毒药，直接送他去见先帝爷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可眼前的中年男子既不是看着她长大的爹爹，也不是亲生父亲，更不是疼她爱她的霍骁，她只能耐心等候半点都不敢催促。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后，永泰帝终于动了。
他按了按眉心道：“沅儿，朕能相信你么？”
豆豆又是一噎，神经病皇帝这是几个意思？
自古以来皇帝的信任就是最稀罕也最靠不住的东西，她还真是不怎么想要。
一旦得到了皇帝的所谓信任，就等同于和他分享了某些“秘密”，而“秘密”一旦堆积到她盛不下的时候，她就可以去自行了断了。
好在永泰帝并不是非要得到她的答案，自嘲道：“朕当然可以相信你，不是因为元宗之、不是因为彻儿，更不是因为……你这个丫头对权势尊荣这些东西根本不感兴趣，双手捧到你面前你也未必会收下，又怎会费心费力去谋划。”
要不是时间地点人物不对，豆豆都有些飘飘然了。
皇帝陛下嘴里形容的还是人么，明明是视权势富贵如粪土的圣人嘛！
她这颗扁豆的确不喜欢沾惹皇室，但她又懒又馋又爱惹祸，小匣子里没有足够的银钱根本睡不香好不好！
只听永泰帝又道：“实话对你说，那个所谓的‘吉日主人’乃是朕的大皇兄，废太子宇文昊。”
豆豆适时地装出一副大吃一惊且疑惑的表情道：“废太子宇文昊？他莫非……”
她真是故意把话停在这里的，因为接下去该说什么还没想清楚。
永泰帝冷笑道：“不是什么莫非，而是他对大周江山从来就没有放弃过。”
豆豆轻声道：“那您为何这么多年都不派兵去漠北？”
趁着宇文昊的势力还没有形成规模，直接派兵把他灭掉岂不干净。
永泰帝摇摇头道：“你以为朕不想？可朕真是不能。那年父皇召朕全家返京，册封朕为大周太子的前夜，他让朕在大周朝列祖列宗面前起誓，终此一生只要宇文昊不谋反，朕就不能动他；就算是谋反，也必须得留他一条性命，你说朕该怎么办？”
豆豆只觉得自己的小心脏都扭曲了。
难怪她从第一次进宫面圣起就觉得永泰帝是个神经病，被自家老爹这般逼迫，能正常才怪了。
如今皇帝陛下的病情真的不算太重呐！
永泰帝道：“是不是觉得先帝对宇文昊的宠爱简直毫无道理？”
豆豆深以为然，不谋反就不能动他这一点尚可以接受，但谋反了还必须留他一条命就真的是毫无道理可言了。
当皇帝的人不是最看重江山社稷么，宣德帝更是公认一代雄主，他居然把宇文昊看得比他的江山还重要！
她抿了抿嘴道：“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拿到宇文昊谋反的切实证据，陛下还真不好动他。”
永泰帝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他自从太子之位被废黜的那一日起就从来没由安分过，其实当年父皇把他流放至漠北，惩罚都是其次的，主要还是为了保住他的一条命，以他当年做的那些事儿，如果再留在京城，父皇都未必弹压得住那些弹劾他的折子。”
豆豆想了想道：“陛下，臣妾听家父说过，您当年之所以被贬谪至肃州，是因为替宇文昊求情？”
永泰帝哈哈笑了起来。
好一阵他才恢复了之前的平静，道：“沅儿，元宗之就是只老狐狸，可要不是他这只狐狸，朕未必能坐得上这把龙椅。”
豆豆眨巴着眼睛，莫非当年皇帝陛下替宇文昊求情的事儿根本就是爹爹一手策划的？
果然永泰帝道：“想必你也听彻儿说过先帝后宫佳丽极多，因此子嗣也十分昌盛，就算是没有了宇文昊，朕也算不上起眼。父皇太过宠爱宇文昊，惹得诸位年长的皇子大为不满，所以他甫一被废，兴高采烈者比比皆是。
后来想想，那时父皇之所以让宗之出京外任，一来是顾朝的缘故，二来是父皇为了下一任皇帝培养肱骨之臣。然，宗之的确是父皇挑中的下一代名臣，朕却未必就是他看好的继承者。
当然，宗之一直都比朕乐观得多，朕有时都不清楚他是哪里来的自信，竟敢把全副身家都压在了朕的身上。”
豆豆笑道：“事实证明，家父的确是好眼光。”
永泰帝含笑点了点头，继续道：“宇文昊被废黜时宗之在陕西任职，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八百里加急给朕送了密信，让朕无论如何也要替宇文昊求情，当时多少幕僚认为朕的举动如同找死。
其实朕也有些忐忑，因为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父皇废黜宇文昊并非儿戏，他绝对不会再有复立的可能，包括太皇太后都给父皇下跪了也没有任何作用。
可朕最终信了宗之，当时的举动真的可以说是孤注一掷。
朕求情的当日便被父皇杖责五十，当日便下旨把朕阖府贬谪至肃州，甚至连养伤的机会都不给朕。
那时朕的儿子们都才几岁，有几个连话都还说得不是很清楚，几乎可以说是带着全家去大西北送死。
满京城的人都认为三皇子被皇帝陛下厌弃了，从今往后再也回不来了，朕的妻妾和府中的女眷们个个哭哭啼啼，颇有些再不复还的意思。
只有朕知道，宗之这一计成功了。
从朕受完那五十杖，父皇眼中闪过的那一丝欣慰之色中就可以看出，他对朕的观感完全变了。
由一名资质尚可的皇子摇身一变成了他心目中最佳的继承人。”
提起那段往事永泰帝唏嘘不已，豆豆听了之后也是唏嘘不已。
先帝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不好评说，可对待除了宇文昊之外的皇子，他老人家的确是够狠毒的。
他之所以下定决心让永泰帝成为皇位继承人，根本原因还是觉得永泰帝心存善念，不会把他心爱的儿子逼上绝路。
可他想过没有，他那个心爱的儿子根本就是一只恩将仇报的白眼儿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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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在门口的刘顺把豆豆送到影壁处便折返回御书房。
伺候永泰帝三十多年，主子哪怕情绪上有一点点小波动都瞒不住他。
更何况此刻永泰帝脸上明晃晃的笑容，是个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刘顺暗叹，武宁侯夫人对陛下的影响力果然一如既往地大，只是同小王妃说了一会儿话而已，陛下的心情就和之前大不相同。
想想自从二殿下出事儿，多久都没见到他这般明朗的笑容了。
霍小王爷夫妇俩果然是简在帝心呐！
刘顺不知道的是，永泰帝刚刚和豆豆谈论的话题其实和愉悦根本没有半文钱的干系，甚至还有些糟心。
他的心情之所以这么好，单纯是因为觉得外甥媳妇儿是个有意思的女孩子罢了。
走到龙书案前，刘顺躬身道：“陛下，小王妃已经离开了。”
永泰帝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收，提了提要去云霓山庄避暑的事情。
刘顺有些吃惊道：“陛下要去云霓山庄？”
永泰帝眉头一挑道：“有什么问题？”
刘顺忙道：“自是没有问题，只是云霓山庄占地不够广阔，房屋数量也有限得很，陛下登基这么多年难得出行一回，是太过委屈了，娘娘和小主子们也跟着遭罪……依奴才愚见，陛下既然要避暑，索性去得远些。几处行宫虽然都闲置好些年了，但终究是皇家气象……”
永泰帝怕他越扯越多，打断他的话道：“小顺子，朕是什么脾性你清楚得很，眼前多少大事儿要做，怎么可能会有那种闲情逸致去避暑？实在是情势紧急，朕不得不演这场戏。”
他本来是不想解释这许多的，倒不是不相信刘顺，只是以刘顺的性子，一旦知晓他要去以身犯险肯定会拼了命地劝阻。
但显然，如果今日他不解释清楚，刘顺同样也能念一长串。
果然一听“情势紧急”四个字，刘顺的碎碎念戛然而止，有些焦急地跪下道：“陛下，您可千万别……”
永泰帝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劝：“朕方才已经同霍小王妃商量好了，她这几日就会派人把云霓山庄清空。出行的事情你亲自抓一抓，过几日去山庄里接洽一下，把具体的行程拟定出来给朕览阅。”
刘顺不敢执拗，忙应道：“是，陛下。”
永泰帝又道：“你方才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云霓山庄毕竟地方小，容纳不下那许多的人员，此次出行就不安排那么多人了，宫里的人选待会儿朕考虑好便告知于你，至于臣子们……
所幸那儿离京城也就几个时辰的路程，来回传递消息也快得很，阁老中就让顾允年和董弼随侍，其余也容朕再考虑一番。”
刘顺忙又应了是。
“还有，待会儿朕就把赐婚圣旨拟好，让阿潘去定北王府跑一趟，怎么也得在朕出行前把瑞华的婚事定下来。”永泰帝想了想又道。
刘顺道：“陛下，霍大老爷父子二人都尚主，这……”
永泰帝轻嗤道：“你是怕定北王妃又不乐意？”
刘顺言不由衷地笑了笑：“哪儿能呢，霍大老爷当年乃是定国公世子，还不是说尚主就尚主，更何况霍骐，一个小小的庶子，公主下嫁他还不乐翻天了。”
永泰帝道：“这怎么能一样，永福虽是公主，终究不是真正的帝女。当初父皇就说过，永福的驸马不过空有个驸马爷的名头，仕途照样一片光明，否则你以为大将军会愿意吃这种哑巴亏？
至于后来，谁让有些人自己不争气呢……算了，不说这些，站起来伺候笔墨吧。”
再说豆豆，离开御书房后她带着降香和胖麦穗儿上了回府的马车。
她哪里还有半分之前在御书房中和永泰帝插科打诨时的轻松神态，一脸的严肃看起来有些瘆人。
皇帝陛下做出这样的决定，累的绝对不止他身边的那些人，她这个云霓山庄的主人也别想轻松。
虽说衣食住行都不用她操心，可因为有些实情不便告知永泰帝，从而便增加了许多的麻烦……
胖麦穗儿性子急，实在是憋不住了便小声问道：“小王妃，您方才同陛下说什么了？”
小王妃之前说过她绝对不会冲动行事，但她的胆子真的是很大的，更何况面对的是一国之君，一个不小心真的会送命的！要不然小王妃从出了御书房后怎的连话都不愿意说一句，脸色也这般难看……
豆豆知道胖丫头误会了，扯了扯嘴角道：“你家小王妃很快就要发大财了。”
遂把永泰帝想要去云霓山庄避暑的事情说了一遍，尤其把自己一毛不拔照样赚大钱的事情说得格外详细。
这下不知是胖麦穗儿，就连一向沉稳的降香都忍不住笑了。
胖麦穗儿道：“小王妃，您一向财迷，这么容易就发大财您应该高兴呐！”
豆豆剜了她一眼，自己只是喜欢赚钱，什么时候竟成财迷了！
胖麦穗儿嗫嚅道：“本来就是嘛……”
降香的想法却和刘顺差不多，觉得云霓山庄做临时的行宫让皇帝陛下避暑似乎有些不合适。
她把手里的针线放下，道：“小王妃，奴婢从前听老人们说过，皇帝陛下避暑可不同于普通的老爷们，除了带之外宫妃皇子公主之外，好些个近臣，甚至他们的家眷都会随行，云霓山庄能住得下么？”
豆豆道：“本就不是真正的离宫避暑，人员上肯定也会精简许多。”
胖麦穗儿道：“奴婢知道了，陛下肯定只会带他喜欢的妃嫔和皇子公主，其他那些不受宠的便会留在宫里。”
豆豆笑着端起茶啜了一口，才道：“这倒未必。”
但从此次随侍人员的名单中可以看出哪些人是永泰帝真正看重，真正宠爱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胖麦穗儿也不笨，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道：“奴婢方才说错了，如果是寻常时候陛下出游，肯定会带受宠的，像这次去当鱼饵，肯定是看谁不顺眼便带谁去！”
降香笑道：“你可真够能耐的，说什么的都是你！”
胖麦穗儿才不计较，挤到豆豆身边道：“小王妃，皇帝陛下亲自去做鱼饵，咱们到时候便连鱼带饵一块儿……”
豆豆噗哧笑道：“你的心真够大，胆儿也真够肥，可惜你家小王妃手头的人少得可怜，能保住自家就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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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的话倒也不纯粹是在打趣。
就算是有了永泰帝交由她调遣的一百暗卫，她也不可能真的就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面对成千上万的人马，几百人能够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况且情势总是瞬息万变的，不到胜利的那一刻谁也不敢说自己有十足的把握。
但多了这些人后，她对要做的事情和护住想要护住的亲人便增加了几分把握。
一行人回到长生园已经是申时末，豆豆吃了几块点心垫补了一下便着手安排手头的要紧事儿。
先是让丫鬟们把书墨请来，她自己则用最快的速度写了一封信。
这信是写给祖父承恩侯的，他每年这个季节都窝在云霓山庄里避暑，今年却不得不给他的好女婿腾地儿了。
当然，承恩侯存心要留下也不是不行，但豆豆不想让他去冒险，毕竟也是年过半百的人，实在经不起那样的惊吓。
而且她私以为自己的纨绔祖父还是离裴廷瑜那个毒妇远些为好。
书墨是能够胜任王府大管事的人，让他去送信自是有些大材小用，更主要的目的是让他去帮裴富一把，毕竟是接驾的大事，半点都马虎不得。
把书信写好，豆豆又仔细叮嘱了几句便让书墨离开了。
接着又让人去请竹君和兰韵。
宇文昊的势力同永泰帝完全没有可比性，但豆豆不敢低估他的破坏力。
很多时候从别人手中抢夺宝物不易，但要毁掉却并不难，她怕宇文昊破罐子破摔像疯狗一样乱咬。
尤其是像祖母和两个弟弟那样毫无还手之力的老幼，非但没有能力保全自己，更有可能成为敌人对付他们的手段。
不一会儿竹君和兰韵便到了。
豆豆先对竹君道：“竹君姐姐，你收拾一下行李去一趟靖南侯府，把这封信交给二老爷。之后便去春晖堂见祖母，对她说天儿太热，我让你陪着她老人家和弟弟们去咱们城西百里开外的那个庄子住些日子，等天凉了我亲自去接他们回京。”
竹君是个聪明人，接过信道：“小王妃，那座庄子就一定安全么？还有二老爷那边……”
豆豆道：“放心，那个庄子是我和小王爷大婚后才置办的，就连老王妃她们都不知情，趁着现在局势稳定把祖母和弟弟们送去那里，省得我一直牵挂着什么事儿也办不成。
至于爹爹那边，看过我的信后他便一切都明白了，你就对他说我要么明日要么后日，腾出空儿来就回府一趟再和他具体商议。”
“是，小王妃。”竹君福了福身走出了书房。
豆豆这才对兰韵道：“兰韵姐姐，曾大哥和钱大哥对我名下所有的生意都熟得很，你待会儿就去知会他们俩一声儿，让咱们所有的铺面最近都警醒些，晚间多加人值夜。
另外，所有的粮店和经营食材的商行都比平日多备三倍的存货，酒楼那边也一样，不容易腐坏的原材料照平日三倍的储备存货，以备不时之需。
告诉伙计们最近多辛苦些，熬过这一阵后不会少了大家的好处。”
曾大哥指的便是竹君的夫婿，而钱大哥正是兰韵的夫婿。
兰韵道：“是，奴婢会叮嘱伙计们尽量收敛。”
和聪明人讲话就是省心省力，她还没有交待，兰韵就已经把事情想得十分周全。
如果伙计们动静闹得太大了难免被有心人盯上，走漏风声就不好了。
豆豆笑着点点头：“兰韵姐姐去忙吧。”
兰韵走后，豆豆又吩咐胖麦穗儿跑了一趟福王府，请福王带着窦家兄弟俩去王府别苑避一避风头。
一切基本安排妥当，惊风带着一名眼生的暗卫来到书房。
豆豆捏了捏有些发木的脖颈，看着那名暗卫道：“你是陛下派来的？”
那名暗卫一抱拳：“属下暗虎，乃是皇家暗卫营虎队的队长。”
豆豆对什么龙队虎队不感兴趣，道：“你们一共是一百人？”
暗虎道：“是，连属下在内一共一百人。”
豆豆对惊风道：“这段时日暗虎等人就归你统一指挥，暂时先带他们下去安顿，有任务我会及时通知你。”
暗虎显然没想到看起来娇滴滴的小王妃行事竟如此干净利落，眼神中的冷色稍微褪去了一些。
他和惊风一起冲豆豆行了礼便退下了。
好容易把这些事情理顺，天都已经黑透了。
降香招呼人给豆豆端来热饭热菜，伺候她净面洗手准备用饭。
刚吃了没几口，柳叶儿来回话说二少爷尚主的圣旨晚饭前就下到府里了，白姨娘虽然没敢闹腾也没敢哭，但却是在老王妃那里磨蹭了好几个时辰。
豆豆把嘴里的菜咽下才道：“最后她是不是把老王妃的好东西磨走了好些？”
丫鬟们都笑了起来，自家小王妃这话说得可真是直白而又有趣。
柳叶儿道：“可不么，奴婢听腊月姐姐说白姨娘磨人的功夫可厉害，老王妃最受不了她这一招了。”
豆豆抿着嘴笑了笑，继续拿起筷子吃饭。
老王妃是在内宅中争斗了一辈子的人，怎么可能会害怕白姨娘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招数，无非是心虚罢了。
当年也不知她哪儿来的那么大的胆子，竟然都不知会大将军一声儿就许诺了白姨娘定国公世子夫人的位置，让人家一个好好儿的高门嫡女一门心思念着当这座府邸未来的女主人。
后来事情黄了，白姨娘明明可以另寻一门好亲事做人正妻，却死活赖着霍大老爷不放，宁可得罪皇室也要给他当小妾。
这里面除了白姨娘不甘心的缘故，豆豆觉得多半还是老王妃在其中做了一些手脚。
霍大老爷再英俊多才，地位再尊贵，可人家已经尚主了不是么？白姨娘又不是傻瓜，勋贵世家出来的女孩子，谁不知道与人做妾，尤其是与驸马爷的难处。
经过她仔细的观察，霍大老爷和白姨娘之间看起来还真不像是那种情深似海的苦命鸳鸯，亲密之处甚至还不及她的好大伯和小王八元泠的姨娘。
白姨娘大约就是拿捏着老王妃的这点小把柄，时不时去她老人家那儿讹点好东西安抚一下自己。
柳叶儿见她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忙又道：“小王妃，奴婢忘了告诉您，今日一早穆少夫人还给您下了一份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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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闺女把元家人安排得妥妥当当，元徵自然是满意和欣慰的。
但他同样清楚，沅儿不是从前那个只是他元徵女儿的小姑娘了。
她已经认了亲，有了一群新的娘家人；去年又嫁了人，又多了一群婆家人，纵然那些人并非个个都对她好，遇到性命攸关的重大事件时她也绝不能置之不理。
元徵捋了捋胡须道：“威远侯府和定北侯府那边你是怎么打算的？”
豆豆道：“王府那边倒是不用担心，大将军一直有布置，除非宇文昊真的能翻天。此次而他的主要目的是对付皇帝陛下，绝不可能有余力再对定北王府不利。
至于威远侯府，女儿还在犹豫该怎么去和我父亲说，虽然他表面上看的确是和裴廷瑜撕破脸皮了，可我知道他心里还是在乎唯一的妹妹的，寻常时候也就罢了，事关生死存亡我不敢信他。”
元徵知道她的意思，瓮中捉鳖讲究的就是密不透风让鳖无处可逃。
一旦瓮被人弄破一个口子让鳖溜了想再抓回去不知道又要耗费多少气力，更何况那老鳖还是一只会反咬人的毒鳖。
他点点头道：“一切便依你的意思，只是你大哥二哥那边应该知会他们一声，该知道的必须让他们知道，否则关键时刻站错队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如果能在此次动乱中寻机让他们二人立上一功，赢面就会更大一些。”
裴锦程和裴锦弘至今都不知道他们的好姑姑给皇帝陛下戴绿帽子的事儿，元徵怕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二闺女后悔晚矣。
豆豆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待会儿陪爹爹用过午饭之后就去同大哥二哥见面，把实情告诉他们。”
元徵看了看西洋钟，午时已经过了，忙招呼康儿几个准备摆饭。
饭后豆豆告辞离去，乘马车去了之前和两位哥哥约好的地点——仙客来茶楼。
裴锦程和裴锦弘各自有差事儿，但妹妹邀约哪儿敢耽搁，匆匆吃过午饭后都赶到了茶楼雅间。
然，两人喝光了整整一壶茶才等到了姗姗来迟的豆豆。
这种时候就体现出了两兄弟性格的不同。
裴锦程只是笑笑，把新沏的茶给豆豆倒了一杯。
裴锦弘其实也没有生气，就是嘴上不依不饶道：“沅儿，你把哥哥们当猴儿耍呢，害得你二哥我午饭都只吃了几口。”
豆豆坐到裴锦程身边，端起茶吹了吹道：“我知道你们禁军的伙食好，二哥就别可惜了，大不了今日的茶和点心我请行了吧，你尽管敞开了吃，反正你已经定了亲，就算是立刻吃成个大胖子瑞映也来不及后悔了。”
裴锦弘自问口才也是一流的，可每每遇见妹妹舌头就不灵光，根本不是对手。
裴锦程瞪了他一眼：“沅儿邀咱们到这里肯定有事儿要说，要闹回去闹！”
此时正该午歇，茶楼里基本没有客人，加之豆豆已经做了周密安排，所以并不怕他们的谈话被人听见。
她收敛住脸上的笑容道：“大哥二哥，这件事儿本来早就该告诉你们的，但之前时机不是很好，又怕给你们增添负担，所以我一直瞒着你们，你们千万别生气。”
见她态度十分严肃，兄弟俩哪儿顾得上计较，齐声道：“你说吧。”
豆豆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毫无隐瞒地说了一遍。
裴家兄弟俩都不笨，自然知道这件事情影响有多大，一个不小心全家人都得送命。
裴锦程脸色铁青，姑姑不喜欢母亲他早就察觉到了，本以为只是女人之间的小矛盾，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多的纠葛。
还有他的好姑姑，一直都知道她有手段有心机，没想到竟这般的毒辣，这般的……无耻！
裴锦弘则是气得一张俊脸都紫胀了，他曾经把姑姑当成母亲一般敬爱，没想到她竟然这般恶毒！
难怪当初想要利用自己去刺杀沅儿。
如果当年不是大哥及时阻拦，他真的出手对付沅儿的话，不管事情做没做成，他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人世间？
让他们亲兄妹自相残杀，过后再把事情真相对母亲言明，母亲还能活？父亲还活得下去？大哥又岂能独活？
这是要把他们一家人逼上死路么！
他牙齿咬得咯咯响，恨恨道：“大哥、沅儿，从今往后我裴锦弘再也没有什么嫡亲姑姑，我同裴廷瑜不共戴天！如违此誓，有如此杯！”
话音刚落，他手里的瓷杯已经碎成了几瓣。
自然，那修长无暇的大手上瞬间就被鲜血染得通红。
裴锦程和豆豆谁也没有去埋怨他，性格爽快的人多半都是急脾气，不让他把这股邪火发出来，他要么就憋出病，要么就憋出祸，总之于大事不利。
直到他面色恢复正常，豆豆才抽出丝帕，蘸了干净茶水把他的手一点点擦干净。
一面温声道：“二哥，今后再不可这般冲动了，做错事儿的人是她裴廷瑜又不是你裴锦弘，要见血也该见她的血。”
裴锦程也取出自己的帕子替他把手包扎好，也道：“以后再做这种没头脑的事情，出去别说是我弟弟！”
要是平日裴锦弘听见这样的话肯定要还嘴，今日却低着头抿着嘴显得格外老实。
把他的伤口收拾好，又吩咐胖麦穗儿和降香把碎瓷片收拾出去，豆豆又道：“大哥二哥，咱们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小心谨慎，尤其是二哥。”
裴锦弘不干了，之前的事情的确是他做得不好，可之后他肯定会有所防备，沅儿有必要刻意点他的名？
裴锦程很能理解豆豆的意思，忙道：“沅儿的意思是陛下此次去云霓山庄避暑，你八成会随侍，所以一定要小心谨慎。”
豆豆笑了笑，大哥果然是个聪明人。
裴锦弘有些不相信，道：“禁军那么多的人，我连统领都不是，陛下会特意让我去？”
最重要的是他马上就要尚主，今后连禁军都不用做了，皇帝陛下根本不可能会重用他。
那一日在御书房永泰帝说过的还要用他的话，他根本就没当回事儿，金口玉言真的只是说说而已。
豆豆道：“不管最后随侍名单上有谁，咱们兄妹只要戮力同心，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两兄弟似是被她的情绪感染，两双俊眸都染上了不一样的神采。
的确，只要一家人戮力同心，便可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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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帝此次安排避暑的事宜前所未有地干脆。
豆豆回到长生园刚换上家常衣裳，暗虎就把随侍名单交到了她手里，并且言明是陛下吩咐交给小王妃的。
她接过名单快速浏览了一遍，眼皮重重地跳了跳。
一直都知道当皇帝的人凉薄，但因为同永泰帝仅有的几次接触对方都表现得挺和蔼可亲，她渐渐改变了一些看法。
这位皇帝陛下有些神经，但总的来说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而非高高在上让人仰视的帝王。
然而看了这份名单后，豆豆只觉得自己的心有些发凉。
名单上的一部分人是她早就猜到的，譬如她的外祖父顾阁老，二皇子宇文恒的岳父董阁老。
顾阁老只要一日不把那个秘密说出来，永泰帝一日就不会放过他，就算是要去当鱼饵也要拉着他一起去。
其实也算是逼一逼顾阁老。
不管他保守的秘密是什么，但在永泰帝看来很大程度上他就是在护着宇文昊。
一旦宇文昊真的作乱，顾阁老这些年来的守口如瓶就更像是一个笑话。
神经病就是神经病啊，在她看来自己的外祖父虽然喜爱玩弄权术，但不失为一个大大的忠臣。
皇帝陛下自己被逼着在列祖列宗面前立下的誓言都不敢食言，凭什么要让顾阁老失信于先帝？
至于董阁老……豆豆不得不替他感到惋惜了。
在董悦馨成为二皇子妃之前，董弼就是永泰帝想要重用的臣子，甚至朝野纷纷传言他会是下一任首辅。
甚至于在做了二皇子的岳父之后，他依旧是备受皇帝陛下宠信的重臣之一，或许及不上自家爹爹，但凭着他的年龄和资历，起码最近十年爹爹的地位不可能超过他。
祖母当初还说过，因为董弼的存在，爹爹就算进了内阁也会被压制好些年。
可惜董弼为了当上嫡出皇子的岳父，不惜把养在老家根本不为人知的嫡女暴露出来，因此注定了今日他的名字会和顾阁老的一并出现在名单上。
就算这次的事情没有牵连到董弼，且他能够不伤分毫地全身而退，皇帝陛下也不会再像从前那般信任他，起码内阁首辅他是当不上了。
爹爹的首辅之路似乎少了个大大的拦路虎呢，想到这里豆豆苦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爹爹内心深处未必想做什么首辅吧，可惜皇帝陛下绝对不会放过他。
名单上同样有她没想到的人，譬如说姜贵妃以及瑞映公主。
本以为以皇帝陛下对姜贵妃的宠爱，这种以身犯险的事情一定会把她略掉，没想到竟会是这样。
借口都是现成的不是么？
姜贵妃虽然深得帝宠又才刚晋了位分，可她还要打理后宫事务，根本走不开啊。
至于瑞映就更无辜了，在她父皇的眼皮子底下长到十五岁，从来都是被遗忘掉的那一个，怎的这次要去当鱼饵就想起她了？
然而最让豆豆心凉的还不是这些，而是被写在名单上后又被划掉的三个名字。
太皇太后，怡王，怡王妃。
姐姐和姐夫都去了，能把小外甥舍在府里？所以看似是三个名字，其实就是四个人。
就算皇帝陛下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全身而退，像这般对他没有任何威胁的祖母、儿子儿媳、长孙都不放过的行为，真是让人齿冷。
虽然名字被划掉了，证明永泰帝还算有良心，但第一反应才是最真实的，不是么？
划掉名字只不过是他深思熟虑后作出的选择而已。
而且他明明可以拿整理之后的名单给自己看的，却偏要用这份底稿。
这是想要震慑她？意思就是自己在乎的所有人都可以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好老实一点？
幼稚！神经！
豆豆暗暗咒骂了几句，一晃眼才见到长长的名单最末尾竟有好几排蘸了朱砂写的蝇头小字。
她把名单拿近了一些，瞬间有些无语。
那些小字竟然写的是——
丫头，朕真乃是天底下最诚实的君子，所有真实的想法都在这名单里了，你不要觉得朕凉薄，在旁人眼中，朕最宠爱的女人是贵妃，最疼爱的便是老四一家，如果他们中谁都不陪朕去当鱼饵，肯定会引人生疑，于大事不利。
朕经过反复思虑，最终还是决定用贵妃和瑞映替换下老四一家，否则你爹元宗之肯定又要拆朕的御书房了。
至于太皇太后，虽然在她心里朕永远也比不上宇文昊，但朕念及她岁数实在是太大经不起折腾，就拜托皇叔好生照看她一下吧。
丫头，你好好办事儿，朕走了，回来之后重重有赏。
豆豆有些哭笑不得，这皇帝真是……
幼稚！神经！
无论怎么样似乎都只能用这两个词形容他。
不过他对自己也真是不错了，爹爹和父亲都没有出现在名单上，去云霓山庄随侍的人当中，只有二哥是她真正意义上的亲人，多少可以放心一些。
豆豆对皇帝陛下的评价从凉薄变成了幼稚，真正觉得他凉薄的却大有人在。
此时的翠微宫中，姜贵妃就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拔凉拔凉的。
儿子和儿媳把小王妃的话传给她之后，聪敏的姜贵妃立刻就意识到可能会有大事发生了。
紧接着皇帝陛下要准备离宫避暑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所有的妃嫔都蠢蠢欲动，大家都是像金丝雀一样被关在皇宫这个金笼子里永远都飞不出去的女人，能有这样的机会出去透透气谁会不乐意？
更何况这次去的并非皇家行宫，而是远近闻名的好去处云霓山庄。
好些妃嫔都是土生土长的京城闺秀，家中的父兄基本都去过云霓山庄，甚至她们中好几个自己都曾经去看过斗鸡大会。
但那个时候她们毕竟是待字闺中的贵女，来去匆匆根本没有机会痛痛快快玩耍，今次能有这样的机会去好生玩乐一番简直太合心意了。
可妃嫔们心里也清楚，历朝历代皇帝陛下出宫避暑或者狩猎，都不可能把后宫所有的女人带齐，真正能随行的只是很少的一部分。
这次云霓山庄之行就更不容易了，那里因为地势所限房屋不算太多，能随侍的妃嫔人数必然更少，也不知道谁会有这样的福气。
很快皇帝陛下的旨意就出来了，皇后贵妃之外就是几名最近很得宠的新人，连德妃贤妃都没有份儿。
大部分妃嫔只能悻悻然四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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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又是天已经黑透才回到长生园。
虽然身心都感到有些倦怠，她的脑子却清醒得很，躺在床上半天都没能寻到一点睡意。
她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把事情安排周全，可世间的事情总会有万一。
皇帝陛下去了云霓山庄，那边肯定会吸引宇文昊大部分的精力，但不代表京城里就是安全的。
且不提那些暗中支持宇文昊的朝臣，就连那些看似平凡普通的平民百姓，谁知道他们中有没有混入宇文昊的人。
因为提前知道一些线索，那些手里掌控着一定权力的朝臣反而算不上可怕，反而是这些混迹于市井中的人是最难掌控的。
但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论起和平民百姓最熟悉的衙门，非五城兵马司莫属。
看来她还得特意抽空跑一趟冯家，提醒冯霁最近这段时间抓紧一些，一旦发现有什么异动及时处理，以免引起大的骚乱。
想罢她又把之前扔在案几上的那张帖子拿过来凑到宫灯下面。
帖子非常清淡雅致，月白的底子描绘着一支半开的青莲，寥寥数字，一笔风流俊俏的行草，同时下京中贵女奢华富丽的风格十分迥异。
这样的女子真会是那种贪恋权势地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豆豆轻笑了一声，把帖子重新扔回案几上，顺势灭了灯躺回床上，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大早丫鬟们替豆豆收拾妥当，去定北王妃跟前打了个照面后一行人又出了王府。
陆九邀约的地点是位于城东的一座宅子，豆豆的马车刚一停下，早已候在宅子门口的沫儿带着四五名丫鬟迎了上来。
“奴婢们见过小王妃。”车帘子刚一掀开，沫儿等人齐齐行礼问安。
豆豆笑道：“不必多礼。”
胖麦穗儿率先跳下车打起车帘子，降香搀着豆豆一起下了马车。
沫儿几个十分客气地把豆豆等人迎了进去。
城东虽然富贵人家居多，但建筑风格和城西非常不一样。
陆九的这座宅子从外观上看和其他城东的房屋并无太大的区别，甚至大门、围墙都和附近的民居一个样子。
然，真的走进大门才知道里宅子中真是别有洞天。
整座宅院几乎全被挖成了池塘，只在正中建了一座二层的小楼。
因为宅子本就不算太大，所以池塘也不是特别大，但放眼望去池塘中全是莲花，而且全是瓣长而广，青白分明，和那日帖子上一样的青莲，一朵杂色的都没有。
见豆豆神色有些诧异，沫儿忙解释道：“小王妃，这儿是我们少夫人的陪嫁宅子，全是按着我们少夫人的心意改建的，其实就是把从前的房屋全拆了，引了附近的活水种了这一池的青莲。”
豆豆赞道：“陆九果然是个妙人，可我们该怎么过去呢？总不至于这么一点距离还要乘船吧？”
沫儿笑了笑，紧走两步来到池塘边，把长得非常的茂盛的荷叶轻轻拨开，露出了一条原木搭建的小桥。
豆豆也笑了：“这倒是挺别致，比那些华而不实的去处强多了。”
沫儿福了福身道：“我们少夫人在小楼中烹茶，小王妃请。”
又对胖麦穗儿几人道：“姐姐们随我去厢房那边歇一歇。”
这意思就是不让其他人陪同豆豆一起去小楼那边了。
胖麦穗儿和降香对视了一眼，一起看向豆豆。
豆豆笑道：“你们随沫儿去吧，品茶赏花本是雅事，人多了就没意思了。”
胖麦穗儿和降香一起道：“是，小王妃。”
其实她们主仆都不担心此行会遇到什么危险，皇帝陛下还安安稳稳在皇宫里呢，，就算陆九真的不怀好意也不会选择现在几动手。
更何况暗卫们也不是吃素的，该出现的时候他们绝对不会有分毫的迟疑。
豆豆拨开荷叶，轻轻巧巧地踏上了小木桥。
越发走进其中越发觉得这池塘真的一点也不大，她大约走了三十几步便来到了小楼前。
小楼的们敞开着，豆豆放下手中的裙摆走了进去。
沿着楼梯上到二楼，眼前豁然开朗。
原来小楼的另一面竟然搭建了一个阔朗的平台，微风中夹杂着荷香以及刚刚煮沸的茶香，实在是让人心旷神怡。
浅碧色衣裙的陆九跪坐在案几边，头发并没有像寻常时候那样梳成精美的发髻，而是挑起很少一部分用一根翠玉簪子挽起，其余的青丝就这么随意地披散在背上，顺滑乌亮，看起来飘逸之极。
这样的陆九，实在让人不得不赞一声绝色。
听见脚步声她微微偏过头，对豆豆浅浅一笑：“元二，我这梦莲台景致如何？”
梦莲台？
豆豆这才发现小楼上果然悬着一块匾额，上面是行云流水般的三个字——梦莲台。
她四处打量了一遍才跪坐在陆九对面，笑道：“青莲也称佛眼，你一个不信佛的人竟独独喜欢青莲？”
陆九把刚烹好的茶倒了一杯递过去：“先尝一尝我这里的茶。”
豆豆之前就看见了那茶叶，嗅了嗅之后道：“雀舌？果然好茶。”
陆九却从另一个茶壶里倒了一杯茶放在自己面前，汤色和豆豆那一杯完全不同。
豆豆道：“你不喝雀舌？”
陆九道：“我这几日上火，喝莲心茶。”
豆豆一听“莲心”两个字只觉得自己嘴里都有些发苦，这也是爱吃甜食的人的通病，最怕吃苦。
她啜了一口茶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何独独喜欢青莲。”
陆九杵着下巴道：“人做不到淡泊，只能喜欢这样淡泊的花儿，你呢，喜欢什么样的花？”
豆豆柳眉一挑，道：“我就是个俗人，说了不怕你笑话，什么花我都觉得好看，不过能入菜的就更喜欢了，比如说桂花，其貌不扬，可做成桂花酱桂花茶桂花糖桂花酥实在是美味，再比如说桃花，漂亮是漂亮，蒸一锅桃花糕更惹人喜欢，还有……”
她话音未落，陆九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豆豆一本正经道：“你别笑啊，再比如说你喜欢的莲花，花固然好，可莲子、莲藕做出来的美食难道你不喜欢？”
陆九调整了一下气息道：“元二，我真是服了你了，美食人人爱，可我今日难得装一次风雅，你就不能配合一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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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可不会认为陆九这样的女子会装风雅。
陆阁老最疼爱的嫡出孙女，陆老夫人孟氏亲自调教的女孩儿，风雅二字早已经刻在骨血中，又何须装模作样。
唯大英雄真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哪怕陆九偶尔随性不羁，也同俗气无关。
她戏谑道：“陆九，你果然比我聪明多了，把宅子改建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想要一个人静一静或者同好朋友聊天时就可以到这里来，谁也不用搭理，真是自在极了。”
陆九抿了一口莲心茶，只觉得自己的心比这茶更苦。
她勉强笑道：“我如果真聪明，这梦莲台就不需要建在这里，更不必‘梦莲’，元二……”
豆豆被她笑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陆九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如果她真聪明就不会选择穆应非，那样活得肯定比如今自在。
然而，同那一日陆九不请自来一样，今日的小聚豆豆也不认为她是想要和自己诉苦。
她自己不是伤春悲秋的人，显然陆九也不是。
而且她有一种感觉，两人像今日这样安安静静坐在一起聊天的机会，今后大概只会越来越少。
这样的机会用来诉这样亦真亦假的“苦”，实在太过可惜。
她正想出言岔开话题，只见陆九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抬眼凝视着对面的女子道：“美好的时光岂能辜负，今日美食美器美景美人，唯缺美好的乐音，元二……”
豆豆打趣道：“陆九，我怎的从未发现你竟然这般自负，绝代佳人也不带自夸的哟。”
陆九也笑道：“我说的美人分明是指霍小王妃，难道你竟有所误解？”
豆豆带着欣赏之色道：“在我眼中今日的陆家九娘无人能及。”
陆九不再辩驳，坦然道：“既如此，你是不是该为我这个美人奏上一曲。”
豆豆一噎，随即笑道：“合着你一开始就是在算计我出糗呢，偏我还傻乎乎竟然上了你的当！”
陆九盈盈起身，很快就从屋里取出了一架琴放在豆豆面前：“请小王妃为美人抚一曲《出水莲》。”
“喂，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豆豆有些哭笑不得。
《出水莲》并不是非常生僻的曲目，但凡会抚琴的人没有不会的，她当然也不例外。
只是她这颗扁豆从来不喜欢在人前展示这些所谓的“才华”，这么些年来除了青州府那次勉强在两位皇子面前唱了一曲《鹧鸪天》，她还真是不显山不露水。
至于人家传言说霍小王妃是个大才女，完全是因为沾了爹爹这个大才子的光，根本没有切实证据。
陆九根本不给她推脱的机会，果然又道：“你千万别说自己不会，元大人可是天下闻名的大才子，他亲自教养的女儿怎可能不会抚琴。”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豆豆无奈道：“好吧，今日就给你这朵绝世青莲抚一曲《出水莲》。”
她抬手略拭了拭琴音，袅袅的琴音如溪水般缓缓流淌出来。
元徵是个慈父，但同时也是严师。
豆豆的琴棋书画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哪一样拿出来都绝不逊色。
只是近几年她的时间总是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占据，花在琴棋书画上的时间少了，手法上不及整日浸淫此道的人那般娴熟。
但决定一支曲子是否动听最主要的因素是演奏者的灵气，或者说是乐感，这方面正是豆豆最不缺乏的。
所以今日这一曲《出水莲》，即便是听在陆九这样才华横溢的女子耳朵里也挑不出丝毫的毛病，只觉极为动人。
只是她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奇怪，似艳羡又好似伤怀。
原来世上不仅仅他抚的《出水莲》是这个味道，这算是天意么？
纵然她再努力，指法再纯熟，始终差了一点，一如她的人生……
一曲终了，陆九收敛住脸上的表情，笑盈盈道：“元二，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豆豆收住她刻意加长的尾音，翘着小嘴道：“当然。”
陆九再次捂着肚子笑道：“你这人真是……莫非你同霍小王爷一起抚琴吹箫时也这般嘚瑟？”
豆豆真不知道这话该怎么回答。
她认识霍骁快十年，定情足足三年多，大婚也快满一年了，可两人私底下在一起根本就不弄这些。
仔细想想，她方才说自己是个俗人还真没说错。
不仅是她，霍骁也是俗得不能再俗，平日里哪儿有闲工夫弹琴吹箫，所有的时间都用在瞎胡闹上了。
见她不说话，陆倩疑惑道：“难道我说错了么？”
豆豆嘿嘿笑着端起了茶杯：“你看我像是整日弄这个的人么，霍骁整日陪着我胡闹了。”
“小王爷对你真好。”陆倩感慨了一句，又漫不经心道：“对了，陛下怎会突然想起来要去你的陪嫁庄子上避暑？”
豆豆心里咯噔一下，这算是开始正题了？
她嘟起小嘴忿忿道：“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根本都不和我商量一下就把事情定下来了，雷霆雨露均是天恩，你说我能拒绝么？”
陆九道：“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你说今年的雨水来得早，天气其实算不得太热，起码比去年好多了，陛下怎的突然想起来去避暑？”
豆豆道：“管他呢，反正又不要咱们去随侍，陛下不在京中还清闲呢，咱们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陆九又伸手执壶给她添了一些茶水，道：“也是，要是真去行宫，像咱们这样的人家说不得也得跟着去，整日陪着娘娘王妃们扯闲篇，还根本不能拒绝，那才真是烦人呢。”
因为她那双秀丽的手再次出现在眼前，豆豆不经意间又想起了胖麦穗儿的话。
如果那帷帽女子真是陆九的话，那么她应该是有武功的。
可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双手柔若无骨毫无瑕疵，手指如同春笋一般尖细，说明她也不擅长兵器。
那一日她随手掷出的金钗又快又准，说明她的暗器功夫应该不错。
就是不知道如果她和自己交手，究竟谁能够占上风。
想到这里豆豆扯了扯唇瓣：“我倒是巴不得能去呢，可惜根本轮不上，每日在府里被老王妃念叨霍家的香火大事儿，我都快烦死了。”
陆九笑了笑，用旁的话题岔开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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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仆二人一进正厅，定北王妃和马明玉就见到了胖麦穗儿手中捧着的猎风。
定北王妃的怒火顿时就卸掉一半，夫为妻纲，她从骨子里对大将军是非常敬畏的，而猎风在某种意义上就代表了大将军亲临，她如何敢不敬。
可转念一想，新的怒火又升腾起来，她乃是祖母，元沅是孙媳，她这是想用猎风来威慑自己么！
霍大将军把猎风给了长孙媳的事情并没有瞒着她，只不过她当时根本没当回事儿。
她对豆豆本就有偏见，觉得长孙媳除了身份容貌，以及那张气死人不偿命的利嘴之外，根本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
猎风给了她本就是暴殄天物，就她那个细胳膊细腿风一吹就倒的模样，能不能拿得动那把刀都成问题。
所以大将军赐刀这件事儿绝对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渐渐她也就忘了这件事。
没想到今日元沅竟把猎风请了出来，真的是像马氏方才所言，为了支持怡王便什么都不顾了么？
定北王妃抚着胸口，喘气的声音越发粗重起来。
一旁的马明玉却是又嫉又恨，身为白虎营主将的独生女儿，猎风她自是不陌生的。
元沅真是好本事，不仅把霍骁迷得团团转，居然连大将军也昏了头，竟把猎风给了她。
马明玉心中升起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她想要顺利见到泰王表兄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孙媳给祖母请安。”豆豆目不斜视地给定北王妃行了个礼，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对方之前那怒不可遏的声音一般。
马明玉随意福了福身道：“大嫂真是好本事，不声不响就把府里所有人都控制起来，接下来是不是还有更大的动作？”
豆豆直接就把她的声音当蚊子哼哼忽略了，继续道：“祖母，祖父临行前交待小王爷和孙媳，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尽全力保护好霍家所有人。小王爷去办差之前也叮嘱孙媳，不能让霍家任何人遇到危险，所以今日孙媳不得已请出猎风，如有僭越之处请祖母谅解。”
马明玉见对方根本不把自己当人看，拔高声音道：“元沅……”
孰料定北王妃着急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根本不耐烦听她胡搅蛮缠，厉声止住她的话道：“你的事儿待会儿再说！”
一面又瞪着豆豆道：“元氏，你说，究竟是什么天大的事情值得你这般大动干戈？”
豆豆并不打算隐瞒，永泰帝出事儿的消息想来该知道的人全知道了，何况老王妃总不至于连事情轻重缓急都听不懂。
便坦然道：“孙媳方才得到消息，今日陛下在云霓山庄突然昏厥，朝堂之事孙媳没有能力干预，只想尽自己的绵薄之力保定北王府所有人周全。”
马明玉一听永泰帝昏厥越发心急了，再次插嘴道：“你说得好听，谁知道你是不是想要有所图谋？”
豆豆讥笑道：“你觉得我能图谋什么？”
马明玉正想辩驳，定北王妃又道：“你当真只是为了保住咱们阖府安全？”
豆豆正色道：“祖母可以想一想，咱们得到的消息只是说陛下昏厥，具体原因根本就无人知晓。何况随侍的太医医术十分高明，说不定现在陛下已经清醒了也未可知。孙媳不知道方才三弟妹究竟同您讲了些什么，竟如此这般怀疑我的用心。”
定北王妃的耳根子确实软，被豆豆这么一说她对马明玉又起了疑心。
陛下尚不满四十岁，又一直身强力壮，怎么看也不像是会突发疾病的，八成是遭人暗算。
能暗算陛下的人除了他身边亲近的那些人还能有谁？
而马氏方才对她说，前几日去泰王府探望泰王妃，泰王妃曾经隐晦地提过几句，陛下说不定要出事儿。
这岂不是证明陛下今日的昏厥正是泰王一派暗算的？
马贤妃和泰王夫妇的确没有随陛下一同去云霓山庄，可没有去不代表他们就没办法下手，反而嫌疑更大！
她本来也没打算隐匿自己的心事儿，看马明玉的眼神明晃晃写着怀疑。
明明是泰王有所图谋，马氏打算凑上一脚，结果她还诬陷元氏。
霍家真是流年不利，娶回来的孙媳一个个胳膊肘往外拐只向着娘家，全都不把霍家当回事儿！
马明玉把定北王妃也恨上了，这昏聩无比的老太太，简直……
没想到不等她开口，大管家霍忠急匆匆在门口回话：“回小王妃，泰王妃身边的觅云姑娘求见三少奶奶。”
马明玉眼睛一亮，忙道：“忠叔，快让人把觅云姑娘请到我院子那边，就说我马上过去。”
可惜她的话根本不顶事儿，霍忠依旧老老实实低着脑袋立在正厅门口，等待说话顶事儿的人示下。
定北王妃越发怀疑了，这种时候泰王府的人上门，不是为了那种事儿才怪！
她知道兹事体大，更是半点也不想沾惹，索性把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一言不发。
豆豆轻笑道：“三弟妹好大的忘性，方才本小王妃下的命令是任何人不得出入，咱们府里的人不能出，旁的人自然不能入。”
马明玉咬了咬牙道：“好，好！元沅你真是……我不过是个女流之辈，表嫂顶多就是让觅云姑娘给我送点女人家的小玩意儿，这也不允准？”
豆豆依旧不想搭理她，转过头道：“忠叔，我的丫鬟降香就在门外，你让她跑一趟，去看看觅云姑娘找三少奶奶有什么事儿？”
霍忠道：“那万一觅云姑娘问起三少奶奶……”
豆豆冷声道：“就说她和三少爷动手打架，被禁足了。”
马明玉气了个倒仰，伸手指着豆豆的鼻子：“你……”
豆豆一把拍开她的手：“莫非我说错了，弟妹没有和三弟打过架？”
一面又吩咐胖麦穗儿：“三少奶奶身体不适，你送她回去休息。”
胖麦穗儿把猎风放在桌案上，走到马明玉跟前儿行了个礼：“三少奶奶请。”
马明玉早就知道豆豆身边这个胖丫鬟武功非常不错，何况在老王妃面前她不便动手，只好忿忿离开了正厅。
她手中也是有能人的，元沅就算能关住她的人，却不影响她和泰王表兄互通消息。
马明玉此时还不知道，她的住处四周已经布置得密不透风，别说人，就是一只蚊子也别想顺利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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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明玉离开后，定北王妃定了定神道：“元氏，马氏糊涂，你千万别像她一样。”
豆豆道：“祖母，如果我真想做什么糊涂事儿，现在就不应该还留在府中。”
定北王妃总算是想明白了。
可不是么，如果元沅真想支持怡王，现在就该带着人去皇宫，拿住她们这一群没有半分实权的女人顶什么用。
她真是老糊涂了！
遂拉住豆豆的小手，非常罕见地对她和颜悦色道：“祖母老了不中用了，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有谁不服气的只管让他们来恩荣堂。”
豆豆真是有些受宠若惊，她当然不会认为从今往后老王妃就不会寻她的麻烦，只是目前这样的情势下，能有她出面帮忙弹压一下府里的人，自己也省了不少心力。
毕竟她不能总把猎风绑在身上吓唬人，那样岂不真成狐假虎威了？
她笑道：“多谢祖母体恤，您好好休息，孙媳告退了。”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去吧。”
豆豆拿起桌案上的猎风，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了正厅。
定北王妃却是暗暗吃了一惊，看来自己一直都看错了长孙媳，这丫头伪装的功夫真是了得。
猎风是大将军曾经的佩刀，随着他上过无数次战场，沾染过无数的鲜血，分量也着实不轻。
寻常的贵女听说这刀的来历早吓破胆了，就算有那胆子稍微大一点的，也不可能有这般轻松地拿得动猎风。
当然，除了她最不待见的公主儿媳，那根本就不像个女人。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难怪永福公主对元氏喜欢得很，婆媳俩本就是一丘之貉。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明明不待见这些舞刀弄枪的女子，甚至还有些鄙夷，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心里却对她们有着浓浓的艳羡。
如果她也能像她们一样，当初是不是就能随着夫君一起征战沙场，也不至于那么多年都得不到夫君的心……
豆豆可没有定北王妃这么好的闲情逸致，她急匆匆回到长生园，果然见铁良等人已经在书房外等候多时。
“大家都进来说话。”豆豆脚步都没有停顿半刻便把几人请进了书房。
事态紧急，所有人也不讲究礼数，一一把刚刚得到的最新消息禀报给小王妃。
首先是铁良。
陛下晕厥近两个时辰后醒了过来，据说精神状态非常不好，但他却拒绝了裴皇后回宫休养的提议。
豆豆听罢眉头拧了起来，裴皇后为何要主动提议让陛下回宫休养？
要知道云霓山庄虽然已经加强了防守，但也远远比不上守卫森严的皇宫。
宇文昊要对永泰帝动手肯定只会选择云霓山庄，裴皇后此举定然另有企图。
莫非宇文昊是想在他们回宫的路上动手？
可云霓山庄距离京城并不太远，且通往京城的道路全都是平整阔朗的官道，连设伏的地点都很难挑选，还不如攻打云霓山庄来得容易。
莫非宇文昊和裴廷瑜在事情尚未做成之前就开始狗咬狗了？
豆豆按了按眉心，决定在得到更新的消息之前不再去想这件事儿。
第二个消息是关于楚随的。
这女人太过狡猾，居然都用上了替身，在众多暗卫的监视下堂而皇之混出了姚府。
豆豆美眸眯了眯，楚随最大的作用是毒术，按说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此时出府意欲何为？
就算想要逃跑也不该等到现在。
她对那名回话的暗卫道：“寻到她的踪迹了么？”
那暗卫回道：“楚随一共有四名替身，加上她自己一共五个人，她们各自从不同的方向逃逸，属下已经派人跟上了，很快就会有消息。”
豆豆点了点头：“让大家都警觉些，千万别着了她的道。”
楚随这个女人用毒的功夫了得，本身武功也相当不错，要想对付她还得万分小心。
第三个消息是关于恪王妃的。
恪王妃慕氏豆豆见过几次，那是一个看上去和宇文思晴完全不一样的女人，气质清淡而优雅。
从前豆豆就觉得那样的母亲养出宇文思晴那样的女儿有些不可思议，原来又是装的。
东大营守将慕将军年纪比恪王妃小了四五岁，但论起辈分恪王妃还应该唤她一声小堂叔，当然，只是远房的小堂叔。
为了支持自家丈夫，一向少出府门的恪王妃慕氏今日一大早居然亲自去了慕将军的府邸。
那一日豆豆和福王之所以说霍骁快成精了，就是因为尚不满二十岁的他居然在好多年前就把慕家鲜为人知的私事打听得一清二楚，并且做了周密的部署。
恪王妃以为倚仗着她同慕将军的那一点所剩不多的血缘关系就能左右时局？
豆豆抚了抚小下巴，对站在铁良身旁的惊风道：“待会儿你亲自去一趟宋宅，请宋先生去东大营找慕将军。”
惊风道：“那您要不要写一封书信？”
豆豆笑道：“不用，宋先生大才，一定知道这种时候我想要拜托他做什么。”
惊风一抱拳：“那属下这便去了。”
惊风离开后，豆豆又给剩下的人一一安排了任务。
直到书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胖麦穗儿和降香才一起走了进来。
胖麦穗儿先道：“小王妃，奴婢已经把三少奶奶送回了她的屋子里，除了府里的侍卫，还有五名暗卫隐藏在附近监视，她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王府。”
豆豆点点头，又看向降香：“觅云走了？”
降香道：“是，已经离开了。这位觅云姑娘倒是非常懂礼数，并没有为难奴婢，只是简单打听了一下咱们府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儿，三少奶奶和三少爷闹得厉不厉害。”
豆豆笑了笑，觅云是苏琳身边最得用的大丫鬟之一，自是不可能莽撞行事。
胖麦穗儿道：“小王妃，您猜测的一点儿没错，马明玉手中肯定有泰王想要的东西。”
豆豆道：“怀远将军马岩你也见过，身材虽然高大魁梧却是个精细人儿，可惜有时候太过精细反而会误了大事。”
俩丫鬟深以为然，马将军不敢全然相信自己的妹妹和外甥，所以才把某些重要的东西交与马明玉，没想到关键时刻束手束脚，想来马贤妃和泰王此时定然着急得很了。
降香道：“小王妃，您觉得泰王府还会来人么？”
豆豆抿了一口茶道：“等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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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皇后和姜贵妃等人甫一离开，躺在床上的永泰帝就睁开了眼睛。
这里其实就是从前承恩侯的院子，重新布置之后充作了皇帝陛下临时的居所。
虽然是临时的居所，屋子里的摆设却一点不敢马虎，处处体现了皇室的奢华大气，就连帐幔也都是唯有皇帝能用的明黄。
但承恩侯的院子虽然已经是云霓山庄中最大的院落，占地面积却不及皇帝寝宫的一个角落。
卧房同样比帝寝殿中的卧房小得多，他睁开眼睛就能把内室里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此刻内室中只有刘顺一人伺候，见永泰帝睁眼他赶紧走上前来：“陛下。”
永泰帝嗯了一声便坐了起来。
刘顺道：“皇后娘娘拉着贵妃娘娘……”
不等他把话说完，永泰帝摆摆手道：“朕都听到了，宣公孙爱卿。”
刘顺当然知道陛下听见两位娘娘的对话，他不过是习惯了事事向主子禀报，忙应道：“是，陛下。”
虽说是皇帝宣召，刘顺却并没有走出内室，而是去了房间另一头的大衣橱。
只见他伸手在大衣橱的门上敲了几声，三长两短极富节奏感。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大衣橱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一名暗卫带着粗使下人装扮的公孙神医走了出来。
云霓山庄从前是没有密道的，这里是永泰帝决定到这里避暑后着人秘密修建的，目的之一就是方便公孙神医替他诊脉。
一身粗布衣裳的公孙神医看起来依旧俊朗，却比从前的一身白衣飘飘少了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他随着那暗卫行至永泰帝身前五尺，跪下道：“草民公孙无殇叩见吾皇，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永泰帝非常满意他恭顺的态度。
医治君上的确是大功一件，但如果因此便居功自傲，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有好结果。
他朗声笑道：“公孙爱卿平身，赐座。”
自从五日前来到云霓山庄，公孙神医只觉得他一辈子都没有磕过这么多的头，没有这般小心翼翼过，之前想要让公孙家重新入世的心思也淡了不少。
“谢陛下。”他站起身略拉了拉衣摆，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
五日来永泰帝也已经适应了公孙神医的习惯，不等对方示意他就主动伸出了胳膊。
仔细把过脉之后公孙神医道：“陛下的龙体已无大碍，明日再用一服药就可彻底把毒素清干净。”
永泰帝道：“爱卿真乃国医圣手，这几日委实辛苦了。”
公孙神医依旧不敢拿大，站起来躬身道：“这乃是草民分内之事，当不得陛下夸赞。”
永泰帝是真有心把公孙神医召入太医院，所以才一口一个“爱卿”，可看对方的态度，似是不太情愿的样子，不免有些郁郁。
公孙神医何等样人，赶紧又道：“公孙家已经避世百多年，草民自小散漫惯了，怕伺候不好陛下。”
永泰帝本也不打算在这种时间和场合提这些事情，便笑道：“爱卿不必多虑，坐，朕还有些事情想要向你请教。”
公孙神医一面说着不敢，一面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永泰帝道：“这几日只顾着解毒，朕还没有来得及向爱卿询问此毒的来历，今日爱卿不妨同朕说一说。”
公孙神医道：“陛下所中之毒名曰‘香梦沉酣’。”
“香梦沉酣？”永泰帝虽然也算是博览群书，但对于医术毒术真是一窍不通。
但这四个字的意思是在是不难理解，意思就是中毒之后便一觉睡到黄泉路上去了。
公孙神医又道：“此毒来自西域，前朝有一名极为受宠的贵妃遭人暗算中的正是此毒，那时草民的先祖尚在太医院供职，历尽千辛万苦才替那位贵妃解了毒。”
永泰帝捻了捻颌下的龙须：“依爱卿所言，朕中的毒乃这来自西域的香梦沉酣，按说早该醒不过来了，而且太医们也并非酒囊饭袋，可为何……”
公孙神医总算是体会到皇帝的疑心病有多重了，简单的几句话，他竟已经怀疑到了自家头上。
不过这也不难理解，一般来说能制毒的人未必都能解毒，而能解毒的人定然对毒性颇有研究，想要制出这样的毒并非难事。
太医们自然不是酒囊饭袋，连他们都没有听说过的毒多半早已经失传，公孙家能解此毒定然就能制此毒，皇帝陛下怀疑他中的“香梦沉酣”正是出自公孙家。
公孙神医再次跪下道：“陛下，公孙家的确可以制出此毒，但您此次中的毒并非真的香梦沉酣，否则……”
永泰帝道：“爱卿多虑了，如果朕中的是真的‘香梦沉酣’，大约也等不及你万里迢迢来替朕解毒了，只是你说此毒有问题，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公孙神医可不敢真的认为自己是“多虑”，忙解释道：“先祖不仅医术高绝，还是一名药痴，替那位贵妃解毒之后他便致仕返乡，为的就是能够制出那‘香梦沉酣’。
返乡十年后他终于得偿所愿，但又觉得此毒除了祸害人命外其实并无任何存在的意义，本来打算毁掉那毒方，却又舍不得毁掉自己的心血，便把方子仔细收藏，同公孙家祖传的那些秘方一道只传与嫡长子。”
永泰帝薄唇一扯道：“爱卿此言不是更让朕怀疑你么？”
公孙神医硬着头皮道：“其实草民大概已经猜到陛下所中之毒是怎么回事儿了。”
永泰帝道：“哦？爱卿请讲。”
公孙神医哑着嗓子道：“家父年轻时曾经喜欢过一名女子，那女子在医术上的天赋极高，同家父可谓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可惜……他们相识的时候家父已经娶妻生子，那名女子又立志不与人做妾，后来便带着五个月的身孕离开了，从今以后便杳无音讯。”
医术毒术永泰帝不懂，可这等内宅争斗男女情爱他真是懂得不能再懂，笑道：“想来那女子带走的不仅仅是五个月的身孕，还有那张‘香梦沉酣’的方子？”
事关先人的私事公孙神医本是不想提及的，无奈兹事体大，由不得他隐瞒，只好道：“所幸先祖一开始便有先见之明，把那方子一分为二放在不同的地方，所以那女子只带走了一半的方子，不仅仅是‘香梦沉酣’，还有公孙家许多祖传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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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帝倒是没有觉得听了别人家故去长辈的私事儿有什么不妥的。
更何况论起内宅阴私，天底下谁家又能比得上皇家，公孙府这点事情实在不值一提。
他示意刘顺把公孙神医扶起来，等他再次坐下才又道：“这么说那女子本就天赋惊人又得了府上一半的方子，必定会有所成就，还有她腹中的孩儿算起来也是爱卿的弟弟或妹妹，如今也早已经成年，制出那‘香梦沉酣’也不足为奇了。”
之前公孙神医就已经领教过皇帝陛下的疑心病，心下不免有些惴惴。
当年霍小王妃的朋友中过香梦沉酣的事情他究竟要不要同陛下讲呢？
不讲的话，万一陛下从别的地方知晓了此事，肯定会认为他故意隐瞒不报有所图谋。
讲的话牵扯太多，霍小王妃、马将军、泰王、恪亲王……
这些人个个位高权重，纵然有霍小王爷庇佑他公孙家也是谁都得罪不起。
而且稍微动一动脑子都知道，这次皇帝陛下中毒的事情一定有重大隐情，说不得就会有许多人要丢命。
他只是一个不懂朝政避居乡野的郎中而已，真要掺和这些事儿么？
永泰帝却并不在意公孙神医的这份惴惴不安，继续道：“当初那女子与令尊已经到了那般亲密的地步，爱卿府上可曾知晓她的来历？”
公孙神医赶紧定了定心神道：“回陛下，草民只知道那名女子姓楚，其他情况就不得而知了，只是当年她离开时草民尚且是一名几岁的孩童，想来她腹中的孩儿如果尚在人世的话，如今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
永泰帝抿着嘴，细细琢磨着公孙神医的话，总觉得自己离真相似乎只有一步之遥，却怎么也迈不过那一步。
所谓居移体，养移气，本就是天潢贵胄的永泰帝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身上的威仪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
此刻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神色看起来十分冷峻，让本就有些心虚的公孙神医更加紧张。
他不敢再继续隐瞒，把当年在凉州府程小飞中过“香梦沉酣”的事情说了一遍。
当然，关于霍小王妃万里迢迢去大西北寻霍小王爷那一段他就省略了，毕竟那两人如今算是他的主子，他怕一个不小心说错话反而误了主子们的大事儿。
果然永泰帝对这个消息非常感兴趣，坐直身子道：“你是说你们府上有‘香梦沉酣’的成品？”
公孙神医恨不能把舌头咬掉，他怎的就把这个给忘了，药方和成品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他忙又解释道：“陛下恕罪，那是草民年少时试制的，万没想到犬子竟然被人利用，把它偷了出去……”
永泰帝沉吟道：“令公子被恪亲王府的顺贞郡主利用，真正使用那香梦沉酣害人的却是怀远将军马岩府上的人，马岩乃是泰王的嫡亲娘舅……这么说来泰王手中可能还有用剩下的毒药……”
公孙神医汗都下来了：“陛下，草民当年配的药不多，包括解药都只是一回的用量。”
永泰帝轻嗤道：“朕知晓，如果真是爱卿亲自配的药，朕大概已经去见先帝了。”
公孙神医总算是松了口气，谋害陛下这种事情可不是好沾惹的。
不料永泰帝又追问道：“当年在凉州中毒的少年是什么身份？为何怀远将军府上的人要用这般恶毒的手段对付他？”
公孙神医道：“草民知道的也不甚详细，只是听说那少年在杭州府出生长大，同霍小王妃乃是一起长大的好友。”
永泰帝蜷了蜷手指，这件事居然和元沅那丫头也扯上了干系。
这么说来她和彻儿有事儿瞒着他这个皇帝舅舅。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一日元沅那丫头去御书房寻他时说过的话。
——惜玉说自己的师傅乃是一名叫做“楚随”的女子，那女子医术了得，尤擅用毒。
“楚”姓在大周朝也算不得什么大姓，医术毒术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精通的。
而且那一日元沅说得十分清楚，楚随就是“吉日主人”，也就是宇文昊的人。
所以他基本可以断定，楚随就是当年那名女子腹中的孩儿，她就是公孙神医同父异母的妹妹。
女子的闺名叫做“随”，实在是很有特点，很容易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永泰帝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终于，他那双凌厉的龙目动了动，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一般。
“小顺子。”永泰帝急切地唤了一声。
在一旁站了好半天的刘顺忙应道：“陛下，奴才在。”
永泰帝一拍锦被下的大腿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宇文昊身边有一名又瘦又小的侍女，年纪很小模样生得非常一般，但性子却是古怪冷清一点也不合群。”
刘顺眼睛一亮，道：“奴才记起来了，她的名字就叫做阿随，当年太子府中美女如云，就连负责洒扫的粗使婢女也都生得清秀标志，唯有这个阿随……当年许多人还奇怪她是凭着什么得到了太子殿下的青睐。”
公孙神医忍不住插了一嘴：“陛下，当年那名女子的容貌也生得非常一般。”
永泰帝冷声道：“宇文昊果然很早就开始图谋了，朕甚至都怀疑……”
怀疑什么刘顺和公孙神医都不敢猜更不敢接话，只默默看着他。
良久后，永泰帝的面色稍霁，对刘顺道：“小顺子，你派个人立刻返京去找霍小王妃，告诉她不管用什么手段，务必把那楚随给朕抓住。”
刘顺有些为难道：“陛下，小王妃毕竟只是个弱质女流，她能抓得住楚随么？不如奴才去寻几名精干一些的暗卫……”
永泰帝轻哼一声：“弱质女流？你太小看那丫头了，她和彻儿一个样！模样看着纯良实际上一肚子的坏水，不知道还有多少天大的事儿瞒着朕呢，就让她去做！”
其实刘顺也不过就是那么一说，楚随的情况他们根本一无所知，就算是把所有的暗卫派出去又能顶什么用？
他是和永泰帝一起长大的，哪里会看不出陛下今日真是有些生气了。
霍小王妃您自己珍重呐……
刘顺躬身道：“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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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帝不相信裴皇后母子已经放弃了对皇位的追逐，但同样相信自己绝对不是在凤翔宫中的毒。
裴廷瑜此人说不上聪明绝顶，但行事却向来稳妥周密，她就算是要对自己下手也会尽量把关系撇清，绝对不会轻易被人拿住把柄。
他把前来云霓山庄避暑之前的事情又仔细回想了一遍。
那一日穆应非和霍骁前后脚去御书房求见，他留了霍骁一起用午膳。
午膳前他对霍骁提了一句最近时不时会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那是他第一次对人提及自己有些神思倦怠的事儿。
那一日距离现在差不多一个月，就说明那些人给自己下毒是在一个月之前。
一个月之前……
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似乎特别多，先是双妃之争，后又是两个女儿选驸马的事儿，所以他也没有心情召幸那些新人。
为了瑞映的婚事去过翠微宫几回，说是去看张良媛，其实用膳安歇都在贵妃那里。
之后德妃那里去用过一次膳，贤妃那边也去过两次，这么说来问题就出在那两个女人身上。
究竟是王娉婷还是马芸蔚？
王娉婷心机手段都属一般，王家有钱却无权，她们母子并没有太过强硬的靠山，自己也从未表现出想要立恂儿为储的意思。
至于霍家，霍大将军本就是个老滑头，且不说他会不会现在就开始站队，就算是站了他也绝对看不上性情鲁莽的恂儿。
所以单就王娉婷的立场而言，应该做不出对他下毒的事情，因为就算他被毒死，王家也没有那个本事扶持恂儿上位。
那么就是马芸蔚。
他当初之所以不想让霍文茵做三皇子妃，目的就是不想让怿儿在军中的势力进一步扩大。
马岩虽然是白虎营主将，终究还是隶属霍大将军麾下，只要不让霍家和怿儿联姻，单靠一个马岩成不了什么气候。
没想到马岩竟会把独生女儿嫁进霍家，而且还是嫁给一个记在嫡母名下，纨绔不化的庶子为妻。
这么一来，怿儿娶不娶霍文茵似乎都一样，反正他依旧得到了霍家的一部分支持。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虽然是一国之君，也不可能连霍家一个庶子的婚事都随时放在心上，算是让人钻了个空子。
如果单是这样，他不至于怀疑怿儿，毕竟他也是自己一直看好的储君人选之一。
可方才听了公孙神医的那些话，他只觉得从前一直小看怿儿了。
这孩子表面温和乖顺，其实也是早就野心昭昭。
明知宇文荻那个老东西同自家一脉早已水火不容，他晋封亲王爵位是怎么回事儿，偏还要和他有所瓜葛。
更有甚者，宇文昊从前和宇文荻有所勾结的事情他们几兄弟都是知情的，他竟然都没点忌讳，还是说……
他们早就达成了某种协议，私底下已经把他的江山瓜分了？
亏得他还如此信任马芸蔚母子，此次前来避暑母子二人一个都没带，简直岂有此理！
永泰帝怒火中烧，胸口剧烈起伏，让守在床边的两个女人惊喜交加。
“陛下——”裴皇后和姜贵妃一起凑上前轻呼道。
永泰帝勉强把眼睛撕开一条缝儿，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
※※※※
京城往南百里开外的一座庄子傍晚时分迎来了一群客人。
庄子的主人正是那位闵先生，此刻他和姚尚书并肩立在正房前，春风满面地躬身向来人行礼：“卑职等叩见殿下。”
宇文昊面色也很是好看，虚扶了一把道：“姚大人和闵先生不必客气，快快请起。”
说罢又朗声道：“大家也都起来吧，进屋里说话。”
一行人相携走进了正房。
分宾主落座后，宇文昊先对姚濂道：“姚大人，朝堂今日情势如何？”
皇帝陛下不在京中，早朝自然也就免了，但每日一大早各部堂官依旧会聚到内阁值房，同几位留守的阁老商议重要国事，之后再各自回衙门办差。
其实同上早朝也没有多少区别，无非是陛下不在场，少了些拘谨罢了。
听宇文昊询问，姚濂忙拱手道：“回殿下，陛下晕厥的消息甫一传出，很多朝臣都十分惶恐，但并没有大乱。”
宇文昊浅笑道：“这才刚开始而已，况且宇文昭手底下也着实有些干才，有他们坐镇，自然乱不起来。”
他嘴里的“干才”究竟指的是哪些人在座的人心里都十分清楚，那闵先生道：“殿下说得是，等宇文昭再也醒不过来的消息传出，由不得他们不乱。”
宇文昊道：“闵先生所言不错，用不了几日四处就该乱起来了，届时便只有本宫能够收拾这个乱局，这天下当由咱们一起共享。”
这话说得实在猖狂，但所有的人却没有分毫的怀疑，立刻站起身道：“不敢，卑职等人能够有幸追随殿下已然幸甚，实不敢有此大不敬的念想。”
宇文昊笑道：“卿等都坐。”
其实幕僚中也不是没有头脑清醒的人，只是见主子心情这般朗悦，实在不好扫兴，只能随班唱诺。
等宇文昊笑过之后，终于有一名姓段的幕僚言道：“殿下此番布局虽然周到，然卑职还是有些担心。”
宇文昊敛住笑意，正色道：“段先生请讲。”
段先生道：“卑职着实是担心万全都司那边……”
宇文昊挑眉看着他，心情很不爽地直接道：“段先生是担心廖指挥使还是担心鞑靼人？”
段先生只觉得额头汗津津，后背却冷飕飕的，站起来拱手道：“卑职的确是有些担心鞑靼人。”
能出现在今日这个场合的人全都是宇文昊最信得过的，但他们中也不是每个人都像闵先生和姚濂那样，行事毫无底线。
譬如这位段先生，从他父亲那一辈就支持宇文昊，他也赞成太子殿下夺回属于他的位置，但利用外敌这一点他一直都不赞同。
鞑靼人向来狼子野心，烧杀抢掠无所不为，一旦放他们进入大周国门，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夺得龙椅不代表夺得江山，至少三五年内大周朝的局势定然稳不下来，殿下哪里还有余力去对付鞑靼人？
他是担心请神容易送神难，偷鸡不成蚀把米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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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昊对段先生这样的人既喜欢又反感。
这样的人非常忠诚，真正是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他们辅佐自己的原因和闵先生姚尚书那样的人不一样。
要成就大事需要他们的才干，更需要这份难能可贵的忠诚。
可每每到关键时刻，他们就会站出来喋喋不休。
鞑靼人祸害中原自前朝起就不是什么稀罕事儿，需要在这种时候说出来扫他的兴？
他摆手示意段先生坐下，道：“先生多虑了，本宫即将做大周江山的主人，千千万万的百姓也都是本宫的子民，又怎会不为他们考虑？”
段先生面色稍霁，重新坐下道：“卑职愿闻其详。”
宇文昊眼皮跳了跳，这姓段的简直得寸进尺，莫非他这个做主子的人还必须事事向他交待清楚不成！
他暗暗咬了咬牙道：“之前本宫便对诸位说过，二十年前鞑靼人向我大周献上降表，本来可以好好休养生息，然而老天不予机会，这些年鞑靼诸事冗杂灾害不断，各部落争斗得也十分厉害，国力比起战争刚结束时并无太大的进展。想要再次对我大周朝形成威胁谈何容易？
所以此次右贤王其克巴图只同意派兵三万参与此次突袭，加上本宫的私兵三万，一共六万人马而已。
你以为他那三万人能惹出多大的事情让本宫无法收拾？再者，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江山易主岂能没有鲜血和杀戮？
更何况起兵的日子已经定好，万全都司离京城虽然不算很远，加急信件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到得了的，先生莫要书生意气。”
他这些话段先生无法苟同，这和书生气根本没有半文钱的干系。
就算鞑靼人此行的目的并非图谋大周江山，可三万鞑靼骑兵闯入大周领土，就按每人杀戮五名百姓来计算，那也是十五万无辜百姓丧命。
这还是他说得少了，以鞑靼人的凶残暴戾，怎可能每人只杀五个人。
那可是活生生的几十万条无辜的性命，怎可能嘴皮子一动说放弃就放弃！
他正想再劝说宇文昊几句，身旁另一名幕僚拽了拽他的衣袖，忧心道：“殿下，段兄也是担心您吃了鞑靼人的亏，另外，卑职同样觉得不可不防。”
宇文昊长眉一挑：“陈先生有何高见？”
陈先生拱手道：“殿下，几个月前鞑靼在右贤王其克巴图之外又多了左贤王巴音赛罕，右贤王在西左贤王在东，殿下虽同其克巴图交好，然西边有霍大将军牵制，除了这三万人马，他断断不可能再有人马驰援，所以毋须太过紧张。
反观那巴音赛罕，此人二十年来恍若销声匿迹，甫一出现便成为位高权重的左贤王，如今他驻守东鞑靼，与我大周辽东都司相毗邻。
殿下，论及路途远近，辽东距离京畿比西北如何？论及兵力多寡和主将经验，永福公主比霍大将军如何？”
此言一出，整个正厅中变得寂静无声。
霍大将军手中最精锐的军队莫过于的四大营，而距离万全都司最近的朱雀营也有好几千里，就算是骑兵急行军也需要差不多十日才能抵达，加上军报送抵西北也需要好几日。
而他们此次举事乃是突袭，并不打算做长时间的拉锯战，所以霍大将军那边不用太过担忧，等他的援军抵达万全都司，他们这边大局已定。
而辽东都司则不然，虽然永福公主驻扎在沈阳中卫，都指挥使司设在东宁卫，距离万全都司不算太近。
但广宁卫离万全都司却非常近，且驻军人数在整个辽东都司来说数一数二，真要驰援万全都司并不算困难。
突袭同样也怕腹背受敌，京畿附近有近十万的驻军，如果两相夹攻，鞑靼人无所谓，可宇文昊好不容易豢养的三万私兵很容易就被包了饺子。
至于兵力多寡和主将经验，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过脑子。
时下男子看不起女子早已形成风气，永福公主能征善战在幕僚们看来也只是个传说。
别说同霍大将军相比，寻常的武将肯定都比她有本事，不过是仗着福王殿下而已。
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纵然能骑马射箭，真的上了战场又能战几时？
可正是因为永福公主乃是女流之辈，她绝对不是巴音赛罕的对手，加之辽东都司驻军的数量本就不及西北霍大将军处，一旦她发兵驰援万全都司，辽东的守备就必然松懈。
巴音赛罕虽然有一半的汉人血统，可他另一半的血统乃是鞑靼老汗王的，必然是能征善战野心勃勃。
万一他趁着辽东都司守备松懈突袭，带领大军一路挥师南下，万里江山可谓唾手可得。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殿下辛苦经营几十载，别最终让巴音赛罕做了渔翁。
因为陈先生的一席话，正厅中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良久之后宇文昊才道：“陈先生的话不无道理，可……本宫觉得此时不宜考虑那么多。”
一开始的时候他的确是被陈先生的话影响了，他的目标是做大周朝的皇帝，如果好处全被巴音赛罕得了，他难道要做一个流亡的皇帝？
那样和现在的他又有什么区别？
可转念一想，他实在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如今江山还在宇文昭手里呢。
而且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万一此次行动失败，他宁可毁掉大周朝的江山也绝对不让宇文昭安稳当皇帝。
他想当皇帝，可没说过想当大周朝的皇帝。
大周朝早已经让他厌烦之极，什么宗庙，什么父皇，既然他们早已经舍弃了他宇文昊，他又何必还顾及所谓的姓氏血脉。
陈先生有些诧异，太子殿下的情绪瞬间竟然发生了不小的变化，是想到什么了？
宇文昊道：“咱们行事不必好高骛远，什么事儿都还没做成就去考虑将来，小心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闵先生和姚濂对视了一眼，他们最不喜欢的就是如陈、段这样的人，想做忠臣孝子何必跟着殿下混，去找宇文昭讨官做岂不现成？
所幸殿下并没有被他们蛊惑，头脑清醒得很！
闵先生道：“殿下，目前咱们只等云霓山庄那边传来好消息，另外，方才卑职已经接到了穆少将军那边的飞鸽传书，说那人暂时没抓住，不过他一定不会让殿下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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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守卫森严的侯府中神不知鬼不觉带走两个大活人绝非易事。
所以这件事情明摆着就是靖南侯府中出了内奸。
那么这个内奸会是谁呢？
朝云院中某一个丫鬟婆子？靳嬷嬷？亦或干脆就是顾朝本人？
豆豆整个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中。
对顾朝和宇文昊从前的那些事情她并不感兴趣，但从爹爹和姐姐那里多少还是了解了一部分。
不管宇文昊和顾朝能否胜任太子和太子妃之位，丰神俊朗的一国储君，绝色倾城的首辅嫡女，怎么看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皇室中的男子能有几分真心暂且不提，顾朝当年显然是动了真心的。
但再深的情意那也是当年。
时间可以磨灭一切，更不用提那种没有经过世事淬炼的少年男女之间的情意。
顾朝再不成熟，她也已经和爹爹过了二十年，是三个孩子的母亲，甚至还做了外祖母。
而且不是她对顾朝有偏见，她那个人是有些势利的，宇文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尊贵无匹的太子殿下，单凭着一张俊脸，他还能不能入得了母亲大人的眼真是很难说。
那一日她虽然在靖南侯府中对爹爹说担心母亲一时间昏了头做出昏事儿，但她更偏向于认为顾朝绝不至于为了宇文昊什么都不顾。
在如今的顾朝看来，她如今是王爷的岳母未来首辅的夫人，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做下一任皇帝陛下的岳母，下下一任皇帝陛下的外祖母。
她的富贵荣耀已经是手拿把攥，何必为了少女时代那一点情意把这一切毁掉。
所以这个内奸不会是顾朝，她绝对不会是自己主动离府，而肯定是被人暗算了。
某一个丫鬟婆子对她下手也不太可能。
朝云院中能够近身伺候顾朝的丫鬟婆子基本都是元徵还在杭州府任职的时候就在元家做事的，忠诚度非常可靠。进京之后顾朝身边虽然添过一些人，但都谈不上亲信。
既然不是亲信，就很难寻到对她下手的机会。
那么答案便只剩下了一个，内奸就是靳嬷嬷，是她和宇文昊相勾结把顾朝弄出府的。
这并非她主观臆测，靳嬷嬷是从太皇太后宫里出来的，以太皇太后对宇文昊的宠溺，她身边的宫人们对宇文昊定然也有一份特殊的感情。
保不齐靳嬷嬷在出宫担任顾朝的教养嬷嬷之前便已经是宇文昊的人，这些年她一直不露声色隐藏在顾朝身边准备伺机而动。
豆豆长长叹了口气，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靳大嬷嬷的这份用心和隐忍功夫真是天下一绝了。
见她陷入沉思，丫鬟们虽然着急但也不敢催促。
此时听见她叹气，丁香忍不住道：“小王妃，您得赶紧拿个主意呀，万一二夫人……”
豆豆道：“爹爹还没有回府？”
其实这也是白问，今日永泰帝晕厥的消息传进京城，身为天子信臣的元徵和阁老们要做的事情太多，肯定顾不上回府。
果然丁香回道：“二老爷尚未回府，这件事儿奴婢和豆蔻不敢声张，只告诉了侯爷和侯夫人，不过侯夫人已经派人传话去了。”
丁香和豆蔻考虑得很周到，不管是闺中少女还是已婚妇人，失踪这种事情都关乎名节，的确是不能声张的。
靖南侯手中并无实权，能在府中帮忙稳住局面已属不易，实在不能指望他们夫妻出手解决这么大的事情。
豆豆也不吃饭了，吩咐降香：“给我取一件出门的衣裳，陪我去一趟去靖南侯府，爹爹此时也应该回府了。”
这件事情越搞越复杂，还是回府同爹爹商议一番为好。
降香应了一声去了内室。
说话间胖麦穗儿气喘吁吁跑了进来：“小王妃，惊风大爷说楚随找到了，抓不抓只等您示下。”
豆豆略一思索道：“暂时不要打草惊蛇，依旧派人暗中盯牢了，绝对不能让她跑掉。”
皇帝陛下并没有规定她捉拿楚随的时限，但他肯定不希望自己仓促行事影响大局。
楚随乃是宇文昊的心腹，如果此时就把她抓了，以宇文昊小心谨慎的性子，说不定就会放弃之前的计划，皇帝陛下这一出离宫避暑中毒晕厥的戏码就白浪费了。
胖麦穗儿又急匆匆跑了出去。
豆豆把外裳套上，随便抿了抿头发便带着降香和丁香以及八名暗卫装扮成的侍卫快步走出了长生园。
寂静的夏夜，马蹄声和车轮声显得格外急促和刺耳，声声都像是碾在豆豆心上。
大周朝这些年国泰民安，往日这个时辰街面上还十分热闹，可今日却空无一人，显然百姓们已经得知了永泰帝晕厥的消息，都早早归家去了。
豆豆放下车帘子，她知道此时最需要的就是镇定，可她的心却如即将沸腾的水一样无法平静。
皇帝陛下虽然又给了她一百暗卫，可事情越来越复杂，人手依旧不够用。
也不知道霍骁此刻在什么地方，想来他那边的情势定然不比自己这边轻松。
只盼着这个乱局早日结束，她和她的亲人们都能够平安度过这一关。
豆豆的马车刚准备驶入苦水胡同，只听前方一阵急促嘈杂的马蹄声响，一匹骏马直直朝马车这边飞驰而来，车夫猛地一拉马缰，车厢一阵剧烈的摇晃之后停了下来。
马车周围的八匹骏马立刻围拢上来，其中一名暗卫厉声喝道：“大胆，竟敢冲撞小王妃的车驾！”
那人骑术倒也了得，堪堪在他们的马前三尺处勒住了马缰。
他翻身下马把头上的黑色风帽一掀，露出了一张绝丽的容颜，在胡同口的灯笼掩映下显得分外焦急。
方才问话的那名暗卫惊呼道：“穆少夫人！”
暗卫并没有看错，来人正是陆九。
她顾不上搭理那名暗卫，朝马车这边疾呼道：“车上可是元二？”
暗卫们知道她和自家小王妃交情不错，自是不好阻拦，一带马缰给她让出了一条路。
豆豆听见两人对话的声音，急急掀开车帘子探出半个脑袋：“陆九？你怎的……”
陆九也顾不上形象了，快步走到豆豆车窗前，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塞进豆豆手里，焦急道：“你先看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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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的车厢四角都悬挂着硕大的夜明珠，并不难看清楚陆九塞进豆豆手里的物件儿。
那是一根通体翠绿的玉簪，在夜明珠的光芒映照下像一汪碧水，润泽而毫不张扬。
豆豆的手一松，那玉簪直接掉了下去，所幸降香及时伸了一把手，将簪子稳稳接住了。
“陆九，你从哪儿得的这簪子？”豆豆什么都顾不上了，一把拉住了陆九的手腕。
这簪子玉料极好，样式和雕工却算不上顶出色，于豆豆而言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因为这是去年顾氏双娇寿诞时她亲手为姐妹俩雕的一对玉簪，顾朝的是粉玉，顾夕的是翠玉。
顾朝喜不喜欢这玉簪豆豆不得而知，但顾夕却是爱不释手，一点也不嫌弃女儿那有些“笨拙”的雕工。
从那日起，不管是进宫时按品大妆还是家居时的轻便服饰，甚至都不管衣着的颜色和这簪子是不是相冲，顾夕再也没有让这根玉簪离开过她的发间。
这一点但凡经常有来往的京城贵妇都知晓，不是什么秘密。
以陆九的观察力，能够认出这是顾夕的簪子并不奇怪。
豆豆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自私了，方才得知母亲失踪的时候她虽然很担心，但头脑还能保持冷静。
可此时此刻亲娘从不离身的物件儿出现在她眼前，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心底竟然生出了一丝绝望。
如果娘真的落入了那些人手里，她该怎么办……
陆九被她焦躁而哀伤的情绪所感染，眼圈也有些发红，忙安抚道：“你先别着急，听我说。”
遂把她如何得到这根玉簪的过程详细讲了一遍。
陆九那日对豆豆说过，穆家的老夫人和夫人对新媳妇从来都不放心，每日八百里加急来回传递消息，目的就是为了盯着她的一言一行。
当然，穆家虽然势大，八百里加急也不可能专门只为两位夫人送信，穆家来往京城的那些密信也是一并传递的。
今日刚用过晚膳，例行的八百里加急信件又到了，陆九依往日的习惯去穆应非的书房取两位夫人专门写给她的信件，却发现了这根玉簪。
“……元二，我方才的话你肯定会生疑，因为武宁侯夫人的随身物件儿绝不是轻易就能拿到的，穆家人既然得到了就一定有重要的用途，绝对不会轻易被我发现并且拿走。
可我觉得即便是他们想要利用我，我也不能当作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
我没办法帮你打听到侯夫人的下落，更没本事把她救出来，只能尽早把消息传递给你。
你快想办法落实侯夫人现下的情况，如果真是出事儿了便赶紧想办法应对……我是偷跑出来的，去了定北王府才知道你来了靖南侯府，只好骑快马抄近路来堵你，好在没有耽误事儿。
你别着急，行事多加小心，我还得赶回府里去，先走了……”
陆九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气都有些喘不上来，说完转身就要走。
“穆少夫人——”豆豆的表情依旧凝涩，降香却忍不住唤了一声。
她本不是性情莽撞的人，可方才陆少夫人那些话实在是……
总之她就是忍不住想要再问仔细些。
陆九扭过头摆摆手：“好生伺候你家小王妃，我改日再来找她说话。”
“走吧，有话回侯府说。”豆豆突然出声，情绪似乎已经平复下来。
车夫和暗卫们应了一声，一行人调整了车马驶进了苦水胡同。
“小王妃，奴婢看不懂穆少夫人。”降香皱着眉头道。
豆豆道：“不管她是敌是友，今日把玉簪送到我手里是善意还是有所图谋，咱们暂且可以不管。眼前要紧的事情是娘……穆应非这个该死的，我定然不会放过他。”
穆应非和顾夕一行人前后脚离开京城，一个名义上去往荆州，一个确实去的是湖州。
但不管是荆州还是湖州，全都要往南走，说是同路也不为过。
之前她和霍骁并不是没有怀疑过穆应非突然离京的用意，但更多的是从他们暗中起兵，逼宫造反的角度去考虑的，完全没有想到他还能腾出手去对付自家娘亲。
对方行事实在大悖常理，但她考虑问题的确也不够周全。
裴家的侍卫和霍骁的暗卫其实已经足够厉害，寻常时候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可遇到宇文昊和穆应非这样的人……
娘亲自带着准大嫂去湖州提亲的事情该知道的人全知道，宇文昊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堂堂的前太子总是用这些卑鄙无耻的下作手段，要么利用女人，要么绑架女人，他就不觉得龌龊，不觉得寒碜么？
先帝究竟是为了什么废掉宇文昊她是不太清楚，可听其言观其行，比起当今陛下的确多有不如。
当今陛下虽然也算不上什么君子，但好歹人家做人做事还有底线，身为九五之尊，属于人性中温情的一面却还没有完全泯灭，已经非常难得了。
她的一通腹诽刚结束，马车已经驶到了侯府侧门处。
主仆二人一起跳下马车，侯府的门房赶紧迎上来行礼：“奴才参见小王妃，您怎的这个时候来了？”
豆豆并没有多做解释，只问道：“二老爷回府了么？”
门房躬身道：“大概一炷香之前进的府。”
听说爹爹已经回府，豆豆真是松了一口气，道：“你去忙吧。”
门房喏喏退下，赶紧吩咐人把侧门打开。
一行人很快进了侯府，豆豆心知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大伯父一定会直接候在府门处等候爹爹回府，所以爹爹此刻一定会在靖南侯的书房中。
她带着降香，加快脚步朝靖南侯元敬的书房走去。
果然，平日里十分冷清的书房中灯火通明，除了三位老爷，几位已经成年的少爷也在其中。
靖南侯元敬、三老爷元放以及少爷们的面色都十分凝重，反而是元徵这个当事人的状态还稍微好些。
豆豆走进书房一一给靖南侯兄弟三人行礼，又和堂兄们点了点头。
事情紧急大家也不讲究那许多礼数，靖南侯焦急道：“沅儿，你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元徵情知府里这些人在这件事情上起不了什么作用，但这份心意还是很让他感动的。
他冲靖南侯和三老爷拱了拱手道：“大哥、三弟，天色已晚，不如你们带着侄儿们先各自回房休息，一旦有消息我会及时让人给你们传递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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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朝刚朝门口跑了两步，便被靳嬷嬷一把拉了回来。
“嬷嬷？”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靳嬷嬷，年过六旬的老妪竟有这么大的力气！
靳嬷嬷淡笑着松开她的胳膊：“大小姐稍安勿躁，夜已经很深了，就算是要和故人见面也不急在一时，得耐心等候。”
这种时候顾朝哪里还有什么耐心，而且听这老妪的口气就知道，今日自己莫名其妙来到这个破地方，就算她不是主使者也定然是个从犯！
她轻斥道：“靳嬷嬷，你究竟想要做甚？”
靳嬷嬷依旧温和道：“大小姐，您的脾气还是和三十年前一样急躁。”
顾朝怒了，厉声喝道：“你还知道我们已经朝夕相伴了三十年！在我心里你的位置几乎可以同我母亲比肩，到底是什么样的好处，竟让你愿意做出这样的事儿？”
靳嬷嬷道：“老奴对大小姐的忠心可昭日月，可大小姐您呢？富贵权势迷了您的眼，蒙了您的心，竟把自己曾经刻骨铭心的恋慕忘得一干二净！”
顾朝懵了，靳嬷嬷这话是什么意思？
莫非她方才说的“故人”是昊……不，是废太子宇文昊？
靳嬷嬷见她虽然有些诧异，但并没有表现出从前那样的激动，讥讽道：“你看，老奴方才的话一点没错，换做二十年前，不，就算是十年前，你听见太子殿下的名字还能这么平静？”
顾朝苦笑道：“嬷嬷，原来你一直都是太子殿下的人，我真傻……”
她的确是傻，靳嬷嬷是太皇太后宫里出来的，在认识她之前定然早已和宇文昊非常熟悉。
皇家的男人个个心机深沉颇有手段，派到未婚妻身边的教养嬷嬷怎么可能不是自己的人。
靳嬷嬷冷声道：“你打小儿就不聪明！换做旁的女人有你这样的好命早就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可你呢？白长了一张好脸一副好身段，连丈夫的心都抓不住！”
顾朝炸毛了，她知道元徵的确从来没有真的爱过她，可他也从来没有弄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回府气她，在京城的贵妇圈中谁不对她顾朝各种艳羡眼红？
这老妪从前没少在她面前念叨要如何抓住元徵的心，她虽然觉得烦但一直以为对方是出于好心，真的是在关心她。
没想到在她的心目中，自己竟这般不堪！
靳嬷嬷兀自冷笑道：“你还别不服气，也就是元大人，换做旁的男子管你是谁的女儿，早把你休回家十次八次了。”
“你闭嘴！”顾朝眼睛都红了，扬起手冲着靳嬷嬷的脸就扇了过去。
靳嬷嬷如何会怕她，一把捏住她的手腕道：“我说错了么？就不提元大人了，你换个不是元老夫人的婆婆试试看？还有你对二姑娘做的那些个事儿，我看得都心寒，亏得她还是你嫡亲的外甥女，还长了和你一样的脸！”
听她提起元老夫人和，顾豆豆朝有些心虚，讷讷道：“我那时也不知道她的身世……”
靳嬷嬷松开她的手腕，道：“说的就是这个，要不是你不争气，元大人和元老夫人何至于把二姑娘的身世一直瞒着你？你知不知道就因为这个，太子殿下有多被动！”
因为自己不知晓沅儿的身世，宇文昊就被动了？顾朝是一点也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靳嬷嬷嫌弃地白了她一眼：“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虽然你没有本事拢住元大人，但好歹还替他生了三个孩子，就算看在怡王妃和两位小少爷的份儿上，元大人也定然不会不管你的，你就好好儿在这待着，等殿下忙完正事儿自会来见你。”
顾朝总算是听明白了这话的意思，宇文昊想造反！
换做十年前的她，听说宇文昊想要夺回属于他的皇位，她肯定会举双手赞成。
哪怕他登上帝位后自己做不了他的皇后，她也会为他感到高兴。
那时的她就跟中了邪一样迷恋宇文昊，觉得天底下没有哪个男人及得上他一根寒毛，除了他没有谁配做大周朝的一国之君。
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看明白了一些事儿，撇开出身不提，元徵其实远比宇文昊优秀。
不提学识才华那些空泛的东西，就单论两人对待妻子的态度。
元徵从来都不爱她，但即便如此，他也给了她和孩子们最安稳的生活环境。
如果换做是顾夕嫁与元徵，还不知道会幸福成什么样子。
可宇文昊呢？
当年他同自己感情最好的时候，太子府里也有数不清的姬妾。
前脚还在同自己山盟海誓，后脚回府就去宠幸那些美人，想必情话也没有少说。
她已经有些想不起来当年自己的想法了，是吃醋了还是根本不在乎？
反正现在的她想起那样的事情就直犯恶心，一个男人和很多个不同的女人做了那种事，还怎么有脸对未婚妻诉说恋慕之情？
她这算不算是妒妇呢？
顾朝苦笑了一下，她真的是被元徵把口味给养高了，从前觉得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如今却根本无法接受。
不过这也是公平的，如今的她早已经不再迷恋宇文昊，宇文昊同样也没有把她当回事儿。
否则他怎会做得出绑架她，把她当人质去胁迫元徵这样的事情来。
靳嬷嬷见她还能笑得出来，轻嗤道：“放心，虽然你做人不怎么样，但元大人和二姑娘最重情意，不会让你丢命的。”
想清楚了方才那些事情顾朝并没有觉得伤心难过，她在床边稳稳坐下道：“靳嬷嬷，我知道自己毛病不少，但扪心自问，这些年对你算是尽心，元家待你也是不薄。
你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了亲人，我们便可算是你的亲人，您老了我们会替您养老，您走了我们也会替您送终。你觉得宇文昊对你能及得上我们？你又何必替他这般卖命！”
靳嬷嬷面上稍微有些动容，她知道顾朝并不是在哄骗他，如果太子殿下永远不举事，永远用不着她，她的确可以在元家安稳度此余生。
可人总是要将恩义的，有恩报恩，她靳念青虽然只是一介女流一个奴婢，绝对做不出忘恩负义的事情。
她哑着嗓子道：“大小姐，有些话不用您提醒，但老奴要怎么做早已经是注定的，太子殿下的恩情老奴不能不报，您和元家人的只能等来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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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k7u?6?(????1???6?q?Rw????*$?Hd!?!?N????o>?2j?气笑了，这辈子的恩情都能抛在脑后，还敢指望下辈子！\r
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重新投了胎，这老妪还能记得她顾朝是谁，还能记得这辈子欠了她欠了元家？\r
她嘲讽道：“靳嬷嬷，既然话已经说开了，你也不需要再用这样的话来哄我，要么你现在就去把你主子请来，要么现在就滚出去，本夫人要睡觉了。”\r
靳嬷嬷却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道：“大小姐，老奴陪伴了您三十载，同您说过的话数都数不清，可真正掏心窝子地说话也没有几回，您白天已经睡得太多了，索性趁此良机咱们敞开心扉好好聊一聊。”\r
顾朝往床上一歪，用宽大的袖子挡住脸，那意思就是和对方无话可说。\r
靳嬷嬷却极有耐心，温声道：“大小姐，做您的教养嬷嬷之前老奴就已经认了太子殿下做主子，所以您不能怨老奴悖主。”\r
顾朝轻轻哼了一声，打定主意绝对不接她的话。\r
靳嬷嬷又道：“那时候爷和太后娘娘选了您做太子妃，老奴心里委实高兴得很。太子殿下人中龙凤，除了您这样容貌家世的女孩子，哪里还有人配得上他？\r
老奴也不怕您生气，真的同您接触之后老奴却非常失望，您的性情实在不是做一国之母的材料，比起一母同胞的二小姐差得太远。”\r
可惜顾朝的定力还是不行，她一甩衣袖斥道：“我和顾夕从小一起长大，论琴棋书画我哪一样输给她？可从我们姐妹各自有了教养嬷嬷，顾夕怎的变得样样都比我强，说是人见人爱都不为过，你觉得这是谁之过？”\r
靳嬷嬷并不辩驳，依旧温声道：“大小姐，女孩子是不是惹人喜爱同那些琴棋书画有什么干系？更何况单凭你自己觉得不输给二小姐这一点，你就落了下乘。\r
从前在太后宫里的时候，我和张兰心本就是伺候笔墨的，论起才华我们二人是半斤八两，但最终她教出了二小姐，而我……不管是您资质不如二小姐还是我不如张兰心有本事，总之你处处不如二小姐这是事实。”\r
顾朝气极反笑：“这便是你说的敞开心扉聊一聊？这几十年你过的是有多委屈啊，逮着机会就拼命把我往地上踩，可惜这屋子里没有旁人，你说得再难听又有什么用？”\r
靳嬷嬷却根本不把他的话当回事，又道：“顾阁老在先帝爷面前可真是有面子，失了准太子妃的身份，转眼又给你寻了一门好亲事，当年满京城想做状元夫人的贵女多得很，结果……”\r
顾朝柳眉一挑，打断她的话道：“你说什么？当年我同元宗之的婚事儿是我父亲主动去陛下那儿求来的？”\r
靳嬷嬷冷嗤道：“你以为呢？不是顾阁老去求来的，难道是陛下看你可怜同情你，或者说元大人看你长得和二小姐一模一样寻你做个替代品？”\r
不得不说靳嬷嬷的话真是说在了顾朝的心坎上，她一直就以为她和元徵的婚事是宣德帝的意思，没想到赐婚是赐婚，但却是父亲去求来的赐婚圣旨。\r
至于元徵那里她倒是没有自作多情，不过一直觉得元徵娶了自己之后便能得到顾家的助力，仕途一片顺畅也是真的。\r
那些年她不管不顾地和元徵闹腾也是这个原因，仗势欺人呐！\r
其实人家元徵就从来没有借过顾家的势，反而因为娶了她离京外任十多年，重新回到权力中心之后又花费了更多的气力。\r
她低下脑袋陷入了沉思，像是在反省这些年在元家犯过的那些错。\r
靳嬷嬷道：“您嫁与元大人，太子殿下虽然心有不甘，但更多的是看到了希望。元大人乃是难得一见的人才，将来他如果能坐上龙椅，是非常需要元大人扶持的，可惜你总是不管不顾地折腾，把元大人和老夫人的心都折腾得凉了。”\r
顾朝闷声道：“难怪那些年你总是劝我要好好和宗之过日子，竟是打着这样的主意。”\r
靳嬷嬷冷笑道：“我劝说你的确是有目的的，可于你而言有坏处么？嫁都嫁了，不好好过日子你还想怎么样！”\r
顾朝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如果她真的从新婚时就好好对待元徵，如今他们夫妻会是什么样的？\r
比现在好是肯定的，可元徵的心……她还是没有把握得到。\r
那人有多执着多倔强她一清二楚，越是得不到的在他心里大概越是美好吧。\r
所以，其实不管她折不折腾，结果似乎都一样。\r
靳嬷嬷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道：“元大人收养二姑娘那一年，老奴从辽东回来……”\r
“等等——”顾朝再次打断了靳嬷嬷的话，扬起脖子道：“那一年你说是去辽东探望病危的老母，莫不是趁机去见宇文昊？”\r
靳嬷嬷一噎，没想到顾朝也有这般机灵的时候。\r
不过她本也没打算瞒着她，浅笑道：“大小姐果然进益了，老奴的家人早已经没有了，母亲也早就在那场水灾中丧了命。更何况辽东距离老奴的家乡何止千里，就算是侥幸逃得性命又如何会在辽东安家？\r
那一年太子殿下从漠北来到辽东，托人给老奴带了信，所以老奴才借口说是寻得了老母亲的踪迹，告了假之后去往辽东同太子殿下会面，没想到回杭州府之后元府中出现了一个同您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子。”\r
顾朝恍然大悟道：“难怪你方才说什么太子殿下被动，原来是因为沅儿的身世，或者说是婚事儿没能被他利用！真是难为你了，杭州府距离辽东几千里，你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婆子竟能匆匆赶去同你的主子会面，本夫人都替你累得慌！”\r
靳嬷嬷道：“为主子办事哪儿能讲究这许多，总之你最好是配合一点，元大人乃是吏部尚书，管着全天下所有的官员升迁，能得到他的支持殿下一定能很快坐稳江山，您照样能做一品夫人。\r
至于二姑娘，只能盼着她对你这个养母兼大姨母还有几分感情，如果霍家不给殿下使绊子，将来富贵荣耀同样少不了他们的！”\r
顾朝冷笑道：“你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说什么恩情下辈子，无非还是威逼利诱那一套！不过你和你主子的如意算盘恐怕要落空了，本夫人大概没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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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t2 ?d7?p)??v?D??? ?$0???霍大将军特意为霍骁培养的几名副将之一。\r
别看他平日里看起来粗粗拉拉的，其实不管武功还是计谋都非常出色，办事能力更是一流。\r
接到豆豆的书信后他着实动了些脑筋。\r
一大早便把五城兵马司所有的指挥使请到了衙门，又分别对他们安排了大体相同的任务——全城大搜查。\r
只是因为五位指挥使所管辖的地点不同，所寻的借口不一样。\r
西城居住的多半是重臣勋贵，借口是追捕敌国奸细。\r
当然，重点搜查的是那些有证据证明同宇文昊宇文荻一派有瓜葛的府邸。\r
换做寻常时候，五城兵马司还真不敢轻易动这些府邸，可如今的情势大为不同。\r
因为那些人家本就有问题，最近几日更是紧张得很，谁还敢公然和兵马司的人叫板，出头的椽子先烂，影响了大局谁也负不起责任。\r
东城居住的大多是富豪商贾，借口是追捕.江洋大盗。\r
富豪之家最不缺的就是银钱，最舍不得失去的同样是银钱，听闻城里出现了江洋大盗，再加上兵马司的人这么一折腾，真可谓人心惶惶。\r
北城集中了京城大部分的教坊青楼和赌场，借口是替某位重臣追拿逃妾。\r
这种事情并不罕见，但像今日这么大的阵仗就连最资深的老鸨都没见过，纷纷觉得此次逃妾的主家来头定是不小。\r
自古以来民不与斗，兵马司这些军爷老鸨们平日里就不敢得罪，今日就更不敢了，赶紧大开方便之门。\r
南城就更好解决了，平民百姓最怕惹事上身，连兵马司的军爷们为何四处搜查都不敢打听，只盼着他们动作轻巧一点，别把辛辛苦苦置办的物件儿给砸烂了。\r
一时间整座京城真如豆豆预期的那样“热闹”起来，混乱不堪。\r
宇文昊的势力遍布京城各处，除了朝中官员，酒楼、青楼、赌坊、商铺，同样是应有尽有。\r
还有不少的人化装成普通百姓隐匿在四处，被五城兵马司这么一闹腾简直无处藏身。\r
和京城这一片混乱截然不同，京城西郊的忠勇侯府别苑，宁谧中夹杂着杀伐之气。\r
西郊别苑最出名的是那几千株梅花，虽然此时季节不合适，郁郁葱葱的梅树也颇有些看头。\r
然而，曾经专为贵女和公子们赏梅所设的探香阁中，此刻端坐的却是一群面色端肃的男子。\r
高居主位的正是泰王宇文怿，他一身玄色箭袖，一反往日的温和优雅，看起来十分精明强干。\r
只是眉宇间那一丝戾气有些破坏了他尊贵傲然的气场。\r
泰王妃苏琳的祖父苏老侯爷、父亲忠勇侯世子以及几位叔伯、兄弟都围坐在两旁仔细聆听泰王殿下的讲话，并不时插上几句，提出一些意见和建议。\r
此外，在宇文怿右首端坐的正是恪王世子宇文曜，比起几年前他身上多了一分沉稳，似乎并不打算插话。\r
宇文曜的旁边是怀远将军的义子马明瑞，大概是这几年过得不甚如意，他俊逸的面容不复往日那般清朗，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阴郁。\r
忠勇侯府乃是太皇太后母族，本是不应该掺和这些事儿的，无奈这些年族中实在寻不出什么出众的人才，唯一的倚靠太皇太后又年迈体衰手无实权，说不定那一日就没了。\r
皇帝陛下对待苏家的态度旁人不甚明了，他们作为苏家人又怎会不清楚，明摆着皇帝陛下就根本没有打算提拔苏家子弟担任要职。\r
儿孙中没有成器的，好不容易培养出了一个处处优秀的苏琳打算嫁与嫡出皇子二殿下，皇帝陛下又插了一杠子，愣是把苏琳指给了泰王殿下。\r
这也就罢了，反正怎么看泰王殿下也不比二殿下差，再加上二殿下几个月前被皇帝陛下厌弃，苏家人还暗自庆幸他们没有和二殿下扯上关系。\r
二殿下没了立储的希望，其余几位殿下都有这样那样的不足，怎么看那把龙椅将来都是泰王殿下的，苏家人的心又热了起来。\r
苏家果然又要出一位皇后了，他们的富贵荣华至少又可以延续好几十年！\r
没想到突然之间情势急转直下，陛下那边的情况尚不清楚，三殿下却摆出了一副想要逼宫夺位的架势。\r
他们能反对么？不能。\r
他们有能力反对么？依旧不能。\r
更何况三殿下向来行事极其谨慎稳妥，如果没有把握的话绝对不会轻举妄动。\r
他们索性跟着三殿下赌一场，也算是为苏家重现往日的辉煌赌上一把。\r
可……方才听了三殿下一番高谈阔论，苏家一干人等都有些凌乱。\r
合着这件事儿牵扯的人挺多，恪亲王出钱，马家出兵，甚至还牵扯出了废太子宇文昊。\r
越听越觉得他们苏家势单力薄，除了能提供西郊别苑让马明瑞暗藏兵马，他们什么都做不了。\r
做不了就代表功劳小，功劳小就代表将来分得的好处少。\r
最重要的是，这事儿真的靠谱？\r
就算一切顺利，泰王殿下真的有把握把那把龙椅做得稳稳的？\r
恪亲王宇文荻是一只老狐狸，废太子宇文昊是一头饿狼，马家也是气势汹汹来者不善，斯文俊俏的泰王殿下能是他们的对手？\r
可当着宇文曜和马明瑞的面，他们心中有再大的疑惑也不敢吱声，只是表情都跟吞了苍蝇一样难看。\r
其实他们还真是有自知之明，宇文怿还真没把忠勇侯府这一群只知道风花雪月的老爷少爷看得太重，他的目光一直都在宇文曜和马明瑞身上，说话也大多对着他们二人。\r
宇文怿的话终于告一段落，宇文曜依旧一副不想说话的模样，马明瑞却忍不住道：“泰王殿下，明玉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r
马岩宠爱马明玉不是假的，他清楚皇室中人的刻薄寡恩，为了防止女儿成为一颗弃子，便把兵符一分为二，泰王宇文怿持一半，马明玉持另一半，一旦泰王需要动用马明瑞手里的兵马，必须要见到完整的兵符。\r
可皇帝陛下晕厥的消息就连远在两百里外的马明瑞都知晓了，马明玉那边却没有半分动静，让马明瑞不得不怀疑其中出了什么纰漏。\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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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宇文怿手中没有另一半兵符，马明瑞一直不愿意配合他行动。
这一点让宇文怿大为光火，甚至对自己的舅舅马将军都有了不小的怨念。
很多时候大事就是毁在这些婆婆妈妈的举动上的，难道他宇文怿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更何况一个好汉三个帮，他即便是当了皇帝，总是需要亲近的人帮扶，卸磨杀驴的蠢事他肯定是不会做的。
可惜这一点舅舅不知道，马明瑞也不知道，或者说他们明明知道却始终不肯相信自己。
这或许就是身为皇室中人最大的悲哀。
听马明瑞问起马明玉，宇文怿脸上勉强堆起笑容道：“明瑞表兄，明玉乃是本王嫡亲的表妹，本王怎可能弃她的安危于不顾？她既然能把兵符送到本王手里，就说明她一切安好。”
马明瑞对马明玉的那点小心思宇文怿心知肚明，为了避免对方不满，他尽量把话说得婉转一些。
可惜马明瑞并不是容易欺哄的人，他冷声道：“王爷莫要敷衍在下，明玉并不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既然得知在下已经到了京城，不可能不出来相见，霍家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儿，望王爷直言相告。”
宇文怿虽然顺利得到了马明玉的那半块兵符，可她在霍家是什么情况还真是不清楚。
并不是他真的不关心马明玉，而是元沅那个女人太狡猾太厉害。
他和苏琳之前就碰了一鼻子灰，难道还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去霍家看她脸色？
况且马明玉乃是霍骏明媒正娶的妻子，是霍家名正言顺的三少奶奶，父亲在大将军麾下也是重要将领，难道霍家还真敢慢待她，甚至要她的命不成？
马明瑞简直是色令智昏，这样的人能成什么气候！
心里埋怨，嘴上却依旧只能好声好气道：“明玉的脾气明瑞表兄是知道的，霍骏本非良配，二人成婚两年来是大吵不断小吵天天有，甚至还经常动手。
霍骏本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子弟，他哪里会是明玉的对手？这不前儿两人又动了手，明玉不但把霍骏打得起不来床，还把定北王妃给气得晕倒了，霍二夫人虽不是霍骏的亲生母亲，但家有家规，所以她就把明玉给禁足了。”
马明瑞听得嘴角直抽搐，他算是看着马明玉长大的，她是什么德行他自然一清二楚，而且马明玉近两年的境况并没有瞒着马家人，单是夫妻俩打架的事情他就没少听养母念叨。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对宇文怿的不满却丝毫没有减退，他拧着眉头道：“明玉是不懂事，可王爷和王妃身为她的表兄和表嫂，这种关键时刻怎么也该去替她解释几句，总不好误了大事。”
提起这个宇文怿恨得牙根直痒痒，忿忿道：“怎么没有去？一开始是王妃身边的大丫鬟去的，连大门都没让进就被打发回来，后来本王和王妃亲自去了，依旧是险些连大门都没进去！”
马明瑞大吃一惊道：“霍家在京城竟这般霸道！霍骁不是离京了么？”
他是真不相信宇文怿的话，兰州府的定北王府他常有来往，即便是霍大将军在府里的时候也没有这么无礼的。
如果是霍骁在府里还有可能，可他分明早已经离京多时，莫非定北王府里还有谁敢把泰王和泰王妃拒之门外？
宇文怿苦笑道：“明瑞表兄对京里的情况不甚熟悉，霍小王爷宠妻的名头比以前的霸道名头更响亮，论起如今京城里最惹不得的人是谁，非霍小王妃莫属，在她面前我们这些皇子王爷又算得了什么。”
宇文怿并不知道马明瑞和爱斗小将军是有过交情的，只想把马明瑞对自己的不满赶紧转移到霍小王妃身上去。
孰料他提起“霍小王妃”这四个字，马明瑞的表情却变得十分古怪。
霍小王妃元沅，正是三年前凉州白虎营里的钟离小将军钟离瑷窦。
那个女扮男装的小将军其实同他并没有见过几回，却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从知道她是个女孩子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明玉没有希望了，无论容貌还是性情，钟离小将军哪一点都比明玉强得多。
更何况她早已经征服了霍骁那颗傲慢的心，让他低下了尊贵的头颅，其他女孩子还哪里有机会。
至于身份，在别人，比如他这种自己做不了主的人看来是麻烦，对于霍小王爷来说却根本不是问题。
也正是因为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主，明知明玉没有希望，明知老虎屁股摸不得，他还是对钟离小将军的好友下了毒手。
计策是成功的，该中毒的中毒了，该离开的离开了，该倒霉同样躲不过。
他的正五品职位没了，在西北军中再也没有了位置，这便是霍小王爷对他的警告，并言明今后再犯定严惩不贷。
后来霍小王爷大婚明玉写信回凉州，他们一家人才知道了钟离小将军的真实身份。
原来她才是武宁侯的嫡女，皇后娘娘嫡亲的侄女，顾阁老的外孙女，霍小王爷真正的未婚妻。
比起从前的瑞嘉郡主裴锦歆，元沅可以倚仗的势力更加强大，据说吏部天官元大人对待她比亲生女儿都毫不逊色。
这样的天之骄女成为了明玉的长嫂，两人之间又有旧怨，明玉的日子能好过才怪了！
养母心疼明玉却又毫无办法，只能在信中不止一次提醒她莫要和小王妃对着干，就算做不到讨好千万也别主动招惹。
明玉回信中也不止一次向养母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去招惹霍小王妃元沅。
可惜，今日听泰王的语气就知道，明玉还是过去的那个明玉，霍小王妃却再也不是那个钟离小将军，她的手段比过去狠辣多了。
如今的形势，他马明瑞又将再一次和霍小王妃对上，这算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迎难而上么？
宇文怿见他面色有异，疑惑道：“莫非明瑞表兄竟识得霍小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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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怿见马明瑞明显被自己的话打动了，心下稍微有些安慰。
他毕竟还是年轻阅历不足，即将要做的事情又太过重要，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身边的人不少，但真的能敞开心扉说心里话的人却没有几个。
难得今日遇见颇有才干又和自己年龄相当，而且基本能够信任的马明瑞，要不是事态紧急，他真是想要好好同他聊一聊。
他想了想后道：“不瞒明瑞表兄，除了宇文昊和宇文荻，裴皇后也在母妃面前明确表示过愿意支持本王，但她的话同样不可信。”
马明瑞一共也没见过几回马贤妃，对她的印象仅止于当年肃州晋王府那位样貌明艳动人的侧妃马氏。
虽然听养父养母说过很多次这位“姑姑”如何聪明如何有本事，但鉴于马明玉“珠玉”在前，他对马贤妃的心智不敢抱有太大的幻想。
所以他非常认同宇文怿的话，马贤妃被裴皇后哄骗几乎是肯定的。
二皇子据说是被厌弃了，可裴家势大，二皇子背后又有顾家，甚至是元家霍家扶持，一旦永泰帝有个闪失，他上位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裴皇后有什么必要放低身段去哄骗马贤妃？
他眉头一挑道：“王爷，裴皇后利用贤妃娘娘的目的何在？”
宇文怿淡笑道：“明瑞表兄有所不知，裴皇后同霍小王妃并不和睦。”
这样的传言马明瑞自然也是听说过的，但一直不怎么相信。
嫡亲的姑姑和侄女，纵然平日有些意见不合，在大是大非面前肯定会摒弃前嫌戮力同心。
尤其是事关皇位，霍小王妃就算不把霍家拉到二皇子那条船上，也不应该给他使绊子。
宇文怿道：“本王也曾多方打探，始终没有打探到两人不合的原因，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两人之间不睦已久且不可调和，相比于二皇兄，霍小王妃似乎更愿意支持四皇弟。”
马明瑞道：“恕在下直言，怡王殿下我也是见过的，他那个样子……霍小王爷和霍小王妃都不是糊涂人……”
宇文怿不以为意道：“明瑞表兄，霍家那五十万铁骑委实太过扎眼，大周朝几代皇帝都是爱不得恨不得，既要倚靠他们守疆固土，又得防着他们什么时候起了不臣之心。
于霍家也一样，那兵权犹如一把利剑，杀得了别人也能伤得了自己，为了长久的富贵安稳，不如扶持一个傀儡，在众多的皇子中，四皇弟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马明瑞有些不认同，毕竟他在霍大将军麾下待了那许多年，霍家是不是有那份心思还是感觉的出来的。
他抿了抿唇道：“如果霍家真有那样的野心，去扶持那些年纪尚且幼小的皇子不是更加便宜？”
宇文怿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便是他们的狡猾之处，论起宠爱，那些小皇弟比起四皇弟差得远了，扶持他们上位固然更容易掌控，却难免遭人质疑。”
马明瑞不好再辩驳，只好道：“王爷，此次小王爷离京，您可知道他的去向？”
宇文怿疑惑道：“明瑞表兄此话何意？”
马明瑞道：“王爷坦诚，在下也就不再遮遮掩掩，霍小王爷身边有我的人，但为了避免暴露他很少主动同我联络，可这次事情紧急，按说他那边应该有消息的，可直到现在还是一点音讯都没有。”
宇文怿大吃了一惊：“什么，你居然能在霍骁身边安插人！”
要不是能肯定马明瑞并不是个喜欢吹牛说大话的人，宇文怿几乎张口就要说对方在撒谎了！
马明瑞半分自得的神态都没有，道：“总之霍小王爷那边没有消息，我这颗心总是忐忑不安的，就怕他冷不丁突然冒出来坏了咱们的事。”
宇文怿本来没觉得有什么，被马明瑞这么一说心里也有些毛毛的。
霍骁的武功和势力他们这些皇子一直以来都望尘莫及，他行事作风又向来诡异莫测，马明瑞的话并非空穴来风。
他一咬牙道：“霍骁固然厉害，但他并非无懈可击，元沅就是他的软肋，咱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有元沅在手，霍骁就算有飞天遁地的本事也只会为我们所用。”
马明瑞的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理当然是这个道理，可别说元沅本身就不是一盏省油的灯，霍骁既然那么重视她，又怎会不做好周密部署，想要动她可谓比登天还难。
宇文怿刚想再说两句，只听门外传来小厮回话的声音：“王爷，赵统领求见。”
他提高声音道：“请赵统领进来。”
赵统领是宇文怿的侍卫统领，是专门负责打探消息的。
他走进书房单膝跪地道：“属下参见王爷、马少将军。”
宇文怿道：“赵统领请起，又有什么新消息了？”
赵统领站起身道：“回王爷，属下方才得到了两个消息。第一，陛下最近一次晕厥已经持续三个时辰，依旧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第二，今日一早五城兵马司派出了所有人手在京城里大肆搜查，搅得人心惶惶，咱们的产业也受到了一些影响，大家伙儿想请王爷示下。”
得知父皇陷入深度昏迷，宇文怿的心里一阵刺痛，但很快就被大权即将在握的感觉压了下去。
他拧着眉头道：“五城兵马司为何突然有这么大的动作？”
赵统领把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事情仔细讲了一遍。
宇文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五城兵马司如今由冯霁暂代都指挥使，可冯霁本身就是霍骁的人，就说明此次行动本就是霍骁的意思。
可霍骁明明离开京城已经一个月了，究竟是他在暗处指挥，还是说这件事情是元沅的意思，亦或是……
他有些不敢想下去了，如果真是父皇的计策，那这该是多大的一个局。
他到底是赌一把呢，还是忍一辈子呢……
马明瑞道：“王爷，在下觉得此时京城闹腾起来倒不是件坏事，如今盯着那个位置的人多得很，都是想动而不敢动，这一乱，咱们反倒是可以不露痕迹地掺和进去。”
宇文怿对那赵统领道：“再去打探消息，另派几名精干的人盯住定北王府，主要是盯住霍小王妃的动向。”
“是，王爷。”赵统领抱了抱拳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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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霓山庄。
对外宣称可能再也醒不过来的永泰帝，此时正沿着密道来到秘密修建于马球场马厩下的一间密室。
虽然清楚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实在马厩下面，却并不影响永泰帝的好食欲。
装晕厥除了难受之外，不能好好进食也让人非常不爽。
云霓山庄空气好他最近活动得又比平日多，食量比在宫里的时候增加了不少，饿了这么半天说是前胸贴后背都不为过。
好容易来到这个没有人能够窥探，又不需做任何提防的地方，永泰帝顾不上维持天子威仪，也不需要人伺候，甫一坐下便自己拿起筷子迅速把桌上的各种吃食一一品尝了一遍。
刘顺在一旁看得嘴角直抽搐。
从没想过陛下还会有这么不讲究的时候，这可是马厩下面欸，虽说看不见那啥马粪，也是很膈应的好不好！
好容易永泰帝吃了个七八分饱，终于想起了自己此行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把筷子放下，用丝帕擦了擦嘴道：“吃食撤掉，把人请进来吧。”
刘顺赶紧收敛住思绪，忙让人把饭菜撤走，一面又亲自走了一趟。
不一会儿，两名暗卫带着一位眼睛上蒙着黑布的男子跟着刘顺走了进来。
永泰帝一抬手，示意暗卫把那人眼睛上的黑布去掉。
暗卫抱了抱拳，立刻伸手揭掉了黑布，露出了一双智慧而精明的眸子。
这人须发花白，身材清瘦颀长气质儒雅，正是当朝内阁首辅顾允年。
不愧是屹立大周朝堂几十年不倒的重臣，顾阁老见到本该晕厥在床上的永泰帝精神抖擞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心中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眸光也依旧平静无波。
他一撩衣摆跪下道：“老臣参见吾皇，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动作和语调都一如他这几十年来每次给大周朝皇帝陛下见礼，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从年少时拜顾允年为师那时起，永泰帝就最讨厌他这副处变不惊的样子。
在他面前自己仿佛就是那永远都长不大的孩子。
不管怎么折腾怎么闹，他一如既往地用那种洞察一切的眼神看着自己，摆出一副包容一切的长者姿态，让自己惭愧到不忍心责罚他。
自己好像又失败了一回！
永泰帝认命地指了指身侧的椅子：“此处简陋，恩师坐吧。”
“老臣谢陛下。”顾阁老站起身略抻了抻衣摆，稳稳坐在了永泰帝旁边的椅子上。
论起忍耐功夫，永泰帝真是比不了顾阁老，他闷闷道：“恩师就没觉得奇怪？”
至于奇怪些什么他都懒得明说了。
顾阁老温声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不管做什么决定老臣都不会觉得奇怪。”
永泰帝轻嗤道：“那要是朕想把这大周江山给折腾没了呢？”
顾阁老嘴角一扯：“陛下会么？”
永泰帝带着隐隐的怒气道：“你就说你会怎么做！”
其实他一点也不想和顾阁老闹别扭，而且这话一出他就觉得自己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在闹脾气一样，简直可笑极了。
顾阁老笑道：“老臣一定会尽力劝阻陛下。”
永泰帝也笑了：“要是阻止不了呢？”
顾阁老继续笑道：“那便依了陛下，然后尽力去描补。”
永泰帝讥讽道：“就像你对先帝那样，明知宇文昊迟早会是个祸害却依旧守着那个秘密死不松口。这二十多年恩师一直尽力在描补，然而事情却越发糟糕，如今且看你还怎么描补得下去！”
顾阁老的面色终于有了些变化，道：“陛下是说大皇子竟然回京了？”
永泰帝轻哼一声道：“岂止是回京，他都已经对朕下手了，否则朕何必躲在这云霓山庄里装晕！”
这话顾阁老当然不会相信，宇文昊能有多大的势力？
暗中下手是他唯一的办法，即便如此，陛下还好好坐在这里，就说明宇文昊已经失手。
既然已经失手，他便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陛下逼迫到这种地步。
他正色道：“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更何况您乃是一国之君……”
永泰帝轻笑道：“恩师，您的外孙女的确是亲的，这一点永远都不用怀疑，连劝说朕的话她说的都和您一模一样。”
这思维也太跳脱了些，忽地一下就从宇文昊跳到了他的外孙女，饶是顾阁老都有些发懵。
永泰帝继续笑道：“恩师不必怀疑，朕说的就是您的外孙女霍小王妃元沅，朕来这云霓山庄之前她说的话几乎同您方才说的一字不差。”
顾阁老想起自己那个曾经是干的如今是亲的外孙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自己初次同她见面时果然没有看错，那丫头就是个胆子大的，竟然敢同陛下合谋！
永泰帝斜睨着他道：“恩师，不是朕故意想要讥讽于您，论及胆色，您阖府上下没有一个人能及得上您的外孙女。”
顾阁老一点也不想否认这个说法，十分干脆道：“的确，初生牛犊不怕虎，老臣终究是顾虑太多，做不到年轻人那般一往无前。”
永泰帝抖了抖衣裳下摆，冷声道：“恩师，同您扯了这么半日，您是不是该给朕一个爽快话了？”
为了打听当年的秘事，永泰帝在顾阁老身上不知道用了多少办法。
然而他总是说宇文昊早已无力危及大周江山社稷，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了。
如今事情已然到了这个地步，永泰帝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如果顾阁老依旧那般顽固执拗，休要怪他不讲情面。
谁知顾阁老还真是不为所动，依旧是过去的态度和口吻：“陛下，老臣在先帝面前发过誓的。”
永泰帝怒道：“朕还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发过誓，就算是宇文昊谋反也要留他一条命，可朕后悔了怎么办？朕没本事把大周朝治理得跟个铁桶一样，万千的黎民百姓也禁不起他宇文昊左一次右一次折腾！
只听说过千日做贼没听说过千日防贼的，朕防不了也懒得防，就想把他一次性解决掉！您本是大周朝最聪明的人，又何必做这种愚不可及的事！”
顾允年的薄唇动了动，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也罢，陛下非要听的话老臣也可以破了这个誓言，只求将来去见先帝时先帝莫要责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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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朝是何等傲慢自负的人，从前连永泰帝和裴皇后她都没有放在眼里，更何况是如霜如雪这样身份卑微的丫鬟。
她就不相信这两个从前在她跟前儿唯唯诺诺的小丫头片子敢把她怎么样。
她扬起纤细优美的脖颈，甚至忘了自己此时蓬头垢面的形象，抬着下巴乜斜着眼睛看着如霜如雪，根本不屑回答如雪的问题。
如霜的脾气一直比如雪急躁，被顾朝鄙视的目光气得七窍生烟，甩开如雪的手就往前冲。
这次如雪也不想阻止她了，跟着她的脚步朝顾朝那边走去。
屋子本就不算太大，两名丫鬟很快就来到了顾朝面前。
三十多年来何曾有人敢在顾朝面前摆出这样的架势，在对方逼人的目光下她竟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如雪谑笑道：“这就怕了？果然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顾朝怒了，喝道：“你放——”
不知道她想说的是“放肆”还是“放屁”，总之她的话立刻就被清脆响亮的一耳光打断了。
顾朝彻底懵了，倒不是如霜这一巴掌打得有多重，是完全没有想到这辈子还有人居然敢打她的耳光。
屋子里静得可怕，女人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
顾朝终于醒过神来，她伸手抚了抚略有些疼痛的脸颊，厉声道：“你们两个是不是不想活了！”
一面挥舞着又尖又长的指甲朝动手打她的如霜脸上挠去。
如霜和如雪怎可能让她得手，一人拧着她的一条胳膊往后一别，顾朝立时便动弹不得。
以二对一，她又是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年纪又大了十几岁，根本不是如霜和如雪的对手。
顾朝气坏了，略挣扎了一下发现根本动不了，但依旧十分硬气道：“你们要想清楚后果，得罪了本夫人，下次可就不是发卖这么简单了。”
如霜和如雪对视了一眼，一起用力把她按在了地上，二话不说就在她腿上狠狠踢了几脚。
顾朝顿时像是杀猪一样尖叫起来。
“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仗着投了个好胎，你这样的女人连个屁都不是！”
“都已经沦为阶下囚了，你还是以前那副死德行，单是看看就让人觉得恶心！”
“你千万别指望会有人来救你，整座庄子里目前就只有我们仨和一群木头一样的侍卫，你就是死在这里他们的眼睛都不会多眨一下！”
渐渐顾朝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她索性也不叫唤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一种叫做绝望的东西在她心里开始萌芽。
刚才这两个死女人说“整座庄子”，那便说明这个地方是一个田庄，就算离京城不远，也不可能有人能够及时出现解救她。
而且听她们话里的意思，别说宇文昊，就连靳老婆子也不在庄子里。
这话她相信，否则她们绝对不敢毫无顾忌地对她下黑手。
顾朝并不担心自己的小命会送在这座不起眼的庄子里，因为宇文昊还要利用她威胁元徵和沅儿，一时半会儿肯定不会要了她的命。
她是受不了这份屈辱，更为宇文昊的薄情感到心凉。
元徵从来没有喜欢过她，更没有说过半句喜欢她的话，但两人成婚二十年，他一直都给予了她足够的尊重，并且一直把她好好护在他的羽翼之下。
别说让身份卑贱的丫鬟这般糟践她，就连那些身份尊贵的贵妇也不敢当着她的面说半句不敬的话。
再看看宇文昊，喜欢她，甚至爱她的话不知说过多少次。
就算如今情淡了，爱没了，就连起码的尊重都没有了么？
如霜如雪是靳嬷嬷的人，说白了其实也就是他的人，没有他的纵容，这些人敢对她拳打脚踢？
难怪元徵总说她脑子不够灵光，宇文昊真是一直把她当傻子戏弄。
她少年时眼瞎，这些年心瞎，为了一个混蛋男人毁掉自己的半辈子……不，应该说是一辈子才对。
难怪那年在杭州府婆婆会那样嘲讽她，说她就是那种捏着一把好牌都能输得精光。
可不就是输得精光了么……
如霜和如雪狠狠出了一口恶气，但见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两人又开始紧张起来。
主子的确没有交待过不准动顾朝半根寒毛，可她要是真的被她们打死了，这个后果她们绝对承担不起。
可这恶妇不是一直泼辣得很么，居然这么不禁打？两人表示深深地怀疑。
如雪大着胆子伸出手探了探顾朝的鼻息。
“把你的脏手拿开！”顾朝的声音虽然比之前小了很多，但气势还在。
如雪顺势推搡了她一把，冷声道：“要不是主子交待过你这条命还有用，看姑奶奶们今儿不弄死你！”
顾朝桀桀笑了起来：“姑奶奶？你们算哪门子的姑奶奶？世风日下呐……”
如霜的脾气依旧急躁，斥道：“谁有耐心和你耍嘴皮子，赶紧滚起来！”
顾朝也不指望她们会来扶自己，用力把身体支撑起来坐在地上。
她的衣裙散乱，上面还有不少的脚印，看起来更加狼狈了。
但如霜和如雪狡猾得很，除了一开始那不算重的一巴掌，根本没有动她那张绝色的脸庞一指头。
所以她的脸上除了淡淡的红痕，同她方才起床时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她心里恨得不行，这两个贱丫头狡猾得很，净往别人不方便看的地方招呼，这是想让她吃个哑巴亏！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顾朝报仇根本不用等那么久，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她一定要把这两个贱丫头挫骨扬灰！
当然，要想把别人挫骨扬灰也得先保住自己的命，顾大小姐现实得很。
她伸出纤手随便理了理散乱的鬓发，道：“给我送些水喝换洗的衣裳过来，另外端一份早饭。”
这么平静！
如霜和如雪有些不适应这样的顾朝，一时间有些发懵。
顾朝冷笑道：“难道这几年你们俩净学着怎么动手打人，连伺候人都活儿都忘了么？”
如霜指着她刚想开骂，如雪拉着她道：“别上她的当，就算要折磨她也别把她饿死，走吧。”
如霜忿忿地剜了顾朝一眼：“咱们走！”
两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顾朝忍着疼痛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现在什么都顾不上想，只庆幸当初及时把这两个恶毒的丫鬟从湘儿身边撵走，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当初元徵和婆婆还试图阻拦她，看吧，她顾朝也有英明的时候，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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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清晨到黄昏，一连十几个时辰，整座京城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折腾得像一团乱麻。
夜幕终于降临，京城里渐渐恢复了宁静，而白日里相对一切正常的京城郊外，到了夜间却突然热闹起来。
许多居住在郊外的百姓并不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只是被远处传来的各种异常的响声弄得紧张不已。
女人们把吓得哭闹不止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男人们则赶紧想办法加固自家的门窗。
阅历丰富的老人们看着他们这种基本没有什么用处的举动摇头叹息不止。
大周朝已经好几十年没有打仗了，可二十年前同鞑靼人的那场战争于老人们而言仿佛就在昨日。
更有甚者，几十年前宣德帝登基之前发生的那一幕他们同样记忆犹新。
方才这些异响分明就是兵器和甲胄碰撞的声音，其间还夹杂着战马特有的马蹄声，和他们几十年前听过的声音一模一样。
距离云霓山庄不足十里的官道上，聚集了大约上万人马，一个个甲胄鲜明身姿矫健，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而非寻常人家的护卫。
但见那领头的人大手一挥，所有的人动若脱兔，很快便朝云霓山庄极速合围而去。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同样的地点又聚集了一群同样甲胄鲜明的军士，人数比之方才更多了一倍。
那领头的人也一样交待了几句后便大手一挥，士兵们也朝云霓山庄方向快速行进。
而在距离云霓山庄很远的京城北郊和西郊，同样有兵马调动。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定北王府。
好几日没有睡过囫囵觉的豆豆靠在椅背上，她仔细思忖了片刻后对惊风道：“云霓山庄那边我倒是不担心，反而是穆应非……”
穆应非比霍骁早几日离京，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
除了娘亲那边传来的消息之外，穆应非那边可以说是杳无音信。
而且据那名回来送信的暗卫所言，他们虽然能够确定那些黑衣人出自穆家，但他们在江南却并没有见到穆应非本人。
这一点豆豆并没有怀疑。
娘的身份贵重而且敏感，抓住她的确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任务，但绝对不是最重要的任务。
俗话说好钢用在刀刃上，穆应非这样的人才如果只用来对付娘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妇，岂非大材小用。
穆应非定然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那么这件事会是什么呢？
云霓山庄那边已经太过热闹，穆应非的人马大概不会再去凑热闹。
皇宫里只剩下了不受宠的妃嫔和公主，以及那些年纪尚在幼小的小皇子和小公主。
这些人虽然身份也挺尊贵，但手中都没有实权，于争夺帝位而言似乎也算不上重要人物，就算是把他们全都绑了也威胁不到任何人。
再有就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安全可是由福王殿下负责的，豆豆相信他绝对有那个本事护住自己的老母亲。
穆应非……
一想到永泰帝对穆家的态度，豆豆只觉得自己的小脑袋疼痛不已。
她和陛下那一日看似是开诚布公地恳谈了一番，其实依旧有很多事情没敢开口。
她如此，心思深沉多疑的陛下就更不用提了，也不知道装晕的事情他有没有透露给穆应非。
照目前的状况看，宇文昊和宇文怿都开始动作了，说明他们都不知道陛下是装晕，就说明穆家……
不对，之前和爹爹一起商议对策的时候就怀疑过穆家早有反心，他们肯定和宇文昊也不是一条心，那么就算是他知道陛下是装晕，肯定也不会透露给宇文昊等人。
所以，皇帝陛下究竟有没有把计划透露给穆家人依旧无法判断。
没有透露那便是万幸，穆家人成为奇兵的可能性便大大降低。
如果他真的透露了，那么难免就会把穆家人当作一颗暗棋，准备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可这个“关键时刻”里的学问就大了，端的看穆家人究竟想要做甚。
说不得就直接把皇帝陛下给绑了，甚至杀了都不奇怪。
她越想越心惊，之前还觉得有些热的人竟然打了一个冷颤。
“小王妃——”惊风大爷惊呼了一声。
他认识豆豆已经十年了，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人，几时在这个胆子大脸皮厚的小姑娘脸上看到过这种近乎于恐惧的表情。
豆豆长出了一口气道：“我没事儿，上次你说咱们还有三十八个人对吧？”
惊风道：“是。”
豆豆吩咐道：“你再派出二十个人，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出城，仔细打探穆应非的动向，一旦发现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来禀报。”
惊风的手微微顿了顿，道：“小王妃，您是怀疑穆应非想要坐收渔翁之利？”
豆豆道：“不是怀疑，是肯定，否则穆家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惊风从不会因为豆豆的年纪就怀疑她的判断，冲她一抱拳便退出了书房。
※※※※
云霓山庄。
本该是静谧好眠的夜，却因为山庄被重兵围困变得嘈杂不堪。
不仅仅是妃嫔公主宫女们，就连侍卫们也开始有些惶恐不安。
此次随侍的禁军只有三千人，如果在太平时候保护皇帝陛下的安全绰绰有余，可面对山脚下的重兵，这三千人想要突围无异于以卵击石。
最重要的是，禁军们虽然装备精良但却毫无实战经验，同山下那些杀气腾腾的军士相比完全不够看。
皇帝陛下依旧毫无知觉地躺在床上，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又是女人，关键时候根本不顶事儿。
禁军统领低着脑袋跪在屋子正中央等待能做主的人发号施令。
这种时候谁能做主？
宁王身份最为尊贵，可他刚接触朝政不久，而且还处于犯错之后的观察期，而且他那个莽撞的性子朝野上下无人不知，这种时候谁敢听他的。
剩下的便是两位阁老。
不知内情的董阁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转来转去，半天不见拿出一个应对办法，浑然不见平日里的沉稳机智。
知道内情的顾阁老面沉似水地端坐在椅子上，本就花白的须发似乎又白了许多，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其实顾阁老实在感慨皇帝陛下的奸诈，他倒是溜得快，一句多余的交待都没有便把这么个烂摊子留给自己这个快要致仕的老头儿。
简直太不道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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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顾阁老如今是他的老师，宇文恂却一直只称其为“阁老”而不是“恩师”。
倒不是不想和顾阁老亲近，而是不敢和永泰帝用同样的称呼。
不过饶是他性情鲁莽，对顾阁老却一直都是敬重的。
顾阁老方才的话语带嘲讽，他纵然非常不高兴，还是耐着性子给两位阁老还了礼。
然后才继续大声道：“顾阁老，敌众我寡时分兵乃是大忌，本王以为咱们应该合力从一个方向突围，哪怕顺利冲出去一人一骑，很快就能搬来救兵以解山庄之困。”
要不是时间地点人物不对，董阁老真是想好好笑一场。
人一辈子要想圆满果然不容易。
顾老头儿自诩才高八斗，这辈子也的确教出了诸如元宗之那样出众的人才，孰料晚年却遇见了宁王殿下这么糟心的学生，几乎可以说是有些晚节不保啊。
兵法最讲究活学活用，可这位呢，生搬硬套也不是这么个搬法，白瞎了个皇长子的身份！
顾阁老倒也不觉得这件事情需要上升到自己的晚节保与不保的高度，但略有些松垮的脸部肌肉还是明显地抖了抖。
他无奈道：“殿下，您方才的话虽然有道理，但也得看一看如今的情势。敌众我寡时的确不宜分兵，应该合力朝敌方最薄弱的环节突围，但前提条件是我方不能有拖累。
您觉得我们现在的情况算是没有拖累么？您和宁王妃把所有的禁军全都带走，老臣等人也就罢了，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和瑞映公主该怎么办？
还有，就算一切顺利您顺利杀出重围，可您想过突围之后要怎么做？”
顾阁老刻意加重了“宁王妃”三个字，把宁王的自私自利表露无遗。
在宁王看来，不论是皇后贵妃还是瑞映公主全都同他没有多少干系。
说不定还觉得她们这次如果在乱军中，于他而言还能落下不少的好处。
没有了皇后和贵妃，永泰帝的后宫中就是德妃最为尊贵，往上一步成为太后也是理所应当。
宁王毕竟还是简单，被顾阁老戳破心事有些讪讪的。
在他看来父皇多半是醒不过来了，此时最应该做的当然是尽快赶回宫里去，迟了的话好处肯定会被被老三抢光，估计连汤都不会给他剩下一口。
至于突围去寻援军来搭救困在这里的裴皇后和姜贵妃，他又不是吃饱了撑着！
不过顾阁老最后一句话算是点醒了他。
虽然他一直不是很想承认，老三的确是比他聪明奸诈得多。
这次他没有随父皇一起道云霓山庄来，但父皇晕厥的消息早已经不是秘密，老三那里肯定也不会干等着，定然做了十分周密的部署。
如果他贸然回京，那便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窝，老三趁乱要了他的命也不是不可能。
他的确太大意了！
他丰富多彩的面部表情几乎把心事全都暴露在两只老狐狸面前。
董阁老道：“所以殿下还是沉住气，一切都听顾阁老指挥。”
顾阁老刚想开口，就见方才那位黄统领急匆匆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身甲胄的裴锦弘。
二人虽然跑的急，但神色同方才黄统领的焦虑完全不一样，甚至还带着几分喜色。
“属下等参见宁王殿下和二位阁老。”黄统领和裴锦弘一起抱拳行礼。
顾阁老忍不住先看了裴锦弘一眼，像是想要从他面上看出些端倪。
裴锦弘出身虽不凡，但在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人中他年纪最轻资历最浅，还真是轮不着他说话，只好对外祖父眨了眨眼睛。
宁王宇文恂是个急脾气，一把扯住黄统领的胳膊道：“又怎么了？”
黄统领道：“回殿下，山下的叛军似是遇到了什么事儿，自己乱起来了。”
“什么？自己个儿乱起来了？”宁王像是突然被刺激了一下，随即便哈哈大笑起来：“乱得好，他们一乱咱们的危局可解！”
顾阁老和董阁老的头脑可不像他那样简单，反而一起锁紧了眉头。
叛军突然乱起来，原因大概有二。
一是本身他们内部意见不统一，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突然矛盾就激发引起了哗变。
方才宇文恂之所以发笑，大概就是想到了这一点。
二是朝廷的援军来了，和叛军已然交手。
这一点董阁老不相信，而顾阁老是不太愿意相信。
不相信的原因很简单，他们还没有来得及突围，谁会去搬救兵？
不太愿意相信的原因也很简单，永泰帝费了这么大的气力弄了这一出，好戏还没开演呢他怎会派援军来搭救他们。
三是叛军不止一伙。
此时在山庄外同之前叛军交手的八成是另一伙叛军。
也难怪黄统领和裴锦弘会面带喜色，以目前的情势来看，他们怕的是稳而不是乱。
叛军越稳己方越不容易突围，反而是乱起来的时候可以乱中求生。
顾阁老松开拧紧的眉头，果断道：“之前老夫的安排已然不适用了，黄统领？”
“属下在。”黄统领应道。
顾阁老沉声吩咐：“把三千禁军一分为二，一半留下来保护皇后娘娘等人。剩下的一千五百人，留五百人与本官和董阁老，一千人交由宁王殿下指挥，从山庄正门突围。”
“阁老——”话刚说完，董弼、黄统领以及宁王三人便异口同声唤道。
顾阁老摆摆手，先对黄统领道：“立刻着手去办。”
黄统领不敢执拗，抱了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顾阁老又把视线转向宁王，肃然道：“殿下，这种时候不应该再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待会儿老臣便与你一封亲笔书信，你一旦顺利突围便立刻返京去找五城兵马司的代都指挥使冯霁冯将军，让他领兵前来此处接应。切记，此行不要进宫，不要去找禁军求援。”
让他不要有不切实际的想法，这话宁王听得懂。
打从他第一日做自己的老师，每一日都在他耳边叨叨，让他不要去肖想那个位置。
此时再次听见这样的话，他心里当然不甘，可……他目前要兵没兵要权没权，除了听这老头儿的还能怎么办？
不要进宫也能听得懂，无非是怕他中了某些人的奸计。
只是不要去找禁军求援……究竟是几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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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卫皇宫的禁军一共万余人，五城兵马司的人也是万余人。
但在宁王宇文恂看来，禁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比起四大营来都不遑多让。
而五城兵马司……那就是一群兵油子，平日里修路挖渠维持一下秩序，顶多抓几个小偷小摸的混混，能有什么战斗力？
顾阁老放着禁军不用偏要让他去寻五城兵马司，他怎么看都觉得这个安排不靠谱。
顾阁老实在不想费心同他绕弯子，直接道：“殿下，不管是皇宫还是皇宫里的人，也是需要人来保护的，禁军本就只剩下了七千在京城里，您觉得还能动么？”
不想管皇后和贵妃的生死也就罢了，难道连王德妃他也不想理会了？
更何况他顾允年虽然忝居内阁首辅之位，看似位高权重手中却没有兵权。
此时又没有陛下的旨意，就算拿着他顾允年的手令，禁军也根本不买账。
就连冯霁那边他还得仗着外孙女和外孙女婿的面子，否则照样支使不动。
宁王有些兴味索然，道：“五城兵马司就五城兵马司，您赶紧给我写信吧。”
笔墨都是现成的，顾阁老用最快的速度写了信盖上自己的官印交给了宁王。
“殿下务必记住老臣的话，千万不要自作主张，还有，待会儿突围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谨慎，保住命才是最要紧的。”终究对方也算是他的弟子，顾阁老忍不住又叮嘱了几句。
这种时候宁王也不觉得顾阁老烦人了，躬身施了一礼后把信件收入怀中。
顾阁老见他总算还有点做事的样子，略感欣慰道：“殿下先去做准备吧，时机一到便开始行动。”
这次宁王没有任何拖沓，迅速走出了房门。
裴锦弘本来是有些话想和外祖父讲的，但碍于董阁老也在不方便开口，索性安静地立在一旁。
顾阁老又看了他一眼才道：“董阁老，虽然此时叛军自己先乱了，但咱们还是不能大意，无论如何也得赶紧让陛下离开这个地方，所以方才咱们商量好的计策还是要施行。
但具体的安排要稍微变动一下，之前的四路突围如今变为三路，宁王殿下带领一千禁军主要是为了吸引叛军的注意力，咱们两人各带领二百五十名禁军从水路突围，依旧是之前的计划，陛下随你一路，老夫另寻他人扮作陛下的样子从另一个方向走。”
裴锦弘听着外祖父的话，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有些不够使了。
什么！
外祖父居然放心把陛下交到董弼的手里！
山下的叛军中有一路必是宇文昊无疑，他分明和董弼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陛下跟着他去焉能保得住命！
可这种时候让他怎么开口？
董弼可是只狡猾无比的老狐狸，他只要随便露一点口风，他肯定立刻便能觉察出其中有问题。
所裴锦弘越发不敢动了，老老实实站在那里继续当风景。
顾阁老并不知道外孙在想什么，只是抬眼看着他道：“锦弘，在云霓山庄住了这么久，这里的地势你可曾看仔细了？”
裴锦弘忙道：“看仔细了。”
他说着就拿起方才顾阁老用过的笔，蘸了墨之后把沿湖的地理情况简单描绘了一下。
放下笔后他指着刚画好的图道：“外祖父，我带着人跑过好几趟的，如果要从水路顺利离开云霓山庄，最有可能的便是这两个地方。”
两位阁老沿着他手指的方向朝那张草图看去。
裴锦弘所说的两个地方一个位于山庄东边一个位于西边，西边的那一个正好就在马球场的下方。
顾阁老不由得想起了永泰帝位于马厩下面的那个密室。
既然有密室那就一定有密道，绝对不能让董弼朝那个方向跑，万一被他发现了秘密可了不得。
董弼也在心里暗自盘算，他的目的本就不是突围，而是把永泰帝带到指定的地方，而东边显然更加便宜。
不等顾阁老挑选，他率先指着东边道：“那下官便选择从这里突围。”
这番话正中顾阁老的下怀，他笑道：“那就依了董阁老，咱们这便开始准备起来吧。”
董阁老站起身拱了拱手：“下官先行一步了。”
顾阁老和裴锦弘一起目送他离开。
董阁老的身影甫一消失，顾阁老立刻追问道：“锦弘，你有事儿瞒着外祖父！”
裴锦弘顿时有些汗津津的。
他打小儿就有一种感觉，和朋友同窗们在一起时，他裴二公子绝对是最聪明的，可一见到亲人们，他立刻就被比得渣渣都不剩。
就好比此时，他的一举一动根本逃不过外祖父的法眼。
他苦着脸道：“外祖父，董弼有问题，您这么安排不是害了皇帝陛下么，虽然他是装晕，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
顾阁老大吃一惊道：“臭小子，你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皇帝陛下装晕的事情是机密中的机密，连皇后、贵妃、公主、董弼这些人都不知晓，锦弘居然一清二楚！
裴锦弘知道事情不能再瞒下去了，他把薄唇凑到顾阁老耳畔，将事情的原委简洁明了地说了一遍。
顾阁老这一生的经历不可为不丰富，可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过去几十年受到的惊吓都不如这两日刺激。
要不是他的身体一向保养得宜，肯定直接就晕过去了。
他一把揪住裴锦弘的衣袖，轻声斥道：“你们一家子瞒着老夫这么多的事情！”
他一直觉得二女儿比大女儿聪慧懂事，自从两个女儿出嫁后他的心思便更多地花在了大女儿那边，二女儿都很少去刻意关心了。
没想到大女儿那边倒还顺畅，反倒是二女儿这边怎么就这么多的事儿！
一年多前闹出调包计的事情他就觉得看错了裴廷琰，没想到这出调包计压根儿就还没完，好戏还在后面！
早知道裴家这么糟心，他怎么舍得让掌上明珠嫁过去。
只是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这件事情一个不好便是全家掉脑袋，必须仔细谋划一番。
裴锦弘也觉得头痛，他也是刚知道没多久好不好。
见外祖父都快急红眼了，他忙安抚道：“您千万别着急，我们一家人仔细考虑过的，陛下还不至于那么绝情，只要咱们能在此次平叛中立下大功，保住一家人都性命应该不是问题。
只是您千万别让陛下跟着董弼，那老家伙和叛军是一伙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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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围云霓山庄的士兵哗变？
豆豆觉得“哗变”这个词有些好笑。
两拨目的不一样的人马都去了云霓山庄，动手是肯定的，然而却同哗变没有半点干系。
让她大为震惊的是后面一句话，董弼也就罢了，他是一定会同裴皇后以及宇文昊勾结的，所以才会利用所谓的“突围”把晕厥的皇帝陛下送到叛军手中。
那么顾阁老这么做又是为的什么？
她同外祖父其实也没有接触过几次，甚至一开始的时候还非常不愉快，她不敢说对他老人家有多了解，但自问对他的为人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顾阁老是个忠臣，这一点毋庸置疑。而且他还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否则不会死守着对先帝的誓言长达二十年之久。
然他并不是个愚忠的人，诸如“文死谏”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在豆豆看来，一个年近花甲不会武功的老头儿趁乱突围同那些大殿上一言不合就要撞柱子的言官并没有什么两样，都是自寻死路。
更别提他还带着“晕厥”的皇帝陛下。
那么，云霓山庄中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有了这么反常的举动呢？
莫非……
她松开拧着的眉头看着暗虎：“你得到的消息就只有这些？”
皇帝陛下的一百暗卫只是交给她使用，她当然不敢真的把他们当自己人。
要说暗虎一直以来都没有和皇帝陛下互通有无，这话骗鬼大概鬼都不信。
暗虎低下头道：“属下是方才接到的飞鸽传书的确只有这些。”
豆豆轻笑道：“陛下想必早已经离开了云霓山庄，两位阁老突围本就是一场戏。”
这下不仅是惊风和暗虎，就连书墨和胖麦穗儿都吃了一惊，小王妃竟这么肯定？
胖麦穗儿道：“那小王妃打算如何应对？”
豆豆站起身抚了抚手腕上绑着的那个精巧的手弩，道：“惊风，立刻召集十八暗卫，随本小王妃前往云霓山庄救驾。还有，立刻着人给我大哥送信，让他点齐人马给我断后。”
不用猜都知道现下有多少人想把她这个小王妃抓住以便威胁霍骁，她绝对不会让他们有机可乘。
而且，敢惹到她头上的人，不让他们掉几层皮岂非太过客气了。
惊风不敢有异议，立刻抱了抱拳退了出去。
豆豆又对暗虎道：“通州码头那边来了五六百人，而我们只有不到十人，你立刻带人去接应，记住，暗中盯牢他们即可，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暗虎嘴唇动了动，他手下的那九十九人早已经被小王妃派了任务，如今他哪里还有人可以带？
豆豆却不容他解释，板着脸道：“你不是什么皇家暗卫营虎队的队长么，莫非你的虎队连你在内一共就一百人？情势如此紧急难道你还藏着掖着，本小王妃就不相信皇帝陛下到时候还会和你计较这个！”
“不是，属下……”暗虎只觉得自己的舌头都打结了。
豆豆道：“时间紧急，赶紧去吧！”
“是，属下告退。”暗虎总算是知道这位霍小王妃有多厉害了，一闪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才一听豆豆说要亲自去救驾书墨就急了，只是一直没逮到说话的机会。
见暗虎离开他便赶紧道：“小王妃，奴才觉得您亲自去救驾太过冒险，云霓山庄那边实在混乱得很，万一您此行有个闪失，小爷……”
他是真不敢去想那个后果。
豆豆摆摆手道：“书墨，方才我说的话并不是胡乱猜测，陛下一定早就离开了云霓山庄。而且，想必你也能猜到，方才暗虎送来的消息究竟是谁让传到我这里来的，这一趟我已经不得不去，非去不可。”
书墨知道自己多说无益，只好道：“那奴才同您一起去，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豆豆十分干脆道：“不，你还是留在府里，咱们的人全都撒出去了，一定会不停地有消息传回来，必须有人在这里坐镇，而这个人非你莫属。”
书墨无奈只好跪下道：“既如此，小王妃一定要多加小心，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和事情比您更重要。”
豆豆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这话不用想都知道是谁说的。
她扯了扯唇瓣道：“我会的，家里就交给你了，还有，采青月份大了，照顾好她。”
书墨重重点了点头。
豆豆带着同样一身戎装的降香和胖麦穗儿走出了屋子，很快便同十八暗卫会合。
眨眼的功夫，二十一骑快马风驰电掣一般从槐树胡同飞驰而出。
暗夜中纵马疾驰最大的好处便是畅通无阻，不到两刻钟一行人便已经来到东城门附近。
城门早已经关了一个多时辰，豆豆勒住马缰，刚想让人去让守城门的士兵开门，就听见右侧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
论作战经验惊风等人比豆豆强太多了，他只是随便一听就知道对方的大概情况。
他对豆豆道：“小王妃，大概三百骑，听马蹄声全都是战马。”
豆豆点了点头，心下却暗自唏嘘。
堂堂天子脚下，短短几日便彻底没有了规矩。
换做从前，谁敢带着几百名骑兵堂而皇之在大街上横冲直撞？
不管来人是谁，他们为了对付自己还真舍得下本钱！
豆豆笑道：“走吧，既然搞了这么大的排场，本小王妃怎么也得去看看不是。”
说罢一带马缰，轻轻踢了踢豆沙的马腹便迎了上去。
见他们不躲不闪迎上前，对方也拉住了马，并且燃起了十几支明晃晃的火把。
豆豆抬眼一扫，立时便小小吃了一惊。
原来端坐在最正中骏马上的人居然是泰王妃苏琳。
泰王绝对是最想把她捏在手心里的人之一，但这种事情交由向来贤良淑德的泰王妃亲自动手，真的是有些太那个了。
豆豆浅浅一笑道：“这么晚了泰王妃不在府中安枕，这是带着人出来遛马？”
苏琳今晚也是一身戎装打扮，看起来比平日多了些英气。
只是她此时哪里有耐心同豆豆开玩笑，只淡淡道：“霍小王妃，本王妃是来邀你去舍下做客的。”
豆豆眨巴着眼睛道：“请本小王妃做客？那怎的……”
她用马鞭指了指苏琳身边那些全副武装的骑兵：“泰王妃这便算是先礼后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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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豆豆觉得此时把“先礼后兵”这个词用在苏琳身上都是自己太过客气了。
因为从前不管她是什么态度，泰王夫妇一直都是唤她“沅表妹”的，今夜却只是冷冰冰的一声“霍小王妃”，真的没听出对方的“礼”在哪里。
不过从她第一次听说苏六姑娘的各种做派那时起，她就知道对方正是那种她最不喜欢的，惯于装模作样的女孩子。
难得今晚人家不装了，倒还觉得有些不习惯了呢。
听她这样说，苏琳冷声道：“如今的形势想必霍小王妃比本王妃更加清楚，所以本王妃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去与不去你给个准话！”
豆豆干脆利落地一抬眼，道：“不去！”
苏琳没想到她竟这般爽快，略懵了一下才道：“那就休怪本王妃不客气了。”
说罢纤手一挥，身旁的骑兵作势就要把豆豆等人围住。
豆豆咯咯笑道：“泰王妃莫要后悔哟。”
她身后并没有几百名骑兵可以指挥，不过气势却是半点不输苏琳，轻轻扬起手中的马鞭重重一甩。
“啪！”在暗夜中鞭声显得格外清脆响亮，苏琳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跟着颤了颤。
很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不多时他们便被一大群黑衣人包围起来。
别说苏琳只是个养在深闺里的贵女，就连她身侧那几百骑兵也觉得毛骨悚然。
他们都是经历过杀戮的人，且不论这群黑衣人数量如何武功如何，单是这一份杀气就足以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是死士！
不仅是骑兵们，就连他们的坐骑也开始有些惶恐不安。
豆豆却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转头对一旁的惊风嘱咐了几句。
惊风一夹马腹便朝城门那边飞驰而去。
很快便传来了一阵沉重的嘎吱声，城门被打开了。
豆豆依旧没打算做任何解释，同身旁的十九骑一起绝尘而去。
“沅——”苏琳急了，忍不住用颤抖的声音呼喊了一句。
夜风中远远传来了娇脆的女声：“不要伤了泰王妃。”
死士们立刻如潮水一般朝苏琳等人涌来。
突围是不会耗时太久的，豆豆一点也不敢耽搁时间，出了城门之后扬鞭催马，豆沙快得像是要飞起来一般。
然而，刚跑了五十多里他们又不得不停了下来。
这次前方并没有军士挡道，而是一辆装饰精美华丽的马车。
“几个月不见，霍小王妃愈发耀眼了。”马车中传出一道柔媚之极的女声，说是勾魂摄魄都不为过。
除了顺贞郡主宇文思晴，豆豆还真没听过谁的声音能够媚进骨子里。
没想到一群想要夺皇位乱朝纲的人居然还和她这颗扁豆讲究这么多的礼数。
拦路虎一派就是两只，还全都是母……呃……雌老虎。
身为尊贵无比的小王妃，怎么能随口说出母老虎这么粗俗的话。
豆豆嗤笑道：“不敢，论起耀眼，全大周的女人加起来也不及顺贞郡主半根寒毛。”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说到“顺贞”这两个字的时候似乎略顿了顿。
旁人大约不会在意这个，可宇文思晴如何能够不在乎？
她生平最讨厌的便是永泰帝赐给她的这个专门用来打她脸的封号，而且这个封号一多半还是拜元沅所赐。
别看宇文思晴已经快三十岁了，沉稳处比起几年前来似乎也没有多大进展，她怒不可遏地一把掀开了车帘子。
豆豆可没那么多的闲工夫和她扯闲篇，她又甩了甩手中的马鞭，道：“不知顺贞郡主拦住本小王妃的去路所为何事？”
宇文思晴冷笑道：“本郡主就算有事也不找你。”
豆豆突然厉声喝道：“没事赶紧滚开！”
宇文思晴被她唬得愣了愣神，清醒过后愤怒地伸出纤纤玉手指着豆豆骂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豆豆不再搭理她，转头对惊风道：“分一半人把这里解决掉，其他人跟我走。”
宇文思晴见对方不搭理自己，尖声嘶吼道：“你们都是死人呐，把她给本郡主碎尸万段！”
马车附近瞬间便出现了几百名黑衣人。
豆豆只觉得对方是在太过无聊，直接动手不就好了，何必故弄玄虚。
惊风一抬手，只见九道矫健灵活的身影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迅速朝黑衣人那边掠去。
豆豆等人不再多做停留，绕过宇文思晴的马车纵马飞驰而去。
终于，一行人来到了距离云霓山庄不足五里的地方，不仅能够听到厮杀的声音，隐隐还能闻到一股血腥味儿。
胖麦穗儿知道豆豆最讨厌这股味儿赶紧从怀中摸出一块熏过香的帕子递过去。
豆豆并没有接帕子，只是淡笑道：“今时不同往日，哪里还能计较这个。”
不是血腥味不再让她恶心，而是她早就想到这里一定处处充满了杀戮，遍地都是鲜血，如果真计较的话就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胖麦穗儿只好把丝帕塞回怀中。
惊风道：“小王妃，咱们只是得到消息两名阁老从山庄中突围，可具体是什么地方却一无所知。”
云霓山庄说大不大说小更不小，地势复杂多变三面还临湖，他们一共就十几个人，真是有些摸头不着脑的感觉。
别说救人了，他估计就是寻到顾阁老等人的踪迹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豆豆翻身下马，面朝云霓山庄方向道：“两位阁老都是文官，绝不可能带兵从正门突围，只可能走水路。我之前游湖的时候刻意观察过的，要想从水路突围，机会最大的地方有两处，一东一西。
如果从东边突围，距离山庄大门相对比较近，董阁老既然同叛军相互勾结，那他就一定会选择东边。
西边距离马球场不远，离山庄正大门却非常远，虽然劳累但相对会安全一些，外祖父一生行事小心谨慎，想必一定会选择从西边突围。
咱们索性从……”
她的话还在继续，胖麦穗儿的一张圆脸蛋却有些发热。
当初整日陪着小王妃游湖的人就是她，可她那么多次就真的只是游湖赏荷了，没想到小王妃看似懒洋洋的却顺带做了这么多的事儿。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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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朝的男子三十岁后蓄须早已是不成文的规矩。
尤其是像顾阁老这样上了年纪又有身份有地位的文官，如果没有一部修剪得宜且漂亮飘逸的长须，简直都不好意思在人前露脸。
而此时顾阁老右下颌的胡须只剩下了稀稀拉拉的几根。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之前奔逃的时候被林子里的树枝给挂掉了。
大概是当时的情势太过紧急拉扯得太狠，此时他右下颌的皮肤还有些红肿，有几处还有些已经干涸了的血渍。
然，没了半拉胡须看起来是有些可笑，红肿和血渍看起来又很是让人同情，但这些绝对不是顾阁老用袖子把脸挡住的原因。
受伤可以养好，胡须没了可以再蓄，堂堂的当朝内阁首辅还不至于这么矫情。
顾阁老不想让外孙女看见的，其实是他右嘴角的那个小梨涡。
确切地说是长得同顾朝和豆豆右边嘴角上一模一样，看起来格外娇俏甜美的小梨涡。
这种形状的小梨涡，长在漂亮女孩子嘴角可以说是画龙点睛之笔，让她们本就绝色的脸庞平添了几分灵动。
哪怕是长在少年郎的嘴角，也觉得俊俏可爱活泼讨喜。
这一点顾阁老深有感触，他年幼时就没少因为这个小梨涡被人夸赞长得好看。
即使到了青年时期，也有不少女孩子因此越发迷恋他。
可后来他的官越做越大，嘴角有一个娇俏讨喜的小梨涡就不是什么好事儿了。
身居高位者需要不怒自威的气势，这里才刚准备摆一摆官架子，小梨涡就不合时宜地跑出来捣乱，在下属们面前还如何立威？
面圣的时候也一样，遇见皇帝陛下发怒的当口，所有重臣都在恭聆圣训，你挂一个小梨涡在嘴角，看起来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是想要找死么！
为此顾阁老很是头痛了一段时间。
好在他很快就到了该蓄须的年纪，被乌黑亮泽的长须一遮挡，小梨涡消失得无影无踪。
二十多年来，顾阁老的仕途顺畅无比，在外一直以稳重威严的形象示人，渐渐这个小梨涡就被世人所淡忘，包括妻妾儿女们，如果不是刻意提及谁也想不起来这件事。
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不是秘密的秘密，居然会在这样的情形下暴露在外孙女的面前。
尤其他同这个外孙女还有过那么一段不怎么愉快的交集，而且这孩子的脾性同元湘不一样。
不是说她不孝顺，不是个好孩子，而是她骨子里就不是个守规矩的小丫头。
见到自己也长了一个娇俏讨喜的小梨涡，不在心里偷着乐才怪！
顾阁老敢肯定，方才一定是上了这小丫头的当了，她就是想看自己脸上究竟出了什么状况才故意呼痛的。
太狡猾太奸诈，和她爹元宗之一副德行！
事实上，如果不是时间地点不合适，身旁又有这么多的外人，豆豆还真就笑了。
而此刻她只能在心里感慨血脉传承之神奇，原来她和母亲嘴角的小梨涡竟是传承自不苟言笑的顾阁老。
这绝对是嫡亲的，如假包换！
她身后的丫鬟暗卫和禁军的士兵们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但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人，对自己的身份也有着清醒的认识，自不会再这种时候发出不合时宜的声音。
顾阁老见小梨涡已经败露，索性也不遮掩了，对豆豆道：“问你话呢。”
豆豆赶紧收敛了情绪，道：“我收到消息，说您和董阁老带着陛下一起突围，所以……”
顾阁老眼睛一眯，打断她的话道：“你是说有人刻意把消息传递给你？”
豆豆点点头道：“而且这个人定是皇帝陛下无疑。”
外孙女的机敏和果断让顾阁老略微有些吃惊：“你猜到道陛下已经离开云霓山庄了？”
豆豆道：“陛下装晕的事情我早就知晓，如果他真的要突围，一定只会挑选那些年轻力壮武艺高强的人，像您和董阁老这样的，不是拖后腿么。”
这话本来不算是什么好话，但却是不争的事实，顾阁老也就不和豆豆计较了，又道：“既如此，你又来这里做甚？”
豆豆无奈道：“我这不是没办法了么，一来不放心您老人家，二来我跑这一趟本就是陛下的意思，怎敢违逆。”
顾阁老等人这一趟突围，连易容都那位“假皇帝”都没有带，加之此次参与叛乱的人根本没有人躲得掉，所以他同豆豆讲话也没打算摈退其他人。
他叹息道：“这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毕竟你是皇后娘娘的嫡亲侄女，陛下不敢赌。”
豆豆挑了挑眉，看来外祖父不仅知晓叛军背后的主子是谁，就连皇帝陛下头顶染绿的事情也已经全都知道了。
她嘴角微勾道：“二哥已经把事情全都同您讲了？”
顾阁老叹道：“你们这些孩子啊，如此重大的事情怎的就不知会外祖父一声儿……”
豆豆轻声道：“您背负的秘密已经太多了，我们只是不想再给您身上增添更大的压力。”
这当然只是其中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这种事情太过机密，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是他们不相信顾阁老，实在是拿不准他老人家得知这样的事情后会怎么做，时机尚未成熟之前最好还是瞒着他。
顾阁老何等精明的人，从豆豆的话中立刻就听明白了一件事儿。
这小丫头已经知道他在先帝面前起誓的事情了。
是谁告诉她的？
知道这件事情的人绝不会多，无非就是皇帝陛下和元宗之。
元宗之知道不奇怪，毕竟永泰帝是一直把他视为知己和董阁老心腹的。
可他会把这种事情告诉元沅？
顾阁老摇了摇头，在他看来元沅再是聪明也只是个女孩子，元宗之就算是宠她也该有个限度。
那么就是永泰帝。
他又眯着眼睛打量了豆豆一番，没想到这小丫头小小年纪，皇帝陛下竟连这样的事情都愿意同她说。
当然，先帝同元后之间的那些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再同任何人说第二回的，即使是自己的嫡亲外孙女也一样。
他伸手拍了拍豆豆的肩膀，感慨道：“也是难为你们了……现在外面的情形如何，听着厮杀声像是比之前小了很多。”
提起外面的情形，豆豆难免又想起了那些尸体、鲜血和断臂残肢。
就为了某些人的野心，一个个年轻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消失了，实在是……
她吸了吸鼻子，把外面的情形向顾阁老简单描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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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霓山庄的厮杀声为什么会渐渐小了，其中的缘由没有人比豆豆更清楚。
而且除了她之外，该知道的人也已经知道了。
宇文昊和宇文荻得到军队哗变的消息后也已经先后赶到了云霓山庄。
宇文昊相对年轻一些距离又近，先一步赶到，见云霓山庄外场面几近失控顿时怒不可遏。
此次担任主攻的是南大营的袁将军，他乃是镇南将军穆坚的嫡系，是绝对信得过的。
可谁能告诉他，最为精锐的南大营一万多士兵，攻打一个小小的云霓山庄迟迟未能得手不说，竟还同两万东大营士兵交起手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还有东大营的慕将军，不出兵帮他们也就罢了，为什么要突然跳出来使绊子？
宇文荻那个老不死的是干什么吃的！
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扭曲得变了形，嘶吼着让人去找恪亲王宇文荻和袁慕两位将军。
袁慕两位将军今晚并没有亲自上阵厮杀，尤其是慕将军，根本都没有露面。
侍卫很快就把血红着一双眼睛的袁将军请了过来。
其实不仅是眼睛血红，袁将军全身上下如同那些士兵一样，早已经被鲜血浸透，只是因为军服本身是黑色的，看不出来罢了。
还不等怒火中烧的宇文昊出声质问，袁将军二话不说便一把揪住了他坐骑的辔头，险些把他直接从马上掀了下来。
所幸这些年宇文昊并没有养尊处优，骑术和武功都还算不错，又有侍卫们在旁边帮忙才不至于出丑。
他稳住坐骑后怒喝道：“袁魁，你想造反？”
你他娘一个造反的人来质问本将军是不是要造反？
这话已经到了袁将军嘴边，碍于对方的身份他不得不换了个说法。
他怒气冲冲地指着不远处士兵们的尸体吼道：“这他娘的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子的兵伤亡过半，太子殿下许诺的援军就是这样支援老子的？”
宇文昊似是被他悲愤的情绪所感染，也不便和他计较什么“老子”，略收了收火气道：“本宫暂时还没有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还请袁将军稍安勿躁。”
袁将军看似粗鲁，其实并非毫无头脑的莽夫，也知道今晚的事其中定有蹊跷，便握着拳头大步流星转身离去。
宇文昊也不拦他，只对方才那名传话的侍卫道：“慕将军呢？”
那侍卫小心翼翼回道：“今夜慕将军一直没有露面。”
宇文昊冷声道：“东大营的兵总得有个领头的，人呢？”
那侍卫恨不能找个地洞钻下去，慕将军手底下两万多兵马，他怎会知道今夜是谁领头。
宇文昊狠狠抽了侍卫一鞭子，骂道：“废物，本宫养你们有什么用！宇文荻那老匹夫呢？”
那侍卫忍痛道：“已经派人传信了，想必很快就能赶到。”
“滚！”宇文昊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虽然云霓山庄这一战并不是他最终的底牌，但损失这么大却半点好处没捞着，实在是有违他的初衷。
那侍卫连滚带爬退到了队伍最后面。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远处终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宇文昊一挥手，他身边的上百侍卫便随他一起打马迎了上去。
来人果然是恪亲王宇文荻，他不但发髻散乱，披风下面穿的居然是一身丝绸寝衣，一看就是从哪个小美人儿的被窝里刚爬出来的。
宇文昊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宇文荻，拉住马缰嗤笑道：“恪王叔这是刚从哪个温柔乡中出来？”
恪亲王知道事态紧急，也不和宇文昊计较，急忙迎上前来道：“太子殿下可曾见到慕将军？”
宇文昊皱着眉头讥讽道：“恪王叔都不知道的事情，如何来问本宫。”
脾气再好的人也经不起人这般仿佛嘲讽，更何况恪亲王也一样是天潢贵胄龙子龙孙，哪里受得了这样的鸟气。
他厉声喝道：“宇文昊，本王再不济也是一国亲王当今的皇叔，你这样阴阳怪气的是什么意思？”
宇文昊道：“慕将军乃是恪王婶的小堂叔，一笔写不出两个慕字这话也是恪王叔亲口说的，是您在本宫面前打了包票说恪王婶亲自上门劝服了慕将军，保证过绝对不会从中作梗。
那么，本宫请问恪王叔，为何今晚袁将军的行动会受到东大营士兵的阻拦，而且是两倍的兵力？
莫非慕将军只是一个摆设，东大营实际上的守将另有其人？”
恪亲王也是一头雾水，完全不清楚恪王妃的那位小堂叔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但宇文昊的话他是真不爱听。
表面上他是在说慕将军是个摆设，其实就是在说他宇文荻连这点小事都搞不定，简直是个老废物。
他花白的胡须气得都快竖起来了，从前宣德帝和福王看不起他，如今宣德帝的儿子一个个的也看不起他。
不就是所谓的嫡出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刚想发作，又有一名侍卫骑马赶到宇文昊身边，回道：“禀太子殿下，云霓山庄中有两路人马突围，其中一路正是董弼董阁老，可……董阁老没了……”
两位阁老突围的事情宇文昊之前就知道，而且他还一直等着董弼把晕厥的永泰帝亲手送到他面前。
可这名侍卫说的什么？董阁老没了？
他一把揪住那侍卫的衣领，喝道：“董弼死了？”
那侍卫战战兢兢道：“属下不知……反正突围出来的人已经全数被拿获，但其中没有董弼，也没有……没有陛下……”
宇文昊手一松，整个人像是受了不小的打击，而那名侍卫则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去。
一旁的恪亲王不干了，宇文昊竟敢背着他想干一票大的！
说是大家联手夺江山，其实他一直都没有信任过他们，居然想要瞒着他们把永泰帝捏在手心里！
他们这个本就不甚牢固的联盟算是彻底瓦解了。
他大声骂道：“宇文昊，你把本王当傻子哄呢？”
宇文昊不耐烦地骂道：“你本来就不聪明，否则怎会混到今日这般田地？与其有那个精力同本宫撕扯，不如赶紧去找你那位小堂叔，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他话音刚落，只听得暗夜中传来了一道深沉的声音：“不用找了，本将军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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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基本算是被拿住现行的情况下还被允许自辩，绝对已经是皇帝陛下的恩典。
董弼身为内阁辅臣，这样的道理当然是懂的。
所以不管那名暗卫眼神中挑衅的意味有多浓，他依旧不敢有半分不满，还得用最快的速度组织词句为自己辩白。
可惜今日的永泰帝并没有平日那样好的耐心。
大约只等了半盏茶的工夫，他的声音又一次在山洞中响起：“董爱卿，你这般沉默是打算认罪的意思？”
董弼赶紧道：“陛下，臣真是冤枉的，臣方才只是把之前发生的事情仔细回忆一遍，看看自己是怎么就中了顾允年的圈套。”
永泰帝嘴角微勾，并没有打算接他的话。
董弼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臣乃是一介文官，要不是顾允年建议，臣怎敢主动请缨从山庄中突围？丢掉性命事小，耽误了了营救陛下的最佳时机才是天大的罪过。
可顾允年明知陛下已经离开了山庄，却还装出一副焦急万分的模样哄骗所有人，并且哄骗臣说绝不能让陛下落入叛军之手，必须立刻突围。
他毕竟是首辅，在那种情况下臣不好不听他的安排，最终因为怜惜他年迈体衰，又怕他照顾不好陛下，便只能让陛下随臣这一队突围，万万没有想到……臣至今尚未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但可以肯定，顾允年一定有所图谋。
臣的生死事小，可宁王殿下那边危险呐陛下，虽然他身边有一千禁军护卫，但从正门突围何其艰难，顾允年太恶毒了……”
至于皇帝陛下装晕这件事儿，他真是一个字都没敢提。
永泰帝身侧那名暗卫被董弼这一番声情并茂的表演弄得嘴角直抽搐。
这厮方才明明被吓得连句整话都说不清楚，这么短的时间就恢复如常了？
说是自辩，其实就是自夸忠诚的同时不停地往顾阁老身上罗织各种罪名，甚至包含了故意谋害宁王殿下。
当了好几年皇帝的永泰帝自然不会像暗卫那样缺少见识，这些所谓的重臣文臣的嘴脸他见得太多了。
他不为所动道：“云霓山庄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朕也不能听爱卿的片面之词，还是等顾阁老来了再说。”
董弼心里咯噔一下，顾允年那个老东西莫非还没有突围成功，莫不是死在乱军中了？
要是真那样就好了，他在永泰帝视线不能及的地方露出了一个恶毒的表情。
山洞中很快又陷入了沉默，永泰帝既不发落董弼，也不叫他平身，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乱蓬蓬的发髻。
董弼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被陛下看熟了，无奈只能咬牙硬扛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永泰帝抬眼见山洞门口出现了两道人影，他冷不丁来了一句：“董弼，同朕说说你是几时同宇文昊开始有交情的？”
董弼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儿上，难道陛下竟已经掌握了所有的情况？
那他方才那一段表演岂非白忙活！
但他又转念一想，自己同宇文昊真的没有过任何来往，所以也绝不可能有什么证据落在陛下手中。
而且之前他们尚未完成突围他就被敲晕了，陛下也不敢肯定他同叛军一定有勾结。
他方才真是被吓得头晕了，千万不能中了陛下的圈套。
董弼忙重重磕了一个头道：“臣出身卑微，二十多年前会试时才是第一次入京，在翰林院寂寂无闻两年多，之后又外放了很多年。
宇文昊还是太子的时候不屑于同臣这样的微末小官结交，等臣重新返京担任要职时，他早已经被废黜多年，更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陛下，臣真的同宇文昊没有丝毫的瓜葛，更不用说是交情。”
永泰帝轻嗤道：“姑且算你说得有理，那么你替朕分析一下，朝中同宇文昊有交情的人是谁？”
董弼毫不犹豫道：“肯定是顾允年，他从前也是宇文昊的老师，而且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嫡长女从前是同宇文昊定过亲的，他们之间的交情非比寻常，而且陛下，顾允年在朝中根基非常深，您务必要小心……”
“董弼，你休要含血喷人，老夫行得正坐得端，陛下自然会有明断！”他的话直接被顾阁老浑厚的声音打断。
董弼吓了一大跳，扭过头一看，只见一身狼狈的顾阁老在霍小王妃的搀扶下走进了山洞中。
他又中了皇帝陛下的圈套，顾允年这老东西分明早就到了，陛下却一直隐而不发，都等着看自己的好戏！
他们全都当他董弼是跳梁小丑吗？
顾阁老和豆豆一起走到皇帝陛下身前五尺，端端正正跪下行礼：“老臣（臣妾）参见吾皇，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得不说顾阁老是真了解自己的学生，他这一身的狼狈不堪让永泰帝看得唏嘘不已。
恩师此次真是遭了大罪了。
他忙示意一旁的暗卫赶紧给顾阁老端了把椅子，这才道：“平身，恩师坐下说话。”
不仅丝毫没有让董弼起身的意思，同样也没打算让豆豆这个小王妃能有个座儿。
董弼也顾不上计较什么跪不跪了，单是听陛下对顾允年一口一个“恩师”，他就知道自己绝对斗不过这个老东西。
这种时候豆豆肯定不会在乎自己有没有座儿，她搀着顾阁老的胳膊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十分乖巧地立在了外祖父身后。
永泰帝暗道，这丫头果然是既聪明又有胆色，他只不过派人传了一句简单的话，她就能很快理解自己的用意，而且还真敢往云霓山庄里闯。
要知道一般勋贵家的年轻媳妇儿，大多连杀鸡都不敢看，她倒是好，在修罗场中转了一圈依旧面不改色。
他收回视线，对董弼道：“现下顾阁老已经来了，董爱卿有什么话想要同他当面对质么？”
董弼本就心虚，加之同顾阁老共事多年知道对方的嘴皮子比他还要利索，一时之间哪里寻得到话说。
他吱吱呜呜道：“臣……臣方才的话只不过是猜测，何况……顾阁老敢发誓他同宇文昊没有半分交情么？”
顾阁老冷笑道：“老臣做人向来坦荡，宇文昊乃是先帝嫡长子，老臣又做过几年他的老师，怎可能没有交情？
至于说到小女同宇文昊曾经有过婚约那也是事实，一桩桩一件件陛下俱都十分清楚，老臣又何必多此一举立什么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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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阁老的话说得义正辞严，董弼根本寻不着破绽。
他心下懊恼不已，余光却看见了豆豆的嘴角似乎挂着一丝笑容，像是在讥讽他一般。
其实豆豆现下哪里有心思嘲笑董阁老，心里装着的事情太多，都快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了。
这一切都是她右嘴角那个小梨涡闹的。
她明明没有笑，看在董阁老这样心怀鬼胎的人眼里就是嘲笑。
他越发生气了，这死丫头明明是二殿下嫡亲的表妹，却从来没有见她为皇后娘娘和二殿下做过任何一件事。
看陛下对待他和顾允年不同的态度就知道，陛下八成已经知晓了皇后娘娘母子同宇文昊互相勾结的事情。
他这个二殿下的岳父大人都跑不掉，她又凭什么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发笑？
豆豆顾不上同董阁老计较，不代表皇帝陛下对此视而不见。
他温声道：“董爱卿看着霍小王妃做甚，有话要同她说？”
董阁老方才已经吃了一回胡乱攀咬我亏，如何还敢再继续攀咬豆豆。
他忙不迭道：“老臣没有话同霍小王妃说。”
永泰帝对暗卫使了个眼色，道：“既如此，你送董爱卿下去歇着，一切等回朝之后再说。”
董阁老心知下次再同陛下见面大约是定罪的时候了，他有心再辩驳几句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嘴唇微微动了动就被那暗卫拖拽出了山洞。
虽然董弼是罪有应得，但见那暗卫动作这般粗鲁，顾阁老也难免有些兔死狐悲。
能混进内阁的人哪个不是人精，辛苦钻营了一辈子，位极人臣大权在握，到头来却落得这样的结局。
他真是该隐退的时候了。
永泰帝却当方才那一幕完全不存在一样，柔声对顾阁老道：“恩师一路劳顿，想来是累得很了，这里条件虽然比不得山庄里，诸事倒也便宜，您先去洗漱用饭，顺便休息一下吧。”
顾阁老知道皇帝陛下这是有事儿要想单独同外孙女说，不免有些担心。
沅儿毕竟年轻，裴皇后惹的事儿又一件比一件大，她能扛得住么？
豆豆赶紧笑道：“外祖父，您听陛下的，先去洗漱用饭。”
顾阁老无奈，只好站起身给永泰帝行了个礼，跟着另一名暗卫走出了山洞。
永泰帝见山洞里只剩下他们二人，脸上这才露出了笑容，道：“朕这藏身之地怎么样？”
豆豆撇撇小嘴道：“您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永泰帝学着她的样子也撇了撇嘴：“每日在朕面前说假话的人数都数不过来，想听假的还用你？坐下，把你站坏了臭小子又来朕耳边叨叨。”
豆豆小屁屁一歪就在方才顾阁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才道：“您这藏身之所的确够隐蔽，如果不是您特意留下的痕迹，估计到明日早上我都找不到这里来。”
这话其实是半真半假，这山洞修建得隐蔽是真，但以惊风等人的本事，就算没有那些刻意留下的痕迹，找到这里也不过就是晚上半个时辰的事儿。
永泰帝也知道她的话有拍马屁的嫌疑，不过好话听着总是顺耳的，他笑道：“朕之所以让你来，是有些事情不甚明了，你能否替朕答疑解惑？”
豆豆的眼皮跳了跳，皇帝陛下不明白的事情无非就是那几样，她真的敢现在就告诉他么？
她抿了抿嘴道：“陛下请说。”
然，永泰帝却没有顺着她的思路去问，而是道：“今夜不管是城内还是城外都乱成一团麻，你说说看朕的儿子中有哪几个掺和进来了？”
豆豆微微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陛下早已经心知肚明，又何必问臣妾。”
永泰帝自嘲道：“朕不敢说自己像你爹爹元宗之那样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父亲，但自问也不是什么坏心肠的父亲，对儿子门也是真心疼爱，尽了心的，可他们为何一个个的……
你说朕心知肚明，可朕却觉得自己根本看不清楚这些儿子，你就给朕说说他们今晚都在忙些什么？”
豆豆是真想说自己也不清楚，但看着皇帝陛下的模样又觉得怪可怜的，更何况她本身还有事要求皇帝陛下，必须先把他哄好，根本惹不起呀。
她只好老老实实道：“宁王殿下带领一千五百名禁军从云霓山庄正大门突围，想来此时已经回到京城了，只是……外祖父之前交待过他突围之后莫要回宫，让他去寻五城兵马司代都指挥使冯霁带兵前来救驾……”
永泰帝轻笑道：“没什么可顾忌的，朕的儿子有几斤几两朕清楚得很，别说顾阁老，就算是朕亲自叮嘱他，他眼睛里也只看得见那些自己没本事得到的东西。
他一定是带着剩下的那些人马去皇宫了，至于会落得什么样的结果，呵呵……接着说吧。”
豆豆只好又道：“二殿下府里和往日一样风平浪静，但据暗卫们来报，二殿下的房间中好几日前就已经没有人了。”
永泰帝的神色愈发阴郁，自嘲道：“朕终究是心太软了……”
毕竟表面上二皇子宇文恒是她的嫡亲表兄，在裴皇后的罪行大白于天下之前豆豆还真是不好对他们父子之间的事情多做评价。
她接着道：“泰王殿下此刻去向不明，不过上官将军那边已经派了一万人马埋伏在城西的官道附近，想来怀远将军的那五千人马翻不起什么大浪。”
永泰帝冷笑道：“你一路行来可曾遇见什么阻拦？”
遇见两只拦路雌虎的事情豆豆知道瞒不过皇帝陛下，笑道：“都是些女人家的小手段，不值当说出来污了陛下的耳朵。”
永泰帝道：“朕可不敢小看了你们这些女子，一个个的都不甘于在府里相夫教子，都想做大事！”
豆豆暗暗吐了吐小舌头，陛下话里的“这些女子”肯定不包括她这颗扁豆。
永泰帝按了按眉心，哑着嗓子道：“还有呢，你的好姐夫怡王，朕的老四今晚又做了什么？”
豆豆忙道：“陛下，姐夫是什么样的人您心里一定比我更清楚，他今晚的确是率领西大营的一万骑兵前来云霓山庄驰援，但那都是福王殿下和臣妾逼迫他的，您千万不要误会他。”
永泰帝笑道：“没有老四这一万骑兵还就动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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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昊带领幕僚们在几百名侍卫的保护下准备去云霓山庄暂避一时。
而南大营那一万叛军在两倍于己的兵力冲击下死伤惨重，早已经七零八落不成阵势。
袁将军见宇文荻不管不顾地带人冲破包围圈，虽然明知他是去送死，依旧为他的凉薄感到心寒。
这些天潢贵胄果然自私到令人发指，士兵们为了他们的野心付出血汗乃至生命他们觉得理所应当，一旦遇到危险便只记得自己逃命，根本不顾其他人的死活。
本就已经杀红眼的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想不明白自己依照主子的安排参与此次叛乱究竟是为了什么？
“将军——”他的一名副将嘶哑着声音在离他二三十尺开外大声呼喊，把他从茫然中惊醒。
“将军，您得赶紧做决断，咱们的人只剩下四成还基本都挂了彩，再不撤离就要全军覆没了！”那副将说话间已经来到了他身边。
“撤离？”袁将军用血红的眼睛四下里打量了一遍，怆然道：“都快死光了……他娘的还能往哪儿撤！”
这些兵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个顶个儿都是棒小伙子，如今死的死伤的伤，就算撤出去了一辈子也挂着个叛军的名头，永远都洗刷不干净。
那副将又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将军，再迟疑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袁将军知道副将的话有道理，拧着眉头思索该往哪个方向撤。
“将军您看——”还不等他做出决断，那副将又指着不远处厉声喝道：“宇文昊他们朝山庄大门那边去了！”
“咱们也去。”袁将军沉声道：“如今其他方向都被慕宜盛的人包围得水泄不通，唯有去云霓山庄暂时躲避。现下山庄里只有一千多禁军，咱们的人加上宇文昊的人差不多有五千。只要能够顺利进入云霓山庄，凭借那里的有利地势和人质，守上几个时辰应该不成问题。”
届时他们的援军也该到了，别说慕宜盛手中这点兵马，就算是京畿附近所有的兵力全都集中起来他们也不怵。
那副将也觉得此法可行，急忙抱拳道：“那属下立刻去安排撤退事宜，便是死战也要力保将军安全。”
“去吧。”袁将军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冷凝的目光却一直看着宇文昊等人离开的方向。
这位前太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比之宇文荻更加自私凉薄，他必须得小心应对以免又遭他算计。
南大营的士兵都是训练有素，在副将的指挥下很快便聚拢在一起，朝着云霓山庄大门的方向且战且退。
守在山庄大门处的禁军人数本就不算多又是步军，宇文昊的侍卫们战斗力不容小觑，很快便把守门的禁军冲得七零八落。
他留下一百人把守大门，其余人随着他一路朝承恩侯居住的主院杀去。
大约又损失了四五百人后，袁将军一行人也撤到了山庄大门内。
他留下了一千人配合宇文昊那一百人负责守卫，带领剩下的两千多人也进入了云霓山庄。
云霓山庄易守难攻不假，但对于兵强马壮的慕将军而言，攻破一千一百人把守的大门并不是件太难的事。
“将军，咱们动手吧！”手下的将士们全都跃跃欲试，经此一役他们就算是立下了大功，得到陛下嘉奖是肯定的。
慕将军抬手示意士兵们不要轻举妄动，道：“山庄里还有娘娘公主们，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千万不能伤了贵人，传本将军令，所有人撒开，把整座山庄围死。”
“是，将军。”副将偏将们各自带领人马四处散开，把云霓山庄围了个水泄不通。
“小堂叔，咱们要不要派人去交涉，如果能顺利策反袁魁和他手下那几千人，宇文昊手下的侍卫不足为惧，山庄也就能不攻自破。”宋先生建议道。
这一战慕将军虽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但东大营的损失也不小，一旦强攻云霓山庄，势必会有更多的士兵伤亡，这是谁都不想看见的。
如果能够策反南大营那几千人，便等同于己方也少损失上千人，所有人都是大周朝的好儿郎，死了谁都是国家的损失。
慕将军捻着胡须道：“道理当然是这么个道理，可南大营那些士兵都是袁魁一手带出来的，想要策反谈何容易？”
宋先生拱了拱手道：“侄儿愿意一试。”
慕将军想了想，道：“那我派人护送你过去，务必多加小心。”
“谢小堂叔成全。”宋先生决然应道。
慕将军唤过一百名士兵，仔细叮嘱了几句后让他们随着宋先生去了大门处。
而此时的承恩侯主院内，所有人的神经因为山庄大门被攻破的消息再次绷得紧紧的。
云霓山庄的占地面积不像其他皇家行宫那样大，但对于只有一千五百名士兵可用的当下，还是显得太过于广阔了。
如果要在所有的地方都进行周密布防那是绝对不可能的，禁军统领只好把所有的贵人们全都集中到承恩侯主院。
一千五百名禁军分出七百名负责外围守卫，剩下八百名死守主院，力保贵人们的安全。
饶是如此，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就算是把性命都拼掉也抵挡不了多少时间，只盼着突围出去的三路人马能够尽快带着人马前来营救。
之前山下厮杀声十分剧烈，他们几乎都快绝望了。
后来宁王顺利从正门处突围，两名阁老处也并无坏消息传回，他们总算是松了口气。
尤其是半个时辰前山下的厮杀声越来越小，他们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快得救了，没想到……
姜贵妃把瑞映公主紧紧揽在怀中，两人虽然看似平静，但身体都在瑟瑟发抖。
裴皇后倒是真平静，因为山庄外的战况大家都不清楚，现在就下结论未免为时尚早。
但她还是很想知道方才攻破山庄大门的究竟是谁的兵，这一点于她而言非常重要。
只有知道了具体情况才能及时想出最好的应对办法。
她凝着裴锦弘轮廓分明的脸庞道：“锦弘，你出去打探一下外面是什么状况？”
裴锦弘目光闪了闪，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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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锦弘十分干脆地朝大门处走去。
在豆豆认亲之前，裴锦弘同裴皇后的关系是很不错的，他也算是裴皇后看着长大的，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十分熟悉。
裴锦弘才刚一转身，裴皇后立刻就发现了他神态中的异样。
这孩子一定是知道了些什么，而且一定和自己有关！
她也顾不上一国之母的仪态了，站起来急切唤道：“锦弘——”
裴锦弘顿住脚步，转头道：“皇后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生硬的称呼，冷漠的态度，让裴皇后心里的怒火忍不住往上拱。
方才这臭小子对姜狐狸的态度可不是这样的，比从前对自己都不差。
不就是个小小的瑞映公主宇文悠，又不是什么国色天香的小美人儿，裴锦弘至于这么没有见识？
裴锦弘根本不想搭理她，见她不说话再次迈开长腿向外走。
裴皇后一着急，提着裙摆追了出去。
尺素和郑嬷嬷面面相觑，但也知道娘娘肯定是有话要同二公子说，她们最好还是别跟着，替娘娘在屋里盯着姜贵妃等人才是上策。
裴皇后在门口处就追上了裴锦弘，见离他们最近的禁军也在百尺开外，便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裴锦弘冷笑道：“娘娘认为我该知道什么？”
因为还有事要求裴锦弘，裴皇后自是不好发怒，只能压着火气道：“锦弘，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嫡亲姑姑，血脉亲情是割不断的，你可以对我冷淡，但我却不能不管你的死活。”
裴锦弘轻嗤道：“打从一开始娘娘就没有管过我们一家人的死活，所做的一切无非都是为了你那点私欲。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你觉得我的死活还轮得着你管？”
说到“私欲”两个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相信这位敢给当今陛下头顶染绿的皇后娘娘一定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果然裴皇后那张线条冷硬的脸立刻变得惨白，看来当年她和宇文昊的那些事情大哥一家人，包括两个侄儿全都知道了。
裴锦弘讥讽道：“现在才知道害怕？晚了！想知道什么尽管问，看在一笔写不出两个裴字的面儿上，小爷今日就算发发善心告诉你一声儿，别待会儿死了都不知道该找谁报仇。”
裴皇后执掌后宫多年，哪里受得了别人用这种威胁加施舍的语气同她说话。
果然是顾夕那个贱女人亲生的，裴锦弘和元沅一样可恶！
她指着裴锦弘的鼻子，气不打一处来：“你……你简直放肆！本宫现在还是名正言顺的皇后，你信不信本宫立时就着人把你拿下！”
“吓死小爷了！”裴锦弘缩着肩膀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
随即又带着一丝痞气道：“知道小爷的父亲是做什么的？小爷家里根本不差钱！别看小爷在禁军中只混了几个月，交好的兄弟数都数不清，不信的话皇后娘娘可以试着喊几声，看看有没有人肯搭理你。”
其实他就是故意想气裴皇后，禁军的人哪里会是那样容易就收买的。
只不过他是皇后嫡亲的侄子，有事在这么危急的情况下，禁军们怎么可能相信皇后会着人把自己的侄子拿下？这个玩笑真的不怎么好笑。
裴皇后被气得胃痛，她还真是拿这种混不吝的人没有办法。
她软下态度道：“锦弘，你同姑姑说说现在外面是什么样的情形？”
裴锦弘嘴角微勾道：“叛军已经被灭了一多半，你说呢？”
裴皇后咬了咬牙又道：“那陛下……”
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隐瞒实情已经完全没有必要。
裴锦弘冷哼道：“陛下何等英明神武，岂是你们这样的人随随便便就能算计的，他早已经寻了一处极舒服的所在，喝着茶吃着点心，就等着看你们这一出破戏如何落下帷幕。”
其实他也不知道皇帝陛下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不过就是按着自己的想法胡乱说了一通。
裴皇后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她阴恻恻道：“你莫要以为自己就能置身事外，本宫要是死了，你们谁也跑不掉！”
裴锦弘恨不能一把将这个祸害捏死，脸上却装出无所谓的样子道：“都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从前小爷还觉得这话说得过了，没想到还真是这样！
娘娘真不愧是一国之母，随时随地都不忘记给子民们身体力行做表率，今日小爷真是受教了。
不过小爷也告诉你，不要命的之所以怕不要脸的，皆因不要命的人太要脸，小爷既然有你这么个不要脸的姑姑，这张脸也就不想要了。
如今你家裴二爷是既不要脸又不要命，你自己看着办吧！”
裴皇后被他这一长串话噎得不上不下，只好用更小的声音道：“那……”
裴锦弘却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稍微喘了口气又接着道：“你最想见的人已经像丧家之犬一样躲进了云霓山庄，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肯定比我清楚，要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甭指望小爷会同你狼狈为奸。”
裴皇后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事实上她一直在等宇文昊来云霓山庄，可那指的是他带着人马浩浩荡荡杀进来，而不是像裴锦弘说的那样如丧家之犬一样躲进来。
亏他还是个曾经当过太子，如今还想夺江山的男人！
连她这个女人都知道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想好退路，应该部署好几套方案，一个方案行不通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可他呢，居然在一棵树上吊死！
死就死了还要来连累自己，简直混蛋！
她还想同裴锦弘说些什么，对方却再也不想搭理她，突然转身折返回去。
倒不是裴锦弘嫌她烦，而是他已经听到了有一大群人靠近这座院子的声音，他必须回到姜贵妃和瑞映公主身边。
裴皇后没有内力，耳力自然及不上裴锦弘，不过来人动静实在太大，声音很快便传进了她的耳中。
裴皇后的双拳紧握，内心纠结不已。
方才她是气昏头了，宇文昊比她还惜命，应该不至于没有留下退路。
别看裴锦弘方才说得痛快，他就算不在乎自己的一条命，那顾夕、元沅、裴锦程、大哥、父亲……这些人的命他肯定不敢轻视。
所以宇文昭现在未必知道实情。
她究竟该走哪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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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嬷嬷从裴皇后出世那一日起就开始伺候她，她早已经习惯了对方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的模样。
没想到这老婆子还有这副嘴脸！
她一面紧紧抓着郑嬷嬷的胳膊一面恶狠狠瞪着她：“你个老货什么时候竟换了新主子？”
郑嬷嬷同样恶狠狠剜了她一眼，有本事自个儿逃命去，别用那么大的力气拽着自己这个老货！
不会水的人对水都非常恐惧，裴皇后自然不能免俗。
尽管心里清楚郑嬷嬷的目的绝不是要把她弄进水里淹死，她还是害怕得很，加之湖水冰凉，她的身子禁不住瑟瑟发抖。
郑嬷嬷做出一副十分无奈的样子道：“老奴可不是那等悖主的奴才，这一生绝不会认第二个主子，这么做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娘娘甭害怕，老奴这便带您上岸。”
都想抓自己去给她的新主子邀功了还说什么苦衷？
裴皇后嘴都被气歪了，怒喝道：“你……”
郑嬷嬷用单手托住她，冷斥道：“不想死就闭嘴！”
一面就用另一条胳膊奋力划水朝岸边游去。
眼看着离小船越来越远，裴皇后急眼了，对着船上那些人喊道：“你们都是死人呐，没看见本宫落水了么？”
别的人心里怎么想的不得而知，尺素却是真的着急。
然，此时已经登船的人本就没有几个，两名小宫女被吓得瑟瑟发抖，另外就是一位须发花白身材瘦小的老太医，她自己本身也是个从未下过水的旱鸭子，谁都不像是有本事救得了皇后娘娘的。
唯有那个半生不熟地操纵着船桨的小太监给了她一线希望。
她一把揪住那小太监的衣领：“你下去救娘娘！”
那小太监把船桨一扔，吱吱呜呜道：“尺素姐……姐姐，奴才不……不识水性……”
尺素平日里在凤翔宫人缘很好，给人的印象也是温和善良的，今日的模样着实是有些吓人。
她一听这话就急眼了，抬手就给了那小太监一耳光：“你不是会划船么？”
那小太监捂着脸哭道：“划船是前些日子跟着这里的船娘稍微学了一点点，奴才是真的不会游水……呜呜……”
尺素被他哭得心烦意乱，骂道：“把船划过去！”
小太监不敢反抗，赶紧把那船桨拾了起来。
可惜他本就是个半吊子，被人一骂心一慌双手越发笨拙，折腾了半天只见小船在湖面上打转，其实半点都没有挪动。
尺素只能大声呼喊道：“娘娘，上岸之后您一定要小心——”
至于小心什么，小心谁，她真是不敢开口。
郑嬷嬷体力还真是不错，很快就把身材修长的裴皇后拖上了岸。
正在同裴锦弘缠斗的宇文昊其实一直分心注视着小船这边的动静，见郑嬷嬷把裴皇后拖了回来心中暗喜，虚晃一招便朝她们那边掠去。
裴锦弘嘴角微勾，半点要追上去的意思都没有，快步走过去和瑞映公主一起把姜贵妃和刘公公搀扶起来。
而宇文昊已经来到了裴皇后身侧，一把将她拽到身前，迅速用宝剑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阿瑜别怕，只要咱们能顺利离开云霓山庄，一切尚有可为。”他的薄唇凑在裴皇后耳根处，喃喃细语道。
裴皇后浑身都湿透了，也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颤抖着声音道：“你莫非还有底牌没有亮出来？”
宇文昊轻声道：“底牌一直有，该亮的时候自然会亮，你配合一点，咱们必须尽快离开！”
裴廷瑜总算是尝到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滋味，到了这个份儿上她还能说什么？
不配合宇文昊行动，难道她还能用脖子去撞他的宝剑？
两人忙着窃窃私语，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旁的郑嬷嬷暗暗松了口气。
宇文昊把裴皇后往前拖拽了几步，高声喊道：“都住手，否则本宫就用皇后娘娘的血来祭剑！”
他的侍卫们见主子得手，迅速撤到他身边护卫。
禁军士兵们不知内情，见皇后娘娘被人拿住了如何还敢动作，纷纷看着裴锦弘等他示下。
与他们而言裴皇后只是皇后，裴锦弘却不一样，皇后娘娘还是他的嫡亲姑姑，始终是不同的。
裴锦弘明知那两人是在演戏，却不得不装出一副急怒的样子道：“宇文昊，你现下已经是插翅难飞，切莫再罪上加罪，立刻放了皇后娘娘！”
宇文昊冷笑了两声，并不答话，而是抬眼朝方才截击禁军的方向望去，用更大的声音喊道：“闵先生，把咱们的人全都带过来。”
然而，出乎他预料的是，闵先生和那几十名侍卫出现得倒是挺快，但一个个像是斗败的公鸡一般，哪里还看得出半分之前的勇武。
不仅没了精气神，手中也是空空如也，显然是被人缴了械。
宇文昊大惊失色，手一抖险些没把裴皇后的脖子给抹了。
没过多久，一身黑色甲胄的慕将军骑着高头大马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虽然已经年近半百又是好几夜未曾安眠，慕将军依然是精神抖擞看不出半点疲态。
他一夹马腹快速来到了宇文昊身前，朗声笑道：“宇文昊，你还真是能折腾。”
宇文昊气急败坏地把裴皇后往前一推：“慕宜盛，用你的狗眼看清楚她是谁，你再往前一步信不信本宫立刻要了她的命！”
慕将军既然能和霍小王爷夫妇合作，其中的内情多少是知道一些的。
明摆着皇后娘娘和宇文昊就是狼狈为奸，一起谋夺皇位的人居然还在自己面前演戏！
他沉声道：“威远侯府乃是我大周朝的开国勋贵之一，向来忠勇，皇后娘娘从小耳濡目染贞烈之极。臣等今日如果为了娘娘的安危就放任窃国之贼逃之夭夭，娘娘肯定第一个就不答应！”
裴皇后快被气炸了！
慕宜盛这莽夫是什么意思？莫非她裴廷瑜落入敌手就不贞烈了，就该一死以证清白？
可她能说什么，又能做什么？
当着这许多士兵的面她能装怂还是装晕？
慕将军却对她精彩至极的面部表情视而不见，继续对宇文昊道：“本将军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是缴械投降还是以死谢罪！”
裴皇后凄然地看了看裴锦弘，早知道方才就不和这臭小子斗嘴了，现在连求他搭救自己都开不了口。
慕将军身边的副将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枝香插在地上，迅速打开火折子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裴廷瑜只觉得被燃烧的根本不是那香，而是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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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湖边并没有起风，然而那枝香燃烧得却一点不慢。
很快那香的旁边就多了一小撮香灰，一枝香也成了半枝。
宇文昊和裴皇后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
慕将军却悠然地坐在马背上，无比认真地看着那青烟，仿佛那是人世间最美妙的景色一般。
宇文昊身边那十几名侍卫开始躁动起来，主子究竟是什么意思，不管是死战还是投降，总得拿出个章程，像这样的僵持和对峙实在太过磨人。
宇文昊被这样的躁动搞得心乱如麻，怒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本宫都不急你们急什么！”
这话不仅是侍卫们，就连被他用剑逼着的裴皇后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你不急的话会像只疯狗一样乱吠？
这十几名侍卫和闵先生那边的不同，都是他最信得过的，平日里也多以太子殿下的心腹自居，就连俸禄也比其他侍卫高得多。
此刻他们却无比地羡慕不是心腹的那些侍卫，起码人家是生是死现下已经有了结果，不像他们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憋屈死了。
他们这些情绪全都落入了慕将军眼中，他捻须一笑：“诸位虽然跟随宇文昊一起反叛朝廷，此时也已然是无路可逃。
然，诸位虽然罪责难逃，但依照大周律，戴罪立功者可酌情减免刑罚，最重要的是罪不及家人……”
这话挑拨的意思非常明显，那十几名侍卫立马儿由躁动变为蠢蠢欲动。
大周律他们也懂一些，眼前这位慕将军并没有夸大其词。
如今的形势太子殿下已经很难再翻盘，他们不管是力战还是被俘都是死。
如果能够戴罪立功，哪怕依旧难免一死，于亲人们而言却是天渊之别。
力战或者被俘而死，亲人们要么被诛杀，要么背着叛军家属的骂名获流徙之刑，九死一生。
而戴罪立功的话，亲人们纵然失了前程失了富贵，性命却一定能保住。
而且……
听慕将军方才的语气，酌情减免的力度究竟有多大尚未可知，说不定他们还能挣出一条命来。
能活谁想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话那是说给别人听的，其实谁也不相信。
侍卫们握紧手中的刀剑，眸子中带着戾气，一步步朝宇文昊逼近。
宇文昊真是慌了，拖着裴皇后往后退了几步。
方才他就观察过，抓住裴廷瑜的时候她才刚上岸，距离湖水大概就是一两步远。
之后他把她往前拖拽了几步，又朝前推了推，估算一下他们距离湖水变成了十步左右。
现下他往后退了五六步，就是说他们离湖边只剩下了四五步。
他这些年四处辗转，从没有一日把武功落下，但因为条件所限却一直没有机会修习水上功夫。
他的水性仅止于掉下去淹不死而已。
这一点对于亲近的侍卫们而言不是什么秘密。
难道他宇文昊的命真的要终结于此么？
万全都司廖指挥使那边已经传来消息，一切已经按计划顺利实施，穆坚的人马也已经就位。
加之几位皇子现下已经皇宫闹得一团糟，宇文昭纵然已经逃出生天，等待他的依旧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而自己……
大周朝辽阔壮丽的万里江山明明已经落了一半在他手中，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它又飞走么？
好不甘心！
宇文昊咬了咬牙，把手里的长剑再次往裴皇后那修长的颈子上压了压，嘶吼道：“慕宜盛，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一国之母丢掉性命，不怕宇文昭事后找你算账么？看见这一幕的人何止上千，难道个个都是你的心腹？”
慕将军笑道：“实话对你说，此时云霓山庄中本将军的人马上万，目前包围你的上千，但能听见咱们对话的也就是你眼前这几百人，他们真是本将军的心腹。”
他转头对那些士兵们道：“弟兄们，你们看见什么了？”
那些士兵想都不想齐声道：“回将军，我们什么都没有看见！”
慕将军满意地重新看向宇文昊：“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陛下向来宽容，你虽然做事不地道，但终归还是陛下的亲兄弟，他会放你一马的。”
宇文昊哪里听得进去这种类似于讥讽的话。
他刚想再反讽几句，那些侍卫们却不想再听他啰嗦，越发逼得狠了，长剑几乎要戳到裴皇后的脸上。
裴皇后惨白着一张脸，声如蚊讷道：“宇文昊，你索性放了我还省得……”
宇文昊冷笑道：“怕死？想让本宫放了你？做梦！本宫就是死也要拉着你一起。”
他手里的是不可多得的宝剑，用力向旁边一挥，瞬间便斩断了两名侍卫的长剑。
然而，再好的神兵利器也阻挡不了侍卫们求生的渴望。
他们像饿狼一样扑了上去。
前方已经绝对行不通，宇文昊只好一咬牙拽着裴皇后跳进湖中。
短短的时间第二次掉进湖中，裴皇后几乎要绝望了。
而且宇文昊的水性显然远不及郑嬷嬷，一入水他就松开了裴皇后，只顾着自己挣扎。
那些侍卫们的水性其实也一般，但这种时候根本没有人退缩，十几个人争先恐后地跳了下去。
慕将军冷眼看着湖中混乱的场面，抬手示意士兵们守在湖边准备拿人。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宇文昊和裴皇后就被侍卫们捞了起来。
不同的是宇文昊被捆得结结实实，裴皇后却被直接“扶”到了郑嬷嬷身边。
裴皇后恨不能把郑嬷嬷生吞活剥了，可惜她现在连动动眼皮子都力气都没有了。
郑嬷嬷松垮的脸皮抖了抖，把裴皇后架在肩上扶到了刚上岸没多久的尺素身边。
尺素同样恨不能一口把这悖主的老太婆一口咬死，但她也不是笨蛋，知道这次主子多半是完了。
主子完了她这个做奴才的又能好到哪儿去，最好还是别惹事为妙。
她忍着气架住了裴皇后的另一条胳膊。
慕将军又道：“如今最安稳的地方就是云霓山庄，请贵人们都各自回房休养，待本将军立刻着人把此处的情况如实禀报陛下。”
贵人们哪里敢多言，随着士兵们折返回到了承恩侯主院。
这里已经被士兵们收拾干净，虽然依旧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但比起之前的混乱已经好了很多。
尺素唤来一名小宫女搀住裴皇后，她则把郑嬷嬷的手扒拉开，冷声道：“嬷嬷还是去伺候你的新主子，皇后娘娘就不劳您费心了。”
郑嬷嬷一点争辩的意思都没有，浅笑道：“那我这就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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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们论数量不过七八百人，但给人的压迫感不亚于纵横疆场多年的万余铁骑。
顾阁老和豆豆虽然也不至于到恐慌的地步，但祖孙二人毕竟是从未上过战场的人，均被这浓浓的杀气逼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永泰帝当了好几年皇帝又在肃州那种刀兵之地待过不短的时日，神态间丝毫不见恐慌，只用冷眼看着那几百黑衣人。
而暗卫们虽然在数量上不及对方，但每个人的眼神皆若磐石一般坚定，显然已经做好了搏杀的准备。
永泰帝睨了豆豆那双紧紧揪住缰绳的小手一眼，道：“沅儿觉得这些人是来抓人的还是索命的？”
又开玩笑！豆豆真是服了。
不过她知道皇帝陛下多半是看她太过紧张所以才这么问的。
显然这些话对于放松她紧绷的神经非常有效，她的小手渐渐松开了缰绳。
豆豆弯了弯唇道：“皇帝舅舅只看这些黑衣人接下来会怎么做就能知晓。”
如果黑衣人们二话不说就动手，那肯定就是索命。
如果对方领头的人还愿意现身出来谈条件，那就是抓人。
皇帝陛下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种愿意低头的人，抓他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而且如今的形势，留着他是个麻烦，杀了他反而一了百了，穆家父子想来不会绕那么大的弯子。
永泰帝的看法同她是一样的，如今朝野上下都知道他这个皇帝已经晕厥了，驾崩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死在云霓山庄是死，死在这里也是死，届时穆家只要在他的儿子们中间随便扶持一个当皇帝，用不了多久他这个已经驾崩的先帝就会被人忘得一干二净。
果然，他们的话还没有说完，黑衣人们已经快速朝他们围拢。
那名之前假扮永泰帝的暗卫是皇家暗卫营鹰队的队长暗鹰，职位同暗虎相当，但武功更胜一筹。
此次永泰帝出宫避暑，安全主要是由鹰队负责，所以暗鹰便是这些暗卫的首领。
他抬手一挥，暗卫们有条不紊地迎了上去，很快便同黑衣人们厮杀在一起。
他和另一名看起来十分精干的暗卫则一前一后守护在永泰帝的马车旁以备不测。
这一场厮杀再次颠覆了豆豆对于杀戮的印象。
两拨人马都是平日里常在一起训练的，攻守之间配合十分默契。
黑衣人们胜在人多，暗卫们胜在武功高绝，一时之间难以决出胜负。
永泰帝见豆豆身边的九名暗卫个个手持兵刃肃然守卫在她身侧，一点参战的意思都没有，便笑道：“这便是先帝赏赐彻儿的十八暗卫？”
豆豆如何听不出他话中调侃的意味，抿了抿小嘴道：“本来的确是十八个，之前宇文思晴拦住去路，其中九个去解决麻烦了，所以只剩下了这些。”
永泰帝道：“他们倒是忠心得很，没有你的吩咐谁也不敢私下行动。”
豆豆道：“皇帝舅舅，他们看似是保护我，其实也是在保护您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不知道她最近又被哪位过路神仙盯上了，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官道两边的几棵大树上突然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几人同时抬头，只见那几棵大树茂盛的枝叶背后，又出现了一大群黑衣人。
这群黑衣人同之前那群一样，二话不说就如猛禽一般从大树上飞身而下，直直扑向马车中的皇帝。
惊风等九名暗卫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刻，一起从马背上飞掠而起，和数倍于他们的黑衣人厮杀在一起。
永泰帝这次也不敢开玩笑了，看来穆家父子为了这次伏击准备得非常充分，既然黑衣人后另有黑衣人，谁知道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他前后看了一下，自己身边能用的人真是不多了。
马车前后有暗鹰等两名绝顶高手，马车外就是元沅和她那两个丫鬟。
这两个丫鬟定然是彻儿特意寻来保护元沅的，想来武功应该还行，但年纪尚轻的女孩儿家能有多大能耐？
反正他是不敢对她们抱太大的希望，能护住元沅就算她们立下大功一件。
至于元沅……虽然老四总说她如何如何厉害，但他窃以为这丫头厉害的从来都是嘴皮子。
就那细胳膊细腿，真不是他小看她，打在人的身上大约跟蚊子咬也差不多。
豆豆哪里知道自己又一次被人小瞧了，只把霜魂的剑柄紧紧握在掌中，提防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来的突袭。
永泰帝的武功不算顶好，但深知危难时刻手里有兵器和没有兵器的区别有多大。
他从马车的暗格中取出一柄长剑和一把做工精美锋利无匹的匕首。
长剑自是为他自己准备的，匕首则直接塞进了顾阁老手中。
顾阁老嘴角剧烈抽搐起来，怎么看都觉得陛下这种时候塞给他一把锋利的匕首，是赏给他用来自裁的。
都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难道他这么个已经要致仕的老头还会变节不成？
永泰帝也顾不上自己的恩师回怎么想了，把那长剑拔出，再次把头探出了车窗。
如果说云霓山庄之前那一场厮杀在豆豆眼里算是修罗场，那么此刻眼前的情形便是人间地狱。
除了刀剑相碰的声音，什么喊杀、嘶吼、呻吟……通通都没有。
不管是死还是伤，在这些人眼中像是全都不存在。
只有不断地杀、杀、杀！
暗卫们的伤亡明显大大少于黑衣人，但因为人数上落了绝对的下风，黑衣人们不断向马车逼近。
永泰帝心里有些焦虑，倒不是怕暗卫们不是黑衣人的对手，而是担心方才惊风传来的消息。
百八十里地对于骑兵们而言就是一个时辰的事儿，如果不尽快派兵过去增援，单靠守城门的那点兵力，大概都坚持不了一炷香的时间。
加之天已经亮了，城外的百姓陆陆续续开始进城，定然会遭受池鱼之殃。
“皇帝舅舅，您快看——”豆豆突然叫唤了一声。
“怎么了？”永泰帝迅速抬起头，顺着豆豆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马车前方黑衣人的阵势突然大乱，显然是遭到了突袭。
豆豆坐在马背上看得远，惊喜道：“是我大哥带人来了。”
她没有看错，来人不仅是裴锦程和裴家的那些死士，还有十八暗卫中的另外九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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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帝听闻是裴锦程带人来救驾，心中五味杂陈，放下车帘子回到了车厢内。
或许因为豆豆不姓裴，又是在元徵跟前儿长大，加之已经出嫁近一年的缘故，他能想起她是顾夕的女儿，潜意识中却并没有真的把她当作裴家的姑娘。
裴家兄弟则不然，他们是在威远侯府中长大的，少年时也曾一口一个“姑父”亲热地唤他，他们从来都不仅仅是顾夕的儿子，还是裴皇后很看重的嫡亲侄儿。
虽然他现在还没有查实裴皇后在此次叛乱的事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但她肯定是参与了，这一点他确信无疑。
裴锦程这个时候来救驾，是为了替裴皇后洗刷罪名，还是单纯只是想要尽忠，实在是不好估计。
豆豆怎会看不出他的疑心病又犯了，但大哥及时赶来救驾无疑是大功一件，这一点到谁面前说的都一样。
至于说裴家豢养的这些死士……还是不想那么多，先把眼前的危机化解了再说。
裴锦程一行人的战力非常可观，很快就把马车前方的黑衣人冲得七零八落。
见此情形，包括护卫在马车前后的暗鹰等人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也就是一刹那的工夫，从另一旁低矮的灌木丛中箭一般射出了五道黑色的身影。
疾如电快如风，根本不容暗鹰等人有分毫的犹豫。
他和另一名暗卫拔出长剑飞身而起，很快就堵住了四道黑影的去势。
而最后那名黑衣人几乎毫无阻拦地落在了车辕上，寒光凛冽的宝剑往前一伸就朝车厢内刺去。
然，永泰帝今日乘坐的马车看似普通，却是用最结实的木材打造，车厢板壁中还夹了铁板，黑衣人的宝剑被那铁板一阻，反倒是把他自己震得手腕一阵发麻。
降香和胖麦穗儿哪里容他这般放肆，一起闪电般出手朝他攻去。
大约是没有想到这两个不起眼的小姑娘能有这样的身手，黑衣人一时间竟被逼得手忙脚乱，险些从马车上掉下来。
他堪堪稳住身形，手里的宝剑却咣当一声掉在了车辕上，很快就滑落在地。
胖麦穗儿和降香一招得手越发自信，握着手中的长剑一起刺向黑衣人，招式比之前更加凌厉。
黑衣人见势不妙，冒着被两人刺中的风险硬生生从车辕上纵身而起，看似高大健硕的身材显得十分灵巧，借着一跃之势从两人头顶上一掠而过。
胖麦穗儿和降香根本不容他逃走，足尖一点追了过去。
那黑衣人十分狡猾，双脚在最粗大的一棵大树上一借力，突然反身朝两人攻过来，一双大掌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对尖细锋利的分水峨嵋刺，那峨眉刺顶端泛着幽幽的紫黑色，显然是涂了剧毒。
胖麦穗儿和降香见势不妙，赶紧一闪身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那黑衣人如鹰隼般的眸子划过一道寒光，再次飞身扑向马车，确切地说是扑向马车旁的豆豆。
他显然是认出了豆豆的身份，知道凭借自己掌中的峨眉刺肯定刺不穿那车厢，索性另选他法。
皇帝是要杀的，霍小王妃却是要抓的。
全大周谁不知道霍小王妃就是霍小王爷的心尖尖，而霍小王爷又是福王和大将军的命根子。
只要抓住了霍小王妃，非但今日能够全身而退，还能够以此威逼霍小王爷就范。
没有了霍家那可怕的五十万铁骑，大周朝其他势力于他而言根本不足为惧。
也不知道这霍小王妃是不是个傻的，放着马车不坐非要逞能骑马，完全像是一块放在案板上的小肥肉。
抓住弱不禁风的小美人儿在他看来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小王妃——”两名丫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小王妃的武功在她们看来就跟玩儿一样，最重要的是她根本没有动手伤过人，万一……
她们的声音越是凄厉黑衣人越是得意，他把两根峨眉刺并到左手，右手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向豆豆抓去。
这已经是十多年来第多少次被人轻视豆豆自己都说不清楚了。
难道她好欺负的名声到了全大周人尽皆知的地步了么？豆豆表示有些不服呐。
好歹她也是练过的，而且是练了很多年的，遇到危险时半点应对的方法都没有岂不是太丢师傅的脸了？
她心里的想法挺多，实则却丝毫不敢大意。
眼见那黑衣人的鹰爪距离她只有不到一尺的时候，豆豆突然往马背上一趟，左手臂微微抬起，右手则拔出了霜魂。
那黑衣人完全没有预料道弱不禁风的小美人儿还有这等骑术，一时间没能收住动作，鹰爪也抓了个空。
正待改变方向再次抓向马背上的豆豆，他的眉心和小腹却同时一凉。
他完全不明白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蒙着黑色面巾的脸上那一双如鹰隼般的眸子里写满了浓浓的疑惑，可惜他再也没有机会弄清楚这一切了。
只见那修长健硕的身躯直直朝豆豆身上砸去。
霜魂刺入了黑衣人的小腹又被快速拔出，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甚至把豆豆的小手都染红了。
她顾不上恶心更顾不上害怕，翻身一滚直接从马背上掉了下来。
而就在她翻身的同时，豆沙像是知道即将有不好的东西沾染到它身上一样，一个跳步往旁边一跃。
“砰——”那黑衣人重重砸在了地上，鲜血横流。
谁都知道这些血是从他腹中流出的，但谁也都知道致命的一击其实是没入他眉心的那一支小箭。
随着这黑衣人的丧命，在场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尤其是那些黑衣人，手里的刀剑几乎同时坠地。
“将军——”那些黑衣人齐声哀嚎，悲怆的模样让人不忍直视。
永泰帝和顾阁老的思维依旧停留在方才豆豆遇险时的那一刻。
两人只觉得呼吸都停滞了，如果这丫头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该怎么和霍骁、顾夕、元宗之……这些数不清的人交待。
唯有趴在地上的豆豆，虽然因为第一次杀人有些发懵，但脑子还算清醒。
将军？
莫非方才死在她手里的人竟是镇南将军穆坚，穆应非他爹？
这可是大周朝仅次于霍大将军的一代名将。
那她可真是“一战成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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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将激战正酣，双方的骑兵们自然也不甘心只是观战，很快便混战在一起。
这一战双方投入的总兵力达到十余万，而且是清一色的骑兵，非但昨夜云霓山庄那一战比不了，纵观大周朝一百多年的历史也是绝无仅有。
穆应非带的五万骑兵全是穆家豢养的私兵，因为身份见不得光，这些年一直隐藏在大山深处受训。
加之大周朝对马匹的买卖管控十分严格，南方的马又不太适合做战马，单是凑齐这五万骑兵的坐骑就非常不易。
比起霍骁身边的几万西北骑兵，无论是马匹的质量还是骑兵们的马战经验，穆家骑兵全都处于下风。
很快这一战就基本分出了胜负，穆家骑兵伤亡惨重，余下的两万多人只能选择缴械投降。
唯有穆应非和他那几十名亲卫还在殊死搏斗，没有半分服软的迹象。
同霍骁激战了近一个时辰，穆应非身上添了十余道伤口，其中右腿和前胸两处的伤几乎深可见骨，如玉的脸颊也被霍骁的枪尖划出一道血痕，看起来有些凄惨。
霍骁自然也挂了彩，但全身上下加起来只不过四五处轻伤，对于习武十多年的人来说，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
但他也真是累得几乎动不了了，咬着牙又战了十几个回合，瞅准机会把穆应非掌中的大刀挑飞，枪尖直逼到了对方的咽喉。
穆应非也是累得狠了，全凭着一股狠劲儿硬撑着，此时被霍骁一逼，全身的力气瞬间消失殆尽，几乎从马背上跌落。
然，他骨子里依旧是那个傲气的穆少将军，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向敌人摇尾乞怜。
他把全身的力气集中在一起，咽喉直直朝霍骁的枪尖上撞去。
霍骁哪里肯让他这么容易就死在自己的枪下，也用足力气把长枪往后一撤。
换做平日这样的动作对于霍骁而言根本不是难事，可惜今日他体力透支得太过严重，虽然避免了穆应非在枪尖上撞死的结局，自己也因为用力过猛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而穆应非也好不到哪儿去，也因为收不住势直接从马上滚落到地上。
穆应非反趴，霍骁仰躺，两个出身尊贵的俊美青年此时可谓狼狈之极。
霍骁一动也不想动，只觉得这硬邦邦的地简直和王府里的高床软枕一样舒服。
穆应非是想动也动不了，眼睁睁看着仇人在侧却毫无还手之力。
霍骁斜睨着穆应非那张被血汗泥土弄得脏兮兮的脸，又想起这厮从年那一副清冷的模样，也不知怎的就笑了起来。
穆应非气坏了，怒道：“笑个屁！你以为自己很好看？”
霍骁一噎，斥道：“爷就笑你了怎么着？你还是想想自己还能活几日吧！”
穆应非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刺激了，突然伸出脚在霍骁腿上踢了一脚。
霍骁的争斗之心再起，伸手拽住穆应非的腿用力一别。
穆应非吃痛，趁势一个翻身又给了霍骁胸口一拳。
两人就像七八岁的孩童那样在地上扭打起来。
穆应非的伤口太深血流得太多，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霍骁把他的两条胳膊往后一别用膝盖压住，对侍卫们喝道：“绑了！”
侍卫们早在霍骁用枪尖指着穆应非咽喉的时候就想动手了，只是主子没有发话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此刻听见小王爷下令，几个人一拥而上，用拇指粗细的麻绳把穆应非捆成了一个粽子。
穆应非依旧不肯服软，咬牙冷笑道：“霍骁，我父帅可不只有我一个儿子，今日就算本将军死在你枪下，他照样有别的儿子可以继承家业。
可你呢？这世上统共只有一个元沅，她要是死了你便是下一个福王，不，你比福王都不如，他好歹还有一个女儿，而你屁都没有一个。
像你这样的死脑筋肯定是不愿意续弦的，这辈子你要么就一个人熬着，要么就和本将军一起死，说不定在黄泉路上还能遇见元沅，说不定本将军先到一步她就归我了……哈哈……”
霍骁的逆鳞就是豆豆，别人怎么说他他都无所谓，可一提及豆豆他的怒火根本压不住。
他冲骑兵们喊道：“你们中谁的脚最臭？”
骑兵们不知道小王爷是什么意思，忙一起指着一个矮壮的男子道：“他！”
霍骁对那矮壮男子道：“就你了，把袜子脱下来堵住他的臭嘴，看看是你的脚臭还是他的嘴臭！”
这主意也忒损了，骑兵们打仗的时候几天不洗脚是常事，谁的脚都是臭不可闻。
用臭袜子去堵人的嘴，还是堵穆少将军的嘴，这滋味……啧啧……真是……
但霍小王爷的话就等同于军令，骑兵们哪里敢不执行，都不用那矮壮汉子动手，大家一拥而上就把他的靴子扒了袜子脱了下来。
像霍骁和穆应非这种出身的贵族公子，从小都是在锦绣丛中长大的，多少都有些洁癖。
就算是行军打仗的时候也是很讲究个人卫生的，根本不会像那些普通士兵一样许多天不换衣裳鞋袜。
别说是用骑兵们的臭袜子堵嘴，哪怕是全新的帕子拿去堵他的嘴他都嫌脏。
穆应非大怒：“霍骁，你卑鄙！”
霍小王爷冷哼道：“你家小王爷不仅卑鄙而且无耻，谁让你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这就叫活该！”
一面又示意那几名骑兵：“动手！”
骑兵们脸上带着“狞笑”，直接把那臭不可闻的袜子塞进了穆应非嘴里。
穆应非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臭的，直接头一歪晕了过去。
霍骁见他晕了，觉得自己堵在胸口的恶气终于散了一半。
一名侍卫道：“小王爷，咱们现在是进京还是……”
霍骁拧着眉头道：“时间太紧来不及回府了，裴世子那边有消息了么？”
一旁候了好一阵的暗卫赶紧回话：“主子，小王妃随着陛下和顾阁老一起去了北大营。”
霍骁一听那颗扁豆去了北大营，哪里还有旁的心思，让人把芝麻牵过来，翻身上马道：“回北大营！”
骑兵们纷纷上马，一行人改道沿着西北方向朝北大营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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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永泰帝有事询问，裴锦程和豆豆兄妹俩一起上了他的马车。
抵达北大营之后，永泰帝和顾阁老去中军大帐安排事务，裴锦程则亲自把豆豆送到了霍骁平日居住的营帐外。
他叮嘱了几句刚准备离开，却被豆豆一把揪住了袖子。
裴锦程无奈地指了指自己满身的污渍，笑道：“沅儿，你都不嫌脏么？”
从昨晚带人歼灭苏琳身边的那几百人到接应九名暗卫追击宇文思晴，一直到方才配合鹰队的人围剿那些黑衣人，他觉得自己累得手都快抬不起来了。
当然，如果只是陪妹妹说话，他就是硬撑着也是高兴的，可这满身的污渍实在是无法忍受，必须赶紧去清洗干净换身衣裳。
豆豆也觉得自己有些太过着急了，松开手道：“我也得赶紧去洗洗，大哥你快去快回，我让人准备好吃的，待会儿咱们边吃边聊。”
她的手方才在马车上已经用茶水清洗了很多次，可她依旧觉得有些恶心，只是想到大哥累了一整晚连早饭都没轮上吃一口，不免有些心疼。
第一次杀人对谁而言都不是什么美好的经历，裴锦程非常能体会妹妹此时的心情，他温声安抚道：“沅儿，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别总装在心里压得自己难受。”
豆豆重重点了点头：“放心吧大哥，我没事儿。”
裴锦程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朝副将们居住的营帐走去。
霍骁的营帐挺宽敞，虽然他已经离开了一个多月，依旧每天都有人来清扫，所以看起来很是整洁清爽。
胖麦穗儿和降香去给豆豆准备热水，她则把这个从没有来过的地方仔细打量了一遍，最后轻轻坐在了床边。
伸出小手略抚了抚不薄不厚的褥子，她小嘴翘了翘，原先霍骁偶尔不住在家里的夜晚就是在这张不算大的床上度过的。
霍骁向来重视军纪，从前她和胖麦穗儿都是女扮男装才被允准出入白虎营，所以就连她这个小王妃都没有来过北大营。
没想到这一次却跟着皇帝陛下光明正大地进来了，可惜霍骁不在……
想到很快就能同大白汤圆见面，她的心脏噗通噗通地加快了跳动，方才大哥说坏家伙已经回来了呢……
她用小手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颊，自己真是越发活回去了，不就是分开了一个多月么，真是没出息！
“麦穗儿、降香，水好了么？”明明这里有的只是霍骁的床，豆豆却逃也似地跑出了里间。
洗过澡换过衣裳，降香又去北大营的伙房里端了几样还算不错的吃食。
只听得胖麦穗儿在营帐外回道：“小王妃，世子爷来了。”
豆豆提高声音道：“大哥快进来。”
裴锦程也不客气，自己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兄妹俩围坐在小桌子旁，降香把碗筷摆好行了个礼后退了出去。
豆豆给裴锦程盛了一碗粥递过去，有些迫不及待道：“大哥，霍骁怎的会突然就回来了？”
裴锦程接过粥碗笑道：“你其实是想问这么大的事儿他怎的只告诉我却没告诉你，对吧？”
豆豆不好意思地嘟了嘟嘴，本来就是，坏家伙做这么大的事儿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有透露给她，偏还规定自己必须每日都给他写信，简直太不像话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得到穆家即将有动作的消息，却根本没有办法应对时有多紧张。
裴锦程道：“其实他并没有给我传消息，我之所以知道他会带着几万骑兵去南郊伏击穆应非是穆少夫人告诉我的。”
“陆、九！”豆豆觉得自己的下巴都快惊掉了。
最近这一个月她简直都要被陆九弄神经了，她到底是什么路数，究竟想做什么？自己简直是越来越迷糊。
裴锦程并不知道陆九之前做的那些事儿，道：“就是陆家九娘。”
豆豆一把揪住他的袖子：“你快把详细情况和我说说。”
裴锦程道：“昨晚我带着死士们抓了苏琳后，又出了城去配合你那些暗卫追击宇文思晴。别看那女人看起来不像苏琳那般聪明，其实奸诈得多。
我们从东城门外一直追到京城北郊才追上她，差不多用了近两个时辰。因为你的安危，我们把她关进北大营地牢之后便打算去云霓山庄接应你们，没想到才出北大营没多久就遇到了被人追杀的陆九。
出手救下她之后我们才得知，是因为她透露了穆家起兵的消息所以才被那些人追杀的。”
裴锦程口齿也很伶俐，表达的也很清晰，可豆豆却越发迷糊了。
照之前陆九的话说，穆应非同她的关系并不好，那就是说穆家起兵的消息是一定会瞒着她的。
但以她的聪明，这种隐瞒绝对只可能瞒得住一时，很快就会被她觉察出来。
可她知道了这么重大的消息，怎么也应该选择通知自己这个同样住在京城里的“好朋友”，而非远在万全都司的霍骁，不是么？
她又拽了拽裴锦程的袖子：“那她人呢？”
裴锦程耳根泛起了一丝微微的红晕，道：“我们救下她之后她就晕倒了，还流了不少的血，我本以为她是受了伤，没想到……没想到军医看过之后说……说她是小产了。”
裴锦程和暗卫死士们都是没有娶妻的男子，这种事情真是有些难以启齿。
豆豆的下巴这次是彻底收不回来了。
陆九小产了？
不久之前陆九还四处烧香拜佛求子，难道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有身孕了？
陆九可不是她这颗马大哈扁豆，对自己的身体情况一定是非常了解的，怀了身孕自己却不知道的事儿绝对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那么……
原谅她的脑袋太小，实在是想不明白陆九想干嘛。
裴锦程拈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才道：“她现在还躺在营帐里，你要不要去看看？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问她不就得了。”
豆豆摇摇头：“现在还是不去了，她肯定虚弱得很，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
开什么玩笑，自己的小脑袋已经被绕晕了，现在去见陆九再听她多扯几句，估计都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裴锦程见她像是对陆九的事不太感兴趣的样子也不再劝，继续填饱肚子。
送走大哥后豆豆觉得困得不行，索性直接爬上了霍骁的床。
胖麦穗儿见她那一份早饭一口都没用，忍不住道：“小王妃，奴婢知道您没胃口，可好歹也吃一点嘛。”
豆豆摆摆手：“睡了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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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霜如雪面面相觑，她们方才说了那么多的话，莫非二夫人只听见了“皇后娘娘的院子”这一句？
道难她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么？
外面看守院子的那些凶神恶煞根本不清楚她是什么吏部尚书夫人、首辅嫡长女，怡王妃和霍小王妃的母亲，只以为她是宇文昊的姬妾。
这种时候她不是应该赶紧表明身份，让人家赶紧通知二老爷和霍小王妃来这里接人么？
至于元湘，俩丫鬟是一点也没敢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纵然已经贵为亲王妃，在她们心目中大姑娘依旧是没有丝毫主见的废物一个。
如霜如雪脑子虽然不笨，但见识方面同顾朝还是没办法比的。
两人只觉得顾朝分不清主次，但完全没有意识到裴皇后同她们这些“叛军女眷”住在同一座院子里有什么不妥。
如霜小心翼翼道：“二夫人，皇后娘娘像是生病了，所以正房那边的人都忙作一团，没人搭理咱们。”
顾朝这才仔细想了想方才俩丫鬟和她说的话。
宇文昊的田庄被皇帝陛下派去的人端了，她们三个是被人家当作叛军女眷抓到这里来的。
可既然是叛军女眷，为什么会被送进尊贵无比的皇后娘娘院子里呢？
而且……
她又认真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厢房这般仄逼简陋，想来正房也好不到哪儿去，裴皇后竟忍受得了这样的屈辱？
所以自己方才的判断一点没错，裴皇后一定是出事儿了！
那会是什么事儿呢？
她那双绝美的眸子突然一亮，那女人肯定是和叛军勾结，想要谋害皇帝陛下，然后扶她的儿子上位。
啧啧啧……真是蠢呐，也不想想她自己有几斤几两，这不是往死路上奔么！
难怪她之前听说陛下好端端地就晕厥的，肯定是这女人暗中下了黑手，结果陛下给她来了一出将计就计。
生病？谁知道她是真病假病，是身病还是心病，多半是事情败露后被陛下关在这里等候发落。
如霜如雪被她变幻莫测的神情弄得有些心虚。
半晌之后如雪实在是憋不住了，小声提醒道：“二夫人，奴婢听说此次陛下出行阁老也一起来了，要不……”
听她提起父亲，顾朝瞬间便醒过神来，嘲讽道：“别以为本夫人不知道你们俩在打什么小算盘！”
不就是想让自己救她们一条小命么。
昨晚动手打她欺辱她的时候怎的那么狠，这才过了多大会儿就怂了？
如霜如雪来两个一起跪在床边哀求道：“二夫人，奴婢们昨晚被猪油蒙了心……都是靳老婆子挑唆的，奴婢们今后给您当牛做马……”
顾朝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们俩的账本夫人自会一笔笔算，现在扶我起来。”
如霜疑惑道：“夫人，您身体还没恢复呢，有事儿您尽管吩咐，奴婢们一定尽心尽力去做。”
“少废话！赶紧来搭把手。”顾朝借着如雪的力气下了床，趿着鞋走到铜镜前。
她非常不满意自己现在的模样，拿起妆台上那些“粗鄙”的脂粉嗅了嗅。
味道和质地虽然比不上她寻常时候用的，倒也不刺鼻。
裴廷瑜长得也就那样，现在肯定愈发糟糕，但自己也不能就这么素面朝天去见她。
那些年自己倒霉过得不如意，却正是裴廷瑜风光无限的时候。现在凤凰落毛了，不去开开眼她就不是顾朝了。
“过来替我重新梳头。”她对着铜镜吩咐俩丫鬟。
如霜如雪哪里敢有异议，赶紧凑到她身边仔细替她收拾了一番。
两人打小儿就是学伺候人的，手艺虽不算顶尖但也过得去，顾朝难得地没有挑刺。
可惜的就是这里没有漂亮衣裙和首饰，顾朝对着铜镜撇撇嘴，抻了抻衣裙上的皱褶，微哼一声道：“陪我去皇后娘娘哪里看看。”
如霜如雪表情痛苦地再次对视了一眼。
她们以为二夫人收拾清爽了是想去见顾阁老，可她竟然要去见皇后娘娘。
礼数她们都懂，按说二夫人去给皇后娘娘请个安也是应该的，可……
她这语气随便一听都知道是想要去找茬儿。
二夫人真是一刻都不得消停，虽然二老爷是位高权重的吏部尚书，可皇后娘娘是一国之母，您惹得起么……
就算您惹得起，我们两个是真的惹不起。
早知道要跟着她去送死，她们方才又何必忍气吞声，直接弄死她算了！
“怎么着？现在就支使不动你们了？”顾朝冷眼看着如霜如雪。
俩丫鬟忙道：“奴婢不敢，夫人请。”
顾朝一甩衣袖，风姿摇曳地走出了西厢房。
今日在裴皇后身边伺候的人不多，就是尺素带着两个小宫女和两个负责跑腿的小太监。
顾朝走到正房门口，就见两个小太监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打瞌睡。
她用眼神示意俩丫鬟去叫醒他们。
如霜咬了咬牙，上前一步用手推了推其中的一个小太监。
昨晚云霓山庄所有的人都没有睡觉，小太监正是十二三岁觉最多的年纪，所以坐在门口就睡着了。
被人突然一推，小太监吓得险些摔下小马扎。
“你们是干什么的？”他揉了揉眼睛，小小呵斥了一句，一面又用手推了推另一个小太监。
干什么的？找茬儿的！
当然如霜不敢这么说，浅笑道：“两位小公公，我们夫人听说皇后娘娘身体不适，所以想来给她请个安。”
那小太监乜斜着眼睛往她身后看了看，吓得一下子就从小马扎上蹦了起来。
“奴才见过元二夫人。”他赶紧拉着另一名小太监一起给顾朝行了个礼。
顾朝轻嗤道：“你认得本夫人？”
那小太监忙回道：“奴才从前是太皇太后宫里的，见过夫人几回。”
顾朝越发肯定自己之前的判断是正确的，裴廷瑜果然出事儿了。
她抚了抚衣袖道：“你们依旧在外面候着，本夫人去看看娘娘。”
两个小太监哪里敢拦她，只能笑道：“夫人请。”
按顾朝的意思，本来连如霜如雪都不想带，但之前双拳难敌四手的经历实在太过惨痛，她不得不提高警惕。
带着这两个出手狠辣的丫鬟，一旦动起手来也不吃亏。
“走吧。”她仪态端方地迈步走进了正房。
如霜如雪两个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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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皇后旧疾复发身边伺候的人手又不足，着实把尺素忙坏了。
好容易把小宫女们熬的药给裴皇后灌下去，见娘娘身上有了些温度，她才匆匆吃了几口饭菜勉强填了填肚子。
至于小院中又住进了别人，而且这个人还是元二夫人顾朝的事情她真是腾不出空儿去关心。
吃完饭她刚躺在外间的榻上想要略养养神，就听见守在屋外的小宫女和人说话的声音。
她自嘲地笑了笑，从前凤翔宫里各色人等少说也有好几百，娘娘休息的时候根本没有人敢弄出半点声音打扰。
如今就这么三五个人，小宫女们居然都能把规矩忘得一干二净。
果然是凤凰落毛不如鸡么？
可娘娘现在还是皇后，这些人就已经开始肆无忌惮了！
换做平日她这个掌事宫女绝不会容许这样的人继续呱噪，可现在……
就连她自己都倦了、懒了，难道还不准那些十几岁的小宫女小太监们见异思迁另寻主子么？
她翻了个身，一点想要训斥人的精神都打不起来。
然而外面小宫女显然没打算放过她，和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有些像是在吵嘴，一阵阵闹得尺素的脑袋都要炸了！
她把薄被一掀，套上鞋快步走了出去。
刚一走出房门，她就被眼前的状况弄得愣住了。
元二夫人怎的会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好好待在京城里的么，而且她同皇后娘娘也没有多深的交情，她来这里想要做甚？
而那边小宫女伸长胳膊挡住了顾朝的去路，说什么也不肯让她再往前走一步。
“夫人，奴婢方才已经说过了，娘娘身体不适不便见客，您请回吧。”
顾朝已经看见了走出屋子的尺素，她轻笑道：“皇后娘娘乃是本夫人嫡妹的小姑子，女儿的婆婆，姑外祖母的孙媳，这是多少重的亲戚关系？
娘娘身体不适本夫人正好来请个安，顺带关心探望一下病情，这有什么问题？”
小宫女和那俩小太监一样，也是十二三岁稚气未脱的样子，哪里有本事应付得了顾朝这种身份尊贵又有些霸道无赖的贵夫人，一着急就哭了起来。
顾朝嘴角一翘道：“皇后娘娘凤体有恙，宫女们却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啧啧啧……这好像有些不成体统，你说呢尺素姑娘？”
尺素恨得牙根直痒痒。
顾朝和顾夕不一样，皇后娘娘同她没有什么根深蒂固的矛盾，甚至因为元大人的关系这几年对她还非常客气。
没想到娘娘不招惹她，她倒还主动上门挑衅，而且还是趁着娘娘式微的时候，简直就是个小人！
她就不想想，娘娘同她的嫡亲妹妹都是裴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是她自己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脑子里装着一包稻草，长得再漂亮有什么用？难怪听人说元大人根本不喜欢她。
顾朝见尺素面色不善地看着她，施施然走过去道：“哟，尺素姑娘肯定是照顾娘娘累坏了，瞧这小脸儿白的，去歇着吧，我这就去给娘娘请个安。”
说着就把尺素往旁边一挤就想走进正房。
尺素气得险些吐血。
这便是曾经让人高不可攀的顾家大小姐？简直比那些市井中的泼皮无赖还惹人厌。
难怪从前娘娘一直没有怀疑过元二姑娘是她的亲生女儿，在某些方面两个人还真是像。
都是一样的厚脸皮一样的气死人不偿命。
娘娘现在虚弱得很，万一被这女人气出个好歹谁来负责？
尺素伸出手一把拽住了顾朝的胳膊：“夫人，未经娘娘传召，谁也不能进去打扰。”
顾朝哪里会在乎这个，笑道：“本夫人和皇后娘娘最谈得来了，她肯定不会计较的。”
谈得来个屁！尺素都快骂人了，手上又加了些力气。
顾朝的动手能力实在太差，只能转头对如霜如雪喝道：“你们俩是死人呐，还不来扶尺素姑娘下去休息。”
如霜如雪不敢忤逆，急急上前就去掰尺素的手。
尺素恼了，怒喝道：“你们简直放肆，居然敢在这里闹事……”
话还没有说完，正房里传出了裴皇后虚弱的声音：“尺素……让她们进来……”
顾朝一把甩开尺素的手，轻哼一声道：“一边儿去，娘娘可没说不想见本夫人。”
她扭着腰带着如霜如雪快步走进了正房，倒把尺素晾在了一边。
尺素有心放手不管又怕裴皇后出事，一跺脚追了上去。
院子小正房自然也不算太大，顾朝带着俩丫鬟很快就走进了里间。
她本以为裴皇后是装病，然而只是一个照面就被吓了一跳。
印象中的裴廷瑜虽然不胖，但因为骨架大个子高脸部线条又硬朗的缘故，给人的印象一直都是严肃而强势的。
万万没想到她的病居然这么严重，一张脸像是涂了层蜡一样黄恹恹的没有一丝血色，本就瘦削的脸庞愈发显得轮廓分明。
而平日里看着挺温和的一双眼睛，此刻看起来却刻薄而凌厉，一点也不像是个病入膏肓的人。
顾朝本来都有些心软了，觉得自己对一个重病的人落井下石好像有些不地道。
可被裴皇后的眼刀子一剐，她那一点点心软瞬间就烟消云散。
她假意福了福身道：“臣妾参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裴皇后看着病恹恹的，其实比之前略有了些力气，她歪靠在床头微微抬了抬手：“元二夫人起来说话。”
又看了看尺素等三人，道：“尺素，带两位姑娘下去喝茶。”
尺素有些不甘心地瞪了顾朝一眼，无奈道：“是，娘娘。”
如霜如雪两个早就想出去了，也不等顾朝发话，两个人赶紧跟在尺素身后走了出去。
顾朝理了理裙摆，十分坦然地走到裴皇后的床边坐了下来。
裴皇后直到现在也没弄清楚顾朝今日的来意。
在她印象中顾朝除了那张脸之外和顾夕根本就没有半点可比性。
这种女人脸自家那一亩三分地都没本事管好，更遑论其他？难怪就连宇文昊对她也不过是假情假意。
说白了不过就是命好而已。
然而，单就是命好这一点，已经足够让所有的女人眼红了。
她目光清淡地看着顾朝那张俏脸，道：“元二夫人怎的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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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素扑到床边探了探裴皇后的鼻息，感觉到温热的呼吸才略松了口气，她抬眼看着顾朝愤然道：“元二夫人，你竟敢对皇后娘娘下如此毒手！”
顾朝手一松，那枕头直接落在了床上。
好一阵她才抿了抿嘴道：“下毒手？本夫人什么时候对娘娘下毒手了？”
尺素气极，睁着眼说瞎话也不带这样的，不是她下的毒手娘娘是怎么晕倒的？
顾朝的表情更无辜了，一摊手道：“娘娘口渴想喝水，没曾想手一抖不仅把杯子摔了连枕头也掉在了地上，我可是好心才帮她把枕头拾起来，还想着问问她要不要另寻个杯子倒水，谁知道她……”
尺素听不下去了，伸手指着内室的门道：“娘娘身体不适，闲杂人等请立刻离开！”
顾朝气鼓鼓道：“你敢说本夫人是闲杂……算了，懒得和你这种人计较，我们走！”
她纤手一挥头也不回地扭着腰走出了内室。
如霜和如雪两个不敢多话，加快脚步追了出去。
很快三人就出了正房，顾朝也不搭理两个丫鬟，自顾着就朝院门那边走。
如霜怯怯地唤了一声：“二夫人，您要去哪儿？”
顾朝顿住脚步回头看着她，有些不耐烦道：“回家！难道你们喜欢一直在这个破院子里待着？”
俩丫鬟忙道：“奴婢们不喜欢，只是……看门的那些人根本都不认识夫人，您恐怕……”
顾朝想想也是，那些守门的士兵只把她当成叛军家眷，她说自己是顾阁老的女儿，是吏部尚书的夫人，人家就会相信？
但她一点也不想和裴廷瑜待在同一座院子里，万一那贱人真的出点什么事儿自己受到牵连那才倒霉呢！
她略一思忖，见方才同她说过话的那名小太监依旧候在正房门口，立时便有了主意。
“你过来。”顾朝冲那小太监招了招手。
那小太监不敢怠慢，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过来，躬身道：“夫人请吩咐。”
顾朝道：“顾阁老还在山庄里么？”
小太监忙道：“回夫人，阁老早已经离开山庄了。”
“这样啊……”顾朝的眼神暗了暗，既然父亲不在，想必陛下八成也离开了，她还能找谁来接她出去。
“那如今山庄里谁说了算？”顾朝想了一会儿又道。
小太监道：“贵妃娘娘在山庄里呢，不过如今管事的是东大营的慕将军。”
顾朝哪里会认识什么木将军铁将军，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
姜贵妃同她是儿女亲家，可自己如今这副德行，被贵妃娘娘看见实在是太丢面子，万一影响到女儿就不好了。
那小太监也开始着急了，完全不明白这位元二夫人问这么多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突然想起了把他们送进这座小院子的裴锦弘。
对呀！皇后娘娘是裴二公子的姑姑，可元二夫人也是他的大姨母，差不多是一样亲近。
他赶紧道：“元二夫人，看守这座小院子的士兵都是裴二公子派来的。”
顾朝笑骂道：“你这年纪不大记性真够可以的，这么半天才想起这么重要的事儿！”
小太监挠了挠头不敢再接话。
顾朝对如霜道：“你去跑一趟，对那些守门的人说裴二公子的大姨母要见他。”
“是。”如霜应了一声朝院门口走去。
而此时的裴锦弘午睡刚醒，换好衣裳准备去找慕将军，刚出房门就被郑嬷嬷堵住了去路。
“郑嬷嬷这是做甚？”裴锦弘皱着眉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老妇人。
郑嬷嬷给他磕了个头才道：“二公子，老奴想见一见霍小王妃。”
裴锦弘道：“你本是皇后娘娘的乳娘，按说应该把你送去她身边伺候的，只是你之前的表现似乎……你为什么想见沅儿？”
他真是忙昏头了，只顾着把裴皇后和尺素等人送去那小院子里，竟把这老太婆给忘了。
说起来当年裴皇后暗算母亲和妹妹这老太婆还是帮凶，绝不能轻饶了她。
郑嬷嬷道：“老奴从前的确是做了不少对不起侯夫人和小王妃的事儿。可今日一早老奴那些行为全都是按小王妃的吩咐做的，她答允老奴，只要……”
“等等——”裴锦弘只觉自己脑子有些发懵，郑老婆子一向是裴皇后的死忠，几时竟开始替沅儿做事了。
郑嬷嬷哪里还敢多话，忙道：“请二公子示下。”
裴锦弘道：“听你的意思，如今你已经是沅儿的人了？”
这话他是一点都不信。
沅儿那丫头心眼真算不上大，郑老婆子这样的人，饶她一条老命都算是便宜她了，怎么可能还收留她。
果然郑嬷嬷赶紧摇头道：“老奴哪儿有那个福气。小王妃只是吩咐老奴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把娘娘拖在云霓山庄，最好是让她当着众人的面落入宇文昊之手，其他事儿让老奴一律不用管。”
裴锦弘的嘴唇微微抽搐了一下，沅儿那丫头真是……
今日一早在湖边那一幕，离得远的人只会当做是皇后娘娘被宇文昊绑架，而离得近且心思细腻的人，譬如说刘公公以及姜贵妃，一定能够看出些端倪。
他们都是皇帝陛下信得过的人，一定会把这件事情先给皇帝陛下吹吹风，也算是让陛下心里先起一点疑心。
就是不知道沅儿和大哥那边事情进展得顺不顺利，有没有抢到救驾的功劳。
毕竟事关一家人都性命啊……
他按了按眉心道：“你不是一向以忠仆自居的么，这么容易就出卖皇后娘娘了？”
郑嬷嬷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嗫嚅道：“老奴也是没办法……二公子是知道的，老奴和老奴的丈夫都是裴家的家生子，当年老奴刚出月子就被选中了做皇后娘娘的乳母。
三十多年来老奴从没有离开过娘娘身边半步，何曾想过要出卖娘娘，可……”
郑嬷嬷的家事裴锦弘虽然不是全都清楚，但多少还是听过一些的。
她的男人在裴家曾经也是有头有脸的大管事，裴廷瑜做了三皇子妃，尤其是后来当上皇后之后，他们一家人全都得主子恩赏脱了奴籍，还得了不少的赏赐，可以说比寻常的官宦人家过得都舒服。
说句不好听的，他们一家人的荣耀才是彻头彻尾全都来自于裴皇后，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应该悖主。
所以郑嬷嬷口中的“没有办法”在裴锦弘听起来明摆着就是在狡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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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锦弘只是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心里的想法怎会瞒得过郑嬷嬷这样几乎成精的老婆子。
她忙解释道：“二公子，您要不嫌老奴耽搁您的时间，老奴什么都不敢隐瞒。”
裴锦弘想了想，目前山庄里的确没有什么要紧事，他去慕将军那里也不过应卯而已。
他指着不远处的石凳道：“起来去那边说。”
“谢二公子。”郑嬷嬷扶着地站起身，跟着裴锦弘走了过去。
裴锦弘懒得听她说客气话，一指身侧的石凳道：“坐下说，尽量精简些。”
郑嬷嬷躬身坐在石凳上，道：“老奴自从到了娘娘身边伺候，家里的人和事儿便再也顾不上了，女儿另寻了其他人带，丈夫没过多久便买了几个人伺候……”
说到这里她抹了抹眼泪，哽咽道：“老奴看似跟着娘娘风光了半辈子，其实和那些无家无业的孤老婆子也并无两样，唯一的女儿也不甚亲近，丈夫更是形同陌路。”
裴锦弘并不是毫无同情心的人，但他对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是一点兴趣都没有，拧着眉道：“就说你是怎么同沅儿扯上关系的。”
郑嬷嬷忙道：“是，是，二十年前皇后娘娘嫁入三皇子府，她做主替老奴的女儿寻了一门亲事儿，那户人家虽然离京城挺远，但家世人物着实不错，老奴从那以后更是死心塌地伺候娘娘。
按说老奴是应该满足了，可老奴的丈夫自从纳了妾有了其他儿女，哪里还想得起来他还有一个嫡出的女儿。女儿大概是恨他爹的缘故，二十年来一次都不肯回京……不过也怨不得她，京里除了老奴大概也没有人记得世上还有她这么个人了。
从前她差不多每两个月就会托人给老奴送一封信，可今年自打年后就再也没有了她的消息。
差不多又过了两个月，老奴实在是等不了了，就想着求娘娘帮忙打听一下消息，没想到宇文昊那边却让人递了个口信来说老奴的女儿和外孙都在他手里，让老奴替他办事儿。”
裴锦弘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老太婆一直住在宫里，宇文昊却能非常轻松地同她联络，莫非凤翔宫里有密道？
他凝视着郑嬷嬷那张老脸，正色道：“然后呢？”
郑嬷嬷抿了抿嘴道：“他还没有给老奴下指令，小王妃就派人来告知，说老奴的女儿和外孙已经被她救出来了，只要老奴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保证老奴的女儿和外孙一生平安。”
裴锦弘撇撇嘴，沅儿那丫头真是个地里鬼，居然连这个也想到了。
他似笑非笑道：“你现在想要见沅儿，莫非是想离开京城去找女儿和外孙？”
如果是这样，这老太婆未免把自己那点不算功劳的功劳看得太大了！
郑嬷嬷赶紧站起来道：“老奴不敢，只是大半年都没有女儿他们的消息有些放心不下，想去看一眼……说来老奴还未曾见过外孙，要是能见上一面，就是立时死了也瞑目。”
裴锦弘沉吟了片刻后道：“这也是人之常情，等我见到沅儿替你问问。不过，你毕竟是在宫里挂了号的人，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离开的，好生待在云霓山庄等候陛下发落吧。”
郑嬷嬷万分感激，又给他行了个大礼：“老奴谢二公子。”
裴锦弘摆摆手，站起身走出了他居住的小院。
想来郑老婆子也知道自己这条老命是保不住了，所以想在临死前见女儿和外孙一面。
果然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她的女儿从小没有亲娘照顾，亲爹又是个混账，按说她应该最能体会小女孩儿生存的艰难，可她竟还能帮着裴皇后对沅儿下那样的狠手。
她难道没有想过一个早产的小女婴，无父无母无人照顾会沦落到什么样的境地？
简直罪不可赦！
裴锦弘双拳紧握行走如风，一双俊眸中像是要喷出火来。
“裴二公子——”从小院那边过来寻他的士兵在四五尺外就见他一副心情非常不好的样子，小小唤了一声。
裴锦弘顿住脚步，抬眼道：“何事？”
那士兵小跑上前把如霜交待的话学了一遍。
什么？裴锦弘觉得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
之前他让送去裴皇后小院里的那几个女人中竟有他的大姨母顾朝。
他倒是听妹妹说过大姨母失踪的事儿，可……这也太巧了吧！
他也顾不上搭理那士兵了，转了个方向朝裴皇后的小院那边飞奔而去。
大姨母打小儿娇生惯养，这几日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加之她行事又不怎么靠谱，万一在裴皇后手底下吃了亏，倒成了他这个外甥的不是了！
裴锦弘跑得很快，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就出现在了顾朝面前。
顾朝一见到亲人，之前受的委屈一股脑儿全都涌了上来。
她拽着裴锦弘的胳膊，把如霜如雪两个的“罪行”控诉了一遍，又把靳嬷嬷的祖宗十八代狠狠骂了一顿，本来还想骂几句宇文昊的，觉得不太合适又忍了。
裴锦弘只觉得脑袋都大了，赶紧安抚道：“大姨母先随我出去休息一会儿，有话慢慢说。”
顾朝却把他的胳膊拽得更紧，把他拖到一边压低声音道：“锦弘，大姨母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儿。”
裴锦弘头更大了，耐着性子道：“什么事儿？”
顾朝四下里看了看，用更小的声音道；“皇后娘娘，就是你的皇后姑姑，她居然……居然和宇文昊有那种关系……”
裴锦弘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裴皇后给皇帝陛下戴绿帽子的事情他早就知道，而且知道得非常详细，可大姨母的消息几时变得这么灵通了？
既然她都知道，是不是代表大半个京城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如果真是那样，他们一家人都脑袋可就悬了。
男人都爱面子，皇帝陛下就更不用提了。
就算他一怒之下灭了裴家满门，也只会寻其他的理由，绝对不会告知天下人他的皇后同其他男人有染。
顾朝见他有些紧张，以为他是被吓到了。
她一本正经叮嘱道：“锦弘，你年纪还小又没有成亲，皇后娘娘又是你的嫡亲姑姑，本来大姨母是不应该和你讲这些事情的，只是此事影响太大，万一陛下……
你要赶紧想办法把这事儿告诉你父亲，让他想办法把这件事儿捂住，你小孩子家家的要把嘴巴管好，千万不要到处乱说，大姨母一定会保密的……”
裴锦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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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没能亲眼见到霍骁回北大营的时候是什么情形，只以为蒋申像是从前在凉州的时候一样尾随在霍骁左右。
她疑惑道：“蒋副将今日怎的没有同小王爷一起回营？”
降香摇摇头：“奴婢也不清楚，大概是小王爷让他去执行其它任务，结果弄砸了吧。”
豆豆也是这样想的。
蒋申和冯霁都是霍大将军专门为霍骁挑选的副将，忠诚度和能力都是没有问题的。
除了没能圆满完成任务，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儿严重到需要他跪在营帐门口请罪的地步。
她解下腰间的围裙，把袖子放下来道：“麦穗儿，你把这些饺子煮一半送过来，剩下一半等你家主子回来再煮。”
胖麦穗儿当然不愿意一个人留在伙房里煮饺子，但她知道小王妃最不喜欢做事磨磨唧唧的人，忙应了一声是。
豆豆想了想，在方才的食盒里塞了两个馒头，这才和降香一起离开了伙房。
今日北大营中虽有数倍于平日的人马驻扎，但因为陛下驾临，中军大帐和霍骁的营帐附近不允许一般的人靠近，所以蒋申周围并没有人围观。
他和霍骁一样也是千里奔袭好几顿饭没吃，跪在地上显得疲惫之极。
往日俊秀的脸庞上也沾染了不少污渍，军服也是脏兮兮的，让人看了心中十分不忍。
豆豆快步上前虚扶了他一把道：“蒋副将，小王爷去觐见陛下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你这么跪着不行啊，先起来洗洗手吃点东西。”
蒋申把身子略微往后一闪，刻意躲过了豆豆的手，低声道：“末将谢小王妃关心。”
豆豆本来也没打算碰他的胳膊，被他这么一躲倒是显得有些尴尬。
自己又不是老虎，竟把一个大男人吓成这样？
但蒋申和冯霁不一样，一来同她没有那么熟，二来他性格本就有些腼腆，豆豆不好同他开玩笑。
她只能扯了扯嘴角道：“就算你不打算起来也不能饿着呀，降香，去给蒋副将端盆水来洗一洗手，先吃点东西再说。”
降香很快就从营帐中端出一盆温水放在蒋申面前：“蒋副将请。”
蒋申不好拒绝，显得有些困难地动了动右胳膊。
豆豆有些担心道：“你的胳膊受伤了？”
蒋申淡笑道：“不碍事儿的。”
说罢艰难地抬起右手，在左手的配合下开始洗手。
因为他之前的闪躲，豆豆愣是没敢让降香去帮忙，万一又把人家吓一跳那就成罪过了。
好容易蒋申把手洗干净，降香递给他一条干帕子又将水盆端开，豆豆这才把食盒放在他面前。
她打开食盒有些抱歉道：“蒋副将，这里条件有限，你先喝碗粥吃两个馒头垫补一下。”
蒋申也真是饿坏了，擦干手后低着头拿起一个馒头道：“末将谢小王妃。”
豆豆见他肯吃馒头，总算是松了口气。
唉……
一般在军营里混了六七年的男人多半都成了兵油子，脸皮简直比城墙拐角都厚，胆子小的女孩子根本不敢和他们说话。
怎的霍骁身边会有这么奇怪的人？
而且她明明记得，那一年在凉州的时候，蒋申虽然也很腼腆，但同自己还是能聊几句的。
还有去年大家一起在酒楼吃饭，他虽然话不多，也没有这么别扭呀。
莫非是他对自己有意见？
毕竟前几回并非他们两人单独相处，而今日周围几乎没有旁人。
豆豆一向非常识趣，又往后退了两步才道：“蒋副将，如果方便的话能和我说一说发生什么事儿了么？”
蒋申把嘴里的馒头咽下，想了想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开口道：“末将是昨日清晨随着小王爷从万全都司出发的。
在距离京城大概一百多里的地方，小王爷得到消息，说马明瑞一行人遭上官将军伏击后往西北方向溃逃，末将便请命带领三千骑兵去追击。”
马明瑞？
豆豆心念一动道：“那你抓到马明瑞了么？”
蒋申的神情有些懊恼道：“小王爷反复交代马明瑞要活的，可末将一时失手，他……”
豆豆道：“死了？”
蒋申闷声道：“嗯，当场毙命。”
豆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马明瑞是怀远将军马岩的义子，以前就听说过他的武功是马岩手把手教出来的。
好几年前他就已经升至正五品，其中固然有马岩的因素，但如果不是他真的有本事，霍大将军也不会允准他年纪轻轻就升得这么快。
蒋申和他年纪相当，就算再厉害，想来比他也强不了多少。
当场毙命……这似乎不太容易。
好吧，今日镇南将军穆坚在她手底下也是一招毙命，可那不是凑巧了么，谁让穆坚小瞧她的？
马明瑞和蒋申交手，完全找不出凑巧的理由。
她想了想又道：“莫非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跪在这里打算向小王爷请罪的？”
蒋申依旧低头闷声道：“是，末将失职。”
豆豆道：“虽然我没有上过战场，但也知道刀枪无眼，活捉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你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其实没有必要这么自责。”
霍骁为什么一定要活捉马明瑞，豆豆基本上能猜得出缘由。
那一年小肥哥哥中毒的事情虽然他们已经知道是马明瑞指使人做的，但其中还有些关窍没有查清楚。
以霍骁的脾气，事情一旦查了就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不管过去多长时间都不会轻易放手。
要查那件事，最直接的就是从马明瑞身上下手。
从前因为马岩和马贤妃的缘故，霍骁不好把马明瑞逼得太过分，如今则大不一样。
马家已经彻底完了，不管他用什么手段对付马明瑞都不会有人干预。
可蒋申却在这个关键时刻错手杀了马明瑞，霍骁之前的计划算是白费了。
难怪蒋申非要跪在这里请罪，霍骁发起火来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
“小王妃，饺子煮好了，要是不是给您摆里间的桌上。”她正想着，就见胖麦穗儿提着另一个食盒走到了她面前。
豆豆按了按眉心道：“蒋副将，其实这件事儿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你伤得不轻，还是回去请军医看一看上点药，这饺子是我刚包好的，你带一份回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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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不想让蒋申一直跪在营帐门口。
霍骁知道自己包了饺子，肯定不会在陛下那边待太久，分别了一个多月的小夫妻有一肚子的话要说，蒋申一个外人横插在中间未免有些影响气氛。
更何况其他人哪里知道霍骁想要活捉马明瑞的用意？在他们看来蒋申毙敌于两军阵前分明是立了大功。
既然是立了大功便应该得到嘉奖和赏赐，像这样带伤跪在小王爷的营帐前算是怎么回事儿？
虽然这件事的影响有限，但霍骁将来是要接过大将军手中的兵权的，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名声受损。
可蒋申却犟得很，并不愿意领豆豆的情。
吃了馒头喝了粥依旧笔直地跪在营帐前，一点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胖麦穗儿性子本就急躁，见蒋申这么不给小王妃面子哪里还忍得住，气鼓鼓道：“蒋副将……”
可惜她刚说了三个字就被豆豆一个眼神把剩下的话都堵了回去。
她嘟了嘟肉嘴巴，狠狠剜了蒋申一眼，真是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人！
豆豆浅浅一笑道：“既如此那就不勉强了，咱们走吧。”
她的心从来都不够狠，但自问也从来不是什么滥好人，说了劝了尽力了，至于人家是不是领情那就不干她的事儿了。
胖麦穗儿看了看降香，鼓着腮帮子跟着豆豆走进了营帐中。
然而，豆豆的心可以勉强做到不在乎跪在外面的蒋申，她的胃却不答应了。
明明肚子早就饿得不行，面前摆放的又是自己亲手包的香喷喷的饺子，她愣是一点食欲都没有。
有这么大个人杵在哪里，真是什么兴致都被磨没了！
她用筷子使劲儿戳着碗里的饺子，很快就把饺皮戳得烂了，馅儿整个都掉了出来。
胖麦穗儿道：“小王妃，您有气也别冲着饺子发呀，奴婢都还没轮上吃一个呢。”
豆豆也觉得自己无聊得很，把筷子一扔打趣道：“骗鬼呢，本小王妃又不是头一天认识你，方才在厨房里没有偷吃才怪！”
胖麦穗儿：“……”
降香噗哧笑道：“小王妃您都一整日没有好好用饭了，还是赶紧吃吧，待会儿饺子该凉了。”
豆豆道：“还是你们俩先吃吧，我等等小王爷。”
俩丫鬟知道她的脾气也不再执拗，取了碗筷把盘子里的饺子分着吃了。
霍骁直到天擦黑才从中军大帐中出来，距离营帐还有二三十尺的时候就见到了跪在那里的蒋申。
马明瑞死在蒋申手里的事情方才已经有人像他禀报过了，生气不至于，但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
他平日里对下属们的要求十分严格，偶尔也会训斥，但很少当着豆豆的面。
一是不想让那颗扁豆看见他发火的样子。
二是不想让下属们觉得没有面子。大家都不是十四五岁刚参军时的少年郎，又有了一定的品级，他们的脸面也必须顾及。
他略微思忖了片刻，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末将参见小王爷。”蒋申低头行礼。
霍骁十分干脆道：“事情我已经全数知晓，你先下去洗漱休息，既然受伤了就好生在北大营里歇着，一切等我从万全都司回来之后再说。”
言下之意就是让蒋申明日不用跟着他一起折返万全都司，而且在他回来之前不准离开北大营半步。
蒋申做他的副将已经好几年，怎会听不出话里的意思。
他有些着急道：“末将的伤不碍事儿，明日……”
霍骁冷声道：“本小王爷的意思说得不够清楚？退下吧。”
蒋申有些不甘地咬了咬嘴唇，应道：“是，末将告退。”
霍骁嗯了一声，一挑营帐的门帘子就走了进去。
他和蒋申的对话豆豆自然是听清楚了，见他进门忙小跑着迎了过来：“霍骁，你刚回来又要走了？”
霍骁冷着的脸在走进营帐的一刹那就漾起了春风般的笑容，伸出长臂拥住豆豆，笑道：“我的饺子呢？”
又用老一套来应付她！
不过这次豆豆没舍得用老一套对付霍骁，只是仰着脸看着他道：“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胖麦穗儿和降香十分识趣，福了福身后便赶紧退出营帐去伙房煮饺子。
霍骁牵着豆豆的小手坐到桌旁，温声道：“小扁豆，现在万全都司那边事情有些乱，不过很快就能平息，如果一切顺利大周和鞑靼之间至少二三十年不会再有战事，我们便可以按照你的标准去生活。”
自己的标准？
自从同霍骁定亲之后，豆豆很久都没有想起过从前的那个择婿标准了。
因为无论如何霍骁这辈子也达不到那样的标准，而她也早已经把这个不合标准的男子深深放在了心里，再也割舍不下。
她从小就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既然已经选择了如今的生活，又何必再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
如今再一次提起那些标准，豆豆竟有些沧海桑田的感觉。
她都几乎忘了的事情，没想到霍骁居然时时记在心里，并且一直为之努力从未放弃过。
她心下感动不已，带着些许鼻音道：“究竟是怎么个乱法儿？”
霍骁抚了抚她的鬓发道：“你之前胡乱猜测的那些东西居然是真的，小扁豆，我真是服了你了！”
豆豆蹙起眉头道：“我胡乱猜测什么了？”
霍骁苦笑道：“娘、父亲、还有那个鞑靼的左贤王巴音赛罕，二十年前真的有一笔理不清的乱账。不过……咱们或许可以利用这笔乱账让大周和鞑靼之间暂时安宁二三十年。”
豆豆的注意力全被“一笔乱账”这四个字吸引住了，她吸了吸鼻子道：“你快给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霍骁无奈道：“我知道的也不是非常清楚，反正娘一提当年的事儿就生气，父亲整日想着要去找巴音赛罕算账，要不是最近万全都司的事务离不了他，他还真敢去东鞑靼，总之就是乱。不过娘已经同巴音赛罕通过信了，他近期会亲自前来同我会晤，商讨合作事宜。”
豆豆越听越感兴趣，拉着霍骁的手道：“你的意思是说巴音赛罕有意同大周朝合作，铲除右贤王其克巴图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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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回到营帐时，霍骁已经换了寝衣斜倚在床头沉沉睡去。
她心里又酸又涩，他们夫妻分别一个多月好不容易才重逢，谁知才刚几个时辰他又要离开了。
轻轻在霍骁身侧坐下，她伸手细细描摹着他俊朗的眉眼，最终指尖停留在下眼睑那十分明显的青色上。
皇帝陛下赞霍小王爷乃神兵天降，此次千里奔袭战果也的确辉煌，可谁知道他付出了多少，有多辛苦……
霍骁把眼睛撕开一条缝，握着她的手笑道：“本想等你回来的，结果随便一歪就睡着了。”
豆豆轻轻把手挣脱出来，一边替他脱鞋一边道：“军械处那边事儿办完了？”
霍骁往下挪了挪平躺在床上道：“就是叮嘱几句，也没什么要紧事儿，你那边呢，我瞧陆九那样子不像是愿意回陆家的。”
豆豆噗嗤笑道：“我还以为小王爷的眼中只看得见小王妃一个女子呢，原来花花肠子虽然不多，但还是有一点的哟。”
霍骁一把将她拽到身边，笑道：“不过就是顺嘴一说，谁有那个闲工夫去瞧她？只不过他们这样爱面子的人我见得也多了，别说她根本不会回去，就算厚着脸皮回去了大概连陆府都门都进不去。”
豆豆故意白了他一眼：“你早先怎的不提醒我呀，害得人家白操心了一回！”
霍骁在她的俩眼皮上各亲了一口，哄道：“我那不是看你一副随时准备替朋友两肋插刀的模样，不好打击你的热情……”
“走开，走开，口水弄人家眼睛上了……”
“胡说八道，小爷今儿是吃饱了的，怎可能对着俩大白眼珠子流口水！”
豆豆忍俊不禁，伸手捏住霍骁的俊脸好一顿揉搓：“你的眼珠子才白呢！”
霍骁却突然不闹了，握住她的手把薄唇凑到她耳根处，轻声道：“小扁豆，你这个月吃药了么？”
豆豆鼓着腮帮子道：“你都不在家我吃那玩意儿做甚，你当我真有病呢！”
霍骁松开她的手，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小声嘀咕道：“应该不会那么巧的吧……”
豆豆好奇了，凑上前去道：“什么巧不巧的？”
霍骁坏笑道：“我在想你今日下午虽然吃得有些撑了，但也不至于一次就……”
豆豆小脸爆红，一手一边扯着他的脸皮道：“你才吃撑了呢！”
霍骁边呼痛边道：“我那不是担心么，你现在刚满十六，万一真有了我还不得被俩岳父大人给生吞活剥了……”
豆豆松开手忿忿道：“万一的意思就是还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的可能不会有，所以你就不用做美梦了，明日一早就要出发，赶紧睡吧！”
说罢她拽过一旁的棉被把霍骁整个捂起来，自己则走出内室去洗漱不提。
北大营中除了值夜的士兵必须保持清醒外，疲惫不堪的人们大多早早入睡，所以这个夜晚显得十分宁谧。
而此时的皇宫却是灯火通明，宫门口那一出兄弟阋墙的大戏正演到最精彩处。
宁王宇文恂并没有听从顾阁老的安排，从云霓山庄突围出去后他并没有去五城兵马司找援兵，而是带着剩下的几百名禁军直接回了皇宫。
他本以为凭借自己皇长子的身份可以顺利入宫，趁四处混乱皇宫里无人做主的机会可以赌上一把大的。
弄得好了皇位说不定就从此落在他头上，就算事情不顺利他也能捞点好处。
毕竟目前后宫里位份最高的女人是他的生母王德妃。
显然，年老体衰的太皇太后已经被他彻底抛在了脑后。
谁知就是这个被他抛在脑后的老太太给了他当头一棒。
太皇太后年老体衰是真，脑子却清醒得很，历经三朝的老太太什么阵仗没见过，别说那些没见过大场面的年轻妃嫔，就算是王德妃马贤妃比起她来也差远了。
加上她身边有福王保护，老太太就更加镇定了。
在永泰帝晕厥的消息传进宫里之后，她就把七千禁军的指挥权交给了福王。
福王是指挥过千军万马的人，立刻便吩咐禁军们把皇宫要紧处看守得牢牢的，根本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进出。
尤其是太皇太后的慈安宫，全部都由福王手下的暗卫亲自守护，更是连蚊子苍蝇都休想飞进去一只。
宇文恂带着几百禁军来到皇宫，谁知距离大门百尺开外就被告知今日不允许任何人进宫。
他顿时就炸毛了，自己乃是当今陛下的长子，堂堂的亲王，就算是已经搬出宫自行开府，难道皇宫就不再是他的家了？
就算是民间那些分了家的人也没听说过不允许回老宅探望亲娘的！
他正打算拿几个看守大门的禁军过来出出气，太皇太后的懿旨到了。
——请宁王殿下先行回府，等时局平稳之后再凭旨意进宫。
凭旨意？谁的旨意？
圣旨？父皇现在生死不明，谁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他的圣旨。
懿旨？这世上的女人有资格下懿旨的只有太皇太后和皇后，可随便想想都知道这两个女人绝对不会让他宇文恂继承皇位。
所以，等与不等于他而言并没有多大区别。先下手为强，早些动手说不定还能得偿所愿。
他准备带着手下那几百人硬闯宫门。
可惜他又忘了，那几百人也是禁军，他们都大统领还在宫门口看着他们呢，怎么可能会跟着宁王殿下做糊涂事儿。
宇文恂一气之下催马离开了皇宫。
王家是皇商，这么多年从来就没有断过给他们母子的花用。
打小儿就喜欢骑射的他手底下也养了些武士，加上霍二老爷给霍文茵陪嫁的那些侍卫差不多也有几千人，他就不相信那些人关键时候会不听他的。
一个时辰后，宇文恂果然带了一彪人马出现在皇宫门口。
守门的禁军依旧没怎么把他当回事儿，尤其是那个大统领，看向他的眼神中满满都是不屑。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敌则能分之，少则能守之。
就这千把两千乌合之众，究竟是能围？能攻？还是能战？
宇文恂怒了，用马鞭指着那大统领道：“本王只是想要进宫探望母妃，你们到底让不让开？”
大统领冷笑道：“除非王爷手持陛下的圣旨，否则一切免谈。”
“你——”宇文恂怒不可遏，歘地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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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帝一觉睡到四更时分才醒过来，隐约中听见营帐外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下了床套上鞋轻轻走出里间，那声音越发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陛下好几日都不曾安枕，眼睛都熬红了，还是再等等，至少让他睡到五更。”
“要是刘公公在就好了，咱们伺候人的本事和他真是没法儿比，陛下估计都嫌弃了……”
“那些皇子王爷也真是不省心，大晚上的不睡觉瞎胡闹，喂，你说……陛下这次会不会下狠手？”
“嘘……你小点儿声，这种事情是可以乱讲的么……我估摸着应该不至于，好几个儿子呢，谁舍得啊……”
永泰帝嘴角抽了抽，没想到平日里木着一张脸，看似什么都不关心的暗卫，私底下居然也会凑在一起议论主子！
嘴里说着这种事情不可以乱讲，立马儿就讲得比谁都欢实，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么？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掀开帐帘子走了出去。
两名暗卫的反应一点不慢，在他掀开帐帘子之前就已经跪了下来，肃然道：“参见陛下。”
永泰帝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这俩果然是人才，被抓了现行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他冷声道：“伺候人的本事及不上刘公公，碎嘴的功夫堪比宫里的积年老嬷嬷，胆子更是大得可以包天了！”
两名暗卫的冷汗簌簌而下，方才竟然连最基本的警觉性都丧失殆尽，真是活腻味了！
永泰帝冷哼一声：“下不为例！”
要不是看在此次平叛暗卫们个个奋勇争先不顾生死的份儿上，他至少也要让这两个家伙好好挨一顿军棍长长记性。
两名暗卫忙重重磕了个头：“谢主隆恩。”
永泰帝也不叫起，直接问道：“皇子王爷们又怎么了？”
提起那几个儿子他的脑仁儿一阵阵抽痛。
他睡觉之前听说老大那个蠢货带兵想要强行闯皇宫守得就觉得可笑之极。
别说宫里还有七千禁军，就算只剩下一两千人，他相信以福王的本事也不至于让老大得手。
难道短短的几个时辰又闹出什么幺蛾子了？
一名暗卫道：“宁王殿下回府召集了几千人，准备强行闯宫之际，泰王殿下也带着几千人去了皇宫。”
永泰帝的眼皮重重跳了跳，老三手里居然还有人！
之前马家那五千人遭遇了上官将军的伏击损失惨重，马岩的义子马明瑞带着两千残兵朝西北方向仓惶窜逃，最终被霍骁手下的副将带兵几乎全部歼灭，就连马明瑞都没能留下性命。
本以为老三手里的牌输得差不多了，没想到……
他目前的状况老大肯定一无所知，但以老三的聪明，吃了那么大的亏难道还看不出这一局是他这个父皇故意设的？
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沉声道：“泰王和宁王不久前才大闹过一场，这次居然愿意合作？”
另一名暗卫道：“回陛下，泰王殿下并非是去闯宫的，据说他是听闻宁主王殿下想要作乱，所以才带着人去驰援禁军，保护太皇太后和宫里的娘娘们……”
这么虚伪的借口连暗卫都说不下去了。
永泰帝冷笑道：“然后呢？他和宁王动手了？”
没想到老三也只会耍耍这样的小聪明，难道他的人没有出现在云霓山庄就以为自己的小辫子没有被抓住？
也不知道是他手底下的那个混账幕僚给他出的馊主意，当他这个皇帝是死的还是蠢的！
那暗卫忙道：“没有，两位王爷正在交涉，就发现德妃娘娘和贤妃娘娘被绑着押上了宫墙。”
“什么？”永泰帝大大吃了一惊，他之前还觉得福王一定能把皇宫守卫得如铁桶一般，是谁还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对德妃和贤妃下手！
暗卫又道：“是二殿下，他绑了两位娘娘要挟宁王和泰王，让他们……”
永泰帝摆摆手：“不用说了，马上去找霍小王爷，让他立刻点五千人马随朕回京。”
两名暗卫不敢多话，齐齐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永泰帝拢了拢身上的外裳，仰起头看向天上那冷清清的弯月。
再过不到半个月就是八月十五了，他们一家人的中秋月却永远不会再圆满。
妻子、儿子，一个个都用刀子往他心窝里捅，恨不能他永远都醒不过来。
生在帝王之家果然是最没有意思的，不去争未必不能活，却肯定活得不会太好，除非个个像福王、像老四……
皇家的男人，不爱那把椅子的可谓凤毛麟角，他们的父辈、兄弟，谁不是踩着手足的夺得的江山？
到了他的儿子们自然也不会有任何的不同。
当初他们兄弟争斗的时候他并没有觉得不妥，更没有心痛，只觉得一切天经地义。
而如今……
一个接一个他真心疼爱过的儿子为了那把椅子对他这个父皇，对他们的手足下狠手，他怎会这么难过呢？
两行清泪顺着永泰帝高挺的鼻梁流了下来，渐渐没入衣领。
“皇帝舅舅——”霍骁和豆豆快速穿好衣裳，一起来到了永泰帝的营帐门口。
永泰帝早已经恢复了平静，看不出泪痕的脸庞棱角分明，一双龙目中锋芒尽显。
“彻儿，今日你去万全都司舅舅就不去送行了，此行任务艰巨困难重重，但舅舅相信你一定能凯旋而归，舅舅在京中等你的好消息。”
霍骁正色道：“请皇帝舅舅放心，彻儿一定尽心竭力。”
永泰帝欣慰地点点头，又对豆豆道：“好好陪彻儿说说话，回京后朕再着人宣你。”
叛乱的事情已经基本结束，剩下的就是处理那些参与叛乱的人，很多事情永泰帝认为外甥媳妇儿知道的比他还清楚，所以必须找她询问。
豆豆不敢怠慢，忙道：“是。”
永泰帝又道：“听说穆家少奶奶也在北大营？”
豆豆不敢隐瞒，把陆九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永泰帝眉头一皱道：“这么说她并未参与穆家谋反一事？”
豆豆深知这种时候她能做的只是把自己知道的那一部分实情原原本本告知皇帝陛下，绝对不能替陆九求情，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而且她也的确没有弄清楚陆九的立场究竟是什么。
她老老实实答道：“还请皇帝舅舅明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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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宇文恒很快就被暗卫们扭进了御书房。
不同于宇文恂和宇文怿那一身紧衬利落的箭袖，更不同于宇文恺和宇文怰那一身华美的锦袍。
之前在立在宫墙上一身甲胄，颇有些铁血气质的他看起来狼狈之极。
现下头盔不知是掉了还是扔了，发髻凌乱浑身脏污，就连军靴上也沾满了泥土，在御书房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留下了一长串泥脚印。
但他显然一点也不在乎这份狼狈，一张同永泰帝非常相似的脸庞上满是愤恨，一点下跪行礼的意思都没有。
永泰帝使了个眼色，暗鹰手上一用力就把宇文恒直接按得跪在了地上。
他还待挣扎，永泰帝冷声道：“明明是个聪明人却一直在做蠢事，真有本事逃得掉的人也就不会被拿住，给朕老老实实跪着！”
宇文恒不敢动了，但仍然把头扭到一旁不愿意搭理永泰帝。
永泰帝嗤笑了一声，对暗鹰和高固道：“你们全都去外面守着，朕有话同皇子们说。”
暗鹰和高固有些不放心，双拳难敌四手，万一……陛下一个人能应付得过来么？
永泰帝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开什么玩笑，他要是连单独同儿子们说话的胆子都没有，别说当皇帝，连父亲也不用做了！
暗鹰和高固不敢多言，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永泰帝再次靠回了椅背上，认真打量了一遍跪在面前的五个已经成年的儿子。
良久后才沉声道：“朕为君为父皆不合格，所以才造就了你们这样的臣，这样的子！”
大约是他的语气太过沉重，包括宇文恒在内的五名皇子都被吓了一跳，齐声道：“父皇——”
永泰帝不为所动，依旧用低沉的声音道：“二十年来，朕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在疼爱你们，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既如此，朕给你们一个机会，都来说一说你们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朕要听真话。”
五位皇子面面相觑，这世上谁人敢毫无隐瞒地在皇帝陛下面前说出自己的想法，那不成找死了么！
永泰帝并不想给他们犹豫退缩的机会，道：“都不愿意开口？那就朕询问你们回答，且必须立下规矩，问答之时旁人不允许插嘴！”
说罢看向宇文恂道：“老大，突围之前顾阁老是怎么叮嘱你的？”
“阁老……阁老交待让儿臣突围之后切莫回宫，去寻五城兵马司的代都指挥使冯霁冯将军，让他带领兵马司的人去云霓山庄救驾……”宇文恂越说心越虚，最后恨不能把脑袋缩进衣领中去。
永泰帝轻嗤道：“上次魏王寿诞你同老三起了龃龉，朕就说过你十几年都没有半分长进，连做一员猛将都没有资格，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当时那般紧急的状况之下，顾阁老的话便等同于将令，你却把它当做儿戏当做耳旁风，就你这样不遵将令没有担当的人，也敢来奢望朕这把椅子？”
宇文恂忙辩驳道：“儿臣……”
永泰帝厉声喝道：“你敢说自己不想当大周皇帝？”
宇文恂梗着脖子，不服道：“儿臣乃是父皇长子，本来就有资格继承皇位！”
永泰帝冷哼道：“立嫡、立长、立贤，你再不济还占了一个长字，的确是有这个资格。”
宇文恂再笨也听得出他话中的讽刺之意，耷拉着脑袋不敢再多话。
永泰帝把视线转移到宇文恒身上，见他依旧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做了那等龌龊的事儿，自己不过是圈禁了他几个月，目的是想让他好好反省，没想到越反省越糊涂，居然敢拉着皇后同宇文昊一起造反！
不得不说永泰帝还是没能看清楚他的妻子和儿子，直到现在他依旧认为最先同宇文昊勾结的是宇文恒而不是裴廷瑜。
宇文恒被他这一声冷笑弄得越发恼怒，愤然道：“父皇要问便问，何故发笑？”
永泰帝看了看他那一身脏污，道：“难怪你能一次次轻易混进宫中，什么时候挖的密道？”
一次次？挖密道？
除了宇文恒之外，其他四位皇子都小小吃了一惊，老二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居然敢在皇宫里挖密道。
可是……
他们想想又有些不对，老二是嫡出皇子，执掌凤印的裴皇后是他的亲娘，哪怕他已经出宫开府，皇宫里照样是来去自如，有什么必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挖密道？
莫非他很早的时候就计划好想要谋反？还是说……他同父皇的某一位妃嫔有染？
宇文恒自然清楚父皇嘴里的“一次次”指的是什么，他的眸子黯了黯。
他是真心喜欢过林瑟瑟的，虽然算不上刻骨铭心的爱，但这份喜欢是真正存在过的。
不仅仅是因为林瑟瑟长了一副那样的容貌。
可她现在是死是活他都不知道，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永泰帝一看他那副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呵斥道：“回答朕的问题！”
宇文恒醒过神来，冷笑道：“在守卫森严的皇宫里挖密道，父皇未免太看得起儿臣了。”
永泰帝其实就是那么一说，他当然知道在皇宫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挖一条密道有多艰难，宇文恒怎可能有那么大的本事。
而且他都不用去调查，只要想一想顾阁老同他说过的那些话都能猜出那密道在什么地方。
先帝元后，凤翔宫中，难怪当初前朝皇族没能在那把大火中死绝，全都是拜那条密道所赐。
他们也真是舍得牺牲，为了保住一条血脉，宁可放弃从密道中逃脱的机会。
大周朝开国百多年，在凤翔宫里住过的皇后有好几位。
不是他看不起裴廷瑜，连太皇太后都没能发现的秘密，她是绝对不可能发现的。
那么凤翔宫中有密道的事情定然是元后告诉宇文昊的。
呵呵……
父皇自认为元后对他一片痴心，这巴掌打得可真够响的！
可惜他老人家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永泰帝睨着宇文恒，道：“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你母后现下在什么地方么？”
宇文恒暗暗握了握拳头，既然父皇平安回到宫中，母后八成是事败被俘了。
母后肯定是保不住了，可他了解父皇，他对自己虽然不及期望中那么好，但不至于要自己的命。
他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把损失降到最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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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宇文恒犹在算计的模样落在永泰帝眼中，他只觉得心里凉得都木了。
老二连老大老三都不如，起码那两个虽然忤逆了他这个亲爹，却还记得孝顺自己的亲娘。
而他呢？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前程，爹娘都是可以出卖的。
他不免同情了裴廷瑜那个可恨的女人一把，真不知道她得知自己被儿子毫不犹豫地出卖时，还能不能维持那几十年不变的“国母风范”。
永泰帝冷笑道：“你是早就知道了呢，还是根本没打算知道？”
宇文恒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一咬牙就朝着龙书案那边膝行了两步道：“父皇，儿臣是真不知道母后现下在什么地方，她……凤翔宫中的密道是母后发现后告诉儿臣的，那些事情同儿臣无关啊……”
对二儿子的心黑厚颜永泰帝做足了心理准备，然而真听到他说出来的话后，他才知道还是小看老二了。
裴廷瑜参与了此次叛乱的事情他相信几个儿子心里都有数，但谁也拿不出切实的证据。
她最终会落得什么样的结局还得由他说了算。
老二这一番话看似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他母后的头上，实则留下了不小的余地。
裴廷瑜发现了宫中有密道却选择了隐瞒，这的确是犯了不小的错，但这并不能证明她利用这条密道做过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而老二只不过是知情不报而已，更是不值一提。
至于最后那句“那些事情同儿臣无关”就更高明了。
在场的人谁都知道那些事情是什么事情，可谁也抓不住他的把柄。
果然是元沅那丫头的嫡亲表兄，口齿伶俐处并没有落太大的下风。
他不想再听宇文恒继续狡辩了，道：“不知道也好，无关也罢，反正你母后很快就能回来，你有什么话等着去向她解释吧。”
宇文恒还有心再辩驳几句，可惜永泰帝的眼神已经飘向了他的三弟宇文怿，他只好不甘心地闭上了嘴巴。
宇文怿被永泰帝看得心里直发毛，他虽然没有参与包围云霓山庄那一战，但马家那五千人的事儿……
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整个人依旧保持着镇定，跪得非常笔直。
永泰帝嘴角勾了勾，看老三的模样像是还不知道马明瑞和那些残兵败将已经被全歼的事情。
难道他以为只要马明瑞逃回凉州，就能当那五千人马没有来过京城，就能当他没有做过忤逆的事儿？
他淡然道：“老三，你的王妃苏氏去哪儿了？”
宇文怿一噎，他本以为父皇会问他马家那五千人的事儿，没想到最先问的竟是苏琳……
自从那一日在京城西郊忠勇侯府别苑分别后，宇文怿和苏琳夫妻二人再也没有碰过面。
难道阿琳折在元沅手里了？
她带的那些人马是他精心培养了好几年的精锐，足足好几百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宇文怿的身子明显地颤抖起来。
难怪那一日马明瑞听了他的提议后表情会那般犹豫，元沅果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见他不答话，永泰帝轻笑道：“你们几个还真是亲兄弟，毛病都是一样的，朕问你苏氏哪儿去了？”
宇文怿硬着头皮道：“自从听闻父皇龙体有恙，儿臣心急如焚……便一直没有回过王府，所以……”
永泰帝道：“你可是真孝顺，昨日晚饭时分霍小王妃给朕讲了几件有意思的事情，你想不想听一听？”
宇文怿低着头不敢接话，阿琳果然出事了。
永泰帝浅浅一笑，道：“前日深夜霍小王妃奉朕的旨意前往云霓山庄，在东城门前却被人拦住了去路。说来也奇怪得很，此人居然会是泰王妃苏琳。另外，昨日有一队残兵向京城西北边逃窜，结果被全数歼灭，领头的人竟是怀远将军马岩的义子马明瑞。”
宇文怿的身子摇晃起来，一张俊脸变得惨白。
马明瑞竟已经……死了？
永泰帝斥道：“你倒是给朕解释一下，你那王妃苏氏大晚上不在王府里睡觉带孩子，带着几百人马在京城大街上伏击霍小王妃，是想要做甚！你那好表兄不好好儿待在大西北守土固疆，带着几千铁骑来京城又是想要做甚！”
宇文怿整个匍匐在地上，大声泣道：“父皇，儿臣委实不知……”
永泰帝讥讽道：“还有，那‘香梦沉酣’又是怎么回事儿？嗯？也是委实不知？”
这件事儿宇文怿是真不知道，可惜现下已经没有了解释的机会。
永泰帝一拍龙书案，厉声喝道：“你们三个，一个占长，一个占嫡，一个以为自己占贤，都觉得储君之位应该是你们的，对么？”
兄弟三人都被吓了一跳，齐齐道：“儿臣不敢。”
永泰帝压了压火气，看着四皇子道：“老四。”
四皇子也被吓了一跳，他没觉得自己做错事了呀，父皇发怒骂人还有自己的份儿？
他忙磕了个头道：“儿臣在。”
永泰帝凝视着他的发顶道：“你带兵擒拿宇文荻一事，朕很欣慰。”
四皇子都快哭了，福王皇叔祖和元二那两个坑死人不偿命的家伙，他就说那种事情沾不得，果然甩不掉了吧？
好吧，他承认那一晚带领上万铁骑的确够威风，抓捕宇文荻那个老东西也的确解恨，可……
永泰帝有些哭笑不得，依旧板着脸道：“如果朕即刻便册立你为大周皇太子，你……”
四皇子险些从地上蹦起来，直接打断永泰帝的话道：“父皇请收回成命，儿臣没那个本事。”
永泰帝的火气又上来了，他说的是如果，竟把这傻孩子吓成这幅德行！
他呵斥道：“是谁教你的规矩竟敢出言打断朕的话！待会儿自己去领二十板子！”
四皇子真哭了，二十板子，他的屁股……
不过比起被强押着坐上储君的位置，二十板子似乎也算不得什么。
他忙又磕了一个头：“谢父皇隆恩。”
剩下的四名皇子眼睛里都快冒火了。
果然父皇心里只有老四。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从父皇嘴里听见册立皇太子这几个字，却依旧只是对着老四说的。
老四这厮也果然奸猾，反应快得能惊掉他们的下巴。
换做他们听见这样的话，就算明知是父皇在试探，脑袋也肯定会晕上一会儿才能恢复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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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营门口，几万铁骑已经无影无踪，唯有淡淡的尘土味儿能证明之前这里发生的一切。
“唉——”伸长脖子望着远方的裴锦程和豆豆一起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了？”两人一起转头看着对方，又一次异口同声。
站在他们身后的胖麦穗儿噗哧笑道：“世子爷、小王妃，你们这是干嘛呢。”
豆豆笑道：“大哥一定是羡慕骑兵们能随着霍骁一起上战场。”
裴锦程握了握腰间的剑柄，不无遗憾道：“不上战场这些年又何必花费那么多的心血习武。”
豆豆也有些惆怅道：“是啊，可惜我不是男子。”
裴锦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就别酸了，我是男子不也照样只能站在这里目送别人上战场么？走了，要做的事儿还多着呢。”
兄妹俩相视一笑，一起并肩折返回营帐。
午饭后，裴锦程略微收拾了一下，带着十几名随从离开北大营一路向南而去。
事态已然平息，皇帝陛下很快就会知道真相，他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要想保住他们全家人的性命，除了立下大功之外，母亲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利用别人的隐私虽然不是什么好习惯，但有些时候为了达到活命的目的也顾不上那许多了。
既然皇帝陛下几十年来都放不下那份恋慕，在揭穿裴廷瑜秘密这么重要的时刻，他们的母亲自然不能缺席。
只盼着皇帝陛下能看在母亲的面子上能够高抬贵手。
裴锦程离开半个时辰后，豆豆安排胖麦穗儿以及几名暗卫护送陆九去梦莲台，自己则带着降香惊风和剩下的暗卫也离开了北大营。
“小王妃，咱们不直接回王府么？”见豆豆走的并非回京城的官道，降香忍不住问了一句。
豆豆弯着唇角道：“陛下之前安排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你家小王妃怎敢回王府享福，咱们去会一会那位姚夫人楚氏。”
说罢她轻轻踢了踢豆沙的肚子，加快速度朝向西的官道飞驰而去。
降香和惊风等人不敢耽搁，也快马加鞭朝她追去。
大约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来到了楚随躲藏了好几日的田庄。
豆豆下马之后把马鞭扔给惊风，带着降香径直走进了田庄大门。
这里早已经被她之前安排的人控制住，主仆二人一路顺畅地来到了正房。
降香伸手推开大门，豆豆抬眼就看见了一脸菜色的靳嬷嬷。
母亲已经安全回府的消息她昨日就收到了，只是没有顾得上打听靳大嬷嬷的去向，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会在这个地方。
果然她和楚随一样，都是废太子宇文昊的人。
她柳眉微微挑了挑，一边迈步走进正房一边浅笑道：“靳嬷嬷，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咱们居然会在这里见面。”
靳嬷嬷却一改往日最讲究礼数的习惯，依旧大喇喇地坐在椅子上，半点起身给豆豆行礼的意思都没有。
只是淡淡道：“小王妃恕老奴无礼，实在是这几日遭了不少罪，一双腿痛得站不起来了。”
豆豆走过去俯视着她枯黄的老脸道：“靳嬷嬷同我也有半师之谊，实在不需要讲究这么多，只是我想向你打听个事儿。”
靳嬷嬷抬起黯淡的老眼，有气无力道：“小王妃请讲，老奴定当知无不言。”
豆豆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故意装出焦急的模样道：“前几日靳嬷嬷和母亲一起从侯府中失踪，爹爹和我暗中派了不少人四下打探却始终无果，没想到今日却在这里遇见了你，你能告诉我母亲此时的下落么？”
靳嬷嬷那一日离开宇文昊的田庄之后就依照之前的约定到这里同楚随汇合，没想到这座庄子早已经被人控制，她算是自投罗网。
这几日她一直想办法打听究竟是谁把她们困在这里，可惜不管是楚随还是外面看门的人谁都不搭理她，逃走更是奢望。
被关在田庄中的她茶饭不思夜不安枕，加之又担心宇文昊举事的进展，很快就变得十分憔悴。
但憔悴归憔悴，靳嬷嬷始终不是寻常人家那种能够被人轻易糊弄的老婆子。
她轻嗤道：“小王妃也是老奴调教过好几年的人，又何必在老奴面前演戏？您既然有本事把楚随和老奴困在这里，又岂会寻不到一个小小的元二夫人。”
豆豆并不理会她的嘲讽，正色道：“靳嬷嬷在母亲身边三十年，随着她嫁入元家也有二十年了吧。”
靳嬷嬷不以为然道：“想说什么尽管说，嬷嬷记得小王妃一直都是个直爽的性子。”
豆豆冷笑道：“看来靳嬷嬷的记性还是相当不错的嘛……二十年来元家经你的手调教过的丫鬟小厮不知凡几，你教他们的第一个规矩就是宁死也不能悖主，可如今看来这句话完全就是一句废话！
从来只听说过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怎的到了你这里竟倒了个儿，成了严于律人，宽以待己？莫非您真的老到忘本的年纪了么？”
靳嬷嬷一张菜色的脸上难得地红了红。
从她第一次见到小王妃时就知道她口齿伶俐，只是她从不用来对付自己，没想到真和她对上的滋味竟是这般……
她咬了咬已经有些松动的牙，道：“小王妃说话莫要这般难听，我靳念青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太子殿下，至于二夫人，老奴虽然是太皇太后赐给她的教养嬷嬷，却从来没有把她当作自己的主子。所以老奴从来都是忠仆，从未悖主。”
“是、吗？”豆豆一字一顿说道，接着便忍不住大笑起来。
靳嬷嬷被她笑得越发难受，只觉得椅子上像是长了钉子，硌得她根本坐不住。
这副样子自然落在了豆豆眼里，她突然收住笑，冷声道：“靳嬷嬷，你口中的元二夫人不是个好女儿、好妻子、好主母，甚至都算不上一位好母亲，可你敢说她对你不好？不是一个好‘主子’？”
靳嬷嬷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豆豆又道：“皇宫的情况我了解得不多，但如你一般的宫人数不胜数，她们当中有几个人能有你这样的福气？说母亲不是你的主子，那你为何一口一个‘老奴’？
既然承认了自己是老奴却又做出出卖主子的事儿，这不是悖主是什么？
你离宫的时候宇文昊也不过是个孩童，他对你能有多少恩义？就算有，那又能同母亲与你那三十年朝夕相伴的感情相比？
一口一个太子殿下才是你的主子，当初他被先帝流放到漠北的时候你怎的不跟着你的主子去吃苦受罪？在元府像个老封君一样享了几十年的清福，你算哪门子的忠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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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嬷嬷那菜色的脸上好不容易泛出的红晕迅速退却。
纵然为奴为婢几十年，她一直都是尊贵主子身边的心腹，几乎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未有人用这么犀利的言辞呵斥过她。
最让她郁闷的是，明明对方只有十六岁，其实也就是个半大孩子，而她年近花甲阅历深厚，结果反倒是她被弄得哑口无言尴尬不已。
豆豆此行的目的不是靳嬷嬷，略出了口气之后哪里还想同她叽叽歪歪，故意端着架子道：“去把楚随唤来！”
靳嬷嬷见她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更是生气，她嘴皮抖了抖，深悔那些年没有借着教规矩的时候使些手段狠狠磋磨这死丫头。
豆豆却不容她再说话，冷声道：“怎么着，本小王妃还使唤不动你了？就算你是废太子的忠仆，本小王妃还是他的外甥媳妇儿呢！”
靳嬷嬷剜了豆豆一眼，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正房。
“这老婆子好大的气性，她以为自己是谁呢！”降香忍不住冲着靳嬷嬷的背影骂了一句。
豆豆轻嗤道：“太子殿下的奴才嘛，心气儿自然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
她从来不欺负老弱，可靳嬷嬷这样的“老弱”，你要是不端着身份，她还真敢反过来欺负你。
降香道：“那她真会依照您的吩咐去寻楚随么？”
豆豆笃定道：“那是自然，在宫里混了那么多年的人，最懂的就是识时务。”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靳嬷嬷就带着一身黑衣的楚随走进了正房。
楚随依旧还是从前那副冷清清的模样，只是见到豆豆那张俏脸时眼眸闪了闪，微微颔首道：“小王妃。”
豆豆本就不指望她会向自己行礼，浅浅一笑道：“本小王妃是该唤你姚夫人还是楚夫人？”
楚随很是随意地坐了下来，带着一丝慵懒道：“小王妃随意。”
随意的动作，随意的话语，让长相普通的楚随看起来十分潇洒，比之那些被各种规矩束缚的贵女贵妇更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这等性情的女子为宇文昊所用，实在是有些可惜了。
豆豆感慨之余站起身抖了抖衣袖，道：“跟我走吧。”
欣赏归欣赏，她可不想在楚随身上浪费时间，毕竟她们也只是见过几面而已，真没有熟到可以随意攀谈的地步。
走？楚随和靳嬷嬷被她这份干脆利索惊到了。
尤其是楚随，她还指望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好好同霍小王妃周旋，看看有没有机会搏出一条生路。
对方似这般连话都不允准自己说一句，她还哪里去找机会！
她往椅子扶手上一歪，凝着豆豆的眼睛道：“小王妃这是打算带我去哪儿？”
豆豆好笑道：“雁过留声人过留名，给陛下下药这么大的事儿夫人总不能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吧？”
楚随心下暗惊，看来永泰帝的毒已经解了。
她依旧没有动，蹙起眉头道：“小王妃就这么把我送到陛下面前，您不后悔？不担心？不害怕？我可不是什么骨头硬嘴严的人，万一……您可要想清楚了。”
这是想要威胁她？
豆豆反问道：“那依夫人之见，本小王妃该怎么做？把你放了？”
楚随是真想点头，可惜她知道眼前的女子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豆豆又道：“楚夫人，十六年前本小王妃遭人算计，你在其中可是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对事情的来龙去脉比我更清楚。
难道你竟认为我会饶过那些害我的人？甚至还指望我会去同她合作？”
楚随面色有些难看道：“我没这么想，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换做谁都一样。但您也要想清楚，您自个儿的确是已经姓霍了，可您的父母兄长这辈子可都是要姓裴的。
事情总有轻重缓急，有些时候为了保住某些重要的东西，您也得学会取舍不是么？”
豆豆笑道：“你不觉得如今说这些话已经晚了么？”
楚随握了握拳，她当然知道晚了。
她对自己配出的药很有信心，虽然比起真正的“香梦沉酣”药性来得慢了一点，但也有其独到之处，寻常的太医别说解毒，大概都不会发现永泰帝是中毒了。
可结果呢？
她被困在这座田庄好几日，对外界的情况一无所知，但随便想想都知道，太子殿下此次举事一定是失败了。
她狡辩道：“只要小王妃愿意，什么时候都不晚。”
豆豆嗤笑道：“其实现在让你回公孙府认祖归宗也不晚，你又愿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其实楚随同公孙家的关系她只是听永泰帝提了几句，就连公孙神医也没有最终确定楚随究竟是不是当年那个楚姓女子的女儿，豆豆不过是说出来诈一诈她罢了。
“公孙府”这三个字一落到楚随耳中，她的面色立刻变得煞白，她阴恻恻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一看她的反应豆豆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她嗤笑道：“其实我该唤你一声公孙夫……姑娘的，对吧？反正你也没有真的嫁给姚尚书。”
说到“姑娘”这两个字，她实在是忍不住真的笑了。
楚随再怎么说也是三十出头的人，被人唤作姑娘实在是怪异得很。
楚随怒斥道：“你知道什么！”
从她记事的那一日起，母亲就在她耳边反复念叨，公孙家如何狠毒如何背信弃义抛弃她们母女，所以“公孙”这个姓氏于她而言便是最大的耻辱，如今被人把这件事拆穿了，让她如何不愤怒！
豆豆道：“你们的这些事情我半点兴趣都没有，你如果真的想知道真相的话，到时候我可以安排你和公孙神医见一面，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儿你可以直接问他。”
楚随愤然道：“我见他做甚？父亲不是好东西，儿子又能好到哪儿去！”
豆豆只觉得有些可悲。
不知道楚随的母亲是怎么对她解释当年的事情的，但从公孙神医对陛下说的话中就可以听出，公孙老神医固然有错处，但那楚姓女子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一面说着绝不与人做妾，一面又去同有妇之夫苟合，这是想逼迫公孙老神医抛妻弃子？
而且一言不合就盗走人家一半的方子，从此销声匿迹，这人品也真够可以的。
她甚至怀疑楚姓女子本就是冲着那些方子去的，公孙老神医分明就是被人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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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帝轻易就抓到了问题的关键点，但他依旧想不明白事情的原委。
裴锦歆不是顾夕的女儿，也不是那贱婢巧红偷生的孩子，就说明她不是裴廷琰的女儿，那她便不是皇后的侄女。
那裴廷瑜就更没有理由那般疼爱裴锦歆了。
只是……裴锦歆的那张脸……
要说她和裴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谁会相信？
豆豆并不打算绕弯子，直接道：“皇后娘娘之所以对裴锦歆那般疼爱，是因为裴锦歆本就是她的女儿。”
永泰帝眼皮重重一跳：“你说裴锦歆是朕的女儿？”
豆豆真是服了皇帝陛下了。
您不是向来疑心病挺重的么，怎的对伙同别人造您的反的裴廷瑜这么信任呢？
她是您的妻子您的皇后不假，可谁规定她的女儿就一定是您的女儿？
不过豆豆很快就释然了。
大约当皇帝的人都非常自负，觉得这世上所有的男人都及不上他，妻子完全没有理由去做那种背叛他的事儿。
而且不管是王府还是皇宫，全都是守卫森严的地方，女眷与人私通哪儿有那么容易。
所以要想让皇帝陛下自己主动意识到头顶染绿的事实真是不太可能。
她抿了抿嘴，有些艰难道：“她不是您的女儿。”
永泰帝先是一愣，但很快怒火就窜了起来，喝道：“元沅，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皇后乃是你嫡亲的姑姑！”
豆豆道：“自然是知道的，正因为她是我的嫡亲姑姑，陛下认为污蔑了她对我有什么好处？难道是我活腻味了想寻死么？”
永泰帝把拳头握得死紧，骨节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御书房中显得分外刺耳。
半晌后他冷声道：“朕觉得你就是活腻味了。”
豆豆跪得笔直，低着脑袋道：“皇帝舅舅乃是明君。”
永泰帝道：“休要拍朕的马屁，明君手里的刀也杀人！”
豆豆知道皇帝陛下并没有真的迁怒她，便故意撅起嘴小声嘀咕道：“可明君不杀忠臣。”
果然永泰帝拿她这一套小女儿家的无赖做派没辙，只是此时他心情实在不怎么样，一点打趣开玩笑的心思都没有。
他睨着豆豆道：“你觉得自己对朕很忠心？”
豆豆十分干脆道：“是，这一点相信皇帝舅舅心里也是清楚的。”
永泰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他当然是清楚的。
如果不是因为她和她的亲人们对自己忠心，此时的他早已经去见先帝了。
想想还真是后怕，别的不说，单就那一剂不论真假的“香梦沉酣”，如果不是他们小夫妻警觉，他就再也醒不过来。
永泰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初初听说裴廷瑜红杏出墙那一刻他还觉得怒不可遏，想明白了这些之后就觉得浑身都骨架像是散了一样，一点力气也提不起来。
豆豆抬眼看着颓然的永泰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对任何一个有妻有妾的男人都生不出好感，甚至包括她一直十分仰慕的霍大将军。
皇帝陛下就更不用提了，后宫三千佳丽，每隔三年还有一场规模盛大的选秀。
现在的皇帝陛下还不到四十，看着同自己年龄相当的女孩子陪伴在他身侧豆豆都觉得有些恶心。
再过几十年，皇帝陛下成了一个耄耋老人，后宫中迎来的新人依旧是十四五岁的少女，那样的画面更是无法想象。
可不喜欢归不喜欢，看着这样的永泰帝她又觉得有些心疼。
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发出声音。
尊贵的男人最要面子，这种时候他们未必需要人安慰，尤其是她这种年纪小辈分低的女孩子，更不宜轻易出声。
永泰帝终究是有为的帝王，偶然间露出软弱的一面已属罕见，他很快就调整了情绪。
看上去他和之前并无两样，依旧还是那个英明睿智意气风发的皇帝陛下。
然，他只是用骨节分明的大手叩了叩桌面，却迟迟不发一言。
豆豆被这声音弄得有些小小的心虚，难道皇帝陛下就不想问一问裴廷瑜出墙的具体情形么？
永泰帝的手终于停下了，用听不出喜怒的声音道：“沅儿，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何不早些对朕说，是信不过朕么？”
豆豆握了握拳，果然是伴君如伴虎呐，她才不相信皇帝陛下会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可他却偏偏还要询问。
她老老实实道：“不是信不过皇帝舅舅，而是害怕……正如陛下所言，这件事情实在太严重，我不想看着亲人们为裴廷瑜陪葬，所以……”
永泰帝冷哼道：“所以你们一家人就把朕当瞎子聋子傻子，想怎么设计就怎么设计，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豆豆再次低下脑袋，皇帝陛下果然是喜怒无常，明明方才都没有生气，突然之间又变了。
永泰帝嗤笑道：“朕知道你的胆子大得很，有什么就直说！”
豆豆只能道：“皇帝舅舅，您说过恕我无罪的，那我就……说了呀……”
永泰帝嗯了一声。
豆豆抬起头直视着永泰帝的眼睛，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我没想瞒着皇帝舅舅，皇后娘娘毕竟是裴家的人，她犯了这种不可饶恕的罪，按律是要株连九族的。
我……我虽然从小没吃过裴家一口饭喝过裴家一口水，可谁也改变不了我是裴家人的事实。
皇帝舅舅，我和亲人们相认还不足两年，我舍不得……”
永泰帝道：“因为你舍不得，朕就要睁只眼闭只眼饶了裴家满门，让他们继续富贵荣华？”
“不，皇帝舅舅，我不求荣华富贵，只求您能给裴家人一条活路。”豆豆重重磕了三个头。
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孩子，永泰帝心里百味杂陈。
这女孩子太聪明了，她没有照着顾夕的喜好装扮，甚至话语中没有半个字提到她的亲娘。
就算没有红杏出墙，单就参与叛乱这件事裴廷瑜就难逃一死，甚至于裴家也不可能洗刷得干干净净。
想要保住爵位和满门富贵等同于做梦。
可眼前这张清丽绝俗的脸一直在提醒着他，裴家不仅是裴廷瑜的娘家，还是他恋慕了几十年的女子的家。
不能娶顾夕为妻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他怎么忍心看着她被人拖累而丢掉性命。
哪怕是下半辈子颠沛流离他又如何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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磕完第三个头的豆豆并没有直起身子，额头紧紧贴在金砖地上保持着跪拜的姿势。
帝王的威仪不是简单一句话就可以描述的，天知道她方才有多紧张。
爹爹从小就教过她，与别人说话的时候最好是看着对方的眼睛，这是基本的礼貌，同时也是让对方信服自己说辞的一种手段。
她一直以来也是这么做的，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实在是没有什么值得心虚胆怯的。
甚至于有时还可以借助那一份威势看出一些不易察觉的问题。
然而，当面对的人换做一国之君，想要做到这一点何其艰难。
未经允准直视帝王尊容属于大不敬。
永泰帝虽然没有那么可怕，而且也一直以她的长辈自居，说话的时候直视那一双龙目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尤其当说话的内容不怎么讨喜的时候就更不容易了。
豆豆忍不住都想佩服自己了，方才她居然直视着一国之君的眼睛讲述了他如何被妻子戴绿帽子的事儿。
胆子大也就罢了，这作死的能耐简直是大周朝第一人呀！
永泰帝的内心纠结不已。
他觉得自己突然就理解了跪在面前的这个女孩子。
明明仇人就在眼前，手里也有足够的证据能够扳倒她，却又因为顾及亲人们的安危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继续身居高位呼风唤雨。
换做自己在她这个年纪，能不能这么沉得住气还真是不好说。
然而理解归理解，这么大的一顶绿帽子他不可能做到视而不见。
裴廷瑜是绝对不能饶恕的，且一国之君头顶染绿这种事情也是绝对不能传出去的。
就算是要牵连裴家满门，罪名也不能是皇后与人私通，而是谋反。
然而，谋反也不是小罪名，即便顾夕是女眷，多半也会沦落到与人为奴为婢的下场，甚至是……
那样的侮辱简直比死都可怕。
可要想保住顾夕的尊荣，就必须保住裴家的爵位富贵，也就意味着不能重罚裴廷瑜，这同样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除非……
永泰帝的眼睛突然亮了亮。
如果顾夕不再是裴家人呢？
只要让顾夕同裴廷琰和离，她就重新做回顾家二小姐，裴家那些人的死活同她又有什么相干？
他的眼睛突然又暗了下去。
裴家其他人的死活的确同顾夕没有任何干系，但裴锦程和裴锦弘是她的亲生儿子，她如何舍得下。
而且，这些纯粹是他的想法，而不是顾夕的。
如果顾夕真是那种为了自己的安危和荣华什么都不顾的女人，又怎会在他和元宗之的心上烙下那么深的印记，几十年都忘不了。
跪在地上的豆豆依旧没敢动，但心里略微放松了一点。
皇帝陛下迟迟不做决断，就说明裴家的的活路能看见些影子了。
“沅儿。”永泰帝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皇帝舅舅。”
“抬起头来看着朕。”
豆豆直起身子，再一次大着胆子直视着永泰帝的眼睛。
永泰帝冷声道：“你方才说不求荣华富贵，只求朕能给裴家人一条活路？”
豆豆坦言：“是，只求一条活路。”
永泰帝轻嘲道：“大周朝的开国勋贵中，威远侯府是为数不多的从未真正衰败过的府邸之一。且从你曾祖父那一辈起，户部就一直掌握在裴家人手中，裴家有多少财富谁说得清楚？
就算朕给裴家人一条活路，府里的财产也是要尽数抄没的，可这份说不清有多少的财富谁有本事抄得干净？
你口口声声说不求荣华富贵，其实裴家人早已经隐匿了数不清的财产，就算没了爵位没了官职，照样世世代代可以做闲散的富家翁，想得挺美！”
“陛下——”这么难缠的皇帝，“皇帝舅舅”这么亲热的称呼豆豆真是叫不出来了。
永泰帝知道她口齿伶俐，根本不容她辩解，继续道：“就算朕派人暗中盯着裴家人把他们隐匿的财富全都搜出来，他们不是还有你这个尊贵无比的小王妃？你手里有多少值钱的东西你自己清楚，随便拿出十之一二同样够他们好吃好喝几辈子。”
豆豆无奈道：“陛下这是要让臣妾同裴家断绝关系么？”
永泰帝目光闪了闪，道：“裴家没有了爵位官职，你便是平民的女儿。彻儿是我大周朝身份最尊贵的小王爷，大将军嫡孙，你觉得自己还能做小王妃，还配得上彻儿？”
豆豆有些拿不准他的意思了，柳眉一挑道：“陛下是要让霍骁做一名抛弃糟糠之妻的负心汉？”
永泰帝险些没绷住。
眼前的女子正值青春年华，容貌绝丽气质脱俗，怎么看都和“糟糠”这两个字搭不上边。
他板着脸道：“彻儿自然不会，但你站在他身侧不会觉得羞愧难捱么？”
豆豆道：“他同我初识的时候我只是一名父母不详的孤女，要是羞愧难捱我就不会选择和他在一起。如今我已经是他的妻子，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情况我们都会携手共度。”
永泰帝心道，不管什么样的情况？要是朕给彻儿赐几名出身尊贵的侧妃，你们俩还度得下去？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把这么无聊的话说出来。
彻儿那臭小子就是个一根筋，除了元沅他的眼睛里就看不见别的女子，要是真往他身边塞人，他肯定不管不顾直接打自己这个皇帝舅舅的脸。
更何况臣子的忠心是不能轻易试探的，臭小子如今手握重兵身负重任，万一他撂挑子不干后果不堪设想。
要是一切顺利的话，大周和鞑靼之间至少能有二三十年的太平，利用这段时间他可以按自己的设想好生治理国家，开创一代盛世，想想都让人心热。
他往龙椅背上一靠，淡然道：“你同彻儿夫妻一体，将来整座定北王府都是你们俩的，说是富可敌国都不为过，要接济一下落魄的娘家岂不更便宜？”
豆豆暗道，皇帝陛下还真是没完没了了，莫不是真想看着裴家人去要饭才甘心？还是说他想一箭双雕，不仅是威远侯府，还顺带想要试探一番定北王府？
好在她提前有准备呐，这一趟定要好好让皇帝陛下感动一番，顺带把他对霍大将军的那些芥蒂都一并消除掉。
她从宽大的袖子中摸出两本薄薄的小册子举到头顶：“这是两本账册，请皇帝舅舅御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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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顾夕求见，龙椅上坐着的永泰帝和地上跪着的豆豆心尖儿齐齐一颤。
御书房不是谁都可以来的，甚至很多京官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踏足半步。
女子更是如此，就连裴皇后和姜贵妃等后宫妃嫔未经允准都不敢随意出入。
像顾夕这种身份尊贵的外命妇，皇宫的确时常进出，但也仅止于后宫。属于皇帝陛下的地方，譬如寝宫、御书房这些地方是从来不会靠近半步的。
此时所谓的求见皇帝陛下当然是借口，不用问都知道她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永泰帝早就知道自己对顾夕的那点心思绝对瞒不住眼前这个聪明丫头，他咬着牙道：“臭丫头真是算无遗策，竟连你母亲都利用！”
他真是服了，账册、顾夕，难道不管遇到什么样的状况她都能提前准备好应对的办法么？
豆豆心里满是欢喜，娘来的可真是及时！
嘴里却大呼冤枉：“我娘离京都一个多月了，谁知道她啥时候回来的，皇帝舅舅您可别把我当神仙。”
“鬼才信你！”永泰帝剜了豆豆一眼，扬声道：“小固子，请侯夫人进来。”
豆豆的小嘴翘了翘，在皇帝陛下面前娘的面子比自己大的多，今日的事情多半能成了。
她的小表情让永泰帝立刻警觉起来，这丫头……
要糟！
顾夕对这个唯一的女儿是疼进骨子里的，要是她进门见到这样的情形，八成会以为自己在惩罚她的宝贝女儿，到时候他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永泰帝从龙椅上蹦起来，急慌慌道：“赶紧起来，把这些……”
话刚说了一半，他已经一个箭步窜到了豆豆面前。
豆豆想笑不敢笑，看来娘在皇帝陛下心目中的地位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高。
堂堂的一国之君竟露出这般惶恐的神色。
不过她可不敢倚仗着娘的面子肆意妄为，还是赶紧站起来别让娘对皇帝陛下产生误会。
可惜事与愿违，大概是跪得太久的缘故，豆豆的两条腿麻得几乎失去了只觉，刚一动就直接摔倒在地上，比之前的情状更加糟糕。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永泰帝一心急就想去拽豆豆的胳膊。
可手刚碰到豆豆的衣袖他赶紧又止住了动作。
男女授受不亲，比起让顾夕误会自己在惩罚他女儿，被她误认为自己对外甥媳妇儿不怀好意就更糟糕了。
正纠结间，里间的门被推开，高固和顾夕一起出现在门口。
高固的下巴都快惊掉了。
他伺候陛下也好几年了，还从未见过陛下和人动手，扔东西砸人也是少之又少。
也不知道小王妃方才是说错什么话了，竟把陛下得罪得这么狠，瞧她那副娇娇弱弱的模样，也亏陛下能下得了手……
顾夕虽然一直以端庄稳重的形象示人，可此时见女儿被“打倒”在地上，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仪，甚至连行凶的人是谁都没看清就提着裙子跑了过去。
“沅儿——”她噗通跪在豆豆身边，一把将女儿紧紧抱紧怀里。
永泰帝尴尬极了，赶紧把自己那只不合时宜的手收了回来。
“武宁侯夫人，你……”他本想好好解释一下方才发生的事情，可看清楚顾夕此时的模样后，他的心一阵绞痛，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他虽然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好色之徒”，但顾夕之所以被他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几十年，同她绝色倾城的容貌不无关系。
在他印象中，顾夕一直都是最漂亮的女子，他几乎寻不出词句来形容她的美，拥有同样长相的顾朝都及不上她的一根小指头。
纵然已经有了三个成年的子女，在他看来她依然那般年轻貌美，依然是谁都比不上。
可此时的顾夕……她究竟遭遇了什么？
印象中乌亮水润的青丝看起来有些枯黄，完美无瑕的玉容也憔悴得很，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一身简素的裙衫，发间仅仅别了一根素银簪，粗粗看上去连小吏之妻都不如。
看来沅儿那丫头真是没有骗他，顾夕真的是急匆匆赶回京城的，这满身风尘一脸憔悴，真是想装都装不出来。
永泰帝甚至都怀疑，如果不是在宫里有熟人，凭着这一身装扮，顾夕连宫门都进不了。
他的声音让顾夕瞬间清醒，她这才反应过来这里乃是御书房，方才打女儿的人正是当今的皇帝陛下。
她忙把女儿往身后一挡，顺势给永泰帝行了个礼：“臣妾无状，清陛下恕罪。”
永泰帝把那份心疼压了压，道：“侯夫人快快请起，朕恕你无罪便是。”
顾夕并没有依言起身，看了看地上的账册后道：“小女年幼无知行事莽撞，求陛下宽宥于她，臣妾愿意替她领罚。”
永泰帝嘴角剧烈抽搐，元沅年幼无知行事莽撞？
这丫头精得跟猴儿一样，况且已经成婚一年的人还能叫年幼？能杀掉镇南将军的人谁敢认为她无知？
至于行事莽撞就更谈不上了，胆子的确够大，可脑子好使心也细，就连有些朝中大臣都未必及得上她。
可面对心上人的哀求，永泰帝实在是硬不下心肠，他温声道：“朕方才并没有责罚沅儿，她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沅儿，还不快扶你母亲起来。”
说罢他又给豆豆使了个眼色。
臭丫头，差不多得了啊，再装小心朕真罚你！
豆豆嘟了嘟小嘴，果然是差别待遇呐。
娘才刚跪下行了个礼皇帝陛下就心疼了，自己腿都快断了竟还被威胁。
顾夕哪里肯让女儿扶，她转身替豆豆揉了揉膝盖，柔声道：“沅儿好些了么？”
豆豆心里暖乎乎的，果然亲娘就是亲娘，什么时候都护着自己。
她笑道：“娘，女儿已经没事儿了，就是方才说了……”
她一面就悄悄捏了捏顾夕的胳膊。
顾夕本就聪明，又怎会不知女儿今日前来面圣的目的是什么，此时更是瞬间就明白了女儿的用意。
她眼眶热热的，这傻孩子居然把所有的事情都往她自己肩上扛。
他们夫妻还没有老到不能动的地步，岂能什么都靠儿女，她还要好好护着孩子们呢。
她攒了攒眼泪，再次对永泰帝行了个礼：“陛下，臣妾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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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明知顾夕要和他说的事情无非还是元沅之前说过的那些，永泰帝还是忍不住激动了一下。
认识顾夕三十年，喜欢她二十多年，记忆中却没有同她单独说过几次话，独处更是从来没有过。
今日难道竟能有这样的机会？他觉得自己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青涩的少年，面对心爱的姑娘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自家娘怎么想的豆豆不清楚，只是在看到皇帝陛下有些泛红的耳根时，她的小脸都憋得有些扭曲。
一个年近四旬后宫拥有无数佳丽的帝王，突然露出这种纯情小少年的表情真是……让人有些受不了。
永泰帝定了定心神，温声道：“侯夫人有话起来说。”
“谢陛下。”豆豆挽着顾夕的胳膊，母女俩一起站了起来。
永泰帝见她一点要放开顾夕的意思都没有，仍不住给她使了个眼色。
这丫头恁聪明个人儿，怎的突然变笨了？
没听见她母亲说有话要同自己说，还站在这里准备旁听？
豆豆动了动小嘴，要不是顾及对方的身份，她真想狠狠剜他一眼。
为了满足您那点小心愿，难道就不管我娘的名声了？
万一让人知道她和您单独会面，我娘还要不要活了！
永泰帝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他既然敢和顾夕单独见面，怎么可能让人知道这件事儿，更别提乱嚼舌根。
两人暗地里交锋好几个回合，顾夕又怎会感觉不出来，她拍了拍豆豆的小手道：“沅儿，去外面找你大哥，一会儿咱们一起回家。”
豆豆嘟了嘟嘴，看在皇帝陛下方才那么“纯情”的份儿上，她就勉强相信他一回。
“那娘您要快些，我都饿了。”她松开顾夕的胳膊，一步三回头地朝门口一点点挪去。
永泰帝好气又好笑，他又不是老虎，这丫头就这么不放心？
御书房再大也有限，豆豆终于还是挪到了门口，有些不甘心地走了出去。
裴锦程带着降香和朱巧儿两个侯在影壁处，一见她便急匆匆迎来上来。
“大哥，巧儿。”豆豆一手一个拉着他们俩，身后跟着降香，四个人一起走到了影壁处。
裴锦程之前就一直挂着妹妹，此时虽然见她完好无损，心里的焦虑却是一点没少。
见四下里没有外人，忙压低声音道：“沅儿，你把一切都说了？”
豆豆点点头。
自从知道沅儿才是自己的亲妹妹，又心疼她从小离家，裴家兄弟俩便尽力宠着她。
尤其是裴锦程，从来舍不得说妹妹半句重话，行事也一直都随着她的心意，她怎么安排他就怎么做。
此刻他却再也忍不住，弯起手指在她脑门儿上重重敲了一下，轻斥道：“你真是胆儿肥了！”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谁知道皇帝陛下听了那些龌龊事儿会发多大火，这丫头居然不等父母兄长，自己一个人就把它办了！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一家人岂不是要后悔一辈子！
豆豆揉着脑门儿道：“大哥，事急从权，我这也是没办法呀。”
遂把她的想法说了一遍。
裴锦程蜷了蜷手指，妹妹考虑事情果然周到，果断之处更是少有人能够比拟。
方才他们回京时就得到消息，慕将军护送娘娘公主们也已经回京，似乎比他们还早了一刻。
如果真让陛下先见到宇文昊或者楚随裴皇后等人，事情会朝哪个方向发展还真不好说。
他伸手抚了抚豆豆的发髻，哑着嗓子道：“沅儿，大哥……”
豆豆哪里会在乎这个，握着他的手道：“我还没有问你呢，你和娘怎的来得这么快？”
她本来以为自己至少还要在皇帝陛下面前跪一两个时辰才能见到娘，那样腿真的该不会动了。
裴锦程道：“娘昨日晚间就收到了你捎的信，今儿一大早她们就赶到了事先约好的地点，所以才那么快的。回京后娘不放心，直接让人把马车赶到了定北王府，在门房处一打听，知道你已经进宫所以就追着来了。”
豆豆的心再一次觉得暖乎乎的，难怪娘穿着打扮那般简素，连风尘都没有来得及清洗一下便赶到宫里来，全都是因为不放心自己。
她又道：“那小大嫂呢，她不是一直都陪着娘的么？”
一面说着，眼睛已经看向了一旁的朱巧儿。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弟弟妹妹把钟离倾心唤做“小大嫂”，裴锦程依旧有些不适应，表情有些不自然。
朱巧儿心领神会道：“回小王妃，昨日侯夫人收到您托人捎的信，得知京城一切都已经恢复了平静便让两名暗卫护送钟离姑娘回江南了。”
豆豆暗暗叹了口气，娘考虑得很是周到。
一来裴家的事情还没有定论，小大嫂跟着来多少有些不方便。
二来她和大哥的婚期定在明年二月，其实也没有多少时间给她备嫁了，留在江南多陪一陪父母也是好的。
虽然说的是自己的未婚妻，裴锦程现下却顾不上考虑这些，急忙又道：“方才陛下生气了么？”
豆豆道：“这种事儿怎可能不生气，不过比我之前想象的好多了。”
裴锦程把目光再次投向了御书房的大门。
作为顾夕的儿子，他当然不喜欢娘单独面对一直对她“不怀好意”的皇帝陛下，生怕娘受委屈。
可他相信娘的能力更相信她的人品。
娘，以及他们一家人一定都会平安度过这一关。
御书房中，之前巴不得豆豆赶紧离开的永泰帝，在豆豆终于离开之后又有些后悔。
因为他瞬间觉得气氛更尴尬了，自己就像个大傻子一样，就连请顾夕去一旁的椅子上坐都有些扭捏。
好容易两人都坐下了，他鼓足勇气刚想说话，就听顾夕道：“陛下，谢谢您。”
永泰帝一噎，他并没有给沅儿那丫头任何承诺，而且就算是应承了顾夕也不可能知晓。
这一声“谢谢”是何用意？
不过他也不在乎了，叹息道：“其实朕也是很早以前就想对你道一声谢，只是一直没能寻到机会，谢谢你，顾夕。”
不是生硬的“武宁侯夫人”，不是听起来有些暧昧的“阿夕”，而是一声最合适不过的“顾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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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固离开了，永泰帝的思绪却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是宇文昊离开京城的前夜，他们几位年龄相近的皇子去了一趟他的住处，算是替大皇兄践行。
那时他们兄弟彼此之间斗争得已经很厉害，但那一趟却并非是去落井下石，多少还是带了几分真心的。
兔死狐悲，谁也不敢说大皇兄的今日不会成为他们的明日。
那一夜，他们几兄弟全都喝了个七八分醉，自然也吐露了不少醉后真言，可惜第二日全都忘了。
他那时并不知晓在将近二十年后的今日，他还能在御书房，在这个承载了他们兄弟许多记忆的地方再次同他的大皇兄见面，而且还是以这种方式。
永泰帝承认自己年少时嫉妒过宇文昊，恨不能把他从太子的位置上拉下来；也承认当初去父皇面前假意替宇文昊求情是为了给自己铺路，但他那个时候的确却从未想过要宇文昊的命。
可宇文昊呢，在这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他带给自己多少麻烦，而且目的全都是要送他下黄泉。
既然对方不仁，就休怪他不义！
最讽刺的是，他们兄弟之间的账还没有算清楚，他的好儿子们也搅和进来，一个个亮出毒牙想要往他这个父皇身上咬。
皇室果然没有亲情可言么？父子、兄弟、夫妻……呵呵……全都是狗屁！
“陛下，人带到了。”他正想着，门外传来了暗鹰的声音。
永泰帝揉了揉有些疼痛的太阳穴，扬声道：“进来。”
很快，一身狼狈的宇文昊就被暗鹰拖进了御书房。
云霓山庄那一场恶战之后，他和他手下的侍卫们被慕将军一网打尽，之后他并没有因为曾经拥有过的尊贵身份而得到特殊的照顾，反而因为傲慢自大比侍卫们吃了更多的苦头。
从被俘到现在，他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更别提梳洗换衣裳了。
为了不让他做困兽之斗，慕将军不仅吩咐人给他用了软筋散，还用粗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今日他是被人堵着嘴强行抬起来扔进马车，又从马车上被扔下地，之后被两名十分粗莽的军汉从宫门口一直拖进皇宫，方才又是被这个死人脸的暗卫拖进御书房。
他这个大周朝血统最尊贵的男人从出世到现在四十年，还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
最难以忍受的是，在他这辈子最落拓的时候，宇文昭那张让他厌恶到极致的脸却非常及时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暗鹰把宇文昊随便往地上一扔，单膝跪地道：“属下参见吾皇。”
永泰帝睨了一眼宇文昊那张依稀还能看出几分俊美的脸庞，嘴角微勾道：“暗鹰，对待朕的大皇兄岂能这般粗鲁，与他松绑。”
宇文昊怒火中烧，无奈他此时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用所剩无几的力气略挣扎了几下，嘴里发出愤怒的呜呜声。
“是，陛下。”暗鹰用手指一挑那麻绳的活扣顺势一扯，另一只手则把堵在宇文昊嘴里的一团布拽了出来。
宇文昊依旧动不了，趴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骂道：“宇…宇文昭，你……你个……混……混账！”
暗鹰正想出手制止他，永泰帝道：“随他，骂几句朕又不会掉层皮，你先出去吧，朕和大皇兄好好说说话。”
暗鹰知道现在的宇文昊已经没有能力威胁皇帝陛下的安全，便抱了抱拳退出了御书房。
宇文昊终于把气喘匀了，道：“宇文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永泰帝轻嗤道：“朕可没有那么好的兴致陪你惺惺作态，如今你的命已经捏在朕的手心里，什么时候杀，怎么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只看朕高兴而已。”
宇文昊道：“既如此，你何不把本宫投入天牢，或者索性直接杀头算了，莫非……”
话音未落他便桀笑了起来。
如果不是豆豆提前把绿帽子的事情对永泰帝说了，他此时肯定弄不明白宇文昊在笑什么，更不知道宇文昊接下来想要说什么，说不得真就会被气得吐血。
可惜他什么都知道了，不仅知道，就连如何应对都想好了。
宇文昊再想用那件龌龊的事情来刺激他，真是彻底打错了算盘。
永泰帝站起身走到宇文昊跟前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曾经受尽父皇宠爱，高高在上的大周皇太子。
如今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尊贵矜持的气质，完全就是一只疯狂的、只会胡乱咬人的丧家之犬。
他用冷清清的声音道：“莫非什么？不就是你和裴廷瑜之间那些烂事儿么，朕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宇文昊一噎，那些刺激侮辱宇文昭的话他已经准备了许多年，万没想到对方居然是这种反应，让他还怎么接着往下说！
永泰帝却不想轻易让他缓过劲儿来，道：“漠北偏僻荒凉，父皇又断了大皇兄的俸禄，这些年你委实吃了不少苦头。”
宇文昊有些摸头不着脑，宇文昭这厮是几个意思？
永泰帝笑了笑，十分毒舌道：“朕从前想不明白，以大皇兄的财力，养活一大家子人恐怕都困难，是打哪儿来的银钱养私兵？今日见大皇兄风采犹胜当年，这个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大皇兄只要凭着抹了粉的俊脸和抹了蜜的嘴皮子，什么样的贵妇贵女勾引不上，要多少银钱哄骗不来？另外，朕还听说鞑靼的右贤王其克巴图男女通吃，莫非……”
这话十分恶毒，简直就是把宇文昊说成是那种倌馆里的小官一般。
“你闭嘴！”宇文昊怒喝了一声。
一个本打算把别人气吐血的人，反倒是被对方气得险些吐血，这滋味真是不好受。
永泰帝却不想同他胡搅蛮缠，敛住笑容道：“朕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同你东拉西扯，凭你此次犯的事儿，就是直接剐了你再灭你满门都不为过，姑念你乃是朕的皇兄，朕可以对你稍作宽容，就看你的表现如何。”
宇文昊讥讽道：“本宫方才不是说了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
永泰帝淡淡道：“放心，你这次无论如何都是死定了，朕没有那么多的仁心用在你身上，朕说的是你藏在某个地方的某个人，要想让他有命活下去，你最好是配合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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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某个地方的某个人！
宇文昊大惊，垂于额前蓬乱的发丝完全遮不住他眼中的恐慌。
永泰帝轻嗤道：“大皇兄不会这么天真吧？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没有撬不开的嘴，你最信任的闵先生一脚才踏进刑房的门便把什么都招了，可惜了那些精心设计的刑具……一样都还没来得及试！”
宇文昊知道他是在故意气自己，云霓山庄又不是刑部大牢，哪里来的刑房刑具？
但这话也并非是妄言，因为知晓这件事情的人很少很少，而闵先生正是其中之一。
万没想到那厮居然这么容易就把他卖了！
都是一群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混蛋！
他怒视着永泰帝，道：“宇文昭，你究竟想怎么样？”
这厮居然还好意思问自己想怎么样？永泰帝一双龙目中满满都是讽刺。
儿子们胆敢造他的反，固然是因为他这个做父皇的教养不利，但要说背后没有宇文昊的设计他下辈子都不信。
他宇文昊能设计他们父子反目，自己就不能反其道而行之？
永泰帝道：“很简单，你如果想要他活，便一切依照朕的吩咐去做。”
宇文昊一咬牙，冷笑道：“本宫连自己的命都顾不上了，还管其他人？更何况他只是一名六七岁的男童，就算是不死在你的刀下又能活几日？”
永泰帝也笑了：“那可未必。”
他也是男人，自然懂得男人的心思。
男人很少有不重视子嗣的，尤其是他们这些野心勃勃的皇家男人，勾心斗角拼死拼活半辈子，谁会希望没有个继承人？
宇文昊要真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看得开，又何必花费那么多的心思把三十多岁上才得的宝贝疙瘩藏得严严实实？
大概是真被戳到了痛处，宇文昊整个人都垮了，就这么歪倒在地上像是没了半条命一般。
永泰帝也不催促，依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耐心等候他做出决断。
良久，宇文昊终于幽幽道：“只要你能保证他一辈子平安，本宫愿意依照你的吩咐行事。”
永泰帝眉头一挑，道：“只求平安？这仿佛不太符合大皇兄一贯的作风。”
宇文昊阖上早已疲惫不堪的双眼，叹道：“那孩儿不幸投胎做了本宫的儿子，不仅从未享过一日福，甚至连生身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余生能够平安顺遂已经是他最大的幸运。
况，皇室中人能够平安过到老的又有几人？本宫早就累了、厌倦了……”
永泰帝自然不会信他这些累了厌倦了的话。
如果不是做了阶下囚，他现在肯定正蹦跶得欢实得很！
只不过此时再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这些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永泰帝道：“既如此，朕先着人带你下去将养几日，接下来要做什么，怎么做朕会再去找你。”
宇文昊眼皮微微动了动，有气无力道：“三弟，恩师居然愿意把一切都告诉你，可真是难得。”
永泰帝仿佛被他这一声“三弟”稍微触动了一下，随即坦然道：“恩师的脾气你清楚，所以不能怪他违背誓言，朕这些年为此逼迫了他无数次，却从来逼不出半个字。
如果不是大皇兄此次逼得太狠让他寒了心，恩师也绝对不会把事情真相告知朕。”
宇文昊扯了扯薄唇，道：“顾允年的性情几十年从未变过，当年本宫都没少在他那里吃排头……三弟难道不好奇我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永泰帝刚得知元后身世的时候，的确是有些好奇。
只是此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对这件事的好奇心已经淡到了可有可无的地步。
不过既然宇文昊有那份闲心说，听一听倒也无妨。
他微微点了点头道：“是有些好奇，毕竟以父皇的行事作风和对大皇兄的疼爱，想来不会让知晓事情真相的人继续活在世上，更不可能主动告知大皇兄，况且你那时也不像是知道内情的样子。”
这是实话，顾阁老之所以能留下一条性命，都是倚仗着他在朝堂上的影响力以及那个誓言，否则早就被灭口了。
宇文昊睁开眼睛苦笑道：“父皇对本宫的疼爱？”
留下一条命就算是疼爱了么？
永泰帝也苦笑了下，他们这些出生在皇室的人，怎敢去指望寻常人家的那种毫无保留的父爱？比起他们这些庶出皇子，父皇对大皇兄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毕竟在一国之君的心目中，不管是女人还是儿女，又怎能同江山社稷相提并论。
宇文昊又道：“就算传言属实，母后的确是前朝皇室后裔，可本宫身上流淌的难道不是宇文皇室的血液？同那莫名的李氏王朝相比，本宫从来只认自己是宇文家的人。
父皇凭什么认为本宫会为了复辟那个早已经腐朽不堪的李氏王朝而毁掉我大周朝的江山社稷？他凭什么！
本宫不敢说自己天纵英才，也不敢说自己完美无瑕，可打从记事的那一日起就戴着储君的帽子，他知道一夜之间毫无缘由失去一切是什么滋味吗？本宫不是猫狗，随便给口吃的就能欢快地冲着主人摇尾巴！
他以为只要堵住顾阁老的嘴本宫就一辈子都会蒙在鼓里？前朝虽然腐朽，照样有一群等候了百多年的死忠想要为本宫效力！”
他越说越激动，竟然用早已经没有了气力的手在金砖地上抓出了几道血痕。
永泰帝觉得他的这些想法简直是自相矛盾。
口口声声说自己只认宇文皇室，嫌弃李氏王朝腐朽，最终还不是被那些前朝余孽所利用。
说白了他最在乎的从来都只是江山是龙椅，至于这江山姓不姓宇文其实无所谓得很。
只要能上位，大约改个名字叫李昊也无所谓。
他觉得自己方才的那一点点触动简直是白浪费情绪，冷声道：“朕乏了。”
宇文昊正说得慷慨激昂，被他这么一打断很是不爽，但一想自己如今的处境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
永泰帝朝外唤了一声，暗鹰又一次推门而入。
“把他带下去，找几个人给他收拾一下。”永泰帝吩咐道。
暗鹰抱了抱拳，二话不说又伸手把宇文昊再次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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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明玉似被戳到了痛处，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索性直接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马明瑞的死让她看清楚了许多从前一直看不清楚，或者说故意装作看不清楚的东西。
十多年来，她一直在无止境地消耗着他对她的好，对她的爱。
终于，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了那个全心全意对他的男子，她成了一个没有人爱的女人。
和方才对苏琳的那一点怜惜之心不同，豆豆对马明玉生不出半分怜悯之心。
三年多前那一趟凉州之行，让她对马家的事情有了足够的了解，又怎会不清楚马明瑞和马明玉之间的那些事情。
马明瑞对马明玉的感情很深，这一点但凡同他们兄妹接触过的人都能轻易察觉出来。
感情是双方面的，不是说马明瑞喜欢马明玉她就一定要接受这份爱。
但拥有的时候不珍惜，失去之后再来后悔，而且还是跑到别人家门口嚎啕大哭，甚至迁怒于别人，这一点让豆豆很是看不上。
早干嘛去了？
明明心里是喜欢马明瑞的，却因为嫌弃人家身份不够尊贵不愿意承认，一颗心只想着攀附条件更好的小王爷。
其实她自己大概也没弄清楚自己究竟是看上了霍骁的身份皮相还是看上了霍骁这个人。
别说马明瑞不是死在她手上，就算是，她如今堵在这里对着自己哭闹有什么用！
豆豆懒得和她纠缠，便从她身侧一绕而过，直接快步走进了长生园。
马明玉见豆豆不搭理她，立时便有些哭不下去了。
她惨然地站起身，对着豆豆的背影喃喃道：“元沅，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后悔那一年不好好待在凉州，偏要去兰州府参加大将军的寿宴。
如果不是那一次邂逅……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世上还有如霍骁一般出众的少年。
她会一直都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最尊贵最漂亮的女孩子。
她身边永远都会有那个英俊温柔的男子呵护。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嫁与一个纨绔子弟为妻，夫妻之间连貌合神离都做不到。
与父母相隔万里之遥，写封书信都要一个月才能收到，受了委屈都不知道该找谁哭诉。
元沅方才的话虽然扎心，但她不得不承认那才是事情的真相。
大哥的确是被他们一家人的野心害死的，他用自己年轻的生命报答了父亲对他的所谓“养育之恩”。
马明玉像座雕像一样矗立在长生园门口，迟迟不肯离去。
而那厢豆豆很快就回到了正房，用最快的速度泡进了热水中。
“真舒服——”她靠在浴桶边，长长地喟叹了一声。
胖麦穗儿一边替她梳理着长长的头发一边道：“小王妃，奴婢都回府好几个时辰了，您累坏了吧？”
豆豆懒洋洋地笑道：“大概是事情彻底了结的缘故，所有的疲惫都一起涌上来，要不是怕陛下寻我还有事儿，我真想一觉睡他个三天三夜。”
胖麦穗儿有些心疼道：“管他呢，您只管睡，陛下离京这么久，又遇到了这么糟心的事儿，可不得好生花些功夫处理一下，等他想起你的时候您早就睡够了。”
豆豆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道：“你这话还挺有道理……头发别给我弄湿了，我等不了头发干，想睡了……”
三日后，凤翔宫。
在床上昏迷了好几日的裴皇后终于醒了过来。
她用手遮挡着刺眼的亮光，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里是什么地方。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在云霓山庄的时候她明明已经被监禁了，说明陛下已经知道了她与叛军有瓜葛的事。
可……她怎的又回凤翔宫了呢？
以陛下的性情，不该是冷宫么……
“尺素——”她觉得有些心虚，高声呼喊着身边唯一一个还能信任的人的名字。
寝殿的门很快就被人推开了，然而出现在她眼前的却不是尺素那张她十分熟悉的脸，而是更加熟悉的——郑嬷嬷。
“是你？”裴皇后一把抓起案几上的摆件儿就扔了过去。
郑嬷嬷身子一侧躲了过去，轻声劝道：“娘娘，这一招没什么大用处，打不着元二夫人，同样打不着老奴，您身子才刚恢复了一点点，不宜动怒。”
裴皇后讥讽道：“你不是找到新主子了么，还回来做甚？”
郑嬷嬷一点想要同她吵嘴的意思都没有，走到床边替她掖了掖被子道：“老奴从来只有您一个主子，您去哪儿老奴都陪着。”
裴皇后见她脸皮这般厚也不纠结了，冷声道：“去把尺素唤来，你这样的奴婢本宫用不起！”
郑嬷嬷叹道：“娘娘，尺素回不来了，您就甭想着她了。”
其实她真是不想往裴皇后身边凑，无奈这是陛下的旨意，她哪里能够违抗。
裴皇后也懒得同她计较，只是觉得自己身上比之前轻松了许多，有些疑惑道：“本宫记得自己像是病得不轻，怎的……宫里的太医几时这般厉害了？”
郑嬷嬷也不隐瞒，把公孙神医这几日一直守在凤翔宫的事情说了一遍。
“你是说前朝……那位公孙神医？”裴皇后越发不敢相信了，陛下如今肯定恨不能一把捏死她，竟还会让公孙神医这样的世外高人来替她治病？
郑嬷嬷点点头：“可不就是那位神医，娘娘觉得好多了吧。”
裴皇后不想回答她的话，抿了抿嘴试探道：“这次的事儿陛下……怎么处理的？”
郑嬷嬷道：“老奴这几日半步都没有离开过凤翔宫，外面的事情真是一概不知。”
裴皇后又道：“那凤翔宫如今还剩下多少人？”
郑嬷嬷苦笑了一下，道：“哪里还有什么人，如今凤翔宫里除了公孙神医每日来几趟，就只有老奴一个人伺候娘娘。”
这种时候诉苦半点用处都没有，否则郑嬷嬷真是想和裴皇后好好诉一诉最近吃的苦。
她一个养尊处优了几十年的皇后乳娘，最近真是把几十年都没做过做的事儿全做了。
做饭、烧水、洗衣、熬药、伺候裴皇后吃喝拉撒，简直比威远侯府的那些粗使婆子都累。
人家粗使婆子到了她这把年纪也早都被儿孙接回家养老了，可她呢……
裴皇后一听这话心彻底凉了。
陛下并没有把她打入冷宫，而是把凤翔宫直接变成了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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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嬷嬷对裴皇后实在是太了解了，一眼就能看出她在想什么。
换做从前她大约还会耐下性子开解一下裴皇后，可现在这种情形，做任何事情都已经毫无意义，又何必浪费口舌。
她叹了口气道：“娘娘，您这几日就是简单用了些粥水，不利于调养身体，老奴这便去做点饭，您吃了才能尽快恢复。”
说罢也不等裴皇后发话，转身就朝寝殿外走去。
她方才的话说得十分婉转，这几日裴皇后基本上都处于昏迷的状态，不管是粥水还是药全都是硬灌进去的，且凤翔宫里也没个帮手，真是把她累得够呛。
如今皇后娘娘醒了，她也算是解脱了一半。
至于裴皇后方才想的那些事儿，她只能把它当作是个笑话。
凤翔宫是整座皇宫里最为奢华阔朗的宫殿之一，从前朝起就一直是皇后寝宫，经过几百年的反复修缮，说是美轮美奂都不为过。
陛下如今对皇后娘娘是恨之入骨，说不定过几日就要赐毒酒白绫了，她居然还敢奢望继续住在这里。
这心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可真是够大够宽的。
“等一下——”
可惜裴皇后却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刚走了没两步就被唤住了。
郑嬷嬷无奈顿住脚步，转过身道：“娘娘还有何吩咐？”
裴皇后道：“恒儿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郑嬷嬷松垮的脸皮微微抖了抖：“老奴委实不知。”
难道她方才的话都被当耳旁风了？她明明说自己这几日半步都没有离开过凤翔宫，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居然还这么问！
裴皇后也反应过来是自己的话有问题，但还是被她的模样惹怒了，喝道：“不知道就赶紧去打听！杵在这里有什么用！”
郑嬷嬷是真想撂挑子不干了，可一想起陛下那阴恻恻的眼神她只能忍了忍气道：“是，老奴这就去打听。”
偌大的凤翔宫如今只有她们主仆二人居住，但宫门口却有永泰帝派来的人日夜看守，想要自由出入根本不可能。
郑嬷嬷磨磨蹭蹭来到大门口，脸颊都笑木了看门的太监也没给她半个好脸色，她只能悻悻然折返回去。
听完郑嬷嬷回禀的话，裴皇后的情绪开始有些焦躁了。
之前她觉得自己已经油尽灯枯，大约不用永泰帝动手她就去见阎王了。
但方才醒过来发现自己像是又有了精神，自然而然生出了些求生的欲望。
毕竟是才三十多岁的人，谁想这么早就去死。
可她现在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更谈不上什么应对之法，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莫非这便是皇帝陛下折磨她的手段之一？
天知道她会被关在这里多长时间，难道就这么煎熬至死么？
然而永泰帝并没有让她煎熬多久，又过了两日他的龙辇便出现在了凤翔宫正殿门口。
郑嬷嬷年纪虽然大了却耳不聋眼不花，听见殿门口像是有动静便扔下手里的活儿急急迎了出来。
“老奴叩见陛下。”一见龙辇她便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永泰帝慢悠悠下了龙辇，道：“郑嬷嬷起来回话。”
“谢陛下隆恩。”郑嬷嬷站起来躬身立在一侧。
永泰帝轻笑道：“皇后这几日怎么样？”
郑嬷嬷忙道：“娘娘这几日好多了，都能够下地走动了。”
永泰帝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一大群宫人，道：“你们都在外面候着。”
“你也一样。”他难得耐心地对郑嬷嬷补充了一句。
宫人们和郑嬷嬷不敢有异议，一起应道：“是，陛下。”
永泰帝径直走向正殿，伸手把大门推开走了进去。
正殿的摆设依旧如往日一样奢华大气，但只要仔细一看就能发现，不管是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还是桌椅器皿上都蒙了一层淡淡的尘土。
永泰帝嘴角微勾，他把凤翔宫所有的宫人都遣走，单靠一个郑嬷嬷如何照顾得过来？蒙尘也是在所难免的。
他目光如电地四处打量了一番，果然见正殿左侧小书房门口的地面上有一片痕迹，一看就是长长的裙摆拖曳出来的。
这贱人倒是好兴致，到了如今这般地步还有心情看书写字！
他抬腿朝小书房那边走去。
果然，才刚走到门口他就见到了一身素色衣裙，简单挽了个簒儿，正站在书案后面写字的裴皇后。
正殿中实在太安静了，一点点轻微的响动都显得非常突兀。
裴皇后写完最后一笔，像是十分留恋地又看了一眼才把湖笔投入笔洗中。
“陛下竟然还肯踏足臣妾宫中，真是……”她并没有把话说完，从书案后走出来跪下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永泰帝并没有看她，而是直接坐到了窗前的摇椅上，看似十分享受地翘起腿道：“皇后真是懂得享受。”
裴皇后蜷了蜷手指，道：“陛下，臣妾以为您会赐……”
永泰帝突然止住了晃动的摇椅，冷笑道：“赐什么？匕首？白绫？毒酒？皇后做什么错事儿了竟一心求死？”
裴皇后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永泰帝脚上一用力，摇椅继续晃动起来，好半天才懒洋洋道：“看皇后这样子像是不想活了？那简单得很，朕只是把伺候你的人全都撵走了，并没有把凤翔宫的摆设撤走，喏，你看——”
他伸手随意指了指书房中的某几样带有尖刺状装饰物的摆件儿，道：“这些都是可以用的，还有你那些发簪发钗，对准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咽喉。
“还有这儿，这儿……”他又指了指太阳穴、心口，笑道：“都可以一击毙命，干脆得很。”
“或者——”他抬头看了看房梁，又道：“皇后库房里最多的就是各地上供的绫罗绸缎，用白绫吊是死，用其他绫罗绸缎吊也是死，一样的嘛！”
“再或者——”他指了指窗外：“这湖水虽不算太深……”
“够了，您别说了……”裴皇后觉得自己快疯了。
别看整日在内宅里争斗的都是女人，真的论起整人的手段，又如何能同男人们。
尤其是像永泰帝这种从小在宫里长大见惯了各种龌龊手段的皇室子弟。
永泰帝讥笑道：“就这点胆子还敢谋反，还敢与人私通，还敢生下私生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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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习习的秋夜，京城四处显得格外安静。
皇帝陛下暂且没有对此次叛乱下定论，甚至没有让刑部和大理寺着手审讯参与叛乱的臣子，但所有的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不仅百姓们甚少在街上流连，就连那些平日里最喜欢四处游荡的纨绔也早早归家，不敢在外惹是生非。
更不用提朝中的官员，尤其是那些过往不甚干净的，几乎若惊弓之鸟一般战战兢兢。
然而，再紧张的气氛也阻挡不了流言的传播。
据说废太子被抓获了，镇南将军穆坚死了，三位皇子全被圈禁，裴皇后命悬一线，德妃贤妃闭宫自省，四大营的士兵们在京郊乱作一团，云霓山庄据说堆满了尸体……
种种消息交织在一起，谁也分辨不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而此时的皇宫比任何一个地方都更加安静，各宫的妃嫔都早就关了宫门，连争宠的心思都暂时息了。
其实绝大多数人都不清楚事情真相，尤其不清楚凤翔宫中的皇后娘娘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她病得很重，而且陛下还把凤翔宫里所有的宫人都遣走了，莫不是得了时疫？
可要是得了时疫肯定就不会让她回宫，直接在宫外养病岂不干净？
所以多半还是犯事儿了，毕竟看那架势陛下真像是要把皇后娘娘打入冷宫。
然而她们又没有听说皇后娘娘犯事儿的确切消息，而且看威远侯府依旧风光，一点也不像是要倒霉的样子。
不看还好，简直是越看越乱。
为了避免遭受池鱼之殃，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打听，离是非之地凤翔宫越远越好。
所以今夜一乘小轿悄无声息地被抬进凤翔宫这件事，并没有惊动皇宫中任何一个不该惊动的人。
小轿如同那一日的龙辇一样，直接被抬到了正殿门口。
不知道是不是永泰帝有意为之，今夜陪同宇文昊前来凤翔宫的正是那日在云霓山庄被他踢伤的御前大总管刘顺。
他掀开轿帘，用太监独有的嗓音道：“殿下请吧。”
对于这种龙遇浅滩虎落平阳的滋味，宇文昊这些年经历的已经太多，他面无表情地走下了小轿。
郑嬷嬷是早就得到消息的，在他们到达之前就已经把大门敞开。
宇文昊顿住脚，抬眼看了看正殿门头挂着的牌匾，心中酸苦不已。
这里曾经是李氏王朝十数位皇后的寝宫，也是他的母后从前居住过的地方，儿时他也幻想过将来他的妻子会成为这里的女主人。
可惜这一切早已经烟消云散了，而且很快便会连踪迹都寻不到。
他一甩衣袖，迈开大步走进了正殿。
刘顺朝那两名抬轿的小太监一挥手，两人赶紧上前一人一边拉住了正殿大门，又一起用力合上。
沉重的关门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震慑人心，高坐在凤座上的裴皇后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狠狠捶了一下。
今日的不同于昨日，殿内的浮尘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富丽堂皇。
裴皇后穿戴的是当年封后时那一整套大礼服，华美的服饰和这座大殿相得益彰。
可惜她的身体尚未恢复到最好的状态，浓重的脂粉也掩盖不住脸上的憔悴。
她闪目看向那绝世容光风度翩翩的男人。
纵然早已对他死心，而且做好了要他性命的准备，她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却依然会为了他而悸动。
然而这一点悸动根本无法动摇她那颗冷硬坚定的心。
她用最平和的声音道：“殿下，您来了。”
宇文昊在裴皇后身前五尺处停下，眼神中没有出现分毫像从前那样的欣赏之色，而是一片淡漠。
“皇后娘娘。”他微微躬身，算是表示了一下基本的礼貌。
裴皇后很不习惯这样的宇文昊，而且，如果他今晚一直是这种状态，她根本无法寻到机会下手。
她有些虚弱地往椅背上靠了靠，轻轻抚了抚袖口精致的刺绣，凄然道：“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穿戴皇后的服饰了……”
换做几日前宇文昊听到她这样的话，肯定会用最温柔的语气好好安抚她一番。
可惜如今的他哪里还有心情去哄女人，而且还是应宇文昭的要求必须羞辱的女人。
他浅浅一笑道：“早就不该穿。”
裴廷瑜眉头一皱：“什么？”
宇文昊寻了一把椅子坐下，语带讥讽道：“听说过‘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么？这话其实用在你身上更加贴切，你知道自己穿着这一身华贵的凤袍像什么？就像是一个……呵呵……这话说起来太伤人，本宫还是不说了。”
事实上有些话说一半远比说出来更伤人。
裴廷瑜本以为自己今晚无论如何都能保持冷静，却在听见这些话之后险些破功。
她反讽道：“几个月之前，就在凤翔宫的密道内，不知道是哪个混账王八蛋还说过凤袍最衬本宫的气质，这算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
宇文昊无所谓地笑了笑：“皇后娘娘已经是做祖母的人，怎的还这么天真……男人的话，尤其是夸赞女人的话随便听听就好，如何能当真？”
裴皇后道：“谁告诉你本宫当真了？”
宇文昊长眉一挑：“没有么？本宫一直以为自己的话在娘娘这里还是颇有些分量的，譬如那一年的‘梦话’，娘娘本是个非常精明的女人，有些时候却又特别天真可爱特别好骗。”
裴皇后的呼吸仿佛都凝滞了。
当年宇文昊睡梦中的那一声“阿夕”是她心中永远的痛。
如果不是他在梦中那一声饱含深情的呼喊，单凭着宇文昭的那一点执念，她怎会对顾夕妒上加妒恨上加恨，以至于一步错步步错，最终落得如今这样凄凉的下场。
可方才她听见了什么？
这男人从来没有对自己用过真心也就罢了，竟然连那一声梦呓都是算计好的！
她本该尊荣辉煌的人生，就这么毁在这个无耻卑鄙的男人手上。
她究竟是有多蠢，多傻，多笨……
“啊——”裴皇后尖叫了一声，整个人软倒在凤座上。
然而，宇文昊却并没有想要放过她的意思，他站起身慢悠悠朝凤座这边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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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昊走到裴皇后身前三尺处停了下来，讥讽的神色中透出了一丝怜悯。
殊不知对于此时的裴皇后而言，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的可怜，尤其这份可怜还是来自于这个毁掉自己一生的男人。
她拢了拢宽大的袖子，漠然道：“方才本宫失态了，太子殿下还有什么想要羞辱本宫的话便一并说了吧，反正以后也没有机会了。”
宇文昊笑道：“阿瑜，你旁的长处本宫尚未发现，唯有这份忍功着实了得。的确，咱们都是犯了死罪的人，大约是活不了多久了。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为了你下辈子能活得聪明点，本宫今日便多说几句。”
现在想起唤阿瑜了？
裴皇后冷笑不已，自己是傻，他也未见得聪明，否则怎的会沦为阶下囚？
宇文昊哪里会在意她的想法，继续道：“你之所以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根本原因就是你太贪心。有舍才能有得，你却什么都舍不得失去却什么都想要。
当年在驿站的时候你可以拒绝本宫的，只要随便弄出点动静，本宫便会无所遁形，但你却为了少女时代那一点执念……阿瑜，其实你对本宫的那点情意不叫爱，而是执念。为了那一点执念你毁掉了自己大好的前程。
更可笑的是，既然选择了本宫你便应该干净利落地舍弃宇文昭，那样行事便会无所顾忌。可你呢？一边又被你儿子那嫡出皇子的身份迷了眼，认为靠向宇文昭胜算更大，结果落得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最让人不可思议是，你究竟得是有多愚蠢，居然对自己的大嫂和嫡亲侄女下手！
不就是宇文昭对顾夕一直念念不忘么，这对你们母子而言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儿？一国之后整日纠结这些儿女情长，本宫当初真是高看你了……”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长串，真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说完了？”好容易他止住了嘴，裴皇后反问了一句。
这样的反应有些出乎宇文昊的预料，他抬了抬手道：“你说，你说。”
裴皇后自嘲道：“你已经承认自己一直在欺骗，本宫却不得不再自欺欺人一回。上次你说歆歆是你唯一的骨肉，本宫姑且就当这话是真的，可你进门这么久，说了这么多话，却半点都没有提到她，你这人究竟是有没有心？”
宇文昊道：“我们都是一脚踏进鬼门关的人，提她作甚？不管在什么地方，总比陪着我们送死强，更何况你以为她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会觉得开心觉得荣耀？说起来同样是因为你……”
裴皇后厉声打断他的话：“不用你提醒，本宫知道是自己贪心，那时候还不如让歆歆好好儿做亲王嫡女，反正瞒天过海之计已经成功了，不是么？”
宇文昊点点头。
事实就是如此，如果没有那个愚蠢之极的调包计，裴廷瑜自己不用伤到身体，裴锦歆也不用做早产儿，顺顺当当做一名亲王嫡女，宇文昭上位之后她便是当今陛下唯一的嫡出公主。
就算她模样生得一般，寻一位家世好样貌好的驸马并不是难事，说不得又可以替宇文恒拉拢一股势力。
可惜……
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让裴廷瑜的心寒到了极点。
她紧了紧衣袖从凤座上站了起来，朝宇文昊的方向走了两步。
整套的皇后大礼服厚重繁琐，大约是还有些虚弱的缘故，她显得有些步履蹒跚。
宇文昊负手而立，一点想要扶她一把的意思都没有。
裴廷瑜走到宇文昊身前，两人之间只剩下了不到半尺的距离。
她比寻常女子高很多，纵然宇文昊身材修长，她也差不多齐他的眼睛高。
加之她今日梳的是高髻，打眼看去两人的个头几乎不相上下。
裴皇后凝视着这张迷惑了自己二十多年的面皮，抬起左手轻轻抚上了那俊朗的眉眼。
她这辈子就是被这副绝佳的皮相把眼睛给迷瞎了，竟会看上这么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比起他来，宇文昭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丈夫，但起码还是个勉强合格的父亲。
如果当年她真把歆歆留在身边抚养，纵然不及她做顾夕的女儿那般得宇文昭宠溺，也是大周永泰一朝唯一的嫡公主。
她去年及笄，自己一定会为她挑一名出众的青年做驸马。
譬如说歆歆自己看中的那一位俊若谪仙，惊才绝艳的傅家公子傅韶昀，那样歆歆会有多开心多满意。
可如今她却落得一个生死不明的下场，更别提嫁与什么如意郎君……
她的眼泪喷涌而出，把精心描绘的妆容毁得一塌糊涂。
宇文昊似是略有触动，也不在乎脏不脏，拾起自己雪白的衣袖向裴皇后脸上拭去。
说时迟那时快，裴皇后突然伸出右手，一把短小锋利的匕首准确无误地插入了宇文昊的左胸。
宇文昊不可思议地低下头，盯着自己胸口的刀柄和刀柄上那只修长白皙的手。
“阿瑜？”轻唤了一声裴皇后的名字，剧痛让他的俊脸瞬间变得扭曲。
毕竟是第一次动手杀人，裴皇后是真被吓坏了，握住刀柄的手顺势一松。
然，宇文昊却不容她退缩，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腕。
裴皇后满脸惊恐，她一点也不想陪着这男人一起死，可手腕上的那只大手却如铁钳一样捏得她生疼。
宇文昊笑了，笑得比四十年中哪一次都灿烂，他温声道：“阿瑜，宇文昭许了你什么，告诉我——”
裴皇后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颤抖着声音道：“没，我没有……”
一缕鲜血从宇文昊的嘴角流出来，他却一点也不在意，依旧笑道：“阿瑜，左不过就是一死，死在你手里也不错，终究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你……”
他手上一用力，捏着裴皇后的手腕把匕首又往胸口里送了一寸，直到再也送进不去。
裴皇后已经彻底懵了，她动了动唇瓣，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宇文昊喃喃道：“可对不起我的那些人呢，他们呢……母后，能死在您曾经住过的地方，儿子这辈子无憾了，你等着儿子……”
他突然用力把裴廷瑜往后一推，胸口处鲜血喷涌而出，他重重倒在了地上。
“殿下……”裴廷瑜手里的匕首也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神情木然地朝宇文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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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中秋这一日。
按往年的惯例，这一日宫里即使不举行大型的宫宴，皇室中人也是要进宫与皇帝和太后团聚赏月的。
然而，叛乱才刚平息，皇后又被废黜，不用问也知道皇帝陛下的心情肯定好不了。
大型的宫宴不合时宜肯定是没有了，至于皇室的家宴……
“陛下，贵妃娘娘已经备好了家宴，您看……”养好伤重新回到永泰帝身边伺候的刘顺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永泰帝放下手中的奏折，问道：“什么时辰了？”
刘顺忙道：“快到申时了。”
永泰帝端起茶抿了一口：“贵妃是不是按朕的吩咐做的？”
刘顺回道：“是的，娘娘只给几位皇子府上下了帖子，连福王、魏王他们都没有请。”
“给朕换身衣裳，先去翠微宫看看贵妃。”永泰帝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一盏茶的工夫后，他们换过衣裳走出了御书房。
孰料，甫一出大门就见一身亲王常服的宇文恒直直跪在门口。
“小顺子，闲王什么时候来的？”永泰帝的视线半点都不想在儿子身上停留，转头看着刘顺。
不等刘顺答话，宇文恒抢先道：“父皇，儿臣并非私自入宫，昨日接到了贵母妃的帖子，今日是来参加宫宴的。”
永泰帝道：“宫宴并不摆在御书房，你来此做甚？”
宇文恒重重磕了个头道：“今日乃是中秋，儿臣想去看看母亲，请父皇成全。”
永泰帝讥讽一笑：“看你母亲？”
从前裴廷瑜是皇后的时候都不见老二有多孝顺，如今她落到这般田地还能收获一个大孝子？
宇文恒并没有把这点讥讽放在心上，道：“中秋一过母亲就要离宫，儿臣怕今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永泰帝更想笑了，让裴廷瑜去两百里外的行宫休养本就是对外的说辞，障眼法而已。
这一点老二肯定心知肚明，这又是想要起什么幺蛾子？
到了这种时候他当然不怕裴廷瑜母子还能生出什么祸事，他呵呵笑道：“难得你一片孝心，让刘顺带你去一趟。”
“谢父皇。”
“是，陛下。”
永泰帝带着其余的宫人上了龙辇，去往姜贵妃的翠微宫。
说是中秋之后废后离宫，其实早在宇文昊殒命的那一晚，永泰帝便让人把裴廷瑜带离了凤翔宫。
刘顺在前面引路，把宇文恒带到了之前羁押宇文昊的那座废弃的宫殿。
“闲王殿下，就是这里了。”刘顺的语气和从前一样恭敬，并没有因为宇文恒失了帝心而改变态度。
宇文恒冲刘顺拱了拱手，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和之前在凤翔宫的情形一样，如今陪伴裴廷瑜的依旧只有郑嬷嬷一个人。
对这个年近六旬的老太婆而言，日子反倒是比前几日在凤翔宫时清闲多了。
如今的裴廷瑜和她一样是没有了身份的庶人，她再也不需要被对方呼来喝去。
她每日要做的事情就是做饭和浆洗缝补一下自己的衣裳。
至于裴廷瑜，要不是可怜她养尊处优一辈子连饭都煮不熟，她连煮好的粗鄙饭食都懒得分给她一口。
宇文恒走进废殿中，第一眼就见到了正歪在椅子上打瞌睡的郑嬷嬷。
他懒得理这老太婆，径直走入了内室。
裴廷瑜如今身体已经好了大半，但情绪一直十分低落，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
听见门外传来和郑嬷嬷不一样的脚步声，她甚至连头都懒得动一下，一双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没有半点刺绣的粗布帐顶。
“母后……”宇文恒算不上孝子，但见到裴廷瑜如今这副凄凉惨淡的模样，忍不住潸然泪下。
他快步走到床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儿子的声音在裴廷瑜听来宛如天籁，她瞬间便从木然中惊醒。
“恒儿，是我的恒儿来了？”她一把抓住了宇文恒的手，满眼都是急切。
宇文恒哽咽道：“是，是儿子，父皇……父皇太狠了……”
一听“父皇”这两个字，裴廷瑜像是碰到了烫手的山芋一般迅速甩开他的手，急慌慌道：“你快走，小心被你父皇知道……离母后越远越好……”
宇文恒吸了吸鼻子，再次握住裴廷瑜的手道：“母后，儿子是请示过父皇才来看您的。”
裴廷瑜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这才抬眼仔细打量跪在面前的儿子。
说起来也可怜得很，他们母子自从林瑟瑟那件事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面，一转眼几个月都过去了。
时移世易物是人非，再次见面恍若隔世。
“恒儿瘦了很多，这是……”裴廷瑜突然意识到儿子身上穿的竟是亲王常服，有些不敢置信道：“你父皇竟还愿意赐你爵位……”
这个亲王爵于宇文恒而言不仅不是荣耀，而是最大的侮辱，可面对心如死灰的裴廷瑜，他只能强作欢颜道：“母后，父皇赐了儿子亲王爵。”
裴廷瑜笑道：“真好，我儿是亲王了呢，封号是什么？”
宇文恒咬了咬牙道：“闲。”
裴皇后笑得更开心了：“贤字好，我儿本就贤明，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封号了！”
宇文恒正想点头，她却突然敛住笑容，冷声道：“我太天真了，他把我恨进了骨子里，又怎会赐予我儿寓意这么好的封号……你在骗母后，他根本没有赐你爵位，对吧？”
宇文恒红着眼睛道：“不，母后，父皇赐了儿子亲王爵，他想让儿子享一辈子的清闲。”
“呵呵……我就说他怎会安好心……”裴廷瑜爱怜地抚了抚宇文恒的脸颊，温声道：“算了，能清闲一辈子也不错了……恒儿，你要学会知足，不要像母后一样贪心，最终什么也没有得到。”
宇文恒哽咽道：“母后，儿子有些事情不明白。”
裴廷瑜道：“什么事儿？”
宇文恒道：“您和宇文昊究竟是什么关系？”
裴廷瑜的手一僵，声音也冷了下来：“这便是你此行的目的？”
她真是想多了，她的儿子果然是“孝顺”得很！
宇文恒冷笑道：“母后，儿子不傻，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吃了这么多的亏，怎会一点端倪都觉察不出来？您索性把事情的原委都告知儿子，就算是要营救您也得先保住自己，不是么？”
裴廷瑜的眼泪顺着鼻梁流进了嘴里，又苦又咸，一如她此时的心情。
她吸了吸鼻子道：“母后这辈子都不想出去了，如果你真想帮我做点事儿就替我传个话，让元沅不要赶尽杀绝，放歆歆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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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裴锦歆！
宇文恒反感极了，母后是中了邪么，自己都沦落到这种地步了还在惦记着那贱婢所出的侄女！
“母后，裴锦歆不过是个……”他本想发泄一下心中的不满，却在看见裴廷瑜那张和裴锦歆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时呆住了。
他一直知道裴锦歆长得像母后，但因为舅舅的缘故并没有觉得奇怪。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她们竟然像到如斯地步。
还有，从前母后无数次在他耳畔叮嘱过的话——歆歆是你的妹妹。
妹妹，而不是表妹。
很久以来想不明白的事情像是有了突破口，他脱口而出道：“母后，裴锦歆是您的女儿！”
裴廷瑜早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需要端着架子了皇后了，她苦笑着点点头，算是肯定了儿子的说法。
世间万物总是一通百通，关节点想通之后，所有的事情便豁然开朗。
宇文恒俊脸有些扭曲，像是第一次认识裴廷瑜一样紧紧盯着她，生怕一个错眼就让她溜掉一般。
“裴锦歆的爹是宇文昊？”
“那一年您所谓的小产就是因为她？”
“也是因为这个才有了调包计？”
“如果裴锦歆是个男孩子，您是不是打算扶持他上位？”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把裴廷瑜弄得尴尬无比，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哈哈……”宇文恒突然状若疯癫地大笑起来。
难怪事情会演变到今日这种地步。
明明他是父皇唯一的嫡子，明明他从小认真读书努力习武，明明他有权柄在握的嫡亲舅舅和能力出众的嫡亲舅母，明明那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子是他嫡亲的表妹。
明明……
明明一切都顺理成章该是属于他的。
可如今他却成了一个被父皇彻底放弃的，注定被闲养一辈子的“闲王”！
而这一切全都拜他那“高贵端庄”、“优雅大方”、“贤良淑德”的母后所赐！
她得是有多蠢才会上宇文昊的当，得是有多贱才会做出那等龌龊的事。
宇文恒觉得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的母后了，多看一眼都觉得眼睛痛。
他木然地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恒儿……”裴廷瑜开始慌了。
如今她在世上的牵挂只剩下了一双儿女，女儿又杳无音讯，如果儿子再和她决裂，她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宇文恒顿住脚步，冷声道：“母后，沅表妹不是圣母，您不觉得她对您的女儿赶尽杀绝才是正理儿么？当年您放她一条生路了么？既然您满心满眼都是您的私生女，那就别怪儿子不孝，您好自为之。”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内室。
“恒儿……母后没有……”裴廷瑜看着儿子的背影，颓然地倒在了床上。
她方才又伤到恒儿了。
但她真不是故意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女儿和儿子她一样心疼。
不管怎么说恒儿还有亲生父亲看顾，就算前程尽毁也还能有安生日子过。
可歆歆……
她无论如何也得找机会和元沅谈一次。
※※※※
和皇宫里的冷清不一样，今年的中秋定北王府热闹极了。
大概是最近过得太憋屈的缘故，定北王府的夫人奶奶们都卯足了劲儿想好好过个节。
不仅各房的人来了个齐全，京里霍家的族人也来了一多半。
就连孀居的四姑太太都带着儿女们出现在了定北王府的中秋家宴上。
当然，逢宴必至的白家人来了不少，依旧是一大群女孩子。
白姓之外的夫人奶奶们也是有样学样，把各自娘家的漂亮女孩子也带来了几位。
举行家宴的大厅中放眼望去一片标致水灵，比起当日皇宫选秀都不遑多让。
这些情形不用豆豆亲自去看，柳叶儿这个“包打听”早就把消息传进了她耳中。
豆豆重新调整了一下发髻上的簪子，道：“降香，见面礼再多备些。”
胖麦穗儿嘟着嘴道：“小王妃，您就不觉得膈应呐？”
明摆着那些人就不安好心，还备什么礼物。
豆豆噗哧笑道：“今儿你家主子又不在，我有什么好膈应的？”
降香也笑道：“就是，要膈应也该是其他的少奶奶，咱们小王妃只管去凑热闹。”
收拾妥当时辰也差不多了，豆豆带着丫鬟们离开了长生园。
等她到达大厅时，客人们基本到齐了。
经过上次门禁一事，定北王妃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嫡长孙媳，知道这个看似娇娇弱弱的女孩子不是好惹的。
看她的样子像是在皇帝陛下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裴家也并没有因为废后一事受到影响，据说她的养父马上又要入阁，而且是直接担任首辅一职，加上怡王……
定北王妃有些郁闷，元氏的靠山似乎比从前更加强硬，过去那一套似乎不能再用了，她不得不改变策略。
豆豆才刚走进大厅，她就十分热情地吩咐腊月请小王妃到自己下首落座，一脸慈蔼的笑容，显然是把她当作自己最得意的孙媳妇一般对待。
其实豆豆根本没有把她那这些小手段放在眼里，只不过不好拂了长辈的面子罢了。
她笑着给长辈们行了礼，依照定北王妃的意思坐在了她下首。
女孩子们都一起来给小王妃请安，这一折腾又是好半天，豆豆只觉得自己的脸都笑酸了。
“沅儿。”女孩子们回到座位上后，定北王妃突然十分亲切地唤了她一声。
豆豆有些不习惯，一直不都是“元氏”么，怎的突然成“沅儿”了？
无事献殷勤，非那个啥即那个啥呀！
她笑着应道：“祖母有事儿请吩咐。”
定北王妃往她这边靠了靠，压低声音：“有些话本不该现在和你说，但你平日价也忙得很，这事儿又有些急，祖母索性趁现在和你说了。”
豆豆道：“祖母说罢。”
定北王妃道：“你四姑姑府上有麻烦了，你得出手帮帮她。”
豆豆的眼皮重重跳了一下，四姑太太府上，临安侯府？
没听说他们府上出什么大事啊，怎的都求到自己头上了？
她忍不住睨了不远处的霍四姑太太一眼，果然那位虽然早就孀居但一直非常霸气的大将军嫡女今日精神似乎有些不济。
见豆豆朝她看过来，霍四姑太太脸上赶紧堆起了讨好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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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骁快步走出帐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士兵们正聚在一起喝酒吃肉，空气中弥漫着他最不喜欢的酒气。
然而他今日竟不觉得难闻，就好像那颗扁豆微醺时满屋子的酒气一般，其实从来没有让他真的反感过。
又是中秋了啊——
霍骁举头望向天上那一轮明亮的圆月，甚至有些傻气地试图将那圆月看成他的元沅，他的小扁豆。
这还是他们大婚后的第一个中秋，他却又一次把她一个人扔在那个看似热闹其实冷清的王府中。
难怪当初她会说看不上自己这样的男子，除却一个尊贵的身份，他能给她的其实真不比寻常男子多多少，连基本的陪伴都做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呼喊：“小王爷——”
霍骁转头看向来人，原来是一黑色军服的程小飞。
七月初的时候他带领几千骑兵离京，程小飞也随军械处的负责人一起到了万全都司，只是上次他回京围剿叛军并没有让他随行罢了。
说起来两人虽然都身处万全都司，但因为各司其职，好些日子没碰过面更别提说话了。
霍小王爷有些好奇。
虽然程小飞和那颗扁豆关系非常好，亲兄妹也不过如此，但这家伙却很少给他好脸色，最开始的时候还敢直呼他“姓霍的”。
今日是太阳……呃……月亮从西边升起来了么？
他眉梢微动道：“你这么晚了找我有事儿？”
程小飞走到霍骁面前，抱了抱拳道：“等这次的任务完成末将想请几个月的假，暂时就不回京城了。”
程家当年那些事霍骁是听豆豆说过的，他心念一动道：“你想回江南解决当年那些事情？”
程小飞见对方猜中了他的心思索性也不隐瞒了，道：“我就是想替我的生母洗刷曾经受到的冤屈，至于程家……我没有想过要再做程家的人，就是想让作恶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霍骁十分理解他的想法，事实上能隐忍这么多年已经非常不易了。
他拍了拍程小飞的肩膀道：“你如今已经是正七品，此次任务又立了不小的功劳，回京后我便再给你擢升两级，以正六品安抚使司同知的身份回江南，办事也更方便些。”
程小飞嘴唇动了动，功劳他自然是有的，但怎么也不至于连升两级，小王爷这都是看在沅儿的面子上。
霍骁笑道：“耽搁不了你多少时间，这是对付恶人最有效的招数，有势可仗不好么？升职之后再出发，早日把事情料理干净早日解脱。”
程小飞这几年在军营里的努力他全都看在眼里，非常清楚这个看起来还有些青涩的少年心里的想法。
他是个心地十分善良的少年，此去江南未必会去要了朱氏的命，但身上背了六七年的包袱的确是到了该彻底卸掉的时候了。
人生本苦短，不能让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一只压在自己心上。
程小飞单道膝跪地道：“末将谢小王爷。”
※※※※
中秋第二日豆豆起了个大早，去恩荣堂打了个照面后便离开了定北王府。
回到威远侯府后给老威远侯夫妇请过安，她直接去了承恩侯的院子。
纵然对纨绔们喜爱的那些玩意儿不感兴趣，她还是耐下性子听祖父念了一个多时辰的蛐蛐儿经。
陪着承恩侯吃过午饭豆豆才去了夕霞院。
刚一进院门她就被裴锦弘拽着胳膊拉到一边。
“干什么，干什么——”豆豆一巴掌拍在自家二哥的大手上。
裴锦弘压低声音道：“裴廷瑜想见你。”
豆豆狠狠剜了他一眼：“她倒是好本事，这种时候还能把话传到你耳朵里！”
裴锦弘知道妹妹是什么意思，抹着鼻子小声辩驳道：“我真没心软，谁让咱们家只有我在宫里当值呢？是郑嬷嬷托一个负责送粮食给他们的小太监来值房门口找我，说裴廷瑜用死威胁她，她不得已才给我传递消息的。”
豆豆嗤笑道：“她要是舍得死还能活到今日？这话也真是只能威胁一下郑嬷嬷了。”
皇帝陛下之所以没有赐裴廷瑜一死，目的就是要让她活着受煎熬，郑嬷嬷怎么敢让她寻死？
换句话说裴廷瑜哪一日死了，郑嬷嬷也会在那一日下黄泉，那老婆子怕死得很！
裴锦弘笑道：“反正我觉得以你的性格，见那女人倒霉肯定想再踩上一脚，索性去一趟也没啥的，对吧？”
“合着在你心里我就是小心眼儿？”豆豆歪着脑袋看着裴锦弘。
裴锦弘赶紧道：“哪儿呀，我妹是满京城，不，全大周最大气的女子！”
“去你的！”豆豆推了他一把，自顾着朝正房那边走去。
裴锦弘在后面小声喊道：“喂！你倒是给个准话——”
“我去和娘商量一下！”豆豆说话间已经走到正房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顾夕正在看账本，见豆豆进门就笑道：“和你二哥在闹什么呢？”
豆豆坐到顾夕身旁，抱着她的胳膊道：“娘，裴廷瑜托人传话说想见我。”
“她无非就是不放心歆儿，生怕你使手段对她的女儿不利，唉——”顾夕长长叹了口气，又道：“人呐，做惯了小人便觉得谁都是小人，总觉得你卯足了劲儿想要让她难过，最简单的办法便是对付她的一双儿女，其实咱们恨的从来只有她一个。”
豆豆道：“我原先还以为娘也想见她呢。”
顾夕笑道：“是你自己想见她吧。”
豆豆也笑了，一开始的时候她的确是这样想的，就觉得等裴廷瑜倒霉的那一日，她一定和娘一起去好生奚落她一番，顺便踩她几脚才解恨。
可真的到了这一日，又觉得那样的想法无趣得很。
那样的恶毒女人，真不值当让她总是占据着自己的头脑，恨一个人的滋味其实并不好受。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忘到九霄云外，开开心心地过自己的日子。
她美眸中一片清朗，道：“娘，干脆我给她写封信，把所有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告诉她，让她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日的，至于这最后一面不见也罢。”
顾夕欣慰地点点头，她最不愿意自己的孩子永远活在仇恨中，女儿能这么想再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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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八日，吏部尚书元徵正式入阁，成为继顾允年之后的又一任内阁首辅。
如果不是此次叛乱，元徵想要做首辅还要先进内阁熬一熬资历，毕竟前面还有一个董弼。
如今朝中再也无人能同他相抗衡，甚至连对他担任首辅表示一下不同意见的人都寻不出来。
元大人顺利入阁，加上姜贵妃和怡王比从前更加受宠，靖南侯府在京城中越发炙手可热，连一门三侯的威远侯府都隐隐落了下风。
靖南侯府一连几日饮宴，连豆豆这个只是回府凑凑热闹的人都有些头痛。
好容易元家的热闹稍微散去一些，九月又到了。
安王殿下和顾阁老唯一的孙女大婚，霍小王妃想躲也躲不掉，早早去了安王府。
像前几位皇子大婚一样，永泰帝携贵妃和安王的生母虞妃亲临安王府。
这一次霍骁不在京中，自然也没有人再带着豆豆一起去听墙角，她只能宗室女眷们一起去新房里应了应景儿。
本想喝过喜酒就开溜，孰料永泰帝早就盯上了她，吩咐刘顺宣她过去问话。
豆豆无奈只能随着刘顺来到了永泰帝和姜贵妃、虞妃这一席，规规矩矩向贵人们行礼问安。
永泰帝一看她的小模样就觉得乐得很，笑道：“时辰还早，霍小王妃这就要回府了么？”
听他唤自己“霍小王妃”，豆豆翘了翘小嘴道：“回陛下，小王爷不在京中，臣妾不便在外多做停留，所以想先行回府了。”
永泰帝嘴角抽了抽，这丫头的谎话真是张嘴就来，根本不需要经过脑子的。
难道她就没有听说近日京里的流言？
一代名将穆坚败于霍小王妃之手，可想而知霍小王妃的武功高到了什么程度！
难道她就没有发现近日贵妇贵女们看她的眼神都有些怯生生的？
霍小王妃可是一言不合就会拔刀杀人的，万一把她惹毛了，她们的小命还保得住么！
永泰帝清了清嗓子，道：“朕听说你这几日在收拾行装，像是要远行？”
说实话那些流言蜚语豆豆还真是一点也没有听说。
一来她最近除了去靖南侯府之外基本就没怎么出门，惊风等人又觉得流言蜚语传几日也就散了，不值当说出来让她生气。
二来她是真的想霍骁了，加上万全都司那边永福公主、霍大老爷、巴音赛罕之间的那些事情，以她爱凑热闹的性子哪里还忍得住。
所以最近几日她的确是收拾了行李，就等安王和顾长欢的大婚一结束就出发。
没曾想皇帝陛下竟然连这个也知道，明摆着是他在定北王府，甚至是长生园中安插眼线了。
真是没意思得很！
不过这样的事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豆豆道：“是，臣妾打算明日一早就出发前往万全都司。”
永泰帝捋了捋龙须道：“你去一趟也好，人手够用么，要不朕再把上次那个暗虎派给你？”
豆豆有些无语，明明知道自己身边有十八暗卫，哪里会有人手不够用的可能。
只是皇帝陛下既然这么说，那就是想让暗虎跟着一起去的意思，看来还是不怎么信任自己呐。
她只好道：“谢陛下体恤。”
永泰帝笑着对姜贵妃道：“这小夫妻两个感情真是好，让人羡慕得很啊。”
姜贵妃也笑道：“陛下忘了，永福公主和驸马爷也在万全都司呢，小王妃也是想去尽一尽孝心。”
永泰帝点点头：“霍小王妃一直都是个孝顺的，既然去了朕也不能让你白跑一趟，眼看着天气渐冷，朕也该给边关的将士们表一表心意，嗯……这样好了，朕着户部拨十万件棉袄，你便替朕送往万全都司。”
豆豆小脸都酸了，合着自己又被皇帝陛下利用了！
十万件棉袄那得是多大一堆，岂是说拨付就能拨付的？要不是早就准备好的明日一早拿得出来？
大周朝户部领俸禄的官员那么多，怎的就盯着自己不放了！
她本来想着以豆沙的脚程，顶多两日她就能和霍骁见面，现在……
带着十万件棉袄，鬼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到达万全都司！
可惜胳膊拧不过大腿，她只能老老实实应道：“臣妾领命，定不辜负陛下所托。”
永泰帝满意地笑道：“明日还要早起，你先回府去吧。”
豆豆暗暗撇了撇小嘴，行了个礼告辞离去。
永泰帝越发觉得可乐了，这丫头只以为自己利用她，孰不知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到时候一定要好好瞧瞧她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姜贵妃和虞妃面面相觑，实在是搞不懂陛下是几个意思。
离开安王府后，豆豆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了定北王府。
她之前准备的行李很简单，想着不出两日就能见到霍骁，所以就是几身方便远行的衣裳和一些容易填饱肚子的吃食。
现下被皇帝陛下这么一算计，她的计划被全盘打乱了。
不过……慢慢走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豆豆想着想着心情又好了起来。
“麦穗儿？”她朝屋外唤了一声。
“嗳，来了。”胖麦穗儿小跑着进了屋：“小王妃唤奴婢啥事儿？”
豆豆道：“你去小厨房吩咐聂妈妈，把我平日里喜欢用的调料每样都多准备一些，还有我喜欢用的锅具和刀具也备好，咱们走的时候带上。”
胖麦穗儿有些疑惑道：“您带那些东西干嘛？赶路呢，哪儿有地方给您弄那些？”
豆豆笑道：“你想呐，现在正值秋季，一路上得有多少野味儿，咱们既然走不快，不如一路边吃边走，多有意思呀。”
降香在一旁想笑不敢笑，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走，就算是想吃也该是边走边吃，可到了小王妃这里愣是成了边吃边走。
胖麦穗儿如今已经不算太胖了，胃口也因为刻意控制小了许多，但吃货的本色还在。
一听小王妃说什么野味儿，边吃边走，只觉得自己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好呀好呀，奴婢这就去。”她急忙转身朝屋外跑去。
豆豆又吩咐降香重新收拾了衣物鞋袜，把行李收拾好之后才去洗漱睡觉。
第二日天才刚蒙蒙亮，暗虎就来到定北王府找惊风大爷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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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到处乱跑？永泰帝顿时哑然失笑。
这样的话通常都是做母亲的人对孩儿说的，今日从这个年纪可以做自己的女儿的女孩子嘴里说出来却让他感触良多。
高高在上的帝王其实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孤家寡人的滋味并不好受。
他一本正经道：“这里小王妃最大，一切都听你指挥。”
豆豆可不敢相信这样的话，要问世上谁翻脸的速度最快，当皇帝的人认了第二绝对没有人敢认第一。
只不过万全都司并不像大西北那么遥远，走得再慢也就是几日之间的事儿，倒也不用紧张过度。
她拧着眉头道：“既然是听我指挥，那您从明日起就乘坐我的马车。”
永泰帝笑道：“没问题，小王妃的马车平稳宽敞，在这里绝对找不出第二辆。”
他这话算是提醒了豆豆，她有些好奇道：“对呀，您此行不能暴露身份肯定不能骑马，可我今日在北城门外见到的那些马车全都堆满了棉袄，莫非……”
皇帝陛下莫非是躲在大棉袄堆里混出京城的？
那画面实在太美，简直不好想象呐！
永泰帝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沅儿，午饭煎兔肉，晚饭烤鹿肉是不是有些太干了，而且还上火……”
他这话让豆豆不由得想起了几年前在辽东马场时的福王殿下。
果然是嫡亲叔侄，白吃还要点菜，脸皮一点也不比她这颗扁豆的薄。
豆豆轻笑道：“晚饭将就一下，待会儿我让人炖些羊肉汤，明日早饭请您吃……羊肉泡馍？”
永泰帝在大西北待过好几年，对羊肉泡馍这种吃食一点也不陌生，只是回京这些年没有再吃过。
此时听豆豆提起这个，肚子里的馋虫顿时被勾了起来，朗声笑道：“羊肉泡馍好，肉烂汤浓还暖胃，如今秋凉了吃这个正合适。”
胖麦穗儿低着脑袋用力憋着笑，皇帝陛下对吃的也挺有研究，其实和她麦穗儿一样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吃货嘛。
秋风渐起，本该有些凄凉空旷的野外却格外欢腾。
或许是没有了平日里的条条框框束缚，就连那些护卫和差役们也都露出了活泼的一面。
有几个即兴唱了几支乡间小曲，另外几个更放得开的甚至还围着火堆舞了一段。
不是什么天籁之音，不是什么高超技艺，却给人带来了愉悦欢欣，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第二日一早，整个营地的人都在羊肉汤的浓郁香味儿中醒来。
永泰帝看着自己面前的一大碗羊肉泡馍，忍不住啧啧称奇：“沅儿，在这种地方你居然能寻到这么齐全的佐料？”
不仅有干菜，香菜、葱花、青蒜、辣酱也是样样不缺，甚至还有他挺喜欢吃但御膳房从来不准备的糖蒜。
要知道这可是在赶路，并非居家过日子，这丫头为了口腹之欲真是不嫌麻烦。
一旁的胖麦穗儿忍不住插话：“您是没瞧见另一辆马车，小王妃带的东西可齐全了……”
豆豆悄悄剜了她一眼。
真是个笨丫头，拼命显摆啥呢，莫非你还真想让皇帝陛下像是下馆子一样点菜？也不怕把你家小王妃累坏了！
胖麦穗儿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赶紧止住话题低下了脑袋。
主仆二人这些小动作如何瞒得过永泰帝，他笑了笑拿起了筷子。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丫头的确是个厉害的，不过被她管着似乎也不是什么难捱的事儿。
宗之私底下每每提起他的二闺女，最爱假装诉各种苦，譬如说二闺女强迫他吃不爱吃的东西，强迫他饭后百步走，强迫他放下手头的公务出去游玩……总之是各种各样的强迫。
当谁看不出来呢，他那副嘚瑟的模样哪里有半分被人强迫的痛苦，明摆着是在炫耀。
还有裴廷琰，从前是多么英武的武宁侯，自从知道这丫头才是亲闺女，哪里还寻得到半分的气势。
为了和宗之争夺女儿的关注，那厮可谓是绞尽了脑汁。
如今他这个一国之君也落到被她管着的境地，感觉却还真是挺不赖的。
早饭过后一行人继续赶路，永泰帝换乘了定北王府的马车。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把豆豆和胖麦穗儿晃得直打瞌睡。
主仆二人一点也不在乎对面坐着的是一国之君，两颗脑袋挤在一起睡得天昏地暗，把永泰帝看得心里直抽抽。
沅儿丫头大大咧咧，这胖麦穗儿也是心宽得很，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沅儿？”永泰帝实在无聊，拍了拍豆豆的肩膀。
豆豆和胖麦穗儿一起醒过来，睡眼惺忪道：“怎么了？”
永泰帝指了指小几上的棋盘：“陪舅舅手谈一局。”
豆豆瞌睡全醒了，酸着小脸道：“我……棋艺太差，怕扫了您的兴致……”
永泰帝哈哈笑道：“别想着蒙朕，你爹爹明明说过你的棋艺虽不算顶尖，但也是过得去的。”
豆豆撅着小嘴道：“那您是上了爹爹的当了，我打小儿下棋从来就没有赢过。”
其实也不是没有赢过，而是没有凭借自己的真本事赢过。
如果允许偷棋子儿、悔棋耍赖，她的棋艺真的算是“过得去”。
永泰帝似乎并不相信，长眉一挑道：“当真？”
豆豆嘟囔道：“这又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儿，有什么真不真的。”
永泰帝笑道：“那和你下棋的都是些什么人？”
豆豆道：“其实我本身就不怎么爱下棋，次数最多的是启蒙老师葛先生，他的棋艺高明得很，还有就是爹爹、傅表兄还有霍骁，其他再无旁人了。”
永泰帝笑得更开心了：“你这丫头明明挺聪明个人儿，怎的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明白？你爹爹、葛先生、傅韶昀、霍骁，他们的棋艺全都是顶尖的，别说你本身就不爱下棋，就算是爱也未必能赢得了他们。”
豆豆也笑了：“您的意思就是并非我的棋艺太差，根本就是对手没挑好？”
永泰帝道：“朕甚至觉得这便是你不爱下棋的原因，输得太多之后把信心和兴趣都给输没了。”
豆豆翘了翘小嘴道：“我怎的觉得皇帝舅舅对此深有体会呀？”
永泰帝毫不避讳道：“因为除了那些拍马屁故意输给朕的人，朕也是谁都没赢过。仔细想一想朕的棋艺再差也不至于臭不可闻吧，还是因为对手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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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和永泰帝认识也好几年了，每次面圣虽不至于战战兢兢，但每说一句话都是仔细斟酌过的。
包括有些时候耍小脾气，那也是顺着皇帝陛下的喜好故意为之，其实并非她的本意。
直到此次出行她才对这位大周朝的最高掌权者真正有了些亲近感，第一次把她当作自己的长辈。
她心里很清楚，今后她依旧做不到对这位皇帝舅舅丝毫不防备，但有些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
“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向皇帝舅舅讨教一二。”她坐到小几一侧，又吩咐胖麦穗儿：“去泡壶热茶”。
“是，小王妃。”胖麦穗儿掀开车帘子飞身下了马车。
永泰帝往前挪了挪，赞了一句：“这胖丫头身手倒也灵活。”
“还行。”豆豆谦虚了一句，其实心里暗暗好笑，你是没见过她从前的模样，比如今胖了至少两圈，身手照样灵活得很。
想罢，她伸出玉白纤长的手指从棋盒中拈起了一枚黑子。
永泰帝撇撇嘴道：“你还真是不客气，都不问一问朕的意见便要执先手？”
豆豆杵着下巴道：“我打从学下棋那一日起便是执先手，从没用过白子。”
永泰帝噗哧笑道：“朕亦然。”
豆豆也笑了：“看来占尽先机也未必就能取胜，陛下如此，臣妾亦然呐！”
永泰帝拈起一枚白子，道：“既如此那今日便为你破个例，请吧。”
豆豆笑着把黑子落于右上角小目：“皇帝舅舅请。”
永泰帝点点头：“倒还颇懂礼数。”随即落下一子。
等胖麦穗儿泡好茶折返回来，两人已经各自下了十几手，豆豆居然还稍微占了点上风。
“陛下请，小王妃请。”她倒了两杯茶放在小几上。
永泰帝端起茶杯笑道：“沅儿，最近京里的传闻听说了么？”
胖麦穗儿偷偷睨了他一眼，陛下莫不是要把那些人胡说八道的话告诉小王妃？
惊风大爷说小王妃好容易安生几日，不想让这些无聊的事情惹她不开心。所以她们几个也都瞒着小王妃，反正这一趟万全都司之行至少一两个月，到那个时候流言也就散了。
陛下真是害死人不偿命……
豆豆下得非常专心，漫不经心道：“什么传闻？”
果然永泰帝十分体谅胖麦穗儿的心情，十分“无聊”地笑道：“朕也是胡乱听了一耳朵，最近京城里都在流传霍小王妃的光辉事迹，据说她神勇无比，悍勇得很。”
豆豆的手顿了顿，偏过头看着胖麦穗儿：“都是怎么说的？”
那一日杀了穆坚之后她就想过，虽然在场的人基本上都是武功高强的大老爷们儿，但事情绝不会简单地随风而逝。
男人的嘴巴其实和女人的并没有多少区别，有嘴严的女人就有嘴碎的男人。
只是叛乱平息之后京城里的流言实在太多，一开始的时候人们都忙着议论那些更大的事儿，竟然到如今才说到她头上么？
胖麦穗儿不敢隐瞒，把自己听说的的那些传言学了一遍。
豆豆的眼皮重重跳了一下。
倒不是担心那“悍妇”的名声对自己会有多大影响，而是这些人吹牛的本事实在是太……太厉害了。
照他们的说法，一代名将穆坚在她面前几乎不堪一击，霍小王爷在她面前肯定也走不了几个回合。
难怪呀难怪，霍小王爷这般尊贵的身份出众的容貌，被京里那么多的闺秀仰慕，可他既不敢纳侧妃也不敢收美人，果然不是传说中爱重小王妃的缘故，完全是害怕呀。
甚至还有人胡乱吹嘘，霍小王妃的武功连霍大将军都是赞扬过的，将来小王爷和小王妃究竟是谁掌兵权还不好说呢！
难道她这个从前的“爱斗小将军”，将来还能做“爱斗大将军”？
而且凡事有利有弊，身为霍骁的妻子，贤淑大度的名声除了好听之外绝对不能给她带来多少好处。
很大程度上贤淑大度就等同于给丈夫纳妾，这样的贤淑不要也罢。
反而是彪悍的名声，除了有些不好听之外，她看不出有什么不好。
一座府邸拥有一名彪悍的女主人，烂桃花都不敢往自家墙里探头。
她笑着摇了摇头，把棋子稳稳落在之前想好的位置上。
永泰帝大为惊讶，这丫头竟然不在乎？要知道对于贵妇贵女而言，彪悍的名声比懦弱更加可怕得多。
豆豆见他迟迟不落子，抬起头道：“该你了，皇帝舅舅。”
永泰帝看了看明显松了口气的胖麦穗儿，把手里的茶杯往小几上一墩，艰难开口道：“沅儿，你是真不在乎？”
豆豆翻了翻眼皮：“在乎什么？兵者，诡道也，您的招数虽然不怎么地道，但毕竟攻心为上，也可以理解。不过，您也甭以为这样子就能赢我。”
胖麦穗儿被口水呛得直咳嗽，伺候小王妃这么多年，始终还是没能跟上她的脚步，这回答真绝了！
永泰帝挑起大拇指道：“沅儿，朕认输了。”
其实他们两人的棋力相当，一时半会儿想要分出胜负不太可能。
但他多年来棋路已经形成了固定的风格，沉稳有余攻势不足，在面对豆豆那剑走偏锋的下法时竟有些捉襟见肘。
方才他之所以提及京中流言一事，一是想用这件事情试探一下豆豆的心性，二是想因此乱一乱豆豆的棋路，看看有没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没想到，这丫头的头脑远比自己想象的灵活，心胸也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宽阔。
未来的大将军夫人有这般胸襟气度，实在是大周朝的福气。
只是……
永泰帝坏笑了一下，彻儿那臭小子从小就霸道得很，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落下风，谁能想到他长大之后竟然会是个惧内，呃……痴情的男子。
这样的他真不像是父皇手把手教出来的。
就不知道他将来守不守得住，万一……
“皇帝舅舅肯定在想不好的事儿。”豆豆把手里的棋子扔回棋盒中，睨着永泰帝。
永泰帝也被口水呛到了，咳嗽不止。
这丫头简直比元宗之都奸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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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说的事情说清楚？霍大老爷苦笑了下。
从前阿骁明里暗里追问过许多次，当年他和永福、巴音赛罕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开始是觉得他年纪还小，也怕他因此看不起自己这个父亲便一直没有开口。
如今自己想说，可儿子的耐性似乎已经被磨光，不愿意听了。
儿媳是儿子心爱的，小夫妻俩向来都是一条心，既如此他又何必在乎什么脸面，同她说也就相当于同儿子说了。
他抬眼看着豆豆道：“沅儿，其实这些事情为父早就该同阿骁说，只是……如今他恐怕已经……”
豆豆突然有些替大将军着急，他老人家虽然样貌生得斯文才情也一流，但行事完全是武将的做派，极其爽快利落，怎的儿女们一个个这么磨叽呢？
前几日霍四姑太太如此，今日的霍大老爷也一样，简直让她这颗急性子扁豆受不了。
她浅笑道：“父亲，您从未真正了解过霍骁。”
霍大老爷一时语塞：“我……”
“您是爱霍骁的，对么？”
“当然，他是我的儿子，怎可能不爱？”
豆豆凝视着他的眼睛道：“您爱他，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他，甚至于很早的时候便觉得他太过强大，根本不需要您的这份爱，如今则更甚。”
霍大老爷表情痛苦不已，儿媳妇这些话完全戳中了他的心思。
豆豆站起身给他续了些茶水，淡然道：“父亲，我的身世您清楚，在我心目中亲生父亲武宁侯的地位远不及养父那般重要，除了生恩不及养恩之外，您知道最重要的原因是什么吗？”
霍大老爷点了点头，武宁侯裴廷琰之所以不受女儿待见，最重要的原因当然就是因为他对待妻子不及元宗之那样专一。
而且顾朝本就不是元宗之心爱的女子，而顾夕却是裴廷琰真正心爱的人，两相对比裴廷琰就更加落了下乘。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阿骁，甚至于眼前的儿媳，同样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肯和他亲近。
豆豆不是个心肠冷硬的人，但这种不合格的丈夫和父亲从来不值得同情。
她冷声道：“您和武宁侯一样不是个好丈夫，但为人父，他比您强得多。”
霍大老爷薄唇微动，想辩驳几句却又无从辩起。
豆豆道：“霍骁曾经对我说过，他对您这个父亲开始有印象是在他三岁的那一年，祖父回京述职特意把他接回府里，他在花园里追蝴蝶，结果遇见您正在教二弟念书。”
霍大老爷一双俊眉微微皱起，思绪瞬间回到了十多年前。
豆豆并没有看他，继续道：“霍骁取笑了二弟，二弟哭了还向您告状。”
霍大老爷接着道：“阿骐那时只得两岁多，被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男孩子笑话像猪一样笨，自是希望父亲能够替他出头，可我……”
“不敢打，不敢骂，连爱都不敢爱……呵……”豆豆轻笑了一声，道：“这是霍骁的原话，虽然他那个时候还不知道您便是他的父亲，可您却一定知道他是您的嫡长子。
霍骁说，这便是您这辈子最大的悲哀，不敢爱不敢恨，或者说在爱与恨之间还要衡量一下能不能爱，敢不敢恨，这样的爱能叫爱，这样的恨能叫恨么？
其实，霸道狂傲都是霍骁的表象，处在他那样的环境和位置，不这样又能怎样？
他是个特别敏感内心特别柔软的孩子，他特别渴望您能真的只把他当您自己的儿子，该骂的时候骂，该打的时候打，该疼的时候疼。
打了他骂了他，或许您会被先帝责骂，但那也只是或许，而且被先帝责骂一顿您也不会伤筋动骨，可在霍骁心目中您才真正像个父亲。”
霍大老爷喃喃道：“我一直不知道他竟是这样的想法……”
豆豆道：“后来他长大了，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足够强大，您就更觉得他不需要您了，对么？”
霍大老爷有些无措道：“是，他那么出色，我……”
豆豆重新坐回椅子上，轻笑道：“霍骁的确样样出众，可他是人不是神，而且也只不过是尚未及冠的年轻人，他也希望自己的父亲是强大的，有本事的，被世人称颂的。其实您是可以做到的，就好比这一回。”
霍大老爷扯了扯嘴角：“可这一回他还是不怎么搭理我。”
豆豆抚额：“方才我对您说我父亲在为人父方面比您强得多，其实指的就是这个。”
霍大老爷疑惑地望着她。
豆豆耐下性子道：“我对我父亲的态度并不比霍骁对您的好，可他的做法却和您完全不一样。所谓山不就我我自去就山，为了让我接受他，他可以说是把几十年的脸面都丢光了。
我的做法可能会让很多人看不惯，觉得我矫情、太嘚瑟，他的做法也会让很多同僚亲朋看不起，觉得他窝囊、没原则，可那又如何呢？
一开始我是唤他做‘武宁侯’的，后来不也改口叫了父亲？”
霍大老爷有些别扭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也厚着脸皮去缠着阿骁，那不成牛皮糖了么？”
豆豆笑道：“牛皮糖怎么了？当年我姐夫，就是怡王殿下，为了让霍骁接受他这个朋友，用的就是这一招。而且我还听说今年中秋霍骁是陪着您一起用的饭，连娘那边都没有去，难道不是您纠缠的结果？再接再厉就好了呀。”
霍大老爷讪笑道：“那是因为永福生他气了，所以才……”
豆豆暗暗翻了个白眼儿，道：“霍骁什么脾气您不知道呀，要不是他还把您当父亲，他会愿意陪您？真去了娘那边，娘还能不让他进门儿？”
“真的？”霍大老爷有些不敢相信。
豆豆道：“您那么聪明的人难道连真假都分不清楚？烈女还怕缠郎呢，更何况亲父子。”
霍大老爷的眼睛突然亮了。
烈女怕缠郎？那永福……
豆豆无语望天，霍大老爷真是没救了。
公主娘亲的确是烈女，可前提条件是她得愿意让您纠缠好不好！
她轻咳一声道：“同你说了这许多，我想听的话您还一句没讲呢。”
霍大老爷的眼神又黯淡下来，道：“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豆豆道：“那便说一说您受伤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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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二十多年前那一场战争，豆豆听人提过很多次。
霍大老爷别说第一，就连前三名都排不上。
可他却是他们中唯一一个真正参与过那场战争的人，由他嘴里说出这些陈年旧事，豆豆只觉得偏厅里气氛瞬间变得沧桑悲凉。
虽然是从受伤说起，其实真要把整件事情说清楚，还是得从战争开始。
霍大老爷神色肃然地娓娓道来：“那时为父年纪还不及阿骁现在大，鞑靼人入侵大周，我身为定国公世子，大将军嫡长子，参战义不容辞。
二十年前鞑靼的国力正值鼎盛，周边几十个小国家全都被迫对大周出兵，敌方总兵力多达近八十万，其中骑兵便占了八成。而你祖父手中虽然有五十万西北军，但由于防御的阵线太长，最初能够正面御敌的大约只有三十万左右。”
这几乎是双倍还多的兵力悬殊了，而且对方是蓄谋已久，己方是被迫应战，可想而知当时的情势有多么危急。
豆豆的双拳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了起来，小声道：“那援兵来得及时么？”
霍大老爷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最先抵达西北的援军便是你外祖父福王殿下，随他一起前往西北的还有永福。”
豆豆也不想掩饰自己的好奇心了，追问道：“娘那个时候非常引人注目吧？”
霍大老爷眼中划过一丝柔光，笑道：“当然，你娘是全大周最出众的女子，别说在军中，便是从前在京城……”
豆豆眉头一动，听这话里的意思，莫非当初在京城的时候他就已经对娘动心了？
霍大老爷本是聪明绝顶的人，又怎会看不出儿媳眼中的好奇。
他轻叹道：“为父并不否认，我对你娘的确很早的时候便动心了，但从未敢想过这辈子还能做她的驸马。”
这话不难理解，永福公主那样与众不同的女孩子让男孩子动心并不难，但成为她的驸马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于众多贵女而言，福王是做梦都想拥有的丈夫，然而于众多做了母亲的贵妇而言，福王这样的人做女婿是上佳人选，却不会希望自己的宝贝儿子有一个这样的岳父。
一个宁可守着妻子的牌位孤独半辈子的男人会容得下女婿纳妾？
而且，虽然永福公主并非帝女，她的驸马爷也不会断了仕途，谁愿意有一个整日舞刀弄枪，还半句重话都不敢说的儿媳？一言不合把公婆妯娌揍一顿，连个申冤诉苦的地方都寻不到。
不过，对于霍家这样的将门而言，这些并不是霍大老爷成为驸马爷的主要障碍。
首当其冲便是先帝。
霍家手握重兵，福王也是手握重兵，除非万不得已，先帝绝对不会愿意两股极强的势力拧成一股。
其次便是霍大将军。
皇室时刻提防着霍家，霍大将军又何尝不是时刻提防着皇室？
一旦嫡长子尚主，霍家将来的家主身上定然会有一半的皇室血统。
这一半血统有利有弊，谁也不敢说将来会是什么样，霍大将军赌不起。
所以霍大老爷当年对永福公主的那点心动很快就被他深埋在心底，对于当时还是定国公夫人的母亲安排的婚事并没有回绝。
于是便有了号称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如今的白姨娘。
其实豆豆随便想想都能明白，霍大将军十二岁进军营历练，对自己的嫡长子要求一定也是非常严格。
霍大老爷纵然不是十二岁就进军营，肯定也是年纪很小的时候便开始读书习武，他怎么可能有那份儿闲工夫和娇滴滴的白家表妹来往，这一切不过是白家和他母亲的意思罢了。
她抿了抿嘴道：“那后来先帝和祖父达成共识，为您和娘赐婚，您一定是喜出望外吧。”
霍大老爷道：“其实我和永福的婚事并非先帝和你们祖父达成共识那么简单，当年着实是经历了不少的波折。”
豆豆一双美眸直直望着他，像是一个亟待先生答疑解惑的学子。
霍大老爷苦笑道：“福王殿下和你们祖父也是打小儿的交情，说是知根知底都不为过，他一直看不惯你们祖父身边有那许多的莺莺燕燕，自然也就不相信他的儿子会是女儿的良人，那时先帝才刚起了这样的心思立刻就被他否决了。”
豆豆点点头，她最想不明白的也是这一点。
福王殿下为了大周朝的江山稳固可以选择辽东那样的苦寒之地做封地，愿意花费几十年的时间替先帝驻守大周朝的东北边陲，但要让他用唯一女儿的终身幸福做筹码替先帝叫交换霍家的忠心，这绝对不可能。
所以他老人家当年肯定是绞尽脑汁想要把这件事给搅黄了，至少在永福公主身上绝对没有少花心思。
然，永福公主最终还是做了霍大将军的儿媳，并且生下了霍骁这个拥有皇室一半血统的未来大将军。
这便说明当年的这桩婚事永福公主本就是愿意的，是她自己愿意嫁与霍大老爷为妻。
那么这个“自愿”，究竟是为了大周朝的江山，还是为了霍大老爷这个人？
豆豆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为了家国大义便可以牺牲一切的人，所以不太了解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那样的人。
她思忖了一会儿才道：“父亲，当年您和娘是两情相悦么？”
霍大老爷似乎不太习惯和小辈谈论这种太私密的问题，顿了顿才道：“永福随着福王初到大西北时战事正危急，后来各处援兵陆陆续续抵达，两军之间渐渐形成了胶着之势。
然，这样的情势最是煎熬，虽然很长时间没有大的战役，小的争斗却一直没有停过，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哪儿有那份闲情逸致去想儿女情长。”
豆豆有些明白了，在那样的情况下去考虑儿女情长的确不现实，所以当时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儿让永福公主对霍大老爷动了情。
因为她动了情，所以对于先帝赐婚的意思便不再反对。
而霍大老爷早就对她动过心，就更不会反对了。
两下里一拍即合，饶是福王殿下搅和事儿的能耐再大，面对女儿的心意他又怎么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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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的心思如何瞒得过霍骁。
他笑道：“想什么呢，巴音赛罕年纪和父亲差不多，你总不会认为他如今还是孑然一身，无妻妾无子女吧。”
“是哦……”豆豆讪笑着把脸藏进了锦被中。
之前她自己还想过巴音赛罕也该是有儿有女，说不定都快当祖父了，怎的还生出这样的想法儿。
公主娘亲本就对男子纳妾的事情厌恶至极，她怎么可能在同霍大老爷和离之后，再去嫁与一个有妻妾的男子。
总不能巴音赛罕为了迎娶公主娘亲也和自己的妻子和离，把那些侍妾也遣散了，那样他成什么人了，岂不是比霍大老爷更恶心？
更何况公主娘亲和巴音赛罕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她还没弄清楚，完全是在瞎想嘛。
“也不怕把自己闷坏了。”霍骁把锦被轻轻掀开，温声道：“我尊重娘的选择，如今我都已经长大而且娶亲了，娘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她这些年为了我付出的已经太多了。”
从前他一直以为娘单纯是为了大周朝的江山稳固才嫁入霍家，目的就是让下一代霍家的家主身上拥有一半的皇家血统。
如今他知道是自己想错了，娘从前是真的喜欢过父亲的，只是后来失望了、心冷了。
凭着外祖父和娘自己的实力，即便她和父亲之间的婚事是先帝所赐，真要和离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娘选择的是驻守辽东十年不愿意回京，和父亲不仅不见面，连书信也没有一封，让两人实际上已经消亡了的婚姻保留着一个名分。
说来依旧是为了他，不想让他在霍家的地位尴尬，不想让他成为别人嘴里的笑柄。
娘这些年太苦了，如果同父亲和离能让她活得轻松一点，他一定支持；如果她真的还能找到一个值得的男人，他也不会反对。
豆豆把脑袋挪到他肩上，揽着他的脖颈道：“霍骁，你变了。”
变得越发成熟稳重，变得更好，也让她更爱了……
对于媳妇儿的主动投怀送抱霍骁很是受用，他弯了弯唇道：“说了半天，你就不想知道巴音赛罕是个什么样的人么？”
“想呀想呀，你快给我说说这次会晤的情形……”豆豆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一样，抬眼望着霍骁的凤眸。
关于巴音赛罕的传闻她真是听过不少。
先汗王最宠爱的儿子，一半的大周血统，为人低调却又实力非凡……
再加上他和公主娘亲那一点似有似无的情意，真是由不得她不好奇。
霍骁打趣道：“你究竟是想知道他同我的情形，还是想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豆豆嘟起小嘴道：“反正都一样嘛，快说呀。”
霍骁笑道：“巴音赛罕的长相八成像大周人，只是轮廓更深邃些，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这样的说法也太笼统了吧，简直是在敷衍人嘛。
豆豆鼓着腮帮子道：“你这和没说有啥区别？”
霍骁见她快炸毛了，终于不再故意逗她，敛住笑容道：“他长得非常俊美，可以说结合了大周人和鞑靼人的优点，样貌丝毫不输给父亲。气质方面也一样，既有属于大周人的儒雅，也有属于鞑靼人的彪悍。
他一直以来性格就不甚张扬，加之人到中年的缘故愈发内敛成熟，实在是个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人。”
豆豆越发好奇了，要知道霍小王爷眼光可不是一般的高，要不是巴音赛罕真的优秀之极，绝不可能得到他这样的溢美之词。
只是听霍骁这么一说，她不免又有些遗憾。
不仅仅是为了永福公主，也是为了她自己。
霍骁同巴音赛罕会晤是上个月的事儿，不用问也知道他肯定早就回鞑靼去了，很快又要起战事，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平息。
想来这辈子她也没有机会同他见上一面了。
“那你们会晤谈得还顺利么？”她懒洋洋问了一句。
霍骁道：“自然是顺利的，只等他回去和其他部族首领谈妥之后便对其克巴图出兵。”
他见豆豆一副没了骨头的模样，又补充道：“其克巴图看似势力强大，其实在鞑靼内部他很不得人心。所以这一战耗时不会太久，在严冬到来之前定然会有结果，届时鞑靼的汗王会同皇帝舅舅正式会晤，商议两国修好的事情，这样的盛会巴音赛罕是一定会出席的。”
豆豆噗哧笑道：“他出席有什么用，我又不能去。”
霍骁也笑了：“不是还有我么，届时我把你顺带捎去不就得了，你想看多仔细都没问题。”
“不去，我又不是花痴……看多了你又吃醋……”
“你太小看爷了，别说爷长得一点不比他差，更何况他一个中年大叔，我媳妇儿才不会这么没眼光……”
“那倒未必哟——”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两人正打闹，就听外间传来降香的声音：“小王爷、小王妃，陛下请你们一起过去正院用晚饭呢。”
豆豆提高声音道：“知道了，等我们换身衣裳。”
说罢又轻推了霍骁一把道：“快起来了，明日咱们要去开平卫的事儿也得和皇帝舅舅说一声，看看他是想同我们一起去还是留在都司这边。”
霍骁一万个不情愿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自家媳妇儿忙碌的身影嘟囔道：“皇帝舅舅也太不懂得体谅人了，偷跑出宫不说，到了万全都司还不消停，吃饭还要人陪。”
豆豆换过衣裳梳了头，又从带来的行李中取出一件给霍骁新做的锦袍替他换上。
一面替他系腰带一面笑道：“皇帝舅舅此行又没有暴露身份，你就把他当作一名普通的官员，待会儿也不用问他去不去开平卫了，直接把你手头的公务一股脑儿全扔给他。”
霍骁笑道：“你这外甥媳妇儿可真够孝顺的。”
豆豆翻了翻眼皮道：“这可不是我不孝顺，是皇帝舅舅自己说他来了之后你就轻松了，金口玉言可不兴食言。”
霍骁附和道：“是，待会儿我就把公务交待给他，腾出空儿来好好陪你几日。”
小夫妻二人收拾好，也不怕皇帝陛下看不惯，手拉手朝正院那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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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平卫距离万全都司不过几十里。
因为不赶时间，第二日豆豆和霍骁并没有早起，而是一觉睡到快午时才起来洗漱用饭。
用过饭后他们只带了惊风和胖麦穗儿朱巧儿，一行五骑不到一个时辰便赶到了开平卫。
永福公主之前就得到了消息，特意放下手头的事务在宅子里等着儿子和儿媳。
开平卫只是一个普通的卫所，不比万全都司，更不比辽东都司的东宁卫和沈阳中卫。
永福公主临时的住所已经是这里最好的住宅，但也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两进小宅子。
她正坐在堂屋里喝茶就听见屋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准儿是彻儿和沅儿到了。”不等随行的侍卫暗卫有反应，她站起身就亲自迎了出去。
“娘——”豆豆嘴甜，一见到永福公主就直接从马背上跳下来直接扑进了她怀里。
永福公主本就极其疼爱她，加之分别近一年，真是格外想念这个唯一的儿媳。
她本就不是那种拘泥于礼数的人，更不会摆什么公主婆母的架子，直接把豆豆抱起来转了一圈。
“嗯，沅儿是个听话的孩子，比去年长高了也胖了。”
霍骁在一旁看着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脸上的笑容显得格外明亮。
永福公主放下豆豆，对霍骁笑道：“走，和娘去屋里说话。”
一行人说笑着走进了小宅子。
上了热茶和点心后，其他人都退出了本就不大的堂屋，只留下了一家三口。
永福公主是金枝玉叶，尊贵的气质自然是与生俱来，但她三十多年的生命中一多半都在边关度过，性情比很多男子都来得爽快。
不等豆豆把昨日和霍大老爷见面的事情说出来，她便握着儿媳的小手道：“昨儿你父亲去找你了？”
豆豆看了霍骁一眼，点了点头：“嗯，我才刚到万全都司不久他就来寻我了，说了好半天的话。”
永福公主道：“这几个月娘真是烦透了，在辽东的时候几次都想动手揍他了。好容易他离开了吧，万全都司这边又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再不想见还是又凑在了一起。”
霍骁带着歉意道：“娘，都是为了儿子的事情，否则也不用您跑这一趟。”
永福公主笑道：“和你娘还说这些客套话！”
一面又继续对豆豆道：“沅儿，京里的一切都了结清楚了？你娘她们一切都还好吧？”
其实那些事情她都听霍骁说过了，却忍不住想听儿媳再说一遍。
豆豆知道公主娘亲是关心她，便把京里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永福公主叹道：“昭皇兄对你娘的这份情意也真是……沅儿，你们今后要好好报答他。”
小夫妻二人一起点头应是。
豆豆见气氛和时机都刚刚好，暗暗给霍骁使了个眼色。
霍骁心领神会道：“娘，如今裴家的事情已然了结，我和沅儿放心不下的便只有您了。”
永福公主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浅笑道：“娘好得很，非要说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那便是希望你们能早日给娘生个可爱的小孙孙，不拘男孩儿女孩儿，娘什么都喜欢。”
饶是豆豆脸皮厚，听见这样的话也不可能无动于衷，一张俏脸泛起了红晕。
永福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这种事儿没什么好害臊的，娘说这些话并不是在逼你们，小孙孙迟早都会有，沅儿的安全最重要。”
豆豆小声辩驳道：“娘方才还说我胖了呢。”
言下之意就是她其实已经做好了孕育一个小宝贝的准备，而且非常期待。
永福公主笑着对霍骁道：“之前沅儿年纪太小身子又弱，娘是坚决反对她太早做母亲的，现下看起来情况好多了，一切顺其自然吧，有了是好事儿，没有也不着急。”
霍骁却并没有被她的话把思路带偏，接着方才的话题道：“娘，我和沅儿，甚至是今后您的孙子孙女一定会孝顺您，可我们毕竟代替不了……儿子不想让您像外祖父一样，他这辈子已经太苦了……”
永福公主笑着摇了摇头：“彻儿，你这话说得不对，其实你外租父比娘幸运多了……但娘说句心里话，我也并没有觉得这是苦。
比起那些一辈子困在四四方方的小天地中，为了一个贤良淑德的名声憋屈一辈子的女人，娘是幸福的。”
霍骁道：“可儿子更希望您身边有一个志趣相投的人陪伴。”
永福公主道：“志趣相投的人？譬如说巴音赛罕？”
这话说得太直接，把霍骁和豆豆弄得都快不会说话了。
永福公主笑叹道：“真是两个傻孩子……你们是幸运的，能和自己心爱的人相濡以沫相伴一生，所以觉得必须拥有一份圆满的爱情，人的一生才是圆满的。
其实不是这样的，起码对于娘而言不是。
娘年轻的时候也向往过如同父王和母妃那样纯粹的爱情，但娘不得不承认，爱情在娘心目中从来不是最重要的。
因为没有了爱情娘能活得下去，并且能活得不错，事实证明娘的想法并没有错，这十多年娘一点也没有觉得孤单寂寞。”
豆豆并不完全认同她的看法，道：“娘，沅儿觉得是您遇人不淑，如果……”
永福公主笑道：“或许是吧，可换个人又能如何？譬如说巴音赛罕，他是鞑靼的王子，我是大周的公主，按说是不应该认识的，可偏偏他同我却颇有几分交情，你们一定觉得奇怪。”
霍骁和豆豆又是一起点点头，不弄清楚这些事，霍大老爷一直纠结的那些东西就永远找不到答案。
永福公主道：“其实也没那么复杂，娘三岁上你们外祖母便去了，那时辽东的局势不稳，父王不可能一直留在京里，便把娘托付给了祖母和皇伯父，所以娘的童年时代几乎是在皇宫里度过的。
后来娘渐渐长大了，辽东的局势也有所好转，父王便回了一趟京城把我带去了辽东，那时我不到十岁。
从那以后我只是每隔一两年回一次京城，大部分都时间都在辽东。
娘的性情本就和那些大家闺秀不一样，所以到了辽东便如鱼得水，快活极了。
父王见我喜欢习武，便请了好几位名师进府里教授我武功。”
豆豆好奇道：“莫非娘就是因为这几位名师的缘故，很早就认识了巴音赛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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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大老爷来得很快，第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就已经赶到了永福公主在开平卫的临时居所。
昨日儿子传来的消息于他而言就像是绝望中突然出现的一线生机，本想当时就骑马赶过来，又不敢违背永福公主的意思。
公主让她今日一早来见她，万一他要是昨晚就出现在她面前，岂不是又落下口实？届时公主一生气又避而不见那可就彻底完了。
所以他昨晚根本就没敢睡实，五更不到就从万全都司启程。
九月初已经有些寒凉了，因为来得匆忙他也没顾上添加衣物，一路骑快马虽然微微出了些汗，此刻站在宅子门口被冷风一吹竟有些瑟瑟发抖。
值夜的侍卫听见门外似乎有动静，拉开门往外探了探头，看清楚来人忙上前请安：“霍大人您早。”
他们都是公主府的侍卫，自然清楚公主这些年和驸马爷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所以只以霍大人呼之。
这十多年霍大老爷在永福公主这里受到的都是一样的待遇，按说早该习惯了，可今日他的心里却觉得格外酸涩。
少年公子少有人想尚主，最讨厌被人称作驸马爷，总觉得那样自己像是成了依附于公主的一个物件儿一般。
如今他却巴不得人人都唤他一声驸马爷，可惜……
他是一点架子也不敢摆，态度十分温和地对那侍卫道：“我是奉公主殿下之命来的，可否……阿嚏！”
话还没说完他就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侍卫们都是霍骁亲自交待过的，不仅不阻拦他，还十分客气地把他迎进了宅子。
霍大老爷撩起衣摆随着侍卫走进宅子，见这里实在是又狭窄又简陋，忍不住问了一句：“小王爷和小王妃昨夜也在这里安歇？”
那侍卫躬身道：“是的，小王爷小王妃歇在东厢房。”
霍大老爷听说儿子和儿媳小两口也歇在这里，心里不免有些惴惴。
那侍卫道：“公主殿下和小王爷小王妃尚在安寝，要不您去偏房稍微休息片刻，属下让人给您准备些早饭？”
一听“早饭”两个字，霍大老爷瞬间觉得自己饥肠辘辘，也不多言便随着那侍卫走进了偏房。
用过简单的早饭喝过热茶，霍大老爷觉得自己的状态好多了。
刚想出声询问永福公主什么时候可以召见，就听方才那名侍卫走进在屋外道：“霍大人，公主殿下有请。”
霍大老爷忙整了整衣装急匆匆走出了偏房。
其实东厢房里的霍骁和豆豆早就醒了，只是不想出来搭理他罢了。
小夫妻二人躺在床上听着屋外的动静，听见侍卫去请霍大老爷的声音，两人的表情如出一辙，并且齐齐叹了一口气。
“你在想什么？”霍骁偏过头看着豆豆，轻笑道。
豆豆也偏过头看着他：“那你呢？”
霍骁道：“我就是在感慨，父亲又一次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豆豆窝进他怀里道：“霍骁，今后咱们对他好些吧。”
“嗯。”霍骁吻了吻她的发顶，心里却还在想娘昨日说的那些话。
的确，父亲的出身背景比他也不差什么。
如果换做他在风华正茂的年纪没有了一身武功，沦落为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勋贵子弟，他能甘心么？
答案是当然不。
但他敢肯定自己绝对不会像父亲那样自暴自弃。
就如同他从前对小扁豆说过的那样，人没有了武功还有头脑，没有了骨子里的血性那才是彻底废了。
历史上从来不缺儒将，他们没有盖世武功，照样能够驰骋疆场百战百胜。
就好比最近一个月父亲在万全都司的表现，谁敢说他配不上大将军嫡长子这个身份？
就不知道他又一次在娘那里受了挫折之后，这份好不容易寻回来的血性会不会再次失去。
而宅子的堂屋中，霍大老爷终于见到了永福公主。
不等他行礼，永福公主便指着离自己不算太远的一把椅子道：“坐。”
这些年两人虽然见面不多，但还是见过那么几次的，可永福公主对他的态度一直没有变过，人前还能装一装样子，人后就纯粹当他不存在。
像今日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已经是二十年前才有的待遇了，霍大老爷的眼泪都险些落下来。
坐下来后他努力调整了一下情绪，用依旧有些颤抖的声音道：“阿曦……永福，我……”
永福公主浅笑道：“今日我让彻儿请你来，并非想要和你算旧账，也不是和你叙旧，更不是想要和你重修旧好，所以你不用这么紧张。我的性格你是清楚的，做事从来不喜欢拖拖拉拉，所以便长话短说了，你……”
“永福，你别说了，我不会同意的。”霍大老爷以为永福公主要和他说和离的事儿，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地一下，忙出声打断她的话。
“不同意什么？”永福公主笑了笑：“霍臻扬，你以为我要同你和离？”
霍大老爷更加激动了，他最后一次听永福公主唤他的名字也是二十年前，今日……
他攒了攒眼泪道：“你……公主的意……意思是不会同……同我和离？”
永福公主真想学着儿媳的模样甩给这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的男人一个大大的白眼儿，她冷着声音道：“本公主一个快四十岁的人，谁想整日折腾那些事情？”
霍大老爷更激动了：“不和离好，好……”
永福公主道：“我就是想告诉你，过去二十年我们怎么过，今后还怎么过，等这里的事情一了，你自回你的京城，我回我的辽东。从今往后你再也不要来打扰我的清静，我也不会干预你的生活。
既然在兵部任职便好好做事，你还有一大家子人要照顾，自己立不起来还能指望谁？你终究是彻儿的亲生父亲，他们小夫妻今后会好好孝敬你。”
霍大老爷一噎，他这几个月的努力难道就一点作用都没有？
永福公主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担心我和巴音赛罕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么？实话对你说，从始至终他也只是我的师兄而已，你可以放心了。”
“不！”霍大老爷嘶吼道：“永福，你以为我真是不放心巴音赛罕才离京的么，那都是我为了来寻你找的借口，我只是……我们都不年轻了，就不能好好在一起过日子么，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说到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在哀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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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福公主依旧维持着浅笑的表情，道：“既然什么都听我的，又何必这般纠缠，回京去吧。”
霍大老爷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忙道：“我不是……”
永福公主道：“臻扬，我承认自己二十年前的确是真心爱过你的，绝不仅仅因为你是那个危急时刻愿意豁出性命救我的少年将军。
那时的你热情、纯粹，是个极富吸引力的男子，是京城里无数女孩子的春闺梦里人。
如果不是做了我的驸马，你的人生说不定会比现在顺遂，你的母亲心里也不会有那么大的怨念。”
霍大老爷红着眼睛道：“永福，你别说了，都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阿骁，我们一家人本来可以非常幸福的……”
永福公主笑了笑：“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像我父王那样专情的男子寥寥无几，甚至他那样的行为在许多人眼里还是不正常的。而且，就算当年做我驸马的人不是你，我也未必就能有那样好的运气，所以我不怪你。”
她的笑容刺得霍大老爷的心又是一阵揪痛。
先帝唯一的嫡亲侄女，福王殿下唯一的女儿，大周朝唯一一个敢上阵和敌人厮杀的贵女。
背景如此雄厚的永福公主无论嫁给谁，都可以用强硬的态度直接要求驸马不允许有别的女人。
哪怕她的驸马管不住自己沾惹了其他女人，哪怕那个女人也是身份不低的贵女，只要她不点头，那贵女永远也别想拥有一个名分，甚至随时都会丧命。
就好比当年的表妹，如果永福真不允许她入霍家的门，她连个姨娘的身份都别想有，更不可能顺利生下阿骐。
这并不是永福大度不计较，而是她从来就没有把表妹这样的女子放在眼里。
一个高门嫡女做出勾引有妇之夫的事，自甘下贱与人为妾，的确没有什么值得人看得起的。
同样，一个迎娶了世上最尊贵最优秀的女子为妻的男人竟还不满足，的确也不值得人继续付出和尊重。
永福让白表妹名正言顺成为了白姨娘，让霍骐有机会来到这个世上，其实她是把他们这些不值得人付出，不值得人尊重，不值得人看得起的人一股脑儿全给抛弃了。
霍大老爷知道他彻底失去了他尊贵优秀的公主，他的妻子。
不，应该说他早就彻底失去了，只不过到了今天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
他揪着头发从椅子上滑落，痛苦地蹲在地上。
永福公主劝道：“臻扬，你别这样，人的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不要总把时光消耗在纠结过去的那些事情上，你出身尊贵、才华横溢，可以为国为民做的事情其实非常多，不要告诉我你连我一介女流都及不上。”
霍大老爷哽咽道：“我就是及不上你，也不想及得上你。”
永福公主无语望天，认识这个男人二十多年，怎的从未发现过他也有如此无赖的一面。
难怪彻儿有时脸皮那么厚，原来根源就在这里。
她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了，轻斥道：“霍臻扬，休要让本公主看不起你！再弄出这副德行就赶紧滚远些！”
霍大老爷蹭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刚想辩驳两句就觉得头一阵眩晕。
永福公主知道他是起得猛了，其实并无大碍，揪着他的衣袖直接把他扔出了堂屋。
“呯！”
霍大老爷刚站稳，就见堂屋大门被永福公主重重一甩关了起来。
他像是被激起了血性一般，冲着堂屋大门吼道：“你等着，爷这辈子不做出一番大事誓不为人！”
孰料话音刚落，他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憋笑的声音。
霍大老爷一转身，就见儿子和儿媳的两颗脑袋从东厢房的窗户那边缩回了屋子里。
简直岂有此理！
他借着方才这股气势骂道：“世上有你们这样做儿子儿媳的？”
偷看父亲和母亲吵架不说，看见父亲吃瘪还敢笑！反了天了！
他怒气冲冲朝东厢房奔去。
宅子本来就小，东厢房距离堂屋这边也就是几十尺，身高腿长的霍大老爷很快就来到了东厢房门口。
不过他始终是拥有良好教养的勋贵子弟，闯进儿子儿媳房间这种事情还是做不出来的。
他站在门口大声喊道：“霍骁，给我滚出来！”
豆豆笑得越发开心了，把小嘴凑到霍骁耳根道：“喂，父亲是不是被我昨日说的那些话刺激到了。”
霍骁撇撇嘴：“你是指你学我说的不敢打不敢骂那几句？”
豆豆点点头，昨日刚说今日便骂人，不是被刺激才怪了！
霍骁笑道：“就是气势上还差点儿，换做二老爷子，一定会大嗓门儿骂‘霍云彻，给老子滚出来！’”
小夫妻二人笑得更开心了。
东厢房屋子小，隔音也不行，两人的笑声被霍大老爷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更生气了，却依旧不好真的闯进去，索性在一旁的小花坛里捡了一块小石头扔进房门，用更大的声音喊道：“霍骁，出来！”
豆豆用手肘拐了拐身侧的男人：“还不赶紧出去，小心把父亲气出个好歹。”
霍骁道：“一起？”
豆豆笑道：“父亲是找你又没有找我，我干嘛上赶着去找骂。”
霍骁吐了吐舌头：“小没良心的，果然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豆豆用脚踢了踢他的小腿：“赶紧的！”
霍骁抖了抖衣裳上的褶皱，看似很不情愿地迈开长腿朝门外走去。
豆豆知道他其实心情好得很。
多难得呀，这可是霍小王爷活了快二十年第一次被父亲骂呢，她一定要记住这一刻。
“父亲。”霍骁走出东厢房，躬身施了一礼。
霍大老爷气势犹存，怒道：“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
霍骁十分无辜道：“我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亲爹。”
这话倒是挺顺耳，霍大老爷声音稍微柔和了些许，道：“既是亲爹，有事儿的时候你不搭把手？”
霍骁苦着脸道：“我劝您见好就收吧，别真的被娘……那什么了，连名分都没有了才惨呢！”
“你个臭小子！”霍大老爷伸手拍了霍骁肩背上两掌：“我说你娘了么？”
霍骁笑道：“那您是什么意思？”
霍大老爷道：“你给我在万全都司安排个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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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约不在亲生父母跟前儿长大的孩子都有一个通病——不容易相信别人。
她也一样，看似性格大大咧咧和谁都能玩得来，其实真正能够交心的人少之又少。
所以活到十六岁她真正的知心朋友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那些点头之交在她心里远不如丫鬟们亲近。
她也承认自己骨子里也就是个寻常的女孩子，多少都有些虚荣心。
像陆九这么出众的女孩子初相识便对她说出相见恨晚的话，当时的她很高兴，甚至还有些小得意。
可惜现实告诉她，以貌取人的确是不对的，今后必须以此为鉴。
陆九对豆豆的了解其实并不像她自己以为的那么透彻，比如说豆豆经常一心二用，开小差与说话两不耽误这个特点她是毫不知情。
所以她并不知道此时一脸讥讽之色的女子心里正在进行一场极其深刻的反省。
她凝视着豆豆清透漂亮的眸子道：“我承认自己对你的心思不够纯粹，可我也是真的欣赏你，恨不能早些和你相识。”
豆豆道：“有些话说一次就好，翻来覆去就没意思了。其实仔细想想，我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来京城，没待几个月就离开了，和你相识的时候我刚回京不久，你就算是早些回京也没有机会同我相识。
你的确是真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些回京城，因为你太自负，觉得有你这个‘珠玉’在前，霍骁一定不会再看上别的女孩子。
我就奇怪了，你们一个个都是高门嫡女，为何非要自甘下贱？好好的正妻不做，偏要上赶着做侧妃！”
陆九的脸更红了，驳斥道：“我从未想过要做侧妃！”
豆豆冷笑道：“是哦，亚圣嫡枝嫡女的嫡孙女嘛，怎么着也得弄个正妃做一做。”
陆九道：“小王爷三岁时便有了婚约，那个时候谁都以为裴锦歆才是他的未婚妻，你明明知道这一点还和他……难道不是想把裴锦歆挤走自己做正妃么？”
豆豆笑了，原来自己在旁人眼中竟是个这么“有出息”的姑娘，小小年纪就盘算着从皇后娘娘的嫡亲侄女手中抢男人。
只不过她和霍骁从前的那些事儿是她这一生最美好的回忆之一，她可没打算说出来和其他人分享。
她淡然道：“你那个时候说七岁的时候在开封府认识了一个男孩子……想来喜欢男孩子是真，开封府么……呵呵……”
说起这个她不由得又小小鄙视了自己一下。
人家六七岁就懂得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就知道对男孩子芳心暗许，甚至都开始为抢别人的未婚夫做准备了。
可自己呢？
六七岁的时候还在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喜欢男孩子？拜托，那个岁数的男孩子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和他们凑在一起不打架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这就是差距啊差距！
陆九幽幽道：“是，七岁那一年，祖父回乡丁忧，离京之前我随祖母去宫里拜别皇太后……”
她似乎再一次听见了青莲池畔那一曲《出水莲》，再一次看见了那一张虽然还显得非常稚嫩却完美无缺的侧颜。
从那以后，青莲成了她最爱的花，《出水莲》成了她最爱的曲子，每一日她都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
豆豆看着她越来越迷离的双眸，出声道：“醒醒吧，莫非你的梦到现在还没醒么？”
陆九的身子微微颤了颤，伸手抹去眼角的泪水。
豆豆只觉得腻味极了，道：“别说你早几年回京，就算世上根本没有我这个人，霍骁也不会喜欢你。”
陆九苦笑道：“我知道……”
豆豆翻了个白眼儿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人如果完全丧失了自我，全然为了别人而活，这样的人值得人喜欢么？人家喜欢青莲，你眼中就只剩下了青莲；人家喜欢《出水莲》，你耳中就只剩下这一首曲子；人家出身武将世家，你便硬逼着自己去喜欢那些兵书战策，甚至偷偷背着长辈们习武？
更何况你确定那些真的是人家的爱好？
既然你那么感兴趣，我便实话对你说，霍骁从不偏爱任何一种花草，而且他的琴虽然抚得不错，却只是为了完成功课。至于那些兵书战策武功骑射，你认为他那样骄傲的人会需要自己心爱的女子去战场上厮杀？”
陆九的自信心已经被击得粉碎，她低下头喃喃道：“可你不是也会武功么？”
豆豆道：“不管我会什么，那都是因为我本身有兴趣或者因为需要不得不学，绝不是为了迎合任何人的喜好。你是个聪明人，一定清楚这两者的区别。
迎合别人的喜好可能会得到一时的宠爱，只有永远不丧失自我的人才会赢得别人的尊重和真正的喜爱。”
良久，陆九重新抬起头看着豆豆：“你说的对，可你并不知道这些年我因为这份一见钟情都失去了什么。”
豆豆对她的话一点兴趣也没有，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道：“安王殿下。”
陆九一脸惨淡道：“当初我在皇宫青莲池畔失态的一幕全然落进了安王殿下眼中……谁能想到那样一个身体孱弱，看似性情也十分温和无害的晋王府五公子竟会那般可怕……可恨……你根本不知道这些年他对我做过些什么……”
随便想想都知道，她说的肯定是肮脏龌龊污浊不堪的事情，豆豆是一点也不想入耳。
她冷笑道：“所以你这次打算一箭双雕？一来满足自己对霍骁的那点遐想；二来借着霍骁的手彻底断掉安王殿下坐上那把椅子的希望，也算是替自己报了仇。
陆九，这是我这一生最后一次唤你陆九……你的确是个既聪明又有手段的女子，可你同时也是个最愚蠢最傻的女子。
你不是那些无依无靠任人欺负的女子，你有清贵无比的出身，你有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如果不是为了你那点小私心，你绝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陆九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你说的没错，可他害了我一辈子，还害我怀了……”
豆豆觉得自己能说的已经说尽，站起身道：“想来霍骁待会儿就该到了，给我安排的地儿在哪儿，送我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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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浸在悲伤中的陆九被豆豆这几句爽快利落的话弄得有些无措。
她拭了拭眼泪道：“元二，你就一点也不怕么？”
豆豆嗤笑道：“怕你对我下黑手？你会么？”
她太了解陆九这样的人了，明明对自己妒忌到了极点，却又生怕伤了自己之后霍骁会伤心，更怕因此让霍骁恨她一辈子。
陆九一噎，隔了一会儿才道：“那安王殿下……”
豆豆道：“你是把当今陛下当摆设么？霍骁是人不是神，他不可能左右得了陛下的想法！况且霍家乃是纯臣，向来谨守做臣子的本分，如果那把椅子命中注定是安王殿下的，霍家也会全力辅佐。
时辰差不多了，你有什么话留着待会儿去和霍骁说，记得别太啰嗦，我午饭还没吃呢，肚子早就饿了。”
“你——”陆九的怒火终于升腾起来。
然而，最终她还是摆摆手示意方才带豆豆进屋的那名黑衣人把她带了出去。
豆豆一面走一面松了口气。
不是她非要用言语激怒陆九，而是她的胳膊实在是被绑得快要失去知觉了，必须赶紧想办法解决。
为了不让旁人发现豆豆是被绑着的，那名黑衣人寻来一件宽大的斗篷给她系上，之后便带着她从后门离开了民房。
豆豆的估算不差，大约半个时辰后，霍骁带着几名暗卫出现在民房外。
不等他发话，惊风大爷一脚就把门踢得稀烂。
霍骁冷凝着一张脸踩着碎木片走进宅子，单是听一听他脚下发出的声音便让人喘不过气来。
正屋门口本来另有两名黑衣人守卫，也被这奔腾而来的气势压得躲到了屋子后面。
惊风抬腿又是一脚，正屋的门轰然倒地。
坐在屋里的陆九被这一连两声巨响弄得心惊肉跳，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小王爷。”她按捺住心里的紧张，冲霍骁福了福身。
霍骁何等聪明的人，之前是没有在陆九身上花费过半点心思，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从来不会鄙视那些怀春的少年男女，但像陆九这样的行为真是让他无比的恶心，程度甚至超过了几年前的马明玉。
起码人家马明玉爱憎分明，手段固然令人不齿，但并没有打着所谓至交的名义行恶毒之事。
而这女人简直……
他半个眼神都懒得给陆九，只对惊风使了个眼色。
惊风心领神会，厉声道：“小王妃呢？”
见对方连话都懒得同她说一句，陆九只觉得心里又酸又涩，道：“小王爷，请进屋喝杯茶。”
这下连惊风都懒得说话了。
陆家九娘也是京城数得着的聪慧女子，今日一看也不过如此。
难道她以为小王妃在她手里便可以让小王爷对她言听计从？简直笑话！
且不说她是不是小王妃的对手，他惊风大爷跟随小王爷十多年，还从来没见过谁敢要挟小王爷！
这陆家九娘简直就是在作死。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和那穆家两父子果然是一路货色一丘之貉。
陆九见霍骁依旧不想搭理她，咬了咬唇瓣道：“小王爷就不担心小王妃么？”
霍骁实在是厌烦至极，冷声道：“本小王爷耐心一向不怎么好，今日破个例允许你说三句话。”
陆九心里咯噔一下，她恋慕了霍骁近十年，这是头一次有机会和他说话，而且她敢肯定这是最后一次。
三句话能说得清什么，怎么够……
霍骁冷笑道：“怎么，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话太多不知道该说哪一句？”
陆九涨红着脸，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道：“小王爷还记得那一年在宫里抚的那一曲《出水莲》么？”
宣德帝亲自教养的孩子，纵然没有学会他的花心风流，女人的那些小把戏如何瞒得过他。
同先帝身边那些女人花样繁多的手段相比，陆九的这点小伎俩真是不够看的。
他轻嗤道：“爷在宫里一共也没抚过几次琴，《出水莲》只抚过一次，不过那是为了和魏王世子打赌而已，爷记得当时赢了一只烧鸡，那曲子寡淡得很没甚趣味，远不及烧鸡令人印象深刻。”
陆九只觉得自己的心拔凉拔凉的，人的心怎能这么狠，嘴怎能这么毒……
她见霍骁面色越发难看不敢多耽搁，可又不知道第二句该说什么，毕竟一开口机会又少了一个。
简直心乱如麻，一双手也几乎拧成了麻花。
霍骁道：“也方才说过，耐心不怎么好，看你这样子是无话可说了，那便赶紧把爷的媳妇儿请出来，她不像你一般胆子大脸皮厚，这一趟还不知被吓成什么样。”
陆九心里更难受了，明明元沅才是胆子大脸皮厚……
她勉强道：“我……”
霍骁冷斥道：“第三句。”
言下之意方才这个“我……”便算是第二句话。
陆九眼睛都急红了，颤抖着声音道：“你怎能这么不讲道理？”
霍骁讥讽道：“你的机会已经用光了。实话对你说，爷从来就不知道讲道理是什么，和你们这种假清高的人也不是一条道儿上的，爷就是个俗人，大俗人懂不？
什么吟诗作画抚琴吹箫，闲着没事儿干的人才整日想着那些，爷每天想的就是吃喝玩乐，而且必须是和爷的媳妇儿一起吃喝玩乐，懂不？”
陆九满脸都是泪水，她知道霍骁是故意这么说的。
他的确不是喜欢吟风弄月的人，但也绝不是只喜欢吃喝玩乐的俗人，可为了把自己的心踩在地上碾压，他宁可把他自己说成一个纨绔。
“走吧，我带你去找元沅。”她胡乱抹了一把泪，径直走出了民房大门。
霍骁等人紧随在她身后走了出去。
艺高人胆大，他们并不害怕陆九会使诈，只担心她会对豆豆不利。
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附近的另一所民房。
然而，走进民房推开关押豆豆的那间屋子之后，他们见到的却是躺在地上的一堆麻绳，哪里有豆豆的影子。
霍骁厉声道：“人呢？”
只见他挥手之间，刚想辩驳两句的陆九便直直飞了出去。
那颗扁豆居然又失踪了！
霍骁眯了眯凤眸，对惊风等人道：“小扁豆肯定走不远，咱们分头去找！”
PS：作者君今天吃错药了，定时发布居然把时间看错了，汗……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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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今日这件惊悚的事情不是发生在她身上，或者即便是发生在她身上，但她不是这么个处境，豆豆相信自己一定不会这么憋屈。
说不定她还能笑着来上这么一句——你今儿弄这么一出，是不是想让本小王妃同意你入定北王府给小王爷做妾？
可惜……
她只觉得胃里又是一阵翻腾，恶心程度比之前在陆九面前更甚。
果然她从前的想法一点没错，嫁给太过出众的男子真的太累人了。
这些年明里暗里掐了多少烂桃花数都数不清，没想到烂桃花的数量非但没有减少，还有进一步扩大的趋势，烂桃花竟还有公的！
厌烦之余她不由得又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事儿。
那年在凉州白虎营，她之所以要冒充霍骁的表舅，一方面是因为不想让旁人非议霍骁有断袖之癖；另一方面就是因为意识到了蒋申对她的怀疑。
那一晚她把自己“表舅”的身份一亮出来，这厮的神态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也减少了对自己的探究之意。
后来霍骁和冯霁比武，他还给自己送了一盘烤羊肉。
那一次是她和蒋申说话最多的一回，两人甚至还认了半个同乡。
言谈之间提起霍骁，这厮一双眼睛闪闪发亮，满脸都是仰慕的神色。
当时她就觉得奇怪，霍骁那个时候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刚到白虎营一年的时间，也没有立过什么了不得的功劳，有什么值得蒋申仰慕的？
原来人家那小眼神不是对大将军嫡孙的仰慕，根本就是对心上人的恋慕！
她用力按了按翻腾的胃，淡淡道：“如果霍骁知道了这些事儿，你该如何自处？”
蒋申轻声道：“这些事儿我自己知道就好，又何必说出来困扰小王爷。”
豆豆敢打一百万两银子的赌，霍骁要是知道自己被一个大男人恋慕，第一反应要么恶心要么暴怒，绝对和困扰没有半文钱的干系。
陆九方才是这样，现下蒋申也是这样，莫非自我感觉良好是烂桃花的共性？
她轻嗤道：“既如此你今后继续躲在暗处默默恋慕不就好了，何必弄出今日这一出？”
蒋申惨笑道：“你以为我想这样？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豆豆心念一转道：“难怪你那一日拼着被霍骁责罚也要置马明瑞于死地！”
蒋申眉头一动道：“以小王妃的聪慧，猜出这一点也不奇怪。”
豆豆见他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火气一下子就窜了起来。
她讥讽道：“和马家人勾结在一起暗害小王爷的朋友，你这样也叫恋慕？我都替你脸红！”
难怪当初马明瑞下手的机会拿捏得那么好，原来是他们身边有这么大一个内奸！
蒋申辩驳道：“我和马家只不过是偶尔合作了一回，算不上勾结，小王妃言重了。”
豆豆怒极反笑：“我就不明白了，你排斥我的原因自然是不想我和霍骁走得太近，更不想我顺利嫁与他为妻。
可马明玉呢？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她对霍骁的那点儿心思，你怎的又容得下他了？”
蒋申淡淡道：“小王爷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娶妻纳妾，大将军的兵权也需要有继承人，别说一个马明玉，更多的女人也无所谓。”
豆豆连气都懒得生了，靠在大树上道：“合着照你的意思，只要不是我，霍骁不管找多少女人你都喜闻乐见？”
蒋申正色道：“因为除了你，小王爷再不会对任何一个女人这么上心，他是那般尊贵出众的人物，怎可以被一个女子牵着鼻子走。”
牵着鼻子走？豆豆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她用绳子牵着霍骁鼻子走的一幕。
老牛啃嫩龙，嫩龙牵老牛，果然是属牛的！
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蒋申怒了，枉他以为这女人聪明，没想到竟这么不长脑子，难道她不怕自己对她下手么！
他又往前逼近了一步。
“站住，别过来！”豆豆止住笑，伸出手示意蒋申别再靠近。
正如之前蒋申不愿意靠近她，她现在更不想和他离得太近。
太恶心，恶心得忍不住想要呕吐！
蒋申眼中的怒火更盛，一把拂开豆豆的小手走到了她身边。
“呜……”豆豆实在是憋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方才吃下肚的半个馒头变成糊糊状直接吐在了蒋申的裤腿上。
“你——”蒋申虽然不像公孙墨那样有严重的洁癖，但平日也是非常爱干净的，被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只觉得恶心得要死。
豆豆却根本控制不住，对着他又吐了一口。
蒋申闪避不及，再次中招。
他心中顿生疑惑，强忍住内心的不适，伸手捏住了豆豆的脉搏。
蒋家好几代人都在提刑按察使司任职，最擅长的就是刑名按劾，多少都懂些医术。
蒋申虽然是武将，但家学渊源，一般的疑难杂症根本难不住他。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他甩开豆豆的手，眼中闪烁着不明意味的笑容道：“你怀孕了？”
什么！豆豆险些从地上蹦起来，本想用来擦一擦嘴的帕子也掉在了地上。
蒋申道：“你不用怀疑我的医术，从脉象上看你怀孕大约一个半月，就是小王爷长途奔袭救驾那一回。”
豆豆再一次靠在了大树上，一双小手颤抖着放在依旧十分平坦的小腹上。
大白汤圆这个乌鸦嘴，居然被他说中了！
美男子果然可口，随便吃一次都能吃出结果。
只是……
她不免有些后怕，方才她反趴在马背上颠簸了一路，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孩子……
蒋申见她一脸的担心害怕，语气得十分温和，安抚道：“你不要紧张，虽然今日颠簸了一路，你的脉象却十分平稳，显然小王爷的孩子非常强壮。”
豆豆瞬间更紧张了，这厮明明对自己充满了敌意，为何突然之间态度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奸肯定不可能，那就是——盗！
他莫非想打她肚子里孩子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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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自己的温言细语丝毫没有起到安抚的作用，蒋申索性也不想装了。
他嫌弃地看了看自己脏污的裤腿，道：“你用不着这么紧张，既然你已经怀了小王爷的孩子，我的想法自然和之前不一样了，无论如何也会保证这孩子的安全。”
豆豆讥讽地勾了勾唇，那是因为你虽然想要做一名“小妾”，却又没有生孩子的本事，想法当然不一样了。
蒋申无视她的神态，继续道：“也不怕告诉你，我以前的确想过要你的命。因为没有了你小王爷虽然会非常伤心，但过个三五年他说不定就会想开了，照样娶妻纳妾。
而且因为你在他心里留下的痕迹，他一定不会对继娶的王妃和侧妃小妾动情，这样的结果于我而言再好不过。
后来我又一想，小王爷是福王的外孙，和福王又格外亲近，他会不会也继承了外祖那份儿痴情呢？
好歹先福王妃还给福王殿下留下了一个女儿，让他这几十年还能有个牵挂和念想，也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可小王爷膝下并无一男半女，万一你没了他又不肯续弦，甚至不肯沾染半个女子，他岂不是要断后？所以我又忍了，就想等着小小王爷降世再下手。”
豆豆简直无语了，这是什么狗屁道理，偏偏人家还说得一套一套的。
她嗤笑道：“合着本小王妃还得感谢你的不杀之恩？”
蒋申一本正经道：“谢倒也不必，这次我也是被逼无奈才对你下手，而你却正好有了身孕，不得不说是天意。”
豆豆道：“以小王爷的势力和本事，你该不会以为他永远都找不到我吧？我腹中的孩儿不过一个半月，离降生至少还要等半年多，你能躲得到哪儿去？”
而且他真把自己当那种一点主意都没有的懦弱女子？老虎豹子还有打盹儿的时候呢，八九个月的时间她就不相信会一点逃脱的机会都寻不到！
蒋申道：“这你就不用操心了，反正等孩子出世我会把他送到小王爷身边，就算是他立时便要杀了我，我也心甘情愿。”
豆豆像是看一个怪物一般看着这长得人模狗样的男人，从前觉得皇帝陛下和宇文恒不正常，比起眼前这位，那父子二人算什么呀，这厮才真是神经病呢！
他确定自己对霍骁的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真的是爱？明明是比杀父之仇还深一万倍的仇恨好不好！
自己要是真的没了，霍骁岂不是成了第二个福王殿下，看着他拉扯着没娘的孩儿做一辈子的鳏夫，蒋申就高兴了？他又能落得什么好处？
姑且当霍骁永远不知道他的小王妃是被蒋申所害，容他继续活着，难道他以为自己就能和霍骁“白首偕老”？
他就能当自己是孩儿她娘？
真是不可理喻！
她冷笑道：“弄了半天你是打算做我孩儿的娘？”
蒋申一时语塞，索性拾起方才豆豆掉在地上的帕子去擦拭裤腿上的脏污。
待基本收拾干净后，他对豆豆温声道：“如今你不是一个人了，光吃馒头没有营养，我们去找户人家弄些吃的顺便歇一歇。”
豆豆也正有此意，虽然她不认为女人怀了孩子突然就矜贵了，但一点也不舍得让她的孩儿吃苦。
平民百姓家怀孕的女人们虽然依旧下地干活，但家里再穷困也会尽最大的可能给她做些有营养的吃食，其实就是不想亏了孩子。
她用小水囊里的水漱了漱口，这才站起身抖了抖裙摆上的尘土和枯树叶，道：“走。”
虽然知道豆豆的脉象十分平稳，蒋申还是不敢再让她骑马了。
他一手牵着马，一手拿着马鞭，把鞭梢递过去：“为了不让小王爷发现行踪，咱们必须进山里去。山里多的是猎户，他们家里的吃食比农户家中的好很多。不过你最好还是别摔跤，抓紧这个。”
豆豆偷偷看了看那马蹄印，心中有了一些想法，只是时机尚未成熟不好轻举妄动。
她忍着气拉住了鞭梢。
蒋申显然对附近的地形十分熟悉，很快就带着豆豆进了山。
这是豆豆初次怀孕，但怀孕的女子她见得并不少，孕吐当然也是见过的。
她今日虽然恶心了两次呕吐了一回，但她十分清楚自己并非是孕吐，而是真的被那两个人的行为恶心到了。
可能是吹了山风的缘故，她觉得自己舒服多了，就是肚子饿得难受，一点力气也没有。
索性死死拽着鞭梢，从蒋申身上多借一点儿力。
果然蒋申很快就感觉有些吃力，喘气的声音渐渐粗了起来，鬓角也微微有些汗湿。
豆豆在后面暗暗哼了一声，孩儿他娘也不是好当的，可不得多费点力气。
不知道走了多久，两人终于见到了一百多尺开外的山路转弯处有一座小木屋。
最能安慰人心的还不是那座小木屋，而是屋顶烟囱中冒出的袅袅炊烟。
不仅是豆豆，就连蒋申的脚步都轻快起来。
很快两人就走到了木屋门口。
大约是听到了马蹄声，一名大约五十多岁，身着粗布衣裳的老妇推开门走了出来。
“你们是……”老妇有些疑惑地问道，显然没有想到来人会是两个陌生人，而且还是两个长相如此俊秀的年轻男女。
蒋申和豆豆的发髻和衣裳都有些脏污凌乱，但老妇毕竟年过半百还是有些见识的，一看他们的衣料就知道他们两人非富即贵。
而且女子梳的是妇人发髻，男子的年纪又不算太小，怎么看都像是一对非常般配的小夫妻。
大约这小夫妻二人是遭了土匪，可怜见的……老妇如是想道。
百姓多半是善良的，老妇脸上很快就堆起了笑容，对二人道：“公子和夫人一看就不像是我们山里人，这是……”
蒋申十分配合地冲老妇抱了抱拳，道：“我们夫妻本是来走亲戚的，没想到遇到了土匪，内子身怀有孕不能挨饿，所以想来老妈妈家里买些米粮顺便借锅灶一用。”
听他一口一个夫妻，一口一个内子，豆豆的胃又开始翻腾起来。
那老妇经验十分丰富，一看就知道她是又难受了，忙对蒋申道：“公子太客气了，快把夫人扶进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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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人的厨艺算不上高明，但豆豆这一顿却吃得非常香。
蒋申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见她居然还捧着小碗，胸口顿时更堵了。
他虽然没有娶亲，但家里的婶娘嫂子怀孕还是见过的，谁听说过一个不久之前还在孕吐的女人这么快就恢复食欲的？
而且这老太婆的菜做得也一般，食材也单调且有些油腻，出身尊贵如她竟然也不嫌弃。
“咳咳……”他站在门口轻咳了两声。
豆豆和那老妇人依旧只顾着吃饭说话，根本不搭理他。
蒋申提高声音道：“吃好了么？还要赶路呢，别磨磨蹭蹭的。”
老妇人是个热心肠，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我说公子啊，虽说今日这晚饭开得早，可太阳也已经偏西了，夫人还怀着孩子呢，哪儿能赶夜路，待会儿用完饭老婆子就给你们收拾……”
蒋申一点也不想搭理他，只看着豆豆道：“走吧。”
豆豆放下小碗，擦了擦嘴后对老妇人道：“张妈妈，今日多谢了，有机会我一定还会再来看您的。”
老妇人明知她的打算，哪里肯放她走，伸出有些粗糙的大手拉住了她的胳膊，眼神中满满都是担忧。
豆豆拍拍她的手，轻笑道：“没事儿的。”
老妇人不得已只好松开了她的胳膊，眼中的担忧却没有减少半分。
这位小夫人一看就不是那男人的对手，只盼着她的夫君能如同她说的那般，尽快寻到他们的踪迹。
“走吧。”豆豆走出小木屋，照着来时的路折返回去。
蒋申见她出门后往右转，冷声道：“你想去哪儿？”
豆豆转头看着他，谑笑道：“我又不认识路，自然是打哪儿来往哪儿去了。”
蒋申冷声道：“休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往左边走！”
豆豆撇撇嘴，要不是为了向左，你家姑奶奶又何必主动往右走？
蒋申依旧如之前那样一手牵着马，一手把鞭梢递给她。
豆豆伸手拽着鞭梢，两人一起沿着山路朝左边走去。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才走到之前蒋申挑水的地方，一条小溪从山顶蜿蜒而下，溪水十分清澈。
豆豆弯了弯唇，难怪这厮方才磨蹭了半天，这地方果然是够远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了几十尺，终于见到了老妇人之前同她说过的那个山坳。
她悄悄探了探脑袋，只见那山坳中果然有一条路一直延伸到山脚。
难怪张妈妈说她的丈夫和儿子猎物打得多的时候便会用车推着野物从这里下官道，这条路果然够宽敞。
蒋申清楚现在霍骁肯定派出了大量的人手四处搜寻小王妃，他自然不会选择这条明显通往山外的道路。
他只是随意看了那条山路一眼便继续牵着马匹和豆豆朝山上走。
只要进了深山，隐匿就会变得相对容易，他也就能伺机把小王妃带离万全都司的管辖范围。
届时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他一定能找到一个消息闭塞的地方等待小王爷的孩子降世。
他想得非常投入，浑然不觉身后的豆豆宽大的袖子中滑出了一把女人做针线用的剪子。
剪子不算很大但十分锋利，豆豆很快就把它握在了手中。
说时迟那时快，她突然松开鞭梢纵身飞上马背，同时“咔嚓”一声剪断了马缰，抱着马脖子没命地朝山坳下冲去。
这一变故来得太过突然，蒋申只觉得手中的马鞭一松，另一只手中的马缰一滑，两只手几乎同时失控。
他倏地转身，马屁股已经在七八尺开外。
“元、沅！”他咬牙切齿地大喝了一声，足尖一点就追了过去。
然而，豆豆的马才刚跑出几十尺，蒋申也才刚刚掠起，斜刺里突然飞出一支黑沉沉的箭。
那箭快如流星，一看就是极强极硬的弓射出来的，穿透蒋申的咽喉之后直接把他钉在了一颗大树上。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一道黑影从豆豆身侧掠过，一把将豆豆从马背上提了起来。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那人手上稍微用力把她往后面一甩，她瞬间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小扁豆——”霍骁扔掉手中的强弓，双臂用力把她紧紧揽进怀中。
虽然平日里胆子够大轻功也勉强算是不错，豆豆还是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直到周身被熟悉的味道包围，她的心才算是落到了实处。
她伸出双手紧紧抱住对方的腰，带着浓浓的鼻音唤道：“霍骁——”
而被钉在大树上的蒋申早已没有了气息，只一双眼睛还瞪得溜圆，像是不敢相信刚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两名暗卫飞掠而至，一左一右提溜着他，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才将豆豆从马背上抓起来的正是惊风大爷，饶是他轻功卓绝，玩了这么一手后胳膊还是有些发酸。
他走到两位主子身侧轻咳了一声：“小王爷、小王妃，天色不早了，咱们是不是早点回府？”
豆豆有些不好意思地从霍骁怀中退出来：“今日多亏了张妈妈帮忙，我想去和她道个谢，反正这儿离她家不远。”
霍骁本来是想好好训她几句的，只是见暗卫们都在，不好拂了媳妇儿的面子。
他温声询问道：“你不累么？”
豆豆摇摇头：“不累，我答应过张妈妈有机会再来看她，可这一去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到这里来，我不想食言。”
霍骁揉了揉她的发顶：“走吧，的确是该好好儿谢谢人家，我陪你一起去。”
豆豆本想现在就告诉霍骁自己怀孕的事儿，可惊风他们就在身侧又觉得有些不好开口，到嘴边的话又忍了回去。
不过她心里还是一阵窃喜。
照霍骁的脾气，这次的事情自己免不了要被他训斥一顿，说不定背地里又要打屁屁。
虽然不痛不痒，但也是很丢人的！
如今自己肚子里有了宝宝，他一定舍不得骂自己，更舍不得动手。
怀里揣的岂止是小宝贝，更是个小福星嘛！
因为他的存在蒋申没有对自己下狠手，霍骁也会更疼自己，嘿嘿……
“想什么这么开心，还不朝前带路？”她正想得开心，眼前出现了一张放大的俊脸。
豆豆笑着把小手塞进霍骁的大手，小夫妻两个一起沿着山路折返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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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折返回小木屋时，那老妇人犹自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前转来转去。
见来了一大群身着黑衣的精壮男子，她心下有些惴惴，但看清楚方才那位小夫人也在其中，她急匆匆迎了上去。
走到近前她才看见这小夫人的手被人拉着，心知这人肯定是小夫人的夫君，她大着胆子朝霍骁脸上望去。
然而只是一眼，老妇人便赶紧低头行礼：“民妇见过大人。”
难怪小夫人看不上方才那名男子，有这么俊美不凡气势逼人的夫婿，怎还会把其他男子放在眼里。
豆豆松开霍骁的手，上前扶起老妇人道：“张妈妈不必多礼，这便是我的夫君。他听说您照顾我的事儿后便说一定要亲自来给您道声谢。”
霍骁薄唇微微翘了翘，小媳妇儿这张嘴还真是会说话。
他顺势便躬身给那老妇人施了一礼：“谢过张妈妈。”
老妇人哪里敢受他的礼，忙侧过身子道：“大人折煞民妇了，请到屋里喝杯茶。”
豆豆笑道：“张妈妈，天色晚了我们就不打扰了，出门在外身无长物，我也没有什么合适的东西送给您当作纪念。今后您家里如果遇见什么难事儿，便去万全都司找霍臻扬霍大人，他一定会帮您解决的。”
不是不可以拿出一些银钱作为酬谢，但她觉得那样做太看轻这老妇人了，所以最终还是没有那样做。
霍骁和暗卫们听了她的话，嘴角齐齐一抽。
小王妃真是会给自家公爹揽事儿呐，陛下那里好不容易才应承大老爷留在万全都司任职，她这么快就开始替他扬名了！
那老妇知道他们是真正的贵人，而且人数众多，她家里又小又简陋，别说住下，大约连坐都坐不下，哪里还敢多做挽留。
她向小夫妻二人道了谢，又道：“既如此民妇就不多挽留了。”边说着就要送他们一程。
“张妈妈请留步。”霍骁又冲她抱了抱拳，牵着豆豆的小手离开了小木屋。
老妇人只好立在木屋门口目送他们离去。
这位大人倒真是个心疼媳妇儿的，小夫人果然好眼光好福气。
深秋时节太阳落得早，等一行人再次回到那山坳，天色已经有些发暗了。
霍骁把豆豆抱上芝麻的马背，刚想纵身上马，豆豆就小声道：“霍骁，咱们待会儿骑慢些……”
“你说什么？”霍小王爷有些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自家小媳妇儿嘴里说出来的。
这颗扁豆每次骑马都恨不能飞起来，今日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豆豆看了看已经骑在马上的暗卫们，道：“惊风大爷，你们能先行一步吗？”
惊风觉得自己非常能理解小王妃的想法，想来是因为闯了祸所以想要冲小王爷撒撒娇，他们在场恐有不便呐！
他也不询问小王爷的意思，手一挥便带着暗卫们飞驰而去。
霍骁本来也没打算在这里就和这颗扁豆算账，没想到她竟把惊风他们给撵走了。
认错态度竟这般端正？他那一双入鬓长眉微微动了动，也不上马，就这么凝视着端坐在马背上的豆豆，像是等着她先开口。
豆豆有些小扭捏，一张小脸也红透了，过了好半天才像蚊子哼哼似地说到：“我……你要当爹爹了……”
霍骁正觉得她今日实在诡异，一听这话顿时就懵了。
他要当爹了？他要当爹了！
彻底明白过来的同时，脚下突然一打滑险些摔了一跤。
豆豆伸手拉了他一把，有些懊恼道：“当爹有那么吓人吗？”
“不是……”霍骁有些语无伦次道：“你……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几个月了……”
豆豆道：“哪有几个月，刚刚一个半月而已，不过都是听蒋申说的，我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
她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怀孕的事情根本没有请郎中把过脉，就听蒋申那厮胡扯了，究竟是真是假还不好说呢！
霍骁终于清醒过来，他像是没有听见豆豆那句“不确定”一般，只眨了眨眼睛道：“一个半月，不就是上次我回京……你吃我那一回？”
他暗自盘算了一下，那次小扁豆没有吃莫神医配的药，怀上了也没什么稀奇的。
只是……
这颗扁豆年纪小身子又单薄，竟这么容易就怀上了？她一共就吃过自己一次而已。
果然像那些老人说的，有苏家血统的女孩儿特别好生养么？
听他说什么吃不吃，豆豆的小脸更红了，气鼓鼓道：“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的话，我说到底有没有还不确定呢！”
霍骁的笑道：“你自个儿的身体情况你不清楚？上次来葵水是什么时候忘了？”
豆豆想了想，对呀，自己果然就是个马大哈，上次来葵水真的已经过了好久了。
她糯糯道：“看来是真的喽？”
果然她的小福星已经来报到了呀！
霍骁这才想起她之前的话，瞪着眼睛道：“知道自己怀孕了，之前还敢冒险？”
豆豆道：“我听张妈妈说这条山路不过几百尺，骑马很快就能到官道上……你想呀，你这么有本事，一定能猜到我被人带进了山里，所以山附近的官道上肯定已经布置了人马，只要我能……不就脱险了嘛……”
霍骁依旧板着脸道：“你就没想过万一那匹马像豆沙芝麻一样只听它主子的话，你还逃得了？”
豆豆小声辩驳道：“我有那么笨吗，我早就观察过马蹄印的，钉的不是军中的马蹄铁，而且这匹马也不是特别好，所以它一定不是蒋申的坐骑，而是他临时寻来的普通马匹，所以我才敢……”
霍骁憋不住了，笑道：“就你最聪明，可你就没想过既然那匹马算不得神骏，万一跑不过蒋申呢？”
豆豆嘟嘟嘴道：“我瞅着他就不像是轻功特别好的人。”
霍骁伸手在她脑门儿上弹了一下：“都快做娘的人了，行事还这般毛毛躁躁，看吧我女儿给教坏了！”
豆豆其实也觉得小福星是个小姑娘才好，嘴上却不服道：“谁和你说是女儿了？还有，这些破事儿全都是你惹出来的，我还没说你把我儿子教坏了呢！”
霍骁拧着眉头道：“我惹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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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都指挥使府邸豆豆彻底放松下来，胖麦穗儿和朱巧儿两个伺候她洗过澡，又去厨房做了些有营养的粥。
小夫妻两个喝过粥漱了口一起躺到了床上。
折腾了一日豆豆着实是有些累了，整个人却依旧有些兴奋，半分睡意都没有。
快要当爹的霍小王爷同样睡不着，见媳妇儿的一双美眸亮晶晶的，索性像平日里一样伸长胳膊把她揽进怀中，只是动作里加了几分小心翼翼，一点也不敢触碰到她的腹部。
豆豆唇角弯了弯，觉得他真是有些小题大做了，现在小福星大约……其实她也不清楚肚子里的宝宝现在有多大，反正肯定还很小很小，根本不占什么位置就是了。
看来霍骁真的是很疼很疼他们的小福星呢！
“霍骁……”她把脸整个埋进他温暖的怀里，软软地唤了一声。
霍骁轻轻抚了抚她的肩背，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道：“不舒服？”
豆豆噗哧笑道：“你不用那么紧张，我和小福星都好得很。”
其实霍骁也知道自己有些紧张过度了。
方才那位郎中的医术虽然及不上公孙神医，妇科儿科方面更是远不如老冯院判，但在万全都司这一带他的名声也是很响的。
他之前把脉后说小扁豆的身体相当不错，脉象也非常平稳，虽然在胖麦穗儿的强烈要求下还是留了一个安胎的方子，但当时就说如果不爱喝药就不用喝了。
而且看着小媳妇儿能吃能动精力旺盛也不像是哪里不舒服的，一点也不用人操心。
可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把这颗扁豆当作一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即便是她此刻稳稳当当地躺在床上，他依旧丝毫不敢越雷池半步。
想着想着越发郁闷起来，都说怀胎十月，如今才一个半月，难道他要这么战战兢兢地过八个月？
还有，他一直都知道这颗扁豆是很喜欢小孩子的，说不定等小福星稍微大一点她就想生第二个了，就接下来还有老三、老四……
霍小王爷瞬间觉得自己未来的十年甚至是二十年的日子都变得黯淡无光。
一大群小豆子围着自己叫爹爹的确是件让人欢喜的事情，可付出的代价……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方才那郎中暗示他的那些有点隐晦的话。
——小王妃身体虽然不错，脉象也稳，但头三个月依旧是要格外小心的。
格外小心？不就是担心自己温香软玉在怀憋不住么！
难道他的脑门儿上写着“好色之徒”四个字？
难道他就不是个可信的人，需要被人时刻提醒？
好吧，其实一想起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和小媳妇儿那什么，真的是非常要命的一件事儿。
这和行军打仗一年半载不能回家的感觉完全不同。
孤孤单单一个人躺在行军床上，满脑子想的都是扩大战果减少损失，哪里能和高床软枕香喷喷的媳妇儿躺在身边的情形相提并论？
当爹是件大喜事儿，可当爹也真是不易呐——
“小扁豆……”他把豆豆又往怀里小心地拢了拢，声音听起来有些惨兮兮的。
“你怎么了？”豆豆抬起小脸望着他。
“唉——”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才道：“如果今日没有这些糟心事儿，这个时候咱俩……”
豆豆没想到他脑子里竟然在琢磨这些事儿，在他腰侧拧了一把道：“你是吃的太饱穿得太暖了么？”
霍骁突然觉得饱暖思**这句话非常没有道理。
只要是正常的男人，哪怕真是吃不饱穿不暖，那种事儿也不会少想。
君不见那些家徒四壁的男人膝下的孩儿也未必就比勋贵官宦豪富之家的男人少。
他忍痛道：“小扁豆，我先声明自己绝对没有胡思乱想，但是你不觉得那郎中的话有些危言耸听的嫌疑么？”
豆豆反问道：“怎么就危言耸听了？”
霍骁道：“你想啊，照你的性子，如果不是遇见今日这么糟心的事儿，什么时候能发现自己怀孕了？”
豆豆剜了他一眼，这话真是不怎么中听呐，想说自己是马大哈就直说呗！
她嘟着嘴道：“我也不清楚。”
霍骁一本正经道：“咱们好不容易见面，你能忍住几天不碰我？”
豆豆羞愤地又拧了他一下，明明是他整日价胡闹，怎的还好意思说这样的话！
霍骁把她的小手握在掌心里，接着道：“小福星在你肚子里一个半月了，咱们最近却因为不知情而丝毫没有顾忌，怎的今日……突然就不行了？而且哪对夫妻都遇见过这种事儿，没发现之前一切照旧，一旦发现就分床，甚至分房？毫无道理嘛！”
豆豆噗哧笑道：“这才刚开始呢，你怎的就这么多怨言，而且这种事儿明明只对我们女子有影响，至于男子不是应该偷着乐么？
前脚刚和妻子分了房，后脚立马儿和小妾滚一床，简直不要太愉快哟！哪里还顾得上妻子怀孩子的辛苦，更不知道妻子心里有多么酸楚。”
霍骁学着她的模样剜了她一眼：“明显你就是根本没听懂本小王爷的话，我是说……”
豆豆才懒得同他胡搅蛮缠，把脑袋往他怀里一扎，八爪鱼一样整个缠在他身上：“眼看着天越发冷了，傻子才同你分房分床呢，小福星，娘带着你睡啦睡啦。”
温香软玉抱满怀，霍小王爷整个人瞬间紧绷绷，感觉更不好了。
听人说好些女子把孩子生下来之后好几日都不习惯自称“娘”，怎的这颗扁豆如此这般熟门熟路，唉……
爹还没当上，烦恼便滚滚而来。
两日后的清晨，霍小王爷顶着一对儿黑眼圈从屋里走出来，迎面就遇上了匆匆前来报信儿的惊风。
“急急慌慌的做甚？”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问道。
“小王爷，武宁侯夫人到了。”惊风抱拳回道。
霍骁一个激灵醒过神来：“快，快随爷去迎一迎。”
岳母大人会亲自前来万全都司他并不意外，只是这速度也未免太过惊人了。
就连他娘永福公主被军务拖住了行程，说好了今日午后才能赶到呢。
“是。”惊风应了一声，随着他一起朝宅子二门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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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小王爷的形象不怎么样，他的岳母大人顾夕此时的形象也好不到哪儿去。
那一日霍骁报喜的信用的是八百里加急，当天夜里就送到了京中的几家府邸。
向来行事沉稳的顾夕这次完全沉不住气了，在她心目中女儿还是个娇娇的小姑娘，哪里就能做娘了？
当时她就吩咐下人们准备行李以及要带去给女儿安胎用的东西，长子大婚的事情暂时交待给裴旺夫妇，自己带着张嬷嬷和点翠乘坐一辆轻便的马车在几名侍卫的护送下第二日早晨便离开了京城。
这两日在路上也是紧赶慢赶，她们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万全都司，别说张嬷嬷一把年纪，就是点翠都累得够呛。
霍骁见岳母大人一身尘土满脸疲惫，忙过去给她行礼问安。
顾夕见女婿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心里就是一紧，虚扶了女婿一把道：“彻儿，是不是沅儿闹腾得你睡不安稳了？”
霍小王爷真想应一声是，可不就是闹腾么，只不是岳母大人认为的那种“闹腾”罢了。
结果厚脸皮的他愣是没好意思说实情，只艰难地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娘放心，沅儿吃得下睡得香，您一路赶来累坏了，先去休息一会儿。”
顾夕本是个最知情识趣的女子，见此情形也不多问，带着点翠和张嬷嬷随着霍骁一起进了二门。
简单梳洗换过衣裳后，顾夕直接去了豆豆居住的北角小院。
见女婿还在宅子中守着，她笑道：“彻儿快去衙门忙公务吧，这儿交给娘就行。”
霍小王爷这两日一直在府邸中陪伴豆豆，衙门中的确是积攒了不少公务，忙又对顾夕道了谢，这才带了两名随从离开了北角小院。
顾夕吩咐点翠和张嬷嬷先去休息，自己则放轻脚步走进了正房的内室中。
轻轻撩开床帐，就见女儿阖着双眼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完全见不到从前那种怪异无比的睡姿。
她正感慨女婿果然有本事，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就把女儿“不太好”的习惯给纠正了，就发现豆豆纤长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顾夕噗哧笑着坐到床边，伸手捏住了女儿的小鼻子道：“要做娘了还这么调皮，竟敢给娘装睡。”
“娘——”豆豆睁开眼睛，娇笑着把脑袋挪到了顾夕腿上，伸出胳膊抱住了她的纤腰。
顾夕轻柔地摩挲着女儿嫩滑的脸蛋，打趣道：“这几日是不是在小王爷面前恃宠而骄了？”
“他向您告状了？”豆豆嘟起小嘴，心里却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顾夕叹道：“这次娘绝对帮理不帮亲，彻儿还有公务要办呢，休息不好哪儿还有精神？方才娘见他都有黑眼圈了。还有你自个儿，要是睡得不好身体怎么扛得住？”
豆豆有些小羞赧，虽然那一日她说不分房不分床，其实早就让胖麦穗儿和朱巧儿在外间给霍骁另外铺了床，可备不住人家霍小王爷根本不乐意去睡。
如胶似漆的小夫妻挤在这张算不上太大的床上，难免就会……霍骁睡不好那是肯定的。
只是有些话就算是在娘面前也是不好意思说滴。
她老老实实道：“娘，沅儿今后再也不闹了，一定照顾好自己和霍骁，还有小……宝宝……”
小福星这个乳名还是等她出世之后再说吧。
顾夕依旧轻柔地摩挲着她的小脸，柔声道：“傻孩子，在娘心目中谁也不及你重要。”
“我知道。”豆豆心里热热的，眼眶也热热的。
娘虽然说的是让自己不要恃宠而骄，其实是巴不得自己在霍骁面前一辈子都能恃宠而骄。
提点她也是为了教会她夫妻之间的相处之道，教她如何把霍骁的心攥得紧紧的。
她糯糯道：“娘，您这么快就赶来万全都司看我，累坏了吧。”
在女儿面前顾夕向来坦然，她笑道：“的确是累得够呛，尤其是张嬷嬷，我本来是没打算带她一起的，她非说放心不下你。
结果不仅跟来了还硬要和娘乘坐同一辆马车，要是跟着后面的车慢慢走哪里需要这般劳累。”
“后面的车？”豆豆抬眼看着顾夕，有些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夕轻戳了豆豆脑门儿一下：“都说女人一怀孕就会变笨，看来我的宝贝女儿也一样，娘大老远来给你安胎，能空着手来么？”
“哦。”豆豆嘟了嘟小嘴，表示非常不赞同娘的话，她哪里就变笨了。
顾夕又道：“陛下是不是跟着你一起来万全都司了？”
对于娘的聪慧豆豆从不怀疑，她点头道：“是呀，他换了个便装，让二哥护送着就混进了我们的队伍中，等发现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顾夕笑道：“陛下的手谕是悄悄送到刘公公手里的，他也是连夜就收拾了几大车的好东西送到咱们家，当时还把娘吓了一大跳，仔细一琢磨才回过味儿来。”
豆豆道：“其实您人来了就好，何必带那么多的东西？我之前都想动身回京了，偏霍骁说孩子才一个多月不让我乱跑。”
顾夕才不会相信她这言不由衷的话，谁都是这个年纪过来的，女人怀孕的时候最希望有亲人在身边陪伴，而所有的亲人其实都比不上丈夫。
嘴里却说道：“这种事儿可不敢侥幸，必须得听彻儿的，他行事就是比你稳重。”
豆豆笑道：“显见得是岳母大人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呀，我怎么觉得霍骁才是您的亲儿子，您处处都护着他。”
“贫嘴！”顾夕笑道：“娘一辈子就一个女儿，自然也只有一个女婿，可不得护着！”
豆豆又往她怀里拱了拱：“娘，我有件事儿求您。”
顾夕好奇道：“和娘说话还什么求不求的，说罢，什么事儿？”
豆豆道：“您还记得我和您说过的小肥哥哥吧。”
顾夕笑道：“就是和你一起长大的程小飞？”
豆豆点点头道：“就是他，我想让您收他为义子，可以么？”
顾夕道：“他是你的好朋友，又是那样的身世，娘当然愿意收他做义子，只是……你突然生出这样的想法儿，是不是想要让娘为他张罗一门婚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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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小飞带着满心的喜悦离开了都指挥使府邸。
直到他那修长挺拔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红着脸的胖麦穗儿依旧立在二门处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愿离去。
假大王从军之后，同小王妃虽然一直保持着联络，但真正见面的机会并不多。
她是暗卫出身，对军营里的规矩比采青她们熟悉，所以每次小王妃给假大王准备了衣物吃食，基本上都是由她送去北大营。
假大王同她一起在凉州待了一年，本就比较熟悉，去北大营的次数多了之后了两人就更熟了。
为此采桑她们没少打趣她，追问她和假大王之间究竟有没有那种意思。
她当然是一口否定了，她条件那么差，一度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来葵水不会生孩子，怎么能去拖累别人，更何况这个“别人”还是假大王。
后来老冯院判说她的身体完全康复，假大王也通过自己的努力比从前更优秀，她却觉得他们之间的差距更大了。
不是不想，而是真的不敢。
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两人还有这一日。
胖麦穗儿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只觉得自己的圆脸蛋都快熟透了。
假大王一直都是个心细的男孩子，连送她的玉镯都是订制的，就怕寻常的尺寸她戴不上。
他们俩将来……应该……会幸福的吧……
“小麦穗儿终于要嫁人喽——”夜色中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胖麦穗儿从甜蜜中惊醒，赶紧用袖子拢住手腕上的玉镯，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果然，满脸笑容的惊风大爷从大树上一掠而下，很快便出现在她视线中。
胖麦穗儿瞪着眼睛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惊风笑道：“比你略早一点点，就是你唤第一声假大王之前。”
胖麦穗儿更生气了，死惊风仗着轻功好，竟敢偷听自己和假大王说话！
她气呼呼道：“我的确是‘终于’要嫁人了，你呢？三十多岁可以做人祖父了，你媳妇儿在哪儿呢？”
惊风哈哈笑道：“别那么凶巴巴的嘛，小心把小女婿给吓跑了。”
他平日里就没个正形儿，其实胖麦穗儿等人都习惯了，可这次情况完全不一样。
虽然她不是温婉端庄的大家闺秀，也不是秀气娇美的蓬门碧玉，但始终也只是个十八岁的未婚女孩儿。
生平第一次有人同她谈婚论嫁就被人偷听，哪里还能保持平静。
“你再说一遍试试！”她足尖一点就朝惊风掠去。
惊风的武功比她强得太多，故意等她离自己不到一尺才飞身而起。
两人就这么你追我赶地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第二日霍骁带着侍卫去了都司衙们，豆豆也起床洗漱好开始用早饭，胖麦穗儿才磨磨蹭蹭地出现在她面前。
本来昨晚是轮到她值夜的，她怕被小王妃打趣便躲在了自个儿屋里，可最终还是躲不掉。
“奴婢见过小王妃。”她低着脑袋行了个礼，声音也比平日小多了。
豆豆忍着笑问道：“昨晚跑哪儿去了，一直就没见你人影儿。”
胖麦穗儿嘟了嘟肉嘴巴：“奴婢……奴婢和惊风大爷比试武功去了。”
豆豆打趣道：“赢了还是输了呀？”
胖麦穗儿翘着嘴，一点也不想回答这么无聊的问题。
豆豆噗哧笑道：“好了啦，不逗你了，想来昨日小肥哥哥把话都和你说清楚了，你答应了么？”
胖麦穗儿嘴翘得更高了，她才不相信小王妃会什么都不知道。
“小王妃，您现在不比从前，打趣奴婢倒是无所谓，小心把小主子给教坏了！”
豆豆道：“今后你便是我的嫂子，不要再自称奴婢了。”
其实胖麦穗儿、降香、朱巧儿她们都不是真的卖身为奴，要不是伪装成普通丫鬟便于保护她，她们只应该同惊风他们一样自称属下。
胖麦穗儿挠了挠头：“其奴婢觉得没什么，反正在您跟前儿自在得很。”
豆豆笑道：“那可不成，你们小王爷可说了，等一切平息之后又要给小肥哥哥升官的，你们今后也要独自开府，有些该注意的事儿一定要注意，省得遭人诟病。”
胖麦穗儿道：“这都是多久以后的事儿了，反正现下奴婢只管在您身边好好伺候。”
豆豆道：“伺候我也用不上你，打明儿起你就去娘身边，让她好好教你主持中馈，你和小肥哥哥都没有长辈在身边，今后你们府里的事儿都得你自个儿做主，可不能再偷懒儿了。”
胖麦穗儿嘟囔了两声不敢再多话。
很快就到了十一月，豆豆怀孕满三个月了。
三个月的身孕尚未显怀，加之她本来就瘦冬装又厚实，不说破的情况下谁也看不出她怀有身孕。
她身体本来就不错，加之孕期调养得宜，脸颊比之前稍微丰满了些许，整个人越发明媚鲜妍。
老冯院判收回替她把脉的手，捋了捋颌下的长须对顾夕笑道：“小王妃的脉象十分平稳，乘坐马车返京完全没有问题。”
他的话顾夕从来不怀疑，也笑道：“多亏了您老人家用心替沅儿调理，侄女真是感激不尽。”
顾夕在他面前自称“侄女”倒也不完全是自谦，实在是老冯院判同她们母女几人渊源太深。
当初顾老夫人苏氏怀顾氏双娇的时候，正值老冯院判初入太医院。
本来以他的年龄和资历是轮不上替苏氏安胎的，但因缘际会下他被太后派往了顾府。
加上这一次，他可以说是亲自照顾了她们祖孙三代人。
虽然他只是一名品级低下的太医，又已经致仕，论身份比顾夕低得多，但这一声“侄女”他还是受用得起的。
老冯院判笑道：“小王妃看似瘦弱其实身体很不错，老夫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倒是这一趟万全都司之行又弄到了几味好药材，哈哈……”
顾夕对豆豆道：“沅儿是要马上回京还是等一等彻儿？”
霍骁之前的预料一点没错，最近各处捷报频传，这一场战争已经到了收尾阶段。
战争一结束永泰帝和鞑靼汉汗王便要正式会晤商讨和谈事宜，这一盛况可谓百年难遇。
顾夕也拿不准女儿会不会想去凑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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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初到万全都司的时候，有人问豆豆要不要去亲眼目睹那样的盛况，她会毫不犹豫地说自己一定去。
倒不是对皇帝陛下和鞑靼汗王会晤有多感兴趣，而是想去见一见传说中的巴音赛罕。
只不过如今公主娘亲和巴音赛罕之间的事情已经全都清楚了，见不见那位左贤王似乎也就不重要了。
皇帝陛下离京已经一个半月，而且新年朝拜他是一定不能缺席的，所以他和鞑靼汗王的会晤一定会在年前，也就是说霍骁也必须伴驾到年前。
至于她自个儿，在哪儿都是安心养胎，又不能四处乱跑，倒也不用太计较。
她略想了想后道：“我还是随娘一起回京吧。”
娘虽然最疼她，但娘并不是只有她一个孩子，翻年两个哥哥都要成婚，加上很快就要过年，娘要忙的事情还多着呢。
她要是不回京娘就放心不下，肯定也不愿意回去，什么事儿都耽搁了。
她绝对不能这么自私。
顾夕笑着抚了抚女儿的肩背：“行，那娘这就吩咐点翠她们收拾行李，趁这几日天气好咱们回家去。”
万全都司虽然一年比一年繁华，但始终只是一个军事重镇，并没有太多可以带往京城的东西。
点翠和竹君兰韵几个都是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没用多少时间就把行李打点得妥妥当当。
小夫妻二人又厮磨了几日，霍骁亲自把媳妇儿和岳母送上了回京的马车。
和来时一样，豆豆的马车又是慢慢悠悠行驶，足足花了四日的时间才回到京城。
定北王妃盼重孙已经很多年，对待豆豆这个嫡长孙媳的态度非常热情，和从前大不相同。
老人家看重香火传承她可以理解，但她一口一个男丁还是让豆豆心里很不舒服。
世上所有的人全都生儿子，试问老王妃口中的“男丁”从哪儿来？香火还传承得下去么？
只是和定北王妃讨论这样的问题毫无意义，豆豆每次都是勉强笑着敷衍过去。
好在霍小王妃的身孕在京里绝对算是很重要的事儿，每日前来定北王府送礼求见的人数不胜数，豆豆以需要清净为由很少露面，老王妃和霍二夫人两个算是派上了用场。
婆媳两个每日价忙得不亦乐乎，哪里还有时间和精力来打扰豆豆，长生园和从前一样十分宁静。
没过几日，孙燕那边也传来了怀孕的消息。
豆豆不免暗暗感慨，今年对于她和她身边的人来说倒真是个“丰收年”，简直是扎堆怀孕呐。
姐姐和采青月份差不多，不用多久就要生了。
她这里才刚满三个月，燕子又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明年她周围便会有一大群的小豆丁，随便想想都热闹得很。
她闲来无事盘算了一下自己身边得用的丫鬟们。
采青马上要做娘了，胖麦穗儿和小肥哥哥也算是定下了亲事，降香是书砚早就盯牢了的，含笑、柳叶儿、朱巧儿年纪还小，只剩下一个已经十八岁的采桑还没有着落。
很多人家丫鬟二十岁从爱放出去嫁人，她却不想让自己身边的人也拖到二十岁以后。
一来姑娘年纪大了合适的人选不好找。
二来姑娘大了之后便会有心事儿，做事也就不那么专心，用起来也不顺手。
所以她希望她们在年华最好的时候都能寻到满意的亲事。
说起来采桑离京去往辽东都司也半年了，马场那边的事情她处理得井井有条，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姑娘愣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坐稳了大管事的位置。
这次公主娘亲带到万全都司的五万骑兵，用的便是采桑接受辽东马场之后提供的马匹，她提起采桑来也是赞不绝口。
豆豆知道公主娘亲并没有夸大其词，换做她亲自去管理马场也不见得一定能比采桑做得好。
姑娘家能干是好事儿，可太能干了难免会影响姻缘，毕竟世道就是如此，不是一两个人能改变的。
她究竟该给采桑寻一个怎样的夫婿呢？扁豆小王妃觉得有些头痛。
谁知她回京还不到半个月，京城刚落下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采桑回京了。
看着明显比从前精明干练了许多的采桑，豆豆想夸赞两句，视线就被她头上的妇人发髻吸引住了。
这是……
不等她询问，采桑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奴婢未经小王妃同意便私自成婚，请您责罚。”
豆豆的视线却从她的发髻转向了她的手，这个用手护着小腹的动作于她而言实在是太熟悉了。
她艰难地舔了舔唇瓣：“采桑……你……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她不知道采桑是为了什么突然就成婚了，也不是非要她同意才允许丫鬟们成婚，只是……
采桑是她派去辽东的，她究竟是被人欺负了才不得不嫁与那人，还是为了帮她做事才不得已委身于人……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不该是采桑应该承受的。
豆豆的心里升起了浓浓的罪恶感，小拳头紧紧捏了起来。
采桑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多少都能看出她在想什么。
她忙解释道：“小王妃，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奴婢是自愿的，就是……事情来得有些突然，一时间没有来得及告诉小王妃。”
豆豆醒过神来，忙吩咐胖麦穗儿几个：“你们快把采桑扶起来，怀孕的人怎能久跪。”
胖麦穗儿和朱巧儿赶紧上前扶起采桑。
“快坐下。”豆豆一面让她坐，一面就让人去请老冯院判。
又对采桑笑道：“正好老冯院判最近一直住在咱们长生园，让他来给你把把脉。”
采桑的俏脸红了红，赶紧道：“奴婢方才都忘了给小王妃道喜了。”
豆豆摆摆手道：“还计较这个呢！快和我说一说，是什么样的男子居然能够打动咱们采桑姑奶奶的芳心？”
听她问这个，胖麦穗儿和降香几个也忙笑道：“快说呀，我们还等着姐夫给个说法儿呢，不声不响的就把咱们的采桑姐姐给娶了，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采桑难得有些扭捏道：“小王妃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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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一席的冷清和勋贵一席的热闹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大臣们的言笑晏晏之下掩藏着怎样的想法永泰帝懒得去揣度，儿子儿媳们的凄冷落拓却全然映入他的眼中。
老大老二老三是早就让他冷了心的，没想到自小身体孱弱的小五竟也包藏祸心。
穆家、陆家九娘……他倒是颇有些手段。
只不知一旦事成，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对付得了穆家那对狼子野心的父子。
这一次与鞑靼的和谈非常顺利，大周盛世已见雏形，正是他可以大展宏图的好时机，想起家事却让他有些心灰意冷。
从前没有想过这么早就立储，妻儿们却不停上蹿下跳让他厌烦。
如今倒是清静了，他却真的开始认真考虑立储这件事儿。
虽然处于重重护卫的深宫之中，父皇和他却先后遭人暗算。
父皇没能躲过一劫，没能来得及亲手缔造盛世，而他上次虽然侥幸逃得一条命，却也不敢保证这种事情不会再有。
国不可一日无君，储君的存在的确是有必要的，否则一旦……江山社稷不用别人惦记，自己就先乱了。
可储君人选……
他再次朝皇子一席睨了一眼，年长的皇子中唯有老四未曾做过忤逆不孝的事儿，可这孩子别说能力，就连当皇帝的志向都没有。
能力可以培养，志向这种东西却是连学都学不会的。
剩下的几个小儿子尚在年幼，且他们生母出身都太过低微。
就算他有心扶持，凭借这几家府邸的底蕴和人才，想要超过霍、裴、元几家也是痴人说梦。
更何况他一点扶持他们的心思都没有。
霍、裴、元这几家都是开国勋贵，且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们对大周朝，对他这个皇帝的忠诚基本不用怀疑。
而新晋的太子母族就不一样了。
说句不好听的，一些是早已吃饱的老虎，一些是饿了许多年的豺狼，哪个的危险性更大不言而喻。
“咯咯咯……”身侧传来一阵孩童的笑声，把他的思绪打断了。
他转过头朝身侧看去，只见一身华服的姜贵妃正在逗弄前不久刚满周岁的皇长孙宇文承。
说起来挺有意思，长孙出生时自己随口对宗之玩笑，说这孩子有五六分他的风采。
如今孩子周岁了，五官也长开了不少，竟真的是像足了他的外祖父元宗之。
不仅仅是容貌，这孩子还像宗之一样聪明，刚满周岁的人竟已经能说简单的词句，熟悉的人从来不会喊错。
永泰帝忍不住自得起来。
自己当年果然是英明，冒着惹怒宗之的风险把元湘抢过来做儿媳，为的不就是将来能有一个和宗之一样聪明的孙子么？
幸好元大人不清楚他此时此刻在嘚瑟什么，否则肯定会泼他一盆冷水。
他元宗之的外孙当然是聪明的，可承哥儿毕竟只有一岁，皇帝陛下确定自己真能听懂他小嘴里说的那些话么？
皇长孙宇文承十分配合，笑过之后冲姜贵妃唤道：“猪猪……猪猪……”
不得不说面对孙子的时候姜贵妃比永泰帝更加自得。
这一声“猪猪”听在她耳朵里就是妥妥的“祖母”。
她的小孙孙实在是太聪明太可爱了，要不是顾及自己今晚的浓妆，她恨不能在小孙孙的嫩脸蛋上啃两口。
永泰帝快要羡慕死了，看了看那些正在观看歌舞的大臣及其家眷，对姜贵妃道：“蔓蔓，把承哥儿抱过来。”
君臣同乐嘛，他就当众抱一抱孙子有什么的！
姜贵妃不敢抗旨，亲自抱着宇文承来到了皇帝陛下身边。
永泰帝伸手把宇文承抱进怀里，笑呵呵道：“叫声皇祖父听听，叫啊，皇、祖、父……”
姜贵妃暗暗翻了个白眼儿，孙子还这么小，别的不说，“皇”字他说得清楚么！
果然，听话的宇文承立马儿冲永泰帝喊道：“红……猪猪……红猪猪……”
永泰帝有些尴尬，不过转念一想，贵妃是“猪猪”，他是“红猪猪”，这同样能证明孙子聪明，祖父和祖母分的非常清楚。
他看长孙越发顺眼了。
这么聪明的孩子，将来要是不能继承大统，是不是……太可惜了？
可他是自己的孙子而不是儿子，要想让他继承大统的前提条件是他得有个当皇帝的爹。
永泰帝的眼神再次转向四皇子夫妇。
这一对小夫妻真不像是扶得起来的，哪儿有一点皇室夫妻的样子！
他又低下头看了看眼中闪烁着“智慧”、“霸气”、“英武”的长孙，
这么好的苗子啊……
不如再在老四身上努力一回？
不指望他能开疆拓土，也不指望他能做一个合格的守成之君，只要能起到一个过渡的作用就行。
所有人都不知道皇帝陛下心里在做什么打算，正月十五过后，各处衙门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忙。
二月初，裴锦程和钟离倾心，瑞华公主和霍骐分别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元湘和采青接连生下两个儿子，又是好一番热闹。
四皇子表示非常不满，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儿女双全的美好愿望。
豆豆怀孕已经满了五个月，以老冯院判的手段已经能准确地判断出胎儿的性别。
如他们小夫妻所愿，小福星果然是个小姑娘。
这样的消息自是不好外传的，但福王、裴廷琰夫妇、元徵、老夫人都是知情的，都为此感到高兴。
至于定北王妃那里豆豆没打算告知，怀孕需要好心情，她不想小福星生下来是个愁眉苦脸的宝宝。
怡王府有了二少爷，皇帝陛下便有了借口时常召见皇长孙，开春之后宇文承十日里倒有七八日住在皇帝寝宫，俨然成为了第二个霍骁。
四皇子夫妇对此非常不满，都是他们的孩子，难道有了老二就可以不管老大？
要知道承哥儿还只是个一岁的小孩子，被皇帝陛下带在身边别人会怎么看？
他们夫妻又不想做皇宫的主人，这不是把他们放在火上烤么？
果然，皇帝陛下的宠爱就是朝臣们的风向标，朝野上下纷纷传言，四皇子怡王殿下马上就要被册封为皇太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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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陛下的心思比过去更加难以捉摸了。
满朝文武都以为他很快便会册立怡王殿下为皇太子，四皇子夫妇日子过得也是提心吊胆。
然而从初春盼到盛夏，立储一事依旧还是传言，朝臣们的心思也渐渐淡了下来。
长生园的气氛却和天气一样一日热过一日。
怀孕满了五个月之后，豆豆之前看不太出来的肚子却像是吹了气一样大了起来。
她本来就瘦，怀孕之后虽然长了些肉但四肢依旧纤细，和大大的肚子一点也不相称。
临近生产前一个月，霍小王爷突然变得焦躁起来，而且一日比一日严重。
除了睡觉吃饭陪媳妇儿，他几乎化身为老冯院判的影子。
只要老冯院判一出现，他的各种问题就像连珠炮一样把年近花甲的老人家炸得晕晕乎乎。
“冯老爷子，沅儿肚子这么大正常么？”
“冯老爷子，沅儿生产一定会顺利的，对吧？”
“冯老爷子，沅儿整日在花园里跑会不会累坏了？”
不等老冯院判答话，他就一把将老人家扯到廊下，伸手指着捧着大肚子在花园里溜达得正欢实的某颗扁豆。
豆豆其实最近几个月着实是憋坏了，在花园里溜达对于打小儿就活泼好动的她而言只能算是稍微透口气。
老冯院判一辈子见过的孕期贵妇数不胜数，却真是从未见过她这么活泛的。
当然，这种活泛在这位老太医看来其实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省心。
平民百姓人家的妇人生产之所以不像贵妇们这般艰难，活动比较多是很重要的原因之一。
可贵妇们寻常时候都不怎么活动，孕期就更不愿意动了，一来怕劳累，二来怕中了别人的圈套。
毕竟内宅中各种阴私的手段多了去了。安全方面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可在这定北王府长生园中，小王爷早就已经做了最周密的布置，
小王妃看似瘦弱，其实身体底子非常不错，根本不用人提醒便主动走出房间活动，想来生产定然会更加顺利。
反而是小王爷，好好的一个有为青年，竟然因为妻子即将临盆把自己搞得神经兮兮。
同样的问题他已经回答过无数次，可现下还是不得不耐下性子又说了一遍：“小王爷放心，小王妃一切都好，定能顺顺利利为您诞下小郡主。”
霍小王爷明显松了口气，但很快又追问：“可……”
老冯院判快哭了，赶紧打断他的话道：“小王爷真不用这么紧张，所谓瓜熟蒂落，一切顺其自然即可。”
在定北王府替小王妃安胎这几个月，他算是真正把这位尊贵傲气的小王爷看了个清清楚楚。
从前还觉得自家的二孙子是个愣头青，样样都比他的顶头上司霍小王爷差得远了。
如今看来他某些方面竟比霍小王爷强不少呐！
同样是心爱的妻子有身孕，他们家的臭小子把孙媳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之余，五城兵马司衙门的公务也丝毫没有耽误。哪里像是眼前这一位，打从万全都司回京后连早朝都不曾去过一回。
不过他之所以愿意每日都拿出耐心来安抚小王爷，倒也不是因为对方的权势，纯粹是心疼这个年轻人。
先福王妃难产早亡这件事儿是这一大家子人难以言喻的痛，心里的这个坎儿是很难过得去的。
只盼着小王妃顺顺利利为他开枝散叶，或许等到这长生园里满地跑孩子的时候，他便能够能真正放轻松。
京城的夏日出了名的酷热，孕期豆豆不敢用冰，热得不行了只能让人打扇子扇凉。
白天这份工作由丫鬟们负责，晚间这份工作便由小王爷承包了。
他年轻力壮比豆豆更怕热，打扇子的时间长了便热得汗流浃背。
豆豆抢过他手里的扇子，心疼地用绢怕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霍骁，咱俩还是分房睡吧，这样你也能凉快一点。”
霍骁明知她是心疼自己，嘴上却戏谑道：“我保证不乱动，媳妇儿放心，小福星也放心。”
边说便把耳朵贴到豆豆肚子上，倾听着宝贝女儿的一举一动。
豆豆拿起扇子轻轻替他扇凉，红着眼圈笑道：“谁和你说这个了，真是个大傻子！”
才刚得知她怀孕的时候，霍骁还对那个三个月之前不能碰她表示出极大的不满。
她本以为三个月一到他就会迫不及待地化身为狼。
然而，撇开她提前回京的那段日子不提，他完成任务回京后也从来没有真的碰过她。
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天天和心爱的女人躺在同一张床上怎可能一点那种心思都没有，可他就是忍住了。
她知道他是怕伤到自己，伤到小福星，事关她们母女的安全，这一点困难于霍小王爷而言根本算不了什么。
豆豆一手打扇子一手轻抚着霍骁的俊脸，柔声道：“小福星，你有一个世上最好的爹爹，将来你一定要做一个乖宝宝，好好孝顺你的傻爹爹。”
霍小王爷的俊脸瞬间黑了一半，这颗扁豆最会气他了。
前半部分说得多好，世上最好的爹爹，听得他都快陶醉了。
可后面呢？傻、爹、爹！
这话可真是不中听，万一宝贝女儿真以为他是个傻的，那还了得！
他故意瞪着眼睛道：“本小王爷的女儿才不要做什么乖宝宝，那样活得太憋屈。我要让她做全天下最快活，最自在的女孩子！”
豆豆噗哧笑道：“有你这样的爹撑腰，小福星将来肯定会无法无天的，我上哪儿去给她找女婿？”
霍小王爷炸毛了，坐直身子道：“本小王爷的女儿会愁嫁？简直笑话！”
豆豆嗤笑一声，抱着肚子歪在大迎枕上看着他。
有这么个可怕的岳父大人，女儿的婚事会顺利才怪了！
半晌之后霍骁笑了：“你这不是杞人忧天么，我们小福星还没出世呢。”
豆豆剜了他一眼：“你才知道呀。”
霍骁涎着脸凑到她身旁：“你当年够无法无天的吧，照样能寻到我这么优质的夫婿，所以根本不用愁，哈哈……”
PS：终于回到家了，呼~下午一直堵在回家的路上，二更晚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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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儿其实模样都差不多，区别只是皱和更皱，红和更红，个头大些小些，顶多再加上头发的浓密程度不同而已。
此刻的小福星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脸，眼皮有些肿的眼睛闭得紧紧的，对于一个刚当上父亲，基本没见过新生儿都长啥样儿的年轻男子来说，甚至完全看不出她长得究竟像谁。
不过，初次见面的宝贝女儿在霍小王爷眼里已经出落得比小仙女都漂亮。
尤其是那比樱桃还小的小小唇瓣，水嫩嫩红彤彤，看得人的心都快化了。
更别提那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岂是阿恺家小二大脑袋上那几根稀稀拉拉的小黄毛儿能比的。
其实四皇子家小二满月时刚剃过胎毛，现下也就长出了寸把长的头发，虽然是有些黄，但因为皮肤特别白嫩又肉嘟嘟的，一颗小脑袋毛茸茸的非常可爱。
结果在偏心眼儿的新爹爹霍小王爷眼中，宇文小二又胖又丑又馋又懒，和他怀中的宝贝女儿根本没有可比性。
虽然心里把四皇子父子俩鄙视到天边去了，他脑海中却赶紧回忆自己刚才抱宇文小二的手法。
事实证明霍小王爷是很有天赋的。
小福星稳稳当当落在她爹爹的臂弯，她的外祖母忍不住好生夸赞了她爹爹几句。
女婿果然是个可造之材，第一次抱孩子动作就这般标准，新外祖母表示非常满意。
霍骁小心翼翼地把小福星抱到豆豆身边，柔声道：“小扁豆，我们的乖宝宝小福星来了。”
他已经全然忘了不久之前说过的话，他的宝贝女儿才不要做什么乖宝宝。
豆豆其实就是累了，听见霍骁的话她把眼睛撕开了一条缝儿。
一看见小襁褓她身上的不适瞬间就消失了大半。
“把宝宝给我。”她朝小福星伸出了胳膊。
“我抱着给你看。”霍骁又往前靠了靠，伸手把挡住小福星脸蛋的襁褓往外拉了拉，让躺着的媳妇儿能清楚地看到女儿。
豆豆近乎贪婪地看着小小的婴孩，这是她和霍骁的女儿呢。
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女儿的小脸蛋，笑得异常满足。
永福公主笑道：“彻儿在这里照顾沅儿，千万别让她累着，娘把小福星抱去给她曾外祖他们瞧瞧，大家都等了好几个时辰呢。”
霍骁不干了：“小福星这么小，怎么能随便抱出去。”
永福公主戳了他脑门儿上一指头：“瞧把你小气的，娘会舍得让孙女被风吹了？赶紧的！我都还没轮上抱一抱呢！”
霍骁无奈只能依依不舍地把女儿递给自家公主娘。
永福公主和顾夕抱着孩子走了，丫鬟嬷嬷们也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了小夫妻二人。
豆豆握着霍骁的大手放在脸颊旁，笑道：“咱们的女儿有这么多人疼，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霍骁摩挲着她的脸颊，温声道：“如果不是遭人算计，你出生的时候也一定不会比今日冷清。”
豆豆道：“所以我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霍骁……”
“嗯？”霍小王爷也歪在床上，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豆豆把脸埋进了霍骁的颈窝。
“我也这么觉得。”霍小王爷哈哈笑着在她发顶亲了一口。
豆豆用所剩不多的气力在他身上捶了一拳。
即便是当了爹，大白汤圆依旧不懂得什么叫做谦逊。
还让不让人好好感动了！
不同于长生园中的欢天喜地温情脉脉，恩荣堂中的定北王妃听说添了重孙女，唇边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讥讽道：“一个个捧着哄着宠着，进门快两年就生出个丫头片子，老天爷果然还是公平的，不会把所有的福气全让一个人得了去。”
腊月老老实实立在一旁不敢接话。
她怎敢对老王妃说人家小王爷小王妃本来就是想先要个女儿，今日完全是得偿所愿，人家高兴还来不及呢！
坐在下首的霍大老爷却忍不住轻斥了一句：“娘，那是您的嫡亲重孙女，怎么就不是福气了？先开花后结果，不是挺好么！”
要不是福王殿下一见到他就吹胡子瞪眼的，他早就去抱孙女了，谁愿意在恩荣堂听老娘念叨这些废话。
被儿子顶撞的定北王妃生气了，把茶杯往案几上一扔道：“好什么好！霍家需要的是顶立门户的男丁，丫头片子有什么用？要是你父亲知道得了个重孙女一准儿高兴不了！”
霍大老爷道：“那倒未必，您和父亲不是一向最疼四妹妹？”
定北王妃怒了：“你四妹妹又碍着你什么了？要不是有你和你二弟在前面挡着，你看你父亲会不会喜欢她？”
霍大老爷无奈道：“不管是先生男孩儿还是先生女孩儿，迟早总会儿女双全，不都一样嘛。”
定北王妃冷声道：“谁说一样了，而且迟早是哪一日？”
霍大老爷道：“娘，您怎的尽说丧气话，彻儿才刚及冠，沅儿更是才十七岁，都还年轻，机会多得很。”
他怎会不知道老娘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想把白家的姑娘塞进长生园给儿子做侧妃么！
今日沅儿生了女孩儿，她表面上十分不满，焉知心里不是在暗喜，觉得孙媳一辈子生不出儿子才好，那样白家的机会又来了，定北王的爵位迟早还是会落在白家女人所出的儿子身上。
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她老人家就不会累，不会烦？
她也不想想，阿骁是那种可以摆布得了的人？别说他和沅儿的感情那么好，根本没有想过要纳侧妃，就算是他真的想，就非要白家的姑娘不可？
因为白姨娘的缘故，他甚至觉得儿子对白家已经不是亲不亲近的问题，而是十分反感厌恶了。
他板下脸道：“娘，您就消停些吧，不管怎么说阿骁也是您的嫡长孙，他和沅儿是一定会好好孝敬您的，对白家也会适当照顾一二。
如果您做得太过分，白家将来会是什么样子谁也不敢保证。”
有些话他真是不好说。
白家从他外祖父没了之后就开始衰败了，如今更是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青年才俊。
要不是仗着霍家是姻亲，恐怕连用姑娘们联姻都没人愿意搭理。
真不知母亲中了什么邪，明知把白家姑娘塞给阿骁这一招根本行不通，偏还一条道走到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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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北王妃无非就是在儿子面前发发牢骚，她的话就连一旁的丫鬟腊月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明摆着老王妃就不能把小王妃怎么样，要是白家姑娘真能入长生园，两年的时间小王爷身边早就多了姓白的侧妃。
连小王妃怀孕这么好的时机都把握不住，如今小郡主已经出世，旁的女人还有什么好想的！
她一个丫鬟都能想明白的事儿，老王妃居然还在痴心妄想。
定北王妃被儿子的话堵住了嘴，站起身一甩衣袖回了内室。
霍大老爷耸耸肩，一溜烟儿去了长生园。
豆豆毕竟是累了，没说几句话便沉沉睡去。
霍骁替她把薄被盖好后，又唤了几个丫鬟进来伺候，这才放轻脚步走出了屋子。
两日后，霍小王爷的嫡长女洗三。
虽然不是嫡长子，定北王府的热闹却丝毫不亚于其他亲王府嫡长子洗三。
不仅京城里数得上名号的人家全都送上了重礼和祝福，永泰帝也赐下了一大堆价值连城的礼物，并正式册封小王爷嫡长女为福慧郡主。
豆豆并没有硬挣扎起来见客，依旧躺在床上休养。
听说了皇帝陛下册封小福星为福慧郡主的事儿，她只觉得一阵头痛。
荣宠实在太过了！
霍骁是享亲王俸禄的小王爷，他的嫡长女被册封为郡主顺理成章，可“福慧”这个封号实在是……
她给女儿取的乳名小福星，“福”字多少有些冲撞了福王和永福公主的封号，但那只是个乳名，只要长辈们不计较便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儿。
“福慧”则完全不同，让一个刚出世的小娃娃拥有和曾外祖和祖母同字的封号，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也不知道皇帝陛下是无心的还是有意的，总之豆豆心里有些忐忑。
霍骁见她面色有异，温声道：“不开心？”
豆豆把自己的顾虑说了一遍，又道：“……万一朝中哪个言官正好看你不顺眼，或者同爹爹他们政见不合，岂不是正好给了他们参劾的借口么？我可不想让小福星这么小就被人盯着不放。”
霍骁笑道：“多大点事儿也值当你担心？”
他的小扁豆虽然才做了三日的娘亲，行事却已经和过去大不相同，他是该欢喜还是该头痛？
见媳妇儿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霍骁只好耐下性子问道：“你知道当初先帝为何要赐给娘‘永福’的封号么？”
豆豆疑惑道：“娘是福王殿下唯一的女儿，加之‘永福’的寓意也非常好……难道还有别的说法儿？”
霍骁依旧笑道：“那你不觉得娘的封号有些冲撞了皇帝舅舅的年号？”
永福、永泰，虽说更像是亲兄妹了，但多少有些大不敬的意思。
豆豆道：“这两种情况不太一样啊，毕竟‘永福’在前，‘永泰’在后。”
霍骁替她拢了拢鬓发，道：“没什么不一样，如果真要计较的话，皇帝舅舅登基之后娘的封号就该改一个字。”
豆豆越发好奇了：“那为什么没有改呢？”
霍骁道：“因为‘永泰’和‘永福’是先帝一起拟定的，任何人也不允许改变。”
豆豆恍然大悟道：“你的意思是说不管是哪位舅舅最终登上大宝，他的封号都会是‘永泰’，而娘，或者说是福王府的富贵荣耀也永远都会存续下去。”
霍骁点点头：“可以这么理解，但二老爷子和娘并没有把它当回事儿。”
豆豆抿了抿嘴，当然不能真的把那个封号当回事儿。
数典忘祖的事情皇室中人做起来最是得心应手，你要把那些东西当真离死就不远了。
霍骁道：“这些都是小问题，用不着咱们操心，只是……”
媳妇儿才刚开始坐月子，有些话他本是不想说的，但皇帝舅舅的用意实在是让人不得不防。
“只是什么？”豆豆追问。
霍骁阴恻恻道：“小福星出世才刚第三日，皇长孙往咱们府里跑第四回了。”
豆豆眨巴着眼睛，一脸的茫然。
宇文承最近几日常来定北王府她当然是知道的，但他除了是皇长孙之外还是姐姐的儿子，加上年纪又那么小，喜欢小妹妹多跑几趟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霍骁拧着眉头道：“小扁豆，一孕傻三年莫非不仅仅是个传说？”
这颗扁豆从前警惕性多高，如今怎的……真是很难适应。
豆豆总算是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白了他一眼道：“净瞎扯！”
就算小福星真是九天仙女，那也只是个三日大的小小仙女，至于现在就开始防备么！
霍骁嗤笑道：“这怎么是瞎扯？皇长孙只有一岁半，要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他能有那么大的毅力三日之间往咱们家跑四回？”
豆豆不以为然道：“你想多了吧，小福星是霍家的姑娘，霍家姑娘不入后宫是大周朝早就不成文的规矩。皇帝舅舅明摆着是把承儿当继承人培养，怎么可能会打咱们小福星的主意。”
霍骁道：“既然是不成文的规矩，那便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更改，咱们还是趁早提防着些，别到时候追悔莫及，我可不想当什么皇帝陛下的岳父，太糟心了。”
被他这么一说豆豆瞬时便紧张起来，一把抓住他的大手道：“那咱们得赶紧想个办法，绝对不能让小福星和皇长孙接触。”
嘴上这样说，但她也知道这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
不提小福星偶尔要进宫，同样都是元家的外孙，都在京中长大，她和姐姐的两个儿子怎么可能没有任何接触。
而且她和霍骁还根本寻不出不让孩子们来往的借口。
霍骁安抚道：“别担心，孩子还小，事情可以从长计较。”
豆豆美眸微眯道：“索性等小福星满了周岁，咱们立刻启程去兰州府。”
她就不相信了，把女儿带去大西北，宇文承在皇宫长大，两个孩子还能往一处凑合。
豆豆的话正合了霍骁的心思。
方才之所以没有对她直言，是怕她舍不得离开京城，离开亲人们，加上女儿年纪太小，带着她长途跋涉太过辛苦。
既然两人不谋而合，霍骁也就不隐瞒了，道：“我也是这样想的，过几日我就给祖父写封信，让咱们去大西北戍边的事情由他老人家提出来更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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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抿了口茶，道：“陛下心意已决，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且把自家顾好吧，你们这次做的就很不错。”
豆豆噗哧笑道：“我们做什么了吗？”
元徵一点也不想搭理装傻充愣的二闺女，只对霍骁道：“在这件事儿上为父坚决站在你们一边，后宫从来不是个好地方，咱们小福星不稀罕。”
豆豆凑到元徵身边道：“承儿是爹爹嫡亲的外孙，您可真是偏心眼儿。”
元徵笑骂道：“为父要真是偏心眼儿，你早就哭鼻子了！”
毕竟是已经做了母亲的人，夫君又正好坐在一旁，豆豆没好意思像从前那样在爹爹面前撒娇。
但小夫妻二人心里都感动不已。
不管永泰帝立太子还是太孙，宇文承都一定会是大周朝将来的皇帝。
如果他的皇后拥有小福星这样的背景，帝位将会无比的稳固。
身为宇文承的外祖父，但凡元徵有一点私心，都不用永泰帝暗示，他就会主动提出让小福星和宇文承定亲。
这样的要求如果出自别人之口，豆豆会毫不犹豫地回绝，可爹爹……
虽然依旧不会同意这门婚事，但肯定会经历一番波折，一个不小心就伤害了十多年的父女之情。
豆豆挽着元徵的胳膊晃了晃，带着浓浓的鼻音道：“爹爹对沅儿最好了。”
元徵笑道：“为父心疼的是外孙女，你嘛——不过就是个沾光的。”
豆豆撅着小嘴道：“可惜爹爹不能随我们一起走，大西北天高地阔比京里舒服多了，女儿也能好好孝敬您。”
元徵道：“为父总不能偏心太过，承儿年纪尚在幼小，成年之前总是需要人扶持，等将来他能够独当一面了，为父便卸掉身上的担子去西北投奔你，让你孝敬个够，届时你可甭嫌烦。”
“爹爹——”豆豆小嘴撅得更高了。
元徵拍了拍胳膊上的手道：“虽然你打小儿就是个有主意的人，临行前为父还是要多叮嘱你几句。去了大西北后把家管好，照顾好阿骁和孩子，更别忘了照顾好自己。另外时常给家里来信，免得亲人们挂念。”
又对霍骁道：“军务上的事儿为父是外行，也谈不上能提点你什么，只是一点，沅儿年轻孩子又小，做任何决定之前需考虑周全，任何时候都不要把自己轻易置于危险之中，你好她们母女才能好。”
小夫妻二人跪下给元徵行礼，诚挚地对父亲大人表示了感谢。
小福星的周岁依着霍骁的意思办得非常隆重，豆豆心知女儿想要回京过生辰不知是多少年之后的事情了，所以并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六月寿宴扎堆，太皇太后、几位王爷、霍骁，全是身份尊贵的人，又是好几场热闹。
豆豆恋旧，每次搬家就数她的东西最多，一直到七月初才算是把行李收拾妥当。
浩浩荡荡的一百多辆车由几百名王府侍卫负责押运，于七月中旬出发前往大西北。
一家人则在京里同亲友故旧辞行，同皇帝陛下太皇太后辞行，安顿京畿附近的生意和产业，直到八月初秋风渐起时才踏上了去往西北的旅程。
只是本来计划好的一家三口轻车简行彻底泡汤了。
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得到，可当霍骁的那辆高大坚固的马车载着一家三口刚驶出西城门，两辆同样高大坚固的马车堵在了他们前面。
惊风一带马缰来到车窗边，就见霍骁已经推开车窗探出了半个头。
“小王爷……”惊风有些为难地看着那两辆熟悉的马车。
不用问都知道老王爷和承恩侯这种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是什么意思，可小王爷前几日分明拒绝了他们同行，这俩身份高辈分也高的老头儿真是……
霍骁睨了那两名车夫一眼，对自己的车夫道：“出发！”
车夫不敢多言，一甩马鞭马车便绕过前面的两辆马车，轻盈地在官道上飞驰起来。
“怎么了？”豆豆正在给小福星讲故事，转过头问了一声。
霍骁嗤笑道：“福王殿下和承恩侯，八成筇筇也在车里面。”
不等豆豆接话，小福星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叫了起来：“筇筇舅……”
霍骁把女儿一把捞进怀里：“穷舅舅有什么稀罕的，不搭理他们！”
豆豆笑道：“就这么把他们扔下不太好吧。”
霍骁自顾着逗女儿开心，道：“没什么不好的，之前他们就来我跟前儿说了好几回我都拒绝了，现在也一样。”
豆豆无奈道：“其实我觉得他们去大西北玩一趟也没什么不好的，就当是散散心嘛。”
霍骁一点也没觉得自己做得过分，道：“是没什么不好的啊，他们有钱有人有车有马，没病没灾不痛不痒，路上又没有人设关卡拦着不让他们往西北去，想散多久的心都行。”
豆豆接过话头道：“前提条件是他们绝对不能打扰到你，对吧？”
霍骁道：“本小王爷成婚三年，女儿都一岁多了，这还是第一次有空闲带着妻女出门游玩，他们跟着算怎么回事儿？孝顺也不在这种事情上。”
豆豆就是有些担心两位老人家会不开心，其实她也和霍骁一样非常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离开了京城那个是非之地并不代表他们一家人从此以后就自由自在。
权利有多大责任就有多大，抵达兰州府后大将军就会把大将军令交给霍骁，从今以后他就是五十万西北军的主帅。
他们一家人想要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地出行，不知道会是多久之后的事儿了。
她把头一歪靠在霍骁肩上，笑道：“好，那咱们就不管他们，好好享受属于我们一家三口的美好时光。”
再说福王，本以为能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让霍骁不得不让他们几个随行。
没想到臭小子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堂堂一国皇叔的老脸还往哪儿搁？
想起他之前在承恩侯和窦华筇面前说的大话，福王殿下觉得自己真是……
他一扭头，果然见坐在对面的那一老一少用力憋着笑，显然就是在取笑他。
福王胡须都飞起来了，吩咐两辆车的马夫：“给本王追！”
“是。”俩车夫应了一声，忙调转马头朝小王爷他们离开的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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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临近午时，阁老们议完事各自散去，御书房中又恢复了平静。
永泰帝喝了一盏热茶，靠在椅背上道：“承哥儿还在外间写字？”
刘顺边安置茶盏边回道：“后日乃是怡王妃寿辰，皇后娘娘方才派人请长孙殿下去凤翔宫试衣裳了。”
一年前永泰帝正式册立姜贵妃为皇后，她也从翠微宫搬入了凤翔宫。
几乎所有人都清楚姜贵妃顺利登上后位的原因。
深受帝宠固然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是为怡王殿下，或者直接就是为了长孙殿下铺路。
皇帝陛下就是要让长孙殿下把嫡、长占全了，至于“贤”，谁敢说陛下亲自教养出来的孩子不够贤明？
然，谁都知道长孙殿下是未来的皇帝，可陛下究竟会怎么安置怡王殿下，朝野上下谁都不敢说自己一清二楚。
就连整日伺候在他身侧的刘顺也弄不明白主子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永泰帝听说长孙去了姜皇后宫中试衣裳，心念一动道：“小顺子，朕今日一早见承哥儿眼皮有些肿，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刘顺忙道：“奴才听伺候长孙殿下的宫人来回，说殿下昨晚哭了，奴才见陛下今日公务繁忙，没顾上向陛下禀报……”
“哭了？”永泰帝反问了一句，不过倒也没觉得这事儿有多严重。
长孙虽然聪明懂事，但毕竟只是个刚满五岁的小孩子，想来是他娘亲的寿诞快到了所以想家的缘故。
刘顺也拿不准皇帝陛下是怎么想的，只好屏气凝神立在一旁。
半晌后永泰帝又吩咐：“去把怡王叫来。”
“是。”刘顺越发迷糊了，却依旧是不敢多嘴，快步走出了御书房。
半个多时辰后，四皇子急匆匆赶到了御书房。
“儿臣参见父皇，愿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因为宇文承的缘故，这几年他对永泰帝也是非常不满，加之年岁渐长的缘故，他面圣时少了过去的随意，多了些小心谨慎。
殊不知他的变化在永泰帝眼中其实很正常，已经成年做了父亲的儿子，比从前成熟稳重也是应该的。
永泰帝并没有像往日那样立刻叫起，只温声道：“承哥儿昨晚睡觉时哭了。”
四皇子双手紧握成拳，强忍着内心的不满道：“许是想他娘了。”
永泰帝如何看不出儿子的想法，轻笑道：“老四，这几年你是不是一直在埋怨父皇。”
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四皇子懂，元湘和姜皇后也没少劝他忍耐，可真到这种时候他觉得自己根本忍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永泰帝：“父皇，儿臣不敢埋怨，就是心疼承儿……儿臣觉得自己不配做他的父亲。”
永泰帝薄唇微勾道：“其实你是想说朕不配做承哥儿的祖父吧。”
“儿臣不敢。”四皇子重重磕了个头。
其实谁都清楚永泰帝对宇文承非常尽心，甚至超过了宣德帝当年对待霍骁。
永泰帝道：“那你觉得朕该怎么做？”
四皇子一时语塞，想让承儿回家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父皇册封自己为皇太子。
不是他自私到非要让儿子去吃苦，做他的挡箭牌。
而是他心里一直清楚，父皇看上的从来就不是他，即便他愿意做太子，承儿的生活依旧不会有任何改变。
父皇才四十出头，至少还能做二十年的皇帝，届时承哥儿二十五岁，正是精力充沛风华正茂的年纪，大周皇帝非他莫属。
他本就没有什么大志向，又何必把自己弄到那般尴尬的位置。
一旦做了皇太子，那些重臣谁会管他是怎么想的，绝对会用储君的标准要求他。
礼仪、朝政，还有数不清的想要入东宫替他”开枝散叶”的女人。
届时他和湘儿哪里还有清净可言，夫妻反目、妻妾争斗、孩子们互相算计……
那样的生活他只要随便一想都喘不过气来。
二十年后他和现在的父皇一般大，却已经被折磨了几十年。
到那时承儿依旧是最适合的皇帝人选，他难道直接从太子变成太上皇？
儿子当皇帝的王爷和儿子当皇帝的太子，这两者之间区别大了去了。
成为一个一日皇帝都没有做过的“太上皇”，他宇文恺这一辈子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
自己成为笑话也就罢了，可于承儿而言，不管他的父亲选择什么样的道路，他的人生不会有任何改变。
父皇依旧不可能让他回到自己和湘儿身边，依旧会亲自教导他成为一个优秀的帝王。
永泰帝见他迟迟不做应答，冷笑道：“你自己不愿意替朕分忧，难道还不允许朕培养自己的孙子做继承人？你们一个个只愿意享清福，就朕活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活该为了你们的富贵安逸辛劳一辈子，到死都不能闭眼？”
这话说得就有些严重了。
四皇子咬了咬牙道：“儿臣想清楚了，不做太子。”
永泰帝龙目微闪：“不做太子？”
四皇子沉声道：“是，不做太子。”
永泰帝正色道：“朕可以答应你，但……”
四皇子忙道：“父皇但说无妨，儿臣一定尽力。”
他太了解父皇了，既然答应他可以置身事外，就一定会让他付出“享一辈子清福”的代价。
永泰帝道：“朕会在新年第一次大朝会时正式册立承哥儿为皇太孙，但你们一家人在他成为一名合格的储君之前不适合再待在京里，必须离开。”
四皇子的心倏地一下揪了起来，父皇这次是要玩真的了。
他和湘儿在京里一日，承儿的哭泣就绝对不会只有昨晚那一次，或者说父皇不愿意看到一个只会沉溺在亲情中的储君。
五岁的男孩儿哭泣很正常，五岁的储君却不需要眼泪。
只是父皇真的要这般绝情么……
“父皇——”他近乎哀求地唤了一声。
永泰帝冷声道：“千万不要告诉朕你反悔了，又想做太子了，大周朝的储君之位值钱得很，不是谁想要就要，想扔就扔的。回去之后你们就开始收拾行李，年后马上离京。”
四皇子知道事情已无转圜，苦笑道：“父皇打算让儿臣去哪儿。”
永泰帝的龙目又闪了闪，道：“去兰州，就把你的府邸建在定北王府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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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六年前，裴锦歆的容貌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只是身材和脸颊都比十四五岁时略丰满些，整个人多了几分圆润柔软，眼中傲慢也被平和所取代，所以让人有些不敢认了。
耳边突然出现了曾经十分熟悉的声音让她略微吃了一惊，但真的看见了那张少女时魂牵梦萦的俊颜，她反而很快便释然了。
紧了紧怀中的孩子，她笑着看了看傅韶昀，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四皇子，这才福了福身道：“怡王殿下，傅大人。”
见她这般落落大方，四皇子和傅韶昀当然不能小家子气，两人坦然地走到了裴锦歆面前。
不等他们问话，方才那名同驿卒说话的男子走了过来，温和地对裴锦歆笑道：“阿歆，他们是……”
这人正是裴锦歆的丈夫，他的身材非常高大，容貌虽算不上俊美，但也是个相貌端正的昂藏男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正气。
裴锦歆从未对丈夫隐瞒自己的过往，所以男子见她和这两名“贵人”这般熟稔也没有表现出诧异。
行商的人虽然也是生意人，但身上多少都带有一些江湖气，裴锦歆的丈夫更是如此。
如果撇开他身后的十几辆运送货物的车辆不提，说他是一名江湖豪侠都不会有人怀疑。
裴锦歆对丈夫笑了笑，这才道：“这两位都是我从前的朋友。”
又对四皇子和傅韶昀道：“外子生性豪爽不拘小节，让两位见笑了。”
裴锦歆的丈夫冲两人抱了抱拳：“耿连胜见过怡王殿下、傅大人。”
傅韶昀和四皇子一起对那男子拱了拱手：“客气了。”
裴锦歆道：“你们怎的会在这里？”
傅韶昀把他们此行的目的简单说了一下，又道：“既然你们也是来投宿的，索性我们让人腾出一个院落，大人无妨，孩子们可不能挨饿受冻。”
裴锦歆一点也不磨蹭，笑道：“既如此便多谢你们啦。”
耿连胜也干脆地对傅韶昀和四皇子抱拳道：“谢过王爷和傅大人，真是替我们解决了燃眉之急。”
四皇子拢了拢大氅道：“这儿风大，咱们有话去里边儿说。”
耿连胜招呼着商队的人搬行李卸货赶车，裴锦歆腾出一只手牵着大一点的孩子，随傅韶昀和四皇子一起走进了驿站大门。
见她身边仆妇丫鬟皆无，行事却一派干净利索，完全不似当年那个事事依赖别人的骄纵郡主，四皇子和傅韶昀都大为惊叹。
果然是环境造就人，失去了瑞嘉郡主的光环，失去了威远侯府和裴皇后的庇佑，裴锦歆倒是真正成长起来了。
走进驿站大堂，随从们自去给裴锦歆一行人安排住处，三人则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
裴锦歆安顿好两个孩子，这才道：“你们俩是不是觉得我变了很多。”
四皇子讪笑道：“不瞒你说，我都有些不敢认了。”
傅韶昀也笑道：“看来你四处走走看看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裴锦歆的神情微微顿了顿，浅笑道：“没想到我当年说过的话你还能记得。”
傅韶昀道：“当然记得，我们是朋友。”
两人之间的交谈十分熟稔且自然，的确像是相交多年的老友。
就连一旁的四皇子都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完全插不上话。
把自己这几年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后裴锦歆又道：“两年前我便听说霍骁和元沅去了兰州府，只是我们的生意暂时还没有做到那边去，所以一直没有机会去看看他们。”
四皇子好奇道：“你还愿意去见元二？”
裴锦歆反问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去见元沅？”
四皇子一噎，这么一看这丫头和当年也没啥区别，还是这么霸道！
裴锦歆笑道：“不和你们开玩笑了，我其实是想去和元沅道声谢，如果没有她，我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傅韶昀和四皇子一起挑了挑眉，豆豆当年为裴锦歆做的事情他们还真是一无所知。
裴锦歆道：“当年要不是元沅，我也不会起了离家出走的念头，也不会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阔，一辈子都不会明白自己有多无知多愚蠢。
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身上有足够的银钱，身边又有菡萏伺候，离开京城也能活得自由自在。可真的走出来才知道人要想活着有多难，想要活得好就更不容易。
要不是元沅暗中派了两个人扮作镖局的人一路跟随，我和菡萏恐怕还没出京城就被拐子拐了。”
四皇子看了看在一旁乖乖吃果子的小男孩儿，忍不住打断她的话：“那菡萏如今不在你身边伺候了么？”
裴锦歆轻轻拍了拍怀中熟睡的小姑娘道：“在呢，她马上要生孩子了，这次便没有随我们一起出门。”
“殿下，晚饭好了，您是要在这里用还是回房和王妃一起用？”正说话间，一名丫鬟走过来行了个礼后问道。
不等四皇子开口裴锦歆便笑道：“看来元湘和你过得挺好的。”
四皇子和傅韶昀对视了一眼。
他们之前是没打算把顾夕也在这里的事情告诉裴锦歆的，毕竟她们之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而且他们也没有想到如今的裴锦歆竟然变化这么大。
现在看来真是他们多虑了。
傅韶昀浅笑道：“其实武宁侯夫人也在这里，你要不要去见她一面？”
“你是说我……武宁侯夫人？”裴锦歆果然小小吃了一惊。
四皇子十分肯定道：“她是和我们一起离京的。”
裴锦歆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道：“想来是不放心元沅吧，她……夫人一直都是最疼爱女儿的好母亲。”
傅韶昀道：“夫人的确是最好的母亲，所以你应该去看看她，毕竟机会难得。”
裴锦歆知道他的意思。
京城她多半是不会再去了，而顾夕是真正的高门贵妇，出京的机会也是少之又少。
如果今日不去见上一面，或许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那位抚养自己长大，自己心目中唯一的娘亲了。
她思忖了片刻后，十分干脆道：“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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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夕的年纪虽然不算大身体也不错，但半个月的长途跋涉还是让她感觉非常疲惫。
她洗漱后就直接躺到了床上，连丫鬟们端来的饭菜都懒得起来用。
正睡得迷迷糊糊，就有人来回话说傅大人带了一名女客求见。
此次随她出行的都是裴锦歆离家之后提拔起来的丫鬟，并没有见过这位曾经的武宁侯嫡女瑞嘉郡主，所以只以“女客”呼之。
相处了半个月的时间，顾夕对傅韶昀还是很了解的，知道他虽然还很年轻但行事却非常稳重，若非那女客是自己熟悉的人，他绝不会这般莽撞。
她重新梳了头换了衣裳，这才走出了内室。
傅韶昀知道她们见面不易，而且裴锦歆的身份实在特殊，便给下人们使了个眼色，自己朝顾夕点了点头随着那些丫鬟一起走了出去。
饶是做足了和熟人见面的准备，出现在眼前的高挑妇人还是让顾夕非常意外却又很是激动。
毕竟是自己疼了十五年的孩子，她对裴锦歆的感情纵然及不上豆豆，但也绝不会因为裴廷瑜做过的那些恶事便烟消云散。
“歆儿……”顾夕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裴锦歆身边，朝她伸出了手。
裴锦歆眼圈红了，哽咽着握住顾夕的手。
“这是你的孩子？”顾夕把手从裴锦歆手中挣脱出来，接过了她怀中的小姑娘。
裴锦歆把跟在身后的小男孩儿也牵到顾夕跟前儿：“这是哥哥，三岁半了，您抱着的是妹妹，才刚过了周岁。”
一面又对小男孩儿道：“康儿，给……给夫人问安。”
“歆儿这是要和母亲生分了么？”顾夕抱着小姑娘坐在了椅子上，又朝小男孩儿招了招手，笑道：“康儿过来，我是你外祖母。”
小男孩儿有些发懵，毕竟长到三岁半从没有听说自己还有外祖母，仰着小脑袋怯生生地望着自家娘亲。
裴锦歆攒了攒眼泪道：“康儿，叫外祖母。”
小男孩儿很是乖巧，小腿一弯跪在顾夕面前，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道：“康儿给外祖母请安。”
“乖……”顾夕含着眼泪应了一声。
歆儿真是长大了，不仅她自己变得成熟稳重，还把孩子教养得这么好。
她抱着小姑娘不方便去搀扶康儿，忙对裴锦歆道：“快让孩子起来。”
裴锦歆把儿子拉起来，带着他坐到了下首的椅子上。
顾夕轻拍着怀中熟睡的小姑娘，温声道：“歆儿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
生活中的磨难会使人快速成长，短短的几年时间歆儿就能从一个不谙世事的骄纵女孩儿成长为一位成熟稳重的好母亲，吃苦是一定的。
裴锦歆笑道：“其实也算不上吃苦，就是多了些经历，我现在过得很好，和从前在母亲身边时一样幸福。”
虽然她没有说得太清楚，但顾夕知道她指的是裴廷瑜回京之前，也就是她六岁之前的那些时光。
顾夕叹道：“母亲没有别的念想，就盼着你们兄弟姐妹几个都能安稳幸福，如今也算是彻底放心了。”
裴锦歆道：“大哥和二哥也都有孩子了吧。”
顾夕笑道：“是啊，你大哥娶的是钟离世家的姑娘，他们的儿子去年冬月刚满两岁，你二哥尚了瑞映公主，去年八月生了一个女儿，你也做姑姑了。”
裴锦歆也笑道：“真好，父亲一定高兴坏了。”
顾夕道：“你怎的没把女婿带来给母亲看看。”
裴锦歆道：“他去安置车马货物了，待会儿就让他来给母亲请安。”
顾夕点点头道：“他对你好么？”
裴锦歆笑道：“我以为母亲会问他是什么样的人。”
顾夕道：“他是什么出身，以什么为营生都不重要，只要他对你好，对孩子们好，母亲就放心了。”
裴锦歆的眼圈又红了，她从前究竟有多糊涂啊，这么好的母亲不珍惜，却被所谓的“姑姑”迷了心窍，做出了许多伤害母亲的事情。
她带着浓浓的鼻音道：“他对我极好，为了我能过得安稳，甚至愿意放下自己的理想做了一个普通的商人，我们的日子虽然不算富裕，但我很满足。”
傅韶昀和四皇子并没有看错，耿连胜身上的江湖豪侠气质并不是装出来的，他从前的确是一名江湖中人。
当初豆豆派了两名暗卫暗中保护裴锦歆，但并没有打算接管她下半辈子的生活，只是暗中保护她不被人欺负罢了。
见她和菡萏的生活已经步入正轨，两名暗卫便辞去了镖师一职，隐匿在暗处继续保护裴锦歆。
裴锦歆和菡萏并不甘于平淡的生活，两人便商量着打算置办几个铺面。
所谓财不露白，两人这么一折腾便引起了宵小之辈的注意。
阴差阳错之下，本来是保护她们的两名暗卫却反而被行走江湖的耿连胜当作了小贼。
也是缘分使然，他竟和裴锦歆看对了眼，最终两人成为了一家人。
两名暗卫见裴锦歆已经有了依靠，便把豆豆的用意以及为她做过的所有事情全都告诉了裴锦歆，之后才告辞离去。
裴锦歆手里的东西都是精品，当初菡萏去的当铺又是豆豆安排好的，所以她手头并不缺钱。
他们夫妻就算是什么也不做也能保证他们一家人一世富足悠闲。
但耿连胜却不是那种吃软饭的人，妻子的钱他半文都不愿意碰。
他是地道的江湖中人，银子来得快去得也快，身上的积蓄少得可怜，只能选择行商这条路。
裴锦歆本来可以像所有行商人家的妇人一样留在家里带孩子，但她最终却和丈夫一起做了一名真正的商人。
几年的时间很快过去了，他们夫妻虽然没有成为一方豪富，却也拥有了一支十几辆车和几十号人的小商队，甚至还有了稳定的货源和客源。
从一开始的赔个精光到现在小有结余；从一开始夫妻二人连账本都看不太懂，到现在能熟练地与人谈买卖，这不得不说也是一种成功。
顾夕被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幸福味道所感染，对尚未谋面的女婿更满意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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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福星一口气跑到内室的拔步床边，乐颠颠儿地扬起了脸。
一张小脸白里透红，粉嘟嘟的看得豆豆的心都快化了。
“福星今日都做什么了？”豆豆伸手摩挲着女儿的小脸，笑盈盈问道。
小福星笑得眉眼弯弯道：“我今日去城外放纸鸢了。”
“我们福星都会放纸鸢了呀，真是个厉害的小姑娘。”豆豆毫不吝惜对女儿的夸赞。
“娘亲，弟弟又去睡了么，我今日还没和他说话呢。”见屋里没有软软的弟弟，小姑娘有些小失望。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霍骁又把她抱了起来，笑道：“你弟弟还小呢，他能听得懂你说什么。”
小福星翘着小嘴道：“他是我弟弟，当然听得懂我的话！”
霍骁撇撇嘴，你弟弟还是我儿子呢，照样听不懂我的话！
豆豆噗哧笑道：“和女儿争这个，你倒好意思呢。”
霍骁把小福星放在床上替她脱了小靴子，她立刻掀开锦被就钻了进去。
豆豆嗔了霍骁一眼：“我这都多少天没好好洗澡了，也不怕把女儿熏坏了。”
小福星咯咯笑着从锦被中探出小脑袋直接扎进她怀里：“娘亲身上香喷喷的，福星最喜欢了。”
豆豆一手揽着她一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小屁屁：“这都能闻出香味儿，你这小鼻子是怎么长的。”
小福星道：“娘亲，今日我听曾外祖父他们说您长得和外祖母一模一样，是不是呀？”
豆豆笑着点头应是。
“那……是娘亲好看还是外祖母好看呀？”小福星不遗余力继地续追问。
霍骁在一旁有些无语，聪明的闺女也有呆的时候，既然都说了一模一样，怎么还能分得出谁更好看？
豆豆在她小脸上亲了一口：“我们小福星最好看！”
向来十分傲娇的小姑娘难得地害臊了，把小脸整个埋进了娘亲香香软软的怀中。
豆豆生产前霍骁就把手头的军务提前安派好，整个月子期间每日都陪伴在妻儿身边。
晚间也不要丫鬟们值夜，又怕豆豆睡不安稳休息不好，他每晚就在外间的床上安置。
小福星打小儿就喜欢黏着夫妻俩，有弟弟之前隔三岔五就要钻进爹娘的被窝。
可自从娘亲怀了弟弟，她就被爹爹取消了和娘亲一起睡的资格，此时窝在娘亲怀里一点也舍不得离开。
“娘亲，今晚福星要和您一起睡。”小姑娘嗲声嗲气地撒娇。
不等豆豆回答，霍小王爷凑上前去捏了捏女儿的小耳朵：“爹爹前几日才和你讲过的，娘亲身体还没有恢复，需要好好儿静养。”
小福星转身嘟着嘴看着他，气鼓鼓的小模样像极了儿时的豆豆。
霍骁只觉得自己的心软得快滴水了。
小福星却突然往他怀里一扑，紧紧抱着他的脖颈咯咯笑道：“那福星今晚就和爹爹一起睡，在外间给娘亲值夜。”
瞧把你能耐的！
霍小王爷方才心上滴下的水瞬间变成一口老血险些喷了出来。
女儿和小扁豆一样是他放在心尖上疼的人，可这宝贝蛋儿折磨人的功夫比那颗扁豆更厉害。
他和小扁豆成婚这么多年，依旧没有办法适应她那诡异的睡姿。
不过只要他不存着想要纠正她睡姿的心，加上他们的床又够宽够大，倒也没有对他的生活产生太大的影响。
可这宝贝蛋儿呢？
她的睡姿比小扁豆来说强了不知多少倍，睡着之后简直就是世上最乖巧的小姑娘。
然而，一旦……
“好不好嘛，好不好嘛……”小福星见爹爹迟迟不应允，又一次撒起娇来，直接打断了霍小王爷的思绪。
豆豆自然清楚霍骁怕什么，戏谑道：“难得女儿一片孝心要给我值夜，难道不该成全？”
霍小王爷头痛道：“真是怕了你们娘俩了。”
见自己的要求得到满足，小福星欢呼道：“我待会儿就让红音姐姐把我的小枕头拿过来！”
用过晚饭一家人又一起说笑了一阵，小福星困了。
她的大丫鬟红音替她洗漱好换过寝衣后，把她直接安置在外间的床上。
等霍小王爷准备就寝时，小福星早已经进入了梦乡，发出了十分均匀的呼吸声。
但他却不敢大意，蹑手蹑脚地上了床，轻轻地盖上被子，真是半点动静都不敢发出来，就怕把宝贝蛋儿给吵醒了。
然而……
他的脑袋才刚一沾上枕头，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吹灯，小福星就吧唧着嘴道：“要喝水……”
霍小王爷俊脸有些发黑，他就知道！
幸好红音十分了解小主子的习惯，在床头小案几上准备了温度适宜的水。
霍骁伸手倒了小半盏温水，把女儿抱起来后将茶盏凑到她的小嘴边：“喝吧。”
小福星闭着眼睛张开小嘴，咕咚咕咚就把小半盏温水喝了个精光。
“还要——”
平日里她都要喝大半盏，今日的水量明显不够。
霍小王爷咬了咬牙，又倒了小半盏。
小福星满足了，又吧唧了几下小嘴再次进入了梦乡。
霍小王爷也懒得吹灯了，往枕头上一靠拉起锦被把脑袋也一起裹了进去。
防患于未然，他宁可睡得不舒服也不想再遭那份儿罪。
本以为今晚肯定睡不安稳的霍小王爷却很快就睡着了，父女二人一人占据了大床的一边，睡得天昏地暗。
而他裹得严严实实的锦被也因为喘不通气的缘故而渐渐滑落，一张脸全都露了出来。
“唔……”大约过了一个半时辰，小福星被尿憋醒了。
她和豆豆一样打小儿就喜欢爬高上低，寻常的床对她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偶尔值夜的丫鬟睡着了，她也能自己解决某些问题。
小福星揉了揉眼睛从锦被中爬了出来，站起身就迈开了小脚。
“你又……”霍小王爷夜里一向警醒，然而他反应再快也快不过女儿的小脚。
小脚直接落在了她爹的俊脸上。
“小福星，爹爹和你说过多少次，要尿尿就喊人，就算不想喊也走床尾那边！”
谁见过下床往床头这边跑的，宝贝蛋儿真是屡教不改，他都被踩多少回了！
就知道睡前不能给她喝水！
小福星瞌睡被彻底吓醒了。
哎呀，又犯错儿了……
然而她人小腿短，小脚一偏又踩中了她爹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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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夕一行人第二日下午抵达了兰州府。
依照永泰帝的意思，霍骁年前就让人把定北王府附近最大的一座宅子以怡王殿下的名义买下，年后便着人开始准备扩建。
但此时才二月中旬，宅子的旧主人搬走没多久，工程才刚刚起步，整座宅子还乱七八糟根本不可能住人。
好在定北王府占地足够大院落也非常多，安置四皇子一家人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简单洗漱后顾夕和元湘就带着宇文小二和宇文小三兄弟俩来到了豆豆的房间。
分别了两年多，三人见面说不出的亲热。
小福星特别会给爹娘挣脸面，似模似样地给外祖母和大姨母行礼问安，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贤淑文静的小贵女，可爱乖巧极了。
顾夕这个嫡亲外祖母有多喜欢自不必提，把一连生了三个儿子的元湘羡慕得不行，拉着她的小手根本舍不得放下。
见女儿气色极佳，外孙女和外孙也都照顾得非常好，顾夕算是彻底放心了。
把这两年的情况说了一遍后，豆豆问起了京里的人和事，尤其是元老夫人和元徵，以及兄嫂小侄儿小侄女的情况更是问得十分仔细。
三人这一聊就是一个多时辰，丫鬟来回话说接风宴摆好了，只等怡王妃和武宁侯夫人一到就开席。
元湘其实也有一肚子话要和豆豆说，但要是她们谁都不出面难免损了大将军的面子，而且她们姐妹今后相处的日子还长，说话的机会多得很。
“小姨母您也累了，就在沅儿这里歇一歇，我去前院看看。”她说着便把两个儿子和小福星都一并带去了前院。
豆豆从未见过她行事如此周全且利索，轻叹道：“这两年姐姐的变化真大。”
赶路这一个月顾夕和元湘相处的机会很多，外甥女有多大的变化可以说她最有发言权。
她握住女儿的手道：“为母则强，而且湘儿身为皇太孙的母亲，再怎么不喜欢应酬也不得不有所改变。”
豆豆叹道：“我一直以为陛下是最有人情味儿的，然而只要事关江山社稷，他依旧能够狠得下心肠。”
身为一个旁观者，她能够理解永泰帝把宇文承和父母分开的用意。
但身为一个已经做了母亲的女人，她无法谅解这样的行为。
她根本不敢想象和年幼的孩儿分开是什么滋味，一如她一想起娘亲和她被迫分离的事情就忍不住心痛。
顾夕道：“所以说皇宫是最冷漠无情的地方，你别看承哥儿已经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孙，又有皇帝陛下的宠爱，谁也不能保证他这个储君的位置就能坐得稳稳当当。”
“是啊。”豆豆又叹了一声：“陛下如今还不算老，可十年后，二十年后呢？”
虽然离开京城那个是非之地已经两年多，她和霍骁的消息并不闭塞，该知道的事情都知道。
皇帝陛下虽然册立了姜贵妃为皇后，让她成为了真正的后宫之主，但他始终还是一个男人，一个拥有后宫三千佳丽的男人。
姜皇后地位比从前高，宠爱却比从前越发少了。
和新进宫的那些十四五岁水葱一样的少女相比，年过四旬已经做了祖母好些年的姜皇后，于皇帝陛下而言自然早已经没有了吸引力。
听闻这两年后宫又添丁了，小皇子小公主们比皇太孙小了好几岁。
如今看起来小皇子们对皇长孙毫无威胁，但他们长大之后呢？
一但陛下到了老迈昏聩的年纪，谁知道他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顾夕抚了抚她轻蹙的眉头，笑道：“就知道不该和你说这些，坐月子的人要有个好心情。”
豆豆也笑道：“就是随便说说，娘不远千里来看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顾夕道：“娘就是有些担心陛下让怡王殿下一家住到兰州府的用意，担心咱们的小福星啊……”
大周朝疆域如此辽阔，以四皇子嫡出皇子和皇太孙父亲的身份，还有永泰帝对他二十多年的宠爱，就算是要让他离京也该选择一个比兰州府更好的地方。
兰州府虽然比凉州肃州好一些，终究各方面条件还是不能和中原以及江南相比，怡王夫妇也就罢了，小二和小三兄弟两个年纪那么小，唉……
说来说去皇帝陛下就是想让怡王一家死死巴着定北王府，巴着她的女儿女婿，哪怕他们两对小夫妻的关系已经非常亲近，他还是不放心。
女儿和女婿两年前做出离京的打算时虽然没有对她明说，但她也知道他们是担心皇帝陛下会打小福星的主意。
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一旦小福星和皇太孙生出这样的情意，他们这些做长辈的又怎么忍心做出棒打鸳鸯的恶事。
陛下没有理由拦住女儿女婿离京，便想出了这样的馊主意。
让怡王一家住到兰州来，每隔几年以探望父母的名义让皇太孙来一趟大西北，照样有机会接近小福星。
她虽然没有见过皇太孙几次，却清楚他虽然年纪还小，但处处都像足了元宗之。
聪明绝顶的少年人，再加上尊贵无双的身份和俊秀的容貌，对女孩子的吸引力有多大她们大家都心知肚明。
她是真的不敢拿外孙女一生的幸福去赌。
豆豆苦笑道：“皇帝陛下的决定谁能反对，既来之则安之吧，反正姐姐和姐夫与我们的关系一直都好，能住在一起也挺好，省得我在这边也没有遇见几个能说的上话的人。”
至于皇太孙……
姐姐姐夫两人至少得在兰州府住上十年，如果每两年皇太孙跑一趟，他大约有机会来四五次，每次顶多待两个月。
毕竟是储君出行，肯定不至于偷偷摸摸连他们都得不到消息，那她就想办法带着女儿溜出去玩，偏就不让他们见面。
连面都见不上，两个小家伙儿哪里还有机会生出什么青梅竹马之谊。
皇太孙聪明不假，她这颗扁豆也不笨，就不相信她还弄不过个小屁孩儿！
说话间丫鬟们已经收拾好一小桌精致的饭菜送到了屋里。
母女两个就着小炕桌亲亲热热吃了一顿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饭后丫鬟们给顾夕上了热茶后又退了出去。
顾夕却想起了半个月前在凤翔府遇见裴锦歆的事儿。
她把茶盏往桌案上一放，柔声道：“沅儿这些年还听说过歆儿的消息么？”
豆豆摇摇头道：“那一年暗卫们回禀说她已经找到了归宿，我便没有再刻意去打听她的消息。”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属于自己的，即便是做父母的人也不可能把子女一辈子拴在身边，更何况是她和裴锦歆。
况且暗卫们详细调查了那位名叫耿连胜的江湖客的底细和人品，想来裴锦歆定然不会所托非人。
放下裴锦歆，其实也就是放下了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顾夕把那一日在驿站中的事情细说了一遍。
豆豆不得不承认，虽然她的确是把裴锦歆彻底放下了，可听娘说她变得成熟稳重且和丈夫非常恩爱，儿女双全生活也算富足，心里是非常高兴的。
富贵荣耀从来不等同于幸福，难得皇帝陛下愿意放过她这个废太子的骨血，希望她安稳平淡的幸福如细水长流，绵绵不绝。
“沅儿，你没有把歆儿身世的真相告诉她吧？”顾夕给女儿倒了杯热水，笑着问道。
豆豆接过杯子，也笑着反问：“娘呢，那一日您对她说了么？”
顾夕道：“虽然说每个人都有知道自己身世的权力，但娘觉得还是让歆儿轻装简行的好，毕竟那些事情太过阴暗沉重了。”
豆豆道：“我也是这样想的，知晓了真相除了让她更加痛苦难堪之外毫无用处，她也没有能力改变得了什么，不如就让一切随风而逝吧，珍惜眼前才能过好将来，对谁都一样。”
顾夕的眼眸中闪耀着和年轻时不一样的光彩，那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之后更加优雅的美丽。
珍惜眼前才能过好将来，大概就是她的女儿最终能够这般幸福的根本原因。
※※※※
三年后，大周皇宫乾元殿。
永泰帝歪在奢华而不失典雅的宽大龙床上，微阖着双目听刘顺禀报暗卫们从兰州府打探来的消息。
“小王妃又有身孕了，据定北王府的府医说像是怀了双胎，现下刚满四个月。”
“哦？”永泰帝很有兴趣地睁大了眼睛，笑道：“定北王府嫡枝人丁兴旺，是件大好事儿！”
哪家人丁兴旺都是大好事儿，可刘顺却非常清楚陛下之所以这般开心，实在是另有原因。
一年前陛下刚露出点想要让皇太孙去一趟大西北的心思，兰州府那边小王妃就带着孩子们去四川玩了几个月。
直到确定太孙殿下根本没有离京，她才带着小郡主和小小王爷回到定北王府。
美其名曰探望她的师傅燕婉郡主，其实她的用意别说陛下，就连他都一清二楚。
不就是不想让福慧郡主和皇太孙接触么！
如今她怀了双生子，一定会留在王府里好好安胎，起码半年以上的时间再不敢四处乱跑。
她不乱跑，太孙殿下的机会不就来了么！
果然，皇帝陛下十分愉悦地笑了一阵后，用更加愉悦的声音吩咐道：“去把承哥儿叫来。”
刘顺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忙躬身应道：“是，陛下。”
不一会儿宇文承就来到了皇帝寝宫。
“孙儿参见皇祖父。”八岁的长孙殿下已经很有了些一国储君的模样，显得尊贵而威仪。
“承哥儿过来。”永泰帝笑着冲长孙招了招手。
宇文承迈步走到他身前：“皇祖父。”
永泰帝拍了拍孙子的肩膀：“这几日胡师傅在朕面前夸了你好几回，说你的武功进步非常明显，很好！”
宇文承躬身道：“谢皇祖父夸赞，孙儿会继续努力。”
永泰帝摆摆手：“你是未来的一国之君，习武只求自保外加强身健体，不需要花费太多的精力。只是从前朕说过等你满九岁便可以练习骑射，所以不久前给你寻了最好的骑射师傅。
虽然现在离你的九岁生辰还有几个月，但差不多也可以开始了，你意下如何？”
几年前霍骁在御书房前说过的话自是瞒不过永泰帝，但他这几年也没听长孙提过那件事，所以他也拿不准宇文承究竟还记不记得他小姨父答应他的事儿。
他就是想把这话当个引子，试探一下长孙的心意。
宇文承一听“骑射”两个字，小心脏瞬间便加快了跳动，只是碍于皇祖父在面前不好表现得太过激动罢了。
他撩起衣摆再次跪下：“五年多前小姨父曾应允过孙儿会亲自教授骑射，请皇祖父成全。”
“哦？还有这事儿？”永泰帝装出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的模样。
“孙儿不敢妄言。”宇文承回道。
永泰帝有些为难道：“可你小姨父如今远在大西北，这恐怕不太方便……其实朕给你挑的师傅也是非常优秀的，纵然及不上你小姨父，也定能把你教好。”
一直以来都很听话的宇文承这次却表现得十分执拗，梗着脖子不愿意答允。
永泰帝暗暗好笑，嘴上却轻斥道：“你究竟是想趁机去见你父王母妃还是学习骑射？”
宇文承一点也不怕永泰帝，回道：“孙儿的确是非常想念父王母妃以及弟妹们，但此行想要向小姨父学习骑射也是真的，请皇祖父成全。”
面前的男孩子尚不满九岁，但永泰帝从不愿意把他真的当九岁的人看。
他捋了捋龙须道：“朕允了！然，你可知道一年前朕为何要放出风声说让你去大西北，最终却又不了了之？”
宇文承嘴角微弯道：“孙儿知道。”
永泰帝笑道：“那此次朕让你去的缘由你又知道么？”
宇文承抿了抿嘴，他知道皇祖父是想让他接近小姨母的女儿福慧郡主。
只是他和当年的霍骁一样，虽然在皇宫里什么事情都见过也足够聪明，在九岁的时候并不懂什么是喜欢，更没有想过自己要娶什么样的女孩儿做太孙妃。
福慧郡主，小福星，他依稀还有些印象，那是个雪团儿一样的漂亮小女孩儿。
天知道她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
而且明摆着小姨母和小姨父就把他当成虎狼一般防着，他真要厚着脸皮去人家府上找虐？
永泰帝幽幽道：“皇祖父今日就想告诉你，不管是想让你小姨父教你骑射，还是想得到他的什么东西或者……人，都得自己去争取，用什么样的手段并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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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三年的时间，兰州城中的怡王府已经渐成规模。
如果不是定北王府和怡王府之间相隔着一条小巷，说是同一座府邸都有人相信。
小巷的尽头有一棵老酸枣树，据说是前朝某一位名臣中举时亲手种下的，少说也有两百年的树龄。
时间太过久远，没有人知道这个传说是否属实，但这棵老酸枣树的确又粗又高且枝繁叶茂，每年八九月间果实累累，看起来非常惹人喜爱。
但住在这附近的人都十分清楚，这棵老酸枣树上的酸枣浑然不似其他酸枣那样甜中带着一丝酸，而是纯粹的酸，就算是熟透了的枣子也只是泛着一点点甜。
所以这棵老酸枣树的枣子就连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们都懒得光顾，在果实自己掉落之前一直都是“硕果累累”。
这一年却有些不同，距离中秋还有半个多月，老酸枣树上的酸枣还没有完全成熟，连那一点点甜味儿都还没有出现，就有人坐在定北王府的围墙上做馋猫儿。
挺着硕大肚子的豆豆双手捧着酸枣咔擦咔擦地啃得欢实，把一旁的霍小王爷的后槽牙都酸倒了。
要不是为了护着媳妇儿，他怀疑这酸味儿能把自己从这围墙上直接熏掉下去。
老话说酸儿辣女，早已经儿女双全的霍小王爷却觉得在自家媳妇儿身上完全寻不到规律。
尤其是这一次。
方才吃饭的时候嚷嚷着要吃辣，饭后立刻就要吃这根本无人问津的破酸枣。
不仅要吃，还要吃自己亲手摘的，这是什么怪癖？
要不是霍小王爷对自己的身手有着绝对的自信，他可不敢这么纵着这颗扁豆。
眼瞅着豆豆已经一气儿啃了七八个酸枣，他把她那一双最近养得有些白白肥肥的小爪子握在手里，哄道：“小心把胃吃坏了。”
豆豆其实也有些吃够了，噗地把嘴里的枣核吐出来，心情依旧不怎么样。
“烦死了。”她脑袋一歪便靠在了身边男人的肩膀上。
霍骁稳稳地揽着她的腰，笑道：“还在想太孙的事儿？”
豆豆忿忿道：“虽然爹爹信上说一个多月前陛下安排太孙去了山东，我反正是一个字也不相信。你那个皇帝舅舅阴险得很，说不定哪日皇太孙突然就出现在兰州府，杀咱们个措手不及！”
霍骁不以为然道：“那又如何？咱们小福星打小儿娇养见识也广，什么样的富贵没有经历过？什么样的俊美少年郎没有见过？她从小自由自在惯了，又怎会喜欢一个一辈子都不可能有自由的男子。”
豆豆拧了他一把：“那你给我解释一下，本扁豆这个打小儿自在惯了的人又是怎么喜欢上你的？”
霍骁咧咧嘴道：“那不是我用手段了么……”
要是一开始这颗扁豆就知道他是霍小王爷，别说喜欢了，肯定连余光都不会在他身上停留半刻。
“哼！”豆豆白了他一眼，不过心情倒是略微好了一点。
他们一家人是早就做好防备的，宇文承绝对没有欺骗小福星的机会。
她重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懒洋洋道：“小福星今日又去哪儿了，天渐渐开始凉了，别让她总去河里游水，小心着凉。”
霍骁笑道：“小福星身体好着呢，你在她这么大的时候不是整日下河游水？”
“我在她这么大的时候……”豆豆嘴里轻轻咀嚼着这几个字，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很多年前。
小福星现下六岁零三个月，和她那年去杭州府时几乎一样大，她却比女儿瘦得多。
那时她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比小福星更能折腾。
那时她整日小手不离弹弓，却用一颗金豆子打中了世上最出众的男孩子。
小福星最近也一样，出门必然带着弹弓，简直和她幼时一模一样。
就不知……
这已经是霍骁第三次陪伴怀孕的妻子了，深知孕期的女子就是喜欢多思，这种时候就该说些有趣的事情逗她开心。
他伸手替她了拢了拢鬓发，温声道：“你猜前儿阿恺是怎么形容咱们小福星的么？”
事关宝贝女儿豆豆果然很感兴趣，收回思绪笑道：“他怎么说的？”
霍骁笑道：“他说小福星如今是左惊风右奔雷，简直就是大周朝最牛气冲天的孩子。”
豆豆噗哧笑了起来。
其实她就是不放心女儿的安全，所以才让惊风大爷和奔雷兄暗中保护她。
人家都是左青龙右白虎，没想到经了宇文小厮的口，竟然变成了左惊风右奔雷，真是绝了！
她转过头看着霍骁比从前越发成熟俊美的侧颜，轻声道：“霍骁，你不用故意找话题逗我开心的，只要……”
霍骁也转过头凝着她：“只要我一直陪着你，对吧。”
又嘚瑟！
豆豆白了他一眼：“有件事儿你一直都不愿意告诉我。”
霍骁长眉一挑：“还有这等事儿？”
豆豆道：“那年在马场咱们打了个平手，都欠对方一个要求，所以今日的问题你必须回答。”
霍骁暗忖，也不知道媳妇儿又想算什么黑账。
“从前你和裴锦歆年纪都那么小，你却对她一直避而不见，是不是嫌弃人家长得不够漂亮？”
“你的意思是本小王爷打小儿就是个好色之徒？”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那总得有个原因吧。”
“真想听？”
“想。”
“呃……那是因为……”
不等他把原因说出口，远远就听见有人大声叫唤：“小王爷，小王妃，大事不好了——”
夫妻二人一起朝小巷那一头望去。
只见一名十一二岁的小厮跌跌撞撞朝他们这边奔来。
霍骁大声道：“怎么回事儿？”
那小厮跑到老酸枣树下，气喘吁吁道：“小……小郡主方才在怡王府门口……用……弹弓打鸟，结果打到了……”
夫妻二人的寒毛倏地竖了起来。
这情形对他们两人而言简直太过熟悉。
豆豆追问道：“是不是打到哪个男孩子的……了？”
那个“鸟”字她真是说不出口，太惊悚了！
那小厮终于缓过气来，无比崇拜地看着未卜先知的小王妃：“小王妃英明，的确是打到一个男孩子……”
豆豆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整个歪在霍骁身上。
而那小厮还在喋喋不休：“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大胆狂徒，找爹娘居然找到了怡王府门上，小郡主带着小少爷们和他……”
不等他把话说完，就见两道人影从他头顶上一掠而过。
随风隐隐传来一道熟悉的怒骂。
“甭管打到哪儿，爷的女儿绝对不会负责任！”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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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豆和汤圆的故事终于划上了圆满的句号。
二十多个月，六百多个日日夜夜，二百五十二万字，作者君做到了从未断更，这是开文的时候不敢想象的事情，也和书友们一直以来的支持和鼓励分不开。
见证了《锦绣归》诞生的【紫林涵语】【石榴~~~】，热情的【月冷千山`】，以及每天追文的书城书友【大丫】，每天留言的【清华nao】，还有许许多多订阅投票推荐的亲爱的书友们，这里就不一一点名了，总之对你们表示深深的谢意。
还要谢谢最最可爱的编辑，没有她的鞭策和鼓励也不会有我一直以来的坚持。
旧文完结就意味着新文的开始，然而作者君的脑子里还在充斥着扁豆和汤圆。
为了保证新文的质量，作者君想要清空一下大脑顺便重新整理一下新文大纲。
月底一定开新文，希望到时能继续得到大家的支持。
再一次表示诚挚的感谢，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