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顾婉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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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哪里?杨云溪站在园中小径上四下张望,心中一片茫然。
然后她就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偷偷摸摸的穿花拂叶,一路进了主屋。她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越看越觉得那个小小的背影熟悉莫名。
等到再看见屋中摆设,以及看见那小小身影泥鳅一样钻进了衣柜里藏起来后,她忽然就恍然大悟起来,也明白了那莫名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儿了。
因为那就是她自己,这里是她小时候的家。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杨云溪有些茫然的站在屋里使劲的想。
不过刚想出一点眉目,就听见外头传来嘈杂的声音。门被“碰”的一声推开了。
一群仆妇押着一个穿着素淡的年轻妇人冲了进来。那妇人形容十分狼狈,却也十分美貌,身上更是有一股柔弱的气质。
杨云溪看着那张脸,不由自主的就想往前走过去,伸出手去想要拉住那妇人。可是结果她不能动,像是突然变成了木头人一样,被钉在了原地。
“娘!”她着急大叫,却发现她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那妇人挣扎得太厉害,最终被那些仆妇死死的压在了地上。秀美精致的脸压在地毯上,看上去分外的愤怒和绝望。
妇人忽然厉喝了一声:“不许动!住口!”
所有人俱是吓了一跳。然而杨云溪却是下意识的往那柜子看去--柜子已被开了一条缝隙,一丝粉色的裙子漏了出来,仔细看,还能看见一只惊恐的眼睛。
那是之前藏在柜子里的小姑娘。
那妇人这话是冲着那小姑娘喊的。
不过显然那些仆妇却是没看见那小姑娘,只当是对着她们喊的。当即便是有个婆子吓得松了一下手,险些被妇人挣扎开了。于是那婆子忙又死死的按住了妇人。
“夫人这又是何必?”一个婆子阴测测的开了口。语气有些不耐烦:“您这般使劲挣扎又有什么用?横竖也都是一个结果。不如您配合一些,乖乖上路,您也走得体面些。”
“你们怎么敢!”那妇人悲愤开口,一贯柔和的目光也是凌厉起来。“当初杨家求娶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如今你们是怎么做的?!你们怎么敢如此恬不知耻?!杨敬亭他就是个衣冠禽兽!斯文败类!杨家这么做,也不怕报应,不怕天打雷劈!”
后面的话却是被那婆子堵在了嘴里,最终只剩下“呜呜”的声音。
杨云溪此时已经又急又怒,不停的挣扎着想要上前去,却始终都是徒劳无奈。最终急得满身大汗,眼泪也是落了下来,纵然发不出任何声音,却还是拼命大喊:“娘!娘!娘!”
那婆子又是一笑:“夫人快些住口罢。何必呢?您就算去了,老夫人也会好好照料两个小姐。可比跟着您强多了。您说是不是?惹怒了老夫人,两个小姐以后的日子怕是……别忘了,她们可都是姓杨呢。”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不管是杨云溪也好,还是那妇人也好,都是气得不轻。那妇人更是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这威胁虽然卑鄙,可的确是十分有效的。
看着那妇人认命了也不再挣扎,那婆子便是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来,示意旁人捏着那妇人的下颔,拔了塞子将那小瓷瓶里的药水一股脑的全给灌进了那妇人的口中。
杨云溪看着这一幕,目疵欲裂,浑身的气血都是倒逆而行,使劲大喊:“不!”
这样狠狠一挣扎,她反而猛然一下子就能动了。只是再定睛一看的时候,这里又何曾是那个房间里?哪里还有什么妇人和仆妇?
这里是她的闺房,她正躺在自己的闺房里,头顶的帐子还是刚换上的天青色喜鹊登枝的纱幔。
杨云溪重重的喘了一口气,按住自己的胸口,此时那里还跳得厉害。梦里那种悲愤绝望的情绪还尚自留存,清晰可辨。
外头有人匆匆飞奔了进来,却是李妈妈:“小姐又做噩梦了?”
杨云溪吐出一口浊气,定了定神之后才坐起来,拿起帕子抹了抹额上的汗,有气无力道:“嗯,做噩梦了。梦见我娘她--”
李妈妈一怔,随后眼眶就红了,“都多少年了,时不时总梦见,这算是怎么回事儿。”她心疼夫人的冤屈,可更心疼小姐年纪轻轻的总是这般做噩梦。
杨云溪屈膝将脸埋在被子里,闷声道:“我梦见娘使劲挣扎,梦见她们捏着娘的下巴给娘灌药--”
“小姐别说了!”李妈妈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她光是想想就觉得难受。更别说小姐这么经常做梦梦见那情形了。当年小姐看了这一幕之后,足足病了一个多月的功夫才算是缓过来,却始终没忘了这情形,反而时常梦见。每次看见小姐这般大汗淋漓的从梦中挣扎醒来,她只觉得心都碎了。
杨云溪却是丝毫没听见李妈妈的声音,此时她的思绪其实已经又飘回了那个遥远的过去,飘到了那个场景里,梦呓一般道:“他们好卑鄙,用我和姐姐威胁娘。娘她是不甘心的,她该多愤怒?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做不了……”
杨云溪忍不住哭出声来,大声道:“我好后悔!我好后悔!若是我当时冲出去,说不定娘就不会死!说不定就不会是这样!”
“不会的!”看着杨云溪的情绪有再一次失控的架势,李妈妈果断大喝一声:“杨家早就计划好了,根本不会被打破!反倒是小姐你若是出去了,夫人最后的希望都只怕要断了!别忘了,夫人还等着小姐你给她报仇呢!”
杨云溪被喝得一震,渐渐的冷静下来,最终她抹了抹眼泪,低声道:“对,我要给娘报仇!害了我娘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杨家那群豺狼禽兽!我要让他们不得好死!”说到最后,她俨然已经是咬牙切齿。
不过好歹人却是平静下来。
李妈妈微微松了一口气。
杨云溪又平静了一会儿,好半晌又才道:“杨家最近有没有别的动静?我不能再继续呆在庄子上了,我要想法子回去才行。在庄子上呆了十年,也该回去了!只是不知道杨家人还记不记得那场血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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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其实满心以为杨凤溪会留下和她秉烛夜谈抵足而眠。毕竟这个府里从血缘上来说,她们两个才是最亲近的,而且这么多年没见面了,怎么也会想要亲近一番的。
不过杨凤溪却并无这个意思,按照吴氏的吩咐将她带到了给她准备的院子之后便是离开了。
送走了杨凤溪,她这心里也不知道是个滋味。站在门口呆呆的看着院门口,好半晌才转头对上李妈妈担忧的目光微微一笑:“是我太急切了。纵是亲姐妹,一别十年,自然也是不可能立刻亲热起来的。”
李妈妈连连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放心,我又怎么会怪姐姐?”杨云溪笑了笑,目光扫过铺了一床的新衣和堆了一梳妆台的新首饰,她的笑容顿时更温暖了几分:“姐姐对我这样好,我怎么可能怪她?”
不是她被这些东西收买了,而是哪个小姑娘不爱新衣裳?哪个小姑娘不爱首饰珠宝?这般大方的就让了出来,足以表明杨凤溪的心意了。当然,这是杨云溪的感受就是了。
不过这样的小小欢喜也并未维持许久,她很快就沉下脸来,寒声道:“杨家的目的很明确啊。”可不是明确?她刚回来第一天,就告诉她要带她去参加花宴。那架势,倒像是唯恐她嫁不出去似的。
“我觉得这事儿有些蹊跷。”李妈妈狠狠皱了皱眉,心里全是不安稳。
“给银子去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打听出什么来。”杨云溪低声吩咐,“这事儿妈妈你亲自留心着,别叫杨家觉察了。”敌明我暗,这才是最好的。她可不想早早暴露了实力。
李妈妈应了,又问:“那厢房里那几个丫头——”
“随便选两个就行了。只说我用不惯这么多人,一边留一个,其他打发走。”杨云溪冷笑了一声,想到那五六个丫头就觉得老夫人沈氏和继夫人吴氏都不是什么省心的。这些人,可不就是派过来的眼线?以后她的一举一动,都要被监视在人眼皮底下了。不过,她们以为她是个好拿捏的,可是她会叫她们有朝一日后悔不迭!
当然,这些人也必要全留下。一人留一个意思意思,让对方心安就是了。要说用人,她也带了两个大丫头并两个小丫头,都是能用的,她也更放心些。
不过,这才刚将人打发走,晚上接风洗尘宴上,老夫人沈氏就问起了这个事情:“怎么我给你指派的丫头都退了回来?可是用着不可心?”
吴氏登时也看了过来。其他人当然也不例外。一时之间,杨云溪倒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了。
杨云溪做出一点慌乱的神色,低下头去讷讷解释:“我从乡下带了几个丫头过来,也不缺人手。若都留下,服侍的人太多,我着实不习惯,并不是有意推拒祖母和夫人的好意。”
老夫人沈氏盯着杨云溪看了许久。
吴氏想了想,便是笑着开口:“也不是多大的事儿。云溪在乡下长大,不适应府里小姐们的生活方式也是有的。过段时间再看罢。”
吴氏的话音刚落,就响起了一声嗤笑“果然是乡下来的土包子。”杨云溪循声望去,却见看一个不过十岁左右的姑娘,正满含讥讽的看着她。
杨云溪想了想,便是出声了:“想必这就是四妹妹罢?我与四妹妹从未见过,四妹妹这般又是为何?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这是再礼貌不过的一句询问,不过却是让人有些意外——一般人大约羞愧恼怒更多些,倒是不会这样和颜悦色一本正经的询问。
吴氏有些恼怒的斥了一句:“还不给我退下!”
杨家四小姐杨清溪登时就委屈了:“难道我说错了?她本来就是乡下来的土包子!连叫人伺候都不会!”
这下老夫人沈氏也是坐不住了,皱眉呵斥:“再胡言乱语看我不家法伺候!快闭嘴罢!”说完又瞪了吴氏一眼。
吴氏一向在府中都是地位高超的存在,如今被沈氏这般责备的瞪了一眼,心里一时之间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杨清溪只得悻悻闭嘴。不过眼神却依旧不甘心和委屈,看向杨云溪的母港也依旧的嘲讽。
一顿洗尘宴,因了这件事情倒是破坏了不少气氛,几乎都没人说话,杨云溪更是闷头吃了饭便是起身告退,一副不适应的样子。
老夫人沈氏显然也没心情留人说话,直接就叫散了。
倒是杨敬亭上前来和杨云溪说了几句话:“如今回了府可适应?若是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和夫人说。”
杨云溪点了点头,看也不看杨敬亭:“知道了。”
杨敬亭也没什么话可说,只咳嗽一声:“参加花宴时候,多听夫人的话,别给咱们杨家丢了脸面。”
“知道了。”杨云溪仍是点头,不过却是忽然抬头看住了杨敬亭,笑了笑问他:“如今回来了,我便是想去祠堂给母亲上香。父亲不如带我去一趟?”
提起薛月青,也不知道杨敬亭到底想到了什么,忽然神色都差点稳不住。他竭力掩住不自在,只道:“明日叫你姐姐带你去罢,我要去书房处理些事情。”
杨云溪温和一笑,眉眼弯弯柔顺点头:“那如此我便是去找姐姐了。”
杨敬亭看着这一幕,不由自主的就瞪大了眼睛,如同见鬼了一般。
杨云溪笑容更甚,神色更加温柔:“父亲您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我还有事儿,你且先回去罢。”说完这话,杨敬亭便是头也不回的走掉了,那样子倒像是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他一般。
看着杨敬亭这幅摸样,跟着杨云溪的丫头兰笙顿时有些惊诧:“老爷这是怎么了?”
杨云溪唇角笑容渐渐转冷,目光也是漠然起来:“没什么,大约是心虚罢。”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浅青色的衣衫,她轻笑出声。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杨敬亭还记得娘。只是却不知道杨敬亭这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了。不过,相信她之后会继续带给他们“惊喜”的。
比如,那个花宴,她会好好的“准备”。不管杨家打的什么算盘,她又怎么可能任由人摆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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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宴之前,李妈妈却是什么也没打探到——纵然是肯花银子也没人透出半点消息来。
对于这样的情况,李妈妈忧心忡忡十分不安。倒是杨云溪十分坦然的安慰她:“这般也没什么,无非就是两种情况,一则是的确这些人不知情。二则就是有人下了死命,不许将这事儿透露了。不管是哪一种,我也只需要做好准备也就是了。”
有备无患,就是这个意思。只要有了准备,到时候就能随机应变。那自然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及至正日子,杨云溪都准备出门了,杨凤溪却是过来了。
看着杨凤溪那一身素淡的装扮,杨云溪微微挑了挑眉:“姐姐怎么这般打扮?难道你不同去?”
杨凤溪微微一笑:“我自是不去的,这次主要是你。我去了岂不是抢你的风头?”
杨云溪顿时微微一怔——同样是杨家嫡女,却是只带她一人去。这……“四妹妹也不去?”
“四妹妹倒是去的。”杨凤溪笑道:“她朋友不少,不让她去她肯定不乐意。”
“既是都去,那姐姐也去才是。”杨云溪垂下目光,有些可怜道:“我去了一个人也不认得,姐姐陪着我,我也能自在些……”
正说着话,吴氏带着杨清溪也是过来了,见了杨云溪的打扮便是皱了皱眉头:“是不是太艳丽了?”美则美矣,却是有些太过勾人了——年纪大些的可不太喜欢这样的打扮。
杨云溪迷惑的看着吴氏:“这样不妥吗?”不过就算时间不妥也来不及再重新梳妆了。
果然吴氏摇摇头:“算了,就这样吧。”
“姐姐不去吗?”杨云溪又问了一遍吴氏,怯怯道:“不如让姐姐也跟着去吧,我一个人也不认得,到时候肯定会怕……”
吴氏看着她这般,登时就升起一股烦躁来,扫了一眼乖巧的杨凤溪,摇摇头:“罢了罢了,一起去就一起去罢。大姐儿你在云溪这里换件衣裳。咱们这就出门了,别迟到了就不好了。”
换衣裳的时候,杨云溪便是问杨凤溪:“姐姐会不会不高兴?我这般自作主张——”
“怎么会?”杨凤溪回眸一笑,温柔端方:“你也是想着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她的确是没有半点不高兴的样子,反而笑得很真心。
杨云溪点点头,这才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只是心里却是有点儿发紧。
一行出了门,坐了约半个时辰马车才算到了今日办花宴的地方。因都是女眷,所以是直接开了侧门从垂花门那儿进了后院的。杨云溪倒是没看见这家的门匾,自然也就不知道到底是谁家办的花宴。
不过,只看这架势便是不难看出,这家一定十分显赫。
吴氏见杨云溪走得慢悠悠的不住四下里张望,便是低声提醒:“这是汝宁郡主的婆家古家,今儿来的全是身份极高的女眷,不许四下里乱打量,没得让人觉得咱们没规矩。”
汝宁郡主。这可是个身份极高的——而且杨云溪是听过这个名号的。汝宁郡主是大长公主的女儿,算是当今圣上的表妹了。大长公主如今已是历经三朝了,据说当年还扶持过当今圣上,深得圣上敬重,连带着她唯一的女儿汝宁郡主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当然,古家能娶汝宁郡主同样也不简单,也是一直被重用的,若不是人丁单薄,倒是早就成世家大族了。
吴氏的父亲是三品大员不错,可是近几年一年不如一年,杨家地位也不高,按说这样的宴会根本不会请吴氏才对。
杨云溪不由得谨慎看了吴氏一眼。、
吴氏只当杨云溪被镇住了,倒是微微有些得意:“这次机会难得,你们都多看多听,长长世面也好。”
杨云溪哂然一笑,不过却没叫旁人看见。又不是真正的跻身到了这些贵妇之中,不过是来参加个花宴,有什么可得意的?
进了搭起来花棚之后,吴氏很快就找到了相熟的人,领着三个女孩子一路快步的走了过去。
寒暄之后,自然是少不得要再介绍一番杨云溪的,杨云溪便是摆出羞涩的样子来,乖乖的行礼请安,倒是赚了一些荷包香囊戒指手镯之类的东西当见面礼。当然也都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不过是意思意思。
很快话题就又转到了别处,其中有人笑道:“古小姐今儿及笄,咱们总算是可以一睹真容了。以往只听说过,却是从未见过,我一直都好奇得紧呢。”
听了这话,杨云溪顿时就明白过来了——原来今儿的花宴是古小姐的及笄礼啊,作为古家的女儿,汝宁公主所出的嫡女,这般隆重盛大倒是也理所应当。
大人们的话题本就无聊,再加上看到了自己认识的小姑娘,很快杨清溪就坐不住了。坐如针毡的频频看向吴氏。
吴氏也不想过分拘束了她,便是道:“你们三姐妹便是去别处玩耍去吧。只是也别走远了。”这里是内宅,自然也不担心人跑出去了或者是有什么不该放进来的人被放进来了。
杨清溪得了这话,便是游鱼一样的飞快不见了。临走前还假意对杨凤溪道:“大姐,我的朋友年岁都还小,和你们玩不到一处去。你带着二姐如何?”
杨凤溪自然不会拒绝,当然也没法拒绝。
杨云溪也没什么意见,她本也想多和杨凤溪说说话接触接触的。
不过,她很快发现了一个事情——那些贵女们在听说了她是在乡下长大的之后,便是都对她有些若有若无的变了态度。也不主动和她说话了。
倒是杨凤溪十分受欢迎,看得出人缘十分好。许是忘记了,杨凤溪倒是也没怎么再顾着她这头,和那些贵女们说笑起来。
杨云溪本也没想过立刻就要融入进去,见别人不和她说话,她也就不愿意厚着脸皮凑上去,只是百无聊赖的四下张望看看风景打发时间。
这么一看,倒是真叫她看到了感兴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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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说,皇长孙能来,都是天大的脸面。同时,也让今日来参加这花宴的贵女们都有点儿蠢蠢欲动了。
要知道,皇长孙还没有定下亲事。别说侧妃,就连正妃都还没着落呢!就算皇上孙这里不指望了,不还有其他三个吗?能和皇长孙一起过来的,哪里又能差了?
所以,当杨云溪感觉到了自家姐姐神色有些异动的时候,倒是也不意外。只是伸手握住了杨凤溪的手,压低声音道:“姐姐,我有点儿紧张。”这自然是她的借口,为的就是分散杨凤溪的注意力。
杨凤溪一怔,回过神来,复杂的看了一眼杨云溪,最后微微一笑安慰了一句:“也没什么可紧张的。他们大约也不会注意到咱们。”只是说这话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察到了她语气里的微酸和遗憾。
杨云溪点点头,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杨凤溪只要是意识到了对方不会注意她们这一点就行了,因为意识到了这个,也就该明白,她们和那样的天潢贵胄是没什么交集的。
待到皇长孙送了礼,接着便是另外三个了——其中除开古青羽的亲哥哥之外,剩下两个也是叫人震惊:分别是靖江郡王和陈家的嫡长子陈归尘。陈归尘看似身份不如靖江郡王,可是陈家作为将门世家的嫡子,能被选作皇长孙的伴读,却也是可见一斑了。
四个男子站在那儿,可算是将京城最有人气的贵公子都集在了一处了。
而此时,汝宁郡主又笑着开口邀请道:“为了这次饮宴,我还特意准备了些歌舞,既然你们都在,那不如干脆一并留下来玩耍一会儿罢?”
本朝虽说也有男女大防,不过却也并不如前朝严苛,日常姑娘家出行和男子说话这些行为并不被遏制,只需注意分寸就好。所以,这个邀请自然也算不得过了。
反而,想来应该还是让人激动和高兴的。瞧不见这场的不管是贵妇还是小姐们,都是一副惊喜欢腾的样子?尤其是那些小姐们,更是一副羞涩的样子。
杨云溪正低头暗笑,却冷不丁的听见有人叫自己:“云溪。”
愕然抬头,她正好和古青羽含笑的眸子对上。古青羽招了招手:“云溪,你来陪我坐可好?我们两也好说说话。”
不用看,杨云溪都能感觉到自己成了全场瞩目之人。自然,哪怕是皇长孙等人也是格外看了她一眼——带着好奇的。
虽说皇长孙等人也只是看了一眼就挪开了目光并无奇特之处,可是她就是忍不住真个人都有点儿绷紧了。她不明白古青羽是什么意思,不过却也不可能在这个关头扭捏迟疑,当下大方一笑:“既是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个时候,不管怎么样她都不好拂了古青羽的提议。更何况她感觉得到古青羽的眸子里全是一片善意,面对古青羽诚恳的笑容,拒绝的话更是说不出口了。
更何况,这样的事情本就对她有利无弊。她纵然有些小小的怯意和不自在,也最终是镇定的强压了下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自然。
当然,不会有人知道她其实是有点儿小小的腿软的。毕竟从小长在乡下,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她怎么可能真的一点异样也没有?!
见她答应,古青羽笑容更加灿烂,更是笑着起身主动上前来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向众人介绍:“外祖母,表哥,娘,这是我朋友云溪。”
杨云溪少不得也是微笑着向几位尊贵人物行礼请安。
除了大长公主和汝宁郡主盯着杨云溪看了一阵子,皇长孙他们倒是没什么异样。
今日是古青羽及笄,所以除了大长公主和皇长孙坐在最上首的位置之外,也就是古青羽了。她这么一拉着杨云溪在她的位置上坐下,正好杨云溪便是和陈家嫡子陈归尘面对面。虽说距离隔得远,可终归叫人还是有点儿不自在。
杨云溪局促的坐下了,靠着古青羽嘴唇微动:“长生,你这般又是做什么?你不该——”
“你是我朋友。”古青羽笑着握紧了她的手,笑容里带了一丝狡黠:“她们不是轻视我们么?我偏要让她们瞧瞧,让她们心里不痛快!”
这话有些孩子般的赌气味道,可偏偏却也让人觉得再真实不过。杨云溪一怔,也是忍不住笑了,不由得看了一看那些贵女们懊恼的神色,笑道:“她们只怕此时心里后悔死了。”
古青羽笑得更加狡黠:“是吧?你也不必不自在,他们也呆不了多久的。”
这个他们,自然指的是皇长孙等几人。
杨云溪只想了想就明白了,当下笑着点点头,倒是也不那般不自在了。横竖,估计那几人也不会过多关注她,她又何必自己在那耿耿于怀?当然,她心里也清楚,她这份不自在,多半还是因为之前的注视——她那般放肆又过格的盯着看的行为,着实是有些叫她不好意思。
万一对方认出来了怎么办?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她有点儿不安稳了。早知道当时就不该……
不过很快她就收敛了心思,镇定下来笑道:“今日是你及笄的大日子,我也没什么好礼送你的。只盼着你日后平安顺遂,一生无忧才好。”
古青羽显也是高兴,低声道:“只要你有这份心意就好了。”顿了顿又道:“一会筵席散了,我带你去我那儿玩可好?咱们可以好好说说话。”
杨云溪无法拒绝古青羽这般的邀请,便是笑着应了。忽然又觉得有些其妙:她竟是得了古家大小姐的青睐,就因为一时起意凑上去和对方说了两句话。
说实话,她还是有点儿心虚的。总觉得自己是有点儿像是骗了对方——古青羽对她没什么别的心思,可她的心思呢?
之前或许还敢说没有杂质,可是现在知道了古青羽真正的身份之后呢?
这样的年头,叫她不由自主的有些惭愧。便是低声道:“你这般看重我,可我的身份——”
古青羽一怔,神色却是微微凝重了起来。半晌她才道:“不过是交个朋友,难道你也要像她们一样?还是你怕她们说嘴?还是你觉得我骗了你,所以不喜我了?”
杨云溪见对方一本正经,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只得摇头:“当然不是。”我只是怕我对不住你这一片心意罢了,更怕自己将来会忍不住利用了你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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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各自出于什么心思,杨云溪到底还是出了一把风头的。
这不,出了古家大门之后,她便是觉得吴氏和杨清溪看她的目光都是有些不同起来。
及至回了杨府后,老夫人沈氏听了这事儿,更是喜上眉梢:“若是能借由此和古家搭上线那就好了——”
杨云溪忍不住笑了,然后从容的泼了一瓢冷水过去:“只是古小姐觉得新奇,听我说了些乡下的事儿罢了。至于汝宁郡主却是并不曾正眼瞧我的。”
汝宁郡主自然抽不出空来理会她,花宴来了多少贵夫人?汝宁郡主根本连身都抽不开。就算抽的开身,最多也就过问一两句,也不会太过理会的。
她的身份,比起古青羽来说着实是太低了。古家更不会因为这个就高看杨家一眼,这一点她很肯定。
老夫人沈氏的这个想法,根本就是痴心妄想不自量力。
不过显然沈氏却是并未因为这句话就打消了念头,笑着对吴氏道:“你多留心留心,说不得也是个契机。”接着又看一眼杨云溪:“云溪你还小,不懂这里头的门门道道。”
吴氏点点头,虽说心里觉得期望不大却也愿意试一试:“老夫人说得是。”接着也是隐晦的看了一眼杨云溪:“倒是今儿云溪被古家小姐叫开了去,我也没即会将她引见给其他夫人。有些可惜了。”
杨云溪心中微微一动,耳朵都竖了起来。
不过沈氏显然却是不愿意多说这事儿,至少是在她面前多说,很快就将她打发了:“云溪你们也累了一日,下去歇着罢。”
杨云溪知道这是赶自己走,当即想了想便是道:“孙女有个请求,还盼着祖母应允才好。”
沈氏此时心情不错,闻言倒是慈和笑起来:“这话说得,和自家人哪里需要这般客气?有什么事儿,你说一声即可。这般郑重倒是生疏了。”
杨云溪抬头灿然一笑,“是,云溪以后一定不这般了。孙女明日想出门一趟,去探望外祖父。”
她这灿然一笑,便是陡然生出了明媚鲜妍的震撼来,一时竟是让人觉得有些明艳动人以至于微微震撼。沈氏本是被这惑人的笑容震撼了,不过听了杨云溪的话之后,却是又惊得回过神来:“什么?!”有点儿不可置信般。
“怎么?不可以吗?”杨云溪含笑反问,带了几许疑惑:“祖母难道不愿意让我去探望外祖父?”
做外孙女的去探望自己的外祖父,去探望自己的舅舅舅母,这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也是最理所应当的事情。若是薛家不在京城也就罢了,可薛家却也是在京城的。若是拒绝,自然不合情合不合理。
所以沈氏一番惊诧之后,到底还是强自镇定下来,勉强笑了笑想了想点头应允了:“你要去便是去吧。让你姐姐陪你去罢。”
杨云溪满意的看着沈氏那般不情愿的神色,却是只当没看出任何不妥之处,笑吟吟的欢喜应了一声,这才告辞去了。
这头杨云溪刚出了屋子,那头沈氏面上的笑容便是垮了下来。
吴氏更是轻声慢语的开了口:“这般让她们姐妹和薛家那头接触,会不会生出什么事端来?薛家会不会过问插手她们的婚事?”
沈氏闻言面上便是露出一丝狰狞来:“我杨家的事儿,什么时候轮得到薛家说话?再说了,这么多年没来往了,他们若敢上门来,咱们连见都不用,直接打发了就是。”
吴氏这才露出一丝笑意来,又道:“这次何夫人虽说没正儿八经见云溪一面,不过却对云溪十分满意。只说下一次寻个由头正式见一见,就可以过来下聘了。”
沈氏听了这话,便是也笑了:“满意就好。若不是凤丫头不知怎么的让和夫人不太满意,也不必这般折腾。毕竟,要我说还是凤丫头更合适些。云丫头这些年也没长在府里,我怕她将来不肯帮着我们——”
吴氏何尝不担心?不过却是强压下担忧道:“咱们好吃好喝的供着她,如今又这般对她好。她若是再有不满意,唾沫星子也能淹死她,再说了,她不得也还要靠着我们帮衬?她不靠我们,难道还要靠薛家一届商贩不成?”
说到最后,吴氏便是冷冷的笑了。原本温和高贵的气质更是陡然变得狰狞可怖起来,透着一股刻薄和嘲讽。
这话与其是说给沈氏听的,倒不如说吴氏也是拿着这话在说给她自己听。为的就是驱逐那些担心和不安——
当然沈氏听了之后倒是也是理所当然的点头:“正是这个道理。她如何翻得出咱们的手掌心?不过她也有几分手段,竟然哄得那古家小姐这般给她长脸。”
吴氏点点头附和一句,接着便是岔开了话题:“景辉一会儿就回来了,也不知小厨房做好了他爱吃的点心没有?”
提起这个长脸的孙子,沈氏顿时笑得和蔼又慈祥:“我都吩咐厨房做了。景辉读书累,咱们可都要精心些。别让他亏了身子,如今他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沈氏这般关心自己儿子,吴氏自然是欢喜,笑容也更真心:“老夫人放心,我一定不敢掉以轻心。过两年景辉下场,定能考上举人,到时候光耀门楣便是指日可待了。”
这一席话,更是让沈氏心花怒放起来。
二人正说着话,二太太姜氏过来了,少不得又凑着说了些好听的话,将沈氏哄得越发高兴。
而此时,杨云溪倒是一无所知即将到来的危机,正和杨凤溪高高兴兴的说着明日出门去薛家的事儿。
杨凤溪一听这话,便是皱起了眉头来;“去薛家做什么?”
杨云溪一怔,蹙眉看了一眼杨凤溪,虽然归京之前她就知道杨凤溪和薛家那头并不亲密,此时亲眼见了,却还是有些失落。不由得低声道:“那是咱们的外家,是和咱们有血脉亲缘的。去探望外祖父和舅舅舅母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再说了,娘她没了,咱们也没有就要和外祖家断了关系的道理。而且多亲近几分,日后也能多些人帮衬咱们。”
杨凤溪听了,又兀自沉吟了一会,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进去了,最后总算还是答应了这事儿。
杨云溪却是没多高兴,只觉得自家姐姐似乎还是有点儿排斥此事的。这让她多少有些难过,不过这样的难过却也没维持多久,很快就变成了激动——说起来,这么些年没见过外祖父和舅舅,也不知道他们如今怎么样了?这些年,若不是薛家,她的日子还不知道多难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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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徐氏的打算,杨云溪自是半点不知道。她此时还在想,薛治看样子是在读书的,若是走科举这条路子,倒是极好。若不走科举的路子,去经商怕也是有些可惜了。当然看薛治的样子,也不像是个精明的商人。
当然,心里这些想法她也就是想想,自然也不可能去问薛治的。再说是亲戚,也不好太过亲近了。
一路到了珍宝斋,薛治便是直接领着杨云溪上了二楼的雅阁。这种专门准备的单独房间,就是为了她们这些贵客女眷准备的。不然,所有人不拘什么身份都挤在铺子里选东西,那像什么话?
杨云溪有些纳闷:“不是说只是来取做好的簪子吗?怎么还进来了?”
薛治笑了笑,颇有些腼腆羞涩:“既然来了,那不如多选几样。权当是我给云表妹你的贺礼和及笄礼。”顿了顿似乎怕她不肯要,便是又道:“不必担心银钱,我有。”
杨云溪被薛治这般认真的样子逗得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果真是商业巨贾,说起话来可真豪气。”
薛治面上微红,嗫嚅一下却没辩解。
杨云溪也不忍逗他,便是笑着颔首应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到时候可别钱带得不够,还要将我压在这里。”
薛治顿时也笑了,如阳光初晴:“要压也是压我。”
说了几句话,便是有伙计端了一个大托盘上来,托盘上铺着黑色的绒布,里头摆着时兴的钗环。珠光宝气的让人看着几乎有点儿挪不开眼睛。
一起送上来的,还有已经包好的那两对簪子。杨云溪也不急着去的打开看看,只先打量托盘里的。
薛治一片心意,她也不打算拒绝。所以挑两样正合适,她们姐妹两一人一样。
不过她不知道杨凤溪的喜好,便是问李妈妈:“妈妈觉得姐姐喜欢什么样的?”
“我瞧着那个珍珠的就不错。”李妈妈看了看,最后指了那个瞧着最为华贵的。
杨云溪一怔,只觉得和杨凤溪气质不大和,便是有些犹豫。
薛治笑道:“你先选你自己喜欢的。凤表妹的她若不喜欢,我以后再送就是。”
二人正说着话,那头门口忽然传来一声不满的高喝:“你们这店里就没点好东西了?拿着这些破烂玩意儿糊弄本公子?”
杨云溪和薛治对视一眼,都是不约而同的拢了眉头。这样的人,总是惹人嫌的。
杨云溪也没了心情再挑什么,随意捡了一个喜欢的玉簪子,又拿了之前李妈妈选的那一支,就让薛治给银子好离开了。遇到这么个事儿,什么好兴致都没了。
这头刚给了银子出了雅阁,那头薛治就冷不丁的被人撞了一下,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没摔了。若不是杨云溪及时扶了一把,只怕还真就要摔了。
杨云溪自是恼了,便是冷冷的看向撞人那家伙。
却不料对方也在看她,还一脸惊诧。那架势,倒像是认识她似的。杨云溪皱了皱眉,低声问薛治:“表哥可曾伤着哪里?”
那伙计也紧张的问,又道:“若是伤着了,医药费本店必是承担的。”
薛治站稳了摇摇头:“没事儿,咱们走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出入珍宝斋雅阁的非富即贵,为了这一点小事儿闹出什么麻烦并不合算。
杨云溪也是这个意思,当下便是欲走。
可不曾想撞人那男子却是突兀开了口:“杨凤溪?你怎么在这里?”
杨云溪眉头顿时皱紧了,淡淡的看了那人一眼,冷声道:“你认错人了。”却也不多解释,加快脚步就要离开。心里却是疑惑:这人怎么认识姐姐的?
然而对方显然却是不想让她就这么走了,竟是伸出手来拉她:“我可没认错人。杨凤溪,他是谁?!”
这般轻佻随便的动作顿时将杨云溪惹恼了——不管对方是认错了还是怎么样,他怎么敢这样随随便便的拉一个女子的手?
索性对方并未拉到她的手,只是扯住了她的袖子。
杨云溪停下脚步,怒目瞪住对方,寒声要求:“放手!我再说一遍,你认错人了!”
“怎么可能认错?!”对方虽然被她这副样子镇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又嬉皮笑脸起来:“你敢说你不是杨凤溪?!”
杨云溪使劲拽袖子,见拽不动。眼睛微微一眯看见了伙计手里的托盘,便是冷笑一声伸手抓了个尖的金簪子,看也不看就直接往那人手上戳过去:“我可不是杨凤溪。”
金簪子极尖,没怎么用力就已是扎破了皮,血珠子一下冒了出来。对方也是痛呼一声松了手。
杨云溪看了一眼那簪子,“这簪子我要了。”说着捏着簪子又冲着那人微微一笑,看似和气却威胁力十足:“我都说了,我不是杨凤溪。你认错人了。”
说完这话她便是再度要走,没想到对方还不死心,忽然又道:“伤了人就想走?你是哪家的姑娘这般没规矩?来人,给我拦住了。”
今日这事看着是无法善了了,杨云溪看了薛治一眼又拉了他的袖子一下,示意他别出头。薛家只是商家,在京城这样的地方,还是得尽量低调才行。至于杨家,虽说杨敬亭品级不高,却也是个实权官儿。所以,这事儿就不必牵扯薛家进来了。
杨云溪冷哼一声,斥道:“我为何伤人?你若真要将事情闹大,我倒是也不介意与人说说你的轻狂摸样。”
那人又盯着杨云溪看了一阵,忽然露出了恍然的神色:“你是杨云溪吧?杨凤溪的双胞妹妹杨云溪。果然很像。”
说着他倒像是陡然亢奋起来,盯着杨云溪的眼神也是越发的放肆起来,那副样子叫人看了心里便是忍不住的有点儿微微……恶心。那架势,分明就是苍蝇看见了腐肉,恨不得一下子就扑上去。
杨云溪被这眼神恶心得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若不是没法遮拦,她只怕是恨不得立刻躲起来的。那眼神,太放肆了,太轻佻了。
不过,对方既然猜到了她的身份,她也就没再含糊其辞,冷声道:“是又如何?”
对方一下子笑起来,“是就好。你可知道我是谁?!我可是你的未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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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被这话一下子惊住了。好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她怎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个未婚夫了?!
这次不等她反应过来,薛治便是已经沉下脸来:“这位兄台,饭可以乱吃,话却不可乱说。你若再这般败坏他人清誉,我却是少不得要和你仔细追究了。”
然而对方的态度却是嚣张,只看了一眼薛治便是嗤笑一声:“我和我未婚妻说话,你是哪里冒出来的?滚一边去罢。”
薛治何曾被人如此侮辱过?当即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总之满脸都是涨红起来。
杨云溪见薛治几乎失去理智,便是伸手拉住薛治,低声道:“表哥,我来。”
薛治摇头,深吸一口气断然道:“我若不能护你,算什么男人还?”
杨云溪一怔,心里一时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感受。不过此时显然也不是她出神的时候,所以她仍是拽着薛治,低声道:“此事和你无关,不必牵扯进来。再说了,这等人咱们也不必理会,直接走就是。”
她敢惹对方,是料定了这事儿纵然麻烦,杨家也必定会替她摆平。可薛家不同,不管出于哪一方面考虑,她都不愿意给薛家惹上麻烦。所以,为了这个她倒是也愿意忍一口气。
然而薛治却是不肯:“士可杀,不可辱。表妹也不必怕麻烦,若我如此窝囊,以后却是也不必再做人了。”说着上前一步,将杨云溪整个人都挡在了身后,维护意味十足。
杨云溪想阻止,可话到了嘴边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了。若再说,只怕是伤了薛治的自尊罢?
就这么微微一犹豫的功夫,薛治却是已经被人又推了个踉跄。
对方带着两个小厮,本身也是身材高大健硕,薛治一比就像是要吃亏。
杨云溪心中一沉,侧头吩咐李妈妈:“去,报官。”
李妈妈却是犹豫:“这——”
“妈妈,快去。”杨云溪低喝一声:“再拖下去,只越发吃亏。”
薛治这次撞了胳膊,倒是有点儿羞恼了:“天子脚下,你也敢如此行凶不讲规矩?”
对方哈哈大笑,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你可知我是谁?我爹是户部左侍郎,你说我敢不敢?”
杨云溪闻言便是微微挑眉:户部左侍郎?那岂不是正好是杨敬亭的顶头上司?那么此人说的婚约——那便是极有可能是真的了。杨家说不得已经将她卖了。
她想得到,薛治自然想得到,虽说薛治看着文弱,可是生于经商世家,脑子里的弯弯绕绕却是半点不弱的,厉害关系更是明了。
薛治忍不住看向杨云溪。
杨云溪只微微一沉吟便是嗤笑起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一个户部左侍郎的的儿子?再说了,官职是你爹的,又不是你的。你得意个什么劲儿?你说与我未婚夫,可有婚约,拿出来看看?”
何学彬自然拿不出婚约来,不过却是被杨云溪那扑哧一笑的样子给惊艳到了,当即便是几乎看呆了。好半晌才又道:“这不是还没交换庚帖吗?不过,两家已是说好了。你不信只管去问你家长辈,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何学彬说着又笑了:“原本我还不信你比杨凤溪更好看,如今却是信了。看来杨家果然没骗我。既然今儿咱们碰上了,也算是有缘,不如寻个地方喝一杯茶说说话?”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神色陡然轻佻起来。
薛治气得不行,牢牢挡住何学彬猥琐的目光,再度痛斥:“痴心妄想,再等婚事,我们决不答应!”若真将表妹嫁过去,那不是糟蹋人是什么?这人看着就不是好东西!
薛治到底年轻气盛,说这话的时候压根就没考虑过万一对方真和他闹起来,吃亏的只会是他自己。他只是凭着一腔气愤,想也不想的就痛斥出声了。
他想不到,杨云溪却是想得到。当即为了不让对方记恨薛治,便是冷冷道:“的确是痴心妄想。别说你是三品大员的儿子,就算你自己就是户部左侍郎,我也绝不可能嫁你这样的东西。你今日若敢再多说一个轻佻的字辱我,你信不信我戳烂你的嘴?”
“哟,真是个刺美人。”何学彬显然没当回事儿。反而笑呵呵的开了口:“我还非娶你不可了——”
杨云溪沉声喝道:“兰笙,夕月。”
两个丫头都是从庄子上跟着进京的,自幼随着杨云溪,中心程度自是不必说的。之前她们本就愤怒,此时得了杨云溪的授意,一个个自然不会再客气。
兰笙直接端起走廊里摆花用的高凳,想也不想就砸了过去。
人是没砸到,不过气势却是十足。再加上那副凶狠狠的样子,倒是也挺能唬得住人。
当然,杨云溪本意也并不是真要伤人,而只是要摆出一种姿态来。也为了让对方将怒火都算在她身上,算是变相的保护薛家。
不过事情到了这一步,显然也是没法子善了了。更是惊动了不少雅阁里的客人——这也是杨云溪的目的之一。在雅阁选东西的人,非富即贵,在京城这种地方,名声自然是要紧的。今日的事儿但凡传出去,自然会造成一顿风波。而且说不得就有人看不过眼去,替她说几句话。
更甚至,指责何家逼人太甚,欺负弱小。至于杨家这头,也就不好再巴巴的将她嫁过去了——不然岂不是明摆着就是在讨好何家了?
所以这事儿看似粗鲁,实则却是一举数得。杨云溪面上绷得紧紧的,实则心里都快笑开花了。
何学彬虽没被砸着,不过显然却是吓得有点儿发蒙——以往哪里见过这般泼辣的姑娘?等到反应过来有些恼羞成怒的准备找回脸面时,他却是看见了一个熟人。
“何公子这是在做什么?”一个少年笑盈盈的走上前来,一把捏住了何学彬的肩膀。大约是用了不小的力气,何学彬登时整个脸都扭曲了。无声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杨云溪瞧见这一幕,自然也是讶然。不过却更多的是不自在——无他,只因为来的这个少年是她认识的。当着陌生人的面儿撒泼她不觉得有什么,可当着熟人的面儿……那就有些尴尬和不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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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为了这么一个问题,两人最后竟是闹得不欢而散。
杨云溪自是不理解杨凤溪的想法,可杨凤溪也觉得杨云溪的想法可笑。杨云溪走后,杨凤溪便是克制不住怒气,狠狠的将装簪子的锦盒掼到了地上,浑身都气得发颤:“她懂什么?她懂什么?她凭什么那样说?!她不过是乡下来的什么都不懂的,凭什么指责我?”
杨凤溪的丫头灵芝低声劝道:“小姐别恼。二小姐能知道什么?不过她总归是一片好意。再说了,您这般发脾气,回头老夫人知道了少不得又要过问了。”
想到沈氏,杨凤溪便是渐渐冷静了。掐住了手帕死死咬着唇,强行将怒气压了下去。
而杨云溪此时,同样也是眉头紧锁,不过她倒不是生气恼怒,只是有些犯愁。
李妈妈见状,便是低声劝道:“小姐今儿不该和大小姐争的。有什么话好好说,这般争执起来,让旁人知道了到底不妥。”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却是我一时冲动了。只是我有些急了,这事儿毕竟不是小事儿。姐姐她……”
“这也是大小姐深思熟虑的结果。”李妈妈沉吟片刻后如此言道,又隐晦的提了一嘴:“大小姐早就知道此事儿了,她心里是有数的。”
提起这个事情,杨云溪便是又沉默了。她心知肚明李妈妈必然是因为这个事情对杨凤溪有些意见,可是说句实话,她心里却也不见得真的就半点不疙瘩。
她知道了这个事情,便是立刻想着告诉杨凤溪。可对方早就知道这个事儿,却是并无要提醒她的意思……这让她没法不多想。她是真拿杨凤溪当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的,可是显然对方却并不和她一样的想法。
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失落,反正心里是有些难过的。
一路回了自己的院子,杨云溪便是打不起精神来了,扑在床上忍不住发起呆来。
李妈妈支开了碧云和红霞这两个安插过来的丫头,这才一面帮着杨云溪脱鞋,一面发愁道:“杨家也忒过分了些。何家那样的人家——”
“这也不奇怪。”杨云溪翻了个身子,用手盖住眼睛长叹了一声:“这个我都不在意,我还是怕姐姐她真的一门心思想进宫去这个事儿。”
到底是自己从小带大姑娘,虽说都是薛月青的女儿,可到底李妈妈还是更偏向于杨云溪些,见杨云溪这般替别人忧心忡忡的,李妈妈倒是忍不住有点儿恼了:“哎哟我的小姐哟,你到是多替自己想想啊!我这几日冷眼瞧着大小姐可不是什么糊涂的。只怕心里算计也不少呢,再说了,眼下可不是替她操心的时候。你自己都快成泥菩萨了,你还想别人做什么?!”
李妈妈是真有点儿后悔之前给杨云溪灌输的那些要在意杨凤溪的想法了。这作为妹妹在意是该在意,可是也不能连自己都不顾了罢?
杨云溪被李妈妈的语气逗得一下子笑起来,她一骨碌翻身坐起来,挽着李妈妈的胳膊撒娇:“怎么会成泥菩萨?有妈妈护着呢。”
李妈妈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小姐,说正经事儿呢。”面对这般的杨云溪,她怎么还绷得起脸来?
杨云溪又撒了个娇,这才认真道:“放心吧,经过今日这个事儿,杨家再想和何家联姻,却是不容易了。且不说何家那头肯定恼羞成怒,只说名声上,杨家就拉不下脸来。再说了,何家肯定会有麻烦的。”
顿了顿,她又忍不住笑起来:“说起来,我运气倒是极好,妈妈你说,是不是娘在天之灵保佑我呢?不过,陈公子肯帮忙,却也是看在长生的面上。下次见了长生,我可得好好谢谢她。长生可真是我的福星呢。”
说起这个事情,李妈妈也是禁不住庆幸:“是呢,说起来倒是咱们运气好。”心下想了想,也是觉得大约是薛月青在天有灵保佑着杨云溪呢。
两人说了一阵子话,才又重新归到了正题上。杨云溪肃穆道:“若是实在不行,我也只需想法子拖延到那个时候就行。横竖进宫也不一定就能选得上,哪怕进宫做宫女,倒是也比随便配人强。横竖,我是宁死也不会让杨家利用我的。”
李妈妈赶忙“呸”了一声:“小姑娘家家的,说什么死不死的?”
偶遇陈归尘这个事儿,杨云溪倒是也没太放在心上,不过心里始终还是十分感激的。而这件事情对她来说,影响却也是巨大的——杨家给她找了嬷嬷教她规矩。
这事儿是早上去给沈氏请安的时候吴氏提出来的,吴氏笑吟吟道:“咱们家几个姑娘都大了,是该好好学学规矩了。老夫人您看这样可好?我明儿回娘家一趟,看能不能拜托我母亲帮着寻一个教规矩的嬷嬷。请过来教导咱们家的姑娘规矩,不只是大房的,二房的也一起学。”
这话一出,二太太姜氏首先是举双手赞成了:“这是好事儿,老夫人您看呢。”
沈氏看了杨云溪一眼,点头应了。笑道:“云溪的规矩是差了些,是该好好学学。云溪,你母亲这般也是为了你好,你可不许不领情。”
杨云溪微微一笑,大大方方的朝着吴氏道谢:“多谢夫人。”
吴氏目光闪了闪,含笑点点头。末了又道:“今儿云溪你跟着我去一趟何家吧。”
杨云溪眉头一皱:“去何家作甚?”却是有些抗拒的意思在里头。
吴氏只当没听出来,继续言道:“自是赔礼道歉。你昨日伤了人,不管如何咱们总是理亏,理应登门道歉。还得请他们将这事儿瞒住了,不然传出去。对咱们家名声也不好,不说你,就是凤溪清溪和你堂妹她们,也都是要受影响,被人挑毛病的。尤其是你姐姐,她正是该说亲的时候,这个节骨眼上可是断不能出半点差池的。”
打蛇打七寸,杨云溪听了这话就明白过来,吴氏这是要拿捏她了。当然,她也不得不承认,吴氏的确是捏住了她的七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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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她可以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可却不得不在意杨凤溪的。若是因为她杨凤溪受了影响,那她这辈子怕都是不能原谅自己的。
不过,吴氏这般说却也有点儿偷天换柱的意思。所以当即杨云溪垂眸轻声反问:“话是这样说没错,是我伤了人不假。可是这事儿也得看情况——若是因为这个就要去赔礼道歉,反而倒是显得咱们理亏了似的。再说了,这事儿想来何家也是不敢传出去的。昨儿何家少爷说的话,许多人都听见了。他们若还敢反过来找麻烦,只怕是要被议论的。”
顿了顿,杨云溪冲着吴氏微微一笑:“其实与其不如赔礼道歉,倒不如上陈家去登门道谢。如此一来,说不定借此可以和陈家交好几分。”
既然杨家想要攀关系,那陈家岂不是更合适?当然,她这也是权宜之计。毕竟她是绝不愿意去何家的。
沈氏和吴氏都是有些眼前一亮,不过吴氏显然也并不肯就这么放弃去何家的事儿,当即道:“去何家是去何家,去陈家是去陈家,二者不可混为一谈。”
“说起来,我倒是有个事情想问问夫人您。”杨云溪见吴氏这般,当即便是也干脆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昨日何家那公子一直说我是他未婚妻。这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吴氏被问得浑身一僵。还来不及回答,倒是门外候着的丫头忽然出声禀告了:“老夫人,三少爷来了。”
杨景辉素来是沈氏的心头肉,闻声便是忙道:“景辉来了?快进来。”
这么一打岔,方才的话题自然也是就这么被岔开了。杨云溪冷笑了一下,心中暗道:这人来得倒是及时,莫不是掐着点儿来给吴氏解围的罢?
不过说起来,这还是她回来之后第一次看见杨景辉。想着杨景辉头上那个“神童”的帽子,她便是不由得在心底冷笑了一下。杨景辉可是吴氏的骄傲呢,若是毁了杨景辉,吴氏会是什么样?大约会疯吧?
这个念头在她心底只是一闪而逝,她也没真想着要对吴景辉下手。她不是那等为了目的不这手段的卑鄙小人,她不愿和沈氏吴氏这样已经堕落到了地狱的人成为一丘之貉。
杨景辉其实今年也才十岁,不过却是一副小大人的摸样。瞧着一个满面稚气的小孩儿学大人背着手走进来,杨云溪登时就忍不住笑了——杨景辉生得很好,完全融合了吴氏和杨敬亭的优点。不过好在他既不像吴氏也像杨敬亭。否则的话,只这一点就会让她忍不住讨厌的。
许是以为生得不像的缘故,杨云溪倒是半点没生出反感的心思,反而有点儿恍然——原来她曾经十分记恨的,甚至在心中诅咒过的“弟弟”,竟然是长得这样。长大了之后,估计也是个美男子罢?
也怪不得沈氏这般喜欢杨景辉了。作为大房的唯一男孩儿,杨景辉不仅有神通的称号,还长得如此好看,换做谁都会喜欢的。
面对沈氏的招手,杨景辉竟也没立刻过去,反而盯着杨云溪看了半晌:“你就是二姐姐罢?回来两日,却也未曾见到。今儿总算是见着了。”
这般说着老气横秋的话,那头杨景辉还一脸郑重的冲着她拱了拱手算是见礼。
杨云溪忍着笑,起身也郑重的还了一礼:“三弟。”此时此刻,什么恩怨倒是都暂且没想起来,有的只是觉得好笑有趣。
杨景辉大约没想到杨云溪会这样郑重还礼,倒是怔了怔,随后便是有点儿欣喜。
这般折腾了一回,方才的话题自然无法继续下去。杨云溪若有所思的看着杨景辉,又看了看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杨景辉身上的吴氏,忽然心中一动。
她有七寸,吴氏自然也有。
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她便是忍不住的微微笑了起来。不仅吴氏有,大约是人都有吧?一时之间,她只觉得有种醍醐灌顶之感。
登门致歉的提议就这么蒙混了过去,待到时辰差不多了,杨云溪便是主动告退了,只说自己箱笼还未收拾妥当,要回去收拾箱笼。
旁人还未说话,杨清溪倒是开了口:“怎么收拾了这么几日都还没收拾好?要我说,那乡下来的丫头就该打发出去。这般没用留着作甚?亏得二姐还拒绝了娘和祖母的好意。”
杨清溪这是还计较着杨云溪退回了吴氏和沈氏送过去的丫头这个事儿。
不过杨云溪却是半点不在意的。当下微微一笑:“这两日连着出门,我带的都我从乡下带来的丫头。老夫人和夫人送来的那两个丫头我倒是让她们收拾箱笼的。可惜却是收拾了这两日都没收拾完。照着清溪你这么说,倒是该将她们都打发出去了。”
这话她是用玩笑的语气说的,不过沈氏和吴氏却是笑不出来。杨清溪的神情更是如同吞了苍蝇一样的难看。
什么叫打脸不成反被打?这就是了。
杨云溪只当没看出自己说的笑话根本无人欣赏,微微一笑起身告退了。
杨景辉盯着杨云溪的北影,脸上倒是有几分若有所思。
沈氏气得不轻,待到杨云溪走了之后才悻悻道:“你看看,这就是乡下长大的结果!简直一点规矩都没有!”
沈氏的语气里有几分责怪的意思,吴氏的脸色登时更加难看了。当即有些控制不住的道:“老夫人这是怪我不成?当年送云溪去庄子上,难道是的主意吗?还不是因为——”
吴氏的顶撞让沈氏有点儿愕然,不过更多的却是恼怒。吴氏身为儿媳,平日里看似恭顺,可是实则……这不,若是有一点不顺心,吴氏的真面目就露出来了。吴氏是不错,家世高能给儿子带来助力这一点是很好。可是这脾气……
不过沈氏却也还真不敢拿吴氏如何,只能忍气吞声的将怒气咽了下去。
杨景辉皱了皱眉,站起身言道:“二姐若是听了这样的话,也不知道会伤心成什么样。祖母和母亲也该想想二姐的感受才是。再说了,二姐话也没说错。倒是清溪,你以后还是少说话才好。若要做个淑女,第一个便是该少言慎行。”
说完这话,杨景辉倒是直接走了。留下一屋子错愕的看着他的背影。
杨清溪气得直跺脚:“你到底该帮谁?!谁才是你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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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氏自然十分失望,一顿饭吃得气氛沉默,颇有些食不知味的意思。
杨云溪还好,杨灵溪却是一直坐立不安的,末了走的时候还趁着姜氏不注意低声对着杨云溪道歉:“二姐姐别将这事儿放在心上,我娘她也是说说而已。”
杨云溪笑了笑:“我并不曾说笑。只是这次的确不好带你。好了,你也别耿耿于怀。去吧。”
很快杨云溪就发现了,她要去古家这个事儿显然在杨家已经是掀起了轩然大波。不仅是姜氏十分在意,就是吴氏和沈氏,哪怕是杨凤溪也是在意的。
对别人也就罢了,对杨凤溪她却是有点儿歉然:“这次却是不好带姐姐一同前往,不然将姐姐介绍给古小姐,想必你们也是合拍的。”这话倒是真心话——她也是实心实意的盼着杨凤溪好的。
杨凤溪微微一笑,伸手握住她的手,诚挚言道:“这是什么话?我并不是嫉妒你能和古小姐交好,我只是真心诚意的替你高兴罢了。再说了,你若是有了脸面,不也等于是我有了脸面?”
杨云溪见她说得诚挚,顿时也是心头一松,这才笑了起来。此时她脑子里,自然也从未有过什么口不对心的猜测。
第二日到了古家,杨云溪却是意外的受到了热情的接待。汝宁郡主甚至都见了她一面。
汝宁郡主私下看来倒是没有那日花宴上的贵气逼人以至于让人有点儿不愿意靠近,反而甚至还透着几分温柔和气。
杨云溪恭谨的上前请了安。汝宁郡主便是笑着招手让她上前,仔细端详了一番后便是道:“看你这样子便是个有福的。也怪不得长生她喜欢你,长生身子弱从小也没出过门,更没什么玩伴。她如此喜欢你,你以后便是常常来陪她才好。”
杨云溪侧头看了一眼一旁笑盈盈的古青羽,抿唇浅笑恭敬的应了:“只要古小姐和郡主不嫌弃我粗陋就好。”
“这般精致的美人儿也叫粗陋,那世上可没什么细致的人了。”汝宁郡主玩笑了一句,又从手上捋下来一个镯子给杨云溪戴上:“那日也没和你说上话,这个算是我补上的见面礼。”
杨云溪有些受宠若惊,却也没拒绝,只是笑着认真道谢。
汝宁郡主见她爽快,倒是也真喜欢上了几分,笑着让她们二人去玩了。
古青羽便是拉着杨云溪去了园子里喂鱼。当然喂鱼是假,说悄悄话是真。
古青羽开门见山的便是直接道:“珍宝斋发生的事儿我已是知道了。你可真大胆。”
杨云溪愕然后便是苦笑:“没想到连你都知道了?莫不是这事儿都传遍京城了罢?再说了,我那哪里就是大胆了?我也是气急了。对那种人,你客气他还当你是荣幸呢。没得让他占便宜。”
古青羽也是连连点头:“正是,对付那种人的确是不必客气。不过,你也不必担心,归尘他已将这事儿告诉皇长孙了。想来何家以后会收敛些的,只是你家那头只怕——”
没有何家,还会有什么齐家王家。这是避免不了的。她一日姓杨,一日就会被那些人算计。这一点,杨云溪心里也是十分明白,她不在意的笑笑:“我若不肯,她们也没办法。逼急了我就剪了头发做姑子去!”
这话当然也是玩笑话,不过古青羽却是急了:“那可不行。你若真应付不了了,我就去求求我娘,让她给你保媒。杨家总归不敢得罪我们的。”
杨云溪忙摇头:“这哪成呢?这不是给郡主惹麻烦么?再说了,也没真到那一步。你也别担心我。倒是你,家里可给你说亲了?”
古青羽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我的婚事……怕也不是我能做主的。再说了,高的人家看不上我,低的,我娘也看不上。我这身子也是不好,我娘也不可能让嫁出京城。”
“郡主必定会给你挑一个好的。这点倒是不必担心。”杨云溪笑了笑,又安慰古青羽:“你的身子也只会越来越好的。你就安安心心的好好过日子就行。”
古青羽撒了一把鱼食,看着锦鲤争相抢食的样子,微微一笑:“不管是你也好,我也好。咱们都得安安心心的好好过日子才行。”
杨云溪点点头,这才又迟疑问起陈归尘:“陈公子与你说的那事儿?你们很熟?”
“他和我哥哥很熟。”古青羽摇摇头:“他跟我哥哥说的,我哥哥才又跟我说了。我让我哥哥替你道谢了,你也不必再将此事儿放在心上。”
杨云溪便是由衷感激道:“真是多谢你了。说起来,认识你时间不长,可我却是从你这里占了不少便宜了。真真是不好意思。”
古青羽狡黠一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若真不好意思,不如改日陪我去寺庙里上香?我娘小时候替我许愿,说我若是能活过十五,就给寺庙的佛像重塑金身。我娘的意思,是叫我亲自去。我一人去也怪没意思的。”
杨云溪“扑哧”一声笑了:“你这是变着法子让我出来松快呢。成,到时候若真需要我陪着你,我一定来。”顿了顿,她又忍不住道:“我有个双胞姐姐,不如到时候我也请她一同去?人多也更热闹。”
古青羽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将她觉得杨凤溪不太喜欢杨云溪的话说出来,只是笑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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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想着选秀的事儿,最后便是忍不住问了问古青羽:“长生,你知道选秀的事儿吗?”
“选秀?”古青羽纳闷的看了杨云溪一眼:“怎么好好的想起问这个了?”顿了顿她忽的想起了恍惚曾经听见外祖母和母亲说的那些话:“你是说,这次宫里准备选秀的事儿?”
古青羽倒是没想过要隐瞒什么的。
杨云溪见古青羽都这般说,心里便是明白只怕这个事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当下心头暗叹了一声,不由微微蹙了眉头,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问道:“那你知不知道有没有法子可以逃避选秀的?”这事儿说起来到底不是什么随随便便能议论的事儿,她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只和古青羽耳语。
古青羽一怔,随后就明白过来:“你不想参加选秀。”
杨云溪苦笑一声,答非所问:“你觉得宫里如何?”在她看来,古青羽应该是对宫中十分了解的。
古青羽仔细的思量了一下,最终轻声言道:“宫里的确不如外头好。的确,能不参加选秀,最好还是不要参加选秀得好。”
顿了顿,古青羽看了一看杨云溪,话语直白道:“尤其是你这样出身不高的,进宫去也不过是被人欺压罢了,想要过体面的日子都不容易。再差点的话,只怕就只能分配去各大宫殿里做女官了。说是女官,也是高等一些的宫女,一样是伺候人的。虽说女官一般也会放出来嫁人,可是那个时候年纪也大了,想要找个合适的人嫁了都不容易。不是做填房,要么就是对方有什么毛病这才说不上亲的,再不然,干脆就嫁不出去留在家里做老姑娘。”
着实没什么好的。
杨云溪被这话说得有点儿心有戚戚,不过她还是有点惊讶:“原来并不是留在宫里的人都做了妃嫔或是赐给王公贵族了?”
古青羽嗤笑了一声,直接翻了个白眼:“哪有那么多王公贵族需要宫里赐下姬妾?满打满算也就是宫里几个成年的皇子或是如今成年的几个皇孙罢了。再说了,他们也巴不得少给他们塞人呢。凭着他们的身份,什么样的女子弄不到手?哪里还需要宫里赐人?没得给自己添两个盯着自己的眼线?”
说完这番话,古青羽有点儿怕杨云溪接受不了,便是看了她一眼,末了见她聚精会神的听着,并无太过惊讶反而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后,古青羽这才又说了下去:“再说宫里,宫里无非就是留下几个家世显赫的姑娘填充后宫平衡前朝势力罢了。其他的可不就没地方安置了?可要放回家却也没那个必要——宫里缺人伺候呢,而且你想想,这些美貌的女子被留在宫里,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能又派上用场呢?”
“你不想进宫去选秀也在情理之中。”古青羽了然又肯定的点点头。
杨云溪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末了又问了一遍:“那你可知道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不进宫?”
古青羽沉吟了一阵子,最后摇摇头:“这个我却是也不知道了。不过,听说相貌或者体态不过关的,都不会留的。纵然参选了也会被送回来。另外一个,还要看面相,面相不好的也不要。”
“若是那段时间正好生病了呢?或是脸上长了什么痘子之类呢?”杨云溪将自己的想法问了出来。
“估摸着看情况罢。若不严重,休养几日就能好的,只怕还是要参选的。”古青羽摇摇头:“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躲过去的。不过,你要真不想去,或许也可以用银子想想法子——我可以让我哥哥帮你找找关系。不说逃过选秀,可以条件不符进宫再被返回家中也是可以的。”
不过如此一来名声上可能就不那么好了。但是这个世上又哪里有鱼和熊掌兼得的好事儿呢?
杨云溪点点头,心里有了一点儿底。末了又忍不住再次道谢:“谢谢你,长生。”
古青羽笑着摇头:“这算什么?又帮不上你什么。云溪你——”
“我小名叫阿梓。”杨云溪灿然一笑伸手握住古青羽的手:“我既叫你小名,你也叫我小名如何?”事实上,这个小名也就只有薛月青叫过罢了。很可能除了李妈妈之外,根本也不会再有人记得了。不过今日,她却是很想将这个名字告诉古青羽。
无他,是因为她忽然在古青羽身上感受了那种不求回报的,和薛月青对她那般,十分相似的感情。别的不说,至少,它们都是一样的诚恳真挚,不求回报的。
古青羽一怔,随后从善如流:“阿梓。”
杨云溪应了一声,再忍不住的笑起来:“真好。”
“是啊,真好。”古青羽也是笑,末了又忽然问:“若是可以让你自己选,你是愿意回到京城,还是留在乡下?”
杨云溪认真的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还是道:“依旧会回来的。”
“为什么?乡下不好吗?”古青羽怔怔的问,“我虽未曾去过。可是听你描述了之后,却是觉得那必也是极好的。纵然没有繁华热闹,可却宁静安然……”
“不是不好。”杨云溪笑着摇头,“而是有必须回来的理由。”顿了顿,她岔开了话题:“好了,咱们不说这些了,天气这样好,不如去玩秋千罢?”
古青羽自然也看出了杨云溪的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便是欣然同意:“好。”
她们不知道的是,汝宁郡主却是站在假山高处的亭子上看着小花园里的这一切。见了古青羽这般欢快的样子,汝宁郡主便是忍不住笑了,侧头对一旁的侍女道:“青羽这样活泼的样子倒是很少见。小时候她身子不好,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结果长大了就是这样一个安静的性子,也鲜少能有玩伴和她投契了。这个杨家二小姐,倒是有几分本事。”
侍女明白汝宁郡主的意思,却也有几分担忧:“就怕杨家二小姐见小姐单纯好糊弄,就骗得小姐团团转,好从中牟取好处。郡主不是也叫人打听了吗?杨家的风评并不怎么好,听说很会趋炎附势,讨好攀附的。”
汝宁郡主微微一笑并不在意:“给她点好处也无妨,只要她能继续让青羽这样高高兴兴的就行了。再说了,青羽再过几个月就要进宫了,杨家这姑娘又能哄骗青羽什么?”
顿了顿,汝宁郡主又补充一句:“再说了,杨家这姑娘看着也是聪明的,想来也不敢做这样的事情。”比起背地里耍手腕,倒不如正面求她来得有效快速一些,这个杨家姑娘肯定心里是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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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要出门的头一日,古青羽叫人传了话过来。说是明日要去寺庙。
两下一对,两家人居然要去的是同一家寺庙。如此一来,倒是也巧了。不过,却也是方便了许多。到时候在寺庙碰面就是了。
这事儿她也没声张,只悄悄的跟杨凤溪说了。
杨凤溪顿时又惊又喜:“那岂不是到时候咱们就可以在寺庙里见古小姐了?”
杨云溪顿时笑了:“见一面咱们也不多块儿肉,姐姐你这般,我倒是错觉古小姐是个什么人参灵芝似的了。”
杨凤溪看了一眼杨云溪,发现她根本不是在开玩笑之后,顿时就噎住了。好半晌才缓过来:“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她的身份?你可知道她有多尊贵?能和她结交,以后你出了门,旁人都要高看你三分的。”
杨凤溪解释得一本正经,然而杨云溪却是忍不住沉默了。她想了想笑道:“可我们来往,却也不是因为身份的缘故,只是投契罢了。姐姐以后莫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杨凤溪摇摇头,忍不住训诫道:“等你在京中熟悉了之后,你就知道你这样的想法不过是太天真了。古家历经几朝却不衰败,反而越来越兴盛。古小姐身为古家唯一的女儿,身价自然是不必提的。再说了,还有大长公主撑腰,古小姐她比起公主来,都是不逊色的。甚至,她比公主还要尊荣也不是不行。毕竟公主只能下嫁离宫,可古小姐却是可以……”
后面的话杨凤溪没说出口,不过却是十分明了了。
杨云溪忍不住有些诧异,好半晌才喃喃道:“难道,古小姐会进宫?”
杨凤溪压低声音:“皇长孙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这个你知道罢?”
难道,古青羽和皇长孙……杨云溪有些诧异,可是想想却是又觉得有些理所当然。皇长孙那样的人,大约也只有古青羽这样的天之骄女配得上罢?两人一个俊朗一个美貌,倒是也是十分般配了。
可是,古青羽她的意思呢?她愿意吗?
见杨云溪惊诧,杨凤溪再度轻声道:“娶了古小姐,太子一脉就等于是拉拢到了古家和大长公主的支持。大长公主对圣上的影响力,那可是非同一般。古小姐是大长公主唯一的外孙女,你说说,她会不会帮着古小姐谋个好前程?等到太子继位时,皇长孙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太子了,到时候,古小姐自然有了尊荣,而古家也会再上一层。这是双赢的事情,京城里谁都明白。再则,你忘了那日花宴的事情?”
花宴的时候,皇长孙亲自去了。虽说名义上是皇后娘娘和太子妃娘娘的意思,可是仔细想想这也不是没有太子一脉在向古家和大长公主示好的意思……
杨云溪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心情也是乱糟糟的。
而杨凤溪则是说了最后的分析结果:“所以,不管如何咱们和古小姐交好是没错的。尤其是你,你刚回了京城,什么根基都没有。若不想随便被配了人,需得好好的利用你和古小姐交好的关系才行。”
杨凤溪叹了一口气,幽幽的看了杨云溪一眼:“你是我妹妹,我自然也是盼着你好的。你将我这话仔细琢磨琢磨。”
顿了顿,杨凤溪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言道:“你也别和老夫人太太她们作对,这也落不到什么好处。我知道你心中有气,可是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
杨云溪心中微微一震,被杨凤溪软声的劝慰弄得几乎都要哭出来。
这还是第一次,她回到杨家之后的第一次,杨凤溪和她说这样的肺腑之言。第一次,她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姐妹相连。
杨云溪压下哽咽,深吸一口气挽住杨凤溪的胳膊轻轻的将头靠在了对方肩上,然后轻声道:“姐姐。”你知道吗,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我们相处再见面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刚回来的时候,我是有些失望的。可是现在,我终于体会到了一直以来所期望的东西。
这些话纵然杨云溪没说出口,可是杨凤溪却也因为那一声略带哽咽和委屈的“姐姐”鼻子发酸眼睛发涩。
一时之间,两人都是各自无话,却是都觉得这一刻温馨而隽永。
如果时光能停留在这一刻,两个人都是愿意的。不过,这却是显然不可能的事儿,所以当丫头叫她们下车的时候,她们都是有些恍惚和不舍。
杨云溪直起身来,然后与杨凤溪对视一笑:“好了,咱们下车去罢。一会儿还得打起精神来呢。”
然而就在下车的那一瞬间,杨凤溪却是伸手陡然拉住了杨云溪,然后飞快的压低声音在杨云溪耳畔言道:“小心防备吴氏。”
杨云溪微微一震,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然而杨凤溪却已经是下了马车。她仔细的思量了一回,觉得或许杨凤溪是猜到了吴氏要做什么,所以才会这样郑重的提醒她。
一时之间,心里又有点儿说不出的欢喜。只觉得杨凤溪是关心她的,在意她的。随后,又有点儿微微的懊恼:她们处境如此糟糕,杨凤溪甚至连提醒她都要这般小心翼翼。
这样的想法,让杨云溪心中生出了一股迫切的希望来——希望得到力量,能够改善如今这种局面的力量。
但是这种事情却是没办法速成的。所以,这一刻她心里划过了很多想法和念头。正面的,负面的,光明的,卑鄙的。她甚至想过利用古青羽这样的念头。
不过很快她就从这些纠缠的念头里清醒过来,并且出了一身冷汗。她自己都忍不住为这种龌蹉的念头而感到羞愧。
所以下马车的时候,她的脸色是着实有些难看的。
夕月和兰笙见了,便是偷偷的问了一句:“小姐是不是坐马车累了?”
杨云溪点点头,勉强笑了笑:“是有些累了。”
杨清溪在一旁听见了,便是忍不住小声嘀咕:“乡下来的村姑罢了,还装什么娇气的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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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没理会杨清溪,笑了笑直接当没听见。不过这样的举动却是更加将杨清溪气了个半死。
吴氏在旁边瞅见了,也不好开口说话,随即等到杨云溪走远了,她这才训斥杨清溪:“好了,让你稳重些你怎么总是记不住?你看看你哥哥,再看看你!”
杨清溪怒气冲冲的跺脚,几乎不曾哭出来:“哥哥哥哥,你眼里只有哥哥,哪里有过我?”气鼓鼓的吼出这句话之后,她便是赌气跑走了。
吴氏气得眉头直跳,却是也不好去追,只得任由她去了。
此时沈氏被二太太姜氏扶着走上前来,沈氏有点儿不太高兴的沉声道:“老大家的,也不是我说你,你看看清溪这个样儿?!哪里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你让她多和凤丫头学学才是。你看凤丫头多规矩多听话!”
吴氏很想回一句“杨凤溪凭什么和我女儿比?”但是看了看沈氏那满脸的褶子,以及昨儿夜里杨敬亭的温柔小意,她最终只得将话咽了下去,然后勉强笑了笑替杨清溪辩解了一句:“清溪毕竟还小,脾性大也是有的。”
沈氏撇撇嘴,倒是也没再说下去。
吴氏却是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难堪,沈氏这样,比说了还让她觉得难受。
这股气最终吴氏只能压下去,不过她却是打算发泄到另外的人身上——比如杨云溪。想到今日的安排,吴氏便是忍不住在唇边绽开了一个笑容。
而此时,杨云溪她们几个已经是在大殿拜了一圈儿出来了。因为全是女眷,所以来之前府中便是向寺庙里预定了休憩用的厢房,虽说只有两间,可是作为临时休息用却是足够了。
吴氏便是带着众人去了厢房。
前殿今儿香客着实是不少,且男男女女都有。不过到了后边,便是连年岁大些的和尚都瞧不见一个了,全是小沙弥。除了小沙弥之外,其余全是前来上香的女眷。且都是非富即贵的。
普通香客,是不会这般折腾的。而且寺庙的厢房也并不是你想要就能有的,若不是长期有捐赠香油钱,或是地位尊贵,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待遇?
其实杨家的厢房位置还不算好,毕竟太靠外头了一些。前头吵杂的声音,和往更后边去的人经过的声音都能听见。不过好歹聊胜于无。
杨云溪这头刚安顿下来,那头古青羽就派人过来接她了,是个约莫三十的嬷嬷。
杨云溪象征性的征询了一下沈氏等人的意见,她们自然也不可能不同意。不过临走的时候,吴氏却是笑着道:“你们姐妹几个都一起去吧。年轻小姑娘在一起玩正是热闹。不过,也别太久了,一会儿差不多就该用午膳了。”
吴氏这话显然有些向姜氏卖好的嫌疑——事是杨云溪做的,可是被吴氏这么一说,倒像是吴氏的主意,功劳竟是全被揽了过去。
而且,吴氏让她们去去就回的话,也分明是说给前来接人的嬷嬷说的。那意思明摆着:还请一会儿就将人送还回来才好。
杨云溪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吴氏,然后看向杨清溪:“三妹妹,你去么?”
至于二房那边的杨灵溪她没问,因为她知道姜氏肯定不会让杨灵溪留下的。加上一开始就答应过姜氏,而且这次显然是去去就回,所以她想着干脆一起过去说两句话就行。
杨清溪果然如同预料之中那般气鼓鼓道:“我才不去呢,我要休息一会儿。”
等的就是这话,当即杨云溪也不等吴氏再开口说话,直接就拉着杨灵溪和杨凤溪出来了。
杨清溪登时险些没被气哭了。吴氏的脸色也是顿时沉了下来,再忍不住怒气狠狠的剜了杨清溪一眼。
杨清溪再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沈氏这下也恼了,忍不住开口训斥:“哭什么?真是越大越不懂事了!”
这话简直就是在戳吴氏的心窝子,吴氏使劲捏着自己的帕子,心里一时翻腾的全是恶毒的咒骂。
杨云溪则是笑眯眯的回头对杨凤溪道:“姐姐,你说这会儿杨清溪会不会都气哭了?”
杨凤溪虽觉痛快,却更多的忧心忡忡和责备:“你做什么非要针对她?不过是个小孩子,有意思吗?又没多大好处,却是惹得大家都不痛快。”典型的没吃到羊肉反惹一身骚。
杨云溪笑笑,意味深长道:“有时候做什么事情也不应该全看好处不好处,更重要的是自己高兴不高兴。”
杨凤溪显然没听进去,眉头依旧紧紧皱着。倒是杨灵溪却是惊奇的看着杨云溪,似乎觉得很是这个道理。
这么多人过去见古青羽,自然也不可能说上多少话。意思意思的打了个招呼说了会儿话之后,杨云溪便是识趣的提出该回去了的话。
古青羽也没挽留,只是笑着道:“回头你若是空了,再过来找我玩罢。”
杨云溪点点头,又笑着拿出方才再大殿外头让丫头去买的泥人和竹编小花篮什么的给了古青羽:“这些也不知道你玩过没有,我觉得很好便是买了送给你瞅瞅。”
古青羽倒是果真有些惊讶和欢喜,拿在手上把玩了一下:“真有趣!”
杨云溪顿时就笑了。这些东西比不得金玉之物珍贵,可却也十分有趣,且也是她的一番心意。古青羽能喜欢,便是再好不过了。
说话的功夫,古青羽便是又压低声音道:“一会儿我让我娘派人过去接你。你一人过来就成了。”
杨云溪知道她不耐烦人多,便是也没再提什么过分的要求,笑着点点头便是跟着杨凤溪等人走了。
古青羽把玩了一阵子那些小玩意儿,倏地叹了一口气:“真好。”
“这些东西小姐以前也不是没得过。少爷给您带回来过的不是吗?而且比这个精巧有趣的也多了去了不是吗?”丫头有些纳闷的出声。
古青羽微微笑了,摇摇头:“不一样呀。哥哥送的是哥哥送的,阿梓送的是阿梓送的。怎么能混作一谈?而且,我说好也不是指这个,是说阿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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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这头跟着那嬷嬷走远了之后,杨凤溪才收回了目光。
杨清溪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便是恶意的笑了笑:“怎么?你羡慕她?羡慕也没用!还亲妹妹呢,怎么的也不见她带你一起去?”
杨凤溪侧头看了杨清溪一眼,淡淡微笑如同春风化冻,不过说出来的话么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那又如何?她到底是我亲妹妹,现在不好带上我,将来未必不会带我去。至于你么——还有,别忘了,这里可不是在家中。真让人看见了,你以后的名声,可就不那么好了。就是太太也没法子呢。”
这话就像是刀子一样,戳得杨清溪顿时不敢再反击了。不过,她还是忍不住恨恨嘀咕:“等过了今日,看你们再嚣张!”
虽说杨清溪说得小声,不过杨凤溪却还是听见了。而且,她总觉得杨清溪这话是话里有话的。当即一把抓住杨清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清溪一把摔开了杨凤溪的胳膊,不耐烦道:“什么什么意思?人都走了,你有本事去将她找回来呀!”
说完这话,杨清溪便是带着丫头嘀嘀咕咕的走远了。
杨凤溪则是呆住了,怔怔半晌之后,她回过神来之后几乎是忍不住的哆嗦了一下,然后下意识的便是想要去找杨云溪。
不料她的胳膊却是一把被人拉住了,杨凤溪想甩开,还没用力就听见张嬷嬷道:“大小姐这是做什么?坏了老夫人的事儿您难道能承担这个责任?别忘了,若不是二小姐嫁过去,那可就是您了!”
说完这话之后,张嬷嬷便是松开了手,任由杨凤溪想如何了。
杨凤溪半晌没动,许久颤抖着伸手捂住了脸,喉咙里也有几分哽咽的声音不小心漏了出来。
张嬷嬷也没阻拦或者盯着看,只将杨凤溪拉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里。低声劝道:“二小姐回府的时候您不就知道了这个结果了?怎么到了如今反倒是这般起来?何必呢?”
“那是妹妹啊。”杨凤溪咬着压死死压着哽咽,有些惶惶然的解释。
张嬷嬷许久没说话。
杨凤溪的心便是一点点的冷了下去,原本的动摇也是重新坚固了起来。她喃喃的嘲讽:“是啊,早就知道这么个结果不是吗?早就做了决定和选择不是吗?我这般又是给谁看呢?”
凄然一笑,她重重的抹去眼泪,平复了一会儿便是哑着嗓子道:“好了,张嬷嬷咱们回去罢。”顿了顿,又道:“今日却是我失态了,多谢嬷嬷提醒我。”说着将手上的一个金戒指抹了下来塞进了张嬷嬷手里:“这点是孝敬嬷嬷喝茶的。”
张嬷嬷笑了笑:“我也不是为了小姐的东西。再说了。您当初也帮了我,我也不过是报答您罢了。”话是这么说,戒指却是没再拿出来,反而再自然不过的将那戒指塞进了自己的荷包里。
而与此同时,杨云溪也是跟着那嬷嬷到了后头不知道什么地方了。看着周围僻静无比,却是并无什么屋舍的环境,她就再糊涂也知道自己被骗了。
杨云溪登时眯起了眼睛,声色俱厉的质问起来:“你们不是汝宁郡主的人!你们是谁?将我骗到这个地方来做什么?”
那嬷嬷一笑:“带小姐来这也是逼不得已。谁叫小姐自己不识趣呢?不过我们也不是害您。您等等就知道了。”
说完这话,那嬷嬷便是往后退去。
杨云溪自然不傻,她迅速的向四周看去,想找个合适的方向赶紧逃走才好。不过还没等她看好方向,就听见背后一声轻笑,只听声音的话,竟然是还有些熟悉。
杨云溪倏地转过头去,果不其然看到了一个熟人——对面不是何学彬是谁?何学彬面上还挂着他那招牌式的,纨绔的,甚至带些猥琐的笑容。
杨云溪一下子就被恶心到了。
“是你。”杨云溪也不必再猜就知道事情是怎么一回事儿了,当即心里的怒火便是一点点的冒了出来:“你叫人引我过来的。”顿了顿,她又问:“为什么?”
这般说着话,她却是隐蔽的四下寻找逃跑合适的方向起来。其实,对于何学彬的目的,她不用问也能猜得七七八八心知肚明。
反正不管如何,总归是没有好事儿的。而且,她绝不可在此久呆。不然万一被人看见了她“私会”何学彬,那她纵然是浑身长着嘴那也是说不清了。
而这会子故意问对方为什么,她也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降低对方警惕罢了。
何学彬又笑了一声,似乎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儿:“为什么?你说为什么?上次,你那一簪子戳得我可够疼的。你看看,那伤口至今都还没好利索呢。你说,我该不该找你要点赔偿?”
不仅如此,他还果真伸出手来让杨云溪看他手上那个伤口。
杨云溪微微秘密眼睛,“活该!说起来也真够可惜的,怎么它就没烂掉呢。”说完这话,她压低声音对着跟来的兰笙道:“等下你主意跟着我跑。别走神。”
兰笙早就吓得不行了,闻言忙压低声音回应了一声。
而何学彬则是被杨云溪的那句话给气得暴跳如雷,不过怒了一阵子后,他便是冷静下来,桀桀怪笑:“事到如今,你再嘴硬也没用了。今儿你既来了,就别想再走了。”
说完,何学彬便是一步步的朝着杨云溪逼近过来了。
“你们和吴氏串通的?”杨云溪微微眯了眯眼睛,同时手里攥紧了方才就捏在手里的一根银簪子。这根簪子很尖,相信绝对不比上次的簪子差。
而另一只手,她则是紧紧的扣住的兰笙的手。
何学彬嗤笑一声,倒是也承认了:“对。这个主意还是那女人给我们出的呢。看来她是半点不在意你的。”顿了顿,何学彬又笑了,这次倒是有几分认真:“不如我也不勉强你。你也别反抗,咱们将婚事定下来,你进了我何家的大门,肯定比再杨家强,如何?”
说这话的时候,何学彬到底还是露出了一点点本性来,忍不住目光往杨云溪的胸口扫了一眼。眼神都垂涎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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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简直被这句话给气笑了。面对何学彬认真的询问,她只嗤笑一声,然后也是认真言道:“你做梦去罢!”
何学彬自是气得不轻,当即神色都狰狞起来:“这可是你自找的!敬酒不吃吃罚酒!”说完这话,他便是直接扑了过来。
杨云溪早就绷紧了身子等着这一刻了,在何学彬靠过来的的时候猛然用力将他一推,然后便是低喝一声:“跑!”
说完这话,她立刻拉着兰笙就往何学彬刚才站的方向跑去——只有这个方向是隐约能看见树林后面的屋顶的。也只有这个方向,才是离后面那婆子和丫头最远的。
杨云溪拔腿就跑,一点神也不敢分。心里更是“砰砰砰”的跳得飞快。在这一刻,她是真切的知道了她自己是有多渺小无力。才知道她到底是犯了多大的错误——她低估了吴氏和沈氏的无耻程度。比起吴氏做的这些,她的那些小打小闹算什么?
什么都不算。顶多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当然,除了这些之外,她心里还有后悔和害怕。后悔自己的冒失和轻敌,害怕自己这次真栽在了这里。
这个时候,她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也顾不得这样飞奔起来树枝会刮破裙子,更顾不得头上钗落发乱。只要能逃过这一劫,其他的又算得了什么?
后面的人很快就追赶了上来。何学彬毕竟是男人,跑起来说实话比起女人来不知快了多少。
兰笙咬咬牙,倏地使劲抽出了自己的手,飞快道:“小姐我替你当着他们,你快跑!”
说完这话,兰笙便是直接站在了原地。
杨云溪被兰笙这个动作弄得几乎一个趔趄,随后她呆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兰笙。
心里微微有些犹豫,她知道兰笙根本拦不住人,而且她不知道兰笙留下来会被如何对待。可她知道,她若是真再和兰笙拉扯,只怕两人都逃不过。
若是她逃出去,还能再带着人回来救兰笙,这是最理智的也是最可行的办法。
“兰笙,坚持住,我会很快回来。”杨云溪咬咬牙转头继续跑。转身的时候,她心里有点儿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自己对不起兰笙。更害怕兰笙她……
后面的动静不小,杨云溪没敢回头。一路直接冲进了树丛背后,结果树丛背后却是一大棚的蔷薇花架,眼瞅着绕路也不知道要绕到哪里去,她便是直接咬咬牙冲进了那一大架的蔷薇里。
好在蔷薇只是看似缠绕在一起,实则并不是缠得很紧,她使劲一冲,倒是一下子就挣开了。
蔷薇多刺,可此时杨云溪哪里还在意这个?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赶紧的找到人回去救兰笙。
其实她这般铤而走险的非要穿过蔷薇花丛也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她方才恍惚听见了好像有人在那后面说话。
许是花架本身就已经是太过繁花盛开以至于有些承受不住重量,又或者是她那一冲之下用力过大。所以在她冲出了蔷薇花架的时候,那一大架子的蔷薇花也是轰然坍塌。
杨云溪还未来得及看清楚眼前的情形,就已是被压得摔在了地上。
蔷薇花瓣扑簌簌的掉了一地,淡淡的花香也是在那一瞬间浓烈了一些,虽然很快就又消散了。
摔倒之前,杨云溪看见前面有两个人在说话。但是没看清楚脸。不过此时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头也没抬起来便是先呼救了一回:“救命——”
接着,她就感觉到了有人在帮她飞快的扯开那些坍塌下来的蔷薇花。
“谢谢。”她下意识的道谢,然后撑着打算自己站起来。不过在那之前,她忍不住先抬头看了一眼对方的脸。因为她觉得这个声音似乎是在哪里听过的。
杨云溪再一次看见了熟人——或者也算不得熟人,只能算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又或者说,一个是一面之缘,一个是两面之缘?
其中那个两面之缘的是陈归尘。她第一眼看到的也是陈归尘,因此还呆怔了一下,心里只觉得惊讶无比。两次她狼狈的时候,怎么都碰见了这人?
这个年头当然也不过只是一瞬间。现在显然也并不是想这些的时间,所以她很快便是又看向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同样也让她惊讶得不行——是皇长孙。
杨云溪惊了一跳之后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古青羽,随后忙又低下头去讷讷道:“惊了殿下和公子,是妾身的罪过。”
皇长孙并未上前来帮着扯蔷薇枝条,许是怕弄伤了手,又或者是怕挂花的衣裳损了仪容,又或者是单纯不想太靠近她。
陈归尘倒是很快就帮她弄开了那些蔷薇枝条,退后一步保持了不冒犯的距离后,这才又问:“可有伤到哪里?”
杨云溪摇摇头,顾不得身上那些细碎的疼,忙匆匆向着二人行礼:“我遇到一些麻烦,我的侍女被人抓住了,不知道陈公子能不能再帮我一回?”顿了顿,她顾不得礼节,抬起头来看住陈归尘,哀求道:“求您了,人命关天——”
之所以没求皇长孙,是她觉得还是不要不自量力得好。而且,皇上孙不一定想让人知道他在这里。况且,皇长孙看了那些事儿,说不得大家反而都有麻烦。所以她最终选了陈归尘。
当然,下意识里也是觉得陈归尘估计是比较好说话的,而且身手也不错,他出手的话必然没问题。
陈归尘却是没立刻答应,而是谨慎的看了一眼皇长孙。
皇长孙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陈归尘这才看向杨云溪:“还请杨姑娘前面带路罢。”
杨云溪感激的朝着皇长孙行了个礼,便是再顾不得许多忙匆匆转身就往回跑。她不知道她耽误了这么久之后,兰笙那边发生了什么。
所以,她十分心急,心急到以至于连绕过蔷薇丛也不愿意,直接是踩了过去。
陈归尘自然也是立刻跟上了。
皇长孙一人留在原地,看着那一地狼藉的蔷薇花枝和掉落的蔷薇花瓣,便是忍不住微微摇摇头:“可惜了这一架子的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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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与杨云溪的狼狈不同,何家这边却都是体体面面的,看上去光鲜无比。
面对杨云溪的突然到来,何夫人目光闪了闪:“云溪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儿?”问了这句话后,她才似乎看到了杨云溪的狼狈,顿时又惊呼起来:“云溪这是怎么了?怎么弄得这样狼狈?”
杨云溪笑了笑,冲着何夫人敛衽行礼:“说起来也怕夫人您笑话,我冒冒失失的摔进了蔷薇花丛里,所以才成了这般。”
何夫人顿时笑了,和气又宠溺:“怎么这般不小心?”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杨云溪不会将那些算计的事儿说出来,何夫人看起来倒是更加平和了。
杨云溪心头冷笑,面上更是盯着何夫人挑了挑唇角似笑非笑:“因为我的丫头留在了夫人您这里,也没个人拉着我,这不就摔了?”
何夫人眉头微微一跳,面色似乎也有点微微的变了。
何学彬此时从里头走了出来,已经换过了一身衣裳,此时看上去依旧风度翩翩是个贵公子形象。一出来他就笑道:“云溪,你怎么这般不小心?快,披上披风。”说着果真“体贴”的递了个披风过来。
杨云溪只当没看见,只盯着何夫人瞧。话里有话道:“还请夫人将我丫头请出来,我这便是回去了,免得我家人等急了,见我这么久不回去,以为我出了什么事儿闹起来就不好了。”
这话里的威胁力,她可不信何夫人听不出来。她也是借着这个话警告何夫人:若是再不交出兰笙,可别怪她将事情闹大了。
何夫人显然是听明白了这话,当即微微一皱眉。不过很快就变成了微笑:“你眼下这般可不好在外头走动,我已是派人过去请杨夫人了,你先进屋来罢。”
说完这话,何夫人又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人轻声言道:“好了,多谢大家的关心,眼下也没什么事儿了,还请各位散去罢。”
杨云溪听了这话之后顿时就笑了。显然何夫人并不愿意这么多人在这儿看着,不过,若是没人看着那岂不是她的威胁也没效果了?所以当下她便是故意疑惑反问:“怎么,有什么不能给人看的吗?我只是衣裳刮破了一些,并无什么不妥之处不是吗?”
周围人顿时便是有人附和:“可不是嘛?这位夫人,你这可有些不对了啊。”
何夫人咬咬牙,只能转身进了屋子:“外头风大,我却是要进屋去了。云溪,你也进屋罢,你那丫头的伤我已经叫人给她上了药了。”
一听兰笙受了伤,杨云溪顿时就心急了。当下也明白这是何夫人的威胁,便是不敢耽搁,忙跟了上去。
不过,就在一个屋子里,外头还有人,想必何夫人也是不敢玩什么花招的。
进了屋子后,何夫人便是压低声音道:“云溪你这又是何必?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杨云溪嗤笑一声,同样压低了声音:“我就不明白了,何家怎么就娶不到媳妇了?非要杨家的姑娘不可?强扭的瓜不甜,这话夫人不能没听过罢?”
这话可就是赤果果的挑衅了,显然何夫人也是恼了,当即冷笑一声;“那咱们且走着瞧罢。”
倒是杨云溪这头还真是有些纳闷的:以何家的家世娶什么样的媳妇找不到?非要和杨家联姻?而且,在明知道她是杨家最不受宠的姑娘之后,何夫人居然都没有怨言……反而依旧轻易的接受了。
这本身就不合理,且古怪之极啊。
或者说,这其中还有什么事儿是她不知道的罢?
杨云溪心头便是琢磨着,觉得自己是该想法子打听打听何家了。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兰笙。
杨云溪当即便是要求:“怎么,夫人还不肯交出我的丫头吗?还是说,夫人希望我将事情闹大?”说这话的时候,她是压抑着情绪说的。
一想到兰笙受了伤,她心里就有说不出来的怒气。
何夫人显然也懒得再说什么了,直接道:“两家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你这般也是无用。乖乖听话嫁过来也就是了。再闹下去,对你也没好处。”
杨云溪不想太过激怒何夫人,便是抿紧了唇不再言语。不过她心里却很明白——哪怕的剪了头发做姑子,她也绝不会嫁入何家的。
何夫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笑了:“好一个烈性的小姑娘。我倒是真有几分喜欢你了。不过,你就是反抗,也不可能了。我有的是法子叫婚事成真。再说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些你如何反抗?”
杨云溪再度抿紧了唇,如果不是这样,她是真怕自己反唇相讥的。
好在何夫人也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吩咐丫头:“去将那丫头带出来罢。”
而就在此时,吴氏也是气喘吁吁的赶过来了——显然是一路疾走过来的。
吴氏一脸的关切:“云溪,听说你出了些事儿?怎么了这是?你不是说只是带着丫头出去走走吗?”
吴氏这一开口,倒是明显的颠倒黑白了。或者说,是在掩饰那些龌蹉和阴私。
杨云溪看了吴氏一眼;“太太放心,我却是半点事儿也没有。有劳太太挂心了。”
吴氏目光闪了闪:“对了,你怎么到了何夫人这里来了?”
一个姑娘家,出来走走走到了何家这里,还是来要丫头的——那丫头是怎么来这边的?
门外顿时就议论的声音传出来了——这也得益于吴氏说话故意拔高了嗓门的缘故。显然,吴氏也并不是无意的。更显然的是吴氏的心思,她这根本就是铁了心要坏了杨云溪的名声,然后好将杨云溪塞进何家了。
杨云溪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此时此刻,她倒是真想做个粗鄙的村妇,因为这样就可以痛痛快快的狠狠啐吴氏一头一脸的唾沫,然后再破口大骂吴氏的无耻。
只可惜的是,她的教养却是不允许她做出这样粗鄙的事情来。所以这样的情形也不过是只能在脑子里想一想罢了。
而就在此时,兰笙也终于是被“请”出来了。在看见兰笙的那一瞬间,杨云溪顿时心里的怒火就“腾”的一下窜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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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笙是被抬出来的。见了杨云溪顿时眼圈儿都红了:“小姐。”
杨云溪看了,心头怒火自然更甚。眼睛也有些发涩,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紧紧握住兰笙的手,出声言道:“没事了。别怕。”
随即,她便是冷冷的看向何学彬:“你做了什么?她为何会受伤?”
何学彬被看得有些发憷,却是又觉得自己被一个娘们吓住了,便是顿时有些恼羞成怒起来,于是恶声道:“这可不该问我。你这丫头主动对我投怀送抱就不说了,她自己摔伤了腿,我好心给她带过来上药,你非但不感激我,反倒是这般。可真让人寒心呀。”
何学彬话是这么说,神色却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儿。显然这话就是说给外头那些人听的。
杨云溪气得不轻,却也是无可奈何。外头那些人制约了何夫人吴氏等人,可又何尝不是制约了她?
杨云溪咽下怒气,冷笑一声:“那可多谢你了。”顿了顿又笑了:“既你这般好心,不如好人做到底,干脆再将我的丫头送去我们屋里罢?”
何学彬看着杨云溪笑容灿若玫瑰的样子,心中不由的一荡:“好哇,作为你未婚夫,替你做这点事情又有什么?”
杨云溪顿时惊怒交加,怒瞪何学彬一眼:“饭可乱吃,话不可乱说。”
何夫人顿时笑了:“好了,云溪脸皮薄,不许再提这事儿了!”
吴氏也是笑着附和。
杨云溪见他们大有将这事儿就这么糊涂定下来含混过去的架势,干脆冷笑一声直接就将话挑明了:“我这可不是脸皮薄,而是这婚事我却是不可能答应的!或许我说得含糊了你们不明白,不过我今日却是可以直接挑明了说了:我纵是剪了头发做姑子,我也不可能答应这桩婚事!若是太太再这般逼我,我倒不如一头撞死在这算了!”
这话顿时让外头的人惊住了,随后议论的声音便是嗡嗡嗡的响了起来。
吴氏气了个仰倒,再忍耐不住怒火,上前来抬手就想给杨云溪一个巴掌,口中更是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由得你自己挑三拣四?你这般要死要活,是想威胁谁!”
杨云溪早有准备,微微退了一步,却是正好让吴氏的巴掌落了空。
“父母之言,媒妁之命是没错。可是你可曾问过我的意思?我刚回京几日?你就这般迫不及待的要将我嫁出去,安的是什么心?”杨云溪扬声反问,同时又压低声用只有她和吴氏听得清楚的声音道:“你真当我不敢将你当年未婚先孕的事情说出来吗?”
吴氏登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住了杨云溪:“你敢!”可声音里却是分明透出了一股心虚来。
杨云溪微微笑了,眼眸中一片冷意:“你说我敢不敢?”
吴氏顿时闭上了嘴巴,纵然心里乱糟糟的一片,可她还是很清楚明白:当年那事儿绝不能被抖出来。
何夫人见吴氏不说话了,便是皱了皱眉,下意识的觉得事情不妙。当即便是朝着何学彬使了个眼色。
何学彬立刻便是笑嘻嘻的开了口:“你那丫头在那儿等我,说你想见我一面,有话跟我说,怎的我等你半晌,你却没来?”
杨云溪是真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一时半会儿的竟是有点不知所措了。
何学彬说这话的意思,无非就是在告诉众人,她和何学彬私相授受。哪怕是没成,可是这事儿对她的影响却依旧是十分巨大的。
何夫人打蛇随棍上,立刻就接话道:“啊?还有这样的事?”
一时之间外头议论纷纷,只觉得今日看了一场精彩的好戏——这峰回路转得简直是不叫好不行啊!
杨云溪矢口否认:“不可能。”
她这头话音刚落,那头忽然一个晴朗的声音在外头插话进来:“的确不可能。方才我明明瞧见那丫头是被人掳走的,这位小姐是为了找她的丫头才跌入花丛弄得狼狈不堪的!”
只听见这声音,杨云溪便是眼前一亮,随后就是由衷的从心底涌出来无限的感激。
这声音,是陈归尘的。
在这一瞬间,杨云溪甚至觉得眼睛有些发酸,竟是忍不住的想要落泪。在她这般孤立无援的情况下,陈归尘忽然说的这一番话,简直就像是雪中送炭。
虽然陈归尘这话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可是却也和事实真相是一样的,假的只是他并未看见罢了。
不过,杨云溪知道他没看见,旁人可不知道。
所以,何学彬脸色已经白了。不知道是想起了上一次被陈归尘教训,还是因为他的话当场被拆穿了。
陈归尘拨开人群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然后嗤笑了一声,一双星目璀璨,而目光则像是包含锋芒锐利无匹的宝剑,就那么落在了何学彬脸上,“怎么,又开始老调重弹了?也不敢有些新意?”
何学彬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沉下脸来看住了陈归尘,却也不敢真的和陈归尘四目相对:“陈归尘,你还是少管闲事得好!”
陈归尘仍旧笑,颇有些一屑不顾的豪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既看见了,就由不得你胡说坏人清誉。”
何学彬又惊又怒,“你!”倏地话锋一转:“或许你们根本就是串通好了的!”
“我方才和皇长孙殿下呆在一处,刚刚才路过这里,你不信?不信去问问殿下?”陈归尘笑了,颇有些挑衅的意思。
杨云溪几乎要忍不住笑起来——这人说假话的时候竟是这般自然,真是看不出来。她还以为,像他这样的人,根本就不会撒谎更不允许撒谎呢。
不过,说起来也都为了帮她罢了。
这样想着,杨云溪顿时心中微微的竟是有些泛起了暖意。
而陈归尘此时又看向了吴氏,沉声道:“这等满口胡言,毁人清誉的男子,着实不足以为良婿,还请夫人三思而后行!”
说完这话,陈归尘倒是没再久留,转身便是要走:“我却还要替殿下办事,便是先行一步了。”
杨云溪自然不愿多留,忙也道:“我既找到了丫头,那也就不多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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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用过了饭,让其他人都退下后,杨云溪这才坐下来静心思索今日发生的事儿。
从一开始因为杨凤溪的示好和关切的高兴,到去见何夫人时候的恶心,到最后的被算计……
一番想下来,她很清楚吴氏大约是早就和何夫人约好了的。也就是说,一开始这个计划就是为了算计她的。吴氏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将她塞进何家,达到联姻的目的。可何夫人呢?
杨云溪又想到了陈归尘后来说的那句话:重蹈覆辙。
她忍不住仔细的将这话仔细的琢磨了许久。最后才得出一个结论:或许何家不是找不到更好的人家结亲,而是没有人肯和他们结亲了。因为之前就曾经发什么过什么事儿,以至于何家被厌弃了。至少是被稍微有点底气又不需要仰仗何家的那些权贵之家们厌弃了。
所以,何家只能从杨家这样的人家选儿媳妇。毕竟,杨家虽说不那么上得了台面,可是至少也是书香世家出身,而杨敬亭虽然不怎么靠得住,可是往下看却有个“神童”之称的杨景辉。
杨家以后肯定会上升,只要杨景辉能维持住现在的才气和聪明。所以投资杨家,也等于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何家的下一代似乎不怎么样,所以何家选中了杨家,也不是没有理由。也算是互补了——一个现在辉煌将来没落,一个现在看似没落,将来却是十分有前景。
更何况,杨家还有吴氏这个主母。吴氏背后有二品大员的支撑呢。
杨云溪细细分析下来,倒是有些茅塞顿开之感。同时又隐隐的有了一个猜测——或许今日陈归尘说那番话,也不全是为了讽刺何家,说不得还有一点提醒她的意思。
她忍不住想起了陈归尘两次对她的帮助。
不得不说,陈归尘就像是侠客一样。又或者说是君子也不为过。若不是陈归尘,她如今怕是真就被算计得连渣都不剩了。
与其说是感激,倒不如说是崇拜更合适一些。是的,崇拜。
两次陈归尘救她于危难之中,且十分君子的对待她。只从这一点,她就没办法不对陈归尘另眼相看几分。若是换成那些话本子里头,怕这会子她都该以身相许才能报答陈归尘的恩情了罢?
以身相许这四个字,让杨云溪不由得红了脸颊。
不过很快她就哂然一笑,觉得自己是想多了:就算以身相许,那也是绝对轮不到她的罢?陈家嫡长子的身份就不提了,皇长孙伴读这个身份就已经够让人趋之若鹜了。皇长孙是谁?若不出意外太子登基了,那么将来一定会立皇太孙为太子,以至于再将来,皇太孙不出意外也会做皇帝。
到时候,作为一路陪伴皇太孙走过的伴读,陈归尘变可谓是前程不可限量了。
而她算什么?一个五品小官的女儿,还是不受宠的那个。从哪里看,她和陈归尘明显都不是一个等级的。甚至,是不可能有交集的。
倒是她该好好的想想她到底该如何是好才是。照着这么下去,吴氏一定会不折手段的将她塞进何家——可悲的是,何家也的确是杨家唯一能攀附上的地位高的人家了。
嫁得低了,她想要报仇的话只怕也很难。除非她嫁一个现在看着不如何,将来却是有极大可能出人头地的人。
但是那样的人,杨家肯定不会愿意。杨家很显然想要将高嫁攀亲。
不仅是她,还有杨凤溪的婚事同样也是如此。
看似杨凤溪应该是比她好的,可是……杨云溪心里很清楚,其实她们根本就是一样的。唯一的区别是,可能杨凤溪受到的教养比她好些,所以大约可能会值钱一些?
反正不管如何,能利用她们姐妹两的时候,杨家的任何人大约都不会心慈手软。
她忽然体会到了那****和杨凤溪吵架时候杨凤溪说的那番话。是的,与其被随便配了人,她倒不如进宫去。
当然,这个念头也不过是一闪而过。平心而论,她还是不太愿意进宫的。一旦进宫,就意味着她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报仇了。不管是做宫女,还是做宫妃。都是如此。
而且进了宫之后,几乎是与外头隔绝了,报仇也好,想再照应着杨凤溪也好,都不可能了。
当然,若是逼急了……
杨云溪睡着的时候,心情都是颇有些沉重的。
而于此同时,皇长孙和陈归尘还在说话。
皇长孙问起了杨云溪的事儿:“那姑娘怎么了?那般狼狈,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陈归尘略一思索,便是将事情始末说了,末了又摇头:“何家人太过霸道了。”
“关键其实还是在杨家。”皇长孙却是摇摇头,如此言道:“若无杨家的允许和授意,何家如何敢做这样的事儿?何家敢这么做,就是料定了杨家会帮着他们压服了那姑娘,并且不会声张。”
陈归尘略有些意见不同,不过却也没有多说,只道:”不过何家也的确可恶。若有机会,须得惩治一番才好。”
皇长孙微微一笑:“说不得那姑娘也是有主意呢?我看她和一般姑娘着实有些不同,也怪不得长生喜欢她。”
这么一说陈归尘也是笑了,“说不定真是如此。”只是随后笑容就落了下来,凝重问道:“今日殿下见到了古小姐了?古小姐的意思是——”
“她的想法和我的差不多。”皇长孙面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最后近似叹息般的道:“长在我们这样的人家,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些事情是容不得我们自己做主的。”
陈归尘看着太子那般样子,倏地笑了,颇有些玩世不恭的拿起玉兔镇纸把玩:“古小姐好歹也和殿下是青梅竹马了,总好过我,将来不知道怎么样呢。再说了,正妃不能自己选,侧妃和侍妾却总归可以挑自己喜欢的。”
皇长孙顿时笑了:“你放心,你若是有喜欢的姑娘,只管告诉我。我这点主还是能做的。”心里却是怅然的叹了一口气,心道,归尘总归是比自己强那么一点的。毕竟,事实上除了正妃之外,他纵然可以选侧妃和侍妾,却也不一定是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来的。
其实说白了,最让他觉得有些难过的是,身为皇长孙看似风光,其实他却是连这点主也不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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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没想到被禁足之后第一个来看她的人居然是杨景辉。
杨景辉是趁着上学去之前那一点空闲时间过来的,正好赶上了用早膳的时辰。
结果么,杨景辉就看见了桌上那有些寒酸的早膳了。当然要说真有多寒酸那也肯定不可能,只是相对于平日里的奢华是有些普通简单了。
一碟小花卷,一碟包子,两样小菜,一碗白粥,外加煮鸡蛋两个。杨云溪一个人吃肯定是吃不完的,而且这样的早膳对于平常人家吃的来说,已是极好了。
杨景辉对着那早膳沉默了许久,然后侧头直接问青釉了:“一直都吃的这些?”
青釉淡淡的回了:“回三少爷的话,前几日刚回府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从昨儿晚上开始,就这般了。说是要惩罚我们小姐。”
“就因为二姐顶撞了老夫人?”杨景辉一直板着的装大人的神情终于是维持不住,整个人都惊诧起来,一脸的不可置信。
杨云溪听到这话之后,却是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起来。顶撞沈氏?原来用的是这个理由?没想到,杨景辉居然还信了?该说他傻呢,还是该说他天真呢?
不过杨景辉毕竟是有神通之誉的,哪里可能真傻?所以见了杨云溪的反应之后,很快也就猜出来事情的真想或许并不是那般了。当即抿了抿唇重新绷了脸,沉声问道:“昨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杨云溪摇摇头:“你还是去问太太罢。不然,我怕我说了有挑拨你们母子之嫌。”说完这话,她心里便是贼笑了一回。要知道,这话一说出口,不说比说了效果还好呢!
这样一来,杨景辉心里必然是对吴氏有所怀疑了,到时候若真去问了吴氏,吴氏只要露出一点马脚,那杨景辉心里会怎么想?
对杨景辉下不去手,她也只能用这样挑拨离间的招数了。横竖能让吴氏不痛快,不是吗?母子离心,吴氏想来很怕吧?
指了指桌上的早膳,杨云溪笑得越发灿烂了:“怎么样,要不要陪我一起用早膳?”
杨景辉抿了抿唇,想了想吩咐自己的小厮:“去,叫厨房立刻将我的份例送过来。我在二姐这里用饭。”
小厮微有些迟疑,不过杨景辉不等对方开口说什么,就沉下脸来:“还不快去!跑腿都不会了?!”
还别说,这般训斥了一句,杨景辉倒是还真有几分淡淡的威严生了出来。
杨云溪看着这样的杨景辉,忽然心里有些遗憾起来:如果杨景辉是娘生的多好?如果他们是一个母亲的孩子,那也不错罢?
杨云溪心里很明白,若是薛月青当年但凡有个儿子,杨家也不敢那么过分,好歹会看在子嗣的面上多几分和气。那么当年的事情,或许也就不会发生了。
只可惜,杨景辉是吴氏生的。这样一想,她面上的笑容便是淡了几分,不过很快她就低下头去掩饰住了情绪上的变化。
这一刻,说实话她还是有些不忍心破坏眼下的气氛的。
不管怎么说,杨景辉来看她这件事情,本身是极好的。领情不领情是一回事儿,可是也没必要再恶言相向。
用过早膳后不多时,便是有个嬷嬷被领了过来,一脸的冷漠和严厉,看着就不大好亲近。
这是来教她规矩的。
杨云溪大大方方的起身敛衽行礼:“嬷嬷好,不知嬷嬷怎么称呼?”
“我夫家姓金。”伸手不打笑脸人,纵然对方看着不太好相处,可是面对杨云溪的主动和微笑,到底还是微微缓和了几分,语气听着也不是那般的不可亲近了。
“原来是金嬷嬷。”杨云溪笑笑,又主动请金嬷嬷坐:“嬷嬷不妨先坐下,我们互相了解了解?”
金嬷嬷不置可否的坐下了,随后言道:“老身是宫中放出来的,如今以教导姑娘们规矩为生。贵府请我来,专门指点小姐规矩礼仪。”
杨云溪了然的点点头:“原来如此。不知嬷嬷家中还有什么人没有?是住在这里呢,还是每日家去,第二日再来?”
金嬷嬷道:“家中还有儿子和儿媳,至于家去与否,小姐若是想让老身留下亦可。”
杨云溪笑了笑:“怎么老夫人和太太没决定吗?”
“老夫人和太太的意思是住下,以便能够随时随地的教导监督小姐。”金嬷嬷忍不住看了杨云溪一眼,虽说面上没太大的变化,可是眼神却是明显的有些波动的。大约是觉得杨云溪有些淡然过头了。
“既是如此,那我就让丫头给嬷嬷收拾出一间厢房来住。”杨云溪点点头,然后看了一眼青釉:“此事就交给红霞和碧云去办。”
青釉点点头,随即出去吩咐了。
“不知道我们从何时开始教习规矩?”金嬷嬷又问了一句。
杨云溪沉吟片刻:“那就现在开始如何?上午天气还算凉爽,多学一些也好。下午便是可以休息休息避避暑气。”
金嬷嬷笑了笑,“老夫人和太太的意思是,小姐基础太差,最好是课程紧一些。”
杨云溪一听这话就知道接下来只怕自己是没什么好日子过了,当即笑笑,却也没多说什么——此时说什么也没用的不是吗?除非去求沈氏和吴氏?
可她会那样做吗?那是必然不会的。
所以,多说无益。
杨云溪如此淡然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倒是让金嬷嬷有些意外。轻咳一声,金嬷嬷道:“当然,这个度老身也会把握好的,不会让小姐太过劳累。”
杨云溪微有些意外,只觉得这个金嬷嬷倒是很会做人,便是善意的笑了笑:“那就多谢金嬷嬷了。”随后便是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荷包递了过去,荷包里头自然装的是碎银子。
“小小薄礼,算是答谢嬷嬷接下来要为我费心了。”
金嬷嬷并未推辞,直接就道了谢,也算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银子都收了,自然也没有非要那么严苛的道理,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也就过去了。
杨云溪微微一笑,倒是放心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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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杨云溪正在临帖,青釉便是进来了,面上着一丝不容易觉察的兴奋和幸灾乐祸。
杨云溪只抬眼瞅了一下,便是忍不住笑了:“遇到什么好事儿了?这般藏不住?”
青釉闻声摸了摸脸颊,片刻不好意思的笑了:“果真那般明显?那小姐不妨猜猜看,到底是什么好事儿?”
青釉一向正经不过,可是极难开玩笑的。当即杨云溪便是有些微微讶然,歪了头认真思索一番之后,便是试探道:“难道父亲和太太吵架了?”
这下却是该轮到青釉惊诧了。讶然之后青釉肯定的点点头:“小姐果然厉害,一猜就中了。”
杨云溪笑笑,重新凝神写完那一个字,这才搁下笔道:“能让你都如此高兴的事儿,无非也就是那么几件事情。你最近也没出过门,肯定不是外头的消息,所以自然只可能是府里的消息。”至于府里的消息,能让青釉这样兴高采烈的告诉她的,肯定就是和吴氏有关的事儿了。
“可不只是吵架那般简单。”青釉神秘的笑笑,似乎玩心大起:“那小姐不妨再猜猜看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事儿?”
杨云溪想了想,心中微微一动:“莫非太太气得回娘家去了?”
青釉这次是真的惊了,半晌才点点头:“小姐你不会读心术罢?还是早就听说了这个事儿故意逗我呢?”
杨云溪“扑哧”一声笑出来,“青釉,你说什么呢。什么读心术不读心术的?再说了,我上哪儿先知道这个事儿?你如今可是我的耳朵我的眼睛,没了你,我从哪里知道这些事儿?不过是猜到的罢了。”
反正能给吴氏撑腰的,不过也就是吴家了。吴氏气狠了,大吵大闹是拉不下脸,可回娘家却是可以的——当然再说了,似乎夫家过得不顺心,回娘家散散心,这事儿着实也是再寻常自然不过的事儿了。基本上是每一个女子都会这么干的。
“小姐真是神了。”青釉近乎崇敬的看着杨云溪。
杨云溪哭笑不得。随后才道:“不过,你高兴的该不只是这些罢。”
“嗯,老爷的意思,解除了小姐的禁足。”青釉笑着言道。
杨云溪倒是没多高兴,更不意外。这事儿她心里很清楚,不过沈氏和吴氏借机发挥罢了,为的不过的震摄她,让她明白她只有乖乖听话才行。而她那日选择和杨敬亭说那一番“肺腑之言”,自然也是有所思量的。
吴氏和沈氏显然已经是联合了起来算计她,那么她便是应该给自己找个靠山。这个靠山,她选中了杨敬亭。
杨敬亭虽说恶心可耻,可是在杨家却是十分有权威的——就是吴氏也是要给杨敬亭一些敬重的。
这就是她选中了杨敬亭的原因,因为杨敬亭能帮助她抗衡吴氏。
至于沈氏么——杨云溪冷笑了一声,心道:既然都是老夫人了,那就做做老夫人该做的事儿,每日养养花看看鱼,听听戏什么的也就打发了时间了,哪里需要再操心这么多?
不过,既然撤了禁足。杨云溪便是道:“那咱们去看看老夫人罢。”
只是在去给沈氏请安之前,杨云溪则是先去找了一趟二太太姜氏。
姜氏看见杨云溪的时候,自然也是惊讶得很。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云溪来了?快坐。”一面说着一面便是将杨云溪让到了主位上坐下了。
杨云溪扫了一眼桌上并未收拾的账本,微微一笑侧头问姜氏:“怎么二婶也做生意?”
姜氏面上闪过一丝的不自然来,想要将账本收了,又觉得太过刻意,便是只能尽量忽略:“做点小生意罢了,没办法你二叔没什么别的本事,我也只能想法子贴补家用。比不得太太省心省力。”
杨云溪笑笑:“不知二婶有没有兴趣开酒楼?我舅舅正打算开个酒楼,若是二婶有兴趣,我倒是可以帮忙和舅舅说一声,让二婶参股。”
姜氏闻言顿时眼前一亮:“可是薛家的那个舅爷?”
杨云溪点头:“自然是薛家。难道我还有其他的舅舅吗?”这一句反问的话,却是一下子表明了态度:纵然她面上对吴氏看似恭敬,可是实际上她并不承认吴氏,和吴氏走不到一条路上去。更甚至,根本就是对立的两个面。
杨云溪笑着看住了姜氏,等着姜氏的回答。同样,姜氏的回答也不仅仅是说开酒楼参股这么简单,姜氏的回答,同样也要表明一种态度才可。
毕竟,薛家又不缺那点银子才能开得起来酒楼,所以让姜氏参股根本就是给姜氏送银子罢了。可天底下哪里有不劳而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想要得到,自然还得先要付出。
面对杨云溪含笑的目光,姜氏迟疑了好一会儿。
不过杨云溪并不觉得不耐,反而越发的沉凝从容。在旁人看来,便是不由得生出几分行走静坐皆为画之感来。
以前的杨云溪规矩虽好,可是看着到底还是和普通贵女不大一样,几乎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区别。可是现在,虽然还是让人觉得有些不一样,可这个不一样,却是让人有点说不上来,描绘不出了。但是,心中却越发印象深刻了这一点却是真的。
姜氏心中迟疑到了最厉害的境地后,杨云溪便是笑着添上最后一句砝码:“舅舅说酒楼十分赚钱,就是用日进斗金来形容也不为过。”
日进斗金是真的,不过却是大酒楼才行。至于这话也根本不是薛光昭说的,而是她自己说的,酒楼她名下也有,不过却是和薛家合作的。
当然,这次让姜氏参股,她也是打算自己出银子开酒楼,并不是真要让姜氏去薛家那边参股。不过到时候,她出了银子却不打算露面,而是请薛光昭代为出面才好。
财不露白,这一点她十分明白。若杨家这边知道她有大笔的银子和许多的产业,那等着她的只会是更加变本加厉的算计罢了。
而此时,日进斗金这个砝码,也终于成为了说服姜氏的最后一个诱惑,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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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最终姜氏看着杨云溪含笑的眸子,咬牙点了点头:“那便是多谢云溪你了。你这般替二婶想着,若是有用得上二婶的地方,你便是直接开口就是。”
杨云溪等的就是这句话,当下自然不会客气,直接含笑点了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说实话,我眼下还真有个事儿想麻烦二婶你呢。”
姜氏便是笑容一顿,不过很快就狠下心来:“你只管吩咐就是。二婶一定会尽心尽力的。”
姜氏这个态度让杨云溪很是满意,当即也是保证一句:“二婶这般肯帮我,我必也会想方设法的让二婶赚钱的。”
姜氏顿时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来。
“太太听说回娘家去了?”杨云溪笑着问了一句。
说起这个事情,姜氏倒是真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可不是回娘家去了,倒像是咱们逼着她走的似的。拽得二五八万的,倒像是我们就怕了她似的。”
杨云溪笑笑:“那管家这个事儿怎么办?太太这一走,倒是没人管家了。”
姜氏眼神闪烁了一下,比起方才显得亮了许多。显然心中正在不停的算计。
杨云溪低头抿了一口茶:“其实这倒是个好机会。二婶何不去试试看?横竖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纵然太太回来,也怪不得二婶您不是?”
二太太显然意动:“可是——”
“老夫人疼爱二叔,巴不得能扶持一把二叔呢。爱屋及乌,自然也多疼二婶你胜过太太的。”杨云溪抿着唇笑,语气很是理所当然。
而显然杨云溪这样理所当然的语气也煽动了姜氏。
这事儿杨云溪也没往深里说,只是笑道:“我想请二婶陪我去给老夫人请安,到时候,还请二婶替我多说几句好话,让老夫人别生我的气了才好。”
这事儿自然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姜氏一口便是应承了下来:“这还不容易?”
一时杨云溪和姜氏二人到了老夫人沈氏的屋里。
沈氏歪在榻上,脸色不大好看。丫头跪在塌下给沈氏捶腿,一脸的小心翼翼。见了杨云溪,沈氏的脸色更是不大好看了,轻哼了一声:“你来做什么?”
“孙女来给老夫人赔罪了。”杨云溪先不说别的,只是恭恭敬敬的行了礼请安,然后便是认错。而且认了错后也不起身,大有沈氏不原谅她,她就一直这么跪下去的架势。
姜氏上前去主动给沈氏捏起了肩膀,一面捏一面柔声笑道:“老夫人可是还在生气?快别生气了。您看如今云溪她也知错了,您也就原谅她才是。她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您就别在意了罢。”
这般说着,沈氏的面上缓和了几分。只是却还是没开口,反而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她和她爹说了什么,你看看这两日屋里闹得。”
杨云溪听得分明,知道这是在怨她的意思,当即便是越发垂下头去,柔声解释道:“老夫人您误会了,我哪里敢和父亲说什么?父亲来不过是让我以后要好好孝顺老夫人,对老夫人恭恭敬敬的罢了。”
杨云溪说得怯怯,姜氏也帮着打圆场:“是啊,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能说什么?大哥大嫂的事儿,要我看是和别人关系。”
顿了顿,姜氏迟疑一下到底轻声慢语的开了口:“我琢磨着,大嫂也的确是对大哥升职的事儿太不经心了,咱们讨好何家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可说到底若是大嫂肯回去求助的话,吴大人一句话的功夫,可比咱们做多少事儿都管用!”
吴家不太看得上杨家这个事儿,对于沈氏来说,从来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至于这些年吴家对杨家,更是从未有过什么明显的帮扶。
说到底,沈氏心里不是没有怨言的。所以,此时姜氏说这话,倒是也正好说在了她的心坎里。自然,那心思也就动摇了。
说了这半天话,杨云溪依旧保持着那个动作,倒是也让沈氏解气了不少,她缓和了脸面言道:“好了,你这般是个什么意思?坐下罢。这事儿你知道错了就好了。”
沈氏口中如此说着,眼睛从杨云溪鲜妍的脸上和窈窕的身段上滑过,心里劝说自己道:这个孙女长得极好,纵然不和何家联姻,可和别家联姻也是使得的。对这个孙女好些,笼络住了将来总不会吃亏的。
杨云溪闻言,便是“惊喜”的怯怯抬头冲着沈氏笑了。
这般叫娇柔怯怯的神态,倒像是晨露微风里轻轻舒展花瓣的蔷薇花,美丽得几乎让人有些心醉,更是忍不住心生怜意。
沈氏看得越发满意,自然态度也就越发和蔼:“以后可不许再那般没规矩了。”
杨云溪点点头:“是,老夫人的训诫孙女一定谨记。”
说着这话,杨云溪看了一眼二太太姜氏。
姜氏会意,便是笑着问沈氏:“老夫人您看,这大嫂回了娘家,咱们该怎么办?大哥在气头上,只怕一时半会的也不会拉下脸去接大嫂。是不是我去跑一趟?或者您亲自出马——”
这是以往吴氏恼了的时候,杨家的做派。毕竟,以杨家的地位,在吴家跟前那是只能做低伏小的。
杨云溪讶然的看住姜氏,趁着沈氏还没开口故意迟疑问道:“怎么,这次是父亲惹怒了太太?所以咱们要去赔礼道歉?”
这话不亚于是火上浇油。
沈氏心里一下子就不舒服来:不过不是对着杨云溪,而是对吴氏和吴家。
姜氏则也是恰到好处的露出迟疑来:“错倒不是咱们错了。只是咱们若是不去的话,吴家那头……而且太太也不会轻易回来,这屋里还有一大摊子的事儿呢,总不能就这么撂下了罢。”
姜氏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再合理不过。若是以往的话,沈氏也就顺水推舟的应下了,可是这一次——却是只觉得恼怒和羞辱。吴氏作为自己的儿媳妇,难道自己这个婆婆还要翻转过去讨好吴氏不成?
所以,恼怒之下沈氏自然也就不乐意了,当下断然道:“我就不信了,离了她府里还真就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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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氏病了的消息传回杨家,沈氏顿时嗤笑一声:“我还没怎么着呢,她倒是病了。装模作样给谁看呢?”
姜氏忙在旁边道:“兴许是大嫂想回来,又见咱们不派人去接她,所以才想着用这样的法子罢?”
杨云溪和杨凤溪对视一眼,杨凤溪便是徐徐开口:“祖母,要不咱们还是派人过去问一声罢?毕竟太太病了,咱们若是不闻不问的也不像话。”
这话在理,姜氏和沈氏都是点了点头。不过姜氏看似平和的面容下,却是带着几许焦虑的。她不由得看向了杨云溪,心道,若是杨云溪亲自过去的话,说不得吴氏短时间是反而回不来了,那么自己这个管家的权力也就会继续保住……
怀着这样的心思,姜氏便是飞快的建议道:“不如让云溪和凤溪二人过去看看?”
杨云溪心思只微微一转就明白了姜氏的意思,眼睛微微眯了眯心里有些不大痛快——虽然她原本也是有这个意思。不过,她有这个意思是一回事儿,被姜氏这么算计了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杨云溪慢悠悠道:“二婶最好也一同去才好罢?不然,到底显得咱们不够重视。其实父亲去是最好的,可是眼下只怕父亲未必愿意去——”
沈氏听着觉得在理,便是点头做出了决定:“对,正是这个道理。如此二太太你便是带着云溪和凤丫头一同去吧。”
姜氏听了这话,脸上就白了白——本来她夺了吴氏的权力不知道吴氏将她恨成什么样子呢,此时还去枪口上,这不是自讨没趣吗?
可是沈氏说话素来独断,至少对于姜氏来说是如此的。姜氏犹豫了许久,到底没有再敢反对推辞。
于是这个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当然姜氏心里是不大舒坦的。
杨云溪将姜氏的脸色看在眼里,却并不以为意。姜氏既然敢算计她,那么就该提醒一下姜氏才好。
所以,出了沈氏的屋子时,杨云溪便是冲着姜氏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虽说一个字没说,可那意思却是已经不言而喻了。
姜氏咬咬牙,最终生生将那口怒气咽了下去,出声言道:“对了,云溪我有些事儿想问问你。”
杨云溪便是依言站定了,含笑看着姜氏:“二婶有什么事儿?”
杨凤溪也是识趣的道:“我还有些事儿,便是先行一步了。云溪,我给你做了一条裙子,你回头来试试看。”
杨云溪顿时又惊又喜,眸子都是亮了几分。末了笑着点点头:“多谢姐姐了。”
杨凤溪离去,姜氏的笑容便是有点儿垮了下来,蹙眉责问道:“云溪,你方才为何要拉着我下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去了肯定是——”
“二婶既然知道这个,那为何又推荐我去呢?”杨云溪不等姜氏说完话,便是徐徐的反问了一句,正好打断了姜氏的话头。
姜氏微微有些噎住,一时之间竟是无从反驳。
“我很不喜欢这般。二婶记住了。”杨云溪凉凉的看了姜氏一眼,然后施施然的转身离去,一面走远一面扔下一句:“酒楼已在筹备中,二婶准备好四百两银子,便算你有四成干股。”
姜氏本还在恼,听了这话也顾不得别的了,忙不迭的追了上去:“怎么要四百两银子?这么贵?”
杨云溪嗤笑一声:“怎么,二婶莫不是还想着不给钱就能占股罢?”
姜氏微微有些心虚。随后为难道:“我这一时半会的也拿不出那么多现银来——”
“二婶没有,府里有啊。”杨云溪看了姜氏一眼,笑得意味深长:“二婶在太太在家时都能扣下银子来,更别说现在了。是吧?横竖将来分家,二婶你也分不着府里的这些银钱。”
本朝律例,次子在分家时候,除了能分很少一部分产业之外,其他的根本就别想了。哪怕是沈氏偏心也没有半点作用。
姜氏顿住了脚,有些心惊肉跳的看着杨云溪渐行渐远。许是因为太过惊疑,她不自觉的扯住了帕子。
姜氏觉得,杨云溪真是可怕至极——这哪里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分明就是个老谋深算的狐狸!她自问事情做得隐蔽,事情连吴氏都不知道,可是杨云溪是怎么知道的?
这样的杨云溪,真的能被沈氏和吴氏算计了?!莫不是杨云溪故意做出来的样子罢?!
杨云溪自然不不知道她轻飘飘一句话,竟是让姜氏在脑子里已经将她当成了无所不能老谋深算的狐狸,并且深深的起了惧怕和忌惮之心。她的本意不过是想让姜氏知道,她手里是有姜氏的把柄的,好让姜氏能够乖乖听话些。
杨云溪一路去了杨凤溪的院子里,见了那条百花裙时,便是有些惊住了:“姐姐你做的?”
杨凤溪笑笑:“嗯,我做的。”
杨云溪有点儿不知说什么好了,百花裙看着漂亮,可做起来却也不是什么简单的。百花裙百花裙,自然是真有一百种不同样式的花的。这么多的花,颜色形状都不同,要做得好看也不容易。
“穿上试试看。”杨凤溪看着杨云溪这般,倒是满意的抿唇偷笑起来。心里更是十分满足,更有点儿微妙——原来有个妹妹宠着,是这样的感觉。
待到杨云溪换上裙子,杨凤溪越发满意:“果然用了鹅黄色是极好的。这颜色极适合你。”
杨云溪也是忍不住笑了,心里开心得不得了:“到时候我穿着这条裙子去舅舅家。”
不过在去薛家之前,她们还得先去一趟吴家。虽然都不大情愿,可是这事儿却是势在必行的。
待到去了吴家之后,杨云溪等人也才发现:原来吴氏是真病了。倒不像是她们猜想的那般是装病而已。
这个事情倒是让她们几人有点儿微微的意外和……窃喜。尤其是姜氏,这种窃喜更是i几乎都要压不住,整个都要浮上来一般。
杨云溪和杨凤溪二人对视一眼,杨凤溪便是率先的露出了关切神色来,急忙问道:“那太太如今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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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杨云溪一行人,最后到底还是没见到吴氏,只是见了许氏。
许氏的意思是,吴氏要休养,所以不见人。这当然也不过是个借口,大家心里都清楚。许氏这般,也不过是为了给杨家一个下马威罢了。
当然,或许也有点儿报复的意思——毕竟若不是杨家派人过来,吴氏也不会突然就病了。
许氏的态度有点儿高高在上的意思,叫人看着心里不大舒服。
杨云溪等人很快便是起身告辞了,临走的时候,杨云溪笑着回过头去:“且让太太好好休养罢,横竖如今府里也没什么别的事儿,太太不必操心的。”
许氏顿时也是气得险些没背过气去。只是这话却是没敢跟吴氏说,只气哼哼的和吴氏埋怨:“你怎么教导杨家那姑娘的?”
吴氏咬着牙悻悻道:“那就是个乡下来的,我何曾教导过!”
“自作孽!”许氏气得不行,狠狠的用指头顶了一下吴氏的额头:“当初我让你早些接回来,好生养着,对她们好些。你却不听,如今尝到苦果里罢?那小蹄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吴氏顿时哭了:“我怎么知道?当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何能怪我。再说了,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做甚要去讨好她们?”
吴家这头如何折腾杨云溪等人自是不知道的。横竖出了吴家的大门后,杨云溪便是笑道:“关于酒楼的事儿,我要去问问舅舅如何了。二婶你看——”
涉及到赚钱,姜氏立刻笑逐颜开:“你且去罢,我在街上转转,到时候咱们在府门口会和,一路回去就是。”
杨云溪笑着应了:“多谢二婶。”说完这话,便是拉着杨凤溪上了车,吩咐车夫:“去薛家。”
杨凤溪微微蹙眉:“不用和祖母禀告一声?只怕等事后祖母知晓了——”
“二婶会帮咱们遮掩的。”杨云溪微微笑了笑,一脸的狡黠。
杨凤溪联想了一下方才杨云溪的话,便是猜到了:“二婶和薛家合作开酒楼赚钱?”
“不,是我和二婶合伙,但是借用了舅舅的名头。”杨云溪细细的解释了一番:“若非如此,你当二婶为何这般配合?自古财帛动人心啊。”
杨凤溪惊讶了一小会儿:“你开酒楼?哪来的那么多的银子?”
杨云溪一怔,随后也蹙了眉:“娘当年给你留的嫁妆,姐姐不会不知此事罢?”
杨凤溪也是怔住了。
杨云溪气得咬紧了牙,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又问:“娘当年匆匆将嫁妆分成两半,一半给了我,一半却是给了你的。你难道不知道?”
杨凤溪沉默了。
“当初娘嫁入杨家之时,所带嫁妆几乎是薛家资产的三分之一,这个你想来应该知道罢。”杨云溪沉声言道,同时仔细看着杨凤溪面上的神色:“及至后来分与你我之时,娘的嫁妆还剩下一半不到,可纵是如此,却也是极其之巨的。”
杨凤溪半晌才死死抿唇摇头:“我不知道这些。祖母说……”沈氏当时跟她说的,是薛月青偏心,将所有的嫁妆都运出去给杨云溪和杨家留着了。并未给她留下一分一毫。可现在杨云溪的说法却迥然不同,一时之间竟是让她有点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绝不能便宜了杨家。”相比杨凤溪的无措,杨云溪则是怒气冲冲的断然如此言道。
杨凤溪抿了抿唇,没说话。心里却明白,只怕这事儿不是那么容易——事情毕竟过去这么些年了,此时恐怕扯也扯不清楚了。
更何况,沈氏的性格她是知道的。到了沈氏手里的东西,轻易是不会再被拿出来的。
不过,要说真不生气,那也是假的。可是她心里却还是有点儿觉得这些事情竟是有点儿不像是真的——那个对她来说毫无印象毫无记忆的人,真的给她留下了东西?真的心里是有她的?
一路到了薛家,杨云溪先下了车。然后笑着伸出手来扶杨凤溪;“你也不必紧张,舅舅和舅妈人是极好的。”
杨凤溪点点头,可心里却还是觉得紧张。
薛光昭等人见了她们姐妹两,自然是又惊又喜。徐氏更是一叠声吩咐人端茶拿点心来,只是末了又有些拘谨的样子,全然不似上次只面对杨云溪那般自然。
反观杨凤溪亦是如此。
大约也就只有杨云溪觉得再自在不过了,笑着拉着杨凤溪道:“咱们先去给外祖父请个安,再来说话罢?”
薛光昭微微有些尴尬:“你祖父和老友出门喝茶去了,却是没在家中。”
杨云溪微微有些失望,不过不凑巧却也没法子,当下便是道:“舅母先带着姐姐去说说话,我和舅舅有两句话想单独说说。”
这个事儿,自然就是杨凤溪那一份嫁妆的事儿。
薛光昭知道此事后,也是气得怒发冲冠,重重言道:“此事决不能就这般罢休!我这就上门去找杨家说理!”
杨云溪忙拉住薛光昭:“舅舅,此事还得从长计议才好。不然,姐姐她该如何自处?再说了,杨家既然敢吞了那些嫁妆,只怕也是早有准备的。”
薛光昭这才逐渐冷静下来,只是还是气恼:“当年怎么就瞎了眼——”后面的话到底还是顾虑着杨云溪在没说出来。
杨云溪却是不忌讳,只又道:“这事儿就别告诉外祖父了。他年岁大了,可不能再生气了。”
薛光昭看了杨云溪一眼,忍不住感慨的笑起来:“你倒是想得周全。”
一时薛光昭又说起上次珍宝斋的事儿,低声道:“虽说那事儿陈家公子是看在古家的脸面上才出的手,不过我还是叫人备了礼送过去郑重道谢。让你表哥他亲自去的。陈家公子很是谦和,还同你表哥说了不少话。”
顿了顿,薛光昭又道:“上次你在寺庙遇到的事儿,兰笙那丫头都说了,只可恨薛家却是帮不上忙——”
“舅舅怎的帮不上?替我准备一份礼,送去陈家,让表哥替我好好向陈公子道谢罢。”杨云溪笑着言道,倒不是故意转移话题,而是真是这么想的。
她一个姑娘家,亲自登门自然是不妥的。杨家没有感谢的意思,可她却也不能当这事儿真没发生过。陈归尘的仗义相助,或许他自己没放在心上,可对她来说,却是大恩。
“另外,舅舅你替我各处寻摸寻摸,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药是能治先天不足,补身子的偏方也行。”杨云溪又道,这个却是替古青羽求的。
古青羽身子不好,是因为当年汝宁郡主怀孕时候出了些意外,这才导致了她那般。古青羽纵什么都不缺,可她还是想回报古青羽几分的。
提起古家,杨云溪又问:“宫里有消息了吗?”
提起这个,薛光昭的神情也是凝重了:“已经确定下来了。最多再两个月,就正式开始了。你的婚事,最好在那之前先定下来,否则的话——”
凡七品以上官员家中,有适龄未婚的女子,皆要参与选秀。若有违抗,便是抗旨不遵的罪过。若要逃避选秀,唯有早早定亲一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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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倏地笑了,不过却是有些冷笑的意思:“亲人?他们算什么亲人?在他们看来,我不过是个物件。觉得好就拿回来,觉得不好就丢掉罢了。”
古青羽垂下眼睑,“可你心里当这层关系不存在,别人却不会。你若真如此……”只怕第一个受到质疑的就是杨云溪自己。
杨云溪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不过既是明白,她也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当下轻轻一笑:“现在我都还没有条件去做想做的事情,这些也犯不着去担心。真要有了那样的实力,我再担心不迟。”
于是话题又重新归到了进宫这件事情上,古青羽蹙眉劝道:“你想复仇也不一定要进宫去,在宫外一样可以。再说了,进宫之后你也不一定就能如愿以偿。纵然是被赐人,估摸着也不过是做个侧妃或者侍妾……”
“我想当女官。”杨云溪微微一笑,表示古青羽是真误会了:“那****说过选秀剩下的,很多是做了女官。我想过,做女官是极好的。”女官虽然大部分不够风光,甚至到了老了还有些凄惨。可是却也有一种例外:深得主子信任,一路升职上去。最终可比肩正儿八经的三品大员,甚至若是皇后身边的女官,是有二品大员的待遇的。
这个二品大员待遇,虽说比起真正的朝廷二品大员有些差距,可是走出去,却也是足以威风八面了。
这样的人,更是众人拉拢的对象。若真能到这一步,那想要动杨家,也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
况且,若真到了这一步,她也能替杨凤溪撑腰的。唯一不好之处,便是她大约这辈子都不会再嫁人了?
可杨凤溪想得很明白,想要得到,就先要付出。与其被杨家利用拿去联姻,后半辈子过得不痛快,倒不如进宫去搏一搏。
若输了,只当她自己没本事罢了。
此意已决,再无动摇。
面对杨云溪坚定的神色,古青羽一时之间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半晌才喃喃道:“做女官和做宫女,其实没什么区别。”都是伺候人罢了,只是做女官到底听着好听些,也不用做粗苯的那些活而已。
杨云溪微微一笑,神色淡然:“我知道。”
“想要一路升上去,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古青羽再劝。
杨云溪依旧淡然:“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若我不去搏一搏,又怎知不可能?”等着天上掉馅饼,不如主动出击。
古青羽终于无话可说。最终她轻声道:“我应该是比你后进宫,到时候,我想法子将你要到我身边如何?”
杨云溪一怔,随后蹙起眉头来下意识的就想拒绝:“我——”
“并不是因为拿你当朋友想偏帮你,而是我若进宫,身边没有可信赖的人。我要有自己的势力,我要一个全心全意替我打算的女官在身边辅佐我。”古青羽淡淡的笑着,眉目间却是有一种气度。
杨云溪看得怔怔的,心里不由得道:这才像是皇长孙妃,这才像将来的太子妃,甚至将来的皇后娘娘。若无这样的气度,凭什么母仪天下?凭什么艳压群芳?统率六宫。
思量片刻,杨云溪便是灿然一笑:“若能如此,却是我的荣幸了。”
古青羽也笑了,随后低下头去又恢复了叫娇怯少女的样子:“只是,其实你若真想报复杨家,我也可以帮你——”
“无功不受禄。”杨云溪想也不想的拒绝了,然后又道:“我想凭着我自己的实力来做我想做的事情。”
唯有如此,她才会觉得痛快,才会觉得薛月青在天之灵终于可以瞑目。
古青羽笑容灿烂几分:“也好。”这才是她认识的杨云溪才对。
杨云溪看着古青羽的笑容,也是笑起来:“在关心我之前,你倒是该先养好自己的身子才是。你难道不知道郡主都快急疯了?”
古青羽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却是我自己多想了。”只是,还有些话她还没说完。她或许是多想了,可是她和皇长孙的婚事,却显然也并不如杨云溪说的那样简单就是了。里头更深的利益牵扯,千丝万缕根本理不清楚。
可有一句话杨云溪说得很对。她这样下去也没用,倒不如放宽了心,好好的养着身子,好好的活下去。路是人走出来的,自己都不努力的话,别人纵想帮你,也是无从下手的。
“选秀是在下个月正式的发出告示来,你若想进宫,便是可以准备了。”临走的时候,古青羽如此提醒了杨云溪一句。不过她没说的是,这一次选秀,还会给皇长孙选几个侍妾。所以从心底来说,她对这场选秀的感受很是有些复杂。
杨云溪点点头,郑重的向古青羽道谢:“多谢你了。你好好养着身子,咱们说不得下一次见面就是在宫中了。”
从古家回来的马车上,夕月便是忍不住开了口:“小姐真要进宫去?”
“嗯。”杨云溪闭着眼睛假寐,口中轻声含糊的应了一声。
“那我们到时候能不能跟着一起去?”夕月的声音有些忐忑,却也坚定。
杨云溪睁开眼睛,笑着看了一眼夕月:“不能。到时候我会妥善安排你们的去处的。”
夕月顿时急了:“可小姐你一个人——”
“进宫不是随便能进的。”杨云溪笑了,“再说了,你们这样的年岁,差不多也该嫁人了。进宫去蹉跎年华再出来,只怕就找不到好人家了。”
而且,她进宫尚不知是什么样的未来,她更舍不得带着夕月她们任何一个去陪她冒险了。
“妈妈年岁大了,我进宫去后,你们先去薛家安置了。你替我好好侍奉着妈妈,知道吗?”想到如今已有些老去的李妈妈,杨云溪忽然心里就不舍起来。
马车转了一个弯后,忽然就停住了。杨云溪纳闷,便是示意夕月问问。
夕月刚探出头去,便是看见自家的马车被人横马拦住了。
“小姐,咱们的马车被拦住了。”夕月缩回马车里,有些惶恐:“瞧着有些来者不善的样子。”
杨云溪顿时蹙眉,也悄悄的将帘子掀开一条缝隙往外看去,这一看不打紧,却是惊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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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住她马车的人,是陈归尘。
杨云溪只犹豫了片刻,便是做出了决定。她掀开帘子,微微探出脸去:“陈公子安好。只是不知陈公子这是——”
若换成是别人,她自然不会如此。可对方是陈归尘,救了她两次的陈归尘。于情于理,她也不可能像是对待普通人那样对他的。
陈归尘见了杨云溪,顿时微笑起来,翻身下马一拱手:“杨小姐,咱们又见面了。这次我是有些事儿想问问杨小姐你,不知你方便不方便——”
杨云溪犹豫了一下:“不知道陈公子想问何事?”
“前面茶楼中我定了一个雅阁,不如杨小姐随我走一趟?”陈归尘依旧彬彬有礼,可是语气却并无多少征询的意思,反而有些耍无赖一般,似乎料定了杨云溪肯定会同意。
杨云溪当然是迟疑了——正所谓瓜田李下,这孤男寡女的总归要避嫌的。
不过最后她看着陈归尘那双坦荡荡的眼睛,却到底还是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这下却是轮到陈归尘露出一丝丝的惊讶了。不过很快他又笑起来,翻身上马道;“那便是请跟在我后面罢。”
杨云溪缩回车里,夕月便是急切的低声道:“小姐,你不该——”
杨云溪摇摇头,将夕月剩下的反对和着急堵在了口中:“好了,我自有分寸。”
夕月纵然着急,可也只能无可奈何的闭上了嘴。
杨云溪微微将帘子挑开一条缝,隐蔽的偷看外头的情形。待到发现陈归尘带着她去的地方似乎颇有些隐蔽,她便是眉头微微皱了皱。
当然,她倒不是怀疑陈归尘想要对她如何。而是怀疑陈归尘到底想要问她什么事儿,更甚至,到底是不是陈归尘自己想问的。还是说,陈归尘其实也只是个幌子。
约莫一炷香之后,马车便是停了下来。
陈归尘翻身下马,请杨云溪下车,同时递过来一个帷帽:“这地方虽说清净,可到底人来客往的,若不嫌麻烦也可戴上。”
陈归尘这话还有个意思没说出口:戴帷帽其实也是防止旁人认出杨云溪来,到时候损了杨云溪的闺誉。
陈归尘这般周全,杨云溪自然是心生感激,便是笑着低声道谢;“多谢陈公子。”说着便是接过来,将那帷帽仔细戴上了。
不过其实一路进去也没碰上什么人就是了。
待到到了一处清净的院落,陈归尘便是住了脚,低声道:“里头的是贵人,想问杨小姐一些事情。杨小姐莫要紧张慌乱,平静相对就是。我们并无恶意的。”
一听这话,杨云溪便是知道自己猜对了,当下笑了笑:“多谢你的提醒。不过,我猜里头的是皇长孙殿下罢?至于想问我的事儿,莫不是和青羽她有关?”
陈归尘惊讶的神色一闪而逝,虽然极快的恢复了,可是杨云溪却还是看得一清二楚。当下即便是陈归尘没有回答,她也明白她的确是没猜错。
陈归尘或许也是意识到了这不过是她的试探,当下随后便是夸赞了一句:“杨小姐果然灵慧细心。”
杨云溪抿唇一笑,却没再答话,整理了一番衣裙,确定自己看起来并无失礼之处后,她这才看向陈归尘:“还请陈公子带我进去罢。”
杨云溪说这话的时候,尽力让自己听起来毫无异样,似乎根本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一样。可是实际上,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她还是很紧张的——没办法不紧张。
而且不知怎么的,她又想起了那一次在古家时候那个胆大妄为的举动——虽说心里明白或许别人根本没往心里去,可她还是觉得尴尬。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这事儿牵扯到了古青羽。她不知道皇长孙想问什么,而她又能不能给出适合的答案。所以,她紧张无比,以至于手心微微都有些湿润。
不过既然来了,当然也不可能再退缩。而且肯定皇长孙也好,还是陈归尘也好,都不会允许她退缩。
陈归尘先是在门边禀告了一声,得到确切的允许之后,这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杨云溪跟在陈归尘后面走了进去。
入眼就是一个身穿云蓝色衣裳的男子背对着门在欣赏墙上的画作。单单一个背影,却已经是气势十足,让人不由得心生惧意和卑微。
杨云溪徐徐行礼,声音清脆:“臣女杨云溪,给殿下请安。”
皇长孙便是回转过身来,面上神色很是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微微的笑意。可饶是如此,那股自幼培养出来的气度也是不减分毫。他明明笑着,可是依旧让人觉得亲近不了,依旧让人觉得卑微和仰望。
“免礼罢。也不是在宫中,无需这般多规矩,坐罢。”这般说着,皇长孙便是率先的在椅子上坐下了。
杨云溪虽说有些拘谨,却还是尽量的保持住了从容,然后坐下了——虽说这般坐着比不坐还辛苦,可好歹这也表明了皇长孙的一种态度不是?所以不管舒服与否,她还是得心存感激。
皇长孙并没有直接开口问话,气氛倒是沉默了一下。他不开口,杨云溪自然也不敢贸然开口:毕竟皇长孙和别人不同,她不可能直接问对方不是?
终于在杨云溪的腰都有些微微酸了起来时,皇长孙终于开了口,却是有些略微的迟疑和忐忑的情绪在里头:“长生她如何了?”
很显然,皇长孙对古青羽还是十分在意的。不知道为什么,杨云溪忍不住的吐出了一口气来,唇角也是微微翘起了几分,语气也更为柔和:“长生她并无什么大碍,吃了药调养了一番后好了许多。先前也只是风寒罢了。不过郡主十分担心就是了。”
“可我听说——”皇长孙蹙眉,话说到一半又放弃。最终问道:“那她对婚事可有什么看法没有?”
杨云溪忍不住有点儿愕然。她清楚皇长孙那个“可我听说”后面是什么,无非就是觉得古青羽或许是不想嫁给他才会病倒了。而他后面那句话,却偏偏又直白得过分。
而且,皇长孙他似乎料定了她知道这事儿?
当即,杨云溪便是微微的,不可觉察的挑了挑眉。心里同时一阵犹豫:到底是说不知道这事儿呢,还是说实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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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薛家却是非但不恼,反而恳切道:“薛家乃是真心求娶,愿以黄金千两为聘。”
黄金千两。只听到这四个字,杨云溪就忍不住狠狠的拧紧了眉头。薛家开出来的条件,实在是太优厚了。所以,沈氏的犹豫和动心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一般的世家大族都舍不得花这么多的钱作为聘礼,只为了娶个媳妇。
薛家这是想要用这样的法子,让沈氏心动,让杨家同意这门婚事。这样一来,她自然也就不用再进宫去参加选秀了。这一点,杨云溪心里比谁都明白。
正因为明白,所以她才会觉得心里一阵复杂,完全已经说不上来她是个什么感受。
比起薛家的诚恳和态度卑微,何家则是全然一副趾高气昂的架势:“这门亲事原就是商量好的,想来沈老夫人不会再反悔了罢?”
也没听多大一会儿墙角,沈氏就将人都打发了。然后立刻让人去请杨敬亭回来商议此事。
杨云溪这才跟着杨凤溪过去了。
只是去了之后请了安,气氛却着实是有些尴尬——沈氏显然心情不好,阴沉着脸也不说话。也不让杨云溪她们坐。
总之,屋里的气氛十分压抑。
杨云溪倒是没在意这个,她在意的还是薛家——她在想该如何让薛家打消这个念头。而且,除了她之外,还有杨凤溪的问题。
眼看选秀将至,杨凤溪却是没人上门来提亲,总不能让杨凤溪真去选秀罢?哪怕是她有法子让杨凤溪被刷下来,可是名声上终归不好听。
这些事情纠纷掺杂在一起,着实是让她头疼。
而杨云溪走神想着那些事儿,自然也没留意到沈氏对她的偷偷打量。
沈氏心里是有些纳闷的——按说何家经过上次那事儿之后,应该是已经放弃了这门亲事才对。而且,必然对杨云溪也不会喜欢到哪去。可何家今儿却是上门来提亲了,还一副势在必行的样子。还有薛家,竟是肯花那么大一笔聘礼。
说实话,沈氏想不明白到底杨云溪好在哪儿。
屋中气氛太过沉凝,二太太姜氏也是不太敢贸然开口,只能沉默下去——虽说她心里倒是有些小算盘。
直到杨敬亭匆匆忙忙的回来,气氛这才陡然缓和起来。就像是一潭死水突然就活了过来,让人心底猛然一松。
“家里出了什么事儿?”杨敬亭几乎是有些急切的问。这般匆匆将他从衙门叫回来的情况,可不多见。可每一次,却都是家里出了大事儿,也由不得他不着急。
沈氏也没拐弯子,看了杨云溪一眼后道:“何家上门提亲了,薛家也是。两拨人是一起来的。”
杨敬亭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若是只有一家也就罢了,可是这般两家一起上门,还如此巧合的凑在了一起。几乎是下意识的,杨敬亭侧目看了杨云溪一眼。
杨云溪不是瞎子,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同样的,对于杨敬亭的心思,她也是略略猜到了几分——无非就是觉得这是她惹出来的是非罢了。
沉吟片刻,杨云溪直接便是开了口:“我建议父亲直接回绝这两家的提亲。”
杨敬亭显然有些烦躁,甚至语气也不大好:“你懂什么?哪里是能轻易拒绝的?”
杨云溪明白,杨敬亭不是觉得不好拒绝,而是有点儿不敢拒绝。私底下两家商议拒绝了一回事儿,人家正儿八经上门提亲你拒绝了又是一回事儿。
不过,她自然不允许杨敬亭因为不敢而答应此事儿,所以她直接开口,低眉垂目带了一丝丝嘲讽:“难道父亲和老夫人不知宫中马上要进行选秀的消息?”
杨敬亭微微一怔。随后蹙眉:“莫非你想——”
“难道父亲觉得我不行?”杨云溪抬头灿然一笑,登时便像是一张水墨画陡然被泼上了颜色,灿烂鲜艳得让人心生赞叹起来。
杨云溪自己当然知道自己的容貌到底是如何的。薛月青以前是出名的美人——她毫无疑问的继承了薛月青的美貌,却并非是那种温柔娇羞的,而是灿烂又明艳的。
这样的美或许不会人人都喜欢,可是却能让人印象深刻,并为之惊艳。这样的美,在一大票的温柔淑女里,那是绝对能够出彩的。
杨敬亭显然也是被镇住了,好半晌才道:“进宫不是那样容易的事儿——”
“古家小姐马上要进宫了。”杨云溪微微一笑,镇定从容的看着杨敬亭:“父亲觉得,以我和古小姐的交情,她可会帮我?”
顿了顿,她又哂笑了一下;“比起进宫,何家有算得了什么?”
这句有些狂傲的话一出口,别说杨敬亭和沈氏,就是杨凤溪也明显的神色变了变。
感觉到杨凤溪在看自己,杨云溪微微一笑收敛了那股狂傲来,恢复了规矩和顺的样子:“若能进宫,更甚至留在贵人身边,对咱们家便是等于添了极大的助力。”
说白了,其实这就是一个香饵。一个引诱杨敬亭和沈氏上钩的香饵,她要让杨家全力支持她进宫。她要让杨家带着巨大的期盼,然后再亲手将那期盼粉碎,让杨家失望和愤怒!
光是想想那样的情形,杨云溪便是忍不住笑容更深了两分。
而杨敬亭显然也是动心了。
杨云溪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的继续微笑着等待杨敬亭走入她的圈套里。
而就在此时,杨凤溪却是插话进来:“父亲,我和云溪到时候都会参选,几率会更大。到时候不管谁能留下,或者运气好我们都能留下的话——”
杨云溪看见,沈氏和杨敬亭的眼睛里都是陡然一亮,显然是彻底的动心了。当即却没多高兴,反而忍不住看了一眼杨凤溪。
她很清楚,杨凤溪说这话并不是为了帮她说服杨敬亭和沈氏,而是实打实的也想参加选秀。她不由得微微有些焦虑——她愿意去搏一搏,可她却不愿意看着自己的姐姐也跟自己走一样的路,吃一样的苦。
她希望杨凤溪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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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条路摆在杨敬亭面前,杨敬亭犹豫了两日后便是果断的在何家和进宫之间选择了后者。
杨敬亭拒绝了薛家和何家。
吴氏很快知道了这件事情,一时之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也不管杨家有没有派人去接她,反正是直接回府了。又或者,是在吴家那边呆不下去了,而这边正好有个借口可以回府。
反正不管怎么样,吴氏回府了。吴氏回府第一件事情,便是又和杨敬亭大吵一架。
这一次,吴氏克制不住的摔了杨敬亭的砚台,弄得杨敬亭的书房一塌糊涂。
当天,杨敬亭收用了一个丫头。虽说是酒后糊涂,可是在面对吴氏强硬的要将那丫头发卖了的时候,杨敬亭却是难得的硬气了一把。
显然,杨敬亭是在赌气。又或者说是这么多年的忍耐终于爆发了出来。
一时之间,府里乌烟瘴气得厉害。
这样的情况,吴氏自然没心思赶紧要回管家的权力。姜氏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却也有点儿纳闷——杨敬亭收用的那丫头,怎么就这样大胆?
要知道,这些年碍于吴氏,府里谁敢有一点这样的心思?丫头们都战战兢兢的,根本不敢往杨敬亭跟前凑!
不知怎么的,姜氏就想起了杨云溪似笑非笑的那副样子来。背脊微微有些发寒:若真是和杨云溪有关系的话,那杨云溪可显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了。
而就在姜氏不安揣测的时候,杨云溪则是在算账。她打算进宫之前先将自己的那些产业全都清算一遍,然后找个信得过的人托付了。
毕竟,进宫之后她哪里还可能管得了这些事情?
正算着账,杨凤溪却是过来了。
杨云溪笑着抬头招呼一句:“姐姐来了?快坐。”说着便是搁下笔,笑着起身迎了过去。
杨凤溪这时候过来显然也不是为了闲话的,坐下略喝了一口茶,便是迫不及待的开了口:“你可听说了父亲想升个姨娘的事儿?”
原来是说这事儿。杨云溪闻言便是笑了:“自然是知道的。这几日闹得这般轰轰烈烈的,我若是还不知道,那可真成聋子了。”
“你告诉我,这事儿和你有没有关系。”杨凤溪紧接着便是又问了这么一句,双目更是灼灼的盯着杨云溪看。
杨云溪微微一惊,随后反问:“姐姐怎么会这样觉得?”
杨凤溪回道:“直觉。”神色却是凝重的再次追问:“到底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杨云溪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承认了。好在红霞和碧云都不在屋里,所以倒是也不担心这事儿让其他人知道了。
“真是你?!”杨凤溪立刻便是惊叹了一声。
杨云溪苦笑一声,随后忙替自己辩解:“也并不算得是我。我不过是推波助澜了一番,外加让人给那丫头吹了吹风罢了。”
杨凤溪接下来看便是盯着杨云溪看了好一阵子。
杨云溪只觉得被盯得有些心里发毛,便是问道:“怎么了?难道这事儿有什么不妥之处?”想了想更是好奇:“姐姐怎么会想到这事儿和我有关系的?”
“府里以前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杨凤溪拧着眉头言道,“自从你回来,如今连半年都不到,却是发生了不少的事儿。这一次,太太更是吃了个大亏。可和太太有这般嫌隙的,却是只有你一人。”
杨云溪不由得有点儿被杨凤溪这番推理给折服了。随后忍不住笑了:“姐姐果然聪明。”
杨凤溪看着杨云溪这般没所谓的样子,忽然心里就忍不住暴躁起来,语气也更是有些焦灼:“我能猜到,旁人也能猜到!”
“猜到又如何?”杨云溪笑得更加灿烂:“谁也没证据证明这事儿是我做的不是吗?再说了,就算有证据又如何?很快我就要进宫去了,还怕谁呢?父亲他是绝不会让吴氏在这个关头捣乱的。”
许是注意到了杨云溪叫的是“吴氏”而不是太太,杨凤溪便是皱了皱眉。
不过,皱眉是皱眉了。但是杨云溪说的这番话,却是再实在不过。
的确是如此。杨凤溪最后也是承认了,忍不住的摇头苦笑了一下。
“你又何必呢?多一个敌人,难道比少个敌人好?虽说太太日后怕是管不到你了,可是她毕竟是杨家的主母,将来,咱们总还要靠着杨家的。”杨凤溪这话颇有些苦口婆心的意思。
杨云溪忍不住笑起来:“姐姐这话却是说错了。以后只有杨家靠着我们的,却没有我们靠着杨家的。而且,姐姐你有没有想过,娘的死或许……”
杨凤溪抬头看了过来。
杨云溪剩下的话便是卡在了喉咙里,竟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下去了。真的要让姐姐知道这个吗?看样子,姐姐她是从未想过这些的。或许,不说得好罢?与其让姐姐她也跟着一起痛苦和煎熬,倒不如她一个人扛下来。
“娘怎么了?”杨凤溪蹙眉追问。
杨云溪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说,当年娘去了没几日,父亲他就续弦了。未免太心急了。而这么多年,吴氏她对娘也半点尊重也没有。我心里气不过。”
这么一说杨凤溪倒是觉得了然和应该了。不过,和杨云溪的耿耿于怀不同,她显然是对这件事情的感触并不大。或许是和她从小没在薛月青跟前长大的缘故。
杨云溪深吸一口气:“好了,咱们不说这事儿了。姐姐也别告诉别人。”
杨凤溪闻言便是笑了:“怎么会?”
顿了顿,杨凤溪又道:“舅舅并没有死心,你这般一直不见他,只让祖母和父亲果断拒绝他,是不是太过了些?毕竟,舅舅也是为了你好。”
杨凤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点酸涩和羡慕的味道。很淡,让人根本觉察不到。哪怕是杨凤溪自己,也是不曾觉察。
杨云溪苦笑一声;“等我进宫了,舅舅自然也就会停止了。现在说,怕是说不通。”
杨凤溪叹了一口气:“应该也就这几日选秀的消息就会下来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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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宫的路上,杨云溪看着杨凤溪眉头紧锁的样子,便是低声劝道:“别想了。老夫人那些话你就只当没听过就是了。”
杨凤溪叹了一声,轻轻的“嗯”了一声,而后低声言道:“你说咱们进宫之后会怎么样?”
杨云溪摇摇头:“能怎么样?横竖今天是不会有结果的。选秀可不仅是选一轮,初选,再选,殿选。一共三次呢。就算真叫刷了下来,那也不打紧。只要过了初选也就行了。”
其实应该是一共四次才对,因为报名之后其实还有一次,那一次虽说只是粗略的看了看容貌体型,看了看有无什么病症,可也是筛选了一次。听说好些人就是在这一次直接就被勾掉了,因为不合格。
待到进了宫之后,除了有女官给她们训了一回话之后,便是没别的事儿了。先是安排住处,再接着是派人将她们一一带过去安置,再分派了小宫女服侍,就这些琐碎的事儿忙了一整日。
又过几日,便是才又安排初选。
初选是有经验的女官和宫里的女医一起查验的——这一次是挨个的脱了衣服进行详细的检查。总之颇有些叫人羞耻就是了。
与此同时,女官还会大致的看看秀女的规矩和姿态等等,若有什么不好的陋习,或是规矩太差的,性格不好的不听话的,便是会直接遣回家中去。
杨云溪和杨凤溪都是过了。事后两人悄悄说起当时的情形时,脸上都有些红得厉害。
接着两人又熬到了再选。这一次剩下的,便是不会再被遣返回家,要么做了主子,要么就去做了女官。
再选前夜,二人都是忍不住有些紧张。
杨云溪还好,杨凤溪是最紧张的,口干舌燥坐立不安的。
杨云溪便是笑着亲自去给杨凤溪倒了一杯茶水:“喝一杯安神茶,然后咱们就睡罢。不然的话,只怕明儿该不好看了。”
这么一说,杨凤溪也忙点头:“正是。”说着便是接过了茶杯几口喝了,随后上了床躺下。
只是一时半会还睡不着,两人便是忍不住轻声的说话。好在屋里之前那两个都被淘汰出去了,也没别人搬进来,倒是也不必担心扰了别人的清净。
杨凤溪低声道:“云溪,你过来我们两个一起睡吧。”
杨云溪便是轻手轻脚的换了床,和杨凤溪挤在一起。两人紧紧的靠着,都能感觉得到彼此身上的热力。
“云溪。”杨凤溪轻声开口:“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来得太过突兀,一时之间竟是让杨云溪怔住了。好半晌她才纳闷反问:“姐姐为何跟我说对不起?”
“你刚回府的时候,我对你太冷漠了。”杨凤溪的语气里有着明显的歉然和内疚:“我该对你好一些的。你说得没错,这世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才是最亲近的。别人……如何比得上你?可我却……”
听着杨凤溪的话里竟是带着哽咽,杨云溪便是伸手过去握住了对方的手,轻声道:“没关系。你都说了,我们两个才是最亲近的,那我又怎么会因为这点事儿怪你?”
顿了顿,她接着说下去:“姐姐,若我有一日做了什么对你不好的事儿,你会不会也原谅我?”
杨凤溪顿时笑了:“自然是会的。况且,你怎么会那样?在我看来,你是最懂事最聪明的妹妹了,其实有时候我在想,或许你做姐姐更好些。你看,这些日子都是你照顾我。”
这话却是没说错,进宫快要一个月,几乎处处都是杨云溪在照顾杨凤溪。毕竟,杨凤溪在杨家是从未缺过丫头服侍的,所以乍然进宫身边没了人服侍,那是处处不习惯,处处都需要重新学的。
若没有杨云溪,只怕杨凤溪早就呆不下去了。
杨云溪顿时忍不住笑起来,心里开心得不行:“那我就放心了。”
杨凤溪也笑:“这话说得,好像你还真做了什么似的。”
杨云溪蹭过去撒娇:“不过是说说罢了。”
腻歪了一阵子后,杨云溪便是开口问了:“姐姐,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明日再选的时候你被刷下去了,你会如何?”
杨凤溪一怔,虽说觉得这个话题有些不吉利,不过却还是低声言道:“自是想过的。你又不是没看见,这一次的秀女们都是如何。咱们这样的,的确是比不上那些家世好的秀女们的。”
这是家族的差距,从而造成了她们之间的差距。没办法,居移气养移体,那些小姐们从小就和她们接触的东西都不一样,单单说气度就比她们强上太多了。
说到这里,杨凤溪的语气里便是有几分羡慕:“我是比不上她们了。不过你倒是极好,我觉得你和她们的差距倒是挺小的。”
说到这里,杨凤溪又有点儿疑惑。要知道,杨云溪是在乡下长大的,应该说比她自己更加小家子气才对,可是杨云溪却根本不是如此。
以前在杨家的时候还看不大出来,可是现在,杨云溪一旦不再成日做出低眉顺目那副怯怯的样子后,便是有一股不一样的东西渐渐显露了出来。
这种东西,冲淡了她们容貌上的相似,彻底的让她们成了两个人。两个截然不同的人。虽说不愿意承认,可事实就是事实。
“我觉得,说不定这次你会选上。”杨凤溪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是忍不住的沉默了。若是杨云溪选上了,而她却是没选上,那她该怎么办?
杨云溪低声笑出来,摇摇头断然言道:“不会的。”她不会选上的。她已经托了人帮她打点了,到时候管这个的女官会更侧重推荐她去做女官。
而且,到了殿选那一关,她也会想方设法的不让自己被选上。
杨凤溪微微一怔,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怪异。可是具体哪里怪异,她却也说不上来。
就这么,两人说着说着便是各自睡着了。
一日清晨,杨云溪是被杨凤溪的一声惊叫给惊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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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凤溪的脸上长了几粒红红的斑疹。
杨凤溪的表情惊恐而又着急。
杨云溪急忙翻身下床,凑上前去看:“怎么了?严重吗?”
杨凤溪的神色依旧是那般,急切道:“怎么办?怎么办?怎么突然长了这个?我以前从没有长过!”
杨凤溪说话的时候又挠了挠手臂。
杨云溪便是直接将杨凤溪的袖子推了上去。手臂上的红疹更多。红红的斑痕和白皙细腻的肌肤一对比,顿时就让人觉得触目惊心起来。
杨凤溪已经完全慌了神,只是迫切的看着杨云溪,似乎杨云溪能有法子叫她这一身的红疹都褪了。
杨云溪苦笑一声,避开了杨凤溪的目光,然后低声提议:“我瞧着似乎有些严重,而且也瞒不住,倒不如咱们主动将这事儿告诉管事的女官罢?”
杨凤溪倏地将袖子拉下来盖住了红斑,蹙眉厉声道:“不行!”随后觉察自己的语气似乎太过了,便是又缓和几分:“不行,绝对不行。若是告诉了管事女官,我肯定就不能留在宫中了!到时候若是被遣返回家,她们能吃了我!”
杨云溪苦笑一声,“那怎么办?这个也遮不住,反而若是被发现了的话,到时候更难堪。不仅要被送出宫去,万一这事儿再叫人知道了。那名声上也不好听。此时被送出去,是因为意外状况,也不是姐姐你的错。倒是也没什么不好的。”
然而不管杨云溪说再多,杨凤溪却是显然都没听进去。她只是不停的摇头:“不,不行。”
杨云溪却没听她的,只是往外走:“我这就去说。莫名其妙起了这个红疹,还是得想法子叫女医来看看才好。”
杨凤溪大吃一惊,想要去拉杨云溪,然而杨云溪却是已经走出了屋子。
“不,不,不。”杨凤溪的眼泪顿时落了下来。她不想出宫,她不想再回到杨家。——可她心里却也明白,这事儿已经由不得她选择了。
可是好好的,怎么会突然长红疹?
杨云溪这头匆匆找到了管事女官,将杨云溪的情况说了,然后又塞了银子过去:“还请姑姑帮着请个女医过来给我姐姐看看才是。”
管事女官倒是和杨云溪不陌生——这些日子可收了杨云溪不少银子。当即自然态度也很和气:“这是自然。只是如此一来,怕是你姐姐就不能参加今日的选秀了。”
当然,纵然今日杨凤溪不能再参加,可也断没有等到杨凤溪好了之后再单独让杨凤溪选一次的道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杨云溪点点头:“如此也好。”
管事女官盯着杨云溪看了一阵,微微眯了眯眼睛,颇有些意味深长。
杨云溪坦然相对。
“好了,你这便去准备罢。你姐姐也就罢了,你若是再出什么事儿,那我就不好往上头交代了。”管事女官最后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来,颇有些话里有话的意思。
杨云溪在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面上却是微笑顺从的应了:“姑姑放心,我绝不会给姑姑添麻烦。”
于是,杨凤溪被送出宫这件事情也就这么定了下来,根本就再没有什么异议。
而杨云溪则是准备了一番,随着众人去参选,只是人是走了,心里难免还是挂心这杨凤溪——她担心杨凤溪想不开。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自然知道杨凤溪到底有多想留在宫中。如今要被送出宫去,只怕一时半会的,杨凤溪根本就接受不了这个事情。
因着走神,杨云溪自然也就没注意到已经到了目的地,而前面的人也已经停了下来。这样的结果便是,她一头撞上了前面那人。登时惹来了一阵埋怨和骚动。
这点子骚动原也没什么,不过却没想到竟是被人注意到了。
“身为秀女,若是中选是要留在宫中的。这般不稳重,难道以后在贵人面前也是如此?”一个微沉的女声响起,不同于一般女子或是温柔或是清脆的声音,她的声音有些低沉,不疾不徐的更是有股子不怒自威。
众人忙告罪。
杨云溪也跟着告罪,心中却是猜疑这个女子的身份——听着应该是个年轻女子,而且身份不低。显然这并不是今日应该来的太子妃。
难道是在太子妃身边服侍的女官?
这般猜着,杨云溪便是越发的好奇了。要知道,她的目标也是做女官。
而就在此时,管事女官却是出声道:“这是昭平公主。”
公主?!杨云溪惊了一惊,忙随着众人跟着一起请安。心里却是着实的有点儿震撼。没想到,今儿还来了一个公主。也是,女官应该不会这般直接出言训斥,毕竟这里头的秀女们,将来可是都要成为贵人的。怎么好得罪?
可若是公主那就不同了——纵然将来秀女们成了贵人,也只有巴着公主的份儿。
昭平公主免了众人的礼,随后便是道:“都抬起头来我瞧瞧。”
于是众人都抬起头来。
杨云溪趁机也看了一眼昭平公主,结果就被昭平公主的容貌着实惊艳了——昭平公主也不是那种温婉气质的,而是带着一股子英气的,灿烂明艳的美。
昭平公主大致的看了一圈,便是皱了眉:“都在这里了吗?倒是也没几个容貌特别出彩的。”
杨云溪被这话给惊了一惊,随后却又觉得理所当然——她在宫外没见过那种倾城倾国的美人,可是昭平公主在宫中却是必然见过的。而且宫中最不缺的美人,这样一来,她们就自然入不得昭平公主的眼了。
杨云溪忍不住抿唇偷笑了一下:估摸着不少人都要因为昭平公主这句话气得不行了。
不过这话是昭平公主说的,自然也没人敢反驳,就是女官也只能赔笑。委婉的提醒了一下:“时辰不早了,公主您看什么时候开始正式开始?”
“太子妃今日身子有些抱恙,便是我来选罢。”昭平公主点点头,随后眉头一挑:“我记得青羽和我提过一个姓杨的,听说她也进宫了?可在这里?走出来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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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所有人都选完,杨云溪便是直接跟着涂皇后等人回了栖凤宫。
涂皇后显然是累了,只嘱咐太子妃:“你先和昭平将名单拟定出来,晚上等皇上过来我再将名单给皇上,让皇上做决定就是。”
太子妃忙应了一声,昭平公主忙扶着涂皇后:“那我先送皇祖母去歇着。”
倒是也没用上杨云溪。杨云溪也不跟着去献殷勤,只乖顺的站在一旁等着:此时去抢别人的活,这不是招人妒恨又是什么?”
倒是太后宫中的管事女官笑着将杨云溪招手叫过去,问了几句话,然后便是道:“我让人带你过去收拾东西罢。既以后在栖凤宫当差,自然是住在这里。”说着便是随手招来一个小黄门了。
小黄门便是这宫中行走的宦官太监了,杨云溪以前没见过,当即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不过对方看着也就十二三岁,倒是也看不出什么不同来。那小黄门见杨云溪看她,反而笑道:“姑姑请罢。”
因杨云溪是留下来做女官的,所以故而那小黄门便是尊称她一声姑姑。
杨云溪略有些不适应,笑了笑便是点头道:“劳烦了。”
结果这头刚出了栖凤宫,迎面就碰上了熟人——迎面来的,不是皇长孙和陈归尘又是谁?
杨云溪忙和小黄门站在一旁垂首行礼,只等着皇长孙先过去了,她再行走。结果没想到的是,皇长孙竟是认出了她来。
“是你。”皇长孙今日似乎心情颇好,语气也是十分和蔼。“原来你竟是参加选秀了?结果如何?”
皇长孙既然问起,杨云溪自然没有隐瞒的道理,当下忙回道:“承蒙皇后娘娘恩泽,奴婢留在栖凤宫当差。”
皇长孙显然也并不是真在意这个事儿,当即点点头:“那倒是不错。好好服侍皇祖母。”顿了顿,扫了一眼那小黄门。
小黄门倒是识趣,忙走开了一些。
皇长孙这才又笑道:“宫外已是传开了。何家正翻天覆地的找下手之人呢。听说,何家那儿子已经是吓病了,且这事儿传开之后,何家又丢了一回脸。”
听着皇长孙饶有兴味的语气,杨云溪则是忍不住有点儿脸红了——进宫之前,陈归尘帮着她将何学彬悄悄的引诱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她亲自用木棍将何学彬的小腿骨头打断了。而且,还请陈归尘将何学彬剥去了衣裳扔在那儿。
事后如何,她虽不知道,却也是能想象那样的局面。她一个女子做这样的事儿,也的确是够出格了。
“归尘与我说起此事,我倒是觉得极好。”大约是看出了杨云溪的不自在,皇长孙便是笑着如此说了一句:“好了,你去罢。”
杨云溪这才如释重负。只是却也不敢先走,还是等到皇长孙走了她这才抬起头来继续往前走去。不过走了两步,她却是又忍不住悄悄的回头看了一眼。
正巧陈归尘也是回过头来,两人目光便是撞在了一起。
杨云溪一怔,还没来得及慌乱避开,就见陈归尘灿然一笑,洒脱不羁的样子甚至让人觉得似乎晒在身上的太阳也更暖了几分。
对方这般洒脱,杨云溪自然也扭捏不起来。当即也是感激一笑,便是回过头来继续走了。
她对陈归尘的感激,已是不能用言语来形容了。几次接触下来,她更是觉得陈归尘很特别。若换成别人,只怕陈归尘是不会真听她的,将何学彬扒了衣裳扔在大街上的。而且,陈归尘很是细心,至始至终都没让她麻烦半点。
除了她自己要求亲自动手那一点之外。
她至今都还记得当时一声骨裂的闷响时,陈归尘那讶然的表情。大约当时,他以为她是做不到的。结果……
想起那一幕,她甚至忍不住也是露出笑来。
回去收拾东西自然是极快的,只是走的时候却是遇到了一些问题。
有人请杨云溪过去说话。是胡氏一族的嫡出三小姐胡萼相邀。胡萼算是此次秀女中数一数二的了,不仅容貌是,家世也是如此。
若不是昭平公主的缘故,估计胡萼是绝不可能看上杨云溪这样出身的秀女。
小黄门见杨云溪犹豫,便是主动开口:“姑姑也不必着急回栖凤宫去,时辰还早。”这话的意思便是明显了。
当即杨云溪含笑看了小黄门一眼,便是道:“那你略坐坐,我去去就回。”一面说着一面却是塞了一个小碎银子给了小黄门。
小黄门眉开眼笑的收下了。
杨云溪这才跟着宫女去了胡萼的屋子。
胡萼这种家世好的还是有些特权的——至少是一个人住一间屋,而且位置也是极好,更是专门有个小宫女服侍。
进了屋子后,杨云溪便是看见了胡萼,更没想到的是,胡萼竟是站起身来笑着和她招呼行礼:“如今我该叫你杨姑娘,还是叫你杨姑姑?”
杨云溪抿唇微笑,恰到好处又带着一丝疏离:“胡小姐还是不要拿我打趣了。叫我云溪即可。”胡萼是今日留了牌子的,不管将来是只给谁,那身份都不可能低了。
“一起住在一个院子这般久,我也没和你说过话,今日你要走了。我也不好为你践行,略备了一点薄礼,算是聊表心意。”胡萼亲手将一个小匣子递了过来。
杨云溪看着那匣子,倒是不知道该拿还是不该拿。不过她只是微微的迟疑了一下,便是直接接了过来:胡萼既然说了是践行礼,她若不收,倒是显得她怕了。
“那我就多谢胡小姐的礼物了。”杨云溪笑着道谢,末了又道:“时辰也不早了,我还要赶回栖凤宫去,不知胡小姐还有什么事儿?”胡萼这般殷勤,若说没有目的,谁相信?
胡萼一听这话,顿时笑起来:“果然是爽快人。这么说罢,你如今在皇后娘娘跟前服侍,想来也是有机会打听到我会被指给谁,你帮我打听打听罢?也好让我心里早有个准备。”
杨云溪微微皱眉:“这事儿可不是什么小事儿,而且我刚去……怕是办不了这事儿。”说着她便是将东西往回推了。
这事儿怎么可能随便答应?!不过,从这里也能看得出来,在皇后身边服侍的确是个肥差。她这地还没踩热呢,就有人来请她帮忙了。
可想而知以后会是什么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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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萼并不去接,笑道:“我也并非是逼着你做事儿,此事儿若能成是好事儿,若不能成也无妨。”
胡萼说到这里顿了顿,状似无意般忽然提起了杨凤溪:“对了,你的姐姐我觉得倒是不错,我倒是也有几个哥哥还没成亲,虽说是庶出,不过品行都是不错。倒不如和你们家结个姻亲?”
杨云溪闻言,几乎是立刻就忍不住微微眯了眯眼睛。很显然,胡萼这是在威胁她——用杨凤溪的终生大事在威胁她。
许是见她不言语,胡萼觉得砝码还不够,所以竟然还又添上一句:“对了,你让你姐姐浑身起红疹这个事儿,管事姑姑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话到了这个份上,杨云溪便是彻底的发现了一个事儿:这个胡萼还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而今日,她就是不想答应胡萼这个条件也是不成了。
杨云溪压下怒火,冲着胡萼微微一笑:“胡小姐在说什么,我却是不明白。这事儿我可以答应胡小姐,只是能不能成,却不是我能做主的。”
胡萼微笑点头,看起来温婉又淑女:“那是自然。我并无强迫杨小姐的意思。”
杨云溪告辞离去,几乎是在一转身的那一瞬间就忍不住沉下了脸来。她敢肯定,这样的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胡萼会将这些把柄牢牢的捏在手里,然后物尽其用。
只是,胡萼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她是让杨凤溪浑身起了红疹没错。可是这件事情极其隐蔽,并无第三人知晓,胡萼怎么会……
其实这次下药也很简单,是她给杨凤溪喝的安神茶里加了一点虾壳粉。这东西杨家人不吃,所以以往杨凤溪并未发现这种情况。可她在乡下的时候则不同,吃过一次,当时就起了红疹,且十分难受,伴随着高热。足足半个月红疹才退了。
她和杨凤溪是双胞胎,自然是一样的体质。所以她试了试虾壳粉,结果果然如此。
杨凤溪会发现,可能是因为女医说了什么,再加上一联想,这才猜了出来。可胡萼则不同,胡萼不是当事人,更不知细节,可是胡萼却如此笃定。
杨云溪想着想着,脚下忽然一顿,她想到了一个可能——那就是胡萼根本就没有证据,只是揣测罢了。胡萼说得那般自然,她只当胡萼知道了这事儿。可是细细想来,很可能胡萼是在故意诈她而已。而她的反应,只怕是让胡萼确定了这件事情。
若真是如此,那么胡萼此人,越发不能小觑了。以后她最好不要再和胡萼有什么来往才好。
回了栖凤宫时,杨云溪忙也不敢再多想,只是打点起了精神来。
管事女官笑着带了杨云溪去她的房间,笑道:“栖凤宫的女官如今也就只有五个,你是第六个。女官都是单独住一间屋子的,另外配个小宫女。过两日内侍监会送一批小宫女来,到时候你挑一个罢。你刚来也没什么可做的,便是每日跟在太后跟前服侍即可。帮着太后诵读佛经什么的,也不算累。其他的事儿,你就跟着我学。你叫云姑姑即可。”
“云姑姑。”礼多人不怪,杨云溪便是上前去恭敬认真的行了个礼,“以后便是劳烦云姑姑了。”
“皇后娘娘这里时常有贵人来请安,你能避开就避开罢。”云姑姑含笑如此提点了一句。
杨云溪再度拜谢:“多谢云姑姑提点。”云姑姑的提醒很明显,无非就是在告诉她,别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更别让别人觉得你有不该有的心思。
杨云溪自然没有别的意思,所以尽量回避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你若有什么事儿想要跟家里说,也是可以写信的。”云姑姑又道:“不过出宫进宫的信件都是要检查的。你也别写什么不该写的东西,若被发现了,轻则处罚一顿,重则就要撵出宫去的。”
杨云溪忙点头表示明白。
进了宫不管什么她都是陌生茫然的,好在云姑姑却是个好人,这般提点她。她心里自然是感激的,所以临了云姑姑走的时候,她便是将自己的赤金镯子塞了过去。
云姑姑直接收下了,瞧着道是很满意。
杨云溪也松了一口气——这里不同之前和秀女们住在一起,秀女们毕竟相处不长,倒是不用刻意去交好,更无须太过顾虑别人情绪。可是在这里不同。她若是想要一直呆下去,那就必须不能和人交恶。尤其是云姑姑这样的管事女官。
虽说她自己也是女官,可是女官和女官之间,那也是不一样的。她必须有这个自知之明。
这日自然杨云溪也没去当差,只是呆在屋子里将东西仔细收拾了一番。这是她以后要住的地方,自然是必须精心的。
这个屋子被前后隔成了两间,里头的自然是做了卧室,前面的则放了桌子,吃饭喝水,以及万一有人来坐坐,都在外间。倒是也考虑得十分周到。
第二日,杨云溪领了两套在宫中行走穿的衣裙。和宫女粉色和浅绿色的衣裳不同,她们女官的衣服则是看等级的。她的两套都是蓝色,在往上则是青色和墨红色,而衣裳上的花纹则也不同。
杨云溪仔细留意了一下,栖凤宫中只有两个着蓝色衣裳的女官,另外的则是都是青色和墨红色的。云姑姑便是墨红色的。
自然,她现在也是有俸禄的——虽说不多,可也比得上一个六品官了。当然,这点银子的作用,更多是彰显身份罢了。能做女官的家世都不错,想来也不会真在意这点银子。
第三日,杨云溪竟是见到了古青羽。
古青羽是跟着大长公主进宫请安的。这么久没见,古青羽倒是好了不少——气色好了,脸上肉也长了一些。看着虽还有点儿弱不禁风,不过却也是不错了。
古青羽跟太后行了礼后,便是坦然的看向了杨云溪:“你在皇后娘娘身边服侍,倒是你的福分。”
杨云溪忙行礼回话:“古小姐说得极是。的确是奴婢的福分。”
涂皇后笑起来:“青羽,你到了我这里还装什么?想和她说话,便是出去说话罢,我和你外祖母正好也说说话。对了,昭平还念叨你来着,我叫人请她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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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一叠什锦菜蔬,却是引得皇长孙和朱启都微微侧目了一下。
杨云溪只觉得有些受宠若惊。想到之前云姑姑提点她的话,她便是不再多呆,先行退了出去。
云姑姑正好也出来了,见了杨云溪便是笑道:“今日表现得不错,分寸把握得极好。想来皇后娘娘会有赏赐的。”
杨云溪顿时笑了,“还多亏了姑姑平日对我的教导。”
两人接着便是又分头去忙活了。
用过晚膳后,其他人都是退了,不过昭平公主和皇长孙却是被留了下来。许是皇帝有什么事儿想同他们说,又或许只是单纯的留下来闲话家常。
其他人都累了,杨云溪便是主动揽了这个在外头候着的活计。掺茶递水这样的活计自然不必她亲自做,不过她还是必须守在门外才好。
自然,守在屋外她是半点听不见屋里的动静的。虽说小耳房里也吹不着冷风,不过干巴巴等着的滋味并不好受。此时已是深夜了,困意也就一点点的冒了出来。
昭平公主和皇长孙好不容易出来了的时候,杨云溪已经困得有些迷蒙了。见了两位贵人,她忙不迭的站起身来,结果裙摆绊了一下,险些人都站不稳。不过好在她学规矩时候也不是白学的,只微微晃了一下身子便是迅速的站稳了,并未让人发现她的失礼来。
杨云溪将昭平公主的披风捧着递了上去,又低声询问道:“公主的手炉添一回火再出去罢。夜已经深了,露水湿寒最是让人受不住。”一面说着一面将公主的披风帮着穿上系好。
另一个宫女将皇长孙的披风也递了上来。皇长孙再自然不过的等着杨云溪帮他穿上。
杨云溪这还是第一次给男子穿衣裳,登时就有点儿克制不住的紧张和羞涩。不过她还是强自镇定的上前去帮着皇长孙穿戴好了。倒是也没出什么意外。
小黄门已是早就提着灯笼候着了。杨云溪嘱咐一句:“一左一右的跟着,再去个人在前面照着亮。”
昭平公主看了杨云溪一眼,竟是难得的夸奖了一句:“不错。”说着解下腰间的香薰球抛给了杨云溪:“赏你了。”
皇长孙顿时笑了:“阿姐赏了她,我不赏倒是显得我小气了。只是身上也没戴什么,明日叫人给你送来。”
昭平公主没接话,只道:“走罢。”
杨云溪也没往心里去——皇长孙身上的东西都是男子用的,而且还是他用过的,自然是不适合随便赏给一个女子。皇长孙这样的作法才是对的。否则他要是真如昭平公主一样,她还真不敢接了。
至于明日补上这话,她同样也没往心里去。明日起来,皇长孙肯定就不记得这事儿了。
两位贵人走出老远了,杨云溪这才叫人收拾了东西,自己先回去了。涂皇后和皇帝跟前有人服侍,自然不必她操心,她也就落了个清闲。
屋子里小宫女穗儿早已经等得快睡着了,见杨云溪回来便是忙到:“杨姑姑,我将羊肉汤暖在火盆上呢,姑姑喝一口吧?”
穗儿今年也不过是十二岁,还是一团稚气呢。不过却已是进宫一年了,规矩什么的都学得不错。人也勤快,倒是很讨人喜欢。
杨云溪笑了笑,脱了外头的棉衣,这才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一些:“舀出来喝一碗罢,去去寒气也是极好的。”
喝完了羊肉汤,又说了一阵子话,二人便是各自睡下了。
第二日起来,杨云溪自是将昨儿赏赐的事情忘得一干净,匆匆洗漱之后便是忙碌当差去了。越是到了冬日,栖凤宫里便越是忙碌。因为从东至开始,接下来大大小小的节庆便是接连不断,且还要准备着过年。
陈归尘下午的时候奉皇长孙之命过来给涂皇后送了一只鲜活的鹿。
杨云溪还没见过活的鹿,跟着其他人便是去瞅了一眼,顿时就觉得有些不忍心——母鹿湿漉漉黑黝黝的眼睛让她有点儿不敢看,总觉得那是母鹿在求饶。
不过这个送来就是为了吃的,纵然不忍心她也不可能说什么。只能悄悄的转开了。
结果没过多久,一个小黄门就过来了,低声道:“杨姑姑,有人在栖凤宫门外等您,您去一趟罢。”
杨云溪微微一怔,随后就想到了陈归尘——主要也是因为宫里谁也不会这样偷偷的找她。加上今儿又见过了陈归尘,所以下意识的乱猜了一下罢了。
不过纵然是这样猜了,她还是很快否定了。她和陈归尘并无更深的交情,所以应该也不是。
然而悄悄出了栖凤宫,刚走到小黄门说的那个僻静的角落,她就看见了陈归尘的身影。
见她过来,陈归尘似乎还很高兴,笑眯眯的就开了口:“你来啦?”他的语气熟稔又自然,仿佛他们见面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而不是这么的不合规矩。
“陈公子。”对方笑得灿烂,杨云溪自然也就冷不下来脸,忍不住也是笑了。
她这一笑,陈归尘也是笑容更深了几分。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遥遥的递了过来:“诺,这是给你的。”
杨云溪没立刻接过来,只是疑惑的看住了陈归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陈归尘这才反应过来,忙低声解释:“是皇长孙给你的赏赐。”顿了顿,又笑着补充一句:“不过是我挑的。”
杨云溪这才接了过来,打开来看了看,是一串红珊瑚手串。每颗红珊瑚珠都被雕刻成了一朵佛莲,一颗深蓝色的珠子做了点缀,倒是极好看。
饶是杨云溪对这些一向不大在意,此时也有点儿爱不释手起来。把玩了一阵子后她才忽然反应过来,忙朝着陈归尘道谢;“多谢你了。另外再替我向皇长孙谢恩。”
“你喜欢就好。”陈归尘咧嘴笑起来,雪白的牙甚至都露出了来了些,不过却是让他的笑容显得更加灿烂和欢喜。
杨云溪看着陈归尘笑容这样欢喜,心里便像是有人用羽毛轻轻刷过,说不出的****。这感觉很轻微,而且一闪而逝,她甚至来不及细细品味。
“其实你犯不着将我叫出来的,既然是皇长孙的吩咐,也没什么不好见人的。这样叫人看见了,反倒是容易误会。”杨云溪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便是脑子一热有些慌不择话的就将这么一句话说出了口。
说出口容易,收回来就难了。杨云溪尴尬的看着陈归尘,拼命的想该怎么岔过去或是解释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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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还没等到杨云溪真的想出什么话来解释,更没来得及岔开话题,倒是陈归尘便是笑着开口认真回答了:“因为我想见你。”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不带丝毫扭捏羞涩,让人也不由得觉得这个理由似乎也的确是没什么不对,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儿。
可是实际上呢?
杨云溪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重重的捏了一把,随后便是“砰砰砰”的飞快跳了起来,那架势,和擂鼓也没什么两样了。她怎么也没想到陈归尘居然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竟然说,因为想见她……
还没回过神来,杨云溪就已经忍不住的红了脸颊。
而此时,就是陈归尘,也有点儿隐约的羞涩了。不过他的眼睛却是很亮,就像是天上的星辰一般,带着期待,带着认真和凝重。
杨云溪几乎是有些慌乱的干笑了两声,低声道:“陈公子别再打趣我了!这玩笑可不可能乱开——”
她呐呐的说着,却是根本不敢多看出陈归尘一眼。只是不知怎么的,她心里却也是有些欢喜,有些担忧,还有期盼……
“并不是玩笑,我是说真的。”陈归尘的声音听起来很认真,甚至有点儿肃穆了。
杨云溪这下却是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呐呐了半晌也只是冒出了三个字:“陈公子……”
“我叫陈归尘。你可以叫我归尘。”陈归尘的声音依旧认真,还有点儿小小的执拗。杨云溪低着头看不见他面上的神情,可是光听声音也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杨云溪只觉得面上更加滚烫了。也更加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也就在这时,有脚步声过来了,陈归尘自然也知道轻重,便是道:“那我先走一步,下次见。”
他动作极快,等到杨云溪再抬头的时候,他却已经是走出老远了。而这个时候一队内侍走了过来,她自然也不可能出声叫他,只能默不作声的看着他走远了。
杨云溪顺手将手串戴在了手腕上。只是看着那红红的珊瑚珠,她的脸上也有点儿发烫发红就是了。几乎是不由自主的,她就想起了陈归尘微笑着说,“是我选的。”
微微的,克制不住的,她也是翘起了唇角。
本来杨云溪以为下一次再想见到陈归尘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结果老天爷似乎有意成一般,忽然涂皇后就指了几个女官让过去太子宫一趟给太子妃送东西。
其中就有她。
当然,去之前她也没想过会在太子宫中遇到陈归尘,毕竟她们是去给太子妃送东西的。又不是去给皇长孙送东西的。
结果送完东西出来,她就遇到了陈归尘和皇长孙。
众人忙给皇长孙行礼,皇长孙便是顺嘴问了两句。随后笑道:“正好,我新得了东西要给皇祖母送去,你们留个人下来,随我去拿东西罢。
于是去的三个女官便是面面相觑。最终云姑姑果断道:“云溪你留下。”
杨云溪只觉得心跳都加快了几分,心道:不知留下来有没有机会单独和陈归尘说两句话?
心里想着面上当然不敢露出分毫来,她忙应了一声。其实留下她倒也不是巧合,云姑姑和另外一个女官回去栖凤宫后都还有事儿要处置,只有她一人最闲。所以自然理所当让的应该她留下来。
皇长孙显然也不在意是谁留下,说话的功夫已经走出一小段距离了。
杨云溪忙快步追了上去。陈归尘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杨云溪跟上来,便是偷偷咧开嘴角笑了起来。
对于这些,皇长孙倒是一无所觉。
皇长孙得的东西其实是一尊玉观音。纯净无暇的羊脂白玉,唯一一点瑕疵的微微绿色,还被刚好做成了净瓶中的杨柳枝。再看线条的细腻光润,便知道这绝对是出自顶尖的玉雕大师之手。
杨云溪只看了一眼便是忍不住赞了一句:“皇后娘娘看见了,必定会喜欢的。”
皇长孙点点头:“你给皇祖母带过去罢,就说我晚上过去用膳。”顿了顿看了杨云溪一眼,又道:“这个有些重,归尘还是你跑一趟吧。”
这一刻,杨云溪惊了一下,只觉得是不是皇长孙看出了什么,所以故意?不过看着皇长孙随意的样子,她便是又慢慢的打消了这个念头。
陈归尘自然没有什么异议,笑着应了一声后便是道:“那我送完之后便是出宫去了。”
皇长孙应了一声。
陈归尘上前去抱起了装着玉观音的匣子。
杨云溪面上看似平静的跟了上去,只是心里却多少有点儿微妙的感觉。要说不自在也不算是,可偏偏那感觉又根本不能忽略过去。
这头走出了太子宫,不知道怎么想的,杨云溪只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才好。许是怕陈归尘说起上次的话题她不知该如何回应,所以她便是率先开了口:“陈公子,最近宫外可有什么热闹的事儿?”
陈归尘侧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格外的认真;“归尘。”
杨云溪被他的神色怔住,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低声而又扭捏的唤了一声:“归尘。”
虽然两个字几乎是轻得快听不到了。可是陈归尘还是忍不住的就笑了起来,也是轻声的应了一声:“嗯,我在。”
杨云溪顿时只觉得脸颊发烫,不,或许她整个人都是滚烫了。
陈归尘或许是觉得点到即止就可,犯不着弄得太过尴尬,所以很快就笑着开了口,“也没什么热闹的事儿。无非就是定了皇长孙妃的人选,和两位侧妃的人选罢了。另外就是昭平公主的驸马也定了下来。是苏州林家的独子,林萧彦。”
杨云溪这下倒是真有点儿惊讶了:“苏州林家的独子?中过状元那个?”
“嗯,就是他。”陈归尘肯定的道。
杨云溪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可是他——”林家独子很有名,因为曾经中过状元,在十六岁的时候。可林萧彦最终却并不曾入朝为官,只因为他的身子十分不好,严重的时候甚至只能卧床休养。
昭平公主怎么会被许配给他?
不过这个话题显然不适合再说了,贵人们的这些事情他们不好议论太过。所以杨云溪又转移了话题;“对了,归尘,我有件事儿想请你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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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如今你在皇后娘娘身边当差,可是真的?”沈氏问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而不是别的宫女亲眷那样问“你在宫里好不好”这样的话。
杨云溪忍不住哂笑了一下——饶是她从未抱过期望,此时也难免感叹一声人情凉薄。沈氏她心里,大约从来就没有她这个孙女吧?
不过今日她心情好,也懒得计较,敷衍的应了一声算是肯定。
沈氏登时眼睛都亮了几分,“这可是好机会!”
杨云溪看住了沈氏,直觉沈氏接下来的话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沈氏压低声音言道:“宫中不少没成亲的贵人们,想来常常去给话过后娘娘请安,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个机会你可要好好把握。纵然做不得正妃,做个侧妃也是使得的。”
沈氏越说越是高兴,好似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情形似的。
杨云溪冷笑一声:“老夫人未免想得也太简单了。若是敢在皇后娘娘眼皮子底下做妖,那不是找死么?轻则一顿板子,重则撵出宫去。到时候杨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杨凤溪也是哂笑,不过却没开口。只是看热闹。
沈氏觉察到杨云溪的态度并无半点恭敬,当即便是有些不高兴,沉下脸来:“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难不成你还真做宫女服侍人?那如此,倒不如出宫嫁人得好。”
沈氏想得很简单:做女官其实比宫女好不了多少,无非是好听一点罢了。至于实际的好处,那更是没有。自然是比不得联姻这条路了。
沈氏说这话,当然也有一点强逼着杨云溪去“争取机会”的意思。至于怎么争取,当然是不择手段。想想那日进宫之前沈氏说的话就知道沈氏的想法了。
杨云溪几乎是忍不住笑了,看着沈氏道:“老夫人您的胆子可真大。若是您进宫,怕是能够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沈氏就算再糊涂,也觉得这话有点儿不对——怎么听着像是讽刺?
不过在沈氏出声发怒之前,杨凤溪则是开了口。她笑盈盈道:“好了好了,时间也不多,云溪你也别和祖母呛了。对了,你在宫中如何?皇后娘娘可对你信任?”
杨凤溪这话成功的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杨云溪更是心头一暖——到底是亲姐妹,杨凤溪纵然上次恼了她,可是到底心里还是记挂她的。
当即杨云溪便是笑道:“我才刚进宫,要说信任那也不大可能。每日只是帮着皇后娘娘念念经书,抄抄佛经罢了。至于别的,却也是轮不到我做。”
杨凤溪点点头:“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你才刚去呢,以后事情都会好的。你也别着急。”
杨云溪笑着应下,又有些心虚的看了杨凤溪一眼,到底是忍不住低声开口:“姐姐你不怪我了罢?”
杨凤溪还没回答,倒是沈氏出声询问:“出了什么事儿?”
杨凤溪便是笑着摇头道;“没什么,不过是云溪她觉得那日撇下我去参选有些心中愧疚罢了。”
沈氏立刻便是道:“正是该那般,总不能为了一个,另一个也放弃机会罢?这事儿云溪做得对。”
杨凤溪便是顺着这个话将话题岔开了:“正是这个道理。对了,云溪,你和陈公子是什么交情?他上次来家里传话,可是将我们都吓了一大跳。”
杨凤溪的语气并无什么异样之处,就仿佛只是普通的关心罢了。杨云溪自然也没多想,笑道:“也没什么交情,只是有过几面之缘,加上陈公子为人仗义侠气,最是肯帮人忙。所以我这才拜托了他。”
杨凤溪目光微微一闪,笑容更深:“那回头我们可要寻个机会好好谢谢陈公子才是。”
杨云溪没看见杨凤溪的眼睛,自然也没看见刚才那一幕,闻言只是道:“是该好好谢谢他。”想起那个做好了却是一直没机会送出去的香囊,她登时脸上便是有点儿微微的发热了。
又说了一阵话之后,眼瞅着探亲时限就要到了,杨凤溪便是将杨云溪拉到了一边说了两句话。沈氏只当是杨凤溪将银票给杨云溪,倒是也没动更没太过留神。
杨凤溪其实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拍了拍杨云溪的手:“云溪,你在宫中好好努力,将来我可就靠着你了。你说得对,这个世上,除了你我可以依靠之外,别人都靠不住。”
杨云溪心中惊喜,只觉得杨凤溪这是原谅她了,当即忙点头:“姐姐放心,我一定不会让姐姐你再被她们算计。”
前脚送走了杨凤溪和沈氏,杨云溪便是赶忙回栖凤宫去:栖凤宫可不只是她一个人要出来见见亲人。总不好让人等太久了。
说来也是巧,杨云溪刚回了栖凤宫,待到将云姑姑等人替换下来后,皇长孙便是匆匆过来了。
以往皇长孙过来的时候,虽不说笑呵呵的,可总也是十分和气,至少不会有什么不快或是别的情绪。可是这一次显然有点儿不一样——杨云溪只看了一眼,便是忙别开了眼睛不敢再多看。一则是怕触霉头,二则是皇长孙这样沉着脸的样子着实也有些吓人。
皇长孙这般显然让涂皇后也有点儿惊讶,涂皇后本是正在念佛的,见了皇长孙之后连手上的佛珠都忘记再数了:“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林萧彦突然发病了。”皇长孙沉声言道,一屁股坐下后又端起茶来喝了两口。至始至终,他的眉头却是都一直蹙着。
杨云溪听了这话,只觉得心里一紧——能让皇长孙这般,可见林萧彦这次突然发病肯定不是那么轻松的事儿。最关键的是,林萧彦是昭平公主定下的驸马,如今都昭告天下了,若是林萧彦有个什么意外的话,那昭平公主怎么办?
最最让人在意的是,看昭平公主那样子,似乎对林萧彦还十分的在意和喜欢!
“这事儿昭平知道了吗?”果然,涂皇后也顾不上问问林萧彦的情况,便是先问了这话。
杨云溪知道,涂皇后和她想到了一块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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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长孙摇摇头:“我只听说了这个事儿,已是让归尘替我去看看情况如何了。但是还没敢跟阿姐说。皇祖母您看——”
“昭平是的死心眼,若不告诉她。万一林萧彦怎么样了,她必不肯罢休。可若是跟她说了,她必然会不管不顾的出宫去看林萧彦。”涂皇后平静的分析,末了到底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都是冤孽啊。”
皇长孙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也是迟疑不决。”
“等归尘看了情况后再做决定罢。”涂皇后淡然言道,重新数起了佛珠来。
一时之间屋中静谧无声,皇长孙蹙眉把玩着手上的白玉扳指,神色十分肃穆。
杨云溪想了想,悄悄退出来吩咐:“给皇后娘娘和皇长孙殿下冲一碗杏仁茶来。”这个时辰本就该用些点心,再加上吃点甜食对心情舒缓也是极好的。
待到杏仁茶端上来,杨云溪亲自捧上去给涂皇后:“皇后娘娘,先用一碗杏仁茶罢。”说是茶,可是实际上是杏仁磨粉加上别的一些东西,炒熟了之后直接用滚水冲出来的,倒更像是熬得软烂的粥。这个暖和,又香甜,且对涂皇后这样上了年纪的人来说也容易克化。
涂皇后看了杨云溪一眼,微微摇摇头:“撤了吧。”
“事情总归会有个结果,娘娘纵然担心,也不该拿自己的身子去耗。”杨云溪低声劝了一句,又笑:“杏仁茶里放了娘娘喜欢的油酥核桃末,是极香的。”
这么一说,涂皇后倒是忍不住笑了:“你这丫头倒是胆大。罢了,吃一口罢。你说得对,事情总归会有个结果。我着急个什么劲儿?横竖都是命中注定的。”
涂皇后接过杏仁茶,又看向皇长孙:“大郎你也用一碗,再用些点心。”
点心是现成的,配着热热的杏仁茶自然是香甜可口。
皇长孙本不想用的,不过涂皇后发了话,他自然也不好再坐着,加上的确是也有些饿了,所以当即也就用了两口。
皇长孙这一晚杨云溪是嘱咐了少放糖的,所以第一口倒是觉得有些淡了。不过等到杏仁浓郁的香散去之后,那一点淡淡的甜却是恰到好处。
“杏仁茶配奶蓉酥是最好不过了。殿下要不试试看?”杨云溪见皇长孙的眉头舒展开来,便是笑着又建议了一句。
待到一碗杏仁茶喝完,又吃了两块奶蓉酥,皇长孙原本紧锁的眉头倒是松开了不少。更甚至他还有心情说笑了一句:“皇祖母这里的杏仁茶都比别处好喝些。”
涂皇后也是笑起来:“既是好喝,你便是多来几趟。”
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倒是也觉得等待的时间也并不是那么难熬了。
陈归尘来得也是十分快,显然是急着回来报信的。
陈归尘的神色并无太多的担忧,倒是让杨云溪松了一口气。显然,林萧彦应当是没什么大碍的。
果不其然,陈归尘果然道:“太医已经去了,说是并无什么大碍,只是看着凶险。”
这话一出,涂皇后也好,皇长孙也罢,都是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
皇长孙看向涂皇后:“皇祖母您说,这事儿要不要告诉阿姐?”
涂皇后犹豫了一下,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是看向了杨云溪:“你觉得呢?”
杨云溪有些诧异,不过面上却是镇定,只微微想了想后便是言道:“若奴婢是公主,必是想知道这事儿的。再说了,这事儿也没什么可瞒的。既是不打紧,公主纵然会担心,却也不会慌了神。如此一来,倒是比之后再知道好。”
涂皇后点点头,又含笑看向皇长孙。
皇长孙便是道:“孙儿知道了。我这就去找阿姐。”说完这话便是匆匆起身就往外走去。
陈归尘自然也没理由留下,也是跟着一并走了。
杨云溪看着陈归尘的背影,有些不大确定的想:陈归尘似乎是瘦了?
不过这些念头也只是一晃而过,呆在涂皇后跟前的时候,她是万万不敢走神的。
涂皇后站起身来,叹了一口气:“坐久了腰疼,扶着我出去走走罢。”
杨云溪忙扶住涂皇后,又叫人去拿大毛的披风。
如今早已经是下过几场雪了,所以外头早已经是堆积起了厚厚的一层雪。自然,道路上的雪都是扫得干干净净的,所以倒是也不担心踩湿了鞋,或是滑倒什么的。
涂皇后年岁大了,自从下雪倒是没怎么出来走动过,如今一出来,倒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年岁大了,越发不爱动弹了。以往年轻的时候,这个时候我还乐意自己堆雪人呢。”
杨云溪笑道:“回头让小宫女堆雪人给您看。”
涂皇后笑笑,却是没说话。
杨云溪也没再说——毕竟自己堆雪人,和看别人堆雪人,那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好香。”涂皇后闻到了空气中的腊梅香气,便是神色一动:“咱们去赏梅罢。”
栖凤宫里就有一小片的梅林,虽说只有十几株,可是各色品种都有,倒也是十分好看。有一株红梅和白梅挨得别近,两厢一对比,倒是别致得很。就是现在雪大,花枝都盖住了,白梅和腊梅几乎都快要看不见,只有红梅还显眼些。
“折三支梅花带回去养在瓶子里罢。正好红白黄三色,又香。”涂皇后笑吟吟的看了一阵,便是如此吩咐了一句。
“眼瞅着年就要来了,过了年就是大郎和昭平成亲的日子。满打满算,也不过只还剩下三个月的时间,也不知道林萧彦能不能好起来。”涂皇后露出了一丝愁态:“昭平一向要强,不知怎么的偏选了这么一个驸马。真叫人发愁。”
杨云溪自然明白太后在担心什么——涂皇后是在担心林萧彦寿数不长,更担心昭平公主的婚礼无法按期举行。
当即她便是柔声安慰道:“兴许冲冲喜就好了。再说了,只要好好调理着身子,想来总能好的。”
“还有青羽的身子。”涂皇后又叹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路边上绽放的红茶花:“只盼着那孩子进宫后能尽快怀上孩子,能稳固地位就好了。不然,若是侧妃抢在她前头生了儿子,她以后的日子……哎。”
杨云溪心里便是也随着这一声轻飘飘的叹气声沉甸甸了起来。她自然是盼着古青羽能好的,可她心里更是明白,古青羽的身子,不适合怀孕。尤其是现在——之前才生了一场大病,如今若是立刻怀孕,身子的亏损只会更加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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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倒是再无别话。
杨云溪却是始终有点儿恍惚——皇长孙似乎是我真的不打算追究方才的事儿了?
这个念头,直到皇长孙和涂皇后说完了话离了栖凤宫,杨云溪这才真真切切的将心落到了实处。
她刚才和皇长孙是一前一后进的栖凤宫,所以她倒是丝毫不担心别人会怀疑什么,事实上,今儿去看鳌山灯的人不少,栖凤宫里闲着的基本都去了,压根就没人看见这些,自然更不可能有所怀疑。
于是这件事情就这么悄无痕迹的遮掩了过去,甚至于杨云溪自己再想起来的时候,都有点儿恍惚起来:真的发生过吗?
直到又过了数月,眼看着古青羽进宫的日子已经没两日了,杨云溪总算是忽然明白了那日皇长孙背着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陈归尘他带回来了一个神医,能治好林萧彦的痼疾。
这个消息几乎是风一样的传开了。
昭平公主一连数日都是喜气洋洋的,更是将皇帝也是带得心情也是不错。
而之所以意识到了这件事情就是元宵节那日晚上皇长孙说的那话,却也是皇长孙来栖凤宫时候碰见她,冲着她别有深意的一笑。
那笑容,和元宵节那天晚上的笑容差不多。
杨云溪几乎是一下子就联想了起来。
怪不得皇长孙当时竟是说,现在别说出去。
当时她还纳闷来着,不过今日总算明白了。当时不能说,大约是事情还没确定下来,刚有个眉目怕昭平公主失望,而现在么,公里的人几乎都是知道了,自然也没什么不可以说的。
杨云溪几乎顿时就有点儿说不上来自己是个什么感受了——最后她也是忍不住笑了。不过却是颇有些自嘲的意思。的确,用皇长孙的话来说,这事儿根本算不得什么,犯不着为了这个杀人灭口。可她当时的反应……
大约,皇长孙也是在笑这个吧?看着她惊吓小心的样子,许是觉得好玩?
这样一想,她心里便是有点儿不得劲了。不过转念又一想,她这样的人大约在皇长孙那样的人心里,是连个玩物都不如的。谁看见一个玩物,心里会去想,那玩物被这样对待,心里会不会不舒服呢?自然是不会的。
这样一来,她也就释然了。虽说还是有点儿微酸的嫉妒或是不平衡,可是总归来说也没再放在心上。
只是在宫中仿佛永远都是欢喜的事情和时光特别容易消失。还没等到高兴上两日,边关便是又传来了消息:匈奴再一次偷袭了数十个村庄,连人带粮,一并全都截掠而去。等到将士赶到的时候,村庄里只剩下一片狼藉,仿佛在嘲笑朝廷的无能。
这样的消息,自然是让皇帝再一次的震怒了。
而且,哪怕是杨云溪这样丝毫不懂政务的女子,也是轻易的觉察到了一个事实:为什么匈奴能够毫无声息的越过边境,进入这边杀人劫掠?而且劫掠之后还能悄无声息全身而退,更是带着大批俘虏和辎重?
这些情况由不得人不去多想。而往深处了的结果就是——她觉得朝廷或许是出了内鬼了。有人故意放水,让匈奴人进入再从容离开。
毕竟,要说我军将士能力不强,防不住匈奴人,可也不至于接连被这样一锅端罢?最关键的是,将士们连觉察都不曾!
连她都能想到,自然皇帝和其他人也能想到。
所以宫中气氛如何可想而知。主子们心情不好,她们这样的宫人自然更是必须小心翼翼才行。
这日皇帝过来了一趟,却是狠狠的发了一通脾气。饶是涂皇后温声安抚也是没有作用。
皇帝最后忍无可忍,怒火冲天的将茶碗狠狠的摔了。
杨云溪和云姑姑守在外头,都是听见了里头皇帝的声音:“酒囊饭袋!酒囊饭袋!废物,都是废物!平日一个个朝堂上好斗得厉害,屁大个事情都要争半天。如今要用他们了,倒是一个个推三阻四起来!”
杨云溪和云姑姑对视了一眼,却都是很快默契的又各自低下头去,只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不过,杨云溪觉得此时云姑姑一定是和她一样,心里都已经是翻天覆地惊涛骇浪了。她知道皇帝说的是谁——那些将军们。
朝中的将军们不愿出征,不愿去担这个责任。更不愿意再去冒险——谁知道去了之后会不会被人暗算?皇帝猜到了其中缘由,其他人自然也是猜得到。而正是因为如此,去辽城那边就完全是危险到了极点了。
匈奴人不可怕,毕竟是他们来攻这边守。高高的城墙,巨大的机关弩都是将这些匈奴人拒之门外的东西,且千百年来从未失效。
匈奴人就算最后用人海战术攻破了城门,可那又如何?至少那些匈奴人必须付出血的代价!
可怕的是背后可能捅过来的刀子。那些将军们的害怕担心并不是没道理的。
杨云溪心里微微的叹了一口气:只是这些人不曾想过,他们一个又犹豫推诿的功夫,边关的百姓又过的是什么日子?又将面临什么样的危险和恐惧?
只是这话轮不到她来说,朝廷的事情不容她们置喙。她能做的,紧紧是守着这两扇门,叫其他人不许靠近,更不允许别人偷听到只言片语。
“皇上!”忽然涂皇后惊呼了一声,随后便是急切大喊着吩咐:“快,请太医来!”
杨云溪心里咯噔一声,和云姑姑对视了一眼,然后直接就往外跑:“我去叫人请太医。”
而云姑姑则是直接推门冲了进去帮忙。
杨云溪跑了两步本就想大喊叫人,可是心里微微一个迟疑后便是改变了想法。直接拉过来栖凤宫的的总管太监,低声将事情说了,末了又道:“不许声张,悄悄的通知太子和皇长孙殿下。”
此时正值多事之秋,朝廷正是需要皇帝做决断的时候,若是皇帝倒下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势必会引起不好的结果和极大的风波。
所以,不能说。
只是这样一来,她也难免担上了几分风险——她这算是擅自做主,揣测圣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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吩咐完了这话,看着总管太监匆匆离去之后,杨云溪便是直接去找皇帝跟前服侍的内侍总管刘云良了。
刘云良本是趁着皇帝在栖凤宫,他不用在跟前服侍的功夫去吃午饭了,这会子被杨云溪找到了,又听了她的描述后,刘云良也是吓得不轻,碗筷一扔胡乱抹了一把嘴就赶紧往外跑。
杨云溪一把拉住他,低声道:“这事儿我没让人声张,等着太子爷过来再拿主意看到底是瞒还是不瞒,公公也叫人看出什么来,不然闹得人心惶惶。”
刘云良这样的身份,宫里多少人巴巴的看着?他若是乱了,那必然是揣测横生,到时候就算太子等人想瞒,那也是瞒不住了!
刘云良被这么一提醒,倒是顿时醒悟过来,拍了拍脸迅速的将神色收敛了,又赞许的看了刘云良一眼:“还是杨姑姑你通透,正是这个道理。合该如此。”
刘云良都如此说了,杨云溪自然也就松了一口气——他们的意见相同,那么这事儿她就没办错。既然没办错,那自然也就不用担心受罚担责任了。
刘云良又叫了两个身子健壮的小黄门来,大约是想着怕人少了不够用。
一行人回了方才的屋里,杨云溪只看了一眼就心里咯噔了一声——皇帝的脸色很难看,虽说人是醒过来了,可是双眼却是没什么神采,整个人都仿佛失了力气,挂在椅子上,还是旁人扶着才勉强坐住了。
涂皇后显然已经是急得不行了,此时眼里都是泛着眼泪,不住的在皇帝耳边说着话。
见了刘云良,涂皇后神色一松,道:“快来人将皇上背去榻上。”如今这么坐着,自然也不是什么好法子。
刘云良便是吩咐两个小黄门将皇帝背去榻上安置。
整个过程中皇帝却是一直没说话,神色更是委顿。看得杨云溪更是心中发紧:皇帝年岁本来就不小了,再这么一蒸腾,就是突然去了也未可知。
涂皇后一直握着皇帝的手,看得出来她是十分担心的。可是除了这个,她却是真没有其他可以做的。
更别说杨云溪等人了——一屋子的人都这么干巴巴的等着太医来,那种心情可想而知到底有多么的焦灼。
所以当门一响,所有人几乎都是忍不住齐刷刷的看住了门口。倒是看得打头进来的皇长孙一怔。
“皇祖父怎么了?”只扫了一眼榻上的情形,连安也顾不上请,皇长孙便是沉声开口问道。同时快步上前来。
云姑姑便是低声解释:“皇上方才忽然昏厥过去了,好在后来自己醒了过来。现在太医还没过来,却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
皇长孙顿时拢住了眉头,上前去低声唤道:“皇祖父?皇祖父?”
皇帝只是眼珠子转动了一下,却是没说话。大约是难受,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缘故,不过好歹这样至少说明了皇帝神智还在。
众人都是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
皇长孙自然也没什么法子,纵然担心却也是只能干巴巴的等着。不过皇长孙很快就侧头问刘云良:“这事儿还没声张出去罢?除了栖凤宫的人,没人知道了罢?”
刘云良低声回道:“当时奴才并未在跟前服侍,并不知情形,不过杨姑姑倒是想到了这一点,约莫是没声张出去的。”
刘云良这样的回答便是有些微妙了——这话听着像是故意在皇长孙和其他人跟前说起杨云溪的好处,看似替她邀功一般,可是实则呢?这话却是恰到好处的推诿了责任,直接将这个事儿压在了杨云溪的身上。
杨云溪自然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不过她能说什么?她什么都不能说,只能低头恭顺的低声解释:“奴婢让他们尽量不要声张了。只是只怕有心人也能从蛛丝马迹里看出什么来。”
皇长孙不耐烦的瞪了刘云良一眼,然后沉声命令:“栖凤宫谁也不许议论这事儿,若是发现有通风报信的,传递消息的,直接乱棍打死!”
只一句话,便是看出了身份上的区别——皇长孙果然是皇长孙,纵然这是在栖凤宫,纵然他只是个小辈,可是他这话一出后,屋里人都是禁不住为他语气里的冷酷打了个寒噤。
太医也是在这个时候匆匆赶过来的——只看那满头的大汗,就知道太医肯定是一路飞跑的。
进屋后太医也没顾得上喘口气,就被皇长孙示意赶紧给皇帝看诊了。自然,太医本身也是不敢耽搁,只是一诊脉之后,脸色却也是有些肃穆,好半晌道:“气郁于胸,邪风上行,只怕是要施针才行。”
要在皇帝身上动针,这事儿自然不是小事儿。
涂皇后也有点儿担忧,蹙眉道:“不用针不行?”
太医迟疑了片刻,回道:“用药毕竟缓慢,可是皇上如今这样的情况,再等下去……”
这话没说死,选择权还是留给了涂皇后,太医没敢擅自做出决断。
涂皇后还有些犹豫,皇长孙却是断然开口:“施针!你若没把握,叫旁人来!”
皇长孙这样的态度显然也是给了太医不少安心,当即太医便是没敢耽搁的将银针都拿了出来。
施针之后皇帝的状态似乎的确是好了几分,又灌了一颗化开的保心丸下去,不过半晌功夫就听见皇帝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点声音,还是皇帝昏过去之后第一次发出声音来。再之后,皇帝的气息也是比方才更明显强健了一些。
涂皇后顿时越发安心,握着皇帝的手道:“皇上感觉如何?”
皇帝动了动眼睛,却是没理会涂皇后,反而盯住了皇长孙,喘气半晌才开口问道:“太子呢?”声音却是有些含糊,似乎控制不住舌头一般。
涂皇后这才注意到了太子没来,顿时皱了皱眉。
杨云溪自然知道涂皇后和皇帝为什么在意这个事儿——做儿子的,父亲病了都不前来看一看,是乃是不孝,而作为臣子,君主这般他不关心,是为不忠。
做太子,难哪。
“父王今日出宫去视察了,皇祖父怎么忘了?”皇长孙出声解释了一句,又道:“我已经叫人去通知父王了,想来父王此时应该已是快马加鞭的往回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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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出征的人选里还是有陈归尘。这是陈家上了折子一致请命的结果——陈家世代出将军,陈家的荣耀,来自马背来自战场来自他们的勇猛无畏!
哪怕是这代只有陈归尘这么一根独苗,可是这个时候,陈家依旧毫无阻挡的站了出来。
一时之间,陈家的声望便是高涨。原本微微有些颓势的劲头也是消失了——谁都清楚,就冲着陈家这个态度,皇帝不管陈归尘此去到底能不能够立下功勋,肯定都会重用陈家,奖赏陈家。
杨云溪更是清楚的知道这一点。因为那日皇帝拍了拍他最喜欢孙子的肩膀说:“大郎,以后这就是你手里的刀!陈家势单力薄,他们只能牢牢的依附住你!”
这是皇帝在替皇长孙铺路了。
这些日子杨云溪也是觉察到了,比起皇长孙,太子似乎更喜欢他的第四子朱启。而对于皇长孙,二人相处起来总显得有些客套和拘谨。
杨云溪又忍不住替皇长孙将来有些担忧——不过这个担忧在皇帝说了这话之后,便是好了许多。不管太子如何,皇帝显然更是喜欢皇长孙的。而且,也在尽可能的替皇长孙铺路。
出征那日,皇帝即便身子还没彻底恢复,却还是带着太子和皇太孙亲自出城相送了。
杨云溪自是去不了,所以自然也没能送一送陈归尘。不过这日,她却是忍不住跪在涂皇后的小佛堂里抄了一整日的经书,以此来替陈归尘祈福。
不管如何,她希望陈归尘平安归来,希望陈归尘能够得偿所愿的立下功勋。
出征后没过多少日子,就到了皇长孙大婚的日子。也就意味着古青羽要进宫了。
作为皇帝最为重视的长孙,皇长孙和古青羽的婚事自然是郑重又繁复的。前前后后,整整的忙碌了快要七八日,才算是到了正式入宫的日子。
涂皇后为了照顾古青羽的情绪,便是让杨云溪去了太子宫帮忙。
杨云溪是直接在古青羽的屋子里等着的,等到古青羽和皇长孙一同祭天回来之后,她便是见到了古青羽。
盛装之下的古青羽,显然更有气势了。只是身子却仍是稍嫌有些瘦弱了。
折腾了大半日,古青羽显然也是累坏了,当着旁人还好,可是一见了杨云溪,便是情不自禁的露出了一点端倪来。
皇长孙便是体贴道:“你先换衣裳,我先去洗漱。待到你收拾妥帖了,再来喝合卺酒。”
古青羽感激的看了一眼皇长孙:“多谢殿下。”
待到皇长孙一走,杨云溪便是上前替古青羽取下九龙九凤大凤冠。比起外头成亲用的凤冠,这个却不只是成亲用一次,这是皇长孙妃的大礼服。以后不管节庆还是重要场合,这个都还要穿的。
手上一端起大凤冠,杨云溪就忍不住有点儿咂舌:“这可真重。”
古青羽笑了笑,“可不是?我都怕一弯腰就掉下来。脖子都酸了。”
等到古青羽身上的大礼服脱下来,身上的那些环佩也是重量惊人。杨云溪估计这一身行头少说也有七八斤了。
等她说了猜测,古青羽这边涂皇后派来的年长女官便是笑了:“岂止?这一套是宫中匠作司专门做的,足足的九斤九两,为的就是个长长久久的好兆头。不过这九斤九两,也不过是赤金罢了。再加上珍珠宝石,便是不止了。”
杨云溪更为咂舌——更是觉得古青羽今日的确是辛苦了。
古青羽伸手招来一个宫女替她揉了揉脖子。
接着卸妆,梳洗,重新再梳妆穿衣,足足忙活了一个时辰,眼瞅着喝合卺酒的吉时快到了,杨云溪便是在旁边女官的眼神示意下低声提醒古青羽:“时辰差不多了,奴婢去请殿下过来罢。”
古青羽不自觉的绞了绞手里的锦帕,面色虽然平静可声音却是多少有点儿不自在:“嗯。”
杨云溪自然也是看出古青羽的害羞和扭捏,偷笑一下便是出去请皇长孙了。
皇长孙同样也显得有点儿魂不守舍,坐在那明显的在出神。
“殿下。”杨云溪轻声唤道:“太孙妃已是准备好了。”
皇长孙立刻回过神来,却是又明显的迟疑了一下:“太孙妃心情如何?”
杨云溪一怔,随后笑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太孙妃自然是高兴的。”
皇长孙也是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了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合适,便是掩饰的笑了一下,随即定了定神,忐忑不安的新郎官不见了,回来的是还是那个平日里就稳重的皇长孙。
皇长孙抬脚进了屋子,杨云溪也跟了进去——她可以看完整个礼仪再走。这样好的机会能见识一番,她自然不愿意错过了。
皇家的婚礼,这辈子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机会再看呢。
喝合卺酒喜婆念祝词的时候,杨云溪才算是第一次知道了皇长孙的名讳:朱礼。
待到冗长的礼仪完毕,自然所有人都退了下去。临走前,杨云溪看了一眼古青羽微微有些彷徨的样子,便是朝着她投过去一个安定的笑容,这才退了出来。
太子妃又将她们叫了过去:“大郎和青羽如何了?”
还有更高职位更有脸面的女官在,杨云溪自然也就没搭腔。待到太子妃放下心来,又赏赐了诸人一番之后,她这才回了栖凤宫。
涂皇后少不得又问了一番。接着又给了一回赏赐。
这一夜,宫中许多人都是没睡好,巴巴的等着天亮好看看皇长孙妃到底是个什么样儿。
涂皇后自然也不例外,第二日起了个大早等着众人来给她请安。
然而过了时辰却还是不见皇长孙的等人的人影。这可有点儿不合规矩了,眼见着涂皇后的脸色越来越沉,杨云溪便是心都有点儿发紧了——若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古青羽必不可能这个时辰还没到的。毕竟,这可是进宫第二日,正儿八经的来给皇后见礼的时辰,纵然古青羽忘了,别人也肯定不会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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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皇后就算再怎么喜欢古青羽,此时脸上都是有些笑容勉强了:“云溪,你替我去一趟太子宫。”
杨云溪见状心里便是叹了一口气,面上却是半点不敢显,只轻声应了。想了想到底还是忍不住替古青羽说了一句好话:“兴许殿下他们是被什么事儿绊住脚了,这才耽搁了。”
可是这话却是也说得杨云溪有些心虚的——此时就算天大的事儿,只要人还能动,就该过来给皇后请安。
出了栖凤宫杨云溪自然也是不敢耽误,一路紧赶慢赶的往太子宫去了。
去了太子宫后,她这才发现:太子宫中早已经乱作一团了。不仅太子妃在,就是太子也在。除此之外,昭平公主,皇长孙,古青羽以及朱启也都在。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昭平公主更是怒气腾腾。
杨云溪被这些人侧头齐刷刷的盯着看了一眼,登时有点儿吓住了。忙低头去给众人请安。
太子妃也是见了杨云溪,这才想起了还没派人过去通知涂皇后,登时便是扶住额头懊恼道:“我真是气糊涂了,怎的竟是忘了叫人去跟母后说一声?”
太子妃这么一说,杨云溪倒是不好再说什么,只道:“皇后娘娘还等着殿下和长孙妃去请安。”
太子便是斜睨了皇长孙一眼,沉声道:“你们先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有什么事儿,回来再说。”
“这事儿也不必等着回来再说。要我说,直接压去皇祖母跟前,请皇祖母决断就是了。”昭平公主冷笑一声,冷冷的言道。然后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一个宫女。
杨云溪忍不住仔细看了看那宫女,然后发现——这个宫女是昨儿她还见过的,是在皇长孙身边服侍的。瞧着这个样子,怕是犯了什么错?而且肯定是大错!
不过这事儿自然也轮不到她来过问,她只能沉默不言。
古青羽这个时候柔声开了口:“这事儿哪里需要闹到皇祖母跟前去?没得让皇祖母糟心。这孩子不管是怎么回事儿,只要是殿下的,我便是可以做主留下来。”
说这话的时候,古青羽神色都没变化过,尤其是说到“孩子”两个字的时候,她更是丝毫没有变化,仿佛说的不过是其他什么根本不值得费神的事儿。
只是,古青羽的神色虽然娴静柔和。可是杨云溪却是觉得,或许古青羽是真的恼了。而且,她留意到了一个细节——那就是至始至终,古青羽都没有看过皇长孙一眼。
当然,换做是她,肯定也是生气。就算古青羽再不喜欢皇长孙,再不在意也好。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得不恼。若那宫女真的是怀孕了,那么皇长孙就是在打古青羽的脸。昨天才成亲,今儿就爆出这么一个消息,不是打脸是什么?而且是打得响亮干脆!
这事儿若是传出去,只怕古青羽都将成为整个皇宫乃至整个朝廷茶余饭后的笑话谈资!
一向到这个,就是杨云溪也是有点儿忍不住心底对皇长孙恼怒瞧不上起来。她完全想不明白,皇长孙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儿!
皇长孙许也是觉察了古青羽的情绪,张口便是言道:“不是我——”
“好了,咱们去给皇祖母请安罢。”古青羽却是打断了皇长孙的话,又像是不想再听见这些解释,又像是故意岔开了话题不想让事情再闹腾起来。
太子妃也是疲倦的挥挥手:“好了,你们先去请安罢。回来再说。”
太子却是言道:“好了,直接打死扔出宫去。谁也别再提这事儿!”
太子这话一出,昭平公主便是皱了皱眉,看了皇长孙一眼:“可大郎说——”
不等昭平公主说完,太子就瞪了皇长孙一眼:“他还狡辩什么?事实就是事实!再说了,这孽障留着作甚?难道真要生下来打我们的脸?!”
太子的态度很是冰冷,训斥起皇长孙更是半点情面不留。
太子妃张了张口,也不知想说什么,不过最后还是将嘴闭上了。
倒是皇长孙沉声蹙眉郑重道:“我说了,并非是我。”
太子登时几乎可以说是暴怒起来:“这是你屋里的宫女!不是你是谁?!”
“如此便是将此事呈报于皇祖母,让皇祖母派人彻查罢。”皇长孙似乎也来了脾气,直接淡淡的顶了这么一句。
眼看着火药味顿时就起来了,昭平公主再次开口向太子劝道:“父王先别动怒。大郎他是什么人,难道我们还不清楚?大郎既说没有——”
“你皇祖母年岁大了,身子也不比从前了。为了这点事情闹她,你们就这般不孝?!”太子武断的挥手:“好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将人处置了也就是了!都不必再闹腾!”
皇长孙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克制不住语气里的气愤:“父王就这般不信任我?”
气氛彻底剑拔弩张起来了。
杨云溪看了一眼古青羽,见古青羽微微皱了眉头,一脸的为难。又看了看太子妃也是一脸为难——就是昭平公主,此时也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话的样子。
想了想,杨云溪便是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然后招手叫来跟着自己过来的小黄门,低声吩咐:“去,速度请皇后娘娘过来一趟。就说情况有些麻烦。还请皇后娘娘过来坐镇,事关太孙妃的脸面。”
她在这里插不上话。可是这么耗下去也不是法子——虽说太子不愿惊动涂皇后,可是看着皇长孙那态度,她又觉得或许事情真不是这样的?
纵然事情仿佛已是摆在了面前,可是她总觉得,以太子的为人不像是个敢做不敢当的人。就算这事儿再不好,他也犯不着如此死不认账的还非要闹大这事儿。毕竟这事儿传出去了,人人都会认为那宫女肚子里的孩子是皇长孙的,人人都想:那是****服侍皇长孙的宫女,不是他还会是谁?
而且,这么闹下去,对古青羽来说也是极没脸的事儿。与其再这么下去,倒不如请涂皇后过来决断。
只是这样一来,她却是少不得要担责任了。太子等人说不得就会怪她多事——到时候她必是没什么好果子吃的。
可话又说回来,她若不找机会露脸出头,又怎么得到贵人们的称许和信任,从而提升自己的地位?她是皇后的人,皇后既打发她来,她将此事回禀,却也是理所应当了。就算太子真不痛快,也不好当面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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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皇后遣走了其他的宫人。只留下了杨云溪。
杨云溪心里越发迷惑和紧绷起来。
涂皇后见了她这般,顿时就是笑了起来:“你也不必紧张,我不过是想问问你今日你怎么那般大胆的。”
这话应该指的是叫人回来请涂皇后过去了。杨云溪闻言心中一松,便是低头老实答道:“当时太子殿下想息事宁人,不过皇长孙却是不肯。奴婢觉着这般下去事情说不得闹得更大,且父子相对总归不好。便是这才斗胆做主请了皇后娘娘过去。”
“你倒是胆子大。”涂皇后笑了笑,一双眼睛满是慈和:“不过这事你做得不错,该赏你。”
“这本就是奴婢该做的,奴婢不敢要赏赐。”杨云溪忙恳切的如此言道:“能得了娘娘的信重,已是奴婢最大的恩赐了。”
涂皇后又道:“我对太子说的是我见这么久没人回去禀告,于是我自己过来的。这样太子也就不会迁怒与你,你可放心。”
杨云溪样一听这话,顿时就松了一口气。今日做的这件事情,别的她不担心。唯独担心太子一个不高兴迁怒了她,毕竟当时看太子的态度是那般……
涂皇后果然是在后宫浸淫了大半辈子的人,竟是连她的这点小心思都能顾虑到。不得不说,她心里的确是忍不住再一次庆幸她是在栖凤宫当差了。
“只是这件事情也别传出去了。”涂皇后抛出一个甜头,很快又落下警告:“此事儿我已是下令封口,这事儿谁也不许再提起了,可知道?”
杨云溪当然是不会唱反调。事实上,她早就明白了这件事情肯定是要封口的。毕竟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真流言蜚语满天飞?自是要一开始就从源头遏制住的。
“原本青羽进宫了,我也该将你调过去帮衬她。不过我瞧着你已是适应了栖凤宫,且我也是离不得你了。便是索性自私一回,将你留在我宫中罢。”涂皇后又笑着如此说了一番话,最后看向杨云溪;“我将云姑姑调过去青羽那儿,你便是顶替云姑姑罢。”
杨云溪只觉得有些不敢置信——云姑姑是栖凤宫中举足轻重的女官,管的便是栖凤宫中大小事物,虽说比不得另一个是协助涂皇后管理后宫的,可是却也是极其重要了。
管理一宫大小琐事,也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她以为她再努努力,说不得就能成了云姑姑的副手,再看看有没有机会再往上。可是现在没想到的是,涂皇后竟然直接就让她顶了云姑姑的位置。
这显然是不合常理的。就算涂皇后再怎么喜欢她,可也不至于就要做到如此地步……
她想不明白,最后索性不去想。只是大胆的抬头看了涂皇后一眼,然后便是迟疑道:“可是奴婢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只怕一时也做不好——”
她的确是没有经验。且也从未看着云姑姑如何处理这些事情,当然也有担心。不过,她这样说,也更多的是为了试探涂皇后的态度。
如果涂皇后只是客套,那么就完全可以就坡下驴,顺着话说下去就将之前的话收回了。虽说不会再让她管理栖凤宫,可却也必然给她其他的好处。横竖她是不会吃亏就是了。
涂皇后似乎看出了杨云溪的意思,微微笑了笑。就像是长辈面对在自己跟前耍心机的小孩子,倒是半点半点不恼,反而带点儿莞尔的包容:“怕什么?也不是立刻就让她走了。你先跟着学学也就是了。再说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做错一点也不怕什么。”
涂皇后这话便是等于将此事板上钉钉了。
既然涂皇后都如此说了,若再推辞那便是真成了扶不上墙的烂泥了。所以面对涂皇后的询问目光,杨云溪最终抬头灿然一笑,坦然镇定道:“奴婢必不会辜负了皇后娘娘的这一番信任。”
涂皇后的眼底便是露出几分满意来:“且好好学着吧。就是要这股劲头。你以后的日子还长哪!”
杨云溪跪下,认真应道:“奴婢一定会好好学的。”这次机会难能可贵,不管涂皇后是为什么给了她这次机会,她都会一定紧紧的抓住!
直到从涂皇后那儿回来,杨云溪却还是觉得脚下有点儿轻飘飘的似乎踩不到实地一般。除了傻笑,她是真不知道她还能如何了。
天上掉馅饼,大约说的就是这种事情了罢?
她每往上走一步,便是离为薛月青的冤屈平复更近了一步!离她心中那个有些奢望的梦,又近了一步!
第二日,云姑姑便是率先的恭喜了杨云溪。笑道:“当时见了你,我便是想,你看着就是个有福气的。如今看来,果然如此。能得了皇后娘娘这般器重,你便是好好珍惜这次机会罢。”
杨云溪倒是有些不自在,认真的道了谢,末了又歉然的看了一眼云姑姑,想说点什么却又发现说什么都似乎有点儿不合适。毕竟,是她顶了云姑姑的位置。虽说说着应该是云姑姑要被涂皇后送去古青羽那边,可是想想却是又觉得若不是她不去了,又怎么会叫云姑姑去?
所以,就算云姑姑心里有几分不乐意或是埋怨,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
云姑姑顿时笑了,看了杨云溪一眼,“你放心,我不会想岔了的。跟着长孙妃也没什么不好。再说了,到了我这个份上,也算是没什么可再往上走了,在哪里当差都是一样的。”
有一句话云姑姑没说的是,涂皇后到底年迈了,其实或许跟着古青羽,倒是更有前途一些。
这件事很快传开了。
杨云溪得了一堆或真或假的恭喜时,自然也收到了不少红眼和嫉妒。不过她倒是全不在意,只是服侍涂皇后又更费心了一些——她会努力把握这次的机会。
而这个消息,这一次也没人帮她传出宫去,所以便是等到了月末的探亲日,这才见到了杨凤溪,又将此事儿告诉了杨凤溪。
杨凤溪瞅了杨云溪半晌,末了才幽幽叹道:“若我也能留在宫里就好了。云溪,家里我已是呆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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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听了这话,便是顿时蹙了眉:“怎么了?可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儿了?”
杨凤溪叹了一口气:“最近太太又开始相看人家了。我有些害怕——”
“老夫人他们没拦着?”杨云溪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杨凤溪咬着唇没说话。
杨云溪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于是自然便是也恼了,沉声道:“那姐姐便是我替我带几句话回去罢。就说若是姐姐嫁得不如意,我便是不会再考虑杨家的任何利益。”
杨凤溪抬头看住了杨云溪,眉头渐渐皱紧:“你也觉得我该嫁人了?”
杨云溪一怔,“我并不是这个意思。”顿了顿,她忙又道:“姐姐若是不想嫁人,也可以再等等。到时候杨家说不得地位更高些,也更能够嫁得好些。”
杨凤溪这才笑了,末了又柔声言道:“其实,我若是嫁得好了,将来对你也是一种臂助,你说是不是?”没人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是握紧了双手的,像是竭力的在压制什么情绪一般。
关于杨凤溪嫁人的谁人,杨云溪自然也是没多说什么,只是由衷道:“不管姐姐想要嫁什么样的,只要那是姐姐喜欢的,想嫁的,我便是觉得极好。”
杨凤溪似乎害羞,低下去浮出一个浅淡的笑意。没有人知道,她此时心里却是一片冰冷:她想嫁皇子皇孙,可是杨云溪却是亲手断了她这条路!可杨云溪如今却还敢说这样的话!
古青羽自从进宫后,倒是往栖凤宫来得最勤。纵然涂皇后午睡的时候,她也不离开,要么做会儿针线,要么出去走动一会儿,又或者便是抄写佛经。
几乎每次她来,都是杨云溪陪着。
这日古青羽兴致来了,忽然想去采荼蘼花,准备吊一壶荼蘼酒来尝尝。
荼蘼花这段时间正是花期最好的时候,不过宫里种的地方却不多。这个花期太短,花一开过就没什么看头了,所以并不是广为种植。
栖凤宫外头不远有些偏僻的地方倒是种了一片,古青羽便是拉着杨云溪去了。
自然,去了也不可能真正的是她们两人去采花,自有小宫女代劳。古青羽便是和杨云溪站在阴凉处说话,然后看着。
“上一次的事情,你知道是谁么?”许是无聊,古青羽竟是旧事重提了起来,倒是没太在意进口令——不过进口令本来也就是针对宫人,古青羽这样的自然不必顾忌什么。再说了,她也不会将事情传出去,只是偶然私底下说一说,倒也无妨。
自然,杨云溪也肯定不会说出去。
不过对于古青羽的问话,她却是只能摇摇头:“这事儿我没再听人提起过。”
“你大约不知道,那日之后昭平公主将朱启狠狠的抽了一顿鞭子。若不是他的宫女来要玉华膏,我也不会知道那事儿。那****正好在太子妃那儿,所以才知道了。一个大男人,要玉华膏做什么?我便是叫人悄悄的留意了。这才知道他伤了。”古青羽这话说得有些轻描淡写,可是话里的内容则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杨云溪一面为昭平公主的彪悍震惊,一面则是飞快的将事情串联了起来,然后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有点儿不敢相信;“你说是四皇孙他——”若不是为了这个,她是真想不到别的能让昭平公主狠狠抽了他一顿的理由。
昭平公主纵然霸道,可也不是蛮不讲理的。若是小事儿,昭平公主断然犯不上这样对朱启。而恰好时间上又对的上,所以事情已经是很明了了。
杨云溪张了张口,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她有点儿明白太子那日为什么会那样想将事情瞒下来了。
太子偏宠第四子,这是宫中上下皆知的事情。
几乎可以想象,皇长孙当时的心情到底是什么样了。朱礼对他的宫女下手也就罢了,闹出这么大的事情也就罢了,可太子却都是如此态度。
杨云溪觉得自己完全能够体会皇长孙的心情。
“那皇长孙他应该也知道了?他是什么反应?”想起元宵那日逗着她时皇长孙舒缓的笑声,杨云溪几乎是忍不住的便是关切问了这么一句。
她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不过古青羽却是微微有些诧异的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微微笑了:“他应该是知道的。不过具体是什么反应我却是看不出来,横竖表面上看着也没什么异样。也什么都没说。就是见了朱启,也依旧如同往常一样。”
古青羽说着说着都有点儿忍不住的同情显露出来:“他从小便是如此,总是沉稳平和,没人能猜到他的心思。”
古青羽说得可怜,杨云溪顿时也有点儿被触动了,心里都有点替皇长孙发酸。不过,皇长孙似乎也没有其他的选择——纵然他心里不痛快,可表现出来也只会更加让人觉得他是个笑柄罢了。这种事情,谁又愿意拿出来给人看?都是恨不得捂烂在最阴暗的角落里,永远不见天日才是最好的。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随后又忍不住皱眉:“四皇孙也未免太过了一些。”
古青羽冷笑一声:“你当他是什么好东西呢?不过是看着好罢了。而且,你真以为他们是兄友弟恭?”
古青羽这话杨云溪倒是丝毫不意外,她只是意外古青羽竟然这样直白的说了出来。
“朱礼很快就要搬出去了。”古青羽吐出一口浊气,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味道:“若是让他继续留在宫里,还不知他们两兄弟最后会成什么样呢。”
“好了,咱们也不说这个了。对了,那个怀孕的宫女呢?”杨云溪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嘴。她的确是有些好奇的。毕竟,孩子的生父确定了,那孩子是不是……
“皇祖母下令直接打死了。”古青羽平静的言道,连一丝波动也没有。“这孩子不可能留下,且不说朱礼没胆子要,就是我们,也绝不会允许这件事情发生。我们可以瞒下此事,可却绝不是一退再退的软柿子。而且,你当那宫女怎么就好好的让我发现了她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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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进去后一眼就看见了陈归尘。
陈归尘瘦了一些,黑了一些,眉宇之间还有些疲惫。不过眼睛却是神采奕奕。在她注视他的那一瞬间,仿佛他也有所感应,一下子就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心跳都加快了几分,陈归尘的目光贪婪而又欢喜,几乎是不肯放开。
杨云溪脸皮薄,最先受不住,于是慌忙挪开了眼睛,脸上微烫的垂首立在涂皇后身后,心里却都是欢喜。
她之前还担心陈归尘受伤来着。不过现在看了一看却是彻底的放下心来。
很快宴会便是开始了。在那之前,皇帝自然是少不得要说一番话的,今日皇帝心情显然也是十分不错,一直都有笑意。
最后皇帝笑着叫了陈归尘的名字,并道:“自古英雄出少年,这话从来就没错!虎父无犬子,这话更是没错!归尘年纪虽轻,不过到底是将门世家,比起旁人来,果然是不同凡响。更难为陈家一门忠心!该当嘉奖!”
陈归尘忙出列跪下:“皇上称赞,微臣着实不敢当!”
皇帝“哈哈”大笑:“有什么不敢当的!你虽年轻,可比起许多老将还要勇猛果敢!这才是我朝栋梁,有你这样的将军,朕心甚慰!”
陈归尘再次谦虚。
杨云溪的目光便是悄悄的在其他人身上扫了一圈——不少人都在看陈归尘,不过面上神色却是各自不同。有羡慕的,又不屑的,也有称赞的,还有冷冷打量的。
这些细微的不同表情,若非她站在涂皇后身边,否则是绝对看不见的。站在高处,看的角度不同,倒是没想到竟是如此的清楚。
杨云溪更明白,皇帝说这番话是故意的——称赞陈归尘是其一,可是最紧要的却是在讽刺敲打那些那时候不肯站出来的老将军们。
陈归尘当然也不是今日的主角,虽说皇帝借着夸赞他敲打了其他人,不过这个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接下来便是开始饮宴,歌舞升平,美酒佳肴。只是因为皇帝和皇后等贵人都高坐在堂,所以众人也都拘谨。
杨云溪一面服侍涂皇后用宴,一面悄悄的打量了一下陈归尘身边的那个妇人——看年岁,应该是陈归尘的母亲了。而且他们二人颇为相似,若说不是母子,她反而不信了。
陈归尘的母亲看着也不是什么柔弱女流之辈,身材也比较一般女子高一些,只是人有些清瘦,所以面上看着便是不那般的圆润柔和,反而显得有些凌厉和阴沉。
许是觉察到了杨云溪的目光,陈夫人也是看过来了。杨云溪忙挪开了目光,专心服侍涂皇后。陈夫人看了一眼也没将目光多停留,很快也就又挪开了。
杨云溪却是心跳得有些厉害——刚才陈夫人看过来的时候,她是颇有些心虚的。所以这才立刻转开了目光,否则的话,纵然真的对视一下又如何?
至于为什么心虚,杨云溪想到这个理由,便是面上微微的发烫了一下。一直到宴会结束,她也没敢再看陈归尘一眼。
宴会结束后,涂皇后已是累得不轻了。
古青羽便是亲自扶着涂皇后,低声对皇长孙道:“殿下,我先送皇祖母回去罢。”
皇长孙点点头:“我和归尘说会话,你先去罢。路上小心别吹了风受凉。”
古青羽面上微红,浅笑着应了一声。
涂皇后也是忍不住笑了,不过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杨云溪扶着她走了出去。待到走出去了,涂皇后这才轻声笑道:“瞧瞧他们小夫妻两,这般恩爱。看来明年我便是有指望抱重孙了。”
杨云溪也是抿唇偷笑,跟着说笑道:“到时候皇后娘娘那可有得忙了。就怕别人埋怨您偏心哪。”
“谁敢埋怨?”涂皇后笑容更甚,仿佛已经看见一个胖嘟嘟的小娃娃在冲着她笑了:“别说我,就说皇帝到时候也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哪。”
顿了顿,涂皇后又叹:“虽说青羽身子不好,不过但愿她还是能尽快怀孕生个孩子才好。如此一来,既站住了嫡,也占住了长,那才是妥妥当当的。”
杨云溪心里也是担忧,却也只能跟着道:“殿下第一个孩子,肯定是长孙妃所出的。”
涂皇后深深的看了杨云溪一眼,将她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后,这才倏的一笑:“你说得没错,的确是如此。他们夫妻两个都还年轻,纵然等上两年,也没什么。可是这第一个孩子,还得青羽生才好。”
杨云溪听懂了涂皇后话里的意思,心中一颤,忙低下头去假装没听懂。不过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她说这话,是故意的。
她说这话,就是为了提醒涂皇后:皇长孙的第一个孩子,还得从古青羽肚子里出来才好。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古青羽的地位。不管这个孩子是男是女。
至于涂皇后要怎么保证第一个孩子肯定是古青羽所出,她自然也很明白。这样虽说对胡萼她们不公平,可是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公平可言。
再说了,胡萼又何曾想过要放过古青羽呢?
古青羽真心待她,她自然也是愿意为古青羽付出的。再说了,这也只是她说句话的功夫罢了,虽说也有些风险,可又算得了什么?
而此时古青羽也终于是出来,脸上有些微红,神情也有几分羞涩。看得涂皇后便是又忍不住笑了:“瞧着你们夫妻两感情好,我也就放心了。”
古青羽呐呐的应了一声,面上更红了几分。
杨云溪在旁偷笑,惹得古青羽狠狠的瞪了她几眼。
“陈家这次立了大功,皇祖父肯定会重赏陈家。”古青羽笑着开了口,“大郎他这下便是助力更大了。正好他也开始接触朝政,倒是如虎添翼。”
听了这话,杨云溪便是想到了皇长孙今日格外高兴的神色,便是也忍不住笑了——当然也是为了陈归尘。陈归尘前途好,她自是替他高兴的。
“陈家极好,可人丁到底单薄。比不得其他的世家大族。不过这样也好,胜在忠心。”涂皇后也是轻声分析,末了又笑:“我听皇上的意思,陈归尘打仗的确不错,可能是要重用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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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皇后第二日趁着太子妃过来请安的时候,便是直接提点了太子妃。
涂皇后说得很是直白:“青羽没怀孕之前,其他人最好也不要有孕,太子妃你觉得如何?”
太子妃的眉头立刻蹙起:“母后您的意思是说——”
涂皇后含笑镇定抿了一口茶水:“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太子妃的脸色登时就有点儿难看起来。攥着帕子沉吟了好半晌,她这才又开口了:“可是青羽她跟您说了什么了?还是大长公主她——”
涂皇后搁下茶碗,淡淡的否认了:“你也不必胡思乱想,谁也没在我跟前说什么。这是我的意思——有些事儿,不该等到人家来说,你才去做。”
这话有些教训的意思了——当然说是训导提点也行。不过杨云溪觉得,涂皇后的这番提点,太子妃应该不会感激,反而根本觉察不到其中的好意,只会觉得恼怒不痛快罢了。
太子妃果然有些恼,不过最后又强行忍耐下来,只是语气却是不如方才好了:“母后,这话我却是不明白了。好好的,怎么您就想起了这个事儿?您不是一直说,想早点抱重孙?怎么如今——”
“我说的重孙,也得是青羽她肚子里爬出来的才行!庶子生在嫡子前头,这像是什么话?”涂皇后见太子妃听不进去,语气便是渐渐的严厉起来:“你当年和太子成亲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你换个位置思考一下,你便是能体会我到底是为什么!换做你,你可愿意太子当初在大郎之前就有个儿子?!”
太子妃掐着帕子,“那不一样。情况不一样。我当初——”
涂皇后不等太子妃说完便是直接打断了太子妃的话:“你当初的情况,和现在也没什么不一样!你不愿意,青羽自然也不会觉得高兴!我当年既能让你先生了大郎才让其他人怀孕,如今你难道就不能多替你儿媳妇想想?”
话说到这个地步,太子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涂皇后这是已经做了决定了,不过是知会她一声罢了。
“胡家和秦家那头,可不会愿意。母后。”太子妃沉声言道,神情却是似乎镇定淡然了一些:“当年您压得住其他人,可我却是压不住胡家和秦家。再说了,父皇他既指定了胡家和秦家的姑娘给大郎,想来也是早就清楚今日的局面——”
“这事儿皇上已是答应了。事实上,你当我为何突然想起此事?”涂皇后微微的揉了揉眉心,似乎为太子妃的冥顽不灵觉得疲倦和头疼。
杨云溪看了涂皇后一眼,心里却是忍不住偷笑了一回——越是跟着涂皇后身边,她就越是明白一个道理:扯着老虎当大旗,这个法子是极好用的。
事实上,昨儿夜里皇帝没过来,自然也不可能和涂皇后商量这件事情——当然,涂皇后肯定这事儿皇帝是不会反对,又或者皇帝根本不会知道。所以,涂皇后她才敢这么说。
果不其然太子妃听了这话之后顿时就沉默不言语了。
涂皇后这才又语重心长却又有那么点儿训诫的言道:“胡家和秦家势头再大又如何?压得过我们去?你怕他们做什么?等着他们得寸进尺往你头上压?”
太子妃自然是反驳不出来,末了只能低声道:“可也不好一点不顾虑——”
“也不是不让她们生,只是让她们等两年罢了。”涂皇后嗤笑一声,定定的看住了太子妃:“你顾虑胡家秦家,怎的就不顾虑古家?”
太子妃这下子彻底说不出话来,最终只能妥帖:“知道了,母后。这事儿我会办好。”
“别想着敷衍我,若是真有个什么意外,我是不介意狠狠心的。”似乎是看出太子妃阳奉阴违的盘算,涂皇后便是又这么说了一句。
说这话的时候,涂皇后的语气和神色都是透出了一股冷酷无情的味道来。
杨云溪觉得,这大概才是涂皇后的真正面目?
不过不管涂皇后的真面目是如何,可涂皇后此时说这些,却也实打实的是替古青羽打算的。
这事儿她也没想过要瞒着古青羽,待到下午古青羽过来的时候,便是悄悄的将这事儿和古青羽说了。
古青羽听完了之后,目光便是微微一闪:“皇祖母果真这么说了?太子妃她也应了?”
杨云溪点点头,低声笑道:“的确是如此,我何必骗你?这下你的压力便是小了不少罢?不过,你也别太掉以轻心,自己也留意几分。”
她原本想问问古青羽对怀孕有什么打算,不过想想又怕增加古青羽的压力,而且她一个没成亲的姑娘说这个也的确有点儿不合适,当即便是临时改口,嘱咐古青羽多留意胡萼那边的动静。
古青羽笑着握住杨云溪的手,不由得有些感慨:“这话古家不好说,大长公主她更不好说。多谢你了。若不是你,这事儿只怕——”
“哪里是我的功劳呢。”杨云溪摆摆手,认真的建议到:“这事儿是皇后娘娘一力促成,你当念着她的好才是。”
古青羽顿时笑了,打趣的看了杨云溪一眼:“这才几日功夫,倒是说教起我来了。只是你当我不知道,若无人提起这事儿,皇祖母她又怎么会突然想起?这栖凤宫里,除了你,又有谁会替我说话?”
杨云溪忍不住有点儿愕然,随后摇头苦笑:“你这般精明,倒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有时候,她是真的觉得古青羽其实是有点儿聪明得可怕了——这个比她尚且小些的世家小姐,似乎从没有糊涂的时候,总是清醒的看穿着一切。
更甚至,她怀疑古青羽看得这般透彻,心里会不会觉得木然和冷漠?
“对了,说过了我。咱们不如再来说说你。”许是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又或者不想再说这件事情。古青羽她忽然转了话题,笑盈盈的挑眉看住了杨云溪,略带点猜测道:“让我猜猜,你是不是看上陈归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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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最终被杨云溪做成了糖樱桃装在罐子里收了起来。
而这件事情也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过去了。而她也收敛起心思来认真当差,倒是没再犯错。倒不是她不在意这件事情了,而是她已经想明白了——若是真到时候不行,那就不行罢。两年之约,还长着呢。而且说不得两年之后,陈归尘自己都忘了这么一回事儿了。
满打满算,她和陈归尘一共见了十五面都不到。或许两年之后,他们彼此都不记得对方是什么样子了呢?
至于两年之约,她会努力,可也不会太过痴心妄想。不悲不喜,这才是她该有的态度。
就这么又过了几日,杨云溪却是没想到她偶然之下竟是见到了陈归尘。起因是涂皇后得了一尊送子观音,想了想后便是让杨云溪送去太子宫:“让青羽好好供奉着,早晚焚香祷告。菩萨看她心诚,必会怜悯的。”
涂皇后这样做,还是为了重孙。
杨云溪抿唇笑着应下:“皇后娘娘您就放心罢,太孙妃这么年轻,迟早都有好消息传出来的。”
涂皇后叹了一口气:“你哪里明白我的心情。”
杨云溪便是没再说话,轻声告退了出来。她其实是理解涂皇后的心情的,涂皇后这般着急,无非只有一个原因——她的年岁大了,着实是害怕她再也看不见重孙出世了。而且,她在一日尚且能护着古青羽一日,可等到她不在了呢?
以太子妃对古青羽的态度来看,怕是太子妃不会让古青羽仍像是现在这样舒坦。
从栖凤宫出来,刚拐过一个岔路,杨云溪就看见了陈归尘。当下倒是惊了一下,心里也不知道是惊喜多些,还是不知如何面对多一些。反正心里的思绪在那一刻是着实有些复杂的。
许是心有灵犀,又或者是她的目光太强烈,陈归尘也是一下子回过头来。登时面上便是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来,接着他便是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了过来。
“云溪!”陈归尘的声音热烈得几乎是让人无法忽略他的激动。
陈归尘这样的表现却是让杨云溪微微松了一口气,她其实是隐隐有些害怕的。怕陈归尘的态度变了,怕她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
所以,陈归尘一如既往的欢喜和热切,让她心里熟悉的同时更是感到安定。她也是微微的笑起来,柔声道:“真是巧得很。你也是去太子宫吗?归尘。”这个“归尘”,还是她犹豫一番后加上去的。
说完这话,她甚至偷偷观察了一下陈归尘的反应。
陈归尘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几乎顿时就是眉开眼笑起来,尤其是眼睛里的光芒,几乎可以媲美如今头上灿烂的太阳了。
杨云溪登时又忍不住偷笑了一下。陈归尘的在意,让她有点儿小小的窃喜。
陈归尘的确是去太子宫寻皇长孙的,两人同路,倒是可以光明正大的一起走过去。
杨云溪想了想,到底还是忍不住道:“樱桃很甜,你觉得呢?”她没明着问那樱桃是不是陈归尘送过去的,就是怕万一不是,到时候总归是有些尴尬。这样模棱两可含含糊糊的突然问一句,就算不是,她也可以顺口解释,说是今年樱桃不错,口味很好。
结果却显然是她心里想要的结果。她刚问了这话,陈归尘就笑了:“甜吗?那日皇长孙赐了我一蓝子,我想着你说不得喜欢,便是塞了银子找了个小黄门给你送去了。不过我自己倒是不大喜欢这些。”
杨云溪只觉得心里一阵狂跳,说不出的欢喜,几乎就要绷不住镇定笑起来。不过最后好歹忍住了,微微笑道:“你既叫人送来,怎的也不留个话?倒是让我猜了半日。不过,却是多谢你了——”
陈归尘倏地认真侧头言道:“你我之间,何须如此疏离道谢?云溪,你别跟我说这两个字。”这两个字一出口,总觉得他们之间便像是隔了一堵厚厚的墙,摸不着看不见,可却也是穿不透。
陈归尘说得认真,杨云溪便是也认真的反思了一下,最后她才笑道:“好,那以后不说了。”面上说得腼腆,不过她心里却是觉得像是吃了蜜糖一般。说不出的甜。
“对了,这次你回来,我还没恭喜过你。”想起上次宴会上见他时就想说的话,杨云溪便是赶忙的说了出来:“虽说是有些晚了,不过我却是真心实意的恭喜你。”顿了顿,又道:“你穿盔甲十分好看。”
“嗯,接下来很可能我就要去做御前侍卫了。”陈归尘笑着言道,眉眼之中不无意气风发得意和骄傲。不过这样的意气风发和骄傲态度,却是并不叫人讨厌,反而让人忍不住也跟着看好他。
“那挺好的。”杨云溪笑着,心里却是轻叹了一声。不过她没让那一点异样的情绪显露分毫,只继续道:“你好好把握,争取早日达成所愿。”
“嗯。”陈归尘应了一声,忽而又笑了,“其实你若愿意的话,我们不如将两年之约提前——我现在刚好立了功……”
杨云溪没敢让他将话说完,便是直接打断了:“前面就要到了,你先去罢。叫人瞧见咱们有说有笑的也不好。”
小宫人们倒是不怕,都是栖凤宫的。她嘱咐一声也就没人乱嚼舌头。可是别人就不同了。若真是传出流言来,不仅她承受不住,就是陈归尘他也要受到影响。
若因为这个影响了他的前途,她是会内疚一辈子的。
不过此时,她自然更多的是拿这个当借口罢了。
陈归尘自是不舍就这么分别,而且他显然还想问个结果出来,所以他仍是道:“你可愿意?我是认真的——”
杨云溪攥紧了手指,深吸一口气心里不知怎么就烦躁起来。她努力压抑几回,然而却似乎并无效果。她最终还是忍不住的问出了口:“你难道还不明白,不是我愿意不愿意,而是陈家根本不会接受我!你问我这话,那我也问你一句话。若是你母亲不同意此事,你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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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问了一句这样的话,却是将陈归尘问得当即便是一个怔神。
不过陈归尘反应极快的答道:“我娘她素来对我极好,但凡我想要的,她都不会反对。想来这次也不例外。而且我娘人极好,你和她一定能好好相处的。”
杨云溪听了这话之后便是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你又如何肯定?归尘,你想必一定没将此事儿告诉过你娘罢?况且,我也不是问你她会如何对我,而是问你,你会如何选择。”
陈归尘这一次却没再急着答了,或许是不知该怎么回答,又或是不知道该怎么劝服她。他的表情有些无措,又有些茫然。
杨云溪看着他这般,倒是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像是在无理取闹。当即叹了一口气,也没再逼着陈归尘回答,只是勉强笑了笑:“这并不我一时兴起故意为难你,而是真的希望你能想清楚。归尘,你也不必急着回答我,待到你想清楚了,再回答不迟。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回去复命,便是先行一步了。”
说完这番话,她便是率先匆匆离去了。
陈归尘似有挽留,不过她却只是狠心的不回头。
不是她故意要逼着陈归尘,而是现实在逼着她如此。她是很想自欺欺人的度过,可是之后呢?两年之后呢?
越是面对陈归尘,她便越是不忍心,越是焦灼的想要快刀斩乱麻。拖久了,她只会更加舍不得。更加的忍不住自欺欺人罢了。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境,再一次的纷乱了。
待到见了古青羽,她的心情都还未曾平复下来。
而古青羽则像是长了一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似的,一下子便是留意到了她的不对劲,蹙眉问道:“怎么了这是?莫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杨云溪摇摇头并不想多说,只拿话将话题岔开了:“皇后娘娘让我送玉观音来。意思已是再明显不过了,你这里,可有什么动静了没有?”
说到这个,她也是真替古青羽着急了,目光也是忍不住的在古青羽的肚子上停留了一下。
古青羽自然也是觉察到了,几乎是下意识的便是抬手按住了小腹。然后叹了一口气:“说实话,阿梓,我很怕。”
杨云溪一怔:“怕什么?”
“我问过太医。”古青羽就维持着那个捂着小腹的姿势,凉凉的笑了笑:“若我现在怀孕,很可能撑不到瓜熟蒂落的时候。底子太差了,根本养不到那个时候。而且,我怀孕时,痼疾也极有可能会复发。到时候更是折磨和凶险。更甚至,会影响孩子。”
杨云溪第一个反应却是觉得不可能:“太医怎么敢那样说——”之前请平安脉的太医,不都说调养得不错?只要好好继续调养,生产不是问题?
“之前的太医被人收买了。”古青羽抛出了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来。
杨云溪顿时惊住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艰涩的声音:“那——”
“下毒他不敢,可是说说谎话他敢。”古青羽叹了一口气;“此时人人都知道我身子虽然不好,可于怀孕无碍。若我此时说不能,你说旁人会如何想?别说其他人,就是我自己也是会十分失望。”
更何况,此时太子妃刚让胡萼和秦沁两人开始服用避孕汤药。
如果此时古青羽不适宜怀孕的消息一传出去,那么太子妃肯定会裂开让胡萼和秦沁停药,且将这事儿怪在古青羽的头上。
可同样,若是避而不提,将这事儿瞒下去,古青羽将来更麻烦。妨碍皇家子嗣,这个罪过谁也担待不起。而且那时候,旁人只当古青羽故意撒下弥天大谎,就是为了不让其他人越过她去。
想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之后,杨云溪只觉得后背都冒出冷汗来。这边是所谓的,前有狼后有虎,这件事情根本就是个不管如何选择都是古青羽吃亏的局面。
杨云溪沉下脸来:“此人算计你,必是一开始就盘算好了。可见心机十分深沉,你可查出眉目?”
古青羽只是摇头:“你也说了,对方心机深沉。哪里又会轻易让我查出来?”
杨云溪思量片刻,最终轻声问道:“那你如何打算?”
“事实上不是我如何打算,而是这条路他们已经替我选好了。”古青羽闭了闭眼睛,微微挑起一个笑容来:“你怕是不知,古家人丁薄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古家承担不起妨碍皇室子孙的罪名,也容不下一个有污点的古家女儿。古家更承受不起我落败的局面。所以,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啊。”
杨云溪听古青羽话里的意思是就这么下去,古青羽不会做出选择,反而会争取尽快怀孕。
她顿时急了:“你疯了?长生,这可不是开玩笑!太医说得那样凶险,你还敢做这样的决定?你想没想过,若是你没了,古家更输不起?而且,如今还没到穷途末路的地步呢!”
“那你说,我还能怎么办?”古青羽轻声反问,神情冷静得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杨云溪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该如何选择,可是我知道还有一个法子。那就是告诉皇长孙,让皇长孙来替你选择。”
古青羽听了这话,初时不怎么样,可是细细思量后却是变了神色。她几乎是古怪的盯住了杨云溪,唇角禁不住的翘起:“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
杨云溪抿了抿唇,轻声言道:“你说过,宫中无真情,只有永恒的利益。你对他有用,他自会保住你。这个难题,丢给他,你们古家会记着他的好。太子偏疼朱启,将来或许并不会将他作为第一选择,可他若得了你们古家全力支持,有利无害。他还年轻,孩子可以晚一点。他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而且,他会牢牢的记恨上今日算计你的人。”
说到这里,杨云溪只觉得艰涩:“其实还有一个法子,只是那个法子若成了虽一劳永逸,可是却远远不及这个稳妥。而且实在是太过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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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平为了给青羽出气,抽了一顿鞭子。孩子当天夜里就没了,宫女就乱棍打死扔出宫去了。”涂皇后低声言道,似乎有些无奈:“你教出来的好公主,哪里还有公主的样子?那顿鞭子虽说大快人心,可也忒过了一些。”
皇帝哈哈大笑:“我朱家的公主,哪里需要和民女相提并论?!她这样怎么了?她这样才是公主的样子!朕就是要让昭平做个不一样的公主!”
皇帝这话说得何其霸气?何其狂妄?可是天底下除了他,又还有谁敢说这样的话?
饶是杨云溪尽量已是不悲不喜,此时却也是忍不住深深的涌出了浓烈的羡慕之情来。大约除了昭平公主本人之外,换任何一个别的女子来,都会是如她一般嫉妒和羡慕罢?
天下女子,就算是涂皇后,怕也是比不上昭平公主这份受宠和自由的。
而羡慕的同时,杨云溪便是也明白了为什么昭平公主会是这么一副摸样了。
涂皇后无奈的看了一眼皇帝,似乎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气氛一时沉默下来,最后皇帝一笑:“好了,咱们也不说这些了。时辰也不早了,咱们出去散散步,便是回来歇下了罢。”
不知道是不是杨云溪的错觉,她觉得皇帝在起身的时候似乎是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极短暂,等到她回过神来之后,皇帝已经看不出有过这样的举动。于是她只好将狐疑压下心底去。
散步的时候,涂皇后倒是没让杨云溪跟着。所以,杨云溪自然也不知道后来涂皇后和皇帝到底又会说了些什么,更不知道,那些话还是和她有关的。
皇帝牵着涂皇后的手,也没让人紧跟着服侍,二人就这么走着,倒像一对平凡的老夫妻。而说的话,也似乎染上了几分随意平淡的味道。
皇帝侧头含笑问涂皇后:“那女官看着似乎十分得你心意?朕瞧着她年岁不大,是这次选上来的?”
涂皇后含笑点头:“那孩子看着似乎不怎么聪明,可是办事儿稳得住,心思也藏得住。虽说仍是比不上老人,可是就说差不多年岁的,却已是佼佼者了。而且,瞧着倒是不妖不娆的,让人觉得舒服。”
皇帝似乎并不理解涂皇后这话,不过却也并不影响他的那一点纵容:“喜欢的话留着就是。”
“我看重她,倒也不全是因为她不错。主要还是因为青羽那孩子。”涂皇后的神色越发的放松:“青羽没个帮手,她身子又不好。如何压得住胡萼?到底是胡家的姑娘,野心大呢。”
皇帝笑笑,带着几分不在意的味道:“在后宫她能翻出什么浪来?”
涂皇后也是笑了。“不管如何,既是青羽想要,我便是替她打磨打磨也无妨。”
二人随后又说起了别的事儿,也就岔开了话题。
而此时杨云溪尚且还在心不在焉的想——陈夫人突然请求赐婚,莫不是因为陈归尘将此事儿跟陈夫人说了罢?
这样想着,心里便是微微的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或许,这件事情很快就会有个结果。不用等到两年。这个念头隐隐约约的从心底浮上来,让她有些慌乱,又有点儿茫然,可又有点儿如释重负。
此时天已渐热,午间涂皇后便是开始午歇。杨云溪也是跟着沾光了几分——作为女官她自然是不必守着服侍,也可趁机去做些自己的事儿,或是歇一觉。
许久没再做梦,杨云溪也几乎是快要忘了那个情形。然而似乎薛月青有意提醒她一般,这日中午歇时,她便是又梦到了那个场景。
熟悉的院子,熟悉的场景,熟悉的逼迫,杨云溪大汗淋漓的从梦里挣扎着醒了过来。
穗儿不在,她看了一眼时辰,便是自己打了水抹了脸镇定了一下就出去当差了。
涂皇后此时还没醒,杨云溪自也是没进去,只在廊下守着。顺带吹吹风,好让情绪彻底的平复下来。
皇长孙便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皇长孙顶着太阳一路过来,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她都觉得似乎带来了一股热浪。登时心里一股烦闷燥热就涌了上来。
她忙压下情绪,对着朱礼行礼:“殿下午安。”
“皇祖母还没起?”朱礼点点头,随后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然后掏出帕子来擦了擦额上的汗。
杨云溪低声回了,又见他不好受,便是道:“殿下略坐坐,奴婢去给殿下端一碗冰镇银耳汤来润润喉。”
朱礼挥挥手没说话,似乎是真热到了。
眼下各宫还未开始摆冰盆,所以屋里倒是也不见得比外头就凉快。反倒廊下有风,又有阴凉,所以倒是更舒服些。
杨云溪前头走了,朱礼略站了站,便是也学着杨云溪在栏杆上坐了,又见手边摆着一个针线簸箩,便是随手拿起来看了看。
杨云溪回来的时候,便是看见了这么一幕情形:朱礼随意的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她的绣花绷子,正仔细的端详。
她自然是知道自己那点针线斤两的,当即只觉得不好意思,便是忙上前去,远远的就咳嗽了一声——果不其然朱礼就如同她想的那样忙将绣花绷子往回放去。
看着这一幕,她的不好意思倒是消退了一些,反而只觉得有些忍俊不禁起来。
“哎哟!”朱礼忽然吃疼的叫了一声。
杨云溪一急,忙快步上前去:“怎么了?”
待到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时,朱礼手指上还扎着的那一根明晃晃的针登时吓了她一跳。慌忙将手里的托盘一搁,她就忙捏住了朱礼的手。
朱礼一怔,下意识的就想将手抽回来。
“别动。”杨云溪赶忙出声,看着已经有血浸出来,便是倒吸一口凉气:“扎得有些深,恐怕要赶紧拔出来上药。疼不疼?”
朱礼拧着眉头:“倒也不是很疼。”就是冷不丁被扎了一下,吓了一大跳。
说着朱礼便是伸出手去直接将针拔了下来。
这下却是轮到杨云溪有些愣住了——她没想到朱礼居然会这样果断轻巧的就去将针拔出来。她以为朱礼作为皇长孙,必然是娇生惯养,受了伤肯定也是极紧张,肯定要叫太医来才行。可谁知他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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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倏地笑了:“怎么,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被针扎一下就要哭鼻子?练武时,更重的伤也受过。刚才就是吓了一跳,倒是真不怎么疼。”
杨云溪没敢借口,忙唤小宫女:“快去拿药来。”同时忙掏出帕子将朱礼手指上冒出来的血滴擦去。倒是不自觉她还紧紧捏着朱礼的手。
而涂皇后,则正是从窗户里看到了这么一幕,顿时微微皱起了眉头。
上药的时候也不见朱礼皱眉,倒是他还有闲心道:“却是弄脏了你的绣件。”
杨云溪这才扫了一眼自己的绣花绷子,见上面果然沾上了血迹,殷红的一点就那么印在那儿,快要完成的一张帕子就这么毁了。
不过这个时候,一张帕子还有什么要紧的?反而她的针戳伤了朱礼,她才是该道歉才是。当下便是忙赔罪道:“是奴婢鲁莽,以至于伤了殿下。奴婢该死。”
“一点小伤,也不碍事。”朱礼一笑置之,用另一只手端起那碗银耳羹一饮而尽,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随后朱礼一面看着杨云溪替他包扎,一面笑道:“方才见你面色很是难看,莫不是身子不舒服?”
杨云溪自然也不好解释自己是做了噩梦,含糊的“唔”了一声算是回答。
朱礼许是意识到她不想多说,便是没再多问。杨云溪便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待到上了药包扎完毕,屋里便是传来太后起身的消息。朱礼便是进去了。
杨云溪忙收拾了残局,这才又进屋去服侍。一进屋她就感觉到了涂皇后看她的目光,登时心中一紧,莫名其妙的心里就紧张心虚起来。
“大郎,你手怎么了?”涂皇后笑着指了指朱礼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指,如此问了一句。
朱礼随口应道:“不小心弄伤了。”倒是没说到底是怎么弄伤了。
不过,朱礼想隐瞒,可是涂皇后却是不这么打算。就在涂皇后朝着她看过来的那一刻,她就心知肚明:涂皇后肯定知道这事儿了。
且不论涂皇后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她也没功夫去想那些,当下只是略一犹豫便是直接跪下请罪了:“是奴婢不小心弄伤了殿下,还请皇后娘娘责罚。”
杨云溪跪下后,便是感觉到涂皇后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脊上,心中的怪异感和紧绷感便是又强了几分。
此时朱礼也是笑着开口说话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儿,也犯不着这样。皇祖母,先叫人退下去罢,我有些话想单独和您说。”
杨云溪听了这话后心里便是很清楚,这是朱礼在帮她。毕竟这事儿再继续追究下去,她便是该受罚了。起因在她,她心里明白。她不仅不该乱放针线,更不该故意咳嗽一声,若非如此,朱礼怎么会受伤?
若是朱礼脾气不好,就是叫人将她拖下去打死,那也是没人敢质疑一句的。
不得不说,朱礼的确是极好了。尤其是在宫里呆久,她见得多了其他人的骄纵或者暴躁之后。朱礼这样的和气和宽容便是显得难能可贵起来。
涂皇后点了点头,到底还是没再继续追究下去。不过显然涂皇后也不打算事情就这般过去了,开口言道:“错了便是错了。无规矩不成方圆,你便是去外头跪一个时辰罢。”
杨云溪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忙应一声:“是。”这样的惩罚倒是不算重,反而也是轻巧了。只是她面子上终归不大好看就是了。
不过,本就是她做错了,她又哪里还需要计较面子好看不好看?
杨云溪退了出来之后便是直接去了屋外跪下,方才涂皇后只说罚跪,并不曾要求非要跪在太阳底下。不过她却也没敢钻空子,直接便是去了太阳底下跪着。
此时太阳虽说不如正午时分猛烈,不过却也不轻省,待到一个时辰过去之后,杨云溪便是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头重脚轻,几乎不曾昏厥过去。
至于脸上,更是火辣辣一片刺疼,大约是晒伤了。不过最难受的还是膝盖,一个时辰不算短,加上夏衫轻薄根本就等于是光着膝盖跪在石板上,所以此时她只觉得两条腿都不像是她自己的了。
让小宫女将她扶了起来,云姑姑叹了一口气:“这次可长教训了?”
杨云溪勉强一笑:“以后却是再不敢犯了。”
云姑姑便是点点头,道:“你去娘娘跟前再请个罪,若是娘娘没别的吩咐,你便是回去歇一歇罢。”
眼下她也没法子当差,杨云溪自然也没打算强撑。
此时朱礼早已经离开了,涂皇后正在念佛经,见了杨云溪一瘸一拐的进来,便是扫了她一眼,见她形容狼狈,便是叹了一口气:“跪了一个时辰,你可知你哪里错了?”
“奴婢不该粗心大意,以至于弄伤了殿下。更不该妄图瞒天过海。”杨云溪老老实实的认错。
涂皇后定定的看了她好一阵子,最后才道:“你且去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杨云溪总觉得涂皇后的语气像是有些失望。不过等到她再细细琢磨的时候,却是又觉得不像。
就这般的,杨云溪便是带着满腹狐疑回了自己的屋里。
没想到她这头刚卷起裤腿看伤处的时候,那头便是有小黄门过来送药了。
是太子宫的人,且是奉了古青羽的命令前来送药的。
只听了这话,杨云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怕是朱礼提醒了古青羽,所以古青羽这才知道她受罚了,也才会送药过来。
古青羽统共送了两种药过来——一种是散瘀的,一种是处理晒伤的油膏。
杨云溪顿时就笑了:“这可真是及时雨。劳烦你回去后替我向长孙妃谢恩。”
小黄门又道:“太孙妃说了,还请姑姑按时涂药,再过些日子,宫中要举行宴会,就怕到时候没好的话不好看。”
杨云溪心中一暖,低声道谢:“我会记得涂药的。”
只是想起今儿自己鲁莽的行为,她便是又有些羞惭。待到人走后,她便是吩咐穗儿:“以后我还是别做针线了。横竖也做得不好。”
穗儿拿起药膏给她上药,刚一被碰到脸,杨云溪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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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最终还是镇定了下来。也尽量不去看陈夫人。
宫宴正式开始。
杨云溪便是垂立在涂皇后身后不再四处行走了。站在这个位置,她倒是可以松一口气——此时她可以看见任何人,可是旁人也不敢看她。没办法,涂皇后挡在她前面呢,谁敢放肆?
众人先是在太子妃的带领之下给涂皇后祝寿,再接着便是诸人送上寿礼。
很快就轮到了陈夫人。
在陈夫人上前来的时候,杨云溪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甚至紧张得手心里都全是汗。
原因无他,只因为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若是陈夫人想要请求涂皇后赐婚,此时是最好的时机。而十有八九,陈夫人会在此时开口。
陈夫人要开口说的话,即将决定她下半辈子,她怎么能不紧张?怎么可能不紧张?
杨云溪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以此来让几乎紧张得发颤的自己平复下来。
陈夫人很快就将寿礼呈现了上来。随后陈夫人也果然没有立刻退下去,反而留在原地,朗声道:“皇后娘娘,妾身有一事相求!”
涂皇后顿时笑了:“陈夫人不知有什么事儿想求本宫?且先说来听听罢。”
今儿是好日子,涂皇后自然也不会因为陈夫人这一点突兀的话就不高兴,反而态度是十分和蔼。
而杨云溪此时简直已经紧张得无法呼吸了,她忍不住紧紧的盯着陈夫人看。
陈夫人跪着笑道:“妾身的儿子陈归尘年岁已经不小了,上一次他出征,妾身心中便是十分担忧紧张。倒不是担忧儿子的安危,是担忧他万一出了事儿,陈家便是断了香火。好在他总算平安归来,妾身便是想着早日替他定下一门亲事,娶了媳妇生个孩子,给陈家留个香火也好。不知道妾身可否恳请皇后娘娘赏赐一个恩典,替妾身的儿子赐婚!”
陈夫人这话顿时惹得涂皇后笑了起来:“原来是这事儿,本宫上次听皇上说起过,心中也是想着呢。只是不知你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陈夫人几乎是立刻回道:“回皇后娘娘,妾身心中已有合适的人选。”
“哦?说来听听。”涂皇后几乎是立刻就笑出了声来,大约是年纪越大便越是喜欢做媒这样的热闹事儿,涂皇后显得有些兴致勃勃的。
杨云溪忍不住屏住了呼吸,静静的等着陈夫人开口。她甚至心中已经忍不住的在想:若是一会儿皇后问起她愿意还是不愿意的时候,她该怎么才能表现得从容不迫镇定非常,又十分愿意呢?
兴高采烈自然是不行的,可太平淡了会不会让别人觉得她不情愿呢?还有,到时候她该怎么说呢。当然不能说她和陈归尘是两情相悦,那会叫人觉得他们没规矩的……
“妾身看中了石尚书家的千金,石三小姐。”陈夫人噙着笑意高声言道:“石三小姐自幼便是聪慧懂事,且端方贤淑,实在是让妾身再喜欢不过!还请皇后娘娘成全!”
杨云溪脑子里的纷乱思绪戛然而止。她呆呆的看着陈夫人,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轻响之后,她便是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看见陈夫人满面笑容的说什么,可是却不知到底说了什么。
涂皇后侧头看向石夫人:“石夫人,陈夫人的话你也听见了,不知你意向如何?”
石夫人喜滋滋的站起来:“陈归尘品行端方,年轻有为,妾身先替小女谢过皇后娘娘恩典了!”
“那这事儿便是这么定下了。”涂皇后笑起来,虽说知道陈夫人开这个口肯定就是两家事先通过气了只是来她这里走个过场,不过这事儿还是让涂皇后心情极好。
陈夫人和石夫人便是对视一眼,然后齐齐拜倒谢恩。两人都有点喜不自胜的意思,无形之中更是多了几分亲热。
杨云溪呆呆的看着这么一幕,忽然之间就觉得像是被人从头上浇下来一盆冰水,登时就让她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了。
而且是无比的清醒。
陈夫人向涂皇后开口请求赐婚了,可是这个人却不是她,而是石家三小姐。
而陈归尘昨儿傍晚还兴冲冲的跟她说,陈夫人同意了,他要让陈夫人在今日请求赐婚。
艰难的,杨云溪扯开了一点笑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是陈夫人骗了陈归尘,还是陈归尘骗了她?
多嘲讽啊。她刚才还那样高兴的等着陈夫人开口,甚至还想了那么多。可事实呢?事实却是给了她无比响亮的一个耳光!
多可笑啊!她那么期盼,那么欢喜!她甚至还喜滋滋的跟古青羽分享了这个“好消息”!还信誓旦旦的说“归尘不会骗我!”
她以为陈夫人会说她,可是结果却是听都没听过的石家三小姐。
陈归尘的婚事定下来了。可却不是她预期之中,那个新娘会是她。
她和陈归尘,至始至终,都没有半点的关系。是了,她又算什么呢?凭什么就会以为她真的能嫁给陈归尘那样的天之骄子呢?她哪里配得上陈归尘呢?
一个是天上的星辰,一个却是地上的砂砾。摆在一起都不会般配啊。可是她自己怎么就没想明白呢?还兴冲冲的抱着欢喜,做着梦。
陈夫人此番作为,却是彻底的一巴掌将她打得醒过来了。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杨云溪感觉眼眶有些发涩,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不过她却是强行忍了回去,微微垂下眼睑将那一点泪意彻底遮住,木然着一张脸站在原地。
有人开始恭喜陈夫人和石夫人,可听在她的耳朵里却是无比的刺耳和讥讽。她想离开,不想再听见一字一句。
可是她不能离开,她只能如同被钉在这里一样被迫的听着这些话,如同万箭穿心,如同酷刑折磨。
不过,听得多了,她却是也不觉得那么难受了。或许是因为疼得久了木然了的缘故,她甚至嘲讽的想:是啊,陈归尘和石家小姐才是天生一对,所有人都这样认为。自己又凭什么以为自己是特别那一个呢?
真真可笑,真真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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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熬到了宴会结束。
涂皇后已是疲乏了,毕竟上了年纪,这般正经端坐又要打起全副精神应对命妇们,她受不住也是正常。
就是太子妃也多少有点儿倦意。
于是送命妇们出宫的差事就叫古青羽揽了去了。
古青羽推了杨云溪一把,而后道:“杨女官,你送陈夫人出宫去罢。”
杨云溪侧头看古青羽,却见古青羽一脸的坦然和正经,似乎根本就是故意的。
这么多人看着,古青羽说出来的话自然是不能够违抗的。哪怕她心里再怎么抗拒,也只能无奈的应下:“是。”
而就在此时,古青羽则是低声道:“去问个清楚。”
杨云溪一怔,木然的心里则是因为这句话涌起了一丝温暖来。古青羽这是不想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咽下失望苦楚。
只是古青羽却不知道,与她而言,重要的却不是这个。不管问清楚与否,她心中依旧还是疼痛失望,依旧觉得难熬。
不过,有了古青羽这句话,到底也是替她添了几分勇气。她深吸一口气,扬起笑容看向陈夫人:“夫人请随我来。”
陈夫人盯着杨云溪看了一眼,随后这才道:“劳烦杨女官了。”
二人并肩往前走,陈夫人的侍女跟在后面。一时之间,杨云溪也没开口,倒是走出一段路后,陈夫人就开了口了:“你就是归尘他说的那个云溪罢?”
杨云溪本是不打算开口的,也不打算问什么。原想着送了陈夫人出宫也就罢了,以后估摸着也不会再有什么联系,这事儿就这么揭过去就算了。可没想到,陈夫人竟是率先开了口。
“原来陈公子向夫人提起过我。”她淡然的开口,甚至是笑了笑,面上一派从容镇定,至少看上去毫无异样。当然,这个疏远的称呼也是她故意如此的。
事到如今,她自是再无和陈归尘亲近的必要。
“不知能否寻个清净的地方,我有几句话想和杨女官你说。”陈夫人随后如此提出了要求。
杨云溪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她心里到底是不甘心的,若是陈夫人不曾主动提起,她自然也能压得住,可是现在陈夫人主动提起——
她无需再压抑,更无须做出惧怕或是委屈的样子。她纵什么都没有,她还有自己的尊严,还有自己的骨气。
路边不远有一处杏花林,此时杏花早已衰落,留下的则是已长得有指头大小的青杏。
杨云溪将陈夫人直接带去了杏花林。而后坦然站定:“陈夫人有什么话想说,便是请说罢。我也不好耽误太长的时间,还得回去复命的。”
陈夫人笑了笑:“不会耽误杨女官太长时间的。”
杨云溪没说话,她等着陈夫人切入正题。
陈夫人果然也没兜圈子,直接言道:“其实归尘向我提起你,我也去打听了杨家。”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杨云溪的神色,却是意外的发现杨云溪面上半点波动也无。
其实倒也不是杨云溪真的半点没有波动,而是她心里很明白——纵然打听过又如何?事到如今说这些都没有用了。否则置那石三小姐于何地?
所以,纵然她心里有些微动,可是面上却始终是一派平静。
“杨敬亭为官十几载,却始终碌碌无为,可见的确没什么才能。再则,杨家为人我也略知一二。着实也不是联姻的好对象。”陈夫人徐徐言道,面上的神色也越发的凝重了:“而陈家的情况想必你也知晓。独木难支,归尘看似风光可实际上处境却是艰难。他需要一个能给他臂助的妻子,我陈家也需要一个能撑得起来的当家主母。”
杨云溪自然是听懂了陈夫人话里的意思——陈夫人话里的意思无非就是在说她身份低了,配不上陈归尘,仅此而已。
杨云溪心里便是涌出了一丝反感来:“陈夫人又何必说这些呢?说起来,的确是我太自不量力了。”
杨家如何,并不她能选择的,可是却也不是她去主动招惹陈归尘的。只是陈夫人这样在意这些,她总觉得是有些太过势力了。况且,事到如今,陈夫人不觉得再说这些有些无礼了吗?
还是说,陈夫人根本就是打心眼里就没瞧得起她过?所以才这般肆无忌惮的毫不遮掩的一直说她的身份太低了?
陈夫人一怔,随后便是深吸一口气,语气也是冷了下来:“既然杨女官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陈家不可能有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儿媳妇。而且,还请杨女官不要再和归尘说什么,甚至是和他见面。不管归尘怎么喜欢你也好,我是绝不会同意此事儿的!就是妾,我已是和石家保证过,陈家绝不纳妾!”
杨云溪冷冷的笑了,盯着陈夫人的眼睛看:“所以呢?”
先前杨云溪一直温和相对,此时脾性终于压不住的时候,陈夫人才是陡然发现——眼前这个姑娘,绝不是看起来的那样温和好捏。甚至,杨云溪这么冷冷的一眼,让她都情不自禁的觉得有点儿心虚和紧张。
这就是气势。
陈夫人想不明白杨云溪一个小小的女官怎么会有这样惊人的气势。不过她到底是见过风浪了,所以很快镇定下来,徐徐言道:“所以杨女官还请不要自取其辱。”
这话很伤人,杨云溪只觉得难堪。不过在这样的难堪下,她最终却是忍不住笑了:“陈夫人说这话之前,便是先请约束好你自己的儿子才是。另外,我想陈夫人你也是多虑了。陈家再好,我也不至于真要上赶着去!你放心,这点骨气我也是有的。另外,陈夫人还有什么话,一并说了罢。我可没时间浪费了。”
陈夫人也是气笑了:“如此最好。杨女官还请记得自己的身份!归尘心善,可你也别利用他救你这点恩情就巴上来!别让我瞧不起你!另外,我也可告诉你,归尘他对你不过是新鲜,他被我管得紧也没和女孩子接触过,所以——”
“那就请陈夫人你以后将他再管紧一点!”杨云溪冷笑一声,转身就走:“夫人的话太难听,恕我就不听了。”
将陈夫人带到了宫门口,杨云溪转身就走,毫不停留。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却是早已经气得浑身发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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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奉命去给古青羽送灵芝汤。
这灵芝还是涂皇后千秋节收到的贺礼,如今正好拿出来用了。不过没曾想她一出栖凤宫,倒是迎头碰上了昭平公主。
昭平公主颇有些步履匆匆,见了杨云溪倒是纳闷:“你这是去给谁送东西?”
若是别人问,杨云溪自然也不会轻易回答。不过既是昭平公主,她自然也就没有瞒着:“是去太子宫给长孙妃送汤,是皇后娘娘让人特意熬的。”
昭平公主点了点头,便是直接进了栖凤宫。
杨云溪看着昭平公主那副样子,心里倒是有些纳闷:昭平公主这是出了什么事儿了?瞧着这个神色,有点儿不对劲啊。毕竟,就算昭平公主见着她不说和颜悦色,可也不至于就这样视若无睹,话也没再多问两句就匆匆忙忙的走了。
不过她对昭平公主没多大的关心,很快就将这事儿抛到了脑后,然后继续去太子宫了。
古青羽如今已然是卧床静养的待遇,杨云溪一进屋就看见古青羽被宫人又按回去好好躺着的情形,顿时就笑了:“你且好好歇着罢,起来做什么?”
古青羽苦笑起来:“成日躺着骨头疼。哪里就真那么娇贵了。”
“过了头三月就好了。如今还算稳妥些才好。”杨云溪却不赞同,柔声劝说了一句。随后才禀明来意:“皇后娘娘让我送灵芝汤来,你趁热喝几口?”
说完这话她也不等古青羽回答便是亲自舀了灵芝汤出来用碗盛了。
古青羽看着已经被送到了口边的灵芝汤,瞪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末了也只能喝了。神色颇为无奈。
灵芝汤是秘法熬制,此时全无其他味道,入口只觉得清香,自然也不怕古青羽反胃恶心。
杨云溪收了碗,便是抿唇笑着解释:“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古青羽用帕子按了按唇角,无奈一笑:“我都喝了,你可好回去复命了?”
接着古青羽少不得又问了问其他的事儿,末了又笑:“今儿早上正准备出门去请安呢,皇祖母就让人过来说不让过去了。就是太子妃也免了我的请安,如今我可是真闲了。”
杨云溪能体会到古青羽的意思——之前在杨家,她也是如此。每日除了去各处请安之外还能有点儿事做,其他时候就只能呆在屋子里,那种滋味其实并不好受。
尤其是她这样“野”惯了的人来说。
而古青羽则是更是不用提,本来就没什么活动的机会,如今连请安也不必去了。又要躺着养胎,怕是只会觉得无聊透顶。
“忍忍也就好了。”杨云溪也没别的话可说,只能如此劝道。
二人正说着话,外头便是有宫人禀告:“两位太孙嫔过来请安了。”
古青羽闻言便是面上笑容一收。淡淡道:“请进来罢。”
接着杨云溪便是看了一出明争暗斗,话里藏刀各自为营的好戏。
胡萼显然不是真的来恭喜古青羽的,话里话外的,都是挤兑和暗讽。光是“胎气不稳,姐姐可千万小心,莫要让皇长孙失望了”这句话,胡萼就说了好几次。
杨云溪觉得胡萼提起这个,无非是一遍遍的让古青羽糟心,外加诅咒古青羽孩子保不住罢了。
饶是她看着都觉得心里不痛快,更何况是古青羽?
待到打发走了胡萼两人,古青羽的面上便是明显的露出了疲倦之色来。
杨云溪抿着唇上前去替古青羽收了背后的靠枕,让她躺好,随后才低声道:“能不见就不见罢。”
古青羽闻言一声苦笑:“一次不见可以,总不能次次都不见罢?有些事,你又不是不明白。”
杨云溪便是只得住了口。的确,她是心中明白的。正因为明白,所以才无从辩驳,只能在心里替古青羽着急。
古青羽不可能一直对胡萼等人拒而不见。胡萼想要见古青羽的理由却是很多——今日是恭贺,明日是请安,后日则就可以换成宫中有事务想问问古青羽的意思。
古青羽身为朱礼的正妻,约束妾侍,管理家中大小事务都是她的职责。她不能推诿。而且别看太孙宫就在太子宫里占了一个宫室就觉得事情肯定很少,而实际上,太孙宫也是自成一体的,同样也有许多的事情需要古青羽来处置。
这些都不好假手与人。尤其是不好假手给胡萼等人。
权力交出去收不收的回来这个都可以先不讲究,最要紧的是,古青羽怀着孕,她就更要紧握住这些权力,来保证她自身的安全!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杨云溪没敢劝说古青羽放权的原因。
“要不,我过来帮你罢?”杨云溪最终还是主动提出了这话。
古青羽欣慰一笑,随后却是摇头:“还不到时机呢。再说了,云姑姑马上要过来,我再要你……不合适。”
杨云溪当然知道这个到底“不合适”在哪里。一则,有了云姑姑古青羽再要她,那就有点儿贪得无厌了,别人只怕会说她恃宠而骄。二则,涂皇后那边也不能没了人服侍。三则,就算用她换下了云姑姑,一样会有人说嘴。毕竟宫中不是其他地方,没有这般朝令夕改的道理。到时候一旦起了流言,受损的依旧只是古青羽罢了。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忽然又有点儿想哭了——为古青羽的境地而哭。
“对了,陈归尘那头,没再来找你罢。”许是为了转移话题,古青羽屏退了左右,轻声的问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杨云溪一怔,随后摇头:“没有。”
“那就好。”古青羽握住杨云溪的手:“他来找你的话,你也别心软——”
“我知道。”见这个时候古青羽还有心思关心她,她心里暖洋洋的,又忍不住嗔怪:“太医都说了让你少思,你就少想这些事情罢。吃一堑长一智,我有分寸。”
古青羽这才放了心:“你这样说那我就放心了。我有些累了,眯一会儿罢。你差不多也该回去了,总不好一直留在我这里。”
杨云溪点点头,便是起身告退。的确,虽说涂皇后不会责怪,可是别人看着总归不好,所以她的确不好一直呆在这里。
不过,在离开太子宫前,她却是还有一件事儿要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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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刚一出古青羽的屋子,就看见了等在那儿的胡萼。而且很快,她就确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胡萼分明等的是她。
胡萼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借一步说话如何?”
杨云溪挑挑眉,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笑容来:“不知贵人找我有什么事儿?”不过这么问着,她却也是跟着胡萼去了。
她知道胡萼肯定是没安好心,不过她也想看看,胡萼到底是在葫芦里卖什么药!
胡萼最终带着杨云溪去了她自己的屋子里。
杨云溪只四下里看了一圈,便是忍不住眯了眯眼睛。胡萼屋里的摆设都不是凡品,比起古青羽清雅的屋子,胡萼这屋子简直用富丽堂皇来形容也不为过了。
胡萼这些东西自然不可能是内务府派下来的,只可能是宫外带进来的。
按说胡萼身份低了古青羽一头,她就该识趣些将屋子里的东西也摆得比古青羽更次一等。可胡萼没有,反而是摆出了这么一个富贵逼人的屋子。
这说明了什么?杨云溪微微一笑,在心中自问自答:无他,胡萼这样只是在彰显,她并不惧怕古青羽,更不比古青羽身份低。
面对胡萼这样的心态,杨云溪发现自己除了冷笑之外,还真就不愿给出其他反应了。
世上有一句话,便是替胡萼这样的人准备的:自作孽,不可活。
胡萼在自己找死。终有一日古青羽不肯再容忍她的时候,或是胡家对朱礼失去用处的时候,那胡萼就到了该死的时候了。
当然,这也不代表古青羽就真的可以丝毫不忌惮胡萼了。胡萼之所以现在还依旧嚣张,也同样很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古青羽还得忌惮胡萼一二,或者说胡家一二。
“我这屋子如何?”胡萼大约是见了杨云溪的目光,便是这么问了一句,倒是颇有几分得意洋洋的意思。
杨云溪笑了笑:“只觉得富贵逼人,叫我这样没见过世面的忍不住有些眼花,不知道往哪里看才好了。”
胡萼面上得意便是更深。自然态度也更加倨傲:“我有一桩天大的好事送给你,却不知道你敢不敢接?”
杨云溪声色不动,只是笑着反问:“哦?愿闻其详。”
“太子妃的意思,既然古青羽怀孕了,那服侍殿下的人就不够。自然是要再选两个。”胡萼含笑言道,又慢条斯理的将自己衣裳上的褶皱抚平:“我觉得你很不错,便是向太子妃推荐了你。”
杨云溪听到这里,几乎是忍不住的霍然起身,盯着胡萼冷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胡萼“呵呵”的笑了:“你这般惊讶做什么?还是说高兴得傻了?我再告诉你,太子妃的意思,不仅仅服侍殿下那么简单,也是要给名分的。你看,我对你多好。”
杨云溪几乎是气得忍不住想将胡萼按在地上揍一顿,就如同当初再乡下时候看见那些小孩子一言不合便是打架那样——倒不是她粗鄙不堪,而是唯有如此,才最爽快!
最后,她虽说是将心里这股冲动忍耐了下来,可是她却还是忍不住冲着胡萼冷冷一笑:“胡贵人,我却不明白你怎么就非看中了我?我到底何德何能,竟能入了贵人你的青眼!”
她这话就是明显带着讥讽味道了。
胡萼自然不可能听不出来,所以胡萼的面色也就变了。
胡萼冷着脸盯着杨云溪,警告意味十足:“杨云溪,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看中了你,是给你脸面,你别给我蹬鼻子上脸!”
胡萼恼了,杨云溪反而笑了。她看住胡萼,柔声含笑反问:“胡贵人,我上次就说过了。这事儿我不愿意,还请胡贵人你不要随意替我做决定!”
胡萼的唇角抿成了一条凌厉的线,而她的眼神则更是如刀片,一道道剐在杨云溪的身上,似乎恨不得将之凌迟了。
杨云溪毫不畏惧的与胡萼对视,甚至目光更冷。
两人就这般隔空较量许久,最终胡萼败下阵来,悻悻道:“你且等着。”
杨云溪笑了,点点头应道:“我会恭候。”说完便是告退而出。出了屋子后,她深吸一口气,再吐出一口浊气,可饶是如此也没能将胸腔里那一股郁愤吐出。
其实她心里很明白胡萼的盘算——胡萼无非就是想着若是拉了她进太孙宫,到时候便是给古青羽添堵罢了。是的,添堵。她作为古青羽不多的朋友,若她都和古青羽成了对头,古青羽心里是个什么感受?
她只消设身处地的站在古青羽的角度去想,就能轻易的知道到时候古青羽是个感受。
这件事情甚至会成为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胡萼不傻,相反的想得很周到。
古青羽若是死于“意外”,没人会就这么算了。可若是古青羽自己气死了自己,那怪得了谁?
杨云溪深吸一口气,直接便是随意叫过来一个小黄门,淡然道:“皇后娘娘还有几句话想要嘱咐皇太孙殿下,你带我去寻殿下罢。”
小黄门不疑有他。毕竟,宫里谁敢拿贵人们的旨意开玩笑?
杨云溪这么大胆的,估计是第一个。而且她一脸镇定和自然,小黄门怎么可能会生出怀疑的心思?
所以,她很轻易的便是到了朱礼的书房外头。然后再轻易的骗过了守着书房门的内侍进去替她禀告了。
就是朱礼,也是深信不疑。又或者说是根本没想到要去怀疑——这事儿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他不费心也是情理之中。
杨云溪见了朱礼后,便是跪下了。
朱礼唬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杨云溪深吸一口气:“奴婢该死,假传了皇后娘娘旨意,请殿下责罚。”
朱礼愕然片刻,随后反问一句:“哦?为何?”那声音和神色,俱是无比镇定。一时之间,杨云溪倒是觉得自己是不是表现太过了激动了些?
心里忍不住微微嘀咕了一句,又才道:“奴婢处心积虑见殿下一面,其实是有事儿相求殿下,还请殿下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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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杨云溪还没想明白古青羽和涂皇后口中的好事儿到底是什么,朱礼便是过来求了涂皇后。
朱礼是为了上次他的请求。
大约是为了好让她心里有个准备,朱礼进去之前,倒是先低声隐蔽的和她说了一句:“我会向皇祖母要人。”
杨云溪凝重的点点头,只是她其实也没什么可准备的,所以她直接就继续在外头等着了。
屋里的动静,她纵然是有心伸长了耳朵想要偷听,却也是没有听见任何的声音。就是四下里也是安静一片,只除了虫鸟之声或是风过之声。
她心里不知怎么的就有点儿忐忑不安起来。
不过朱礼也没在里头停留很久,没过多长时间便是出来了。出来的时候,他的眉头是微微蹙着的。
杨云溪看着他这般神色,便是忍不住心里微微一沉:难道说事儿没成?不应该啊,这样的小事情,就算涂皇后心里不大乐意,可是看在朱礼的面子上,那也肯定是会同意的。
还是说,出了什么意外?
她看着朱礼,想从朱礼身上看出端倪来。不过却是什么也没看出来,而朱礼也不知心中在专注想着什么,更是丝毫没有注意到杨云溪,就这么径直走了。
杨云溪抿了抿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心中猜测涂皇后应该还会让她进去问话。到时候也可得知一二也说不定。
然而直到用过晚膳就寝,涂皇后也没有单独叫她去问过话。而且态度也没有丝毫的异样。
杨云溪是彻底的纳闷了。
如此又过了数日,杨云溪去古青羽那儿时,终于是从胡萼口中又听说了一件事情。
胡萼提起了杨凤溪。
杨云溪顿时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可饶是这般,她眼中陡然爆发出的凌厉的目光却也是让胡萼十分满意。
在看到胡萼面上那几分满意的神情之后,杨云溪顿时就醒悟了过来。胡萼这是在试探她,而她被试探出来的态度,则是正中胡萼的下怀。
一时之间,她盯着胡萼,说不上来心里是个什么感受。最终不管恼怒也好,后悔也好,她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她小看了胡萼。
“不知胡贵人提起我姐姐做什么?”既然胡萼已经表现得如此明显,那么她自然也就直接问了。而且,她的确是心急了。
她不怕胡萼,毕竟这是宫里,胡萼就算再怎么不喜她厌恶她,也不可能明着怎么样。至于暗地里那就更不容易了,尤其是她还在涂皇后跟前当差的时候。
可是她不怕,杨凤溪却是怕的。胡家的权势,杨家挡不住。而且只怕胡家真要怎么样,杨家的选择肯定是毫不犹豫的奉上杨凤溪。
胡萼淡淡的笑了:“那****姐姐遗憾出宫,我深有感触。这次其实倒是个好机会——”
纵然胡萼没有明说,杨云溪也听明白了“那个机会”到底指的是哪一个机会。胡萼指的是给皇长孙朱礼添人这个机会。
若真走选秀这条路,她不在其中做手脚的话。凭着杨凤溪本身的资质,被选上也不奇怪。毕竟容貌摆在那,气度也有。
胡萼的意图她也猜到了——若是杨凤溪进宫,也是成了朱礼的女人。她会帮谁?
一个是挚友,一个是孪生姐姐。不管帮哪一个,另一个都会受伤。就算她两不相帮,可胡萼也必定会想方设法的让古青羽和杨凤溪争斗起来。到时候,她依旧不好过。
胡萼这个主意阴损,可却也又效。
杨云溪沉下脸来,紧紧盯住了胡萼,心中是巨大的愤怒。
胡萼则是“咯咯咯”开心得笑了,花枝乱颤,得意非凡。
“你想让我做什么?”说这么多话,杨云溪心里明白胡萼等的其实就是她这句话。可是形势摆在这里,她能不说么?
自然不能,所以她只能低头。
低头的结果就是胡萼越发得意了。胡萼缓缓的,带着不容反对的强势道:“我要你归顺我,进了太孙宫,然后与我站在一条船上。”
杨云溪气急而笑:“胡贵人这个要求,我却是不能答应也不敢答应。还请胡贵人另寻他人罢。”
胡萼眯了眯眼睛,气急败坏:“你还敢拒绝我!”随后她顿了顿,倏地又笑了:“好,也好。你不同意也就罢了,我想杨凤溪她一定很愿意。她可是迫不及待想投身这荣华富贵之中呢!”
杨云溪心中一紧,自然知道胡萼说得不假。若是让杨凤溪知道还有这么一个机会,杨凤溪肯定乐意。可她却不能因为这个威胁答应胡萼。
所以最终再三压住了心中的紧绷后,杨云溪还是和胡萼不欢而散了。
然后她直接去找了古青羽。
这件事情也只有古青羽才能帮忙了。
对于胡萼的意思,她自然是没有半点隐瞒的直接跟古青羽来了个竹筒倒豆子。末了苦涩言道:“我的姐姐我清楚,她是极想摆脱杨家的。而且再被胡家说些好话一蒙蔽,只怕她没有不乐意的。”
“那你想如何?”古青羽虽说还是沉静,不过也是微微皱起了眉头来。
杨云溪低声道出心中所想:“我寻思着,只能先一步替我姐姐找个婆家。或者是直接警告胡家人——”
说完最后一句话,她便是歉然的看向了古青羽。若要警告胡家人,还得古青羽才能做道。
“其实,就算再送进宫来,宫中也不一定会留下你姐姐。殿下和其他人肯定都要顾虑我的意思,到时候我——”古青羽徐徐的言道。
杨云溪想也不想就断然摇头:“不妥。若真如此,对我姐姐来说影响太大了!她两次进宫都被遣返,不说她自己心中难受,就是旁人只怕也要耻笑议论,对将来我姐姐说亲也有极大的影响!”
这个法子,她不是没想过。而正是因为想过,所以她才会知道这个法子不妥。虽说,这个法子是最好用最直接的法子!
古青羽轻叹一声,似乎为杨云溪的执拗有点无奈,她缓缓言道:“既然如此,那就只还剩下一个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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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下意识的便是问道:“什么法子?”
古青羽声音轻柔:“答应胡萼。你不想你姐姐进宫服侍大郎,那就只能你自己顶替。否则,胡萼绝对不会罢休。”
杨云溪因为这一句话,愣了半晌没回过神来。待到一回神,她的第一个反应便是直接皱起了眉头:“长生,我没开玩笑。”
古青羽神色变成肃穆:“阿梓,我也不曾与你玩笑。”
杨云溪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也更是严厉:“你知道,这不可能!”
古青羽缓缓笑了,丝毫不带气恼的柔声反问:“为什么不可能?”
杨云溪一时之间脑子里竟然乱糟糟的,连一句合适的话都想不出来。她只能重重道:“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你是不愿与我共事一夫?”古青羽笑着再问,随后摇摇头:“从我进宫到现在,大郎他一共只在我屋里歇了一个月都不到。而以后,只会更少。没有你也有别人来分走他。况且,你真以为我和他之间,也如同宫外那些夫妻一样?不,根本不一样。”
顿了顿,她的笑容变得有些无奈:“再说了,我都不介意,你又介意什么?比起别人,我宁愿那个人是你。”
杨云溪只觉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过她还是用力摇头,绞尽脑汁的想该怎么表达她的想法。
“还是说,你对陈归尘依旧有情?”古青羽说这话的时候,神色亦是微微的有些变了。“阿梓,你难道还不明白?”
“不是因为这个。”杨云溪下意识的反驳,不过随后却因为古青羽的目光太过灼灼,到底还是忍不住避开了她的目光。
显然古青羽并不相信这话,更甚至她几乎是拔高了几分声音:“阿梓!”
杨云溪很不明白古青羽为什么提起这个事儿便是这样的紧张和在意,此时她也没功夫去想这些,她只是再度摇头,苍白的解释:“不是因为这个。”
“阿梓,你难道还没看清楚你的心?”古青羽沉声言道,眉头死死的蹙紧了:“你为什么对陈归尘动心?无非是因为他几次三番救你,又年轻有为罢了!可是男人如何靠得住?他是怎么骗你的?!而且,你真以为你对他就是实打实的真心了?你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杂质,只是纯粹的喜欢他,而不是想利用他?”
古青羽这话,已经是有质问的嫌疑了。而且这番话,更是尖锐得不能再尖锐。
换做其他人,怕是早就恼怒了起来,不过此时杨云溪她却是被问得呆怔住,除了一脸惨败之外,再无其他。
古青羽那一句“难道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杂质,只是纯粹的喜欢他,而不是想利用他?”,就像是重重砸在她心上的石头,砸得她心头震颤,砸得她哑口无言!
杨云溪忍不住紧紧的抿住了嘴唇。
古青羽缓和了几分,将手放在肚子上轻轻的贴住,又继续道:“你为何先前不肯答应他,而后又答应了?你不是一心想复仇吗?可为什么这一次,你就动摇了?你迟疑了?你连报仇都不放在心上了?到底是你真喜欢他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还是你心里明白,若是能嫁给陈归尘做正妻,你一样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年少有为,又喜欢你,到时候必定不会不肯帮你!而且,想必他也对你说过要帮你的话罢?”
杨云溪再一次被问得哑口无言。
“其实你说到底,还是因为想利用陈归尘罢了。”古青羽呼出一口气,眼底有些怜惜和犹豫,可很快又恢复了清明:“嫁给陈归尘可以达到你的目的,做皇长孙的女人,更容易达到你的目的。你做女官,十年二十年说不得都不会达成所愿。这一点,你想来已经明白了罢?正因为明白,所以你才会对陈归尘动心。”
杨云溪只能摇头,她很想辩解说不是,可是事实上她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古青羽说的这些话,是真的。她的确心里是有这样的想法的——除了因为陈归尘对她喜欢动心以外,她心里的确是有过这样的想法。
但仅仅是有过。最终答应陈归尘,却也不是因为这个。
只是现在说这些,其实又有什么意义?有过就是有过。她不得不承认,她其实是个卑劣之人。就像是陈夫人说的那话——她的确是配不上陈归尘,不仅是家世,连带人品都是。
所以即便是她心里清楚的明白陈归尘也是被陈夫人欺骗,她却是依旧还是狠心的说出那样的话。无他,仅仅是因为陈夫人将她骂醒了。
陈夫人的话虽然难听,可是她心里却依旧不得不承认,有那么几句话的确是说对了。她那日固然觉得深受侮辱,气恼非常,可是又何尝没有一点心虚之后的故作强势?
所以,她无脸再见陈归尘。与其以后陈归尘失望,而她连最后一点尊严和骨气都失去,倒不如现在就了断。
不过这些心思都是在她心底最阴暗角落里隐藏着,她自己从不肯面对。却没想到今日却被古青羽一下子都说了出来。
以至于她甚至有点儿猝不及防。那种感觉,就像是你苦心隐藏的伤疤,一下子就被掀开来血淋淋的摆在你的面前。
那种滋味,并不是能够轻易忍受的。
杨云溪捂住了脸,克制不住的呜咽出声。被古青羽这么揭穿了她的阴暗心思后,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个被抓了个正着的小偷。
“是啊。”她“呵呵”的凉笑,眼泪却是止不住的往下落:“你看看,我多卑劣啊。我不仅利用了你,还利用了他。他还三番五次的救过我。他还付出了真心……”
古青羽抿了抿唇,眸子里带上几分歉意。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是严厉:“陈归尘对你若是付出真心,他就不会负了你。阿梓,你选错了人。”
杨云溪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最后怎么出的太子宫也不知道。
她自然也不知道,她出了屋子后,古青羽便是叹了一声,用手盖住眼睛,轻声嘲讽一句:“古青羽,你真是凉薄。阿梓对你那般好,你却如此对她。她的真心被你如此嘲讽,她的良善也被你这般三言两语击溃,你将她变成和你一样的人,真的心里就没半点愧疚?”
自是没人回答古青羽这话,仅有的,只是眼角一点湿润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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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夫人最终却是没进宫来。小黄门前来禀告的缘由的时候,古青羽还未从屋里出来,依旧在和涂皇后密谈。
所以杨云溪和云姑姑便是问了问。这才知道,陈夫人已是气得昏厥过去了,宫里派去的人到了时,陈家还乱成一锅粥,陈夫人也没醒来呢。
陈夫人既然都这样了,自然也没有强行要带进宫来的作法。
杨云溪和云姑姑对视了一眼,云姑姑苦笑一声:“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皇后娘娘怕是又要生气了。”
杨云溪却是微微松了一口气:陈夫人不管是真昏厥还是假昏厥,至少是不必立刻进宫来承受涂皇后的怒火。也多了些时间作为转圜余地。
杨云溪笑了笑,安慰云姑姑:“长孙妃肯定会劝皇后娘娘的。指不定这就是皇长孙殿下让长孙妃来的呢。”
这当然是极有可能的。毕竟陈归尘跟了朱礼这么多年,朱礼肯定不愿意陈归尘就这么的因为这事折了。
就是皇帝,怕看在皇长孙的面子上,也会对陈归尘有所包容的。
想到这些,杨云溪只觉得心中更为安定起来。
只是,她有点儿琢磨不到陈归尘的心思。她看了一眼仍旧没动静的屋里,便是啊异地声音问云姑姑:“姑姑,您说陈公子他为何抗旨?”
云姑姑笑了一声,也是将声音压得低低的:“还能为什么?想来也许是陈公子有了别的意中人了呗。陈夫人素来强势,没问陈公子的意思就定下这门婚事,陈公子心里不乐意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不知道陈公子的意中人是谁,只是这样一闹,只怕以后两人也是艰难了。”
杨云溪心中重重一跳,随后苦笑一下呐呐应道:“是啊,如此一来,陈家只怕更不可能接受陈公子的意中人。而且,石家也会记恨此事。就是陈公子自己,这次也要受罪——”
“不然怎么说是红颜祸水呢?”云姑姑叹了一口气,又带了几分不明显的告诫:“民间尚且如此,所以宫中女子更是要注意这方面。一个不小心,留下骂名那可就是洗不掉了。”
杨云溪沉默下来,自然心知肚明云姑姑跟她说这话的意思。
云姑姑见她不再说话,倒是也没再说什么。
古青羽走后,涂皇后的神色倒是十分平静,知道陈夫人昏厥过去不能应召前来,甚至也没显得多恼怒,只是淡淡的冷哼一声:“我且看他能病多久。”
这意思大有秋后算账的意思。
不过杨云溪却是觉得,这事儿有了缓冲,想来就算事后陈归尘受罚,也不至于如何严重。这事儿也就算是这么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但是,就怕陈归尘再犯糊涂。
杨云溪想到这个,忍不住攥紧了手指。
涂皇后也是在这个时候开口的:“方才青羽说,她在她的安胎药里,发现了一些其他的药。是寒性之物,孕妇吃了大不利。”
杨云溪悚然一惊,顾不得规矩便是开口追问:“那长孙妃没事儿罢?”
涂皇后看了杨云溪一眼,面上倒是浮现出几分淡淡的笑意:“发现得及时,倒是没喝。只是,这事儿却是给我们都提了个醒。”
杨云溪这才心中放松下来。至于古青羽为什么不和太子妃说,而是过来告诉了涂皇后,她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同时,她不免为背后做手脚之人的大胆而觉得有些惊叹。
太大胆嚣张了一些。至于是谁,大家心里纵然都有谱,只是没证据,加上那人背后的势力,倒是不适合将这事儿抖出来了。
“太子妃那头已经定下人了,是徐家的四姑娘徐熏。她是徐阁老的孙女,虽说徐哥老已经致仕,可是徐阁老门生遍天下,徐家本身也是十分出息。”涂皇后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杨云溪越发的替古青羽无奈了——这个徐熏一进宫,就算不和胡萼站在一起,肯定也不会和古青羽站在一起。
徐家和古家,素来不对付。
然后杨云溪就看到了涂皇后看着她的目光。
只一刹那,她就明白了涂皇后的意思。
她心中自然是有犹豫,不过犹豫却是极短。她想到了陈归尘,也想到了古青羽的处境。更想到了多年前杨家小院子里那一幕。
最终,她的心便是坚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涂皇后面前,她“噗通”一声跪下:“还请皇后娘娘将奴婢安排去长孙妃身边伺候罢。奴婢承长孙妃诸多恩情,愿肝脑涂地为报答!”
涂皇后微微垂下眼睑,神色不动:“你想去长孙宫?”
“是。奴婢想去长孙宫,侍奉长孙妃。”杨云溪干脆回道,竟是带了几分掷地有声的果决。
“是你求大郎,让他来要人?”涂皇后又问。却是听不出喜怒来。
不过杨云溪直觉涂皇后应该是对此事不大喜欢的。略一犹豫,她到底却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是。是奴婢求了殿下。是以殿下才会向娘娘要人。”
“你是什么目的?”涂皇后这次则是完全不掩盖情绪了,带着一点质问的冰冷和强势的威严。
杨云溪只觉得涂皇后目光太过凌厉,几乎要在她背脊上灼出两个洞来,她忍不住越发的伏低了身子,以示自己的诚恳和恭顺:“奴婢当时只想着去长孙妃身边做女官,替她安排生活上的一应事宜。并无其他目的。”
涂皇后久久没再说话,似乎完全是不相信。
杨云溪也不敢多说,只是维持着那个动作,伏在地上,恭敬诚恳。汗水一滴滴的冒出来,打湿了她的背脊,打湿了她手下的地毯。
屋子里气氛简直沉凝得让人觉得呼吸都是困难。谁也不敢贸然开口,更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待到涂皇后终于不再沉默,再度开口的时候,包括杨云溪在内,大家俱是松了一口气。
然而涂皇后一张口,问的却是:“那你现在呢?你现在是想调过去当女官呢,还是还有其他的想法呢?”
涂皇后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微微带着一点笑意。只有云姑姑偷偷看了一眼她的神情——却是冷酷冰寒,目光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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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皇后这是在让她选择,杨云溪心里很清楚。不过什么样的选择才是涂皇后想要的,她不知道。而选错了涂皇后会如何,她更不知道。
不过她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若是真选错了,只怕她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不过这样的念头只是一瞬间。在她吓住自己之前,她便是一咬牙断然的道出了自己的想法:“奴婢不想做女官!奴婢愿服侍长孙殿下!”
涂皇后微微笑了一声,依旧听不出喜怒:“为何?”
杨云溪恳切言道:“做女官,奴婢护不了长孙妃,更帮不了长孙妃。所以,奴婢不愿再做女官。奴婢愿为长孙妃的盾祝她抵御外敌,愿为她的剑替她披荆斩棘!”
说完这句话,她便是没再多说。她的意思已经很清楚,剩下的只有涂皇后相信还是不相信这个问题了。可是对于这个问题,她能做的努力已经都做了,着实已是只能看涂皇后的意思了。
又是一阵凝重的沉默。
涂皇后最终轻轻的笑出声来,“好,我倒是想看看,你能不能做到你说的!青羽看好你,替你求情,大郎也对你有几分看重。我便是扶持你一把又如何?只是你需得记住,你若违背今日之言,我便是叫你不得好死!更要叫你杨家九族陪葬!”
涂皇后这话是敲打,是威胁,可却又何尝不是一种鼓励和支持?
杨云溪呼出一口气,只觉得压在背脊上的大石头终于被挪去,身上瞬间轻松了不少。其实她方才以为,涂皇后会觉得她贪恋荣华,算计阴险而以至于心中不喜。谁曾想竟然没有如此。或许涂皇后不是不厌恶,只是隐藏住。又或者,她这一年多的服侍,也不是半点用处都没有。涂皇后对她,还是有几分信任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从涂皇后松口答应她的请求这一刻起,她就是彻底的将自己和这重重深宫绑在了一起,和朱礼绑在了一起,再没有选择的余地。曾经幻想过的出宫情形,彻底离她远去。
之所以如此,除了胡萼的威胁之外,也有陈归尘和古青羽的原因,更有她想利用这个身份报复杨家的原因。
横竖她和陈归尘……倒不如做了朱礼的人,如此一来,不管是照拂杨凤溪和薛家,还是报复杨家,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而面对涂皇后那番话,杨云溪微笑抬头,掷地有声道:“此生绝不负此言,否则叫我受剥皮剔骨之刑!叫我九族沦丧!”
说到这话的时候,她甚至心中有点儿玩笑的想:若是最后报复不得杨家,她倒是还可以试试这个法子?
不过这个念头当然也只是玩笑。她怎么可能如此?
“你且去罢。回去准备准备,过几****便是和徐熏一并进太孙宫罢。只是你这身份……我会和青羽商量,看看给你个什么名分好。”涂皇后摆摆手,对于她的誓言倒是没有丝毫动容。
杨云溪便是告退了。退出去之前,她看见了云姑姑朝着她投过来复杂的一瞥,还有点儿淡淡的责怪和担忧不解。
杨云溪低下头去,只能苦笑。
不是她不想选择别的,而是形势如此。她难道还要继续天真的蒙蔽自己下去?她犹豫糊涂了一次,害了陈归尘,已是够了。
古青羽说的话很对,既然她想报仇,为什么还非要那样矫情?与其等个十年二十年仍是原地踏步,让杨家人继续享受荣华富贵,倒不如选一条最简单最近的路。
这样的选择,不仅是对她自己来说最合适,对陈归尘来说,也是最好的。
不管陈归尘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抗旨,可是想来听到她已是朱礼的人之后,总不会再将他们之间这一段插曲说出来,自然也就不至于会将事情弄得更糟糕。而且,想来他也会彻底死心。
她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既然不可能,那就彻底断了那些痴缠念想。唯有如此,才是最好不过。唯有如此,他们以后才能真正的各走各的路,再无瓜葛和牵扯。
如此,甚好。杨云溪笑了笑,虽说有些自嘲的意思,可是却也是真心的自言自语道:“从今日起,好好努力罢,既是自己争取来的,总不能辜负了。”
至于其他的,忘了吧。那些天真幼稚的东西,扔了吧。
深吸一口气,看着远处的重重宫阙,她无声一笑,眼角却是微微湿润。
古青羽当天晚上便是送来了一身玫红色的衣裙和一套首饰。
杨云溪明白古青羽这样举动的意思——她非正妻,不能穿正红,不过正式进长孙宫那日,她却还是该穿得喜庆些的。
古青羽这是在表示欢迎。
杨云溪看着那华丽的首饰和玫红的衣裙,笑了笑,低声问古青羽差遣来的宫女双燕:“双燕,安胎药的事儿是怎么回事儿?”
双燕是古青羽从宫外带进来的,忠心度自然是不用怀疑的。是以,有什么话倒是也不必担心双燕会说出去。
双燕叹了一口气:“也亏得长孙妃她不想喝药,否则只怕就酿成大祸了。只是这事儿也没个证据,查办了一个送药的宫人,却是没能查出背后之人。”
顿了顿,双燕又抿唇笑了:“不过,以后有了杨姑姑您,咱们家小姐就可放心多了。小姐说了,这个宫里,除了您之外,其他的人她都是不敢全信的。”
杨云溪张张口,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末了只能苦笑:“我哪里有那样大的本事。”古青羽这般信任她,她自是觉得感动。可是却也不由得担心和发憷:她怕辜负了古青羽的这番信任。
“这事儿,长生她不会气恼吧?”杨云溪虽说知道不会,可还是有点儿忐忑。“她——”
不等她说完,双燕便是笑眯眯道:“小姐很欢喜,再欢喜不过了。您就将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而后双燕又道:“杨姑姑您以前的侍女,如今也是可以指定两个入宫的,小姐说了,这事儿她来操办,您不用担心坏了规矩叫人说嘴。”
杨云溪只觉得心头微暖,随后,她低声道:“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家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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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叫古青羽带进宫的是兰笙和青釉。兰笙是从小跟着她一起长大的,也没再有个家里人,且年岁尚小不怕耽误了婚期。至于青釉——青釉去岁她进宫后是定了个亲的,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儿,青釉便是立誓不肯再嫁了。
青釉能力极好,沉稳又细腻,最关键的是打探起消息来很有一手。进宫来是必然能帮上她的。
杨云溪这头刚到了东厢房的门口,青釉和兰笙都是在那儿候着了。两人俱是宫人的打扮,见了她都多少的露出几分激动之色来。
杨云溪顿时也是微微有些激动——在宫里能见到她们两个,她心里自然是不可能平静得了的。而且,之前她进宫时青釉还问她带不带人进宫。那时候她一心想当女官,只说不行。可没想到现在……
早知道兜那么大一个圈子最后她还是选择了这样一条路,倒不如早些认命,说不得这个时候又是另外一个境地了。
和兰笙青釉一起站在屋里等着的,还有一个低品的女官,约莫三十的年岁,想来应该是在宫中多年了。至于其他粗使宫人,此时也没在,估摸着是还没分配下来。
以杨云溪现在的品级,也不过是只有四个宫人,一个小黄门外加一个女官再身边服侍罢了。当然,以现在住的情况来说,人若是再多些,那肯定也就挤不下了。
杨云溪没先和青釉兰笙说话,而是先看向了那低品女官:“不知姑姑如何称呼?”
那女官便是蹲身行礼:“奴婢是柳璟,给贵人请安。”
“原来是璟姑姑,璟姑姑以前再何处当差?”杨云溪一面笑着点头,一面走进去在屋里坐下了。
青釉便是忙捧了茶上来。
杨云溪抿了一口茶,随即不由得心头一舒:到底是服侍她多年的,最是知道她的喜好。
而璟姑姑则继续答话道:“奴婢之前在尚仪局当差,不过之前只是宫人,近两年才荣幸选作了女官。”
“哦?”杨云溪微有些好奇:“以姑姑的年岁,做宫人时候不是就该放出宫去了?怎的姑姑没出宫。反倒是留在了宫中?”
“宫外也没有其他家人可以依靠投奔,是以奴婢不曾出宫。”璟姑姑答话道,倒是也不见伤心或是太过小心翼翼,反而十分平和,叫人看着十分舒服。
杨云溪点点头,也没再多问下去:“以后还要劳烦璟姑姑你了。”女官和宫人不同,璟姑姑的职责更多的是负责教导她的礼仪,约束她名下的宫人,以及辅助她的衣食住行。所以,哪怕她如今身份更贵重些了,却还更要给璟姑姑几分面子。
璟姑姑显然也是十分识趣,低声答道:“贵人想必也乏了,便是歇一歇,奴婢先去规置东西。”
杨云溪虽说是栖凤宫直接过来的,可是宫中也是赏赐了她嫁妆的,而且杨家也是象征性的出了些东西——涂皇后和古青羽又给了些,再加上原本薛月青个她留的一些东西,能送进宫的,薛家也都给送过来了。这些东西,自然是要好好整理一番登基在册的。
杨云溪满意的含笑点头:“也好。”
璟姑姑这是故意留下空间,好让她们主仆三人能说说体己话。
璟姑姑一走。青釉和兰笙便是都又来行礼,且语气都是十分激动:“小姐!”
杨云溪笑着扶起了她们:“好了,以后咱们三个就相依为命了,你们也别这般。对了,你们在外头如何?李妈妈她怎么样?”
兰笙摇摇头:“李妈妈前些日子病了,而且十分担心小姐您。不过现在倒是好了很多,舅老爷将李妈妈安置得很妥善。”
杨云溪沉默了一下,最后勉强重新笑起来:“以后若是有机会,也是能够见一见的。”做女官的时候虽然有探亲日,可是时间毕竟很短,而且都叫杨家人占完了,她自然也不可能再去见薛家人或是李妈妈等人。
此时听见李妈妈病了,她心里不是不难受的,只是却更多的只是无奈——纵然她和李妈妈感情深重,可是见不到就是见不到。规矩在那摆着呢。
“那杨家呢?如何了?”她怕再想下去伤心,便是转移了话题。
说起杨家,兰笙倒是眉飞色舞起来:“小姐不知道,杨家现在可是鸡飞狗跳呢。您进宫之前老爷纳的那个姨娘,如今可是怀孕了!吴氏正闹呢。老爷如今腰板子也是硬气了。倒是半点不怕吴氏了,至于老夫人,那更是不必提了。大小姐如今倒是过得自在,而且和薛家走得很近。”
青釉警醒些,便是瞪了兰笙一眼:“小声些。这些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叫人知道了,只怕背后议论呢。”杨家人不靠谱,让人知道只会更加看轻杨云溪。
杨云溪倒是不大在意,只是冷笑一声:“以后还会更热闹呢。”
三人说了一会儿话,青釉便是提醒杨云溪:“小姐,长孙妃说今儿长孙殿下要来,咱们是不是也准备准备?”
青釉这话叫杨云溪一下子泄了气。事实上,她是恨不得忘记这个事情的,可是偏偏所有人都来提醒她。
可她心里也清楚,这事儿不可能往外推。这是古青羽的一片心意,也关系到了日后她在长孙宫里的地位。
不过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心里怎么想,接不接受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摆摆手,她尽量平和道:“也没什么可准备的。就这么着罢。”
眼看此时已近黄昏,朱礼要过来也就这一会儿了。这般想着,杨云溪便是深吸一口气,苦笑带着安慰自己:这事儿横竖早晚都是肯定会发生的,又有什么区别呢?至于陈归尘——你们之间什么关系也没有,你也犯不着心里难受或是抗拒什么的。因为根本没必要!
只是,不知朱礼会不会过来用膳?还是用了膳再过来?
不过到了晚膳的时候,朱礼却是没有过来。杨云溪等了一刻钟,见仍是没动静,便是自己先用了。结果刚吃了一半,朱礼却是又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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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进屋一看,微微怔了一下神。
杨云溪捏着筷子也是愣了一下后才反应过来,忙搁下筷子起身迎了上去,面上却是有点儿窘迫:“殿下您来了?用膳了不曾?”
朱礼扫了一眼桌上已经动过的饭菜,眉头微微皱了皱:“怎么没等我?”
杨云溪登时就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只是尴尬而窘迫的讷讷不言——不然能怎么说?说以为朱礼不会过来?说她饿了等不及了?
自然都不合适,所以只能沉默。
青釉已经是识趣的忙去吩咐人再端饭菜过来了。
朱礼显然也不是真要计较这事儿,方才大约只是觉得有点惊诧和不可思议,所以这才问出了口。此时见了杨云溪尴尬窘迫得说不出话来,他便是笑道:“也是我来晚了。有些事情耽搁了。”
朱礼不追究,杨云溪自然是松了一口气,也是挤出笑容来,低头柔顺道:“下次妾身必定是等着殿下您。”
朱礼摆摆手:“倒是也不必,以后我过来,会让人先说一声的。”
“嗯。”杨云溪应了一声之后,一时也没在说话。朱礼更是没再开口,屋里一下子静默了下来。气氛也就渐渐的有点儿尴尬了。
杨云溪没敢开头,虽然感觉到朱礼在看她。
朱礼也没开口,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出神了。
最后还是兰笙收拾盘子的声音将这古怪的气氛给打破了。兰笙手滑了一下,不小心碰出了一点声音。虽说不算严重,可是声音却是多少有些太过突兀了。
朱礼看了一眼兰笙,兰笙就吓得跪在地上:“奴婢该死。”
朱礼又看向杨云溪。
虽然朱礼没开口,不过杨云溪却是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这是要她来处理这事儿。当即她也没犹豫,便是开口道:“好了,兰笙。你继续收拾罢。也别这么害怕紧张,殿下又不吃人。”
和兰笙说话随性惯了,一时之间她倒是完全忘了收敛。待到话一出口,杨云溪自己倒是有点不好意思的看了朱礼一眼。
朱礼也不知是不在意还是故意不计较,反正没什么异样。
杨云溪想了想,也不愿再尴尬的沉默下去,便是主动找话说道:“那日妾身求殿下——”她说这话的时候,紧紧的看着朱礼。她是故意想试探试探朱礼的看法。
朱礼闻声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倒是有些意味深长。一时之间倒是让她的话就这么消失了。
不过朱礼并没有说什么,所以最后她还是强撑着将剩下的话缓缓说了:“妾身并不是想算计什么。那个时候,妾身的确只是想着做女官——”
朱礼倏地笑了,“我知道。”
这下轮到杨云溪惊诧了。事实上,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解释,只求打消朱礼对她的看法。可没想到,朱礼居然会是这么一个反应。
原本做好的准备,自然也就派不上用场了。她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青羽跟我提起了这事儿。她说是她的意思。”朱礼咳嗽一声,似乎说起这个也有点儿不自在:“你便是好好辅佐青羽罢。她怀着孕,的确是需要个好帮手。”
杨云溪顿时恍然大悟,心里不由得再一次的感激古青羽来。古青羽竟是这样细心的替她连这一点都想到了,且是提前在朱礼那儿就做出了解释。
可见古青羽到底是对她多费心了。
当即,她便是郑重道:“殿下放心,妾身必定竭尽全力。”
她这样郑重,朱礼倒是也忍不住笑了:“你也别这般作态,倒是让有些错觉像是在上朝似的。在家里大可随意些,你也可和青羽一样,叫我大郎即可。也别用妾身自称了,我听着怪别扭的。”
杨云溪顿了顿,有点儿意外朱礼的随性,不过却也不得不说,他这番话的确是叫她自在了许多。当即她也是笑道:“是。对了,殿下你要不先洗手?估摸着饭菜也该端上来了。”
朱礼点点头。便是起身来。
杨云溪便是起身亲自服侍——青釉出去了,兰笙刚收拾了碗筷也不在,可不得她自己上么?
她在栖凤宫也是做惯了这些的,是以此时做起来自然也是熟稔。往盆里舀了水试了试温度后,她便是替朱礼挽起袖子。
朱礼洗手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一个事情:朱礼虽说养尊处优,可是手却一点不嫩。虽说也不算粗,可是比起一般不必习武做活的男子来说,倒是茧子多了不少。
“殿下有练武?”杨云溪随口问了一句。当然,她也是故意找话来说——不说话,气氛着实太沉默怪异了。让她心里有些发慌。
朱礼笑笑:“也算不得练武,不过骑马射箭都是要练的。君子六艺,这些都是专门有老师教导的。”
杨云溪有些惊讶朱礼学这么多东西,随后又笑道:“可见殿下十分用功努力了,茧子这样多。”
朱礼仍是笑,看了一眼手指,又道:“要不你给我修修指甲罢。有些长了。”
杨云溪仔细看了看,觉得还不算长,不过主力既然开了口。她自然也不会拒绝,再说了这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当即便是起身过去拿剪刀,又顺带往水盆里添了一点热水:“泡软些再剪,要容易得多。”
她走开了,自然也就没看见朱礼看着她的背影露出一点若有所思的情绪来。
剪指甲这个事儿,说真的她还没替别人做过呢。涂皇后的指甲素来是专门有人侍弄的,她只是看过——不过那些涂蔻丹啊,护理啊什么的显然也不适合用在朱礼身上。
她想,给朱礼的话,大约只是修剪整齐就好了吧?
这样想着,拿了剪刀回来后,看朱礼的指甲也泡软了,便是让朱礼将手拿出来,她用帕子仔细的将谁擦干后,这才拿起剪刀准备动手。
下剪子之前,她还特地嘱咐一句:“殿下可别乱动啊。别怕,我会小心的。”
朱礼顿时撑不住笑了——不过手上却是稳着丝毫不动。
青釉和兰笙提着饭菜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个情形。于是青釉一把拽住了兰笙,悄无声息的就又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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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完全没想到她的第一次侍寝,最后完全就是她一个人睁着眼睛听着朱礼的呼吸声直到天明,甚至一动也不敢动怕惊醒了朱礼。
她一直醒着,所以早上朱礼醒来的时候,她立刻就知道了。
“殿下醒了?”她忙坐起身来,低声柔顺道:“我服侍殿下穿衣罢?”
朱礼眨了眨眼睛,许久没说话。似乎刚醒来还有点儿没反应过来。待到他眼底彻底没了刚醒来的迷蒙时,他这才翻身坐起来,低声应道:“嗯。”
朱礼先下了床,站在床边摊开手臂等着杨云溪服侍他穿衣。
杨云溪替他穿衣的时候,也一直也没敢抬头看他的脸,就那么低着头忐忑不安的将朱礼服侍得妥妥贴贴的。自然,她因低着头也就没看见朱礼其实是一直看着她的。
朱礼的眼神里有点若有所思,以及……无奈。
待到朱礼的衣裳穿好,她倒是还穿着寝衣。她替他弄腰带的时候,微微蹲着身子将手环绕他身后去系带子,朱礼一低头也就看见了她松散了一些的衣领。然后顺着白皙的脖子一路看下去……
朱礼不由得有些心痒痒。
杨云溪却兀自不知,认认真真将带子系上了。而后起身退了一步,便是不知道该干什么了。这一停下来,她倒是想起了昨儿夜里朱礼中途停止更进一步动作的事儿。
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就又有点儿忐忑了。她很想问问朱礼为什么。不过却又有点儿不好意思。
还没等到她鼓起勇气来问,朱礼却是掐了她腰间一把,压着嗓子道:“好了,也别多想了。昨儿的事也别在意,你那般怕,便是让你多准备几日。不过,待到下一回,却是不会放过你了。”
朱礼感受到杨云溪肉软绵绵的触感,眼底又暗沉了两分。再他忍不住想要进一步感受一下之前,他好歹还是克制住心里的欲望,收了手出去了。
杨云溪却是彻底的怔住了。甚至连刚刚被朱礼吃了豆腐这个事儿也没想起来害羞窘迫一下。
她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原因。又一次的,她对朱礼的看法又好了一些。朱礼这个人,和她想象中的,真的是很不一样。
像是朱礼这样的男人,自幼就呼风唤雨,从不需迁就别人。她以为他肯定不会太在意别人的,尤其是宫中从来不缺的女人。
正在怔神中,青釉便是已经进来了。见杨云溪穿着寝衣傻愣愣的站在床前,顿时倒是有些担忧,便是低声唤道:“小姐?”
杨云溪顿时就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青釉,随后收起了那些情绪,点点头道:“替我穿衣洗漱罢。”
等到杨云溪洗漱收拾完毕出来,朱礼已经是走了。不知是去古青羽那儿了,还是直接去上朝了。
朱礼一走,杨云溪自然也是自在了许多。有条不紊的用过早膳,又梳妆之后,她便是往古青羽屋里去了——今日她是要给古青羽请安的。
去了古青羽屋里,古青羽也刚用了早膳正在梳妆。见了她,古青羽倒是愣了一下,随后笑着打趣道:“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大郎呢?”
杨云溪听古青羽这样说,就知道朱礼肯定是没来古青羽这里,当即便是答话道:“想来是上朝去了。”顿了顿,她才又问:“怎么胡贵人她们平日请安都来得很晚?
古青羽将一只红宝石的簪子拿起来了看,又冲着杨云溪招招手,待到她靠过来,便是将簪子戴在了她的发鬓上,随后才回答道:“咱们这又不像是皇祖母那儿明摆摆的规矩在那儿,就这么几个人,我也犯不着计较。她自然也不上心。其实,我倒是宁可她们不来。来了我倒是要陪着干巴巴坐许久,累得很。”
杨云溪被古青羽这幅豁达的姿态气笑了:“你还真是不计较。有时候真不明白你是故意纵容,还是在故意示弱?”
古青羽捂着小腹,恹恹道:“我是懒得计较。她来不来请安,我的位置都在那儿摆着,她也越不过我去。”
杨云溪听着,倒是觉得这话有些深意。想想,似乎她还真是太计较了?甚至于是有点儿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味道了!
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胡萼等人终于是来了——有意思的是,三个人还是一起来的。也不知是约好了,还是刚好在门口碰上了的。
杨云溪坐在椅子上,悠然的抿了一口茶,看着胡萼她们给古青羽请安。她特意留意了一下徐熏,见她眼底有些淡淡的青色,便是明白昨儿徐熏肯定迟迟都没睡着的。至于原因么……
杨云溪没多想。
倒是胡萼扫了一眼杨云溪后,笑着开了口:“昨儿大郎他去了杨妹妹那儿罢?大郎可有体贴你?”说完,还别有深意的打量了杨云溪一番。
换成一个脸皮薄的腼腆的,只怕因为这句话就会红了脸。不过杨云溪早已经料到胡萼肯定不会放过她,所以倒是也镇定:“大郎的确是十分体贴。”
一个大郎,让胡萼的神色有那么瞬间的扭曲。随后胡萼又若无其事的继续热情问道:“昨儿我叫人送去寝衣,不知道可有帮上忙?”
“哦?什么寝衣?我怎么不知此事儿?”杨云溪讶然的看住了胡萼,一脸的迷茫。她是真不知道。
胡萼蹙眉,心中认定了杨云溪是故意如此。当即却是笑容不变:“就是那件薄纱衣。”
杨云溪恍然:她就说青釉怎么好好的拿出了那么一件衣裳来。她之前只以为是古青羽嘱咐的,或是宫中准备的,却没想到原来还是胡萼的手笔。
当下她故意反问胡萼:“那衣裳那般,我却是着实没好意思穿。却没想到是胡姐姐送来的,胡姐姐莫不是穿过,知道效果了才特意给我送来的?只可惜我却是辜负了胡姐姐的一片心意。”
胡萼的脸色在听完这话之后,彻底的沉了下来。她本意是让杨云溪难堪,可是没想到却是被杨云溪反将一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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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儿一宿没睡,起来又和胡萼打了一场嘴仗。杨云溪回了自己屋里时,整个人都几乎是熬不住了,扑在床上便是侧头吩咐青釉:“我眯一会儿,午膳若我没起,也不必叫我。”
青釉还没来得及回答,杨云溪却是已经脱了鞋上了床几乎睡熟了。
又过一阵,璟姑姑过来问,青釉瞒不过便是只能老实说了。末了又怕璟姑姑苛责,或是将杨云溪这般“散漫懒惰”的行为记在起居注里,便是又小心解释:“昨儿夜里许是累了。”
璟姑姑顿时笑了,看了一眼青釉:“我自是知道的。你也将心放回肚子里,我虽是女官,负责贵人的礼仪起居,规范贵人的行为,可总归也是有分寸的。贵人昨儿第一日侍寝,今日歇一歇也是情理之中。再说了,这样的小事儿也没什么。大面上不错也就行了。”
青釉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毕竟刚进宫,不管做什么都是要小心翼翼,唯恐坏了规矩给杨云溪添麻烦。此时听了璟姑姑这话,她便是心里有些底了。同时也知道,这是璟姑姑在向杨云溪示好。如此一来,以后杨云溪在宫中的日子就能松快许多。
毕竟,璟姑姑手里的权力还是有的。她若真想和杨云溪过不去,也是能给杨云溪带来不少麻烦和不痛快。
杨云溪一觉醒来,便是发现自己收到了许多东西——太子妃赏赐的,古青羽给的,还有胡萼三人送来的。这些算是恭贺她侍寝成功,正式成为朱礼后宫一员的贺礼。
其中太子妃赏赐的最为丰厚,古青羽次之,胡萼等人再次之。
杨云溪看了看册子,顿时就笑了:“那不是到时候徐熏她侍寝的时候,我也要送礼?”
璟姑姑笑道:“这是自然。”
“那徐熏倒是占了便宜。收下了倒是不用再往外掏了。”杨云溪顺口玩笑了一句,登时就让屋里的人都是止不住的笑了起来。
璟姑姑也笑了笑,不过笑过之后却也是道:“也没什么可占便宜的,以后肯定还有人再来的。”以朱礼的身份,越是往后,人越是多呢。就是不知道到了那个时候,如今这几个人,还能剩下几个。
杨云溪听这话,倒是也就点点头收敛了笑容。
几人正说着话,那头朱礼的赏赐也是来了。朱礼的赏赐倒是不少,其中一笔两千两银子,却是叫她惊讶了一回。她问璟姑姑:“这是惯例?”
谁知道璟姑姑也是一脸的纳闷:“从前并无这样的惯例,许是殿下对贵人十分满意,所以额外赏赐的罢?”
杨云溪便是有些心虚——昨儿她和朱礼根本什么就没发生,何来满意一说?想来若不是还要顾虑古青羽,说不定昨儿太过扫兴朱礼扭头就走也不是没可能。
不过不管如何,朱礼给了赏赐,她只能高高兴兴的收着。
朱礼另外还叫人送了一打帕子过来。张张精美,做工用心。这个是单独送来的,送东西的太监笑眯眯的传话:“殿下说,弄坏了杨贵人的帕子,这是赔给贵人的。”
杨云溪只愣了愣就想明白了朱礼说的是什么——朱礼是说上次被针扎了之后弄脏了她的帕子的那事儿。
当即她便是笑了笑:朱礼倒是有心,对她也是不错。果然就像是古青羽和胡萼说的,朱礼的确是个体贴之人。
虽说也许朱礼对谁都是如此,可是她心里要说半点异样也没有,那却也是假的。总归是感激的。尤其是昨儿夜里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朱礼没将事情闹出来,更没给她没脸,反而让她这般出了一回风头,她于情于理都改感激朱礼的。
不过,这份感激她只怕今儿是不能回报了。如果没意外的话,朱礼今儿夜里要么哪里都不去,要么就是该去徐熏那儿了。因为唯有如此,才能不偏不倚。
她虽然有古青羽帮着说话占了先机得了脸面,可也不可能一直独占鳌头。
这一点,她倒是早有准备。
古青羽显然也是早有准备。
所以第二日除了徐熏有些喜意之外,其他的人倒是都没有丝毫意外。许是因为徐熏出身摆在那儿,胡萼倒是也没折腾。
不过回去之后,杨云溪看到了朱礼赏给徐熏的东西,便是知道徐熏应该是很让朱礼满意的。徐熏得的赏赐也不少,只少了两千两银子和一打帕子罢了。
事实上,她那两千两银子,也是朱礼没写单子上送过来的。也就是说,根本没过明面。旁人压根就不会知道,除非她刻意宣扬。
不过杨云溪自然不可能这样做——朱礼既然没写上去,那就说明了朱礼本身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事儿的。她若是只为了出一个风头就将这个说出去,只怕也会叫朱礼失望和不快。
下午杨云溪过去帮古青羽分东西的时候,便是和古青羽玩笑:“瞧着殿下对徐熏倒是很满意,也不知道今儿会不会过去。”
如今快到秋天,做秋衣的布料,和一些进贡上来的瓜果都是要分派一番的。这些东西也没个具体定例,都是各宫先一起领了,再由着一宫之主去分派。
她今日就是替古青羽做这件事情。
古青羽正在剥青橘子,刚一撕开皮,一股子橘子类特有的清香气息便是浓郁的散发开来,杨云溪只闻了一下,口中便是忍不住泛起了酸口水。
“管她那么多做什么。大郎心里有分寸。你也别担心。”古青羽无视了众人俱是一副酸牙的表情,淡定的继续剥青橘子,然后如此答了一句。末了又补充:“你别看大郎似乎好说话,不过,我想能让他喜爱到可以打破分寸和平衡的,大约是不会有的。”
杨云溪在心里琢磨了一下,有点弄不明白古青羽这是在夸朱礼有分寸,还是在讽刺朱礼无情冷薄。不过她也没多想,便是被青橘子的味道弄得口水泛滥得不行,最终,她只得无奈道:“这橘子闻着就很酸,你也不嫌。”
古青羽顿时笑了:“不酸,挺好吃的。对了,太子妃的意思是,我既然有孕了,也该停了你们的药。这样才有助于给大郎绵延子嗣,开枝散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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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容杨云溪多想,朱礼便是带着人匆匆忙忙的过来了。朱礼走得有些急,此时便是有些微微喘气,不过他依旧很是沉着:“青羽如何了?”
“看着还好。”杨云溪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更不知道如今情况到底如何,只能根据自己看到的犹豫说了这么一句。
古青羽虽说脸色不好看,可是她倒是很镇定,也不见再有如何状况,所以她才会这样说。
朱礼微微松了一口气。显然,对于那个孩子,他说得云淡风轻,可是心底还是很在意的。
“殿下坐着喝口茶罢。”杨云溪想跟着进去看看情况,便是如此说了一句就赶紧跟着太子妃那边过来的嬷嬷就又进了寝室。
嬷嬷问了古青羽两句,又掀开被子看了看,见并无继续见红,倒是微微的松了一口气,笃定道:“应该只是动了胎气。”
这话一出,杨云溪明显感觉到了屋里所有人绷紧的背脊都是放松了下来。当然她也不例外——这么一放松下来,她才感觉到她背上已是被重重汗水湿透了。刚才太过紧张,她竟是毫无知觉。
古青羽也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杨云溪又折返回去跟朱礼说了这话。
朱礼没有意外的也是松了一口气。
一时之间太医也是过来了,诊断一番后也是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太孙妃这是动了胎气,不过并无什么大碍。但是以后切记不可再用寒性药物了。”
太医这句话,前面让众人心落在了实处。后面半句则是陡然让气氛一下子凝重了起来——古青羽自从怀孕后便是千般小心,怎么可能会用寒性药物?
朱礼登时沉了脸,连带着声音也寒了不少:“怎么回事儿?”
一众宫人俱是跪下了,就是双燕也有些战战兢兢:“殿下,奴婢怎么可能给长孙妃用寒性的药物?就是平日的吃食,奴婢等人都是小心又小心的——”
“这么说来,就是有人在从中做手脚了。”朱礼冷哼一声,面无表情的在屋中环视一圈,最终吐出一个字来:“查。”
朱礼的一个字,却是登时让长孙宫里天翻地覆起来。太医也被吩咐去检验今日古青羽碰过的吃食了。
不过还没等查出个究竟来,太子妃和太子却是过来了。
太子妃脸上不大好看,太子的神色更是有些阴沉。太子坐下后,也不等众人行礼问安,便是劈头问朱礼:“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朱礼便是将事情大略的说了。
太子听完后面色更是难看,最后怒道:“这般查下去要查到什么时候?将人都叫来,我亲自审问!”
太子虽然没明着苛责朱礼什么,可是那话的意思却是分明。
杨云溪低着头在心头暗道:太子看来真心是不怎么喜欢朱礼的。连带着这么一个事情上,都是要拐弯抹角的训斥朱礼办事不力。
朱礼倒是自己并不太在意的样子,不知是习惯了,还是只是假装没听出来。
不过不得不说,太子这般办事儿虽说简单粗暴了些,可是效果却也是实打实的。挨个儿的审问下来之后,终于是有人忍不住开始揭发了。
不过,这事对杨云溪来说,却不是好事儿。因为揭发的就是她。
开口说话的是个小宫女,一张口便是:“今日长孙妃除了御膳房送来的东西之外,只用了杨贵人送来的点心。肯定是那点心出了问题!”
不管是那小宫女的确如此怀疑,还是为了摘出她们自己而胡乱攀扯,既然这话说了出来,那么显然就不是这样能够完了的。
杨云溪直接就上前跪下了,也不等太子说话,就主动开口道:“妾身杨云溪给太子殿下请安。妾身今日虽给长孙妃这里送了点心,可是那点心是糯米和莲子蜂蜜做成,这几样都不是寒性之物,还请太子殿下明鉴。”
朱礼也是适时开口:“的确是如此。那点心送来,我和青羽都是用了一些。并无什么异样。”
太子冷冷的看了朱礼一眼:“若光凭吃就能吃出来,那还要太医有什么用?”
太子也没叫杨云溪起来,只是看向太医:“你去检验那点心。”
太医这头还没检验出个结果,那头胡萼和秦沁以及徐熏也是过来了。见了这个阵仗,都是不敢多说一句话,请了安就都坐下了。
太子妃倒是和颜悦色的问胡萼:“怎么过来了?”
胡萼细声细气的回答:“长孙妃这里出了事儿,我们心里都是十分担忧,便是坐不住过来看看到底如何了。长孙妃没事儿吧?”
太子妃叹了一口气:“虽没大问题,可是到底是动了胎气。本来胎就不稳,如今……”
太子妃后半句话没说出口,可谁都清楚太子妃要说的是“只怕这个胎是更加不容易保住了”。
杨云溪心里冷笑了一声——若是太子妃公正些,这会子就不敢问胡萼怎么过来了,而是该问问胡萼,她们怎么这会子才过来!一个宫里住着,有什么动静也不过是喝口水的功夫就能知道,胡萼为什么方才不过来?
除此之外,她还忧心今日这事儿。她倒是不担心自己,她担心古青羽——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在古青羽身上做手脚,可见古青羽身边的人到底有多靠不住。
而且,可一就可二,可二就可三。这一次若是不揪出来,只怕今日这个事儿还会有下一次,下下次。
但是,真的那么容易就能揪出来?杨云溪只觉得心里没底。这事儿显然是有人早就准备好的,既然是早有准备,那么显然也不会叫人轻易发现了。
杨云溪正在心头分析着,那头太医终于是检验完毕了。不过太医沉吟之后却是言道:“糕点看着是没什么问题,不过,那蜂蜜却是有问题。”
杨云溪一怔。心里登时浮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来。
替罪羊。她心里只想到了这么三个字。是了,对方若是不想叫人发现,推出一个替罪羊那是再好不过的遮掩方法。
点心是她送的,全程都是她自己动手。甚至蜂蜜也是她拿出来的——至始至终,这些食材她为了放心,根本没敢让其他人碰一手指头。
可如今看来,她这样的举动却显然是挖坑自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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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在那一瞬间想了很多。可越想心便是越发沉了下去。
而此时所有人的目光也都是因为太医那句话落在了她的身上,有怀疑,又惊怒,还有等着看好戏的。
朱礼皱起眉头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杨云溪,一时之间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太子则是盯着杨云溪冷声问道:“杨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妾身无话可说,只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还请太子殿下还妾身一个公道清白。”说完这话,杨云溪便是磕头到底,额头触地伏在那儿再没起身。
太子顿时冷笑了一声;“这么说,你说你是冤枉的?”
杨云溪声音不变,依旧清晰沉稳:“是。”
心知肚明一个“是”字根本就无法让太子认同,她便是继续言道:“妾身刚进太孙宫不过几日,脚跟尚且没站稳,如何会去做这样的事儿?再则,妾身能来太孙宫服侍长孙殿下,也是全赖长孙妃的推荐和信重。妾身如何又会去对长孙妃不利?”
她明摆摆的将这些话说出来,无非是想让太子明白——于情于理,她都不会这样做,也没有道理这样做。她和古青羽无仇无怨,更甚至古青羽对她有恩。
太子摆摆手,看向太子妃:“这事儿就交给你了,务必查清楚。”
显然,太子这是不愿意在这个事儿上浪费时间和功夫。
太子妃点点头:“自然是要查清楚的。”
太子便是起身要走。本来事情暂时也就可以就这般了,谁知此时突然又窜出来一个小黄门道:“殿下容禀,方才奴婢看见徐贵人去了杨贵人的屋里。也不知在密谋什么,那会子,却是刚好杨贵人将点心做好送过去给太孙妃的时辰。”
杨云溪侧头看了一眼那小黄门——十三四岁的年纪,或许更大一些,许是因为从小就去了势,所以看着就格外的白净,颇有些雌雄莫辩的味道。最重要的是,对方脸上一脸的信誓旦旦。
这话不亚于是往平静的水面丢了一颗石子。顿时就起了千层的涟漪。
原本这事儿交给太子妃也没什么不妥,而且杨云溪的确是没有任何理由做这样的事儿,最后大不了查不出结果,却也不一定会真让杨云溪背了黑锅。可是现在呢?先前杨云溪的那几句辩白,在这小黄门几句话之后,顿时就显得有些不可信了。
小黄门分明是在指认杨云溪和徐熏二人密谋毒害古青羽。
可是偏偏小黄门除了说话的态度和语气,再加点了一点臆测之外,所说的事儿的确是真的。徐熏的确去找她。
杨云溪深吸一口气:“徐贵人不过是那时候刚巧来找我说话,难道说两句话就成了密谋了?既是密谋,我们又如何会让你看见。”
不过她心里明白,这话只怕没几个人会相信。
杨云溪心里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心知肚明这事儿只怕不会轻易了结了。
太子轻哼一声,又看了朱礼一眼,训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你身为夫主,连几个女子都驾驭不好,这几日就好好的面壁思过罢!”
朱礼面色不变,只是沉声应了。
殊不知他这般神态落在太子眼里,只叫太子觉得此子桀骜不驯,面服心不服,顿时更加恼怒。
太子甩袖而去,太子妃淡淡的看了一眼屋里的人,沉声吩咐:“杨氏就先关在她自己屋中罢,这事儿明日我再来分辨。大郎,好好照顾着青羽。”
朱礼应了一声后,太子妃便是也去了。
杨云溪跪在地上,慢慢的挺直了背脊,然后去看朱礼。
朱礼看着杨云溪有些木然的脸以及没什么神采的眸子,叹了一口气摆摆手:“都先散了罢。”
杨云溪却是不肯就这般走了,她直直的看住朱礼,轻声问他:“殿下,您觉得是我吗?”
朱礼还未开口,胡萼倒是冷哼了一声:“大郎,您可不能被她蒙蔽了。她这般无非是想让您心软罢了。您想想,太孙妃那般对她,她却如此回报,根本就与毒蛇无异。”
胡萼这话说得刻薄,朱礼显然不喜,扫了一眼胡萼淡淡道:“好了,都别多嘴,各自散了罢。”说完这话,他就进去看古青羽了,到底还是没回答杨云溪的问题。
胡萼看着杨云溪,恶意一笑轻哼一声也是走了。
秦沁什么也没说,起身拍了拍裙子也是走了。
只有徐熏坐在椅子上,似乎还没回过神来,脸上表情变幻不定也不知想什么。
杨云溪的手指紧了紧,最后笑了,她问徐熏:“眼下你也是被牵连进来了。你打算如何?”
徐熏回过神来,面色复杂:“我们被算计了。”
这不是显然的事儿吗?杨云溪点点头,平静的看着徐熏:“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事情不是我做的。”徐熏定了定神,似乎在想该如何说:“我只需要证明此事儿我不知情,去找你的确是巧合。”
言下之意,徐熏只是想将她自己摘出去——至于杨云溪的死活,她不在意。更甚至必要到底时候还可以对着杨云溪倒打一耙。
杨云溪将徐熏的意思摸了个分明。冷笑一声,她提醒徐熏:“是吗?到了如今你还觉得你能摘出去?只怕有人煽动你来找我的时候,你就已经是摘不出去了。”
徐熏面色一变。
杨云溪让青釉扶着她站起来,慢慢的也回了自己屋里了。
青釉感觉到杨云溪手上的力气太大,甚至于都将她胳膊攥得有些疼了,便是心中明白:自家小姐面上看着还算平静,可是这会子心里却是全然不平静的。
其实别说杨云溪,就是青釉心里也是没底的。
杨云溪回到了屋里,几乎是一下子就失去了力气,刻意挺直的背脊也是松懈下来。她让青釉将璟姑姑找来。
璟姑姑显然也是知道了这件事情,过来的时候面色也不大好看。
璟姑姑行了礼之后便是对杨云溪道:“外头太子妃派了人过来守着了。贵人从现在开始,只能在屋中活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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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别人都去观刑的时候,涂皇后在和古青羽说话。太子妃则是直接狠狠的瞪了一眼朱礼,埋怨道:“你到底是不是我儿子?你也那般,叫我以后如何竖立得起来威信?”
朱礼叹了一口气,定定的看着太子妃:“这事儿到底是如何,母妃你真的相信这事儿是巧合?古家知道这个事儿,心里又如何想?我知道母妃你不太喜欢青羽,可是既她已是进了宫,这事儿就无法再改变。母妃您也对她公正些,如此才是长久之道。”
“若无皇祖母,父王他的地位如何,母妃难道不知?何必呢?”朱礼这话就像是刀子,狠狠的扎在了太子妃的心上。
太子妃沉了脸:“你这是在教我怎么处事吗?大郎,你真不明白为什么我不喜欢古青羽?她身子弱,能干得了什么?替你管理后宫,还是辅你朝政?古家看着花团锦簇,实际上呢?还有那个杨氏,她是什么东西,也配服侍你?古青羽她就是为了膈应我,才弄了杨氏来!”
面对太子妃的偏激和强势,朱礼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声音亦是拔高几分:“母妃!这是我宫中的事儿,您就别插手了!”
太子妃终于不再说话,却是一副伤心的样子:“好,好,好。只当我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罢了!民间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我看果然是如此!”
太子妃转身走了,朱礼揉着眉心苦笑连连。是什么时候开始,他母妃越来越偏激强势的?又是什么时候起,他母妃不再小心翼翼,反而越来越挑战皇祖母的?
且不说朱礼如何头疼,反正这事儿好歹也是告下一个段落了。
待到涂皇后走后,朱礼便是进去看了看古青羽。古青羽倒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笑道:“殿下也别再想着这事儿了。既然母妃她说是意外,那肯定就是意外。”
朱礼看着古青羽如此贤惠的样子,心下却是无比歉然,只是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我这一躺下,却是没法子再管理太孙宫了。所以我想着是不是将这个事儿交给别人,我也好安安稳稳的养胎——”古青羽只当没看见朱礼复杂的神色,笑吟吟的言道。
朱礼几乎是没有犹豫的,便是言道:“那就让阿梓暂时帮你管着罢。”
古青羽想了想:“阿梓身份到底欠缺了些,不如再添上一个徐熏如何?不过如此一来,却是怕胡萼她们不服。”
朱礼笃定道:“她们不会有意见。”
于是这个事情就被定了下来。
杨云溪知道这个事儿,还是朱礼亲自跟她说的。朱礼是顺带过来用晚膳的——古青羽屋里仍是一股子药味,朱礼受不住。
不过在用晚膳之前,朱礼倒是还有心情调侃:“听说今儿只有你从头到尾的看完了?旁人都不敢看?你胆子可不小。”
不过要朱礼说,不过是打板子罢了,二十板子最多见了红,还没怎么着呢。他小时候跟着他皇祖父还上过战场呢,那场面才叫吓人。宫里这些,算得了什么?
杨云溪听出朱礼的调侃,便是也禁不住笑了:“有什么可怕的?是他做错了事儿,又不是我。再说了,他诬陷我,我倒是恨不得亲自上去打呢。”
朱礼便是有些惊奇意外的看了一眼杨云溪,末了又笑着自顾自摇头:“是了,我倒是忘了你和一般的闺秀可不同。”
越是和朱礼相处,杨云溪便越是觉得朱礼其实和别人也没什么不同——除了身份太吓人之外。所以,相处了几次之后,如今她胆子倒是也大了不少:“这么说来,殿下也是嘲笑我是乡下来的,不像是一般闺秀那样文静秀雅了?”
朱礼顿时失笑,“你倒是伶牙俐齿。好了,也不调侃你了。咱们说正事儿罢。”说着朱礼便是率先收敛了笑意,一本正经了起来。
杨云溪见状,便是心里也凝重了几分,忙也收敛了神色仔细的听。
“从明儿起,你和徐熏便是一起管理太孙宫。”朱礼倒是开门见山:“没什么大事儿也别去烦扰青羽了。她身子不好,如今又要养胎。这事儿琐事儿无需让她烦心。”
杨云溪沉吟片刻,却是问朱礼:“那若是旁人不服呢?”
“若真如此,自然有我出面。”
不知道是不是杨云溪的错觉,她总觉得在说这话的时候,朱礼的眼底是有冷意的。不过她也没太去打量,只是点点头将此事儿应下:“我必定竭尽全力尽量做好此事儿。”
不过,就是不知道徐熏是个什么意思——经过这事儿后,徐熏心里怎么想的?
这件事谁都知道不是太子妃说的那么回事儿,此时杨云溪心中犹豫许久,到底还是忍不住试探着问了朱礼一句:“殿下觉得,这事儿果真是意外?”
朱礼神色微冷,目光也是凌厉。虽然只看了杨云溪一眼就收敛了,但是她还是明白了那意思,忙低头认错:“是我逾越了。太子妃既那样说,事情便是那样。”
同时,她也明白了朱礼的态度——朱礼不想再生波澜。同样也不允许旁人在用这事儿挑起别的什么事儿。
的确是她这几日被朱礼的温和给养大了胆子,竟是敢做这样糊涂的事儿。毕竟,太子妃是谁?那是朱礼的生母,既然古青羽都不曾说什么,涂皇后也不曾说什么。这事儿她如何又有资格置喙?
朱礼兴许是觉得他吓到了杨云溪,随后便是又软了语气徐徐道:“说起来,这事儿的确也是你无端端受了委屈,这样罢,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我便是做主补偿你。”
朱礼这话说得理所当然,虽然他语气温和,态度也是温柔,可是无端端的杨云溪心里就是生出了不喜来。朱礼这样的语气,像是在施舍她,又在提醒她她的身份。两人之间本来还算平和的气氛,一下子也就被破坏了。
不过这点不舒服,杨云溪却是不可能表现出来。相反的,朱礼既然说要弥补赏赐她,她只有谢恩的份儿。所以当下她便是笑道:“殿下这般说,却是让我受宠若惊了。殿下之前才赏赐了那么多东西,我却是不好意思再提要求了。”
顿了顿,她又道:“殿下能有这番话,便是最大的补偿了。”
朱礼听了这话,倒是有些意外:“你倒是不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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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晚膳后,杨云溪以为朱礼是要留下就寝的。心中倒是不免又纠结了一番侍寝的事儿,不过最后没想到朱礼却是没留下,而是去了徐熏那儿。
虽说朱礼也没多说,不过她却是觉得或许朱礼这是故意如此,好如同他上次说的,给她时间准备。当然,也有一点要去嘱咐徐熏几句话的可能。
不过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她是松了一口气。只是松了一口气之后心底又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更觉得自己也许是太过矫情了:毕竟她已经是朱礼的人了,侍寝不侍寝也不过是迟早的事儿,更是她分内的事儿,她抗拒个什么劲儿?
第二日徐熏便是一大早的过来了。
杨云溪笑着打趣一句:“怎么,你还敢和我凑在一处?不怕再被牵连?”
徐熏勉强笑了一下:“杨姐姐何必打趣我?如今殿下的意思想来姐姐也是知道的,不知姐姐是个什么意思?”
杨云溪笑容不改:“能有什么意思?自然好好办差了。”
徐熏被堵得微微一窒,心头暗恼的同时,面上却是更加放柔了神情:“杨姐姐就不怕胡姐姐她们不服气?”
“自然是怕的。可是怕又如何?这事儿我们不揽着,只怕回头就该是我们听胡萼她们的了。长孙妃地位尊贵自然不在意这些,可是这样的……怎么能不怕?”杨云溪微微苦笑了一下,表情亦是诚恳。
徐熏点点头,也露出感同身受的架势来:“正是这个道理。我也是担心不已。”
“那徐妹妹你有什么好主意?”杨云溪反问徐熏。
徐熏略一犹豫:“我年纪太轻,只怕到时候还要以杨姐姐马首是瞻了。”
杨云溪顿时明白了徐熏的盘算:徐熏这是想将她丢出去当替罪羊。毕竟凡事都由她出头的话,胡萼等人肯定记恨的是她,而不是徐熏。
杨云溪收敛了笑容,意味深长的看着徐熏言道:“徐妹妹都喜欢拿人当傻子似的哄?”
徐熏咬住了嘴唇,看上去颇为委屈可怜,又像是根本不明白杨云溪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杨姐姐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杨云溪最不喜人这般,当即直接言道:“我最不喜欢这般作态,徐妹妹若是认为我会心软,那却是打错了主意。事到如今我只有一句话奉劝徐妹妹你:你还是多琢磨琢磨殿下的心思才好。殿下既将这事儿交给了你,若你处处还想保持中立谁也不得罪,只怕最后会适得其反。”
送走了徐熏,杨云溪又喝了一杯茶,她这才去看古青羽了。
徐熏今日来的目的,她心知肚明,其实无非是“试探”二字罢了。而她也是给出了回答:选对了立场自然就是一起的,选错了立场么……
古青羽休养了两日,脸色却依旧没好转多少。看着依旧是有些苍白,怪叫人担忧的。
进了屋子后,杨云溪便是在床边坐下了,然后言道:“殿下想来已是将事情和你说了罢?这事儿你怎么看?可有什么别的嘱咐没有?”
古青羽浅笑:“对你我是再放心不过了。”
杨云溪便是也点头道:“那从今日开始,你便是好好的养胎吧。”顿了顿,她才又问:“你可请了可靠的太医来给你看过?真的不严重罢?”
古青羽点点头:“嗯,的确是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胎气虚弱罢了。其实,我倒是宁可这一次这孩子没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来得太早了。”
杨云溪瞪了古青羽一眼,“瞎说什么呢?安心养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古青羽笑了笑,没再说话。
杨云溪有意的转移话题:“徐熏今日来寻我了,被我吓唬敲打了几句,她回头肯定会来你这里表忠心的。到时候你且看着办就行——”
古青羽挑挑眉:“你若和徐熏联手,倒是可以压得住胡萼。大郎这个主意倒是极好。”
杨云溪且惊且笑:“你怎么什么功劳都往殿下身上揽?怎的不夸我呢?”
古青羽抿唇笑着摇头:“你当然才是最好的。而且,我们之间哪里需要这般见外?”
两人就这般嘻嘻哈哈的笑闹着说了一阵子话,古青羽也就露出了一些疲倦来。杨云溪没敢久留,便是告退了。
不过从古青羽屋里出来的时候,她却是顺带将长孙宫的库房钥匙以及一些账目都是拿回了她自己的屋。这些都是接下来她会用到的。
这头刚回了屋子,那头朱礼就过来了。
朱礼是从外头刚回来的,衣裳都还没换过。眉头更是深深锁着。
杨云溪也不敢多问,只是上前服侍,不过鉴于朱礼心情可能不好,她的动作便是不自觉的更加轻柔起来,甚至于带上了一丝儿的小心翼翼。
朱礼最后推开了她的手,自己将衣裳穿上了,蹙眉道:“还是我自己来罢。你怕什么?”颇有些无奈的意思。
杨云溪讷讷的不知该怎么辩解。
沉默了片刻,朱礼大约意识到他是有些迁怒了,便是掩饰性的咳嗽一声,直接转移了话题:“明日我就要出门一趟,你替我准备些东西。出一趟远门,大约要一两月才能回来。”
杨云溪一惊,下意识的就追问:“殿下去哪里?这么长时间?”
朱礼“嗯”了一声,端起茶喝了一口:“去一趟北京,皇祖父不是一直想迁都?我先去看看那边修建得如何了。若是可以的话,差不多就要开始准备迁都的事儿了。”
对于迁都这个事儿,杨云溪是听说过的。眼下这个皇宫,其实是前朝建的,自从改朝换代后,便是也一直没再扩建。最开始倒是不觉得,直到当今皇帝登基后有一年下暴雨,差点将皇宫都淹了,而且如今宫中人也越来越多,主子们的住处也开始有点儿拥挤了。所以,皇帝就动了迁都的念头。这事儿也准备了快有十年了,之前只是听说,今儿她从朱礼口中听说这事儿,这才知道原来这事是真的。
这事情是好是坏杨云溪自然不知,她只知道:若是真迁了都,那很快长孙宫里就不必这样拥挤了。大家都能分开住着,也是挺好。
至于去查验修建宫殿的事儿也不是什么劳累的活儿,杨云溪倒是也没再做什么感慨。只是笑着问朱礼:“殿下一去这般久,不带个人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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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平公主的心忧着急却是感染了其他人,大长公主更是落下泪来。涂皇后一看这般情形,也是忍不住的带了几许哽咽。
昭平公主这才意识到了她不该如此,倒是惹的别人也是伤心起来。当即她便是抹了泪,柔声安慰涂皇后:“皇祖母这是做什么?我哭鼻子您也跟着哭鼻子。我不过是吓了一跳罢了,皇祖父他定会没事儿的。”
大长公主也是跟着劝。涂皇后这才渐渐止了泪,不过仍是满脸的愁绪。
其实谁都清楚,皇帝的年岁不小了。这一次能不能熬过去真的很难说,而且太医都说了那样的话,只能说明皇帝这次情形真的是不容乐观。
皇帝一时半会儿的也没有醒来的迹象,众人守到了晚上,这才散了一些人,太子肯定是要守着的。不过涂皇后年岁大了也熬不住夜,所以换了一些年轻妃嫔来守着。
大长公主不好留在宫中,便是出宫去了。倒是昭平公主只打发了人回去说一声,便是留在了宫里,守在皇帝跟前。
古青羽身子不好,谁也不赞同她守着。于是杨云溪便是跟着古青羽先行回了太孙宫。
一回了太孙宫,徐熏和秦沁就过来了。徐熏关切的问:“皇上怎么样了?”
古青羽疲乏不堪没做回答,杨云溪言简意赅道:“还没醒。”
徐熏一怔,随后也是发了愁:“可殿下都不在宫中,若是……”
古青羽摆摆手:“这些你们都不可私底下议论,更不可提前做什么准备。若真有事儿,宫中自然会发东西下来。你们切记不可擅做主张。”
徐熏见古青羽郑重,自然也不敢马虎,急忙应了。
秦沁倒是什么都没问,点了点头也就起身告辞了。
杨云溪陪着古青羽用了晚膳,两人便是坐在一起说说话消食。杨云溪便是问古青羽:“这一次若是真皇上熬不过去。殿下他的地位……”
“你放心,谁也不能动摇大郎的地位。”古青羽笃定言道:“别看太子好像是对大郎不喜,可是这事儿也不是太子一人喜好就能定下的。而且,太子对大郎也并非是半点感情也没有的。朱启看着花团锦簇的,可是实则如何太子未必不知。家国大事儿上,太子断不会犯糊涂。”
“但愿若真熬不过,也等到殿下回来罢。”听了古青羽这番话,杨云溪心里也是安定许多,只唯独发愁这件事情。
古青羽也是苦笑:“谁能想到会突然如此。之前还热热闹闹的说这迁都的事儿,这一下子……”
杨云溪又叹了一口气。
“明儿你也别过去了,我去就是了。”杨云溪看了一眼古青羽的脸色,只觉得担心:“别你再有个什么,那就不好了。再说了,那么多人守着,也不差你一个。”若不是今儿她没在太孙宫,不然肯定也是要拦着古青羽的。
去尽孝固然应该,可是古青羽肚子里的孩子却是更重要。
古青羽笑了笑:“是是是,你也别太担心了。那次但凡是有牵扯的人都让你换了,如今太孙宫让你弄得跟铁桶似的,我在太孙宫里可真是可全然放心。等大郎回来,我让他好好奖赏你才是。”
见古青羽还有心思开玩笑,杨云溪便是忍不住摇头。末了又问:“今日大长公主离开的时候,和你说了什么悄悄话?”
古青羽摇摇头:“只是嘱咐我几句罢了,也没什么。”
见古青羽这样说,杨云溪自然也就没再问什么。又坐了一会儿,便是回去歇下了。今儿她也是乏了。
第二日杨云溪还没出太孙宫,昭平公主倒是过来了。说是皇帝醒了,如今已经安稳了,所以她也不必再守着,就过来休息一会儿。
昭平公主去了古青羽的屋里。
杨云溪想了想也是过去了。她过去的时候,昭平公主正在用早膳,眼底下一圈青黑神色疲乏。见她进来昭平公主也只是略略抬眼看了一下而已。
“一会儿你先睡着,用午膳的时候我再叫你。”古青羽言道,犹豫片刻又道:“我这屋里一股子药味,要不你去阿梓那儿睡?”
昭平公主摇摇头:“就眯一会就行,躺在软榻上就好了。药味算什么,昨晚闻了一晚上了。”不知道皇帝什么时候醒,所以药一直都是熬着的,为的就是皇帝一醒来就能有现成的药喝。
“那今儿我我可还要过去?”杨云溪便是问道,“或者要不我亲自做些软烂养胃的粥送过去?也是咱们太孙宫的心意。”
昭平公主听这话倒是看了杨云溪一眼:“你有这份心思倒是不错。”
杨云溪见昭平公主不大待见自己,自然也就没再凑趣,直接就告退去了小厨房。
自然,她也就没听见昭平公主和古青羽后来又说了什么话。
昭平公主待到杨云溪走后,便是看了一眼古青羽,蹙眉道:“真不明白你怎么偏偏就看重她了。她有什么好的?”
“阿梓很好。”古青羽笑了笑,“大郎虽未和阿梓圆房,却是很信任阿梓。这次胡萼跟着去北京,也是阿梓跟大郎提起的。”
“大郎这么喜欢她?”昭平公主一副不信的样子。
古青羽笑笑没多解释,只道:“对了,林萧彦如何了?”
提起自己的驸马,昭平公主皱了皱眉,“他身子还是那样,虽说有起色可是总归还是不太明显。不过,总归是有起色,我也很知足了。”
“那就好。”古青羽点点头:“也不枉费大郎辛苦替你找大夫了。”
“皇祖父的情况还是不大好。太医说,以后皇祖父尽量还是休养得好。朝政上的事儿,也最好别再操心了。这些都太费神。”昭平公主有些索然无味的搅动着紫米粥,眉头微微蹙着:“这边湿气太重,不适宜皇祖父休养。若是大郎回来,北京那边建得差不多的话,迁都的事儿就势在必行了。”
古青羽有些意外,不过对于迁都这事儿她却不大在意,她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情;“若皇祖父要休养,朝政上的事儿岂不是就要交给太子了?”
“还得看皇祖父的意思。”昭平公主沉声言道,“只是我怕这样一来,其他人就该蠢蠢欲动了。我我那二叔一向野心不小。他也素来觉得我父王性子太平,也没什么才能。若不是他在里头挑拨,这些年父王和皇祖父之间的关系如何会越来越差?”
面对昭平公主的担忧,古青羽只能道:“皇祖父不会糊涂的。”
“对了,你这胎如何了?”昭平公主看了一眼古青羽的腹部:“这都快四个月了罢?我瞧着似乎也是有些变化的样子。”
古青羽笑了笑:“胎气不稳,也不知道……”
昭平公主摆摆手:“别胡说,定会平安无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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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熬了一碗青菜小米粥,便是亲自送去了皇帝的寝宫。
此时皇帝跟前倒不像是昨日那般挤满了人,只是涂皇后却是依旧还在。见了杨云溪,涂皇后倒是问起古青羽的情况:“昨儿青羽折腾了一回,没怎么样罢?”
杨云溪笑着答道:“没有什么事儿。今儿我出门的时候,长孙妃还在和昭平公主说话呢。”说着她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低声道:“长孙妃让我给皇上熬的小米粥,最是养胃不过。是我亲自在厨房守着熬的。”
皇帝听了这话,不知是感念古青羽的孝心,还是真有些饿了。便是道:“朕尝尝。”
杨云溪便是赶忙舀了一碗粥出来。
刘元良上前来用银勺子试了试,见并没有什么问题,这才又将勺子交给了涂皇后。涂皇后便是一勺勺的细心喂给皇帝。
杨云溪在旁边看着,倒是有些隐隐羡慕起来——倒不是羡慕涂皇后的身份地位,而是羡慕涂皇后和皇帝之间这种难得的氛围。那种淡淡的温馨,就像是穿过林间的蜿蜒溪流一样流淌不息,又像是春风化雨一样的细润无声。
这样的情形,简直就不像是在宫中能见到的。
杨云溪只是悄悄看了两眼,便是没再多看。事实上,她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样一个感受,只是她自己却是觉得此时此刻她站在这里其实就是个多余的。
许是皇帝心情不错,又或是这一碗粥刚好对了皇帝的胃口,皇帝用完之后竟是又夸赞了一句:“不错。”
杨云溪忙到:“皇上喜欢,妾身便是每日做了送来,权当是替长孙殿下尽孝心。”
皇帝听了这话顿时笑了:“你倒是极好。”
涂皇后也是笑看了杨云溪一眼:“你且每日做了送来,到时候大郎回来了让他给你奖赏。”
杨云溪略带了羞意低下头去:“是。妾身将皇后娘娘这话记住了,到时候殿下回来好问他讨赏。”
涂皇后和皇帝都是被这话逗得笑起来。
杨云溪随后也就告退了。她在这里呆着也是无用,反倒是有些碍眼的嫌疑,倒不如回去。不过今儿来看了一会,她倒是确定皇帝的确是挺过来了。至少这几日之内是不会再有什么问题的。
接下来几日,杨云溪便是每日做了米粥送过去,也不多呆。倒是让涂皇后很是满意,就是皇帝也是对着太子夸赞道:“大郎屋中杨氏倒是不错,很是贤惠。你们这次给大郎选人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皇帝甚少夸赞太子,这次却是借着这个事儿夸了一句,太子倒是有点儿惊讶。随后太子笑道:“也是青羽会教导人。”
皇帝看着太子蓄的胡须,叹了一口气:“你年岁也不小了,如今朕是老了,力不从心了。以后这朝政就交给你了。正所谓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大郎和你弟弟都是极好的。他们定能好好辅佐你。待到大郎回来,朕便是正式将这江山交给你。朕日后只管颐养天年。”
皇帝这话的意思分明是想要让位。太子听了这番话,一时之间倒是颇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当即傻了了一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皇帝看着太子这般,心里微微有些情绪,却又很快压下去——当了这么多年太子,这个儿子还依旧对自己恭恭敬敬也没有什么异心,已是难得了。此时就算高兴,也是应该的。
太子也没傻愣多久,很跨就回过神来,忙又推辞。
皇帝这下倒是真沉了脸:“好了,朕最不喜你这般!这般推辞给谁看呢?只怕朕这会子真收回成命,你倒是比谁都难过!”
涂皇后眼瞧着皇帝又要发怒,便是忙开口:“好了,怎么又是动气了?太子不会说话,心却是好的。这次皇上您病了,太子守了一夜,又鞍前马后的忙这忙那的。”顿了顿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站在床前头的太子,“太子,你先下去罢。”
太子退了出去,涂皇后这才叹了一口气:“皇上又何必这样贬低自己的儿子?明明是好事儿,愣是弄得大家都不高兴了。他推辞不也是想着您的心情?”
皇帝悻悻:“朕就看不上他这幅样子。优柔寡断,不是那块材料却还偏要做那样子。看着就可气!他哪里像朕?想当年朕——”
“那哪里一样呢?”涂皇后见皇帝越发的鄙夷太子,便是头疼的忙出声打断:“您那会是什么情形?他从小也没见过那样的阵仗。再说了,他纵有不好的,可总体来说也是好的。他年岁也不小了,您也该给他一点脸面。您这般总拿他和他儿子比,也怪不得他总看大郎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不痛快。”
皇帝听着涂皇后的这些抱怨,倒是心里一软不忍心再说什么了。末了又叹了一口气:“大郎的确是最像朕的。若不是没有直接传给孙子的道理,朕倒是想传给大郎。”
涂皇后一怔,随后蹙起眉头来,“这话皇上您可千万别跟旁人说。”不然太子心里又该不得劲了。
皇帝看了一眼涂皇后,“朕心里有数。”他屡次将儿子和孙子比较,无非是想让太子更上进。可却没想到因此伤了太子和朱礼父子两人的感情,这却是遗憾之处了。只是事到如今也无从弥补,而他则是因为这个事儿对太子越发失望……
太子出了皇帝的寝宫之后,便是忍不住的咧嘴笑了起来,甚至走路都带着那么几分春风得意。当了快三十年的太子,如今终于是要更进一步,他怎能不高兴?
所以,太子便是忍不住的将这份好心情分享给了太子妃。太子妃自然也是欣喜无比,以至于接下来几日对古青羽的态度也是好了不少。
杨云溪心中纳闷,自然也是少不了猜测一番。模糊也是猜出了一些原委,心中自然是惊讶。
而就在这个时候,朱礼也总算是回来了。大约是一路赶路,所以朱礼是一身的风尘仆仆。
杨云溪却是太孙宫第一个见着朱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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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来得倒也不算慢,不过在杨云溪焦灼的心情下,却还是觉得太医来得太慢了。
太医只是诊了一下便是变了脸色,连声问宫人:“长孙妃怎么会突然如此?眼下这情况,也不必想着保胎了,只能做好准备小产了!”
杨云溪听了这话之后,心便是彻底的沉了下去。之前嬷嬷们不作为的时候,她还可以自欺欺人的骗一骗自己肯定不要紧,肯定是有惊无险。可是现在……
情况紧急,太医也没敢耽搁,忙开了一副药让人赶紧熬了来给古青羽灌下去。随后又交代了嬷嬷和医女两句,便是也退了下去。
古青羽显然也是听见了这话,杨云溪注意到古青羽的眼角有眼泪滑出来。
杨云溪木然的站在那儿,眼睁睁的看着,却是茫茫然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做什么,又该做什么。
倒是很快又人推她:“杨贵人快出去罢,产房不洁,您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不吉利。”
杨云溪就这般被推出了寝室,整个过程中她都是呆愣愣的,完全回不过神来。
和她一样反应的还有朱礼。显然太医是将事情告诉了朱礼了。
主子们都是这般摸样,自然宫人们纵然进进出出却也是没敢发出一点声音,唯恐惹怒了主子们,到时候被迁怒。
“孩子……果真保不住了?”杨云溪听见朱礼嘶哑的嗓音问了这么一句话。她回过神来,转头看向朱礼的方向,却是对上朱礼沉痛而不可置信的目光。
朱礼的悲伤不似作假,杨云溪甚至被这股悲伤沉痛弄得感同身受,心有戚戚焉。
面对朱礼这样的目光,她很想说几句能让他宽心的话。可是张了张口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最终,她也只能是沉痛的点了一点头。
朱礼怔了一下,随后收回了目光,可是手指却是攥紧了。他手上的血迹还没洗掉,此时看着便是分外的刺目。
杨云溪只看了一眼,便是忍不住的挪开了目光。而此时,朱礼则是又开口了,近乎是自言自语一般的喃喃:“这怎么可能……刚才我还摸了的,刚才那孩子还动了的——”
杨云溪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因为唯有如此,她才能忍着不哭出来。她心里很明白这个孩子对于朱礼来说是什么样一个存在——但凡是做父母的,大约对第一个孩子都是有特殊的情感在的。
更何况,虽说一直古青羽都是在安胎。可是从头到尾谁也没觉得这个孩子会夭折。就是之前,古青羽也都还好好的,丝毫没有这样的征兆。所以别说朱礼受不住,就是她也受不住。
闭着眼沉静了一会儿心情,杨云溪便是问朱礼:“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朱礼抬起头来,双眼微红,眼里却全是迷茫:“我也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的确是好好的。我甚至还摸了摸青羽的肚子,那孩子甚至还动了一下。虽然很轻微,可是我感觉到了,我真的感觉到了!那孩子刚才还好好的——”
“那突然就这般了?没点征兆?”杨云溪只觉得不可能。流产这事儿,若无别的诱因,怎么会突然发生?之前还好好的!要知道古青羽现在是隔日就诊平安脉的!就在昨天,太医还说胎气已经越来越稳固了!
朱礼苦笑了一声,捂住眼睛:“青羽突然惊叫了一声,然后就捂住了肚子连坐也坐不住了。我去抱她,结果——”摸到了一手的鲜红。
杨云溪越看朱礼手上的红色便是越是觉得刺目,但是她也不能一直当做没看见,便是苦声道:“殿下先净手罢。不然这般叫人看见了,总归是不妥当。”
见血本来就不吉利,又是流产的血迹,的确也是不好一直留在朱礼手上。之前大约是宫人怕朱礼发怒,所以也不敢提醒。可是现在她估摸着一会儿太子妃或是涂皇后那边就该派人来了,所以她还是赶在那之前提醒朱礼得好。
朱礼这才抬手看了一看,随后“唔”了一声。
杨云溪招手叫了小宫女打了水来服侍朱礼。
朱礼洗了手之后似乎连带着人也冷静清醒不少。他问道:“青羽如何了?”
杨云溪摇摇头:“看着似乎是很疼,只是我想身上再疼也比不上心疼。”
一时之间,朱礼也说不出话来了。杨云溪更是。此时两人心里不约而同的都是想到了古青羽的心情。
过去好半晌,朱礼才叹了一口气:“青羽还年轻,孩子还会再有的。你多劝劝她。”
杨云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但是她心里只觉得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说不出的难受。她很想问问朱礼,这样的情况,她该怎么开口去宽慰古青羽?
“流产的事儿,回头再问问太医。”朱礼的声音沉了几分:“必须弄清楚,到底是为什么,竟是好好的成了这样。”
杨云溪明白朱礼到底在猜疑什么,目光也是陡然凌厉起来——若真如同朱礼猜的那样,那么她一定会揪出那个背后搞鬼的人。
而就在此时,太子妃和涂皇后那边派来的人都是到了。在得知古青羽小产之后,众人都是不大相信。
杨云溪只能苦笑着解释了一番。她心里清楚,古青羽这个孩子没了,对宫里来说,却是都影响颇大。这事儿不可能就这么完了。
又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屋里总算是捧出了一个铜盆来,那医女小心翼翼的回禀道:“长孙妃产下一个刚成型的男胎。却不知道如何处理?”
朱礼闻声人一动,一句话便是脱口而出:“我看看。”
那铜盆是用白布盖着的,看不见里头的情形。所以朱礼一眼扫过来,虽然知道那盆子里头装的就是他早夭的儿子,可是却并没有看见具体情况如何。
医女听了朱礼的要求,登时脸上就刷白了,忙不迭跪下去,人都是颤了起来:“殿下,这不妥当——”
朱礼却是大步就走过去,伸手欲掀开白布看看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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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一把按住了朱礼的手,沉声道:“别看。”
她知道朱礼的意思——这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所以他想看看,想最后看一眼这个孩子,这个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天日的早夭的孩子。
可是白布下面究竟是个什么情形?不看她也清楚。所以,还是不能让朱礼看。事情已经是不可挽回,若是朱礼再有个什么,那到时候事情就更加的不可收拾了。
就像是朱礼说的,他还年轻,他以后还会有孩子。所以又何苦让这个和他没缘分的孩子给他留下噩梦?
朱礼的勇气显然也不过是只有那一瞬间罢了,被这么一拦。他的手到底还是颓然的垂了下来,就连眼眸都耷拉下去。他到底还是没坚持。兴许他其实也明白白布下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杨云溪忙给医女使了个眼色。医女匆匆的便是退了出去,唯恐朱礼再将她叫住。
朱礼半晌苦笑一声:“我连这点勇气都没有——”
“殿下何必呢?”杨云溪叹了一口气,按住朱礼的肩膀柔声劝道:“您还年轻,以后还会有不知多少个孩子。您看了,心里留下牵挂,孩子也不能安生的去,又是何苦呢?”
朱礼倏地就抱住了杨云溪,将脸埋在了她的肩膀上。
杨云溪微微一震——虽然没有任何的声音发出,可是她明显的感觉到朱礼是几乎快要哭了。
她不知所措的任由朱礼这么抱着,感受着他身子的轻轻颤抖,最终也只能是一声叹息。心里更是酸楚得几乎忍不住想哭。
这一刻,她是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了朱礼对那孩子的情感。
不过,朱礼的失态也并未维持很久。宣泄了一番情绪后,朱礼便是就恢复了正常——对于他来说,这样的脆弱和失态是不应该有的。纵然有,也不该让人看见。这样的伤痛,只有一个人****。
杨云溪将自己的帕子递过去:“还请殿下振作起来,如今长孙妃如此,主持大局也只能靠殿下了。”
朱礼接过帕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哑着嗓子道:“嗯。我先去洗一把脸,你替我先守着。”
杨云溪应了。心里倒是有些同情朱礼——朱礼今儿回来的时候见了皇帝安然无恙心情还是极好的,哪怕是在进长孙宫的时候,他的心情亦是很不错。他回来本也是一件喜事,可是谁知道最后好好的一桩喜事却是变成了这样。
情绪落差太大,朱礼一时之间受不住也是情有可原。
不过,朱礼这般发泄了一番之后,倒是连带着将杨云溪心里的伤痛也是冲淡了不少。如今,她心中只剩下了满满的狐疑:好好的,古青羽为什么会突然小产?
杨云溪从来就不怕别人说闲话,所以当下也不管朱礼不在,她身份太低,便是直接叫了太医过来问话:“太医,长孙妃小产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会突然如此?昨儿都还好好的,就是今日早上我见了也没有什么异状。”
古青羽不是粗心大意的,服侍她的人更不会粗心大意,若是有半点异样,她们必定会叫太医来。可是古青羽没有,所有人都没发现异样之处。所以当时大家才会如此的慌乱和不可置信。
太医倒是不在意杨云溪的强势态度,只是沉吟片刻疑惑道:“方才我替长孙妃诊脉的时候,也是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儿。长孙妃气血奔腾,全然不似平日平和。加上之前长孙妃并非如此,所以或许是长孙妃突然情绪变化所致?殿下那时刚回来,长孙妃心中欢喜……”
杨云溪冷冷的打断太医:“你是不是想说,是因为殿下回来长孙妃太过欢喜,所以情绪激动以至于小产?”
太医被杨云溪冷冽的目光看得身上一寒,莫名就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了。
杨云溪再度冷笑:“这样的借口也敢拿出来糊弄人?你若再敢说这样的话,我看你以后也不必再进宫来服侍了!”
太医主要就是为皇家服务,主要行走在宫中。若是不许进宫来,那还做什么太医?!杨云溪这又昂的威胁直接就叫太医脑门上透出了汗来。随后忙解释:“这样的可能性很小,微臣也只是胡乱猜测。至于真正的缘由,还得等到太子妃清醒过来,再问问太子妃当时的感受和情况才能下定论。”
杨云溪冷哼一声,再度警告:“不管是不是刚才的理由,这话你都绝不能再说!”这个理由不但可笑,而且朱礼若是知道后,会是什么感受?
朱礼必定会自责,甚至会觉得不愿再见到古青羽。这是杨云溪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看到的局面,所以,这话不能再说。不管是不是真的。
太医被杨云溪这般一番敲打之后,倒是陡然回过神来:“是是是,是微臣糊涂了。”一时之间太医背上甚至又沁出了一身冷汗来。心道幸好皇长孙殿下没听见这番话,不然这会子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杨云溪见太医想通了里头的关节,便是点点头。不客气的吩咐道:“那现在就劳烦太医先将长孙妃吃过用过的东西都检查一遍。不仅如此,就连接触过的人也要查验!”
太医忙应了。
一时之间古青羽屋里自然是一阵鸡飞狗跳暂且不提。所有人都是被这个阵仗吓得不敢多喘一口气,战战兢兢的等着检查。待到太医说没问题后,便是这才觉得胸腔里那颗噗噗乱跳的心又活了过来。
然而,杨云溪和朱礼却是对这样的结果很不满意——都没问题,难道孩子就真的突然就没了?也没个原因?
朱礼显然有些恼了,语气都是冷了三分:“再查!若是今儿没个结果,服侍长孙妃的人统统拉下去杖毙!”
朱礼这话简直就像是一阵寒风吹过。一时之间满屋瑟瑟。
而杨云溪侧头看一眼朱礼,忽然发现——他似乎真的不是只说句狠话吓唬吓唬众人这么简单。他是认真的。
杨云溪的心顿时砰砰砰跳起来——通过这句话,她再度认识了朱礼。这样的朱礼,才完全是那个长在皇家,长在塔尖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皇长孙。他一句话,可断人生死。他其实心里也是有冷酷无情的那一面。他的怒火,并非常人能承受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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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香囊里都有一小粒麝香。
在太医将所有麝香都摆在那茶盅里之后,便是没人再说一句话。
朱礼死死的盯着那茶盅里的麝香,目光都有点凶狠的味道,手更是紧紧的攥着椅子扶手,仿佛掐着什么人的脖子。
涂皇后神色凝重,而太子妃则是蹙着眉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事情到了这一步显然已经是很了然了。胡萼的嫌疑是最大的。
杨云溪面上微冷,不过什么话也没说。这个事情已经完全不需要她再说什么了。事情几乎已经可以定论——朱礼身边的人犯不着做这样的事儿,所以只能是胡萼。
“这事儿直接禀告太子罢。”涂皇后最后冷笑一声,如此言道。又看了一眼太子妃:“这就是你给大郎选的人?这就是你竭力保证极好的人?”
太子妃白了脸,呐呐的说不出一句话来,面上尽是羞恼。
此时时辰不早,涂皇后自然也没久呆,没多久便是起身直接走了。杨云溪亲自将涂皇后送出了太孙宫。
涂皇后叹了一口气:“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
杨云溪之前就知道涂皇后是迫不及待的想要抱曾孙,此时听见这话自然就也是心有戚戚然。不过她还是勉力安慰涂皇后:“娘娘也别太伤心了。那孩子只是和娘娘没缘分。再说了,殿下和长孙妃都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涂皇后神色黯然的点点头,又道:“你便是多劝慰劝慰青羽。咱们再伤心,也比不上她的难过。还有大郎,我瞧着他的情绪也有点儿不对,你多留意着。”
杨云溪低声应了。想起朱礼那样子,却是心头叹了一口气。朱礼为了这事儿,怕是心里很是愧疚和恼怒的。之前太医那样的猜测,她还急忙拦了。就是不想让朱礼有什么心里负担,可没想到……结果居然是这样。
比起那会子太医说的情况,这会子揭出来的现实才叫人觉得鲜血淋漓。
一个是儿子,一个是妻子,还有一个是千娇百媚对他温存小意的妾侍,朱礼夹在中间,心情可想而知。虽说杨云溪不能一一体会,可是只是设身处地的想想就觉得不好受。
古青羽小产之后需要恢复元气,也怕她清醒着情绪波动太厉害,或是想不开做出什么糊涂事儿。所以太医是给古青羽开了强效的安神汤药灌下去的。没个一天多,古青羽也醒不来。
杨云溪陪着朱礼去古青羽床前看了看,便是又拉着他出来了。产房毕竟不洁,也不吉利。朱礼呆得久了也不合适,他自己纵然不怕,其他人也是担不起这个责任的。
杨云溪直接将朱礼带去了自己的屋里。徐熏她们今日被这阵仗吓到了,根本也不敢露面,自然更谈不上抢人。
朱礼一直也没说话。整个人都是沉闷凝重的,负面的情绪虽然他收敛得极好,可是他散发出来的气势却依旧是让人不敢在他跟前多喘一口气的。
杨云溪自然也不至于被朱礼吓到,不过面对这样的朱礼她却还是有点儿不知所措。
她低声问朱礼:“殿下饿不饿?我亲自给殿下煮点东西吃罢?”
朱礼没说话,只淡淡道;“你出去罢,我一个人静一静。”
杨云溪没法子,只能暂且先退出去。然后将门关上了。不过她到底不放心,却还是站在门口凝神听了好一阵子里头的动静。
然而里头一直什么动静也没有。仿佛朱礼已经睡着了,或是朱礼根本就不在。
杨云溪心中担忧,可也知道自己现在进去也于事无补。加上朱礼说他要一个人静一静,她想了想便是招手叫来青釉:“青釉,你在这儿守着,我去给殿下做点吃食。”
朱礼是赶路回来的,路上肯定没吃什么东西。回了宫还没来得及用膳呢,古青羽就……如今这完善时辰都错过了。朱礼就算心情不好不想吃东西,也是会觉得饿了罢?
别说朱礼,就是她也是有些饿了。
虽说此时若是去御膳房叫传膳御膳房肯定会立刻张罗出来,但是一则是麻烦,二则是杨云溪心里很清楚,御膳房的精致饭菜一端上来,想必朱礼也吃不下。反而看着那样的情形心里更加烦躁。毕竟,孩子都没有了,他还大鱼大肉的,他的心除非是铁石做的。
所以,杨云溪决定她随便做点吃食也就罢了。
小厨房的东西也不少。杨云溪挑挑拣拣,最后就做了两碗什锦汤面。因没有现成的鸡汤,所以便是直接用鸡油炒了炒,熬出油来后加水熬煮了一会儿。面是手擀的,刚好做完了汤也差不多了。虽说比起熬的老汤还差些,不过勉强也是一股子香味了。
待到面条快熟的时候,她又将青菜之类一烫就熟的菜放进去,随即快速的捞进了海碗里。最后将炒好的肉丝码上去。
如此,一碗什锦汤面便是做好了。
而此时朱礼已是一个人在屋里呆了半个多时辰了。
杨云溪便是用托盘端了面就赶忙回了屋。
进去之前,她还是先敲了敲门。
朱礼声音淡淡的:“进来罢。”
杨云溪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便是只得作罢。小心翼翼的推门进去,她也没让青釉她们跟着,只是自己端着托盘。
“眼下错过了晚膳时辰,殿下就凑合用这什锦汤面垫垫罢。”杨云溪见朱礼一直低着头,便是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将托盘放在了桌子上。
“端走。”朱礼的声音还是那般。
杨云溪见他这般,便是只能柔声再劝:“我知道殿下心里不好受,可是殿下也不能拿自己身子开玩笑。哪怕是只用几口呢?好歹吃一点。不然——”
朱礼倏地抬起头来,眼里全是暴虐情绪。他几乎是不耐烦道:“我说了端走,你是不是听不见?”
杨云溪被朱礼这样弄得一怔,不过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劝说:“殿下您还是用一点罢。皇后娘娘若是知道您这般,又该不放心了。”
“滚!”朱礼猛然将托盘直接扫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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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盘和里头那碗汤面噼里啪啦的就落到了地上。
汤面泼了一地,甚至杨云溪的裙子上也是洒满了汤水和油渍。一条好好的裙子,也就这么费了。
杨云溪也是愣住了。她想过朱礼必然心情不好,也想过朱礼说不得会发脾气,可是她没想到朱礼会这样。她见过朱礼的许多面,体贴温存的,平静沉稳的,伤心难过的,开心莞尔的,可独独没见过这样的朱礼。
这样的碎裂声和一地的狼藉似乎只是开了个口,更是只让朱礼找到了发泄的一点儿渠道。
朱礼看也不看杨云溪,忽然伸手又将桌子掀了。继而白宝阁上的东西也是被他挨个儿的砸了。
朱礼好像是疯了。
杨云溪傻呆呆的看着朱礼发疯,微微有点儿战栗。她是有点儿害怕的,可是除了害怕之外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比如同情和感同身受,以及替他觉得难受。
不知道出于害怕还是觉得朱礼的确是该如此发泄一番,总之杨云溪并不曾出声或是上前去阻拦朱礼。东西碎了不要紧,要人还好好的就行了。
青釉等人在外头自然也是听见了里头可怕的动静,吓得也不敢干巴巴在外头等着,悄悄的开门看里头的情况。
朱礼没注意到这个情景,杨云溪倒是看见了。她抿着唇冲着青釉微微摇头。
青釉打量了杨云溪一番,见自家主子只是形容狼狈了些,人倒无恙便是松了一口气,这才又悄悄将门拉上了。同时不许别人靠近——当然这样大的动静别人也不可能听不见。闹成这样,别说杨云溪屋里,就是其他人大约也是会很快喜知晓的今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朱礼最后将屋里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能掀的家具也都掀开了。最后他才停了手。略站了站,他喘了一口粗气,这才侧头看向了杨云溪,镇定淡然道:“你受伤没有?”
杨云溪摇摇头。事实上方才朱礼虽然近乎疯癫了一般,可是还是有理智的。至少,除了一开始那碗汤面,她却是没再被波及过。触目满屋子的狼藉,也只有她身边这一小圈儿还是完好整洁的。
杨云溪忍不住分神去想:朱礼他到底还是那个体贴的朱礼。
“吓到没有?”朱礼又问。
杨云溪摇摇头,末了想了想又主动告诉她一件事情:“小时候有一次我也特别生气,最后将我所有的衣裳都绞碎了。”
朱礼愣了愣,半晌才问:“为什么?”
“好像是因为我知道他们不打算再接我回去了吧。”杨云溪淡淡的笑了笑,浑然不在意。不过事实上,她却是撒谎了。那一次她发了疯,是因为她想明白了她娘为什么会死的原因。不过这个话却是不好对朱礼说,于是她就撒了个小谎。
朱礼看着杨云溪那样不在意的笑容,心里却是说不上来有些什么样的滋味。刚才狠狠发泄了一通,他此时心里那种憋闷和愤怒倒是都平复了不少,至少不再影响他的情绪了。
本来朱礼还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失态了。不过没想到杨云溪非但不害怕也不觉得他可笑,却是说了这么一句话来安慰他。
是的,安慰他。朱礼心里很清楚,杨云溪这样说其实就是在告诉他:看,人生气恼怒的时候都会做些事情来发泄情绪,砸东西很正常,她也剪破过衣服。
心里微微有些暖意。只是垂眸看见地上那一碗汤面的时候,他到底还是略略有些尴尬,声音也不复方才的平稳淡然:“你去换一身衣裳罢。”
说着就拉着杨云溪避开一地狼藉出了屋子。对于守在门口的青釉,朱礼也只是看了一眼,随后吩咐一句:“去收拾了。”
外头桌上还搁着一碗汤面——做了两碗,本来是一人一碗的。朱礼那一碗端进去了,结果……如今外头倒是还剩下一碗。
杨云溪不动声色的看了那碗面一眼,过去碰了碰碗壁,见还热着,便是低声道:“还没冷,殿下将就吃一口?”
朱礼倒是真饿了。本来他今儿就没吃过什么东西,刚才又这般折腾了一回,不饿才奇怪呢。汤面杨云溪做得也是十分诱人,倒是一下子勾起了朱礼的食欲,让他饥饿的肚肠也是猛然折腾叫嚣起来。
他也就没再扭捏,点点头又催促杨云溪:“去换一条裙子吧。”
杨云溪便是去换裙子。不过此时寝室里一片狼藉,她只能小心翼翼的。
青釉见杨云溪进来,便是忙问了一句:“殿下如何了?”
杨云溪垂眸扫了一眼地上的瓷器碎片,只觉得心疼和头疼。便是叹了一口气:“如今已经是好了。今儿这事儿也别说出去,只说不小心碰碎了。”
青釉点点头应了,忙又去帮杨云溪找了裙子换了。最后到底还是忍不住嘀咕一句:“以后殿下再这般,小姐还是远着些。今儿庆幸没伤着您。殿下也真是太可怕了——”
“殿下也是个人。是人都有脾气。殿下也有分寸,已是极好了。你是跟我住在乡下,没见过那些贵族里老爷们怎么发脾气的。等见识过了,你就知道什么样的人才更可怕了。”杨云溪有些失笑,最后却也不知怎么想的,鬼使神差便是替朱礼辩解了一句。
青釉便是不说话了,忙又低头去打扫。
杨云溪嘱咐她:“大致收拾一下,看着别这么狼狈就行了。剩下的叫小宫女过来打扫,动作快些。时辰不早了一会儿也该歇了。”
等到杨云溪出了屋子,却是发现朱礼竟然没吃面。当下便是皱了眉:“可是冷了?还是不好吃?”随后又有些恍然:许是面放太久,已经不筋道了。这样吃起来自然不好吃了。朱礼素来都是锦衣玉食的,吃不下也是正常。
“那从新叫御膳房做一点吃的送来吧。”小厨房东西不多,她也就没再说自己做。
朱礼似乎有些微微不自在,咳嗽了一声:“你也没吃东西呢,我叫人另外拿了碗来,咱们先分着吃了这一碗,御膳房很快还会送些别的来。”
杨云溪却是因为这句话彻底的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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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走了,自然也不知道朱礼到底和古青羽说了些什么。反正胡萼这个名字,她自那日之后就没再听任何人提起过。
不管古青羽也好,还是朱礼也好,都像是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杨云溪心头郁闷,却也不可能去追问什么,也只能将情绪死死的憋在心里。每日对谁都有点儿淡淡的,倒是让徐熏有点不大高兴了。
徐熏这日和杨云溪商量完了事之后,杨云溪便是走了。徐熏气哼哼道:“不就是借着长孙妃小产的事儿出了一把风头?还真当自己是什么重要人物了?”
不过,徐熏抱怨归抱怨,却也只能背后抱怨两句,人前却依旧什么情绪也没露出来过。
自从古青羽小产,朱礼倒是没再去任何人屋里。偶尔过来,也只是去古青羽屋里略坐坐便是又走了。也不知道是忙,还是因为那个早夭的孩子心情回转不过来。
至于古青羽,这几日也是一心一意的开始调养身子,长孙宫中的事儿也是一概不过问了。
就这么过去了半个月。古青羽这日特特将杨云溪叫了过去,说是有要事要说。
杨云溪自然也不敢耽搁,赶忙飞快的就过去了。
“怎么了?如此急的叫人来唤我?”杨云溪一面笑着问,一面又仔细看了看古青羽的脸色。虽说古青羽脸色依旧还是有些苍白,可是比起那日倒是好上不少了。精神头也是好了许多。
“迁宫的事儿已经确定了。这个月十八正式出发,路上大约要走五日,若是走得慢只怕七八日也是有的。”古青羽笑着言道,又细细解释一句:“皇上这是想快些过去,好赶在冬天的时候住到北京去。”
杨云溪听了这话之后却是忍不住蹙眉:“那你怎么办?”那个时候,古青羽可还没出月子,怎么也不好赶路吧?
“我和大郎商量过,我先暂且留在这边,况且这边也是需要收拾整理一些东西。我正好留下来做这样的事儿。”古青羽继续笑道,看神情倒是半点都不觉得委屈的样子。
然而杨云溪却是忍不住将眉头皱得更深了。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然后看住古青羽:“长生,你这样委曲求全真的不难受吗?”
古青羽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然,随后却听她道:“这有什么可委屈求全的?这事儿本也不可能因为我不能出门就暂且搁置。我自认也的确是没有那样大的脸面。”
“那我留下来陪你。”见古青羽已经是心意已定,杨云溪索性也就没有多说,直接如此言道。
然而古青羽却是直接否定了杨云溪的这个提议,只道:“别糊涂了。这怎么可以?我和大郎说好了,我不在的时候,暂且让你替我管着事儿。所以你不仅要跟着,更是要好好跟着。”
“长生!”杨云溪有些微恼:“我不愿意!”让她跟着大家一起过去,留下古青羽一个人在这里,她如何忍心?
“阿梓。”古青羽叹了一口气,柔声安抚:“你也别胡思乱想。我留在这里坐完了月子也就立刻就会赶过去。不过十几天的功夫罢了。再说了,我留在这里也不是孤零零的,我只不过是趁机偷懒好好养着身子罢了。你替我过去,这才是最好的。长孙宫这一摊子的事儿,交给谁我都不放心,唯有你我才敢放心。”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杨云溪还能说什么?只能苦笑不言。
然而古青羽却是又忽然抛出了另外一句话:“太子妃的意思是,大郎和我虽说还年轻,可是却也没有要你们跟着我再等下去的道理。所以,太子妃打算停了你们现在服用的避孕药。”
杨云溪顿时就是愣住了,随后就冷了脸色。如今她们的确是在服用避孕药,只要当天夜里朱礼歇在哪里,第二日必定会有一碗避孕药送来。就是她也喝过的。
说起来,这件事情还是杨云溪和涂皇后提起,继而涂皇后要求太子妃的。
当时那是为了保证古青羽的利益。
古青羽怀孕之后太子妃便是提出过这件事情,后来出了蜂蜜事件,朱礼又去了北京,这事儿也就暂时不了了之。而等到朱礼回来,古青羽又……
却没想到太子妃这个时候居然又提了出来。
“太子妃也太心急了。”杨云溪冷声言道,心里有些恼。
古青羽倒是淡淡一笑:“这也是情理之中。若是舍身处地的站在太子妃那个角度看,自然太子妃更看重大郎的利益些。皇上如今急着抱曾孙,总不能让大郎的那些堂兄弟占了便宜去。”
杨云溪便是沉默了。的确,朱礼其实已经不算成亲早的。只不过他是这一辈的老大,所以其他人也就都没赶在他前头。可是如今朱礼的堂弟里头也有不少是成了亲的了。若是别人抢先生了皇帝的第一个曾孙,自然皇帝也不会不喜欢曾孙。反而是说不得会因为曾孙,再给了对方好处。
太子妃着急也是理所应当。只是,却也未免太让古青羽伤心了。
“阿梓。我暂且是不能怀孕了。”古青羽叹了一口气:“太医的意思是,我至少应该养个两年再怀孕。否则身子一样吃不消。我等得起,可是大郎的确是等不起了。”
杨云溪心里便是有一点不好的预感,“所以呢?”
古青羽看住杨云溪,满心诚恳:“所以,若真是如此。阿梓,我宁愿那个怀孕的人是你。”
杨云溪登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她看着古青羽,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更不想说话。她只觉得不可思议。
“若是你有孩子,我便是可以不生孩子,咱们可以一起抚养那孩子。”古青羽又道,声音软软的,却也是再诚恳不过。
杨云溪抬头看着古青羽,对上古青羽认真恳切的眸子。嘴唇动了动,却是到底没发出声音来。她有点不明白古青羽到底是怎么想的,而古青羽又怎么能够说出这番话来。
更重要的是,古青羽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只是不愿意让别人抢先,抱着便宜别人不如便宜她的心思,还是根本就是……杨云溪只觉得心中犹如一团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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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杨云溪不可置信表现得太过明显,古青羽也是就说不下去了。甚至有点儿慌乱的开始解释:“阿梓,你听我说,我并不是想跟你抢你的孩子。我只是……”
“我们可以选一个可以把控住的人,待生了孩子之后再抱养过来。”在看到古青羽慌乱神情的那一瞬间,杨云溪忽然就清醒了过来,明白自己也许是相差了。她想的和古青羽想的根本不同,古青羽或许单纯的就只是觉得这样比较好,并不是她想的那样想要和她抢孩子。
一时之间,杨云溪倒是忍不住有点儿羞惭起来。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殿下他也会同意的。”杨云溪认真而又冷静的分析:“这次的事情殿下对你有亏欠之心,你以身子不好的名义跟他提起这件事情。以他的性格,肯定会答应。咱们可以选一个出身低的宫人,生了孩子之后就给她一个小小的位份。再以这是大郎长子的名义将孩子要过来。这样一来,孩子除了不是你生的,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毕竟从小就养在跟前,也不怕没感情。”
古青羽皱了皱眉头,叹了一口气:“阿梓,别人生的如何比得上你生的亲近?你是知道我的身子的,我其实心里很清楚,我这样的身子怀孕到底有多大的风险。而且你也看见了,我一旦怀孕,别人就算是想方设法也不肯让我平安生孩子的。”
杨云溪明白古青羽的意思,但是她还是低下头去,“长生,你不能勉强我。别的事儿都可以,唯独这个事情不可以。我不愿意。”
古青羽面色变了变,倏地像是想到了什么,便是追问道:“你是还没忘了陈归尘?”
杨云溪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古青羽的脸色顿时沉下去,深吸一口气后只听得她道:”阿梓,你别犯糊涂。”
杨云溪苦笑一声:“一时半会的,哪里就能忘记呢?长生,你别逼我。孩子这个事情,我是真的不愿意。而且,别人生的也是无妨的,再说了你也年轻,如何知道以后你不会调养回来?”
古青羽见杨云溪这般坚持,面上便是失望,最后只能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这事儿咱们先不提了。以后再看情况罢,不过跟着大郎先行去北京的事儿,你可不能再推辞了。”
杨云溪只能无奈的点点头。
“好好照顾大郎,他总归会记得你的好的。”古青羽意味深长的言道:“咱们后宫里的女人,越是年老色衰的时候便越是凄凉。若在大郎那儿没一点的地位,那以后你的日子可就难熬了。我能帮你的,也并不多。你心里要有个数。”
杨云溪知道古青羽说的是她还想着陈归尘这件事情,当下自然也不去解释,只是点头应了。
从古青羽屋里出来后,杨云溪便是禁不住的苦笑了一下。其实方才她撒谎了,她之所以不愿意,不是因为对陈归尘旧情难忘,而是因为古青羽。
她和古青羽是情谊深厚没错。可是现在如此,将来难道也会一直如此?什么情感都是需要维护的。都讲究个你来我往。就比如她和薛家和杨家之间,杨家不曾付出,自然也不可能从她这里得到回报。而薛家付出了,哪怕不是最亲最亲的亲人,可也是让她只将他们当做亲人。
她将古青羽当做朋友,她愿意为古青羽做事情,愿意竭尽所能的去帮古青羽。可是这不代表她就要帮着古青羽去生孩子——首先这个孩子生下来到底算是谁的?或许古青羽本身没有和她抢孩子的意思,可是别人呢?古家呢?到时候别人都让古青羽将孩子认作自己的,她又该如何?是拱手相让,还是力争到底?
杨云溪敢肯定,不管她选择哪一种,最后的结果肯定都是会让她和古青羽之间的姐妹情谊受到影响,甚至破裂。
再则,她虽然没做过母亲,可是她却也绝不可能愿意做出这样将自己的孩子送给旁人的决定。若真是那般,她宁可不生孩子。就是孩子以后长大了知道了真相,难道不会怪她恨她?而那个时候,她要如何自处?
所以,她不敢答应也不肯答应。哪怕是让古青羽误解她也是不能松口。
那个时候,她甚至还有那么几分庆幸,庆幸有那么一个借口可以拿出来当做推诿的理由。
杨云溪微微的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将这件事情抛到了脑后。随即她侧头吩咐兰笙:“你去长孙宫门口候着,殿下回来时请殿下去我屋里,就说我有话想和殿下说。”
兰笙点点头,倒是有点儿精明:“奴婢一定小心些,不让人看见了。”
杨云溪看着兰笙这般,倒是掌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她摇头道:“我是真有事儿回禀殿下,可不是为了争宠。你只管大大方方的去就是。”
兰笙倒是有些失望,鼓了鼓脸颊便是不大情愿的去了。
青釉笑骂一句:“怎么还跟没长大似的孩子气?学了这么久的规矩倒是白学了。”
“兰笙也是为我着急。”杨云溪笑了笑,宠溺的替兰笙辩解了一句。
青釉越发摇头:“主子您就继续纵容兰笙那丫头罢,等回头她犯了错,我看您是罚还是不罚!”
杨云溪笑着斜睨青釉:“怎么,你还吃醋了?”
青釉被这般一逗弄,也是绷不住脸了,只是悻悻跺脚:“主子您也没个正经了!”
杨云溪笑叹一声:“天天在人前都正经得不行,私底下不正经一下,也权当是放松了。再说了,谁说我就该正经的?你又不是第一天跟在我身边,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
杨云溪这话却是叫青釉有点儿晃神——她忍不住仔细看了看杨云溪,最后忽然就心酸了起来:进了宫后的杨云溪,的确是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如以前自在,也不如以前高兴,就是性子也是彻底的沉寂了下来。
“哦?你以前是什么样的?说来我听听?”朱礼的声音却是倏地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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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还没明白过来朱礼说了什么,朱礼却是已经转移了话题:“听说你外祖家是商户?”
杨云溪自然立刻就被勾走了注意力,也没空再去想别的,当即便是点头道:“是商户。不过家中也曾有人科考的。我二舅便是秀才,我还有个表哥也是在读书。”纯粹的商户是被人瞧不上的,虽说秀才这样的也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但是总比干巴巴只是个商户好。
朱礼自然明白杨云溪的意思,笑了笑道:“不知他们在北京那边可有生意?若是有,倒是可以看看是否可以和宫中做生意。”
杨云溪一听这个,几乎就要眉开眼笑。不过好在最后想到要紧之处,忙又收敛笑容蹙眉问道:“这般贸贸然插进去只怕不好吧?抢了别人的生意……”
“迁都去了北京后,这些都是要重新找人的。也是有机会,我才提了一嘴。至于别人记恨——既是我发了话,谁敢记恨?”朱礼这番话倒是说得半点不谦逊。
杨云溪瞅着这样朱礼,倒是忍不住笑了:“果然是背靠大树好乘凉。靠着殿下这棵大树,却是我外祖家的福气了。”
“那也得他们生个好女儿才是。”朱礼玩笑言道,隔空点了点杨云溪:“换成别人想靠也靠不上来。”
杨云溪便是忍着笑,冲着朱礼行礼:“那我可先谢过殿下了。殿下这般,想来也不会要我报答罢?”
“怎的不要你报答了?”朱礼肃穆了脸:“上次你做的点心不错。这次出门前再做些,若有好消化的也做些,我正好拿去给皇祖父。他的口味和我差不多。”
这个又不是难事儿,杨云溪自然不会不答应。
一时之间用过了晚膳,朱礼便是过去了古青羽那。朱礼走后,杨云溪便是将要迁都的事儿说了,又嘱咐璟姑姑:“姑姑这几日就劳累些,盯着她们仔细将东西收拾装进箱笼里。”
璟姑姑笑道:“主子只管放心。”顿了顿,璟姑姑又压低声音道:“不是奴婢嘴碎,只是这事儿关乎主子以后的地位,主子也该上上心。您和殿下还没有……您该尽快让殿下在这边留宿才是。虽说不求子嗣,可是这有了肌肤之亲和没有肌肤之亲,两人相处起来却是两回事儿。”
杨云溪不防备璟姑姑忽然就说起这件事情来,更不知道璟姑姑竟然是知道内情的,一时之间又是惊讶又是窘迫的,完全就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璟姑姑显然也是有点儿不好意思,含糊道:“反正这事儿主子放在心上也就是了。”
杨云溪尴尬的不应也不是,应也不是。最后只能含含糊糊就过去了。当然,她这心里却是真对这事儿上心了几分——不过倒不是纠结是否该主动留宿朱礼,而是想,到底是什么时候璟姑姑知道这事儿的?
按理说,这事儿该不会有旁人知道才对。而且,不知道璟姑姑有没有将这事儿告诉过其他人。
杨云溪想,大约璟姑姑是不会告诉别人的。不过,这个事情璟姑姑这般提醒她,倒也是为了她好。毕竟璟姑姑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不过……再说吧,等去了北京再说。杨云溪如此在心中对她自己默默的言道。
杨云溪第二日被古青羽说了一顿。
原因是杨云溪昨儿没主动留宿朱礼,反而朱礼最后竟是去了秦沁的屋里歇了。
算起来,这还是古青羽小产之后朱礼第一次在后院过夜。
古青羽狠狠的点了点杨云溪的脑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怎么那般的糊涂?既然昨儿将大郎拉过去了,就该趁势留他过夜才是!从你进了太孙宫大门,除了第一晚上之外,你可还有再侍寝过?你纵然暂时不想有孕,可也不该如此的不上进!”
杨云溪哭笑不得,刚开口要辩解就是一下子被古青羽又打断了。古青羽显然是恼到了极点了:“你也学学秦沁。看着一脸高洁除尘的傲霜之色,可是你知道昨晚她做了什么?人家做了宵夜特地请大郎过去用!你说说你倒好,人都过去了,你又给推出来!”
“大郎不是来你这了吗?”杨云溪忙抓了个空子低声解释。
结果她不开口倒好,一开口倒是惹得古青羽一声冷哼:“我要是你,我就跟着大郎一起过来。再不济也说一句让大郎晚上过去吃宵夜!”
杨云溪顿时不敢再辩解了,只能低头认错:“是,下次我一定殷勤一些。”
古青羽咬咬牙,悻悻的又瞪了古青羽一眼:“我看你就是余情未了!不长记性。”
杨云溪陡然明白了古青羽到底是在生气什么。古青羽不是气朱礼昨儿夜里去了秦沁那儿歇着,而是在气她昨儿当做借口的那个事儿。
她知道那是借口,可是古青羽却当那个是真的。
所以,古青羽着急了。
杨云溪只觉得心里微微一暖,随后便是笑道:“好了,这事儿咱们暂且不提了。我总不至于真傻到该做什么都不知道。你怕我失宠,我比你还怕呢。你好歹还有古家撑着,我背后可是一个也没有能依靠的。”
古青羽听了这话,倒是真不忍心再说杨云溪了。叹了一口气后语气也是软下来:“你心里有分寸就好。”
杨云溪笑着点头。又看古青羽:“昨儿我问大郎了,胡萼那头大约也就只能那样了,你呢?怎么想的?”
古青羽淡淡一笑:“不着急,且让胡萼慢慢煎熬着吧。”
杨云溪也就没再提这个事儿。毕竟古青羽心里记着就行了。
“太子妃这次也要暂且留在这边,你和太子妃之间的关系……到时候只怕你少不得要忍气吞声一阵子了。”杨云溪想着太子妃那副态度,便是替古青羽有些担心。
倒是古青羽全然不在意:“那是大郎的母亲,我本也该谦恭一些。无妨的。倒是你,多去皇祖母那儿请安。皇祖母身子康健,想来总不至于……”
后面的话古青羽没说完,不过杨云溪明白古青羽的意思:古青羽是要她去靠涂皇后那座大山。涂皇后虽然不可能不老不死,可是再撑几年是绝对没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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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都的事儿果然很快定了下来,出发的日子也是很快通知了下来。若不是早早就准备了,杨云溪敢肯定她的那些东西肯定是赶不及都收拾规整了。
这一次的迁都有些急,也是皇帝等不及了。否则的话,怎么也该是让钦天监算个好日子,再仔细的祭拜后再出发的。
出发前的头一夜,朱礼陪着古青羽说了一回话,又在那边用了晚膳。至于就寝——秦沁和徐熏都是之前就将人拉过去了的,所以这一次倒是没人和杨云溪抢。
朱礼当天夜里倒是什么也没做,只是捏了一把杨云溪腰间的软肉,吃了个小小的豆腐便是直接睡下了。
杨云溪却是被朱礼的动作弄得有些心跳如擂鼓。就在那一瞬间,她还以为朱礼……倒是吓得人都快绷紧了。
“到时候应该几艘船连在一处前行。我们应该是单独一艘小船。”朱礼低声道:“到时候你便是好好约束着她们,别闹出什么事儿来。都安安静静的到了北京城就好了。”
“到了北京,咱们还像是现在这般住在一个宫殿里?”杨云溪问了一句,心里却是也觉得不可能。
朱礼顿时低声笑起来:“这怎么可能?那边地方宽敞,是专门连了几处挨着的宫殿单独圈了个太孙宫出来的。而且,我们的宫殿是在外宫,离内宫有段距离。”
杨云溪顿时恍然。末了又道:“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坐船。也不知是个什么感觉。”
朱礼想了一想,便是给她形容:“除了刚上船时候不适应,只觉得脚下在晃,等到过一阵子适应了。再去地上走你反而就该不习惯了。咱们这次走得慢,只求一个稳妥。所以到时候也不必担心晕船。”
两人这般有一搭子没一搭子的说着话,最后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是不知道。
第二日杨云溪起床后,先是服侍着朱礼出了门,接着她便是去跟古青羽辞别——除了她之外,长孙宫其他人自然也是都要去辞别的。
眼看着出发在即,秦沁倒仍是那副什么都不关心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摸样,倒是徐熏微微有些兴奋。
杨云溪看着徐熏那样,自己倒是忍不住笑了——她心里其实也有几分亢奋和期待的。她这辈子还没坐过船,也从没出过远门。更别说迁都这样的大事儿,一辈子也不见得能遇到一回。
古青羽也没啰嗦,只是言简意赅道:“去了北京之后你们也不许闹出什么事儿来。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先跟杨贵人说,让杨贵人再去和殿下说。刚过去殿下肯定也忙,你们也别缠着殿下。都懂事些,别叫人看着咱们长孙宫的女人都不懂事似的。我已跟杨贵人说了,我不在的日子,她暂且替我管着事儿。你们也别不服,都明白了?”
徐熏和秦沁自然都只说明白,态度上看不出一丝的不恭。
古青羽满意的点点头,便是放人了。她还在坐月子也不能出去吹风,所以自然也不能去送行,这会子便是就干脆继续歇着。
而杨云溪则是带着长孙宫的人浩浩荡荡的往宫门口去了。哪怕是等一会儿呢?总好过拖了后脚强不是?反正这个当口,长孙宫是不能出半点风浪的。
到了宫门口一看,见只怕一时半会的还轮不到她们,秦沁的眉头便是拧了起来。虽然没说话,却是冷冷的看了一眼杨云溪,那意思已是明显不过。
徐熏咬着唇没说话,只是低声抱怨一句了:“早知还要等这么久,就再等一会儿再出门了。”
杨云溪淡淡解释:“人只会越来越多。早来早上船安顿,不然越是到后面,人多了挤得慌,匆忙之下不说容易出错,万一遗漏了什么东西或是发生点别的事儿就不好了。再说了,殿下早就在这边主持事宜了,咱们等一会又何妨?”
话是这么说,理由也冠冕堂皇不错。但是秦沁和徐熏体谅不体谅理解不理解那就是另外一件事情了。
反正直到上了船,杨云溪也没再得了她们二人一个好脸色。
杨云溪也不在意。
船上毕竟比不得屋子,杨云溪只分了一间屋子。另外丫头们都是七八个人一间屋子。
上船后杨云溪很快就安顿好了所有人。只是分配房间时也不好自己留下好房间,只让秦沁等人先选了。如此她那屋子采光和通风便都不是那么好了。
再加上船一开动没多久,杨云溪又有点儿晕船,情况也就越发的糟糕了。
出发不过半日,杨云溪便是吐得几乎连胆汁都吐了个干净。人更是萎靡得几乎连起身都困难。
纵然开了窗户,可是呕吐过后的酸腐味儿还是多少散不干净。
朱礼一过来,就是闻到了这股味道,当即眉头一皱。
璟姑姑只当朱礼是觉得腌臜,便是忙压低声音道:“贵人她身子不舒服,也不方便见殿下,殿下要不去别处?”虽说没有道理将朱礼往外赶,可是眼下的情况也没办法。璟姑姑满心无奈。
“晕船了?”朱礼问道。
璟姑姑回话道:“是晕船了,瞧着还有些严重。用了薄荷丸也是无济于事。胆汁都是吐了出来。人也没力气。”
朱礼的眉头在听了这话之后顿是皱得更深了。
璟姑姑也没敢看朱礼的脸,自然也不知道朱礼的神色。只是觉得朱礼怎么还不走?
璟姑姑正想着呢,却不防朱礼拨开了她:“我进去看看。”
杨云溪听见有脚步声,勉强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见是朱礼倒是整个人都是愣怔了一下,待到回过神来,第一句话就忙言道:“殿下怎么来了?还是快出去罢。屋里味儿不好闻——”
“要不要让太医看看?”朱礼却是纹丝不动,虽然没靠得太近,却是也听得出声音里的关切。
杨云溪摇摇头:“这个太医又治不好。白让人跑一趟也没意思。我自己熬过去就好了。”
朱礼只能点点头,又道:“这会子也不好让人再和你换房间,你且忍耐一些。”
杨云溪笑笑:“嗯,殿下还是快出去罢。您再这里,我都不自在了。”
朱礼听了这话,唇角动了动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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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闻言顿时就是一怔,随后才忙又起身迎了出去。说实话,她是真没到朱礼这个时辰会来。
然而她还没出了屋子,朱礼却是已经进了屋,两人倒是险些撞上。
朱礼轻笑一声:“你这般冒冒失失的,也不怕坏了形象?让人瞧见了,只当你这个主子没个正行呢。”
被朱礼这般打趣了一回,杨云溪也不恼,只是笑道:“殿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可用了晚膳了?”这个时辰着实也是有些晚了,她都准备安置歇下了。
朱礼抬手揉了揉肩膀,叹了一口气:“今儿忙着得呢,这会子才忙完。晚膳虽然用了,不过这会子却是又有些饿了,索性你再陪我用宵夜罢?”
杨云溪便是应了。
刘恩便是麻利道:“奴婢这就去传膳。”
待到刘恩去了,杨云溪便是亲自给朱礼倒了水,又向着他道谢:“多谢殿下替我选的院子。让殿下费心了。”
朱礼笑呵呵的看了杨云溪一眼:“那你打算如何报答?”
杨云溪却是被问住了,半晌后才又反问朱礼:“那殿下想要我如何报答?”
朱礼淡然的往杨云溪身上扫了一眼,目光忽然就意味深长来。
杨云溪被朱礼这么一看,初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又被看了一阵子后顿时就有点儿不自在起来。末了更是有点儿脸热耳赤起来,只觉得朱礼是有些别的什么意思。
朱礼当然也是有分寸的,见杨云溪受不住了,便是慢悠悠的品了一口茶,“这黄山老茶倒是不错。”
顿了顿,朱礼又笑问:“听说你今日见了蔷薇二字倒是想起了从前的事儿?说起来,我也是如此。就是想起了那次你冒冒失失的从蔷薇花架子里扑了出,这才将这院子给了你。这院子倒是很适合你。”
杨云溪微微一顿。自然也清楚只怕当时她也没给朱礼留下什么好印象。事实上,当时她那般狼狈,朱礼没将她当成野丫头就已是极好了。
“殿下当时是不是吓了一大跳?”虽说难免想起了陈归尘,心里有些难受。不过她却还是笑着问朱礼。
朱礼回想那时的情形,顿时忍不住笑:“岂止是吓了一跳。我们正在赏花,你冷不丁的出来,又是那般摸样,若不是你是女子,归尘当时只怕都以为你是刺客或是想要设计什么了。”
朱礼这样说,杨云溪便是忍不住脸上发烧——说起来当时是有点衣衫狼狈,被人误会也不奇怪。
“归尘后来说了之后的事儿。”朱礼看了杨云溪一眼:“要我说,你那继母可不大厚道。”
杨云溪没想到朱礼也知道后来的事儿,当即便是有点儿默然:当时她被逼婚,那样尴尬窘迫的事儿朱礼也不知怎么样看?
“也是情理之中。”杨云溪自嘲一笑,却不肯多说只岔开了话题:“我去让人准备热水,殿下想来也疲乏了,不若泡个澡去去乏?”
朱礼想了想,忽然就来了兴致:“可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的温泉?不如今晚我带你去?”
杨云溪犹豫了一下,虽说有些心动到底还是摇摇头:“今儿都这般晚了,还是改日罢。再说殿下明日还有事儿呢。”
朱礼也是随口一说,话一出口后其实也是觉得有些不妥,见杨云溪如此说,他此时也就没有再坚持,只顺着杨云溪的话道:“好,那就改日再去罢。”
一时用了晚膳,杨云溪便是让人服侍朱礼沐浴。
朱礼却是淡淡扫了杨云溪一眼,唇角噙了意思笑意:“也不用旁人,就你服侍我罢。”
杨云溪顿时一惊,下意识的便是想要婉拒。不过在看见朱礼那似笑非笑的神色时,却是又莫名不愿意露了怯,只做若无其事淡然的就将此事儿答应了:“既是殿下的意思,那我自当效劳。”
朱礼一窒,随后却是只得无奈的摆摆手:“罢了罢了,你还是歇着罢。我不过是玩笑一句,你倒是当了真。”
杨云溪面上不动声色,心头却是松了一口气。若是朱礼不临时放弃,她只怕一会儿还是得打退堂鼓的。虽说她心知肚明这事儿算起来也是她应该做的,可是……她和朱礼尚且连圆房都没有,更别说让她做这样亲密的事儿了。
朱礼看了杨云溪一眼,也不知道到底他看穿了那些被杨云溪掩在心底的小心思没有。末了只是笑道:“瞧着你这几日折腾下来都瘦了,便是先歇着,也不必等我。我去去就来。”
杨云溪尚还在怔神,朱礼却是已经去洗澡了。
待到杨云溪回过神来,便是忍不住微微笑了一笑。朱礼这是……在体贴她罢?
既然朱礼发了话,杨云溪自然也不会干巴巴的等着,干脆先行洗漱上了床先歇着。这几日着实也不轻省,她有晕船折腾了一回,今日又劳累,所以上了床便是不大一会儿就睡着了。
璟姑姑本想叫醒杨云溪,不过看着杨云溪那副睡得香甜的样子,只是最后到底还是没忍心。
所以朱礼洗了澡回来后,看见的便是这么一个情景:杨云溪睡得极香,眉目都是舒展开来。
呆了一呆,朱礼便是笑着摇头,低声叹道:“看来也是真累了。罢了罢了,还是再等改日罢。”
说着说着,朱礼便是忍不住轻笑出声来:“让她先歇着便是先歇着了,倒是也太实心眼了些。这个时候,不是正该显示是她贤惠温柔的好时候?青羽倒是没说错,她确实和旁人是有些不同。”
朱礼说着便是自行上了床,不大一会儿倒是也睡着了。也是睡得颇香。
而这个时候,胡萼却是睡不着。
胡萼几乎是有些焦灼:“殿下他们今日应该是早已经到了,怎么的殿下却是没派人来接我?”
胡萼的宫女便是柔声劝道:“主子也别着急,想来殿下是忙忘了。待到安顿下来,必然是要派人来接主子您的。哪里能不接您呢?殿下可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了,您和一般女子可是不同——”
胡萼听了这话,心里倒是安定了一些。点点头笑道:“也是,就算朱礼他忘了,别人也不敢忘。不然胡家也不会坐视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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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整个长孙宫都是知道了昨儿夜里朱礼去杨云溪那儿歇了这件事情。
众人的感受不一,不过一时之间连带着宫人也是对杨云溪多添了几分恭敬和讨好。
杨云溪又不是木头,自然是感受到了这一点。当即便是忍不住和兰笙说笑:“看看,这宫里果然是比宠爱的。若是昨儿殿下没来,只怕今儿她们也就只是面上做做样子罢了。”
之所以这样说,那是因为杨云溪很清楚,以她的家世身份,连秦沁尚且不如。宫人们但凡是消息灵通一些的,自然也不会选了她来巴结。
这样想着,她心里便又是微微一动:或许朱礼昨儿那个时候还过来折腾一趟,倒不是真觉得她那儿多舒服,而是来替她撑腰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便是越发的觉得可能性极大。连带着心里那点感动也是有点变了味道——若真的只是给她撑腰,只怕还是因为古青羽的嘱托。
只是这个事情杨云溪也不可能去当面问朱礼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于是只得悄悄的压在了心底。
而朱礼也倒是真忙,接下来六日竟是再没踏足过长孙宫。
朱礼不来,自然也谈不上争宠了。所以长孙宫里也是风平浪静。
直到这日杨云溪去给涂皇后请安,涂皇后交给她一件事儿:“你替我去看看胡萼。”
杨云溪闻声便是一怔,随后皱了眉头不解的问涂皇后:“娘娘这是何意?”
“胡萼毕竟是胡家人。”涂皇后没没多说,只是意味深长的说了这么一句话。剩下的只叫杨云溪自己去领悟。
杨云溪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忽然心中一动:“胡萼和胡家联系上了?胡家不满?”
涂皇后只是赞许的看了杨云溪一眼,却是没出声。
杨云溪只看了涂皇后这个眼神,便是知道自己猜对了。当即便是继续沉声言道:“娘娘让我去见胡萼,是想让我将为何不接胡萼入宫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跟她说。让她明白其中的根由,也是变相告诉胡家,让他们识趣一些。不要自取其辱。”
涂皇后赞许的神色便是更加明显了。显然,涂皇后就是这个意思。
“胡家人在朝堂上闹腾,少不得让大郎他们头疼。这事儿我们不声张开来,不过是想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可是胡家人不识趣哪。”涂皇后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胡萼不是个安分的,我心里明白。可是胡萼代表的是胡家,却也不能不纵容她几分……”
杨云溪心里便是忍不住想:是不是朱礼也是这样想的?
这般想着,她便是问了出声:“那这事儿要告诉大郎吗?”
涂皇后倒是没正面回答,反而是反问了这么一句:“你觉得呢?”
“不故意瞒着,也不主动说罢?”杨云溪只是略微一迟疑,便是得出了答案。
涂皇后点了点头:“这毕竟牵扯到了前面朝廷,不单单是后宫的事儿。还是低调些好。不过问起来的话,也没什么不可见人的。毕竟,胡家的人帖子都递到了我这里来了。”
杨云溪这才恍然大悟——她说怎么涂皇后忽然想起了胡萼来,却原来是这么一个原因。该不该跟胡萼说这话呢?说胡家人自己作死?
若是胡萼听了这话,只怕是要气得七窍生烟罢?光是想想胡萼那样子,杨云溪就已经是有点儿忍不住唇角微翘了。
“此事儿就托付给你了。”涂皇后言道,“我叫人备了车,你这就出发罢。”
杨云溪自然也没什么要准备的,当即就将这事儿一口应承了下来。
而胡萼却没想到,她等了这么久,最后居然是等来了杨云溪。
胡萼的神情是不可置信的,是错愕的,也是恼怒的。不过,随后胡萼就镇定了下来,微微笑了:“可是殿下让你来接我回宫的?”
杨云溪一听这话顿时忍不住笑了。她直接看着胡萼的眼睛反问:“胡贵人为何会这样想?还是说,胡贵人你凭什么会以为你就面子大到了这个地步,竟是要我来接你回去?”
胡萼抿了抿唇,不过却还是强自镇定:“就凭我姓胡。而胡家是书香世家,历代功勋。而杨家……”胡萼话虽然没说完,不过神色却是实打实的没有半点遮掩。
杨云溪再一次的笑了,“看来胡贵人还真是有自信。不过说起来,胡贵人似乎对我一直都是这般不屑一顾。之前我是女官的时候是,如今还是。什么是胡贵人你会不用这幅嘴脸对着我呢?”
胡萼到了这一步难道还不明白事情生出了变故?杨云溪心里再清楚不过,这是不可能的。胡萼只是在强撑。
杨云溪垂眸扫了一眼胡萼紧紧咬着的下颔,直接道明了自己的来意:“我是皇后娘娘派来的。不过却不是接你进宫的。”
胡萼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面色更是几乎成了墨黑。
就在杨云溪以为胡萼拉不下脸来问为什么的时候,胡萼却是到底低了头:“为什么?”
杨云溪便是“呵呵”的笑出声来,然后微微眯起了眼睛冷声反问:“胡贵人做了什么事儿难道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又何必问我为什么呢?若不是东窗事发,你又如何会被困在这里呢?殿下可不是什么喜新厌旧的人。就是殿下忘了,皇后娘娘也不会忘,太孙妃也不会忘啊。”
胡萼拢起眉头来,厉声斥道:“胡言乱语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明白。什么东窗事发?我做什么了?我又该明白什么?”
胡萼的神情不似作伪,似乎她好像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情似的。
杨云溪眯着眼睛将胡萼直勾勾的打量半晌,最后才轻声言道:“看来胡贵人记性不好。那既然胡贵人不记得了,我也只好提醒你了。”
说完这话,杨云溪微微顿了一顿,这才徐徐吐出两个字:“麝香。”
胡萼的神色却是更加的茫然了,几乎是有些呆愣:“什么麝香?”
这下轮到杨云溪也是愣住了:胡萼这幅样子是做给谁看?到底是胡萼死不承认,还是胡萼她果真不明白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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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子很大,还未靠近杨云溪便是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和蒸腾的雾气。再加上四周昏黄的光,倒是陡然有了一种恍如仙境一般的感觉。
杨云溪忍不住惊叹了一声:“真漂亮。”
朱礼轻笑一声:“若是不弄得好些,岂不是辜负了这汤泉?这会子只不过是尚可,待到下雪后,一面泡汤泉一面观雪,岂不是美哉?还有春光里,四下里都是春花烂漫……”
杨云溪忍不住的便是又惊叹了一声,那样的场景,光是想想就让她觉得说不出的心往神驰。同时更是想:到底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家子,这样的待遇和情形,就是有权有钱也是不一定能享受得到的。
“先去更衣罢。”朱礼也不欲多说,只是笑着去了另一间屋子更衣。
守在这里的宫女便是上前来服侍杨云溪:“贵人先去更衣罢。”
说是更衣,其实也不过是换了一身轻便的贴身衣裳罢了。待到换了衣裳,重新绾了个轻便简单的发髻。
待到一切就绪,宫女便是提着灯笼将杨云溪引入汤泉之中。末了又细心提醒道:“池子外浅内深,到了中间最深处,几乎有贵人肩膀深,池子底下铺着汉白玉,贵人千万小心别滑了脚摔了。”
杨云溪双腿此时浸在了温热的水里,登时就舒服慰贴得长长呼出一口气。
宫女说完这番话,便是留下灯笼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杨云溪环顾了一下四周,倒是没看见朱礼——一则是四周太暗,二则是汤泉雾气升腾,几乎是阻隔了四周的情形。
不过,杨云溪还是看出来,这汤泉上头盖着一个亭子,既能遮挡风雪,又不至于挡住了四周精景致。而这汤泉……着实也不算小,几乎是有一间屋子那般大了。
最关键的是水竟半点不冷,几乎是有点儿烫了。
衣裳沾了水,一时之间便是几乎漂浮在水里,而且要说还能遮挡什么——不过是起个心理作用。
杨云溪有点窘迫,却又忍不住心头叹了一口气:这不也很正常吗?都这个时候,还想着什么贞洁烈女不成?
“殿下?”掩住不自在,杨云溪拨了一下水,又往水里缩了缩,这才轻声唤了一声。
她这一喊,朱礼的声音倒是忽然就传出来了:“嗯。”
听着声音,像是在对面。接着杨云溪听见水声响动,随后便是看见朱礼从水中走了过来。烟雾缭绕,李邺身穿白衣,这么一瞬间竟是有一种天神降世之感。
杨云溪看得几乎呆住。
朱礼微微一笑,目光却是有些肆意的在杨云溪身上扫了一圈。
杨云溪顿时忍不住羞窘的别开了头。
朱礼伸出手来:“那边有一处可以半躺着的,来我带你过去。”
杨云溪只犹豫了一下,便是伸出手去。两人的手都是湿润的,也不知是错觉还是这水的缘故,只觉得滑腻得几乎都要握不住。
朱礼似乎也是这般觉得,当下手便是紧了紧。
待到到了水边可以半躺的地方,朱礼便是干脆直接揽着杨云溪躺下。
“你觉得如何?”就在杨云溪绷紧了身子的时候,朱礼却是再没有一步异动,只是开口说话问了这么一句。人也是老老实实的躺在旁边,虽说距离有些太过靠近了,不过到底却也是什么也没做。
杨云溪几乎不敢看朱礼,只是故作镇定:“还不错。”
朱礼轻笑了一声,倏地转过头来看她:“你到底在怕什么呢?还是……”
杨云溪微微一怔:“怕什么?我怕什么……”
“怕我。”朱礼忽然抬起手来,轻轻的蹭了一下杨云溪的脸颊。眼底似乎有笑意,又似乎是什么情绪也没有。
杨云溪摇摇头,却是莫名的有点儿不敢看朱礼的眼睛。末了她更是强装镇定的笑了一下:“我为什么怕殿下?”
朱礼唇角翘了翘:“果真不怕?”
杨云溪用力摇头,似乎是跟朱礼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为什么要怕殿下?自从我进了长孙宫,便是殿下的人。服侍殿下便是我应该的,为何要怕?”
“仅仅是因为这个?”朱礼皱了皱眉,不过声音太低却是没让杨云溪听清。
“殿下说什么?”杨云溪疑惑的问。
朱礼犹豫了一下,随后便是笑道:“没什么。既然你不怕,那……”
双唇相触,杨云溪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用力的搅乱了,完全就成了混沌一片。
……
“殿下,外头有人求见,说是长孙宫的贵人出了事儿,请您立刻过去看看。”刘恩的声音突兀响起,打破了一室旖旎。
虽然刘恩没推门过来,不过想来也是离得颇近了。
杨云溪忙推开了朱礼,脸上绯红滚烫。
朱礼却不容许,只蹙眉高喝道:“请太医就是。找我作甚?”
杨云溪此时冷静了几分,挑眉看了看朱礼:“殿下真不去看看?”若说刚才刘恩声音响起来她只觉得羞窘,可是现在么……
朱礼的脸色微微发黑,手上便是忍不住的加重了一分力气:“跟着凑什么热闹?”
杨云溪闷哼一声:“兴许是真有事儿呢?”
朱礼脸上又沉了几分,警告的看了杨云溪一眼,惩罚似的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我又不是太医!”语气里却是有些不易觉察的不耐。
杨云溪便是没再玩笑,只是被这么一打岔到底是刚才的气氛都退了。此时这般倒是有些尴尬起来,但是她又不知该如何,只能干巴巴道:“那就不管。”
朱礼似乎是被杨云溪逗笑,倒是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又重新低头俯了下来。
刚又有了一点旖旎的气氛,刘恩无奈的声音再次响起:“殿下,似乎是真出了事儿。”
杨云溪忍不住皱了眉,心头也是微微有点儿……恼怒。
什么事儿这样巧?杨云溪心头冷笑:她还真不信有这样的巧合。只怕有人是故意制造了这样的“巧合”吧?
不过,朱礼显然也是心知肚明。
杨云溪笑了笑,再次看向朱礼,手上却是紧了紧:“殿下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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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朱礼有点儿微恼,轻哼一声:“你希望我去?”
杨云溪没说话,只是微微垂了垂眸子轻笑一声。
这一笑,倒是将气氛全都破坏完了。同时也微微的有那么点儿挑衅的意思。
而刘恩则是又在外头出声了:“殿下?”
朱礼悻悻的直起身来,声音不耐:“知道了。先请太医过去,我们随后就到。”
杨云溪眯了眯眼睛,只觉得心里有些有些恹恹的。到底朱礼还是做不到完全的冷酷,当然这也和她最后那一声轻笑破坏了气氛有关系,可是这件事情……
杨云溪微微有点儿怒了。
眼底那一点因为方才旖旎气氛生出的迷蒙退去,杨云溪的声音听起来清冷又淡漠:“那我们快回去看看罢,兴许真是出了什么大事。”
朱礼“嗯”了一声,显然是情绪不佳不愿意多说什么。不过,在走到池子边的时候,他却是又回过头来:“明儿晚上我去你那儿。”
杨云溪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觉得朱礼这是今儿没达成所愿,所以都有些执念了。听那语气,她是真想不出别的什么话来形容了。
不过也很正常,朱礼其实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岁罢了,二十岁的人再沉稳总也有不那么沉稳的时候。而现在这个事儿,便是如此了。
朱礼丢下这么一句话,倒是径直去换衣服了。他一走,很快宫女们也就过来服侍杨云溪了。
杨云溪低声道:“都站着别动,我自己起来。”一面说着,她一面便是自己将已经被朱礼解开的衣裳都系上了。虽说如今是起不了什么遮挡作用,可是这般衣衫不整的摸样如何能叫人看见?
一时穿戴齐整了,杨云溪一出去便是看见助理沉着脸在和刘恩说话。刘恩已经完全是一副小心翼翼又敢多说的样子,显然是已经被朱礼迁怒了。
杨云溪忍不住上前去,笑着嗔怪看了朱礼一眼:“好了,你又何必迁怒刘恩?他也不过是传句话,哪里又是他的错?想来他也是被逼的罢。”
刘恩果然是苦笑一声:“还是贵人明白。刚才长孙宫的宫女……”
朱礼轻哼一声,倒是有些阴测测的:“这么说来,我却是糊涂了。刘恩,你且在这跪着自行反省罢。仔细想想你到底是谁的人。”
刘恩只得领命。
杨云溪见朱礼是真的心情不大好,当即便是也不敢多说什么了,只是上前低声提醒;“殿下咱们还是快些回去长孙宫吧,看看到底是什么大事儿。”
朱礼自然也舍不得冲着杨云溪发火,当下便是只得将火气都勉强压回去,一路回了长孙宫。
长孙宫过来的两个宫女,杨云溪只扫了一眼就唇角微微一挑:秦沁那边一个,徐熏那边一个,倒是挺齐全的。
待到回了长孙宫,杨云溪便是直接叫了璟姑姑询问:“出了什么事儿了?”
璟姑姑瞅了一眼朱礼脸色微冷的样子,倒是一下子就生出几分小心来:“是徐贵人摔折了腿。”
杨云溪和朱礼都是怔住了。
杨云溪皱起眉头来:“摔折了腿?在哪里摔的?怎么摔的?如今如何了?”
朱礼也是有点儿惊疑不定:不是应该就是故布疑阵吗?怎的这会子倒是还成了真事儿了?
“是摔折了腿,在假山那而摔的。掉进了池塘里,捞起来的时候人都有点儿不大清醒了。”璟姑姑低声言道,声音不无可惜的味道。
杨云溪微微挑了挑眉:“那我们先去看看,请了太医不曾?”
朱礼显然听了这番话之后也是揪心起来,当即便是也顾不上杨云溪了,直接就往徐熏那儿走去。
杨云溪看了一眼,也没立刻追,反而压低声音问璟姑姑:“这事可和咱们蔷薇院没干系罢?”
璟姑姑忙摇头:“这倒没有。咱们的人没一个再跟前,我都约束着没让他们出去晃悠。这一点主子放心。”
杨云溪这才放下心来——倒不是她多疑,而是宫中有些事情哪里又是那样简单的呢?
“这事儿之所以闹得这般大,是因为人都说徐贵人的腿可能会瘸。”璟姑姑一面陪着杨云溪往徐熏屋里走,一面低声飞快的又解释了一句。
杨云溪悚然一惊:“不会吧?怎么会如此?”
璟姑姑摇摇头只是道:“这个我却也是不知。”
杨云溪蹙着眉头进了徐熏的院子,就见服侍徐熏的几个宫人都是一脸戚戚然和惊恐。
杨云溪皱了皱眉头,直接进了屋子。
此时徐熏是清醒的,朱礼坐在床前,徐熏正“呜呜”的哭诉。那副样子看着是真可怜——而且明显徐熏也是自己被吓到了,那一脸惊恐之色并不掺假。
“好了,太医不是说没事儿?你也别怕,会好的。”朱礼也顾不得徐熏的眼泪全蹭到了他的衣裳上,只是拍着徐熏的背脊柔声宽慰。
杨云溪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说实话,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朱礼这样体贴“别人”。一时之间,心里有点儿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吃醋谈不上,可要说无动于衷也不尽然。
“太医说他不行,要换个医术好的。”徐熏“呜呜”的哭着,口齿都不是那么伶俐了。“我这腿是好不了了。”
秦沁此时也是走上前来,看了杨云溪一眼,低声道:“太医说没有把握能治好,很有可能会瘸。”
杨云溪看了一眼秦沁,点点头心里倒是真有几分沉重:“徐熏还那么年轻,若真是……”顿了顿,她又问秦沁:“徐熏好好的晚上出去做什么?还去池塘边?跟着她的宫人怎么也不拦着她?”
她和朱礼过去的时候已是用过了晚膳了,这个时间,按照徐熏一贯的作息,也应该是窝在屋里看书或是做针线,绝不可能出门的。况且徐熏还怕冷,更不会轻易出门。
秦沁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来,难得的没了平日一贯有的傲霜清冷,只剩下淡淡的歉意:“却是我不好,特地叫人请了徐贵人过去陪我说话。结果她从我屋里出来,就出了那样的事儿……”
杨云溪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秦沁。
而此时徐熏则已经是哭得完全停止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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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愕然的看向涂皇后,脸色渐渐的变了。
“娘娘还是别开玩笑了。”杨云溪垂下头,轻声又郑重的言道:“别人我不知,可是我却是需得等到青羽她生了孩子之后才会……”
涂皇后也是一下子变了脸色:“糊涂,这种事情也能等着?青羽的身子你不是不知道,若是等着她,还要好几年。在那之前,大郎早不知道有了多少孩子。”
杨云溪咬住唇,虽然听出涂皇后是恼了,可是还是坚持道:“我与青羽相识一场,青羽帮我良多。我却是不愿意如此对她。”
涂皇后更加生气了,几乎是有些恨铁不成钢,又像是恨不得想要在杨云溪的头上敲一下,好让杨云溪清醒过来:“你糊涂,你这样做其实是在帮她!哪里是在害她?”
杨云溪却是倔强的不肯再说话了。
涂皇后越发气怒,最后涂皇后冷笑一声:“你倒是好样儿的。胆子如今也是越来越大了,你既是不愿意生,那就这样罢。我给你准备一碗绝子汤如何?你现在不想,以后也不必再想了!”
杨云溪有点儿不明白涂皇后为什么会发这样大的脾气,这个事儿在她看来虽说也不算的小事儿,可是却也绝对算不上大事。毕竟,涂皇后应该也不太会特别在意谁会给朱礼生下第一个孩子才对。横竖,只要是朱礼的血脉,是涂皇后她的曾孙就行了。
可是现在看来,涂皇后却是十分在意此事儿。
杨云溪只微微一犹豫,便是开了口:“娘娘为何如此在意这事儿?不管是我也好,还是旁人也好,只要不是青羽,其实这都算不得好事儿才对。”
涂皇后冷声言道:“你懂什么?谁先诞下大郎的孩子,谁的地位就水涨船高。若这人是站在青羽这边的,以后自然能帮青羽良多。可若是青羽地对面的人呢?”
杨云溪微微一怔,心中下意识的就想说朱礼已经答应她打算等个一年半载再说此事,可是随后她又忙闭上嘴——这事儿绝不能和涂皇后说,除非她是不想活了。
毕竟,她这样让朱礼下了那么一个决定,在旁人看来根本也就是妨碍朱礼子嗣的行径罢了。
而且,就算抛开朱礼答应的话去说之外,她也绝对不可能让和古青羽对立的人生下孩子。她会从一开始就杜绝这件事情,不管是暗地里阻挠众人怀孕,还是别的什么阴私的法子。
但是这个话,却是同样也不能和涂皇后说。
所以,最终杨云溪只能选择了沉默。
涂皇后自然是被杨云溪这么一个反应给彻底激怒了,索性涂皇后便是干脆冷冷言道:“既你如此,那便是回去好好想想此事儿罢。十日之后我要答复。”
杨云溪只得无奈的起身告退。
退出去的同时,她心头无比纳闷:为什么涂皇后会突然如此……
且不说涂皇后怎么好好的突然想起了怀孕这个事儿,只说涂皇后这次的态度就颇有些奇怪——太强硬了,和平时差距已经是有点天差地别的味道了。毕竟在涂皇后跟前服侍了那么久,她纵然不敢说是全然了解涂皇后,可是总也有四五分的。
涂皇后不是个喜欢勉强别人的人,更不是个会置古青羽感受不顾的人。事实上,若说是疼古青羽,大约宫里也只有一个涂皇后是最心疼古青羽了。
就算是朱礼,也未必会对古青羽的感受这般的在意和照拂。
可是现在……
杨云溪只觉得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她心里却也是清楚,涂皇后这事儿只怕也真不是开玩笑的。涂皇后在逼着她做出选择。
生还是不生?杨云溪有些凝重的想,随后又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她和朱礼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圆房,生孩子这件事情如今是不是想得太早了一些?
不过不管怎么样,反正从那日起,杨云溪便是老老实实的在长孙宫开始“闭门思过”起来,连带着也是好几日没见朱礼。
朱礼起初还纳闷,不过越是到了后来他便是越发的烦躁起来。
这日下午,朱礼便是没理会璟姑姑的阻拦,直接进了屋子。
杨云溪正在看账本,听见动静抬头一看倒是吓了一跳:“殿下怎么过来了?”
朱礼沉着脸反问:“怎么,我不能过来?”
杨云溪觉得朱礼今儿情绪也是有些不对,也不敢多说别的话,只小心翼翼的解释道:“我惹怒了皇后娘娘,娘娘罚我思过呢。”
“思过我就不能来了?”朱礼斜睨了杨云溪一眼,末了又淡淡道:“我饿了,叫人传膳罢。”
杨云溪隐约明白了朱礼的意思,“殿下是要留宿?”
朱礼慢悠悠看了杨云溪一眼,虽然没开口但是意思却是表达了个清楚。
杨云溪顿时忍不住有些憋笑:“那我去吩咐一声。”涂皇后是让她闭门思过不错,不过不许朱礼留宿这话却是没说过。
待到传了膳,杨云溪和朱礼便是都没再说话。杨云溪甚至又拿起了账本来看——不然怎么样呢?总不能和朱礼就这般坐着大眼瞪小眼罢?
其实朱礼在旁边这么坐着,说实话杨云溪是半点也看不进去什么的。拿着账本故作镇定的翻看,其实也不过是个掩饰的手段而已。
倒是朱礼平静的脸色下,情绪却是越发的大了起来。
最终,朱礼却是忍不住了,蓦然沉声言道:“阿梓,你这是做什么?!”
杨云溪被那一声“阿梓”唤得心头微微震颤,几乎有点儿绷不住平静。她握紧了账册,缓缓抬起头来看住朱礼:“殿下,我在看账册。”
朱礼却像是这句话激怒了:“怎的不叫大郎了?还是说,你真要和我生分了?”
杨云溪一时之间竟是有点儿说不出话来,或者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半晌她才皱起眉头:“殿下说什么,我不明白。什么生分不生分的?若是为了称呼生气,大郎你这又是何必?不过是叫得顺口了,一时改不过来了罢了。”
朱礼蹙眉:“你果然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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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蹙眉:“你果然生气了。”
杨云溪莫名看着朱礼,着实是茫然了好一下子才知道了朱礼所谓的“生气”是怎么一个前因后果。
朱礼以为她还在为那日晚上她和秦沁起了争执,而他当时谁也没偏帮,只是各打五十大板的这件事情生气。
彻底明白这一点之后,杨云溪便是忍不住笑了,“大郎,我没生气。”
朱礼面上没什么表情:“我不信。”
杨云溪登时就只觉得无言以对起来。“真没生气,我又不是那般小气的人。”
朱礼沉默片刻,末了却是忽然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好罢。没有生气就好。”
杨云溪点点头,“真没生气。我知道你的苦心,毕竟那样的情况下,我和秦贵人都有不对,你偏帮谁也不好。而且当时你本就烦躁,我不能替你分担还给你添麻烦……”
朱礼静静的看着杨云溪,忽然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叹了一口气:“好了,咱们不提这个事儿了。”
杨云溪陡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朱礼这是在安慰她,且在向她求和。
顿时杨云溪心头只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微妙之感。除却那么一点感动之外,剩下的则全是微妙的不知从何而来痛快和得意。
就像是她进行了一场博弈,而最终的结果还是她赢了。
杨云溪忽然就意识到,其实朱礼没说错。她的确是有一点生气的,生气朱礼之前还甜言蜜语,对她宠溺有加,可是下一刻却始终还是没有站在她这边。所以,她故意避开了朱礼。
虽然她做得很隐蔽,将这些情绪藏得很好甚至于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可是朱礼却是感觉到了。
所以朱礼便是来求和了。说求和似乎也不算准确,只能说是朱礼比她先低头了。然而仅仅是这一点就已经是殊为不易。以朱礼的身份来说,他除了对皇帝和太子之外,还需要像谁低头?
杨云溪忽然就只觉得心里陡然一阵平静——其实这些仔细想想,还真没有计较的意思。
“大郎这几日可有去看徐妹妹?徐妹妹如何了?落水的缘由可查清楚了?”杨云溪也是低下头来,不再冷淡相对恢复了该有的样子。
朱礼微微舒了一口气,一面答话一面心里忍不住想到: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果然是如此。
徐熏的腿目前是看不出到底恢复得怎么样了,只是徐熏整个人是镇定了下来就是了。至于缘由——朱礼只说是意外,并没有丝毫可疑的地方。
杨云溪点点头:“这么说来,果真是巧合了。”心里说不上信还是不信,但是却是忍不住的在心底又生出了一点提防来。至于真相到底是什么,她也不去计较。因为她心里很明白,宫中有些事情,是不该去追究真相到底是什么的。
“的确是巧合。”朱礼点点头言道,神色却是有点儿古怪,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那日被打断的“好事”了。
“皇祖母为何与你生气?”朱礼又随口问了一句,又捏了一颗核桃剥开,却是也不吃,只是给了杨云溪。
杨云溪也不推让,直接就吃了,然后含糊答话道:“不小心说错了话。”涂皇后和她说的那番话不能跟朱礼说,这一点她心知肚明。
朱礼倒也不是真想问个清楚明白,听杨云溪这样说也就不当回事儿直接就抛开了。
待到用了晚膳,朱礼犹豫了一下便是问杨云溪:“要不要再去泡一回汤泉?”
杨云溪白了朱礼一眼:“大郎难道忘了我还在禁足呢?”不过,她是明白朱礼说这话的意思的。只是……就算圆房势在必行,她也着实不想再去汤泉了!
不过这话却也是成功的勾起了她的回忆来,想起当时在汤泉中的种种情形,杨云溪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起来。
而朱礼被杨云溪这么一说,登时也是想起那日被打断的情形来,当即便是噎了一噎,也是心有余悸:“罢了,还是不去了。那咱们就各自沐浴就寝罢?”
朱礼的眼神里有些别样的东西。
杨云溪只看了一眼就挪开了眼睛,不过好歹她还是压住了那些情绪,镇定又淡然的去让人准备水了。
朱礼看着杨云溪这般作态,倒是扬了扬眉。
这个时辰就寝显然是有些过早了,是以兰笙便是嘀咕了一句。青釉耳尖的听见了,忙拍了一下兰笙:“傻兰笙,你不懂也别瞎嚷嚷。这样的事儿哪里是能嚷嚷的?”
兰笙一脸懵懂。
青釉无奈,却也只能摆摆手:“罢了罢了,我也不和你说那么多。反正你记得就是了,叫你做什么你就做,别问那么多。也别私底下非议什么。不然可别怪我告诉璟姑姑罚你。”
兰笙虽然心头还糊涂,不过却也是忙凝重的点了点头。
最后服侍杨云溪沐浴的却是璟姑姑。是青釉特意找来的。
杨云溪一看璟姑姑那架势和当初她刚进长孙宫的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她顿时就明白;只怕璟姑姑和青釉都是心知肚明今儿晚上会发生什么了。当即面上便是有点儿发烧,眼神更是飘忽着不敢去看璟姑姑。
倒是璟姑姑低声传授经验:“第一次难免有些疼,主子也别紧张。越是紧张越是疼,放松些也就好了。殿下要主子怎么样,主子配合着些,也别不好意思什么的。”
杨云溪几乎恨不得将头埋进水里。这些话其实她已经听过了,此时再听却也仍是只觉得羞得不行。
好在最后璟姑姑也没让她换什么稀奇古怪的衣裳,只让她穿了一套水粉色的寝衣也就罢了。里头肚兜亵裤更是一样不少。
杨云溪微微松了一口气:这样至少不会让朱礼觉得她很期待或是很在意这个……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瞬间罢了,很快她就笑了起来:为什么不在意不期待呢?事实上,作为这么久都没和朱礼圆房的妾侍,她是该着急和期待的。没有肌肤之亲,朱礼就算现在对她宠爱,可是这样的宠爱能维持多久?所以,她是该在意和期待的。
朱礼早已经折腾好了,此时悠然的靠在床头翻看着账册,抬头一眼就看见了杨云溪唇角微微含笑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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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借腹生子。”涂皇后微微眯起了眼睛,声音也是逐渐锐利。
杨云溪低声道:“是。”并且自觉的跪下了。这个事儿……着实却也是有些过了。这话众人也许都敢想,可是敢说的就少了,敢做的……那就更少了。
毕竟不管如何,夺人子嗣都是为人不齿的。若是叫史官知晓,只怕以后就是个遗臭万年的结果了。
“你的胆子倒是不小。”涂皇后的眼神已是可以媲美刀子了。
杨云溪却是不为所动,只是轻嘲一声:“青羽的身子如何,皇后娘娘其实比我清楚才是。青羽的身子本就不适宜怀孕,这次怀孕又伤了根本。娘娘真的要让青羽冒险?要我说,与其冒险,倒不如借腹生子。”
“那你告诉我,是去母留子,还是母子都留?”涂皇后的语气平复下来,也是带上了几分嘲讽。
杨云溪被问住了。
“你说得不错,青羽的身子我的确是清楚。所以,我选中了你。”涂皇后微微笑了笑,双目冷漠甚至于显得有些无情:“若是刻意寻人借腹生子,若是让别人知晓,你可知会带来什么后果?别说青羽的皇后之位会不稳,就是大郎也会被质疑。所以——”
涂皇后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笑。神色却是分明道:所以你明白了?
杨云溪的确是明白了。涂皇后的意思很简单,那就是她来生孩子。而孩子,由她自己主动要求过继给古青羽。她和古青羽本就关系好,古青羽在无法生育的情况下,过继别人的孩子自然是理所应当。而她又是主动,那就更不会让人有任何的异议。
最关键的一点,她的身份家世都太低,纵然以后得宠也不可能再将孩子抢回去。
杨云溪艰涩的摇摇头:“不行。”
“为何不行?”涂皇后叹了一口气:“你还年轻,身子也康健。孩子还会有,而且到时候我可以做主答应你,不会在孩子跟前隐瞒你的身份。更不会去母留子。作为青羽的嫡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杨云溪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一个光滑万丈的前途。意味着皇位的传承。这的确是一个巨大的好处。一个很有诱惑的好处。
杨云溪却仍是摇头:“不行。”
“杨氏,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到底是谁纵容了你?”涂皇后的语气重新冰冷下来:“你以为你有今日是为何?你就这般冥顽不灵?青羽为了你做了多少事儿?你连这一点都不肯?”
杨云溪脑子里乱哄哄的,各种思绪纠缠在了一起。
最终,杨云溪抬起头来,苦笑着问涂皇后:“娘娘,我能否问一句,这到底是青羽的意思,还是您的意思?”
涂皇后静默一下:“谁的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青羽需要一个孩子。”
“别人的孩子不行吗?非要我的吗?”杨云溪继续苦笑:“徐熏,秦沁,她们都不行?还有别人……”
“徐家和秦家都不会同意。”涂皇后揉了揉眉心,似乎也是觉得疲惫。
“那就选个身份低的能控制的。”杨云溪断然回道。
“换一个人,但凡有所怨言,这事儿就变了味道了。你难道不明白?”涂皇后的语气重新柔和下来:“云溪,青羽替你做了那么多事儿,你帮她这一回又如何?”
顿了顿,为了说服杨云溪涂皇后便是又道:“你知道青羽的地位到底有多尴尬。太子妃了保证大郎的地位,不管是徐氏还是秦氏,甚至是胡氏,不管哪一个都是家中显赫。古家人丁单薄,且正在走下坡路。现在尚且看不出什么,可五年后呢?十年后?二十年后呢?倘若青羽有个什么,大郎对古家的情谊自然也就更加淡薄。到时候,古家又是个什么情形?”
涂皇后说话的语气太过煽动,以至于杨云溪几乎是看到了古家覆灭那样的情形。当即便是微微打了一个寒噤。
“事实上,只怕此时也是来不及了。”杨云溪抬头惨然一笑:“自从到了北京这边,长孙宫都没人再喝避孕汤。”
涂皇后顿时惊怒:“什么?!”
杨云溪便是将前因后果与涂皇后说了一遍。
“糊涂!糊涂!”涂皇后连声叹气,又是愤怒烦躁。甚至于涂皇后忍不住起身走了好几圈。
最终,涂皇后道:“那大郎去她们屋中次数多不多?”
杨云溪抿唇干涩道:“次数不少。”
涂皇后重新坐下,使劲揉了揉太阳穴,最后才冷笑一声:“好一个心思缜密的太子妃。好一个心狠的太子妃。她这是要逼死青羽!”
杨云溪听了这话,忽然就犹如醍醐灌顶一般想明白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或许根本就是太子妃一早就算计好的。否则,太子妃对于避子汤肯定会有吩咐和嘱咐。
可是太子妃非但没有吩咐,反而连一句提醒都没有。
太子妃根本就是想利用这段时间让人先一步传出孕事来。
杨云溪看着涂皇后将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个上头,倒是微微的松了一口气。
涂皇后兀自沉吟了一阵子,最终便是叹了一口气道:“事到如今,走一步算一步罢。”顿了顿,又似笑非笑道:“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再纠结什么了。避子汤也不必再喝了。”
杨云溪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最后她只能苦笑。
涂皇后这会子是没逼着她做决定了,可是这也不等于是帮她做了决定了?
“至于孩子,你若愿意我自然有奖赏。若你不愿意……”涂皇后却没说下去。更从她脸上看不出任何的端倪。
杨云溪忽然有些疲倦起来。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对话,只让她觉得无比的累。
“好了,你先回去罢。”涂皇后摆摆手。
杨云溪只能先行告退。
而待到杨云溪退了出去,涂皇后则是吩咐云姑姑:“去,叫大郎过来。我有事儿问他。”
云姑姑低声劝了涂皇后一句:“娘娘也别着急上火。其实这事儿翻过来想想也不算什么坏事儿,倒是成全了太孙妃的贤名。再说了,真生下了孩子来,也都要叫长孙妃嫡母的。到时候若是大郎发话,孩子是谁的那就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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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得了涂皇后召见,自然也是不敢耽搁忙就过来了。
涂皇后开门见山的直接问了避子汤的事儿。
朱礼叹了一口气,也不瞒着涂皇后便是来了个竹筒倒豆子。
涂皇后自然也是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直接言道:“你觉得你母妃她到底是故意的,还是……”
朱礼低下头去,苦笑一声:“母妃素来不喜青羽。”
“你倒是明白。”涂皇后点点头,神色缓和几分:“大长公主与你皇祖父有恩,与我也有恩情,青羽那孩子又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古家子嗣不丰,也没什么野心。纵然手里捏着权力也不怕他们翻出什么风浪来。倒是胡家和秦家徐家不大好控制。你自己心里要有个谱。”
朱礼无意识的把玩着手指上戴的油青扳指,神色有点儿肃穆又有点儿茫然:“我知道。我不会让人越过了青羽去的。这点规矩我还是明白的。只是母妃她……有心结。”
“改日我会让昭平进宫,让她去跟你母妃说说这些。”涂皇后揉了揉眉心:“当年我就不该心软。”
朱礼抿了抿唇,神色略有些不自在。
涂皇后注意到了朱礼的不自在,也是意识到了自己说得不妥——不管太子妃如何,那毕竟是朱礼的生母。
“罢了,也不说这些了。我现在问问你,若是真有人怀孕了,孩子你要如何?”涂皇后重新开口,勉强振作了一下精神,不过眉宇之间却是掩不住疲态。
朱礼没有立刻开口。
涂皇后便是明白过来:只怕朱礼心里也还没做出决定。一时之间心头有些失望,又觉得也不是不能理解。
当下涂皇后更是没催促朱礼一句,只是静静候着。
一时之间屋里竟是没半点声息,只有熏香铜炉上的薄雾升腾缭绕,释放出幽幽香气来。
朱礼闻着这股清幽檀香味,只觉得心静了不少。良久之后,他终于才又开口:“皇祖母觉得呢?”
涂皇后只是摇头:“不是我觉得如何,而是你想如何。这种决定只有你才能做。你可明白?”
朱礼垂下头去,又沉吟许久,这才言道:“长子应由嫡母教养。”
涂皇后这才露出满意神色来:“你心里清明,很好。”顿了顿,涂皇后又道:“不过这事儿你也不必现在就说出,大可等到孩子落地再行事。若是男孩自然照着你说的去做,若是女孩,就由生母养着。”
朱礼应了一声。末了又道:“杨氏不错,只是不知她哪里惹怒了皇祖母?您也别和她计较。好好教导教导就是了。”
涂皇后意外的看了朱礼一眼,而后又问:“你很喜欢杨氏?怎么的对她这样上心。”
朱礼一顿,随后漫不经心笑道:“性子挺讨喜的。听话懂事又有分寸。有她帮着青羽,我也能放心些。毕竟独木难支,孤掌难鸣。”
涂皇后顿时笑了:“青羽听了这话,也不知有多高兴。杨氏是不错,就是性子还不够柔顺。”尤其是想起杨云溪的顶撞和不识抬举,涂皇后的面色就更是不大好了。
朱礼看在眼里,却是也不再多说。只是心头纳闷到底杨云溪是怎么得罪了涂皇后。
祖孙两又说了一阵子话,朱礼这才告退了。
涂皇后也是累了,靠在贵妃榻上和云姑姑说话:“你说杨氏她怎么就这般冥顽不灵?”
只听涂皇后依旧称呼杨云溪为“杨氏”,云姑姑就知道涂皇后还没消气。当即不由得有些失笑:“娘娘之前不还夸云溪她有感恩之心?她和长孙妃认识颇久,这份情谊自然是让她不愿意舍弃的。您嘴一张就让她生孩子,她肯定心里就有点儿不大情愿。哪个做母亲的肯舍弃自己的孩子?再则,有了这个孩子,只怕她们两个也是反目成仇了。孩子一天天长大,分歧只会越来越多。要奴婢看,云溪的确是不糊涂。”
涂皇后斜睨云姑姑:“你倒是肯替她说好话,只怕她却未必会领你的情。”
云姑姑抿唇一笑:“倒也不是替她说好话,不过是说句实话罢了。其实娘娘比我明白,只是一时不肯就这么被她说服了罢了。您哪。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涂皇后顿时撑不住笑了起来。
杨云溪回了长孙宫,便是去看徐熏。
徐熏的腿如今还用木板绑着,仍是只能躺在床上休养。
徐熏胆子小,至今甚至不敢乱动一下。
杨云溪见了徐熏这般,登时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样你也不嫌难受?下半身别动,上半身可以让宫女扶着坐起来。别躺酥了骨头。”
徐熏大约也是躺得烦了,倒是难得的露出了真性情,翻了个白眼道:“腿上虽说不疼了,可是哪里敢乱动?万一骨头错位了怎么办?瘸腿我可受不了。”
“腿已经不疼了?”杨云溪一面在床边凳子上坐下来,一面问徐熏。
徐熏点点头:“不疼是不疼了,反而有点痒痒的。”
“说明长在往好的长呢。”杨云溪笑着言道,又拿了刀子替徐熏削梨子:“我说你也是倒霉,怎么就摔下去了?摔下去就不说了,腿还折了。”
徐熏苦了脸,悻悻道:“我怎么知道?要早知道我就不出门了!秦沁也是,作甚那个时候叫我过去?也没说个什么话。倒是害得我摔一跤。”
杨云溪笑着摇头:”好了。索性也不会留下什么问题,也就是如今养着有些受罪。”
徐熏垂下眼皮,声音略有些低下去:“我这一受伤。你们倒是可以多占殿下几日了。你也别假惺惺做出这般样子,怪让人恶心的。”
徐熏这话有些冲。
杨云溪手中动作一顿,随后又恢复如常:“你这是嫉妒了?”
徐熏没吱声,不过神色却是更加的阴沉。
杨云溪笑了一笑:“殿下最近这么忙,来得都少。再说了,哪一次过来不是先过来看你了?你这般酸醋,真该叫殿下来听听。”
徐熏一怔,微微蹙眉:“杨云溪,你突然这般是想做什么?”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不过是无聊过来跟你说说话罢了。长孙宫就咱们这么几个人,每日打发时间都难。我们再互相不理会,还有什么意思?”
徐熏抿了抿唇,倒是默认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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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出了宫后,道路两旁便是逐渐的热闹了起来,各色商铺林立,行人熙熙攘攘,好一番热闹的景象。
朱礼见杨云溪看得出神,便是笑道:“明年这边会更热闹。”
杨云溪知道朱礼说的是什么意思:现在刚迁都过来,许多商行都还没发展过来。而等到明年则是全然不同了。
杨云溪忽然见了前头一间薛氏布庄,便是微微一怔随后笑起来:“那就是我外祖家的生意了。”一面说着,她一面指给朱礼看。
朱礼看了一眼倒是笑了:“看薛记这个样子,便是知道薛家定是个会做生意的。”
两人正说着话,一人当头从薛记走了出来。杨云溪顿时一怔,虽说忍着没叫出声来,却是忍不住紧紧盯着看。
朱礼见了,倒是纳闷:“你认识?”
杨云溪低下头:“那是我表哥。”
朱礼点点头,忽然就扬声道:“停车。李勿你去将那位公子请到前到前头茶楼说话。”
杨云溪讶然的看着朱礼,有些迟疑:“这……不用了罢?”
“上次不是说了让薛家给宫中送东西,如此我也正好看看他们家到底如何。”朱礼笑道。不过他虽然找了这么一个借口,杨云溪心里却是很清楚:朱礼分明就是因为她。
“说会儿话之后会不会就迟了?咱们还要去接胡萼呢。”杨云溪蹙眉低声问道。但是心里却是已经忍不住有些雀跃了。
朱礼摇头:“不急,横竖刘恩在那边。他们收拾东西只怕也没那么快。就是咱们在外头用了午膳再过去也是时间够的。”
杨云溪进了酒楼,倒是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低声朱礼:“我刚进京城那回,有一次同我表哥去选首饰,在首饰店遇到了麻烦。当时是归尘他出来帮了我们一把。如今想着,大郎你当时也应该是在的吧?”
朱礼含笑看杨云溪一眼,慢悠悠道:“是啊。”
杨云溪顿时有点儿尴尬起来——当时她的表现可是有点儿……
“牙尖嘴利,出手狠辣。”朱礼继续慢悠悠的评价:“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那样的姑娘呢。初见时只觉得是个规规矩矩的,虽说长得漂亮却也着实算不得多出彩。可是那次之后,却是着实叫我刮目相看。心想,这样的姑娘到底是怎么教出来的?”
杨云溪被朱礼这一番评价闹得满脸通红,只能瞪了朱礼一眼嗔怪:“大郎这是在打趣我?你直接说我凶悍无礼有辱淑女风范也就是了。这般洋洋洒洒一大堆,拐着弯的嘲笑我也不嫌浪费口水?”
朱礼轻笑出声,伸手揽住杨云溪的腰:“我这是夸你呢。别的姑娘规规矩矩,可也不见得我就喜欢呀。”
朱礼这话让杨云溪心头有些异样,不过她只将这份异样压下去。甚至故意玩笑道:“乡下的姑娘都这样,殿下若是喜欢,我回头替你寻觅几个绝色的?”
朱礼又惊又笑,最后掐了一把杨云溪腰间软肉:“还敢拿我打趣。”顿了顿,似乎是为了转移话题,他又问道:“你和归尘很熟?”
杨云溪一怔,心里有些纷乱,连带着将方才因为朱礼那话而有些异样的情绪都是压了下去。而也只是一瞬间,她很快就笑着点点头:“也算不上熟,不过他救我那么多次,我却是心头将他当成是恩人的。”
朱礼笑着点头:“倒是真算你的恩人。”
“对了,归尘他在边关如何?”既然是朱礼提起了的陈归尘,这倒是个好机会能打听陈归尘的情况。这样的机会难得,杨云溪最后到底是没忍住还是问起了陈归尘的情况。
朱礼眸子里带着几分笑意,看着杨云溪道:“你倒是关心他。”
当然这话更像是一句玩笑话,还没等杨云溪琢磨出朱礼说这话的意思时,朱礼就又道:“他自幼习武,又是陈家人,领兵打仗早就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现在他不过是刚去还没发展起来,再过两年,他必定是军中挑大梁的人。”
朱礼给了陈归尘这样高的评价,杨云溪倒是有些发愣。不过随后她就笑道:“他是大郎你的陪读,他越好,大郎你也就在朝堂上站得更稳。”
朱礼笑看杨云溪一眼,末了又提醒:“是这么回事儿没错,不过以后这话却是别说了。让人听了去,就成了妄议朝政了。”
要是普通妇人也就罢了,后宫女子却是必须注意又注意的。
下车的时候朱礼也不知怎么想的,忽然就又说了一句:“以后有归尘的消息,我再告诉你。”
杨云溪微微一怔,心头不知怎么的竟是有些心虚。不过,她还是笑道:“好。”且尽量让自己做出不在意的样子来。
朱礼的人已经先过来定了雅阁了,当即杨云溪下车之后便是径直由着朱礼带进雅阁。
朱礼叫了一壶茶,小二又道:“百花糕是本店的招牌,公子和夫人要不要来一碟尝尝?”
朱礼看了一眼杨云溪。杨云溪便是笑道:“那就拿一碟来尝尝。”顿了顿又问:“既然叫百花糕,莫不是真有百种花?”
小二被问得有些尴尬,杨云溪不等他回答就笑着摆手:“好了,你且下去罢。”
小二松了一口气,忙退下去了。
朱礼倒是笑道:“宫里有个御厨会做这样的点心。不过就是麻烦些,回头我叫他做了你尝尝。”
杨云溪顺口就应了。却是有些心不在焉起来——她一会见了薛治该说些什么呢?朱礼还在旁边,有些话肯定是不好说的……
就在此时,却不曾想朱礼竟然开了口:“要不要我去隔壁,让你们单独说说话?”
杨云溪微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摇头:“也没什么不能让大郎你听的。再说了。你是我的夫主,我瞒着谁也不能瞒着你呀。”
也许是这话讨好了朱礼,朱礼整个人便是越发和气起来。待到薛治来了后,朱礼的态度更是柔和。
不过杨云溪却是着实的有些心虚——那话说出来容易,做起来却是难。第一,陈归尘的事儿就不可能说出来,第二,杨家那一些阴私,她也不可能说出来。所以,她那番话……其实说出来也就是为了讨好朱礼的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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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治过来的时候,显然已经是知道了朱礼的身份。进了屋子后忙给朱礼行了大礼,又略有些局促的跟杨云溪行礼。
杨云溪看着这个情形,也是忽然就不自在起来。
许是因为朱礼在,薛治并不敢乱说一句话,神色拘谨又恭敬。
杨云溪便是先开了口:“舅舅舅妈还有外祖父他们可好?”
薛治便回话道:“家中很好,并无什么不妥之处。只是外祖父思念贵人,心里便是总是记挂着。”
“让外祖父不要担心我。”杨云溪深吸一口气,鼻子微微有些发酸,不过她强行将这股情绪压下去了:“我在宫中极好。让外祖父好好养着身子。”
“杨家那头可好?”又问了几句话之后,似乎也没什么可继续问的了。杨云溪便是只能又问起了杨家来。
“杨家也是搬到了北京这边,倒是也不错。只是贵人的继母吴氏近日在替凤溪表妹看人家,我冷眼瞧着倒是有些……太高攀了。”说了这么久的话,薛治倒是没那么拘谨了,说话也是放松了一些。不过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仍是先看了一眼朱礼,见朱礼没什么异样,这才又继续说完了。
杨云溪微微皱起眉头——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她当然是明白的。很显然,杨家还没放弃联姻这条路。
杨云溪想了想,因顾忌着朱礼还在她也不好说得太过。只能是言道:“那治表哥替我带句话给吴氏,让吴氏好好看着人家。家世倒是其次,人品才是最重要的。另外,切记不可勉强了我姐姐。”
薛治大约也明白杨云溪其实是想威胁杨家,好让杨凤溪不至于受了委屈,便是一口应下,只说事儿会办妥当。
杨云溪又略略说了几句,便是就打算让薛治离开了,因而就言道:“好了,时辰也不早了,我和殿下还有些事儿要去办,治表哥你便是先退下罢。”
薛治正要退下,倒是一直沉默的朱礼忽然开了口:“开了春有科考,不知道薛治你是否要去参加?”
薛治一怔,心头不明白朱礼为什么好端端问起这个,不过还是一五一十的答道:“回殿下,是打算去的。”
“你想做官?”朱礼挑眉。
薛治低头回话:“做官不做官倒是其次,只是想让薛家不至于被人看低罢了。”
“好好考,若是考得不错,我倒是可以替你找个好老师,再好好筹备筹备秋天的科考。”朱礼笑着言道:“看你谈吐也是不俗,想来你学问也不差,好好读书。将来也好给阿梓面上添几分光彩。再让你家家主去宫中办事寻那儿的掌事太监,就说是我推荐的。觉得你家东西好。”
薛治顿时明白过来这是朱礼有提拔他和薛家的意思,顿时就有些喜出望外,忙深深一拜:“多谢殿下。”
朱礼微微含笑,却是看了杨云溪一眼:“倒是不该谢我。该多谢阿梓,是她在我跟前吹了枕头风。”
朱礼这分明就是玩笑了。不过亲昵的语气和神态,却也是无一不在告诉薛治他对杨云溪的宠爱有加。
杨云溪微微有些尴尬,几乎不敢看薛治。只干咳一声:“殿下别胡说,叫言官听见了也不怕他们奏你一本?”
而薛治此时也是到底忍不住心中的震撼,悄悄的看了一眼杨云溪。这一看,倒是让他想起昔日和杨云溪相处时候的情形来,心中微微有些怅然。不过他却是将这些情绪都是掩饰住了。
对于杨云溪的话,朱礼却是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参奏又如何?”
面对朱礼如此狂妄的姿态,杨云溪心里只是默默道:到底是皇帝最宠爱的长孙,果然是比起旁人都要多三分底气。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咱们这就过去罢?”杨云溪也不想让薛治再继续留下来——万一朱礼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那就不妥了。
朱礼这次倒是很配合:“那好,这就过去罢。”
薛治忙识趣的告退。
待到薛治走后,朱礼这才轻声言道:“薛家对你好,我自然会照拂他们几分,这话我却并不是说着玩的。”
杨云溪当然知道薛治这话并不是说的假的,当即心头只是充满感激:“殿下对我如此,我却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朱礼却是蹙眉:“谁要你报答了?”忽然又想了想就笑起来,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都有点儿别有他意:“要是你想报答也容易。”
杨云溪没多想,倒是追问了一句:“殿下想要我如何报答?
朱礼一笑,压低声音在杨云溪耳边低声言道:“不若晚上任我予取予求?我记得秘戏图上有一招……”
杨云溪又惊又羞,最后连带着脸上都红了。不过想了想,她却还是压着羞意点头应了。朱礼对她如此,她报答也是应该——至于用什么方式,当然还是得看朱礼的意思。
其实话又说回来,她服侍朱礼,也不过是这些方面上罢了。她能替朱礼做的事情,其实十分有限。
这样一想,杨云溪倒是忽然有些认清了自己到底是怎么样一个存在。不过她心头倒是也不觉得怅然或是难受什么的——遇到朱礼这样随和又好说话肯体贴她的已经是她的福气了。至于别的,她从来也就没有资格去讲究去介意。因为不进宫,她只怕比起现在还不如呢。
杨云溪这一答应,倒是让朱礼惊诧了好一阵子。不过朱礼也没多想,倒是心里有些痒痒,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亲杨云溪。
杨云溪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去看李勿,却见李勿一直低着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不过即便是如此,杨云溪心里也不可能当做李勿不存在。只是推了两下,到底没能推开朱礼,只能被动承受。
也不知朱礼怎么想的,后头上了马车,朱礼也有些不老实。虽说没真做什么,可是实际上却是将杨云溪弄得有些狼狈,以至于杨云溪下车之前还不得不整理一番衣裙钗环。
杨云溪这头刚被朱礼扶着下了车,那头就感受到了两道几乎比刀子还要尖利的目光戳在自己的身上。抬头一看,便是正好对上了胡萼的目光。
顿了顿,杨云溪便是微微的冲着胡萼绽放出一个笑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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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青羽进宫那日,杨云溪早早的便是起了,先是将正殿各处都是看了一遍,见没有不妥的这才定下心来。
因为徐熏腿脚不方便,所以她自然是没跟着一起去宫门口候着。当然说是宫门口,也只是长孙宫的宫门口罢了。
秦沁自然是跟着一起去的。
唯一不妥的是胡萼,也不知道胡萼怎么知道古青羽今日进宫,竟是也过来了。
见着胡萼的时候,杨云溪立刻就皱了眉头:“胡贵人出来做什么?”
胡萼微微一笑:“自然是来迎接长孙妃。”
杨云溪微微眯起眼睛冷笑:“胡贵人到底是来迎接长孙妃还是来给长孙妃添堵的?贵人怀着身孕,还是回去安心养胎罢。不然,殿下知道此事儿,必定会不高兴。”
然而胡萼却是显然打定了主意,当即仍是微笑:“殿下最看重规矩。徐贵人也就罢了。我又不是不能动,自然是必须来的。而且,只是站一站等一等,哪里又会劳累呢?杨贵人却是不必担心。”
杨云溪懒得和胡萼废话,直接看向胡萼身边的宫人:“带你们主子回宫去。”
胡萼大约是没想到杨云溪竟然会如此直接且不留情面的粗暴行事,当即倒是愣了一愣神。直到宫人碰上她的胳膊,她这才猛然回过神来,使劲的摔开了而后尖声道:“杨云溪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也不怕伤了皇嗣!”
杨云溪淡淡道:“只要你好好配合,自然不会伤了皇嗣。”
胡萼却是悍然道:“我不配合又如何?论身份,你比我低,我为何要听你的吩咐?纵然殿下现在偏宠你,可是你的身份始终比我低。你又凭什么这样对我?”
胡萼这话没错。不过杨云溪却是笑了,她直接和胡萼对视,言道:“我,我的身份是不如你。可是谁叫殿下如今将这长孙宫托付给了我呢?谁叫长孙妃也信任我呢?所以,看在殿下和长孙妃的面子上,胡贵人还是听话得好。胡贵人不是那等看不清形势的,想来你比谁都明白,今日长孙妃到底想不想看见你。”
胡萼气得面上发青,不过随后她却是冷笑一声:“你又不是长孙妃,你如何知道她不想见我?”
此时一直看戏的秦沁忽然出了声,却是偏向胡萼的:“好了,杨贵人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胡贵人既然还在长孙宫,那今日她就该来给长孙妃请安,这本就是无可厚非的事儿。”
秦沁这样分明就是还想接着看好戏。
杨云溪面无表情的和秦沁对视,两人神色俱是冷的。杨云溪是冰冷,秦沁则是一贯的冷傲。
还没等杨云溪再说什么,古青羽的轿子却是到了。
此时再叫胡萼回去也是来不及了。杨云溪陡然明白过来——胡萼根本就算计着时间过来的。
胡萼到底想做什么?杨云溪心中想着,下意识的就去看胡萼。
胡萼脸上已经没了之前的神色,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温顺和恭谨。
杨云溪眯了眯眼睛。
而古青羽此时也是下了轿子。
杨云溪上前去扶古青羽。
古青羽笑着握住她伸过去的手,虽然没说什么可是却显然也是有些高兴。不过这样的高兴,在看见了胡萼的时候却是陡然消散了。
“胡贵人,好久不见。”古青羽淡淡的出了声。
杨云溪觉察到古青羽的情绪,便是垂下眸子无声的在心头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情,却是她疏忽了。
胡萼被古青羽点名倒是也不紧张,上前一步倏地却是跪下了:“长孙妃,妾身求长孙妃原谅妾身。妾身愿意为长孙妃当牛做马,只求长孙妃能原谅妾身!”
只看着胡萼那副哀婉可怜又诚恳的样子,杨云溪几乎有些无法和胡萼平日里的样子联系起来。
古青羽轻笑了一声,却是看也不看胡萼:“胡氏你还是起来罢。你也没什么需要我原谅的,还是别说这话了。你有孕在身,理当好好休养。以后就在屋中好好休养罢。也不必再出来给我请安什么的,平安替殿下诞下子嗣,便是你最大的功劳了。”
说完这话,古青羽就看向秦沁:“秦氏,你扶胡氏起来,送她回去好好休养。”
秦沁自然是只能答应一声。
杨云溪抿唇一笑:“长孙妃,咱们这就回屋里去罢。外头风大。”
“好。”古青羽应了一声,又笑着问杨云溪:“这段日子如何?长孙宫里没别的事儿了吧?徐氏的腿如何了?”
杨云溪一一答了,又想出些有趣的事儿来跟古青羽说。竭力想让古青羽心情重新好起来。
古青羽觉察到了这一点,最后倒是笑起来:“其实这事儿也没什么可不高兴的。胡萼她纵然怀孕又如何?她想起复却是太难了。”
杨云溪点点头,微微松了一口气:“你能想明白就是最好不过了。其实要我说,这个孩子就算真的是个男孩,那也没什么。以胡萼现在的处境是绝对不会养着这个孩子的,你是嫡母——”
“就算我不养,也不会是胡萼养。”古青羽却不等杨云溪说完,就直接截住了话头。
杨云溪微微一怔,随后便是明白过来:只怕古青羽心里对这个孩子是有些心结的。她不愿意养胡萼这个孩子。
“若是换成别人养,只怕……”杨云溪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忍不住道:“青羽,长子的话,还是最好由你来养着。”
古青羽却不肯再多说,只是笑道:“到时候再看情况罢。如今还不知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杨云溪便是只得住了口。想起另外一件事情,她便是迟疑一下道:“你可看了我给你写的信?”
古青羽点点头:“避孕汤的事儿我心里有数。纵然怀孕了也不怕。真有了养着就是了,也让长辈们高兴高兴。”
古青羽说得这样轻描淡写和豁达,倒是让杨云溪一时之间有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最终,还是古青羽岔开了话题:“既然此时都可能有孩子了,你的避孕汤也可以停了。有了孩子,对你的地位来说始终也是更稳固些。明年开了春,皇上大约就要下禅位诏书了。到时候大郎就是太子,你们也会有正式的封号,你要早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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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所以不管是宫中还是民间,素来对腊八都是分外重视的。
腊八粥既有宫中统一熬制的,也有各自小厨房自行熬制的。这一碗碗的腊八粥被分送去了各处。
长孙宫自然也不例外。
古青羽一早就让人往各处送腊八粥。
杨云溪早膳用的就是腊八粥。不过,她这头一碗腊八粥还没用完,那头璟姑姑就进来了,脸色有些怪异:“秦贵人刚刚被确诊怀孕了。”
杨云溪手中捏着的勺子微微一颤,便是撞在了碗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敲击声来。随后她垂下眼眸来,看了一眼色彩缤纷熬得软烂的八宝粥,却是失去了胃口。干脆就放下勺子让人撤了下去。随后又吩咐:“给秦贵人送份礼过去吧。上次份例分下来的那对东珠不错,就送那个吧。再加一柄玉如意。有味道的东西反正一律不许送的。以后你们也避这些秦贵人。”
长孙宫五个女人,两个怀孕,一个受伤不能侍寝。剩下的也就是古青羽和杨云溪了。古青羽身子弱,其实朱礼去得也少。如此一来就还剩下一个杨云溪。
于是再给朱礼添人的事儿就这么被顺理成章的提了出来。
古青羽说起这个事情的时候倒是很平静:“是该添人了,阿梓你怎么看?”
杨云溪蹙眉,“必须如此吗?”
古青羽顿时就笑起来:“倒也不是必须,你若是想趁机独占大郎,我倒是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说起来若是现在你抓紧机会,说不得下个月就有音信了。”
古青羽重提让她怀孕的事儿,杨云溪仍是直接回绝了:“别瞎说。我说认真的,你既然做了决定,人选可已经定下了?”
“身份高的却是不合适,我这次想着便是在宫女里选两个就行了。”古青羽懒洋洋的喝了一口茶:“也不必给什么分位,给个屋子也就行了。”
杨云溪明白了古青羽的意思——再抬举有分位有出身的上来,长孙宫说不得就更加的暗流汹涌了。可宫女不同,一则是没有身份背景,二则大多也都是知道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听话的。和世家小姐们有着天壤之别。
“也不是不行。”杨云溪点点头,算是赞同了。随后又问:“那可否要跟大郎说一声?”
古青羽只是笑,不在意道:“这点小事哪里需要跟大郎说。”
杨云溪从古青羽那儿出来,又去看了看徐熏。
自从秦沁怀孕的消息传出来,徐熏的心情就始终不大好。连带着养伤在屋里憋着,就越发的烦躁起来。
杨云溪过去的时候,徐熏正在训斥宫女。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这又是怎么了?”徐熏上次脾气上来,甚至摔了一个玉枕。她屋里的宫人自从那之后便都是战战兢兢的。可饶是如此,徐熏还是一样爱发脾气。
见了杨云溪,徐熏的脾气好歹收敛了几分。不过却还是不痛快:“宫人毛手毛脚的,一点不会服侍人。”
杨云溪无奈:“那是你从宫外带进来的,她若是都服侍不好,谁还能服侍得好?也不是我说你,你也该收敛几分了。回头传到了殿下耳朵里,仔细殿下心里不喜欢。”
提起朱礼,徐熏的神色就更加烦躁了:“殿下都快有五日没过来了。我知道殿下这是被秦沁叫过去了。”
“秦贵人第一次怀孕,难免大惊小怪,你也别往心里去。再说了,将来你也有怀孕的时候?风水轮流转,到时候就该旁人嫉妒你了。”杨云溪柔声安慰,倒是有点儿头疼。其实,朱礼这几日也没去她那儿过。
不过,朱礼对孩子紧张她也能理解。就是觉得这样有些过了。
徐熏依旧不高兴。恨恨道:“她当我不知道,其实我摔跤就是她害的。如果不是她……”
“好了,这事儿都过去了。”杨云溪知道徐熏有心结,可是没想到徐熏的心结竟然这样严重。当即都忍不住有点儿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徐熏脾气不好,自然两人也没法子像是平日那样说话聊天,杨云溪也没那样的耐心一直劝着徐熏,很快也就起身告辞了。
说来也是巧,这头徐熏才跟杨云溪抱怨了朱礼只去秦沁那儿。杨云溪这头回了蔷薇院就接了刘恩过来传话:“殿下让奴婢来接贵人去泡汤泉。”
杨云溪一怔,不过还是很快换了衣裳收拾一番跟着刘恩去了。
路上少不得她便是笑着问刘恩:“刘恩,怎么殿下好好的想起泡汤泉了?”
“殿下这几日连着办差,许是累了想松快松快。”刘恩却是没透出任何话,回答得中规中矩。
杨云溪见状也就不再问了。
待到去了汤泉宫,朱礼却是已经先一步下了池子。杨云溪便是也换了衣裳除了钗环过去了。待到过去一看,朱礼半躺在温泉里,手边上就搁着一个暖炉煨着热酒,还有点心可以佐酒。
当即杨云溪便是笑了:“殿下果然会享受。”
“你来尝尝,这是石榴酒。”朱礼睁开眼睛,对着杨云溪笑道。
杨云溪也没另外倒一杯,只就着朱礼伸过来的手饮了一口。果然入口甘甜,几乎没有酒味,当下不由得赞了一声。
待到她整个人没入池中,只觉得无比舒适,忍不住又喟叹一声:“真乃人生之享受也。”
杨云溪以为朱礼是想和她亲近的,不过过了一阵子倒是发现今儿朱礼整个人都是规矩有礼得不行,当下倒是有些纳闷。
“殿下这几日瞧着倒是很忙,累不累?”杨云溪想了想,便是如此试探了一句。
“累倒是不累,叫你过来只是我不想回去罢了。”朱礼苦笑一声,倒是有点儿无奈。
杨云溪心中一动,随后便是忍不住笑了:“都说最难消受美人恩,殿下莫不是说秦贵人罢?”
朱礼看了一眼杨云溪,没说话却是默认了。
杨云溪顿时就忍不住惊奇了,不过好歹还记着自己的身份没敢太过,只是笑着问:“秦贵人到底做了什么了?殿下竟然这样避之如猛兽起来?也不怕秦贵人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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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的药倒是十分见效,晚上杨云溪的烧总算是退了下去。不过人依旧是昏沉无力,仍是只能躺着。长孙宫去他院子里倒是都送了东西过来。
璟姑姑一一的谢过,却没惊动杨云溪。
天色全黑下来的时候,朱礼却是带着一身寒气过来了。而此时杨云溪却已是睡着了。
“退热了?”朱礼压低声音问璟姑姑。
璟姑姑不由自主也是压低了声音:“回禀殿下,已经是退热了。不过人还有些不舒服,如今已是睡下了,殿下可要进去看看?”
朱礼犹豫了一下,却也不急着进去,又问:“今儿可吃什么东西没有?”人病了胃口就不好。可不吃东西光喝药却是伤胃。
璟姑姑摇摇头:“就喝了一碗白粥。”
朱礼皱起眉头来。却也没有其他法子,只道:“时刻熬着粥,喝药之前先让吃几口。别伤了脾胃。”
璟姑姑忙应了。心头倒是觉得朱礼大约是真看重杨云溪的,不然也不会如此细致的过问。一时之间倒是又十分高兴。
朱礼最后还是悄悄的过去看了一眼杨云溪,不过璟姑姑没让朱礼久待,怕过了病气。
最主要是的是,这头朱礼还没来多久,那头秦沁那边的人就来了。说什么也要见朱礼一面,璟姑姑怕闹腾起来吵醒了杨云溪,便是只能将这事儿跟朱礼禀告了。
朱礼听了之后,面上虽说没什么变化,心头却是微微有些烦躁起来。不过,他还是点点头出去了。
秦沁的宫女见了朱礼后便是忙道:“我们主子听说殿下来了,料想殿下还未用膳,便是传了膳。主子在等着殿下您呢。”
“她自己呢?”朱礼面无表情的问了一句。
秦沁的宫女飞快又低声的回道:“还没用呢。殿下不在,主子胃口着实不好,午膳时候也只用了两三口就吃不下了。”
璟姑姑听着不由得微微唇角一撇:听听,没有殿下陪着,连饭也吃不下去了。也不怕人笑话。
不过,面对秦沁那边如此积极争宠的态度,再想想自家主子无动于衷的被动架势,璟姑姑又有点儿犯愁。哪怕是学个一星半点也好啊。
朱礼倒是没什么表示,只是抬脚就去了秦沁那儿。
一进屋子,朱礼就看见了坐在桌前等着的秦沁,饭菜都还没动过。
“用膳罢。”朱礼也不多说别的,只是坐下拿起筷子来。
秦沁略有些不安的看了一眼朱礼,想了想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扬声叫人来给朱礼布菜。
纵然是穿着普通的宫女衣裳,却也不难看出那宫女的身段窈窕。朱礼抬头看了一眼,虽然只看了个侧脸,却也是可以断定那宫女容貌十分不错。
“你是什么时候进宫的?怎的以前没在这见到过你?”朱礼唇角微微有一丝笑意,语气也是轻柔。
秦沁看着朱礼这般神色,手指紧了紧,粉嫩红润的指尖都是掐得有些发白。不过她面上却是没什么表情,反而甚至默许的低下去头去。
而那宫人被这么一问,似乎也有点紧张,不由得看了一眼秦沁。见秦沁根本不理会,想了想便是实话答了:“奴婢本是服侍胡贵人的。因胡贵人听说秦贵人怀孕,便是打发了我过来服侍。”
“哦?”朱礼微微挑了眉,随后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凤溪。凤凰的凤,溪水的溪。”那宫女略含了一丝羞涩的答道。
朱礼眉头挑得越发的高了,看着那宫女越发羞涩的低下头去,他便是这才开了口:“谁给你取的名字?宫中除了皇后娘娘和太子妃,谁敢用凤字?还有溪字,却是犯了杨贵人的名讳。我看还是改一个得好。”
那宫女登时就愣住了。
秦沁“扑哧”一声笑起来,似乎有些快意,随后却又点头附和:“却是我没想到这一点,还是殿下想得周到。那就改一个罢。”
“嗯。”朱礼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夹起一筷子菜吃了。却是全然没有要赐名的意思。
秦沁面上笑意更深了几分,最后随意道:“既然如此,那以后你就叫寸心好了。”
宫女的背脊更加僵硬了几分。却也不得不谢恩:“多谢娘娘赏赐名字。”
朱礼又问道:“你怎么想到进宫的?你家中是住在何处?”
现在改名叫寸心的宫女虽然声音听起来依旧平静,可是也不难听出其中那一点点情绪:“奴婢家以前是旧都的,如今搬到了京城了。至于奴婢进宫……奴婢蒲柳之姿,能服侍殿下已经是心满意足。”
“哦?”朱礼似乎是有些高兴,又问:“你姓什么?”
“奴婢姓杨。”寸心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小心翼翼的气弱感。
朱礼笑了笑,似乎无意又似乎是故意:“你也姓杨?我看看,一个杨云溪,一个杨凤溪。又长得如此相似。你们是什么关系?”
寸心一颤,不由自主的便是跪了下去,仰起脸来看着朱礼哀婉道:“奴婢和杨贵人……是亲姐妹。”
朱礼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盯着寸心,或者是杨凤溪看。
杨凤溪浑身都开始簌簌起来。
朱礼最后搁下了筷子,看了一眼秦沁。秦沁顿时手一颤,几乎也有点捏不住筷子。不顾秦沁毕竟是服侍朱礼这么久了,很快就是笑起来:“殿下这般看着我作甚?”
“以后别再如此。我也不会****过来。”朱礼起身,面上没什么表情的丢下这么一句话:“身为秦家的小姐,想来你自幼是熟悉规矩礼节的。若是以后再这般没规矩,我便是叫长孙妃好好教导教导你。”
秦沁面上刷的一下就变成了惨白的颜色。她想要说什么,然而朱礼却是没给她这个机会,直接就往外走了,又道:“杨氏,你跟来。”
杨凤溪忐忑不安的看了秦沁一眼——然而秦沁如今都是自己顾不得别的了,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她?当下她也只能小心翼翼的跟着朱礼出了门去。
朱礼直接就出了长孙宫,去了自己的寝宫。他是有自己的寝宫的,不过却不是在长孙宫内。长孙宫说白了,就是他一干姬妾住的地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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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凤溪跟在朱礼身后,既有些忐忑又有些兴奋。忐忑是因为朱礼不甚明了的态度。兴奋则是因为她终于有机会和朱礼单独相处。
而朱礼带着杨凤溪前脚出了长孙宫,后脚这个消息就传到了古青羽的耳朵里。
不过因旁人也不知杨凤溪的身份,是以只道:“殿下带着一名颇似杨贵人的宫人去了他的寝宫。”
古青羽登时微微皱了皱眉:“那宫人是秦氏那儿的?”
“正是。”
古青羽的眉头登时蹙得越发紧了。随即她冷笑了一声:“看来秦氏这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让长孙宫添人了。她自己服侍不了大郎,便是想出这样的法子来。也真是够大度的。”
倒是双燕低声道:“那宫人既说是十分肖似杨贵人,那殿下这是——”
古青羽摇摇头:“大约是一时兴起罢。”只是心里到底还是有些糊涂。想了想,她又道:“这个事儿就先别跟阿梓那儿说。等到阿梓身子彻底好了再说。若是大郎真临幸了那宫人,也直接安排去秦氏那边就是了。”
双燕急得几乎是直顿脚:“主子好生糊涂。奴婢是想说,殿下这样喜爱杨贵人,您难道就不怕?杨贵人也是白眼狼,您帮了她那么多回。她却是连个孩子也不肯替您生一个。而且,殿下那样喜欢她,也不见她如何报答您。她更是没能遏制住秦氏她们几个的风头。她故作清高不肯争宠,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您当初给她创造那些机会?”
古青羽瞪了双燕一眼,声音微冷:“双燕,你再这般胡乱说话,便是也不必在我跟前服侍了。”
双燕背脊微微一冷,顿时就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了。只是兀自还有些觉得愤愤不平。
古青羽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当下便是叹了一口气:“双燕,你是不是觉得阿梓忘恩负义?觉得她太过被动软弱,并不曾帮到我什么?”
双燕没说话,看那神情却是默认了。
古青羽摇摇头,低声言道:“双燕,换成是你,你愿意不愿意替我生个孩子,让我养着?”
双燕一怔,随后立刻想也不想答道:“只要是为主子好的,奴婢都愿意!”
“可是阿梓她和你不同。你将我当成主子,可她却是从来都将我当做朋友的。”古青羽言道,声音轻柔面上带着笑。“她从来不曾觉得低我一等,一直小心翼翼的维持着这份平衡。哪怕是当时她当女官时候,她也是如此。你说她不曾帮我,你忘了?当时可是她在皇后娘娘跟前提起了避孕一事儿。这话我是不能说的,我更没让她帮我。可是她却是主动做了这事儿。以她当时的身份,若是让人知晓了,你觉得她会如何?就是皇后娘娘,若是但凡那日心情坏一些,阿梓她也是有麻烦的。”
“你说我帮她良多。指的是让她服侍殿下这件事情。可是这件事情,至始至终都不是她求的我,而是我私心所致。我怀孕那时,她是什么样的情形?你难道没看见?至于她争宠——她以什么身份去争宠?她背后没有旁的支持,只有我。若是她一言一行有逾越之处,旁人不会说她,只会说我。”
古青羽微微顿了一顿,抿了一口茶才继续道:“她争宠,和谁去争?和我吗?大郎来我屋里的次数最多,去其他人那儿都是差不多的,你说她该争还是不争?我还没过来的这段日子里,你看殿下对她倒是更喜欢了一些。说明她并不是没把握住机会的。至于她被动——以她的身份家世,她除了被动之外还能如何?而且,殿下也不会喜欢那样的女子。”
双燕被古青羽俨然已经说得有些茫然了。
而古青羽的声音则是又严厉几分:“至于孩子,你以后也别再提起这个事情。她不愿意才是对的,当时提起这事儿也是我太过冲动没想太多。毕竟,孩子不同别的东西,若她真将自己的孩子给了我,以后只怕我们也就越走越远了。”
双燕却是还有些不以为然:“可这事儿毕竟对她也有好处。”
“亲兄弟,明算账。或许这话不试用在这个上,但是道理却是一样的。利益的牵扯太多,有些东西就逐渐变了味道了。”古青羽摆摆手,感慨般的言道:“就像是大郎和我之间,纵然是从小的情分又是如何?他对我是好,可是他越是对我好,我就越是忍不住想,他到底为什么对我好?我这般,其实他不也是一样?”
甚至,这份“好”双方都是小心翼翼的在维护。
这也是她为什么从来不会觉得朱礼会单纯的喜欢她一样。她给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她是长孙妃,却不会是朱礼心爱的女人。
但是,她做不了这个人,她却是盼着杨云溪能做这样的人。这个是杨云溪,怎么也比是别人更好。至少对她而言是如此。
而就在古青羽说这番话的时候,朱礼却是已经带着杨凤溪到了寝宫中。
时辰已经不早了,刘恩却是记着方才朱礼也没用多少东西的事儿,便是问了一句:“殿下可要用宵夜?”
朱礼点点头:“让人准备着。”
刘恩退出去吩咐。而朱礼则是将目光落在了杨凤溪身上:“抬起头来。”
杨凤溪听见这句话,一时之间倒是有些激荡,面上更是忍不住带了几分微红的羞怯之色,看着越发动人了几分。
朱礼仔细的打量了一番杨凤溪,又在心中暗自将二人比较了一下,半晌才道:“的确是十分相似。”
杨凤溪心中一动,壮起了胆子低声解释了一句:“奴婢和杨贵人是双胞胎,奴婢先出生,便是做了姐姐。”
“你是参加选秀留下的?”朱礼又问,随后却又摇头:“不对,选秀留下的,怎么也该是女官可不是宫女。”
杨凤溪只觉得这话有些刺耳,甚至手指都忍不住紧了紧。不过,她面上还说勉强笑了起来,低声言道:“本来奴婢和杨贵人是一起进宫选秀的。不过后头出了些意外,奴婢落选了。后来又因为一些缘由,这才进宫做了宫女。”
朱礼浓黑的眉微微一挑,似乎带上了几分好奇:“哦?什么意外?又是为何非要进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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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青羽那头尚且没有消息,青釉这头也没见着那个寸心。不过,青釉回话时道:“秦贵人说,明儿打发寸心来见主子您一面。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杨云溪仔细琢磨了一下,然后心都是有点儿沉了下去。她下意识的便是觉得,或许她的确是猜对了。
想到她心头那个猜测,杨云溪便是只觉得嘴里发苦。
“罢了罢了。”杨云溪苦笑一下索性不再去想:“一切只看天意就是了。我操心这么多,又何苦来哉?横竖这事儿又不是我能左右的。”
一觉天光。
杨云溪这日自觉好了不少,便是起了床穿戴齐整了。
璟姑姑原本有些不赞同,杨云溪只是笑道:“今日要见人,还是别躺着了。再说了,连着躺了几日,骨头都是酥了。起来活动活动也好受些。”
杨云溪既都这样说了,璟姑姑自然也是只能同意。
这头刚用了早膳,那头古青羽倒是打发了双燕过来看她。
双燕仔细看了看杨云溪,最后便是笑起来:“瞧着倒是大好了。我回去且我们主子说去,也省的我们主子成日里挂心。对了。主子叫我给贵人带句话,贵人昨儿打听的事情已经确定了。的确是如同贵人想的那样。”
双燕说完这话,也就告退出去了。
杨云溪则是抿着唇一言不发,神色有些发沉,眸子里的情绪更是复杂交织。
然而要说惊讶,却也算不得有多惊讶。毕竟她心里早就想到了,而且也做好了心里准备。她只是有点儿不可置信。不可置信居然会是如此——
这头杨云溪尚且没恢复过来,那头外头又来人禀告了,说是秦贵人派人来送东西。
杨云溪微微眯了眯眼睛,端端的坐正了,“叫进来罢。”这话的语气虽说平静,可是她的目光却是锐利的一直看向门口。
终于有人撩了帘子进了屋子。
杨云溪只一眼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的确是杨凤溪没错。
杨云溪忍不住一声轻笑,心里却是将愤怒都压了下去。她呵呵的笑了一笑:“我该叫你姐姐呢,还是该叫你寸心呢。”
这话落在杨凤溪的耳朵里,自然就变成了一种嘲讽。她无声的握紧了托盘,头却是恭顺的低下去:“奴婢给贵人请安。”
杨云溪这下也是忍不住握紧了椅子的扶手,面上更是难掩失望之色。没想到,杨凤溪居然会以奴婢自称。这代表了什么?
杨云溪让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璟姑姑等人退出去,却都是一脸的惊诧。璟姑姑一把拉住了青釉:“这是怎么回事儿?那宫女怎么和主子长得如此相似?”
青釉无奈叹了一口气,“那是主子的亲姐姐,一母双胞。”
璟姑姑瞪大了眼睛,好半晌才算是回过神来,随后便是蹙眉:“这也太可笑了。”
青釉面对这话,除了叹气之外,却也是着实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而此时屋内,杨云溪则是让杨凤溪坐下了。虽说她心头愤怒,可是她也着实没有要为难杨凤溪的意思,方才说那话也是因为气氛和想试探一下杨凤溪的意思罢了。
杨凤溪倒是也没客气,反而故意嘲讽一般的冲着杨云溪道:“奴婢谢主子赐座。”
杨云溪拧眉,却也不欲计较只淡淡问道:“你怎么进宫了?是秦沁帮你的?”
“不,是胡贵人帮我的。”杨凤溪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我说过,我想进宫。”
“所以你就用这样的方式?”杨云溪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只觉得头越发的疼了。早知如此,她当初又何必做那样的事情拦着?
这时候,杨云溪是真的后悔了。
“想必殿下也见过你了罢。”想起那日朱礼说的那话,杨云溪便是又如此问了一句。若不是见过,朱礼绝不可能无端端问杨凤溪来。
杨凤溪默认了。
杨云溪心里微微有些不自在,随后就直接将这些都抛开了。她耐着性子问杨凤溪:“那你现在什么打算?”
“打算?”杨凤溪阴阳怪气的笑了一声:“我能有什么打算?你以为我想做宫女?若不是你当初——”
“是我的错。”也不等杨凤溪说完,杨云溪便是直接承认了。她已经懒得再去和杨凤溪说这些了。如今她只是后悔——她当时的确是不该那样做。早知道,让杨凤溪自己留在宫中碰个头破血流也就罢了。何苦还非要让杨凤溪出宫去过平静的日子?
杨云溪这样痛快的承认了,倒是让杨凤溪一时之间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你难道还要继续做宫女?当那个劳什子寸心?说起来,这个名字到底是谁给你取的?”一说到寸心,她便是不由自主想到存心。登时只觉得头更加疼了。
杨凤溪微恼起来,“够了,我不想再听见这个名字!我也不想再做宫女!你以为我愿意?可若是有别的选择——”
杨云溪摆摆手。忽然又有些惊疑不定起来:“殿下没对你……”若是朱礼临幸了杨凤溪,杨凤溪这会子肯定就会再继续留在秦沁身边做宫女了才对。毕竟,就算朱礼不上心,可是规矩是摆在那儿的。临幸了谁,肯定也是要记录在起居注上的。到时候,纵然分位不会高了,可绝没有再做宫女的道理。
杨凤溪听了这话,脸上的颜色便是难看得不行。她面色惨白的怒瞪杨云溪:“你这是故意的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难道不知道?!”
杨云溪微微皱眉,这下是真有些恼了:“你够了!我当日是错了。可是我自问也从未如何害过你。你这般态度是要做什么?我是在和你商量你日后的路,而不是在和你吵架!你这般态度,咱们还有没有法子好好说话了?!”
杨凤溪这才闭上了嘴。却是也不肯再说话了。
杨云溪使劲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一片混沌。不过,有一点却是可以断定:朱礼或许是真没临幸过杨凤溪的。可是为什么?那日听朱礼的语气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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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杨云溪看住杨凤溪,语气不由得也是凝重了起来。
然而不知是难堪还是怄气,杨凤溪却是不肯再吱声了。
杨云溪连着问了两遍,也是恼了,沉声叫了青釉进来,言道:“你亲自走一趟,去请刘恩。若是刘恩有空,叫他来我这里一趟。”
既然是朱礼的事儿,那么刘恩必然是知道内情的。
吩咐完了青釉,杨云溪就又看向杨凤溪:“秦沁那儿你也不必再过去了,我会叫人妥善安置你。你就在屋中好好想想,没事儿也不必出来了。”
杨凤溪有些恼:“你这是要让我禁足?”
“是!”杨云溪冷声回了,直接不留情面言道:“你还出去做什么?巴不得别人看见你这张脸?巴不得别人知道你是我姐姐,你是宫女?巴不得我没了脸面是不是?还是说,你想留在宫中一辈子当宫女?!若真是如此,我也不留你,你且自己去吧。”
杨云溪心里一直是有火气的——杨凤溪但凡理智些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了。胡萼和秦沁帮杨凤溪这一把,难道是为了助人为乐?只怕此时两人都想着看好戏呢!
而且……寸心,存心。这还不够说明什么?
杨凤溪冷笑一声:“昔日亲亲热热的叫着姐姐。如今倒是嫌我丢人了。杨云溪,你是飞上枝头当了凤凰了,所以如今这是瞧不上我了。你口口声声说着你错了,你对不起我。可是你自己看看,你这是什么态度?”
杨云溪简直被这话气得笑起来了。什么态度?事情弄成这样,杨凤溪还问她这是什么态度?她还要什么态度?跪着祈求原谅吗?
“你想要什么态度?罢了,你自己且回去想想吧。等我弄清楚了事情,咱们再来商量。”杨云溪摆摆手,只觉得精疲力尽而且不想再看见杨凤溪。她是真的有点儿弄不明白,为什么两姐妹竟然会走到这一步。
明明自从回京城那一刻开始,她心里就一直想的是要和杨凤溪好好相处的。可是……
杨凤溪仍是冷笑:“是你对不起我,不是我我对不起你。”
杨云溪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心里的温情也在这一刻机会消散,她冷冷的盯住了杨凤溪:“你对得起我?我为什么会突然被接回京城?何家为什么点着名的要我嫁过去?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还有寺庙那一次,你敢不敢说你丝毫不知情?”
说出这番话之后,杨云溪只觉得心胸中一直梗着的一团郁气就这么吐了出来,整个人都是只觉得痛快。
这些她或许嘴上不说,可是心里却是多少有些在意的。只是她之前一直故作大度罢了。也是直到今日,她自己也才知道,原来她还真不是想象中的大度。
只是之前总想着忍一忍让一让,不去计较维持住这份姐妹亲情也就罢了。只是如今——杨云溪却是真真切切的看明白了一样东西。那就是杨凤溪骨子里的凉薄和自私。
杨凤溪原来一直以为她自己是没错的,更从来不觉得内疚。
杨云溪看着杨凤溪,忽然只觉得更累了。
杨凤溪则是哑口无言。最后只是干涩道:“那不一样——你后来不也是没嫁进何家反而进宫了么……”
杨云溪摇头:“姐姐,你扪心自问。若不是我自己选择了进宫,若不是我运气好得了长孙妃的相助。你说我最后是个什么结果?”
一个弱女子,能抗争得过家族,抗争得过权势?那是做梦!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又道:“姐姐,我本以为我们一母双胞,世界上最亲近的应该就是我们两了。可是事实上,我回了京城后,第一个算计我的,却是你。我亲爱的姐姐,让亲妹妹去跳火坑的滋味如何?你算计的是我的一辈子。可我就算算计了那一回,你却还有机会嫁给其他人,平静的做个正房太太,不管荣华还是富贵,纵然不会太多,可也不会太少。可是你却又做出这样的事情。你做这样的事情时,想过我没有?”
也不用杨凤溪回答,杨云溪便是自己给出了答案:“没有。是以你明知道你以这样的身份进宫会让我脸面尽失,明知道秦沁帮你不过是等着看笑话。可是你还是进宫来了,甚至还接近了殿下。姐姐,若不是事情并非你计划那般,我想你真成了殿下的人之后,有了份位之后,第一个想见的人也是我,对不对?”
“还有你后来对我的虚与委蛇,你真当我看不出来吗?”杨云溪苦笑一声,“我是在骗我自己罢了!毕竟咱们一个在宫中一个在宫外,根本也见不了几回。纵然你骗我,那也骗不了几回。可你偏偏就进宫了。”
杨凤溪的脸色已经是说不出的惨败难看。她看着杨云溪,一时之间竟是完全无法反驳。更说不出什么辩解的话来。
只是看着杨云溪头上金灿灿的发冠,和耳朵上那对红宝石坠子时,杨凤溪心里的歉意和心虚却都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有愤怒:“说到底,你也是在看我的笑话罢了。”
杨云溪也是无言以对了。最终她只叫了璟姑姑过来吩咐;“带她下去安置了。派个人过去说,就说这个宫女先留在我这里。”
说完这话,杨云溪直接站起身来准备去见古青羽。要个宫女事小,可是就怕秦沁不肯同意。所以这事儿还得去请古青羽发话。
璟姑姑毕竟做了多年女官,身上自然也有些威严的。至少震摄一般人还是行的。这会子杨凤溪还想说话,被璟姑姑冷眼一看倒是也就偃旗息鼓了。
杨云溪见了这情况,倒是微微叹了一口气:或许一开始她就不该对杨凤溪一再纵容。以至于杨凤溪竟然会有这样的念头生出来。到底,是谁对不起谁?
不过事到如今,这个念头也早已经纠缠不清了。当务之急,还是必须将这事儿妥善的处理了。首先第一个大问题,就是该如何安置杨凤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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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吃得面不改色神色自然,仿佛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儿。不过杨云溪在一旁看着却是浑身都觉得不自在。想提醒吧,又觉得万一别人不在意这一提醒反倒是有点故意让人注意的意思。所以心中纠结。
憋了半天,杨云溪只憋出来一句:“殿下不去长孙妃那边吗?”
朱礼斜睨了杨云溪一眼。虽然没开口,可那意思分明就是在问:“我刚来你就撵我走?”
杨云溪莫名有些心虚,呐呐辩解:“今儿是除夕。”按照不成文的规矩,这日总归是要在正室那儿过的。总不能坏了规矩。更不能让古青羽没脸。
朱礼笑了笑,声音倒是温和也不见恼意:“吃几口就过去。”
杨云溪想了想,便是道:“那我服侍殿下吧。”说着便是拿过公筷去帮李邺布菜。
毕竟跟着朱礼这么久,杨云溪多少还是知道朱礼的喜好。所以当下两人一个烫菜一个吃,倒是也配合默契。
而这份默契落在杨凤溪的眼里,却是让杨凤溪有点儿惊诧得受不住了。尤其是朱礼对着杨云溪含笑柔声说话的时候,杨凤溪更是只觉得震惊。
杨凤溪自从上次之后,便是一直觉得朱礼就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可是现在看来……朱礼的威严也好,狠戾也好,不留情面也好,都只是冲着她的罢了。对着旁人的时候……
杨凤溪心里有些难受,更有些不可置信——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能够轻易的获得别人的好感和喜爱。可是现在,风头却是全都让杨云溪抢走了。
这种滋味不好受。所以杨凤溪便是微微挪开了眼睛不肯去看。可是即便不看又如何?不看难道事情就不存在了?即便是不看,她心里也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朱礼当然也没待太久。
杨云溪亲自送了朱礼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朱礼便是顿住了脚步侧头笑道:“你还病着,且先回去罢。”
杨云溪还在犹豫,朱礼却是又扔过来一样东西。
杨云溪慌忙之中倒是也接住了。定睛一看却是个荷包。
朱礼已经言道:“这是压岁钱。”
杨云溪一怔,心里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不过有一点她却是忽然肯定下来:朱礼过来肯定就是为了这个。
朱礼已经走出几步,杨云溪看着他的背影,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一股冲动,想也不想便是拔腿追了上去。连裙裾被风扬起来失了端庄的仪态也顾不得了。
“大郎,多谢你。”杨云溪追上去之后,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话,也顾不得再等朱礼回答什么,便是又匆匆的跑回了屋。不知道是被冷风吹的,还是跑了几步所致,她只觉得一整个脸带着耳朵脖子都是微微发烫。
至于朱礼,微微一顿后便是大步继续往前走去。只是唇角的上扬的弧度却怎么都止不住。
刘恩偷偷看了一眼,也是忍不住偷偷笑了一回。心道:杨贵人受宠,也不是没有缘故的。瞧,不过是一句话,殿下这不就心情好了?也不怪他更乐意和杨贵人交好,毕竟杨贵人能让殿下心情好不是?殿下心情好了,他们这群服侍的人,自然也就容易多了。
杨云溪回了屋子,杨凤溪却是已经走了。
青釉悻悻的嘀咕:“主子是没瞧见大小姐那神色,我瞧着心里都不大痛快。”
杨云溪白了青釉一眼:“好了,不是还有其他菜,快都端上来,咱们一起守岁。”
青釉和兰笙这才高兴起来,不过青釉好歹还记着分寸,忙叫其他人道:“这里有我和兰笙守着,你们就回屋子去守岁罢。”
宫人们自然也是识趣的散了,加上杨云溪本就赏赐了不少吃食,此时都也高高兴兴的回屋去守岁了。
杨云溪先坐了,青釉和兰笙这才坐下了。
杨云溪却是又叹了一口气:“往年多热闹?如今却是只有咱们三个了。也不知其他人如今过得怎么样了。”这个其他人,说的自然是李妈妈她们了。
以往在乡下的时候,过年她们也是煮锅子吃,从天黑一直吃到守完岁。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锅子的味道,既温暖又让人觉得幸福。
杨云溪这么一说,兰笙顿时也有点儿失落。
倒是青釉笑道:“咱们都好好的,李妈妈她们知道了也只有提咱们高兴的。”
杨云溪顿时也觉得自己有些不该提起这话,忙也附和:“正是这个道理。只盼着咱们一年更比一年好。”
青釉直笑:“那是肯定的。瞧着殿下对主子这般,就知道咱们只会越来越好。”
杨云溪瞪了青釉一眼,“乱说什么?轻狂成什么样了都?看来我是惯坏了你们了。”
青釉倒是不怕,只是抿嘴冲着杨云溪笑。
兰笙也出声帮腔:“主子敢说殿下对您不看重?我们可都是看着呢。”
杨云溪想起方才朱礼过来时候的情形,以及最后那一荷包的金锞子,却是莫名心虚起来。悻悻道:“懒得和你们说。”
随着一声炮竹炸响,旧岁除,新岁至。
杨云溪打了个哈欠,笑道:“快收拾了去睡觉罢。明儿还要早起呢。”宫里也是有拜年的规矩的,尤其是古青羽作为长孙妃更是要随着朱礼一同去太庙祭祀。而她们则要赶在朱礼和古青羽出门前过去拜年请安。
第二日杨云溪几乎是挣扎着从床榻上爬了起来。
今儿是初一,理所应当的是要穿新衣新鞋的。杨云溪一身几乎都是新的,连带着首饰也是。
一身浅玫红的裙袄,只衬得杨云溪面色灿烂娇艳,整个人都是亮眼了几分。
杨云溪自顾一番,觉得没问题了,这才出了门去。
她却是第一个到的。
古青羽不等她行礼就笑了:“你倒是跑得快。”
杨云溪只是抿唇浅笑:“等着拿长孙妃给的红包,自然是跑得快。再说了,怀孕的怀孕,腿伤的腿伤,我可不好意思比她们晚。”
这话说得朱礼也是忍不住笑。不过当着古青羽的面儿,朱礼却是从来不做出过分亲昵的举动神态的,所以倒是也没什么。
徐熏是第二个来的,被两个小太监用椅子抬过来的。今日徐熏也是穿了一身玫红,不过比起杨云溪,她的玫红却是只衬得她更稚气了几分。
而今,就剩下一个秦沁没来了。又足足等了半刻钟,秦沁却还是没过来。
朱礼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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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沉声吩咐刘恩:“去看看秦氏为什么耽搁了。若是真不能来,就让她以后都在屋里养着吧。”
朱礼这话的意思很明显。
倒是古青羽劝了一句:“兴许是昨儿守岁,今儿起不来。她有着身孕——”
朱礼扫了古青羽一眼,半点柔软也不曾有:“你又何必替她说话?这还没到行动不便的时候呢。请个安难道就累着她了?”
朱礼这般,一时之间整个屋子里的气氛都有点儿吓人起来。
不一会,刘恩匆匆跑回来,只道:“随后秦贵人就来。说是先前孕吐得厉害。”
朱礼眯了眯眼睛,目光都有些锐利——显然他是有点儿不相信这个借口。
徐熏瞧着有点儿幸灾乐祸的意思,杨云溪便是伸手悄悄的掐了一把徐熏的胳膊。
徐熏一个呲牙,只得收敛了。
等到秦沁终于到了的时候,杨云溪倒是觉得秦沁应该不是作假——秦沁的脸色是着实难看。
古青羽也是皱起眉头来,等到秦沁行了礼后便是直接让秦沁坐下了。
又略略说了几句话,古青羽便是将早预备好的红包拿了出来,每个人都分了一个后便是直接让散了。又叮嘱秦沁:“回去之后躺着好好歇歇,若是不舒服就叫人请太医。”
秦沁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的:“是,长孙妃。”
古青羽又皱了皱眉,便是跟着朱礼先走了。
杨云溪看着秦沁那脸色,也干脆不忙着起身,拉着徐熏道:“要不顺带去我那儿坐坐?我那红梅都开了,一会儿给你折一枝,你带回去养着?”
徐熏忙点头:“那行。可闷坏我了。今儿有人抬着走动走动也好。”
秦沁显然也没想再生别的事端,直接就走了。
她走后,徐熏便是压低声音道:“咱们可得离她远一些。”
杨云溪明白徐熏的意思:这是怕秦沁的孩子万一没保住,到时候被牵连了。
当即杨云溪忙点点头:“嗯,离远些好。”
因是正月初一,这日大家都是放松,自然也不怎么讲究规矩只求个尽兴。所以宫中倒是都有些喜气洋洋的味道。
杨云溪和徐熏两人笑闹了一阵子,杨云溪正和徐熏说干脆午膳也在她这里用了,那头秦沁屋里却是请太医了。
杨云溪和徐熏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是收敛了笑容。
徐熏有些惊悸的问:“不会真……”
杨云溪断然打断了徐熏:“胡说什么。”这话如何能乱说?万一一语成谶那怎么得了?没传出去也就罢了,万一传出去,那徐熏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别的不说,一个诅咒皇嗣的罪过就这么落下了!
徐熏也是后知后觉,登时脸上都有点儿发白了。勉强冲着杨云溪一笑,她道:“以前我只当你是个功利有心计的,如今看来却是我看走了眼。满宫里,也就你对我最真心。”
杨云溪摆摆手倒是有些不自在:“好好的说这个做什么。好了,咱们也别多想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是话是这么说,午膳的时候,两人却都是没什么胃口,气氛也是有些凝重。两人俱是挂心着秦沁那头的情况。
朱礼和古青羽是午膳之后回来的,听了秦沁请了太医,两人也都是皱起眉来一脸紧张的去看情况去了。
杨云溪没去凑热闹,只是让人将徐熏送了回去。
徐熏走后,杨凤溪便是也可以出来活动了。
“怎么了?”杨凤溪许是觉察出不对来,便是问了这么一句。
杨云溪想着杨凤溪既然要留在宫中一段时间,那么这段时间就该让杨凤溪好好看看宫里的情况。当即也没隐瞒,直接就将事情说了。当然她也没直说可能是秦沁的肚子出了问题。
不过杨凤溪却是紧张的低声问了出来:“孩子不会没了吧?”
杨云溪忙瞪了一眼杨凤溪:“在宫里话可不能乱说。让人听去了,你也不怕?”
杨凤溪这才反应过来,登时脸色更是不好看了。
为了打发时间,杨云溪索性问起了杨凤溪杨家的事儿。
说起杨家,杨凤溪的脸色都是冷的:“父亲上次升迁的机会被你弄没了。一开始还存着能得到更好机会的心思,如今你这头始终没动静,父亲便是对你很不满。”
“所以他觉得我是白眼狼?所以他又费工夫将你弄进宫来?”杨云溪嘲讽一笑:“不过吴氏现在在府里已经大不如从前了吧?”
杨凤溪略诧异的看了杨云溪一眼,随后却是恍然:“这事儿和你有关系?”
杨云溪微微一笑:“是啊,因为我让人跟父亲说了一件事情。一件吴家不可能帮助杨家的事儿。”
杨凤溪也是嘲讽的笑起来:“怪不得吴氏那样恨你。”
杨云溪无所谓的笑着,倒是半点情绪也没有。反而她又道:“他们欠下的东西,总归是有人问他们一点点讨回去的。”
“我走的时候,二婶正和祖母闹分家。”杨凤溪虽然不明白杨云溪为什么说这话,却是又继续说下去了:“吴氏挪用公中银子的事儿也被揭了出来。”
杨云溪笑意就更浓了。老夫人是绝对不会让他们分家的。所以,杨家还有得闹腾呢。
这头正说着话,那头青釉走过来,脸色不大好看的禀告:“说是见了红。”
至于是谁见了红,青釉纵然没说杨云溪也知道指的是谁。
杨云溪忍不住皱眉——见了红,也不知道孩子能不能保得住?若是保住也就罢了,可若是保不住。这大年初一的也太晦气了些。而且到时候只怕又是一番折腾。最重要的是朱礼的心情……
早上毕竟折腾了那么一回,谁也说不好是不是和那个有关系。但是到时候说不得朱礼就会觉得和那个有关系,心里自责。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低声吩咐青釉:“再去打听。一有问题,就叫人赶紧来回报。”
杨凤溪似乎对这事儿也颇有些好奇和关注,压低声音问杨云溪:“若是秦贵人的孩子没了,会如何?”
杨云溪看了杨凤溪一眼,摇摇头:“你还是别关注这件事情得好。这事儿和咱们没关系,你冷眼看着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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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凤溪倒是淡然:“事情已经做了,你这会子再恼也没用。倒不如想想怎么收场。”
杨云溪简直被气了个仰倒。
不过却也不得不说杨凤溪这话却也是实话——现在的确是这么一个情况。事情已经发生了,挽回是不可能了。所以只能想法子遮掩。毕竟这事儿着实不能让人知晓,否则是个什么结果杨云溪心里比谁都明白。
至于秦沁那个孩子——杨云溪只能苦笑一声了。不过要说多愧疚却也不见得。秦沁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若是那孩子平安生下来,秦沁的气焰只有更加嚣张的。所以,其实眼下这种情况对她也好,对古青羽也好都是好事儿。
瞧,人就是这么现实。杨云溪嘲讽一笑。却又很快抛开这些杂念,开始想该如何善后才好。
杨凤溪低声言道:“其实这事儿应该也不会有人发现,那香粉我洒得极少。这么些日子下来应该也不剩什么了。剩下的香粉你叫人偷偷处理了就是了。”
杨云溪只略微沉吟了一下,就知道自己该如何处置剩下的香粉了。当下唇角微微一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杨凤溪了看到了这个笑容。随后心中一动,便是压低声音道:“胡萼?”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心头只觉得微妙:“以前听人说,双胞胎总是有些微妙的感应。”她是不信的,可是她和杨凤溪却如此默契……
她的确是打算将香粉悄悄的放回胡萼的院子里去。毕竟这东西本就是胡萼准备的不是吗?当然送回去之后也不一定香粉就会起到作用,但是总归是个埋伏好的棋子。只要需要就能随时用上。
“其实,倒是可以趁机除掉胡萼的孩子。”杨凤溪轻笑一声,带着一点报复的味道:“这一个孩子可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杨云溪看了杨凤溪一眼,“别胡说。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儿,你也不怕遭了报应?”再说了,胡萼肚子里的孩子迟早就是古青羽的,她帮着保胎都来不及了,哪里还会做这样的事儿?
杨凤溪嗤笑一声:“报应?老天爷倒是报应一个给我看看?”
杨云溪沉默了——因为她想起了薛月青。是了,如果有报应,怎么不见杨家人有报应?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太子的情况到底还是好了起来。朱礼却是更加忙碌了——皇帝已经决定禅位,诏书甚至都是拟定好了。
这么一来,禅位这事儿便是彻底的成了板上钉钉。
杨云溪听说了这消息,倒是有些替朱礼高兴——朱礼太子之位想来这次也会一并行下来才是。
只是她悄悄的古青羽说起这事儿时,古青羽却是摇摇头:“太子的意思是不急。”
杨云溪顿时皱了眉头:“不急是个什么意思?难不成太子还想另立?”
古青羽仍是摇头:“另立倒是不至于。大约是不想让大郎干涉朝政太多。”
杨云溪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太子当了太多年的太子,自然知道太子手里到底有哪些权力,也知道太子若是想要把控朝政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正因为了解,所以太子不愿意让朱礼……
这么一想,她也不是不能理解太子的心思。只是这样一来,朱礼却是有些尴尬了。
朱礼再去蔷薇院的时候,杨云溪便是有点儿忍不住格外注意朱礼的情绪。继而便是发现,表面上看朱礼似乎半点也不在意这些事儿,情绪也没有半点波动。可是实际上,朱礼还是有那么一点儿落寞和失望的。
只是这事儿杨云溪也没法子安慰他,只能想方设法的说些别的事儿,努力让朱礼转移了注意力。
不过她这样做,朱礼似乎也有些觉察了。当即便是笑着歪头问她:“怎么,你知道皇祖父禅位的事儿了?”
杨云溪想作假来着,不过看着朱礼俨然已经洞察一切的眸子,她却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嗯。”想了想,她又道:“你也不必太在意——”
“也没什么可在意的。”朱礼轻笑一声,很是坦然的承认了自己的失落:“就是有点儿小小的失望罢了。不过即便不是现在,也不过是迟早的事儿罢了。”
朱礼说得很笃定,显示出他的自信来。
杨云溪忍不住看得有些怔神:这时候的朱礼,整个人都似是蒙着一层光,熠熠生辉,叫人忍不住痴迷向往。
慌忙挪开了目光,杨云溪低声道:“大郎你能这样想是再好不过了。”
“听说你还没将你姐姐送出宫去?”朱礼倒是一下子岔开了话题,也不知是真好奇,还是无意中随便找的话题。
杨云溪顿了一顿才应了一声:“暂时还要呆一段时间。毕竟进宫也不容易,既然进来了。干脆待一段时间,我求青羽弄了个低级女官的身份——”
杨云溪说这番话的时候心里却是有些分神的想:到底朱礼对杨凤溪是个什么看法?是讨厌?还是一些别的……
“是想有了女官身份,回头出去说亲更有体面?”朱礼一下子就猜到了杨云溪的用意,继而淡淡一笑看不出情绪:“你对她倒是好。”
杨云溪听他这样不置可否的语气,却是反而笃定他心里大约是有些不快,也不知怎么的她心里竟是隐隐有些高兴:“毕竟是我姐姐嘛。我自是希望她能好好的。”
“她怕是个有志气的,看不上你安排的这些罢。”朱礼挑眉,末了似乎又有些兴味:“说起来,你们长得相似,倒是脾性天差地别。我看你也不像是妹妹,反倒是像姐姐。”
杨云溪忍不住轻笑起来,然后眨了眨眼睛故意开了个玩笑:“我是乡下长大的,自然肯定是不一样的。要说照顾——我现在有能力,自然是照顾她一些。再说了,我也不求她回报感激,不过是求个心安,求个能对我娘交代罢了。”
毕竟薛月青临死的时候,最牵挂的大约还是她们姐妹两个了。不,甚至牵挂杨凤溪更多一些——虽然薛月青从没有说,但是杨云溪心里是明白的。因为从小就被抱走了,薛月青心里对杨凤溪是亏欠又记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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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嗯”了一声,表示能够理解。但是他还是言道:“还是尽快送出宫去罢。”顿了顿,促狭的看着杨云溪又开了个玩笑;“你们长得如此相似,也不怕我认错了人?”
杨云溪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还认真的想了一下这个可能性。等到反应过来,她倒也没笑,反而认真反问了一下朱礼:“会吗?”
这下轮到朱礼被问得一愣了。最后朱礼摇摇头:“这倒不至于——”两人虽说长相相似,可是气质身量却是全然不同。不认识的人也就罢了还可能看错,但是一旦是认识的,怎么也不至于认错人才是。
杨云溪听着这话,便是情不自禁的抿唇偷笑。
朱礼看得心痒痒的,便是干脆付诸行动——偷香窃玉一把之后,朱礼非但没能满足,反而是觉得更加的有点儿意犹未尽了。当即便是低笑一声:“时辰不早了,咱们安置了罢。再说了,上次不是说好了要生个孩子?”
……
杨云溪用手掌搭着自己的小腹,迟迟不肯起身。昨儿折腾了那么一回,今天人便是慵懒没精神得不行。
以往服侍了朱礼后,次日早晨便是会喝一碗避孕汤。但是显然这次是没有了。杨云溪维持着那个姿势,心里忍不住的想:会不会这次就会有个孩子?
自己兀自想了一阵,杨云溪便是又忍不住自嘲的笑起来:哪里能这样容易?
撤了避孕汤这事儿自然是大家都知道的。
杨云溪去找徐熏说话的时候,徐熏的眼睛便是不自觉的往她腰腹上转悠了一圈。杨云溪看得清楚,却是也只当没看见,心头更是有些哭笑不得:这才不过侍寝了一晚上,徐熏就这般了。真怀上了,那还得了?
还没到她说什么,徐熏倒是开了口。语气颇有些酸溜溜的:“下一个怀孕的,必然就是你了。你可抓紧了,如今可是难得的好机会——只可惜我是赶不上了。”
杨云溪忍不住笑了,无奈的看着徐熏:“你自己听听你这话,酸不酸?怀孕了又怎么样?难道你以后就不会有了?”
“那不一样。”徐熏顺口就道:“眼下殿下还没孩子,头几个总归是更在意些的。”
杨云溪笑着摇头:“再怎么在意,也是庶子。将来也不过是分所宅子搬出去罢了。你又有什么可嫉妒的?”
徐熏急忙反驳:“我又有什么可嫉妒的?不过是有些感叹罢了。”
“真不嫉妒?”杨云溪只做不信状,逗着徐熏玩。
徐熏悻悻瞪了杨云溪一眼:“对你我倒是不嫉妒,最多就是羡慕罢了。至于对别人,那就不好说了。”顿了顿,徐熏说起了秦沁来:“哎,你听说没有,秦沁埋怨殿下呢。觉得是殿下害死了她的孩子。还不肯见殿下呢。”
杨云溪自然是听说了这事儿的。此时徐熏说起,她也就说了说自己的看法:“这能怪谁?她也是气疯了。不过她现在如此,以后且有她后悔的。”
毕竟现在朱礼心里还有愧疚之心,可是被秦沁这么折腾下去,这点愧疚之心又能维持存在多久?等到彻底消散那一日,渐渐生出的怕也就是厌恶了。没人会喜欢这样的女子,朱礼这样的更不会纡尊降贵去讨好谁。一时是新鲜,长久那就是犯贱。
朱礼显然没有必要犯贱,而且他有太多的选择。
“你的腿怎么样了?”不过秦沁那孩子没了,也有杨凤溪的缘故所以杨云溪心里多少有些心虚,自然也就不愿意多说这件事儿,干脆就岔开了话题:“什么时候可以自己试着走一走?“
徐熏蹙眉:“太医说最多再半个月。只是我如今倒是有点儿不敢走了——万一没长好……”
杨云溪低声斥了徐熏一句:“胡说什么?太医都说没问题,那必然是没问题的。你不是羡慕我?赶紧自己好起来,殿下也好到你这头来。”
徐熏倒是十分敏感,一下子便是问道:“是不是长孙宫要添人了?”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你说呢?”
徐熏便是沉默了。
之前本来人都定下了,只是因为太子忽然出了事儿这才暂时搁置了,如今太子都大好了,更是喜气洋洋的准备登基了。自然这添人的事儿也就不可能再拖下去了。
提起这个事儿徐熏心情不大好,杨云溪也没坐一阵子便是回了自己屋里,只觉得没意思。其实徐熏不乐意,杨云溪心里也有点儿不自在。不过这点的小情绪被她直接压下去了。
其实想想也挺可悲——她们成日里除了关注朱礼之外,似乎根本也没其他事情可做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想让杨云溪怀孕,朱礼晚上又去了蔷薇院。接着十天倒是有五六日都是去的。
如此这般下来,杨云溪这个月的葵水却是迟迟未至。
到了超过五日的时候,璟姑姑等蔷薇院服侍的人俨然已经是一副喜上眉梢的样子。
就是古青羽,也颇有点儿喜气洋洋的。更是忙找了太医过来诊脉。
这一请太医,倒是惊动了朱礼和其他人。
朱礼几乎是丢了手头上的事儿飞快的回了蔷薇院。饶是他刻意保持着沉稳平静的样子,却也始终是有那么一点儿欢喜流露出来的。
杨云溪看得分明,却是又有点儿害怕,“太医说如今还诊不出来呢。万一不是呢?”
朱礼瞪了了她一眼,直接断然道:“怎么可能不是?必然是的。”
古青羽也在旁边帮腔:“不是说你最近嗜睡吗?我当初怀孕时候也有这样的症状,十有八九是没错的。”
这样一说,朱礼面上喜色便是更加明显起来。
杨云溪被他们这样说,心里的不安倒是慢慢退去了。一时之间心里也有些微妙——真的怀孕了?她肚子里真的有孩子了?
她和朱礼的孩子。杨云溪这样想着,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朱礼。见朱礼那一脸喜气洋洋的架势,心里倒是也忍不住的慢慢涌出了欢喜来。
朱礼应该……很喜欢这个孩子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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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沁见了杨云溪便是浮起一个显得有些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来。而目光更是直接就落在杨云溪的腰腹上。
杨云溪也不遮挡,直接就看住了秦沁回了一个笑容:“秦贵人身子看来是大好了。气色也很不错。”
秦沁的笑容垮下来:“托你的鸿福,倒是恢复得不错。听说你怀孕,我倒是还没来得及对你说一声恭喜。”
杨云溪抿唇微笑,落落大方的道谢:“多谢秦贵人了。”
秦沁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却是落到了杨云溪身后的杨凤溪身上,冷冷一笑而后言道:“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我来,还真是有事儿的。”
杨云溪不动声的略微动了一下,将秦沁的目光挡住,口中则笑着回道:“我想也是。不然秦贵人如何会贵人踏贱地。就是不知道秦贵人你今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儿了。”
秦沁显然也不打算拐弯抹角,直接冷冷道:“我有几句话要问寸心。”
“我这儿没有寸心。”提起这两个字,杨云溪便是微微眯了眯眼睛,语气也冷了几分。她觉得秦沁显然就是来给她找不痛快的。
“好,没有就没有。”秦沁出乎意料的却是根本不在意这事儿。当即直接便是指了指杨凤溪:“我找她。”
秦沁这般就有些出人意料了。倒不像是来找麻烦或者不痛快,而像是真是来问事儿的。
杨云溪微微皱了皱眉,直接问秦沁:“你找我姐姐做什么?”
“我有几句话要问她。”秦沁直接言道,似笑非笑的扫了一眼杨云溪:“我却不是来找茬或者羞辱你的,你放心。”
秦沁这话不像是说的假话。
杨云溪看了一眼杨凤溪,又不经意的扫过杨凤溪紧张握成了拳的手,最后才微微一笑:“单独问却是不行,要问秦贵人现在就请问吧。”
秦沁明显的犹豫了一下。随后才蹙眉道:“罢了,横竖单独问你事后也会知道。”
说完这句话之后,秦沁便是锐利的看向了了杨凤溪:“我且问你,你和我小产有没有关系?”
不管是杨凤溪也好,还是杨云溪也好,都是被这句话惊了一大跳。纵然之前就猜到或许秦沁想问的话是和小产的事儿有关系?谁能想秦沁一开口就是这样的话?
还没等杨云溪两姐妹回过神来,秦沁便是又言道:“你们谁也不必否认,我若不是知道点什么,又怎会这样问?我知道你肯定会说不是,但是你可想清楚了。若敢撒谎,却也别怪我没给你机会交代!”
秦沁这话就有点儿威胁和警告的意思了。杨云溪微微眯了眯眼睛,随后侧头看杨凤溪,淡淡开口:“既是如此,那你便是实话实说罢。”
杨凤溪倒是没被秦沁吓到,直接便是冷声道:“秦贵人说笑了罢?我如何可能会与您小产有关系?我当时可没在您宫里。且已是离开好些日子了。况且,我在您那儿时,您可没怎么和我相处过。”
“真的和你没关系?”秦沁明显不信。
杨凤溪正待开口,杨云溪却是抢先一步开了口:“秦贵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难不成还想逼着我姐姐承认不成?你这般可是诬陷。秦贵人,这里是蔷薇院,不是你的傲梅苑!”
秦沁冷笑一声:“我不过是多问两句,你倒是这般激动起来。难不成是心虚了?”
杨云溪微微眯着眼睛也是冷笑,目光和秦沁对视却是寸步不肯相让:“我倒不是心虚。只是在我自己的地盘里,看着别人撒野。我若是还忍气吞声,那我以后也不用见人了。还是说,秦贵人愿意我去你院子里撒野一通,你却不闻不问?!”
这件事情不管是不是杨凤溪做的,也不管到底和杨凤溪有没有关系,杨云溪此时都不可能不闻不问的当缩头乌龟。她必须拿出一个态度来。
不然,蔷薇院的脸面往哪里摆?那以后岂不是人人都能过来撒野了?
更何况,这件事情她又怎么可能承认?别说承认,她还得彻底的打消秦沁的怀疑!
秦沁死死的盯着杨凤溪。
杨凤溪淡然又镇定的和秦沁对视。纵然心中狂跳,却也是面不改色。
杨云溪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将秦沁的目光和注意力重新吸引回来:“若是秦贵人没什么还要问的,就请回吧。我蔷薇院太小,却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秦沁沉下脸色,不快的盯着杨云溪:“我的孩子没了,我总该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吧?还有,杨贵人现在虽然怀着孕,可你万千也别太得意了。须知人贵有自知之明,才能走得更长远。”
杨云溪微微一笑:“我能不能走得长远,却是不劳贵人您操心了。关键是,你的孩子没了,这我和我没关系。秦贵人想要弄明白,却也不该来我蔷薇院找原因。”
一个想要送客,一个却是非要问个清楚明白。一时之间倒是僵持下来了。
杨云溪以往倒是真没看出秦沁还有死皮赖脸的潜质,当即被秦沁这幅架势倒是弄得有些不知该如何才好了。
对于秦沁,她也不可能让人直接粗暴的将秦沁撵出去。秦沁小产后身子必然还虚弱,万一折腾出个好歹,她可赔不起。
好在杨凤溪倒是知道言多必失这个道理,所以除了最开始答了那几句之外,倒是再没有说话。一切只交给杨云溪去应对。
秦沁死皮赖脸,杨云溪也干脆不吭声。两人也就这么耗着。
只是坐得久了,杨云溪却是只觉得腰酸得不行。身子不舒服,杨云溪只觉得连带着心情也是烦躁起来。最终她到底还是先扛不住,直接站起身来:“秦贵人愿意这样做无用功耗着,那就这般耗着罢。却是恕我不能奉陪了。”
杨云溪一说这话,杨凤溪便是立刻扶住了杨云溪就要往外走去。
秦沁却是不肯,起身敏捷的直接拦在了杨云溪身前,“不许走。”
杨云溪伸手拨开秦沁的胳膊,冷声道:“秦贵人自重。”她料想现在秦沁也不敢碰她,便是仍是往外走。
秦沁微微怔了一下,似乎在犹豫到底要不要继续拦着。秦沁这般一犹豫,杨云溪倒是已经走出了几步了。
秦沁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是伸出手来直接拉住了杨云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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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被这么一拽,加上腰上本就难受,登时就是一个趔趄。
杨云溪一惊,慌忙去抓杨凤溪的胳膊。
杨凤溪也是紧张的忙想用力扶着杨云溪。
可是阴差阳错之下,也不知是秦沁太过的用力,反正最后杨云溪没能平衡住身子,杨凤溪更没扶住杨云溪,杨云溪就这么跌了下去。
最先着地的是背,地上铺着地毯倒是也不觉得有多疼。不过她却是明显感觉到里腹部深处猛然一疼。接着就感觉到了有什么仿佛正在往下坠一般。
忍不住的,杨云溪登时就是忍不住的痛呼了一声。
所有人都惊住了。
而秦沁手里还拽着杨云溪的半副袖子。
杨凤溪惊了一惊后倒是很快回过神来,连忙的朝着外头喊:“快来人。”一面喊一面却是小心翼翼的扶着杨云溪起来。
杨云溪此时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是木的。只有肚子那一块是隐隐的疼着,那种细微的隐隐往下坠的疼,让她只觉得心都沉了下去。
“怎么样?”许是看着杨云溪神色不对,杨凤溪声音都是带着颤的。
杨云溪也有点而发慌,“肚子有点疼——”
话音还没落,杨云溪只觉得下面一阵****,仿佛有什么涌了出来。顿时整个人都是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杨凤溪的手指紧了一紧,整个人都有点儿发蒙了。
等到璟姑姑被找来的时候,杨云溪却是只觉得那种感觉越来越明显了。
璟姑姑让人扶着杨云溪到了床榻上躺下,而后掀起了杨云溪的裙子看了一眼。这一看登时璟姑姑就惊叫了一声。
杨凤溪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杨云溪只看着这情形,便是心彻底的沉了下去。
璟姑姑直接张罗着叫人去请太医了。虽说今儿是好日子,请太医多少有些晦气不吉利,可是这个时候哪里还顾得上那些?
而这个时候,杨凤溪这才发现,秦沁早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杨凤溪心头恼怒,可是却也不敢提起这事儿怕让杨云溪心情更加糟糕。只是兀自气得浑身发颤。
太医来之前,璟姑姑倒是请了古青羽身边的嬷嬷过来坐镇。
不过那嬷嬷仔细问了问杨云溪的感受后,便是面色有些古怪起来。
杨云溪忍不住看得皱眉:“怎么了?”
那嬷嬷干笑一声:“贵人别多想,眼下贵人还是好好的休养着。”说着却是拉着璟姑姑悄悄的退了出去。
璟姑姑完全是纳闷:“嬷嬷,怎么了?”
嬷嬷压低声音言道:“我瞧着倒不像是流产——”
璟姑姑一怔神:“不是流产是什么——”话还没说完,璟姑姑倒是猛然反应过来了。脸上“刷”的一下就白了:“您是说——”
嬷嬷点了点头。神色很是复杂。
璟姑姑还没来得及多想,太医便是已经赶到了。
太医的诊断结果也很快就出来了。在收回手的那一瞬间,太医脑门上的汗都是下来了。
杨云溪看着这一幕,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即便是沉声道:“怎么?结果比小产还坏不成?”在她看来,还有什么情况会比小产还坏?自然是没有。
太医牵了牵唇角,本想拉出一个笑容来,可是最终却是没能成功:“贵人这是来了葵水了。”
杨云溪呆了呆,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到底听到的是什么,喃喃的问了一句:“什么?!”
太医便是又重复了一次,许是因为是第二次了,这一次倒是比上次自然了许多。
杨云溪忍不住死死的攥紧了手指。她之前以为是小产,可是……却没想过是来葵水了。是了,这个感觉和来葵水想想是一模一样的。是了,太医也从未曾确定过她的确是怀孕了。一直以来说她怀孕这事儿,不过是大家自己认为的罢了。
多可笑。她闹了这么大的一个笑话。原来她根本就没有怀孕。
杨云溪看向太医,见太医仍是一头汗,忽然也就镇定冷静下来:“既然不是小产,那如今就没问题了罢?”
太医擦了擦额上的汗:“回贵人的话,是没问题了。”既然不是小产,那太医自然是派不上用场的。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有气无力的摆摆手:“那你走吧。”
太医便是逃也似的告退了。但是这事儿显然不是这样就完了的——这起子乌龙事件,太医显然也有责任。
太医退出去后,杨云溪便是一把拉起了被子盖住了脸。难堪又压抑的咬住了嘴唇,死死的将泪意忍了回去。
杨云溪这头不好受,外头璟姑姑等人也是整个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懵然状态。
“好了,这事儿已经如此了,你们再这般又有什么用?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另外,叫人悄悄的去等着太孙妃,将这事儿悄悄的跟太孙妃说了——不,还是我亲自去一趟。”杨凤溪出了声,倒是沉稳冷静。
璟姑姑听了这话道是猛然惊醒过来——是了,此时再这般也是无用。事情已是发生了,接下来会如何已经完全不是她们能决定的。所以,没必要。
只是对于杨凤溪说的话,璟姑姑却是有些迟疑。
杨凤溪冷笑一声:“这事儿不能马虎,必须先跟太孙妃说。而不能先告诉别人。让别人去也不合适,万一走漏了风声——”
顿了顿,杨凤溪冷冷道:“她不好,我也好过不了。你放心,我是不会害她的。”
璟姑姑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同意了:“那奴婢就将整个蔷薇院的命运,托付在杨女官身上了。”
说完这话,璟姑姑便是亲自叫了一个小黄门来,让那小黄门带着杨凤溪悄悄的去找古青羽。
待到杨凤溪去后,璟姑姑便是进去将事儿跟杨云溪说了。
杨云溪推开被子,整个人倒还算是平静,只是一双眼睛微微泛着红:“嗯,这事儿也该这样办。她能主动担起责任来,倒是也不错。只是这事儿,却总归是我连累了你们。若是这次……”
不等杨云溪说完,璟姑姑便是断然道:“主子别说这样的话。殿下对主子……殿下不会因为这个事儿怎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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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看着朱礼,朱礼同样也在看杨云溪。
两人遥遥相望,这一幕竟然是意外的没有半点奇怪之感,反而两人心里都是感觉到了一丝淡淡的似曾相识。
最终还是杨云溪回过神来迎了下去:“殿下。您来了?”却是不敢在看朱礼一眼——因为理智回来了,所以难免的又想起“怀孕”那件事情,自然觉得尴尬和不自在。
虽说知道朱礼大约也不会怪她,可是这般叫朱礼空欢喜一场,杨云溪却是只觉得愧疚歉然。
“怎么弄这么灯?”朱礼伸出手来自然而然的托了她一把,杨云溪便是顺势站起身来。而朱礼的语气声音,更是一如既往的自然,甚至带着点点笑意。
朱礼这般,倒是让杨云溪生出一种错觉:仿佛那件尴尬的假孕事件只是她一个人的一场梦,而实际上却是并未曾发生过的。
“今儿是花朝节。”杨云溪笑着答道,忽而心中一动便是故意又玩笑起来:“不是说花神会在夜里降临?我怕花神看不见,所以故意点着灯给她照亮。”
朱礼低笑出声。
一时之间气氛便是活络过来,杨云溪只觉得自在了不少。
“花神会来的。”朱礼笑罢,却是忽然又一本正经的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然而杨云溪却是没听清,迷惑的看向朱礼,朱礼却是又不说话了。
“身子可好了?”朱礼在廊下刚才杨云溪坐着的位置上,随后摆了摆手。
璟姑姑看见这个动作,当即连忙就示意其他人退下了。虽说还是要留着人服侍,不过却是可以干脆去小耳房里关上门留神听着主子们的差遣就是。否则若是坏了主子的心情那可就不好了。
杨云溪倒是没多想,只当是朱礼要静一静,不愿意太多人在跟前杵着。当即便是自己替朱礼倒了一杯茶:“只有这个了,殿下且将就着喝吧。”
刚将茶杯放稳当了,却没想到朱礼却是伸手蓦然拉了她一把。
杨云溪微微一个闪神,随后便是顺势歪了过去。正好坐在了朱礼的腿上。朱礼半躺在贵妃榻上,微微眯着眼睛唇角一勾:“如此良辰美景,自当该有佳人在怀,方才不辜负。”
换一个人说这话,就该是下流猥琐了,不过奈何朱礼气势和容貌都在那儿摆着,倒是丝毫不见下流,只让人觉得风流。
杨云溪有点儿呆怔的看着朱礼,只觉得仿佛忽然就有什么微醺的东西在为四周环绕流淌起来,连带着将她整个人都有点儿熏熏然了。
“那日本想来看你,可是青羽说你怕是觉得难为情,所以便是没来。”朱礼低声言道,不知是因为靠得近,还是因为不愿意这些话叫不相干的人听见,所以倒是成了喁喁私语一般。更是又靠近了杨云溪几分。
朱礼说完这话,顺手又在杨云溪腰间软肉上轻轻捏了一把,感觉杨云溪实在是有些太过紧绷了,便是又低声笑道:“倒下来陪我赏景罢。我又不会吃了你,再说了,你我之间还陌生不成?”
杨云溪想想也是,便是干脆也放松下来,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没将整个人都压在朱礼身上。不过贵妃榻就那么大,纵然再怎么调整两人也是靠得极其近,可谓是呼吸相闻。
不过这会子杨云溪倒是没想别的,只是低声说起假孕那事儿来:“我却是真没脸见殿下。”
朱礼一声轻笑:“这有什么没脸的?又不是你的错。倒是你因了这事儿受了不少委屈——”
“青羽才是真委屈。”杨云溪叹了一口气。
朱礼倒是没说话。也不知心里是怎么想的。
但是杨云溪却是意识到朱礼大约并不想说这个,便是也不再提起。只是又岔开话题:“殿下怎么过来了?我毕竟还在禁足——”
朱礼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有意,竟是又轻轻捏了杨云溪一把,不甚明显的揉了揉,似乎觉得手感不错:“嗯,没人知道。就算知道了又如何?”
倒是全然不在意的架势。
杨云溪被朱礼这般语气弄得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末了只能无奈笑笑——是了,朱礼又哪里需要在意这些?
“老三和老四的亲事马上就要定下了。他们成亲之前,我要去一趟军中。少说三四个月不能回来。”朱礼一面说着,一面手指却是灵活的从衣裳缝隙中钻了进去。
在接触到杨云溪温热的肌肤时,朱礼几乎是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随后便是在杨云溪退缩之前就将杨云溪压在了他自己的胸膛上。
双唇相触那一瞬间,杨云溪第一个反应倒不是别的,而是下意识就想:不会叫人看见罢?
似乎是觉察到了杨云溪的心思,朱礼微微停顿了一下动作,低声言道:“放心,没人敢看。纵然看了,他们也是没看见。”
前一句话还好,刚让杨云溪放心了些。可是后一句话,却是直接就让杨云溪刚落下去的心有重新升了上来,更是让她忍不住的就想向四周看看,看看到底有没有人藏在暗处……
朱礼轻笑一声,却是不许杨云溪乱动,径直又将杨云溪的脑袋按了下去。这一次却是再没放开。
双唇缠绵良久,杨云溪已经完全是整个人都软了下来,脑子里更是懵懂一片。直到感觉衣襟被挑开,还有些冰冷的夜风吹在肌肤上,她顿时才是猛然惊醒过来。
又羞又恼的压住衣襟和朱礼的手,杨云溪出声却只剩下祈求:“去屋里。”若是就在院子里,在这张贵妃榻上……她还要不要见人了?而且光是想想还有人在不远处听候差遣,说不定刚才她和朱礼的动静都被人看了去听了去,杨云溪就只觉得整个人都是要烧起来了。
朱礼显然也有些难耐,更不大情愿挪动。
杨云溪又催促了一声。
朱礼这才有些遗憾的叹了一口气,却是不给杨云溪整理的机会,直接便是将她打横抱起,自己用手按着她的衣裳,便是大步流星的直接进了屋。
朱礼这头抱着杨云溪进了屋子,璟姑姑又等了一会才悄无声息的从耳房里出来,微微含笑的悄悄去替两人将房门关上了。又压低声音吩咐小黄门:“去准备热水,主子一会儿肯定要叫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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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第二日醒来几乎是一动就只觉得是浑身都要散架了似的疼。勉强服侍好了朱礼穿戴齐整,又送了朱礼出门,她便是又躺了回去。
璟姑姑倒是笑盈盈的,似乎今儿心情也是特别的好。更不提醒杨云溪也别懒散,反而言道:“主子多歇一歇才好。”
一听这话,杨云溪登时就知道自己和朱礼昨儿晚上的荒唐事儿璟姑姑肯定是知道了。当即就羞了个满脸涨红,几乎不好意思看璟姑姑。
倒是璟姑姑察觉到了杨云溪的不自在,笑道:“行了,主子也别觉得不自在。殿下这般宠爱主子,这可是好事儿。再说了,主子进太孙宫殿,不也就是为了服侍殿下么?”
璟姑姑这番话倒是让杨云溪忽然就冷静了下来——甚至心里有些微微的不舒服起来。是了,她进了长孙宫,说白了唯一的职责就是服侍好朱礼罢了。至于这个服侍……其实说白也就是床第之间的事儿而已。这个想法,怕是所有人都是如此。就是朱礼,说不定也是……
原本的高兴在此时散去大半。
不过杨云溪很快又忍不住笑了笑:想这么多做什么呢?没得给自己找不痛快。
朱礼没过两日便是果然出宫往军中去了。只听说是打了胜仗,要去慰问三军。
朱礼走后,长孙宫便是干脆闭了门,只古青羽每日还去给涂太后和李皇后请安出入,别人一律是不许出入。自然对杨云溪横竖是没什么影响的。
那日朱礼晚上过来的事儿杨云溪自然也是瞒着,除了当日在场的那几个之外,其他人都是一律没告诉。只是饶是如此,却也不知道怎么的消息竟是走漏了出去。
一时之间,倒是在幽闭的长孙宫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下便是有人坐不住了。秦沁和胡萼直接到了古青羽跟前追究起这件事情来。
古青羽起初不欲理会,胡萼两人却是不依不饶,就是吴文玉也在一旁起哄。古青羽不愿将事情闹出去让别人知道,所以最后便是冷声道:“你们这般闹腾又是为何?殿下的起居注上没留这笔,那自然是没有。”
秦沁的神色依旧是冷傲的:“既然是有人看见了,那说不得便是真有这事儿了。不如叫上杨贵人出来问一问,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古青羽蹙眉:“纵然真去了又如何?”
秦沁一怔,一时之间倒是不知该作何解答。
倒是胡萼不依不饶的:“若是真去了,便是她魅主,不守规矩。理应重罚。”
“她已经被禁足了,还要怎么罚?”古青羽看也不看胡萼,语气加重了几分:“胡贵人还是不要生事得好。不管是与不是,等到大郎回来问一声也就是了。现在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胡萼冷笑:“她不守规矩,岂止是禁足那么简单?宫规上说——”
“够了,胡贵人还是回去养胎罢。这事儿到此为止!”
秦沁此时又开了口:“长孙妃,您这般偏袒杨贵人却是有失公允了。”
徐熏想了想,也是开了口:“这事儿就算是真的,那又如何怪得了杨贵人?难道殿下在门外,她还能不开门?若换成胡贵人和秦贵人,不知你们是开还是不开?”
胡萼断然言道:“自然是不开。规矩在那儿摆着呢。”
“原来胡贵人也知道规矩。”徐熏一声轻笑:“既然胡贵人知道规矩,那这会子还嚷嚷什么?长孙宫里自然还是长孙妃做主。长孙妃说不追究,那自然就不追究。”
古青羽微微颔首:“徐贵人说得不错。若是你们再如此没规矩,也别怪我让你们重新学学规矩了。”
胡萼登时气得一个仰倒:古青羽将规矩尊卑都搬上来了,纵然她有心追究此事儿,那也是追究不得了。至少暂时是如此。
胡萼狠狠的瞪了一眼徐熏。
徐熏灿然一笑,显得纯真无瑕:“胡贵人说不给殿下开门,这话我一定跟殿下说说。告诉殿下胡贵人你是个守规矩的。”
胡萼一怔,随后更是恼怒。只是当着古青羽的面儿,这火气却是发不出来。只觉得气得肝疼。
古青羽淡淡扫了一眼胡萼:“胡贵人还是少动怒得好。免得影响了孩子。”
胡萼最后几乎是悻悻而去。
秦沁见胡萼走了,倒是没再闹腾。也是直接就告退了。
古青羽扫了一眼吴文玉,淡淡出声:“吴氏,你抄十遍女则,再去好好学学规矩。”
吴文玉脸色都有些发白,忙跪下了:“长孙妃——”
“去吧。”无视了吴文玉的告饶,古青羽摆摆手直接就下了驱逐令。
吴文玉退下后,屋里就剩下徐熏和孙淳妍了。
古青羽赞许的看了徐熏一眼,笑道:“前些日子得了一壶东珠,你拿两颗去做对耳环戴罢。”
徐熏登时欢喜起来,忙不迭的谢过了古青羽。东珠事小,可是古青羽的和气善意却是事大。哪怕徐熏不缺这点东西,此时也是高兴得不行。
孙淳妍自然是什么都没有——因为方才她一句话也没说。
不过,古青羽还是和颜悦色的问了孙淳妍几句话,倒是让孙淳妍明白了古青羽的意思——古青羽这是借着这事儿让她们这群妾侍站队呢。
胡萼怀着孕,又有秦沁帮腔,强强联手之下再有了李皇后的支持,自然是不比古青羽差多少。
上头分成了两个派系,她们这些小虾米自然也只能被殃及。不管哪一边,总要靠过去才好。不然只怕双方争斗起来,第一个吃亏的就是中立的。
孙淳妍想了想朱礼对古青羽的态度,又想了想杨云溪,倒是立刻就决定了:“胡贵人和秦贵人也太没规矩了些。”
这话一出,自然是等于站到了古青羽这边。
古青羽满意的点点头,这才让她们都退下了。末了,又让人将今日的情形告诉杨云溪。
而杨云溪知道了这情景之后,便是忍不住一笑:“平日多去徐熏那儿,倒是真没去错。”徐熏固然是为了帮古青羽,可肯定也是有几分维护她的意思。
只是笑过之后,她的神色却是又冰冷下来:“胡萼果然是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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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呢?”杨云溪蹙眉,轻声道出这么一个疑惑来。
古青羽犹豫了一下:“许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因为我。另一个则是因为她恨你。”
因为古青羽这个理由,杨云溪明白是什么意思。说白了就是秦沁和胡萼都不愿意她作为古青羽的“党羽”发展得太过厉害了。本身朱礼就对她有些偏爱了,若是她再有了孩子,那她就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被压着头也不能轻举妄动,一举一动皆要隐忍小心了。
可是要说秦沁恨她。杨云溪却是想不明白了。她自认为没得罪过秦沁,至少没达到恨这个地步。
“秦沁那次行为是很冒险的。”古青羽见杨云溪不大明白,便是低声解释:“若是你真的是怀孕了,那一次说不得就真的小产了。若是你真的小产了,你说她会如何?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这个罪责是逃不过的。”
杨云溪顿时明白了古青羽之所以那般推测的原因:正因为众目睽睽,所以秦沁不可能推脱了责任。自然也就推脱不了责罚。除非,秦沁觉得达成的目的能让受到的责罚值了。不然,秦沁不会冒险。
而秦沁拼着这么大的代价也要如此……若不是恨她到了骨子里,大约也犯不着以身犯险。
只是,杨云溪还是不明白秦沁的心思。而就在此时,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当即忍不住的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后看着古青羽轻声问:“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不是怀孕这个事儿,她是知道的。”
古青羽微微一惊。
两人面面相觑,许久谁也没说话。
最后古青羽勉强一笑:“这事儿咱们都仔细琢磨琢磨。”
杨云溪心情有些发沉的点点头,随后低声问古青羽:“那日殿下去我那儿,果真没有记在起居注上?”
古青羽一怔,显然是有些疑惑:“怎么了?”
杨云溪笑着摇头解释:“不过是担心她们翻旧账罢了。”
古青羽了然一笑,轻声安慰:“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我已经是查证过了。想来殿下也是不愿意起了风波,所以没让人记。”
杨云溪点点头,随后便是回了蔷薇院。
只是这头一出了古青羽的院子,杨云溪这头便是忍不住的苦笑了起来——没有记录在起居注上,那么她若是这次真的是怀孕的话……那就麻烦了。
没有记录,自然无从查证她怀孕的日子。若是不能证明朱礼去过,那么孩子的来历就难免让人觉得有些奇怪了……
当然,若是朱礼在宫中还好,只要问一声朱礼也就是了。可是现在,朱礼根本没在宫中。离朱礼回来,至少还有一个月。若是路上再耽搁,那就更加不止了。
而她果真怀孕了的话,算算时间却是正是花朝节那一夜。而如今距离那时候,已是快要两个月了。再有一个多月。她肚子就该开始慢慢变大了。到时候隐藏不住是个问题,就怕有人拿孩子的来历做文章。
这事儿又怎么让她不头疼?朱礼不记本意是好的,可是没想到却是生出了这么一个事儿来。
而且,刚才和古青羽分析了那么一番之后,杨云溪只觉得心下更加不安了。
许是她脸色太过难看,回了蔷薇院后,杨凤溪倒是有些狐疑的问:“这是怎么了?”
杨云溪扫了一眼屋里摆着的几个大箱子,没来由的一阵心烦,便是淡淡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杨家也太按捺不住了。”
杨凤溪倒是也不糊涂,一下子就听出了杨云溪指的是什么。又看了看箱子,登时脸上也冷了,反唇讥讽道:“你难道不信杨?”
杨凤溪这话原也没错。杨云溪顿了顿,随后也是讥讽的笑了:“我倒宁愿我不信杨。”
杨凤溪一时之间倒是无话可说,悻悻的摔了手里的帕子走了。
青釉和兰笙这才都凑上来:“主子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又和大小姐闹起别扭来?”以往都是杨凤溪主动寻衅,可是今儿看来却明显是杨云溪在找事儿了。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看了看青釉,又看了看兰笙。末了问道:“璟姑姑呢?”
“璟姑姑去给主子取药了。”青釉低声言道,敏感的觉察了什么:“怎么?主子在想什么?莫不是——”
“我可能是真怀孕了。”杨云溪深吸一口气,低声呐呐的言道。
青釉先是一喜,随后又凝重起来:“也没叫太医诊断,主子确定?”
只看青釉的神情,就知道青釉必然是想起了上一次“假孕”事件,这是被吓怕了。
兰笙也是一脸凝重。这丫头平日里看着迷迷糊糊的,可是现在倒是也不傻:“殿下不在,不能说出去才好。”
杨云溪赞许的看了兰笙一眼;“这事儿的确是不能说出去。和你们实话说罢。那日殿下过来,事后起居注上并未记录。”
青釉明白这话意味着什么,当即脸色都是白了。
兰笙不知,倒是一派懵懂。
杨云溪也不解释,只是叹了一口气:“但是现在,我怀疑咱们院子里被安插旁人的眼线。说起来,那日看见殿下过来的人都有哪些?”
青釉脸色越发难看:“只有我,璟姑姑,还有兰笙,以及两个小黄门。其他人都被我们打发了。因为当时主子说要清净些才好。”
“殿下既不曾让人记录在起居注中,就说明殿下必然是悄悄过来的。至少是小心没让人看见——可是没过两日,这事儿却是传出去了。”杨云溪平静的道出自己的猜测:“所以,极大的可能是我们这边走漏了消息。而走漏消息的人,就在那几个人里头。”
青釉和兰笙都是宫外进来的,又是从小跟着她的。青釉更不必说,薛家那头还有她的亲人,她更不可能背叛。而兰笙——兰笙当时为了她,宁愿替她拖着何家的人,甚至断了一条腿。兰笙又怎么会害她?
青釉和兰笙面面相觑,都是各自在心头揣测。
而杨云溪则是又继续缓缓言道:“如今这里头,只有你们两个我是最相信的。从今日开始,我的饮食全由你们两人亲自经手。不许让其他人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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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姑姑回来的时候,手里便是带着几包药。
杨云溪搁下手里的红枣茶,笑着问璟姑姑:“姑姑去抓药了?”
璟姑姑应了一声,走过来解释道:“上次……我想着主子怕也不好在请太医过来诊断。便是做主塞了银子悄悄的去包了药。”
杨云溪是做过女官的,自然也知道太医院其实也私底下接活儿。宫女太监们,若是有银子的话,自然也可以悄悄过去求医问诊。璟姑姑这样做,倒是也不奇怪。理由也是很合理。
杨云溪笑了笑,“劳姑姑费心了。”
璟姑姑犹豫了一下,又低声道:“要不还是请个太医来诊断下?主子这般说不得万一真的是……”怀孕这两个字,最终璟姑姑还是没说出来。
杨云溪当然也知道璟姑姑这是顾忌着她的感受,所以才不说出来。当即叹了一口气,却是也没说出自己的猜测,只低声言道:“我也没什么别的状况,想来不是姑姑想的那样。再说了,上一次不也是如此……想来是我自己身子出了毛病了。”
璟姑姑又踌躇了一下,便是不再劝说了。只是拿了药道:“那我去给主子熬药。”
“嗯,你亲自看着罢,别叫其他人经手。”杨云溪低声言道,“怀疑咱们院里有别人的人。还是谨慎些好。”
璟姑姑惊了一惊,倒是蹙起眉头来:“这……不会吧?那,要不我仔细查查?”
“也不必查,小心些就是了。眼下殿下没在宫中,长孙妃又是这么个情况,咱们蔷薇院还是不要生事儿的好。”杨云溪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无奈的言道。当然,这无奈是做给旁人看的。她真正想的不过是仔细观察,再揪出那个人罢了。
璟姑姑思量片刻,便是也没再说什么。
璟姑姑刚走,兰笙就从外头磨蹭进来了。然后低声问杨云溪:“主子怎么跟璟姑姑说了?主子不是说谁也不能相信吗?”
杨云溪笑了笑;“咱们是要捉蛇,不是等着被蛇咬。正所谓打草惊蛇,先将蛇惊一惊,它动了,咱们自然就知道它在哪里了。”
兰笙忍不住嘟嘴:“打草惊蛇可不是这个意思,主子这是乱用。”
杨云溪被兰笙这般模样逗得“呵呵”直笑:“看不出咱们的兰笙倒是学问好。改日出宫干脆去当女先生算了。”
兰笙被打趣,顿时不依了,气鼓鼓的干脆自顾自的做自己的事儿了。
杨云溪把玩着手上的镯子,也是自顾自的想起事情来。
不多时璟姑姑便是端了药过来。
杨云溪接过来试了试,微微蹙眉:“有点烫,等一下再喝罢。”
璟姑姑纵容一笑,倒是也没催。只是转身去给杨云溪找了蜜饯出来放在手边,好让杨云溪喝了药之后吃一颗压下苦味。
刚做完这个,兰笙便是叫璟姑姑了:“姑姑,您来看看,今儿送来的箱子怎么归置?”
璟姑姑便是直接出去了。
杨云溪看了那碗深褐色的药一眼,直接端起来翻手就倒进了痰盂里。然后慢悠悠的捻起一个糖樱桃来吃。
糖樱桃有些太过甜腻了,杨云溪吃了一个就再不想吃第二个。只是喝了一口水之后仍是觉得不舒服,看着杏脯不错,金黄透明的倒是很惹人食欲。当即就捻了一颗,尝了尝只觉得酸酸的正好。便是一颗颗的吃了个不停口。
等到璟姑姑忙完了回来,就见那盒子里的杏脯少了一大半。当下便是劝道:“那个酸,主子可别吃多了。不然酸倒了牙,可不好受。”
杨云溪沉默了一下,随后叹了一口气:“已经酸倒了。”
璟姑姑噎了一噎,半晌后才无奈道:“那我叫人去说一声,让御膳房送点软烂不费牙的。”
杨云溪惋惜的看了一眼盒子里剩下的杏脯,颇有些恋恋不舍的盖上了盖子:“算了,过两日再吃罢。”
璟姑姑古怪的看了杨云溪一眼,只觉得心中纳闷:怎么的主子突然就喜欢吃这些了?要知道,之前都是不怎么动这些零嘴的。
不过璟姑姑倒是也没太多想就是了。
倒是杨云溪主动要求道:“姑姑去小厨房说一声,我要茹素一个月,饮食越是清淡越好。就放点油盐,其他的就不必了。每日炒些时令蔬菜就行。饭就要白粥和米饭,不必加其他东西。”
璟姑姑这下是真糊涂了:“好好的,主子怎么要茹素了?”
杨云溪却是不解释,笑笑道:“姑姑去吩咐就是了。”
璟姑姑只能应了一声,只是心头却是依旧迷惑不解。倒是青釉事后悄悄儿道:“这是主子思念亡母,眼瞧着就要到主子亡母的忌日,只是宫中不许祭拜烧纸,所以主子便是想用这样的法子来替亡母祈福。”
璟姑姑恍然大悟,又有些感慨:“主子倒是有心了。”
青釉点点头,低声言道:“说是茹素,不过也不能真就只吃青菜米饭,早上多添两个鸡蛋罢。用白水煮就是。也不用小厨房费什么事儿。”
如此一来,杨云溪便是开始彻底“茹素”了。
白米饭自然不可能往里头添什么东西,纵然添了不管是看也好还是吃也好,都是能一下子就尝出来。毕竟无色无味的药……现在杨云溪倒是也从没听说过。
青菜也是一样的道理,越是清淡简单的做法,就越不容易被人动手脚。
只是这样的吃法虽然不怕别人在饭菜里加东西,可是要说多好吃……却是真谈不上。几日吃下来,嘴里几乎都快寡淡得冒酸水了。
至于白水煮鸡蛋更是不必提——不仅容易噎着,更是同样没味道。连着吃几日,她便是动也不想再动那个了。不过想想万一是真怀孕了,光吃青菜米饭孩子如何能长?所以养育杨云溪每每还是只硬着头皮吃下去。
兰笙好几次看得心酸,忍不住偷偷和青釉说:“主子也太可怜了。”
青釉只能叹一口气,衷心道:“只盼着殿下能早些回来吧。”
不仅青釉如此盼望,杨云溪也是同样如此盼望着,更只觉得度日如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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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请安完了之后,杨云溪便是提起了胡萼来:“胡贵人的胎也不知如何了?”
古青羽微微一怔,有些意外不过却也还是配合的言道:“想来应该是极好的。皇后娘娘亲自派了人在跟前提点着,太医也说没问题。”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说起来胡萼这一胎还是殿下的长子或者长女,长孙妃也别怪我多嘴,平日也该去看看。好歹将来殿下回来的时候也不至于殿下问起您却是一问三摇头。”
杨云溪这话听着像是体贴胡萼,所以自然是叫所有人都是有点儿意外。
尤其是古青羽,似乎更有些不痛快:“好了,这事儿我心中自有分寸。”
杨云溪便是有些讪讪的闭上了嘴。
有了这么一个插曲,自然今儿的请安晨会便是就这么不欢而散了。
在离开的时候,杨云溪又冲着秦沁讨好的一笑。惊得秦沁整个人都是惊得顿了一下,脚下更是停了脚步,仿佛是有点儿被吓到了。
杨云溪的笑容也就更加灿烂了。
经过这么一下,秦沁整个人回了自己屋里的时候都是有些糊涂和纳闷。直到见着了那送子观音像的时候,更是有点儿说不出的烦躁起来。
“收了吧。”秦沁想起自己那一胎,登时就是莫名的恼怒,只觉得自己****的祭拜非但没起作用,反而如今看来就是个笑话。
不过那到底是菩萨,所以秦沁也没敢叫人摔了,只道:“收拾干净了,好好装起来罢。”
宫女忙应了一声,也不敢耽误忙就去收拾——自从上次小产后,秦沁的脾气就坏了不少。若是惹了秦沁不痛快,那可就是个吃不了兜着走的下场。
这不碰观音像还好,一将观音像取下来。那宫女便是惊叫了一声:“谁在这观音的净瓶里扔了脏东西?怎么黑乎乎的一片?”
秦沁听见动静,登时不耐烦的起身走过来看:“什么事儿也这样大惊小怪的嚷嚷——”
待到秦沁一看那玉净瓶里的情形,登时脸上的颜色就更难看了。与此同时更是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怪不得****祭拜也不管用,观音像都被人弄得如此污秽,菩萨如何不怒?
秦沁第一个反应就是,必定是有人故意如此做的,目的就是想要对她不利。或许,这是什么巫蛊之术……
秦沁的脸色彻底暗沉下来,她狠戾的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恶狠狠的言道:“还不给我去查?!”
秦沁院子里闹这么大的动静,杨云溪自然是很快就得了消息。
得了消息之后,她便是忍不住微微一笑,喃喃自语道:“瞧,秦沁这不是没功夫顾忌别的了?”秦沁一旦不注意她了,胡萼倒是不用太担心。毕竟胡萼刚被放出来,也没什么势力。哪里比得上秦沁?
这样一来,杨云溪便是微微放了心。心里却是更加的盼着朱礼赶快回来了——毕竟现在还能瞒着,等她肚子大了怎么瞒也是瞒不住的。
连古青羽都会被算计得没了孩子,说真的杨云溪心里其实一直都是沉甸甸的。她怕自己也步了古青羽的后尘,尤其是她现在连怀孕都不敢跟旁人说的情况下。
这个时候若是孩子没了,她甚至都不可能再跟别人说自己是怀孕了。小产也只能说是来葵水。
光是想想这些,她心里就是害怕。就像是有一根线紧紧的绷着,越绷越紧,越绷越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松懈下来,或者是断裂。
青釉抿唇浅笑:“主子今儿可是将秦贵人吓得不轻。”
“嗯,她事后肯定还得狐疑。”杨云溪也是笑:“所以接下来还得再做几场戏才好。”而且回头还得去跟古青羽解释一二。
实话自然她是不准备说的。毕竟这一说,她就还得将杨凤溪做了什么说出来。这肯定不行。倒不是她不信任古青羽,而是这事儿她也不好意思说,更不愿意太多人知晓。
所以,怎么跟古青羽解释,其实也是个问题。
杨云溪颇有些头疼。忍不住摸了摸肚子苦笑:别人怀孕怎么那般不容易,她这倒是好,一个晚上就怀孕了。
怀孕也就罢了,偏偏还怀孕得不是时候。事情都是碰到了一起不说,朱礼更是不在宫中。倘若朱礼在宫中,至少此时她怀孕这个事儿就是名正言顺的,也不必藏着掖着。
正和青釉说着话,璟姑姑便是进来了。
青釉于是就转了话题:“夏天快要到了,回头主子选两个颜色做夏衣吧?”
杨云溪点点头:“就选烟青色和藕荷****。”
璟姑姑插话进来:“主子好歹选个鲜亮些的颜色。上次我瞧着,殿下倒是也喜欢您穿鲜亮的颜色——”
杨云溪摇摇头:“素淡点的吧。太鲜艳了招眼。”
璟姑姑听了这话,便是也就不说什么了。
又说了一会儿有的没的,倒是打发出去跟着杨凤溪的小黄门回来了。
杨云溪立刻便是坐直了身子,面上透出了一丝不容易觉察的紧张和在意,“怎么样了?”
小黄门先是请了个安,这才低声回话道:“回主子的话,今儿奴婢跟着杨女官,一路出了太孙宫。最后杨女官在一处隐蔽的地方等了一阵子。和四皇孙殿下碰面了。”
四皇孙是朱启。
杨云溪不仅脸色难看起来,连带着心都是往下沉了几分。尤其是再听见“隐蔽”的地方后,她更是几乎下意识的就想到了“私会苟且”这四个字。
这样一来,杨云溪的心情自然是怎么也好不了了。
“然后呢?”好歹还是没在面上露出来什么,杨云溪沉声追问。若是果真是私会苟且的话……杨凤溪是绝不能再留在宫中了。更不能再让她见着朱启了。否则的话,这事儿一旦让别人知道了,会是个什么结果?
不用想,杨云溪都知道会如何。到时候杨凤溪一个“秽乱宫闱”的帽子扣下来,清白没了不说,连带着性命都要没了。而且不仅是杨凤溪,就是她也要被连累。
朱礼的脸面,更是没地方放。
(阿音今天人很不舒服,写不出来稿子,所以更新少一点,大家请谅解阿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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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待回答的过程中,杨云溪禁不住的握紧了椅子的扶手。只有如此,她才会觉得安定一些。
那小黄门显然也是觉得气氛有些不对,说话也有点儿紧张起来:“回主子的话,倒是也没发生什么。就是说了一阵子的话,靠得近了些。至于别的举动,却是没有。”
“说话的神态很亲密?”杨云溪冷声问道。
小黄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磕磕巴巴的肯定了。
杨云溪倒吸一口凉气,震怒的同时倒是还是有点儿庆幸——只要没发生什么就好。只要没有实际上的肌肤之亲,只是说几句话,总是还没将事情弄到了最坏的境地。
但是想了想杨凤溪这些日子都是如此,也许早就已经…也说不一定。这样一想,她心便是又有点儿沉了下去。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黄门,到底还是冷静下来:“这事儿你办得不错,去领赏罢。但是有一点你记住了。若是今日你看见你敢说出去一个字叫人知道,那我就让你这双眼睛再也看不到,这张嘴再也说不出,这耳朵再也听不见!”
小黄门被杨云溪这番狠戾的话吓得直接就是一个战栗。,忙磕头说自己明白,不敢乱说一个字。末了还发了一个特别狠毒的誓。
杨云溪这才满意的摆摆手,示意青釉带下去给了赏钱。
待到人待下去了,璟姑姑立刻便是开了口请示杨云溪:“主子您看,现在该如何是好?”
杨云溪想了想,叹了一口气:“等她回来我问问她再说。”
璟姑姑知道杨云溪这还是有些心软了,当即也不好说什么,只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杨云溪心软让她觉得有点儿恨铁不成钢,可有的时候,她又觉得杨云溪对人心软也不见得真就是什么坏事儿。毕竟,对别人心软,对自己人就更心软了。
谁不希望跟着个心软善良的主子?至少那般日子也好过些。可是有时候太心慈手软却也不是好事儿——宫里哪里是能心软的地方呢?
不过对方是杨云溪的亲姐姐,璟姑姑劝说的话也着实是说不出口。只能心中劝慰自己:主子是有分寸的,必定不会拿着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杨云溪自然是不会拿着自己的前程开玩笑。尤其是她现在也不是一个人了。纵然不求着将来能去争什么抢什么,可是总归是不能让孩子将来抬不起头来吧?
对于杨凤溪,她这一次是绝不会再纵容下去了。有些事情,可一可二却不可再三。她是愿意帮着杨凤溪护着杨凤溪,可是也不可能拿着自己去给杨凤溪垫坑。
但是,她也不会真的一点机会也不给杨凤溪,就那么眼睁睁看着杨凤溪往坑里掉。能拉一把的时候,她还是得拉一把。
毕竟,那是杨凤溪,那是她的亲姐姐,那是薛月青临死之前都还记挂着的人。她怕将来她在黄泉之下见到薛月青的时候,被薛月青质问。
所以,她必须问问杨凤溪。
“姑姑也不必担心。不过,这事儿姑姑还得想法子帮着我瞒得死死的才行。那个小黄门,姑姑更是替我多留意一番。”杨云溪叹了一口气。
璟姑姑低声应了。
天色暗下来之前,杨凤溪倒是也悄悄的溜回来了。
若不是杨云溪叫人在她屋子跟前守着,只怕别人还真不知道杨凤溪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看着被叫来的杨凤溪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杨云溪心头叹了一口气,随后将人都遣走了。
这般做派自然是让杨凤溪觉得怪异,且是生出一丝警觉来:“你这是做什么?”
“我有几句话要问你。”杨云溪看着杨凤溪,低声开了口,然后指了指椅子:“你坐罢。今日就咱们姐妹两个,也没外人。咱们两说说知心话吧。”
杨凤溪只觉得古怪,且颇有点不相信的样子。
杨云溪倒是也不管杨凤溪心里怎么想,自己便是先开了口:“你进宫也快要半年了,杨家的意思你也明白。你自己的意思呢?可想好了?”
杨云溪的语气很是诚恳。
杨凤溪慢慢低下头去,倒是也有几分迷茫了:“不知道。”顿了顿,却又恢复了清明,淡淡道:“横竖杨家我是不想回了。杨家是个什么情况,你是知道的。如今杨景辉中了举人,只怕吴氏恨不得立刻就让杨景辉当官,到时候我还是得被拿去联姻。半点做不得主。而且杨家贪得无厌……”
“可是宫里是个什么情景你也看见了。”杨云溪叹了一口气:“我问过殿下,殿下的确不打算留下你。甚至叫我尽快送你出宫。以殿下的脾性,没让人直接送你出宫,而是宽容这么久,已经是给了我们脸面了。”
杨凤溪自然是清楚这一点,甚至比杨云溪更清楚。毕竟那天朱礼说的什么话,杨云溪可不知道。一想到朱礼的那些话,她到如今都只觉得难堪没脸。
要说再让她去服侍朱礼,她也不愿意。
看着杨凤溪一言不发的样子,杨云溪心里有些着急,可又不好说得太过。想了想便是道:“我跟你说一件往事吧。那事儿是我还在涂太后跟前当女官的时候发生的。也是太孙宫里的事儿。太孙妃进宫的第二日,本该去给涂太后请安,可是她却是被事儿耽误了。你可知道是什么事儿?”
杨凤溪瞪大眼睛只觉得不相信:“这怎么可能?”
“起因是因为那天早上,太孙妃发现服侍殿下的一个宫女有了身孕。”杨云溪看着杨凤溪的眼睛,清晰无比的继续说下去:“谁都以为那孩子是殿下的。就是太子也是这样说。可是殿下却不承认。”
“那孩子到底是谁的?”杨凤溪显然被吊起了胃口来,连声催问。
杨云溪淡淡言道:“最后查出来,是四皇孙朱启的。最后,那宫女死了,孩子也没保住。尸身被直接丢到了宫外的乱葬岗,连个坟茔都没有。朱启却是始终没有替那宫女求情过。更是不曾主动站出来承认过错误。”
杨凤溪的面色便是渐渐的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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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这话一答,登时屋里便是一片肃然。
能将所有太医都叫过去问诊,太上皇自然有这个权利和体面的。但是,将全部太医叫过去……未免却也太夸张了一些。但是这样的夸张却也很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太上皇的身子肯定出了大毛病。
太上皇的身子出了问题,自然在宫里也就是个大问题了。虽说如今朝政已经不由太上皇管了,可是太上皇一旦去了……那也是个大事儿。
古青羽听了这话自然是坐不住了,当即便是起身道:“你们先各自回去罢。这事儿我们改日再说,现在先去看看皇祖父那边的情况。”
做祖父的病了,朱礼又不在,古青羽自然更要过去殷勤服侍,才能显出孝道来。
而杨云溪则是忍不住缓缓吐出了一口气——说实话,她在一惊之后涌上心头的却是庆幸。太上皇这一病,却正是时候。不得不说,她的运气的确是十分好的。一个阴差阳错,竟然是刚好就将她的事儿暂时搁置了。
虽说肯定也搁置得不会太久,但是能晚一日就是一日。倒不是说这样一来别人就不会动手脚了,而是她只要一日不被怀疑孩子的来历,一日不行动受限。她到底自保的能力也要强一些。
古青羽都这么说了,胡萼和秦沁自然也是只能作罢。不过胡萼临走之前,却是紧紧的盯了杨云溪一眼,那种感觉……说不出来的狠戾。生生就让杨云溪有了一种如芒在背之感。
不过面对胡萼,杨云溪当然也不愿意露怯,当下对上胡萼的目光微微一笑。
胡萼悻悻的离去。
杨云溪镇定自若的让兰笙扶着自己回了自己的院子。只觉得被风一吹,背上有些微微的凉意。待到进了屋子坐下,她更是有了一种整个人都虚脱下来之感。
刚才那一通折腾,换个人也许早就露出了异样之色了。她一直死撑着,如今骤然一放松,也就觉得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不过,要说不撑着那也不行。她什么都不争,却也必须争那一口气。再说了,示弱的话,又给谁看?别人又不会同情你。
这头刚坐下,那头徐熏便是过来了。
杨云溪便是忙又收拾了情绪做出平静的样子来。
没想到徐熏一进屋子就是一阵打量。
杨云溪被徐熏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索性就端起茶水来抿了一口作为掩饰,而后才道:“这是怎么了?怎的这样看我?”
“你告诉我。你到底怀孕没怀孕。”徐熏直勾勾的盯着杨云溪,幽幽的问出了这么一句话来。神色要多认真便是有多认真。
杨云溪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端着茶盅竟是就那么愣在了那儿片刻。等到缓过劲儿来,她也不答,只是反问徐熏:“若我真怀孕了,你要和我决裂不成?”
徐熏被问得微微一怔,随后失笑:“这怎么可能。”
杨云溪便是没说话,只是含笑看着徐熏。
徐熏也就明白了杨云溪的意思:不否认,也就是默认了。
徐熏勉强一笑,看得出来还是有几分在意这件事情的。不过很快她又笑着自顾自的言道:“这也很正常,殿下总不可能一直没孩子。宫里不都这样?就是皇上,如今序齿的儿子都足有十三个……”
徐熏明明是在开解她自己,可是却是说得有些心酸起来。最后她吸了吸鼻子:“为什么我就那么倒霉呢?”
杨云溪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最后只能柔声道:“会好的。”
想想的确也是,最初服侍朱礼的五个人,除了徐熏之外其他人都是有过消息了。不管最后保住没保住,反正是开过怀了。
徐熏心里不好受也是正常的。
杨云溪能理解,可也只能安慰她。
徐熏的心情来得快也去得快,倏地又笑起来,看着杨云溪的肚子道:“横竖你这一怀孕,我倒是机会多了。不行,回头我要求殿下给我个孩子才好。”
杨云溪除了哭笑不得之后,简直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个消息,你能瞒着就瞒着罢。”徐熏又正经起来,叹了一口气:“瞧着胡萼和秦沁那样子,肯定是不痛快。”
“嗯。”杨云溪应了一声,却也是明白——这事儿也就是捅破窗户纸的距离了。大家心里都明白她的确是怀孕了,可是她自己不承认,被人没证据,而且处于各种各样的心思,自然也就不会揭穿出来。
若不是朱礼快要回来,估摸着胡萼也不会这个时候非要闹出动静来。
“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只管开口。”徐熏又说了这么一句话。
杨云溪却是险些落下泪来。
半晌好歹是忍住了,她抬头冲着徐熏笑着嗔怪:“说这个做什么?”
徐熏又羡慕的看杨云溪的肚子,末了笑呵呵的说:“等他生下来,也得叫我一声姨娘呢。”
因了徐熏的到来,两人说着话时间也就飞快的过去了。等到午膳的时候,徐熏便是要留下。杨云溪则是推辞。
徐熏不肯,坚持要留下。
杨云溪便是叹了一口气:“如今除了米饭和青菜,我却是半点也不能碰别的,你留下和我一起吃青菜?”
徐熏看着杨云溪幽幽道:“怪不得你倒是瘦得快。不行,我今儿就陪你吃罢。我也正好减减,养伤的时候这都胖了许多了。殿下眼瞧着就要回来,总不能叫他嫌弃。”
杨云溪便是认真的看徐熏,末了倒是真觉得徐熏是胖了——原本就有点儿圆的脸看着如今更是有点儿稚气了。不过她觉得却是比以前更好看些。只是这话到底她还是没说,只点点头道:“那你试试罢。”
至于朱礼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杨云溪仔细想了想,却是没个结果。不过想想也不觉得奇怪——朱礼素来都是从不会表现出偏爱来的。
这头饭菜刚端上来,因徐熏在杨云溪便是叫添了些其他的。徐熏吃尝了一口青菜,就不肯再碰了。
杨云溪笑笑,也不笑话徐熏,更不看徐熏那边的菜色,自己却是只吃青菜——她若不是被逼到了这个份上,她又何至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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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饭还没用完。那头就有人过来传话,让长孙宫这头准备着。至于准备什么虽说没明说,可是大家心里都明白到底是准备什么——太上皇上午叫去了所有太医,这会子宫中又叫人准备着……还能准备什么?
杨云溪和徐熏对视了一眼,都是默不作声。然而气氛却是渐渐沉凝了下来。一时之间,两人都是思绪纷杂。
杨云溪想的是,若是太上皇就这么没了,那朱礼怕是也赶不及见上太上皇最后一面了。到时候朱礼心里难过是肯定的。就怕还会对将来朱礼的地位有什么影响。而且,太上皇一没了,大家都得守孝,至少是一年之内,朱礼是不能再有孩子了。
想到这里,杨云溪便是看了一眼徐熏。
徐熏显然也又想到了这个,苦笑一声:“都是天意。”末了又羡慕的看着杨云溪:“你却是好运。倒像是有福星一直照着似的。”
徐熏这话不无嫉妒的意思。
杨云溪也不好会说什么,心里却也是不免有些感慨——的确是如此。她一直以来运气都不错。许是薛月青在天之灵保佑她罢?
接下来几日,众人都是提心吊胆的等着消息,自然谁也没功夫去折腾别的幺蛾子。
不过杨云溪却是因此得以过上几日清净的日子。
就这么熬了五日,第六日凌晨的时候,睡梦中杨云溪便是听见云板的声响。陡然惊醒过来后便是摸摸的数着云板的声音。
云板一共响了九声。
九为极。宫中能用九声云板的人不多,再结合着这几日的情况。当下杨云溪便是心知肚明,这是太上皇没了。
太上皇到底还是没了。杨云溪微微叹了一口气,依稀想起了太上皇的摸样来。末了又觉得:除了朱礼不能赶回来之外,太上皇本人应该是也没什么遗憾了。毕竟,太上皇心心念念的迁都也是成了,新皇宫他也是住上了。
而且自古以来的皇帝,说实话能活着到这个年岁的也不多。
杨云溪翻身坐起来,叫了一声“兰笙。”
兰笙在外头值夜,听见云板声也是早就起来了。当即应了一声麻利的进来替杨云溪把灯点上了。
兰笙的面上有些惊惧之色。
杨云溪见她这般,便是低声安抚道:“也没什么可怕的。这事儿和咱们也没什么关系,只是要去跪灵罢了。”
兰笙蹙着眉:“可是主子的身子——”
“不妨事儿。”杨云溪低声言道:“应该也没什么大碍。到时候你给我在膝盖上绑着棉花垫子,跪着也不影响什么。”
跪着虽然累,可是也不至于就要小产。再说了,她这样的身份,也不可能一直在那跪着。最多也就是轮着来罢了。毕竟给跪灵的好位置就那么多,可是太上皇的子孙姬妾加起来,那可是不少人。
而且……“殿下应该会连夜赶回来。等到殿下一回来,事情也就好办了。”杨云溪轻声言道。
兰笙便是露出一丝欢喜来。
杨云溪赶忙瞪了她一眼。兰笙忙又抿住了唇做出肃穆的样子来。
因为宫中早就发话让各处准备着,所以孝衣自然是早就领来了。此时再将头上首饰都换成素银的,套上孝衣便是也就可以出去了。
古青羽那头也是穿戴妥当了。
古青羽等到众人都到齐了,目光不经意的扫过了杨云溪,又道:“夜里凉,虽说现在快要入夏了,你们也别马虎。都多穿件衣裳才好。”
一时准备停顿,古青羽便是带着长孙宫众人匆匆前往跪灵。
路上古青羽特意道:“杨贵人来扶着我罢。”
杨云溪知道这是古青羽故意护着她,毕竟跟在古青羽身边,谁还敢做手脚暗地里使个绊子推一掌什么的?当即她也就忙过去了。
古青羽紧紧握住了杨云溪的手。
古青羽的手指有些微微的凉意,杨云溪被这么一握,只觉得心里就慢慢平静下来。
“你时刻跟着我。”古青羽压低声音飞快言道:“别落单。”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人多手杂的也最是容易出问题。
杨云溪自然知道这些,微微一颔首低声道:“我知道。”她不仅不打算让自己落单给别人机会,就是水她也不打算喝外面的一口。她必须谨慎又谨慎。
太上皇是凌晨没了的。等到擦了身子穿戴好衣裳,又装殓进了金丝楠木的棺材里,众人这才开始跪灵。而此时也都过去了快两个时辰了,天色也已经是慢慢的开始亮了起来。
长孙宫分到了一块比较靠后的地。由着古青羽领着跪在那。
古青羽身份高,自然还有一个蒲团。可是至于别人却是没了。众目睽睽之下古青羽自然也不好将蒲团让给杨云溪,只能低声道:“你差不多就往我身上靠一靠。”这样虽然不会让杨云溪好受许多,可是总归是好一点儿的。
杨云溪点点头,又担忧看了一眼手边的徐熏。
徐熏的腿还没好利索,如今也只是勉强自己能走了而已。这般长时间跪着,也不知道会不会出问题。
古青羽看杨云溪看徐熏,倒是也忽然想起了这一点来。便是低声道:“一会儿我再叫人悄悄送两个垫子来。徐熏你也别撑着,若是不舒服便是开口。”
秦沁跪在古青羽的另外一边,此时听见古青羽如此对徐熏宽容,便是淡淡的扫了一眼徐熏。不过最后目光却是又落在杨云溪身上。
杨云溪觉察,淡定的侧头和秦沁对视了一眼,便是就转过去了。
若单单是跪着,其实倒是也不累。可是哭灵就需要点技巧了——你假哭不行,必须得有眼泪。太夸张也不行,一看就知道是演戏。当然默默流泪也不行,得有点儿声才好。
半日折腾下来,等到去用午膳的时候,杨云溪便是发现她的嗓子已经快说不出话来了。徐熏更甚。也不知道哭的时候徐熏到底想的都是什么,反正哭得有些凄惨。
秦沁也没好到哪里去,连傲霜高洁的神态也是维持不住,整个人都萎靡了不少。
杨云溪开始有点儿担心自己吃不消了——今儿起来的时候,她几乎整个腿都是木然的,纵然被人扶着,也是险些没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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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杨云溪歇下了,朱礼和古青羽也是洗漱完毕上了床榻。不过太上皇帝陛下没了,朱礼要守孝二人自然是什么也没做。
朱礼本已是疲惫至极,昏沉正要睡着的时候,古青羽却是轻声开了口:“大郎。”
朱礼顿时睁开眼睛,“嗯?”被打扰了睡眠,他倒是也并无不耐,只是疑惑古青羽怎么的这会子倒像是有话要和他说似的。
“阿梓这次是真受了不少委屈。大郎你想怎么补偿她?”古青羽轻声问道,末了又叹了一口气:“她也不肯告诉我,不然哪里至于如此辛苦?这一个多月,听徐熏说她每日都吃的青菜米饭,就怕饮食有什么问题。上一次那事儿,看来也是将她吓到了。”
朱礼没回应,不过背脊却是慢慢绷紧了。良久才听见他道:“还有这样的事儿?”
古青羽嗔怪一句:“难道你没见她瘦了许多?”
朱礼沉默了一下,他发现了。从见到杨云溪第一眼就发现了,当时他也没多想,只当是杨云溪孕期辛苦所致。却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朱礼只觉得自己心都缩了一缩,微微有些说不上来的窒息感,又有点儿隐隐约约的疼。
“皇后娘娘很看重胡家。”古青羽淡淡言道:“殿下走后,胡萼便是被皇后娘娘放了出来,阿梓的禁足更是添到了三个月。若不是期间朱启定了一门好亲,只怕现在阿梓的禁足还没完呢。”
虽说做媳妇的不该说婆婆的是非,不过古青羽扪心自问,这个却是算不上是非罢?她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至于朱礼真么想那就不是她可以控制的了。古青羽唇角冷冷一翘。
而朱礼听了这话之后,无声的攥紧了拳头又无声的松开,睁开的眼睛里也有些冷冽的光芒。
“此事儿我会处理。”朱礼最终沉声说了这么一句话。顿了顿,又道:“皇祖父临终让父皇立我为太子了。如此就将让阿梓做良娣罢。”
太子妃之下便是良娣,良娣之下是宝林和才人。如此一来,杨云溪的位置便是一忽儿升了上去,凌驾于众人之上了。
“秦贵人怕是有意见。”古青羽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担忧。
朱礼言道:“此事就这么定了。”
于是古青羽便是不再说话,只是唇角微微翘起合目睡下。
朱礼静静沉思一阵子,便是也睡下了。
只是,他们睡下了,却还有人睡不着的。比如胡萼。
胡萼只要一想起今日朱礼看她时候的眼神,便是心里跟猫抓蚁爬似的,说不出的难受和恼怒。一样是怀孕,朱礼的态度却是差那么多?为什么?凭什么?杨氏那个贱人,到底有什么好?
当然杨云溪还不知道朱礼对她的弥补到底是什么,古青羽也没说一字半句的。不过,杨云溪倒是也不在意这个弥补,她在意的只是——今儿终于不再只吃青菜煮鸡蛋了。
不过等到早膳端上来的时候,杨云溪便是一下子想起了一件事儿来:太上皇帝陛下薨了,宫中是要茹素一个月的。
一时之间倒是有点儿失望。
不过却没想到朱礼这个时候过来了。
朱礼特意不让人禀告,直接便是进了屋子。结果便是看见了杨云溪一脸失望的样子。杨云溪瘦了之后下颔便是有些尖尖的,一双眼睛却是更显得媚态十足。此时这般失望的样子,只让人觉得看得心里都有些痒痒的。
朱礼忍不住的轻笑了一声。随后又板起脸来。
杨云溪抬头便是看见了朱礼。忙站起身来:“殿下怎么过来了?也没听见人禀告。”
“嗯,过来看看你。”朱礼在杨云溪行礼之前便是握住她的手,“早膳不合胃口?”
杨云溪自然是不可能说自己这是馋了,当下只是抿唇浅笑:“只是有点没胃口罢了。也不打紧,一会儿就好了。”
朱礼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想起方才杨云溪的一脸失望。便是侧头吩咐刘恩:“刘恩,你去吩咐御膳房做些补身子的口味又好的膳食来。纵然要茹素,也不必弄得如此清淡简单。”
杨云溪听着这话,只觉得有些狐疑:朱礼莫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的今儿处处都是点到了她的心意上?
不等杨云溪多想,朱礼便是又道:“将柳凡调来这边当差罢。”
这下就是刘恩也是一怔,不由得出声:“殿下——”柳凡是服侍朱礼多年的,对辨毒一类精通,是专门负责查验朱礼的膳食的。柳凡调走了了,那朱礼该怎么办?
杨云溪只看刘恩这样的神色便是知道柳凡肯定不是什么普通宫人,更不是可以随意调度的。当即忙也推辞:“殿下这是做什么?我这里也不需太多人服侍,殿下又何必如此?人多了,只怕就塞不下了。”
“无妨,调过来罢。若是地方不够那就换个院子也成。”朱礼微微含笑,带着一丝丝的宠溺味道。顿了顿又道:“以后每日我会尽量过来用膳。”
这下杨云溪是真给惊住了——朱礼这是做什么?每日过来用膳?这就是古青羽都没有的待遇!这要是让人知道了,那该得被议论成什么样?
这事儿自然是不妥。杨云溪忙要推辞,可是朱礼却显然已经做下决定。不容反对的兀自拍板:“就这般定下了。”
朱礼这样霸道,一时之间漾云溪倒是不好再说什么了。而且她倒是有心再说,朱礼却是没多做停留径直就走了。想来应该是还有事儿。
杨云溪看着朱礼的背影,一时之间只觉得心里像是搅乱了,完全就是成了一团浆糊。
之前她是盼着朱礼回来,只觉得得朱礼回来她就能松口气了。可是现在看来,她是不是想错了?她是松了一口气没错,可是说真的这样一来她却也是太招人眼了一些。古青羽尚且都没这样的待遇,她却享受了。这……
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朱礼这样高调的宣告着对她的宠爱,只怕她日后就该招人妒恨了。
按理说,朱礼不该这么没分寸才对。可是现在……杨云溪只觉得朱礼完全已经不像是平日那个朱礼了。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朱礼之所以这一次如此不讲规矩,却也是因为心疼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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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凡被带过来的时候,杨云溪刚用了早膳。当即她便是不由得感叹了一下朱礼办事儿的效率来。
柳凡之前是服侍朱礼的,杨云溪自然是不敢怠慢了,更不敢拿着对方当成是普通宫人。思量着对方应该是比刘恩的身份也不差什么,所以她便是按着对刘恩的态度来对柳凡。不过,她对刘恩有些恩情,可是对柳凡却是没有。
所以,少不得便是又添上了几分客气。
柳凡倒是丝毫自大自傲的态度也没有,直接便是恭敬对着杨云溪请安问好。
杨云溪亲自虚扶了一把。又有些歉然:“却是麻烦了柳公公您了。殿下一时起意,我也不好太过推辞。等过两日,我再向殿下提起这事儿。到时候柳公公便是能归回原职了。”
柳凡见杨云溪这般态度,倒是和气的笑了笑:“贵人又何必妄自菲薄?奴婢去哪里服侍都是一样的,何况殿下的吩咐,奴婢更是不敢违抗的。还请贵人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倒是辜负了殿下的一番心意。殿下也是关心贵人肚子里的小主子。”
乍然听见这话,杨云溪微微一怔,随后便是忽然反应过来。是啊,她又何必如此诚惶诚恐?孩子是朱礼的,朱礼这般也不过是为了孩子罢了。至于她自己……
心里微微有些不大自在,杨云溪定了定心神,很快将这些不舒服的情绪都扫走了。
说起来,她却是还不知道柳凡到底有什么本事,当下便是含笑问了一句:“柳公公平日都是做什么的?”
“奴婢粗通药材,管着殿下平日的膳食。是给殿下试毒的。”柳凡依旧是笑得十分和气,答话的态度也是规规矩矩。
杨云溪却是被这话吃了一惊,随后又有点儿惶恐了。不过她面上却是镇定,半晌回过神来之后才笑道:“那殿下让公公你过来,也是管理膳食的?”
“是。”柳凡答了一句,顿了顿又道:“殿下的意思是,不仅贵人入口的东西归奴婢管。贵人院里的大小适宜,暂时都由奴婢接手。”
杨云溪顿时就明白了:朱礼这是给她寻了个本事大的管事太监。虽说目前蔷薇院里还没这样的规矩,但其实那些后宫妃嫔身边除了有女官之外,也是有掌事太监的。女官和掌事太监便是一同替主子分担琐碎事务,负责将一个宫殿打理得有条不紊。
“不知之前蔷薇院是谁管着?”柳凡见杨云溪默许了,便是也不肯再耽搁时辰,直接就打算切入正题,抓紧时间将蔷薇院先仔细的查探一遍。毕竟朱礼将人交给他,这是信赖的意思,他是绝不能让人在他手里出事儿的。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犹豫了一下便是将事情说了:“之前管着院子的是女官璟姑姑,不过她犯了些事儿,我已是将她关起来了。正准备寻找合适的机会禀报了殿下。”
这下便是轮到柳凡犹豫了:“那不知道这璟姑姑犯了什么事儿?”
杨云溪便是将事情的始末说了。她想,告诉了柳凡大约朱礼很快也就能够知道了罢?倒是不必她再特特的说一次了。
柳凡听完这个后,思量片刻又问杨云溪:“那贵人打算如何处置她?”
话到了这个份上,自然也没什么可再隐瞒的,杨云溪便是直接到:“再给她一次机会,这事儿好好再查一次,若她不是冤枉的,那便是再另当别论。”
柳凡闻言便是也微微一笑:“贵人倒是心善。”不过心里却是着实因了这话对杨云溪多了几分另眼相看来。
不过,就像是杨云溪预料的,柳凡之后也的确是将这事儿悄悄的回禀给了朱礼。
朱礼自然是震怒,却也没声张。只对柳凡冷冷吩咐:“务必查出背后指使之人。”说这话的同时,朱礼心里却是隐隐有点儿明白为什么杨云溪甚至要那般谨慎的防范了。
顿了顿,朱礼又低声吩咐柳凡:“你在蔷薇院弄个小厨房,偷偷做些荤腥给杨贵人用。她怀着孩子,也不好真继续茹素。本来身子就已经有些虚了。”
柳凡心下有些意外,不过却是没表露分毫。只是应了。不过心里却是忍不住揣摩朱礼对杨云溪的态度:殿下素来沉稳重规矩,这次破例将自己调过来服侍杨贵人就不说了。就是连给太上皇帝陛下守孝这事儿都是破了例……难道说这位杨贵人竟是这样得殿下的心意?
杨云溪自然也不知道这些。她只让青釉去问璟姑姑了。
璟姑姑的回答却还是只说自己是冤枉的。
杨云溪想了想,便是干脆将这事儿交给了柳凡。
柳凡倒是有些意外,不过随即又想:揽下这桩差事倒是也能快速的体现自己的能力,倒是也是个好机会。
至于朱礼的吩咐,柳凡自然也没跟杨云溪说半个字,只是变着花样的交代了厨娘如何将肉做成“素菜”。这样一来,别人看着既不会发现他们坏了规矩,又达到了朱礼的吩咐。
太上皇帝陛下足足是在宫中停了七七四十九日,待到最后一日的时候,杨云溪也不好再继续不露面,到底还是跟着古青羽过去了。
不过,古青羽却是不敢叫杨云溪离开了自己分毫,时刻都将杨云溪带在身旁,绝不给旁人有机可趁的机会。
好在直到结束了也没出什么幺蛾子。
倒是李皇后派人叫古青羽过去。
古青羽想了一想,到底不放心单独将杨云溪留在这儿,便是干脆戴上了。横竖李皇后应该是吩咐她办什么事儿的。
李皇后,也就是昔日的太子妃。杨云溪只看了一眼便是觉得对方憔悴了不少。不过这也和她没什么关系,她只恭恭敬敬的向李皇后请安。
李皇后倒是看了杨云溪一眼:“你就是那个有了身孕的?”倒像是已经完全不记得长孙宫还有杨云溪这号人了似的。
杨云溪自然也不会去纠结这个,忙低声应道:“是。”
“好好养胎。到时候只要能平安生下孩子,我重重有赏。不过有一点,却是不许仗着怀着孕便是生出事端来。”李皇后给许了个甜头,可紧接着便是又给一点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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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凡这话的确是起到了作用,杨云溪回过神来:“却是我钻了牛角尖了。”可不是么?她能活到那个岁数再说这话也不迟。而且,朱礼如今连太子都还不是呢。
杨云溪这般回过神来,却是只觉得浑身粘腻难受,便是又吩咐:“准备沐浴罢。”
待到洗了个热水澡,杨云溪便是彻底的将这件事情暂且抛开去了。之所以是暂且,也就是尽量不去回想那一幕罢了。毕竟,纵然不联系自身,光是想想那场景,她也是觉得心里不好受的。她到底不是铁石心肠,不可能无动于衷。
只是她却也清楚,这些事情对于她来说,却是无能为力的。哪怕是再来一次,事情依旧还是只有这么一个结果。哪怕是换成朱礼不忍心,这个规矩也不是贸贸然就能取消的。
所以,多想无益。
不过,朱礼显然却是也听说了这事儿。过来用膳的时候,朱礼便是意有所指的突兀说了这么一句:“别多想。”
杨云溪只微微一思索就明白了朱礼说的是什么,当即低头轻声道:“不会多想的。”朱礼能这样细腻的在意到她的情绪,倒是让她心里微微的有些异样。
“杨家和薛家这次都出了三甲之一的举子,倒是前途无量。尤其是薛家,有了这么一个功名之后,想做其他事情就容易了。”朱礼显然也是不想多说这个话题破坏气氛,便是就换了一个话题。
说起这件事情,杨云溪倒是高兴起来,“是啊,至少以后薛家再想将生意做大就是容易多了。而且若是表哥他得了官身,那就更好了。”
“那杨家呢?”朱礼笑着又问一句,虽然面上还是有疲乏之色,不过显然精神还不错:“到时候会试我也会去。说不得就能见着你弟弟和你表哥。你有没有话要我帮你带给他们的?”
杨云溪微微思索了一下,随后笑了:“表哥也就罢了。杨景辉他年岁到底还小,我却是觉得他该再磨练一番才好。否则顺风顺水的,却是未免容易生出骄纵的心思来。”
朱礼目中光芒微微一闪,“怎么,你不希望杨家更风光?”
杨云溪本想找个理由解释,不过想了想却是还是诚实的点点头:“是不想。”
杨云溪以为朱礼肯定是会问为什么的。可是让她意外的是,朱礼却是没问。反而道:“那倒是容易。”
这般一来,杨景辉会试的结果便是已经这么确定下来。不管杨景辉的成绩再怎么好,朝廷也不会取用杨景辉了。
就这么生生的拦住了杨景辉的前途,杨云溪自然多少还是有些愧疚的。尤其是想起杨景辉那时候对她的那些举动,她便是又叹了一口气,看向朱礼软声请求道:“不过杨景辉的确是个读书的料子,我听说国子监是天下泱泱学子梦寐以求的地方,不如让他去国子监里读书?”
朱礼顿时笑起来:“你倒是不吃亏。国子监这个地方,进去可不容易。”
朱礼虽说“不容易”,可是也没说不行,显然这就是默许了。杨云溪忙朝朱礼道谢:“多谢殿下。”
朱礼眼睛看了一下杨云溪的腰腹,微微一笑:“真要多谢我,便是努力生个健康的孩子罢。”这事儿也算是补偿了。这几个月,杨云溪的确是吃了不少苦头。尤其是今日——
杨云溪羞涩低头,却是讷讷的说不出话来。这叫她怎么回答?
朱礼看着杨云溪,倒是忍不住又笑了笑。
两人平静用过膳,杨云溪便是问朱礼:“殿下可要去散散步?”
朱礼看了杨云溪一眼:“你要去?那走罢。我带你去御花园看看。”说着便是站起身来。
杨云溪见朱礼一脸疲倦,便是低声道:“殿下去长孙妃那儿歇着罢,我自己在蔷薇院里走动走动就行了。”朱礼疲惫是一则,二则是她可没打算让朱礼陪着她出去走动。不然在别人看来,她就是在恃宠而骄,故意炫耀了。别忘了,今儿李皇后还那么“提醒”了她呢。
朱礼犹豫了一下,便是也应了。
朱礼走后,杨云溪兀自在蔷薇院散步,却是又叫了青釉来问话。
她问的是璟姑姑那事儿。事关璟姑姑的忠诚问题和她的安危,她当然是不会疏忽了。
然而青釉的回答却是让杨云溪有点儿意外:“璟姑姑还是不肯认罪,只说自己冤枉。另外,柳公公看了太医院留下来的档案,却是发现当日药方的确是调理身子的药方。但是其中几味药却是被换了。”
“柳凡他怎么看这事儿的?”对比她自己来说,柳凡出面查这个事儿显然更是事半功倍一些,所以杨云溪便是干脆直接如此问了一句。
青釉摇摇头:“柳公公什么也没表示,只说事情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杨云溪沉吟了一下,倒是忍不住笑了一笑:“柳凡倒是谨慎。怪不得能服侍殿下这么多年。青釉,趁着柳凡还在咱们这边,你可得多学学。”
青釉笑道:“那还用主子吩咐?这是自然的。”
“换花的事儿可准备好了?”杨云溪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青釉抿唇浅笑:“早就准备好了。明儿午膳之后,主子便是留殿下歇午觉罢。”
杨云溪微微一笑:“是啊,天热了,该歇午觉了。算起来,夏天过完的时候,胡萼也就要生了呢。”
说到生产,青釉便是又兴致勃勃起来:“说起来主子怀孕也已是三个月了,咱们是该将小主子的东西准备起来了。”
提起这个,杨云溪自己也是忍不住开始琢磨:“这倒是。以前住在庄子上,听老人说孩子得穿旧料子才好。我记得宫里有分那种素棉下来,到时候就用那料子。做好了再洗几次,揉软了才好。”
“嗯,可不得这样?”青釉更加振奋:“说起来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若是个男孩就好了。”青釉想得倒是简单。
倒是杨云溪摇摇头:“若我福气好,就保佑我这个孩子是女儿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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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胡萼生了男孩还是女孩,她这一胎,却得是女孩才好。如此一来才不会碍着别人的眼。孩子也更容易平安的长大。
杨云溪衷心的祈祷,这个孩子是个女儿。
她能不能母凭子贵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能平安长大。这只是一个做母亲的最最简单真实的愿望。
夜里朱礼自然也是没再过来,想来是歇在了古青羽那边。
杨云溪自然也没想过朱礼会过来,所以也是早早睡下。
次日起床后,柳凡便是在杨云溪用早膳时回禀道:“昨儿夜里长孙妃院里请了一回太医,听说是长孙妃惊悸噩梦。”
柳凡说完这话之后,便是顿了顿,建议道:“昨儿贵人也是受惊不小,可要请太医来看看?”
杨云溪微微一顿,垂着眼睫直接推辞了:“不必如此麻烦了。”昨儿晚上她虽然做梦了,不过影响不大,而且请了太医来又如何?她如今是绝不愿意吃药的。是药三分毒,影响了孩子可不好。而且,她怕有人趁机做手脚。
柳凡犹豫了一下,倒是没再劝说。
杨云溪便是道:“一会儿我去给长孙妃请安。”古青羽昨儿应该是吓着了,所以才会如此。不过现在朱礼应该还在那边,她却是不好现在过去的。所以,等一等才好。
用过早膳,确定朱礼出了长孙宫了,杨云溪这才准备过去请安。结果还没出门呢,双燕就过来传话了。说是今儿免了请安。
不过杨云溪还是过去了一趟。
见着了古青羽的时候,杨云溪便是惊了一惊——看着却不像只是受惊啊。
“这是怎么了?”看着古青羽苍白的脸色,杨云溪便是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古青羽勉强一笑:“许是昨儿吹了风,又受了惊,便是发起热来。昨儿折腾了一宿。你且回去罢,别过了病气。”
杨云溪闻言便是干脆又退了一步,浅笑道:“离得这么远了,也不怕什么了。我陪你说说话罢,说着话兴许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今儿大郎中午回来后,你就别叫他过来了。昨儿他没睡好,让他歇个午觉。我这里也没什么大碍,你也别老是过来。若是闷了就去找徐熏说说话。”古青羽就着宫人的手喝了一口茶水,末了又问杨云溪:“昨儿我瞧着你也是受了惊吓,没有什么事儿吧?”
杨云溪摇摇头:“没什么事儿。就是当时觉得害怕。后头也就忘了。”
古青羽盯着杨云溪看了一阵子,似乎是觉得有些不相信。
杨云溪只是浅笑相对。最终古青羽也就没说什么。
这头从古青羽屋里出来,杨云溪便是被太阳晒得眯了眯眼睛。皱了皱眉,她便是道:“走树荫底下罢。”
青釉便是走到前面:“奴婢给主子探路。”
杨云溪几乎笑出声来:“还探路呢,又不是什么——”
杨云溪话还没说完,那头却是见青釉脚下一滑登时就摔了下去。自然,她剩下的话也就这么含在口中一句字也说不出来了。
青釉摔得不轻,不过却也顾不上喊疼便是忙道:“主子别动。”
杨云溪自然不敢动,只是让扶着自己手的锦澜去扶青釉起来。
结果锦澜走过去,却也是脚下一滑,几乎险些摔倒。
杨云溪在旁边看着,只觉得背脊发寒——如果不是青釉谨慎小心,这会子摔下去的是不是就该是她自己了?如果这一跤摔得实了,那……
杨云溪冷冷的扬声喊道:“去叫扫洒的宫人过来!”
这会子,虽然她面上还是平静的,可是实则心里却早已经是情绪翻滚,怒火冲天了。
青釉好不容易站起身来,便是低声言道:“地上有油。”
杨云溪冷笑了一声:“好厉害的手段。”这树荫底下泼了油,的确是不容易看出来。而且,光滑平坦的路上,谁又会去在意路面上被人洒了油?
最关键的是,对方倒像是算得好好的,知道太阳大她一定会走阴凉处……
反正,若说这油是不小心洒上的,杨云溪却是怎么也不相信的。
“青釉你伤势如何?”杨云溪关切的看了青釉一眼,见青釉的手掌已是在往下滴血了,便是皱了皱眉头。
青釉摇摇头:“骨头没事儿,就是擦伤。”
此时两人脚下都蹭了油,倒是都不敢再去扶杨云溪。青釉便是吩咐锦澜:“你回去叫人来。”
锦澜忙就往回跑去。
而此时双燕也是听见动静出来了,见了青釉一身狼狈,登时也是惊讶:“这是怎么了?”
“地上被泼了油。”杨云溪轻声言道,末了又跟双眼吩咐:“这事儿别告诉你家主子。白叫她担心。等她好了再说。”
双燕应了一声,面上却也是十分难看——听了杨云溪那话,再看如今这个阵仗,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关键是她一想到万一杨云溪真被算计得出了事儿,这可是在她们的院子外头!
双燕便是冲着杨云溪行礼郑重保证道:“贵人放心,这事儿奴婢必定查个清楚,给贵人一个交代。”
杨云溪点点头,“那这事儿就交给你了。”这里还是古青羽的地盘,她大张旗鼓的折腾也的确不是那么一回事儿。此时双燕出面正好。
“不过这事儿我却也不会瞒着殿下。”杨云溪末了又如此说了一句。这倒不是为了防止双燕不用心,而是她要借着朱礼的手来警告和防范下一次这样的事件。
杨云溪忍不住的在心头揣测——到底会是谁呢?
徐熏是肯定不会的。吴文玉……应该没那么大的胆子。至于孙淳妍更不像是会做这样事儿的糊涂人。秦沁……有这个可能,但是可能性不大。最大可能性的还是胡萼。
至于原因,还是因为胡萼的肚子。正因为胡萼肚子里有一个,所以胡萼才不愿意有人来分走她的光芒,继而再和她的孩子争夺什么。
而且,若是长孙宫只有胡萼一个孕妇,李皇后要偏心胡萼便是有了最好的借口。而如今……李皇后已经没了偏心的借口。
所以,如今她肚子里这一个便是成了胡萼最大的威胁。杨云溪如此想着,双眼微微眯起,凌厉又狠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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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杨云溪第二次踏足胡萼的这个院子。说起来这个院子还是她当初收拾布置的。
时隔多日再踏入,杨云溪心里便是涌出了一股奇怪的感受——只觉得有点儿微妙。上一次,她亲自将胡萼迎进来,而这一次,她则是要将胡萼推入深渊。
想到这个,杨云溪心里便是不可遏制的涌出了一股兴奋和嗜血的快意。
杨云溪忍不住微微一笑,然后才收敛了神色进去了。
院子里此时有着不少人在。就是古青羽也是在,古青羽和朱礼并排坐在廊下阴凉处,旁边站着胡萼和秦沁。胡萼挺着肚子一脸委屈和狼狈,秦沁则是满脸都是眼泪,同样也是狼狈。
杨云溪心道:看来在自己过来之前,这里是发生过什么精彩的事儿了。
她的到来很快被人注意到了。朱礼微微蹙眉,颇有些责备的意思:“你怎么来了?”
杨云溪微微垂下头,不愿意和朱礼目光对视:“听说这边出了事儿,殿下过来了,便是赶忙跟来看看。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儿?”
朱礼便是道:“胡闹。快回去。”说着竟是亲自站起来,要让杨云溪回去。
杨云溪看向古青羽。无声的递过去一个眼神。
古青羽便是开了口:“既然来了就留下听听。那东西好好的收着,殿下您也不必过于紧张了。胡贵人不也是孕妇?她自己都没怕呢。”顿了顿,古青羽便是又接着言道:“来人,去将徐贵人她们也都叫来。长孙宫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她们也理当过来听一听。”
古青羽这般说话了之后,朱礼倒是没再说什么,甚至还点了点头:“也好。让她们都看看,好让她们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杨云溪心里便是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朱礼对她的那一番警告来,登时心里就想:看来果然在朱礼心里,还是古青羽最重要罢?
这样的念头她很快就压下去了,随后轻声问古青羽:“长孙妃身子怎么样了?这般折腾会不会累?”
古青羽笑了笑:“我倒是不想折腾,可是有人不乐意我轻省啊。不过这事儿发现了也是好,总好过以后再有人用这东西害人。”
为了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杨云溪恰到好处的露出一点惊讶和迷惑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倒像是很严重。”
古青羽点点头:“是很严重。”
朱礼吩咐宫人又端了墩子过来,让杨云溪坐下:“太阳这般大,坐下说话吧。”
古青羽见状,便是抿唇一笑:“瞧瞧大郎你这般偏心,你也不怕徐熏她们醋酸起来?”
朱礼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不自在,却是随后又理所当然的言道:“这话说得,这不是因为杨贵人有了孩子么?”
古青羽做出恍然之色:“原来都是为了孩子呀。我还以为是杨贵人特别得了您的心意,所以您才这般偏心呢。”
杨云溪只装作被打趣得不好意思的羞涩低头,心头却是默默的想:可不是沾了孩子的光了么?若没这个孩子,朱礼哪里又会如此呢?
说起来,到底还是她运气好。在朱礼这样在意孩子的时候,她就怀孕了。看着朱礼这样的态度,大约就算不是男孩,他失望一阵子也就慢慢会喜欢上这个孩子罢?
这般想着,倒是徐熏她们三个也都各自过来了。如此一来,长孙宫的人都算是齐备了。
徐熏等人也是明显带着疑惑和糊涂,不过她们却是没有坐下的待遇,就那么站着。
徐熏理所当然的站在了杨云溪的身边,轻轻的用手指点了点杨云溪的胳膊,待到杨云溪转过头来看她,便是投过去一个征询的目光。
杨云溪微微摇头,无声道:“不知道。”
徐熏有些失望,不过却是更加认真的等着接下来要上演的一幕。
人到齐了,朱礼自然也没有必要再等着,直接冷冷的看向了胡萼:“胡萼,你还有什么话说?”
胡萼只是哭着摇头,不顾肚子便是要跪下。不过被左右死死的钳着胳膊,根本是跪不下来,反而显得她自己更加的狼狈。
不过跪下不跪下胡萼也不那么在意了,她只是哭着辩解:“不是妾身,妾身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妾身也是怀孕了啊,指不定是别人想要害妾身,所以才将这东西埋在妾身的院子里!”
古青羽顿时就笑了,不过笑容却是十分冷:“照你这么说,这事儿倒是奇怪了。别人要害你,却是还用油纸将东西好好的包得严严实实的?而且还埋在地下这么深的地方!今儿若不是换花木碰巧挖到了,这个事儿说不定一辈子也没人发现呢。”
胡萼被古青羽问得反辩解不出什么来,最后她又一口斩钉截铁的咬定:“这一定是栽赃陷害!”
这下轮到朱礼气得笑了:“哦?栽赃陷害?好好的谁要陷害你?陷害你又有什么好处?!”
胡萼被问得微微一窒,随后便是看向古青羽:“是她,是太孙妃!是她要算计我!她想要走我的孩子,又怕达不成目的,所以便是故意做了这样的事儿!”
杨云溪几乎要给胡萼鼓掌了——若不是早知道事情真相是什么,胡萼这番说辞倒是真的很容易说服人。不过可惜的是,胡萼说对了是有人栽赃陷害,可是人却是说错了。
哪里是古青羽呢?分明是她才对呀。杨云溪心头微笑,末了又纠正自己:不对,自己这般也算不得什么陷害,最多就是让大家知道到底是谁做的这件事情罢了。算是……拨乱反正?这个词儿好像不是这么用……
杨云溪这头走着神,那头朱礼便是彻底的被气笑了:“你的这个理由倒是说得有理有据的。只是我竟是不知青羽她还有什么必要算计你?为了孩子?胡氏,你难道不知,你被接进宫的时候便是已经决定了,这个孩子是不会给你自己养着的。”
胡萼这下倒是真惊住了。随即断然摇头:“不,这不可能!”
“那你今儿可知道了?”朱礼冷声言道,面容一片冷漠,放佛说的不过是今儿吃了什么东西这样的小事儿。丝毫没有半点怜悯或者同情心软。
杨云溪微微打了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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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朱礼的无情,胡萼只是道:“皇后娘娘答应了我——”
“长孙宫,自然由我说了算。”朱礼直接打断了胡萼的话,冷冷的看着胡萼:“你这样的毒妇,焉有资格养育我朱家的血脉?”
胡萼对上朱礼毫无感情的眸子,只是腿上一软,几乎就要站不住。刚才钳着的她的人,这会子却是正好让她软倒下去。
面对胡萼这样的状态,朱礼却依旧是毫无表情。
倒是胡萼缓缓开了口:“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殿下竟是这般无情。您为什么宁愿相信别人,也不肯相信我呢?若事情真是我做的,我又何必埋在我自己的院子里?栽赃给别人不是更好?”
朱礼不开口,面上也丝毫看不出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而古青羽则是开了口:“你倒是还想陷害别人,可惜倒是没有这样的机会。胡氏,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认罪吗?”
杨云溪看着胡萼这般,倒是丝毫不觉得歉然和愧疚:胡萼害死了古青羽的孩子,又几次三番算计她。她忍耐到了今日才发作,已经是够迟了。若是再有歉然和愧疚,那她自己都是瞧不上自己了。
胡萼“呵呵”冷笑,忽然之间就是又镇定下来。她拢了拢自己散落下来的头发,淡淡的看了杨云溪一眼:“是我做的。不过我一直被禁足,哪里又有机会将药粉弄去给秦沁用呢?我自然是有同党的。”
听了这话,又见胡萼看着她,杨云溪登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怕胡萼这是要攀扯她了。不过,她又怎么会怕?
杨云溪淡然的回视胡萼,甚至微微勾了勾唇角。
古青羽自然也是跟着追问:“同党是谁?”
胡萼仍是盯着杨云溪,恶毒一笑:“自然是杨贵人了。若不是有杨贵人配合,我又怎么能够得手呢?太孙妃,你以为你的孩子怎么没了的?杨贵人也有不小的功劳哪。”
杨云溪微微皱眉,到底还是有一丝恼怒。倒不是恼怒胡萼乱攀咬,而是恼怒胡萼故意拿了古青羽的孩子出来说事儿,踩人痛脚。
她忍不住看了古青羽一眼,就怕古青羽因为这个事儿难受。
不过古青羽的反应却是甚为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无动于衷了。
朱礼厌恶的看了胡萼一眼,“你这般恶毒之人,怎么会进宫?”
旁人千言万语都是敌不过朱礼这一句来得锥心刺骨,胡萼面色登时就白了下去。似乎是被狠狠刺伤了一般。
若不是还有点儿兔死狐悲之感,杨云溪这会子倒是真想叫一声好了。朱礼这一句话说得真是对极了。
不过别人不信,一直没开口的秦沁却是显然是有些信的,更甚至是忍不住开了口:“胡萼,杨贵人她果真是你同党?”
胡萼白着脸“哈哈”大笑,指着杨云溪道:“自然是的。你以为那药粉是谁弄进你屋里去的?那段时间,我不是送给你一个长得和杨云溪一模一样的小宫女吗?她****在你屋里呆着,你说她下药的机会多不多?那是杨云溪的亲姐姐,你说杨云溪搀和没有?”
秦沁浑身都是哆嗦起来,凌厉的看向了杨云溪,那目光倒不像是人的目光,更像是一只失去幼崽的母兽,眼里只有滔天的恨意和杀意!
秦沁是没被人钳制着的,所以她很轻易的挣脱了开来。
杨云溪心中一惊,下意识的便是去抓身侧的朱礼。
朱礼反应也是极快。直接就起身来拦秦沁。
不过这些都只是发生在一瞬间罢了,再想拦哪里来得及?杨云溪感觉秦沁已经是拉住了自己的袖子。
最终杨云溪被拉得一个趔趄几乎从墩子上摔下去。好在是朱礼起身及时,倒是一下子撞在了朱礼的肚子上,登时就撞得朱礼一声闷哼。
不过秦沁却是摔得不轻。只是秦沁之所以会摔了,却还是徐熏的杰作。
就在方才电光火石的瞬间,站在她旁边的徐熏狠狠的将秦沁推开了。也正是因为这般,才带得杨云溪一个趔趄,不过好在也是没能让秦沁得逞。
朱礼倒是顾不得自己,忙问杨云溪:“怎么样?”
杨云溪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心口“扑通扑通”的跳得飞快,她是真被吓到了。而此时她双手捂着小腹,却是根本不敢松开。
好半晌,杨云溪才缓过劲儿来,摇摇头:“没事。没有撞到肚子。”反倒是朱礼刚才被她一撞,应是撞得不轻。不过杨云溪却是没再刻意问朱礼的情况。横竖除了她之外,还有那么多人呢。献殷勤哪里又需要她?
果不其然,这头刚平静下来,那头朱礼几乎就被团团围住了。
杨云溪侧头去看无动于衷的徐熏,却见徐熏握着手腕正疼得呲牙呢。
“怎么了?”先是防备的看了一眼秦沁,见秦沁已经被按住了。杨云溪便是这才开口问徐熏。
徐熏握着手腕叹气:“像是拧到了。”
杨云溪顿时就有点儿不知该说什么——徐熏算起来也是为了救她才会如此,可是即便是这样,她还是忍不住想说一句:徐熏的运气也太差了。上次摔了一跤跌进池塘就不说了,还摔断了腿。这一次更甚,不过是推了秦沁一把,手又拧着了。而且看徐熏那样子,也不像是不严重的样子。真不知道是不是徐熏天生就和秦沁犯冲,总之遇到了秦沁徐熏便是没什么好下场。
杨云溪最终只能是看向古青羽,低声道:“徐熏像是伤了手,长孙妃请个太医来给她瞧瞧吧。”
古青羽唬了一下,随即也是有点儿同情的看了徐熏一眼,这才忙又叫人去请太医。
这么一折腾,等到众人回过神来之后,时间已经过去不少了。期间没人理会秦沁和胡萼,倒是都围着朱礼去了。胡萼还好,不过秦沁则是几乎都要气疯了,一直恶狠狠的瞪着杨云溪,甚至不曾挪开过。看着那架势,倒像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似的。
杨云溪面对秦沁如此态度,微微冷笑了一下,却是不打算被动挨打,而是打算先发制人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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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杨云溪的回答,徐熏的目光便是微微的闪烁了一下。就在杨云溪以为徐熏不肯就这般算了,还要继续追究的时候,徐熏却是又倏地开怀一笑:“是了,横竖她是罪有应得就是了。她怎么想的,和咱们又有什么关系?说起来,我却是看她不顺眼许久了。仗着自己怀孕便是那般摸样,这下可好。我看她还怎么嚣张?”
徐熏没再追问这件事情,杨云溪便是微微的松了一口气。
而对于徐熏这般的回答,杨云溪随即又是忍不住笑了:“你呀。这话可别叫殿下听见了。”
“听见了又如何?”徐熏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颇有些幽怨道:“横竖他也不在意我,指不定听见了也只当是没听见罢了。”
若是换成以往,杨云溪必定是会劝说徐熏,说朱礼不是那般的人。可是现在,她却是只有一种无言以对之感。
朱礼他倒不是偏心,她只是觉得朱礼可能根本就是冷心罢了。她们这些女子对他的那些情感和付出,朱礼他真的在意吗?又是怎么样一种看法和心态?
这个问题,杨云溪没敢去深想。最终,她只是笑着回答徐熏:“咱们做咱们该做的,殿下如何那是殿下的事儿。咱们的职责便是服侍殿下,让殿下开心。所以自然是不能也不该做让殿下烦心或是不痛快的事情。再说了,殿下又有几个时候在后宫里?咱们一个月也应对不了几天,自然更该打点起精神来。不然,要我们做什么?”
徐熏怪异的看了杨云溪一眼,最终却是点点头,深以为然道:“正是这个道理。却是我想多了。”
杨云溪勉强笑了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是直接岔开了话题:“说起来,你以后还是离秦沁远一些罢。每一回碰上她,你便是没什么好事儿。”
徐熏低头看了一眼看自己已经肿胀起来,被宫女仔细托着的手腕,登时也是禁不住苦笑起来:“可不是?我回头找人去算算,看看是不是我和秦沁八字不合。”
两人说着话,一路回了蔷薇院,那头太医倒是也赶过来了。
徐熏的手腕却是脱臼了。
正骨的时候,徐熏疼得整个人都是扭曲了,杨云溪光是看着就忍不住替徐熏觉得疼了。末了根本就不忍心再看,直接转过头去。
说起来,徐熏会如此也是为了保护她,所以杨云溪心里多少也是有些愧疚的。不过这样的愧疚也帮不上徐熏什么,除了看着徐熏受罪之外,她还真的是什么都不能做。
等到正骨完毕,徐熏已经是两眼泪汪汪的,若不是考虑怕别人笑话,杨云溪觉得徐熏肯定是会当场哭出声来的。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忍不住对徐熏道:“这次却是你替我受过了。”
徐熏勉强的挤出一个笑容来:“你若真觉得愧疚,回头给我做两回点心吃如何?”
杨云溪本还难过呢,听了这话却是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的笑出来,瞪了徐熏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
徐熏苦着脸:“这几日什么都不能吃,我都快馋死了。”
杨云溪又瞪了徐熏一眼;“胡说什么?为太上皇帝陛下守孝,却是咱们应该的。”顿了顿,她又道:“再说了,最多也就三个月,忍耐忍耐也就过去了。”
徐熏便是也就不说话了。等到手用夹板固定住了,又用纱布缠了,太医嘱咐几句便是也就告退了。徐熏又和杨云溪说了一阵子的话,便是最终说起了杨凤溪来:“你到底怎么打算安置你姐姐?难不成还真在宫中当女官啊?”
杨云溪看着徐熏那一脸关切,便是忍不住笑了,柔声解释道:“等过几日殿下心情好些了,我就跟殿下提起,请殿下给个恩典,让我姐姐出宫去。”
徐熏咂摸了一下,微微挑起眉头来:“我还以为你要将你姐姐留在宫里服侍殿下呢。”
杨云溪看了杨凤溪一眼,忙瞪了一眼徐熏:“别乱说。让人听去了,我姐姐可没脸见人了。”
徐熏冷笑了一声,啧啧两下便是不言语了。不过意思却是很明显。
杨云溪知道徐熏这是故意刺杨凤溪,便是也没让杨凤溪久留,只让她先下去了。
杨凤溪走后,徐熏便是压低声音问杨云溪:“你说,殿下真会将胡萼送去安乐堂?皇后娘娘能同意?胡家能同意?”
杨云溪摇摇头,心里也有点儿吃不准:“我也说不出清楚。不过看着殿下那样子,却不像是说着玩儿的。倒是胡家和秦家素来交好,却也不知道出了这档子事儿后,秦家和胡家能不能还像是以前一样。”
徐熏啧啧两声,像模像样的感叹:“敌乎?友乎?唯利益长久尔!”
杨云溪顿时禁不住笑骂起来:“文绉绉的酸不酸?”
徐熏便是悲悯的看了杨云溪一眼:“这叫文雅,你不懂。”
杨云溪一本正经:“我一个乡下来的村姑,你和我说什么之乎者也,我没赶你走你倒是还蹬鼻子上脸了。不行,改明儿我要去门口挂个牌子,上头就写,文人不许入。”
徐熏登时贼笑:“哦?那你去挂,快去快去。回头殿下也不能进来了,正好去我那儿。”
杨云溪哭笑不得,又提醒徐熏:“去你那儿作甚?喝茶聊天?一起谈论之乎者也?现在守孝呢,你那么积极做什么?”
徐熏一下子泄了气:“可不是,还得守孝呢。你说我什么时候才会有孩子?”
“什么孩子不孩子的,你也不嫌羞?”杨云溪用手指捏了捏徐熏的脸颊,只觉得手感颇好,登时又忍不住再捏一把。
徐熏忙闪躲。
两人正闹着呢,冷不丁的却是听见了朱礼的声音:“什么不嫌羞?这是没事儿了?在院子里就听见你们闹腾的动静了。”
朱礼的语气里颇有些宠溺和无奈,却也是分明有着纵容。
杨云溪和徐熏一下子都是忙停了下来。随后都规规矩矩的朝着朱礼请安行礼。
朱礼摆摆手,自顾自的坐下了,又问:“刚才你们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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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朱礼的笑问,杨云溪便是瞅了徐熏一眼抿唇含笑:“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来说?”
徐熏面对杨云溪的逗弄,顿时便是窘迫的红了脸,一劲儿的给杨云溪使眼色,示意她千万别说。不过么……杨云溪怎么可能不说?
杨云溪笑盈盈的看向朱礼,点了点徐熏:“哪,这不知羞的小姑娘刚才可是说,迫不及待的想给殿下您生个孩子。殿下快快满足了她这个愿望吧。省的我成日听她含酸吃醋的,可受不住。”
徐熏简直脸上像是被厚厚的涂了一层胭脂,又像是染上了鲜红的凤仙花汁,看着娇艳又让人怜爱。徐熏近乎恼羞成怒的瞪了杨云溪一眼:“你胡说什么,看我不撕你的嘴——”不过说是这样说,她身子倒是没动,也没真想撕了杨云溪就是了。毕竟朱礼还在那儿坐着呢,哪里真能做这样的事儿?
倒是朱礼听了杨云溪这话,饶有兴致的看了徐熏一眼,随后轻笑出声一本正经道:“既是如此,等过了孝期我便是努力看看能不能达成徐熏你这个愿望罢。”
这下徐熏是真坐不住了,羞窘得忙起身告退;“不和你们说了。”
朱礼和杨云溪都是轻笑出声,不过谁也没有追上去。杨云溪看了一眼朱礼,轻声问他:“殿下不去陪陪徐熏?她的手伤得不轻。”
朱礼摇摇头:“说两句话我就要走了,明儿再去她那儿坐坐罢。你方才受惊了,没事儿罢?”
杨云溪知道朱礼问的是她的肚子,便是摇摇头:“胎气稳固,并不曾受到影响。”
朱礼明显的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就听见他道:“那我就放心了。”
杨云溪低头分神的想:朱礼对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倒是真的十分在意。
接下来倒是沉默了一阵子,最后还是杨云溪打破了沉默:“胡萼的孩子……到时候是给青羽养着?”
朱礼看了杨云溪一眼,面上也没什么神情,末了只是言道:“这事儿你也别再操心了。好好养胎,别想其他的事儿。”
杨云溪没料到朱礼竟然是这样的态度,登时就是心里止不住的沉了下去。朱礼这样说,便是很有可能这件事情朱礼心中的打算是和她的盘算不一样的。
朱礼很有可能……并不愿意将胡萼的孩子交给古青羽来养着。光是想想这个可能性,杨云溪便是觉得心里有些发慌。
当然,朱礼这样说也可能根本就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单纯的不愿意她再参合这件事情罢了。但是仅仅如此,却也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不等杨云溪多想什么,朱礼便是站起身来:“还有些事情要处置,晚膳应是不过来了。”
杨云溪送走了朱礼后,便是有些发怔。
青釉见杨云溪这般,便是忍不住的出声:“主子先进屋去吧?外头太阳毒着呢。万一沾了暑气又该头疼难受了。”
杨云溪回过神来,然后侧头看向青釉,若有所思的问道:“青釉,你说殿下他会不会根本就是在警告我?他实际上已经知道了这些事情都是我弄出来的动静?”
青釉被杨云溪这话吓得几乎是打了一个哆嗦:“这……不可能吧?”
杨云溪垂下眸子,轻轻出声:“很有可能。难道你不觉得,殿下今儿的态度很不对劲儿?他提醒了我好几次,别操心这些事情。”
青釉无力的辩驳:“可这也不能说明殿下是知道了咱们做的那些小动作——”
杨云溪又思量片刻,最终只是轻叹了一口气:“罢了,就算知道又如何?横竖这事儿已经了了。”
青釉也是压下心头的情绪,只跟着言道:“可不是这个道理?主子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可不能马虎了。”
顿了顿,青釉倒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来:“说起来旁人怀孕都有有经验的嬷嬷指点,怎么咱们这里始终也没人想起来呢?”
杨云溪顿时忍不住笑了,“想不起来不是正好?临时被插进来一个人,也不知是什么背景什么脾性,还是不要得好。再说了,等到快要生产自然有稳婆过来,有人和没人不也都差不多?”
当然,话是这么说,可是杨云溪自己心里也是十分明白,这其中肯定是不一样的。至少,派人来说明了一种态度,一种重视她重视她肚子里这个孩子的态度。
李皇后素来看不上她,没动静也是理所当然。而且长孙宫的事儿本就该古青羽这个长孙妃负责操心,所以没派人来,也可能是古青羽斟酌之后的结果。
所以,杨云溪要说在意和计较,却也不至于。但是要说真不在意,那也肯定不是。
不过现在杨云溪在意的还是朱礼到底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嘴上和青釉说不在意,可是实际上,她能不在意?要知道,朱礼从根本上来说,本来就是那个能主宰她一切的那个最高所在。她想要活下去,活得更好,都需要仰仗朱礼。
所以,朱礼重要不重要?自然是无比重要。
只是想了一阵子,杨云溪最终也是什么都想不出来。最后也只能是暂时放在了一边儿。
杨云溪想起了璟姑姑来,便是又问青釉:“璟姑姑那事儿,到底是怎么样了?”
虽说那事儿叫给了柳凡,可是总也该有个结果。
说起这个事儿,青釉倒是脸上有些不好看起来:“柳公公说,璟姑姑怕是冤枉的。药被换的事儿,只怕璟姑姑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那就是太医院出了问题。”杨云溪沉声言道,双眼都是忍不住微微的眯起来:“药是璟姑姑亲自带回来的,药也是璟姑姑亲自熬的。在咱们自己这里出问题的机会不大,最有可能璟姑姑从一开始就是被骗了。璟姑姑不懂药理,被换了她自然也不知道。”
顿了顿,杨云溪也不等着青釉回话,直接吩咐:“叫柳凡来,我问问他。”
青釉先将杨云溪安顿了,这才去找柳凡。
柳凡来得挺快,不过杨云溪在看见柳凡那一瞬间,却是心里忽然有了别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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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萼生产的日子是应该在中旬的,可是现在才月初,所以还是提前了十多日。
几乎下意识的,杨云溪便是忍不住猜测到:莫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胡萼这是被人算计了,还是自己不小心?
璟姑姑见杨云溪有些怔神,便是低声解释:“太医给出的时间虽说可以作为参考,可是具体时间多数是不准的。生孩子这种事情,哪里说得清楚?孩子想提前出来,谁也拦不住不是?主子也别多想,这样的情况也不少见。”
杨云溪微微松了一口气,随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只觉得是有些说不出的紧张。许是因为现在孩子越来越大,她已经越来越明显的能够感觉到孩子的缘故。
说起来,她也已经是怀孕四个月了。如今以往的衣裳倒是已经穿不下了——别的地方没变化,不过腰上已经是粗了不少。肚皮也是微微有一点弧度了。
不过,说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怀孕的时候也没什么反应,如今反应姗姗来迟,她便是格外严重几分。
譬如此时,只是被打断了片刻罢了,可杨云溪再低头看那桌上的饭菜时,却是已经完全失去了胃口。勉强吃了一口,却着实也塞不下去了,她便是皱着眉头无奈叹了一口气:“撤了吧。”
璟姑姑也是皱了眉,低声劝道:“在用两口罢?主子方才也就吃了几口。”
“没胃口。”杨云溪嫌弃的看了一眼那些菜色,忽然又觉得馋了:“想吃水晶虾饺,还想吃松鼠桂鱼,还有味儿重的什么酸辣汤。”
平日宫里的菜色是看不见这些重口味的——尤其是有味儿的譬如蒜啊,葱啊这些都是不能用的。尤其是在朱礼过来的时候。
不然,这一开口就是一股蒜味儿,谁受得了?更别说朱礼这样的……作为服侍朱礼的女人,她们是务必随时保持身体芬芳清洁的,口吐兰香做不到,可也总不能一股味儿吧?
所以,别看后宫这些女人都光鲜亮丽养尊处优的,可是也不是没有代价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平日不能吃,所以这会子杨云溪便是尤其钟爱这些“重口味”的菜色。不过她想吃,旁人又如何敢给?就是太医也是嘱咐尽量饮食清淡些才好。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如今还在太上皇帝陛下的孝期中,宫中压根就不许见荤腥的。所以杨云溪就算是想吃,却也是无可奈何。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自然知道自己说了也白说。闷闷叹了一口气,皱眉道:“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这里说的当然不是她自己肚子里的这个,而是说的胡萼那个。
其实最关键的,杨云溪是想知道胡萼肚子里那个孩子到底最后会如此处置。是交给古青羽养着,还是……
不过青釉俨然是误会了,顺嘴便是接道:“只要小主子健健康康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哪里又重要呢?”
倒是璟姑姑更明白些,当即低声道:“主子说的是胡贵人那边。青釉,你叫人悄悄过去打听着,看看情况如何。若是生了,尽快来回报。”
青釉忙去了。
杨云溪却是只觉得有些坐立不安——她倒是想去看看情况,不过眼下她肯定是不可能过去的。事实上,自从上次的药粉事件后,她便是如同朱礼吩咐的那般,很少出门了。就是去古青羽那儿,也不久留,去了就回。也不和旁人太过接触。
胡萼要生产,古青羽作为长孙妃自然是要过去坐镇的。不过胡萼身份特殊,古青羽几乎是没有犹豫的便是道:“去请殿下赶快过来。”顿了顿,又道:“皇后娘娘那儿也让人去说一声。”
至于李皇后知道这个消息后会不会赶过来,古青羽倒是不在意了。若李皇后过来自然好,她就不必担责任。若是李皇后不来,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说明李皇后也不见得真那般在意胡萼。
古青羽去了胡萼的院子里后,便是坐在外头坐镇。若换成其他人,这样除了能让里头的产妇安心之外,更可以让那些宫人们都打点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不过如今躺在里头的是胡萼……古青羽往这里一坐,胡萼只怕非但不能安心,反而只会更加担心才对。
而这头,朱礼也是得了胡萼发动的消息。顿时倒是有些诧异:“这就要生了?”
刘恩忙在旁边低声肯定:“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殿下咱们这会子是不是就过去等着?”
朱礼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点点头;“那就去吧。”虽说不喜欢胡萼,可是毕竟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朱礼还是做不到全然不在意的。况且,孩子出生后还要安置孩子,这也是他必须过去的理由。
回长孙宫的路上,朱礼倒是还忍不住感叹了一声:“时间过得倒是挺快。一转眼我竟是就要当爹了。”
刘恩笑着接话:“而且再过不久,杨贵人肚子也就大了,等到过年那阵,咱们长孙宫又要添个小主子了。”
提起杨云溪肚子里那个,朱礼便是又忍不住笑了:“听说最近柳凡很是头疼。我竟是不知怀孕竟然还会如此口味大变。”
刘恩也是笑:“这也就是杨贵人实诚,换成其他的人可未必会真说要吃那些。尤其是当着您的面儿。”
说到这个,朱礼便是看了一眼刘恩,心情倒是淡了下来:“她的确是实诚。这样的人相处着才松快,她也不傻。”
刘恩便是不敢再明里暗里的替杨云溪说好话了。只得沉默下来。
“也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朱礼叹了一口气:“若是个女儿也就罢了,若是儿子的话——”交给谁养着却是个大问题。
毕竟,这个孩子是他的长子。自古便是长子继承基业,纵然皇室并不十分看重这个,可是若是长子才能俱佳的情况下,那也是不好选其他儿子的。
长子天生便是比别人多占了几分优势。这一点朱礼自己也是承认:因为他自己便是深深的体会到了这其中的好处。
但是这个长子的生母摆在那儿,要说多喜欢,朱礼却又觉得自己完全做不到。最关键的是,还得平衡好各处微妙的平衡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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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胡萼从发动到现在,整整两个时辰过去却依旧是没什么动静,朱礼等在那儿便是有点儿焦躁了。
杨云溪也是有点儿不安,频频问道:“这么久了还没动静,不会有什么问题罢?”自己说着都是觉得有点儿像是诅咒的意思,当即便是忙又住口。
最后还是璟姑姑咳嗽一声压低声音道;“主子也别紧张,第一次生孩子哪有快的?折腾好几天的也是有的。”当然,璟姑姑没说的是,对于生孩子来说,时间拖得越久,自然是越危险。这话如何能说?说了本来就不安的杨云溪岂不是更是不安害怕了?
杨云溪听了这话后便是松了一口气,心里好歹安定了一些。倒不是她想这么紧张,只是她现在也是怀孕,将来也要面临这一步,便是多少有些忍不住将自己代入了进去。
自然,她也就怕了。
不过对于自己的情绪,杨云溪也仍是有点儿垂头丧气:“我最近倒是越发的敏感多思了。”
璟姑姑便是忙又劝:“怀孕的时候本就是容易出现这种情况的。太医不也说了?”
青釉也是笑道:“再说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换成是我,也不知会如何呢。主子可别多想。”
兰笙点点头,倒是来了点儿实际的:“主子想不想吃酸枣糕?我看小厨房今儿又做了新的,应该是送来了。”
兰笙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青釉瞪了一眼。兰笙讪讪的摸了摸鼻子,又忙改口:“是了,吃了多了牙酸。主子还是换个别的东西吃吧,我记得还有新鲜葡萄……”
杨云溪犹豫了一下,不过她的胃口却是比她实诚。还没等她做出决定呢,口里口水都是快冒出来了。肚子也像是有点儿饿了,当下便是叹了一口气:“那就洗点来尝尝罢。我记得还有前两日刚送来的蜜瓜——”
蜜瓜这东西,却是难得的贡品。只有楼兰和边境沙漠戈壁那边的地界出产,千里迢迢的送过来,本就不容易,皇帝赏给大臣一些,剩下的内宫各处一分,能分多少?
杨云溪分了四个,还是沾了肚子里那一个的福。
不过蜜瓜这东西却也的确是口味极好的,一口咬下去,汁水粘稠甜蜜,几乎让人觉得自己像是被泡在了蜜罐子里。
自从怀孕后,杨云溪的胃口好了不少,嘴也是馋了。以往不怎么爱的零嘴也都是拿出来吃了,这些瓜果更是每日都是不能少的。
这头蔷薇院里正给杨云溪张罗吃的,那头朱礼却是忍不住站起身来,又开始在屋里反复的踱步。这已经是第四回了。
古青羽抬头看了朱礼一眼,轻叹了一声:“殿下别着急。生孩子这个事儿,我问过嬷嬷,说是第一次生孩子难免时间久一些的。”
朱礼抿着唇不吭声,也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
古青羽犹豫一下,便是又低声提议;“我看一时半会的估摸着也不会有动静,殿下不如去别的地方转转?”
朱礼下意识的便是问:“去哪里转转?”倒是真没主意的样子。
古青羽看着朱礼这般,心里便是也不知是个什么感受,手指微微攥紧了几分,不过语气却依旧是平和:“要不去看看阿梓?她也怀着孕,肯定关注这头的动静。指不定会被吓到,殿下过去看看也好。而且殿下这几日也没空过来,也该过去看看。昨儿阿梓还和我说肚子又大了一圈儿呢。”
说到这里,古青羽便是忍不住微笑起来,面上一片柔和:“殿下多和孩子亲近亲近,将来孩子生下来了,一准儿是记得殿下的。”
朱礼听了这话倒是忍不住有些诧异:“还有这样的说法?”
“我娘说的,说当年她怀着我的时候,我父亲便是常对着肚子说话,待到我出生了,哭的时候我父亲一说话,便是不哭了。”想到当时她们母女两说这个趣事儿的时候,古青羽既是有些怀念又是有些心酸。
朱礼倒是注意到了古青羽这样的情绪,随即便是笑道:“等过两日,便是叫姑姑进宫来和你说说话罢。”
朱礼说完这话,也不等古青羽回应便是直接大步流星的往外走去。
古青羽看着朱礼的背影,微微一笑,随后又轻叹了一声。
而朱礼进了蔷薇院的时候想着还是别太声张,所以也没叫人禀告。直接也就进去了。结果进去的时候一看,杨云溪正在吃葡萄,低着头自己剥着葡萄皮,葱白的手指被紫黑的葡萄皮一衬,便是越发显得莹白细腻,粉润的之间沾着葡萄汁,叫人看得恨不得上去舔一口。
朱礼扫了一眼,眼底微微暗了几分,随后便是不动声色的挪开了目光,咳嗽一声宣告自己的到来:“怎的这么晚了还吃东西?不准备睡下?”
杨云溪被这突然的声音吓得微微一哆嗦,手上的葡萄顿时就落到了月白菱纱的裙子上,噗噜噜的滚出了一溜痕迹。她微恼的抬起头来:“殿下进来怎么都没声的?”
朱礼被这么一句含怨带嗔的话逗得一笑,“怎么,吓到了?”
杨云溪幽怨的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好好的一条裙子,就这么脏了。”不过这样的抱怨也是带着情趣的,也并不敢当真。而且一边说着,杨云溪便是一边站起身来对着朱礼行礼。
朱礼看了一眼那裙子,随后笑了:“不是说肚子大了一圈儿?正好换新的。过两日新料子贡上来,你去我私库里挑几匹做衣裳。”
这边是赏赐和弥补的意思了,而且,朱礼的私库一般人还真没那殊荣进去挑料子。可看着朱礼的意思,却是要让她亲自过去挑的。
杨云溪心中讶然的同时,随后也是忍不住笑了:“殿下说得我倒像是小气得不行似的。不过是条裙子,我还是有的。再说了,过两日份例也就分下来了,如今我肚子大了纵然做了新衣也不过是穿这一回,明年也是穿不上的,何必浪费呢?”
这就是回绝了。朱礼目光微微闪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笑道:“留着将来必是还能穿上几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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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生母无德。”朱礼沉声言道,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之意。
李皇后微微皱眉:“可他毕竟还是你的长子。”顿了顿,忽然又明白过来朱礼的意思:“你想如何?”
“生母胡氏这一点,不入玉谍,只写嫡母之名。”朱礼平静言道,四平八稳的态度全然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架势:“否则,只恐怕以后长子会为生母无德所累,再起什么波澜。”
李皇后的眉头皱得越发紧了。嫡母,自然是古青羽了。这连生母的名字都不写,反而写上嫡母之命,若是再刻意掩饰一番,孩子就真彻底成了古青羽的,和胡家半点干系也没了。
朱礼这是在偏帮古青羽。
李皇后勃然大怒,“你这是在胡闹!皇家血脉如何能如此的儿戏?他身份如何,自当原原本本的写上去,而不是玩这般把戏!”
朱礼看着李皇后发怒,却是半点不着急,末了反而一笑:“儿子不过是和幕后商量罢了。若是母后不同意,儿子自然也不会贸然行事。”
这话一出,李皇后当即倒是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是心头有些狐疑奇怪——朱礼到底是想做什么?
朱礼看出李皇后的狐疑,便是又淡淡出声:“我知道母后一向看重胡家,若是母后不愿意,我自然也是不会乱来。毕竟,这孩子我却也真的是打心眼里不大喜欢。胡萼行事狠毒,又无德善之意,将来这个孩子也不知道会不会和他生母一样。若是母后执意要将孩子留给胡萼,那便是留给她吧。”
朱礼这番话平静又淡然,浑然不像是在说他的儿子,倒像是在说别的阿猫阿狗一般不在意。
李皇后被朱礼这幅态度给震住了。良久都没回过神来。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有那么一瞬间,李皇后的眼底甚至有那么一点点的厌恶和愤怒在其中。
不过李皇后很快就将那点情绪散去了,怒声道:“那是你儿子!”
“那也是胡萼的儿子。”朱礼的面色冷了下来,“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便是让胡氏孕育出了我的长子!只恨我当时不曾狠下心来——”
李皇后浑身都是气得发颤:“你就这么狠心?!”
“儿子只恨没能那么狠心。”朱礼依旧平静,似乎根本没意识到李皇后到底为什么会那样生气。
忽然,李皇后冷静下来,面上微冷道:“你在威胁我。”
朱礼不置可否,不过他这般平静,却也是变相的一种默认。
李皇后倏地笑了,笑得叫人背脊发寒:“你在威胁我,要给这孩子留下前程,便是将这孩子给古青羽。可若是要给给胡家机会,就得放弃这孩子的前途。大郎,你可真够心狠的。是谁教你这样狠心的?是我吗?!大郎,是我叫你这般算计你母后,是我教你如此冷血无情的吗?!”
面对李皇后的生生诘问,朱礼只是垂下眸子恭敬道:“母后您多想了。儿子只是说出事实罢了。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可是朱家的人也并不是真能够为所欲为的。君子无德而不立。胡氏始终会是个污点。”
“古家到底给你灌下去了什么迷魂汤?”李皇后气得一个劲儿的揉着太阳穴:“古青羽到底给你惯了什么迷魂汤?你就这样的非要维护她不可?我和你说过多少次,古家势力已经够大,大长公主的势力也是太大,必须遏止!”
深吸一口气,李皇后将怒火重新压下去,又继续的谆谆教诲道:“你忘了选长孙妃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形了?你明明配得上更好的,可是最后却被硬塞过来一个病怏怏的古青羽!她甚至连个嫡子也没办法替你生一个!你就真能咽下这口气?”
说起这件事情,李皇后便是整个人都是散发出一股浓浓的怨气来,似乎一想起这件事情她便是止不住的就要生气。
朱礼听了这话,顿时便是忍不住的苦笑了一下——古青羽都进宫多久了?这事儿都还被母后牢牢的记着,甚至连怒火都是没消退半点……
“这事儿过去这么久了,母后也是该忘了这事儿了。”朱礼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有些疲惫:“青羽她也不是不能生孩子,若不是胡萼——”
“没有胡萼,古青羽一样也生不来那个孩子!”李皇后几乎是暴怒的打断了朱礼的话:“古青羽的身子根本不容许她怀孕生孩子!我问过太医,她身子的情况很不好!那孩子,纵然是没有外头的原因,迟早要么是早产,要么就是胎死腹中!就算勉强到了最后一步,古青羽也根本自己生不下来,只不过是个母子皆亡的局面!她就算继续调养,也不过还是那么个结果罢了!”
朱礼自然是不知道这个的,当即便是几乎被这话弄得有些错愕。
李皇后嘲讽一笑,定定的看着朱礼:“你当你皇祖母是真疼你?不然她为何不告诉你这件事情?你当你父皇又是真心为你?他若是不答应这桩婚事,你皇祖父又怎么会满意?我可怜的大郎,你这是被他们利用了你知道不知道?!”
朱礼的背脊缓缓的往后,最终靠在了椅子上。
朱礼就这么陷入了沉思的境地。
李皇后似乎也这才惊觉过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话,倒是一时之间有些懊恼和后悔。不过话都说出了口,哪里还能收回?所以现在纵然后悔也是无用。
想明白这一点后,李皇后轻轻的吐出了一口气,有些失神的想:或许这样也是好的,不瞒着大郎,让大郎心里有个数也好,省得就这么一直被古青羽被古家瞒着的好。
母子两人都是呆怔许久,各自在心中想着自己的念头。
屋里一时有些静谧,甚至隐隐有点儿沉重。屋外守着的人面面相觑,都是心有担忧,不过却是都不敢出声半点。
朱礼最后却是最先回过神来的,他叹了一口气,似乎有点儿遗憾又似乎有点儿恼怒:“原来是这样。”
更多的,却是怅然。
李皇后听这话,心中便是微微一酸,几乎都要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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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皇后听着这话,心中便是微微一酸,几乎都要落下泪来。
不过紧接着朱礼的一句话,却是叫李皇后心中一紧,原本都快冒出喉咙的哽咽也是一下子凝固在喉中再也倾吐不出来。
只听得朱礼似笑非笑的反问了李皇后这么一句:“那母后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母后为何一开始却是不曾告诉我呢?”
李皇后本还想解释几句,可是对上了朱礼那双似乎早已经洞悉一切的目光时,李皇后到底还是将那些话咽下去再也说不出口来。
心底微微有些慌乱,又有点儿紧张和沉重,再添上一点点的愧疚,这就是李皇后现在的感受。
朱礼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是这么一个结果,倒是不见半点的情绪,反而平平淡淡的笑了笑:“既然是如此,那没有嫡子也就罢了。事已至此,再说这些也是无益。这个孩子,母后到底打算怎么做?”
看着朱礼毫不在意的态度,李皇后便是险些又没气得昏厥过去。最终,她悻悻道:“将孩子记在古青羽名下也不是不可。不过这孩子却是不能让她教导,更不能让她养着。”
“既是如此,那这个孩子就留在母后跟前养着罢。”朱礼平静点头,倒是没有一点点反对或者讨价还价的意思,竟是出奇平静和轻易的就接受了李皇后这个条件。
李皇后微微一怔,随后便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登时目光就开始有点儿微妙起来了。
良久,李皇后微微眯起眼睛来:“你是一早便是坐下这样的决定,这才故意——”
朱礼却是不等李皇后再说下去,直接便是站起身来低声言道:“儿子还要去皇祖母那儿和父皇那儿报喜,便是先行一步了。”
说完这话,朱礼大步离去,李皇后却是恼得狠狠掀翻了梳妆盒。一时之间,那些价值倾城的珠宝钗环便是倾泄了一地。满屋子珠光宝翠之光,却是让李皇后越发烦躁恼怒。
朱礼走出了栖凤宫,便是哂然一笑,眼底深深却是不带半点情绪。
刘恩觉出不对来,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是静静的跟在朱礼后头往涂太后如今住的寿康宫去了。自从太上皇帝陛下退位,涂太后便是让出了栖凤宫,搬去了寿康宫。
寿康宫比起栖凤宫,自然是偏僻清净了不少。可若说别的,却是又不比栖凤宫差,甚至更大更为精致一些。
涂太后刚用了早膳正在散步,朱礼便是熟练的上前去取代了宫人扶着涂太后。
涂太后侧头看了一眼朱礼,微微笑了笑:“听说昨儿胡氏生了?”
“嗯,生个了个儿子。”朱礼淡淡的言道。
涂太后又笑了:“怎么,不高兴?不管胡氏如何,你如今有了儿子,也是该高高兴兴的才对。”
朱礼苦笑了一声,却是没多说什么。
涂太后叹了一口气,握紧了朱礼的手:“好了,高高兴兴的。孩子是朱家的血脉,你只需要记住这一点就够了。生母是谁不重要,生母如何也不重要。关键还得看以后谁来养着,怎么养着。你都将要将胡氏送去安乐堂了,也别总记着这件事情了。”
“皇祖母不好奇那孩子我会如何处置吗?”朱礼忽然出声问道,眼眸深处微微有一点光芒闪了闪。
涂太后停下脚步,就这么深深的看着朱礼,似乎要将他心思都看穿。然而最终,涂太后却是微微一笑,拍了拍朱礼:“那是你的儿子,那是你的妻妾,你不管如何处置,都是有你的考量。皇祖母老了,只适合颐养天年,哪里还该再管这些?”
“今儿母后跟我说了一件事。”朱礼沉吟片刻,便是又说了这么一句。
涂太后倒是不太在意,微微挑眉便是继续散步:“哦?”
“皇祖母知道不知道青羽身子不好,其实她根本不适宜有孕这件事情?”朱礼就这么平淡的问出了这么一句话来,不过他的心里却是显然不如他语气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就是了。
涂太后却是听完这话之后,顿时错愕的转过头来,连脚下都是忘了迈步了:“什么?!”
朱礼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看到了涂太后错愕,不知不觉竟是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而面对涂太后的追问,朱礼便是再度重复了这一句话。
“怎么会这样。”涂太后满面错愕,似是不能承受这个结果:“在定下这门亲事之前,我是叫了太医过去的——”
说着涂太后却是面色陡然难看了起来。
朱礼显然也想到了涂太后后面想说的话,登时脸色便是有些难看起来。
不过最终朱礼还是摇摇头:“这事儿事到如今也没有再追究的必要。青羽是太孙妃,这一点是不会更改的。不管有没有嫡子,这件事情都是如此。”
涂太后深深的看了朱礼一眼,这一刻竟是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她只能是拍了拍朱礼的手臂:“你祖父说你最像他,果然是没说错。你有这样的心态,你祖父也能安心了。”
朱礼微微一笑,只是却是多少带着一点苦涩。
“孩子我打算记在青羽名下。”似乎是为了转移心底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朱礼便是又轻声的开了口:“不过却让我母后养着。”
涂太后有些奇怪:“为何如此?既然要记在青羽名下,孩子却是不让她养着,只怕她心里会有怨言——”
“胡氏让青羽失了孩子,青羽纵然不曾表现出来,可是总归心里是有怨念的。胡氏的孩子让青羽养着……”朱礼说到这里,却是说不下去了。
涂太后却是明白:“所以你不放心。”顿了顿,涂太后点点头道:“这样也没什么不妥的,这样一来,青羽到底是那孩子的母妃,那孩子就算将来和青羽生疏,可总归还是要孝顺青羽的。不让青羽养着,胡家人也说不出什么来。就是你母后,亦是没什么可反对的。大郎,你做得极好。”
涂太后这一句称赞,却是实打实的。
朱礼听后,只觉得眼眶一热,心底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感受。只是却是畅快的吐出了一口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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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即便是杨云溪劝了一回,可是朱礼显然也是并未听进去。
倒是古青羽第二日过来看杨云溪,坐着聊天的时候低声道:“殿下对墩儿怕是有心结。眼看着墩儿这都是要满月了,也不见殿下过去再看看墩儿。皇后对此事儿意见颇大,连带着我也吃了挂落。”
杨云溪苦笑一声:“这有心结也是难免的。两个孩子都折损在胡萼手里——若我是殿下,能留着胡萼性命就不错了。”
顿了顿,杨云溪又看古青羽一眼:“那你呢?对这个孩子可有心结?”
古青羽被这话问得微微一怔神,随后便是笑笑:“孩子是孩子,胡萼是胡萼,不能混为一谈。再说了,墩儿如今可是我的儿子。”
只听古青羽这话,杨云溪便是忍不住的摇摇头:“你又何必逞强?”
古青羽的笑容说不出的勉强,不过语气却是平淡:“不这样说又能怎么样说?他们已经不相信我能好好照顾墩儿了,我再说抱怨的话,只怕就更让他们觉得怀疑了。”
说起这个事儿,杨云溪便是有些替古青羽难过。不过她却是不敢表现出分毫来,只能是竭力劝慰:“你也别多想。殿下也未必是那个意思,兴许只是皇后娘娘不同意,所以最后选出的折中法子罢了。”
她说的这个可能性是有的,可是要说真是这么一回事儿,她却也不信。朱礼若是下定了决心,那么想要达成目的的方法有很多。只是朱礼最终还是这么做了,便是很能说明事情了。
只是这话能和古青羽说么?自然是不能的。
古青羽淡淡一笑显然也不信:“你又何必替大郎说话?认识他这么多年,我比更了解他些。”
杨云溪便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不过她始终还是站在古青羽那边的:“你也别太灰心,时间还长呢。等到墩儿再大点——”
“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你也别多替我担心。千万别多想,只管好好安胎就行。”古青羽扫了一眼杨云溪的肚子,微微一笑:“养不养在我身边不打紧,横竖那是我儿子,谁能改变呢?”
古青羽说得自信淡然,杨云溪心底倒是真的放下心来。
“说起来,薛家倒是给你争气。”古青羽笑着又开口言道,却是岔开了话题:“这头眼看着马上就要立太子,薛家这般倒是给你长脸。再加上这个孩子来得是时候,你这个良娣便是跑不掉了。而且谁也不敢说什么风凉话。”
杨云溪听了这话顿时有些惊讶:“这么说,立太子的事儿已经是决定了?”
古青羽含笑点点头:“太上皇帝临终有命,皇上自然是不会再拖延下去了。”
太子之位一旦确定下来,朱礼的地位也就稳固了。至少是不必再担心皇帝动摇了心思。只要接下来朱礼不再犯大错,便是尽可以等着接管这个天下了。
接着杨云溪才又想起了古青羽方才说的那话,登时微微有些迟疑:“良娣?只怕是有些太过了罢?”
“这有什么过的?”古青羽似乎被杨云溪的反应逗得忍俊不禁,微微一笑后道:“如今长孙宫里,除却秦沁之外,你以为谁能越过你去?徐熏家世虽好,可是并不十分得宠,又没有子嗣。至于孙淳妍和吴文玉,更是比不上你的一半。你也别妄自菲薄。再说了,不说别的,只说你我的关系,我又怎么会让你吃亏?”
既然古青羽都这样说了,杨云溪自然也就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古青羽微微一笑:“却是我运气好。”
古青羽微微摇头:“运气好也是实力。旁人怎么没这样的好运气?别的不说,若是徐熏有你这样的运气,如今她倒是可以压过秦沁一头了。”
杨云溪只觉得和古青羽说这些倒是有些怪怪的,便是索性岔开了话题:“对了,说起来胡萼也该出月子了。”
古青羽一下子就明白了杨云溪的意思,轻笑一声:“可不是?差不多也该叫人准备将胡萼迁出去的事儿了。”顿了顿,古青羽又道:“说起来,倒是也该考虑再给殿下添几个人了。”
杨云溪自然清楚,这个事情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只是她到底还是不可能十分愉快就是了——抛开别的不谈,只说再进来人竞争这一点,就让人情不自禁的有些抗拒。
不过这样的情绪杨云溪自然是不会表露出来,只是点点头:“这事儿你心里有数就行了。”
“你那姐姐,你到底是怎么盘算的?”古青羽压低了声音问道,“若是真的不想放出宫去,留下也未尝不可。”
杨云溪几乎被古青羽这个提议给弄得有点儿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最后,她摇摇头:“你却是别开这个玩笑了。殿下对我姐姐,并无那样的意思。”
古青羽垂下眸子:“你却是不懂男人的心思。光是看着你们两个的这张脸,你若要留下你姐姐,殿下却是不会反对的。只看你愿意不愿意罢了。”
杨云溪断然摇头回绝;“不行。”
古青羽微微蹙眉:“你将你姐姐留在宫中这么久……怕是出宫了之后,你姐姐也不好嫁人了。”
杨云溪微微一怔。
古青羽欲言又止。
杨云溪顿时明白过来,随后面色便是有些难看了——她竟是没想到这一点。杨凤溪在长孙宫呆的时间太久,她虽然没有那个意思要将人留在宫中,可是只怕别人早就觉得杨凤溪是朱礼的人了。
若是就这般送了杨凤溪出去……只怕的确是不好再找人家了。
“这事儿你再想想吧。”古青羽低声言道,末了道:“若是真不想留在宫中,那便是趁早送出宫去。”
杨云溪犹豫了一下:“青羽,你可有法子立刻送我姐姐出宫?”
古青羽微微皱了皱眉头,最后却是摇摇头:“这事儿我却是做不了主。放人出去并不是我能管的事儿,皇后如今管着宫务,我若是……说不得反而是适得其反。”
杨云溪明白古青羽的顾虑,当下也是知道自己是病急乱投医了,当下忙道:“那我还是去求求殿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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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朱礼却是连着两日都没过来。
杨云溪便是有些急了。不过这****正想着是不是用别的法子寻了朱礼过来,却是得了消息,说是朱礼临时有事出京视察去了。
杨云溪听后,自然是着急,却也是无可奈何。于是便是只得在心中安慰自己:已经呆了这么久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了。
只是到底心里还是平稳不下来就是了。杨云溪渐渐甚至有些烦躁起来。而随着天上一声炸雷巨响,她的脾气也是彻底的爆发了。
许是雷声太过震耳,正收拾碗盘的宫女一个哆嗦,手里的盘子便是落了下去,登时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也正是随着这一声清晰的碎裂声,杨云溪便是再也克制不住,沉声斥道:“慌什么?不过是打雷罢了!你这个规矩是怎么学的?连这点事儿都稳不住?”
见杨云溪发火,璟姑姑便是也出了声训斥:“毛手毛脚的不仔细,自己出去领罚!别杵在贵人跟前碍眼。”末了又忙叫人收拾地上的狼藉。
杨云溪这么发作一番,心底倒是好受了一些。当然她心底也知道自己的迁怒那宫女了,心下虽然有些歉然,可对方的确也是犯了错。所以倒是没再说什么。
杨云溪侧头看向璟姑姑:“下雨了,去请杨女官过来喝茶说话打发时间罢。”
璟姑姑本想劝杨云溪,不过想着这几日杨云溪的情绪不稳定,便是心头叹了一口气,应了一声后去请杨凤溪过来。
杨凤溪过来的时候,带了件小肚兜过来。见了杨云溪后便是道:“过些日子想来我也该出宫了,趁着这段时间做了这个,你留着将来给孩子穿吧。好歹也是我的一片心意。”
杨云溪看着杨凤溪递过来的那个小肚兜,一眼便是知道杨凤溪的确是花了心思的。上头绣着花鸟鱼虫,无一不是精致细腻又趣味盎然的。尤其是绿色的蝈蝈,几乎就像是一蹬腿儿就要跳出来似的鲜活。
“你费心了。”杨云溪轻叹了一声,心里忽然有些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滋味了。按说,杨凤溪是恨她的,可是这样的恨意杨凤溪也并不是时刻都有的。比如现在,她几乎却是不知道杨凤溪到底是不是还恨着她了。
“也不是为你。”杨凤溪似乎也是有些不自在,几乎是刻意一般的解释了一句:“你是你,孩子是孩子。我到底是他的姨妈。此次出宫,以后还不知能不能再见,所以留个念想罢了。”
杨云溪细细的琢磨了一番杨凤溪的语气,最终是忍不住笑了:“好,我知道了。回头好好收着,将来给孩子穿。也好叫他知道他姨妈的心意。”
这话说完,杨凤溪没回,杨云溪也不知该再说什么。一时之间只剩下天地之间的滚滚雷声。
又过片刻,终于有雨点落下来,雨势甚疾,砸在地上和屋檐几乎是有些动静惊人。
“下雨了。”杨云溪微微皱眉:“这还是今岁最大的一场雨。也不知会下多久。”
杨凤溪往窗外看了一眼,也是皱眉:“这样大的雨,只怕下完了院子里会积水。不过,想来应该也下不了多久。应该只是普通的雷阵雨罢了。”
“朱启可还有联系你?”杨云溪突兀的出声,问了这么一句。其实,今儿叫杨凤溪过来,她也就是为了问这个罢了。
不问这个还好,一问这个,杨凤溪的面色便是变了几变,最终冷淡的看了一眼杨云溪:“你应该比我清楚。”
言下之意,却是暗指杨云溪叫人监视着她的这事儿。
杨云溪沉默一下,“果然是没有么……”虽说早有预料,可是事实如此证明杨凤溪不过是吃了一个大亏被朱启玩弄一番后,她心底却也是着实有些不舒服。
“这不是你应该高兴的事儿么?”杨凤溪反唇相讥。脸色更是难看。
杨云溪微微叹了一口气:“你觉得我会高兴?说起来,我倒是想问问你,你有什么打算没有?出宫之后,你想如何?”
杨凤溪却似乎是打定主意不再开口了。
“若你没有意见,我便是替你安排了?”对于杨凤溪的不配合,杨云溪轻叹一声,只觉得无力。不过她还是继续说下去:“治表哥人才极好,样貌也不差。如今又考取了功名,将来的前途更是一片大好。你若嫁过去,他必定能好好待你。薛家又是咱们的外家,看在娘的份上,薛家上下也必定会对你好……”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得到的,两全其美的法子。别的人家必然挑剔杨凤溪,毕竟杨家的地位摆在那儿。唯独薛家,肯定是不至于嫌弃杨凤溪的。而且,将杨凤溪嫁进了薛家,她却是再放心不过。
不过,她这般想的,杨凤溪却并不一定那般想。所以,最终微微一顿后,杨云溪还是又转了话锋道:“你若是不愿意,我当然也不会勉强你。一切还是照着你的意愿来。”
“我想留在宫中。”杨凤溪却是毫不犹豫的言道。
杨云溪登时也是忍不住面色有些难看了:“你难道还没死心?朱启咱们暂且不提,就是的殿下这里,你也是知道殿下的态度的。”
“就留在宫中做女官罢。”杨凤溪微微一笑,定定的看着杨云溪:“我来帮你如何?我仔细想过,你生了孩子后,肯定是要信得过的人在身旁替你掌管大小事宜的。我若是留在宫中,你便是如虎添翼,在放心不过。我们姐妹两个,也是能互相照应。”
杨凤溪说得自然而然,说得花团锦簇叫人动心。就是她面上的神色,也是一片温柔诚恳。
杨云溪看着杨凤溪,却是只觉得有些恍然——杨凤溪到底是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决定?
这样的杨凤溪,简直是只能用陌生这两个字来形容。
杨云溪忽然觉得自己看不懂杨凤溪了。但是下意识的,她却是觉得杨凤溪这话……并不是真心话。杨凤溪不像是会为了帮她而留在宫中的人,虽然对方是她亲姐姐。可是从杨凤溪一贯行事风格来看,这样的事情,根本就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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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往里头细细一想,却是由不得人不担心。
无性命之忧这话,分明就是说李邺那儿出了问题。虽说不至于损伤性命,可是却极有可能是受伤或者是被困住了。
这样大的雨势,朱礼却是还没回立刻回宫来,而是逗留在宫外,这一点便是更让人没法子不多想。杨云溪甚至忍不住的想:也许不是朱礼不想回宫,而是现在的情况不容许朱礼回宫。至于是什么样的情况不允许朱礼回宫……她没敢往深处多想,只怕自己吓了自己。
她想去问问古青羽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不过看了看雨势,又看了看青釉的狼狈,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摸了摸肚子,她犹豫一下便是转身直接回了屋里。
而就在她转身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也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决心,竟是微微的蠕动了一下。那种感觉……说不出的微妙。就像是肚子里有什么轻轻的动了一动,很轻微,可是却也很明显。
杨云溪脚下一顿,随后轻轻拍拍肚皮,柔声道:“你也担心吗?”
肚子里却是再无动静。
杨云溪兀自感受了一阵子,随后低声笑了一下,摇摇头便是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璟姑姑低声道:“眼瞧着该用晚膳了,我叫人摆膳罢。”
杨云溪点点头:“嗯,摆上罢。叫小厨房熬一锅鸡汤,殿下回来后便是可以喝口热的。”虽说不知道朱礼什么时候回来,不过却还是该准备着。
璟姑姑顿时微微一笑:“还是主子想得周到。”这一口鸡汤不管最后朱礼喝到了嘴里不曾,横竖心里必然是感动的。只要朱礼感动了,那么目的也就达到了。
杨云溪笑了笑,没再说话。心里却是忍不住想:朱礼就算喝到了鸡汤,也未必会记得这件事情罢,更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儿感动。
虽说这般想着,心里的担心甚至都是退去了一些,可是到底杨云溪还是做不到若无其事,一顿晚膳倒是没用几口便是吃不下了。且忍不住频频的看向门口,总觉得似乎下一刻朱礼也许就回来了,或者和朱礼有关的消息就传过来了。
璟姑姑几次想劝慰两句,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是又不知道该如何说,最终只能是作罢。
一屋子的人,谁也不轻易开口,就这么默默的等着朱礼的消息。不过一直等到了该就寝的时候,也没任何人过来。别说朱礼,就是连个传话的人也没有。
青釉看了杨云溪一眼,低声道:“要不主子去床上躺着等?晚上凉得很,干坐着主子腰也不舒服。”
杨云溪知道青釉这是想劝她歇下,只是换个折中的说法罢了。不过这般干巴巴的坐着,她的腰也的确是受不住,当下便是点点头:“去铺床罢。”
其实她很清楚,即便是她这般熬着等着,朱礼回来也定是先去古青羽那的。她这边,最多也就是叫人过来说一声罢了。
所以,她等不等,其实都是一样的。
当然,心里这般想着,她面上却是不会表现出半点的——不管她心里对朱礼是个什么感觉,面上她也是必须关切在意朱礼。她如今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朱礼,若是她还不在意些,她还能做什么?
这样一想,杨云溪倒是忍不住嘲讽的勾了勾唇角。
躺在床上后没多久,杨云溪便是有些昏沉起来。自从怀孕后,她便是嗜睡了许多,即便是下午刚睡过,她这会子还是很快就困顿起来。
璟姑姑见杨云溪这般,便是低声道:“主子睡会罢,若是有消息我叫醒主子。”
杨云溪含糊的应了一声,便是挡不住困倦合上了眼睛。
不过,杨云溪却是没睡多大一会儿,便是做了噩梦惊醒过来。她梦见了朱礼。梦见朱礼被洪水冲走了。虽说是梦境,她也从未见过洪水到底是什么样,可是那情景却是再逼真不过。朱礼的挣扎更是让她心急如焚,飞奔着冲过去想要拉住朱礼。然而哪里拉的住?倒是她也被卷入了水里。
在冰冷的水淹没头顶那一瞬间,杨云溪陡然惊醒过来,大汗淋漓得如同整个人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杨云溪艰难的喘息了一声,这才渐渐的清明过来,摆脱了梦里的那种惊怖之感。
“主子怎么了?”兰笙在门外听见屋里的动静,忙推门进来。见杨云溪脸色惨白,额上汗水几乎打湿了头发,登时吓了一跳,只以为杨云溪是不舒服:“要不要请个太医来看看?”
杨云溪摇摇头,靠在软枕上虚弱的吩咐:“没事儿,你给我倒杯水罢。刚才就是做了个噩梦。”
兰笙闻言松了一口气,随后忙给杨云溪倒了水,又道:“梦都是反的,主子别怕。”
杨云溪勉强笑了笑:“嗯。”只是再回想起梦里的情形,脸上颜色却是又难看了两分。这个梦境太过不祥,她着实是有点儿心里不安稳起来。
喝了水后,杨云溪便是又问兰笙:“还没消息吗?”
兰笙摇摇头,随后又道:“青釉她像是病了,淋了雨后就不大舒服。”
杨云溪一怔,随后倒是有些歉然——当时她的确是太心急了。加上又怕事情有什么隐情叫旁人去古青羽不肯说,所以想也不想的就让青釉去了。却没想过那雨那样大,青釉这般肯定是会弄湿衣裙的。
“我记得有现成的丹药,你去找出来让青釉吃些。”杨云溪叹道,“现在雨太大也不好请太医,而且也着实太晚了只怕各处都下了钥,只能等明日了。”
兰笙笑道:“主子也别担心,青釉她身子一向不错,再说也喝了姜汤应该是没什么大碍的。”
杨云溪点点头,却是再无睡意,干脆就那么坐着,只吩咐兰笙去取了一卷经文来,自己在那儿诵经祈福。
其实祈福她是不信真有用的,不过这个时候似乎除了这个她却是再无别的事情可做。而她若不找些事情来做,只怕就要东想西想的自己吓住自己,所以便是不敢闲下来。
这一夜,却是注定是个不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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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却是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朱礼一夜未归,长孙宫各处的灯便是亮了一夜。
当然,不仅仅是长孙宫是如此,别处也是如此。比如栖凤宫,寿康宫这两处,谁又曾合眼?
就是皇帝也是批了一夜的折子,等了一夜的消息。
朱礼虽说如今还没正式当上太子,可是对朝廷的重要性却也是不言而喻的。若是朱礼真出了什么事儿,虽说不至于对朝廷造成了什么动荡,可是却也绝对没什么好处的。只说重新定太子这件事情,便是只会掀起各种风浪来。
毕竟,皇帝如今那么多儿子,优秀的也不少,朱礼这个最有资格的去了,别人能不争?
快天亮的时候,雨声总算是渐渐小了下去,虽说没完全停下来,可是却也不影响什么了。至少外出是方便了。
皇帝精神微微一振,推开窗户看了一眼:“雨小了。”
一旁服侍的大太监张青也是微微舒了一口气;“皇上这下便是可以放心些了。”
“是放心些了。”皇帝叹了一口气,眉心的深深褶皱却是始终不曾松散开来:“不过大郎那头……怎的还没消息?”
张青瞅着皇帝担忧的样子,心头便是忍不住想到:虽说平日里皇上更偏爱皇四孙朱启,可是皇长孙到底还是让皇帝挂心的,到底是血浓于水,这一点倒是毋庸置疑。
“长孙殿下会平安归来的。”张青低声劝慰,“明儿皇上还要处理政务,要不现在先眯一会养养神?天一亮,奴婢再带着人过去寻殿下。”
皇帝摇摇头:“哪里睡得着?不过,你再派人去找。务必找到大郎才好。”
张青自然不敢耽误,忙又出去传了皇帝的意思,从羽林郎中再度抽调人手派遣去寻找朱礼。
皇帝的声音略略有些沉凝:“太后那边的情况如何了?太后年岁大了,又素来最疼大郎,只怕她忧心之下着急上火。张青,你去一趟太后那,就跟太后说已经有大郎的消息了。就说大郎只是受了一点轻伤,明日就能回宫。让太后赶紧的歇着。”
张青看了皇帝俨然已经有些老态的面容,到底是没再劝说皇帝,只是匆匆去寿康宫报信去了。
涂太后自然是还没睡下,虽说躺着可是并无半点睡意。张青这头一进屋子,涂太后立刻便是翻身坐起来:“是不是有大郎的消息了?”
张青顿时也就明白了皇帝为什么不惜撒谎也是要先安了涂太后的心,当下也是忙回应道:“是有了长孙殿下的消息。殿下并无大碍,只是受了点轻伤,并不影响什么,明儿就能回宫来。若不是雨势太大,怕泥泞路难走,只怕今晚就是能回宫的。”
涂太后听了这话,顿时便是忙点头:“正是这个道理。天又黑还下着雨,是该稳妥一些等到天亮了再说。”虽说知道朱礼受了伤心里还是担心,不过比起方才来,却是又好了许多。毕竟,这和心中想象的朱礼遇到什么大危险一比,受点儿轻伤似乎也根本算不得什么了。
两害取其轻,这是所有人的共同心态。
“也去皇后那儿说一声,别忘了。”涂太后呼出一口气,慵懒的靠在了软枕上,揉了揉隐隐作疼的太阳穴:“长孙宫那头也别忘了。大家必定都是悬着心呢。”
张青低声应了,又替皇帝表示了一下关切的心情,最后才告退出来。出来后便是忍不住抹了一下额上的汗。在涂太后跟前撒谎,着实却是不容易。几次涂太后的目光扫过来,他便是只觉得自己全然被看透了。
张青这头去了,涂太后那头却是笑容一下子落了下来:“去看看,张青到底去没去别处报信。”
云姑姑自然知道涂太后的意思,心里暗叹了一声,却是犹豫的想:自己到底是不是帮着皇帝圆谎?
最终云姑姑到底还是不忍心让涂太后这般巴巴的等着,到底还是没拆穿张青的话。
涂太后这才彻底的放松下来,直嚷道:“我头疼得厉害,你给我揉一揉罢。”
待到涂太后彻底睡熟了,云姑姑便是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直到天色大亮,长孙宫谁也没等到消息。
倒是古青羽趁着雨小了些去了一趟蔷薇院。
杨云溪惊了一下,下意识的便是以为朱礼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当即站起身来,惊惧的看着古青羽。
古青羽只看一眼杨云溪的神色便是知道杨云溪这是多想了,当即便是低声解释:“大郎那头什么消息也没有。你也别怕,我就是不放心你过来看看。”
杨云溪微微蹙眉看了一眼古青羽裙摆溅上去的泥点子:“下着雨呢,你这般过来又是何必?叫人过来一趟也就罢了。”
“你倒是说起我来了。”古青羽叹了一口气;“我还没说你呢。你说你怀着孕,也不心疼自己些?这般熬了一夜,你也不怕孩子不乐意?纵然担心大郎,也该顾着自个儿些才是。”
杨云溪苦笑一声,自然也不去分辨什么,只道;“殿下都没消息传回来,我如何能安心睡下?”
“你也别等了。先顾着你自己再说别的。”古青羽沉声言道:“殿下如今只有墩儿这么一个血脉,你肚子里这个是绝不能出任何事儿的。你可明白?不管殿下如何,你这里只需顾好自己就行。”
古青羽这话却是有点儿深意在里头了。只是那里头的深意,杨云溪心里明白,可却也是惊愕。
朱礼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儿了?
“好了,你先歇着罢。”古青羽叹了一口气,随后便是起身走了。
杨云溪也没跟着去送,最后只是轻叹了一声,随后看向璟姑姑:“好了,我去睡一会儿罢。说不得这次的事……不会简单了。”
古青羽方才那意思,就差没明摆着说这次朱礼很是危险了,而且,古青羽那话的意思也有些让她闭门不出的意思。
古青羽会这样说,是否就代表了很有可能这事儿会出些别的幺蛾子,甚至会波及蔷薇院,或是长孙宫。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诞下朱礼的第二个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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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是快要关闭宫门之前回来的。许是因为身上的伤势,朱礼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不过,在进宫的时候,朱礼好歹还是醒来了,勉强言道:“去蔷薇院罢。”
刘恩一怔,低声又问了一遍这才算是确定了。只是现在情况特殊,朱礼清醒时辰也不多,所以倒是不适合说太多。不然的话,不必刘恩提醒朱礼也会想到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到底会给杨云溪带来什么样的麻烦。
刘恩犹豫了一下,到底也没再说这些,只是吩咐小黄门将轿子抬去蔷薇院。另一边又叫人快速的过去通报给杨云溪知道。
杨云溪得知了这个消息,自然是惊了一大跳——这事儿太不合规矩,未免是有点太招人眼了。只怕其他人不但会有意见,更是会针对她。
不过眼下朱礼都这般了,她自然也不可能直接回绝了这件事。而且说白了,这事儿其实对她来说,也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力。
朱礼别说是过来休养,哪怕是要她上刀山下火海,她也是只能去!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最终站起身来吩咐:“叫人去跟长孙妃说一声。叫长孙妃知道这事儿才行。另外,赶紧将床铺收拾出来,殿下过来了便是可以躺着休养。”
璟姑姑叫了人过去通报古青羽,自己则是亲自去铺床。
还没等到古青羽那头得出回应,这头朱礼却已经是到了。杨云溪便是亲自迎了出去。结果刚一出屋子,就见朱礼已经是自己走到了廊下。
“殿下。”杨云溪怔怔的看着朱礼,一时之间倒是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朱礼显然也是情况不大好,虽说站着看不出哪里受了伤,可是他面色却是惨白的,双唇干裂几乎脱皮。就是一向深沉明亮的眸子,也是有些黯淡了下去。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杨云溪却是觉得朱礼看人的时候,目光都是带着灼灼的味道。
朱礼扫过杨云溪,淡淡的应了一声:“这几****这里可还好?”
杨云溪点头忙应:“除了担心殿下之外,其余一切都好。”顿了顿,她又忙道:“殿下快进屋来罢。”
说着她便是要去扶朱礼,不过朱礼却是没让她扶,只看了刘恩一眼。刘恩忙扶着朱礼往屋里走,同时嘴上低声解释道:“贵人还怀着身孕,还是不要劳动得好。您安安稳稳的,殿下这里才放心。”
杨云溪这才也作罢。不过她也算是看出来了,之所以朱礼能自己走过来,其实说白了也是强撑着罢了。此时看着刘恩扶着他的架势就知道,朱礼自己已经是没多少力气了。
等到将朱礼安顿好了之后,杨云溪便是坐在床头看着朱礼:“殿下身子如何了?是不是难受?伤在哪了?能不能让我瞧瞧?”
朱礼勉强一小笑,虚弱的合了一下眼睛:“无妨,我睡一阵,你也别担心。让她们不必过来服侍。”
说完这话之后,朱礼便是控制不住的就合上了眼睛睡过去。
杨云溪看着朱礼这样,一时之间心里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朱礼素来向人展示的都是沉稳从容又强健的一面,如今看朱礼这样,可见朱礼到底如今是个什么情况了。朱礼只怕是真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朱礼说,不让其他人过来服侍。或许就是不愿意让人看见他这般虚弱的样子。
只是……朱礼又为什么来蔷薇院了呢?又为什么肯让她看见他这般虚弱无力的样子呢?这一刻,杨云溪心中思绪纷杂,俨然已经成了一团乱麻。
直到璟姑姑低声唤道:“贵人?太孙妃亲自过来了。”
杨云溪这才回过神来,随后看了一眼朱礼便是让璟姑姑扶着自己站了起来:“让殿下清净的睡一会儿罢。”
朱礼既然不愿意让别人看见,她自然也不会违背他的意思。
一出屋子,杨云溪就看见了古青羽担忧的样子。随后不等她开口,古青羽便是问道:“殿下如何了?”
杨云溪摇摇头:“殿下很累,已是睡下了。这会子只怕也不想见人,不过殿下身子如何我具体也是没瞧见,不敢乱说。咱们还是问问刘恩罢。”
古青羽深深的看了杨云溪一眼,随后才轻声道:“殿下既信任你,你便是好好服侍着殿下,也别多想什么。能得了殿下的青睐,这是好事儿。”
杨云溪听出古青羽的意思,便是点点头应了一声。随后又看向刘恩:“刘恩,殿下的伤势到底如何?还有柳凡呢?我不是让他去寻你们了?”
“柳凡中毒了。”刘恩言简意赅的一句话,却是叫所有人都是变了脸色。
随后刘恩又道:“这件事情说来话长,只怕一时半会的也说不清楚,奴婢还得去皇上那儿回禀,所以也不敢久留。不过殿下身子并无大碍,长孙妃和贵人不必太过担忧。只是殿下身上难受,不愿意听见吵闹动静,所以还是别再让其他人过来罢。”
古青羽点点头:“既是如此,那就干脆的关了蔷薇院的院门罢。这样一来,她们自然也就明白这意思了。”
不等杨云溪说什么,刘恩倒是先一点头:“长孙宫交给长孙妃,殿下是最放心不过的。殿下是怕让长孙妃劳累了,所以这才没去长孙妃屋里养伤,但是在其他人屋中只怕又生出什么是非来,故而就来了蔷薇院。”
刘恩这样说,杨云溪自然也是听得很明白:刘恩这是在安古青羽的心,怕古青羽乱想。所以先将缘由说了——其他人那儿,朱礼去了难免给人一种错觉,少不得会让对方得意或者嚣张起来,唯有她这里,她本就和古青羽交好,又没有家世背景,还怀着孕,她就是再得宠,也不会压过古青羽去。
这样原也没错。可是杨云溪却是觉得,刘恩这样未免有些刻意了。刘恩或许是怕古青羽生出什么心思来……可是刘恩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又或者说,这是刘恩的想法,还是朱礼的想法?
杨云溪看着刘恩,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倒是古青羽像是什么都没觉察出来,只是笑着一点头“殿下在阿梓这里,我却是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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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回来,自然大家都是得了消息的。不仅是古青羽过来了,随后徐熏等人也是过来了。只是不同于古青羽,其他人还没进门便是让杨云溪叫人打发了。
徐熏也就罢了,秦沁当即便是沉下脸来:“这是什么道理?殿下莫非是她一人的不成?她这样把霸着殿下是什么意思?”
孙淳妍低声道:“方才杨姐姐也说了,这是殿下的意思,秦贵人您这样说又是何必呢?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咱们还是别生出事端来才好。”
秦沁冷冷看了孙淳妍一眼,最后嗤笑一声:“你巴结着她,她也未必会给你好处。”顿了顿,秦沁又接着道:“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来教训我?”
秦沁这话说得十分不客气,孙淳妍当即便是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吴文玉一声不吭,既不敢帮着孙淳妍说话,也不敢去巴结秦沁,倒是有点儿恨不得缩进缝隙里藏起来,好让人不看见自己才好的意思。
秦沁说完这番话,也不等着孙淳妍再说什么,便是冷冷的走了。
孙淳妍在秦沁走后,便是再忍耐不住委屈,咬着唇眼眶儿几乎都是红了。
吴文玉非但没劝慰孙淳妍,反而还笑了一笑:“我说你又是何必?”
孙淳妍沉默的看了一眼吴文玉,最终是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委屈的去了。几乎是在一转身的时候,孙淳妍眼里的泪水便是终于掉了下来,断线的珍珠一样扑簌簌往下落,面上全是委屈之色。
徐熏站在远处看见这一幕,倒是忍不住微微叹了一口气。而一想到杨云溪之前跟她说的那一番话,徐熏的面色便是又复杂了几分。
说起来,杨云溪和徐熏出的那个主意,如今却是彻底永不上了。
徐熏有些黯然的想:她什么时候才有出头之日?昔日进宫的时候,她虽知道胡萼和秦沁比她先进宫,肯定是要被暂时压制的。可是没想到即便是今日胡萼已经彻底没落,而她依旧是没有出头之日。
倒是杨云溪,进宫之前,她是从未曾将杨云溪放在眼里的。可是没想到,如今杨云溪却俨然已经是要和秦沁齐头了。
要说不平衡自然是有的,就是嫉妒也不是没有。只是想到杨云溪对她的态度,以及杨云溪说过的那些话,徐熏便是又将这些情绪直接压了下去。
而这头,杨云溪则是守在床头看着朱礼。
短短三日不见,朱礼整个人似乎都消瘦了一圈,许是受伤的缘故,整个人看着更是说不出的惨白和虚弱。仿佛朱礼随时都可能就这么悄然的没了呼吸。
杨云溪定定的看着朱礼的胸口,心里知道朱礼的伤应该就是在那儿。只是她怕惊醒了朱礼,便是始终不敢动朱礼一下,更别说查看了。
越是盯着朱礼看,她便越是肯定,朱礼这样的伤势,必然不是什么无碍的。
朱礼似乎睡梦中也难受,眉头微微蹙紧了,不自觉的发出了一些细微的呻吟之声。杨云溪伸手摸了一下朱礼的额头,只觉得十分烫手。
杨云溪微微一惊,这才反应过来朱礼这是又开始发热了。当下也不敢耽误,忙扬声叫到:“快来人,去请太医。殿下发热了。”
这下她也顾不得会不会吵醒朱礼了。当即便是直接掀开被子扒开了朱礼的衣襟。朱礼的胸口完全是被纱布裹着,里头隐隐有血迹沁出。
药味混合着血腥味,虽说不至于难闻得受不住,可却也绝对是好闻不到哪里去。杨云溪其实已经是许久没孕吐过了,此时闻着这股味儿,却是一下子遏止不住的恶心,头一偏就忍不住呕了出来。
这样的动静自然是惊醒了朱礼,朱礼似还没反应过来,盯着杨云溪好一阵子这才伸手去拉被子要盖着自己的胸口。
杨云溪脸色因刚呕吐过,也是有些发白。加上因怀孕瘦下来的的尖尖的下颔,便是看着更是有点儿受不住的样子。
朱礼出声:“你别碰。”许是因为难受,又或是刚醒来,朱礼的声音里有几分粗粝和嘶哑。
杨云溪摆摆手:“我看看。你这血都沁出来了,怕是伤口崩开了,我必须看看。”
朱礼只是无声的拽紧了被子。
杨云溪垂眸沉默片刻,却是不管那么多,直接就握着朱礼的手将被子掀开了。
血迹果然又扩大了一圈儿。杨云溪几乎是可以断定,朱礼的伤口的确是崩开了。当下更是着急起来,忙去让朱礼坐起来:“殿下先将衣裳脱了,我仔细看看伤口。”伤口崩开了,自然不能放任不管,太医没来,先上些止血粉也是必要的。
朱礼却还是不肯,只道:“让其他人来罢。”
杨云溪手上一顿,知道怕是朱礼看见方才那一幕怕她觉得再恶心,便是低声解释一句:“药味太浓,我闻着便是有点儿难受。倒不是害怕。殿下莫不是忘了,那一阵子我闻到油荤或是别的大些的味儿都是这个反应?”
朱礼闻言,倒是微微有点儿松了一口气的意思,不过很快他又摇头:“既如此,那你更别闻了。叫其他人来。”
杨云溪无奈,只能叫了李勿和璟姑姑进来帮忙。只是她自己却还是没退出去。
朱礼看她,杨云溪便是低声道:“我不看着不放心。我站远些就是。”
朱礼深深的看了杨云溪一眼,到底最后还是默许了。
杨云溪微微松了一口气,心中也是放下心来——她方才着实是有些怕朱礼误会她觉得他伤口恶心才会那般的。若朱礼真这样认为了,只怕朱礼以后对她也该心里有些疙瘩了。
这样的事情,决不可发生。所以纵然难受,杨云溪也并不敢退却半分,反而是一直坚持着。只是事实上,她这会子即便是远远的站着,她也是难受得不行。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在不住的搅动,一阵阵的翻滚反胃。只是她强忍着不肯表现出来罢了。
只是,杨云溪不知道的是,朱礼其实是一直看着她的。她面色发白又带着隐忍,朱礼一看便是心知肚明她不过是在强撑着罢了。
一时之间,朱礼倒是有些后悔了。当时他不过是一时起意这才过来蔷薇院,可是如今看来,他却是不该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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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天意。”朱礼微微噙了一丝笑容。仍是不自觉的婆娑着杨云溪的手背,不过却似乎又因为这么一个动作,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温情脉脉。
“孩子很好。”杨云溪将朱礼的手带到了自己的肚子上,让他去感受孩子的存在。也不知是不是果真血脉相连的缘故,这头朱礼刚将手放上去没多久,孩子便是轻轻的动了一动。
孩子的动作不算太大,不过二人俱是感受到了。朱礼看了一眼杨云溪,杨云溪便是笑着点点头:“他动了。”
朱礼便是露出了一种爱怜又敬畏的神情来,同时更加留恋的不肯将手收回去,就那么放在杨云溪的肚子上。
“我落下水没多久就开始下暴雨,若非如此,我也不至于隔了一日才被找到。当时水直接就将我冲到了一处拐弯的滩涂上,那地方太过隐蔽,加上天上又昏暗。当时又饿又累,头顶只有一块石壁能勉强挡住雨,那种滋味,我这辈子却都是不愿再尝一尝。”朱礼轻叹,竟是有些感慨:“若是刘恩再迟来几个时辰,也许我就已经死了。”
朱礼这般说着,杨云溪却是只觉得心酸。更是微有些震惊——刘恩他们竟是过了一日才找到朱礼的。可见当时情况凶险。而在那之前,朱礼穿回宫的消息,只怕都是假的吧。
“而且,若不是你将柳凡送出宫来,只怕我如今也是没命了。”说到这里,朱礼眼眸微微一眯,目光说不出的锐利:“柳凡出宫后,我刚好也被寻到。只是没想到,我这头刚安顿下来,那头送来的一碗鸡汤里,就下了毒。柳凡一如既往的先尝了一口,便是中了毒。如若不是这般,此时便是该给我办丧事了。”
杨云溪只觉得惊心动魄,整个人都是有点儿不安起来:“柳凡没事儿罢?”
“只喝了一口,又及时催吐,没什么大问题。”朱礼点点头,叹了一口气:“没进宫门之前,我整个人都是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杨云溪只从这句话,再一次清晰的感受到了朱礼的脆弱情绪。这一次的事情,对于朱礼来说绝不仅仅是遇刺那样简单。还有更多的东西,而这些东西让朱礼微微的脆弱起来,但是也会让朱礼成长。
只是,以后朱礼会因为这件事情有什么样的改变?却是没人知道了。
杨云溪拍了拍朱礼的手臂,看着朱礼的眼眸柔声道:“没事儿了。在宫中已是安全了。对方手再长,总伸不进咱们长孙宫来。”
而且,皇帝也不是吃素的。就算皇帝不是那么喜爱朱礼这个长子,可是朱礼毕竟是他的儿子。他的长子。皇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殿下养好了伤后,再慢慢查出背后真凶就是。现在也不必着急。”杨云溪柔声劝着,朱礼倒是渐渐的放松下来。
许是因为诉说了一番之后心中好受许多,朱礼便是很快就合上了眼睛几乎睡了过去。杨云溪也不去打扰他,只是静静的侧头看着他的脸。
朱礼眼下有些青黑之色,这样的痕迹无不是在宣告这几日朱礼过得并不好的这个事实。
杨云溪看着看着,竟是微微有些心疼起来。不过她觉察了自己的这个情绪后,顿时便是又忍不住嘲讽的轻轻一笑:朱礼哪里需要她去心疼呢?朱礼这样的状态,其实也不过是暂时的罢了。很快朱礼恢复过来,便依旧会是那个天骄皇长孙,依旧是太子最炙热的人选,依旧是那个沉稳冷静,看似温柔多情,可是实则却是无情的人。
她的心疼,大约在朱礼眼里看来,不过是一文不值罢了。
杨云溪迅速的冷静下来,将心中情愫抹去。而后才又轻手轻脚的下了床。
这头刚出了屋子没多久,那头李皇后却是派人来传唤她去一趟。
李皇后当然不是关心她,而是为了朱礼。这一点杨云溪倒是很清楚,当即便是换了一身衣裳,又往头上多加了一对金簪子,这才出去了。
好在如今没继续下雨,倒是也不难行走,杨云溪又是坐轿子直接过去,更是不必担心。不过即便是如此,璟姑姑还是不放心想要跟着去。
杨云溪便是带着璟姑姑,留下兰笙帮着朱礼熬粥。
杨云溪这头刚准备出门,那头古青羽却也是出来了。见了她后,古青羽微微一笑:“我陪你一起去。”
四目相对,却尽是默契和不用言说的情谊。
杨云溪微微一笑,伸手握住古青羽的手:“有你陪着,我却是自在许多。”
二人一路到了李皇后宫中,见了李皇后后,杨云溪却是只觉得李皇后似乎憔悴了许多。不过这也就是心里嘀咕一下,随后便是忙行礼请安了。
李皇后的目光从杨云溪微微凸出的肚子上扫了一眼,神色倒是柔和了一些,也没多作为难,便是赐了坐。
不过李皇后看向古青羽的时候,目光却是又重新冷了下来。但是李皇后并未理会古青羽,只是看向杨云溪开了口:“大郎情况如何?”
杨云溪忙回道:“殿下情况尚可。只是先前发起热来,请了太医。不过太医说并不影响什么,伤口也是在往好的的长,没继续恶化。”
李皇后明显的便是微微松了一口气,仿佛连眉间的褶皱都是舒展了开来。又过片刻,李皇后才又言道:“你那儿服侍的人怕是不够,便是从我这里拨几个过去罢。”
李皇后塞人过来,却也不知用意如何。不过杨云溪想着朱礼现在的情形,便还是低声言道:“殿下如今并不让其他人服侍,说是想清静些的养身子。”
李皇后闻言便是立刻皱了眉头。目光也是锐利起来,就那么落在杨云溪的身上,似乎如此便是能将杨云溪整个人都看穿。
杨云溪却只是垂着目光一脸恭顺温和,似乎说这话只是单纯的要转达朱礼的意思。当然事实上也的确是这般相差无几的,只是李皇后并不相信罢了。
杨云溪当然也能感觉到李皇后的不悦,不过话已经出口,不管是什么后果她也只能是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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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自然也能感觉到李皇后的不悦,不过话已经出口,不管是什么后果她也只能承受。当然,她也不是不能够临时改变主意,只要她乖顺的接受李皇后的人进蔷薇院,那么李皇后自然也不至于非要为难她。
不过这样的事情,杨云溪不打算做更不愿意做。蔷薇院是她的地盘,这般被人随意安排人进去,一则是她不喜。二则人多手杂的,朱礼如今处境微妙,万一出了什么事儿,又是谁的责任?三则,也是真有替朱礼考虑的意思。人多了,朱礼只怕也别想这般继续安稳的养伤了。
至于李皇后的怒火——杨云溪满不在意的想:李皇后就算再恼怒又能如何?如今她怀着孕,李皇后着实也不能将她怎么样。而即便是一些惩罚,也不过是抄书禁足之类的。可是自己这般却是维护了朱礼,朱礼知道后,又会如何呢?
朱礼自然也不至于让她就这么吃了亏。而此事儿结果最终大不了也就是李皇后彻底对她不喜了而已。可是作为和古青羽这般亲近的,杨云溪自认为李皇后估摸着也不会喜欢她到哪儿去。
所以,她还真就不在意这些了。
不过,就在杨云溪做好了准备承受李皇后的怒火时。古青羽却是又轻声开了口:“母后,杨氏倒是没撒谎。这也的确是大郎的意思,大郎今儿回宫,连秦氏等人也是没见。如今长孙宫里还有怨言呢。我也捉摸着杨氏那儿人手不够,不过想来现在倒是不需要。以后缺人了,倒不如让秦氏她们去。这样一来,也能让秦氏她们多和殿下相处。”
李皇后淡淡的扫了古青羽一眼,似乎已经看透了古青羽这般说话的目的。
古青羽只是含笑和李皇后对视,仿若一场无声的博弈。
杨云溪心头当然明白古青羽会这般开口对上李皇后,也是为了维护她罢了。不过古青羽已经开口,再说别的也是没用,当即她便是只是沉默着继续看。
不过,她的心里却是仿佛被阳春三月的阳光照着,说不出的温暖。
最终李皇后显然也是不想太过折腾,又或者是被古青羽话里那一句让秦沁等人和朱礼亲近的话打动,反正最后李皇后好歹没撕破脸,只是淡淡道:“既是如此,那你便是操心着吧。大郎是你丈夫,你心里应是比我有数。”
古青羽垂下眼睫,随后轻声道:“是,我记住了母后。”
“这次大郎受伤并不是什么意外,你们都格外小心防备些,切莫再出什么事儿了。”李皇后揉了揉太阳穴:“不过这事儿也不许传出去,否则引起骚动便是不妥了。都清楚了?”
李皇后这般说着,目光却是更落在杨云溪身上。显然这番话,其实是为了杨云溪才说的。
杨云溪当然也不会唱反调,忙恭顺的应了。
末了李皇后又问起了杨云溪:“你也有五个月的身孕了。身子感觉如何?太医怎么说?”
杨云溪一一答了。古青羽倒是没再插话进来,显然也是知道李皇后未必想和她说话。
又说了一阵子的话,眼看着时辰不早了,杨云溪便是起身道:“殿下只怕该醒了。而且时辰也不早了,妾身也不敢耽搁皇后娘娘的时间,便是先行告退了罢?”
李皇后点点头,“好好服侍大郎,将来大郎痊愈后,必然少不得你的好处。”
杨云溪便是起身告退。
倒是古青羽此时又开口道:“母后这几日多将墩儿送去长孙宫罢,好让殿下多看看墩儿,也不至于让他们父子失了亲近才好。”
说完这话,古青羽也是没有久留,直接跟着杨云溪就出了皇后宫中。
倒是皇后看着古青羽的背影,目光微有些闪烁。
李皇后兀自沉吟一阵子,便是侧头去问身边服侍的女官熙和;“你说,古氏这么做是什么用意?”
熙和低声回道:“太孙妃这般说也是有道理的。”这回答却是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但是却也是明显的避开了这个作为女官不好议论的话题。
李皇后似笑非笑的看了熙和一眼,微有些责怪:“你呀。”
熙和只是微笑。
末了,李皇后才又言道:“这话的确是有道理。熙和,便是由着你每日送过去罢。”
熙和低声应了,微微垂着的眸子里却是闪过了一丝别样的光芒。
而杨云溪这头和古青羽一路出了李皇后宫中,这才又和古青羽低声说话道:“你又何必出声呢?皇后娘娘和不对付,你这不是白惹了她不高兴么?”
古青羽只是微笑:“她又不能将我如何。”
而且天家的婆媳不比民间的婆媳,李皇后虽然对古青羽有压制,可也不能怒骂或者惩罚古青羽。纵然是要出气,也必不会用直接的法子。所以,古青羽便是有了这么几分底气。
顿了顿,古青羽又抢在杨云溪开口之前笑道:“再说了,我也是为了维护你。殿下知道了,可不得感激我?”
说着,古青羽便是满含打趣的冲着杨云溪挤了挤眼睛:“如今谁不知道你才是殿下心尖尖上的那个人?”
杨云溪登时哭笑不得。只是摇头道:“你又何必说这样的话来挤兑我?”
因不欲继续这个话题,所以杨云溪便是很快就挑起了另一个话题:“说起来,墩儿却是没再抱回过长孙宫。这段时间,你可有去看看墩儿?”
古青羽微笑:“自然是有的,那可是我儿子。”
杨云溪听着古青羽这样的理所当然的语气,倒是怔神了一下,几乎是不知该说什么好。顿了顿,她又问:“对了,胡萼什么时候送走?还有这次,你说皇后娘娘会不会送墩儿过来?”
古青羽笑容始终不减:“等雨停了罢。横竖这事儿不过是迟早的功夫。至于墩儿,我猜会送来。”但是,李皇后却是绝不会让她趁机和墩儿多相处。只是这句话,古青羽却是没说出口。
杨云溪点点头,倒是也没多想,只和古青羽言道:“若是送来,你倒是可以趁机多和那孩子接触。墩儿还小,也不难和你培养出感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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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的心思,自然也没人知道。杨云溪仔细观察无果后,便是也没再对这事儿多关注。
倒是熙和每日下午必是抱着墩儿要过来一趟的。如此持续了三四日后,秦沁这次便是掐着点儿的过来拜访了。
既然见了熙和和墩儿,杨云溪自然也不好拦着秦沁,便是也是一并禀告了。朱礼应了后,便是让秦沁进了屋子。
不过秦沁已经有过两次前科,所以杨云溪干脆直接离秦沁远远的,就怕秦沁万一再出什么妖蛾子。
杨云溪这般的警惕和防备,兰笙却也是不遑多让。若不是不好看,她只怕是整个人都想要当在杨云溪前头了。
秦沁倒是丝毫没有客气和扭捏,自然而然的便是关切的凑到了朱礼跟前,和朱礼说起话来。秦沁说话的时候,眼底的关切也好,微微吃醋的语气也好,都无一不是昭示了秦沁对朱礼的情谊。
有那么一瞬间,杨云溪在旁边冷眼看着,只觉得自己像是个外人,根本就不该站在这里打扰秦沁和朱礼互诉衷肠。
当然,也许有这样念头的也不只是一个人。熙和似乎也有些尴尬,不过还是轻咳了一声,将墩儿抱过去让朱礼看。墩儿今日倒是醒着的,一双眼睛乌溜溜,如同两粒又大又圆的紫葡萄。看得人心都有些微微软了。
杨云溪看着墩儿,却是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朱礼对墩儿并不十分亲热的缘故:墩儿那双眼睛,却是和胡萼如出一辙。
别说朱礼,就是她看着,也是忍不住的想起胡萼来。一想起胡萼,她心里的爱怜和柔软便是退去了不少。
更遑论是朱礼。胡萼害死朱礼两个孩子,朱礼对胡萼的心情可想而知。
墩儿没沾上胡萼的光,却是被胡萼连累了。
杨云溪心头替墩儿叹了一口气,同时心中却是又想:胡萼便是她的前车之鉴。她必须处处谨慎,一直维持住朱礼对她的宠爱,如此她才能给她的孩子一个安稳的成长环境。让她的孩子不至于如同墩儿一样,被朱礼拒之门外。
许是因为秦沁在,今日熙和倒是没等到朱礼发话便是识趣的告退了。至于秦沁——杨云溪觉得大约秦沁是恨不得搬过来的。
杨云溪看到了最后,便是干脆先出去了,索性给秦沁一个单独和朱礼相处的机会。当然,这倒不是大方,而是心知无法阻挠的情况下,只能眼不见为净罢了。
兰笙自然也是跟着出来了,不过一出屋子兰笙便是忍不住跺脚懊恼道:“主子怎么这般放任?秦贵人这般分明就是没将咱们蔷薇院放在眼里!您怎么不但不理会,反而还退让了?”
兰笙一脸着急,那幅样子倒似乎恨不得立刻冲进去将秦沁轰走似的。杨云溪看着便是忍不住的“扑哧”一声笑出来:“好了,且让她和殿下说话去罢。殿下都没说什么呢,咱们还能如何?”
是的,这就是杨云溪最真实的心底想法——朱礼既然都不曾说什么,那么她是绝对没这个资格去说什么的。若是朱礼觉得不妥,自然有朱礼发话,她也犯不着去得罪人。
“不过,也不是什么都不做。”杨云溪微微一笑:“将秦沁过来的消息悄悄的告诉徐贵人罢。请徐贵人快来。晚了可是就赶不上了。”
兰笙听了这话,顿时眼眸一亮,贼贼的笑了:“还是主子英明。”比起秦沁,兰笙还是更愿意让徐熏来占了这个便宜。
兰笙这头去找人给徐熏通报消息,而杨云溪则是悠悠然的开始用点心——肚子越来越大,每顿她便是吃不了多少,所以只能少吃多餐。差不多时辰要么用点果子要么用些点心,倒是也就不会饿肚子。
用了两块点心,杨云溪想起了还有石榴,便是又让人破开一只,慢悠悠的将鲜红如宝石般的石榴籽剥出来。这个却不是她用,而是给朱礼尝尝。
等到徐熏过来的时候,杨云溪正好剥了一小碟子出来。当即便是亲自端着,也不通报直接就将徐熏带了进去。
徐熏甚至是微微有些喘的,可见一路走得急。
徐熏进了屋子一看见秦沁坐在床边,便是脸色拉了下来,不过很快她又笑起来,直接就走过去对着朱礼行礼。
杨云溪适时开口笑道:“徐熏过来了,我想着秦贵人殿下也见了便是索性自作主张了一回,殿下可别怪我才是。”一面说着,一面却是自然而然的将碟子递过去,就像是这几日常做的:“方才剥的,殿下尝尝。”
鲜红的石榴如同剔透的宝石,衬着如玉般的瓷盘,只让人忍不住的便是被勾起了食欲。而顺着杨云溪白皙的手指一看,朱礼便是看见了杨云溪手指上一个豌豆大小的红宝石戒指。登时忍不住微微一笑:“这戒指倒是好看。我记得新上供的红宝石还有些,回头叫刘恩给你寻了,做簪子戴。”
这话自然是对着杨云溪说的。
秦沁脸色登时就是一黑:她在朱礼跟前说了这么久的话,朱礼也不见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倒是杨云溪这会子一下子就将朱礼的注意力吸引走了。更是不动声色的就得了朱礼的赏赐!
要说朱礼这不是偏心,谁信?
别说秦沁,就是徐熏眼底也有些异样。不过徐熏很快就笑道:“殿下可不许偏心。怎的光杨姐姐有,我就没有?”
朱礼登时就忍不住笑了:“瞧瞧,真跟个孩子似的,还要起东西来了。”
秦沁收敛了情绪,本有心也嗔怪两句,可是奈何徐熏看了她一眼,她登时也就拉不下来那个脸面鹦鹉学舌似的开口讨赏赐了。只得气鼓鼓的坐在那儿,索性也不吱声。
杨云溪笑着拧了一把徐熏的脸颊:“可不是还小呢么?这花骨朵儿似的鲜嫩,只叫我都嫉妒了。”
朱礼笑容更甚,目光也是更柔和,随后他道:“红宝石也就罢了。你戴那个也不适合,新进贡的珍珠,你便是先挑罢。”
至于秦沁,朱礼也是没落下:“秦沁你拿对蓝宝石去罢。”
一时之间,众人都是有了赏赐,看似很公平,只是细细分辨,却还是不难觉察出其中的差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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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沁面上笑颜如花,却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杨云溪:“今儿却是沾了杨贵人的光了。”
秦沁眼眸深处,赫然隐藏着阴冷的妒恨之情!似乎她恨不得能够狠狠羞辱一番杨云溪!在秦沁看来,这样的光,不沾也罢!在秦沁看来,这是耻辱!
杨云溪微微浅笑:“这是殿下变着法子的赏给咱们东西,拿着我做借口罢了。”不过面上笑着,她心里却是看出了秦沁的那种妒恨之情。
而朱礼则是又一笑:“说起来,今儿我这般,却也的确是为你的。方才刘恩传来捷报,说是薛治被父皇钦点为探花郎!”
这话无异于让杨云溪顿时有了一种欢喜无比之感。欢喜太多,太过惊讶,杨云溪甚至隐隐有些恍惚得不敢置信。
薛治,高中探花郎?竟然真的高中探花郎?
杨云溪反复的在心中重复了几次,这才渐渐的缓过神来,也是终于相信,薛治的确是不负众望,竟是高中探花郎了。
朱礼看着杨云溪错愕惊讶又是欢喜得不敢相信的样子,顿时也是忍不住的轻笑一声:“此事是真,过两日薛治之母便是会进宫领取诰命,你便是好好准备着,到时候也可渐渐亲人。”
这样的赏赐,顿时就让徐熏和秦沁有些嫉妒了——别的金银赏赐之物她们其实心里都是不在意罢了。只不过这见亲人的特许,却是她们打心眼里在意的。
秦沁不无嫉妒的想:若是她的孩子还在,是不是今日她也能见一见母亲?
这样一想,秦沁的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而徐熏则是不无嫉妒的想:自己也该赶紧怀孕,好争取见一见母亲才是。自从进宫,已经是再没见过母亲了,也不知道家中情形如何……
至于杨云溪,此时已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事儿她在朱礼受伤后,她便是再没抱任何的希望。毕竟,朱礼都这般了,这种小事儿谁还会在意?可没想到朱礼却是于此时说了出来。
此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说出来,这件事情自然也是成了板上钉钉子的事儿,不会再有更改。
只是,朱礼此时这般轻描淡写的说出口这番话,却也是给杨云溪带来了不少的事端。第一,就是来自众人的嫉妒。朱礼这般,不亚于是在给她树立了敌人。
不过即便是如此,杨云溪心里最终还是只剩下了欢喜。至于别的,此时都是不重要的。
最终,薛治之母,杨云溪的舅母徐氏进宫的日子定在了五日之后。
这日,杨云溪自然是激动无比,早早的便是起床准备。至于朱礼,今日也是起了身——他伤在胸膛上,本来就不影响行动,前些日子的卧床不过是虚弱所致。此时他能起身了,便是立刻不愿意继续躺着。更甚至,干脆直接出了长孙宫去见皇帝了。
杨云溪本也是劝说了几句的,不过朱礼做下的决定,又哪里是她能动摇的?最终她也只能替朱礼穿戴,又亲自送了朱礼出门。
因为是要见徐氏,杨云溪便是也让杨凤溪仔细打扮了出来。
徐氏还要先去李皇后那儿走一遭,过来的时候几乎已是临近中午了。
杨云溪便是又带着徐氏去古青羽那儿走了一趟,请了一个安,这才将徐氏带回了蔷薇院。因已是用午膳的时辰,正好便是三人用一顿家宴。
徐氏比起两年前,倒是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反而还因为薛治的高中而显得更容光焕发了一些。只是,对于杨云溪的态度,却是不如以前那般的亲切随意,而是带着一点淡淡的拘谨之意。
杨云溪自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心头暗叹一声倒是有些失落。不过很快她就将这样的情绪压了下去,而后端起酒杯来笑道:“我还没恭喜舅母,表哥高中,却是天大的喜事。薛家振兴,指日可待。”
徐氏顿时露出笑容来,忙双手托起酒杯笑道:“一切都是沾了贵人的光罢了,不值一提。”
杨云溪摇头:“舅母这话不可再说。我不过是深宫一妇人,哪里能让你们沾上什么光?倒是你们的风光,替我撑了几分脸面罢了。”
徐氏顿时明白了杨云溪的意思,当下脸上微微一白,更是拘谨小心起来:“却是我胡言乱语了。”
杨云溪见徐氏被她一句话吓得如此,顿时苦笑:“舅母不必担心,这话也不会传出去,无碍的。”
徐氏这才微微放松了一些,不过却也仍是小心翼翼。
杨云溪示意徐氏尝一尝酒:“这是宫中特有的贡酒,舅母尝尝,看看和宫外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徐氏便是尝了一口,随后面上立刻露出了赞叹来:“的确是和宫外不同。”
“家中可还好?”杨云溪亲自替徐氏布菜,随后才又开口问道。
徐氏先是说都好,不过说起薛庆明的时候却是叹了一口气:“老爷子近两年身体每况愈下,到底是年岁大了。”
杨云溪一听这话,顿时心中微微一酸。想起自己进宫时薛庆明的劝阻和恼怒,心中更是柔软:“既然如此,那更要抓紧时间了。总不能外公含恨离去。当年的账,也的确是该算一算了。如今,时机已然成熟。这事儿舅母回去之后便是告诉舅舅罢。”
徐氏自然明白杨云溪说的是什么事儿,当即便是收敛了神色,郑重点头。只是却又看了一眼杨凤溪,略微有几分迟疑:“当年之事,对贵人如今会不会——”
“不会有影响。”杨云溪轻声一笑,只是眼底却是微有冷芒:“从我进宫那日起,我和他们的关系便是已被斩断。我是我,他们是他们。更何况,我给过他们机会了。”当年她从乡下回到京城,哪怕杨家付出一点亲情真心,她可能也不至于如此决绝的斩断了和杨家的关系。
是杨家,彻底的斩断了这一点亲情羁绊。是杨家,彻底的寒了她的心。是杨家,逼着她用最决绝的手段。当年,她为何进宫?若不是杨家,她又如何会进宫?何至于那般孤注一掷的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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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这头一声苦笑,只觉得这是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那头那太医同样也是一声苦笑,只觉得自己在劫难逃。
两人都是头疼心惊,同时竭力思考自己改如何去度过这场劫难。
最终,杨云溪率先开口:“太医便是先留一会儿罢。要不了多久殿下应该就会回来,到时候且让殿下做决断罢。”
杨云溪想得很明白:这事儿她自己是做不了这个决断的。这件事情,哪怕她再怎么的想要解决了,可是追根究底她是没有这个资格去解决这件事情的。
她瞒不住这事儿。纵然一时瞒住,可是日后若是一旦走漏了风声,那么情况只会比如今更为危急百倍。与其苟且偷安,倒不如走另一条不同寻常之路冒险一搏。
那条路,便是她亲自告诉朱礼此事儿,让朱礼来做一个决断。这样的举动也更为符合她一贯以来在朱礼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那就是丝毫不对朱礼有隐瞒。
一些小事儿朱礼不问她可以不说,可是这样的事情,她却不能不说!
也唯有这样做,杨凤溪才会有一线生机!
孩子若是朱礼的,自然不必说,朱礼肯定会在意。可若孩子不是朱礼的——那就更不敢瞒着朱礼了。
这就是杨云溪的思量。
而这一幕在旁人看来,却显然是她要大义灭亲的意思了。
不仅是众人都如此认为,就是杨凤溪亦是如此认为。
杨凤溪惨淡一笑,看了杨云溪一眼最终绝望闭上了眼睛。不过心里,却是有怨恨和不甘心的。甚至,她也不再如同以往一般对杨云溪恶言相向,讥讽咒骂,只是沉默。一切只因杨凤溪心里明白,事到如今她的下场已定,根本也不用再做那样的举动了。
没有意义。
而太医则是满心惊惧——在他看来,杨云溪打算大义灭亲,那么他的下场呢?
冷汗在这一瞬间都是陡然冒了出来。太医犹豫片刻,断然看向杨云溪,低声道:“不知贵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杨云溪微微一怔,随后看了太医一眼,立刻也就明白了太医的意思:太医应该是想要和她谈谈条件了。毕竟掌握了这么大一个秘密……
不过杨云溪却是不知道,她却是猜错了。她和太医两人此时的心思,却是一个天一个地。
杨云溪自然也没拒绝太医的意思,直接点点头然后直接出了屋子。只是她往外走的时候,却是在想,她该如何才能安抚住太医?
杨云溪也没纠结太久,很快她就想到:这事儿告诉朱礼后,朱礼自然会压下这个太医,让这个太医不至于将消息传出去。
一时站在了院子里。杨云溪屏退左右,这才淡淡开口:“不知太医想说什么?”因料定了太医是想谈条件,所以杨云溪便是故意摆出了这般的神色来。
而在太医看来,杨云溪这般冷淡的态度,却是在迁怒。当下心中更是惶惶,想了想决定直接开门见山,也就不去拐弯抹角了:“贵人,此事儿我以为还是不要走漏了风声才好。这个孩子……咱们可当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毕竟这事儿也不是什么好事儿。说出去对谁也没好处。”
太医这头一开口,杨云溪便是反应过来自己这是猜错了对方的用意。当下便是抬了抬眼眸,看了对方一眼,只觉得这人倒是识相,也很大胆。
不过这样的人,她喜欢。与这样的人合作,是最合适不过的。
“哦?那孩子如何呢?总不能就这么生下来。”杨云溪直接反问一句,要探明对方的心思。
太医咬咬牙,直接断然言道:“自然是不能留。我可以将堕胎药悄悄的凑一副出来,且不让任何人发现。”
杨云溪面上没什么表情,不过心头却也是对这太医越发的赞许了。当即问道:“你叫什么。”
“刘意。”太医答道,微有些惴惴。
杨云溪则是看了一眼刘意:“你怕被这事儿牵连?”
刘意苦笑,心道:这不摆明了吗?
“你倒是聪明果断。”杨云溪笑了笑,不过因为杨凤溪怀孕这事儿她这会子正是心情糟糕,所以笑容倒是显得有些阴冷。
这样的笑容,却是刘意的心中更加的忐忑不安起来了。
刘意看着杨云溪,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杨云溪到底是如何思量的,便是有些着急:“贵人,此事儿不可告诉殿下。否则,对贵人也是没有好处!贵人毕竟会担上责任——”
杨云溪自然明白刘意说的都是实话,她的确是该担上责任。督查不言之责。事实上,此时她心里除了愤怒之外,还有愧疚和后悔。早知如此,她当初就不该去阻挠杨凤溪进宫的事儿。早知如此,她就不该一时心软留下杨凤溪。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对杨凤溪放松半点。
是她的心软和疏忽,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否则的话,即便是杨凤溪有那样的心思,此事儿也不可能到了如今这样的局面!杨凤溪有责任,她的责任却又何尝不是没有?
杨云溪轻叹了一口气:“你这个法子原是不错的。你不知,我不知。将这事儿掩盖过去。不过……此事儿我另有打算。不管如何,我会保证你无虞。但是——”
杨云溪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刘意。
刘意很快明白了杨云溪的意思。也知道自己是鲁莽了——或许杨云溪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波及他。是他自己吓得自己方寸大乱,这才造就了如今的局面。
不过事已至此,而且的确他知晓了这事儿已经是和杨云溪是一条船上之人,所以刘意只略一犹豫便是点头诚恳道:“听凭贵人差遣。”
“你只需替我看顾好我的身子即可。我这一胎,可以交给你来保。”杨云溪微微一笑,定定看住刘意:“我不知以前你为谁效力,我也不管你还会收谁的银子。不过,我若是有半点差池,或是我的孩子有半点的差池……”
话未完,却是让刘意样的冷汗再一次的冒了出来——杨云溪这虽说是送给他一场造化,可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威胁?
杨云溪安,则她安。杨云溪危,则他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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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刘意选择了再一次的臣服。
杨云溪点点头,不过还是没让刘意离开,而是就那么等着朱礼回蔷薇院。
如今静下来,杨云溪便是才算又有了功夫去想,杨凤溪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第一个杨云溪想的还是朱礼。不过很快她又否定了,朱礼没必要这般做。况且以朱礼对太上皇帝陛下的感情来说,不至于为了一个杨凤溪去做这样的事情。
而且,朱礼对杨凤溪,始终也看不出任何喜欢的态度来。所以……可能性不大。
杨云溪接着便是想到了朱启。
朱启的可能性很大。毕竟杨凤溪对朱启似乎也有些意思,而这一片除了朱礼之外,也就是朱启了。
如果是朱启的话……杨云溪微微叹了一口气,暗道一声“孽缘”之后,竟是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好了。
她只知道,若孩子的父亲真是朱启。只怕朱礼的怒火会更甚一些。这样的情景,和当初古青羽刚进宫的时候宫女怀孕事件何其相似?
那件事情,朱礼纵然最后什么情绪也没表露,什么动作也没有。可是她却是从来都不相信这事儿朱礼是不在意的。
而如今,相似的事情再度发生,甚至更为严重,那么朱礼会如何?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竟是有点不敢再往深处去想了。
一时进了屋子,杨云溪便是直接问杨凤溪;“这件事情,你没话可说么?孩子到底是谁的?”
杨凤溪睁着眼睛嘲讽一笑:“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话可说?不过是命罢了。”
杨云溪闻言也是忍不住一声冷笑:“命?竟是不知这是命运使然。我倒是想问问你,是命让你做出这样的事儿?你是不要脸面还是不要性命?这事儿且不说别的,只说你这般行径,不是自己找死是什么?什么样的人值得你这么冒险?你是被鬼迷了眼,还是喝了迷魂汤?又或是他给你许了什么好处,竟是让你理智都失去了?”
杨凤溪咬着牙,干脆直接闭上了眼睛。
杨云溪气得不轻,只觉得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受到了影响,接连着动了两下。被孩子一动转移了注意力,她倒是渐渐的冷静下来,不再去和杨凤溪置气。轻声道:“事已至此,我也不愿再说别的,我只问你,还想不想活。”
杨凤溪微微一怔,复杂的看了杨云溪一眼:“你都决定将此事儿告诉皇长孙了,又何必再问我这样的问题?”
这话语里,分明就是质问的架势。
杨云溪微微一怔,随后正待说话,却是听见外头青釉的禀告声:“殿下回来了。”
杨云溪复杂的看了杨云溪一眼,匆匆丢下一句话:“你若想活,便是别摆出这般姿态来。激怒殿下,你便是最后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说完这句话,她便是匆匆迎了出去。
朱礼是按照她一开始的吩咐直接被带了过来,所以此时朱礼倒还是一头雾水。
杨云溪在朱礼看向她的那一瞬间,便是直接双膝一软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再卑微不过的伏在地上艰涩道:“妾身死罪,求殿下责罚。”
朱礼微微一怔,随后眼眸一眯却也不急着扶杨云溪起来,只是沉了声问道:“发生什么事儿了。”
杨云溪看着朱礼这般态度,心中却是越发没了底,不过她还是只能言道:“还请殿下进屋去说话。”
朱礼这才伸出手来,要扶她起来。
杨云溪看着朱礼这只看似温暖的手掌,心中惶惶的将手放了上去,微微借力站起身来。
朱礼看了一眼杨云溪已经十分明显的肚子,淡淡出声:“孩子要紧。”
杨云溪顿时听出来,朱礼这是在责怪她不将孩子当回事儿,太过随性。当下心中又苦涩几分,不过还是乖巧的应了一声。
进屋的时候,杨云溪让青釉去将太医带过来,且不许别人靠近。
朱礼进了屋,一眼就看见了杨凤溪。顿时心头更加不解了,不过面上却是没有丝毫的神色变化。
杨云溪也是看见了杨凤溪,发现杨凤溪竟是已经起身跪在了床边,倒是心头微微一松——如此看来,杨凤溪倒并不是真不怕死。
只要杨凤溪肯配合,这事儿总归是更容易些。
只是杨云溪这一刻是真有点儿怀疑,朱礼果真会如同她预想的那般心软吗?
不过事到如今,不管朱礼会不会心软,她却是只能继续选择这条路义无返顾的走下去。
太医很快带到了门外,杨云溪这才低声苦笑:“殿下,我姐姐她怀孕了。”
饶是朱礼一向沉稳,如今也是忍不住变了脸色。不过朱礼毕竟是朱礼,很快便是稳住了神色,淡淡的扫了杨凤溪一眼出声问道:“谁的?多大了?”
在朱礼问出这么一句话的时候,杨云溪就心知肚明杨凤溪肚子里的这个孩子绝对不是朱礼的。既然不是朱礼的,那么……
杨云溪顿时忍不住苦笑了。不过她还是只能继续答道:“两个月了。至于是谁的——妾身还没来得及问。”
朱礼便是眸子微微一眯,几乎登时就有了怒意:“这么说来,是在皇祖父的孝期中有的这个孩子,我倒是好奇,谁这样大的胆子?”
杨凤溪被朱礼语气中的冰冷直接就吓得瑟缩了一下,头根本就不敢抬起。整个人几乎都缩成了一团,一出声更是带着颤音:“奴婢该死。”
“既然知道该死,还明知故犯?谁给你的胆子?”朱礼轻声质问,语气看似平静,实则怒气滔天。甚至,朱礼说完这话,还扫了一眼杨云溪。
杨云溪纵然是一直垂着头,却也是感受到了朱礼目光里的质问和锐利,登时心中发寒,双膝一软便是就又要跪下去。
不过在那之前,朱礼却是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淡淡道:“孩子要紧。”
杨云溪便是不敢再跪。只能心头苦笑,同时哀求的看向朱礼。
“是哪个太医诊出的?”朱礼直接错开了杨云溪的目光,转而如此问道。
刘意便是被唤了进来。刘意此时也是吓得不轻,只觉得整个人都是头重脚轻,更是几乎连了都不会走了。好不容易走上前来,便是不由自主的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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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绍进来后,便是朝着朱礼行礼:“大哥。”
朱礼看了一眼刘恩,刘恩便是识趣的忙拉着其他人都退了下去,同时又让杨凤溪进来了。
“三弟,你坐。”朱礼平淡出声,看了杨凤溪一眼:“杨女官,还不给三皇子倒茶?”
朱绍便是侧头看了一眼,在看见杨凤溪的那一瞬间,朱绍的神色便是明显的变了一变。不过朱绍反应极快,几乎是立刻又恢复了常态。
杨云溪可以肯定,若不是自己一直看着朱绍。只怕朱绍的这点反应根本就是留意不到的。与此同时,她更是忍不住的生出几分感慨来:这宫中之人,个个儿都是善于隐藏情绪之人。
杨云溪看见了朱绍的神色变化,朱礼自然也是看见了。当即朱礼心中便是有数了,当下淡淡出声:“三弟觉得这个杨女官如何?”
朱绍一怔,嗫嚅半晌后才尴尬道:“这事儿,弟弟却是不好评论的。”
“果真吗?”朱礼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朱绍的面上,直接和朱绍来了个四目相对。
朱绍心中有猫腻,几乎是没坚持片刻就忍不住的挪开了目光游移起来。
杨凤溪没主动开口,只是咬着唇脸色惨白的站在那儿替朱绍斟茶。细看的时候,倒是不难看出她的整个手都是在微微的颤抖。
因了这颤抖,最后茶水都是溅出了一些。不过朱绍却因为此时心中巨大的情绪波动,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
一时之间,谁也没开口说话,屋里静谧一片丝毫声音也无。空气便是渐渐的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挤压,只让人觉得无比压抑和艰难。仿佛每次吸气,都要耗费浑身的力量。
然而最大的压迫还是来自各人心中。
且不说杨凤溪和朱绍,只说杨云溪也是觉得心中压迫得厉害。之所以觉得压迫,是因为明知道结果就在眼前,她却是不敢去想会是个什么结果,更甚至有一种不愿意时光继续的念头。
四人之中,唯有朱礼大约是最为轻松的。此时他嘴角甚至都还噙着一丝微微的笑意。
朱绍也不是傻子,此时当然也是觉出一些味道来。沉默许久后,朱绍便是起身朝着朱礼一拜,继而苦笑道:“大哥既然知道了我做下糊涂事儿,又何必还要如此捉弄弟弟?弟弟心已知错,愿意领罚。”
杨云溪忍不住心中便是因为朱绍这个举动而生出了两分赞赏来:她觉得只从朱绍这般态度看来,这个朱绍倒不是什么不负责任之人。能说出这般的话,显然还是十分有担当的。
只是,这个担当又能到什么地步?朱绍现在只当是他和杨凤溪苟且的事情被朱礼知晓罢了,若是知道杨凤溪怀孕了,可还敢继续担这个责任?
杨云溪的目光从杨凤溪惨白的脸上滑过,心头便是又叹了一声:只盼着朱绍能有担当到底,能保住杨凤溪的性命罢。只盼着杨凤溪这一次的选择没选错,只盼着杨凤溪这一次没有看走眼罢……
杨云溪这头心思纷杂,那头朱礼则是收敛了笑意,凌厉的看着朱绍出声训斥:“你如今倒是知道你错了!”
朱绍垂着手站在那儿,明明是和朱礼不过是差了两岁,就是个子也不比朱礼小,但是站在那儿却分明就让人觉得是弱势了起来。
明明是两兄弟,可是朱礼气势太强,便是生生的压得朱绍抬不起头来。
杨云溪看着朱绍这般姿态,一时之间倒是生出一丝感悟来:朱绍或许不是天生如此,而是这般做得习惯了……想想也是,朱礼是嫡子,朱绍是庶子。朱礼一出生便是光芒万丈,而朱绍却是一直被压在这样的光芒之下默默无闻,甚至因为和朱礼年岁差距太小,他更是不得不越发小心翼翼。最终有了这样的局面,倒是也不奇怪。
朱绍垂着头不言语,俨然就是一副听凭处置的姿态。
朱礼看着朱绍如此,一时之间反倒是有点儿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最终,朱礼头疼的揉了揉眉心:“你一向谨慎懂事,到底是为什么这次竟是这样没规矩了?”
朱绍抬起头来,只是苦笑:“错了就是错了,哪里有原因?大哥如此高看我,我却是辜负了大哥。”
朱绍的姿态卑微,朱礼更是有一种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之感。
杨云溪却是忍不住深深的看了一眼朱绍,只觉得朱绍虽说这般放低了姿态委屈自己,却也是个有担当的好男人——至少是没将责任往杨凤溪身上推。
杨云溪甚至忍不住的想:这一次,杨凤溪的眼光终于好了一回,至少是没看错人。比起朱启,她觉得朱绍不知好了多少倍。
朱绍的这个有担当,比起当初朱启的一声不吭,着实是让人钦佩。况且,朱绍的身份不如朱启。这个责任朱绍这么一下子揽下来,却是需要更多的勇气和果决。
若不是时机不对……杨云溪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如今你打算如何?”朱绍这样的态度让朱礼有些憋气,却是也不好字啊训斥下去,沉默片刻后便是如此问了一句。
杨云溪听出了朱礼话里的那一丝丝软和的意思,心中微微一动,竟是在这一刻多了几分安定。
而杨凤溪,此时也是禁不住紧张的攥紧了手指,看住了朱绍。
朱绍没动,也没看任何人。直接便是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犯了糊涂,却是和杨女官没关系——”
“没关系?你知道那事儿不该,难道她不知道?”朱礼冷笑一声,似乎是动了怒。
不过杨云溪这一瞬间,却是敏感的觉察到:朱礼或许倒是不是因为杨凤溪怀孕,他们二人犯了规矩这事儿生气恼怒,而是因为朱绍的态度。
朱绍的态度着实太卑微了,以至于让人有一种费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之感。那种无可奈何之感,足以让朱礼恼怒。
而且,或许……朱礼根本就没想过要朱绍拿出如此卑微的态度来。否则的话,一开始朱礼就大可不必这般处理这事儿。一开始不卖关子,直接一通训斥,效果显然是更好的。
而朱礼这一声冷笑,朱绍还没如何,杨凤溪倒是已经吓得双膝一软不由自主的就是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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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朱礼这一声冷笑,朱绍还没如何,杨凤溪倒是已经吓得双膝一软不由自主的就是跪下了下去。
朱绍低头看了一眼杨凤溪,微微叹了一口气:“那日……却是特殊情况,也怪不得杨女官。是我强迫了杨女官。”
这话一出,却是无异于平地起了风暴。所有人都是被这风暴吹得惊呆在了原地。
杨云溪几乎是不可置信的看了看杨凤溪,又看了看朱绍。说实话,她有点无法联想出朱绍竟然会做出那样的事儿——而杨凤溪,竟是又受了这样大的委屈。
她心中一直以为,朱绍会犯错,其实是和杨凤溪的主动脱不开干系。毕竟,杨凤溪一直是想要成为人上人的。而杨凤溪更也是一直在努力。杨云溪以为,朱绍是杨凤溪这次选上的人。
可是没想到,这会子朱绍却是说出了这话来。
别说杨云溪,就是朱礼,此时也是露出诧异的神色。不过诧异之后,朱礼却是又皱起了眉头来,他看着朱绍,好半晌才又出声:“果真是如此?”与其是说是问朱绍,倒不如说是问杨凤溪。
杨凤溪犹豫片刻,却是断然摇头:“并非如此,此事奴婢也有责任!三皇子并不曾勉强奴婢,是奴婢一时糊涂,这才……”
“好一个一时糊涂。”朱礼怒极反笑:“若是犯了错都能用一时糊涂来推脱脱去,那这世上,还需惩戒做什么?你也一时糊涂,他也一时糊涂,倒是都将规矩化作了粪土!”
朱礼这次是真动怒了。
朱绍有点儿慌了,他侧头看了一眼杨凤溪,认真道:“杨女官却是不必如此替我隐瞒,事情是如何便是如何。”
顿了顿,朱绍便是苦笑着看向了朱礼:“大哥想必也是知道我的性子的。若非是出了意外,我是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儿的。况且,若是我愿意,我宫中也有不少美貌宫女女官,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的找上杨女官?”
“那你便是说说你的苦衷。”朱礼重新平静下来,不过神色依旧冰冷。
朱绍犹豫一下,到底还是选择了和盘托出:“有人在我茶水里下了药。”
杨云溪只是略一想便是明白了朱绍说的药,到底是什么样的药。当即她便是皱了皱眉——宫中是不许有这样的药的。但凡是有催情效果的,不管是什么东西都是严格控制,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弄到。要说从宫外带,那也不能。层层把关之下,怎么可能带了东西进来?
那么,朱绍这话……究竟是真还是假?杨云溪看向朱礼。这事儿自然有朱礼来做决断。
朱礼显然也是有点儿迟疑,最后便是道:“宫中怎会有这样的药?”
朱绍仍是苦笑:“这事儿我如何敢撒谎?而且,是谁下的药,我却是至今都没查明白。当时我只觉情形不对,便是不敢留在寝宫之中,匆忙避开人后。本想着等药效过去再说,谁知却是遇到了从那儿经过的杨女官。”
杨凤溪咬紧了唇。一言不发,不过眼底却是有了泪水。
而朱绍更是歉疚:“那药太霸道,我却是克制不住。所以便是失了理智,将杨女官强迫了……”
杨凤溪低下头去,死死的攥紧了衣裳。这样的事情被迫拿出来说,换做是也是觉得难堪。而且,听的人还是杨云溪。
杨凤溪和杨云溪其实还是有那么一些相似的:比如股子里其实都是十分要强的。
杨凤溪自觉如今被杨云溪超越,便是越发的不愿意让杨云溪看见自己的狼狈样子。更遑论将这样的场面说给杨云溪听了——这样的事情,只让杨凤溪觉得屈辱。
可是事到如今,这样的情绪却是并不重要的。
杨云溪茫然的看着杨凤溪,一时之间倒是说不上来心中是个什么滋味。而她脑子里,也像是一团被人搅得乱糟糟的浆糊。
最终,杨云溪看向了朱礼。抿着唇干涩出声:“殿下,这——”
朱礼目光扫过来,却是打断了她的话:“这事儿我自有主张。你不必多言。”
杨云溪心中顿时越发苦涩了。不过却也是同样的无可奈何。
朱礼又看向朱绍:“此事我会再查。若你撒谎……”
朱绍沉默点头:“若此事是我捏造,便是让我跪于宫门口,由人唾沫三日。”
杨云溪微微一怔,和杨凤溪一样被这番决绝的话惊住。以朱绍的身份,说出这样的话,却已经可以证明其话的真实程度了。
朱礼也是微微一怔,随后眼底却是陡然有精芒闪过,几乎是断喝一声:“好,这才是我朱家的男儿该有的气概!”
顿了顿,朱礼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过激了,微咳一声掩饰了下,随即便是道:“她怀孕了。双胞胎。两个月。”
这下却是轮到朱绍彻底愣住了,他几乎是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杨凤溪。
杨凤溪却是垂下头去。半晌才干涩道:“三皇子不必内疚,这事儿……是意外。”
这样的意外,谁也不想,谁也不愿意,谁也预料不到,谁也阻止不了。谁能想到,不过是一次肌肤相亲,竟然就会怀孕?原本没有怀孕的话,这事儿也就这么悄悄的过去了。不管以后如何,横竖是就这么过去了,不给任何人带来麻烦的过去了。
可是现在……
“我原本是想在孝期结束后,求了大哥将杨女官赐予我,将这事儿悄然遮掩过去——”朱绍喃喃的言道,眉头亦是深锁,面上的表情却是茫然……
不得不说,朱绍这个想法和计划是极好的。而如果杨封系没怀孕的话,这事儿也就的确是这般遮掩了过去,不留下痕迹。
可是现在……却已经不是朱绍占了便宜后肯不肯负责的问题,而是……这件事情该如何处置的事情!而这事儿是好是坏,却是全在朱礼的一念之间。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是忍不住看向了朱礼。
杨凤溪是等着朱礼的审判,朱绍则是茫然无措,而杨云溪则是……无声的恳求。这话她不敢明着说着来,只能用眼神和神情来传递过去。
只是,却不知道朱礼能否看出,又愿意不愿意去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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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沁慢慢悠悠的开了口,神色淡然却又分明是在步步紧逼。
面对秦沁如此架势,杨云溪微微一笑掀唇反击:“秦贵人知道得倒是详细,看来秦贵人对我蔷薇院,倒是很关注。连我请太医,又让太医停留多久都是知道。”
顿了顿,杨云溪含笑反问秦沁:“就是不知道,太医在我院里停留多久,这个和杨贵人又有什么关系?”
秦沁被问得一怔。眸光又冷了几分,不过随后秦沁却是又自然而然的言道:“我不过是关心罢了。上次险些伤了杨贵人你,我心中一直愧疚不安。又不知能如何弥补,便是多关注了几分。”
这一番解释,倒是合情合理。只是秦沁说得越是自然,杨云溪心里就越是别扭就对了:她会相信秦沁真的关心她?
吴文玉用扇子掩口一笑:“秦贵人这般关心杨贵人,却是古道热肠了。”
杨云溪几乎是快要忍不住笑出声来,最终神色古怪的看了一眼吴文玉,轻咳一声:“秦贵人不必觉得愧疚,当时殿下不也是惩戒了你?若你还觉得心中愧疚,倒不如送些东西,却也不必如此。倒是让我有些不自在。”
这话一出,顿时所有人都是面色古怪起来——能不古怪吗?按照常理,杨云溪此时应该感激的将事情详细说了,如此方才不会让人觉得她还记恨那事儿。可是杨云溪怎么做的?她非但没按照常理来,更是一张口就要东西!
这样的行为,俨然就是有些小家子气了。好像是杨云溪缺东西似的。
吴文玉心中生出几分鄙夷来,用扇子掩住了口,冷笑一声心道自己比杨云溪都强。倒是一时之间有点儿瞧不上杨云溪了。
古青羽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杨云溪,没吱声。
徐熏没听出深意来,还有些狐疑。
孙淳妍神色不明的垂着头,也不知到底是在想什么。
至于秦沁——她又不傻,当然很快就反应过来杨云溪这话的深意。杨云溪这话分明是在说:你与其关心我,倒不如给我送东西。你的关心,还比不上一点东西实在有用叫人稀罕!
这可是十足十的贬低意思了。
杨云溪这话不可谓不毒辣。将秦沁贬低了的同时,偏偏还叫秦沁反驳不出口,更不好发怒——毕竟这意思隐藏太深,着实也不明显,而且若真反驳不就等于在提醒别人杨云溪话里的深意?
所以秦沁气得呼吸都急促几分,却也是无可奈何,最终是能压下情绪一笑言道:“早知杨贵人你这么容易打发,我却是哪里还用提心吊胆这么久?”
秦沁说话的语气倒像是有些开玩笑。
可是杨云溪却是心知肚明对方这是在嘲讽她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又贪图那一点东西。
杨云溪没回话,只是意味深长的冲着秦沁微微一笑。
秦沁登时越发的……气恼无奈了。尤其是那种无力感,更是叫秦沁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不过任凭秦沁心中如何,秦沁到底还是没能再反驳半句。而且秦沁很清楚,这一场嘴仗,却还是最终由杨云溪获胜了。
秦沁看了一眼吴文玉。
吴文玉略一沉吟,便是笑着开了口:“说起来,杨贵人昨儿到底是怎么了?咱们可都是十分关心呢。”
杨云溪斜睨了吴文玉一眼,心中断定吴文玉这是和秦沁是一伙的了。而吴文玉这样问的意思,显然也是秦沁的意思。
微微眯了眯眼睛,杨云溪在说还是不说这个事情上犹豫片刻,随后便是微微一笑:“太医留下来,不过是给殿下查看伤口罢了。当时我想着殿下快要回来,所以便是留了一阵子。却是没想到竟让诸位担心了。”
这话却是天衣无缝——即便是众人心知肚明事情未必是杨云溪这么说的一回事儿,却也是没办法反驳。否则呢?非要说事情不是这样而是另有隐情?这当然不可能。不然到时候杨云溪只需要问一句,这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又如何知道?这事儿便是无法解释得清楚了。
所以此时明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儿,最终其他人也只能恍然大悟一般,不再继续多问一个字。
杨云溪微微一笑。其实她这会子也从众人的反应知道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这些人根本不知道昨儿出事的是杨凤溪。这其中显然是朱礼做了什么。不过,这是好事儿。如此一来,众人便是只会往她身上想,而不会想别的,这件事情也就能一直瞒下去。
一时之间各自沉默了片刻,古青羽便是岔开了话题。众人又说了一阵子话,便是各自散去。
只剩下古青羽和杨云溪后,古青羽便是问:“你下决心将你姐姐送出宫了?”
杨云溪一听古青羽这样问,就知道古青羽这是知道今儿杨凤溪离了蔷薇院这事儿。当即也不觉得奇怪,毕竟古青羽是谁?古青羽掌管着长孙宫!这样的消息如何能瞒得过古青羽?
不过这事儿杨云溪却也不打算解释,直接点点头:“是该送她出宫了,不然留在宫中,也只是让人误会罢了。”
古青羽似有几分遗憾,不过还是理解的点点头:“你决定了就好。”便是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杨云溪微微送了一口气,说实话这般刻意瞒着古青羽,让她心里有些心虚。毕竟她对古青羽,其实应该全然不要保留才好。
但是这件事情,杨云溪却是清楚,越少人知道越好。哪怕是她信得过古青羽,却也不该再提起这事儿。她必须当做这事儿根本从来没发生过!
古青羽又说起了给朱礼添人的话题:“眼下是该添人了。如今出了孝期,胡萼也马上要挪出去。”
提起胡萼,杨云溪便是叹了一口气:“胡萼如今心里也不知道后悔没有。”
“谁知道呢?”古青羽淡淡一笑,随后又道:“对了,我打算亲手给墩儿做件衣裳,你来帮我选选料子——”
话还没说完,外头便是有禀告声传来:“长孙妃,喜事儿,大喜事儿!”
古青羽眉头一皱,出声训斥:“什么喜事儿也不该如此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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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青羽训斥了一句,外头的嚷嚷声没了。不过进来禀告的人却依旧是喜气洋洋,一进来便是跪下了,连连道:“贺喜长孙妃,恭喜长孙妃。”
古青羽自然也绷不起脸面,直接笑道:“什么事儿?竟是值得你这样没规矩?说吧,若真是喜事儿,我自有赏钱。”
对方磕头笑道:“今日早朝,皇上提起立太子一事儿,将太子人选定了下来!从此殿下便不再是长孙殿下,而是太子殿下了!太孙妃您也就是太子妃了!”
朱礼被封为太子,古青羽身份的晋升却是毫无悬念的。除非她犯下大过,否则的话她的身份没人动得了。
杨云溪先是惊讶,随后也是忍不住替古青羽欢喜起来,也是起身向着古青羽道贺:“恭喜太子妃了。”
“这事儿果真是定下来了?”古青羽似乎还有些不信,不过笑容却是止不住。“可下了圣旨了?定了册封的日子没有?”
这事儿自从太上皇帝陛下薨了之后便是提上了日程,拖了这么久也总算是终于有了眉目,古青羽只觉得自己已是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报信之人笑道:“圣旨已经下了,钦天监日子也算好了。可谓万事俱备。”
这话一出,古青羽顿时就是掩不住笑容和欢喜了,连声道:“赏!长孙宫的人,都是有赏赐!每个人半个月月钱。”
这下,便是全宫同乐了。
打发了其他人,古青羽看向杨云溪:“想来你的好事儿也不远了。”
看着古青羽意有所指的笑容,杨云溪也是忍不住微笑:“这个倒是其次,殿下终于熬出头了,咱们该好好庆祝才是。”
古青羽心知肚明这是杨云溪在事情没定下来之前不肯多说,当下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盘算着该如何庆贺:若不是孝期还没过去,否则今儿一顿酒宴肯定少不了的。不过眼下么……却是只能一切从简。
朱礼从外头回来后,却是直接去了古青羽那儿。杨云溪并未见到朱礼。不过这也是正常的,杨云溪倒是没多想,只是想着自己干脆亲自做一身衣衫给朱礼,权当是贺礼罢了。毕竟送其他的,朱礼什么都不缺,她如今也正好是闲着,做件衣裳似乎更能表心意。
至于杨凤溪那头,杨云溪也没再去多想。这事儿已经是不会再有变动,她嘱咐不嘱咐杨凤溪,再能不能见杨凤溪其实都不打紧。横竖朱礼已经放过杨凤溪,也没有什么道理再生变故。而且朱绍那头,也不是什么无情之人,所以倒是也不必太过担心。
她要做的,还是得牢牢的抓紧朱礼。
就在杨云溪选料子想图案的时候,朱礼和古青羽却是说起了册封一事儿。
对于古青羽,朱礼倒是也没什么好瞒着的:“父皇提出这事儿,更多也是为了弥补。这次我受伤,父皇并不打算严查。但是我猜测,和当初父皇坠马这事儿,其实是一拨人做的。”
古青羽当然还记得当时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坠马那一次,那一次情况颇为严重,皇帝好险没能醒过来。就是如今,皇帝还时不时头疼,那便是那事儿留下的后遗症。
不过古青羽倒是不太在意册封太子是为什么。她只是笑道:“不管如何,你如今已是太子了。别人那些小心思,也只能收起来了。”在没册封太子之前,朱礼那几个兄弟,虽说没表现得太明显,可也不是心里没有什么小心思的。
朱礼一笑,随后又道:“册封太子后,我却是不打算搬,你意下如何?”
古青羽略一思索就明白了朱礼的意思:“咱们这处倒是不错,地方也够大。况且本就是迁了宫,太子居住之地也没有旧例,倒是无所谓。而且,现在咱们这里离内宫距离正好合适,的确是可以不迁宫的。”
“阿梓她们的分位,也按照我们之前商量的那般来?”古青羽随后又如此问了一句。太子良娣是有正式的诰封的,不管是礼服也好,宝册也好,这些都得提前赶制好。
朱礼略一沉吟,却是摇摇头:“有些变动。”
古青羽一怔,下意识的却是觉得变动应该是在杨云溪身上。毕竟秦沁的家族摆在那儿,若说要动秦沁却是不大可能。那么自然就只剩下杨云溪了。
不过古青羽却是没直接问,只是等着朱礼的下文。
朱礼又思索了片刻,最后才言道:“太子良娣之位,一个给秦氏,一个给徐氏罢。”
秦氏自然是秦沁,徐氏则是徐熏。
古青羽心中暗自惊讶,皱眉反问:“那阿梓……她还怀着孕呢。”
朱礼垂下眼眸,不动声色道:“薛家刚升上来,若是这头再风头高了,只怕惹人妒忌。况且杨家……出了点事儿。”
古青羽心中一动:“杨家出了什么事儿?”
“薛家状告杨家,为谋富贵权势,害死发妻。”朱礼说起这话,倒是忍不住皱了皱眉:“薛家太急了。杨家此番势必受影响不说,就是宫里这头多少也要顾虑几分。再则,徐家查出了盐税案,给国库添了十几万两的银子,父皇很看中徐家。欲好好奖赏徐家。”
古青羽一怔,她倒是不知道这件事情。不过她却也明白,这样一来徐熏的良娣之位却是跑不了了。当即倒是替杨云溪叹了一口气:错过了这次机会,下一次的机会也不知道会是在什么时候。
但是要说劝说朱礼改变主意,古青羽也自问不可能,最终只能道:“那阿梓那儿——”
“你想法子多弥补罢。”朱礼言道,随后蹙眉;“也别因为这事儿叫她心里不舒服,让她好好养胎。”
古青羽点点头,只是心头却是有些为难。只觉得不知该怎么开口劝说杨云溪才好。
但是这事儿却是势在必行的。
于是第二日,古青羽便是在众人来请安后单独将杨云溪留下了。只说让杨云溪帮着她选料子给墩儿做衣裳,别的意思半点没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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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刘意过来请平安脉的时候,杨云溪便是让青釉将那熏香拿出来给刘意看了看。
刘意不解:“这——”
杨云溪点点头:“你帮我仔细看看,这些熏香有没有什么问题。”
刘意能在太医院混这么些年,医术自然是不可能差了。当即便是仔细的检查了一番,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在确定了熏香的问题之后,刘意的面色微微一变,忙问:“这熏香贵人可没用过罢?”
杨云溪微微摇了摇头。
刘意这才松了一口气:“如此就好。”
杨云溪见了刘意这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即便是沉声追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刘意将熏香整个儿重新扣好,随后才低声答道:“这里头有些妨碍人怀孕的东西,量很少,可架不住每天用……”
杨云溪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熏香是徐熏那儿拿来的,也就是说……徐熏之所以一直没有孕,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事情?若真是如此,那又是谁在针对徐熏?
杨云溪的沉默让刘意微有些不安,不过刘意知道这事儿和自己没多大关系,便是出声道;“贵人可还有事儿?”
杨云溪摇摇头,示意刘意可以退下了。
刘意退下后,杨云溪便是看向了青釉:“这真是徐贵人屋里的?”
青釉点头:“的确如此。”
杨云溪再度沉默了。好半晌才轻声出声:“你说,会是谁呢?”
青釉看了一眼杨云溪,没吱声。
杨云溪亦是沉默,最终苦笑——这个可能性最大的,却是古青羽。因为最有机会做手脚的,是古青羽。所有的东西都是要经古青羽的手的,而且古青羽在长孙宫有绝对的权力。
可是……杨云溪却是不愿意去相信这个的。
犹豫很久,最终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走罢,我去见一见太子妃罢。”
这事儿按说她是不该管的,可是她却没办法不去管。倒也不是质问,只是觉得震惊罢了。而且,觉得没必要。
古青羽又何必如此做?杨云溪不明白。所以她要去问问。若真是古青羽,她要问个明白,若不是古青羽……这就是提醒。
毕竟,连她都觉得古青羽的怀疑极大,那么徐熏自然也是如此。若是古青羽也就罢了,可若不是呢?可是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古青羽被扣上这么一个帽子罢?
青釉却是微微有些犹豫:“咱们这一去……太子妃怎么想?”
这话却是让杨云溪微微一怔,是啊,古青羽会怎么想呢?
“太子妃和以前不一样了。”青釉叹了一口气:“她可不再是您以前认识的那个古家小姐了。主子您难道心里不清楚?”
杨云溪登时就忍不住苦笑了——青釉说的这话,她却是一清二楚的。古青羽进宫之后的确是变了一些,甚至有那么一点儿让她只觉得看不透的感觉。有时候她看着古青羽,根本猜不透古青羽到底是在想什么。
可要说变化十分大却也不见得。不管是当初也好,还是现在也好,古青羽对她始终都是一如既往的。
所以,纵然古青羽变了,可是在杨云溪看来,古青羽却依旧是长生,依旧是她的挚友。
杨云溪看了青釉一眼,轻声道:“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你却是不必担忧了。”
话到了这个份上,青釉还能说什么?自然是什么也不能再说,只能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杨云溪则是去见了古青羽。
古青羽本以为杨云溪只是过来寻她说说话,可是很快就发现却似乎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儿:杨云溪面色肃然,哪里像是来闲聊的?
“这是怎么了?”古青羽挑眉笑着问杨云溪,又一面亲自叫人奉茶上来。
杨云溪沉吟了片刻,很快便是言道:“我有事儿想与长生你单独说说。”
古青羽微微一怔:在宫中,杨云溪却是甚少再叫她长生的。尤其是当着别人面的时候。如今却是在众人面前叫了——可见这事儿怕不是什么小事儿?
一时待到茶水呈上来之后,古青羽这才看向杨云溪:“什么事儿这样严肃?”
杨云溪深吸一口气,盯着古青羽的眼睛与之对视片刻,这才轻轻出声:“我昨儿得了一盒熏香。”
古青羽微微蹙眉,也是收敛了笑意:“熏香有问题?”她又不糊涂,结合杨云溪的神情,再听得这话的时候,哪里还有什么猜不出的?
杨云溪见古青羽神色不变,倒是有些惊讶和茫然,当下便是心中明白,只怕这事儿古青羽的确是不知道的。当即她便是叹了一口气继续言道:“熏香是从徐熏那儿偶然得的。”
“徐熏?”古青羽这下更是糊涂了:“有人要害徐熏?”
“是能阻碍怀孕的药物。”杨云溪再出声,却仍是看着古青羽,不愿错过古青羽面上半点神色。
古青羽眉头一皱,语气微沉似有些不悦:“你怀疑是我?”
“不是我怀疑,而是所有人都会如此想。这里是长孙宫,谁最有机会做手脚?”杨云溪轻叹了一声,微微有些心虚:“这事儿只怕会闹大。徐熏已是知晓这事儿了。”
想到青釉说的话,杨云溪瞬时便是替古青羽又担心起来。不过,她还是问了一句:“这事儿,和你有没有关系?”
古青羽苦笑摇头:“看来对方意欲并非要害徐熏,而是在我。”顿了一顿,她又肯定答道:“不是我。”
杨云溪点点头:“既然你说不是,那我便信。”
古青羽苦笑一声:“这事儿难了。”
杨云溪也是报以苦笑。这事儿的确是难了。
“你说我要是现在和徐熏解释,徐熏会相信吗?”古青羽这句话倒是问得有些认真。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不会相信。”这事儿本就是不好直接当面解释的。况且这头刚发现熏香有问你,你便是主动去解释,他倒是分明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古青羽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苦笑一声只觉得头疼无比。眼下该如何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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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青羽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苦笑一声只觉得头疼无比:眼下该怎么办?怎么办都不合适。这事儿已经是走到了一条死胡同里。
杨云溪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最终只能轻叹了一口气。
“罢了,走一步算一步罢。”古青羽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有凌厉的味道:“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谁想陷害我。”
杨云溪被古青羽这般的目光微微的惊了一下,记忆中古青羽哪里有过这样的神色?又哪里又会这样凌厉冷情?
不过随后她便是又苦笑了一下:古青羽这般,究根结底还是被逼的罢了。这个时候,软弱温和又有什么用?你不肯狠,就只能看着敌人对你狠!
“此事若是用得上我,长生你只管开口。”杨云溪低声如此言道,但是心里却是明白这事儿怕是她半点也是帮不上忙的。
古青羽果然如同杨云溪所料那般笑了一笑:“你还是别参合了。这事儿还不足以撼动我呢。这事儿不知道倒是可能被算计,知道了,那倒是反而是算计不了我了。”
杨云溪见古青羽说得自信,倒是忍不住微微的笑了一笑:“那我可就等着看好戏了。”
古青羽点头一笑:“你且等着罢。”顿了顿,又道:“你若是有机会,也可提点徐熏一二。别让她被人挑拨了。”
杨云溪点点头:“唯有如此了。”
只是徐熏听得进去听不进去,却是不知晓了。
杨云溪觉得她若是徐熏,只怕是听不进去的。徐熏又不是没自己的想法,而一旦徐熏已经先入为主,她又怎么提醒点拨?点得不明显,徐熏看不出,点得太明显了,徐熏只怕更反感。
一路回了蔷薇院后,朱礼却是正好过来了。
朱礼神色有些疲惫,不过见杨云溪眉宇之间似有些郁郁之色:“这是怎么了?”
杨云溪笑了一笑,摸了摸肚子:“就是孩子今儿老是动,我有些不舒服罢了。腰酸得很。”
朱礼一听这话,倒是来了兴致:“我摸摸。”说着手便是轻轻的摸到了杨云溪的肚子上。
杨云溪顺势坐下,将肚子高高的挺着,双手撑在身后任由朱礼感受孩子的存在。
孩子似乎知道朱礼在,竟是动了一动。朱礼一时之间便是咧嘴笑起来:“这般活泼。定是个健壮的孩子。”
杨云溪也是忍不住的笑——这事儿朱礼似乎永远也不会腻似的。也不知他怎么就这般兴致勃勃?
“册封的事儿你知道了?”朱礼倏地出声,声音平和又清淡。像是说起琐碎的事儿。
杨云溪也是平淡的出声:“嗯,知道了。”
“心中可有怨怼?”朱礼又问,这次声音里则是多了一丝其他情绪。
杨云溪只是微笑:“为何要怨?这事儿本就是理所应当的。”
朱礼听着杨云溪倒似是真不在意,心里一时之间竟是有点儿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只知道这绝不是舒心就是了。
不过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被朱礼压下去,他沉声言道:“薛家状告杨家,此事儿已是传遍了京城。”
杨云溪当初让徐氏给薛光昭戴话,便是早已料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当即苦笑一声:“杨家这次怕是要出名了。”
可不是得出名了?毒杀儿媳,这个罪过非但不小,传出去更是耸人听闻,以后杨家非但抬不起头来,更是不会再有人愿意跟杨家结亲了。
而且,杨家一脉的官途,便是至此彻底的断了。
杨云溪一想到这个,心头却是只觉得一阵阵的快意,便是忍不住微笑起来。不过一想到朱礼还在旁边看着,忙又将情绪收敛了。
不过杨云溪有那么一瞬间唇角的翘起,朱礼却还是瞧见了。他微一挑眉,随后便道:“薛家状告杨家的事儿,你说是真的还是假的?”
杨云溪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苦笑一声:“是真的。”
朱礼微微眯了眯眼睛:“不过,即便是如此,也并非不可救。我可以将这事儿压下去。”
杨云溪一怔,随后下意识的便是摇头:“不必。”
“你恨杨家。”朱礼肯定言道,随后继续言道:“你因此事儿恨杨家。可是?”当初他只当杨家将杨云溪送去庄子上,所以杨云溪心中怨怼。可是现在看来,分明却不是那样的缘由。
这事儿也不难猜,杨云溪自然也没想着要瞒着朱礼。当即便是默认了。
这事儿说白了,到了这个地步她不为杨家求情,众人也都会有所猜测。
朱礼倒是也没再问。
只是夜里的时候,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提起了当年薛月青的死,杨云溪便是又梦见了那一幕。依旧是杨家的那个小院子,依旧是那个狭隘的柜子,依旧是薛月青无力的挣扎,依旧是她自己的无能为力……
杨云溪最终在薛月青毒药入喉的那一刹那,便是忍不住的叫出声来:“娘!”
与此同时,杨云溪却也是一下子惊醒了过来。醒来的一瞬间,她只觉得小腿一阵撕裂般的疼,登时就是痛呼了一声。
“怎么了?”朱礼也是一翻身坐起来,面上还有些刚醒来的迷蒙之色,却是一脸关切。
杨云溪疼得满头大汗:“抽筋了。”
“哪抽筋了?”朱礼一怔,随后便是往杨云溪腿上摸过去。末了没等杨云溪开口,他就已是感觉到了她腿上的紧绷之处。微微一用力按了下,杨云溪登时又是闷哼了一声。
朱礼便是一声不吭的握住了杨云溪的小腿,轻轻的替杨云溪揉捏起来。
说实话,这还是朱礼第一次有这样的动作。这一瞬间,杨云溪只觉得有些恍惚——仿佛她和朱礼并不是夫主和妾侍的关系,而是经年的老夫妻。
杨云溪怔怔的看着朱礼的侧脸,几乎要在这样温馨又安宁的气氛中沉沦。
这一刻,她甚至有一种错觉:朱礼心里是有她的。她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直至朱礼侧头问她:“可好受些了?”
杨云溪一下子回过神来,不动声色的将腿抽了出来,似不好意思的垂下眸去:“不疼了。”这样的动作,却是正好将她的神色也是掩去。好叫朱礼看不出任何的异样来。
朱礼重新躺下,才又问:“你方才可是做噩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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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也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秦沁,随后也是意味深长的一挑眉露出个笑容来。
古青羽也是笑:“吃醋也由着她们去,谁叫你们招人疼呢?”
一路说着笑回了太子宫。秦沁却是一直没吱声,拉着脸像是掉了银子似的。
杨云溪忍不住的想:可不是得拉着脸么?秦沁这事儿只怕也筹划了不少时间了。好不容易亲自见到了昭平公主将东西拿出来,却是这么一个结果……
换成是谁,估计都得不痛快。
进了太子宫,古青羽便是笑道:“今儿索性都去我那儿用膳罢。咱们也可说说话,不然我一个人用膳,也吃不香。”
杨云溪自然是能看出古青羽尽量在和徐熏保持住昔日的样子——否则此时她也冷了徐熏,徐熏也是冷淡回避,以后只怕澄清了误会,那也是不可能再恢复以往的亲近了。
而且古青羽这般,也无非是在证明:她坦荡荡的没有半点心虚。
正因为懂得这些,所以杨云溪便是很快的接话道:“那倒是好,我也是想去你那蹭饭呢。如今过了孝期,可是能吃肉了。快让人将好吃的端出来。”
她这般接话,自然也是为了不给徐熏拒绝的机会。
果然徐熏最终只能垂眸默许了。
徐熏的情绪有些太过明显,古青羽看在眼里,随后,眸子里便也是露出了几分复杂来。
这一顿饭,杨云溪费尽功夫暖和气氛,不过徐熏始终带着一点儿勉强,也没怎么动筷子。最终,古青羽也是沉默下来。
杨云溪累得不轻,最终干脆也是放弃了。食不知味的用了几口,便是只说要午睡就退了出来。
她这头刚出来,那头徐熏也是匆匆离开了。
杨云溪也没和徐熏再说话,各自回了各自的院子里。
待到坐定,兰笙端了茶水给杨云溪喝,随后才又轻声道:“要我说,主子以后还是别再搀和进去了。这事儿着实是不好搀和。您看徐贵人那态度——”
杨云溪还能说什么?唯有苦笑罢了。揉了揉太阳穴,她靠在引枕上,另一只手微微的来回婆娑肚皮,随后无奈开口:“可这事儿我不去搀和,谁去搀和。总不能见着事情越来越糟糕罢?”
兰笙嘟着嘴坐在脚踏上替杨云溪揉捏小腿:“主子搀和进去,却也不见得就有效果。”
“总归要试一试。”杨云溪被揉得舒服,便是干脆微微闭上眼睛养神:“不去试一试,将来我却是觉得心中留有遗憾,反而到时候折磨我自己。不过,这样的事儿,却也是真累。”
“什么真累?”朱礼的声音冷不丁的在门外响起,随后就听见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杨云溪睁开眼睛便是要起身,朱礼却已是先笑道:“累了就别起来行礼了。挺着肚子我瞧着都累。”
既然朱礼都这样说了,杨云溪也是着实身上乏了,也就没继续矫情,重新又靠了回去。而后笑到:“我跟兰笙抱怨呢,肚子越大越是累。今儿不过去皇后娘娘那儿小坐了一会儿请了个安,回来就觉得腿和腰都难受。”
朱礼看了杨云溪圆滚滚的肚子一眼,倒是忍不住笑了:“换成是谁带着这么大一个肚子,都是累。不过算算日子,也还有四个月就生了。”
杨云溪摇头:“哪里还要得了,产婆说怀不了十个月,也就九个多月就该生了。”
接着两人便是又说了一阵孩子。末了朱礼才又问:“今儿去母后那了?怎么好好的去那儿?”
杨云溪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随后便是笑道:“跟着太子妃过去的。长公主进宫了,咱们过去陪着长公主说说话罢了。说起来,今儿倒是发生了一件趣事儿。”
她这么一说,朱礼虽说不怎么感兴趣,还是顺口就问道:“什么趣事儿?”
杨云溪便是绘声绘色的将秦沁献药的这事儿说了。末了笑道:“秦贵人这次可是没得了个好脸色,您该去安慰安慰她才是。”
朱礼看了杨云溪一眼,微微一挑眉似乎将她的小心思都看穿了:“你说起这事儿,也不怕我觉得你是在搬弄是非?”
杨云溪干巴巴的咳嗽一声,“我本就是在搬弄是非……”
朱礼顿时被这话逗得笑起来了:“你倒是不怕我恼?竟是一口承认了?秦沁怎么招惹你了?你就这么不惜自伤八百也要毁敌一千?”
杨云溪轻哼一声,“就是不喜欢她罢了。当时她可是还想推我呢。我要是喜欢她,那才奇怪。”
朱礼失笑:“你倒是实诚。”顿了顿,又是冷哼一声:“秦家倒是势力越发大了。竟还能做出这样的事儿来。秦沁这算盘,也是打得响亮。”
杨云溪看着朱礼这般,也是一笑,带着点狡黠的味道——不过却是故意露出来的。
其实她说这番话,却也不全是为了出她心中的恶气,不全是为了报复秦沁。更大的缘由,还是为了古青羽——只要朱礼认定了秦沁心思深沉,算计良多,朱礼又如何会信任秦沁?
只要朱礼不信任秦沁,那么以后秦沁做什么……都是没用。反而朱礼甚至更会越来越怀疑秦沁,如此一来,对古青羽却是有利的。
朱礼将杨云溪这般反应看在眼底,忍不住笑着摇摇头。而后才又想起过来想说的事儿:“薛家状告杨家之事儿,因为年代久远,所以已是没了证据,若是薛家执意要查此案,只怕最终还得……”
说到这里,朱礼犹豫了一下却是没将话一口气说完。
杨云溪一看朱礼这样子,便是猜到定然不是什么好事儿。当下便是追问道:“还得如何?”
朱礼轻叹一声:“只怕最终还得考虑开棺验尸。”
杨云溪一怔,随后皱起眉来——虽说她也清楚这是最直观的法子,可是薛月青已经入土多年,这会子开棺验尸……却总归是有点儿扰了薛月青的清净。为人子女的,她如何能愿意看着薛月青被挖坟开棺,被人随意检验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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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开棺验尸的事儿,杨云溪心里总归还是不情愿的。在她看来,这事儿能不走到这一步,便是不要走到这一步。
薛月青死之前没过上几日舒心的日子,死后更不该被打扰。
朱礼显然也是看出了她的不情愿来,“怎么,不愿意?”语气里倒是带着一丝早就料到的了然。
杨云溪点点头,苦笑一声:“人都下葬这么多年了——”
朱礼也很是理解,便是道:“我让他们尽量去查罢。不过也不保证最后到底需要不需要走到那一步。”
杨云溪忙点点头,事实上有朱礼这句话,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真到了必须开棺的时候,她也不可能不同意。比起薛月青不被打扰,她当然还是更在意薛月青的冤屈能公诸于世。因为唯有如此,薛月青才能死的瞑目。
“多谢殿下。”杨云溪说这话的时候,却是真心的满含了感激。朱礼能主动应承这么一句话,却是她意料之外的。
朱礼瞅了杨云溪一眼,微微蹙眉:“这般见外作甚?”
杨云溪微微一怔,竟是不知道该如何接这话。最终,她只能回了朱礼一个笑容,岔开了话题:“对了,再过几日就是册封大典,一切可都准备稳妥了罢?”
提起这个事情,朱礼倒是微微生出一分歉意来:“如今你大着个肚子,却连前去观礼都不成,到时候你好好呆在蔷薇院——”
朱礼本想说晚上我再过来,不过忽然又想起那日的话他肯定是要去鼓青羽屋里的,便是又生生将这话咽了下去。
“你也别多想,等到孩子落地,我必不会委屈了你。”朱礼如此言道,随后又似乎弥补一般:“你姐姐那,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等到她身子好些了,我再叫人将她送回去杨家。”
杨云溪觉察了朱礼那一点点的歉然情绪,微微一犹豫,便还是决心好好把握。当即便是笑道:“殿下安排一切,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殿下能饶了她,却已经是让我心满意足了。不过,我也着实是担心她。我就这么一个姐姐,我娘也只生了我们两个。哪怕是看在我娘面上,我也不愿她出事儿。”
“她怎么会出事儿?”朱礼目光淡了几分,眼底微微有些不喜:“不过说起来,一母同胞,你们差距却也是太大了。”
杨云溪苦笑一声:“从小她就被抱去了祖母跟前养着,祖母十分不喜我娘,而且祖母……所以她才会养成了那样的性子。这却也是怪不得她。”
又顿了一顿,杨云溪这才将心中最想问的问题问了出口:“三皇子那头……随后就要大婚了,我姐姐三皇子打算如何安置?”
朱礼如何看不出杨云溪这一点小心思?毕竟这个又不难猜。不过即便是看出来了,朱礼也是笑了一笑——在他看来,杨云溪这般却是颇有些可爱之处。况且,比起旁人的心思深沉,杨云溪这般掩藏不住心思,却是叫他觉得无比放松:“你想替你姐姐求情,便是直说就是。”
杨云溪微微一顿,露出几分羞赧之意,仿佛这般被朱礼戳穿了心思觉得很不好意思。
杨云溪这般作态更是叫朱礼笑意又深了两分。
不过杨云溪也心知太过矫情扭捏就显得有些虚假刻意了,当即见好就收,不好意思的求朱礼道:“殿下既已明白我的心思,又何必逗我呢?”
朱礼大笑出声,伸手在杨云溪肚子上轻轻弹了一下:“你放心罢,侧妃虽然不至于,贵妾却是跑不掉的。若你姐姐自己争气,将来能替老三生个儿子,未尝不能坐上侧妃的位置。”
杨云溪一听这话顿时就明白了。当下微微松了一口气。
朱礼又道:“那是你姐姐,她身份低了你脸上也无光,我这点分寸是有的。而且我已是着人打听过,那个长孙氏的名声不错,听说不是个小气不容人的。你姐姐的日子,应该不会难过。不过,一切还得她自己有分寸。”
杨云溪当然明白为什么朱礼会添上这一么一句话——杨凤溪做了那么多的事儿,哪一件事情都是没什么分寸的。
杨凤溪不傻,甚至她还很聪明。可正是因为太过聪明,聪明得过头了,算计得太厉害了,却是失去了大局观。因为想要抓住眼前的利益,可是自然因此就顾不上以后的利益。
倘若杨凤溪目光长远一些,也就不会做出进宫做宫女意图勾引朱礼的糊涂事儿了。结果,闹得她面上没脸不说,更是让朱礼也厌弃了杨凤溪。
对于这一点,杨云溪深有体会。可也只能无奈一笑——这事儿她是无能为力的。提点也提点了,训斥也训斥了,分析也分析了。若是杨凤溪自己不能明悟,她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朱礼意味深长的把玩着杨云溪的手指:“你这个姐姐,你却是最好找人安置在她身边,时刻提醒着她。”
杨云溪知道朱礼说得十分对,当即叹了一口气,随后言道:“这事儿我回头会叫人带话出去给薛家知晓。让薛家选两个可靠的人跟着我那糊涂姐姐一起出门子。”
朱礼点点头,淡淡的提点一句:“人是从我宫中走的,总归别堕了我的脸面,叫人笑话我连几个人都是管不好。”
杨云溪心中一凛,知道朱礼这话是认真的,当下忙郑重的应了。
朱礼便是也没再说什么,又坐了一阵子,便是往古青羽那儿去了。
待到朱礼走后,杨云溪怔神片刻,最终呼出一口气来,随后苦笑:“殿下如今过来蔷薇园,却是喜欢不叫人通告了。以后咱们说话,却是要小心些了。”
兰笙想起之前那一幕,也是有点儿惊魂不定,“是要小心了。”若是那话原封不动的被朱礼听去了,只怕这会子真就麻烦了。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你也提醒青釉他们。别疏忽大意了。”
正说着话,璟姑姑却是进来了,低声道:“柳凡回来了。”
杨云溪微微一怔——她是没想过柳凡还会回蔷薇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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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淳妍的心思杨云溪虽不说能完全猜透,可是猜个一二还是能够的。就比如现在,她便是可以断定,孙淳妍这是想和拉近关系,而这种行为,则是带着几分目的的。
至于目的是什么,杨云溪心道,就算一时之间她闹不明白,不过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孙淳妍是用过了午膳走的。
待到孙淳妍走了,杨云溪便是准备歇午觉了。不过临睡着前,她问璟姑姑:“你觉得孙贵人如何?”
璟姑姑思量一番,最终一笑:“孙贵人倒是十分聪慧。虽说家世不如何,不过审时度势倒是极强。一起进宫的,她比吴贵人可是强了不少。”
璟姑姑没说的是,孙淳妍也就是进宫晚了一些,运气也不如杨云溪这般好。否则的话,如今孙淳妍说不得才是受宠的那一个了。
璟姑姑觉得,孙淳妍那股温柔小意又带着羞涩腼腆的味道,还是十分吸引人的。再加上孙淳妍自己会审时度势,朱礼必不会讨厌孙淳妍。
只要朱礼不讨厌,天长日久之后,孙淳妍的地位不也就慢慢的稳当了?
杨云溪微微挑了挑眉,笑道:“姑姑这般夸人可是少见。”
璟姑姑一笑,却没说话。因为她说的都是实话,所以这会子倒是真没什么可说的。
杨云溪倒是又笑着说下去:“不过,却也是的确如此。换个人巴巴的凑上来,只会热的人讨厌。不过孙淳妍倒是分寸把握得很好。没让人觉得太讨厌。而且她将什么都摆在明面上,却更是叫人不好拒绝。”
“主子也别和她走得太近了。”璟姑姑提醒了一句之后,也就没再多说。
杨云溪便是也没再说话,闭上眼睛不大一会儿就睡着了。
璟姑姑便是守在旁边给杨云溪守着蚊虫——这个时节蚊虫正是多的时候,偏杨云溪又嫌气闷不愿意拉上纱帘,便是只能人守着。
杨云溪这头刚睡下不久,那头朱礼和古青羽便是也回来了。
朱礼和古青羽二人,俱是一脸疲惫和昏沉。
眼下天热,朱礼和古青羽却都是穿着层层叠叠的大礼服,闷热厚重自然不必说。更何况,二人顶着这么一身行头更是折腾了一整个上午,此时自然是疲惫。
两人一进了屋子,便是都先各自将那一身行头换了下来,更是去洗漱了一番——捂了一日,身上也不知被汗打湿了几回了,身上可不是黏黏腻腻的难受?
朱礼先洗漱完毕,想着古青羽必然还需要好些功夫,便是干脆出了古青羽的院子往蔷薇院去了。
每日去蔷薇院摸一摸杨云溪的肚子,感受一下杨云溪肚子里那个鲜活的延续了他血脉的孩子,这事儿早已经是成了一种习惯。
朱礼却是还没惊觉到这一点。
蔷薇院离古青羽的主院其实也没隔了几步路。朱礼自然很快就到了。
因杨云溪睡着了,朱礼也就没叫人惊动她。只是在床边坐下,轻轻的将手放在了杨云溪的肚子上。
杨云溪迷迷蒙蒙的倒是也有点儿感觉,可是眼皮子却是如同灌了铅似的根本睁不开。最终她还是又昏沉的睡死了。只是微微动了一下。
朱礼瞅着,唇角便是不由自主的微微翘起了一个弧度来。
璟姑姑在一旁低头候着,眼角余光看见了朱礼这个神情,一下子只觉得心跳都是加快了几分——她又何时见过朱礼有这样的神情?
不过朱礼也没久待,想着古青羽差不多该收拾完毕了,朱礼便是又起身走了。
朱礼匆匆过来又匆匆离去,自然是让蔷薇院的人一时之间都有点儿诧异。璟姑姑却是吩咐众人不许多嘴将这事儿说出去——这事儿让古青羽知道了,心里大约总也是有点儿膈应的。若蔷薇院的人再主动说出去,那就更有点儿炫耀的意思了。这不是给杨云溪招祸端么?
而这头朱礼匆匆回了主院,却是发现古青羽早已经收拾完毕,正让宫女给她梳头呢。
朱礼乍然之间,倒是有点儿心虚。不过这样的心虚却只是一晃眼就过去了,朱礼是什么人?又怎么可能真因为这个就心虚起来?当下朱礼再自然不过的一笑:“可要午睡一会?今儿可是累得够呛。”
朱礼的语气温柔又体贴,古青羽微微一笑,垂眸看着自己裙子上一朵木兰花,回答的语气同样也是自然又清淡:“睡一会儿罢。”
朱礼应了一声,便是往床榻走去。
“刚才殿下去了哪儿?”古青羽这个时候却是笑着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朱礼脚下一顿,却也是没有瞒着的意思,直接言道:“想着今儿还没去蔷薇院看看孩子,便是过去看了一眼。”
古青羽眨了一下眼睛,随即唇角便是有些嘲讽一般的翘起了一个弧度。不过这个弧度随后就拉大,变成了一个温柔的笑意:“孩子如今还在阿梓肚子里,你又瞧不见。倒是也不觉得腻。”
朱礼也是笑了,人更是已经躺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些微满足:“虽说看不见,却能摸到,能感受到的。”
古青羽摆摆手示意宫女退下,而她唇角的笑意也是散了开去。她微微蹙起眉头来:“说起孩子,墩儿的满月宴果真就不办了?”
朱礼面上的神色也是在听了这话之后瞬间就淡了几分:“不办了。小孩子家家的也没必要折腾,没得折损了福气。胡家那头,不可让他们得意了。”
经过胡萼这件事情之后,朱礼对胡家的印象便也是更不大好了。每每谈及,总是有些冷淡打压的意思。
古青羽听在耳里,而后一笑:“你这般坚持,我却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只是有一事儿我却是想求你。”
朱礼侧过头来,看着古青羽在他身边躺下,墨一般的头发便是流泻了一枕:“你说。”
古青羽也是侧头看了朱礼一眼,似乎又有几分犹豫,咬着唇半晌后才下定决心般轻声言道:“我想和墩儿多亲近亲近。他既是我的儿子,我总归是不想和他生分了。我这辈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怀孕,墩儿我会拿他当亲生的孩子看的。”
古青羽这话里的恳求意思,已是再明显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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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青羽这话里的恳求意思,已是再明显不过。
朱礼却是不由得垂下了眼睑。按说古青羽这样的要求原本也没什么不妥的,毕竟古青羽名义上是墩儿的母亲。不只是嫡母,而是墩儿就记在古青羽的名下,那么古青羽就是实实在在的墩儿的母亲。就是生母胡萼也是比不上的。
但是朱礼却是始终没开口。
古青羽恳求的目光渐渐的变成了失望和木然。最终,古青羽还是勉强笑了笑:“却是我孟浪了,这话原也不该说出口让殿下为难。”
朱礼听着这话,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最终他只翻了个身,轻声道:“睡罢。”
朱礼闭着眼睛,仿佛已经是睡熟了。古青羽也是闭着眼睛,不过眼角却是微微有些水痕悄然滑落。没入漆黑如墨的发鬓之间。
一个下午,朱礼和古青羽其实都是没睡着。只是都又各自假装自己睡着了,谁也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到了时辰朱礼便是率先起了身,很快古青羽便也是起了身来。两人依旧该如何便是如何,丝毫异样也没有,更别说被人瞧出来什么。
相敬如宾的用过了晚膳,古青羽便是笑道:“大郎去看看阿梓罢。以往不都要陪着阿梓去散步?她如今身子重,大郎你在旁边看着也放心。”
因了之前那事儿,朱礼多少还是觉得有点儿不自在。所以此时古青羽主动提起这事儿,虽说朱礼迟疑了一下,便还是言道:“那我去看看,就寝时候再过来。”
古青羽笑着应了,“我还有些别的事儿,不然也跟你一起过去了。”
朱礼这头刚走出主院,古青羽面上的笑意便是渐渐的淡下来了。她就那么怔怔的看着院子里那一棵浓密的木槿花树,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双燕看着古青羽这般,倒是吓得不轻,几乎都快哭出来:“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古青羽回过神来,摆摆手:“没事儿。我就是在想,殿下怎么样才肯相信我呢?”
双燕却是难过之后又有些愤懑起来:“要我说小姐您这又是何必?您这样让殿下过去了,谁又知道您心里的难受?谁又会念着您的好?殿下对您,还不如对杨氏好呢。难道只有杨氏怀过孩子?难道小姐你就没有——”
话还没说完,双燕便是被古青羽看了一眼,登时剩下的话便是说不出口了。反倒是忍不住拧了自己一下,暗道:怎么就这么不长记性?怎么就戳在了小姐的伤心处?!
就在双燕自责的时候,古青羽又幽幽道:“若不是之前的孩子都没了,墩儿他又亲近不起来,他也不至于会如此在意这个孩子。”
就好比一个东西,第一次你不怎么在意,东西没了。你会难过吧?还没等你回过神来,第二次得到这个东西的机会你还没把握住,东西又没了,这回心里就该在意了吧?这个时候一旦有第三回的机会,你又如何不会去把握住?又如何会不在意?
朱礼的心态其实也就是这么一个意思。只是孩子不比东西,孩子只会让朱礼心里更在意。
说来说去,还是杨云溪的运气好啊。
古青羽的语气里甚至不无羡慕之意:“你说,阿梓她运气为什么那么好呢?”
双燕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替古青羽觉得心酸。最终眼角都是湿润了。
而杨云溪这头看见了朱礼,也是惊了一下,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便是迎了上去:“殿下怎么过来了?”
朱礼心情本就不大好,听了这话不知怎么的又有点儿更微妙了,当即微微一挑眉:“怎么,我不能来?”
这话一出,杨云溪哪里还听不出朱礼心情不好?当下心里便是紧绷了三分,又笑着摇头:“就是惊讶罢了。这会子不该在用晚膳么?”
朱礼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问题,当即也是恢复了正常:“刚用了。你呢?”
杨云溪点点头:“我也是用了。”
“那你陪我出去走走罢。”朱礼向着杨云溪伸出手来。
杨云溪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心中更是狐疑:朱礼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和古青羽吵架了?否则怎么过来的时候情绪这般古怪?
反正要说没什么事儿发生,杨云溪却是怎么也不信的。
不过眼下却也不是问这些话的时候。
朱礼带着杨云溪走出了太子宫,捡着人少的地方走——毕竟这样子叫人看见了传出去嚼舌头也不好。今儿他刚行了册封礼,便是不陪着古青羽,这叫人少不得是要议论的。
杨云溪也没反对,明知有些不妥,可是那规矩二字她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不过这么走下去也不是办法,首先不说别的,她这双腿就承受不住。肚子越发大了之后,她的腿便是已经有浮肿的现象了。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想了想最终还是开口道:“大郎你这是怎么了?情绪不佳么?”
朱礼虽几次三番的要她唤他做大郎,只是当着人她怎么敢?所以人前总还是叫殿下,就是人背后,也是鲜少叫大郎的。这会子叫一声大郎,自然还是觉得这样听着更亲近些罢了。
朱礼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微微笑了一笑,却偏偏又有点儿顾左右而言他的意思:“怎么今儿倒是舍得唤我做大郎了?”
杨云溪抿唇浅笑:“如此听着更亲近些罢了。若是大郎不喜,我改过来就是。”因意识到了朱礼的不想开口,所以她也就没继续追问什么。只顺着朱礼的话玩笑。
朱礼捏了她的手掌一下,似有些惩罚之意。不过却随后又问她:“累不累?”
杨云溪依旧是笑:“有点儿累了。”
朱礼便是拉着杨云溪去找坐的地方。杨云溪顺手一指路边上一块大石,笑道:“咱们去坐那儿罢。”她也是真快要走不动了。
朱礼瞅了一眼,倒是也没反对。不过在杨云溪坐下去之前,他却是将衣裳下摆盖在湿透上,道:“晒了一日只怕有暑气,隔着布料总归好些。”
这会子瞧着,朱礼的心情倒似乎是已经缓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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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朱启便是微微代销的盯着杨云溪的脸看了一下。
那其中不曾言明的龌蹉意思,却是让杨云溪几欲作呕,更是不由得攥紧了手指。
朱礼的眸子暗了暗,最终微微眯起锐利的盯着朱启。
朱启依旧吊儿郎当的笑着,显然没拿朱礼的脾气当回事儿。
“你若再继续这般,休怪我这个做大哥的管教你。”那毕竟是亲弟弟,朱礼说这话的时候,多少也有一丝丝无奈在其中——不然能将朱启怎么办?打一顿?禁足?还是闹到皇帝皇后跟前去?
杨云溪则是也淡淡出声:“三皇子这话却是过了。我那姐姐虽不争气,可也不是宫里任人轻贱的宫女。她进宫不过是为了陪我,如今早已经出宫去了。三皇子即将迎娶新人,这话还是别再说了得好。不然新人吃醋闹腾起来,总归不妥当。而且,我姐姐和三皇子你何时有过情谊?我竟是不知。我只知,她早有婚约,还请三皇子不要再说这样败坏我姐姐清誉的话。”
三皇子有些怵朱礼,可却绝不会怵杨云溪,当即神色一冷便是要出声。
不过朱礼却是抢先一步开口:“你还不去母后跟前请罪?”
三皇子最终还是悻悻离去了。
待到三皇子一走,杨云溪便是叹了一口气,对着朱礼歉然的行礼:“却是我那不争气的姐姐让殿下蒙羞了。”
朱礼的脸色不大好看,最终还是一摆手,“罢了,咱们回去罢。”
一路二人回了太子宫,却是谁也没再开口说一句话。杨云溪心中自是忐忑,可却又想不到自己还能说什么。最终和朱礼分手之时,她只是叹了一口气说起古青羽:“长生那儿,殿下哄几句罢。她也不是小性子的人。”
朱礼却是被这话逗得笑起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肚子,朱礼道:“我也不是小性子的人。”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是大步流星的走了。
杨云溪站在原地想了一阵子,最后也是一笑,这才回身进了屋子。她的忐忑,其实朱礼早就看出来了。所以走的时候才有了那么一句话,朱礼的意思分明就是说他并不曾将这事儿放在心上,叫她宽心。
第二日杨云溪过去请安的时候,仔细看了看古青羽的面色,见与平日无异,便是微微放心了一些。又想着这事儿她到底要不要问问古青羽?还是假装不知道?虽说她和古青羽交情不浅,可是这样的事儿……
就这般的,杨云溪心不在焉的直到朝会结束,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倒是古青羽颇为担忧的看了她一眼,出声道:“云溪,你留下来陪我用午膳罢。”
待到人都散去,古青羽便是笑着开了口:“今儿这是怎么了?这般心不在焉的?”
杨云溪犹豫了一下,皱着眉头道:“昨儿殿下傍晚过来了。瞧着情绪不大好,你们是不是拌嘴了?”
古青羽一怔,笑容渐渐敛去,眉头却是皱起来:“瞎说什么呢?”
杨云溪见古青羽不肯承认,自然也就不好在说下去,最终只是笑了一笑:“兴许是因了别的事儿罢。今日我瞧着,秦沁倒是没有趾高气昂的意思。反倒是收敛了几分。”
这般说,当然也不是没话找话说,只是为了岔开话题罢了。
古青羽一下子笑起来,“可不得收敛了?上次献药一事儿,不管是大郎也好,还是皇后娘娘也好,都是心里不痛快呢。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大郎这么久也没去过秦沁那儿?按说秦沁成了良娣,总该给她几分脸面的。你瞧着罢,晚上大郎肯定去徐熏那儿,绝不会去秦沁那的。”
晚上杨云溪着人打听了,果然朱礼是去了徐熏那儿。
一连着几日,朱礼也没去过秦沁那儿。于是太子宫上下都知道,这个秦良娣着实是不受宠。
秦沁自然是又气又急。许是心情的缘故,没过几日便是病倒了。这日朱礼刚来了蔷薇院,那头秦沁的人就过来哭诉了。
杨云溪的面色有些不好看——秦沁这是要在她这里抢人了。毕竟,秦沁身子不好,和朱礼有什么干系?该请太医请太医,该吃药吃药,这才是正经的。
不等朱礼开口,杨云溪便是直接后退一步和朱礼拉开了距离,淡淡道:“殿下去瞧瞧罢。”
朱礼看着杨云溪这般,心中微微一动:这是吃醋不痛快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朱礼一时之间反而不觉恼,倒是唇角微微勾起了几分。不过最终朱礼并不开口,只是去了。
朱礼一走,青釉便是低声劝慰杨云溪:“主子这又是何必?这般叫人看去了,总归是不妥当。也不知殿下心中怎么想。”
要说真吃醋了,青釉却是不信的。当初将朱礼推去徐熏那儿的时候,也没见杨云溪有半点的情绪,这会子换到了秦沁身上……就吃醋了?顶多就是不高兴秦沁这样的举动让杨云溪不舒坦罢了。
杨云溪笑睨了青釉一眼:“为什么要怕被人看去?我心里就是不痛快了,叫人看去又如何?难道我还笑呵呵的不成?”
青釉被这么一反问,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半晌苦笑摇头:“可是这样不是太得罪人了——”
“我和秦良娣又何曾关系好过?”杨云溪笑得更玩味;“她虽是良娣,可是这般抢人的行径……说出去怕也是贻笑大方。”
青釉已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
最终,璟姑姑笑着低声道:“你们瞧着罢,殿下必然还要过来陪着主子一起用膳的。你们也别多说了,只去准备着就是。”
杨云溪也是抿唇笑,“你们却是多向姑姑学着罢。”
说完这话,杨云溪便是进了屋子去接着做针线了。孩子出生之前,她是想亲自给孩子做个小肚兜的。如今刚绣了个金鱼眼睛,可得抓紧时间了。
再说朱礼这头去了秦沁院子里,见秦沁确实也是生病了。面上没半点血色不说,眼睛也是没了神采,一见了朱礼还没说话呢,便是先怔怔的掉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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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沁见了朱礼还没说话,便是先怔怔的掉下泪来。
朱礼到底不是铁石心肠,见了秦沁这般便是叹了一口气,语气到底还是没再继续冷淡,只是无奈道:“既是病了就该请太医,这般又是做什么?”
秦沁只是掉泪,却是并不言语。
朱礼在椅子上坐下,也是不吱声。
倒是秦沁的宫女跪下来想说话,被朱礼一眼看过去就闭上了嘴不敢多说一个字。
一时之间屋里气氛倒是有些诡秘压抑起来。
朱礼最终出了声:“可请太医了?”
秦沁低声讷讷:“没。”
朱礼叫了刘恩:“去请太医罢。”随后看向秦沁:“若再有下次,也不必去叫我了。太医也不必请了。”
纵然是傻子,也知道这会子朱礼这是恼了。
秦沁呆住了,有点儿懵了。这样的事情说起来也不是没人干过,别说她,就是皇帝现在那些妃嫔们,谁没干过这样的事儿?就是皇帝也没见为了这种事情就恼了的,反倒是只当成一种情趣罢了。
可是现在朱礼非但没当成一种情趣,更是恼了……这和她设想的东西却是完全不同。
“我不来,是因你行事太过。上次献药之事,我虽没明说,可是却也无非是想要你反省自身,静思己过罢了。知道什么叫本分什么叫规矩。可你……却着实叫我失望。”朱礼说这话的时候,面上的失望之色几乎是掩饰不住。
秦沁呆呆的看着朱礼,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最终只是哭道:“殿下就是因为这个,所以这些日子来对我不理不睬的?殿下何曾想过我的感受?我叫人费心研究药丸,不过是想帮长公主罢了。殿下倒是说说,我有什么坏心?若是我在殿下眼中是这样的人,我倒不如一死了之!”
秦沁“呜呜”的哭着,嘴上说着一死了之可却是没半点实际行动。只是越哭越是伤心了。秦沁素来清冷高傲,这般哭倒是极少见。看着只让人觉得更加怜惜。
朱礼揉了揉眉心,有点儿招架不住。不过神色却是更冷淡了几分:“你有没有什么坏心,我不知。但是你没规矩却是事实,此事你便是好好反省罢。”
朱礼说完这话,却是果断起身就走。刘恩在外头候着呢,见朱礼出来便是刚上。低声纳闷道:“太医应该就要过来了,殿下不留着听听?”
朱礼冷声道:“若是真病了,太医自知该如何是好,我既无灵丹,也无妙药。留着又能作甚?”
刘恩咂摸着,这是朱礼要让秦沁好好领一领教训了。当即心头冷笑一声,随后又问:“那咱们现在——”
“去蔷薇院。”
当日夜里,朱礼不仅歇在蔷薇院,接下来一连两日都是歇在那儿的。非但如此,又赏赐了些东西。
一时之间,整个太子宫中,谁人不知道谁人不晓朱礼宠爱杨云溪,秦沁争宠不成反被训斥的事儿?就是那日杨云溪的不痛快,也是一并传得沸腾。
又传了几日后,事情便是直接变成了:秦良娣为争宠装病抢人,杨贵人心头不快面露不豫,皇太子偏心贵人训良娣,良娣偷鸡不成蚀把米。
又有人道:良娣又如何?不敌贵人怀孕身。
杨云溪听着这些传闻,倒是没多大的不痛快,只是当个笑话的听着看着。当然,她也不得不承认,如此她也是狠狠的出了一口气的。而且经过这事儿之后,她的地位倒像是有些水涨船高了。
不过秦沁便是显然的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只以养病为借口整日不出院子,就是去古青羽那儿请安也是规规矩矩的,全然不似以往。
杨云溪看着秦沁这般,倒是越发的觉得心里不安稳起来: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话并不是白说的。秦沁本性并不是如此,所以此时完全变了一个人,只说明秦沁已经意识到了往日的法子行不通。
秦沁本就有家世摆在那儿,若是她再幡然醒悟得了朱礼的喜欢,那别人又该如何?
不过眼下秦沁老老实实的,这日子自然也是好过了不少的。
当然这事儿杨云溪却也管不着。所以最终她只是提醒了古青羽两句后,便是再没说过什么。
宫中一派和气,陈归尘便是在这种气氛中凯旋归京了。
陈归尘年轻有为,家世又摆在那儿。纵然曾经有过退亲的这件不大好听光鲜的事儿,可也丝毫不影响他的受欢迎程度。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女心中没有个英雄形象?
陈归尘容貌俊朗,器宇轩昂,又大有前途,自然便是理所当然的成了少女们怀春的对象。
杨云溪本是不知道陈归尘何日归京的。若不是宫中的传闻,她也根本不会知道这事儿。
“装了一车的鲜花和香囊手绢儿?”杨云溪目瞪口呆的看着兰笙,只觉得完全想象不出来那样的情形是个什么样子。
兰笙的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这还能有假?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可见是真的。我这个还是比较靠谱的说法,据说还有人哭喊着要嫁给陈公子呢。”
兰笙自然是认得陈归尘的,所以此时理所当然的又添上一句:“陈公子那样好看,又那样侠义,若我是那些小姐们,也是恨不得有个这样的夫婿的。别说丢手绢和香囊了,就是把我自己丢过去,我也是乐意的。”
说着说着,兰笙自己倒是觉得自己有些荒唐,“嘿嘿”的傻乐了起来。
杨云溪也是忍不住笑着摇头,只觉得兰笙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不过她同时心里却也是有些微妙——原来陈归尘竟是这样受欢迎。不过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大约也没有人会讨厌陈归尘罢?他是那样的好,尤其是那笑容,更如同春日明亮灿烂的阳光,一直能照到人的心底去。
青釉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又见杨云溪并不打算训斥兰笙,便是也是忍不住摇头无奈:“主子就纵容这傻丫头罢。这话叫人听去了,也不怕惹人笑话?陈公子再好,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青釉这话虽是无心,可是作用却是如同一柄大锤,狠狠的砸碎了杨云溪心头刚刚冒起来的那一点点的暖意和开心。
是啊,陈归尘再如何,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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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李皇后那儿出来,朱礼的神色便是不大好。当夜也没再去太子宫,只说还想去看会折子,便是离去了。
古青羽也不以为意,只是自己回了太子宫。
至于杨云溪这头——还在为下午的荒唐而不自在。只觉得自己是没脸见人了,心里更是忍不住埋怨朱礼。
朱礼也似乎是觉得不好意思,一连着两日也是没再来过太子宫。
倒是这日杨云溪正和古青羽说着话的时候,双燕脸色不大好看的进来禀告道:“主子,皇后娘娘命人带了两个女子过来。说是皇上赐给殿下的。”
杨云溪微微一怔,随后看向古青羽。却见古青羽的面色也是不怎么好,似乎也是不大乐意此事儿似的。她便是微微拉了一下古青羽。
古青羽被这么一提醒,陡然回过神来,末了便是冷笑一声,面上却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架势:“既是如此,那便是带过来给我瞧瞧罢。”
双燕面色不大好的应了一声。
不多时,杨云溪便是瞧见了李皇后跟前服侍的女官熙和,熙和后头跟着两个女子。那两个女子身量修长,和普通姑娘的弱柳扶风不同,而是略丰盈一些。
杨云溪微微挑了挑眉。有点儿诧异皇后怎么选了这么两个女子送过来——按照当下的标准来说,这两个姑娘可算不得美人。
古青羽则是出了声:“熙和,这两位是?”
熙和笑着答道:“这两位是陈将军带回来的贡品,是楼兰还是什么大宛献上来和亲的公主。”
说完这话,熙和便是回头去吩咐那两个姑娘:“这是太子妃,你们还不请安?”
那两个姑娘也不知道听没听懂。被熙和一看之后,便是立刻跪了下去,瞧着行礼的姿势动作,也是和这边很是不一样。
杨云溪在一旁看着,只觉得无比的新奇——她还从未见过异族人呢。
古青羽显然也是有点儿这个意思,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当然态度也是和缓了许多——既然是和亲的异国公主,那么自然就不是李皇后的安排,而是实打实的皇帝赐下来的。这自然是不一样的。
“都起来罢。也不必太过多礼。”古青羽微笑着言道,又给二人赐坐,这才又看向熙和:“这两人可懂汉话?”
熙和笑容浅浅淡淡的,看着倒是让人挺舒服:“会说一些,简单的也能听得懂。规矩路上已经有人专门教导过了,这点太子妃不必担心。”
“那就好。”一听说二人都是听得懂汉话,古青羽倒是心里放了心——就怕听不懂,到时候还拿着宫里当家乡,教导起来麻烦。
“人已带到了,那我便是回去复命了。”熙和见古青羽也没有再问别的意思,便是出声告退了。
古青羽自然也没挽留,只是笑着点点头。
熙和走后,杨云溪便是看向了那两个姑娘。只见二人俱是肤白如雪,高鼻深眼的,竟是处处都这边的姑娘不一样。
而且,杨云溪瞧着这两人的眸子颜色也有些不同,一个是琥珀色的,一个却是浅褐色。两人的头发也似乎是微微带着些卷曲。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杨云溪笑着对那明显有些惶恐的两个姑娘开口问道。
也许是理解得吃力,过了许久才总算其中那个琥珀色眸子的姑娘笑着开了口:“我……奴婢叫娜尔迦,她叫婆萝布”
娜尔迦,婆萝布。这两个名字一听就不是这边的,且发音更是微有些古怪,像是一个人卷着舌头说话,又像是带着一点唱歌的尾音和转折。
杨云溪学了一次,只觉得自己发出的音节简直就是古怪得不行,顿时自己倒是忍不住笑了。
古青羽在旁边听着,也是忍不住的笑。
不过可能是因为她们两个的笑容却是让娜尔迦和婆萝布有些误会,两人对视一眼之后,表情便是更惶恐了。
其中那个叫娜尔迦的人战战兢兢的起了身,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古青羽,口中艰难的发音:“若我们做错了,还请太子妃原谅教导。”
这话虽说得艰难不连贯,可是意思却是很懂规矩很知礼节的。
古青羽连连点头,笑道:“你们没做错什么,不必担心。”
这话娜尔迦大约是听得懂的,几乎是松了一口气的摸样。随后她低声又和婆萝布说了几句,婆萝布便也是放松下来。
古青羽看着这两个,想了想就问杨云溪:“你说她们该怎么安置才好?”
杨云溪一怔,倒是有些诧异古青羽怎么好好的会问她这话。认真思量片刻,她便是答道:“她们两个还是离得近一些好。毕竟初来乍到的,这里又处处不习惯。而且瞧着这架势,话也并非都听得懂,离得近一些,她们也好心中安定些。不如先放在一个院子里,这样嬷嬷教导起来也方便。等到以后她们熟悉了,再分开也不迟。”
她说这话,也纯粹是为了这两个人考虑。
古青羽点点头算是赞同;“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怕别人说我欺负她们初来乍到,委屈了她们。”
杨云溪顿时明白了这个意思——如今这话是她说出来的,别人自然也就说不出这样的风凉话了。当即她便是点点头,表示理解了古青羽的意思。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古青羽接着又给二人拨了嬷嬷和宫女,又嘱咐下去别人不许慢待了这二人,这才又叫双燕亲自将二人送去了她们住的地方。
因之前也没通知,如今临时要收拾院子多少有些仓促,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儿。
杨云溪又和古青羽说了一阵子话,便是直接回了蔷薇院。
这头刚到了蔷薇院,那头徐熏便是过来了。
徐熏一进屋子便是挑眉问道:“听说咱们宫里来了两个异族公主?怎么样,你瞧见没?长得好看么?”
杨云溪听着徐熏连珠炮似的问,又见她一脸好奇,便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你既是这样好奇,怎的方才不亲自过来瞧瞧?刚她们还在太子妃那儿坐着呢。你别说,还真和咱们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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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自然是故意这么反问徐熏一句的。
徐熏被问得微微一怔,又几乎是是下意识的避开了杨云溪的目光。最后才又轻描淡写的言道:“这哪里好意思?那又不是猴儿,这样被咱们看着,该不自在了。再说了,既然进了太子宫,总归能见到的。怕什么?”
杨云溪一听徐熏这番的故意推脱之词,便是忍不住的叹了一口气。她干脆看着徐熏,换了个舒适的姿势侧身坐着,将身子重量都靠在软靠上,末了才徐徐开口:“你和太子妃到底怎么了?怎么我总觉得你是有些故意回避太子妃的意思?”
方才她那般问,其实说白了也就是想着借机探一探徐熏的意思。结果徐熏表现得如此明显,她却是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之前徐熏和古青羽虽谈不上是什么至交好友,可是总归也是和睦相处,能站在一个方向的。
可是如今……
所以,她便是忍不住的直接问出了口。她总有一种预感,再这么下去只怕也就真无法转圜了。
然而徐熏面对杨云溪这般的问题,却只是沉默了。
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最终杨云溪还是失望的开了口:“罢了,你若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你。”
结果杨云溪这头刚一开口,那头徐熏却也是出了声音:“你又何必问我呢?熏香你的宫女不都买回来了?这事儿你是清楚的吧。”
徐熏的声音微有些低沉,似乎带着说不出的嘲讽意味。
杨云溪被这话惊得呆了呆,随后也是苦笑了起来——是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既然青釉能将熏香买回来,那为什么徐熏又为什么不可以知道呢?
良久,杨云溪也是只能叹了一口气:“原来你都知道。”
徐熏也是继续出声言道:“你和太子妃是进宫之前就认识的,出了这事儿,你自然也是帮着她的。这是人之常情,我也并不怪你。只是……你要劝说我这事儿不是她做的,我却是不信。云溪,我是敬重你的,可是这事儿我却是不能听你的,也请你不要再劝我。”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杨云溪还能说什么?唯有苦笑罢了。
而且,站在徐熏的位置来看,徐熏也的确是根本没有理由相信这事儿不是古青羽做的。一则是没有证据,二则是旁人也没有那个必要和动机。
“可这事儿却也的确不是太子妃做的。”杨云溪叹了一口气,还是忍不住的如此说了一句。
徐熏抬头和杨云溪对视一笑,目光却是没有丝毫动摇。很显然,徐熏心中认定了的念头是不会因为她这么一句话就改变。至少,在她能拿出什么确凿的证据之前,徐熏这个念头不会改变。
“我知道你心中难受愤怒。但是你若信我,却也不要只将疑心放在太子妃身上。”杨云溪轻叹着,最终只能是说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杨云溪说得诚恳,最终徐熏的神色动摇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杨云溪微微松了一口气,心道如此一来纵然不能洗清古青羽的嫌疑,可也不会让徐熏再没防备的被人算计。
“太子妃她……也并不是看上去的那样宽厚仁慈。”徐熏起身告辞,却是又在临走之前说了这话。
杨云溪看着徐熏掀了帘子出去,心里微微有些复杂。她自然知道徐熏这话是真的——古青羽对她好,对她宽容相助,可是对别人却不一定会如此。
可是,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这事儿……本来就是如此的。古青羽若是一直宽厚仁慈,只怕此时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古青羽背地里做了些什么,她纵然不知道,可也不会天真的认为什么也没做。事实上,在宫中谁背地里没有点儿手段和动作?
就是她自己,不也是如此?所以,这事儿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罢了。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她发现竟是根本无从去解开这个结。这个结,已然是成了死结。是结,也是劫。这是一场古青羽和徐熏之间的劫数。
偏偏她作为古青羽的好友也好,作为徐熏在宫中少数亲近的人也好,她却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劫数来临发生,根本无能为力。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只让她觉得说不出的难过。
最终,杨云溪又叹了一口气,却是眼泪都落了下来。此时此刻,除了无能为力的难过之外,她更是有一种深深的恐惧。
她怕有朝一日,今日徐熏和古青羽的情形,就会成为她和古青羽的结局。
今日有人故意挑拨徐熏和古青羽,他日自然也会有人挑拨她和古青羽。那么那个时候,她和古青羽之间的友情,又是否能坚韧到面对挑拨破坏而依旧如初呢?
又或者,根本不需要旁人挑拨,宫中这样的氛围和日渐滋生的防备怀疑,就能将她们之间的那些温馨柔软的东西侵蚀殆尽?
她这一落泪,兰笙便是唬得手足俱乱了。
“主子这是怎么了?您别哭啊……”兰笙语无伦次的劝着,一面又慌忙用帕子给杨云溪擦眼泪。
杨云溪自己哭了片刻,心头倒是舒缓了不少。登时便是也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怎的竟是这般的脆弱起来?为了这点子小事儿便是哭成了这样。惹得兰笙笑话……
“就是忽然心情就不好了。”杨云溪自然也不好过多的解释,最终便是随意说了这么一句话敷衍过去。
兰笙也没多想,又干巴巴的劝了几句,最后忍不住一跺脚悻悻道:“主子怎么如今成了这般摸样了?以前的豁达哪去了?以前在乡下那般艰难,主子也没哭过,怎的如今日子好过了,主子反倒是爱哭了?”
兰笙这般一句话,却是叫杨云溪越发不好意思起来:“却是我不好,吓到你了。”
兰笙仔细看杨云溪,见杨云溪并没有再有什么心情不好的架势,便是微微松了一口气,又嘟嘴劝道:“主子如今怀着孕,也该高高兴兴的。将来小主子也好是个乐观开朗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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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屁”两个字,杨云溪还是故意的拉长了声音,又往朱礼的身后看了一眼,笑得也是越发的明显。
朱礼被杨云溪这个放肆又挑衅和带着些俏皮捉弄的笑容和目光弄得有些无奈和心头为微痒。
最终,朱礼的眸光都是暗沉了几分,随即凑近了杨云溪的耳边。热热的鼻息就那儿肆意而又漫不经心的喷在了杨云溪的耳朵上。
杨云溪只觉得耳朵一热,随即整个面颊都是被这股热浪烫到了一般,说不出的感觉。她甚至是想退开一步,好避过这让她觉得异样的热浪。
不过朱礼似乎是觉察到了杨云溪的目的,随后便是先一步的按住了杨云溪的肩膀,自然而又亲昵的更进了一步。
朱礼轻笑一声,带着些微的得意和狡黠:“怎么?怕了?退什么?”
杨云溪这下若是还不能明白朱礼这是故意挑逗自己,那就是个木头人了。她微恼的用肚子碰了一下朱礼:“殿下吓唬我?我现在可是双身子,殿下就不怕吓到了肚子里这个?嗯?”一面说着,一面又挑衅的撞了一下朱礼。
朱礼顿时就败下阵来,手直接滑下去,落在杨云溪圆滚滚的肚子上:“你不心疼,我也是心疼的。小心撞坏了怎么办?”
朱礼说这话,显然就已经是投降的意思了。杨云溪颇有些得意的轻笑出声。
然而这轻微的,带着得意和狡猾味道的笑声,却又像是一只不安分的猫爪子,一下下的撩拨着朱礼心底的那些蠢蠢欲动的思绪和念头,末了到底还是忍不住。他又重新凑上去:“方才你不是说拍马屁?我觉得拍马屁倒是不必了。不若改日咱们换个姿势,我教你骑马?”
朱礼的嗓音里看似平静,可是实则已是染上了一层暗哑。就像带着细微颗粒的砂纸,轻轻的摩擦过去,不经意便是能带来一连串的战栗。
杨云溪完全是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此时大胆也好,挑衅也好,都成了让她瞬间脸红到了脖子的羞涩。
杨云溪红着脸不敢去看朱礼一眼,只轻啐了一口:“胡说什么?也没个庄重的?不是要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再不快些,太后娘娘早就睡了。”
朱礼见杨云溪慌乱的样子,便是知道这一次的“较量”还是杨云溪输掉了,而且还是输得彻彻底底。登时唇角一勾,便是得意的笑了起来。不过他也知道分寸没敢太过,只是摸了摸鼻子,心头暗想:骑马这个主意……倒是不错。改日倒是真可以试一试。
一直到进了涂太后的宫殿大门,杨云溪的面色还是没能全然恢复过来。
朱礼看在眼里,便是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心头暗道:遭了,怕是过了。
涂太后自然也不会将人拒之门外。事实上涂太后心里正高兴着呢。毕竟涂太后虽说不喜欢人太多,可也是不喜欢冷清的。尤其是朱礼更是她最喜爱的后辈之一,自然更是高兴。
进去之后还没来得及行礼,涂太后便是笑道:“云溪你身子重,也不必行礼了。”
涂太后这样说,杨云溪却是不敢真这样做。所以最终还是杨云溪在青釉的搀扶下坚持行礼一个礼。涂皇后虽没什么,可也是不难看出来心里是更满意了几分的。
“肚子这般大了,瞧着倒是快要七个月了?”涂太后眼光毒辣,一眼就是看出了月份来。
杨云溪笑着点了点头:“是快要七个月了。”
“算算时间,那倒是刚好生在不太冷的时候。倒是也不错。”涂太后笑容满脸,又看了一眼杨云溪的肚子:“太医说孩子怎么样?”
杨云溪笑道:“太医说孩子十分康健,将来生下来必定是个壮实活泼的。就是如今,他在我肚子里也是活泼得很,时常胎动。”
这么一说,涂太后自然是更满意的:“能替大郎开枝散叶,却是一桩大功劳。怀孕虽然辛苦,不过熬过了这一阵子后,自然也就是苦尽甘来了。”
杨云溪当然明白涂太后的意思,笑着称是。
朱礼则是在旁边开口笑道:“瞧瞧,有了曾孙子,皇祖母就看不见我了。”
涂太后一听这话登时笑得不行:“你连你儿子的醋都要吃不成?”
杨云溪见朱礼开口一个曾孙子,涂太后闭口一个你儿子,心里却是没来由的一突突:朱礼这般在意这个孩子,盼着这个孩子是个男孩儿,那么将来这个孩子落地却并不是如同众人所期待的那般是个男孩儿,那么……朱礼会很失望吧?
别人她可以不去在意,可是朱礼的失望,她却没法子也不可能不在意。
这会子想到这个问题,杨云溪只觉得周身一下子都是有点儿冷了。
涂太后看了一眼,便是微微蹙眉:“这是怎么了?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身上不舒服?”
杨云溪被涂太后这般一问,陡然回过神来,勉强一笑:“倒不是身子不舒服,就是刚才孩子用力动了一下,肚皮都绷得有点儿疼了。”
朱礼一听这话,倒是一下子紧张关切起来了:“要不要紧?不然还是叫太医来看看罢?”
也不知是不是古青羽那一次给朱礼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所以朱礼对这种事情就格外的敏感在意些。
杨云溪刚要摇头,涂太后倒是笑着开口了:“哪个女人怀孕时候不经历这样的事儿?这也不过是正常情况罢了。这会子月份还小呢,等到八个月的时候,那踢起来才叫一个疼。反倒是要生了之前,孩子倒是不大爱动弹。大郎你也别紧张,你这般紧张,倒是吓坏了云溪了。”
既然涂太后先开了口,杨云溪也就没再去解释,只是笑着道:“可不是?殿下你一紧张,我也是忍不住紧张。便是只觉得越发难受了。”
这么一说,朱礼自然是自责起来。随后便是笑着摇头:“我却是不懂这些。到底还是皇祖母更懂,皇祖母也该多提醒教导我们才是。杨氏她也是不懂,就怕她吓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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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这话分明就是明着问涂太后要人要东西了。
杨云溪又不是木头,自然是听得分明,对于朱礼的意思也是十分明白清楚。这么好的机会,她当然也是不愿意错过,当下微一沉吟便是笑着对涂太后撒娇道:“太后娘娘可疼我一回罢。我什么都不懂,也不知哪些事儿是再正常不过的,平日里更是不知道该注意些什么,每每出了什么问题便是只能请太医。倒是折腾得不轻。叫人看着也不像话。我也知道我身份卑微,所以也不求着能让太后娘娘的人服侍我,只盼着能有人指点一二也就罢了。”
杨云溪巧笑倩兮的对着涂太后撒娇,涂太后还没怎么着呢,朱礼倒是反而惊讶了一回。忍不住的看住了杨云溪——
杨云溪这般样子,朱礼是没见过的。毕竟,不管是在何处,杨云溪素来都是一副规矩乖巧的样子,何曾这样过?别说是对着旁人,就是在古青羽那儿,只要他在,杨云溪也绝不会是这么一副样子。反而规矩又拘谨。
眼下这幅情形,就好比是杨云溪掀开了一点轻纱,让朱礼看到了那被隐藏的那些东西的一角。让朱礼既有一种恍然惊讶的感觉,又更是强烈的勾起了他的好奇心来。
因为看了一点,所以更想看见全部。会不由自主的去想:那轻纱掩盖后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摸样?会和现在他看到的东西反差极大吗?会不会根本就是判若两人呢?
因了这个想法,朱礼便是久久的看着杨云溪,倒是一直没将目光挪开。
杨云溪自然也是感觉到了。不过这本也就是她预料之中的事儿,是以根本也不觉得奇怪。而且,她本就是故意这样做的。
毕竟,以往她的规矩乖巧,到底说白了还是身份摆在那儿,她不得不那般。不然,谁天生就是愿意处处忍耐克制,被动的叫人牵着鼻子走的?谁不愿意去做那个做主的人?以往也就罢了,可是现在,她却不可能再继续一直那般了。
身份的改变,朱礼的宠爱,还有这个孩子的到来,都注定她是必须改变的。当然,她也是愿意改变的。谁不愿意做自己?谁愿意做软柿子?谁不知道人都是愿意挑着软柿子捏?
杨云溪不愿意做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也不愿意让自己看着再像是好捏的软柿子。所以,她要改变,一步步的改变。展露自己的本性。这就是第一步。
涂太后也是忍不住的笑了起来:“听听,一个两个的都算计着我的人呢。云溪,你也是我这里出去的,你能好我也是面上有光,罢了罢了,我明日就让人过去。”
一听这话,当即大家都是明白了,涂太后这是同意了这事儿了。
朱礼笑着上前去替涂太后捏肩膀:“皇祖母果然是疼人的。这样吧,杨氏她怀孕之后也没地儿可以多走动走动,成日就在太子宫里活动,也伸展不开手脚。不如叫她每日代替我来给您请安,陪着您说话罢。”
涂太后意味深长的看了朱礼一眼,随后笑着摇头。
杨云溪自然明白涂太后为何如此:朱礼这番话,听着好像是分派给了她一个差事儿。可是实际上,却是给了她一个体面尊荣。毕竟,涂太后这里可不是谁都能过来请安的,更别说天天来了。
只要这事儿成了,虽说这次她没能坐上良娣之位,可是实则却已经是超过了良娣了。毕竟秦沁和徐熏,谁有这样的体面?
杨云溪忍不住看了一眼朱礼,正好看见朱礼微微含笑的样子。当即心中微微一暖,不由得想起了当时朱礼说的会弥补她的那话。
朱礼这会子如此,莫非就是想要弥补?若真是这样,那倒是有些太过了。这样的弥补,传出去叫人知道后,也不知道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浪。但是有一点却是跑不了的:如此一来,她受宠的这个传言,便是再一次的被证实了。
这对她是好的,不过对朱礼却是不那么好了。虽说不至于影响十分大,可是说实话传出去也不好听——谁喜欢一国储君沉迷女色,被个女人迷惑了?
涂太后此时也是这个意思。虽然没明确的直接开口拒绝,可是却是明显的不赞同。
杨云溪要为自己着想自然是愿意的。可是站在朱礼那个方向……
杨云溪很想默不作声,可是良心却是不允许。朱礼对她如此,不管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可是她却不能这么理所当然的接受了。故而当下还是出声:“替殿下过来请安我却是不敢,我身份卑微,哪里能代替殿下?纵然殿下想要找人替您过来请安,太子妃也才是那个当仁不让的人才是。但是,我本就是伺候过太后的,凭着以往的情分,隔三差五的过来请个安,难道谁还能说什么不成?”
朱礼一听这话,自己倒是先忍不住笑了。
涂太后亦是忍不住笑出声来。涂太后看了一眼杨云溪,颇有些无奈:“以往你就是个伶俐的,如今瞧着倒是更活泛了。听听,什么叫两全其美?这就是了。大郎你也该好好跟她学学才是。”
这话虽然是涂太后的随口玩笑,杨云溪却还是不敢落下半点口舌,笑道:“太后娘娘这话却是折煞我了。我是什么身份?哪里能让太子殿下跟着我学呢?”
涂太后顿时也反应过来自己是一时之间没注意,竟是说错话了。当下连连摇头:“老了,老了。”
朱礼接过话头去:“皇祖母不是老了,只是当这是一家人说话打趣罢了,倒是阿梓你却是太过拘谨了。生生提起这个,坏了气氛。”
杨云溪忙跟着朱礼这话轻笑打嘴:“是了,我却是说错话了。”
涂太后看着可乐,便是“哈哈”大笑,一脸的皱纹都是舒展开来。又说笑一阵子,涂太后便是笑道:“好了,时辰不早了。若是替你请安,便是叫青羽来就是。除了她谁能代替你?至于云溪么——正是那话,她是从我这里出去的,如今回来给我请安,谁还能拦着说什么闲话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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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秦沁的心思,杨云溪自然是不知道的。不过对于秦沁对自己的厌恶,她当然是心知肚明的。秦沁和她不对付,这事儿说起来其实也挺奇怪——到底秦沁一开始是为什么不喜欢她,和她对着来的?
杨云溪不太记得了,只知道似乎从一开始,秦沁似乎就是从来都不大喜欢她的。就像是宿命一样,两人一对上就从来没有什么可能是能够和平相处的。
不过,事到如今想这些也是无用。她和秦沁之间的这些嫌隙,是绝不可能缓解的。今日她这般,秦沁估计是恨不得咬死她的吧?
这样一想,杨云溪顿时就只觉得心里有点儿说不出的舒爽和的得意——她也是女人,女人大约都是这样奇怪的。总是为些莫名其妙的事儿情绪波动变化,又各自之间相互较劲。只是可笑的是,这较劲的原因却也未必是因为朱礼。虽说看似她们争的是朱礼,可是实际上仔细想想,却也不然。
杨云溪兀自偷笑一阵子,心情好了许久,末了又想起朱礼来,便是偷偷看了一眼朱礼,却见朱礼正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
杨云溪一阵心虚,便是出声:“大郎你看我作甚?”
朱礼轻哼一声,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刚才你嘴上说着让我去,怎的手上反而拉紧了。什么时候竟是学会了这种伎俩了?”
光从语气,却是听不出朱礼的喜怒心情来。不知道他到底是觉得生气不喜,还是只是打趣。
杨云溪心里有些忐忑,随后却是又挑眉一笑丝毫不露出怯意来:“这种伎俩?很奇怪么?我也是女人,本来天生就会这种口是心非的伎俩。”
说着这话的时候,杨云溪一脸的狡黠和娇嗔,一眨不眨的看着朱礼,带着点儿桀骜不驯的野性挑衅。
朱礼觉得自己对面的就像是一只大猫儿,睁着眼睛看着自己,一面又害怕,一面又伸出爪子来不住的挑逗他,去拨弄他心上那根弦。
“是么?原来女人天生就会。那吃醋呢?”朱礼笑盈盈的反握住杨云溪的手,笑着出声反问了这么一句。
杨云溪心中微微一动,刹那之间竟是只觉得有点儿口干舌燥的味道。就是心跳,也是加快了几分,说不出的一种感觉。
杨云溪看着朱礼,犹豫了一下却还是笑道:“吃醋?我为什么要吃醋?”说着却是抽出手去匆匆忙忙的回了蔷薇院,却是没敢再看朱礼一眼。
朱礼看在眼里,却只觉得杨云溪这是不好意思了,当下笑容更深,兀自站在原地回味了一阵子,这才又笑着摇头:“不诚实。”
杨云溪回了蔷薇院,却是心跳半晌都没缓过劲儿来,她一个劲儿的问自己: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就非要说那样的话?若是朱礼觉得她太轻狂,若是叫别人看了去……若是朱礼觉得可笑……
这些念头萦绕在她心中,就像是疯狂滋生的杂草,生生的在她心底缠绕纠结,叫她浑身都是难受不自在。
这些感觉似曾相识。竟是有些像是当初对着陈归尘那时候的那些青涩情愫以及纠结的心态。
可是却又分明有些是不一样的。当初对着陈归尘,她虽然顾虑颇多,可是有些东西却是更为纯粹,而不是如今这般对着朱礼时候夹杂颇多东西在其中。
对着陈归尘,她的小女孩儿的脾气那是真正的小女孩儿的脾气,可是对着朱礼……就是这样的小女儿作态,却也并不是那么肆意妄为,收发随心。
对着朱礼,她不敢太过随意,更不敢不去考虑这样做会不会让朱礼不痛快,让朱礼厌烦,让朱礼心生怀疑不舒服……
她面上笑得肆意,可是心底却是只觉得累的。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却是又很快的打点起了精神来。朱礼很快就要过来,她可不能以这样的面目去对着朱礼。
所以等到朱礼进了蔷薇院的时候,只瞧见了杨云溪含笑在吩咐青釉晚上添他喜欢的菜色。
朱礼笑着看着,顺手端起了杨云溪的杯子喝了一口红枣茶。末了微微皱了皱眉:“怎么也没放糖?”
“主子嫌太甜腻了,就不让放了。”青釉笑着回了一句,随后便是退了下去好让杨云溪和朱礼单独相处。
杨云溪看着自己的杯子被握在朱礼的手上,便是眸光微微一转避开了,压下心里的情绪,笑着问朱礼:“对了,那两个皇上赐下来的贵人,以前真是公主?”
朱礼见杨云溪一脸的好奇,便是忍不住一笑:“自然是真的公主,只是那样的小国,纵然是公主,却也比不得咱们这边一个好些的世家嫡女。更别说是正儿八经的公主了。”
杨云溪闻言恍然点头:“我说呢,同样是公主,昭平公主是什么架势,这两个竟是半点也比不上,截然不同。”
朱礼便是笑得越发厉害:“那怎么能够比得了?我们有百万雄兵,他们有什么?若不是选择了臣服附属,他们只怕连国都没有了,哪里还会有什么公主?”
杨云溪听着这话,却是只觉得有些悲凉,一时之间笑容都是微微一顿。
朱礼自然觉察,也是微微一顿,随即便是道:“我朝公主纵然去和亲,必然也是正妻,为的不是讨好而是控制。自然更是不同,我朝公主背后有百万雄兵撑腰,自然腰板就挺得直直的。若是一旦我们这边弱了下去,其实也都是一样的。”
杨云溪闻言更是叹息一声:“正是这个道理。说起来,这些小国的公主们,却也是凄惨。背井离乡也就不提了,如今连话都是听不太懂,你是没瞧见她们那惶恐的样子……”
这句话纯粹也就是感慨一句罢了——倒是没有半点其他要拉拢这些人的想法,更不是为了卖好。而是真觉得这两个公主可怜。
若是她一句话能帮一点,她又为什么不去说呢?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朱礼微微挑眉:“怎么,她们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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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朱礼理所当然的一问,杨云溪便是微微挑了挑眉:“不过是看着她们可怜罢了。倒是没求过我,她们语言都不通呢。”
朱礼点点头,随后笑了:“你倒是心善。”却是没了下文。
杨云溪也就没再说什么。她怕再说下去,朱礼就该多想了。
不过没想到的是,朱礼最后还是叫刘恩派遣了一个以往那边进贡公主时带来的宫女过去。那宫女原先的主子已经没了,如今在宫中呆了十几年,自然早已经是融入了这边,几乎与汉人无异。如今过去服侍那二人,倒是也是十分合适。
杨云溪之所以会知道这事儿,还是因为娜尔迦和婆萝布亲自过来跟她道谢。娜尔迦和婆萝布带了一些首饰当做谢礼。
那些首饰和这边的很是不同,看着就是异域风格,想来是这二人的陪嫁或是自有之物。如今拿出来当做谢礼,可见是十分诚心。
只是数量却是有些太多了。装了满满的一匣子,一路这么拿过来也不知道多惹眼。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看着惶恐又感激的娜尔迦和婆萝布,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二人也说不囫囵,便是那宫女说了话:“殿下说全亏得贵人提醒他,这事儿对贵人来说是一句话的小事,可对我们主子来说,却是大事。这个恩情却是不能不报,还请贵人不要嫌弃东西简陋勉强收下罢。”
杨云溪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事儿是怎么回事儿了。想来是朱礼故意这么说了一句,好让娜尔迦和我婆萝布念着她的好吧?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朱礼觉得她之所以说这话,分明就是为了给这两个异国公主卖好罢了。
杨云溪心底微微失望,随后又是一笑:朱礼或许这样也是觉得对她好罢?
朱礼既然这样说了,那么她现在再说什么推辞的话便是矫情了。所以,当下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笑,伸手从匣子里拿出一对镯子来:“既然都说了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我若是真收下这么多的东西,却是于心不安了。这对镯子我挺喜欢,便是留着了。你们也不必记挂在心上。太子宫中人少,规矩虽多可也不必太过拘谨,若是没事儿的时候,你们亦可过来玩耍的。若有不懂得,也可叫人过来问我。”
既然是要卖好,那么干脆就卖彻底一些罢了。
那宫女将这话翻译给了娜尔迦和婆萝布听了后,二人俱是一脸感激,又生硬的用刚学会不久的汉话连说“谢谢”。
杨云溪看着二人如此,便是也没多留二人,只让她们回去了。
青釉送完人回来便是摇摇头:“这些人到底不是咱们这边的人,规矩也不懂得。若真是诚心送东西,哪里有这么大张旗鼓的架势?叫人看了去,还只当是咱们贪图她们的东西。那宫女显然也是没什么见识的,也就是起个翻译的作用罢了。”
杨云溪听青釉一面摇头一面评价,便是忍不住被逗得一笑。
“兴许不是不懂,只是故意罢了。”杨云溪摇摇头,笑着提点青釉。“如此一来,她们和我这头也是可以撇开关系的,自然也不至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得罪了人。”
青釉摇摇头:“方才我送了她们出去,连打赏也没有,可见是不懂礼数的。”
杨云溪看了青釉一眼,故意玩笑:“怎么青釉你缺钱?”
青釉一怔:“我在宫中也用不上,怎么会缺钱?”
杨云溪抿唇笑:“不缺钱怎么的还贪图起那点儿赏钱了?”
青釉顿时反应过来杨云溪这是在打趣自己,顿时也是撑不住笑了:“我哪里是贪图那点子赏钱?不过是觉得她们这般在宫中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该担上个穷名了。”
可不是么?在宫中别说主子要给服侍的人赏钱,就是宫女和那些小黄门之间,也有个高低上下,办事儿给赏的规矩呢。给不起赏钱的人,在宫中名声必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杨云溪浅笑摇头:“她们和咱们不一样。她们背井离乡,也没个可以依靠的家族。每年也没家族送来的银子花用,就靠着宫里给的那点和原本带来的,手上只怕也没什么银子可以花用的。你也别拿出去说嘴。”
青釉嗔怪的看杨云溪:“主子这般说我,却是小瞧了我了。”
“是是是,却是我错了。”杨云溪笑着跟青釉赔礼,又促狭道:“回头那送来的芒果便是给你吃罢。权当是我的赔礼。”
青釉倒是不客气:“主子可要说话算数。”
说着话,杨云溪便是仔细把玩了一回那对镯子,越看倒是越是真喜欢上了,忍不住指着上头的花纹对青釉道:“你看看这花纹,和咱们这边的却是全然不一样。倒是异样的精巧别致。”
青釉看了一眼,倒是也忍不住赞叹:“倒是真的挺好看。”
杨云溪又把玩了一阵子,这才交给青釉:“收起来罢。”
青釉便是收了起来——这个东西杨云溪肯定不会戴的,毕竟虽说精巧可是没衣裳配,材料也是一般。只是若赏了人也不妥当,所以自然还是妥善收起来才好。
这事儿便是就这么过去了,朱礼没说起,杨云溪也没主动再提起。
这日下午,青釉问杨云溪:“主子今儿要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么?今儿小厨房做了云片糕,要不带过去孝敬太后娘娘?这个好克化。”
杨云溪点头:“去。已有两日没去,今儿去罢。正好也逛一逛。”
自从可以去给涂太后请安,杨云溪便是多了一样消遣:去给涂太后请安的时候,得穿过大半个内宫,一路上的景色却是十分不错的。
跟着杨云溪过去请安,也能出太子宫去溜达溜达,就是青釉和兰笙也是喜欢的。所以蔷薇院一干人等从上到下,却都是盼着过去给涂太后请安。
一时包上了云片糕,杨云溪便是往涂太后那儿去了。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今日她会在涂太后那儿看见一个熟人。
(今儿临时有点儿事儿,更新欠一章,明日一定补上~多谢大家的支持和体谅~——我是萌萌哒的阿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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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太后因了当初的事儿始终还是对陈归尘有些气恼的,也没留着陈归尘说几句话便是将陈归尘打发走了。
瞧着涂太后那态度,杨云溪便是在陈归尘走后笑着出了声:“太后还记着当初的事儿呢?”
涂太后也没否认,轻哼了一声:“怎么会忘?他们陈家当我是什么?真真是气人。至今石家那姑娘还没嫁人呢,这算是什么事儿?媒没做成,倒是做了仇人。”
涂太后这样的抱怨倒跟个小孩儿似的。
杨云溪忍不住又笑:“太后又何必如此?是仇也好是亲也好,那也怪不到您。说起来这事儿谁也没错,陈夫人是为了自家儿子,陈将军却是个有抱负的,石家贪图陈家的好也不管不顾的就应承下来。这事儿横竖也怪不着您哪。”
涂太后听这话,倒是微微松了一口气,最后却是又叹了一声:“总归却也是我失察了。”
杨云溪低声继续劝慰:“陈将军是个有才能的,太后您这般对他,叫人瞧着倒像是咱们对功臣没个好脸似的。”
涂太后轻哼:“我自己不待见他罢了,谁敢说什么?”
不过,杨云溪听了这话,却是心知肚明涂太后这是已经将这话听进去了。当下笑了笑,便是没再继续说下去。有些话点到为止,再说下去就显得刻意了。
不过涂太后心情不好,她也没多作停留,便是回了蔷薇院。毕竟,今日见到陈归尘,对她而言情绪也是有着不小的影响。
这头刚回了蔷薇院没多久,杨云溪还没平复过来,朱礼便是又过来了。
杨云溪也不知朱礼知道还是不知道自己今儿碰见了陈归尘的事儿,便是也没主动提起,只是如同往常一般。
朱礼也没异样之色,一切一如往常。直到用过了晚膳后二人如同往常一般准备去散步之前,才听得朱礼忽然出声问道:“今儿你去皇祖母那儿没有?”
杨云溪倒是也没多想,只是笑道:“去了。在太后娘娘那儿说了一会儿话,便是回来了。”
“皇祖母心情如何?”朱礼笑问。
杨云溪有些纳闷朱礼为什么会这样问,心里滑过一个念头,只可惜那念头太快却是没抓住,而她口中已经是笑着回道:“也没什么。就是说起当初给陈将军赐婚的事儿心中还恼罢了。”
朱礼一笑:“皇祖母也是。”
“今日我让归尘过去给皇祖母送东西,却没想到倒是因为这个让皇祖母心情不好了起来。早知如此,我却是该亲自跑一趟。”朱礼又道,言语之中微微有些懊恼之意。
杨云溪没接这个话头,一则是这话不好接,二则却是她不想再多说这事儿了。她和陈归尘说话这事儿,她更是不想提起。
朱礼却是有些别样的理解:“这是怎么了?瞧着今儿的兴致却是不高?是心情不好,还是觉得我烦了?”
朱礼这话是玩笑的语气,杨云溪也没当真,只是笑:“不过是累了罢了。”
“累了?怎么累了?可是散步走久了?”朱礼收了笑容,微微蹙眉如此问道。“那咱们现在还去散步么?”
杨云溪情绪不佳,却是着实没心情和朱礼说笑散步,便是摇了摇头:“要不殿下去长孙妃屋里?”
朱礼蓦然沉了脸下来:“怎么,你却是要赶我走?”
朱礼态度变化太快太大,杨云溪一时之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呆呆的看着朱礼满脸的愕然。好半晌才出声:“殿下这是什么话?我又怎么是这个意思?”
朱礼冷笑了一声:“不是这个意思,莫不是我听错了?你难道不成说让我去别处这话?”
杨云溪一时之间竟是无言以答。这话要怎么说?是,这话是她说的,可是又何曾是这个意思?朱礼这样不是无理取闹又是什么?当下本就有些烦躁的心就更是烦了起来,一时之间心底的怒气更是有点儿压不住,虽然面上没表现出来,可语气里却是不经意的带了一点儿出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朱礼听得分明,便又是一声冷笑。
杨云溪咬着唇也索性不辩解了,吃垂下眸子去不欲和朱礼争辩,语气也是软了下来:“我并不是那个意思,殿下却是误会了。”
朱礼一把拽住了杨云溪的手腕,死死的捏住,平日里的体贴温柔在此时全然都是不见,只剩下满满的戾气和凶狠:“我误会了?这话你敢不敢看着我说?”
杨云溪是真被吓到了。下意识的就是想要挣开朱礼的手,更是有些恐惧:“殿下放手。捏疼我了。”说实话,这样的朱礼她没法子不害怕。
事实上,此时她整个人都是有些轻颤了。
朱礼显然却是没听进去,又或是盛怒之中根本顾不得别的,手依旧是那么紧紧的拽着,然后看着杨云溪:“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说吗?”这一句话,分明就是质问的语气。
杨云溪被朱礼吓得不轻,脑子里“嗡嗡嗡”的被搅成了一团,整个人都是懵了。不过心底却是更加恼怒起来,怒气上来,她的理智便是也渐渐的被压制了下去,最终她口不择言的冷笑反问朱礼:“还能说什么?我说什么殿下不都是不信吗?或者说,殿下到底是想让我说什么?”
这一句话便是犹如捅了马蜂窝一般。登时朱礼仅剩下的理智也瞬间因了这一句话而被怒火燃烧殆尽了。
朱礼的手又瞬间的收紧了几分,在这一刹那,杨云溪疼得面色都是发白,背上更是冒出了冷汗,只觉得自己的整个手腕都要被捏碎了一般。不过她却是倔强的不肯痛呼出声,更是没想过求饶。
而朱礼则是死死的盯着杨云溪,一字一顿的问:”你果真没话想要跟我说?”
杨云溪只觉得朱礼是疯了。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疼痛所致,这一刻她的怒气却是陡然消退了片刻,她一下子看清楚了朱礼的神情。顿时微微的怔了一怔。
朱礼面上的神色十分奇怪。看似生气恼怒,可是分明眼底却是又藏着几分期盼和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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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面上的神色十分奇怪,看似恼怒生气,可是分明眼底却是又藏着几分期盼和悲痛。
杨云溪被朱礼这样的神色弄得忍不住怔了一下神。随后之前曾经一晃而过的念头便是又浮现了出来。这一次却不再是一晃而过,而是清晰无比。
杨云溪因为这个念头忍不住微微的战栗了一下,一时之间竟是有点儿心虚得不敢去看朱礼的眼睛。
朱礼却是一直盯着她,执拗的等着杨云溪的回答。
杨云溪犹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苦笑:“殿下知道了?”这话声音略轻,更是带着疑惑的问话。
朱礼闭了一下眼睛,随后复又睁开,神色却是陡然冷了下去:“你终于肯承认了。怎么,今日见了归尘,你就这般的藏着掖着不敢告诉我?究竟是在怕什么?”
杨云溪张了张口,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能怎么说?还能怎么说?她若是一开始就知道朱礼是为了这个生气,那么倒是不至于到了这个地步了。
原来,朱礼竟是早就知道了。原来,朱礼先前不过是在试探她。原来,朱礼是为了这个生气。
一切明了,杨云溪却是没有那种恍然大悟的欢喜,只有满嘴满心的苦涩。
“既然殿下都知道了,又何必这般试探我呢?我不说,不过是觉得这事儿不值当说罢了,却不知殿下是为了这个生气。”杨云溪定了定神,抬头重新看向朱礼,然后如此言道。却是收敛了情绪,只是淡淡的透出一点无奈和嗔怪。
否则的话,她能怎么说?而且唯有这样的反应,才是她该有的反应。
然而朱礼听了这话之后,面上的失望之色却是更加的明显了起来。随后淡淡的松开了手,哂然一笑:“我有时候真想知道,到底真正的你是什么样儿的。你戴着这么多面具,累不累?”
杨云溪只听这话,便是知道朱礼并没有消气,反而是更加的恼怒了。而且,朱礼这是认定了她这是虚假的表现。
简而言之,就是朱礼不相信她罢了。
杨云溪心凉了下去,有些惧怕从心底升上来。却不是怕朱礼,而是怕别的东西。可是她自己却也是同时又觉得嘲讽:是了,这些话她自己都不信,朱礼又怎么会相信呢?
而且,朱礼既然来质问试探她了,想来是什么都知道的。她再说这些话,妄图瞒天过海,多可笑?
当下杨云溪干脆不再言语,只是垂眸轻声道:“殿下既然是不信,那我亦是无话可说。”朱礼知道是一回事儿,她却是不可能主动承认的。而且,以前的事情毕竟是以前的。朱礼纵然生气,也不会去将陈归尘如何。可是一旦她承认了什么,那就说不准了。
所以,不管朱礼信不信,她只能如此态度。
朱礼定定的看着杨云溪,眼睛微微眯了眯:“昔日你在栖凤宫中服侍皇祖母,就与归尘多有接触。你可承认?”
没想到朱礼果然是知道了。杨云溪看了一眼朱礼,苦笑着不说话。还能说什么?倒不如什么也不说了。
朱礼见她不言,便更是微微眯起眼睛,整个人显得锐利又威严:“当初你是否还想过,嫁给归尘?结果皇祖母赐婚,你愿望落空,所以便是转而进了太孙宫。归尘则是远去边关。昨日你们再见,心情如何?”
朱礼一声声的质问尖锐无比,就像是一把把的刀子,一次次的扎进杨云溪的心窝子里。
杨云溪木然的站着,垂眸看着自己衣裳上的花纹——如今她肚子太大,却是看不见自己的脚尖。她唯有用这种姿态,来维持住自己的镇定。
至于心里——心里是个什么感受?疼吗?还是疼得已经没知觉了?还是觉得可笑?
一切到底是怎么发展到了这个地步的?朱礼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事儿呢?他之前对她的那些宠爱,又是出于一个什么心态?原来在他心里,她就是这么一个人么?
而且,今日陈归尘见了她的事儿,朱礼更是如此了若指掌,说明了什么?是不是根本今日的“巧合碰见”,从来就是朱礼设计的一场戏?一场试探她和陈归尘二人的戏。
可是她自问,除了心底有些愧疚歉然之外,她今日对陈归尘并无任何逾越之处,更不曾有过什么遗憾和妄想。更不曾再提起从前的情谊。她已经竭力的和陈归尘保持着距离了。难道真的要她见了也要当做不认得?
“归尘对我有恩,我对他心中亦是感激。既然在宫中碰见,说几句话难道不可?光天化日之下,我身旁跟着宫女,我们距离更是相隔在散步开外,又何曾像是殿下说的这样不堪?”心中的愤懑几乎满溢,可是杨云溪面上的神色却是越发清冷了。她抬眸看了一眼朱礼:“殿下这样污蔑自己的妾侍,难道不觉心中不自在?还是说,殿下其实今日安排这样的事儿,就是想看看我是否会和归尘越了规矩,互述衷肠?”
也不知道到底是那句话点燃了朱礼心中翻腾的怒气,在杨云溪说完这番话之后,朱礼呼吸都是重了几分,最终朱礼几乎是满身戾气。
杨云溪和朱礼对视,满脸清冷,而朱礼眸子里的戾气则是渐渐加重。
最终朱礼扬起手来。
杨云溪怕自己害怕,便是干脆闭上了眼睛。昂着头准备承受朱礼的满腔怒气。
然而预期中的疼痛却是没有到来,入耳的只有瓷器碎裂之声。脚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摔裂开来,又有什么东西溅射在了她的脚面上,小腿上。
小腿上更是微微一疼,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撞到了。
杨云溪睁开眼睛,入目便是一地的狼藉,以及朱礼戾气未消的眸子。
朱礼似乎泄怒一般,又是将手边多宝阁上的一只细颈白玉瓶重重的扫落了下去。砸了一只不够,便是接着又去砸其他的。
一时之间,瓷器清脆的碎裂声不绝于耳。每一次响起,杨云溪心头便都是重重一跳。不过她却是一动不动,也不认错,更不出声,只任由朱礼那么发泄着。
她甚至想:等到东西砸完了,朱礼自然也就停手了。
(这是补上之前欠下的一章~今天还会有三章更新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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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沁满面微笑:“这是自然,我得好好教导教导她什么叫尊卑。一个奴才秧子,也配和我平起平坐?”
秦沁这话说得刻薄,和平日里傲霜赛雪的姿态截然不同。
不过秦沁却是显然不在意,满面都是胜券在握的微笑。
当天夜里,杨云溪便是连晚膳也是没用。朱礼亦然。只是二人都是不知对方情形,各自在心中恼怒懊悔罢了。
尤其是看着青釉的膝盖时,杨云溪更是觉得整个心里全是后悔和歉意。
一个时辰下来,青釉的膝盖便是整个儿都是红的,只怕明日就该泛青了。
“疼不疼?”杨云溪轻声问道,眼里面上全是关切和歉意。看得青釉忍不住微笑起来:“主子这话说得,这也没什么。这会子看着红,实则是不疼的。”
“还说不疼。”杨云溪苦笑:“我又不是不知道这个滋味。”
她是被罚跪过的。也是在宫里罚的。那时候她还在栖凤宫服侍涂太后,那时候甚至都还没迁都。那次罚跪,说起来还说因为朱礼。
那一次跪下来,她至今都是没忘记那个滋味。当时一起身,只觉得整条腿儿都不是自己的了。足足过了两日才算是缓过劲儿来。
一想到朱礼这次是惩罚青釉****跪一个时辰,杨云溪便是受不住了,忍不住皱眉道:“一日都尚且如此,更别说接下来****都如此了。真这么下去,青釉你这个腿非废了不可。不行,却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青釉却是摇头:“既是殿下说了,我却是不能偷懒。不然的话,只怕旁人又有话说了。跪一下也不打紧,主子也别自己吓自己。哪能就这么废了呢?”
璟姑姑自然也知道青釉到底受了什么苦,她也很想跟青釉说还是别继续跪了。可是理智在那儿摆着,这话她却是无论如何也是说不出口的。
就是兰笙,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低着头眼里都是泪。
“青釉,明日换成我去跪吧。”杨云溪忽然如此言说了一句,神情却是满满的全是执拗:“这事儿本就因我而起,你也是被牵连了。罚跪也好,怎么样都好,却都是该我自己承受。”
青釉被这话惊得半晌都是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杨云溪却是满脸的泪痕。许久,青釉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来:“主子这是什么话?只要是为了珠子,我做什么都愿意。”
杨云溪眼角也是微微湿润,她摇头:“你愿意是一回事儿,可我却不能看着你这般因我受苦。我若是不做点什么,我心里便是受不了。”只会坐立不安,心中难过。
这样看似安稳的日子,她过不下去。她宁愿自己受些苦。至少,心中安稳。
青釉了解杨云溪,自然知道杨云溪说这话必然也不是开玩笑。当即心里是真怕了,便是也不敢太过坚持,只低声道:“现在到底是风头上,明日再跪一日看看情况罢。若是没人来,咱们便是不跪了。主子还怀着孕,可不能马虎了。”
青釉这话一出,璟姑姑那头忙也是劝道:“正是这话。主子也别急着做什么,好歹过了这两日再说。如今正在风头上,就是殿下那头不管,别人少不得也要来打探。咱们总归要摆出个架势来。您身子重要,可不能胡来。若是您肚子出了什么意外,别说青釉,只怕咱们整个蔷薇宫都是要陪葬的。您可不能任性。”
杨云溪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明白是明白,心里总归是十分在意这件事情的。不过她也不是真失去理智了,平静了一番之后,也知道青釉和璟姑姑说的这些话才是对的。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她一时心中愤怒之言罢了,却是从未冷静想过后果。
杨云溪最终还是憋屈的苦笑:“青釉,委屈你了。”
青釉见杨云溪不再坚持,便是松了一口气,反而是笑起来:“主子真要是觉得委屈我了,回头便是将那对莲花镯子赏给我罢。”
杨云溪几乎被青釉这话都笑:“别说是一对镯子,只要你喜欢的都给你。”
青釉顿时更是笑:“那我可是不客气了。你们可别嫉妒我,谁叫你们运气不好呢?”
青釉这是明显的在找话出来说,璟姑姑和兰笙便是也凑上来说笑。倒是将杨云溪哄得心情舒缓了不少——纵然心中仍是有些难过愤慨,可是面对这样的青釉,她又凭什么继续难过得连日子都过得不安稳?
不值得。
至于她心中害怕的事情……她却也是暂且抛开去。毕竟还有几个月,法子可以慢慢去想。横竖这一时半会的,她也想不出任何的法子来,更是什么也做不了。
不过有一点杨云溪却是始终没有想明白:朱礼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和陈归尘之间的事儿的?若是一开始就知道,以朱礼和陈归尘的情分,想来也不至于再要她。说不得反而要找个什么理由将她赐给陈归尘。
毕竟,那时候她算什么?可陈归尘却是朱礼从小一起长大的伴读,感情之深,又哪里是她能比得上的?就是现在,她也是未必比得上陈归尘。
可若不一开始就知道,朱礼究竟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又是怎么知道的?她和陈归尘之间的事儿,知道的人也不多。加上后来陈归尘离了京,更是不可能再有人去看出什么端倪来。朱礼更不会好端端的想要知道她过去做了些什么事儿。
那么,或许就是有人告密了。
这个告密的人目的或许很简单,要么是不想她好,要么就是不想陈归尘好。为了对付陈归尘做出这种事儿……这个可能性不大。毕竟这种事情纵然朱礼知道了会有一定影响,可是那毕竟是以前的事儿了,她也不曾和陈归尘旧情复燃或是藕断丝连。朱礼心头纵然不痛快不舒服,可也不至于就要为了这个厌弃了陈归尘。
那么这样一说来,显然就是只剩下一个可能了。那就是做这件事情的人,就是为了对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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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这头失了宠,众人都当自己从今儿开始便是有了机会。毕竟平日杨云溪虽然不能服侍朱礼,可是朱礼哪一次进了太子宫不是先去蔷薇院转悠一圈?就是太子妃古青羽也没有这样的待遇。
当然,这话众人是不可能在古青羽跟前说的,只是巴巴的盘算着朱礼什么时候过来自己屋里。
然而杨云溪失宠了四五日之后,朱礼却是连太子宫都没来过。
古青羽尚且没怎么样,其他人便是坐不住了。
这日秦沁便是明里暗里的提醒古青羽:“殿下好些日子没回来瞧瞧了。也不知道殿下忙于政务有没有爱惜身子,太子妃也该多关心关心才是。”
古青羽听着秦沁这话,就知道秦沁这是在提醒她,是不是该去将朱礼拉过来?
当即古青羽微微一笑只当是什么都没听明白:“这话说得。你关心殿下只管自己叫人去请殿下就是了,何必拉着我作筏子?我这身子,殿下来了也服侍不了。再说了,殿下想来自然就来了,我去拉算什么回事儿?而且我怎么的不关心殿下了?这话可是说得亏心。”
一番连消带打,将秦沁噎得话都说不出来。看得别人忍不住偷笑。
秦沁只得作罢,心中痒痒却是又无可奈何。
而古青羽面上淡淡的,心头却是轻哼一声:如今朱礼心情不好,秦沁自己不敢去触霉头,倒是想着拿她当枪使,倒是想得美。真当她是没长脑子?
不过,说起朱礼的心情不好,古青羽又是心头暗叹了一声:朱礼这心情什么时候才能好?蔷薇院里的情形这么下去也好不到哪里去。宫里哪个不是捧高踩低的?眼下几日功夫还看不出什么,等到以后时日长了,只怕也就开始露出端倪了。
杨云溪没了朱礼的宠爱,宫里那些人哪里还瞧得上她?就算有自己罩着过问着,可是效果又哪里好得到哪里去?
因了李皇后的态度,自己这头尚且都有些泥菩萨过江的味道,不少人对自己面服心不服的,如何能护得住杨云溪?
若是涂太后还掌权也就罢了。可偏偏涂太后已经将手中的管理大权全都交给了李皇后,自己只管颐养天年……
每每想到这些,古青羽便是忍不住嘴里有些发苦。
偏偏面上还不能表现出半点来。
早会散了之后,古青羽便是叫了双燕过来:“你去和皇后娘娘宫里的人说几句闲话,就说殿下因了心情不好,已是不来太子宫了。”
双燕一怔,眉头都是皱了起来:“主子这又是何必?皇后娘娘知道了这事儿,只怕是又要说您了。到时候您得一顿训斥,又算怎么回事儿?”
古青羽微微一笑摇摇头也不解释:“你且去罢。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朱礼老是不来太子宫也不是一回事儿,可别人请不来,让李皇后去施压却是正正好的。只要朱礼能过来,她就能劝着朱礼去蔷薇院。到时候杨云溪态度软和几分,看在孩子的份上朱礼也就心软了。
只要朱礼能心软,杨云溪的地位自然也就保住了。
古青羽心道:阿梓,我能做的,也就只这样了。
就在太子宫众人都是心思各异的时候,杨云溪却是过了几日真正的清净日子。不用担心朱礼突然过来,不用费心去想着叫朱礼开心舒心,不用费心思去隐藏自己的情绪,更不必去隐藏自己那些因为怀孕而生出来的一些毛病。
比如,怀孕之后她便是频频想要如厕,之前若是朱礼要过来,她却是不敢喝太多水,就怕自己频频想去净室叫朱礼看着不雅观。可朱礼不来,她自然没有这样的顾虑。
再比如,怀孕到了这个时候,她的胸前总是涨的,穿着小衣只觉得不舒服。而朱礼不在,她就可以干脆将小衣裳除了不穿。
再比如,她的脚和小腿都是水肿的,鞋子几乎都快穿不住。若是朱礼在,她自然不好脱了鞋子邋里邋遢的不要形象。可是如今朱礼不在,她便是可以干脆穿上宽松的鞋子,甚至干脆穿特制的没跟的鞋子。
当然,有自在的地方却也有不妥的地方。
比如,虽然离生产还远,杨云溪却是忍不住的去想,朱礼到底打算怎么处置她。
她甚至犹豫着是不是该低下头主动想法子对朱礼认错。朱礼那般在意此事儿,她若是认错,虽不敢保证是有效果,可是总归是有可能是让朱礼消气的。
可是想着那一幕或许根本就是朱礼安排的,可是她心里便是有些难以接受。
她从未想过朱礼会做这样的事儿。她虽知道朱礼并不如看起来的那般谦谦君子,温和大度,可是她却是没想过朱礼会算计到这一步。
纵然,这事儿或许是有人告密。可是朱礼这样做……还是让她觉得打心眼里害怕和抵触。而且她心中无比清楚,经过了这么一件事情之后,她和朱礼之间就像是留下了一个疙瘩。不管是她也好,还是朱礼也好,都是没办法无视这个疙瘩的存在的。
虽然有逃避的嫌疑,可是她却依然是忍不住想,眼下离生产还早,或许再等一等罢……再让她过几日安宁的日子罢……
杨云溪承认,她是真累了。心里累。甚至对这个深宫都了一种恨不得逃离的心思。
可惜她却是出不去。可正是因为出不去,所以才越是忍不住用这种法子来逃避。
若是青釉那头朱礼果真****叫人守着,她自然不可能生出这种鸵鸟的心思来。可是过了头两日,却是没人再理会这事儿。所以,她便是生出了这种心思来。
或许可笑,可却是她心中最为真实的想法。
至于那个背后告密之人,杨云溪心中有些模糊的猜测,可是到底也没法子证实,只能将情绪压下来。
不过,不管这人是谁,她自然也不会是就这么算了的。她从不是什么大度的,纵不能立刻报复回去,可是不管多久,这个仇,她记下来了。总有一日,是要去仔细算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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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被李皇后这话训得微微一怔,自己也是有些糊涂了:是了,比杨云溪好的多的是,怎么自己倒像是被灌了迷魂汤似的?
不过这些都是被朱礼压下去了的。面上朱礼只是微一低头软了几分态度:“母后的训诫儿子记住了。儿子心中明白,不会太过的。毕竟,杨氏身份低微,就算受宠也不会影响什么,比不得其他的人。”
朱礼这话才算是让李皇后满意了几分:“你心里明白就好。大郎,你若真要将孩子给杨氏养着我也犯不着真要反对,可是只有一点,杨氏自己必须是个安分的。”
朱礼软了态度,李皇后自然也是软和了下来。她叹了一口气:“你是我儿子,我总归是盼着你好的。别人和我关系再好,那也是外人不是?我虽不喜欢古青羽,可是总归也没真将她如何,你可明白?只是古家功劳太大,如今看着却也着实是不适合留下子嗣。”
朱礼明白李皇后的意思——古家的地位摆在那儿,功劳摆在那儿。李皇后是怕她镇不住古家,到时候反而被古家牵制住,处处掣肘。而古青羽再生了儿子,就只怕古家万一再生出什么心思来,怕是连他都可以算计了。
李皇后这话当然那也并不是没道理的。自古这样的事情也发生过不少。算是提前给朱礼敲了个警钟。
不管朱礼心中如何作想,面对李皇后这话,他也是应了一声,并不多说什么。这件事情最终拿捏,还是看他怎么决定,李皇后这话却是算不得数的。
至于古青羽是否要生孩子——古青羽的身子本就不允许,他如今也是做好了没有正儿八经嫡子的准备。
最后熙和是被朱礼直接带走的。
李皇后少不得有些埋怨:“真是的,这般猴急。”原本还想着还要嘱咐熙和一些话,不过如今看着是不来及了,只能是作罢。
熙和显然也是被这事儿惊着了,不过却也是没有反对的意思,乖乖的随着朱礼去了。
朱礼直接将人带去了太子宫。
路上朱礼一言不发,熙和一直低着头微微有些不安的拽着自己的裙子。
在进太子宫的时候,朱礼脚下微微顿了顿,侧过头来问熙和:“你也姓李?”
“回殿下的话,是。”熙和的声音柔软温顺,低头的样子让朱礼一下子想起了曾经见过别人抱在怀里养着的兔子。让人忍不住的就生出几分怜爱之心来。
不过不知怎么的想到了兔子红得跟宝石似的眼睛,朱礼却是一下子就又想起了杨云溪来。杨云溪的神态和兔子搭不上边儿,可是微微红着的眼眶却是和兔子颇有些相似。
朱礼几乎是一下子就走了神:也不知道阿梓怎么样了?她知错没有?还是依旧觉得错在他?依旧是不肯低头?
一时跨进了太子宫中,朱礼便是回过神来,微微垂下眼皮将情绪都掩饰住了。随后直接带着熙和去了古青羽的屋里。
古青羽知道朱礼过来,倒是也不奇怪——毕竟李皇后都出动了,朱礼怎么也不可能再那般的不过来了。
不过,古青羽迎出去的时候看见了熙和后,登时就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随后不动声色的试探道:“熙和怎么也来了?可是母后有什么吩咐?”
朱礼不咸不淡的出声:“李氏从今儿起就住在太子宫了。母后将她赐给了我。”
古青羽便是微微窒了一窒。她这次却是没想到李皇后会趁机往太子宫里塞人。塞的还是熙和。
饶是古青羽见过不少出色的人,此时也不得不承认熙和的确是个好的。心思玲珑,又有分寸,关键是办事的能力也不差。而且熙和的性子乖巧,的确也是讨人喜欢。
熙和这样的,别说给朱礼当妾,就是给朱启或者朱绍这样的皇子当正室都是使得。古青羽原本以为这是李皇后要留给朱启的,可是没想到却是给了朱礼。
如今想来,这样的事儿也不是没有征兆的。早先朱礼养伤的时候李皇后便是总派熙和过来,如今看来却分明是早有这样的意图。
不过熙和再好,也只是一个妾侍而已。进了太子宫,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的。所以古青羽倒也真是不怎么在意这个事儿。当下只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微笑:“没想到母后竟也舍得,大郎放心罢,我定不会委屈了熙和的。”
朱礼点点头,示意古青羽让人先将熙和带下去安置:“先将李氏带下去罢。我却是有话要问你。”
古青羽便是想着朱礼必定是想问问和杨云溪有关的,当下便是直接的让双喜将人带了下去。
果不其然,朱礼第一句问的便是杨云溪:“蔷薇院里依旧没动静么?她怎么样了?”
古青羽顿时笑着打趣朱礼:“是谁封了蔷薇院的门不许叫人进出的?大郎你如今来问我,我又怎么会知晓?”
朱礼端茶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后不经意的皱了皱眉。
“阿梓也不知是怎么惹怒了你,只是大郎你也知道她的脾气。看着柔顺温和,可是实则是却是个倔强的。怀孕之后,更是敏感气盛了些。”古青羽柔声劝道:“大郎你又何必跟她置气呢?纵然看在孩子的份上,也是多让着她几分罢。”
朱礼手上的动作便是又微微的一顿,随后搁下茶盅:“那我便是过去瞧瞧吧。”
古青羽听了这话,便是微微的笑了。心中更是舒了一口气。只要朱礼还肯去蔷薇院,便是说明这事儿其实也算不得什么。
古青羽也是搁下手里的茶:“那我陪着殿下一去过去看看罢。”这样一来,若是两人再起了什么争执,她还能劝说一二。
朱礼却是犹豫了一下后否定了:“不必了,我自己去就是。你先将李氏安置了。”
朱礼一口一个李氏,却是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了朱礼对熙和的态度。故而虽然朱礼没让她跟着去,古青羽却也是没觉得恼。只是柔声的言道:“既是如此,那大郎你过去了,也千万别再和阿梓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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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青羽却也是没觉得恼,只是柔声的言道:“既是如此,那大郎你过去了,也千万别再和阿梓置气。”
朱礼笑了笑,只是笑容却是有些发苦。究竟是谁和谁置气?若是她肯低头……他也不至于如此。
朱礼这头出了屋子,那头古青羽便是叹了一口气,随后轻笑了一声:“能让一朝太子如此,阿梓这辈子也是不亏了。我不过是提了一提,他便是应了。说到底就是等着我这一个台阶呢。”
想到熙和秦沁等人,古青羽便是又轻笑了一声:“都是无用功罢了。朱家的人,说白了都是多情的种子,有了一个就容不下第二个。一个个的,却都是看不明白……”
到了最后,古青羽的笑容已经是看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了。
而朱礼此时已经是到了蔷薇院的外头。看着从外头被锁着的大门,朱礼微微便是犹豫了一下。
刘恩却是不敢给朱礼犹豫的时间,直接便是示意守着大门的宫人开了门。说起来,守着门的人,却是那日朱礼说要将杨云溪禁足时叫刘恩吩咐下去的。
为的就是确保里头的人和外头彻底联系不上。
朱礼扫了一眼刘恩,刘恩忙低下头去不敢和朱礼对视,心中有些心虚。
不过既然门已是开了,朱礼却是也不可能再退缩下去,一伸手推开了门。
朱礼以为自己推开门会看见气氛惨淡的蔷薇院。可是事实上,他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看见的却是一群在踢毽子的小姑娘们。
而杨云溪则是坐在廊下看着那群踢毽子的小姑娘,满面的笑容。
朱礼面上的神色便是陡然冷了下来。
而杨云溪此时也是注意到了大门口这边的情形,笑容也是刹那怔在了脸上。
两人隔着宽阔的庭院互相凝视。
院子里顿时就静了下来,刚才还肆意的小宫女们却是已经噤若寒蝉了。更又胆小的甚至已经是忍不住的颤了起来。
朱礼神色冰冷的收回了目光。
杨云溪则是站起身来,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她是没想到朱礼会在这个时候过来的。几日下来的宁静,已经是叫她放松了下来,今日因了无聊,恰巧看见两个小宫女玩着一个毽子,便是干脆叫了一起来玩,想着总不好因为她的原因就让蔷薇院里所有的人都跟着不安和惶恐,以至于让这些年轻小姑娘们都是被拘束了。
当然,也是因为她心里着实是有些压力,心情也是一直提不起来。所以便是想借着这个事儿调整一下心情。
可没想到,却是让朱礼逮了个正着。
朱礼侧头看了一眼刘恩:“惩罚继续,你每日过来视察。杨氏那个宫女,继续罚跪。”
在朱礼看来,杨云溪之所以如此肆意,最根本的原因却是罚得太轻。以至于……杨云溪竟是如此的不将这个禁足当回事儿。
朱礼轻哼了一声,转身就走竟是一刻也没多留。
刘恩苦笑着看了一眼杨云溪,转身就去追朱礼,心里却是暗暗叫苦:这算怎么一回事儿?!
好好一个讲和求情的机会,却是就这么没了。
杨云溪自然也知道自己到底错失了什么。对于这个事儿,她除了苦笑之外,便是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平心而论,她自然也不希望又一次的和朱礼闹了个不欢而散。可是偏偏命运却就是如此——她和朱礼,就像是注定了不对付似的。一次又一次,他们总能不欢而散。
抛开之前的情况不说,这一次却是她自己错了。她是应该时刻准备着朱礼过来的,可她做了什么?
“只怕,这次是真要失宠了。”杨云溪连连苦笑,整个人都是不安了起来。朱礼暴怒砸东西的时候可怕,可是在她看来,朱礼露出了这样的神色之后,却是更加的让人害怕。
朱礼这一次必定是再也不会过来了吧?是了,换成是她的话,必定是恨不得直接将人捏死算了。
说起来,朱礼也算是大度了吧?竟是没直接下令将她如何。
一时之间,各种念头都滑过,杨云溪只觉得脑子里几乎都是一团乱麻了。
璟姑姑之前没拦着杨云溪,自然也是知道杨云溪这些日子看着平静安宁,可是心里却也是不好过的。看着杨云溪因为了小宫女们的玩耍露出笑容来,她便是也默许了这事儿。可是却没想到……
这算是怎么回事儿?璟姑姑苦笑的想。
此时蔷薇院里所有的人,大约都是这么一个想法。连日来的紧绷朱礼没瞧见,可是偏偏刚放松了一下,却是被瞧了个正着,真真是说不出来的一种感觉。
之前朱礼气恼而去,众人虽然惊慌,可是实际上却是都心知肚明,以朱礼对蔷薇院的宠爱,杨云溪不可能就这么失了宠。毕竟还有个孩子呢。
可是这一次……众人心中都是浮起了危机感来。
杨云溪扫了一眼蔷薇院中的众人,微微叹了一口气,而后抱着肚子回了屋。到了这一刻,她已然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而这头朱礼冷着脸而去,自然也是飞快的传遍了。
朱礼这次倒是没直接离开,而是转头去了古青羽的院子。
朱礼过来的时候,古青羽还没得了消息。可是看着朱礼那神色,算着时间,古青羽便是知道这事儿怕是没如同她预想的那般了。
“怎么了?”古青羽柔声问道,替朱礼亲自捧了茶。
朱礼没接,兀自坐在那儿沉默良久,一出口却是说了一句:“孩子出生后,便是你抱来养着罢。”
这话一出,古青羽直接就被吓得愣住了。好半晌才说出话来:“这是什么话?大郎你——”
朱礼却是没再出声,就那么冷着脸坐在那儿。
古青羽渐渐也是冷静下来,看了一眼刘恩。
刘恩微微摇摇头。
古青羽的心沉了下去。她苦笑了一声,轻声的言道:“这是怎么了?好好的过去,怎么却是又恼了起来?”
朱礼却是依旧一声不吭,而且俨然是不愿意再说话的样子。
古青羽顿时就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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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的吩咐是要刘恩看着人跪完了才能离开。
刘恩自然也不想这么耗着,也没多跟杨云溪说话,便是直接看向了璟姑姑:“咱们这就开始吧?”
璟姑姑自然知道这事儿也不可能躲得过,越是拖着反而越是容易出事儿,而且杨云溪越是拦着,不过也是让杨云溪心里更难受罢了。而且杨云溪还怀着孕……
璟姑姑毫不犹豫的便是点头:“既是如此,那这就开始罢。”
说着璟姑姑便是率先的去了院子里挑了个地方跪下了。璟姑姑既然都跪了,别人更不敢是站着了——事实上昨儿出了那么一遭,蔷薇院的众人都是做好了受罚的准备的。此时要受罚了,众人非但没有觉得意外,反倒是生出一种“终于来了”这种松快之感。
众人都是跪下,杨云溪便是忍不住的攥紧了手指。看着院子里乌压压的跪了一大圈儿的人,她只觉得刺目异常,又是满满的愧疚。
刘恩这头却是看见了柳凡,见柳凡要扎堆儿跪下去,倒是忍不住上前去踢了柳凡小腿一下,压低声音无奈道:“你这是故意叫我为难呢?”
柳凡低笑:“我哪里是叫你为难,不过是为了支持你罢了。毕竟如今我也是蔷薇院里的人。“
刘恩斜睨一眼柳凡,见柳凡说得认真,便是道:“那你跪着意思意思罢。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呢,不然回头殿下可不得剥了我的皮?”
柳凡点点头倒是没再反对。
刘恩微微松了一口气。
而杨云溪看着这一幕,沉默良久后,忽然也是直接就扶着椅子跪下了。
刘恩一看杨云溪这个架势,便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若说朱礼是逼着杨云溪低头认错,那么现在杨云溪也是在逼着朱礼来听她认错。
刘恩想了想,却是没上前去拦着。只是走到杨云溪跟前叹了一口气:“贵人的心思我也明白,只是也犯不着这么一直跪着,意思意思,我回头跟殿下说起来也就罢了。”
杨云溪却是摇摇头平静道:“既是我错了,便是的确该受罚的。哪有糊弄殿下的道理?”
既然是要认错,就要彻底的拿出一个认错的姿态来,而不是投机取巧。朱礼他不就想看到这一幕么?他不就想要她认错么?那她就给他看就是了。
不过刘恩不拦,璟姑姑等人却是不肯,只叫杨云溪快起来,顾着肚子才好。
杨云溪却是吃了称砣铁了心一般:“七个月的身子,胎早已经稳当,跪一会儿也不会如何。你们也不必劝了。”
刘恩也是出声:“能遇上这么一位好主子,却也是你等的福分。”
杨云溪只是淡淡一笑:“本就是我连累了她们,别的主子都是让底下人跟着吃香喝辣,你们跟着我却是被罚。”
这话一出,却是登时就笼络住了人心——本来蔷薇院的人就一直因为朱礼宠爱杨云溪,出去了都备受尊重些,这一次虽然是受罚了,大家心里也是没怨过杨云溪的。而如今,杨云溪这般的举措,却是叫她们心生感动起来。在宫里受罚这种事儿,谁没遇到过?可是主子如此护着底下人的,却又能有几个?
刘恩瞧着众人面上的神色,便是微微笑了一笑,又看了一眼杨云溪。
杨云溪感激的看了一眼刘恩。她自然明白这是刘恩故意在帮她。这事儿对她来说本身是坏事儿,那么此时的这种情况,却是坏事里生生的变出了一点好的。
宫里自己身边服侍的人其实是顶顶要紧的。毕竟主子每日吃也好用也好,还是行走坐立也好,哪一样不要人服侍?还有主子的一些秘密和私隐,瞒得住别人,可是哪里瞒得住****服侍自己的人?若是但凡身边有人起了坏心,或是有了背主的心思,纵然最后没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悔,却也并不是让人高兴的,更不是人愿意看见的。
此时能笼络人心,日后用起人来,便是会舒心不少。
这对杨云溪来说却是极大的好处,所以她哪里能不谢刘恩?
这一跪,便是跪了足足的半个时辰。若不是腿上水肿得厉害,杨云溪却是还不肯起来的。看着杨云溪的脚面儿直接就鼓出来了,刘恩登时就后悔了,更是吓住了:“这可怎么办?还是快去请个太医来瞧瞧才好。”
杨云溪却是摇头:“不过是正常反应,哪里用得着这般大惊小怪?平日里也会如此的。”
刘恩皱着眉头,觉得自己有点儿看不明白杨云溪的心思了——换成别人,得了他这样的暗示,便是也就顺坡下驴直接应了这事儿,将事情干脆再闹大些,这样一来朱礼能不心疼?能不服软?
虽说这么说有些不厚道,但是事实就是如此。
然而杨云溪却是婉拒了。虽然没明说,可是却分明就是那个意思。
一时之间,刘恩便是将准备好的话都咽了下去。
最终杨云溪也没请太医,只让小宫女轻柔的给她按摩活络。
刘恩是等所有人都跪完了这才回了朱礼跟前。朱礼正在看折子,听见刘恩进来的动静便是抬眼看了一下。见是刘恩,便是出声问:“如何了?”
“都跪足了,连柳凡也是跪了半个时辰。”刘恩犹豫了一下,没直接说杨云溪也是跪了。
“明日免了柳凡的。”朱礼头也不抬,依旧盯着折子看,似乎有些漫不经心:“那她呢?”
虽未曾指名道姓,可是刘恩心知肚明这是在说杨云溪,当即忍不住就偷笑了一下,所幸他低着头朱礼也瞧不见。
“贵人也跟着跪了。”刘恩直接如此回话道。
朱礼手指紧了紧,却是没放下折子,头也依旧是没抬。不过却是盯着折子上一个字,看了半晌也没将那个字看清楚:“你没拦着?”
刘恩听着朱礼声音有些不对,也没敢再继续站着,直接就跪下了,低着头老老实实的回道:“拦了,可贵人说她既有错,就该受罚。断没有看着的道理。拦也拦不住……”
“连个孕妇都拦不住!”朱礼蓦然将折子用力摔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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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个孕妇都拦不住!”朱礼蓦然将折子用力摔在了桌上,眼神冷冷的扫过刘恩:“要你有何用?!”
连这话都出来了,刘恩心里叫苦不迭,暗自分神想到:等到回头必定再去蔷薇院讨个大红包才是。
朱礼显然也就是一时之间怒气上头,很快又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反应过度了些,便是又声音平了下去:“没出问题罢?”
刘恩忙摇头:“没出大问题,不过贵人的腿却是肿胀得厉害。奴婢斗胆看了一眼,倒是吓了一大跳。那脚面肿得已经是不能看了。高出了鞋面不少,只怕脱鞋都不容易。”
朱礼听着这样的话,眼里都是暗沉了几分,微微皱了眉头心中暗道:怎么会如此严重?都如此了,还敢这么跪着,真是半点不爱惜自己!
朱礼这头还想着呢,刘恩便是又试探着问道:“殿下,那明儿怎么办?贵人是主子,奴婢只怕还是拦不住。”
朱礼被这么一问,倒是有些头疼——这他也不好说啊。总不能为了这个还专门去下个命令?叫人瞧着像是怎么一回事儿?威严还要不要了?可是这么纵容着……想想那揣着大西瓜似的肚子,他能不担心?
朱礼沉默良久,最终却是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这才淡淡的出了声:“那是她自己身子,她肚子里揣的也不是我一人的孩子,她既自己都不爱惜,那就让她跪着罢。”
刘恩听了这话心头微微一颤,只替杨云溪叫苦:殿下这样说,这摆明了就是不肯心软,非要熬一熬杨贵人了。
朱礼轻哼一声,重新捡起折子来,颇有些悻悻:“她的胆子倒是大,竟是敢逼我了。也不知是谁给了她这样大的胆子?”
刘恩很想回一句,这人不是您又是谁?!不过最终却是没敢就是了。
不过即便刘恩没说,朱礼也是感觉到了一般,抬眼盯着刘恩看了好一阵子,直看得刘恩冷汗都快冒出来了,这才又收了回去。随后言道:“将牌子端上来。”
刘恩一怔——朱礼还真从来没这样做过。这个牌子,自然是太子宫中众位女主子的名字了。以往就那么几个人,朱礼自己也是心中早就决定要去何处,自然也犯不着再多此一举的翻牌子。今日朱礼这是怎么了?
最后朱礼翻了娜尔迦的名字。
刘恩顿时就有了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心中偷偷的想:这难道是殿下记不住两位异域公主的名号,所以才干脆翻牌子?
刘恩忍不住偷偷的看了一眼朱礼。不过只看到靴子就没敢再往上了。
朱礼咳嗽了一声,叫刘恩撤了牌子。想了想,又鬼使神差的道:“这事儿你明日倒可以提一提。”
至于跟谁提,朱礼没说。不过刘恩却是心领神会——这是要试探试探杨贵人的态度吧?若是吃醋了,指不定殿下明儿就心软了。
不过,杨贵人会吃醋么?刘恩斗胆的猜测了一下,却是最终得出一个否定的答案来。刘恩忍不住有点儿替自家主子担忧。
当天夜里杨云溪膝盖疼了起来,几乎是一夜都没睡好。待到第二日,连走路都是难受。本来腿就水肿了,加上昨儿那般跪了许久,如今便是走路连裤子磨蹭着膝盖那一块儿都是一阵阵细碎尖锐的疼。
不过饶是如此,第二日刘恩过来后,杨云溪还是跪下了。
有了昨儿朱礼的话,刘恩今日仍是没拦。
而杨云溪的心则是凉了下去,甚至隐隐的也是有几分失望的。就像是朱礼猜的那样,其实她昨日那般,除了想着借此逼着朱礼来见她之外,也是对朱礼的一个试探。
然而试探的结果,却是不尽如人意。若是朱礼对她不那么恼了,纵然不至于立刻过来,肯定也不会再让她这般跪着。可是事实却是,今儿她跪下去,刘恩却是连句劝说的话也没说。
这代表了什么?代表了朱礼知道了这事儿,非但没想着让刘恩拦着,甚至可能是说了什么话,不许刘恩再拦她的。
朱礼这一次态度竟是如此坚决。
杨云溪默默的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面上也是木然一片什么也看不出。
众人都跪着,刘恩虽然没有陪着一起跪的必要,却也是没敢坐着,就那么蹲着和杨云溪说起话来:“昨儿殿下翻了娜尔迦贵人的牌子。”
杨云溪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也没掀一下,完全就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架势。甚至像是根本就是什么都没听见,完全不知道刘恩说了话似的。
刘恩心头叫苦,想了想又道:“昨儿娜尔迦贵人给殿下跳了舞又唱了小调,殿下瞧着很是喜欢,也不知今儿会不会还过去。”
杨云溪的眼皮动了动。
刘恩又道:“对了,贵人想来不知道,因了四皇子侍妾态度,选上的四皇子妃还没过门呢,就醋意大发了。”
这几乎是明摆摆的在告诉杨云溪:贵人且做出个吃醋的姿态来吧,吃了醋,殿下才好心里舒坦。这心里舒坦了,可不得消气么?
不过杨云溪却像是什么没听出来似的,只是问了刘恩:“哦?那后来呢?”
刘恩一怔:“什么后来?”
“四皇子妃吃醋了,然后呢?总不能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吧?”杨云溪似笑非笑的看着刘恩如此问道。
刘恩却是被问住了,有心想要撒谎,不过最终还是说了实话:“皇后娘娘不大痛快,只说四皇子妃善妒,还想着是不是要换个人。四皇子瞧着也是有点儿不高兴。”
杨云溪哂然一笑,看着刘恩出声道:“要是我,我就不吃醋。吃了醋又没好处,何必呢?反倒是叫人说嘴。”
刘恩张了张嘴,最终却是又闭上。心道:杨贵人一张嘴太过凌厉,自己却是说不过。不过看来殿下却是要注定失望了。只但愿今儿殿下知道了这事儿,却是千万别恼才好。否则,自己又该被殃及了。
刘恩心头长叹:这破事儿,什么时候才是要到头啊?
杨云溪将刘恩的神色看了个分明,一时之间自己倒是有点儿不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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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吴文玉明摆摆的嘲讽,杨云溪微微眯了眯眼睛,却是笑了:“这话说得,倒像是我不能在这儿等着殿下似的。咱们都是殿下的人,吴贵人你要是想等也可以等的。谁又能说什么?”
这话不咸不淡的,却着实是顶了吴文玉一句。吴文玉面色不大好看,却也没好说什么——倒不是心胸宽大,而是想说又想着万一杨云溪还没失宠呢?也不好得罪死了不是?
吴文玉轻哼一声,脸色不大好看的告辞了。
吴文玉这头一走,兰笙便是再也忍不住的做了个鬼脸。
杨云溪拉了一把兰笙,瞪着了她一眼。兰笙吐了吐舌头不敢再放肆了。
杨云溪微微摇了摇头,心底却是有些羡慕兰笙的没心没肺。
这一等,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算是见到了朱礼的人。
看着朱礼远远走过来的时候,杨云溪心头一颤,不知怎么的心底竟是浮上来一丝委屈,而后便是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多看一眼。她怕她再这么看下去,眼泪就该往下落了。
杨云溪看见了朱礼,朱礼自然也是看见了杨云溪。
杨云溪低下头去,朱礼却是不曾,反而是盯着杨云溪一直看着,半点也不曾挪开过。杨云溪自然感受得到朱礼的目光,不过她还是没敢抬头,只是快步迎了上去。
待到看见了朱礼的杏黄色的靴子后,杨云溪便是直接跪下去了。
“殿下。妾身错了。”跪下去之后,杨云溪便是直接出了声,原以为她要说出这一句话很难,可是没想到叫了一声“殿下”后,她却是反而一下子豁出去了。
朱礼低头看着杨云溪,脸上半晌没任何反应。
刘恩在旁边看得几乎不曾急死,若不是朱礼身份是太子,只怕刘恩这会子就敢给朱礼撞一下好好提醒提醒他。
好在朱礼也没真就这么冷着杨云溪,很快也是出了声:“风大,起来进屋里说话罢。”却是一伸手亲自将杨云溪扶了起来。
朱礼的手掌宽厚温暖又有力,在扶着杨云溪那一瞬间,她却是只觉得鼻子一酸,登时强忍了半天的眼泪就落下来了。满心满眼都是委屈:这会子又是温柔体贴的样子了,之前为什么又是那样子?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算是在呢么个回事儿?
杨云溪一直低着头,又咬着不肯出声,只任由朱礼拉着走,是以朱礼也一直没发现杨云溪是在哭。
待到回了蔷薇院,朱礼这才觉出不对来——杨云溪忍着不出声,可是越忍便是越哭得厉害,如今肩膀都是忍不住的哭得抽抽了。
朱礼伸手去捏杨云溪的下巴。
杨云溪直接避开了。
朱礼眼底一暗,一只手钳住杨云溪的肩膀,另一只手便是直接强制性的捏着杨云溪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了。
入目却是一张满脸泪痕的脸。朱礼微微皱了眉:“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哭什么?”
朱礼不问还好,一问杨云溪倒是犯了倔,干脆又跪下去:“妾惹得殿下不高兴了,是妾该死。”
朱礼看着杨云溪这幅明明是认错,却还偏偏是一脸倔强的样子,也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恼。过了这么些日子,他原本的怒气自然也是消了,此时再看着杨云溪这般,倒是忍不住的心就软了,也没觉得恼。
“好好的哭什么?”朱礼最后轻笑出声,眼底一下子就柔和了起来。
朱礼不笑还好,一笑杨云溪就更是浑身都不自在了,挣扎着就要从朱礼的桎梏中逃脱开去。然而哪里逃得开?朱礼不松手,她就是使了浑身的力气都是逃脱不开。反而因了这挣扎,以至于她下巴都是被磨蹭得红了。
杨云溪的肌肤细嫩白皙,下巴一红看着便是触目惊心。朱礼便是不由自主的松开力道,又用手指轻轻婆娑已经红了的地方,声音柔软:“好了,别哭了。你哭得我心都软了。”
朱礼这话说得太温柔,以至于杨云溪一下子都是怔住了,好半晌才垂下眼眸去:“殿下不恼我了?”
“自然是恼的。”说起那事儿,朱礼似乎也是一下子回过神来,而后松开了杨云溪自己先坐下了,端着脸问:“你说说,你错哪儿了?”
朱礼一本正经,前后反差太大,杨云溪有点儿懵了。不过看着朱礼不像是玩笑,便是一下子又清醒过来,低下头去轻声认错:“我不该和殿下拌嘴。不该惹怒殿下。”
“还有呢?”朱礼显是不满意,语气都又冷了几分。
杨云溪咬咬牙,只能继续的解释:“我不该和陈将军说话。纵然我们是旧识,纵然他救过我,纵然我们曾是有交情,可是进了宫,就该保持距离。”
说完这话,杨云溪自己心里却也是十分不是滋味了。这算是怎么一个事儿?直到今日,她也没觉得自己这一点做错了。她觉得自己唯一的错,只是不够温顺柔和罢了。只是不该和朱礼对着来罢了。
可朱礼却是逼着她说这话。最悲哀的是,她还不能不说。
杨云溪微微攥紧了拳。
然而朱礼却是摇摇头:“不是这个。”
杨云溪这下却是找不出理由了,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朱礼还在不满意!朱礼到底想要她说什么?胸腔里的怒气像是一把火,几乎是要将她燃烧殆尽。不过她却是只能克制。
不过再怎么克制,她也不是没思想的的木偶娃娃,可以任凭朱礼提来扭去。她毕竟是人,是有自己的脾气:“那殿下想听什么?”
这话一出,杨云溪登时后悔得又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又低声下气的去描补:“还请殿下明示,妾却是真的不知道到底哪里错了。”
朱礼登时就被杨云溪这般大变脸的态度给弄得一下子笑了起来,不过看着杨云溪又是低头柔顺的样子便是又有些无奈:“你这般口服心不服的样子,又是做给谁看呢?”
他也没指望杨云溪真是柔顺乖巧得像是别人那般,可是却也不希望看着杨云溪这般的态度不是?
杨云溪被朱礼这么一问,便是越发的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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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被朱礼这么一问,便是越发的低下头去。竭力做出了温顺的样子来:“殿下这话,妾却是不明白。”
朱礼登时头疼无比——每次看着杨云溪这般,他便是忍不住想发火。可是看着杨云溪面上尚未干涸的泪痕,便是又心软了下来。
“这件事,你也不必急着回答我。咱们暂且抛开罢。”朱礼垂下眼眸,淡淡出声却是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温柔。
杨云溪愕然的看着朱礼,有点儿不懂朱礼的心思。之前明明还很在意,可现在怎么的突然又不在意了?
“你这般对养胎也并无什么好处。”朱礼被杨云溪看得微微有些不自在,便是咳嗽了一声后如此言道。
杨云溪顿时就明白了朱礼的意思:朱礼之所以如此,到底还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罢了。心底说不上来为何有些微微失望的情绪犯困上来,不过却是被杨云溪镇压了下去。
杨云溪心里很清楚一件事情——朱礼愿意息事宁人,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也好,对她来说都是再好不过的好事儿。除非,她还想这般的低声下气去求朱礼,哄着朱礼。
她自然是不愿意的。毕竟她还是有自尊的。
所以杨云溪最终便是默认了这事儿。
“不过你却也是要仔细想想,回头想好了,再给我答复。”朱礼声音低沉,带着些无奈,可无奈里偏又夹杂着一些期许。
杨云溪没听出朱礼的复杂情绪来,只当朱礼是对此事儿仍旧介怀不肯就这么罢休而已。
不过,不管如何,她和朱礼都似乎是和好了——至少看起来是如此。杨云溪心道,微微松了一口气,旋即又可笑的想:她需要的也就是朱礼表面上的宠溺罢了。
朱礼不知杨云溪心中所想,却是低眸看向了杨云溪圆滚滚的肚皮:“孩子如何?”
杨云溪下意识的便是伸手按住肚子,旋即才微微一笑:“最近活泼了不少。”
朱礼顿时来了兴趣,也许是这么久没感受过着实有些想念这种感觉,又或只是借着这个动作去化解他和杨云溪之间无形之中生出的一些隔阂和陌生遮掩过去。
“我来摸摸。”朱礼熟稔的握住杨云溪的手便是往内室走去。
杨云溪有些别扭,却是没有挣脱开来,只是柔顺的跟着朱礼的脚步。
孩子很给面子的动了几次,朱礼一直小心翼翼全神贯注的感受着手掌之下的那种或是轻微或是明显的胎动,面上的神情几乎是有些庄重。
杨云溪看了几次朱礼,不过很快却又移开了目光。
“殿下,将来我能否养着这个孩子?”在朱礼收回手的那一瞬间,杨云溪轻声问出口来。以往这件事情,她和朱礼虽然都似乎已经达成了一种默契,可是实际上她和朱礼却是从未认真谈起过这件事情,而朱礼更是从未承诺什么。
若没发生这件事情,或许这个问题杨云溪也不会问,甚至不会想起来去问。可是现在……她心里没来由的便是觉得不安稳。她怕,怕万一她再惹了朱礼不高兴,朱礼一怒之下便是改了主意。到时候,她哭都没地方哭去。
当然杨云溪是不会知道她所担心的事情,其实已经是发生过了。
对于杨云溪突然开口,朱礼微微有些诧异,不过很快却又是微微一笑:“好好的怎么想起问这个了?怎么怕了?”
杨云溪半真半假的哀怨:“自是怕的。怕殿下你改了主意,我却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朱礼莫名心虚了一下,随后掩饰的笑出声来:“你且放心,这孩子必是要在你身边长大的。”
朱礼这话有些轻描淡写,没有承诺和郑重的味道,可却依旧让人觉得忍不住的心安。原因无他,就是因为朱礼说话的语气太过自然了。以至于就给人一种他说的话本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这种错觉。
当然朱礼这话也是一种变相的承诺了。只是不那么正式和庄重罢了。可是效果是差不多的——横竖就算将来朱礼要反悔,杨云溪也可有话说了。
杨云溪心中安定,态度自然也是更加的娴静。因怕就这么沉默下去都会觉得不自在,所以她便是没话找话说道:“熙和来过我这里,是殿下同意的?”
话一出口,杨云溪便是意识到:她对这件事情的确是有些耿耿于怀的。不然也不会此时本意只是想找些话说,她却是无意识的将这话问出了口来。
不过既然问出了口,那么何不干脆等着朱礼回答呢?抱着这样的心思,杨云溪便是一直看着朱礼,含笑等着他的回答。
“李氏来给你请安,虽有弊端,好处却也是不少。而且,李氏看着不是个糊涂。她必不会真的请安。”朱礼唇角噙了一丝笑容,眼底蕴着洞悉一切的镇定自若。
杨云溪却是从朱礼这话里听出了一些别样的东西。比如:朱礼一向只对不喜的人才会称为李氏。对她也好,对徐熏也好,对古青羽也好,都似乎是不曾这般称呼过的。
其次,朱礼竟是猜到了熙和的心思。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至始至终朱礼都是将整件事情掌控在手中的!
想到这一点后,杨云溪几乎是忍不住的就打了一个寒噤。
然而没等她心底那一点胆寒的情绪消散完了,便是又听见朱礼出声言道:“说起来,就算李氏真要请安,你必也是不会受的我。”
依旧是笃定淡然的语气,仿若洞悉一切。
杨云溪不敢抬头看朱礼,只能是掩饰性的哀怨道:“原来是这般。我还只当是殿下要看笑话呢。倒是吓得我一个晚上没睡好。”
这话半真半假的,却是又带着那么几分自然的嗔怪。朱礼不疑有他,便是含笑道:“怎么,你当我会害你不成?怎的这般没信心?我又怎么会害你?”
朱礼语气轻柔温和,杨云溪却是只觉得自己犹如吞了一只苍蝇般的恶心。她发现,她现在对朱礼,已是完全是有些怕了。
朱礼的脸面太多,她看不穿猜不透,便是打心眼里畏惧退缩起来。
(春天是真的来了…伴随春天一起来的还有流感。各位亲们一定注意预防!千万不要步了阿音后尘!春天感冒什么的,真是太讨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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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古青羽那儿出来后,杨云溪便是碰到了熙和。熙和是从太子宫外回来的,见了她熙和便是面带微笑:“杨贵人今儿出来走走?”
杨云溪微一颔首:“来给太子妃请安。你这是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吧?”方才熙和是没去给古青羽请安的,不管怎么猜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可能。
熙和仍是笑,“是呢。皇后娘娘将我叫去嘱咐了几句话。”
熙和这话却是显然在告诉杨云溪一个事实:那就是李皇后对她的器重和关爱。
杨云溪笑容加深了几分,却是道:“我身子重,便是不耽误李贵人你的事儿了。”说完这话,便是看了一眼兰笙。
拦着扶着杨云溪就走了。
熙和却是站在原地看了好一阵子杨云溪的背影,末了才一笑置之的去给古青羽请安了。
兰笙侧头看杨云溪,低声道:“昨儿殿下好不容易才来了,今儿咱们要不做些殿下爱吃的点心罢?”
这是要讨好李邺的意思。杨云溪沉吟片刻,却是摇摇头:“殿下最近几日应是不会过来了。”熙和那儿也好,两处异域公主那儿也好,还是秦沁那儿也好,朱礼不可能不去,而且还有徐熏呢。她总不能****的霸占住朱礼。
兰笙本还想说什么,不过看着杨云溪那样子,却是最终又将话咽下去。跟了杨云溪这么久,兰笙自然还是知道杨云溪性子的。杨云溪不会胡来。
一路回了蔷薇院,杨云溪却是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明儿就是中秋了吧?怎的宫里却是没有半点张灯结彩的意思?”
兰笙也是迷茫,只能看向璟姑姑。
璟姑姑笑了笑:“只是咱们太子宫还没张灯结彩罢了。别处都是已经布置好了,等到今儿夜里,太子宫必然也是悄然就布置好了。再说,咱们宫中也没有宫宴,布置也有限。”
杨云溪想了想:“宫宴。”
璟姑姑低下头去:“别处前两日就都得了消息,要去参加宫宴。”唯独蔷薇院里因当时正在禁足,却是什么消息也没得。如今也没人再提起这事儿来,杨云溪其实是有些尴尬的。去还是不去?这就是个大问题了。
去吧,万一被人拿着没受邀的事儿说嘴,多没脸?可不去吧,万一别人也拿着这个说嘴,这也是个麻烦。
璟姑姑深知其中的为难,却也是无可奈何。
璟姑姑知道,杨云溪自然更知道。想了想后她便是道:“你去问问太子妃罢。”
璟姑姑去了没多久,便是回来了:“太子妃病了,不见人。”
杨云溪顿时皱起眉来。病了?怎么突然病了?难道是旧疾复发了?想起今日古青羽那几乎是咳得完全连气都要喘不过来的咳嗽,当即她便是担心了起来。
若不是真病得严重,古青羽必然不会拒绝见她的人。
杨云溪想了想,便是做出了决定:“既是这样,那就更要去了。”
璟姑姑张了张嘴,有些讶然的了杨云溪一眼,有点儿不大明白为什么杨云溪会突然这样大胆起来。
杨云溪笑了笑:“会有我的位置的。”就算没有,也会立刻给她一个。杨云溪轻轻的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狡黠一笑。
璟姑姑顿时明白过来,也是笑了。是呢,有肚子在,旁人没有,杨云溪也不可能没有。
当夜朱礼果然没来。杨云溪也不在意朱礼到底去了哪儿。躺在床上,她反复想的是今儿古青羽说的那一番话。
古青羽说,朱礼对她不一样。让她好好利用这一点。
可是她却是只觉得惶恐——她之前不愿意承认,可是现在细细想来,似乎……古青羽说的是对的。朱礼对她的确是有些不同。但是这样的不同,似乎也并不曾改变过什么。除了比旁人更受宠,除了似乎对她更宽容些更温和些,却是又有什么不同呢?
没有什么不同。
就算朱礼对她有些不一样,可是却又什么都无法改变。朱礼的那一点不一样,却也无法做到普通人那样的事情。比如,一心一意,比如举案齐眉,比如相濡以沫。
所以,她不相信朱礼的“不一样”。就好比,陈归尘能为她做的那些事儿,朱礼却是永远也不可能去做一样。若是她当初真嫁给了陈归尘,或许陈归尘和她之间不会再有别人。可是朱礼却不同——连尚且是她正妻的古青羽都不可能有这样的待遇,更何况是她?
先帝对涂太后的感情已是够深了罢?先帝对涂太后已经做得够多了吧?可是到底还是有泱泱后宫,还是有三宫六院,还是和普通的夫妻不一样。涂太后一样会因为先帝对其他女子的宠爱而难过不痛快,还是一样得处处小心的讨好。
说白了,这样不对等的感情付出,又怎么算得上是“不一样”?朱礼对她不过是宠爱一点,她难道就该拿着整个心去换?
她做不到,所以固执的不肯相信。她不相信,是因为她看清了本质。在宫中,帝王不管是对哪一个女人,只有喜欢和更喜欢一点以及讨厌这样的区分。可是这样的喜欢,却不足以让帝王去付出像是常人那般的付出。
终归是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杨云溪按着胸口,然后轻叹了一声合上双眼。朱礼对她不同,她自然也不可能只是做戏。那般容易被看出来不说,就是她自己也坐不到罢?
人待我一分,我便还人一分。人若待我十分,我便还他十分。
如此,便好。两不相欠,各自心安。守着自己的初心,方能到安稳的日子。
第二日,杨云溪起床时却是有些倦怠之色。
青釉看见了便是忍不住皱眉:“主子这般,不上妆可没法子见人了。今儿可是中秋,昨儿夜里主子怎么也不好好歇着?”
杨云溪被青釉训斥了也不恼,只是笑:“怎么没好好歇着?不过肚子这般大,我想歇着也是不能啊。既然不能见人,那也只好上妆了。你也别下大力气,只薄薄的扫一层粉,看不出倦色就好了。”
顿了顿,杨云溪又出声:“衣裳就选橘色的那件罢。太深太浅的只怕今儿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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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橙衣上身,杨云溪登时整个人都是不一样起来。像是被无形中添加了什么东西,登时就变得让人情不自禁的便是被吸引了目光。
因了肚子太大,又不敢用力勒,所以做的便是齐胸襦裙。这么一穿,除了从侧面还能看出些肚子的弧度来,从正面也好或是背面也好,都是看不出什么来了。而因怀孕而生出的丰腴却是更添了几分风韵。
打理好杨云溪,青釉后退几步仔细的看了看,便是忍不住的点头:“主子可真真是好看。”
杨云溪登时笑了:“王婆卖瓜罢了。”
青釉有一瞬间的犹豫:“可这般会不会太过招摇了?这个颜色……”橙色不艳,可是却也不淡,而且鲜少有人穿这个颜色的。也就是杨云溪皮肤白,所以才能穿得好看。换成别人试试看?
杨云溪这么一身穿出去,坐在人堆里只怕也是扎眼。
杨云溪却是不大在意:“怕什么?”
青釉便是再没多说什么。
等到时辰差不多,杨云溪便是过去古青羽那儿等着。其他人自然也是如此。都说中秋团圆,所以今儿宫中的主子都是要去的。
果然其他人或红或绿或蓝,却是没有穿橙色的。橙色好看,可是穿得不好就显得太轻浮,压不住。要么就是将人面色显得暗黄发黑,也不好看。
杨云溪此时就成了鹤立鸡群的那个鹤了。生生的就将人压下去了一头。
徐熏看着杨云溪,忍不住自嘲:“瞧瞧,早知你这般,我倒是该穿个最朴素简单的。如今反倒是成了你的衬托。”
再看其他几个人的神情,估摸着嘴上虽然没这么说,心里却也显然是一个想法。
杨云溪没去看别人,只去捏徐熏的胳膊:“快闭上嘴罢。”
徐熏便是掩着唇偷笑。
杨云溪也是笑了。这种感觉极好,像是两人之间从没有过任何的嫌隙和不愉快——可是事实上,上次说过话之后,她便是一直担心她和徐熏之间的关系是否还能依旧。
现在看来,她的担心却是多余了。徐熏一开口,她就知道徐熏心里是没因为这事儿对她生了隔阂的。
说不感动,却是假的。事实上,能有徐熏这样的态度,她只觉得心头都是暖洋洋的。
“一会儿咱们一起坐轿子罢。”杨云溪捏了捏徐熏的手,低声言道,唇角带笑。
徐熏也是眉眼都是笑:“好。”末了低头看了一眼杨云溪的肚子,“不过是几日功夫不见,这肚子就又大了一圈儿。光是看着就累。”
“以后你就知道了。累是累,心里却是高兴的。”杨云溪抿唇笑。心里却是在那一刹那想:也不知徐熏会什么时候怀孕?
徐熏再看一眼,便是又带着些羡慕了。
一时人都齐了,双燕也是扶着古青羽出来了。
古青羽一露面,杨云溪就发现了古青羽今儿上妆却是颇有些浓厚的。想来也是为了和她一样遮住面上的憔悴。
杨云溪心头微微叹了一口气,盯着古青羽上了轿子,自己这才和徐熏上了轿子。
徐熏自然是瞧见了杨云溪对古青羽的担忧,当下一笑:“也不必太担心,太子妃身份在那儿呢。真病了太医可比你着急。”
这么说自然是没错的,不过她又哪里可能不担心?
“殿下这几日去你那儿没有?”杨云溪怕提起古青羽徐熏不痛快,便是直接转移了话题。
徐熏摇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殿下一直对我这儿都是淡淡的。”
说起来,朱礼的确是对徐熏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态度。去是要去,不过去得也不多。而冷落也从来没有。
杨云溪也不好说什么,便是只道:“人越发多了,这也是常理之中的。”
“我也不在意了。”徐熏无意识的转着手上戴的一个蓝宝石的戒指,自嘲一笑:“横竖也不至于冷了我。”
杨云溪更是不好说什么了。
倒是徐熏问起她和朱礼的那事儿来:“你和殿下到底是怎么了?殿下那般恼你?”
这事儿杨云溪也不好和徐熏解释,便是只道:“我顶了几句嘴,惹怒了殿下罢了。”
徐熏登时就惊住了,怪异的看着杨云溪:“你这话说得,真真儿是轻描淡写的。罢了?顶嘴惹怒殿下,你跟我说罢了?真是得宠不腰疼。”
杨云溪看着徐熏,只觉得徐熏如今似乎变得越发伶牙俐齿了。说出来的话只让她完全无法招架。“你快别打趣我了。我吃了多少苦头,你没瞧见罢了。”
“吃了苦头?”徐熏沉吟片刻:“难道殿下是打你了?”
杨云溪被徐熏这个想象给弄得哭笑不得:“怎么可能?不过我倒是宁愿他能打我一顿。”
徐熏便是“吃吃吃”的笑起来,显然刚才是故意那般说着开玩笑的。
这么一路笑闹着,便是到了举行宫宴的地方。
徐熏是良娣,自然和秦沁的位置是在一处排着的。而杨云溪则是和孙淳妍坐在了一处。吴文玉和熙和坐在一处。
不过很快李皇后却是招手将熙和叫了过去,让熙和替她布菜。虽说是布菜,不过却是比起在底下饮宴更让人羡慕。毕竟,站在李皇后跟前,这可是大大的露脸机会。更是会让人觉得她这是孝顺,就是朱礼也不免多看熙和几眼的。
万一就是看这几眼,就让朱礼对熙和生出了什么想法来呢?
杨云溪一身橙衣,朱礼一进来便是一眼就看见了。不过朱礼也没多看,随即就直接扶着皇帝去了最上头坐下。
身为太子,朱礼自然是就坐在了皇帝的下首。而皇帝一边是涂太后,另一边则是李皇后。待到所有人都是坐定后,宫宴便是开始了。
宫宴自然都是大同小异的。杨云溪心道:好在如今是过了孕吐的时候,否者看着这么多的油荤只怕是就只觉得恶心了。
杨云溪不能饮酒,所以便是换了花蜜露来喝。
酒过三巡,歌舞绚烂之时,古青羽却是陡然压制不住的咳嗽起来。开始还是小声的咳嗽,到了最后却是完全压制不住的爆发了。
一时之间丝竹之声也是停下,可却越发显得古青羽的咳嗽声突兀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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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这么说,自然还是为了徐熏和古青羽之间的和睦。不管徐熏那个事儿是谁做的,古青羽既是说不说她,那么杨云溪还是愿意相信古青羽的。
是以,既不是古青羽,那便是索性趁着这个机会将古青羽从被怀疑的状态中拽出来——都是受害的,自然便是多了一种同病相怜之感。而且都是熏香出了问题,说实话也是让人怀疑不是吗?
只要徐熏相信不说古青羽做的事,那便是也就够了。至于这个黑锅是谁背,她却是管不着。而且,也不算是背黑锅。若没有害古青羽的心思,又怎么会背黑锅呢?
朱礼看了杨云溪一眼,似乎是洞悉了一切,“去叫徐氏来。”
这是要追查的意思了。
熙和似也是无意的问了一句:“既是那个时候出的问题,怎么却是不查?”
“这事儿也没闹出来。徐熏自己觉察了,我也是无意之中才知晓的。”杨云溪轻叹了一声。
熙和也就没再说话,朱礼看着自己面前两个不住打机锋的女人,只觉得心烦气躁。末了却是只能苦笑,心知肚明这样的情形却是不会避免。还能怎么办?自然是只能当没看见。
不过杨云溪却也没有要留下来的意思,直接道:“这事儿徐熏也是不知道我知晓了。便是请殿下替我隐瞒一二罢。这里熏香出了问题,我却是也不好多呆,便是先回去了。”
朱礼被这么一提醒,倒是一下子想起了这一茬,顿时惊了一惊,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杨云溪的肚子。又忙到:“去罢。”
杨云溪出了屋子,便是低声吩咐青釉:“青釉,你去门口候着,提前提醒徐熏一二。叫她别漏了馅儿。”
方才她故意那般说着,其实也是还留了个后招。
回了蔷薇院,杨云溪便是吩咐璟姑姑:“叫小厨房准备着吃食。殿下今儿没用东西,想来是会饿的。”
璟姑姑看着杨云溪这般体贴倒是忍不住抿唇笑:“主子这般体贴,殿下吃着也不知会不会香一些?”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
别处都是处处讨好着朱礼,杨云溪之前不咸不淡的,看着就叫人心忧。如今杨云溪好不容易的想明白了,可不得让人松了一口气?
杨云溪笑了笑:“璟姑姑什么时候也学了兰笙,开始贫嘴了?”
璟姑姑见杨云溪要恼,便是不再说了,只是偷笑着下去吩咐了。末了又叫人先送了一碟子的桂花糕过去先给杨云溪垫着——朱礼没吃什么,杨云溪自然也是没吃什么的。
如今桂花刚到了胜放的季节,现在的桂花糕自是一年之中最好吃的时候。
杨云溪吃了几口便是搁下了。叫了璟姑姑过来说话:“太子妃身子不好,兴许是要将太子宫暂时交给熙和管了。”
璟姑姑沉吟了片刻:“主子的意思是?”
杨云溪摇摇头:“换人也好不换人也好,咱们蔷薇院,就劳烦姑姑你多操心了。我眼看着就要生产,生产之前,我想着将蔷薇院的人梳理一遍。”
说起这个,璟姑姑也是赞同:“我也是这个意思。”
杨云溪便是笑了:“看来姑姑和我是想到了一起去了。”
璟姑姑也是笑了。瞅了一眼杨云溪的肚子,“眼瞧着要瓜熟蒂落,这最后关头却是要越发小心才是。”
宫中怀孕,一头一尾都是凶险。刚开始胎气不稳,容易叫人做了手脚。而到了生的时候,则也是要防着各种“意外”或者不意外造成的早产或是难产。保不住孩子事小,就怕来个一尸两命!
宫中这样的事情不少见。否则寻常夫妻都能生三四个孩子,怎么到了宫里,这么多女人反而孩子还少了?没了的,永远是比平安生下来的还要多的。
杨云溪自然也是明白璟姑姑指的是什么,冷笑一声:“除了秦沁之外,谁能有那样的心思?别人就算有那个心思,也未必犯得上冒着那个险。”
“那可不一定。”璟姑姑也是笑:“人心这东西,谁能说得准?”
两人打着机锋,便是听见外头的动静。璟姑姑住了口不言,到了门口挑了帘子往外看。结果刚挑了帘子,朱礼便是带着一身夜露跨了进来。
杨云溪一看便是忍不住抿唇一笑:“却是巧了。”
璟姑姑冷不丁的其实是被吓了一跳的,不过看着朱礼的脸色却是声都不敢吭。末了只是退了出去:“奴婢这就去叫人摆膳。”
朱礼也没反对,微一颔首便是径直走到了杨云溪跟前坐下了。顺手又搂住杨云溪的肚子,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手婆娑。
“长生怎么样了?”只剩下她和朱礼两人,杨云溪索性也随意了许多。“今儿着实是将我吓住了。好在太医说只要调养就能好,不然该怎么办?”
朱礼也是点头:“我也是吓了一跳。”杨云溪那句“不知道该怎么办”却是触动了他的心底。若是古青羽没了,该怎么办?且不说太子宫能不能没了古青羽,就说若是古青羽真有事儿,古家那头该怎么安抚?
况且,朱礼不得不承认的是,他虽对古青羽没什么男女之情,可是和古青羽做了这么久的夫妻,却是也有感情的。古青羽的存在,就像是他的手臂胳膊,平日不觉得,可却是半点不能缺。
看着朱礼不像是说假话,杨云溪倒是有点儿惊异。
朱礼看得分明,顿时就忍不住笑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只是觉得讶异罢了。原来殿下也会觉得害怕。”杨云溪笑了笑,收敛了心思。随后又道:“最后可问出什么结果没有?”
朱礼却是避而不谈了:“这事儿你就别管了。”
朱礼这般态度,杨云溪便是也没再问。只道:“今儿殿下也没用几口便是出来了,我想着必是要饿的。所以叫人备了宵夜。殿下用些罢。”
朱礼微一颔首,随即又问:“你身子可还好罢?”
正说着话,孩子却是动了一下,朱礼便是忍不住凝神去感应了,面上的神情显得既庄重又有些神圣。
杨云溪看着朱礼的侧脸,心中便是微微一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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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看着朱礼的侧脸,心中便是微微一软。朱礼或许对她们这些女人冷漠无情,可是对她肚子里这个孩子却是付出了真情的。到底是血脉相连,真真儿是不一样的。
看着朱礼这般在意这个孩子,杨云溪也是忍不住的心中柔软起来。就冲着朱礼这般,她对朱礼也是冷不下心的。
“再有不到两个月孩子就出生了。那时候刚好天冷了,真真是不凑巧。我听嬷嬷说,孩子若是出生在夏天是最好的,等到天儿冷了,孩子就大些了,身子骨也健壮了。”杨云溪摸着肚子,面上的温柔几乎都要沁出来:“大冬天的,也不知道会不会冷着。”
朱礼倒是不怕:“也不打紧,多添几个炭盆。”
“怕烟气熏着孩子呢。”杨云溪摇摇头。“到时候带孩子的人选那些经验老道的,也不怕什么。”
朱礼想了想倒是有了主意:“别处都是有地龙的,要不——”
朱礼也就是这么随口一说,可能也没多想。杨云溪却是忙不迭的将朱礼的话打断了:“要不怎么?殿下快别说下去了,再说我就该跪下了。”
一面说着一面抿唇笑。颇有些故意玩笑的意思。
朱礼也是意识过来,登时自嘲一笑——当初既然决定不搬,如今自然也不可能再搬。如今这个皇宫,却还不是他的呢。
两人没再说话,末了摆了膳,两人便是起身去用膳。
杨云溪腿早已经肿了,穿着鞋子不舒服。起身便是皱了皱眉。
朱礼瞧见了,便是下意识的看杨云溪的腿:“怎么,腿麻了?”没等杨云溪说话,便是掀了她的裙子查看。
一看却是吸了一口气。刘恩那时候说的话却是一下子想了起来,朱礼满满的都是怜惜:“怎么脚肿成这样了?太医也没法子?”
一面说着,一面却是吩咐人去拿鞋子过来。而且是不等杨云溪说话,就直接拉着杨云溪重新坐下,伸手帮着杨云溪将鞋子脱了。
杨云溪是真没料到朱礼会这样。在她看来,朱礼吩咐人帮她那鞋子来换已是极致了。可没想到,朱礼竟然还顺手就帮着她将鞋子脱了。
说实话,朱礼没做过这样的事儿,也没个技巧。脱鞋的时候是有些难受的。不过此时杨云溪却是顾不上,她只被朱礼这般举动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殿下怎么——”脚还握在朱礼手上,杨云溪磕磕巴巴的出了声,又想缩回脚面来。
朱礼却是仿佛没看见杨云溪的紧张和错愕,反而再自然不过的握着杨云溪的脚,直接就架在了自己的腿上,然后伸手替杨云溪揉捏小腿。
朱礼的手有些重,比不得平日宫女揉捏得轻柔,杨云溪登时就倒吸一口凉气。
朱礼手上力道登时也就放轻柔了许多,又看杨云溪的神色,见她没什么异样了这才自己先是笑了:“怎的却是吓成了这样?换成是别人,当朝太子替她脱鞋,不知该欢喜成什么样儿。”
杨云溪心中忍不住嘀咕:就因为你是太子,所以我才是吓到了。这传出去,谁信?别人只当她不知天高地厚呢!
朱礼是什么身份?朱礼只怕这辈子之前也从未替人脱过鞋罢?想来是只有别人提他脱的份儿的。他这般,却是她越了规矩的。毕竟,朱礼乐意,她也该回绝不是?哪能真受了?
“殿下却是吓到我了。”事已至此,再说别的也没用,杨云溪只能苦笑。
朱礼却是一本正经:“你怀孕辛苦,我做这点又算什么?”
杨云溪张了张口,很想说一句就算是平常夫妻,估摸着也是不会有几个人能做到面不改色的替妻子脱鞋捏脚的。
然而这话终归是说不出口的。只是心里却像是被什么充盈了起来,满满涨涨的,叫人心中温暖又难受。
一时兰笙进来送鞋子,见了朱礼给杨云溪捏脚的情形,差点没吓得叫出声来。好不容易没叫出声来,说话的声音都不对了:“主子,鞋——”
朱礼看了一眼兰笙,顿时也是被兰笙那副样子逗笑了:“好了,下去罢。”
一面说着,一面却是顺手拿起了鞋子,替杨云溪套在脚上。这双鞋子做得肥大,又没后跟,自然是轻松就套上去了。只是却是不好看。
杨云溪便是忍不住想要缩回脚,不过朱礼却是不松手。反而低声笑道:“浑身上下我哪里没瞧过?这会子躲什么?”
这话便是太私房了。杨云溪登时就红了脸……
兰笙此时已经退到了门边,自然也是听了一耳朵,虽不甚清楚,可朱礼那语气却是分明——兰笙就是不用想,也知道朱礼说的必然不是什么她能听的话。
杨云溪有些恼,忍不住掐了朱礼一下:“胡说什么?叫人听去了。”
想着兰笙刚才陡然加快的脚步,杨云溪真是觉得自己是要烧起来了。
朱礼却是不大在意:“她听见了也不敢拿出去说嘴,怕什么?”顿了顿,反而故意坏笑:“还是说,我说的是假话?”
杨云溪恼羞成怒,使劲要缩回自己的腿:“松手,我要去用膳了。不和殿下说了。”
只是这样的恼怒,软绵绵的却更像是在撒娇,朱礼“哈哈”大笑,终于是松开了手。不过没等杨云溪站起身来,就直接打横将她抱住起身往外头走去。
杨云溪吓了一跳,慌忙搂住朱礼的脖子,就怕自己摔下去——以往不觉得,如今这么大一个肚子在那儿搁着,万一朱礼一没弄好……想想都是紧张得几乎快冒汗了。
朱礼也收紧了几分胳膊,笑道:“没事儿。不过,你倒是真重了几分。”
杨云溪见朱礼十分轻松的架势,便是也放松了几分,看了看肚子道:“诺,这不是加了个大肚子么?这么大一个西瓜,也是不轻罢?”
朱礼笑出声来:“你敢拿着皇孙和西瓜比,叫人听去不治你个没规矩?”
朱礼开着玩笑,一时之间杨云溪也是被感染了,两人倒是都忘记了其他的事儿,心情都是好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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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郡主是中秋后第五日才进的宫。也不知是朱礼说得迟了,还是永宁郡主自己有什么事儿耽误了。
此时古青羽的情况倒是已经好了一些,至少瞧着不那么忧心了。而且也没再咳血。气色也是好了许多,毕竟这是旧疾了,药方不知都是改良多少回了,如今没有别的影响,倒是很快就见了效。
古青羽因病面色不算特别好,但是永宁郡主却更是一脸的憔悴。杨云溪当时被古青羽留着一起说话,所以也是瞧见了永宁郡主。
眼前的永宁郡主,瞧着和记忆里那个永宁郡主却是很不一样。
杨云溪给永宁郡主请了个安。
永宁郡主笑了一笑,眉宇之中的郁郁之色却是半点没消退:“杨小姐瞧着倒是不错,说起来,你和长生也是有缘。”
永宁郡主的态度却是和那时候在宫外很不一样了。杨云溪却也不在意,只是微笑:“是有缘分。不过却是多亏了长生照顾我,我却是没能帮上长生什么。”
这下却是轮到古青羽笑了:“阿梓你这般说却是错了,你可帮了我不少,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杨云溪想着她们母女二人必是有不少话要说的,便是起身告辞了。
古青羽笑道:“不忙走,再坐坐。”
杨云溪微微一怔,虽不明白古青羽的意思,却也是坐下了。
古青羽看了永宁郡主一眼。
永宁郡主便是笑道:“长生让我帮你打听了一下杨家的事儿。其实这事儿也不必怎么打听,杨家如今可是十分出名。你恐不知道,你姐姐进了睿王府之后,杨家可是又出了一回风头。”
朱绍大婚之前便是得了封号睿,又赐下了王府。婚后自然也就搬过去了。杨凤溪是在朱绍大婚之后一个月入的府,得了个侧妃的位置。
当时杨云溪也是叫人送了不少东西过去。不过却是没能亲眼去看看。
如今永宁郡主说这事儿涉及了杨凤溪,杨云溪便是上了心,忙追问:“怎么回事儿?”
“薛家不是状告杨家?如今虽还没什么证据,不过杨家名声却已是很不好了。你姐姐进了睿王府后,杨家人求上门去了。却被家丁直接撵了出来。”永宁郡主说着话,却是忍不住笑。不过很快又意识到了自己这般笑有些伤人,毕竟杨凤溪也是姓杨,于是又收了笑容。
杨云溪倒是没注意到这个,她还在想永宁郡主说的话。
杨家人求上睿王府去已经够丢人了,可没想到竟然还叫人直接撵出来了。杨家这下只怕连出门都不敢了。
只是这个撵人的举动,却是谁的意思?必不会是杨凤溪的意思。杨凤溪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儿,一则是杨凤溪对杨家到底还是有几分感情,二则是杨凤溪不可能这么不要自己的名声。
所以,杨云溪猜做出这个决定的,大约不是睿王朱绍,就是睿王妃长孙氏了。如果是朱绍,朱绍那便是一点没顾念杨凤溪。不惜让杨凤溪难堪,也是要划清和杨家的界限。如果是睿王妃长孙氏,那么其中不只是要和杨家划清界限,更说不得还有点儿别的意思——
说白了,也就是睿王妃长孙氏对杨凤溪的态度。毕竟睿王府是长孙氏在当家,长孙氏若是这会子就对杨凤溪这般,那么以后呢?
“杨家那个老夫人病了,听说病得不轻。”永宁郡主又出了声音,这一次却是带着些提醒:“不管杨家人如何,贵人毕竟姓杨。祖母病了,不闻不问总归是不妥。”
杨云溪明白永宁公主的意思。可是明白是一回事儿,真要去做那又是一回事儿了。一想到自己要去“关心”沈老夫人,她就恶心了。
不过,这些情绪杨云溪并不表现出来,她只是对着永宁郡主道谢:“多谢郡主提醒。”
说完了这个事儿,古青羽便是也没再留杨云溪。
杨云溪一路回了蔷薇院,却是一直沉默着不出声。
最后兰笙就急了:“主子若是不愿意,咱们只当不知道也就完了。”
杨云溪被兰笙打断了思路,顿时笑了起来:“我却不是在想这个。就算关心,也不过是赏些东西出去罢了,我能怎么样?我想的是,太子妃她这么做,到底是想做什么。”
兰笙被杨云溪说得有些糊涂:“什么想做什么?太子妃不是为了主子好么?”
“是啊,是为了我好。”可是却总让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以前不觉得,今儿却是忽然一下子就感觉到了。不过杨云溪也没和兰笙细细的说。
“那不就得了?”拦着歪着头,一脸的莫名其妙。
杨云溪看着兰笙半晌,忽然就笑了:“你这话说得对,却是我自己钻了牛角尖。”今日永宁公主的态度,总让她有一种对方带着某种目的之感,所以便是忍不住多想了。而这会子兰笙这么一番话,却是又让她清醒过来。
“不管如何,她是对我好的。我只需记住这一点也就是了。”杨云溪呼出一口气,只觉得心中都是敞亮起来——至于别的东西,不管是有目的还是没目的,还是别的什么,又何必去管?
“去,收拾些补品药材。”杨云溪抛开了心中的包袱,自然也就开始琢磨自己该拿什么态度来对杨家。“就只要药材,别的都不要。东西也别多了,看着不算寒酸就行了。”
杨家那头,她虽然不能不闻不问,可也是要拿出一个态度来。她不愿意和杨家有牵扯,所以只做自己该做的,至于别的……想都别想。
她这般,那么针对杨家的墙倒众人推,自然也就更不会有人因忌惮了她而留手。
兰笙也是一脸悻悻:“多一粒药也不给。”
“另外,我不是新得了几匹云锦?再添上那一斛珍珠,一并送去睿王府。”杨云溪笑了笑:“再给长孙氏带句话,就说这是我替杨家赔不是了。另外,再说句谢谢。就说是替我姐姐说的。”
兰笙不明白杨云溪的心思,不过却是不妨碍她应下来。只是末了还是忍不住问一句:“为什么要和睿王妃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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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兰笙还是忍不住的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和睿王妃说谢谢?”
杨云溪挑了挑眉,悠然的抿了一口茶水,这才徐徐道:“可不得道谢么?不道谢,睿王妃怎么能知道杨凤溪她还有我这么一个妹妹呢。不道谢,又怎么让睿王妃明白我对杨家的态度?我倒是真是诚心诚意的要说这句谢谢的。睿王府这么将人赶了,虽然下了我们姓杨的脸面,可是却也是让杨凤溪和杨家划清了界限。这是好事儿。”
兰笙似懂非懂的点头。随后有些纠结:“那到底是要感谢,还是要去敲警钟?”
“自是二者兼备。”杨云溪笑着拍了拍兰笙:“好了,也不让你去传话,你纠结什么?”
一晃眼便是到了十月中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杨云溪的肚子便是已经大得根本看不见脚尖儿也弯不下去腰了。
不过为了生产顺当些,杨云溪却是每日都要出去走动的。
从涂太后那儿求来的王嬷嬷如今每日都是跟着杨云溪身边转悠。压根就不敢有半点的疏忽。要知道到了这个时候,杨云溪稍有不慎,说不得就会发动。偏杨云溪这时候又是行动最为不便的时候。
杨云溪自己也是紧张得不行。既盼着能早日生产,又盼着能晚一点再晚一点才好。
至于朱礼,明显的也是情绪越发的紧绷着。对着杨云溪的时候,不仅越发小心温柔,更是总忍不住的去看杨云溪的肚子。
这日朱礼却是没过来一起用膳,只让刘恩过来说了一声,说是政务上有些事儿要忙,所以便是不过来了。
刘恩的神色看着有些不好,杨云溪便是多嘴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朝政上出了些事儿。”刘恩叹了一口气,神色有些不大好:“边关出了事儿。这头陈将军刚走,那头就连着丢了两个城池。镇守的将领怕上头责怪,竟是干脆隐瞒不报。如今事态严重了。”
边关连着丢两个城池,却不是玩笑的。杨云溪被这话吓了一跳,只觉得心紧:“那如今怎么个严重法?”
刘恩却是不肯说了,只道:“如今皇上正想着是不是要将陈将军再派出去呢。”
杨云溪眉头又是一皱——如今事态这般严重了,若是再派了陈归尘出去,那便是有点儿以身犯险的意思了。而且,若是打了胜仗也就罢了,若是输了呢?算谁的?只怕到时候陈归尘又是要被迁怒了。
杨云溪有心想再问问,可是忽然心中便是一紧,忍不住看了一眼刘恩,却是生生又将话咽下去了。
她再问,也不过是给陈归尘添麻烦罢了。而且,或者说不得今儿刘恩提起陈归尘,根本也就是一个试探罢了。
不敢问,不能问,所以只能不问。
“外头的事儿深宫妇人也不懂,刘恩你却是要劝着殿下用膳才是。别因了政务饿坏了身子。”杨云溪这般说着,便是叫刘恩回去服侍了。
刘恩走后,杨云溪少不得又担忧了半晌,末了才又将情绪压下去。
一连着三日,朱礼也没再过来太子宫一步。宫中亦是有流言渐渐传了开来。说是匈奴已经冲破了山海关,一路往京中杀来,势如破竹。
杨云溪乍然一听到这个传闻,便是惊了一惊狠狠皱起眉头。这样流言一出,只怕当即就是要让人心浮动。
自古战乱,从来都是内忧外患一起发作,才会兵败如山倒,毫无抵抗之力。可见最可怕的不是外敌,而是内患。
而这般人心浮动谣言四起,便也算是内患。
杨云溪叫人去将徐熏叫了过来。
徐熏这段时间一直和熙和管着太子宫,太子宫倒是也是没有出任何的事儿,一直太太平平的。不过徐熏也没真撂手不管,每日不管什么事儿,哪怕只是去听,也要去。倒是尽职尽责。
徐熏一进来,看了杨云溪的神色便是出了声:“你是听见外头的流言了?”
听了徐熏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么说来,外头的流言的确是严重到了一个地步了。杨云溪冷了声音:“这样的流言,怎的也没人采取错失?太子宫里呢?可有人议论?”
徐熏苦笑:“外头又不归咱们管。至于太子宫里,虽然明令禁止,大约背地里总也要说嘴的。流言这个东西,哪里控得住?”
杨云溪自然知道这话是真的。流言这个东西,根本不可能压制得住。你管得住天下人的嘴?除非都缝上!
“这么下去也不是法子。”杨云溪皱眉:“你和熙和就没想想法子?”
徐熏更是苦笑:“还能有什么法子?”
杨云溪沉下脸:“你们这是不肯动手罢了。太子妃怎么说?”
“太子妃又病了。染上了风寒,你又不是不知道。”徐熏揉了揉手指,一脸的无奈:“殿下已说过不许拿这些事儿去烦太子妃,我们可不敢乱来。惹了殿下恼了可怎么办?”
杨云溪想着古青羽那身子,便是也叹了一口气——养了这么久,咳嗽是好了。可是身子却像是更弱了。这般下去,怎么得了?
“你们不愿做这个恶人……”杨云溪沉吟片刻,很快却是有了个馊主意:“不如让别人去做吧。”
“你来?”徐熏挑眉:“你如今身娇肉贵的,谁也不敢招惹你,倒是合适。”
杨云溪白了徐熏一眼:“我参合什么?你身为良娣都没动静,我合适?这不是明摆着给人嚼舌头的机会?”
听着杨云溪加重了“良娣”这个称呼,徐熏最初只当是杨云溪打趣她呢,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你是说——”
杨云溪颔首:“就是那个意思。现成的人你不用,还想怎么着?”
这个主意是好,只是……徐熏皱眉摇头:“她又不是傻子,哪里能被我们牵着鼻子走?”
杨云溪只是微笑:“既然我提出来,我自然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她自己就跳出来将这事儿揽过去。”
徐熏顿时就不厚道的笑起来,忙不迭的凑过去:“快跟我说说。”这架势,倒是迫不及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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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一面喊人,一面自己艰难的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青釉飞快的跑了进来,一向沉着的面上此时有着罕见的惊慌。
“怎么了这是?”杨云溪瞧着不对,便是出声询问。
青釉面色难看:“眼下还不知道,不过那声响离咱们太子宫却是有些近。主子赶紧穿好衣裳起来再说罢。”
不管那声音是什么原因造成,离得这般近,谁都不会觉得是好事儿。自然是下意识的就明白,最好还是避一避才好。
杨云溪也是这个意思。三下两下的在青釉的服侍下将衣裳鞋子都穿上。至于头发,却是顾不得梳,随意用簪子挽了个一窝丝顶着就出了门。
不仅是青釉,其他人也一样是慌张忙乱又恐惧。
双燕便是在这个时候过来的,双燕虽惊慌,但是却还是强自镇定着:“杨贵人赶紧跟我来,我们如今先去太后娘娘院子里避一避。”
涂太后的宫殿在内宫深处,离这里的确是十分远了。眼下便是极好的躲避之处。而且涂太后亦可起到坐镇的作用。
“太子妃呢?”既然双燕出来了,那么古青羽肯定也是准备好了。不过出于关切,杨云溪还是问了一句。
“太子妃已是准备好了。”双燕看了一眼杨云溪,轻声答道。
不过是几步路的功夫,杨云溪在双燕话音没落下多久,便是看见了古青羽。古青羽瞧着神色依旧不太好,身子瘦削得仿佛被风一吹就要倒了一般。可偏偏此时众人都是惊慌失措的时候,古青羽却是挺直了背脊镇定自若。
这便是太子妃的风范了,这边是天之骄女该有的气度。
杨云溪打心眼里的赞叹了一声,加紧了脚步走了过去。“太子妃。”
古青羽回头看了一眼,随后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却是很快又散去:“阿梓,我如今暂且还不能走,你便是先过去。徐熏和熙和跟着你一起走。”
“熙和留下,徐熏跟着我去。另外宫中能走的,都先跟着我一起过去。”这个时候说别的都是浪费时间,杨云溪知道古青羽在太子宫人都撤出去之前是绝不会走的,所以也没劝,只是果断的如此言道。
眼下到处都是慌乱的情形,人人都是惊恐不安,却是如同进了狼的羊群一般,此时最需要的便是领头羊。
古青羽是领头羊。这个毋庸置疑。杨云溪心道,自己虽不像是古青羽那样能让人信任,可总归也比其他人强一些。
古青羽也同样没多说,微一颔首,却是坚持:“熙和跟着你去。徐熏留下。”
杨云溪略一思索便是明白了古青羽的意思:熙和办事能力强,跟着她去,用处的确是比徐熏大。徐熏虽然不错,可是到底还是不如熙和的。
眼下没有争论的功夫,杨云溪直接便是扫了一眼吴文玉孙淳妍等人,转身就走:“都跟我去太后娘娘那儿。”
熙和也是出声:“都不必带什么东西,人走就行。都走快些。”
一行人便是匆忙出了太子宫,往内宫而去。
杨云溪出了太子宫的大门后,便是遥遥看了一眼宫外那方向,却见那边火光冲天,似乎就在宫门口一般,心中便又是一紧。而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硫磺味,却是更加的让人心中不安。
然而似乎是为了印证众人心中的猜想一般,还没走上几步,便又是一声“轰隆”巨响。伴随着巨响的依旧是大地的各种震颤。
随着震颤的,还有一股轰然而来的热浪,这股热浪里充斥着浓浓的硫磺味。从侧面扑过来,几乎要将人掀翻过去。
有人忍不住尖叫了起来。
杨云溪也是握紧了青釉的手。青釉微微颤抖着,她感受得很清楚。
“怕什么?”杨云溪出声呵斥,冷冷的扫了一眼明显吓坏了的吴文玉:“又没让你过去,如今离咱们这样远,你在怕什么?”
被训斥了的吴文玉几乎要哭出来:“实在是太吓人了——”
“宫外自有将士守着,这宫门固若金汤!你若怕,便是走快些就是!”杨云溪自然也明白什么叫过犹不及,之前的训斥不过是为了先稳住她们的情绪罢了。此时再提醒一两句,效果自然也就有了。再训斥下去,只怕就让人反感了。
熙和此时也是出了声:“正是这话!怕什么?只要进了内宫,便是离得更远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两人这般说着,其他人倒是多少都镇定了一些,可是脚步却是都不约而同的加快了。
杨云溪肚子硕大,却是走不了太快,一时之间便是明显的感觉到了别人的焦灼。
“走得快的便是先过去罢。熙和,你跟着。“杨云溪自然也不可能真让这么多人跟着自己耗着,这么耗下去,唯一的可能便是人心浮躁,最后说不得就会生出事端来。熙和此时便是能派上用场了。
熙和看了杨云溪一眼,犹豫一下却也是没反对:“那我先去,你也别急,宫门口离这里也远着呢。”
杨云溪自然知道这个,点点头冲着熙和一笑:“却是要靠你了。”比起宫门口未知的情况,那一大群人却是最难管的。
没了她的拖累,其他人的速度快了不知多少。杨云溪几乎是看着别人的背影一个个消失在自己前面的。这般被一次次的超越而去,渐渐的青釉的颤抖便是更厉害了。
然而杨云溪却还是不疾不徐的,一步步都是稳稳当当的往前走。她其实心里很清楚,如果果真今儿宫门口被攻破,那么不管她躲去哪里,那都是没有用处的。内宫和外宫,虽然也有宫门,可是哪里可能和最外头那一道宫门比?而且也无人镇守。
宫中的人数量虽也不少,可都是女人和宦官,能抵得上什么事儿?
所以,既然没用,她又何必害怕?何必着急忙慌的要去避难?真出了事儿,一个跑不掉。不出事儿,不躲也是一样。
杨云溪此时想的,不是躲去涂太后那儿。而是在想,此时镇守宫门的是谁。而朱礼又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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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此时想的,是镇守宫门的是谁,而朱礼又在何处?虽说朱礼不大可能以身犯险,可是如今都是这样的情况了,朱礼也不可能缩在内宫。
心思复杂的想着这些,杨云溪一路匆匆,却是留意到了朝着这边走过来的一队的宦官。
那队宦官行色匆匆,一个个身材高大,像是特殊选出来的。要知道寻常太监平日里只需在内宫服侍干活,纵是做粗活也有限,大多都是比寻常男人显得更为瘦弱纤细一些的。当然也有身材高大的,但是总归也不太多。
杨云溪见那队人行色匆匆的,便是想着说不得是有公务在身的。于是主动出声道:“咱们靠边走罢,让他们先过。”
青釉此时已经是乱哄哄的,自然也没反驳,只是下意识的听了杨云溪的吩咐,扶着杨云溪就贴着墙边继续往前走。
那队人却也是没停,领头的人看了一眼杨云溪,便是径直往前去了。那微微一瞬间的犹豫,看着像是在思量到底要不要停留片刻跟杨云溪请个安。
不过最终还是没有。两队人短短的交集了一瞬,便是各自继续朝着自己的方向去了。
走出十来步,杨云溪头也不回的倏地加快了脚步,低声对着青釉道:“走,快走。”
青釉侧头看了一眼杨云溪,然后便是被杨云溪面上的神色吓坏了。方才还镇定自若的杨云溪,此时面上都是发白的,额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几乎打湿了额发。
青釉被杨云溪这般的神态吓了一大跳。不过看着杨云溪这般,她却也是不敢多问一个字,下意识的就遵从起来。扶着杨云溪走得飞快。
杨云溪也不管肚子了,咬着牙走得飞快。当看见隔开内宫和外宫的大门时,却着实是松了一口气。几乎险些瘫软下去,只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定了定神,杨云溪侧头叫青釉:“青釉,你怕不怕?”
青釉惊疑不定:“主子想做什么?”怕是肯定怕的,不过青釉却是咬咬牙:“主子只管吩咐,我不怕。”
杨云溪看着青釉这样,便是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却是不忍再叫青釉去了。不过青釉不去,还有谁能去?
杨云溪环视了一圈,随后缓缓出声:“我有一事想要让人去办,不过却是有一定危险。也不知你们谁愿意去?不管成不成,我赏她十两黄金。”
兰笙便是要往前一步,却是被璟姑姑一拉:“我去吧。”一面说着,璟姑姑一面站出来。
璟姑姑这头刚一开口,那头便是有个二等宫女一下子也是站出来:“奴婢愿往。”
杨云溪却是没看向璟姑姑,直接看向了那二等宫女:“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岁梅。”那宫女磕了个头,听声音却还是很镇定的。
“年年岁岁,梅花依旧,倒是个好名字。”杨云溪赞了一句,随后肃穆道:“岁梅,我要去寻殿下,替我向殿下传一句话。”
岁梅又磕了一个头:“但凭主子吩咐。”
杨云溪招手让岁梅凑过来,然后将那句话与岁梅悄悄说了。并没有让其他人听见。
岁梅听完了那话,脸色都是白了几分,显然是受到了不小的惊讶。杨云溪看在眼里,缓和了几分语气:“你若怕,也可不去。不过你若是去,你是个聪明的,自然也知道会有什么好处等着你。”
岁梅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这事儿应承了下来。
杨云溪叫了另一个健壮的小黄门跟着岁梅一同去了。
岁梅这头一去,那头杨云溪则是叫来璟姑姑:“姑姑现在可敢回太子宫一趟?替我带句话给太子妃。”
璟姑姑刚才见杨云溪不肯用自己,倒是还有些奇怪。此时听了这话,才算是明白了杨云溪为何不肯用自己:这说明了,太子妃那头,必是更紧要的。
璟姑姑丝毫犹豫也没有,便是直接的将这事儿应承了下来。
杨云溪并未如同对旁人那样的许诺重赏,只道:“还请姑姑平安归来。我在这里等着姑姑。”
璟姑姑心头一暖,鼻子更是发酸。然而最终她却是摇头:“主子先去太后娘娘那儿罢。我会跟着太子妃一同过去,有太子妃在,我如何不能平安?”
杨云溪见璟姑姑如此,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复杂非常。最终,她还是没再多说,只飞快的将话跟璟姑姑说了,仍是让个小黄门跟着,便是让璟姑姑离开了。
璟姑姑这头一离开,杨云溪便是吩咐青釉:“青釉,你在这里候着璟姑姑。我去皇后娘娘那一趟。”
青釉此时心中正懊恼自己的怯懦,听了杨云溪的吩咐,便是忙不迭的应了:“主子放心,不管如何,我都必在这里候着。
杨云溪也没再多说,直接便是转身就走。
其实一路疾行,她早已是疲惫不堪。肚子也是沉甸甸的,可是眼下她却是半点不敢马虎放松,紧绷了神经往李皇后的栖凤宫赶过去。
与此同时却是不住的在心中祈祷,只盼着李皇后在栖凤宫才好。
王嬷嬷此时也是紧跟着杨云溪的,王嬷嬷也没经历过这样的阵仗,多少是吓到了。又见杨云溪这般郑重其事紧张万分,王嬷嬷更是觉得心中都是紧紧揪着。
王嬷嬷去了蔷薇院这么久,自然知道杨云溪的稳重和镇定是什么样的。事实上,哪怕是面对朱礼,也没见杨云溪慌过!
可是现在,杨云溪面上却分明是慌张!
杨云溪这根主心骨都这般了,其他人的情况如何自然是可想而知。
杨云溪当然知道这会子众人的情绪如何,不过她却是没功夫再去解释安抚了。横竖已经进了内宫,其他人多少也是会安心些了。只要不会因为人心不稳出事儿就行了。
况且,眼下的情况这般……
杨云溪攥紧了手指,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恐惧和担忧紧紧的揪住了。她现在满心想的都是,到底之前遇到的那些人,是往哪里去的?目的到底是不是太子宫?若目的是太子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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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柳凡衣裳上那几团暗色的污渍,杨云溪的眸子顿时暗了下去。
那几团污渍代表了什么,杨云溪相信只要不是下子就能看得出来。
至于她的逾越,涂太后显然也没功夫在意,只是也跟着追问:“是怎么回事儿?”
“诚王造反,如今率兵攻打朱雀门,殿下率兵防守,只要坚持到天亮,城外支援来了就好。”柳凡的声音听似平静,不过实则却是带着一丝微微的颤的。
杨云溪听出来了,又死死的抿紧了唇,就怕自己不小心露出什么神色来叫人看出,让本就惶恐不安的气氛再度恶化。
柳凡不过是去寻朱礼,再过来却是身上都沾了血渍,这说明什么?说明了只怕如今宫门口的情景已经是恶劣到了一个地步了。
而且甚至还是朱礼亲自带着人防守。朱礼这是在以身犯险。
涂太后也是被柳凡这话惊了一惊,好一阵子才惊疑不定的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怎么会让大郎去带兵防守?负责城中兵力的将领呢?朝中其他将军呢!总不能都叛变了吧?皇帝呢?在做什么?你告诉我,外头的轰隆声,是不是红衣大炮?!”
柳凡的神色依旧镇定,不过手指却是攥紧了:“诚王兵力不多,可是手中却是有几尊红衣大炮——殿下虽是带兵,不过却是没什么危险,只需注意着对方的红衣大炮也就是了。至于城中其他将领……叛变不至于,但是不少人家眷被控制住了,所以……现在除了杀出城去调兵的,就只有陈将军还跟在殿下身边……”
所有人都是不约而同的倒吸一口凉气。谁也没想到,局势已经坏到了这个地步。朝中没出征的将士有多少?怕是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吧?可是现在居然除了杀出城门去调兵的,只还有一个陈归尘在朱礼身边!
涂太后已经不只是皱眉了,而是整个眉心都搅成了一团:“那皇帝呢?”
“皇上头疼的旧疾发作了,不过还强撑着在等着消息,坐镇在乾元殿。”柳凡叹了一口气:“如今内宫之中也有人混了进来,殿下叫奴婢来提醒太后一声。让太后坐镇内宫,护着女眷们。尤其是墩儿和杨贵人……”
柳凡的话没说完,不过意思却已经是让众人明白了。
朱礼之所以尤其提到了墩儿和杨云溪,说白了就是因为墩儿和杨云溪肚子里的都是他的血脉!朱礼这是怕自己遇险身死,所以便是说了这样的话!
众人都是沉默。
杨云溪心中揪得紧紧的,只觉得自己的气都是快要喘不过来了。她瞅了一眼涂太后,咬咬牙再度逾越了一回,看着柳凡道:“柳凡,你替我带句话给殿下,就说让殿下平安归来。看着孩子出生,让殿下别忘了他还没给孩子想好名字,别忘了他说过要带着孩子去骑马荡秋千这话!”
说到最后,杨云溪只觉得自己的胸中像是被棉花堵住,说不出的难受,声音也是微微颤抖哽咽起来。此时此刻,她是真怕了。怕朱礼有什么意外,怕传来噩耗。
只是此时此刻,她却是没意识到,她又为什么怕?明明她甚至都没有功夫去想一想若是朱礼真出了什么事儿,她们这些朱礼的女人到底会如何。明明她甚至也没去想过,朱礼都出了事儿,那么她们又怎么可能会安全?
此时此刻,她的担心,却是只为朱礼一人罢了。
指甲陷入掌心,刺疼却是不甚明显。不过杨云溪还是慢慢冷静下来:“陈将军是常胜将军,宫中虽然兵力不多,可胜在是守城。而且只需要坚持到援兵来就行,所以咱们必然是不会有事儿的。”
这话却是故意说出来安抚其他人,提醒其他人别乱了方寸罢了。至于效果——杨云溪嘲讽的想,这个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红衣大炮是什么?就是她也知道,那是战场上威力巨大的杀人兵器!一门红衣大炮,胜过几百人!朝廷造出的红衣大炮少,历来是各处驻兵争抢的好东西,就连京畿重地,也不过是只有城门口才有两尊罢了。
可是现在这边却是一门红衣大炮也没有,反倒是叛军那边有好几尊。也不知内城墙能扛得住几次炮轰?一旦城墙被轰出缺口,那么又该怎么办?
涂太后的声音响起:“告诉大郎,就说后宫有我。我倒是要看看,诚王他就算攻进来了,他敢不敢对我这个老太婆动手!”
涂太后的声音掷地有声,一时之间竟是无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柳凡跪下冲着涂太后磕了一个头,而后便是退了出去。
涂太后看了一眼杨云溪,而后出声:“去,关上大门。若有人要进来,确认了身份才能放行。只许带宫女,宦官都在门外守着。”
相比宦官还能闹出什么事儿来,宫女则是不必担忧。涂太后短短的时间里,显然已经是思虑周全了。
杨云溪却是没功夫去赞叹和佩服,只苦涩出声:“太子妃如今——”
“青羽会吉人天相。”涂太后不疾不徐:“退一万步,若她出了事儿,我老婆子定会帮她报仇!”
接着,涂太后扫了一遍屋中其他人,语气微冷:“都给我收了丧气的样子,平日一个个跟花孔雀似的,昂着脖子走路那副骄傲的劲儿呢?真出了事,还有我陪着你们一起死呢!”
一时之间屋中噤若寒蝉。
杨云溪重新坐下,竭力维持住面上的镇定。至于心中……却是早已经成了一团乱麻。她想到朱礼,想到陈归尘,想到古青羽,甚至还想到了薛家和杨家。
宫门口如今这般情景,宫外只怕也是好不到哪里去。柳凡说不少朝中大臣的家眷都被钳制住,那么或许宫外此时只能用兵荒马乱来形容吧?薛家只是商户出身,纵然出了一个薛治,也应该不会让诚王看上眼。杨家也是微末……
反倒是古家,还有大长公主那头,以及徐家和秦家这几个大族比较危险。只盼着这些人也能全力襄助朱礼才好。
正想着,她却是听见了一声儿啼。顿时想到了一件事:墩儿……应该没有被送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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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顿时想到了一件事情:墩儿……应该没有被送来吧?
不过随后她又反应过来,那么这声儿啼却是谁的?而后她下意识的就看向了涂太后。
涂太后神情柔和了一些;“将墩儿抱进来。”
杨云溪顿时也不知道是讶异还是松了一口气:墩儿是什么时候被送过来的?李皇后离开的时候,可没见安排墩儿。难道,是一开始就将墩儿送过来了?
那么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李皇后心里其实也是认为涂太后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就像是古青羽第一个想到的也是涂太后这里一样。
这么一晃神,等到回过神来,墩儿却是已经被抱了上来。
这还是杨云溪自从朱礼养伤后,第一次看见墩儿。这个时候的墩儿和那时候,已是变化颇大了。大了许多,唯一不变的是身上倒是十分壮实,看着肉嘟嘟的,叫人满心爱怜。
若是将来她肚子里这个也能这般壮实就好了。杨云溪忍不住的想,便是又多看了墩儿几眼。
涂太后逗弄了几句墩儿,便是叫奶娘仔细哄着墩儿。想了想,又道:“我却是有些饿了,小厨房今儿准备宵夜没有?”
众人都因了涂太后这话有些讶然的回不过神来。
杨云溪却是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主动接话道:“走了这么一阵子,妾也是饿了,不知太后能不能赏妾一碗宵夜吃?”
不说不觉得,这话一出口,杨云溪却是真觉得自己是有些饿了。本来她现在就容易饿,今儿又这般折腾,饿了也不奇怪。
涂太后也是浮出一丝笑意来:“却是不能饿着你。阿云,你去看看小厨房有什么,做些宵夜端上来。”
云姑姑应了一声,沉静从容的去准备宵夜去了。
被宵夜这么一打岔,不少人都是觉得:仿佛气氛没方才那样紧绷了?
是了,这就是涂太后的目的。涂太后是故意说要吃宵夜,故意做出不在意的样子来的。为的就是缓和气氛。毕竟,她都如同寻常一般了,其他人看着自然也会觉得心安。
有时候,人缺的就是一根主心骨。而涂太后,此时便是那个不折不扣的主心骨。
这也是涂太后见不得众人都是眉头紧锁愁眉苦脸的样子所致。不过涂太后也是真心实意的觉得,这次必然是不可能出现什么问题的。纵然诚王造反,纵然连红衣大炮都搬来了,纵然此时宫中孤立无援。
可是,涂太后就是觉得,今儿肯定不会出大事儿。所以,才会有这样的镇定和自若。
而杨云溪的接话,却是看明白了涂太后的目的,所以才会如此。毕竟到底是在涂太后跟前呆过的,这点若都看不透,她也是白呆了。
涂太后最终冲着杨云溪赞许的点了一点头,动作很轻,不注意甚至都是看不出来。不过杨云溪却是看见了,微有些意外。
没想到涂太后竟然会因为这个小事儿对她赞许。
这件事情杨云溪也并未多想,只是很快抛开了。她此时最挂心的,还是朱礼等人的安危。
吃过夜宵后已是到了寅时。再有两个时辰,平日里宫中做扫洒的宫人便是要起来忙碌了。而那个时候,援兵也该到了吧?
杨云溪如此想着,倒是觉得心中安定了一些。同时手指攥得更紧了一些。
宵夜吃的是酒酿圆子,一碗热热的下了肚,便是将众人从紧绷和冰冷之中解救了出来。不过比起别人的没食欲,杨云溪却是依旧吃了一碗才罢了。朱礼那么在意孩子,此时大约是盼着她和孩子好好的。那么,她便是更不能亏了孩子了。
吃过宵夜,杨云溪便是让兰笙扶着她去净室。如今她肚子太大,没人帮忙倒是真不好弄。蹲下去只怕就起不来。
出了屋子,兰笙便是重重的呼出了一口气,低声嘀咕:“方才真是吓死我了。”
杨云溪知道兰笙是在说屋里的气氛,便是笑了笑:“这也是正常,你难道就不担心?”
兰笙沉默了一下,神情是难得的凝重;“担心,但是担心也没用。若真不好了,主子放心,我就算拼了命也会护着你的。”
杨云溪又笑了,却是心中微微发酸,伸手拍了拍兰笙的头顶:“傻丫头,真到了那时候,你拼了命也是护不住我的。”真到了拼命的时候,谁护着也没用。
兰笙却是一脸倔强;“就算护不住,我也叫他们知道咱们女人也不是好欺负的。当年在乡下,我可看过不少那些妇人和她们男人打架,有经验的。”
杨云溪被兰笙这逗得笑着摇头。
兰笙扶着杨云溪往回走,忍不住轻声问:“主子怕么?”
杨云溪点点头,看着远处的的灯笼晕黄的光:“当然怕。”这样的情形,谁都怕。
只是话还没说完,便是感觉脚下蓦然一滑,整个人便是失去了平衡。
兰笙下意识的便是用力,不过没等她用力扶着杨云溪,却是直接被杨云溪一撞,而后也是只觉得脚下一滑,登时也是维持不住平衡,直接就被杨云溪带得往后摔去。
不过在摔下去的瞬间,兰笙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然一扭,就将自己塞到了杨云溪的身下。
“碰”的一声,两人就这么重重的砸在了走廊上。都是摔了个晕头转向。
尤其是兰笙,被压得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碎裂了,连气都快喘不了。毕竟杨云溪虽然不至于很重,可毕竟也不轻,还有那么一个肚子——
杨云溪也是被摔懵了,几个呼吸才算是清醒过来。然后挣扎着将自己挪开了,撑着上半身坐了起来。
没有扭头去看兰笙,杨云溪先是伸出手去抹了一把自己刚才踩过的地面。
入手一片油滑。定睛一看,却是不知道什么油膏被抹了一大片在地上。走廊就这么宽,兰笙扶着她从这里走过去,根本就不可能不踩到油膏。
杨云溪微微眯起了眼睛,神色登时就冷下来。
肚子里感觉有些不对,杨云溪却是没让自己慌了神,只侧头看兰笙:“兰笙,我可能要发动了。”
兰笙刚缓过劲儿来,还没来得及想太多,便是被这句话吓得整个人都是僵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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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阵痛连成一片的时候,王嬷嬷便是早已经准备好了:剪子,纱布,止血药粉,滚水……但凡是生产能用上的,都是齐备的。
“宫口开了。”王嬷嬷虽然没做过产婆,可是也是服侍过其他人生产的,再加上自己也是生过孩子,自然也知道生孩子是怎么样一种情形。
杨云溪此时却反而是不怎么觉得疼了:疼得多了,便是麻木了。不过孩子一点点的似乎在往下滑,她却也是有感觉的。
王嬷嬷摸着杨云溪的肚子,自然也是知道孩子的情况,便是出声:“贵人也别一直用力,缓着劲儿慢慢的来。一点点的将孩子往外推。节省着体力。”
杨云溪本来就已是准备用力一鼓作气的将孩子生出来,闻言倒是不敢用力了。只是有些糊涂不解——怎么的要慢慢来了?
“这才刚开始,贵人就算用力,孩子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出来了。反而是容易伤了贵人自己,缓着劲儿来,贵人好受得多,也能节省体力。”王嬷嬷笑了笑,似为了缓和气氛,还故意开了个玩笑:“生孩子又不是拔萝卜,使劲儿一拔就出来了。得慢慢来。别急。”
王嬷嬷这个玩笑虽然不怎么好笑,不过杨云溪还是忍不住笑了一笑,只觉得整个人都是放松了一些,至少是没那么紧绷了。
不仅是杨云溪,在屋里服侍的其他人也是都缓和了下来。之前谁也不敢弄出半点声音的情形,其实是很压抑的。
王嬷嬷感觉着孩子的确是在一点点下来,又看向一直守在床尾上看着情况的另一个有过经验的嬷嬷:“怎么样?”
那嬷嬷点点头,语气轻松:“瞧着情况很好。虽然摔了一跤,不过影响不大,只是让小主子提前出来了。”
王嬷嬷便是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杨云溪:“贵人是个有福运的。”
杨云溪自然也是听见了,当下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听见王嬷嬷这样说,便是不由得笑了笑:“是菩萨保佑。”
就这么有条不紊的,杨云溪缓缓用着力,孩子也是很快就入了产道。守在床尾的嬷嬷伸手进去探了探,便是道:“我能摸到孩子了!”
众人听见这句话,便是都不约而同的长出了一口气,只觉得压在心头的石头一下子就被挪开了,登时说不出来的轻松。
杨云溪那一跤,众人都是心中紧张着,压抑着,害怕着。此时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一切顺利,虽然给人一种恍如梦中的不真实感,可是众人还是忍不住的放松欢喜起来。
就是杨云溪自己,也是既激动又松了一口气的。
然而,那嬷嬷却是脸色一变。又往里探了探,仔细的摸了摸。随后面色便是更加的难看了。
王嬷嬷看得分明,便是投过去一个问询的目光。
那嬷嬷咬咬牙却是退出来就往走。
王嬷嬷一怔,便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我出去看看。”
杨云溪躺着,却是看不见床尾的情形,加上王嬷嬷一脸镇定自若,毫无异样,她自然也是没多想,只当是正常。
至于其他人,则是不约而同的将头都埋下去了,然后刚松了的那一口气,又从新的吊了起来。而心,也是又沉了下去。
这头一出了屋子,那头王嬷嬷便是蹙眉压低嗓子开了口:“怎么了?”问这话的时候,王嬷嬷的语气是显而易见的焦灼——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明显是杨云溪出了问题了。
那嬷嬷姓向,和王嬷嬷也是认识多年了,此时一开口声音却都是带着颤:“是脚踏莲花生。”
王嬷嬷倒吸一口气。
脚踏莲花生,这是一种别致的叫法,说白了就是生产的时候孩子的脚先下来了。正常的情况下,孩子都是头先下来。而头一下来,剩下的就好办了。可是反之,手或者脚先下来,那便是难产了。
毕竟,头一下来,剩下的地方也不会卡着下不来。可是手或者脚先下来则不同——
“是一只脚,还是两只脚?”王嬷嬷勉强维持着镇定,只是声音却是怎么也平静不下来,直接便是带着颤音了。
向嬷嬷咬咬牙:“若是两只脚也就罢了,顶多是艰难一些。可是现在却偏偏——”
两只脚一起下来了,最多就是艰难一些,到时候用力拽一拽孩子,也不至于很冒险。可是一只脚就不同了,这意味着,孩子是怎么也拽不下来的。
王嬷嬷顿时便是失了主心骨,几乎是六神无主:“怎么办?”
向嬷嬷却也是摇头:“还能怎么办?这事儿咱们做不了主,只能跟太后娘娘说了。”
王嬷嬷点点头;“你去说,我先进去守着。不然我一走,只怕贵人也慌了神。”此时最重要的不仅是要去禀告涂太后,更是要稳住杨云溪的神,不然杨云溪一慌,胡乱用力或是太过害怕惊惧,总归是更容易出事儿。
眼下也不是什么推脱的时候,向嬷嬷几乎是没有犹豫的点点头。然后便是匆匆而去。
王嬷嬷拍了拍脸颊,将情绪都死死的压回去,这才又折返回了屋里。
杨云溪见了王嬷嬷,便是出声:“怎么了?”王嬷嬷这般突然走开,屋子里气氛又一下不对劲儿起来,她心里此时已经是克制不住的绷紧了。虽然心里竭力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是实际上……她又怎么可能不去乱想?
王嬷嬷看着杨云溪的眼睛,却是一下子仿佛喉咙被堵住,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好半晌,她才深吸一口气,避开了杨云溪的目光,故意笑了一笑:“贵人瞎想什么?不过是出去问问她们将小襁褓准备好没有罢了。”
王嬷嬷说得自然而又流畅。丝毫也看不出什么破绽来。
杨云溪却是拢起了眉心,心中生出不祥预感来。她的直觉告诉她,必定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深吸一口气,杨云溪不敢再用力,只是出声道:“嬷嬷,瞒着谁也不能瞒着我。”她比谁都更有资格知道眼下的情况!因为,生孩子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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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杨云溪明明急切却又显得镇定的声音,王嬷嬷动了动嘴,在那一瞬间竟然是动摇了。她忍不住的想:或许是杨贵人的话,也不一定就会惊慌失措。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最终,王嬷嬷还是犹豫了。
杨云溪却是等不得王嬷嬷再继续犹豫,沉声催促;“嬷嬷难道真要瞒着我?不管什么样的情况,我都成承受,嬷嬷您说就是。”
王嬷嬷动了动嘴,犹豫几番最后便是心一横:“先下来的却是小主子的脚,只怕是生得艰难!”这算是说了一半的实话。整个儿和盘托出,王嬷嬷却是怎么也做不到的。
毕竟,总不能直接跟杨云溪说:先下来的是脚,只怕你和孩子是能选一个了吧?或者说,难产了,你怕是活不了?
这样的话,不管如何王嬷嬷也不可能说出口。她甚至不敢去看杨云溪的脸,心中一阵难受,然后再度将那个背后使坏之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这样的情况下,能保住一个都是好的了,最可能的,还是一尸两命!
那背后使坏的人,简直已是不能用缺德来形容了。而是丧心病狂!
杨云溪见王嬷嬷不肯看她,登时本就沉下去的心,就更是往下沉了几分。她徐徐出声,声音轻颤却又分明带着冷静和犀利:“情况是不是很严重?我是不是很有可能会死?或者,孩子保不住?”
杨云溪的话太过犀利,纵然面色苍白,纵然语带轻颤,纵然虚弱疲倦,可是她的目光却是和语气一样犀利。
王嬷嬷不敢张口,不敢说“是”,可也不敢反驳。却是背过去擦了擦眼角:“贵人还是别问了,贵人吉人自有天相……”
“我不相信老天爷。”杨云溪却是打断了王嬷嬷,轻笑了一声语带嘲讽:“若他真有眼睛,为什么害死我娘的人没有报应?若是他真有眼睛,又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嬷嬷,你别安慰我了。”
杨云溪说得太快太急,甚至带上了几分微微的喘息。
然而杨云溪却只是扬起唇角,一直挂着那个嘲讽的笑容。此时此刻,她心中是有着说不出的愤怒的,是有着深深的怨恨和不甘的。
可是她却也是无比清楚的明白知道:不管她怨恨也好,愤怒也好,这件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有挽回的余地。就好比假如她小心一些,就不会摔倒,不会摔倒自然也不会有这样的情况。人人都知道,都后悔,可是却没有重来的机会。
杨云溪更是深深的知道,早做选择,其中一个活下来的机会也更大一些。
只是,却偏偏她的选择权力是只有一半的:很显然,此时她纵然想舍弃孩子保住自己,也是不可能的。她的命,不如孩子重要。所有人都会这样认为。
当然,她也没想过要舍弃孩子。这是她怀胎十月,心心念念的孩子,她怎么可能舍弃,怎么舍得舍弃?她不可能如此残忍的要用自己孩子的命来换自己的命。
“保孩子,不必顾虑我。”杨云溪几乎是没有犹豫的,便是轻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仿佛说的只是一句举重若轻的“我要喝水,我要用膳”这样的话。她的声音平静无比,甚至连最后一丝颤抖都消失了。
杨云溪的神色也是平静,众人看着她的时候,她甚至泰然自若的笑了笑:“用我的命,换孩子的命。”
看着杨云溪这般的神色,听着她这般的话,所有人都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被压了一块大石头,喉咙更是被什么堵住,一下子竟是连呼吸都困难,而眼角也都是湿润。
王嬷嬷不敢看杨云溪,却也说不出一句阻拦和劝慰的话。
倒是兰笙一下子哭出来:“主子别胡说!保大人才是正经!孩子会再有——”
“好了,兰笙,我说了,保孩子。”杨云溪爱怜的拍了拍肚子,“乖孩子,你一定要努力。”努力活下来,努力挣扎出来。努力的……替我活下去。
这一刻,所有人都是觉得,杨云溪那张狼狈又惨白的脸上,却是有什么光芒分明又柔和的散落了出来。耀眼得叫人几乎屏住了呼吸。
这就是……为母则强。王嬷嬷张了张口,眼泪却是滚落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问杨云溪:“贵人还有什么话,索性一并先交代了罢。”一会儿会发生什么,谁也料不到,自然谁也不知道一会儿杨云溪还会不会有留下话的机会。
杨云溪点点头,却道:“我想见见太后娘娘。”
有些话,她却是要说给涂太后,她才放心。而且她也确信,她肯定会被满足:在别人看来,此时她已是和一个死人没人区别了。谁又忍心去拒绝一个将死之人?而且涂太后本就是如今主持大局之人,过来也不是什么不应该的事儿。
王嬷嬷便是让人去请示涂太后。而自己又不死心的过去探进产道摸了摸孩子。待到果然只摸到了一只小脚丫时,这才彻底的心凉了下去。
而这头人刚出去请示涂太后,那头涂太后便是进来了,一进来便是走到了床边看着杨云溪:“你要见我?”
杨云溪笑了笑,虽然浅淡无力,却也是的确笑了,看着镇定又淡然。“却是不能给太后娘娘请安了,还请娘娘见谅。”
涂太后被杨云溪这份镇定和淡然倒是弄得有些惊异,不过面上却是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是出声:“这个时候了,也不必在意这些了。”
杨云溪又是一笑,这次却是带了几许嘲弄的味道:是了,她都要死了,谁还会在意她守没守规矩呢?
“你有什么话便是说罢,我听着。”涂太后看见了杨云溪的神色,倒是也没有恼或是别的情绪,只是叹了一口气:“却是没想到竟然会出现这样的事儿。却是我失察了,不管你今日如何,这事儿我必定会有个交代。”
被人在眼皮子底下动了手脚,涂太后一面觉得无法面对朱礼,一面却是恼怒异常。但是此时她却是只能压抑着怒气,竭力的平复情绪,不让人看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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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太后这话一出,顿时所有人都是忍不住的一愣神,随后却是都欢喜起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朱礼却是风尘仆仆的过来了。一脸的倦色,身上衣裳上几处脏污,看着竟是狼狈得不行。
涂太后看着朱礼这幅架势,本已经放了一些下去的心,便是又悬了起来:“怎么样?”
“诚王叛乱,已是活捉了。”朱礼吐出这么一句话的时候,声音竟是嘶哑得不行。
涂太后登时心疼,随后又笑了:“却是双喜临门。杨氏生了。”
这话一出,朱礼顿时就惊了一惊,呆了好一下才反应了过来:“生了?怎么就生了?不是还有一阵子才到时间?”竟是连是男孩还是是女孩,都没想起来问一句。
涂太后笑了笑,也没想着这会子将事情真相说了,只是道:“提前了一些时日。”
涂太后轻描淡写的,朱礼也就没多想。点了点头后才又想起来:“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女孩儿。我给起了大名,叫晗。晨光那个晗。”涂太后笑了笑,想起那孩子那般的情形,便是也没提说让朱礼去看。
“你外头事儿还不少,赶紧去换身衣裳出去罢。”涂太后催促了一声,又吩咐云姑姑:“去给大郎准备些吃食。”
朱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提出要去看看。主要是时间却是真的紧迫,如今老大一个烂摊子还等着他去收拾。皇帝昨日便是犯了头疾,如今已是越发严重,这个事儿只能他扛着。
“青羽呢?如何了?”涂太后这才又问起了古青羽的情况。
朱礼摇摇头:“没出什么大事儿,只是死了几个人。但是青羽没事儿。我派去的人去得及时,说来却也多亏了杨氏的通知。”
涂太后点点头:“杨氏是个好的,也不枉你格外宠她几分。”
朱礼点点头,没再多说话,只是去换了衣裳,又吃了几口东西,便是又匆匆的离去了。
如今尘埃落定,宫中各处自然也就都重新恢复了正常。涂太后打发云姑姑:“你去看看皇帝怎么样了。然后叫皇后来收拾烂摊子。昨儿宫中都乱了套了,这时候正要人。她躲着等着谁来收拾呢?”
涂太后这话也是不客气。在涂太后看来,昨儿夜里皇后却是有些失职的。
杨云溪整整睡了两日才算是缓过劲儿来。一睁开眼睛,倒是茫然了好一阵子才渐渐的回了神。第一个感受就是疼。浑身哪里都是疼。仿佛被碾碎了,又重新的拼接了起来似的。
也许是习惯,她还没反应过来便是摸了一把自己的肚子。这一摸却是吓了一跳:肚子空了。也变小了。
随后一个激灵的清醒过来,杨云溪便是又舒了一口气:自己是生了。
青釉在床边守着,估计是累了,趴在那儿已是睡着了。杨云溪自己缓了一阵子,便是缓过劲儿来,出声叫了青釉。
青釉一下子惊醒了过来,看着杨云溪醒了,登时便是高兴的笑起来:“主子醒了。”
“孩子呢?”杨云溪便是忙问,若不是身子疼得厉害,她倒是想起来去找孩子了。
“主子别心急,我这就去叫奶娘。”青釉自然知道杨云溪的心情,一溜烟儿便是跑了出去让奶娘抱着孩子过来。
杨云溪伸着脖子等了一阵子,便是听见脚步声过来了,忙更是伸长了脖子。
青釉身后跟着的一个白胖妇人,杨云溪猜这就是奶娘了。不过她也没来得及看清楚奶娘长什么样子,就被那个奶娘抱在怀里的小襁褓吸引了全部心神。
“我看看。”杨云溪忍不住伸长了胳膊想要将孩子接过来,满心都是柔软。
奶娘却是不敢给杨云溪抱,只是笑道:“贵人如今却还是少抱孩子得好。不然将来容易胳膊疼。我将小郡主放在床上,贵人便是可以搂在怀里亲近一阵。”
杨云溪只能作罢,却是挪了一下身子,好让奶娘能将孩子放在她怀里。
孩子如今似乎是睡着了,眼睛紧紧的闭着,眼睫毛也好,眉毛也好,却都是淡得几乎瞧不见。脸上的皮肤也是有些发红,看着薄得像是一碰就会破似的,几乎能看见皮肤底下的血色。小鼻子扁扁的,几乎是带点儿透明的味道。小嘴巴却是微微张着,软软的粉粉的,叫人一看心都软了。
“孩子没问题罢?”孩子就睡在旁边,杨云溪便是不由自主的放低了声音——实际上她因了身子虚,此时声音本就是轻弱,此时再这么一压低,倒是几乎让人听不见了。
青釉也是压低了声音,轻柔回话道:“没问题,已是让太医检查过了。如今能吃能睡的,我瞧着倒是长大了一点儿似的。”
杨云溪不由得笑起来:“哪能长得那么快?”一面说着,便是忍不住低下头去,轻轻的在自家女儿额上亲了一口。
“起名字没有?”杨云溪亲了一口觉得不够,便是又忍不住去亲了好几下。唇下娇嫩而温热的触感,让她心里只觉得异常的满足:瞧,这是她女儿。
说起这个,青釉便是忍不住一脸笑:“太后给起的大名,叫晗,说是晨光的意思。”
杨云溪点点头,自然也就知道了是哪一个晗,当下念了一遍:“朱晗,这个名字倒是好。那小名呢?”
青釉更是忍不住笑了,“殿下起的小名,也不知怎么想的。脱口就叫了个小虫儿。”
“小虫儿?”杨云溪一怔,随后也是止不住的笑起来:“这是什么名字?!”
“殿下一本正经的说,名字贱,好养活。”青釉想起了当时的情形,便是忍不住的又是一阵笑,只是也不敢太过放肆,便是笑得整个人都是有些抽了:“当时所有人都憋得厉害,却也没人敢说个不好——”
“也没什么不好。”杨云溪捏了捏自家女儿柔软的小手,用手指一点点婆娑那柔嫩的小手指,满面的爱怜和娇宠:“小虫儿,小虫儿。你睁开眼睛看看娘啊。”
也许是听着杨云溪的声音熟悉,又或者是被这样玩有不舒服,小虫儿倒是真睁开了眼睛,只是不大一会儿就瘪瘪嘴哼哼唧唧的哭起来。
杨云溪有些无措,只能看向奶娘:“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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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手足无措,只能看向奶娘:“她这是怎么了?”
奶娘便是上前去查看,等到摸了一手的湿,便是笑道:“这是尿了。”说着便是叫青釉将新的尿布拿去熏笼那烤热,自己则是将脏了的尿布抽出来,又叫了小丫头打热水进来给小虫儿清洗。
杨云溪在一旁看着,倒是忍不住的有些跃跃欲试。不过她也清楚现在她这样的情况,必然是不会让她自己试的,便是只得作罢,眼巴巴的看着,心痒痒得厉害。
不过也就这个时候,她才有功夫去问别的:“叛乱的事儿可解决了?”
青釉低声答道:“解决了。皇上很是恼,不过却没杀诚王,只是圈禁了。诚王的子嗣却是都死绝了。连嫁出去的姑娘也……”
杨云溪垂下眸子,倒是有些心惊。按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就算娘家犯了事儿,也断没有牵连出嫁姑娘的。看来这一次,皇帝却是动了真火了。也是,不杀诚王,是为了显得大度和宽容。可是诚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皇帝心里肯定不舒服得很。既不能拿诚王开刀,那么自然也只能拿诚王的子嗣下手了。而且,这样的雷霆手段,只怕也是为了给其他的人杀鸡儆猴。
“那投靠了诚王的大臣呢?”杨云溪又问。
“抄家斩首呗。家眷则都是入了奴籍。”青釉一面答,一面又替杨云溪端了鸡汤过来。“主子趁热喝。”
杨云溪也的确是觉得饿了,便是就着青釉的手一口一口喝了大半碗的鸡汤。喝了汤后,她便是又问:“那这次我们认识的人里,可没人投靠诚王吧?”
青釉犹豫了一下。
杨云溪微微皱眉,声音沉下去:“说。”
青釉只得说了:“投靠诚王的倒是没有,只是胡家和秦家,还有吴家却是这次立下了大功。”
杨云溪闻言便是皱眉:“哪个吴家?”
“太太的娘家。”青釉压低了声音:“听说立下了不小的功劳。比起胡家和秦家,倒是都更大些。”
“古家呢?”古家想来是不可能投靠诚王的,应该也是立下大功才对。
青釉摇摇头:“却是没听说。”
杨云溪顿时眉就皱得更紧了。没听说,这就意味着古家或许是真没立下功劳——这怎么会?
“太子妃呢?”杨云溪想起那日的情形,便是又悬了心:“太子妃没事儿吧?”
“只是受了惊吓,别的倒是没了。”青釉摇摇头,又替杨云溪梳头:“璟姑姑说殿下派去的人去得十分及时,并没发生什么大事儿。”
“璟姑姑没事儿罢?”想到自己当时让璟姑姑如此冒险,杨云溪便是有些歉然和愧疚。只是当时,她却也是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青釉手上顿了一下:“璟姑姑被刺了一刀。”
杨云溪惊了一下:“伤在哪儿了?”
“伤在胳膊上,脸上也伤了。太子妃的意思是,再在咱们蔷薇院服侍也不好,想着将璟姑姑调去别处。”青釉咬咬牙,松开杨云溪的头发后退一步跪下了:“当日我太害怕,不然本该我去的。璟姑姑这是替我受过,我想求主子留下璟姑姑,以后我给璟姑姑养老。”
杨云溪本就听得皱眉,此时青釉一跪,倒是让她惊醒过来:“你先起来罢。这事儿我自有主张。”
青釉咂摸了一下杨云溪的意思,觉得杨云溪并没有要将璟姑姑放走的意思,便是微微松了一口气,这才起来了。
“伤在脸上,是会破相?”杨云溪则是继续说下去,语气也有些低沉。
青釉点点头,只替璟姑姑难过。
杨云溪便是也没再问了,只道:“等璟姑姑能起身走动了,便是带过来我看看。”
“殿下呢?殿下应是平安无事罢?”杨云溪想起那日柳凡身上的暗色污渍,心里便是有些发紧。
青釉忙摇头:“殿下没事儿。就是如今皇上犯了头疾,一应大小事宜都是要让殿下去处置,所以忙得很。也没来得及过来看看。”
说这话的时候,青釉小心翼翼的打量杨云溪,唯恐杨云溪在意这个事儿。
杨云溪却是笑了一笑:“平安就好。忙也是应当的,他是太子。出了这个事儿都不忙,那像是什么话?也没什么看的,小虫儿总归是在,忙完了再来也是一样的。”
青釉什么也没看出来,只当杨云溪是真没放在心上,便是松了一口气。
“你出去守着吧。我再睡一会儿。”许是生产时候耗费太多精力,杨云溪只觉得这还没说几句话,便是累得慌。当即就干脆打发了青釉。
青釉便是出去了。
这头青釉一出去,那头杨云溪便是收了笑容,微微垂下眸子:朱礼到底是没空过来,还是知道是个女儿心里有些失望呢?
这样的情绪也没留下太久,毕竟身子不允许。很快杨云溪就又睡了过去。
吴文玉随手拿起娜尔迦桌上放着的一个胭脂盒,嘴上漫不经心的说道:“说起来,她怀孕时候那般的得意,不也只是生了个姑娘?怀孕时候殿下千娇万宠的,如今却也不是一样不去了?生了个女儿,殿下肯定是不高兴了。看她以后还怎么得意?”
娜尔迦做着针线,对吴文玉的话却也并不接,更别说附和了。娜尔迦就那么微微笑着看着吴文玉,仿佛并没有听懂吴文玉的话。
吴文玉看着娜尔迦这般的反应,便是摆摆手:“算了,你听不懂也没关系。哎,你这个胭脂盒可真好看,是你从宫外带进来的?”
娜尔迦这话倒是听懂了,吐出一句带着些古怪腔调的话来:“是我家乡的。”
吴文玉又赞叹了一声:“哎,怪不得这么好看。”一面说着,一面爱不释手的把玩着那个胭脂盒。
娜尔迦凝视了那胭脂盒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既然文玉你喜欢,送给你罢。”
吴文玉闻言眼睛都是一亮,又惊又喜:“真的啊?不过我怎么好意思——”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却是全然没有将东西放下的趋势。
娜尔迦笑了笑,“不用客气。”
一旁并不曾说话的婆萝布此时终于抬头,用母语跟娜尔迦说了一句话。
吴文玉自是听不懂,便是问娜尔迦:“她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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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着这个事儿呢,忽然杨云溪就觉得自己好像是听见了朱礼的声音:“你们贵人醒着还是睡下了?”
杨云溪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门口。果然紧接着就看见了有人撩了帘子进来。那一身杏黄色的衣裳,不是朱礼这个太子殿下又是谁?
杨云溪下意识的便是忙拨了下头发,随后才对上朱礼的目光:“殿下来了。”
众人都是忙给朱礼行礼,奶娘这还是第一次见朱礼,紧张得几乎有点儿说不清楚话。不过朱礼也并不在意,又或者是根本就没在意。当即摆摆手示意众人勉礼,接着便是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
“小虫儿也在?”朱礼的第一句话,却是说的这个,颇有些惊喜的味道。那一双眼睛更是牢牢的粘在了小虫儿身上似的,竟是半点也挪不开。
杨云溪看着朱礼这般架势,便是有些好笑,微微挪了一挪好让朱礼坐到床边:“嗯,奶娘刚抱过来的。”
朱礼果然直接就坐到了床边,然后伸出手指去碰小虫儿的脸颊。
杨云溪忙一把捏住朱礼的手。
朱礼一怔,抬头看杨云溪。
杨云溪面上微红了一红,随后松开了朱礼的手,低声解释:“殿下刚从外头进来,我怕殿下手凉冰了小虫儿。”
这么一说,朱礼顿时笑了:“哪能舍得冰了她?我自己也有分寸。”说着仍是碰了碰小虫儿,随后才又问杨云溪:“你怎么样?太医过来看没有?”
杨云溪看着朱礼爱怜的样子,心也是柔软的:“下午太医来过了。说是有些虚,这次折腾得不轻,怕是要养好些日子了。”
朱礼自然早就知道这个事儿,也不以为意:“能捡回来一条命却也是幸运,好好养着。月子你便是坐个双份。别留下病根子,自己也注意些。”
朱礼的嗓子有些沙,杨云溪听着便是猜测他这几日肯定说了不少话。便是嘱咐青釉:“青釉,你去泡茶来,放些润喉的。”
朱礼闻言,心中微暖,便是忍不住去握住了杨云溪的指尖:“辛苦你了。”
杨云溪不大好意思的扫了一眼奶娘和兰笙,尴尬咳嗽一声:“泡茶的也不是我,我只动了动嘴皮子,哪里辛苦?”
朱礼失笑:“我说的是小虫儿。”
杨云溪恍然,这才反应过来朱礼说的是她生产这个事儿。当下自己也是忍不住笑话自己一下。随后才道:“小虫儿也是我的女儿,为了她,再辛苦也是值得。”
朱礼忍不住定睛看着杨云溪,只觉得经历了这一次生产后,杨云溪分明有哪里不一样了起来。只是到底哪里不同了,要仔细说却又是说不上来。
不过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那便是似乎更吸引人了些?纵然此时杨云溪素面朝天,纵然此时杨云溪脸上几乎没多少血色,看着苍白无比,纵然杨云溪头发披散,衣裳也因躺着压得有些发皱,可是他却是分明觉得她比以往更好看了些。几乎叫人有些挪不开眼睛。
杨云溪被朱礼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便是微微低下头去看小虫儿,想着便是问出来了:“怎么就叫了小虫儿?”
朱礼尴尬了一下,摸着鼻子有些心虚:“软乎乎的几乎抱不住,可不是像一条小虫儿么?”
杨云溪只是笑:“等小虫儿长大了,只怕就该恼了。这名字……”
“横竖只是小名罢了。”朱礼咳嗽一声,一本正经的:“再说了,毛毛虫不也能变成蝴蝶么?我看小虫儿的眉眼,长大了必不会逊色。”
杨云溪便是忍不住去看小虫儿的眉眼,不过刚生下来的孩子,又闭着眼睛……什么也看不出来。反而看着看着她又忍不住亲了亲小虫儿。
朱礼凑上来,笑盈盈的:“我也亲一亲。”
杨云溪看着朱礼这个态度,原本还有些隐约的担忧便也是消散了:瞧着朱礼这个样子,倒不像是对只得了个女儿失望。至少,瞧着比对墩儿上心。
兰笙却是悄悄的拉着奶娘退了出去。青釉上了茶后,也是退了出去。屋里一时也就只剩下他们三人,倒是颇有些一家三口之感。
因了这突然冒上来的想法,杨云溪微微一怔。
朱礼见了,便是问了一句:“怎么了?”
杨云溪笑着摇头:“不过是想着,原本还以为殿下知道是个女儿会失望。如今瞧着,倒不像。”
朱礼笑了笑,伸手握住小虫儿搁在脸边的小拳头,小心翼翼的把玩:“为什么会失望?爱都来不及了。”
杨云溪抿唇笑:“若是旁人瞧见殿下这般摸样,以后必是不会再怕殿下了。”朱礼这般,和寻常父亲无异,身为一国太子的威严竟是丝毫看不出了。
朱礼几乎笑出声来。好一阵子,才又道:“那日之事,我听皇祖母说了。”
杨云溪清楚,朱礼说的是她摔跤的事儿。当下便是点点头,大大方方的看着朱礼问:“这事儿殿下以为如何?”
她这样,是在问朱礼要一个交代。毕竟敢对她动手的,身份摆在那儿。她只怕是斗不过。
朱礼沉默片刻,“那****所言,皇祖母也跟我说起了。只是,皇祖母却是并未查出证据。而当时,秦氏在太子宫。她的人也没跟着一起去。”
只听这话,杨云溪便是忍不住攥紧了手指,蹙紧了眉头:“怎么会没查到?当时就那么多人——”
“你之后走过那条路的,一共只三个宫人。一个是孙淳妍的宫女,另外两个都是皇祖母宫里的。这三个人都用了刑,却是并没有任何一个招认。”朱礼沉声言道,眉头也是皱起:“最终三人都是因了刑死了。受尽了折磨。可偏偏就没有一个人松口。搜查也并未在她们身上或是住处发现那种油膏。”
这么说来,线索竟是这么断了。
杨云溪沉吟片刻:“可以查查这三人之前可有接触过别的人——或是有没有被收买的可能。”
朱礼摇摇头:“都是没有异常。”
杨云溪气急反笑:“这么说来,我踩到的那些油膏,倒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朱礼抿紧了唇。
杨云溪便是意识到了朱礼的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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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便是意识到了朱礼的不痛快。而后又意识到了自己的态度是有些过了。当下有些无奈,却也只能收敛了情绪,低声道:“却是我太过激了。”
朱礼出声:“无妨,这事儿本也蹊跷。若是当日不是那般情形,只怕也不至于会查不出个结果来。却是委屈了你——”
杨云溪摇摇头,心渐渐沉静下来:“也说不上什么委屈不委屈。查不出来,也不好胡乱冤枉人。只慢慢再看就是。”眼下之意,却是在对朱礼说:这事儿却不能就这么算了。
朱礼显然也明白了杨云溪的意思,理所当然的点头:“自是如此。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宫中有这样心思歹毒之人,也叫人不寒而栗。你和小虫儿更是险些……这事儿不管多久,总要查个水落石出。”
得了朱礼这么一番话,杨云溪总算是觉得自己心里的怨怒平复了一些。赶忙又看一眼小虫儿的脸,这才觉得自己又冷静下来:“太子妃如今怎么样了?”
提起古青羽,朱礼便是叹了一口气:“那日若是再去晚一些,只怕……刘恩说,当时青羽她已是用匕首横在脖颈上了。”
杨云溪之前也没想到当时情形竟已是严重到了这个地步,一时之间竟是有点儿不知怎么说,只是微微打了个寒噤。后怕的想,若是她当时没发现那群人的异样……
“古家投鼠忌器,最终选择了不作为。”朱礼轻叹了一声:“为此母后和父皇俱是震怒,就是太后也不好说情。”
杨云溪一怔,几乎是有点儿反应不过来:“投鼠忌器?”
“嗯,诚王以青羽性命为要挟,逼着古家不作为。”朱礼苦笑了一声:“可偏偏诚王手里有青羽的一只玉镯子。古家认出来了,所以只得妥协。”
杨云溪喃喃出声:“诚王是故意的。他知道若是让古家反叛,古家必定不会妥协,拼着舍弃长生,也不会同意。可是让古家不作为就不一样了——如此一来,古家虽然会背负骂名,可也没到了不能接受的地步。就是朝廷也不好处置古家……”
朱礼“嗯”了一声,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思,竟是笑了一笑:“你倒是看得明白。”
杨云溪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不觉的,又越了规矩!身为后宫女子,她对朱礼说这番话……却已经是逾越了!后宫不得干政,这是铁训!
一时之间杨云溪冷汗几乎都是要冒出来,讷讷的说不出一个字来。
朱礼挑眉:“说都说了,这会子你倒是怕起来了?我既然在你跟前说了这事儿,自然也不会追究。只不过想着,若是青羽来你这,你便是安慰安慰她。毕竟……接下来她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杨云溪明白朱礼的意思:古家这般,古青羽却是要承受后果的,至少来自皇后的刁难是少不了的。而古家因此在朝中地位肯定也是大不如往,这个时候,秦沁却是因了秦家的关系势必就会气势高昂,古青羽肯定也多少会得些不痛快。种种加起来,可不是让古青羽日子不好过么?
朱礼这般体贴,杨云溪便是点头:“这事儿殿下不说,我也是会做的。”
“此番你立下大功,没让内宫出了大事儿,又生了小虫儿。皇祖母的意思是,虽然不能再加封你,便是赐你一个封号。”朱礼转开了话题,这次倒是真有几分欢喜的意思:“回头会有人送来拟好的让你选,你自己看着哪个喜欢,便是挑一个。”
这事儿倒是让杨云溪也有点惊讶了:“封号?这……以前可是没有这样的例子啊。”
“偶尔破例也没什么大不了。再说,你这次立下不小的功劳,也是应该。”朱礼顿了顿,笑容更甚了几分:“再说了,你身份高了,小虫儿也不必受委屈不是?”
杨云溪登时笑了:“好么,原来我却是沾了小虫儿的光。”
“此番小虫儿刚出生,那头我们便是捉了诚王,父皇认为这是吉兆,也很是高兴。说等小虫儿满月,也要赐个封号下来。”朱礼几乎是有些得意:“我的长女,自是有福运的。”
看着朱礼那副得意的样子,杨云溪越发的忍不住想:朱礼这样子叫人看了去,只怕以后他再绷着个脸,也找不回以往的威严了……
不过心里这般想着,嘴上她是半个字也不敢说的。当即也只是笑,替小虫儿高兴:能得了皇帝的喜爱,小虫儿的地位那肯定也是水涨船高的。这是好事儿。而且小虫儿是女孩儿,再得宠再尊荣,别人也不会惦记上。
这么想着,杨云溪的笑容也是灿烂起来。
两人又说了一阵子话,朱礼便是扬声问什么时辰了。
一听这话,杨云溪便是知道朱礼这是要走了。犹豫了一下,便是伸出手来拉住了朱礼的袖子。
朱礼一愣,迷惑的看杨云溪:“怎么了?”
杨云溪嗫嚅了几下,面上渐渐发红,却是没好意思说出一个音节来。
朱礼失笑:“有什么事儿。竟是这么不好意思说?和我这般见外生疏?说吧。”朱礼顺势握住她的手,重新坐下来,一副洗耳聆听的架势。
杨云溪咬咬牙,到底还是将话说出了口:“我有一事,想求殿下恩准。”
朱礼挑眉,却也没胡乱松口,只是言道:“哦?你说说。我听着呢。只要是不过分,我便是可应了你。”
杨云溪深吸一口气,又酝酿片刻,这才声若蚊呐的恳求道:“我想……试试给小虫儿喂奶。”
这话一出,朱礼面色也是古怪起来,目光止不住的便是往杨云溪鼓胀的胸口看过去:“喂奶?”
杨云溪点点头,索性豁出去了:“胸口涨得厉害,奶娘说是涨奶了。若是我没有也就罢了,可是既然有,我便是想着试试看——”
朱礼闻言,便是又忍不住看了杨云溪胸口一眼,努力沉静下来,微想了一想,也没立刻答应,只道:“我回头问问太医,明日给你答复。”
朱礼没直接答应,杨云溪多少有些失望,不免哀怨的看了一眼朱礼。
朱礼被这目光一看,几乎有些把持不住,脑子一热便是想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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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被古青羽这话总感慨的语气逗得笑了:“长女嘛,再说了,从怀孕到出生,殿下一直都颇为期待,如今新鲜感还没过,宠溺也是不奇怪。”
古青羽将明珠重新扔了回去:“是啊。也不奇怪。不过,说实话我听见你生了女儿,倒是真松了一口气。”
杨云溪闻言一笑:“我也是松了一口气。若是生了儿子,这会子自然也不是这么个光景了。”
如果生了儿子,这会子涂太后肯定不会这么给她长脸,皇帝也不会关注,而朱礼就算再喜欢,也肯定不敢如此放肆。而她,更是要费心费神的去防备所有人。胆战心惊甚至不敢睡死了。
“我就说你是个有福运的。”古青羽不无羡慕,垂下眼睛:“大约这就叫先苦后甜吧?”
杨云溪看着古青羽感的样子,心里便是想到了古家这次的情形,便是道:“古家的情况我也听说了,你也别太执着这个。倒是你屋里的人,是该好好的查一查了。”
“是双鹤。”古青羽的声音有些苦涩:“双鹤是从古家跟着我一起进宫的。谁知道……”
杨云溪垂下眼眸轻叹了一声,随后伸手握住古青羽的手:“人心难测罢了。你也别太难过了,毕竟人这一辈子哪里有一直一帆风顺的?总会有风浪不是?如今不过是个小小的浪头,越过去了,也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古青羽是,她也是。她的生产,不正是一次风浪?她挺过来了,所以便是越发风光。同样,这个道理也适用于古青羽。
古青羽听着杨云溪诚恳的安慰,最终却是忍不住笑了:“你倒是说得轻巧。只是你不知道古家的情况罢了。古家是世家大族,本就树大根深,只是这两代人丁单薄了,便是有了凋零之相。之前家中一直是父亲撑着,尚不觉得。我哥哥……人是好的,可是心软有余,决断不足。能力也是一般……古家经历这一次,要翻身并不容易。”
对于这话,杨云溪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古青羽才好。怎么说呢?家族兴衰这种事情,本就如同四季交替一般,再寻常不过。没有家族能一直兴盛,就好比总有新兴的家族渐渐旺盛如日中天一般。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了。
最终,她斟酌了一下后便是出声:“为何一定要非要以维持住以前的风光?在我看来,一家人平安喜乐,却是再美满不过的事情。比起银子,比起权力,比起家族兴旺都是重要。你哥哥既不算特别出众,你们何不降低些要求呢?横竖以后只要子孙有出息,那便是自然而然就兴盛起来了。”
古青羽怔怔的看着杨云溪,好半晌没说话。
杨云溪只当自己说得有些过了,让古青羽心里更加不好受了,于是便是忍不住的暗自责备了一番自己。
不过古青羽最终却是笑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是啊,你说得对。却是我们自己糊涂了。”
听着那语气,倒像是……真的想通了?
杨云溪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倒也是高兴起来。
“你也别想那么多,好好养着身子。如今不管如何都是暂时的,你终归是明媒正娶的太子妃,谁能越过你去?秦家就算再风光,也不过是让秦氏得宠一些罢了。殿下只要不糊涂,就绝不会有什么取而代之的想法。”杨云溪这般说着,心头冷笑一声,她也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秦氏接下来应该会受宠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却是要好好休养,打算闭门不出。你自己多加小心。”古青羽言道,微微皱了皱眉:“秦氏和你一贯不对付,如今你又这样锋芒毕露的,只怕她要拿你开刀。”
杨云溪顿时笑了:“我怕她作甚?既然都是得宠,那我就和她比一比就是了。看看谁比得过谁?她想拿我开刀,我还想着拿她开刀呢。”
微微顿了一顿,杨云溪便是道:“我想着,等我出了月子之后,便是去争取管理太子宫的权力。”
古青羽微有些讶然:“你要争取?怎么好好的改了主意了?”
杨云溪想着小虫儿,不管是语气还是神态都是一派温柔:“嗯,为了小虫儿,我也不能这么龟缩下去。将这些掌握在自己手里,我也更放心些。”
之所以突然动了这个念头,是因为她心里清楚,秦沁一旦得势,必定不会放过管理太子宫的权力。再加上古青羽要蛰伏一些时日……
以往有古青羽处处护着她,如今她没了靠山,自然是自己也该振作起来。而且……“你只管去养身子,你一日不出来,我一日替你守着这些,等你出来,再还给你。绝不会让秦氏占了便宜去。”
古青羽“扑哧”一声笑了,随后眼角却是湿了,忍不住握住杨云溪的手,低声喃喃:“阿梓,有你真好。若不是有你在宫中陪我,我却是不知有多孤独。”
杨云溪心中也是微微有些发酸,却是努力的笑起来:“咱们谁跟谁?谢什么?真要谢,也该是我谢谢你才是。以后不许说这样的话。”
古青羽却是没再抬头,肩膀反而颤抖起来。良久,才听得古青羽哽咽道:“其实我很怕。阿梓,我很怕。古家这般,却是我的错。若不是我——”
杨云溪一早便是猜测古青羽会有这样的想法,这会一下子印证了,却是没有得意,只替古青羽难过。换做是她,估计她也会有这种想法吧?
轻轻拍了拍古青羽的背脊,杨云溪却是没劝,只任由古青羽哭个痛快。不然还能怎么办?事情已经发生,更改不了,一时半会不管怎么做也是不可能挽回什么。而古青羽心中那些苦涩自责的情绪,却是需要发泄出来才好。否则这么憋着,只会将身体憋坏了。
古青羽身子本就不好。自然更是需要注意。而且,古青羽只怕也只有在她跟前,才会这般哭一场。换做在其他人那儿,哪怕是对着双燕,也是不可能这样肆无忌惮的哭的。
谁能想到,昔日风光尊贵,集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古家小姐,也会有这样的时候?果然是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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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真将那一斛明珠串成了一个小球儿。里头放了一个铜铃铛,这样滚动的时候,叮当叮当的,很是吸引人,也很有趣。
只可惜小虫儿现在还是个只知道吃奶和睡觉的奶娃娃,却是根本也玩不了。所以杨云溪只能干脆叫人搁在了多宝阁上。
她承认她是故意的——这么摆在那儿,进进出出的人都能看见,谁不知道她的小虫儿受宠?既能给别人敲警钟,又能让某些人心头不痛快,何乐而不为?
朱礼是傍晚过来的,一进门就瞧见了多宝阁上那个明珠串成的球。登时便是挑挑眉,笑了一笑。
“怎么搁在那儿了?”朱礼进了屋子后第一时间还是去看小虫儿,见小虫儿还睡着,便是忍不住失望了一下。随后又才这么问了一句。
杨云溪知道朱礼问的是那个明珠球,便是得意笑了一笑,故意眨了眨眼睛:“怎么?殿下都这么高调,还不许我炫耀一二?”
朱礼失笑,看着杨云溪,肯定道:“你心情倒是不错。”
“嗯。”杨云溪笑道:“太后娘娘将皇上小时候戴的平安锁送来了。”
“那也是我小时候戴的。”朱礼端起茶喝了一口气,这才慢条斯理的说了一句:“父皇戴了,而后我出生,没立为皇太孙之前,便是将那平安锁赐给了我戴着。”
杨云溪挑挑眉,心里倒是有些讶然。不过想了想,却是又笑了:“原来殿下也戴过。以后小虫儿大了,咱们可以告诉她,这是一代代传下来的。”
朱礼登时也笑了起来。
杨云溪看着朱礼,发现他似乎心情也是不错。便是趁机问起了昨儿她恳求的事情:“殿下说今儿给我答复的。却不知道殿下肯不肯应了我?”
问这话的时候,杨云溪是真眼巴巴的看着朱礼,等着朱礼的回答。她自然知道自己这般的效果,昨儿朱礼那些神色变化,她都是看在眼里的。
既是有用,她自然也犯不着傻乎乎的不用这样的招数不是?反正只要有用就行……她实在是太想亲自给小虫儿喂奶试试看了。
朱礼看着杨云溪这般架势,眼睛微微一眯便是知道对方这是故意要让自己心软,心中又是柔软又是好笑,又有些轻微的恼怒,便是忍不住伸手去掐了一把杨云溪:“你若肯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是应承你,如何?”
朱礼自然是有分寸的,掐的是杨云溪的脸颊,感受着手底下的幼滑,便是心中微微一荡。不过想着接下来自己大约是好久都不能碰杨云溪了,便是又有些懊恼。
只是这会子想起了涂太后说的那些话,看着被自己掐出来的一个白印子,朱礼却是又有些后悔心疼了。
涂太后跟他说,杨云溪下面伤得厉害,没个三个月只怕都是恢复不过来。不过最好还是等个半年,等彻底恢复了再说。不然再伤着了,那就可能会落下病根了。一旦落下病根,以后别说要孩子不能了,就是杨云溪自己也吃苦。
还有,涂太后跟他说了当时产房中的情形。想着杨云溪前前后后折腾了三次,最后才总算捡回来一条命,朱礼心里都是后怕的。
他没见过生孩子是个什么情形,可是听着涂太后轻描淡写的说着那情形时,他却是心惊肉跳。只觉得比自己站在宫楼上看着红衣大炮不断轰炸宫门都还叫人惧怕。
如果不是杨云溪足够坚韧,如果不是她的果断让涂太后心软了,只怕这会子,世上已是没有杨云溪这么一个人了。
光是想着那情形,朱礼便是发现,纵然自己还有小虫儿,只怕也是高兴不起来了。他当时之所以没立刻去看她们娘两,就是因为知道是母子均安。事实上,他那会子非要去涂太后那儿亲自跑一趟,心里也是有那么一点儿想看看杨云溪是否平安的心思。
杨云溪瞧着朱礼走神,倒是有些讶然:“殿下?”好好的说这话,怎么的就走神了?难道是在想着朝政上的事儿?
朱礼回过神来,将心底翻滚的情绪压下去,柔声道:“如何?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是应承你。”
杨云溪更是纳闷了:“什么条件?”自己有什么可被要求的?事实上,朱礼想让她做什么,直接吩咐不是更合适?这般交换……也不嫌麻烦,还是觉得是情趣?
不过朱礼语气里的温柔,她却是感觉到了。心中一软,便是也配合了起来:“什么条件?”
谁曾想朱礼却是比她更为无赖:“你答应了再说。”
杨云溪有些无言,看了朱礼一眼见他神神秘秘的样子,倒是也真被勾起了几分好奇心,心痒痒了片刻,还是决定直接答应好了。反正她答应不答应,朱礼只要一声令下,她还不是得遵守?主动答应了也没什么。
当下杨云溪点点头:“好。我答应殿下,那殿下也不许反悔,我要亲自给小虫儿喂奶。至少三个月。”
朱礼却是摇头:“最多两个月,你出了月子后就让奶娘喂。我问过太医,前期吃奶少,对母体影响不大,可是小虫儿越大,吃的奶就越多,你身子本就亏损,受不住。”
杨云溪一怔,却是没想到朱礼之所以拒绝她是因为这个原因。原来昨儿他说去问问太医,却并没有骗她。而是真的去问了太医。
只是……拿着这个问题去问太医,朱礼真的不觉得不好意思?!
杨云溪光是想想那样的情形,就已经是忍不住面上滚烫发烧了。两个大男人,一本正经的讨论喂奶这个话题……朱礼还是特地去问的……若是传出去……
杨云溪低下头去,不敢再看朱礼了。
朱礼见杨云溪默认了,又是那么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挑挑眉,却是动了坏心眼儿,故意凑上去,靠在杨云溪的耳边将自己的要求说了。
杨云溪却是被朱礼这句话给完全惊呆了,瞪圆了眼睛看着朱礼,说话都有些磕巴了:“什,什么?殿下说什么?”
朱礼“好心”的又重复了一遍。
杨云溪听着,脸上艳红一片的同时,更是恨不得死死掐朱礼两下才好。他怎么好意思说那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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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不解的看向朱礼。
朱礼咳嗽一声,颇有些不大自在,眼神也是飘忽不定:“你若真想试试,我亦可帮忙。”
说完了这个帮忙,朱礼一贯镇定淡然的面上,也是不由得沁出一丝不那么明显的红晕来。
杨云溪也是红了脸不自在起来。
答应还是不答应?让朱礼帮忙吧,似乎她自己倒是吃亏更多些……而且朱礼身份摆在那儿,她心里总归也觉得奇怪。可是不答应吧,她想给小虫儿喂奶这个事儿便是彻底的没了可能性。
怎么办?
犹豫许久后,杨云溪最终还是觉得自己应该答应朱礼:毕竟朱礼都已是开了口了,她还扭捏着,像是什么话?倒是有些矫情之嫌了。而另外就是,朱礼都开了口了,她再拒绝,倒是让朱礼面子上也过不去了。毕竟朱礼是什么身份?人家都肯勉为其难了……你还不识趣?
只是心里答应了是一回事儿,嘴上要说出来……杨云溪还是有点张不开口。
朱礼又咳嗽了一声,似乎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在待下去了:“既是用不上我,我便是先走一步了。”
杨云溪一着急,便是忍不住伸手拽住了朱礼的袖子:“别走。”
四目相对,两人随后又都飘忽的挪开了目光。这事儿闹得……
最终杨云溪还是通了奶。
朱礼是揉着腮帮子走了的。
杨云溪红着脸一晚上没敢再叫奶娘过来。不过通了奶的这个事儿也瞒不住,第二日杨云溪再次试着给小虫儿喂奶的时候一次成功,便是让奶娘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虽然碍着身份奶娘也没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不过那了然的神色,却是让杨云溪好些日子都没敢和奶娘的目光对上。
而奇异的是,经过了这么一件事情之后,杨云溪却是明显的感觉到了她和朱礼相处时候的变化来。比起以往的客气规矩,如今他们之间的相处更加的自然和随意了。而这样的结果就是,两人都是越发觉得在一起的时候让人舍不得就这么结束了。
杨云溪心里清楚,她这样是有些危险的。毕竟哪一种感情不是以少积多?日久深情这话,并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的确如此。这么下去,她对朱礼……
可是她却是舍不得。这样仿佛一家三口相处的情景和感觉,让她舍不得抽身出来。她甚至想,就算是会溺毙在其中,她也是甘之如饴。
甚至有时候想到朱礼那日说的话,杨云溪也会忍不住笑得像是一个偷了油的老鼠。
兰笙和青釉都是不大能够明白杨云溪的心思。不过看着杨云溪心情好,却也都是觉得高兴。再加上蔷薇园添了小虫儿,于是蔷薇院上下都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架势,和别处总是能轻而易举的泾渭分明起来。
古青羽便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继续闭门养病了。熙和和徐熏依旧是担起了管理太子宫宫务的事儿。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可一切却又都似乎变化颇大。
娜尔迦和婆萝布似乎是觉得自从那次之后便是和杨云溪亲近了不少,两人来蔷薇院的次数倒是渐渐多了起来。
杨云溪坐月子无聊,也乐得听些外头的事儿,便也是不拦着。一来二去倒是发现了些情况:这两个异域公主,到不像是最开始表现出来的那般资质愚钝和不同事务。
很显然的,这二人是在藏拙。
杨云溪将这事儿和徐熏说起。徐熏倒是不以为意:“她们不管怎么着都不是咱们犯得上忌惮的。不过是异族献上来求和的,犯不上在意。”
杨云溪自然知道是这个道理。只是想着倒是觉得娜尔迦和婆萝布有些可怜罢了:“好好的公主,到了这个境地,也是怪可怜的。”
徐熏嗤笑一声:“可不是可怜么?连吴文玉都是敢欺负到了她们头上去的。你是不知道,吴文玉最喜欢往她们那儿跑了。每次空手去的,必不会空手回来。”
杨云溪皱了皱眉:“你既知道也不管管?”
徐熏依旧不大瞧得上的样子:”她们自己乐意,我们怎么管?我倒是想好心一回,可犯不上啊。别人又不领情。”
杨云溪挑挑眉,心下想到一个可能,便是道:“既是这样,那就随她去就是了。”
顿了顿,她又问徐熏:“秦沁最近怎么样?”
徐熏的神色冷了一冷,这次是真不痛快了:“秦沁只怕是要出手了。最近蠢蠢欲动的,宫外又频频往里头送东西,若不是殿下这么久也没去,只怕她早就动作了。”
杨云溪沉吟一二,挑眉问徐熏:“那你呢?是想干脆卸了担子,还是想寸步不让?”
徐熏犹豫了片刻,却是问杨云溪:“你的意思呢?”
“你若想卸了担子,便是再坚持一个月,等我出了月子,我便是将事情揽过来。你若是想寸步不让,那么自然另当别论。”
徐熏想了一想便是作出决定;“那等你出了月子,交给你罢。”顿了顿:“可秦沁怕是不会等到那个时候。”
“你和秦沁都是良娣,断没有她挤兑了你的。这次你们徐家也是出力不小,你也别怕她。只管放出话去,就说熙和十分能干。”杨云溪笑了一笑,冲着徐熏挤了挤眼睛:“如此一来,秦沁自然不想留着熙和。她既想拿住这个权利,自然是不愿意让熙和这么能干的人留下。”
徐熏顿时“扑哧”一声笑出来:“这个法子倒是好。且让熙和和秦沁两人去斗法去。咱们只管端了凳子吃着瓜子喝着茶看好戏。”
杨云溪却是少不得提醒徐熏一句:“咱们能想到,熙和自然也能想到。你也别马虎大意的叫人算计了。这段日子,将事儿都推给熙和去做就是。”
徐熏连连点头。
杨云溪又笑:“不出意外殿下这几日应该就会去你们各处歇了。秦家出了大力,第一个肯定是去秦沁那儿,你也别在意。横竖总不会冷落了你。”
徐熏看了一眼杨云溪,却是摇头:“殿下横竖总也不去我那儿,我倒是不在意。倒是你——嘴上说得大方,你摸着心口问问你自己,你在意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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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摸着心口问问你自己,你在意不在意?
徐熏这句话,一下子就将杨云溪砸愣了。失神了半晌,最终哂笑了一下:“说什么呢?我又有什么可在意的?”
徐熏却是不依不饶:“谁不知道殿下最宠你?啧啧,那斛明珠你真当是普通货色?那是南边刚进贡的。统共也就那么一斛而已。”
杨云溪被这话逗得忍不住笑:“这话说得。明珠又不是给我的,那是小虫儿的。我也不过是母凭子贵罢了。”
徐熏嗤笑一声:“你就骗你自己吧。要是小虫儿是秦沁生的,你看还有没有掌上明珠这个词?你是不知道,如今宫里宫外可都是传遍了。掌上明珠这个典故……”
面对徐熏赤裸裸的调侃,杨云溪笑着掐了徐熏的脸颊一把:“掌上明珠说的小虫儿,又不是我。再则,就算我受宠,这段时间也是不能侍寝的。我就算在意,也拦不住殿下去别处啊。”
徐熏“啧啧”的坏笑:“这么说来,你也是在意的么。”
杨云溪不看徐熏,指了指桌上的点心:“你不是想吃点心?新做的细蕊梅花糕你不尝尝?”
说起点心,徐熏便是很干脆的放弃了继续调侃,直接便是笑着去吃点心了。
吃着点心,徐熏倒是说起另外一件事情:“吴家如今势头太旺,怕是杨家的那场官司也要受影响。吴家已经放话出来了,杨家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儿。”
杨云溪原本还带着笑的脸便登时就如同沾染上了一层寒霜,瞬间沉凝下来:“吴家还敢说这样的话?”
吴家这么说的意思也很明显——这是不愿意脏污了自己的羽翼。毕竟吴氏也是吴家人,吴氏的夫家出了这样的事情,吴家脸上也不好看。
更深一层,这就是要个立场了:他不愿意丢脸,朝廷是什么态度?帮着将这事儿压下去,便是对老臣对功臣的抚慰,可若是不帮,那就让功臣寒了心了。而且,谁不知道薛家的背后还有她这么一个太子宠妃?一旦朱礼不管这事儿,非要个公正,那朱礼宠爱女人看不上老臣子的话也就传出去了。
吴家果然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下了狠手。杨云溪眯了眯眼睛。
“却是多谢你跟我说这些了。”杨云溪看了一眼吃点心吃得高兴的徐熏,心里微微暖了暖:“你也少吃些,吃胖了回头要减的时候又该哭了。”
徐熏脸圆,瘦下来还好,一旦涨了肉看着就又变成了娃娃脸,俨然一副稚气未脱的样子。虽说这样也好看,可是作为良娣……徐熏心里还是始终觉得不自在。
一听这话,徐熏便是不敢再吃。秀气的抿了抿唇擦掉糕点渣。“你便是做好准备吧,吴家这次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杨云溪点点头。想的却是薛家。薛家斗不过吴家,这是肯定的。最明哲保身的法子就是,现在暂且将这事儿搁置了。
可是……不甘心,她不甘心!
杨云溪攥紧了手指,垂下眼眸将情绪都遮掩住。
徐熏看在眼里,却是什么也没说,只能叹了一口气。她和杨云溪交好是一回事儿,可是要徐家帮杨家却是不可能的。
“对了,我听说胡家想再送个闺女进宫来。”徐熏微微蹙着眉头,将自己的情绪表达了个淋漓尽致。
杨云溪微微挑眉,忍不住嗤笑一声:“这还真是在哪里跌倒便是想在哪里爬起来。”无过,胡家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奇怪。胡萼没能得宠,反而惹了朱礼不快,胡家这是怕朱礼连带着将胡家一起厌恶了。所以便是想用同样的招数,来让朱礼对胡家有个好印象。
另外,墩儿毕竟身上流淌着胡家的血,将来总是比其他人更容易和墩儿亲近些。
胡家的算盘打得真好。不过:“我记得胡家只有胡萼一个嫡女罢?”
徐熏挑眉:“听说最近将一个庶女记在了正室夫人的名下充作嫡女了。”
杨云溪点点头,“来就来吧。正好秦沁的火气也该有人压一压。”胡家和秦家虽然一直是交好的,不过在这个时候,她还真不信秦家的姑娘和胡家的姑娘能和平相处。
“秦沁应会想法子笼络殿下,若胡家也送了姑娘出来,多帮着秦沁抢几次宠,胡家也就急了。”杨云溪徐徐言道,手指点了点被子上一朵合欢花:“如果胡家要塞人。肯定也是在我出月子之前。”
徐熏点点头,却是叹了一口气:“太子妃这下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翻身。”
“且让她趁机养好身子罢。”杨云溪叹了一口气,想着古青羽那身子,不由得担忧:“自从进宫之后,连着亏损,她身子已是完全受不住了。有这个机会养一养也好。权力什么都是虚的,只要她一日是太子妃,那么一****的地位也没人能取代。”
徐熏郑重的看着杨云溪,却是一脸诚恳:“若有用的上我的地方,只管开口。我这条命,却也是太子妃救的。那日若没有太子妃……”
关于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杨云溪也是模糊知道了一些,也明白徐熏为什么突然转了看法。当下叹了一口气:“她本就是个好的。你们能解开误会却是再好不过了。”
徐熏忽然出声:“我之所以知道香料有问题,是秦沁跟我说的。”
杨云溪闻言皱眉,“这么说来——”秦沁有问题。至少那件事情里,秦沁是有问题的。
又坐了一阵子,徐熏便是告辞走了。
青釉进来,见杨云溪眉头紧锁的样子,便是也皱了皱眉轻声劝道:“主子这是做什么。好好的又开始费神了。您忘了殿下怎么说的?就是天塌下来,您也该先将身子养好了再说。”
杨云溪听了这话,倒是有点儿被点醒了:“是了,却是我又糊涂了。说起来,外头的事儿我也管不着,先看殿下是个什么意思再说。”
她如今想和宫外通消息都不容易,所以,她此时就算是再操心焦躁,也是无济于事。倒不如看看朱礼的意思。
朱礼他说的那些话……或许从这件事情上也可印证一二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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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的确是没叫人过来听一耳朵。只是叫人送了一匣子的药膳食方。都是补气血培根元的。刘恩特特的还解释一句:“殿下问过太医了,太医说并不碍事,不会影响小郡主的身子。反而只会让小郡主更加强健。”
这个是真是用得上的。杨云溪又惊又喜的叫兰笙将东西收了起来。
刘恩又说了几句话,瞧着没话说了,却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是这么没话找话说的杵着。
杨云溪有点儿不明就里,直看刘恩。
刘恩硬着头皮低声提醒:“贵人没话要奴婢带给殿下的?”
杨云溪顿时恍然——不由又有些失笑。刘恩这般,大约也是揣摩出了朱礼的意思?不过朱礼也真是……她能说什么?除了谢恩之外还不是道谢的话?
不过,随后杨云溪又觉得自己应该是相差了。谢恩的话她可不是没说过,朱礼若是想听这个,刘恩此时也犯不着再杵在这里。
杨云溪蹙眉想了一阵子,却是也没个头绪。
刘恩见杨云溪明白了自己杵在这里半晌的意思,倒是松了一口气。又见杨云溪蹙眉沉吟良久不说话,心里着急便是忍不住低声提醒了一句:“从秦良娣那儿出来,殿下倒是不大高兴的样子。”
杨云溪在听见“秦良娣”这三个字的时候,顿时只觉得脑子里电光火石之间便是豁然开朗了。也许送这些食方过来,也并不是朱礼单纯关心她的身子。而是……讨好或者赔礼道歉?
或许这两个词都用得不那么恰当,可是意思却是摆在那儿的。
朱礼昨儿去了秦沁那儿,今儿便是叫人送东西过来——怕是心里怕她在意和恼怒这个事情,所以才会如此吧?
至于刘恩赖着不想走的目的,大约也就是想听关于这个的话了。
这些念头轰隆隆滑过去,杨云溪又有些震撼又有些好笑,最终却是心中一软:“嗯,不高兴也没法子,秦良娣家中为朝廷做了贡献,殿下总该安抚人心。”
朱礼若是能因为这一句话就满意,她也不觉得自己不该说——其实且不说她身份摆在这里没资格说三道四在意这些。就是她有这个资格,却又是何必?朱礼也有朱礼的难处。他是一国太子,整个国家都是他要操心顾虑的。在这些事情前面,儿女私情和自身喜好这点,却都是如同烟云一般渺小脆弱。
况且,朱礼竟还做出了这样的举动。她却也该知足了。不管朱礼对她心意如何,做到了这一步,将他本该尊贵高昂的头低下来到了这个份上,她还有什么可不满意不知足的?
所以想了想,她觉得许说那么一句话也有些太干巴了,便是又吩咐兰笙:“将点心装一匣子,让刘恩带过去给殿下尝尝。刘恩,你也劝着殿下,别累坏了身子。总也要注意歇息。”
刘恩眉开眼笑,大出了一口长气:“还是贵人疼奴婢。奴婢可算是能回去交差了。”这话却是几乎明示了一般的告诉了杨云溪:没错。贵人你猜对了,我等了半天就等着这句话哪!殿下是真在意这个的!
杨云溪好笑的看着刘恩,又看了一眼兰笙。
兰笙笑嘻嘻的开口,伸手拉着刘恩往外走:“厨房刚送来的点心,刘公公先去吃几块。等我给殿下装。”
刘恩告退出去,杨云溪则是忍不住一笑。随后点头看睡在自己身边的小虫儿,轻叹了一声:“小虫儿,你说,他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呢?做什么总来招惹我呢?像是以前一样不好么?”
小虫儿自然是不可能回答,只是抿着小嘴巴睡得香甜。
朱礼当天夜里依旧是去了秦沁那儿。
秦沁如今不敢拿乔,更不敢拈酸吃醋,只是小心的侍奉着朱礼,低眉顺眼的样子,倒是没有半点以往对着别人的冷傲了。
秦沁态度软下来,朱礼自然也没冷着脸。
第二日秦沁再送朱礼出门的时候,便是带着些娇柔软媚的味道了。众人看得分明,便是也不敢再嚼舌头说什么,只是多少心里有些羡慕嫉妒就是了。
杨云溪也不在意。只是真听到了耳朵里的时候。她却是多少还是晃神了一下子的。随后心头止不住的想:这样的情况以后只会越来越多的罢?
接下来一连着几天朱礼都是没再过来,不过每日倒是都叫刘恩送了东西过来。许是一件小玩意儿,许是给小虫儿的,又或者是一碗吃食。
这日娜尔迦过来,便是不无羡慕的对着杨云溪说了一句话:“殿下对杨姐姐倒是真放在心上。虽然人没来,可是看着这个阵势,谁不知道姐姐受宠?就是秦良娣,也不敢说什么。”
杨云溪只是抿唇一笑:“不过是因为有小虫儿罢了。而且毕竟也是这么几年的情分了。你们吃亏在进宫太晚了些。等以后就好了。”
娜尔迦和婆萝布都是苦笑了一下,都是颇有自知之明:“我们如何能与杨姐姐比?”
杨云溪只是笑,也并不说话。对于这件事情,早在朱礼频繁叫人送东西过来的时候,她就想到了这一遭。不过这是坏事儿,却也是好事儿——这不,如今就算朱礼不过来,别人也不会觉得她有失宠的危机,不也是一样对她毕恭毕敬的?不一样也是对她讨好?
唯一沉寂的,却是古青羽那头。朱礼不闻不问,古青羽也没有任何动静。仿佛太子宫就没有这么一位太子妃似的。
不过对于这样的情况,杨云溪却是丝毫的办法也没有。只是心里清楚,这是必然的。朱礼就算这个时候关心古青羽,也要拿出态度来。毕竟古家这次,算是触犯了皇家的逆鳞了。
杨云溪现在最在意的,却还是胡家另一个姑娘什么时候会进宫。
这日,杨云溪便是和徐熏说起了这事儿:“你应该也是认识这位要进宫的胡姑娘罢?”
徐熏这次神色却是凝重:“倒是没见过。不过听说很是貌美,进退也有度。倒是比胡萼更强些。”
听了这话杨云溪便是笑了一笑:“这么说来,这次胡家是认真选了人的。”不比上一次,正儿八经的选秀,也就胡萼有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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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诚王反叛一事儿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可是显然皇帝却是更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冷清简单了。而且加上又是皇帝登基后第一个新年,自然是更加重视。
涂皇后显然也有这个意思。光是冬衣,今年就已是给宫人置办了两身。更别说宫中处处张灯结彩了。鳌山灯是扎在宫门口的,百姓和皇帝都能去看,不过后妃却是去不得。涂皇后便是下令再在后宫的御花园里空旷处扎一个,以供后宫诸人赏玩。
这固然是喜气洋洋,也让宫人欢喜无比。可是要杨云溪说一句,却着实是有些奢侈了——鳌山灯好看是好看,可是耗费财力也好,人力也好都不算少。如今国库虽不至于空虚,却也没多少盈余。这般也是有些浪费的。
不过这样的想法,心里想想可以,要说出来却是不可能的。
小年夜这日,朱礼却是没去秦沁或是徐熏那儿,而是直接来了蔷薇院子。
杨云溪虽然心中高兴,可嘴上却还是忍不住的道:“如今我又不能陪着大郎你饮酒用筵,大郎你又何必这个时候过来?”
朱礼定定的看了她一眼,似乎颇为有些好笑。又似有些宠溺,又似有些无奈,最后轻笑一声摇头:“口是心非。”
说完这话,朱礼却也是不等杨云溪再说什么,便是又问道:“小虫儿呢?叫奶娘抱过来看看?今儿是小年,咱们一家三口也是该在一处才是。”
这个“一家三口”用出来,别说杨云溪,就是其他人也是微微一愣。可是说了这话的朱礼却似乎是没有觉得有丝毫的异样,只是仍是含着淡淡的笑意。
杨云溪便是笑了笑也没点出来,只是让奶娘将小虫儿抱过来。
奶娘这头刚将小虫儿抱过来,朱礼便是自然而然的一伸手将小虫儿抱了过来。练习了这么久,朱礼的动作却已经是十分熟稔了,半点不见生疏的样子。
杨云溪在旁边看着,便是忍不住的抿唇笑。
朱礼挑眉:“笑什么?”
“笑殿下抱孩子竟也这样熟练。”杨云溪大大方方的说了心中的想法。倒是一点不担心朱礼会恼。
朱礼笑一笑,却也是觉得这样再正常不过:“练一练也就好了。”
杨云溪心头却是止不住的想:墩儿长大之后若是知道了朱礼今日的这般差别对待,也不知道心里怎么想?
如此想着,倒是有些替墩儿心酸起来。以往不觉得,可是如今有了小虫儿,她便是止不住的心越发柔软起来了。当下几乎是忍不住的便是开了口:“殿下去看墩儿了没有?”
朱礼神色一顿,笑容收敛些许:“好好的提起这个做什么?”
杨云溪看朱礼竟是有些不大高兴,心里倒是也猜到了几分缘由,便是轻声道:“胡家是胡家。墩儿是墩儿。墩儿姓朱,不姓胡。”胡家行事虽然让人觉得讨厌,可是这个的确也是和墩儿无关。墩儿不过是个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却不应当承受朱礼的迁怒。
朱礼看着杨云溪,最终笑着摇头:“你倒是心软。不过你说这话,我也记住了。今日就算了,明日再过去看罢。”
杨云溪知道朱礼这是听进去了,当下便是心头也是有几分高兴——不仅是因为朱礼愿意去看墩儿,而是因为朱礼听了她的劝。毕竟朱礼是谁?朱礼又何必听别人的意思去做事儿?
可是朱礼却是听了她的劝。这种感觉有些得意,又有些微妙,更多的便是那种偷偷的窃喜。这样的事儿,会让她有一种朱礼对她不一般之感。
而既然提起了这件事情,杨云溪犹豫挣扎之后,却还是忍不住的开口问了朱礼:“我听说,胡家要送人进宫来?是胡萼的妹妹?”
杨云溪留意到,在提到了胡萼的那一瞬间,朱礼眼底明显的有厌恶之色一闪而过。
可见,朱礼对胡萼的厌憎的确是已是到了极致了。
不过,朱礼的异常也不过是在这一瞬间罢了。很快他便是点点头,爽快的承认了这件事情:“是,我已是答应了。胡家……不得不安抚。”比起让胡萼重新回来,他却是宁愿换一个识趣的懂规矩的来。
纵然朱礼语气平静,可是杨云溪却还是听出了那么一丝丝的不情愿。不过对于这一点,她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笑道:“这也没什么。横竖咱们又不吃亏。”
胡家塞人进来,不过求个心安。可是朱礼的收获却是极大的——且不说得了一个美人,只说政务上的事儿,便是也不知有多少的益处。
朱礼被杨云溪这样的语气逗得忍不住笑了一笑。而后便是又道:“胡家这次送来的人,就算不懂规矩也不要紧,只好好教导一番就是了。”
朱礼的语气甚至有那么一丝丝的冷酷味道在其中。
杨云溪听在耳里,便是无声的在心头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这个朱礼,其实才是她熟悉的朱礼。如今对着自己十分温柔的朱礼,倒是显得十分虚幻了。
正想着,朱礼却是已经伸手握住她的手:“好了,不说这个了。今儿是小年夜,不如我带你出去看焰火?”
杨云溪微微一怔,倒是有些犹豫:“如今还在月子里——”
“坐在廊下看就行,叫人在院子里放。”朱礼轻笑一声,手上微微用力便是将杨云溪拉得坐起身来。而后随手取了挂在架子上的披风,却也不是杨云溪的,而是他自己的。就这么将杨云溪包了个严严实实。
杨云溪微微有些发窘:“要不我还是穿上袄子——”
“就一会儿,也不妨事儿。”朱礼笑着,又将杨云溪直接抱了起来就大步流星的往外走去。
杨云溪有些不自在,却也是没说什么。只是温顺的伸手环住了朱礼的脖子。
朱礼感觉到了,便是唇角的弧度更为明显了几分,神色也是柔和了起来。抱着杨云溪一路到了廊下。
朱礼显然是早有准备,不仅烟火是准备好了的。廊下也是布置过的。四面能吹过来风的方向都是用屏风挡了的。
杨云溪看了朱礼一眼,只是以她的这个角度看过去,却是只看见了朱礼的下巴。不过却也是意外的发现:朱礼的神色竟是十分专注。专注得让人忍不住怦然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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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吴晴蕊和杨云溪不欢而散。或许不该用不欢而散,因为不欢的只是吴晴蕊。杨云溪实际上却是心情极好的,这般的口舌之利虽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好处,可是却能够让人心中舒坦。
说她冲动也好,说她糊涂也好,可是她就是想要这一点舒坦的感受。
吴家带给了她太多的憋屈。今日能狠狠的打一回吴晴蕊的脸,她又怎么能够不痛快?
一直到朱礼过来的时候,杨云溪都还忍不住的唇角上翘。
朱礼自是诧异:“今儿这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儿了不成?竟是这样高兴。”
朱礼一面说着,一面拿了拨浪鼓逗弄小虫儿。小虫儿如今对声音很是敏感,拨浪鼓在哪里想,她便是伸长了脖子的往那边转。虽然每次玩不了多久就累得又睡着了,不过大家却都是乐此不疲的。
杨云溪只是抿唇笑,却也不想多解释:“今儿逞了一番口舌之利,所以心中痛快罢了。倒也没发生什么好事儿。”
顿了顿杨云溪斜睨了朱礼一眼,眼波流转拉长了声音:“说起来,我却是得恭喜殿下您才是。今儿又添了两个美人,听说个个都是花容月貌,倾国倾城的。”
朱礼几乎是被杨云溪这语气给逗笑了。摸了摸下巴,朱礼剑眉一挑露出个戏谑的表情来,“听这个语气,倒像是吃醋了。”
杨云溪白了朱礼一眼,这才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和失言:“谁吃醋了?正儿八经的恭喜殿下你呢。”
朱礼失笑,却是拿指尖去碰杨云溪的脸颊:“都叫上殿下了,还说没吃醋?”
杨云溪发现自己竟是无言反驳,而且这个话题似乎有些越描越黑的意思?所以干脆就瞪了朱礼一眼,绷着脸不说话了。
朱礼讨了个没趣,非但不觉得恼,反而是闷笑出声,自个儿乐呵了半晌。
又过了一阵子,朱礼乐完了,便是这才正经起来:“不说这个了。今儿小吴氏过来找你了?以后她再来,你也别理会她就是了。我这头,也打算晾一晾她。”
杨云溪闻言便是挑眉:“这是什么意思?吴家不是功臣吗?怎的还要冷一冷了?”
朱礼眼睛微微眯了眯,一点寒芒飞速闪过,末了又重新浅笑起来:“这个你却是不必问了。我这么做,自是有我的道理。”
朱礼说得柔和,若不是杨云溪看见了他眼眸深处的冷厉之色,只怕也就真这么算了。可是朱礼这般,她却是反而忍不住的好奇了起来。
吴家必然是做了什么的,否则也不会这般的让朱礼动了敲个警钟的念头。
不过此时却是不适合再问了,所以杨云溪也就作罢了。
“说起来,听说胡家那姑娘倒是很不错,可是真的?”杨云溪笑着问朱礼,“若是真那么能干,倒是可以让她管管太子宫的这些琐碎的事儿。也好让徐熏她们轻省一些。”
朱礼失笑,在杨云溪腰间软肉上随手掐了一把作为惩罚:“在我跟前,你也玩这种试探的小把戏?你若不喜她,我让她乖乖呆在自己院子里就是了。”
这话却是说得简直是有点儿宠溺过头了,而且无理又霸道。
杨云溪笑着躲开朱礼的手:“听听这话,我要让殿下别去,殿下莫非真不去了?”
话一出口,杨云溪自己倒是先愣了——这话题怎么绕来绕去的,又绕回来了?
不过朱礼也不知道是意识到了,还是没意识到。反正也没什么怪异的反应,只是认真的想了想后,倒是真点了点头:“好,你若真不让我去,那我就不去。”
杨云溪张了张口,却是发现自己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朱礼却还是一本正经的架势,丝毫也不像是开玩笑。
杨云溪垂下眼睫,不动声色的要避开这个话题:“殿下别开玩笑了。叫人听去可不好。”
朱礼却是反而伸手握紧了杨云溪的手,脸色渐渐沉下来,语气也是微微沉凝:“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
朱礼不问还好,一问杨云溪只觉得自己心里慌得不行,仿佛猫爪儿在挠,仿佛百万只蚂蚁在爬。又如同一团乱麻纠葛在了一起。各种滋味,却是真真的不好受。
杨云溪不想回答,可是朱礼却是显然执意是想要一个答案的。
然而杨云溪越是沉默,朱礼的手指便是越发收得紧,仿佛是在无声的压抑着心底翻滚的怒气,又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惩罚。
杨云溪有些吃疼,却也是没敢挣扎,只怕自己挣扎了,就将现在这种微妙的平静打破了。
可是她同样心里却也是很清楚,这点平静,迟早都是要被打破的。
果不其然,最终朱礼还是选择了再一次开口:“你以为这是玩笑?”
杨云溪心中一紧,下意识的便是摇了摇头。
朱礼或许也并不是真要杨云溪如何回答,此时见她点头,倒是没再那般步步紧逼着要杨云溪回答。只是沉声言道:“这并不是什么玩笑。你记住了。”
在朱礼这般神色之下,杨云溪根本连多想的机会都没有,便是下意识的点了头。等到她反应过来朱礼说了什么的时候,却是更加的愣住了:一句话罢了,朱礼却是这样在意……
不知不觉,杨云溪竟是只觉得满嘴的苦涩了。朱礼这句话只让她觉得太过沉重,重得她甚至都是承受不住的了。
可是除了沉重的压力之外,隐藏在深处的,却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
“却是我自己太小心眼了。”半晌,杨云溪主动反握住朱礼的手,有些艰难的开了口。“大郎你……别放在心上,我并不是那个意思。也并不是不愿让你去其他人那儿。只是心里一点儿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情绪罢了。”
若是朱礼真为这个疏远了胡蔓,引起了胡家人的不满,那她就是真的万死难辞其咎了。当然,她说这番话,也并不是为了平息朱礼的情绪。却也是有些艰难的承认了她心底最不想承认的某些东西。
是的,她不舒服了。因为朱礼添了新人的缘故,她不舒服了。不痛快了,甚至为此发了一顿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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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了自己真实情绪之后,杨云溪恹恹了两日。在朱礼去了胡蔓那儿之后,这情绪更是达到了极致——倒不全是因为朱礼去了胡蔓那儿,又赏了胡蔓东西。而是她在对自己的厌弃。
明明说好了是要对朱礼不动心的,明明说好了只是回应朱礼对她的心意而不付出全部的。可是现在,她却是分明嗅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
她心里甚至忍不住的责怪朱礼:他为什么要对她那样好?好得她甚至都是忍不住的动心了,忍不住的无比在意,无比的舍不得失去……
不过朱礼却是一直没去吴晴蕊那儿,这么淡淡的态度便是让所有人都看出了朱礼的心思:这是不喜欢小吴氏的架势啊。
尤其是吴文玉,更是有些洋洋得意——一样姓吴,可吴晴蕊的家世好了太多,看着便是她肯定只能让一步的。可没想到,最后被叫成小吴氏的,却是吴晴蕊。
自然,吴文玉的得意,吴晴蕊便是失意了。不过吴晴蕊倒是也聪明,整日也不出屋子,只安分守己的在自己的屋子里做针线。
倒是胡蔓有了些动作。
胡蔓先去看了墩儿。去李皇后那儿请了安,又呆了一整日。听说还求了李皇后,作为姑姑以后想来多看墩儿。
李皇后答应了。这个事儿杨云溪听说之后,便是忍不住的冷笑出声了:“一个个的,真是当长生死了不成?这是什么意思?”
晚上杨云溪更是和朱礼提起了这个事情,有些质问般的问朱礼:“殿下觉得小胡氏是什么意思?这么做,长生面上可是半点光也没有的。”
面对杨云溪的怒气,朱礼只是苦笑安抚:“这事儿我心里有数。总不会让青羽吃亏的。只是古家如今这般,却也是不好太过。”
杨云溪一下子沉默了:其实这个事儿她也清楚和朱礼是没多大的关系的。古家如今处在劣势,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墩儿是朱礼的长子,生母又是胡萼。胡家人肯定不会轻易放弃。
况且,现在李皇后已经答应了胡蔓这个事情。而且李皇后答应的理由也是很简单——虽然墩儿过到了古青羽名下,可是能多胡家的助力,这也是好的。再说了,那是亲亲的姑侄,又怎么好不让人亲近?
这么一来,倒是显得她是有些无理取闹了。杨云溪想到这个,登时就像是被戳破的气囊,一下子就扁了。
看她恹恹的,朱礼便是又笑着反过来安慰她:“我知道你是担心青羽。不过这事儿她自己肯定也不大在意的。她毕竟和墩儿没什么感情,将来胡家真要是非要要回孩子,那也不是不可以。”
朱礼虽然只说了这么几句话,可是杨云溪却从中体会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朱礼的意思是,纵然墩儿是他的长子,可若是胡家这么下去,那么就等同放弃了墩儿的皇太孙之位了。
当今皇帝不像是先帝,对墩儿也是没什么感情,自然也不可能出现当初朱礼当初早早立下孙子辈继承人的情况。所以墩儿是否将来有继承大统的资格,还得看朱礼。
杨云溪忍不住深深的看了一眼朱礼。心里一个念头冒了上来:或许这个想法朱礼一开始就有?又或许一开始并没有这样坚决,只是不愿意将墩儿的身份立刻确定下来……所以虽然过到了古青羽名下,才不让古青羽亲自养着。
倘若墩儿一开始就是古青羽亲自养着,那么墩儿的身份其实也就没什么悬念了——古青羽是朱礼的正妻,一旦古青羽亲自养着墩儿,墩儿的位置便是谁也越不过去了。
可是现在的情况则是不同。只要有更合适的,朱礼便是可以直接越过墩儿去。一句话就能打发了群臣:生母无德,又是长子,所以不愿意让墩儿叫人笑话,故而过到了古青羽名下。可是墩儿是李皇后养大,算不得正儿八经的嫡子。
这些念头在杨云溪脑子里盘亘了一圈后,她倒是忽然发现:如此其实也好。至少,将来古青羽若是再有孩子,那么倒是不怕被墩儿的存在弄得尴尬了。而且,胡家也是。总不能让胡家全得了好处去。
“将来不管是谁,总要尊敬青羽这个嫡母。”朱礼轻描淡写的做出了最后的定论。
杨云溪情不自禁的便是深深点头。
“不过,小胡氏却也该压一压了。”朱礼捏了捏小虫儿肉嘟嘟的手,自顾自的说着话。
杨云溪知道这事儿朱礼肯定也不是对着自己说的,便是也没插嘴。只是笑道:“小虫儿是真长大了一圈儿。刚生下来时候衣裳还有些大,如今倒是正合适了。”
朱礼也是笑,“再让人做新的就是了。对了,上次皇祖母送来的平安锁你怎么也不给戴?”
杨云溪摇头:“如今她成日躺着,也没什么必要戴着。反而麻烦,等再大些戴罢。”如今小虫儿身上只有一对银镯子,上头缀着银花生和银葫芦还有小铃铛,看着都是普通的东西。那些贵重的是一律不上身的。
“而且我听别人说,孩子太小了,恐怕压不住金玉那些东西。”怕朱礼觉得自己这是委屈了小虫儿,杨云溪便是只得又解释了一句。
朱礼点点头,倒是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道:“你出了正月再出月子罢。正月里事儿多,这时候出月子反而给自己找麻烦。”
杨云溪犹豫了一下,便是同意了。
朱礼看了一眼杨云溪不算太高兴的样子,便是又笑着补上一句:“好了,我会补偿你的。你等着罢,出了正月事情定下来我就告诉你。”
能让朱礼说这么一句话,显然这事儿必然不会是什么小事儿了。
杨云溪心中无比好奇,可是却又不能追问,只兀自心痒痒得厉害,又恨不得时间快快过去,赶紧过了正月。
当夜朱礼留宿在了蔷薇院。
第二日下午,杨云溪便是被李皇后派来的嬷嬷训斥了一回,罚抄女戒学习规矩。虽没明说她到底犯了什么错,可是大家都是心知肚明是因为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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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几乎要被李皇后这话逗笑了——劝?凭什么?为什么?她劝了朱礼,她有什么好处?她又不是太子妃,劝了还能得个贤惠的名声。她又能有什么?而且她又为什么要将朱礼往外推?往外推也就罢了,却断没有再帮着别人邀宠的道理。
她不是那等大度的,更没打算做那等大度的。
而且,她若是真这般做了,朱礼也不知该怎么想。到时候再闹腾起来,她反倒是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不过李皇后开了口,她也不可能不回话,便是笑了一笑:“皇后娘娘说得是。只是妾胆子小,生怕殿下恼怒了,所以一直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娘娘若是得空,便是多劝劝殿下。”
李皇后一听这话,便是觉得自己都要气得炸了。她冷笑的看着杨云溪:“杨氏,你这般是什么态度?昨日我才叫人训诫了你,昨日你便是又明知故犯。我瞧着,你却是真没将宫规放在眼里。”
杨云溪抬起头来,可怜又怯懦的看了一眼李皇后,这幅姿态只让人觉得她是被李皇后的怒气吓到了。不过紧接着,杨云溪却是又轻声言道:“皇后娘娘这是什么话?妾却是一直不敢忘记的。妾的职责是服侍殿下,让殿下舒心高兴。殿下要歇着,妾如何敢推?如何敢惹得殿下不高兴?殿下要来看女儿,妾更是没有要拦着的道理。而且,妾以为殿下都这般劳累了,却也的确是需要好好歇息的。难道妾错了?”
李皇后自然是不能说杨云溪错了。所以纵然气得几乎都恨不得叫人将杨云溪拖出去打死,却还是只冷冷的沉下脸来说了一句:“这个自是没错的。可是太子他既然宠着你,你也不能这般不懂事儿——”
李皇后这头还没训斥完,那头却是有人进来禀告:“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李皇后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丝愕然,“好好的,叫我过去作甚?”
杨云溪微微挑眉,只觉得李皇后此时的反应和她之前的反应大约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
宫人自然也回答不上来,只说人传了话已是走了。
杨云溪心里忍不住的对涂太后便是羡慕起来:李皇后来叫她,尚且害怕她找了理由躲过去,还叫人守着她过去。可涂太后叫李皇后,只需一句话即可,还不怕李皇后不去。这就是差距了。
李皇后看了一眼杨云溪,犹豫片刻便是要开口。
不过在李皇后开口之前,杨云溪已经主动开口道:“也不知道太后娘娘请皇后娘娘过去是什么事儿,不知皇后娘娘可否带着妾过去给太后娘娘请个安?那日妾生产时费了太后娘娘不少功夫,却是还不曾当面谢恩。”
这理由说得冠冕堂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李皇后便是发现,她根本就是不好说什么。说杨云溪放屁?可是这话听着还是有那么点儿道理的。说杨云溪故意找借口想躲开她?可是都跟着她一起去了,哪里又谈得上避开?
李皇后心里不痛快,不过却也没将过多的注意力放在这个事儿上。实际上此时李皇后心里想得最多的,还是为什么涂太后会在这个时候巴巴的将她叫过去。
不过李皇后又不是涂太后肚子里的蛔虫,自然也是不可能猜到涂太后的心思。当即也是只能过去。
杨云溪施施然的跟在了李皇后的后头。她方才那番话,其实也并不是全然的是为了避开李皇后的惩罚才故意那般说的。她是真想过去谢恩。那日涂太后若不是愿意冒险一试,如今哪里还会有她这么个人?
涂太后那日的决断对别人来说不算什么,可是对她却是意义非凡的。只冲着这个,她便是该去好好谢恩。况且,后来涂太后又派了王嬷嬷过去照顾她坐月子。
当然,对于涂太后作为什么会在此时突然叫李皇后过去,杨云溪心里也是有一些猜测的。她也是想去印证一二。
一路到了涂太后宫中,涂太后却是正在侍弄花草。
杨云溪一眼就认了出来,涂太后正摆弄的,不是朱礼昨儿才提到了的绿兰又是什么?
一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杨云溪觉得这绿兰是朱礼叫人送过来的。毕竟涂太后若是之前就有,此时也犯不上这般爱不释手的摆弄。可若是刚才送来没多久,那便是说得过去了。
李皇后毕恭毕敬的对涂太后行了礼。
杨云溪自然更不会倦怠马虎。
不过涂太后却是一眼也没看杨云溪,只扫了一眼李皇后便是又接着去看兰花了。随后言道:“来了?来了就坐下罢。看看我刚得的绿兰,皇后你觉得怎么样?”
李皇后有些糊涂的看了涂太后一眼,却是完全没有赏花的心情,只是开门见山的试探问道:“也不知母后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儿?”
李皇后不问还好,一问倒像是捅了马蜂窝。涂太后倏地将手里的剪子直接就拍在了小条桌上,神色也是冷淡下来:“哦?我竟是不知道,我没事儿就不能找你了?”
涂太后压在李皇后头上多年,李皇后对自己这个婆婆简直就是又恨又怕,此时涂太后发怒,李皇后只觉得自己心头都是猛然跳了一下,更是有些心虚害怕。
李皇后咬咬牙,最终还是陪了笑脸:“母后这话说得。不管您有事儿没事儿,自都是能找我的。我这不是关心您么?”
嘴上说着,李皇后心头却是忍不住委屈:若不是看在皇帝如今头疼难忍,不愿意再听这些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也不会再护着她,她哪里至于这般?
面对李皇后的退让,涂太后唇角一掀,微微的笑了:“哦?是么?说起来我今日叫你来也是真没什么事儿,不过是想让你看看我这两盆新得的兰花罢了。”
“什么?”涂太后的话一说完,李皇后的神情便是克制不住的微微扭曲了一下。杨云溪却是正好看了个分明,当下都是忍不住有些咂舌:李皇后这会子也不知道心里多恼。竟是连神色都把持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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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也没敢多看,扫了一眼便是赶紧挪开了目光。
涂太后自然也是看见了李皇后的神色,随后反问李皇后:“怎么?你觉得不妥?”
就是打死李皇后,李皇后也不可能说不妥的。所以最终再三忍耐之后,李皇后还是言道:“母后这是什么话……儿媳不敢有半点怨言。”
“那就将你的那副脸色给我收起来,你真当我是瞎子不成?”涂太后冷冷开口,直接毫不留情的将李皇后训斥了。
李皇后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手指则是几乎要扣进了坚硬的黄花梨木的椅子扶手。
涂太后显然也是没打算真是一点面子不给李皇后留。当即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身为皇后也不知有多少事儿要打理。我这般将你叫来,也的确是有些考虑不周,你觉得不痛快也是有的。”
李皇后也是意识到了涂太后的意思,一时之间倒是整个人都是有些错愕起来。下意识的想:这老东西今儿是怎么了?
“皇帝的情况最近如何?”涂太后伸手揉了揉眉心。
李皇后听了这话也是蹙起眉头来:“还是那样子,吃了药也不见好。脾气也是越发的不好了起来。昨儿刚侍寝没几日的一个小才人便是下令打死了。也不知对方是犯了什么错。”
杨云溪听着这话,只觉得无比的心惊:原来皇帝竟是已经这样了。若是再怎么下去,只怕宫里又该不平静了……
“哎。”涂太后闻言也是叹了一口气,随后又道:“你们多年夫妻,他一向对你敬重。你便是多劝劝他才是。这般下去,传出去了名声总归不好听。”
李皇后无意识的抓挠着椅子扶手,似有些怨言,又似只是单纯的担忧:“可皇上如今却是不怎么肯见我了。”
“他不肯见你,你就去见他。他既然肯见其他妃子,怎的就不能见你了?”涂太后有些恨铁不成钢:“当年你的劲头哪里去了?如今皇帝需要你了,你倒是打起了退堂鼓了。管宫这事儿也办得不好,皇帝你也服侍不好。你问问你自己,对得起对不起你头上这顶凤冠?”
李皇后被涂皇后这话说得几乎是羞愧,大约又因了还有旁人在,所以又有几分恼怒。可能是觉得自己这般没了脸面。
杨云溪却不觉得涂太后这是在下李皇后的脸面。更多的,反而是提点。只是涂太后说得太直白,所以李皇后便是觉得有些受不住。但是说句实话,涂太后这样的语气,不才更像是对自己的儿媳妇?以往她只觉得涂太后不喜李皇后,可是眼下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李皇后纵然再怎么被涂太后不喜,涂太后心里也是接受了这么一个儿媳妇的。
只可惜,怕是李皇后并没有领会到这一点。
李皇后良久才低声应了一声:“是,儿媳知道了。”
“你管后宫的功夫都没有,又何必抓着大郎屋里的事情不放?大郎自己有分寸,你管那么多做什么?青羽再不好,古家再糊涂。可是那是大郎明媒正娶的妻子,就和你一样,是我们朱家正儿八经的儿媳妇!你作践她,又何尝不是在告诉别人,朱家的儿媳妇都是没什么地位的?你怎么就想不明白?青羽都这般退让了,你还这般抬举旁人,有什么意思?”涂太后叹息一声,依旧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李皇后动了动嘴唇,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还有杨氏这个事情。大郎不过是在她那儿歇息几晚上,你便是这般心急火燎的训斥上了人,还将人强带过去。杨氏还在坐月子!你也是女人!你怎么狠得下心?当年我对你够不喜了,我可对你说过什么?我又可在你月子里的时候将你叫出来训斥?!”涂太后继续言道,看着李皇后的目光都是锐利:“你当年做的事儿,难道你自己都忘了?”
“可那不一样,杨氏不过是个妾——”李皇后忍不住出声辩解:“那如何一样?”
“是不一样,那时候皇帝没什么别的事儿需要做。可是大郎现在每天却是忙得脚不沾地。”涂太后面无表情的说了这么一句话,甚至是有些嘲讽的意思在里头。
李皇后被这么一说,倒是再维持不住义正言辞的姿态。
“大郎这样忙,你不担心他累坏了身子,倒是成日还催着他去临幸那些女子。你这个做娘的,亏心不亏心?”涂太后揉着眉心,似被李皇后这般的冥顽不灵弄得有些疲倦:“大郎歇在杨氏那里,不过是图个清静,你倒是好——眼下朝中这般,你还想让大郎的后宅不平静?你是要大郎操心到什么地步?你从小就偏爱四郎,到了如今还这般,你也不怕大郎寒了心!”
李皇后有些发慌:“母后这话却是过了,我何曾偏心来着——”
“四郎分府出去了,你也每日打发人去过问他的身子,更不许他纳太多妾侍,就怕是熬坏了身子。可是大郎这里呢?你不偏心,谁偏心?”涂太后敲了敲桌面儿,一面的严肃:“我且告诉你,你若是再插手大郎屋里的事情,你便是也不必管着这宫,只专心服侍皇帝去罢。”
李皇后一脸的不可置信,显然是接受不了自己就因为训斥了杨云溪几句,就被涂太后这样威胁。
目光深沉的看了一眼杨云溪,李皇后冷笑了一声:“这话是怎么说得?太后您既然要护着杨氏,只管说一句就是了,何必说这么多呢?”
说着李皇后便是以还有事儿直接告退了。
涂太后几乎气了个仰倒。
杨云溪心头也是不禁摇头:李皇后看事情,的确是有些太过狭隘了。比起涂太后来,同样都是当一国之母的,可是差距却是实打实的。
涂太后出身微末不假,可是这份气度和眼光,以及身上的气势,却是不输任何人的。可是李皇后……
不过不管怎么说,涂太后今儿的确是护着她的。
杨云溪便是站起身来,毕恭毕敬的朝着涂太后谢恩:“多谢太后娘娘。”
涂太后摆摆手:“这是大郎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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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姑姑的关切杨云溪是听出来了的。当下心中暖洋洋的,便是笑了笑:“这次生产是伤了身子,虚了不少。不过慢慢养着也就好了。多谢姑姑记挂着我。”
云姑姑叹了一口气:“好在总算是母子平安了。”想起那日的惊心动魄,云姑姑至今想起来仍是心悸,忙又道:“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且看着吧,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听着这话,杨云溪的笑容便是更深:“福气什么的都且不提。只盼着小虫儿能平安长大也就是了。”
云姑姑听了这话便是忍不住笑:“你这话说得,真真儿是个做娘的。”
两人这么慢慢说着话,一路往太子宫走去。云姑姑倒是还担心杨云溪身子吃不消,特意问了一句:“要不要坐轿子?”
杨云溪想着也不算太远,而且做轿子回去太打眼,临时去找也要等许久,便是摇了摇头:“不必了,也没多远。我虽然身子虚了一些,却也不至于风一吹就倒了。”
云姑姑见杨云溪不是客套,便是也没坚持。毕竟涂太后叫她跟着过来,其实也是让她跟杨云溪说几句不好当面说的话的,坐轿子着实不方便。
“殿下瞧着对贵人你倒是真放在心上的。”云姑姑叹了一口气,“只是这事儿是好事儿,却也是坏事儿。太后如今对你还喜欢着,倒是不怕什么。你也别马虎了,恃宠而骄这种事儿千万别做。太后最讨厌的便是这个。你平日没事儿再带着小虫儿过来走动走动,多跟太后说说话。有太后护着你,你在宫中日子也就好过了。”
杨云溪知道这是云姑姑私下里给自己的提醒,心中便是感激:“多谢姑姑的提醒。从我进宫至今,姑姑对我如此照顾,我竟是不能报答姑姑,却是惭愧。”
“咱们是一起服侍过太后的。这点情分谁也比不过去。而且你自进了太子宫,也着实没平顺几日,在瞧着也着急。”云姑姑爽利一笑,又叹了一口气:“太子妃也是个命运多桀的。”
杨云溪浅笑:“都会过去的。就好比天气一般,有天晴的时候,自然也有下雨的时候,可是下雨的时候总不会比天晴的时候多。太阳总会出现,不过是时间问题。”
云姑姑一怔,随后便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话说得很是。的确也是这么一个道理。”
杨云溪也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天空上的太阳:如今虽然冷冽,似乎太阳都是失去了温暖,可是太阳毕竟还是在的。冰雪终究会消融。
不过这么一看不打紧,杨云溪还没来得及多想什么,便是只觉得猛然整个人都是晕眩了一下,再醒过神来的时候,却是发现自己已经倒在了地上,云姑姑吓得脸色都白了。岁梅更是死死的扶着她,脸色也是难看。
杨云溪慢慢清醒了过来:“我这是怎么了?昏过去了?”
岁梅应了一声,同时用力扶着杨云溪站起来。也不敢再让杨云溪走了,忙扶着坐在了路边的石墩子上:“主子昏过去了。现在觉得如何?”
杨云溪晃了晃头,觉得自己还有些晕,便是苦笑一声:“头晕。”
云姑姑道:“坚持片刻,我已是吩咐人去找轿子了。”
杨云溪点点头,靠在岁梅身上,依旧苦笑:“看来我这身子,还真是风一吹就要倒了。”顿了顿,又道:“这事儿也不必告诉殿下或是太后了。没得叫人担心,或是觉得我故意装腔作势的。”
云姑姑没好气的看了一眼杨云溪:“都这个时候了,贵人且别想那么多了。安心养神才是。至于说不说——咱们不说,这么多双眼睛看见了,能瞒着谁?”
杨云溪被云姑姑这般训斥了一回,张了张口倒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便是只得苦笑闭嘴养神。
一路回了蔷薇院,岁梅也不等别人吩咐,就忙去请太医了。杨云溪有心想叫岁梅别折腾了,却是被云姑姑看了一眼后,便是赶忙将话咽了下去。
云姑姑也没走,只是轻声道:“其实今日太后还有几句话要我跟贵人你说。贵人此时若是清醒,我便是说与贵人听?”
杨云溪点点头。
“太子宫中势力驳杂,太后的建议是,不管是谁,您都别跟着走得太近。徐贵人也就罢了,徐家一直都是颇为老实,可是秦家也好,胡家也罢,都防备着些。”云姑姑压低声音言道,嘴唇飞快张合:“上次您在生产时候说的那番话,太后说了,的确是那么个道理。虽然最后没查出来究竟,不过你也该知道防备谁才好。”
杨云溪点点头。
“太子妃就托付给您了。”云姑姑叹了一口气:“别叫人欺负到了太子妃头上。李贵人是皇后娘娘的娘家人,皇后娘娘那儿肯定是有些偏心也再所难免。贵人您记在心里,千万别和李贵人起了冲突。”
杨云溪再度点头。心知肚明这是太后在为她执掌太子宫做提醒和铺垫了。她必须对这些局势了然于胸,才能真正掌控住太子宫。
“李贵人是牵制,却也是帮手。全看贵人你怎么利用。”云姑姑说了最后一句话,神色复杂:“办好了这件事情,太后必不会亏待了贵人你的。”
杨云溪几乎是忍不住的笑着摇头:“好处什么的,还请云姑姑跟太后说一声。办这事儿,我不是为了好处。只是为了自己和太子妃,为了我的小虫儿罢了。若是再拿太后给的好处,我却是真没脸见人了。”
太后能这般给她支持,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再要好处,那就是贪得无厌了。
云姑姑听了这话微微一怔,随后便是一笑:“是了,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杨云溪呢。”
杨云溪和云姑姑对视,都是微微一笑。却是什么话都不必再说,大家都是是什么都明白,什么都了然于胸了。
不多时,云姑姑便是告辞离去。临走之前又劝道:“不过别的事情再重要,也比不上你自己身子重要。熬坏了身子可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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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来诊脉之后,只说杨云溪突然晕倒是本来就气血亏损,又劳神费力了所致。大碍是没有,可是再这般不爱惜身子也是不行。
因有了这句话,当天青釉和兰笙便是联合起来,都是不许杨云溪再给小虫儿喂奶了。只一口咬定奶水是血肉精华,不可再耗费。
杨云溪拗不过二人的念叨,便是也没敢再坚持,只是让奶娘在自己跟前喂小虫儿,她只眼巴巴的看着小虫儿吃奶的样子。
看着看着便是走了神。不由自主的便是开始想今儿和太后说的那些话。关于吴家的那件事儿,她更是翻来覆去的想,一直想一直想,甚至连自己若真是出了宫见了杨家人要怎么说都是斟词酌句的想好了。
朱礼来的时候,便是看见的是这么一幕。小虫儿早就叫奶娘哄得睡着了,可杨云溪仿佛没看见似的,就这么一直盯着小虫儿看。
奶娘也是胆小老实,见杨云溪这么一直看着,她连姿势都是不敢换的,就那么直挺挺的坐着,不敢丝毫动弹。
朱礼看得好笑,又有些无奈恼怒。摆摆手示意奶娘抱着小虫儿下去,他则是重重的咳嗽了一声。
杨云溪一下子惊醒过来,却看见自己跟前的人已经是换了。从小虫儿变成了小虫儿她爹。登时倒是有些茫然:“大郎你怎么来了?悄无声息的。对了小虫儿呢?”
朱礼几乎被气笑了,冷眼看着杨云溪:“你还记得小虫儿呢?你刚才想什么?太医没说不让你劳神?”
杨云溪张了张口,被朱礼看得心虚无比,竟是一个字儿也不敢说了。
朱礼冷哼;“纵然母后叫你去,你也不必乖乖就去了。叫人跟我说一声,会如何?”
杨云溪心虚低头,嗫嚅辩解:“气血亏损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养好的。况且我也没想到会如此,我以为没什么大碍了。”
朱礼仍是冷笑。
杨云溪伸出手去拉朱礼的袖子;“大郎你别这般,下次我必定不敢了。”
朱礼仍是那副姿态:“你可知错了?”
“知错了。”杨云溪软着态度认错,心中却是又好气又好笑:朱礼这般闹别扭,倒是真真儿像是个孩子。不过却是意外的叫人心软和心暖。
朱礼叹了一口气,一副“罢了,看在你如此诚意的份上便是消气罢”的样子。抽出自己的袖子却是顺势握住了杨云溪的手,语气也是缓和下来:“别拿着自己身子开玩笑,可知道了?”
杨云溪乖顺点头;“再不敢了。”这话却是真的。这次这事儿也是给她自己敲了个警钟。她是绝不敢再这般了。不管如何,自然还是自己的身子更重要的。只有身子康健了,她才能守护着自己的小虫儿,看着小虫儿健康长大不是?
“母后今儿为难你了?”朱礼沉默一阵,又如此问了一句。
杨云溪摇头:“不过是训诫了几句,我也没承认什么,倒是皇后娘娘看着像是气得不轻,倒是也没为难我。”
行礼的事儿也算是为难,可是她却不打算告诉朱礼。毕竟,告诉朱礼有什么用呢?无非是增加了他们母子之间的嫌隙,让他们越发不亲近罢了。事后李皇后还得记恨她的告状,朱礼也未必就能去给她要回一个公道。
所以,没有必要。最关键的是,朱礼现在都忙成了这样,她着实犯不着让朱礼为了这点小事儿再去劳神操心。朱礼舍不得她受委屈,她却也是舍不得朱礼这般操劳的。
朱礼轻叹了一声,心知肚明杨云溪在撒谎,却是最终还是没再追问下去。这件事情,大家都是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可是他作为儿子,却也是的确不能对李皇后如何的。所以,这也是他为什么会折中找了涂太后的缘由。
“我新得了一对夜明珠,拿来给你做灯笼罢?夜里照着亮,倒是也合适。叫人用琉璃烧一盏好看的灯笼出来,放在里头。又能赏玩又实用。”朱礼想了一阵子后,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来。
杨云溪只一听就明白了朱礼的意思:朱礼心有愧疚,觉得她受了委屈。可是偏又不能替她出头出气,所以便是变着法子的送东西。弥补也好,讨好也罢,反正就是那么一个意思。
朱礼这般低头,杨云溪心想:自己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却是也该知足了。
“太后对我极好,不如将夜明珠送去太后那儿罢。太后年岁大了,觉浅,晚上醒来也可以赏玩。”杨云溪这话却是真心实意的。不管太后出于什么目的对她维护,她却是该报答的。正所谓,投之于木瓜,报之于琼琚。
朱礼闻言顿时一笑:“你倒是有孝心。回头太后知道了,还不得骂我?不过你放心,皇祖母那儿也不知道多少夜明珠收在箱子里,这一对她还看不上。”
杨云溪顿时释然,也是忍不住笑了:是了,涂太后只怕还真看不上。她以前是去过涂太后的库房的,那些好东西险些没叫她闪瞎了眼睛。到底是一国之母,又深受皇帝宠爱多年,好东西是真真不计其数的。
“那行,一盏我用,一盏却是可以留给小虫儿。”杨云溪抿唇笑,不客气的决定了一对夜明珠的用处。
朱礼也是笑得柔和:“随你。”眼底却是怜惜更多。心中着急着想要将杨云溪的身子尽快补起来,可是偏偏这个事儿却是着急不来的。
正说着话,青釉却是在门口低声禀告:“小胡贵人和小吴贵人,还有徐良娣都过来了,说是来探望主子。”
杨云溪下意识的便是看了一眼朱礼。说实话,除了徐熏之外,她觉得其他人过来大约还真都不是为了探望她的。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朱礼却只以为杨云溪这是在征询自己的意思。沉吟片刻后,便是出声道:“既然是都来了,就让她们进来罢。”本想着还要帮杨云溪将地位提一提,如今都送上门来,正好一并解决了。恰逢今日杨云溪又刚掉了脸面,自己若是给她撑腰,却是恰到好处,不至于让人轻视了她去。
朱礼这一刹那脑子里略过的想法,杨云溪自然是不知道的。不过她猜也是朱礼应该想趁机做点什么,否则的话,朱礼大约是会不耐烦的说不见的。
因了别人是来“探病”的,杨云溪自然也是没再换衣裳什么的,连床也没下。直接便是那么见了人。她当然也知道,她这会子脸色也是的确不好看,倒是正好符合了探病这个情形。
徐熏身份最高,自然是打头走在前头。见了朱礼也不奇怪,大大方方的行了一礼,便是看向了杨云溪。一看便是皱了眉:“怎么脸色这般难看?”
杨云溪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胡蔓真人,不免多看了两眼。这一看,倒是发现胡蔓和胡萼长得并不相似,不过胡蔓却是看着更讨人喜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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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恩这话却是在说杨家人脸大不懂规矩了:小郡主是什么人?也是他们杨家随便就想见就想迎接的?
这话还有另一个意思:太后都顾着小郡主的身子不愿意让小郡主出来吹风,宁可忍着不见。你们杨家这是当小郡主是什么了?为了让你们脸上有光,所以连小郡主安危都不顾了?这是哪门子的亲人?
刘恩这话颇不客气,一时之间杨家所有人都是脸上火辣辣的。开口的杨敬亭更是尴尬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时候,杨景辉却是站了出来,含笑接了话道:“却是我们失虑了,满心只想着或许能一见小郡主,却是忘了小郡主现在太小,不适宜出门。着实是因了二姐姐她要回来,咱们太过激动的缘故。还请刘公公见谅。”
杨景辉这话倒是描补得不错。
杨云溪侧头看了一眼杨景辉,心里却是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如果杨景辉不是吴氏生的,她是会因为有这么一个出色的弟弟而高兴的。杨景辉长得不差,年纪轻轻又有才气,比起当年还带着些稚气的样子,眼下这般倒是已经有翩翩少年郎之感了。也不知道会俘走多少少女的心。
杨云溪想到当初杨景辉给自己送来的那些东西,心中微微一软,便是到底没再真继续让杨家人难堪下去,微微一笑道:“原来是这样。也没什么。景辉你读书不错,就是年纪太轻了一些,等过两年,必是大有作为的。”
杨景辉被这般一夸奖,倒是有些腼腆之色,看了杨云溪一眼,低声回道:“二姐姐谬赞了。不过是先生教得好。而且我如今年岁的确是太小,走仕途却是还早了些。我自己也是想再多读几年书的。”
杨云溪点点头,想起自己可算是故意拦住了杨景辉的前程,没能让他一飞冲天,心里难免的便是又有些歉疚起来。
只是这份歉疚还没等到她说什么,她便是一眼看到了吴氏,登时便是直接就消散了。她对不起杨景辉,可吴氏却也对不起她。
若是她再心狠一些,便是该直接的将杨景辉的前途掐灭,让杨景辉永远都没有翻身的机会。如今这样,其实倒是也真不算什么了。
一路进了屋子,杨云溪自然是当仁不让的直接坐到了主位上。不过她没发话,其他人却是也不敢坐,只能站着。
杨云溪微微一笑,这才让众人各自坐下。
沈氏坐在了杨云溪的下首。吴氏坐在沈氏的底下。
杨云溪的目光一一看过去,最后落在了杨清溪的身上。几年不见,杨清溪倒是出落成了大姑娘。只是比起杨景辉的出色,杨清溪却是显得平庸了许多,容貌也不如杨景辉。
“清溪年岁也差不多了,可定了人家了?”杨云溪微微一笑,挑眉开了口。
吴氏的目光登时就变了。
杨云溪笑着等着吴氏回答。
吴氏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当即纵不情愿,也是勉强扬起了笑脸答道:“倒是还没定下来,不过已经有中意的。”
杨云溪自然清楚只怕这个“中意的”也不过是临时杜撰出来的,吴氏这是怕她坏了自己闺女的亲事。
心头冷笑一声,杨云溪冷冷的想:坏了亲事?只要她想,就算订了亲,她也能搅黄了!更别说还没定下来了。吴氏这分明就是心虚了,觉得当年那般对她,她如今必定会报复回去。
只可惜,她还真没那样想过。亲事对女人来说,那是决定了一辈子幸福的事儿,她可不敢如同吴氏那样拿去儿戏。她更没有那么阴损。有这样的功夫,她倒是宁愿多做做好事儿,好积攒了阴德给小虫儿。
所以当即杨云溪也没再问这事儿,就这么放了过去。不过吴氏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只看那坐立不安的样子,也不知道她自己想了些什么。
“对了,此番出宫,我想去祭拜我娘,不知老夫人和父亲能否陪着我前往?”杨云溪不愿久留,便是直奔了主题。她想将这事儿在薛月青的灵前说。也是借着这么一个理由,和沈氏和杨敬亭独处。
沈氏面上出现一丝尴尬,随后却是一口应承下来。
杨敬亭却是面上有些慌乱,忙起身道:“贵人还请先坐坐,我这就去将祠堂打开,叫人再清扫一番,让闲杂人等也避开,免得冲撞了贵人。”
杨云溪看着杨敬亭如此态度,便是心知肚明只怕薛月青的牌位根本不在祠堂,要么就是没有丝毫祭拜的痕迹。所以,杨敬亭这是要提前过去布置一番才好。
心里不是不愤怒的。可是更多的却是觉得心寒和可笑——杨家人真是将事情做绝了,也不知道午夜梦回的时候,不会想起这事儿亏心?会不会觉得薛月青死不瞑目?
不过这事儿显然也不适合闹出来。不然大家脸上都没光。所以当即杨云溪也没多说,只是微微颔首。却是也不肯这么算了,似笑非笑的盯着杨敬亭看,直将杨敬亭看的额上微微沁出汗来,这才让杨敬亭去了。
杨敬亭这头一走,那头沈氏倒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刘恩则是不大赞同的看了杨云溪一眼。
杨云溪安抚的笑了一笑,刘恩只得作罢。
杨云溪想起杨凤溪来,便是又问起杨凤溪的情况:“我姐姐如何了?今儿怎么也没回来?”
提起杨凤溪,沈氏面上闪过一丝怒气来:“贵人快别提了。咱们如今可是见不着凤溪的面的,一去王府,便是就被晾着,连迎都不迎的。这哪里有做亲戚的样子——”
“睿王的姻亲只有长孙一族,老夫人这话可不能乱说。”杨云溪淡淡开口:“姐姐她也有自己的难处,既然长孙妃介意,那你们也别总去给人添麻烦。”
沈氏张了张口,被杨云溪这话堵得心窝子都是疼了起来,根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半晌才委屈应了一声:“贵人说得是。”
杨云溪没再理会沈氏。只是在心中盘算,一会儿到底要如何让沈氏和杨某某答应自己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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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没再理会沈氏,只是在心中盘算一会儿自己到底该如何做才好。
她这般一不开口,气氛便是飞快的沉凝下来。沈氏自认为自己身为长辈断没有讨好的道理,所以也是不开口。只是心中却是将杨云溪几乎恨死了去。
而吴氏更是不开口——她清楚杨云溪不喜欢自己,而杨云溪并非昔日可比能让自己随意拿捏。便是不去开口惹了杨云溪不痛快。免得引火烧身。
二太太姜氏便是干巴巴笑了一声,开口道:“说起来咱们还没恭喜贵人呢。贵人此番平安产下小郡主,这是大大的喜事儿。小郡主满月时我们有心去恭贺磕头,却是奈何没有门路。不过听闻贵人要回来省亲,我们也不知心中多欢喜。心想着纵然贵人只怕看不上这点东西,也是准备了一些贺礼——”
二太太一面说着,一面便是拿出了一个小匣子。当着杨云溪的面儿打开了。却是一对粉色的珍珠镯子。珍珠不算大,不过色泽却是十分好,加上又是柔嫩的粉色,倒是看着十分不错。这么一对小镯子,倒是正好适合小女娃儿戴。从现在戴着,能戴到七八岁。
就像是二太太姜氏说的那样,东西不值当,放在宫中她也真看不上。不过却也是花了心思的。
杨云溪看着二太太姜氏,面上微微一笑对二太太的心思心知肚明:姜氏这已经是杨家难得的聪明人了。怪不得她这个二叔没什么本事,可是二房却还是混得不错。
对于二太太姜氏的讨好,杨云溪却也是提不出什么反感的心思来。当然也没什么感动或是别的欢喜——在宫里,她只要有朱礼的宠爱,讨好什么的何曾少过?
不过明面上,客套话却还还是要说的:“多谢二婶了。小郡主她将来二婶你这么疼她,必定也是欢喜的。”
二太太姜氏听见了这句话之后,面上便是克制不住的笑出了一朵灿烂的花来:“这是应该的。虽然我等身份卑贱不敢和小郡主攀亲戚,不过这份心意却也是有的。只要小郡主不嫌弃就好。”
二太太姜氏准备了这么一份有心思的礼物,其实说白了就是想要一个结果:让杨云溪和小虫儿还承认有他们这么一门亲戚罢了。但是这一门里头,却是并不包含杨家大房的。
姜氏心里很清楚,只要有吴氏在,加上当年大嫂当年的死,杨云溪已经不可能再和大房交好了。这一点,从杨云溪亲近薛家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
杨云溪点点头,心中却是微微一动,忍不住深深的看了姜氏一眼。
姜氏一脸诚恳,实心实意的欢喜样子。
杨云溪心中有了主意,便也是对着姜氏笑了。而后道:“等我祭拜了我娘回来,二婶便是陪着我去我当初住的院子看看罢。老夫人年岁大了,不宜劳累,二婶不会嫌我麻烦才是。”
姜氏哪里会嫌麻烦,听见杨云溪这么一个要求,几乎都要笑出声来,一劲儿的说:“不麻烦,不麻烦。怎么会麻烦?能陪着贵人,便是我三生修来的福气。”
瞧着姜氏高兴得几乎都有点儿语无伦次的样子,吴氏便是攥紧了帕子。老夫人沈氏则是心头一松——在她看来,大房是自己的儿子,二房当然也是。吴氏不争气不要紧,姜氏争气也是一样的。
只是沈氏心里却是不知道,一贯对她孝顺有加唯命是从的姜氏,此时心里打的却是自己的小算盘。而这个小算盘却是撇开了旁人的。
杨景辉此时也不知如何想的,却是起身冲着杨云溪行礼,末了又问;“听闻二姐姐生产时候颇不容易,也不知道现在身子养好了没有?”
杨景辉问这话的时候,也的确是一脸的关切,看着真心实意的并不是怀揣着什么目的或是故意示好。
杨云溪心里自然也清楚,杨景辉问这话只怕也的确是真心实意的。心头便是一声叹息:吴氏那样的人,怎么就生出了杨景辉这样心思纯净柔软的儿子?
对于杨景辉,她却也是做不到完全的狠心,便是垂下眸子不去看杨景辉,就怕自己会再次心软。只是轻声道:“是亏损了身子,不过也不打紧。慢慢养着就是了。你这能这样关心我,这是好的。不过却也该将更多的心思放在学业上才是。”
杨景辉松了一口气,笑了一笑:“二姐你没事儿便是最好了。”
顿了顿,杨景辉咳嗽一声,又道:“每年母亲忌日的时候,我都有替二姐你去上坟,二姐你在宫中,也别太记挂这些。我不会怠慢了的。”
杨云溪微微一怔。她怎么也不可能想到杨景辉竟然会做这样的事儿。当即下意识的便是又看了吴氏一眼。
却见吴氏脸色说不出的难看,阴沉沉的几乎要低下水来。当即杨云溪便是断定:这事儿吴氏是不知道的。也是,吴氏若是知道了,杨景辉又怎么能做成这样的事儿?只怕是不会让杨景辉出门的罢?
杨云溪笑着看向吴氏,却是回应了杨景辉的话:“那便是劳烦你了。你有这份心思,我娘在底下知道了。必然也是高兴的。”
杨景辉听了这话微微一怔,随后便是欢喜起来,眼神纯净得竟像是孩子:“那我以后每年都代替二姐姐去扫墓。”
杨云溪面对杨景辉这般的眼神,便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垂下目光轻声应了一声:“好。”心里却忍不住想:杨景辉做这个事儿的时候,是在想什么呢?他不可能不知道吴氏知道此事儿之后会不痛快。
不,杨景辉是知道的。不但知道,更是清楚无比。但是杨景辉还是这样做了,原因只有一个:杨景辉在赎罪。替吴氏赎罪。杨景辉对她是有歉疚之心的,所以杨景辉才会如此。
所以,吴氏的气恼和不痛快……在对比了杨景辉这般隐晦转折的孝心时,却是真真的显得有些可笑了。
杨云溪在这一刻,忍不住的想:为什么杨景辉不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呢?若是有这么一个亲弟弟,她只会觉得无比的荣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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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笑着,认真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沈氏气得直哆嗦:“你这是在威胁你父亲?”
杨云溪矜持点头:“是又如何?”
沈氏怒骂:“你这是大逆不道!你这样也不怕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杨云溪不开口,只是看了杨敬亭一眼。
倒是刘恩出声帮腔了:“饭可以乱吃,话却是不可乱说。大逆不道?我可没看见贵人做什么。倒是杨家是怎么样一个情况,我回宫之后却是要和殿下好好说一说。贵人身份尊贵,岂是随随便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辱骂的?”
原本刘恩是不该开口的,更不该如此说话。毕竟他虽然服侍朱礼,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众人也要对他巴结讨好。可是究其根底,却还是个奴才。而且说话这般嚣张,传出去也到底不好。
只是看着杨云溪孤身一人挺直了背脊面对杨家这么两条“豺狼”的样子,想着平日里杨云溪对自己的恩惠。又想着朱礼出宫之前的吩咐,他便是觉得自己根本就沉不住气了。
说实话,在朱礼跟前侍奉多年,刘恩见过不少不要脸的人。可是像是杨家人这么无耻不要脸,又忘恩负义的,他看了也是忍不住的觉得厌恶,脸上的平静几乎都是要绷不住。
杨云溪也是没想到刘恩会贸然开口,倒是忍不住诧异的看了一眼刘恩。不过看了刘恩的神色之后,却是又忍不住一笑。随后垂下眼眸,轻声的言道:“刘恩,你却是错了。我一个女人的名声,再不好听也有限。况且,殿下想来听见这些话,也是不乐意的。谁愿意冒着天下大不讳跟我一个女人做对,那就尽管来好了。至于杨家——出了这么一个事儿,别说我父亲和我弟弟当官了,只怕三代以内都别想再致仕。如此一来,就算他们不承认,那我也算是替我娘报仇了。”
杨敬亭被杨云溪这话吓得脸上冒汗了。他原本以为自家老娘的话总能吓住杨云溪,不过现在看来,却是根本半点反应也没有。不,或许是有反应的,比如让杨云溪更加的生出了同归于尽的心思一些?
所有人都是被杨云溪这般光棍和无赖的语气惊得半晌都是说不出话来。不过仔细想想,却也是不得不承认杨云溪这话是有道理的。可不是么?御史也不可能对杨云溪怎么样评价——不过是个后宫妇人罢了,对朝政没有影响,谁去管她?
可是杨家则不一样了。读书人最重要的是什么?自然还是名声。没了名声,你就是学富五车,也没人看得上你。
杨云溪笑盈盈的看着杨敬亭,等着杨敬亭的最后选择。
杨敬亭显然也不是真不明白杨云溪的意思,事实上他只怕早就明白了,就是不愿意做出决定罢了。
杨云溪没那个耐心一直等着,便是直接道:“我数十下,若是父亲不能做出决断,那么我也便是无可奈何了。你我父女一场,我却也并不是真心要走到那一步。只是杀母之仇……却也不能不报。”
在杨云溪故意的这般暗示下,杨敬亭神色便是微微一动。
杨云溪看在眼里,心头冷笑的同时,面上却是笑容依旧。并没有流露出半点的厌恶来。
沈氏看着杨敬亭这般,便是也有点儿猜到了杨敬亭的心思,警告的瞪了一眼杨敬亭。
杨敬亭心虚的避开了沈氏的暮光。
杨云溪看着这一幕,却是无声的绽出了一个笑容来。
最终,杨敬亭又期期艾艾的看向了沈氏。
沈氏气得沉下脸来:“逆子,你看我作甚?”
杨敬亭看了一眼杨云溪:“贵人不知可否让我与老夫人商量一二?”
杨云溪似笑非笑的盯着杨敬亭看了一阵子,这才点头同意了。而后和刘恩走了出去,走到了门边的时候,她淡淡的看着沈氏道:“老夫人记得将我娘的牌位扶起来。别忘了,不然我娘会生气的。”
沈氏听着这话,便是吓得几乎哆嗦起来。
而杨云溪则是连连在心中冷笑:这会子倒是怕了,当初做这样的事儿的时候,怎么的就不知道怕呢?
刘恩见杨云溪面上神色沉郁,便是低声劝道:“贵人又何必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气坏了身子?小郡主还在宫里等着贵人呢。”
刘恩这话却是说到了关键处,杨云溪深吸一口气,一下子醒悟过来,冲着刘恩笑了笑:“是了,却是我自己钻了牛角尖了。”
是啊,事到如今,杨家人又算什么东西?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她犯不着也没必要为了这些人去生气什么。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杨云溪自然也就是心情平复下来。看了一眼刘恩苦笑道:“却是叫你看笑话了。”
刘恩叹了一口气;“看笑话倒是不至于。贵人是没看见,平日里比这些可笑的事儿多了去了。只是奴婢替贵人心中不平罢了。”
感激的冲着刘恩笑了笑,杨云溪便是再没说什么,只是想着屋子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形?不过她也做不出偷听这样掉价的事儿来,自然也是没动。和等着沈氏和杨敬亭做出决定来。
而此时,杨敬亭和沈氏却是险些吵起来。
杨敬亭苦苦哀求沈氏:“娘,为了我和景辉的前程,您就承认了当年的事儿罢?您也看出来了。这事儿那丫头非要一个结果,不然不肯罢休——”
沈氏则是一脸寒霜:“你胡说什么?什么当年的事儿?我不知道。”
对于沈氏这种装糊涂的行为,杨敬亭也是无奈至极,便是又压低了几分声音:“娘,都这个时候了,您难道还没看明白?那丫头这是不惜同归于尽,也要替薛月青讨个公道!说起来,当年就不该将那丫头送走,没得养出来一个白眼狼!”
说起这个沈氏便是一脸恨恨:“当年那个算命的先生说她是个灾星,对我有妨害,果然是如此!早知道就不该听吴氏的话,将她接回来!亲没结成,如今这般咱们倒是还得对她做低伏小!只说别人家闺女是如何帮衬家里的?她又是怎么做的?”
杨敬亭苦笑:“薛月青到底……她心里有怨言也是有的,再说了这些年,吴氏和您也都不闻不问的,的确是太过了些,这才让她这般。如今母亲你承认了,让她消了这口怨气也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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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敬亭这头苦笑着说完了这么一番话。那头沈氏便是压低声音怒骂起来:“你说得轻巧?!当年的事儿你难道没份儿?怎么的让我出去承认?我都这么大年岁了,你这个不孝子!”
杨敬亭“噗通”一声对着沈氏跪下了。
而后只听得杨敬亭哀戚道:“我何尝不想亲自去?只是这事儿若我承认了,咱们杨家的名声便是彻底的毁了!而且我虽然不至以命抵命,可是剥了功名,流放边境这事儿却是跑不了的。可是母亲您又不同,您是她嫡亲的祖母,又这么大的年纪了,她能将你怎么样?您只说薛氏当时气恼了您,所以才会一怒之下做了糊涂事儿。谁又能将您如何?”
说到最后一句,杨敬亭甚至有些洋洋得意:“可是如此一来,那丫头挑不出什么刺,我和景辉的前程也保住了。只要我和景辉好好的,您还怕享不了福?”
也不知道那一句话是触动了沈氏,沈氏面上便是明显的露出了一丝动摇来。
杨敬亭见状,便是再接再厉:“她再狠心,总也不能将您拉去受那牢狱之灾。大不了让您在府里思过——可是在府里,谁知道是什么个情况?只要我和景辉孝敬您,您不还是咱们府里最尊敬崇高的老夫人?不还是您说了算?又哪里有区别呢?您这般为了我和景辉牺牲,我和景辉都记着呢。”
“你让我好好想想。”沈氏迟疑着言道。明显的动了心了,又觉得有些害怕,所以便是迟迟的做不出决定来。
杨敬亭心中暗暗着急,却是又不敢催促沈氏,只能是干等着,心中的焦躁便是只能捋胡须。不多时便是拽了好几根下来。
杨云溪自然也不会真一直等着,差不多了便是直接上前去看敲门了。
杨敬亭和沈氏自然也是一时半会的做不出决定来。尤其是沈氏——以沈氏的自私来看,就算再怎么偏爱杨敬亭这个儿子,也断不可能就这么承认了。
所以,当即杨云溪便是直接到:“时辰不多了。若是你们一时半会儿的想不明白也不要紧,我再给你们一日时间。”
杨敬亭自然是欣喜无比。
而沈氏则是松了一口气:能拖一天是一天。
杨云溪对沈氏的神态自然是看了个正着,心里便是冷笑了一声。
沈氏抬脚想走,杨云溪却是道:“老夫人不去将我娘的牌位扶起来吗?”
沈氏顿时恼怒,刚要发作却是被杨敬亭狠狠拽了一拽袖子。经过了杨云溪那般的言语之后,如今他对自己这个女儿完全就是有恨又怕,根本就不敢得罪的态度。他自然更不愿意让沈氏因为这些小事儿去得罪了杨云溪。
沈氏回过神来,勉强收敛了怒气,却还是显得气冲冲的。心不甘情不愿的上前去扶薛月青的牌位。原本想着不过是个木牌子罢了,可是伸手过去扶着的时候却是只觉得透彻骨髓的冰凉,登时就是说不出来的感觉。
沈氏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而后想起了薛月青那张脸来,登时又是哆嗦了一下,烫手山芋般的将薛月青的牌位松开了。
牌位轻轻的颤了一下,发出了“磕哒”的一声脆响。倒不像是个木牌,反而看着有些诡异。
沈氏吓得倒退了一步。
杨云溪冷笑一声:“老夫人,您梦见过我娘没有?我这些年来,倒是常常梦见我娘。”
沈氏脸色就更难看了。
杨云溪微微一笑,转身便是出去了。心中却是叹了一口气:若是世上真有鬼魂,沈氏怎么这些年还能够活得好好的?显然不过是沈氏自己心虚罢了。
不过,她倒是真的希望能有鬼魂。这样一来,薛月青便是可以亲眼看见自己大仇得报,便是可以含笑九泉了。
当然,沈氏却不这么想。不知到底是天冷,还是心里作用,沈氏始终都是觉得自己背后有些凉飕飕的,连带着心里也有些发毛。
一路回了屋里,沈氏脸色都是不对劲儿了。不过此时却也没人在意,都是看着杨云溪,心里猜测到底一行人去了这么久,是做了什么事儿?
要说只是单纯的祭拜了薛月青,众人却是都不信的。
杨云溪看了一眼二太太姜氏。
姜氏立刻会意,柔声提议:“贵人不是说想回去看看?”
杨云溪微一颔首;“那二婶陪着我去吧。”
姜氏便是欢欢喜喜的给杨云溪带路——当然心里却是明白这是杨云溪有话要单独对自己说的。一想到能借此和杨云溪拉近关系,姜氏便是只觉得自己整个心都是活跃了起来。
杨云溪自然也是瞧见了,随后一笑。待到身边也没其他人的时候,她便是出了声:“说起来,二婶对当年我娘的死,到底知道几分呢?”
二太太一怔,脸色都有点儿发白,语气更是镇定不了:“贵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却是——”
杨云溪直接打断了二太太:“二婶也想说不知道?我想,以二婶的本事,就算是当时不知道,事后必然也是知道的罢?”
二太太姜氏便是一句话噎在了喉咙里。
杨云溪看着姜氏微微一笑:“二婶你还想说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姜氏抿了抿嘴,心里明白自己这个侄女显然并不是好糊弄的。衡量了一番之后,姜氏便是做出了选择,尴尬的笑了笑:“我的确是后来才知道的。不过那时候却是什么也改变不了了。你也知道我们二房的地位,我人微言轻……”
杨云溪再一次的打断姜氏:“我说这些,也并不是想要追究什么。当年的事儿,错不在二婶,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二婶你,我要的,仅仅是当年的元凶被揪出来。”
顿了顿,杨云溪冷哼一声:“毕竟我也姓杨,杨家坏了名声或是彻底败落,对我也没有好处。我记得堂弟的学问也不算太大,若是能有机会,还是能出人头地的。”
正所谓打一棒子给个甜枣。杨云溪做的便是这个——先让姜氏明白,她别想糊弄了自己,而后再提醒姜氏,自己愿意将杨家二房拉起来作为整个杨家的支撑。
如此一来,姜氏不可能不动心。
事实上,姜氏不但是动心了,而且还是铁了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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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有朱礼陪着的缘故,杨云溪等到用膳的时候却是并无任何的影响,反而倒是有些胃口大开。吃了个饱足这才罢休。
最后朱礼也是忍不住笑起来:“今儿你倒是胃口好。”
杨云溪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只是笑:“许是因为饿狠了的缘故。在杨家,我却是不愿意动筷子和她们一处用膳。”
朱礼轻笑:“这么说来,你倒是愿意和我用膳。”
杨云溪俏皮一笑:“和大郎你用膳都不愿意了,那要谁才愿意?别说我愿意,别人不也是恨不得求着来的?”
不等朱礼说完,她便是又一笑:“大郎你老实说,有没有人求着你过去用膳的?”
朱礼一脸淡然:“自是有的。”
杨云溪便是抿唇笑,心里一闪而过的情绪却是直接就被她忽略了过去。
用过了膳,朱礼便是也没再像是之前说的那般去处理政务,反倒是提议道:“时辰还早,不如咱们去给皇祖母请安罢。既你要管太子宫,总也得摆出姿态来。”
杨云溪对朱礼的意思便是再明白不过:这是要名正言顺的给她造势了。
当即杨云溪便是点点头:“也好,这事儿太后怕也等着结果呢,虽然现在我也不能给个准话,不过却也该是过去一趟,让太后她老人家了解了解情况。”
既是要去涂太后那儿,朱礼便是叫人准备了撵轿。
一路到了太后宫中。果然涂太后也是刚用了膳,正在准备去散步呢。见了杨云溪,涂太后便是忍不住笑了一笑:“刚想着你怎么还没回宫,这就见着人了。可见果然是人经不住念叨。”
这话一说出口,朱礼也是笑了:“皇祖母倒是半点不念叨我。”
涂太后伸手,朱礼顺势扶住,杨云溪则是也自然而然的扶住了太后另一只手。涂太后却是摇摇头抽回了手去:“你身子弱,陪着我去散步已经是够了,却不必再给自己增添负担。做这点小事儿不算什么,我要你做的事儿,你能做好,可比这个强多了。”
杨云溪便是作罢,也没坚持。涂太后不是那等口是心非的——到了涂太后这个地位,也犯不着再那般了。
朱礼又忍不住醋酸了一回;“皇祖母怎的倒是不疼我了?”
涂太后顿时笑起来:“女人都是水做的骨肉,得怜惜。你们男人哪里需要这样?只管让你们做事儿也就罢了。”
杨云溪听着,也是忍不住笑。
朱礼也不以为意,他说这些本来也就是为了逗着涂太后开怀,此时目的达到自然只有高兴的。哪里还会在意?况且杨云溪本身也是他心疼的,他也是舍不得让杨云溪劳累损伤了身子的。
涂太后白了朱礼一眼,又说了一句:“再说了,我若不怜惜她,只怕你就得抱怨我了罢?”
涂太后这话说得自然又俏皮,倒是不大符合太后的身份了,反倒就像是个寻常的祖母,在打趣孙儿有了喜欢的人,便是捧在手心里疼似的。
只是……杨云溪恍惚的想:涂太后要这样说的对象,也该是古青羽才对。
一时之间,杨云溪甚至是有了一些愧疚和羞耻感:像是自己偷走了古青羽的东西一样,无地自容。
不过这样的情绪很快却也是就被她一晃头压了下去:朱礼这样的人,不管如何都不可能只拥有一个女人,和某一个人白头偕老。哪怕是古青羽,也是没有这个资格。涂太后说这样的话,到底不过是玩笑,哪里能代表什么?却根本就是她多想了而已。
而朱礼此时已是笑着回了话了:“她是皇祖母您这里出去的,您不怜惜她,却是又要怜惜谁去?您若是不怜惜她,必定是有您的原因,我又如何会说什么?”
涂太后只是笑:“这话我且听着就是了。”
杨云溪浅笑出声:“太后娘娘最是宽厚仁慈不过,哪里会舍得折腾人?横竖我在太后娘娘跟前服侍的时候,可是没觉得太后娘娘是个不讲理的。若有一日太后娘娘真罚我了,那必定是我做错了。”
朱礼还没来得及附和,涂太后便是嗔怒起来:“听听,这一张小嘴儿跟抹了蜜糖似的。而且你这般说,倒是让我不敢对你下手了。不然我岂不是就不宽厚也不仁慈了?”
三人一路说着笑话,谁也没着急着直奔主题。直到走到了僻静处,涂太后这才问起杨云溪来:“今日出宫如何?”
杨云溪低头看着涂太后衣裳上一片祥云图案:“有八成的把握。但是我猜,杨家为了自己的利益必定会推一个人出来。吴家纵然插手,也不敢太过了。”
朱礼沉声开口:“其实这事儿,就算吴家真要插手,我也有法子。”只是的确是太过麻烦和周折。
涂太后倒是也不太在意结果,笑了一笑:“只看杨家自己识趣不识趣了。吴家犯糊涂,他们非要跟着一起往火坑里跳,也怪不得咱们心狠手辣。”
杨云溪心中微微一动,心知肚明这话涂太后其实是说给她听的。当下微微一想,便是言道:“杨家真若是不识趣,我是必不会护着杨家人的。”
当然,护也护不住。
朱礼侧头看了一眼杨云溪,倒是丝毫不怀疑杨云溪说这话的真实度。只是心中想:提起这个事儿,只怕阿梓心里又会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罢?
涂太后笑着看了一眼杨云溪,却是什么也没说——不过如此一来,倒是变相的证明了太后说那番话,的确也是说给她听的。
不过杨云溪却也不会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儿去有什么心思。她心里很清楚,若是她是涂太后,必定也会如此。不为别的,就为了以后少些风波是非。就为了不让朱礼为难。
三人又散步了一阵子,涂太后忽然开了口问朱礼:“你父皇身子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了,你跟我说实话。”
朱礼却是沉默下来,半晌也说一个字出来。
杨云溪看着朱礼这般态度,心里便是没来由的咯噔了一声。皇帝的身子……皇帝若是倒了,纵然还有朱礼撑着大梁,却也不可能没有任何影响。
朱礼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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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最终叹了一口气。
紧接着便是所有人都是沉默起来。
涂太后良久之后出声,声音却是干涩无比:“果然是很严重了。”
朱礼也是出声,语气却依旧是有些发沉:“父皇不愿意让皇祖母您担忧。所以便是不许我们告诉您。”
“和坠马有关?”涂太后问,语气有些凌厉。
朱礼点点头;“太医说,虽然用了破淤的药,可效果不明显。父皇的头疾……只怕是好不了了。”
杨云溪闻言心里便是松了一口气——刚才心里随着朱礼的话而悬起来的大石头也是掉落了下去。只是好不了,可是不会死人。这一点也就足够了。
“那也就是说,皇帝他短期之内还是不能上朝。”涂太后皱起眉头来,担忧的看了一眼朱礼:“大郎,这个担子……怕是你要担起来了。”
朱礼垂下眼眸:“我会竭尽所能。”
“你父皇依旧是脾气暴躁,动辄摔打?”涂太后又问,看那架势倒是半点不在意这些事儿被杨云溪听了去的。
杨云溪在一旁听着,倒是自己觉得有些不自在:这些事儿,原本就是她不该知道的。而事实上,她自己也并不大愿意知晓这些事儿。毕竟,知道了心中便是会担忧。那种感觉自然是好不到哪里去。
朱礼用叹气声回答了涂太后。
涂太后听了,便是也叹了一口气:“劫数啊。劫数啊。”顿了顿,涂太后话锋一转凌厉道:“诚王既然是这样胆大,便是叫他也痛苦一些罢。打断手脚,却又不许他死了。只让他残废。”
涂太后这话显然是为了报仇了——你伤了我儿子,我便是叫你更加痛苦。
杨云溪偷偷看了一眼涂太后,心里想:这就是做母亲的心了。若是有人敢动小虫儿一根手指头,她是敢杀了对方的。
涂太后顾全大局,不能杀了诚王,所以只能这般。
不过,诚王却也是死有余辜。
想起那一夜的惊险,杨云溪对这个诚王便是半点都同情不起来。反而觉得这样的人,一早就该死了算了。要知道,他一人谋反,连带了多少人?多少人命因为这个而消散?
诚王自己也是真够狠心的,那么大一家人的性命都是抛弃不顾。就为了他一人的私欲。皇权虽好,可是谋逆这样的事情……
这也是她第一次对谋逆这样的事情距离这样近,感受这样深。以前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可是现在深切了解之后,她便是深切的理解了皇室防范这种情况猛于虎的心态。
不是怕被夺了权,而是不愿意生出这样的事情,造成这样的局面。这样的事情,对于江山社稷也好,对于百姓也好,没有半点好处。
杨云溪心想:这辈子,她却是再也不愿意经历这些的。
“昭平最近如何了?”涂太后忽然转了话锋:“昭平当年便是帮着你母后打理后宫。如今你母后分身乏术,你看若是叫她再进宫帮忙,你觉得如何?”
朱礼微一沉吟:“皇祖母您这是想抬举大姐一家?”
涂太后点点头:“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林家不错。就是林萧彦的身子太弱了一些。但是,你母后也的确是需要个帮手。这事儿本该是青羽来,可是眼下这般,青羽却是也帮不上忙。其他人……我就更不愿意了。”
杨云溪明白涂太后的意思:比起用其他人,也许会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倒不如用昭平公主朱清绾。至少,昭平公主是绝不会有什么外心。
林萧彦身子不好,昭平公主再给林萧彦弄权柄捏在手里,可是林萧彦也没那个本事去握住了。相反的,昭平公主最大的心愿,只怕也是给林萧彦弄些好药,让林萧彦身子更好一点吧?而昭平公主更是朱礼的亲姐姐,两姐弟感情素来要好,昭平公主更会帮着朱礼。
这事儿这样看,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可是杨云溪心里明白:这事儿却也有弊端。比如昭平公主一个出嫁的公主,身份再尊贵,也是不该再来管这一趟事儿的。
朱礼看着涂太后,仔仔细细的思量了一遍之后,便是轻轻出声:“太后您这也是为了青羽罢。”
涂太后没否认。
杨云溪垂下眼眸叹了一口气:若是为了报答当年大长公主的恩情,涂太后做到了这个地步,也着实是仁至义尽了。
朱礼考虑了一阵子,却也是点头应了:“也好。让父皇其他妃嫔参与,母后肯定不愿意。可让我宫里那些女人参合,我也不乐意。便是让大姐来罢。只是如此一来,大姐却是要辛苦许多了。若真要这样,便是干脆再外宫指给大姐一个宫殿,让林萧彦跟着住进来。总不好使她们夫妻分离。”
涂太后笑着看了朱礼一眼:“你倒是体贴昭平。”
从涂太后那儿出来,朱礼便是侧头看了一眼杨云溪:“阿梓,你累不累?”
杨云溪被这一声阿梓叫得有些心痒痒,便是伸手去拽朱礼的袖子:“大郎,那你呢?这些日子,感觉你是累得不轻。要不还是歇一歇?”
朱礼微微一笑:“彻底的上了手就好了。之前是年轻没经验。又正好碰上了诚王那事儿。如今慢慢的也就好了。”
朱礼说着,便是伸手握住了杨云溪的手。
杨云溪抿唇一笑:“你别累坏了自己。”
朱礼没多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柔,手指却是用力了几分。
接下来两人都是没再说话,一路静默的回了蔷薇院。
两人先去看小虫儿,也许是心有感应,杨云溪才靠近,小虫儿就一下子醒来了。也许是认出了杨云溪的气味,也是想起了今儿自己被遗忘了一整天,小虫儿哼哼唧唧的哭了起来。
说起来小虫儿哭的时候,倒是鲜少哭得很大声。偶尔哭了,也是这么哼哼唧唧的哭,声音不大,抽抽搭搭的看着倒是很可怜。
不过小虫儿如果哭得撕心裂肺震破了屋顶那种,杨云溪倒是不见得会心软。可若是这种,不等杨云溪说什么呢,朱礼便是抢先一步的去将小虫儿抱了起来,轻声哄道:“小虫儿怎么了?不哭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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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微微一笑:“急什么?我自然还有后招呢。”
杨家人不是爱名爱利?她便是叫他们将这些都失去。看看他们又会如何?
兰笙被杨云溪这个笑容吓了一大跳,登时便是有点儿心里发毛,便是忍不住道:“主子快别这样笑了,怪渗人的。”
杨云溪被兰笙逗得笑出声来,摇摇头白了兰笙一眼;“罢了罢了,也不说这个了。青釉你先去歇着罢,一会儿我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去。今儿天气好,带着小虫儿一起去。”
说起来,这还是小虫儿第一次出蔷薇院。不过去的却是老地方——她便是在涂太后那儿出生的。
一出门却是遇到了小胡氏。
小胡氏见了小虫儿,便是走过来笑道:“小郡主也带出来了?杨姐姐这是带着小郡主出去玩儿?”
杨云溪并不让小胡氏太靠近小虫儿,笑着拦住小胡氏:“嗯,去给太后磕头谢恩。胡贵人这是去哪里?”
“我去皇后娘娘那儿看看墩儿。”小胡氏果然是聪明伶俐的,见杨云溪并没有让她去仔细看小虫儿的架势,便是主动停住了脚步,只是笑着夸道:“小郡主长得真可爱。”
做母亲的听见别人夸自己的孩子,终归心里是舒服的。当即便是笑容深了两分:“多谢你的夸奖了。”
小胡氏又道:“说起来,小郡主洗三的时候我也不在,满月又没大办,我准备了一份礼物,却是也没机会从出来,今晚上回头我叫人给送去蔷薇院罢?”
杨云溪眉眼弯弯:“好啊,那多谢你了。”
“其实我也是有私心的。”小胡氏羞涩一笑,“我私心里盼着讨好了杨姐姐你,杨姐姐你能跟我多说说殿下的事儿呢。殿下每次过来都神色淡淡的,我想着是不是我服侍得不周到?还是怎么了?杨姐姐服侍殿下最久,人又和气,我便是想问问杨姐姐你。”
小胡氏说话倒是面面俱到。她这么一说,倒是让杨云溪不大好说了——不告诉?人家东西都拿出来了,又说你是和气,你不说成什么了?
杨云溪笑容深了两分,对小胡氏的心思心知肚明。当即,她笑着言道:“这事儿这事儿怎么说呢。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殿下对谁都是一个态度,断不会偏心的。殿下最近忙于政务,别的心情便是少了。过了这段时间也就好了。胡贵人放心,殿下既然能去你那儿,便是说明还是喜欢你的。”
顿了顿,杨云溪又添上一句:“其实要说秘诀也是有的——只要殿下喜欢看得顺眼,自然是高兴。”
小胡氏的脸色变换了几番,最终面上笑容没那么自然了,颇有些尴尬的架势:“多谢杨姐姐替我解惑。”
杨云溪笑容不减:“收了胡贵人你这么一份大礼,我自然是不能不帮你这点的。只盼能帮上你才好。”
和小胡氏分开后,杨云溪轻哼了一声,神色却是肃穆起来:小胡氏年纪轻轻,心思却是成熟。比起胡萼来,却是强上太多了。以后她想接管太子宫,只怕小胡氏便是一大阻力。
而且,小胡氏这是在再明白不过的表明立场:她是李皇后那边的人。
而杨云溪自己,则是涂太后的人。
如此一来,便是可见一斑了。涂太后和李皇后不对付,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儿。
到了涂太后宫里,涂太后一见了小虫儿,先是高兴接着又是埋怨:“怎么好好儿的,竟是带小虫儿过来了?你也不怕她受凉了。快抱过来我看看。”
涂太后爱怜的将小虫儿抱了过去,一入手只觉得沉甸甸的,顿时便是眉开眼笑:“看来是长得不错。可是有些压手了。奶娘不错,回头赏。”
杨云溪心里有些发虚,便是赶忙将话题岔过去:“太后您也别老抱着她,重的很,回头该累着您了。”
涂太后笑眯眯的:“抱着曾孙女,我哪里会累?倒是你,将她养得很好,怪不得大郎非要让你养着她。以后也好好养着,叫她快快长大。我还想听着她叫我一声曾祖母呢。”
杨云溪爱怜的看着小虫儿:“她自己也是个好养的,吃饱了就睡,睡饱了就吃,哭了哄一哄也就不闹了。殿下逗着她玩儿,和她抢东西,她也不急。反而哈哈笑。”
涂太后亲了一口小虫儿肉嘟嘟的脸蛋儿:“看来小虫儿倒是个大方的。你快快长大,曾祖母好给你吃糖。”
小虫儿被弄醒了,瘪瘪嘴想哭,涂太后便是摇晃了一下,小虫儿竟也是不哭了。反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涂太后。
涂太后只觉得自己心都被看软了,笑着逗小虫儿,点着小虫儿鼻子道:“小虫儿,你是不是认得我呢?我是你曾祖母,可记清楚了。”
小虫儿见有人跟自己说话,倒是高兴了,几乎笑出声来,手舞足蹈的。
看着涂太后和小虫儿,杨云溪也是觉得整个人都是格外放松的,心情更是愉悦无比。
直到突然听见外头的禀告声:“皇上驾到——”
杨云溪几乎被这突兀的声音惊了一惊。随后便是惊疑不定的看向涂太后。
涂太后也是一脸糊涂,不过很快示意杨云溪将孩子抱着,她则是示意云姑姑:“请皇上进来罢。”
杨云溪自然此时退出去也来不及了,便是也在一旁站着,打算等皇帝进来请了安就先告退出去。
皇帝很快便是打头进来了。
杨云溪只匆匆扫了一眼,便是忙行礼:“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安。”
皇帝先是给涂太后请安了,自己坐下了,这才饶有兴致的问道:“这是墩儿还是大郎的闺女?”
杨云溪被皇帝的眼神震了一震。几乎是有点儿噎住了。
涂太后也是有些哭笑不得:“墩儿多大?小虫儿才多大?你连这个都分不清,亏你还是做爷爷的呢。这是小虫儿,是大郎的闺女。”
皇帝盯着小虫儿的襁褓看了一看,顿时也笑了:“倒是有点儿分不清。大郎的闺女小虫儿?我看看。”
听着皇帝说话的声音,倒不像是身子有什么大碍。
杨云溪心里想着:大约这会子皇帝的头疾是没发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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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心里想着,大约这会子皇帝的头疾是没发作的。
不过心里想着,面上她也没敢多看皇帝,只是笑着上前去将小虫儿抱给皇帝看。
皇帝认真的看了看,倒是有些惊奇:“瞧着倒是和大郎小时候很像。母后您看,这嘴巴尤其是像。”
小虫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皇帝看,显然是听见皇帝的声音了。皇帝见状,自然更是欢喜;“来我抱一抱。”
杨云溪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顺势就将小虫儿交给皇帝抱着了。
涂太后忙嘱咐:“你别毛手毛脚的弄得她不舒服。”
皇帝便是笑:“她倒是不认人。跟昭平小时候似的。那会子昭平也是这样,不管谁抱,都不挑。除非弄得她不舒服了,她就哭闹。”
涂太后被这么一说,倒是也点头:“是很像。”顿了顿。涂太后便是顺势提出:“如今皇后要照顾你,又要看管后宫只怕是顾不过来。我想着是不是给她找个帮手?”
皇帝逗弄小虫儿的动作一顿,随后语气淡了下来:“那母后中意谁?贵妃?还是良妃?还是淑妃?”
涂太后懒得和皇帝计较,直接道;“你说这些都不合适。我又不是想要夺皇后的权,也不是想叫人和她别苗头。不过是给她找个帮手罢了。我想的是昭平。”
皇帝闻言,神色顿时缓和了许多。心知杜明自己是误会了,又有些恼怒皇后的莽撞。便是软声道歉:“却是我想错了母后您了。”
涂太后似笑非笑:“如今你没精力管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儿,我老婆子自然也不去讨你的嫌。昭平在宫外我一年也见不着几回,叫她进宫来,我也好多看两眼。毕竟我这都是一脚进了棺材了,多看一眼是一眼。”
也不知哪一句话触动了皇帝,皇帝眼眶忽然就有些发红起来:“母后您可别这样说,叫儿子心里难受。”
许是觉得气氛不对,又或是皇帝抱着不舒服了。小虫儿就哼哼唧唧的哭了起来。
皇帝自然也不会哄,便是将小虫儿还给了杨云溪。随后又压下情绪,看向涂太后道:“母后也是知道我的身体情况的。我今儿来,是有一件事情想和母后商量。”
“你说。”涂太后自然也是正襟危坐起来。
杨云溪自然也不会不识趣,忙也告退出来。
临出来之前,倒是模糊听见了“安王睿王”这两个词,心里便是突突的跳了一跳。她直觉今儿皇帝对涂太后说的事儿,对朱礼来说必然不是什么好事儿。
睿王也就罢了。朱礼是压得住的。可是安王朱启,自从她进宫之后看见的几件事情,哪一件又是什么好事儿?
安王不是个安分守己的,更不是个听朱礼的话的人。若是皇帝的意思是叫朱绍也去参合政务,那将来朱礼可就有点儿烫手了。
不让朱启插手?那别人只说朱礼是小气。可是若是让朱启插手,朱礼只怕许多时候又要掣肘和头疼了。
就是不知道涂太后会如何做。是会拒绝皇帝,还是会答应?
杨云溪犹豫了一下是否该告诉朱礼此事儿。不过最终却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事儿就她听见了,这般告诉朱礼,朱礼再做点什么。皇帝心里知道了必然是不痛快的,而且也给她自己引火烧身。何必呢?
况且,就算这事儿告诉了朱礼,朱礼也阻拦不了。皇帝还是皇帝,整个天下都掌控在皇帝手里。皇帝下了决定,涂太后都尚且只能劝说两句,更遑论是朱礼这个做儿子的。
因也不知皇帝什么时候离开,杨云溪便是也没在那儿等着,带着小虫儿回了蔷薇院。因时辰还早,便是又去了古青羽那儿。
见了古青羽,杨云溪却是深深的被震惊了一回。古青羽竟是设立了个小佛堂,她过去的时候,古青羽正在诵经。
看着古青羽瘦弱的身子跪在佛像前虔诚的样子,杨云溪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的揪了一把。
古青羽直到念诵完了那一段经文,这才站起身来看向杨云溪。
而杨云溪则是就已是完全是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古青羽微微一笑,整个人看上去更加的平和安宁,却也更加的……死气沉沉。就像是虽然外头的皮囊还是新鲜光亮的,可是内里早已经失去生机那种感觉。
“怎么了这是?”古青羽柔声开口,朝着杨云溪走过来,手腕上一串白象牙的雕花念珠温润又细腻,蒙着一层柔润的光。这么一瞬间,很美很超脱凡尘。却也让杨云溪陡然生出了一种想拉住古青羽的冲动。
仿佛不拉住古青羽,古青羽就会直接羽化飞仙的离去一般。
杨云溪被自己这个念头震了一震,手指动了动,到底是克制住了。只蹙眉问古青羽;“你怎么的突然开始信佛了?”
古青羽依旧笑得温柔恬淡:“嗯,突然就觉得佛经读着很不错。而且也许是想替那个没缘分的孩子祈福罢,我能替他做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这么一说,杨云溪倒是忽然明白了古青羽的心境。以前尚未做母亲,尚且体会不那么深沉。可是如今做了母亲,体会便是完全不同了起来。
甚至怀在肚子里的时候,和真真切切看到了小虫儿肉嘟嘟的笑脸时的感觉,也是截然不同的。
她常常在抱着小虫儿的时候便是忍不住的生出了一股:为了怀里这个小东西,她愿意付出一切她拥有的,或是她没拥有的东西。只要能让怀里这个小东西平安快乐,她更是愿意做任何事儿。
古青羽或许当时怀孕之所以非要保住孩子,便是一个做母亲的天性罢?想到以前她还劝说过古青羽,杨云溪便是觉得自己当时也挺可笑的。做母亲的,如何舍得杀死自己的孩子?
可是古青羽付出了那么多,却依旧是没保住孩子。心里自然是很难受的。只是他们都以为古青羽是放下了,可是实际上古青羽却是从没有走出去过。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伸手去拉古青羽;“怎么说好了养身子,你倒是越发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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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勿口中的“只怕又是一场祸事儿”,杨云溪自然是明白指的是什么。朱礼这般发了脾气,或是表现出了任何不满意的情绪,皇帝知道了,心里该如何想?自然是觉得朱礼这是在对他的决定不满意,心中有别的想法。
皇帝能不恼怒?能不发火?
而且这样的情况让皇帝知道,就算现在没怎么样,可终归是在心里埋下一个疙瘩,对朱礼来说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
杨云溪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去歇着罢。殿下有我守着。”
李勿便是退了出去。
杨云溪则是又进屋去了。朱礼睡得香,她也不愿意叫醒朱礼,便是自己半躺在了床榻上,也不熄灯闭眼,只是就那么守着朱礼。
想起李勿说的朱礼今儿以骑马舞剑来发泄心中情绪,杨云溪便是忍不住替朱礼觉得有些心酸。身为一国太子,朱礼却是连个发脾气的权力都没有。心中明明已是不痛快到了极点,却还是只能用如此隐晦的法子来发泄。
也只有这样的法子,才不会叫人生出疑惑来不是?毕竟骑马也好,舞剑也好,都是君子六艺之中的,那一项都不会叫人觉察出朱礼的情绪。只是觉得有些突然罢了。
杨云溪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横竖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朱礼已是离开了。算算时辰,应该是去早朝了。
杨云溪叫了岁梅来问:“岁梅,殿下走的事情心情如何?”
岁梅仔细回想了一遍,这才答话道:“与平日无异。”
杨云溪点点头,心头倒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就怕即便是过了一夜朱礼的情绪也没能够平复下来,万一在早朝上带出了点儿什么,那就不好了。
既然朱礼已经走了,杨云溪便是又歇了一会儿这才起了身来。
这头她刚起了身,那头就传来消息,说是秦沁病了。
既然是秦沁病了,秦沁又是良娣,杨云溪自然还是得去探望的。所以当下便是收拾了一番准备出门去,不过等到快要出门的时候,她照了照镜子却又有些懊恼:嘴唇上的伤口昨儿看着还好,可是今儿不知怎么的倒是越发明显了。用了胭脂也是盖不住。
岁梅犹豫一下:“不然主子就说身子不舒服,不去了?”
杨云溪闻言也是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弃了:“那好,你和青釉去跑一趟罢。就说我头疼,起不来。如果有人说要来探望,就说我不想叫人打扰。”
顶着这么一个伤口出去,明眼人都是能看出这个伤口是怎么来的。到时候只怕又是一场口舌,杨云溪着实也是不愿意惹出这么个事端来。眼下宫中已经够不平静了,朱礼的心情也是够糟糕了。没必要再弄出些这个事儿,让朱礼心情再被影响。
只是杨云溪没想过,她是想息事宁人,可是偏偏却是有更多的人想要挑起事端来。风平浪静,海阔天空这样的情形,从来都是不会在宫中出现的。
青釉和岁梅回来的时候,岁梅一直低着头,回了话便是要退下去。
杨云溪本也不觉得不对劲儿,若不是青釉在她不经意看过去的时候一下子挡住了岁梅,她也是不会觉察。
杨云溪反应过来事情只怕不对的时候,便是一下子沉了脸:“岁梅,你过来。”
岁梅迟疑了一下,磨磨蹭蹭的上前来,却是依旧不敢抬头。声音倒是还很平静:“主子可还有什么吩咐?”
杨云溪肃着脸伸手一下子捏住了岁梅的下巴,强迫着岁梅抬起头来。
岁梅一抬头,杨云溪便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岁梅的两边脸颊都是红肿的,一边嘴角也是破的。也难为在这样的情况下,岁梅竟然还能强忍着疼若无其事的说话。
杨云溪的手指一下子扣紧了,语气也是染上了一丝她自己都不曾觉察的狠戾:“说,怎么回事儿!”
岁梅疼得闷哼一声,眉心都是拧成了一团。
杨云溪这才觉察到自己有些失了分寸,忙又松开了手。只是一时半会的怒气还平复不下来,所以倒是神色没什么变化。
岁梅刚想开口,杨云溪便是瞪了岁梅一眼,又看向青釉:“青釉,你来说!”
青釉一下子跪下了,闷声不响的磕了一个头:“是奴婢的错。请主子责罚。”
杨云溪冷笑一声:“你是有错。你身为我蔷薇院的大宫女,竟然让岁梅在外头挨了打,失了我们蔷薇院的脸面。你不说,我也是要责罚你的。”
青釉又磕了一个头,这才回了杨云溪方才的问题:“方才我们去给秦良娣送东西。刚进屋子岁梅就被人撞了,那人端着一碗药,药就洒了。秦良娣的大宫女叫素心的。不由分说便是给了岁梅两个耳光,东西散落了一地不说,岁梅的唇角都被打破了。可秦良娣却是没责备那素心半句,只说我们不小心。”
杨云溪听完了这番话,便是直接冷笑了一声:“青釉,如果我是你,我直接上去也给素心两个耳光。”
青釉涨红着脸说不出一句话来。
岁梅倒是开了口:“我怕闹出事情来让主子难做,所以便是拉着青釉姐姐的。毕竟——”
“没有什么毕竟。”杨云溪摆摆手,目光阴沉凌厉:“她们这么做,分明就是冲着我们蔷薇院来的。换了你们是徐熏的宫女,素心敢动手?换成是小胡氏的宫女,她敢动手?就是熙和的宫女,她也不敢动手!至于秦沁,那更是分明要护着她自己的人,不给咱们脸面的。”
不然,也不会成了这幅局面。
深吸一口气,杨云溪又问:“素心打你的时候,是不是许多人都看见了。”
岁梅低头轻应了一声。
杨云溪便是又冷笑了一声:这还有什么可说的?秦沁这样做,就是为了下蔷薇院的脸面罢了。说起来,这段时间朱礼总过来,怕是又让秦沁觉得心里不痛快了罢?
不过,秦沁还真当她是软柿子来捏了。真真是可笑!
看了一眼岁梅面上的伤痕,杨云溪叹了一口气:“青釉,你去取了药来给岁梅上药。别的事儿,咱们稍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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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岁梅脸上涂了药之后。杨云溪便是看向了青釉:“青釉,你跟了我这么些年,你觉得这事儿该怎么办?”
青釉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敢意气用事,轻声劝道:“主子,这口气咱们要不就这么算了罢。您不是还想要管理太子宫宫务的权力?这时候闹起来只怕也不妥当。多少会有影响的。如此得不偿失——”
杨云溪笑了一笑,眼底却是有些失望:“青釉,怎么的你如今倒是失去了当初的泼辣劲儿?如今别人可都是欺负到了我们的头上了。”
青釉被问得微微一怔,当即就愣住了。
杨云溪站起身来,来看了一眼岁梅:“这事儿,谁也不许退缩了。现在,咱们就去将这个面子找回来。”
青釉被杨云溪这般架势吓得有些发蒙:“主子可别冲动——”
杨云溪低头看着青釉,微微一笑:“我这可不是冲动。以往是我相差了。觉得咱们没有后台,没有依靠,总归是不敢挺直了腰板,对谁都是个忍让。可是现在我才明白了,在这宫里,别人不给你脸不要紧,别人欺负你也不要紧。可你必须自己给自己争口气。”
顿了一顿,杨云溪叹了一口气,笑容却是依旧:“我今日若是连你们都护不住,那他日我又如何能护得住我自己,护得住小虫儿?今日我若是连这点脸面都被人踩着,那我他日如何服众?”
涂太后也出身微末,可是涂太后却是并未曾对谁低过头。可也正因为如此,许多委曲求全的人如今早已不知道白骨葬在何处,可是涂太后却是成为这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女人。
所以,委屈求全不见得有用。更是要看对谁委曲求全。对朱礼对涂太后这些人也就罢了,对秦沁……杨云溪冷笑一声。
若是对着秦沁这样的人,她都要如此委屈求全,处处忍让。她这辈子要忍气吞声到什么时候?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而且,她这样,难道小虫儿将来也这样?
自然不行。她必须现在就强势起来,如此一来,小虫儿也才能够享受绝对的地位。而不是因为母亲的地位不够高,就要受委屈。
青釉看着杨云溪坚决的样子,倒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低头沉思片刻,青釉便是站起身来:“那我陪着主子去。”
岁梅也是出声:“我跟着主子去。”
杨云溪看着青釉,微微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青釉。”
顿了顿,杨云溪又嘱咐:“一会儿见机行事,岁梅,到时候你动手就是了。谁打的你,你就狠狠的还回去。别叫我费了功夫还不能出气。”
岁梅用力的点头,一贯平和的眼神里,倒是有了那么几分狠戾的味道。
杨云溪看着岁梅如此,满意的点点头:“对,就是要保持住这个势头。”
杨云溪直接带着青釉和岁梅先去了徐熏那儿。
徐熏见了杨云溪,倒是有点儿诧异:“你不是说头疼?”
杨云溪笑了一笑摆摆手:“遇到这种事情,头再疼也是不敢再躺着了。”
徐熏尴尬的看着杨云溪:“我却是没——”
杨云溪摇摇头,阻拦徐熏将剩下的话说完,直接道:“我请你看一场好戏,你看是不看?”
徐熏自然也不会非要追着这个尴尬的话题去说,笑道:“好戏?既然都说了是好戏了,自然是要看的。”
说着徐熏便是是上前来挽住杨云溪。
杨云溪也没避开。她心里虽然有些不舒服徐熏对秦沁欺负她蔷薇院的人置之不理的事儿,可是她也清楚,徐熏有徐熏的难处。而徐熏都这般态度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说得多了,那就伤感情了。
杨云溪看着徐熏弯了弯唇角。心里却是叹了一口气:到底如同古青羽那样的朋友,是可遇不可求的。是了,她又怎么能够将徐熏和古青羽拿来比?
一路往秦沁的院子走去。徐熏自然也是猜到了几分,当下脚步都有些僵硬了:“你这是——”
杨云溪笑盈盈的看徐熏:“请你看好戏呀。”
徐熏便是越发的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倏地顿住了脚步,蹙眉言道:“你这是要做什么?这事儿可不是儿戏。她这般,殿下自然会为你做主,可是你这般找上门去,却是没什么好果子吃。”
杨云溪弯了弯唇角,无声的绽出一个灿烂笑容,仿佛是反问徐熏:“你又如何知道呢?”
徐熏被这么一看,倒是噎了半晌。
最后还是杨云溪慢慢悠悠的开了口:“其实,你说秦沁敢不敢动我呢?”
说完这句话,杨云溪便是拉着徐熏继续往前走了。
而徐熏下意识的跟着走了半晌,却是根本没回过神来。等到她晃晃悠悠的回过神来,却是已经到了秦沁的院子门口。
不过,到了这里之后,对于刚才杨云溪的那句问话,她却是陡然就有了答案:杨云溪是朱礼的心头肉,自从生了小虫儿之后,朱礼便是越发肆无忌惮的宠爱起了杨云溪。秦沁纵然心有不满,只怕也不敢真将杨云溪怎么样。不为别的,只是怕朱礼事后追究而已。
说杨云溪狐假虎威也罢,说杨云溪故意去刺激秦沁也罢,可是结果都是一样的。
秦沁敢对杨云溪的人动手,敢拿着杨云溪的宫女撒气,却是不敢将杨云溪怎么样。不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承受不起后果。
秦沁好不容易才让朱礼又去她那儿了,若是因为杨云溪朱礼又不肯去了。秦沁只怕是要后悔死。
所以,秦沁不会做这样的蠢事儿。
徐熏侧头去看杨云溪,低声问道:“你是不是早就拿准了?”
杨云溪看徐熏,轻笑了一声:“没把握的事儿,我自然也不会冲动。不过,其实不管这事儿有没有把握,我都不会这么算了。徐熏,今儿被欺负到了头上的不是你,你体会不到我的感觉。况且,这事儿不过是争一口气罢了。不争了这口气,我心里不舒服。再说了,我又怕她做什么?她虽是良娣,可总归不能不讲理不是?”
说完这句话,杨云溪便是直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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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朱礼说的那样,不管如何,日子总归还是得过下去的。皇帝的心思,到了这一步也没必要再去猜了。横竖安王朱启插手进来也是成了定局。
而昭平公主也是很快进了宫。
昭平公主进宫那日,太子宫的人也是结伴过去给昭平公主请安。
去昭平公主那儿的时候,自然也看见了驸马林萧彦。
昭平公主当时正在和林萧彦坐在廊下晒太阳。远远看过去,倒是真真一对璧人。林萧彦身子虽然不好,可是气度却不差,加上脸长得好,就是坐在昭平公主身边,也没被灿烂明艳的昭平公主夺走了所有光芒。
一个中正平和,一个灿烂耀眼,看似不是一个风格的,可是摆在一处却是出人意料的和谐互补。
杨云溪心中忍不住想到:林驸马这般,也怪不得昭平公主会如此执着爱恋了。
一行人上前去,昭平公主也没起身,懒懒的看了一眼众人,只侧头跟林萧彦道:“你先等我一会儿?”
林萧彦微微颔首,便是起身走开了。
昭平公主目送着林萧彦走得远了,这才对着众人出声:“你们来做什么?”语气倒是有些微微的不悦。
秦沁笑着上前:“却是我们来得不是时候,扰了长公主的清净。我们是来给长公主请安的。”
昭平公主笑了笑,却并无多少温和的意思:“青羽如今养身子不出门,你们也该各自安生的在太子宫修身养性才是。”那意思,没事儿就别出来蹦跶了。太子宫能和我说上话的,也就古青羽一个,你们算是哪根葱?
杨云溪倒是也不觉得恼——昭平公主素来就是这般,而且她身份也不高,又不是首当其冲,倒是没什么感受。
不过首当其冲的秦沁则是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心中暗骂昭平公主太过分了些,拿了她的东西,还敢给她没脸!
不过昭平公主的身份摆在那儿,真要让昭平公主不痛快了,秦沁也清楚自己是绝对没有好果子吃的。所以再怎么恼怒,最终秦沁还是忍耐了下来。
昭平公主显然也没打算留着众人叙话的意思,又训诫了几句便是让众人回去了。不过随即却是又道:“杨氏你留下来。”
杨云溪微有些讶然,不过也并不太担心昭平公主留下自己的意图。在她看来,要么是为了古青羽,要么就是为了朱礼,再要么就是想问问小虫儿。横竖也不会无缘无故的要难为她。
“你怎么没带小虫儿来?”昭平公主最自己第一个侄女也是很在意的,只是以往进宫来也没机会看看,如今有了机会,自然要问问。
杨云溪抿唇一笑,顺势坐下:“今儿天气不大好,风有些大,等明儿天气好些我叫人抱过来给公主您看。”
昭平公主点点头:“长得如何?像你还是像大郎?我听皇祖母说很乖巧,不怎么爱哭闹?真的是这样?怎么我看墩儿却不是这般。”
杨云溪一一耐心答了,又说了几个有趣的关于小虫儿的事。昭平公主的心情便是好起来。
“明日我得闲了,亲自过去看吧。小虫儿还小,就别抱出来了。”昭平公主笑道,随后又叹了一口气:“也去看看青羽。也不知她成日在屋里闷不闷。这次她却是倒霉——”
杨云溪犹豫一下,便是将古青羽信佛的事儿说了。低声道:“虽然这也没什么不好。可我总归觉得年纪轻轻的便是那般,到底是看着有些太沉静了。长公主若有机会,劝一劝太子妃罢。”
昭平公主点点头,随后两人面面相觑倒是都不知道再说点什么好。
两人就这么面面相觑了半晌,最后却是不约而同的笑出声来。
昭平公主笑了一阵,摆摆手:“罢了,没什么事儿你便是回去罢。”
杨云溪点点头,便是起身告辞。
昭平公主也是起身去寻驸马林萧彦了。走了两步,昭平公主又回过头来:“大郎若是这几日心情不好,你便是多劝着些。”
除了这一句话之外,倒是再没说别的。
杨云溪知道昭平公主说的是安王参政的事儿,便是点点头也没多问。只是也因为这个心里明白:朱礼只怕也在昭平公主跟前说起过这事儿,要不就是在昭平公主跟前没克制住脾气。
一路回了太子宫,还没进蔷薇院呢,那头吴文玉就凑了上来:“杨姐姐回来了?长公主留你说了些什么话啊?”
看着吴文玉那一脸好奇的样子,杨云溪一脸淡然:“就说了几句家常话,问了问小虫儿。也没什么。”
吴文玉讪讪:“这样啊。”神色却是摆明了的不信。
杨云溪也不理会,直接进了蔷薇院,见吴文玉还要跟进来的架势,便是直接道:“吴贵人,我累了想歇一阵子,你请自便罢。”
吴文玉只得讪讪的站住了脚。
杨云溪揉了揉眉心,倒是能够体会到朱礼为什么几乎从来不去吴文玉那的缘由。吴文玉实在是太没眼色了,行事又是小家子气的架势。着实让人看着头疼。
杨云溪进了屋后让奶娘抱着小虫儿过来。小虫儿一见了她,便是往她怀里扑。
杨云溪将小虫儿接过来,便是发现小虫儿一进了她怀里,就去扯她衣裳,将嘴巴往她胸口凑。待到找不到想要的,便是哼哼唧唧的瘪着嘴要哭。
杨云溪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小虫儿没吃饱?”
奶娘苦笑:“小郡主不肯吃。哄着吃了也不肯吃多大一会儿。”
杨云溪点了点小虫儿的鼻尖:“你这个小混蛋,哭吧哭吧。哭了也不行。”说着就将小虫儿又交给了奶娘。让奶娘喂。
小虫儿起初不情愿,哭得不行,第一次哭得撕心裂肺。不过倒是颇有点儿雷声大雨点小的味道。
杨云溪心里虽然觉得心疼,可是却也知道现在不是纵容小虫儿的时候,便是索性起身走了出去,吩咐奶娘:“等她乖乖吃了奶,再抱到我跟前。”
奶娘应了一声,又看着小虫儿哭得那样子,心里到底还是心疼,“就怕哭坏了嗓子,要不贵人还是哄一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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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奶娘的提议,杨云溪却是狠狠心的直接摇头回绝了:“这一次若是顺着她了,以后次次都要顺着她了。”说完便是赶忙走了。
只是一出屋子杨云溪便是只觉得自己的心都是被揉碎了一般,说不出的难受。最终,杨云溪叹了一口气,有些后悔的跟兰笙道:“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一时兴起非要自己喂奶——”
兰笙自然也无从劝起,只能干巴巴道:“主子也没错——”
不过小虫儿这次却似乎是卯足了劲儿非要哭得大家都心软不可。在杨云溪走出来之后,哭声便是蓦然又大了一号,这次不同刚才光哭不掉泪的架势,完全就是被委屈得不行了的样子。
杨云溪在外头听着,只觉得心都像是被碾碎成了一块一块的,然后又拼凑起来,再碾碎。
兰笙听着也有些坐立不安的:“小郡主哭得这样厉害,真的不要紧?”
杨云溪苦笑:“以往只觉得她是个乖巧的,可是如今看来,竟是个气性大的。”可不是气性大?虽然她是第一次当娘,可是宫里也不是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以往可没听说过换了人喂奶,孩子就不肯的。
不都说,有奶就是娘吗?怎么换了小虫儿这里,就半点用也没有了?
这头杨云溪还在胡思乱想,那头屋里突然就没动静了。杨云溪顿了一下,便是忙又转身往回走。
刚走两步,小宫女便是匆匆过来了,脸色着急道:“不好了,小郡主吐奶呛了!”
杨云溪一听这话也是变了脸色,走都来不及了,直接拨开小宫女便是小跑了回去。
到了屋里一看,小虫儿还在呛咳着,脸色有些发青。奶娘正在拍着小虫儿的背脊。
杨云溪看着,只觉得心里的情绪根本忍不住。登时一下子眼泪就下来了,“小虫儿没事儿吧?要不要请太医?”
奶娘点点头;“还是请个太医来看看吧。我虽然拍出来了不少,可是就怕没拍干净。或者一会儿再呛了。”
小虫儿这头见了杨云溪,还哭着呢,便是又伸出手来非要让杨云溪抱。
杨云溪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认命的伸手抱起了小虫儿,“你就是我命里的小魔星!”
小虫儿见目的达到了,倒是渐渐的反倒是止住了哭。只是趴在杨云溪怀里抽搭。
杨云溪学着奶娘那样轻轻替小虫儿拍着后背,一面无奈的叹气。心里其实明明已经就已经是被小虫儿这般气得不行了,可是看着小花猫似的脸,她又一句重话也说不出来。
奶娘此时想了想便是开口了:“也许小郡主是怕您不给她喂奶了,是不要她了?这亲娘和奶娘的味道,大约对小郡主而言是不一样的。小郡主必然是认得您的。”
“我怎么会不要她?”杨云溪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你也说得有道理。下次我只不喂奶了试试看。她吃奶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
奶娘点点头:“也只能这么试试看了。”
杨云溪拍了一阵子小虫儿,也许是哭了这么久也累了,小虫儿便是睡着了。
杨云溪拿着湿润的棉布替小虫擦了脸,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小虫儿的脸颊,看着肉嘟嘟的脸上留下一个肉坑坑,便是自己忍不住笑起来,嗔怪道:“你呀,一点也不乖。”
太医不多时也是来了。仔细查看了一番后也是松了一口气:“没什么大碍,不过以后却要注意才是。小孩子呛奶也有可能要命的。”
杨云溪点点头,想了想又道:“这事儿也别告诉别人了。尤其是殿下那儿。没得吓到了。若真问起来,就说我听见小虫儿咳嗽,以为是病了,不过却并不是。”
太医自然也是不会多事儿,当下便是应了一声后告辞了。
不过这事儿也的确是没瞒住朱礼,朱礼晚上过来便是问起了这个事儿。
杨云溪也是蒙混过去,没说详细情况,只怕吓到了朱礼。
朱礼也没多疑,只是随后道:“过两日花朝节会祭祀花神,到时候你便是替青燕主持祭祀典礼。如此一来,顺水推舟的,过两日皇祖母就可以让你管理宫务了。”
及至花朝节那日。杨云溪便是穿了朱红色的衣裳出了蔷薇院。
李皇后也没来,让昭平公主和贵妃替了她的位置,而太子宫便是杨云溪代替了古青羽的位置。只有涂太后,倒是亲自过来了。
花朝节祭祀,其实说起来就是女人们祭祀花神罢了。男人们是不参与的。所以御花园里祭祀花神的地方便全是一派姹紫嫣红的架势。
北边花开得没南边早,这会子摆的花其实大多都还是暖室里培育出来的。更多的颜色,却是女人们身上穿的彩衣。
做宫女的时候没机会看这样的场面,去岁有机会了,但是当时她正被禁足,便是只能在自己院子里祭祀一番。直到今年,这才算是见识到了宫里祭祀花神的热闹。
更别说,她还是给昭平公主打下手的副祭祀。
当然,要说这个有多有趣却也不见得。无非就是念祭文,燃祭品,绑绢花这些步骤罢了。不过对于宫里的女人来说却是难得的消遣。本身平日里就没什么事儿做,又都是各自在自己院子里窝着,如今难得这样热闹,所以大家兴致都是高涨。
杨云溪也是不例外。她更是想起——小虫儿便是去岁花朝节才有的。
杨云溪和昭平公主围着涂太后,说着话逗趣。大家都是心情颇为高涨,涂太后更是笑道:“回头咱们让人置办了席面在小花园里,你们两陪我用膳。好好乐呵乐呵。”
昭平公主抿唇笑:“那皇祖母可别忘了开一坛子石榴酿来喝。”
这头说得正热闹,那头几声惊呼传来,便是坏了气氛。
昭平公主皱眉出声喝道:“什么事儿?这样大惊小怪慌慌张张的?”
杨云溪则是起身:“我去看看。”
不过没等到她走出几步,就有小黄门上前来禀告了:“贵妃娘娘和太子宫的孙贵人昏过去了。”
杨云溪和昭平公主对视一眼,都是皱眉。随后又都是不约而同的往那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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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平公主似笑非笑的看了杨云溪一眼,而后言道:“你们一个个的,倒是都指着我给你们做苦力背黑锅呢?”
杨云溪看着昭平公主这般,便是苦笑了一回:“我哪里敢如此想?这事儿原本是该让青羽拨人的。青羽养着身子不管事儿,我也只能找昭平公主您了不是?横竖只要按照以往的那般派人过去就是了。哪里又有什么黑锅苦力一说?”
昭平公主因了曾贵妃的事儿心里有怨气,杨云溪心里清楚,昭平公主也是有点儿迁怒了。说实话,若她是昭平公主,她也是心情好不了哪去。但是昭平公主这般说,她却也不能就这么不吭声。所以软软的将话顶了回去,不卑不亢的。
昭平公主被杨云溪这么一说,脸上倒是真有点儿挂不住。不过看着杨云溪那神态,最终却是扑哧一声笑出来;“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这神态,倒是越来越像大郎了。罢了罢了,是我迁怒你了。我给你道歉还不成?”
昭平公主这般拿得起放得下,倒是让杨云溪有点儿腼腆起来。她看着昭平公主,柔声道:“公主你也不必太过烦恼。该做的做了,谁又能说什么?曾贵妃也不见得就要让你做这做那了。只是她年岁大了,这一胎怕是不那么容易,你摘出来也就是了。”
两人互相软了态度,最后都是忍不住对视着笑起来了。昭平公主摇摇头,“说起来,这算是什么事儿?两人一起有了身孕,连日子都这么相近。不过曾贵妃我瞧着是真不知道自己有孕,我翻看了记录,她的葵水近两年都是不准的。所以都没多想。倒是你那边的孙氏,我看了一眼,发现她之前的都是挺准的。”
杨云溪没想到昭平公主竟会提醒自己这个,倒是怔了一下神。随后笑道:“不管她知道还是不知道。横竖我能做的我都做了,不能做的我一个也不做,她就是小算盘打破天了,也算计不到我头上。”
“这个孩子……我琢磨着皇祖母应该是想要给青羽的。你好好帮着养胎罢。”昭平公主坐下来,示意杨云溪喝茶:“刚送来的新茶,也就是吃个味儿。”
杨云溪抿了一口,便是笑了:“新茶都是吃个味儿。不过这个时候能喝上新茶便已是难得了。”
第一批新茶,若没有身份地位,根本就不可能尝到。
“大郎宠你,我就不信你那儿没有。”昭平公主白了杨云溪一眼,又叹了一口气:“驸马喜欢,可他身子不好,也不能多喝。”
“秦良娣不是上次献上来一张方子?效果如何?”杨云溪见昭平公主这神态,便是问了这么一句。她觉得秦沁献上来的方子,效果应该有的才对。不然,秦沁也不会这般巴巴的上来说这事儿。
昭平公主摇摇头:“这个吃个两年才知道效果到底有没有呢。说是有效果,可是看着变化也见得大。”
杨云溪看着昭平公主眉宇间那一抹清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心里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林萧彦身子这般,昭平公主心里应该也是苦的。只是这条路却是她自己选的,所以昭平公主也不可能对着其他人抱怨什么。
略坐了一阵子,杨云溪便是告辞了。昭平公主也没留,只道:“宫里怪冷清的,你若是没事儿,常抱着小虫儿过来罢。让驸马多看看小虫儿,他或许也会觉得高兴些。毕竟我们这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自己的孩子……”
杨云溪不想去听昭平公主这样的语气,便是打断了昭平公主接下来的话,笑道:“那可好。公主您这个做姑姑的,可不能小气了,有什么好东西,可要拿出来才是。”
昭平公主顿时被逗笑了:“好,你看上什么只管拿就是。我不小气。”
从昭平公主那儿出来,杨云溪便是轻叹了一声。昭平公主看似风光,可是各中苦楚又有谁知道?
不过纵然白日里发生了昏倒的事儿,杨云溪晚上还是叫人挂上了花灯,备了酒宴自娱自乐——之所以是自娱自乐,是因为今儿朱礼是不会过来的。如果没有孙淳妍这事儿,朱礼自是不必说肯定会过来。不过现在么,自然还是得去看看孙淳妍的。
待到花灯一一点起来,杨云溪抱着小虫儿坐在廊下赏灯。如今小虫儿也是快四个月大了,身上倒是有劲不少。这般抱着她,她便是盯着那些漂亮的花灯看得眼睛都不带转一转的
杨云溪指着一个小兔子抱花枝的灯笼给小虫儿看,笑道:“小虫儿,你看,小兔子乖不乖?等你再大点,我给你养对小兔子玩好不好?”
小虫儿也不知听懂没听懂,反正是亢奋起来,咿咿呀呀的要去抓花灯。
杨云溪握住她的手,“不能抓。”
小虫儿不乐意,哼哼唧唧的扭着身子非要去抓。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从盘子里抓了一朵芍药花给小虫儿:“诺,玩这个罢?”
小虫儿瞅了瞅比自己脸还大的芍药花,倒是不看花灯了,喜滋滋的攥着芍药花玩了起来。不过她玩了不大一会儿便是将花瓣揪下来往嘴里塞。
杨云溪看了便是“哈哈”大笑:“看来咱们小虫儿还是个再风雅不过的。”
兰笙快嘴接话道:“风雅什么呀?我看是个爱吃的还差不多。抓着什么都往嘴里塞,主子也不管?万一花心里有小虫子呢?万一噎着呢?”
杨云溪白了兰笙一眼:“花瓣儿那么大,她又嚼不动,根本不会咽下去。再说了也不好吃,她吃一口就知道了。甭管风雅不风雅,说不得这样说?难不成我这个当娘的去说,这姑娘就是个牛嚼牡丹的?”
兰笙摇头:“主子真是心宽,没见奶娘都急了?”
主仆两个正逗趣拌嘴呢,冷不丁的门就被敲响了。
杨云溪闻声话语便是一顿,“这会子会是谁?”
兰笙起身去开门,口中笃定道:“主子看着吧,必然是殿下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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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笙起身去开门,口中笃定道:“主子看着吧,必然是殿下跑不了。”
杨云溪笑着摇头:“应该不是。”
兰笙回头狡黠的眨眼睛:“那主子和我赌一把?我赌五两银子,必是殿下。”
杨云溪好笑:“好,赌就赌。”
青釉捂着嘴偷笑,赶忙笑着参合:“我也赌是殿下。”又拉一把岁梅:“岁梅你呢?”
岁梅犹豫一下,选了和杨云溪一个阵营。
那头兰笙飞快去开了门,一拉开门便是失望:“李公公,是您呀。殿下没来?”?
杨云溪没听见兰笙说什么,不过看见门外只站着一个穿太监服的,便登时是笑了:“看来你们却是要将银子输给我了。岁梅倒是个聪明的,没跟着你们瞎说。不然这银子就没了。”
岁梅只是笑:“我又哪里是聪明?不过是想着主子这样说肯定有主子的道理。咱们还能有主子了解殿下?自然还是跟着主子最保险。”
杨云溪听了便是笑起来。青釉白了岁梅一眼;“你且拍马屁吧。”
正说着话,兰笙和李勿便是走过来了。
李勿笑着给杨云溪请了安后便道:“殿下今儿有些忙,这会子还没忙完呢。让贵人准备着宵夜等一等。”
杨云溪闻言倒是讶然了一下,不过随后便是点头:“我知道了。”
李勿也没多说,便是匆匆离去了。
青釉和兰笙对视一眼,便是不约而同的看向了杨云溪。
杨云溪等到从诧异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对上了两人这般的目光,便是忍不住笑了:“罢了罢了,我愿赌服输。只是岁梅这个也不算输,来的本也不是殿下。就算她不输不赢罢。”
说是打赌,其实最后倒是成了变相发次赏钱。众人自然都是欢欢喜喜的。至于小厨房,也是赶紧去准备宵夜。
比起杨云溪这里的热闹,别处自然是冷清了不少。
秦沁连晚膳都没用,只是心灰意冷的叫人将花灯和筵席都收起来。末了自己更是早早就睡下了。
徐熏倒是自得其乐,不过终归还是冷清了一些。
吴文玉干脆去了娜尔迦和婆萝布院子里,嘀咕了一些酸溜溜的话。
胡蔓和吴晴蕊那儿也没什么大动静,各自安静的歇下了。大约也都清楚朱礼必然不会过来。
当然,最是失望的还是孙淳妍。毕竟谁都觉得朱礼今儿肯定是要去孙淳妍那儿的,结果等到了这个时辰也没见朱礼人不说。好不容易大门那儿有动静了,却还只是李勿过来传话——更让人咬牙的是,先去的还是蔷薇院。
这头李勿从蔷薇院出来,便是去了孙淳妍那儿。
孙淳妍本已是失望透顶了,不过在听说李勿过来后便是顿时又高兴起来。忙撑着身子坐起来让李勿进来了。
李勿规规矩矩的冲着孙淳妍行了礼,不过仔细看还是有区别的——对着杨云溪的时候,李勿的态度恭敬些,姿态更低些,也更随意一些。不过对着孙淳妍的时候,那便是一板一眼的没有半点马虎的地方。看着规矩够了,却是让人也亲近不起来。
孙淳妍便是迫不及待的问道:“殿下呢?”
李勿低头恭敬回话道:“殿下今儿事情多,着实有些忙。便是不来贵人这里了,贵人怀着小主子,殿下不放心,便是让奴婢过来跟贵人说一声,让贵人早些歇着。”
李勿这话说得倒像是朱礼很关心孙淳妍似的。如此一来,即便是朱礼没过来,孙淳妍倒是也忍不住的有些甜蜜和欢喜。
又或者这话的确是朱礼说的,毕竟朱礼从来也不是个冷酷的人,在人前一直都是温柔体贴的。
“殿下累不累?”孙淳妍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要不,我装些东西,李公公你替我带给殿下?”
李勿却是笑着回绝了:“御膳房都准备着夜宵呢,贵人不必操心。”
孙淳妍微微有些失望,不过想着朱礼还让李勿带话过来,便是又心里高兴了些。叫人给了李勿赏钱后,便是歇下了。
不过,第二日等到知道朱礼是从蔷薇院走的时候,孙淳妍便是忍不住的哭了。
“这算是什么?”孙淳妍低头抹泪,有些怨怼:“既是忙,不来便是不来。怎的又去了蔷薇院?以往也就罢了,可是现在——”
孙淳妍的大宫女叫香云,此时也是忍不住跟着抱怨:“我就说杨贵人不是个大度的,主子一直还不信。如今可好,这是明摆着打主子的脸呢。”
孙淳妍不说话,只是哭。
香云拿了帕子给孙淳妍抹泪:“主子也别伤心。咱们一鼓作气生个男孩,气死蔷薇院那边。她不是不想让殿下来咱们这儿?下次殿下去了她那儿,咱们便是装病将殿下叫来。横竖现在主子怀孕了,殿下心里肯定是在意的。”
孙淳妍皱眉:“别胡说。殿下不爱来罢了,和杨贵人没什么干系。这话你也不许拿出去说,不然我缝上你的嘴!可明白了?”
香云对孙淳妍还是惧怕的,忙不敢再做声了。
而杨云溪这头却是也在说着这事儿。
青釉一面替杨云溪梳头,一面担忧道:“今儿殿下从咱们院里出去,不少人都是看得清清楚楚的,这事儿只怕孙贵人那头也知道了。孙贵人心里必是不舒服的。咱们是不是解释一二?”
杨云溪挑了一直羊脂白玉的铃兰簪递给青釉,唇角微微翘了翘:“解释什么?你解释,人只当你是炫耀呢。这事儿也犯不着解释,殿下去哪里本就是看殿下自己的意愿,这事儿又不是谁规定了殿下就该去她那儿。多说无益。”
当然,嘴上这般说着,心里却也是多少有些暖意的——朱礼昨晚虽然来得晚,不过还是来了。若是她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在安抚她的情绪。
不管怎么样,朱礼将她到底是看得比旁人重的。只这一点,便是让人是止不住的欢喜。
杨云溪兀自想了一阵子,最终轻笑出声。末了道:“咱们今儿带小虫儿去找昭平公主玩罢?昨儿也没去太后那儿。今日太阳好,正好出去走走。也让小虫儿看看御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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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之间屋子里两个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几乎是要掀翻了房顶。
李皇后一时也是急了:“昭平,你吓唬墩儿做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墩儿离不得她——”
昭平公主淡淡道:“母后,正是因为墩儿离不得她,才更是要换了她。这么留着,以后墩儿对这个奶娘只怕看得比谁都重呢。”
李皇后自然还是不同意:“这事儿可以慢慢来。也不急着一时,墩儿如何接受得了?”
杨云溪心头冷笑,抱紧了小虫儿轻轻拍打安抚,不过却是打定了主意,在墩儿懂事之前,还是别让小虫儿接触墩儿才好。照着李皇后这么养下去,迟早墩儿还是会变成朱启那般摸样。做了错事儿却还肆无忌惮的,丝毫没有任何的愧疚心。
昭平公主对李皇后这明显的护短作态也是有些失望:“母后也不看看小虫儿伤成了什么样儿?墩儿这样,若不好好教导,以后只怕容易长歪。”
李皇后眉头轻皱:“哪里有那样严重?”
涂太后摆摆手:“昭平,去,你去叫将大郎和你父皇都叫来。”
昭平公主微微一怔:“这点小事儿——”
“我有话要说。”涂太后揉了揉眉心,却是没看墩儿和李皇后一眼,只吩咐云姑姑:“去将最好的药膏拿来给小虫儿抹上。小孩子皮肤娇嫩,别留下什么痕迹才好。虽说以后肯定也会慢慢消退,可是这当娘的看着心里总归是心疼的。”
杨云溪听了这话,便是鼻头微微一酸,险些委屈得掉下泪来。她低下头,不让自己丝毫的脆弱展现出来。
李皇后则是被这句话完全弄得怔住了:在她看来,这事儿哪里就有如此严重了?还要叫大郎和皇帝前来?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玩闹罢了……还是说,涂太后又要借机为难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皇后的脸色便是难看起来了。
昭平公主犹豫了一下,不过看着涂太后肃然的神色,却还是打发人过去请皇帝和朱礼了。
一时之间满屋子的人脸色都不大好看。墩儿还在哭,小虫儿倒是渐渐的不哭了,只是可能还疼,时不时的哼唧几声。
不过小虫儿这样倒是更惹得涂太后心疼:“来,曾祖母抱一抱,给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小虫儿倒是不认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扑了过去,仿佛知道涂太后是能护着她的,能宠着她的,能给她主持公道的一般,主动窝在了涂太后怀里。两个眼睛红红的,盯着涂太后看。
也许是眼泪沾在眼皮上让伤口越发的疼,小虫儿就想用肉呼呼的拳头去揉。
涂太后握住小虫儿的手,轻声诱哄:“不能揉,揉了更疼。”
小虫儿自是听不懂,不让她揉,她便是动来动去的扭身子,更是哼哼唧唧的。
杨云溪看着心疼,便是也靠上去轻声和小虫儿说话,想着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好让她不觉得那么难受。
至于墩儿,涂太后看了云姑姑一眼,云姑姑便是忙也去抱着哄了。
至于两个奶娘,涂太后便是淡淡道:“都出去跪着吧,既然是连自己分内的事儿都做不好,受罚也是应该的。至于最后到底怎么罚,便是让大郎决断。”
两个奶娘都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只去廊下跪着了。
不大一会儿,皇帝和朱礼都是过来了。朱礼大约是听说了小虫儿受了伤,倒是一脸的急切。一进来便是先问:“小虫儿怎么样了?好好的怎么伤了?”
皇帝也是面色不大高兴。不过却不是担心小虫儿,只是道:“这点小事儿也值得这样大惊小怪?小孩子之间磕磕碰碰在所难免。若是次次都是这样,那不是耽误事儿?”
皇帝说的这话也对,只是这个时候说这个话,却是难免的有些让人觉得凉薄就是了。
涂太后瞪了皇帝一眼:“我还没老糊涂呢。”
意识到了涂太后的不高兴,皇帝便是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坐下来,却多少有些漫不经心的样子。
涂太后皱了皱眉,却是到底没说什么。
而朱礼则已是心疼的仔细查看小虫儿的伤势了。
“也没大碍,只是看着吓人罢了。”杨云溪不肯吭声,昭平公主便是出生打了这么一个圆场。
朱礼拢着眉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墩儿。
墩儿此时也刚被哄好,眼角还挂着泪,被朱礼一看便是瑟缩的往后退了一点。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朱礼坐下来,沉声发问。
杨云溪觉得这事儿不好自己说,便仍是不吭声。
昭平公主大约是觉得自己也不太好说话,也是不吭声。倒是涂太后最后淡淡开口:“墩儿抓伤的。为了抢一朵绢花。”
李皇后皱眉,有些不乐意:“也不是墩儿的错,墩儿年岁这么小,哪里能懂得什么?”
“既是墩儿不懂。那看护墩儿的奶娘总归该懂。墩儿也快满周岁了,自然也不是真一点儿话也听不懂。至少让他别做,他还是听的。”朱礼淡淡出声,面上看不出什么,不过语气倒还算平静。只是他越是如此,杨云溪便越是肯定朱礼这是恼了。
一时之间杨云溪倒是诡异的觉得心里不那么委屈了,觉得至少朱礼还是站在她这边的。两人是一个阵营的。
这样的感觉,真真是让杨云溪好受了不少。
涂太后则也是趁机开口:“大郎这话说得也正是我的意思。小孩子不懂事儿,大人总该懂事。你母后事务繁忙,其实照顾教养墩儿也不大合适。奶娘不过是宫人,能将墩儿教养成什么样子?还不是一个字不敢多说的?而且墩儿太依赖奶娘,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朱礼点点头,不过并没有立刻说要将墩儿给谁养着。
李皇后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看,半晌才出声言道:“既是太后您觉得不合适,那么不妨您说个觉得合适的人选?青羽怎么样?”
听着李皇后的语气,杨云溪便是笃定的想这话肯定没完。李皇后又怎么可能将孩子交给古青羽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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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李皇后的语气,杨云溪便是笃定这话肯定没说完。毕竟李皇后又怎么可能愿意将孩子交给古青羽来养?
果不其然,紧接着便是听见李皇后言道:“不过青羽身子着实不好,都那般了,我又如何忍心再让她操劳?而且,说句不好听的话,青羽之前那个孩子到底是因为胡萼没了的。她心里能不怨恨?就怕她将这份怨恨转移到了墩儿身上——”
李皇后这话杨云溪打心眼的不认同,可是却又偏偏无法反驳。不仅是她,就是涂太后等人也是不好反驳什么。毕竟事实摆在这里,人心这个东西又是最难琢磨的。谁有能打着包票说古青羽心里半点不怨恨?
杨云溪心头叹了一口气,心头想,不让古青羽见墩儿也是好的。墩儿长得实在是和胡萼太相似了。
“既是如此,那皇后你的意思呢?”涂太后轻笑了一声,微微有些讥讽的意思。“你觉得谁合适呢?要不,还是让你照顾着,只是你将管理宫中事务的事儿交给别人管着?我看贤妃倒是不错,淑妃也行。”
李皇后自然是不乐意的。不过显然她心里也早有人选,此时倒是不疾不徐:“我看不如就这般,让小胡氏来养着墩儿罢。横竖她是墩儿的亲姑姑,总不能亏待了墩儿?”
杨云溪一听这话,微微一怔后就明白了李皇后的打算:说来说去,李皇后还是要拉拢胡家来打压古家。在宫里也要用胡家的女儿来打压古青羽罢了。
只是这事儿她插嘴了也不管用,所以只能是看向朱礼。只盼着朱礼顾念着古青羽,千万别答应了去。
朱礼却是沉吟。瞧着竟是有些心动的样子。
杨云溪心里微微发紧,却越发的垂下了眼眸掩饰住自己的情绪。
涂太后没开口,也是看朱礼:“大郎你的意思呢?”
朱礼思量许久,一开口却是言道:“这事儿倒也不是不可以。”
杨云溪手指一紧,便是抬头抿着唇看住了朱礼。
也不知是不是朱礼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当即便似乎是不经意的扫了一眼过来。然而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她却是分明感受到了朱礼随着目光传递过来的安抚之意。
仿若朱礼轻声的说:别急,继续看着就是。
于是一颗躁动的心便是渐渐沉静了下来。杨云溪心想:是了,自己倒是太心急了。
朱礼便是也轻言细语的继续言道:“这事儿倒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这事儿却也有些不妥。母后觉得小胡氏堪当重任,是个合适的。这一点我也相信,小胡氏性格温和柔淑,若是她来照顾墩儿,我倒是也放心。”
说到这里,朱礼顿了一顿,微微一笑看住了李皇后:“只是母后却没想过,这传出去了众人怎么说怎么想?古氏一族这次虽然犯了些小错,可是到底过往对朝廷贡献不小。咱们不能这样寒了功臣的心。之前交给母后养着,倒是还能说得过去。如今再交给小胡氏,那成了什么样子?叫人怎么说?”
李皇后蹙眉,只当是没看见朱礼意味深长的目光,反而言道:“可是除了小胡氏之外,还有谁合适?秦氏?徐氏?”
秦沁和徐熏的确是除了古青羽之外,身份上最为合适的。不过还是那句话,不管交给她们之中哪一个,最后却一样还是会叫古青羽难堪。
“还是胡氏罢。只是我想着,这般墩儿抓周的时候,也就先不上玉谍。另外小胡氏若是照顾墩儿,我想着为了以后她不会因了有自己的孩子就疏忽了墩儿那头,便是也先让她避着孕,母后您看呢?”朱礼微微笑着,面色温和语气轻柔。可是内容么……
杨云溪忽然就想起了古青羽说的那句话。朱礼看着温柔体贴,可实则也是冷酷无情的。
不过对于胡家人,她却着实同情不起来,也不觉得朱礼这般有任何的不妥。
事实上,如此其实反倒是最好的。
胡家势大,若是小胡氏有了身孕,那么胡家更加压不住了。用墩儿作为借口,胡家人一个不字也说不出来不说,只能乖顺同意。而墩儿一日没上玉谍,一日没占住嫡长子的位置,那么便是一日胡家人就趾高气昂不起来。将来对于皇长孙这个这个位置,也是多了诸般变化。
如此算来,胡家是将墩儿又要回去了,可是便宜却是没占住一点。
李皇后被朱礼这话噎了一噎。
朱礼却是笑得温和坦然,仿佛这事儿再天经地义不过。
涂太后自然明白朱礼的意思,便是看向了皇帝:“按说这事儿原也不该皇帝你来管,不过这事儿也是咱们朱家的家务事,你是一家之长,你的意思呢?”
皇帝对这样的小事儿自然是漫不经心的:“大郎这般很好。就按着大郎的意思来吧。胡家虽然有功劳,却也不能太抬举了反而叫他们忘记了天高地厚。”
皇帝到底是皇帝,一句话便是说出了事情的本质。而且事情性质提高到了家国大事上,就是李皇后也不好再说什么了。皇帝都说了,不能太抬举了胡家了,你还抬举那不是坏大事儿么?
皇后还是有些明显的不乐意:“咱们也就是这么一说。小胡氏未必愿意——”
涂太后则是一锤定音:“小胡氏不愿意也不打紧,青羽想来还是很愿意照顾墩儿的。她身子摆在那儿,墩儿是她的儿子,她就算再怎么怨恨胡氏,肯定也不会亏待了孩子。”
皇后便是悻悻的不言语了。
“再来说墩儿的奶娘。”涂太后揉了揉眉心:“她将墩儿带得很不好,还是换了罢。至于小虫儿这里,毕竟是受了委屈,她奶娘倒是也不必换,再添一个得力的奶嬷嬷就是了。我派过去的刘嬷嬷也不错,便是给小虫儿当奶嬷嬷罢。”
顿了顿,涂太后又看了一眼杨云溪:“今儿这事儿杨氏你也是委屈了。而且你生了小虫儿也没给你什么奖赏,我想着你以前也是帮着青羽管过事儿的,便是你和徐熏来管太子宫罢。虽说这也是抬举你,可是你若做得不好,我却是一样不留情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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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胡蔓这种作为,徐熏却是有些瞧不上:“这般处处委屈求全的样子做给谁看呢?别人瞧着倒以为是你得理不饶人给她难堪似的。”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这是怨恨我呢。”
“怨也该怨她姐姐自己作死,怨你做什么?又不是你提议让她养着墩儿的。不乐意可以可以拒绝不是?”徐熏嘀咕着,又有点儿无奈:“偏偏她这样,咱们还一句重话也不能说。完全就是只能任由她欺负。真真是憋屈。”
“好处都让咱们占尽了,你还有不许人说两句?”杨云溪抿唇笑着,拿了拨浪鼓逗弄小虫儿。随后才笑道:“好了,如今咱们两个管着宫,却还偏偏孙淳妍怀孕了,这责任可是重大。咱们可是都不能马虎了。你也别再那般散漫。做得好了,殿下总归记得你的好处的。你这般混日子,徐家只怕对你也是不满意。”
名门世家的小姐们看似风光,可是实则却也是重重的束缚。比如徐熏,徐家送她进宫自然不是让她来享福的。若是她不能让朱礼满意,徐家自然也不会真一直捧着徐熏。徐家不只是徐熏一个女儿。
徐熏笑盈盈的似乎丝毫不在意:“可殿下现在也没厌弃了我不是?”
看着徐熏颇有些放任自流的架势,杨云溪叹了一口气,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劝起。
“倒是你。”徐熏似乎是不愿意多说这个,便是直接转移了话题:“如今不只是宫外,就是宫里也将杨家老夫人当年毒杀媳妇的事儿传得沸沸扬扬的,你就不怕影响了你?”
杨云溪不在意的笑了一笑:“传得沸沸扬扬了?我倒是没听见什么风声。”她当然也明白徐熏的意思,徐熏这分明是觉得如今她眼看着就要走马上任,可是却有这么一件儿不风光的事儿。说不得就会影响她的威信。
不过,这事儿就算有影响,她也更愿意看着杨家人煎熬挣扎。
杨云溪这般云淡风轻的一笑置之,徐熏自然也不是什么不识趣的,当即没有再问。
接下来光是接管太子宫诸多事物,便是将杨云溪忙得如同陀螺一般的转了起来。不过熙和配合,所以倒是也不曾遇到什么难题。
杨云溪这日抽空去看了古青羽。却是发现古青羽到底是要好些了,或许是她的劝说和昭平公主的劝说起到了作用。
两人虽说许久不见,倒是也不曾生疏,杨云溪坐下来,笑着看着古青羽道:“我却是要恭喜你了。”
古青羽眉头一动,微微一笑:“莫不是为了孙淳妍的事情?”
杨云溪顿时笑容又大了几分:“你猜到了。”
古青羽点点头:“既然墩儿重新给回了胡家,殿下怎么也会弥补我几分的。孙淳妍身份太低,又不受宠,养不了这个孩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这也不难猜。况且……太后她老人家总归还是疼我的。”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这么一说,我倒是不觉得多值得欢喜了。”
古青羽抿唇浅笑:“自然还是欢喜的。至少以后我总还是有个孩子傍身的。就是孙淳妍以后也不知该如何恨我了。”
“许她些好处也就罢了。”虽然也同情孙淳妍,可是她到底还是偏向古青羽这般的。所以说出来的话,便是也显得冷酷无情了不少。杨云溪自己也是觉察了,可是却并不曾有动摇。
古青羽看了杨云溪一眼,笑道:“你如今倒是不那么心软了。”
杨云溪苦笑:“这些事儿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可心软的。纵然孙淳妍要承受丧子之痛,可是我还是宁愿你过得舒心些的。”
古青羽顿时一笑,伸手握住杨云溪的手,几乎是有些感慨的言道:“所以宫里能有你陪着我,我这日子总归不是那么难熬。”
这还是古青羽第一次用“难熬”这样的字眼来形容她的处境。
杨云溪被这个词微微的震了一震。随后便是轻声叹了一口气:“长生,你若是难过,便是说出来让我帮你分担一些,总归是要好受一些的。你我之间,又何必见外?”
古青羽靠在杨云溪肩上,无声沉默了许久。
等到杨云溪惊觉不对的时候,古青羽却是抬起头来,眼圈儿红红的,显然刚才是偷偷哭过了。
“怎么了?”杨云溪心底有些发慌,下意识的便是道:“是不是谁惹了你不痛快了?你告诉我,我——”
“你能将他如何?”古青羽淡淡笑了一笑,垂下眼眸挡住自己的狼狈:“就是我也得讨好着他呢,你又能将他如何?”
杨云溪登时就反应了过来:“你说的是殿下?”
古青羽点点头。
“殿下怎么了?”杨云溪一面问,一面心头却是忍不住的想:朱礼到底对古青羽做了什么?竟是让古青羽如此的委屈?
正想着,古青羽却是已经答话了:“他将我父亲撤职了。且打算调离京城,发送回南京。”
南京是旧都,虽然迁都之后已经不如往昔繁华热闹。可是到底还是比别处好的。而且南京幽静温暖,如今也有许多无关紧要的衙门还在那边。
但是,杨云溪却也是知道,南京已经被誉为是官员们养老的地方。有些大臣年岁大了,却又不肯退位。皇帝想要换人,怎么办呢?干脆就将那些不识趣的老臣们调去南京。明着是升迁,实则却是远离了权力的中心。
古家如今撑着门面的便是古青羽的父亲,若是古青羽的父亲调去了南京,古家虽然一时半会的不会如何,可是到底还是会慢慢的脱离了权力中心,再也起不到什么影响。
“为什么会突然这般?”杨云溪对外头的事情也不了解,自然是纳闷得很。
古青羽冷笑一声:“还能为什么?无非就是秦家和胡家这些,联起手来的打压古家呗。我原以为他总是顾念着旧情,不会轻易动古家的。可是现在看来,倒是我自己猜错了。”
顿了顿,古青羽面上便是又露出了那种怔怔的,迷茫一般的神色来:“所以,你说我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我这样熬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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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古青羽这样的问题,杨云溪却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样回答。
她当然清楚古青羽最初进宫是为了什么。要说古青羽非要嫁给朱礼,那也不是。朱礼娶古青羽,无非也是为了强强联手,得了古家的支持罢了。而古家,则也无非是想着能让古家能维持住平稳和繁荣罢了。
古青羽要说嫁给朱礼后喜欢朱礼,杨云溪自认为却也是没有的。古青羽从不曾吃醋,更不曾在意过朱礼宠幸了谁。更不曾对朱礼表现过小儿女的情思。
不过即是如此,古青羽却也是再合格不过的太子妃。杨云溪真心认为换了任何其他的人来,也未必有古青羽做得好。
朱礼就算不看在古家的面上,也该看在古青羽替他打理后院的份上对古青羽尊重呵护一些。
然而朱礼却是如此……
杨云溪看着古青羽,却是忽然就觉得朱礼的确是无情的。只是她却又似乎没有资格来说这句话:至少朱礼对她是从不曾无情过的。
从古青羽院子里出来,杨云溪便是情绪有些低沉。对于朱礼对古青羽的态度,她总是忍不住翻来覆去的去想。虽然明知道这样也没什么用,她还是忍不住。
兰笙和青釉等人看着杨云溪这般状态,便也是不敢多嘴,更是嘱咐了宫人们都谨慎些。
是以,朱礼刚一进了蔷薇院,便是觉出不同来。
“这是怎么了?”朱礼微微蹙眉,随意问了岁梅一句:“怎的气氛这样古怪?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岁梅自然是不敢多嘴。只说不知道。
朱礼眉头又拢了几分。
进了屋子,朱礼一眼就看见了杨云溪对着小虫儿的摇床在发呆。走过去一看,才发现小虫儿已经是睡得香甜了。
以为是小虫儿怎么了,朱礼便是不放心的伸手摸了摸小虫儿,见体温也没什么异样,心头一松的同时却是更加纳闷起来:“怎么了?”
板住杨云溪的肩膀,微微一用力让杨云溪转过身来与他对视,朱礼微微蹙着眉头,面上难掩关心。
杨云溪对上朱礼的眼睛,忽然有些无法面对一般,便是忍不住的转开了眼睛。
朱礼自是更加纳闷:“这是怎么了?”
“今天我去看了长生。”杨云溪觉得自己不该说,可是却偏偏又忍不住。
朱礼一怔:“青羽怎么了?”
“她知道了你将古大人调走的事儿。”杨云溪看着朱礼的眼睛问出的这句话。
朱礼微微一顿,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应了一声:“嗯。”
杨云溪心里便是涌出了一股说不出的失望来。不知是失望朱礼这般对待古青羽的态度,还是失望朱礼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个“嗯”字算是了回答。
几乎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杨云溪才没让这股失望她面上表现出来。不过她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不然只怕她还是无法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便是索性起身来:“我去看看晚膳好了没有。”
杨云溪落荒而逃,朱礼紧紧盯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等到杨云溪回来的时候,朱礼却是已经半点异样也没有了。
两人都是没再提起古青羽,也没再提起方才的话题。都是若无其事的如同往常一般。
只是,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再怎么若无其事,却也都是没有办法如同往常一般的。杨云溪不知道朱礼是什么感受,反正她始终是觉得有些怪怪的。
直到夜里就寝的时候,朱礼终于是忍不住:“是不是青羽说了什么?”
杨云溪下意识的便是道:“长生能说什么?”
“你很介意这事儿?”朱礼微微皱眉,沉声言道。
杨云溪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说,最终发现自己竟是隐藏不了自己的情绪,便是道:“嗯。是有些在意。古家虽说这次犯了错,可是终归以往还是立下功劳的。还有长生她……虽然不能替大郎你诞下嫡子,可是那也并非是她的意愿。大郎你这样做,会不会寒了一些老臣的心?”
明明是想质问朱礼,只是话到了嘴边到底说不出口,便是只得换了一个婉转的说法,披上了一层名为关心的皮肉。
朱礼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了然的目光看得杨云溪微有些不自在。
朱礼轻笑一声,似乎非要问个彻底:“那你到底是担心我呢,还是担心青羽呢?”
杨云溪倒是没想到朱礼会这样问,倒是愣了一下。等到反应过来,便是也想好了回答:“自是都关心的。大郎你为何会这样问?”
“我在想,于你心中,到底是重要呢,还是青羽更重要一些。”朱礼的唇角似乎有些弧度,让他的神色看起来有点儿像是在开玩笑。
杨云溪却是彻底的愕然了。朱礼怎么会问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这个要怎么比较?一个是她的挚友,一个是她的夫君,这如何比较?又如何比较得出?
因为太过愕然,杨云溪便是好半晌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朱礼看着杨云溪这般,到底还是心软了,没等到杨云溪说什么,便是主动出声:“逗你罢了。至于这个事儿,我也不好和你细说。你若担心我会牺牲青羽,我今日便是告诉你。我朱礼就算再怎么落魄,也不至于牺牲一个女人。”
这话就说得有些严重了。杨云溪一时之间却是有些后悔了——她是不该问的。朱礼这般被她质疑,又该如何作想?心里又是怎么样一个想法?大约也是觉得失望吧?
杨云溪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怎么做。最后便是只嗫嚅道:“对不起——”
朱礼却是柔声道:“好了,睡罢。”依旧如同往常一般,将杨云溪搂在自己怀中,然后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杨云溪却是毫无睡意。
“长生应是有些难过的。”杨云溪轻叹了一声,而后出声言道:“你若有空,便是去看看她。”
朱礼身上有瞬间的僵硬。
杨云溪抿紧了唇,觉得自己也许又说错话了。
朱礼到底还是应了一声:“嗯。睡吧。”
辗转一夜无眠,快到了天亮,杨云溪这才睡了过去。
第二日朱礼便是去看了古青羽。至于说了什么谁也不知道,横竖杨云溪再去看古青羽的时候,谁也没再提起这个事儿。仿佛这件事情没发生过一般。
日子就这么一****滑了过去。也是一天天热了起来。换夏衣的事儿倒是让杨云溪忙了好一阵子。
别处倒也是罢了,孙淳妍那处如今最是不能马虎的。尤其是要防着送去的布料和夏衣里头的被人夹带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杨云溪这般小心,徐熏倒是觉得有些过头了:“她一个小小的贵人,哪里又会让人这般惦记?”
杨云溪只是笑:“倒不是她多金贵。而是怕有人算计咱们。”可不是怕么?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如今占着这么一个位置,总会叫有些人心里不舒服。若是对方在这其中使个绊子,她可不是得吃大亏?
若是别的事儿也就罢了,可是孙淳妍这,却是绝不能出任何的问题的。自然是只能小心又小心。
这头夏衣的事儿忙完了,墩儿的周岁礼便是又到了。作为朱礼的长子,纵然不是嫡长子,却也是不能马虎了的。关键是墩儿当初洗三便是简单了事,那么现在周岁礼,自然是不能再那般简单的就算了。
按照李皇后的意思,得大办才好。如此一来,不管是杨云溪也好,还是昭平公主也好,都是忙了起来。
若真要比较,自然还是昭平公主更忙一些。毕竟这事儿杨云溪能忙的事儿也就那么几件罢了。
一则是墩儿周岁时候要穿的衣裳,二则便是抓周时候要准备的那些东西。不过东西也就是查验一番,宫中早是准备好了的。
按说墩儿周岁便是要上玉谍的,李皇后大约是想着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朱礼也未必再那么坚持。所以便是又提起了这个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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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没等杨云溪开口,朱礼便是主动的抱了小虫儿,没将事情弄得太过。又道:“小虫儿这般喜欢,墩儿想来也喜欢,回头小胡氏你挑一挑,给墩儿也留着玩罢。”
胡蔓恭顺的应了,又替墩儿谢过。
小虫儿抱着一个八宝玲珑的小球,笑得米粒大的牙都露出来了。杨云溪将小虫儿接过来,随后就让奶娘抱着小虫儿先回去了。
接下来皇帝便是率先饮了一杯酒,筵席便算是正式开始。一直倒也是没出什么事儿。就是皇帝亲自给曾贵妃添了几次菜有些出格罢了。
一直到了酒过三巡,忽然吴晴蕊起身快步走到了中间跪下了。
众人都是不知道吴晴蕊这是要做什么,自然都是停下来将目光落在了吴晴蕊的身上。偌大的殿里竟是安静了好一阵子,连一丁点儿声音也听不到,都是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小吴氏那儿。
“怎么?”皇帝看了一眼朱礼,见朱礼也是一脸愕然不知情的样子,这才又看向了吴晴蕊。且出声问道。
杨云溪心里微有些恼。自然知道吴晴蕊这么做,别人只会觉得太子宫的人没规矩。而且,吴晴蕊这般也不知到底是要说什么。若是说了惹怒皇帝的话,别说她就是朱礼也要跟着吃挂落!
不过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是看着。不可能去将吴晴蕊拉回来不是?
吴晴蕊面对皇帝的征询,便是怯怯的磕了一个头,故作镇定的开口言道:“妾有一事儿想求皇上开恩!”
虽说吴晴蕊看似镇定,可是实则却是已经有些声音发颤了。看着便是给人一种强撑之感。
杨云溪微微眯了眯眼睛,不确定吴晴蕊到底是真害怕还是假害怕。不过有一点她却是可以断定:吴晴蕊要说的这件事情,肯定不是什么小事儿。搞不好,还和她有关系呢。
杨云溪心里正想着,皇帝便是皱眉开了口:“说罢,什么事儿?”
只从语气听,就知道皇帝是多少有些不耐烦的。毕竟这事儿一听吴晴蕊这样说,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
朱礼亦是沉声开口:“有什么事儿大可等到饮宴结束之后与我说。”
朱礼的意思很明显了。不过吴晴蕊却是显然有些不愿意,而更叫人有些不虞的是,安王朱启这个时候也是出了声。
只听的朱启笑道:“大哥这是做什么?知道的说你不想扰了父皇的兴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想要隐藏什么事儿不让父皇知道呢。”
这话一出,皇帝的神色便是明显变了一变。
朱礼的神色也是变了一变。
杨云溪则是觉得朱启如今处事的态度则是和以前很大不一样了——以前朱启虽然混账,可是对朱礼这个大哥总归还是忌惮的。可是现在朱启这般态度,却分明是有些不将朱礼放在眼里,非要和朱礼对着来的意思了。
朱启想干什么?杨云溪蹙眉。
皇帝出了声:“无妨,不管是什么事儿,横竖今日也没外人在,你便是说来听一听。”
杨云溪觉得皇帝这话既是说给吴晴蕊听的,也是说给朱启听的。当然,细细品味也不难听出来,皇帝这话的意思分明也有点儿赞同朱启的话,觉得朱礼这是想要隐瞒什么。
朱礼有苦难言,也不好辩解,只是深深的看了吴晴蕊一眼。
杨云溪忍不住想,若她是朱礼,只怕这会是会忍不住想要掐死吴晴蕊的。
吴晴蕊显然是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妥,说不得还在心里洋洋得意,觉得自己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呢。
吴晴蕊继续说下去,倒是镇定了许多:“这事儿说起来和杨贵人也有些关系。妾是想替妾姑妈的婆婆求情。”
杨云溪反应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吴晴蕊这是要替杨家老夫人沈氏求情。当即便是唇角抽了一下,想要冷笑又觉得不合时宜,便是生生忍住了。
只是她却是忍不住怪异的看了吴晴蕊一眼,不明白吴晴蕊是哪里来的胆子,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事儿。
吴晴蕊不等皇帝追问,便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杨家老夫人年岁着实大了,当年虽然做出了糊涂事儿,可是如今却也是知道错了。这般被审问被关押,着实也是不妥。本来这事儿也不该妾来求情,只是妾知道杨贵人心里多少有些介怀,便是斗胆这一回。”
一面说着,吴晴蕊一面转头看了一眼杨云溪道:“杨贵人,如今杨家老夫人已经是病了,你纵然再怨恨,总也该顾念着亲情——”
吴晴蕊这番话不亚于是在直接打杨云溪的脸了。
杨云溪几乎被吴晴蕊给气笑了。这话是什么意思?这话分明是在说她是不顾念亲情的冷漠之人。分明是在说她对杨家人怨恨,所以便是坐着看热闹。
这样一来,气氛顿时也就有些微妙了。所有人都是看向了杨云溪,虽然或许面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不过目光却都有那么点儿意味深长的意思。
就是皇帝也不例外。
杨云溪心思电转,一刻不停的想着自己该如何才好。这般沉默自然是不妥当的,就算她没那个意思,别人也会觉得是她默认。而等到朱礼替她解围?自然也不是她想要的。
杨云溪从来就不愿意做个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所以她蓦然的笑出声来,而后起身也走到了吴晴蕊旁边,不慌不忙不卑不亢的冲着皇帝行了一礼,这才出声:“还请皇上容许妾辩解几句。”
皇帝微一颔首:“准了。”
兴许是觉得有趣儿,皇帝甚至微微露出了一丝丝的笑意来。而其他人则也是饶有兴味的看着。
只有朱礼和昭平公主以及涂太后沉了脸: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管怎么解决的,总之太子宫的脸面总归是不好看的。毕竟,不管吴晴蕊也好,杨云溪也好,都是太子宫的人。出了这个事儿,你说太子宫的脸面能有光?
而且只怕这事儿也要让宫里的人津津乐道好一阵子了。若传去宫外,那又是茶余饭后的笑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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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低头看了一眼镇定的吴晴蕊,微微露出一个讥讽的弧度来。这个笑容只有吴晴蕊看得见,别人却是看不见的。
吴晴蕊微微一怔。
杨云溪便是开了口,轻声的镇定质问吴晴蕊:“小吴贵人你这样口口声声的说我无动于衷,不肯替我祖母求情,我倒是想问小吴贵人你一句,人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既然是如此,我又如何有那个脸面去求情?向谁求情?太子殿下吗?太子殿下又是那等徇私枉法之人么?既明知道结果,我如何还敢开这个口?”
吴晴蕊自然不会就这么问住,不过在她张口想要说话之前,杨云溪便是又开了口:“我知道小吴贵人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说,不管结果如何,我总该尽到自己的心意。”
吴晴蕊这次不给杨云溪抢话的机会了,飞快道:“正是这话。难道看着自己的祖母这般被折磨,这般受苦,杨贵人竟是能无动于衷不曾?”
杨云溪这次是真忍不住笑了。她看着吴晴蕊,微微挑眉轻声反问:“受苦?折磨?这话小吴贵人从哪里听来的?真真是可笑。我竟是不知,应天府衙竟然会如此行事?至于无动于衷。我想再问问小吴贵人,那是我的亲祖母。可是死的又何尝不是我的亲娘?那你告诉我,我是该去替我娘伸冤呢,还是该去替我祖母求情呢?”
这话又何尝只是问住了吴晴蕊?所有人都是微微一怔,都是发现这个的确是为难的事儿。祖母该心疼该孝顺,可是生母呢?难道就应该忘了?
自然是不能。
吴晴蕊好半晌才干巴巴的言道;“可是总归死者已逝……”
“纵然她死了,可她依旧是我的亲娘,十月怀胎将我艰难生下,赐给我生命之人。是而后又辛苦养育与我,教我做人道理,教我体会这世上酸甜苦辣之人。我忘记谁,也不可能忘记她。”杨云溪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吴晴蕊的话,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和愤怒。
“生为子女,我不能替她伸冤复仇,便是已经让我愧疚难安了。若要我再去替杀人凶手求情,我却是做不出来!我怕我娘九泉之下看见这一幕,也是不能瞑目!我顾念着杨家对我的养育之恩,我不开口,对这个事情无动于衷,便已是极限了。我想知道,若换成是小吴贵人你,是否能做出这等辜负生育之恩的事儿来?”
“若是你想说,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杨云溪讥诮的看着吴晴蕊:“可是发生的事情总归是发生过。她总归的确是毒死了我的生母。这一点谁也无法改变,谁也不能抹去。今日她有此番遭遇,却也是罪有应得。杀人偿命,债还钱,这本就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小吴贵人,你说呢?”
说完这番话,杨云溪再度朝着皇帝施礼道:“妾的话已是说完,听凭皇上处置。”
朱礼想要开口说几句,不过杨云溪却是心有所感一般,侧头看了一眼朱礼。
朱礼微微一怔,明白了杨云溪的意思,便是也没有再开口。这件事情上,说实话他却是不好开口的,开了口反倒是容易落人话柄。
皇帝看着杨云溪,笑了一笑:“这番话倒是有意思。你们怎么看?”
涂太后也是笑,扫了一眼吴晴蕊道:“对于这番话我暂且不评论。不过小吴氏你这般,倒是有点儿多管闲事了。杨家的家务事,何时你们吴家这样关心起来?”
只听涂太后这话,就知道涂太后这是还记得吴家放出话来逼着朝廷去压制薛家状告杨家的事儿,心里还有怨气呢。此时这般讥诮的问了这么一句,分明是要给吴晴蕊没脸。
杨云溪心头暗笑了一下,只觉得涂太后这般锱铢必较的,倒是叫人看了只觉涂太后可爱得很。
吴晴蕊被这话问得简直是呆了一呆。毕竟自从她进宫到现在,从来也没人给她什么脸色和难堪过。除了杨云溪之外,就是朱礼也没冷过脸,到底是看在吴家的面上给她体面的。
可是现在涂太后这么一问,她哪里还有什么体面?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涂太后这话可不仅仅是说她,还指的是吴家。
吴晴蕊嗫嚅又无措的辩解:“毕竟那是妾的姑姑,妾听说姑姑特别担心,为此险些病倒了,所以便是多嘴了几句。又可怜杨家老夫人那么大一把年纪——”
吴晴蕊这番话说得不算特别巧妙,可胜在实在。倒是让人生不出反感之心来。
涂太后倒是也不好太穷追猛打,便是也缓和了几分语气:“你纵然担心你姑姑,也该想想这事儿应该不应该。那杨家的老太太这般心肠,如今受罪也是罪有应得。至于你说的折磨和受苦,倒是不必担心。我想应天府就算再怎么厌恶了那杨家老太太,瞧不上那老太太,也不至于会做这样的事儿。你那姑姑……我看倒是不必担心什么了。我听说,她们婆媳之间关系也并不算亲近。”
涂太后这话顿时又等于是给了吴晴蕊一巴掌。
吴晴蕊这下是彻底涨红了脸说不出一个字来了。还能说什么?涂太后连杨家婆媳之间关系并不亲近的事儿都知道,再瞎编什么被拆穿了,那可不是没脸了,那就是彻底的在众人扒光了一样的难堪了。
不过涂太后显然也不是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让吴晴蕊彻底抬不起头来,又缓和下来:“不过你在宫中,想来也不了解。以后也别这般糊涂,说不得就是给别人当了枪使。”
涂太后最后一句话可算是意味深长。既是暗指了杨家,又是暗指了挑唆吴晴蕊这般给杨云溪没脸的那个人。
吴晴蕊涨红着脸,讷讷的应了一声。头也不敢抬,跪在地上一点不敢动。
涂太后出声:“好了,好好的饮宴去吧。以后可别这般了。也是杨贵人脾气好,换做我是她,必不会轻饶了你。毕竟东西可以吃,话却不好乱说。”
涂太后这是警告了众人,今日的事儿,话可都别拿出去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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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的语气里分明带着几许纵容和宠溺。
杨云溪被朱礼这种语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却还是道出了心中的想法:“我私心想着,杨家既是出了这样的事儿,怕是坏了名声了。朝廷素来就有惯例,是不用这样的人做官的。毕竟,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连内宅都管不好,还指望做官能做得好?
杨云溪这话却是没错的。
朱礼闻言一笑:“你倒是连理由都想好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不过如此也好,这样的人,我也是不想留的。只可惜你那弟弟,我听老师说,才华倒是真的好。”
朱礼说的是杨景辉。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却是硬起心肠道:“可是谁叫他偏偏就生在了杨家呢?不过好在他还年轻,日后过两年事情淡了,再替他找出路就是。”
朱礼便是也没再说什么。
第二日杨敬亭就被撤了职。
对于这个结果,杨敬亭自然是不甘心的,求到了吴家那儿,吴家却也是没好气。不过吴大人还是见了杨敬亭,只说了一句话:“你那女儿倒是真真能耐。本来昨日你姨妹本是替你们求情的。不过三言两语的叫你那女儿一说,非但没求情成功,反倒是连你姨妹都被训斥了一顿。”
杨敬亭愕然了一下。
吴大人便是又沉声道:“太子既然这般说了,那么你将来就算能再为官,只怕也是不可能再往上升了。说不得也只能调任出京,依我看,你倒不如好好培养景辉——”
杨敬亭从吴家出来的时候,整个脸都是黑的。回了杨家之后,杨敬亭便是摔了东西。
这个消息传到了二太太姜氏的耳朵里,姜氏冷笑了一声,随后便是决定:“既是这样,那咱们还是早些分家的好,省得将来东西都被砸完了,咱们能分的东西越发少了。”
可想而知,二房在此时提出了分家这事儿,又将杨敬亭气成了什么样。最关键的是,老夫人沈氏如今还没回来呢。
于是杨家为了分家这个事儿又闹了个沸沸扬扬。
薛家更是在此时做出了一个举动:薛家要求拿回当年薛月青的嫁妆。
要知道,薛家作为富甲一方的商户,又是想着扶持杨家,当年薛月青的嫁妆可谓的让人咂舌的。就是后头分头留给杨云溪两姐妹的,也不过是这么些年被杨家挪用之后还剩下的部分。
可想而知,薛家要回数目,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这个嫁妆单子直接被薛家送进了衙门,衙门自然也不会偏袒着杨家,自是按照律法要求杨家偿还。
当然,留给了杨云溪两姐妹的,薛家是剔出来的。不过饶是如此,剩下的一部分却依旧是叫人咂舌。
至少,吴氏在看见这个单子的时候,便是直接砸了杯子。随后叫了杨敬亭过来,直接就将单子拍到了杨敬亭的胸口上,阴沉道:“我竟是不知,薛氏那贱人带来了这么多的嫁妆。更不知,杨家一大半的家财,竟都是靠着死了的媳妇才能有的。杨敬亭,这日子,我却是过不下去了!这钱你自己想法子,家里却是没有的!”
杨敬亭的脸色本就不好,此时被吴氏这般再训了一顿,登时就是彻底的怒了,直接一挥手推开了吴氏:“吴氏,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有没有妇德?知不知道什么叫做贤惠?”
吴氏被推了一下,又惊又怒,伶牙俐齿的反驳:“我竟是不知道,你还要求我有妇德?你自己说,你又凭什么要求我?以前你好歹还是个官身,人还叫你一声官老爷。现在呢?你还敢在我跟前摆架子?”
官职一事儿对杨敬亭来说,分明就是逆鳞。此时吴氏触到了这片逆鳞,杨敬亭便是彻底的暴怒起来。
杨敬亭举起手来,直接给了吴氏一巴掌,双目赤红仿佛什么远古凶兽一般;“贱人,你敢再说一遍?!”
吴氏尖叫起来:“你敢打我?!”也是不甘示弱的抓挠起杨敬亭来。忽然不顾自己根本打不过杨敬亭这个事实。
两人最终打做了一团,谁也没有丝毫昔日的情谊,倒更像是仇人一般。
这一打,最终还是惊动了杨景辉才罢休。
杨景辉木然的站在门口看了半晌,直到险些被一个飞过来的花瓶砸到,这才出了声低喝道:“够了!”
两人俱是微微一怔,随后各自停手。不过却都是形容狼狈,简直抬不起头来。
吴氏“呜”的哭出声来,“杨敬亭你这个混账!你伪君子!你当年是怎么跟我说的?你现在又是怎么做的?”
杨敬亭却是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怎么的就是我的错了?若不是你自己——”
“够了。”杨景辉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这样看着,也不怕叫人笑话?”
吴氏一言不发,只是哭得肝肠寸断,心中懊悔不已:她怎么就嫁给了杨敬亭这样的人?
杨敬亭抹了一把脸,也是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个摸样。
最后还是杨景辉出了声音;“二房既然要分家,早日分了也好。至于这些银子,凑着还给了薛家也就罢了。大姐也好,二姐也罢,总也不会真看着我们饿死。再说了,咱们乡下不还有田?如今京里闹成了这样,咱们先搬去乡下避避风头也好。不然,搬回了南京也是好的。”
杨景辉有条不紊的说着,显然却也不是什么临时起意,而是早就想得通透明白了。只是他想得明白,杨敬亭和吴氏却是没能想明白,只是不肯就这样答应了,杨敬亭更是道:“你别提杨云溪那孽障!她若真有杨家,如何会那样威胁?又如何会这般让太子殿下撤了我的官职?”
“当年的事情,孰对孰错,我不想评论。只是父亲也该知晓,什么叫一报还一报。”杨景辉难得的冷了脸:“二姐也是人,人心都是肉做的。你们伤了二姐的心,二姐如何还能对你们没有怨言?当年的事儿,父亲敢说丁点不知?还有母亲,您让小姨妈去求情,本身就是错的!这分明是在合了外人要给二姐难堪!二姐如何还会不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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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从杨景辉这一番话看来,便是不难看出,杨景辉是杨家难得的明白人。
不过明白却也没有用。
吴氏不肯,杨敬亭也不愿意。
杨景辉也没说什么,转身离去了。
这一幕杨云溪纵在深宫里,也是丝毫不漏的知道了。在得知杨敬亭和吴氏竟是打起来了的时候,她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正所谓本性难移,这句话果是没错。吴氏她做了这么多年的梦,如今倒是也该被狠狠的打醒了罢?”
在杨敬亭眼里,吴氏和薛月青又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一个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利益,一个却只是个商户之女,出门随他赴宴都是有点儿让他抬不起脸来罢了。
至于什么相敬如宾,什么恩爱有加,都不过是杨敬亭伪装出来的罢了。
说起来,吴氏也是可怜——遇到了杨敬亭这么一个人,能不可怜么?
这件事情自然也没传出去,更不可能掀起什么风浪。真正掀起风浪的,是昭平公主怀孕的消息和李皇后忽然病倒了的消息。
如同昭平公主怀孕的消息来得突然一样,李皇后的病也是来得突然。一下子便是倒了,别说管事儿了,就是起床走动都是艰难。
李皇后中了风。这些年的养尊处优让李皇后的身子看似不错,可是却也有不少富贵病症。这次突然中风虽说没留下太大的后患,可是短期之内李皇后却也是别想再把持住后宫的权力了。
后宫两个管事儿的一个病了一个怀了孕要养胎,事情凑在了一起,倒是让后宫的事宜一下子就被架了起来。
其实若是古青羽好好的,古青羽还能出面管管事儿。可是古青羽的身子——
涂太后将杨云溪也叫了过去。
昭平公主孕相不好,太医嘱咐了要好好安胎。不过杨云溪去了的时候,昭平公主却是也在的。
杨云溪关切的看了一眼,见昭平公主的情况还好,便是又将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末了才向涂太后请安。
涂太后一改平日的从容恬淡,今日只是眉头紧锁。
杨云溪也不急着问涂太后叫自己来是为了什么事儿,只是看向云姑姑:“太后今儿可有好好用膳?药可曾吃了?虽说是小病症,可也不能拖着。”
云姑姑也是一板一眼的答道:“用膳也不过是用了一小碗粥,药也不肯喝。贵人快去告诉殿下,让殿下来训训太后罢。”
杨云溪便是看向涂太后,颇有些无奈:“太后怎么的还怕吃药不曾?”
涂太后瞪了一眼云姑姑,又看了一眼杨云溪,便是缓缓开了口:“好了,别说那些没用的。如今宫里的情况已经这样了,你们看该如何?”
昭平公主无奈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却是我不争气——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杨云溪看了昭平公主一眼:“可别乱说。孩子能来,便是没什么不是时候的。不过是其他事儿赶巧凑在了一起罢了。”
涂太后点点头:“昭平我叫你来可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个,是想让你拿主意的。”
昭平公主却是不肯立刻说出自己的主意,只是侧头看向杨云溪:“你说呢?”
杨云溪微微一犹豫,出声道:“若是太子妃愿意,其实倒是可以让太子妃出面,将这事儿揽下来。虽然她身子不好,不过大可以揽下来,再将事情分配给旁人做。毕竟如今这样的情况,她出面也是情理之中,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尤其是古青羽还想着古家的情况下。
不过古青羽的身子情况她也是知道的。所以她很快便是又道:“不过这事儿也不能勉强。毕竟太子妃身子情况这般……实在不行,还是交给淑妃等人去管也可以。横竖多方牵制,也不担心出什么事儿。只是怕皇后娘娘心里不乐意。”
李皇后和皇帝年少时便是互相生出了爱慕之心,这么些年来更是感情极好。不过或许也正是因为感情太深,所以李皇后始终对皇帝的其他女人都不太宽和,更是不肯轻易让别人越过了自己去。
这也是我杨云溪为什么会这样说的缘故。
涂太后轻叹了一声,又看向昭平公主。
昭平公主微微一笑:“我的意思和云溪的意思差不多。不过,我却是倾向于让青羽接了这个差事,但是事情却让云溪做了。”
昭平公主提出的这个意见,登时让杨云溪怔住了。倒是涂太后眼前一亮,又细细的思量了一阵子:“这个法子倒是可行。不过……”
杨云溪忙接口道;“我年岁太轻,身份又低,只恐不能服众。这事儿不妥。”管理太子宫她已是焦头烂额了,再加上整个后宫,只怕她得忙昏头。再说了,这事儿也不是她愿意和不愿意这一句话的功夫。她身份摆在那儿,后宫皇帝那些妃嫔,哪一个都是她的长辈,哪一个身份都比她高。要她管?她怎么管?
涂太后仔细思量一阵子,到底还是叹了一口气:“这事儿是难办。”
“不然就让淑妃顶上来罢。”太后犹豫一阵子,到底还是出了声:“青羽身子到底太差了,让她好好养一养也好。”
昭平公主叹了一口气:“其实我这么说,倒也不是怕权力旁落,或是为了母后。更多是为了大郎,皇祖母您知道,大郎最近日子有些艰难。父皇他……不怎么信任大郎。所以,若是能将后宫把握住,多少对大郎也是有帮助的。”
杨云溪听见昭平公主这样说,倒是替朱礼的处境着实担忧了一会儿。昭平公主都这般了,是不是说明朱礼的处境的确是不好了?或许已经是不能用不好来形容,只能是说已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
只是这个事情到底不是她能轻易插上手的,所以她犹豫许久,还是没开口。
倒是涂太后想了一阵子后,便是摇头:“昭平你却是相差了。正是因为大郎如今处境艰难,所以这事儿倒是不适合让太子宫的人揽过去了。”
不得不说,涂太后其实是看得最清楚的那个人。这话一出口,便是将杨云溪和昭平公主都是说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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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她第一次对着朱礼说出如此露骨的话来。
朱礼也是微微一怔,随后才是浅笑起来,一双眸子却是陡然亮了几分,就如同是幽深的宝石一般,叫人看得忍不住沉溺其中。
“能得你这番话,便是我之幸事。”朱礼轻声言道,微微有些动容,声音更是诚挚又肃穆,带着一种不可轻易觉察的情愫。
杨云溪主动伸手握住朱礼的手,低声道:“不管如何,我总归会陪着你的。你也不要太往心上去了。”
朱礼轻轻“嗯”了一声,却是忍不住走神的想:所有的劝慰和讨好,倒是都不如这一句话来得叫人心动。只听到这一句话,他便是觉得自己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朱礼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一家三口这般温馨,守在门外的岁梅和兰笙便是都忍不住对视一眼后偷笑了起来。
而朱礼在杨云溪这里一连来了几日。便是有人坐不住了。
不过最先上门的却是吴晴蕊。
吴晴蕊是来道歉的。当然说是道歉,若是吴晴蕊那一双眼睛不是时不时的往朱礼身上瞟那就更好了。
不过朱礼始终不曾开口,只是逗着小虫儿玩,吴晴蕊纵然着急,却也是只能服服帖帖的。杨云溪看着吴晴蕊抓耳挠心的那神态,再看一眼淡定自若的朱礼,淡淡出声:“听宫人说,小吴贵人你是来道歉的?”
吴晴蕊勉强不去看朱礼,点头言道:“那日墩儿周岁礼上的事儿,却是我不对。是我自己相差了,又听了一些闲话,所以这才犯了糊涂,倒是让杨姐姐你难堪了。还请杨姐姐大人不记小人过,且饶了我这一回罢。”
吴晴蕊这姿态放得够低的。
杨云溪蓦然的笑了:“原来是听了闲话相差了。”顿了顿,见吴晴蕊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她这才又慢悠悠的将话接下去:“若是这样,我倒是忍不住要提醒小吴贵人你几句话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怎可人云亦云?而且这样的大事儿,你这般儿戏冲动,也是不合适。你说是不是?下次遇到这样的事情,你还是多想想得好。”
吴晴蕊觉得杨云溪这分明就是在嘲讽她的愚蠢。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可任凭心里怒火滔天,吴晴蕊表面上还是委委屈屈的应承了一声,歉然又后悔的带着哭音道:“是我的不是。杨姐姐您说得是。”
杨云溪听着吴晴蕊带着哭腔的委屈声音,看着她一副委曲求全的架势,便是看向了朱礼。
朱礼此时也是不能再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了。声音平和的开了口,“小吴氏,你这般是做什么?谁也没将你如何,你倒是哭起来了。若是你觉得自己委屈,想来便是也认为你没错了?既是这样,你又何必过来道歉?”
朱礼这番话却是直接让吴晴蕊涨红了脸。
不过朱礼显然也没有一直这么打脸的意思,随即又放柔了声音:“好了,我也知道你是出于好心。不过下次却不可再这般随便心软了,你也回去想想这事儿,仔细琢磨琢磨罢。”
吴晴蕊见朱礼并没有特别恼的样子,倒是松了一口气,心知肚明自己这应该是哭哭啼啼的叫朱礼不喜欢,这才让朱礼有些不耐烦了。总的来说,朱礼还是对她态度不错的。
当即吴晴蕊便是也就忙收了眼泪,期期艾艾的看了一眼朱礼,恭敬的应了一声便是退出去了。
朱礼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示。
吴晴蕊自然是失望。走出蔷薇院之后,便是目光深沉的回头看了一眼。最终轻哼一声:“我看你能不能一直缠着殿下让殿下不去别处?”不过想到这次自己出了昏招,平白无故的让朱礼不喜不说,还吃了一顿挂落。更是半点的没有得到好处。
这吴晴蕊前脚刚走,后脚熙和却是来了。说真的听见宫人禀告说熙和来了,想见朱礼,杨云溪还微微愕然了一下。
在她看来,熙和一贯识趣,是不大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儿来的。
不过既然来了,纵然愕然杨云溪也是很快微微一笑,而后就让人进来了。
别说杨云溪,其实就连朱礼也是有那么几分诧异的。
不过对待熙和,朱礼的态度倒是和之前对待吴文玉全然不同。
熙和进来之后恭顺请安,朱礼亦是和颜悦色的免了熙和的礼。而后又问:“熙和,你过来可是有事儿?”
杨云溪在听见那一声“熙和”的时候,便是忍不住看了朱礼一眼。她尚还记得最开始熙和刚进太子宫的时候,朱礼对熙和的态度是十分的冷淡的。那时候,朱礼叫熙和,总是只叫做“李氏”。
可是从什么时候,朱礼的态度就变了呢?而对熙和的称呼也变成了如此亲昵的呢?
杨云溪仔细的想了一阵子,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最终只能是放弃。
再看熙和的态度,倒很是自然,显然对自己这样对待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熙和不疾不徐的对着朱礼道:“我有些重要的话想对殿下说,不知殿下能否移步?”
这就是要单独说的意思了。
杨云溪微微一怔,随后却也是从容起身,笑道:“既是如此,那可要我出去避一避?”
朱礼自然不可能这么着,只是站起身来,将小虫儿塞进奶娘的怀里,道:“我去看看。”
杨云溪也不可能挽留或是非要凑上去,于是便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熙和将朱礼带走了。看着一前一后离去的两个背影,她倒是第一次的对熙和生出了那么几分不大喜欢的情绪。
待到人都出去了,杨云溪便是收敛了笑容,也收敛了心思,只是去抱了小虫儿道;“趁着太阳下山凉快了,我带你去花园里逛一逛。”
小虫儿如今最是想要出去溜达的时候,明明自己不会走,却偏偏不肯成日呆在屋子里。听见杨云溪这样说,倒是高兴得不行。
杨云溪阴郁的心情便是被小虫儿这般给逗得消散开来。她忍不住的想,纵然没了朱礼,她还有小虫儿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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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当天夜里便是没再过来。
杨云溪的心情自然是更加的糟糕了一些——而且她发现自己适应了朱礼十日至少七八日都在之后,如今朱礼陡然不在,她便是会止不住的去想去在意。
这不是个好兆头,也不是什么好事儿。杨云溪觉得如此下去,要么她便是成了一个醋坛子,要么她便是会尖锐又刻薄。
可是偏偏……她又无可奈何。别的能控制,可是情绪这个东西,要怎么控制?
第二日,杨云溪倒是见到了久违的璟姑姑。倒是让她阴郁的心情好了不少。
只是看到了璟姑姑那张脸的时候,杨云溪到底还是忍不住心头叹了一口气——那道疤虽然不算特别明显,不过却是也影响了容貌。刀疤是在右侧脸,一路下去连着脖子,最终隐没在衣领之中。
只看这样的情况,便是知道当时璟姑姑伤势到底是有多重的。
“璟姑姑,你身子可大好了?”一把扶住要行礼的璟姑姑,杨云溪问出这话的时候,鼻子都有些微微发酸。虽然当时让璟姑姑去就知道说不得有危险,甚至连性命都是可能不保。可是现在看着璟姑姑如此,她心里的愧疚依旧是如同潮水一般将她淹没了。
璟姑姑倒是一如既往的恬淡温和,微微一笑道:“多谢贵人关心,已是大好了。”
杨云溪拉着璟姑姑坐下,又问了几句,见璟姑姑的确是没有大碍了,这才又提起了之前古青羽曾经跟她提的事儿;“太子妃顾念你对她有恩,便是想着要了你过去。我想着你或许自己也有自己的意愿和想法,便是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等你好了自己决定。璟姑姑你的意思呢?”
平心而论,若是换成以往,杨云溪也是觉得璟姑姑跟着古青羽倒是也不错,毕竟古青羽身份摆在那儿,跟着古青羽总归是前途更大些。
可是现在——虽然古青羽身份不变,可是古青羽在宫里的地位却是在下滑。这个时候跟着古青羽,却是着实是不大让人看好。
不过一切都还得看璟姑姑的意思。毕竟,如今在这里,万一璟姑姑触景伤情呢?毕竟璟姑姑现在这般……要说璟姑姑真一点不在意,杨云溪是不信的。
璟姑姑听了杨云溪的话之后微微一怔,随后垂下头去:“贵人这是不愿意我再服侍您了。”
璟姑姑的话明明很平静,可是杨云溪却是分明听出了一抹心不甘情不愿和伤心来。
杨云溪忙解释:“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怕姑姑心里更愿意去别处罢了。毕竟,能得了太子妃的青睐,也是好事儿。”
“从进了蔷薇院之后,我便是贵人的人。贵人待我也十分信任,我并无要换个主子的心思。只要主子不嫌弃我,我便是愿意一直服侍主子。”璟姑姑轻声言道,抬起头来看着杨云溪,目光却是再诚恳不过。
杨云溪和璟姑姑对视片刻,最终微微一笑:“其实我也是舍不得姑姑你走。毕竟姑姑跟着我这么几年了,对我也是十分了解。我私心想着,若是姑姑将来不出宫,我便是给姑姑养老。若是姑姑想出宫,我也可以安排。”
杨云溪亦是说得诚恳。
璟姑姑笑容更深:“既是这样,那我便是更不能走了。太子妃虽好,可是总归我去了也不会多被看重,与其换环境从头开始,我倒是宁愿一直呆在这里。青釉也好,兰笙也好,都是极好的。我是舍不得走的。”
杨云溪点点头:“那姑姑可不能再后悔了。太子妃那里,我替姑姑回了罢。”
璟姑姑微微一福:“听凭贵人吩咐。”
杨云溪叫奶娘将小虫儿抱了过来让璟姑姑看看:“姑姑看看小虫儿罢。说起来,姑姑还没见过小虫儿呢。”
璟姑姑自然也是很喜欢小虫儿。不过却也看得出来璟姑姑多少是介意自己的伤疤的,并不敢让小虫儿看见她的伤疤。
杨云溪看在眼里,心头便是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想了想,到底还是出声道:“姑姑也不必怕吓着小虫儿,也不吓人的。小虫儿也不懂什么,你这般反而自己别扭。说起来,我还想着王嬷嬷年岁毕竟大了,将来小虫儿跟前还是要留可靠的人的。我想着姑姑你稳重,便是打算让你去。”
璟姑姑微微一怔,却是飞快低下头去。好半晌才开口:“多谢贵人的信任。”
杨云溪听出了璟姑姑声音里的颤抖和哽咽,心里也不大好受。
倒是小虫儿不怕生也不觉得气氛古怪,笑得咯咯咯的,一劲儿的去捏璟姑姑的手。示意璟姑姑带着她出去玩儿——这么小一点儿的人,倒是聪明得紧。知道奶娘或者杨云溪不会带她出去玩的时候,便是就果断去缠着别人了。
大约是璟姑姑气质温和,小虫儿便是觉得璟姑姑是个好说话的,便是巴巴的缠上来。
璟姑姑忍不住笑了起来:“小郡主倒是不怕生。”
说起小虫儿,杨云溪也是满是柔情和骄傲:“是不怕生。说起来她也算是乖巧了,哭闹都少。成日笑呵呵的,倒是个心宽的。”
比起宫里她见过的其他孩子,杨云溪觉得即便小虫儿不是她生的,她也会更喜欢小虫儿一些。宫里其他孩子或是顽劣或是太过冷静以至于失去了孩子该有的天真稚气,怎么看还是小虫儿这样的看着更叫人觉得欢喜。
杨云溪轻叹了一声,跟璟姑姑道:“我希望小虫儿一辈子都这样才好。只愿我能护着她,让她跟普通孩子一样长大就好了。”
璟姑姑微微一笑:“只要贵人想,定能做到的。殿下这般宠爱贵人,又如此疼爱小郡主,必舍不得你们受半点委屈。”
杨云溪依旧是叹息:“是宠爱我们没错。可是他总归还是不是我一个人的殿下,也不是小虫儿一个人的父亲啊……”
这话一出,璟姑姑也是微微一怔,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因为不管怎么说,都无法反驳这个事实,改变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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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淳妍居然是过来了。
杨云溪微微一挑眉,便是露出了几分玩味来。
孙淳妍居然会在这个时候过来——孙淳妍害喜这般严重,最近可是连门都不出的。今儿却是一下子过来见她了。这件事情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简单的事儿罢?
孙淳妍过来,必然是抱着什么目的的。
杨云溪冷笑了一声。不管孙淳妍是什么目的,可若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好处,或是要算计她什么,那就是在做梦。
不过杨云溪还是让人去将孙淳妍请过来了。
孙淳妍今儿的脸色倒是没往日那般难看了。虽说依旧瘦削,不过瞧着精神倒是好了不少。
“杨贵人。”孙淳妍微微一福,而后面上便是露出了一丝羡慕来。
杨云溪发现这羡慕是对着她怀里的小虫儿时,便是笑了笑:“你身子如何了?这几日也没叫人过去看看你。你缺不缺东西?新下来的葡萄你尝了没有?因你怀着孕,西瓜我也就没叫人往你院子里送,换成了其他的。”
孙淳妍低下头去,有一丝丝的局促:“多谢杨贵人关心。葡萄我吃着很好。至于西瓜,全赖贵人想得周到,不然我是忍不住的。”
“怀着孕,到底不糊吃那种寒凉的。你可别忘了。”杨云溪看着孙淳妍这般,倒是态度又柔和了几分:“你来找我是有事儿?”
孙淳妍本想说只是过来坐坐,无聊说说话,不过看着杨云溪似洞悉一切的目光,却是又将这些客套话咽下去,直接道:“我有事儿想求贵人您。”
杨云溪了然点头,却也不肯就这么答应,只是笑道:“你说说看,若是我能答应你的,我自然是不会推辞半点。”换言之,若是不能答应的,任由孙淳妍说破了天去,她也绝不会松口应承。
孙淳妍也不知到底听没听出来,只是仿佛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飞快而又祈求的开了口:“我想求杨贵人您在殿下跟前替我说几句好话,让殿下将孩子让我养着罢。”
孙淳妍这一说,甚至是想往下跪的。不过却是叫岁梅一把扶住了。
杨云溪微沉了声音;“孙贵人这是做什么?在我这里又是求又是跪的,让人瞧着成了什么了?而且,你身子虚,若是出了什么问题,又让谁来负责?”
孙淳妍一下子僵住了,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是我考虑不周全。”
杨云溪则是让孙淳妍坐下了,末了才问道:“为为何要让我去跟殿下说这个话?你莫非笃定了殿下不会让你养着这个孩子不成?”
孙淳妍使劲点头,几乎不曾哭出来:“我知道,殿下是想将这个孩子给太子妃养的!所以求求杨贵人,你也是做母亲的,你帮帮我罢!”
“谁告诉你的。”杨云溪的面色陡然沉下去。孙淳妍这般神色,一看就知道不像是撒谎的。当然,这事儿本也是真的。但是杨云溪不觉得朱礼会提前告诉孙淳妍。
孙淳妍面色一白,“这事儿有人告诉我了,只是我却不能告诉杨贵人你。我答应了对方不会说出去。杨贵人不要为难我才是。”
杨云溪见孙淳妍不肯说,当即冷笑一声,面不改色道:“我不知道这事儿是谁告诉你的,我却是从来没听过的。孙贵人你也不该别人随便说什么你都相信。”
杨云溪这样说,孙淳妍的面上却是露出了失望之色来。孙淳妍木着一张脸道:“杨贵人又何必骗我呢?杨贵人说没听过,那杨贵人你敢不敢拿着小郡主发誓,说你没听过?”
杨云溪听了这话,彻底的冷了脸。
岁梅便是适时出口:“孙贵人这话却是有些过分了。我们主子帮你是情分,不帮你也是本分。您这样拿着小郡主开玩笑,又是什么意思?您若不信也就罢了,我们主子也没有那个必要非要让您相信不是?”
杨云溪不等孙淳妍再出口,便是直接下了逐客令:“既然孙贵人不信我,我也没有必要多说。孙贵人请回去罢。孙贵人既然怀疑这事儿,不妨请李贵人替你问问殿下的意思。”
孙淳妍一脸的不可置信:“杨贵人这是不肯帮我?我们都是做母亲的——杨贵人对其他人都是素来温和……”
杨云溪简直是被这话逗笑了:“照着孙贵人你这么说,那么我倒是非要帮你不可了?是,咱们都是做母亲的不假。所以我对你素来也不差。只是还是那句话,我既说了没有听说过,孙贵人却还不相信,拿着我女儿来说话,我竟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帮孙贵人你。”
孙淳妍却是不肯就这么走了,起身就下往下跪,口中不住恳求:“杨贵人,我求您了!除了您没人可以帮我了!”
杨云溪淡淡出声:“孙贵人若是顾念孩子,便是不该这样闹腾。你肚子里的孩子若是有什么,那也是你自己的错。”
孙淳妍显然没想到杨云溪竟然是如此冷漠。呆愣了好半晌之后才厉声道:“杨贵人这样,您就不怕报应吗?您也是做母亲的人,若是您的孩子交给太子妃养,您愿意不愿意?”
杨云溪被孙淳妍的这种态度触动了几分,却是态度更加冷硬了:“若我换成是你,只要一日殿下没说这话,我便是不会将这事儿当真。你如今还有好几个月才会临盆,你若真舍不得,大可自己去求殿下,犯不着非要到我这里来闹!你这般闹,对你又有什么好处?无非是让殿下心里更不喜欢罢了。”
孙淳妍呆呆的,蓦然哭出声来:“若是我还有办法,我又何必求到杨贵人您跟前来?殿下若是愿意怜惜我几分,我又何必这般作态?杨贵人,我是真没法子了,我求求您——”
话没说完,孙淳妍便是陡然白了脸色,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肚子,“我的孩子……”
杨云溪一见这阵仗,也是唬了一跳,心下暗道不好,却是飞快的吩咐道:“扶着孙贵人坐下,然后再去请太医来,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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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一件这阵仗,也是唬了一跳,心下暗道不好。却是飞快的吩咐道:“扶着孙贵人坐下,然后再去请太医来,快。”
孙淳妍已是痛呼出声。
璟姑姑见状果断道:“扶进去躺下,别坐着了。”
这阵仗显然是将小虫儿吓得也不轻,她呆怔的看着一群人呼啦啦的簇拥着孙淳妍进了屋,便是哭了起来。
“别怕别怕。”拍了拍小虫儿的背脊,杨云溪登时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心里微微一疼,便是忙轻声哄到。
小虫儿本来就不是一个爱哭的,哄了一阵子也就收了眼泪,只是趴在杨云溪怀里情绪到底还是不高的。
不多时太医过来了,杨云溪便是打算将小虫儿交给奶娘。却没想到小虫儿却是不肯,抓着她的衣襟可怜巴巴的不放手。
“乖,让奶娘带你去喝甜汤。”杨云溪心软又心疼,却也怕进去再让小虫儿想起方才的事情,便是只能耐着性子柔声的哄道。
小虫儿却是不肯。难得的任性耍起了脾气。就是不肯撒手。
杨云溪哄了一阵,便是也清楚不能再让小虫儿任性了。于是便是狠狠心,打算不理小虫儿。
谁知道小虫儿一下子就又哭起来,嘴里更是含含混混的叫道:“娘娘——”
杨云溪一怔,随后有点儿不敢置信的看着小虫儿,傻呆呆的问旁边岁梅:“岁梅。你听见了吗?”
岁梅也是怔怔的:“听见了。”
也许是见没反应,小虫儿便是又叫了一声。
这次杨云溪听得清清楚楚的,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灌下去一碗满满的蜜糖,简直都要甜出泡泡来。
杨云溪的唇角是止不住的往上翘起来。纵然不知道孙淳妍的情况如何了,纵然不知道自己今儿是不是会惹上麻烦,可是杨云溪还是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她以前是幻想过很多次小虫儿开口的情形的。可是却没想到小虫儿第一次开口叫她,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杨云溪的心情高兴,岁梅也是不差,都是盯着小虫儿,巴巴的等着她再叫一声。
不过小虫儿却是不肯了,只是抽抽搭搭的哭。一双眼睛就像是乌溜溜的黑葡萄似的。
杨云溪心都化了,哪里还会舍得将小虫儿给奶娘。便是只得抱着小虫儿往里头,一面走一面轻声安抚:“小虫儿别怕啊。”
小虫儿意识到了杨云溪不会丢下她,倒是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是伏在杨云溪的怀里,一动不动的。
杨云溪看着小虫儿如此乖巧,心里便是又软了三分。
而此时太医也是已经给孙淳妍诊断完了。
“情况如何?”看着太医脸色还算尚可,杨云溪便是松了一口气。至少太医这般,便是证明了孙淳妍的孩子是没问题的。至少这会儿不会流产。
太医的回答也和杨云溪猜想的并无太大的出入。只说是动了胎气,嘱咐以后不可再让孙淳妍如此情绪波动太大才好。
孙淳妍闻言,倒是立刻便是看向了杨云溪:“杨贵人,求您帮帮我罢。”甚至作势还要挣扎着起身给杨云溪行礼。
孙淳妍的目的很明确,杨云溪盯着孙淳妍看了几眼,见对方如此坚决,便是叹了一口气,吩咐岁梅:“岁梅,你去叫人跟殿下说一声,就说有事儿。”
这事儿她不愿意再去操心了。既是朱礼惹出来的事端,只管推给朱礼便是——再不济还有熙和呢,她又何必去趟浑水。
朱礼这头还没过来,熙和倒是来了。
熙和见了屋里这般阵仗,倒是十分歉然的看了杨云溪一眼。
杨云溪收到了熙和的目光,微微一笑却是摇摇头:“这也不是你的错,你倒是不必有这种心思。殿下只是让你照顾孙贵人罢了。”
熙和却是叹了一口气:“到底是我没提前觉察了。不然若是出了事儿,我便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杨云溪淡淡道:“这说得就太严重了。就算真出了事儿,责任也在我才是。”
熙和这么说话,杨云溪是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的——熙和态度和语气都没问题,可偏偏就是这种贤惠温和的架势,反而让她觉得像是被人隔着棉花打了一拳。不太疼,但却是膈应憋屈得慌。
杨云溪第一次觉得,熙和让人看着只觉得刺眼。
最终杨云溪索性挪开了目光。
熙和大约也是觉察出了杨云溪的情绪,便是也没再开口,只是柔声问了太医孙淳妍的情况,又仔细问了该怎么调养。
朱礼来的时候,屋子的气氛正是诡秘得紧的时候。
杨云溪兀自抱着小虫儿,逗着小虫儿玩耍。熙和则是温柔的安抚着孙淳妍的情绪。
光看着这一幕,朱礼便是觉得杨云溪这是又有点儿不痛快了。因见孙淳妍面色苍白的躺着,朱礼便是也没有安抚杨云溪,只是出声问道:“这是怎么个情况?”
熙和看了一眼杨云溪,却是没率先开口。
杨云溪看了一眼孙淳妍,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也不知道孙贵人是从何处听来的消息,说是殿下要将这个孩子给太子妃养着,孙贵人不乐意,求到了我这里,想让我求着殿下收回这个念头。我拒绝的时候,孙贵人大约是情绪激动,便是动了胎气。”
这话言简意赅,却也没有任何婉转的意思。
杨云溪看着朱礼,也丝毫不隐藏的丢过去一个“这事儿你惹出来的,你解决”的眼神。
倒是熙和恰时开口:“孙贵人也是一片为母心肠,不愿意和自己孩子分开,所以才会如此激动。杨贵人和殿下也别怪她才是。”
朱礼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孙淳妍:“这话你却是从哪里听来的?”
孙淳妍自然是不肯说,只是哀婉道:“求殿下让我能自己养这个孩子罢。”
朱礼看着孙淳妍,半晌才道:“我的确是有这个意思。”
孙淳妍一听这话,登时面上仅有的一点血色都是退了下去,面如死灰的盯着朱礼,满眼都是绝望。
杨云溪诧异的看着朱礼,却是没想到朱礼竟然会直说。
就是熙和也是惊了一跳,同样诧异的看着朱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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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章
一番话说得毫不客气,直接就让皇帝的脸面落到了地上。
皇帝想发火,可是对方是涂太后,他又怎么好发火?而且涂太后的话也的确是叫他羞愧,最终皇帝还是只能松口:“是朕失虑了,这事儿便是按照太子妃说的罢。”
古青羽自然也是不可能在此时置气,只是忙低声道:“皇上顾念古家,是古家的福分。”
皇帝的面色这才略略好看了一些。
朱礼此时也道:“熙和情况虽然不好,可也不一定会死。母后您又何必说这样的丧气话?”
这一句话,倒是成功的堵住了李皇后还想继续说的话。
杨云溪在这个事儿上不好出声插话,自然也就是乖乖的半点都不去出风头。只是她在此时却是忍不住的心思漂浮了出去:到底是谁要害李皇后呢?
曾贵妃?也不是没可能。毕竟除了曾贵妃之外,后宫里也没有谁能和李皇后较量一二了。
当然也可能是曾贵妃的对头,栽赃陷害这种事儿历来都是不会少的。
还有一个可能。不过这个可能多少有些荒诞,杨云溪选择了什么也不说。
涂太后坐下来,看了曾贵妃还跪着,便是提醒皇帝:“怀孕之人可不适宜久跪。”
皇帝这才反应过来,一下子将曾贵妃扶起来。随后叹了一口气:“这兵荒马乱的,竟是疏忽了——”
曾贵妃却是柔弱道:“不碍事的,这件事本也是我的疏忽,我只当是给皇后娘娘赔罪了。”
杨云溪心头顿时笑了,心道曾贵妃看着柔弱,人倒是不傻: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跪了不到一刻钟就想算了?
不过皇帝显然不这么想,对着曾贵妃责怪了一句:“这个时候还想这么多作甚?就不怕伤到了孩子?”
到底是老来得子,皇帝对曾贵妃这一胎倒是看得很重。只不过当着这么多人,尤其是还当着李皇后的面儿,她便是觉得有点儿过了。
果不其然,李皇后便是咬咬牙。随后哭了一声:“也不知熙和如何了。”
皇帝登时被转移了注意力。
朱礼也道:“我去看看熙和如何了。”
古青羽一拉杨云溪:“我们也去看看。”
安王朱启自然是不可能也跟着一起进去,他便是坐到了床边,关切的对李皇后嘘寒问暖起来。
熙和还没醒来,脸色苍白得几乎要成了白纸。白里又透着一股不祥的灰。光是看着这个样子,就知道熙和的情况必然是不大好的。
杨云溪便是打消了之前自己本就觉得荒诞的那个可能性。随后她下意识的看向了朱礼。
朱礼已经是看着熙和皱起了眉头,要说多关切也瞧不出来,不过也很在意就是了。
杨云溪心头微微一酸,便是不肯再看,直接挪开了目光重新看向熙和。而后问熙和的宫女:“情况如何了?”
熙和的宫女显然也是哭过,此时嗓子里还带着一点沙哑和恐惧:“太医说,得看贵人的运气。”
古青羽微微皱了皱眉,有些不满:“太医竟是这样说?不管什么法子,总该试一试才是。”
“青羽。”朱礼出声。
古青羽微微一怔,随后便是看了朱礼一眼,不过也仅仅是一眼,随后又飞快的挪开了目光。不过古青羽的态度却是柔和温顺:“殿下有什么吩咐?”
杨云溪眉心一颤,只觉得不对劲:什么时候古青羽称呼朱礼,竟是用了殿下这个词?不管背后古青羽是怎么称呼朱礼的,可是当着朱礼的面,却是素来叫“大郎”这个更显得亲近的称呼的。
朱礼却是没觉得异常。只是继续沉声吩咐道:“如今情况你也看见了。曾贵妃……不可信。我想如今这个担子,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
杨云溪倒是意料到了这种事情。事实上,此时除了古青羽,是的的确确没有更合适的人选来负责这个事情的。昭平公主出宫养胎了,曾贵妃怀着身孕本就不宜操劳,更何况这事儿说不得还和曾贵妃有莫大的关联。至于其他几个后妃,也是不能轻易相信。
所以,除了古青羽这个太子妃之外,谁还有资格?
古青羽微微一笑,似乎也并不意外,“殿下放心。此事我绝不会推辞。必定竭尽全力。”
“辛苦你了。”朱礼由衷感激,又轻叹一声:“你身子这般,我还不能让你好好养身子……”
古青羽笑容不减:“殿下又何必这样说?你我夫妻一体,我做这些也是理所应该的。不过,只恐怕我身子不好坚持不住,还是得让阿梓帮我的。”
朱礼点头,看了一眼杨云溪,似有几分征询的意思,难得的没有直接下了定论。
杨云溪自然也没拒绝。事实上她虽然不想麻烦,可是却也怕古青羽身子撑不住。若是她跟着古青羽一起查这个事儿,那么她也就能让古青羽不那么劳累了。
朱礼又看一眼熙和,却是没再多说,转身便是出去了。
古青羽和杨云溪自然也都没有多留的意思,便是也跟着退了出去。
然而这一出来,她们才知道,就在她们进去的这么短短一会儿时间里,有件事情已经被决定了。
皇帝和李皇后都同意了这个事儿让安王朱启来调查。
朱礼微微有些愕然,眉头也是拢起来了。
不过皇帝给出的理由却是再冠冕堂皇不过:“太子你要处理政务,每日繁忙不已。太子妃又是身子不好,不宜操劳。这事儿便是交给你弟弟去查探。再合适不过。”
这话听起来很是有道理。可是实际上……安王朱启算是什么?来查宫里的事儿?!这哪里合规矩?这就好比是一家人屋里出了事儿,却是请了不相干的人来家里翻箱倒柜的调查一般。
就是群臣知道了这个事儿,怕也是觉得荒诞吧?
可是皇帝却还是一脸的坦然和镇定。
杨云溪不用看朱礼,便是知道朱礼现在是个什么感受。她看了朱礼一眼,却是意外的发现,朱礼的神态依旧平静,看着根本不像是假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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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神态平静,看着倒根本不像是假装的。
可是杨云溪心里却是很清楚,朱礼绝不可能如同看上去的那般平静。她心头微微发疼,有些替朱礼委屈。可是偏偏她什么也做不了,非但做不了,就是一句话也说不了。
朱礼最终还是点头温和的表示自己听凭皇帝的吩咐。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似安抚一般的说了一句:“四郎他是你亲弟弟,你就是不信天底下所有人,你也可以信赖他。他必定能将这事儿查个水落石出的。”
朱礼的唇角微微翘了翘,看似笑了,不过眼底深处却是分明一片幽深。他看向朱启,郑重吩咐:“这事儿就交给四弟了,四弟可不要让父皇和母后失望。”
安王朱启也是微笑,不比朱礼的气质温和的威严,朱启整个人显得邪气了许多。不过此时朱启看上去就像是个听话又乖巧的弟弟:“大哥放心。”
杨云溪觉得自己若是可以,大约是恨不得能将朱启的嘴撕下来的。朱启的笑容也好,语气也好。她都能从中听出那一点隐藏得很深的挑衅。
杨云溪想,或许朱礼也有她这样的心思。
涂太后已经走了。事实上或许涂太后不是觉得来了一趟看看,见李皇后没事儿就放心了。而或许根本就是失望。对皇帝的失望。
杨云溪觉得,眼前这个身穿了一身明黄龙袍的中年男人,和当初她记忆里的那个穿杏黄太子服的那个中年男人根本不是一个人了。
自从接手皇位的那一刻开始,皇帝或许就改变了,变成了另外一个她们根本就不认识的人。如今的皇帝,没了做太子时候的和气宽容,没了做太子时候的睿智英明,反倒是昏聩冷漠又自私。
杨云溪忽然就明白了朱礼对江山社稷的那种担忧。
皇帝若是将这种态度拿去处理政务,江山社稷如何能好?
不过这种事情,即便是再真实不过的事儿,到底还是大逆不道的事情。杨云溪心里想想都觉得有点儿发虚,更何况是说出来?所以,纵然心里觉得再不怎么妥当,她总归还是只能闭着嘴一言不发。
这差事叫安王朱启半路劫走,杨云溪和古青羽自然也就不需要费什么心思了。
倒是李皇后看了古青羽一眼,吩咐道:“太子妃,熙和这几日,你便是多多照顾一些。她如今这般,也是为了救我——”
杨云溪皱起眉头来,觉得李皇后这个要求是有些过分了:古青羽是什么身份?熙和是什么身份?
当下看着古青羽温顺的似乎打算应下来。杨云溪便是觉得自己心口像是被人塞进去一团棉花,说不出来的发堵。
最终她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主动开口道:“李贵人这次为了皇位娘娘才会如此,妾恳请娘娘,让妾去照顾李贵人罢。”
她这样一开口,却也是故意的直接拦住了古青羽要说出口的话。
她的意思很明确,她来顶替古青羽也就罢了。
李皇后却是自然不乐意,淡淡道:“你不是还管着宫务吗?横竖太子妃也没什么事儿要做,便是让她去照顾熙和吧。”
顿了顿,李皇后道:“其实若不是我身子这般,我倒是宁可自己去照顾她。熙和对我有恩,我却是不能如此忘恩负义——”
“青羽身子本来也不好。”朱礼沉声出口,却是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这事儿就交给杨贵人罢。母后也不必操心,若是母后实在担心,我便是多去看几次。想来也就没什么不妥了。”
朱礼都这样说了,李皇后还有什么可说的?
就是曾贵妃也是主动出声道:“太子殿下说得极是。太子妃身子那般,且让她好好养着吧。再说了,熙和若是知道太子妃照顾她,只怕也是要于心不安的。”
曾贵妃说话轻柔,一副很是明白事理的样子。只是她越是这样,就越发衬托得皇后的不甘愿有些丑陋和过分了。
就是皇帝也因了曾贵妃这么一句话而想起了涂太后的话来,当即也是咳嗽一声,劝李皇后道:“大郎说得对。就这么着吧。朕知道你想补偿你侄女,不过也不急于一时,你说是也不是?”
于是这件事情只能就这么定了下来。
熙和如今还没醒来,加上李皇后又不许人随便挪动熙和,所以杨云溪也是只能一并留下。
她这一留下,太子宫那一摊子事儿便是也只能交给古青羽了。尤其是小虫儿,是她最不放心的。
杨云溪便是跟古青羽再三叮嘱:“你回去看看小虫儿,叮嘱奶娘她们将人看顾好了。也别在小虫儿跟前提起我来,就怕她想起来了闹着找人。”
古青羽听着杨云溪的喋喋不休,倒是也不以为意,只是含笑道:“你如今倒是越发像个做母亲的了。这般说话,也不觉得舌头累?”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呢,见不着小虫儿,我心里便是忍不住担忧。自然也是忍不住多嘱咐你了。你也别见怪。”
古青羽只是摇头:“我倒是不怕你嘱咐我什么,只是这话你说了三遍了,我已经是能倒背如流了。”
杨云溪窘迫得很,完全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古青羽捏了捏杨云溪的手,压低声音轻声道:“你小心些。也别累着你自己。熙和那儿,你也别真自己亲力亲为,只盯着就是了。”
杨云溪点点头,送走了古青羽。然后便是回屋坐着等熙和醒来。
然而熙和却是一直没有醒来,倒是等到了朱礼的道理。
虽说朱礼过来探望熙和似乎也并不什么奇怪的事儿,可是杨云溪在看见朱礼的那一瞬间,心里还是微微有些诧异和……不舒服。
杨云溪心头叹了一口气,面上却是丝毫不动,只是恭敬的起身朝着朱礼行礼:“殿下来了。”
朱礼此时情绪显然也没好到哪里去,面对杨云溪的太过平淡的态度也不曾觉察和多想,只是“嗯”了一声作为肯定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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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瞬间就明白了古青羽的意思。不过却是在仔细沉吟之后,便是摇了摇头。
“若这是李熙和她自己弄出来的事儿,未免太过逼真了一些。今儿殿下跟我说,她纵然好了之后,只怕余毒清不干净,这辈子也是不好再怀孕的。”杨云溪微微蹙眉,想象不出什么样的人才能狠到了这个地步。
“哦?”古青羽挑眉,倒是有些讶然。不过很快又哂笑了一下:“这会子是这样的,可以后未必还是这样。再说了,我想来想去,这事儿对别人也着实没利益。”
“曾贵妃呢?或是别人想陷害她呢?”杨云溪提出了自己曾经的猜疑。
古青羽却顿时是笑了:“你也不想想。曾贵妃能在宫里立足这么些年,对于皇后的各种刁难一直游刃有余,你说她会轻易让人算计了?她又不糊涂,自然也知道就算她此时害死了李皇后,她也决不可能有任何好处。后位怎么也不可能是她的。”
“所以说来说去,倒是只有熙和得了利。”杨云溪微微挑眉,又觉得疑惑起来:“可是她不至于拿着以后自己能不能生孩子这事儿开玩笑吧?”
“这事儿咱们暂且看着吧。横竖总能水落石出的。”古青羽笑了笑:“对了,你来找我是想做什么?”
“孙淳妍那儿,你觉得让谁去照顾她好?”杨云溪想到孙淳妍那般,还是不大情愿自己去。
“谁也不必去。回头我去见一见她。她自己就会照顾好自己。”古青羽笑了笑:“为母则强,只要她自己振作起来,比谁去照顾都管用。至于熙和那儿,你却是要辛苦一些了。”
“殿下对熙和心有愧疚,不管事情如何。咱们都必须拿出个态度来。”杨云溪低声言道,又叹了一口气:“我猜皇后娘娘这次肯定会卯足了劲儿的帮熙和的。”
“这是自然的。”古青羽叹了一口气,随后冷笑:“皇后这是恨不得我连太子妃这个位置也让给熙和呢。她常说太后偏心,可是她自己比谁心都偏呢。”
古青羽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明显的满含了怨气的。
杨云溪自然也理解古青羽这种情绪:换做是她,肯定也是觉得委屈。李皇后做得太明显也太过了。
“好歹太后和殿下还是明事理的。”杨云溪觉得说其他的也没什么用,便是最终如此说了一句。
古青羽轻叹了一声,却是没说话。
杨云溪也没多坐太久,便是也回了自己的蔷薇院。第一件事情自然还是去看小虫儿。
小虫儿此时已是吃了奶睡下了。
杨云溪看着小虫儿安静的睡脸,想着宫里的复杂,便是面上也是带了几许的担忧:“小虫儿,还好你是个女孩儿。不然的话……”我真的护得住你吗?
杨云溪想着,便是再一次深深的庆幸起来。庆幸自己生了小虫儿,生了个女孩儿。
用过晚膳没多久,朱礼便是回了太子宫。不过却是直接去了熙和那儿。
杨云溪听了青釉的禀告,便是沉默了一下。
青釉以为杨云溪在意这个事儿,便是轻声劝道:“主子也别在意。李贵人今儿才立下大功,殿下过去也是应当的。”
杨云溪闻言便是微微一笑:“我当然知道。我也不是小气得连这个都受不住。我只是在想今日太子妃跟我说的那些话罢了。”
青釉自然不明就里,杨云溪也没解释什么。
倒是朱礼当天夜里也没过来蔷薇院,只是陪着熙和。
第二日杨云溪仍是用过早膳就去见熙和了。
熙和却是还在睡着。杨云溪便是吃了个闭门羹。
杨云溪听了宫女的禀告,倒是也愣了好一下子,末了才笑道:“既然李贵人还没醒,那便是我一会儿再来罢。对了,昨儿李贵人按时用药用膳了罢?”
那宫女便是笑道:“昨儿晚上是殿下亲自陪着我们主子用的药和晚膳。主子说不想喝药,怕苦,还是殿下亲自喂了主子喝的。”
杨云溪笑容一顿,随后却是又拉大几分:“是吗?”似笑非笑的目光从那宫女面上滑过,对方不大片刻便是有些心虚不自在起来。
“如今李贵人如此,殿下用心些也是理所应当。不过正因为如此,殿下都这般在意,你们更不可马虎犯错了。明白了?”杨云溪随口训诫了两句,便是转身出了熙和的院子。
只有青釉才看见了杨云溪一转身之后便是收敛起笑容的样子。
走出老远,青釉才叹了一口气:“主子别往心里去。这样下三滥的炫耀,咱们也不值当计较。”
杨云溪浅笑了一下,忽然侧头问青釉:“你觉得那番话,是那宫女自己要说的,还是熙和让她说的?”
青釉被问得微微一怔。
杨云溪的神色却是渐渐肃穆。
青釉仔细的想了想,还是给出了自己心里最偏向的一个答案:“我觉得宫人没那么大胆。”
杨云溪顿时又笑了,笑容却是染上了一种玩味:“是啊,我也觉得宫人没那么大胆。”再蠢的宫人,也该知道说那番话是明摆摆的炫耀之意。对着她这么一个以受宠爬上来的主子说这样的话,摆明了就是在戳她心窝子。要说不得罪人,谁信?
杨云溪心道,若是自己真对一个小小的宫人迁怒起来,就算对方是熙和的宫女,她也是总有法子让对方不痛快不好过的。
所以,宫人是没有谁敢这样明摆摆自己找死得罪主子的。
杨云溪一转头去了徐熏那儿。
徐熏正在院子里练五禽戏呢,见了杨云溪倒是惊讶:“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杨云溪看着徐熏架势倒是摆得挺足,便是笑她:“怎么好好的就变成了一个猴儿了?”
徐熏闻言嗔怪的看了杨云溪一眼,也不收了架势,只是坚持将几个动作都做完了,这才笑道:“这也是一个太医告诉我的。我练了一阵子,倒是觉得十分不错。其实你也可以试试。强身健体总是好的。”
杨云溪应了一声,“那你回头教教我。”
徐熏兴致勃勃的又介绍了两句,忽然就反应过来,看着杨云溪打量;“不对,你是从熙和那儿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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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熏反应过来,看着杨云溪打量:“不对,你是从熙和那儿过来的?”
杨云溪点了点头,顺带将自己吃了个闭门羹的事儿说了。
徐熏不由得嗤笑了一声:“还摆起架子来了。走,我去换身衣裳,咱们一起过去。我倒是要看看,被殿下交口称赞的李贵人,到底能睡到什么时辰!”
徐熏这个架势倒是让杨云溪有些好笑,拍了她一下道:“好了,别闹了。我就是来找你转悠转悠罢了。”
徐熏白了杨云溪一眼:“你且看着吧,你让一步,她就得进一步。我看你倒是要让到什么地步?”
“她这不是中毒了么?”杨云溪浅笑。“让一让她又何妨?我倒是想看看,一贯温柔娴淑的李贵人,到底想干什么。”
徐熏看了杨云溪一眼,觉得杨云溪应该是心里有自己的主意,便是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说起了昨儿的事:“我听说,昨儿皇后娘娘说,要是熙和没了,要以太子妃的规格下葬?”
“哪里听来的?别胡说了。殿下怎么可能同意?”杨云溪瞪了徐熏一眼:“你还毛毛躁躁的,拿了半截子话就拿出来乱嚼舌头,也不怕叫人听见?”
“我自是知道殿下这是没同意。”徐熏瘪瘪嘴,有些委屈:“这不是问一问吗?我在想,皇后娘娘能走到今日,显然也不是个糊涂的。怎么对上太子妃的时候,总是这般?”
杨云溪自己也觉得奇怪,便是摇摇头:“我又如何知道?可能是太过偏执了罢?所以情绪一上来,理智也就不管用了。”
徐熏叹了一口气:“太子妃也是真可怜。古家如今落到这么一个境地,她在宫里的地位又是如此。我听我家里传来的消息,说是大长公主的身子很不好,只怕熬不过去这个夏天。”
这个事儿杨云溪倒是不知道,闻言倒是愣了好一阵子。她至今还记得大长公主对古青羽的慈和样子,也记得古青羽对大长公主的感情。
按照岁数,大长公主其实也算是高寿了。只是……这事儿总归不是什么喜事。在古家如此风雨飘摇的时候,大长公主再没了,无疑是雪上加霜。
杨云溪轻叹了一声,拿不定这个主意古青羽知道不知道,而自己又该说还是不该说这事儿。她拿不定主意,所以问了徐熏。
徐熏摇摇头:“这事儿咱们还是谁也别说了。太子妃她应该是知道的。”
徐熏这样说,杨云溪心里却是更难受了——古青羽知道这个事儿,还得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也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况且大长公主素来对古青羽疼爱……古青羽心里大约是很难受的。
“你也别想着太子妃了。倒是你,听说杨家最近闹得可热闹。你知道不知道?”徐熏也觉得这个话题有些发沉,便是忙转了话题。
杨云溪自然是知道杨家的情况的,当即嗤笑一声:“你是说吴氏回娘家求助,反而被她哥哥直接打出来的事儿?”
当然,打出来也未必,反正是没帮吴氏就是了。
“可不是?”徐熏见杨云溪没有恼怒的意思,便是继续说下去:“吴家人也够狠的。之前小吴氏不还是还替杨家老夫人求情?这会子却是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了。真真是反复无常。”
杨云溪哂笑:“吴家不过是见风使舵罢了。况且留着杨家这么一门亲戚,只会让他们更丢脸,他们这般也不奇怪。”
“杨家这般了,你却是丝毫没有出面的意思。外头传闻有些不好听。”徐熏叹了一口气,握住杨云溪的手轻声劝道:“为了这样的人,将自己牵连下去,不值当。你以后还要更好,如何能因为这些事情坏了名声?”
杨云溪这才意识到,徐熏说了这么说话,其实末了就是为了引出这一句劝慰罢了。
杨云溪又是感动又是好笑,末了却是低头应了一声:“我知道,我有分寸。我断不会替她们陪葬的。”
“你知道分寸就好。”徐熏叹了一口气:“都说善恶有报,可是杨家那老夫人却是没得到太大的报应,到底让人有些心寒。”
杨云溪知道徐熏说的是什么:老夫人沈氏总归是年岁大了,官府也不好怎么重判。所以最终只能是让沈氏罚了银子,打了一顿板子后便是发落回家中了。当然,却也不是就这么放了,只是官府不好收押年岁这么大的女囚,又顾着杨云溪这头的脸面,自然更不好流放。所以最终才会如此判决。
沈氏纵然在家中,却也是失去自由的。每日都要去给薛月青磕头诵经不说,更是要舂米洗衣赎罪。
这其实也是杨云溪和薛家商量之后的意思。
此时杨云溪看着徐熏义愤填膺的样子,便是微微一笑:“放心吧。报应这才刚刚开始呢。”
徐熏一看杨云溪这般架势,便登时就明白过来杨云溪这肯定是还有后招,顿时就笑起来:“那就好,那就好。就该让这些丧了良心的人得报应。”
杨云溪被徐熏这般给逗笑了。这般说了一阵子话,时辰自然也差不多了,杨云溪便是起身告辞准备去熙和屋里守着。
徐熏却是不肯,只死活跟上来:“你一个人去多无聊?我也去。你可不能只你一个人表现,也要想想我们呀。”
杨云溪拗不过徐熏,便是只能随着她去了。
一路行至熙和屋里,却是发现朱礼竟是也在。
杨云溪和熙和都是微微怔了一怔。看着朱礼那样子,倒像是上了朝折返回来的。
“殿下今儿不忙?”杨云溪忍不住问了一句。
徐熏却是直接掐了杨云溪一把,笑道:“殿下这是特地来看李贵人的罢?”
杨云溪登时也是反应过来——她却是又失去了冷静了,竟是问出了这么一个愚蠢的问题来。当下也不去看朱礼,只是笑道:“是了,咱们却是让殿下和李贵人说会儿子话罢。”说着就要拉着徐熏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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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之间自然也是没有人再敢说什么,可也没有人敢动手。
朱启更是气急败坏。当即便是自己干脆先动了手,一脚踢在了太子宫的大门上,大喝道:“不动手的,杖责四十!”
杖责四十等于死路一条。可饶是如此,也不过是让众人面上都露出迟疑之色来罢了。
朱启便是又道:“若事后追究,责任我一力承担!”
这话一出,顿时众人都是有了依仗,自然也就不那么坚持了。一时之间太子宫的大门便是被撞得嘎吱嘎吱响。
杨云溪就冷眼看着大门,面上看似镇定。实则心底也是有些发虚的——万一朱礼不能及时赶怎么办?
不过没等朱礼赶过来。古青羽和秦沁等几个人都是过来了。就连熙和也是过来了。
古青羽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大门又是“碰”的一声。登时脸色就是阴沉了下来。“外头是谁?”
杨云溪也没有那个意思非要瞒着,便是道:“安王朱启。”
“他这是要强闯?”古青羽冷笑一声,语气锐利,就是一贯温和的的面上也是罕见的露出了怒意。这样被人欺上门来,换做是任何人也是不可能不恼的。
杨云溪点点头,“不仅要强闯,还要带人走呢。只是还没说是要带谁走。”
“他这是想做什么?”古青羽冷笑连连:“竟是连半点脸面也不给殿下不给太子宫留了。好一个朱启,好一安王爷!”
秦沁也是满脸的不痛快:“一个王爷也敢如此羞辱我们太子宫,不就是欺负殿下不在?若是殿下回来——”
熙和倒是也恼,不过说出来的话却是软和许多:“咱们去请殿下回来罢。咱们一群女子,想来对方也是肆无忌惮。而且,毕竟安王爷是殿下的亲弟弟,咱们和他这般对峙,只怕是叫人看了笑话去。”
听熙和的那个意思,倒是应该开门先让朱启别这般闹腾才是。
古青羽淡淡的看了秦沁和熙和一眼,却是笃定道:“不用等到殿下回来!我倒是要看看,他敢怎么样!开门!”
杨云溪虽有些迟疑,可却是思量了一番之后,却也是没有反对,只是对着顶着门的小太监点了点头。
小太监便是干脆的松开了肩膀,然后趁着对方撞门的空当,猛然就抽了门栓往后退。
“碰”的一声,太子宫的大门就这么被撞开了。而后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便是如同滚地葫芦一般直接就摔了进来。
古青羽却是巍然不动,任由那些太监一个个狼狈的滚到了她的脚跟前。
倒是杨云溪怕撞到了古青羽,忙给宫女使了个眼色。让她们不动声色的护着古青羽一些。
古青羽却是只盯着门外气急败坏的朱启看。
朱启还没想到门就会这么开了,气急败坏之下露出了一丝愕然,好半晌都没缓过劲儿来。看着他那般神色,倒是显得有些滑稽。
古青羽一步步往外走,期间有滚进来还没爬起来的,便是直接踩过去。
杨云溪看着古青羽这般高高的姿态,却是只觉得心中热血滚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被点燃了。不由自主的也是跟了上去。
其他人也是或多或少被古青羽感染,都是昂首往外走,盯着朱启看。
朱启被这样的架势看得微微皱眉,随后嗤笑一声:“倒算是识趣。”
古青羽一步步上前,身形单薄瘦削,却是又带着不容对抗的压倒一切的气势。最终,古青羽到了朱启面前,却是一扬手“啪”的一声给了朱启一个耳光。
古青羽即便是用尽了浑身力气,也显然是不可能真将朱启怎么样的。朱启挨了这么一巴掌,整个人倒是连动都没动一下。不过面上的神色却是怎么看都是愕然的。
朱启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生气,就这么愕然了许久。
当然愕然的也不只是朱启。其他人也都是愣住了。包括杨云溪。
谁也没想到古青羽和朱启一个照面,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便是就这么的给了朱启一巴掌。
但是不得不承认的是,即便是错愕,即便是觉得不可思议,可是最多的还是痛快。尤其是杨云溪——她是知道朱启到底是个怎么样嚣张的嘴脸的。若不是身份悬殊,又顾虑着太子宫其他人,她其实也很想给朱礼来这么一下子。
而从这件事情也不难看出来,古青羽和她处事的方式的确是不同的。不得不说,古青羽这个太子妃的确是有这样的气势和威严的。古青羽是太子妃最适合的人选。古青羽是天生的太子妃。
杨云溪心里清楚自己差在了哪里:古青羽纵有退让的时候,可是她从小骨子里的东西却是都在的。而她,比起古青羽来就是少了这样一份大气。
这就是差距。无关性格,无关想法。差在家世。从小接触的东西不同,学的东西不同,很多东西便是不同来。
只有古青羽这样的,站在朱礼旁边,才能够算是相得益彰罢?
杨云溪想,若是自己想要达到古青羽这般,路还很长。
朱启终于是回过神来。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来。他甚至举起手来,似乎打算也回敬古青羽一个巴掌。
杨云溪颇有些紧张,便是往古青羽跟前靠了靠。想着若是朱启真敢动手,她便是护着古青羽。
然而古青羽却是微微眯着眼睛笑了,不屑多看朱启举起来的手掌一眼,只是讥诮的质问朱启:“怎么,你还打算对自己的大嫂动手?且不说我是你大嫂,更是太子妃。朱启,你的礼仪规矩,你的德智兼备,都学到了狗肚子里去了?”
古青羽甚少说这样直白得甚至有些粗俗的话。可是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话却是叫人大快人心。
这么一句“学到了狗肚子里去了”,直接就让朱启涨红了脸。
杨云溪心头畅快,便是也微微一笑:“安王爷好一个君子作风。我竟是不知,安王爷还想对女人动手。”
自古君子便是有训:君子动口不动手。更遑论是面对女子的时候。礼让谦逊都来不及了,还想动手?就是乡下粗鄙的汉子们,也知道打女人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可是朱启却是打算对自己的大嫂,对一国太子妃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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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朱启却是打算对自己的大嫂,对一国的太子妃动手。
这样的事情一旦传出去,朱启的脊梁骨都会被戳断,王府更是会被口水淹没。
朱启对着古青羽锐利的目光,心头怒火高炽却偏偏最后还是只能颓然的放下手来。不过却是不肯就这般算了,嘴上还是要逞强:“圣人说得果然没错,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
杨云溪忍不住笑了,不等古青羽再说话,便是主动出声质问:“我竟不知,安王爷是君子。如果撞门的都是君子,不讲究男女之别强行闯入的人是君子,那我宁可遇到小人了。”
朱启的脸色因了这一句奚落,登时就更难看了。末了朱启阴测测的来了一句:“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本王说话?”
“她不算,那我呢?”不等杨云溪难堪,古青羽便是又开了口:“安王你这般阵仗,是想做什么?我竟是不知,皇上纵是给了你查案的权力,竟是还给了你不忠不孝的权力!”
这个帽子扣下来,饶是朱启也有点招架不住。朱启沉了脸:“大嫂恼我,可话也不能乱说!”
古青羽凉凉一笑:“我哪里说错了?你强闯太子宫,藐视太子威严,此乃不忠,你对大嫂出言不逊,不顾你大哥的脸面,更甚想要动手,此乃不孝。哪一点说错了?至于这一声大嫂,我却是不敢当。安王你若是真当我是你大嫂,便是做不出这样的事儿来!”
朱启被古青羽这般一说,脸上更是挂不住。
至于杨云溪,则是全然没将朱启那一番奚落放在心里。倒是因了古青羽的维护而觉得心中暖了一暖。
朱启最终冷笑一声:“我不忠不孝?那你又算什么?谋害母后,这个罪名可也不小!险些倒是让你伶牙俐齿的将事情岔开了话题!来人,将太子妃带走!”
那一句“谋害母后”,犹如在平静水面上投下去一个石子,登时就激起了千层浪。一时之间众人都是错愕了一下。
就是古青羽也不例外。
杨云溪也同样。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沉声道:“安王爷,话却不可乱说。”
朱启凉笑:“我却又何曾是乱说了?既然都来抓人了,自是有证据的。”
“我竟是不知道,我被扣上了这么一个帽子。”古青羽也是回过神来,不过却是微微眯了眯杨静:“不过,我既还没认罪,这事儿便是不能就么盖棺定论了,还请安王你注意措辞才是。我本还不打算让你得逞,不过你既这样说,看来我却是少不得要和你走一趟了。”
杨云溪有些急,低声提醒古青羽:“不能这般跟他们去了。殿下还没——”
古青羽扬了扬唇角,似有些疲惫,却又似乎斗志昂扬:“我倒是要看看,他们能将我如何?”
说完这句话,古青羽便是挺直了背脊先走一步:“走罢。”
杨云溪自是不可能就这么丢下古青羽,当即也是跟上去,沉声道:“我陪你一起去。”
古青羽微微一怔,侧头看了杨云溪一眼,眸子里分明有暖色滑过。她似乎玩笑的轻声问:“你就不怕被牵连?”
杨云溪摇头,伸手握住古青羽的手:“我相信你。”
这四个字再简单不过,却又像是重若千钧,直接就让古青羽心都是被这句话砸得微微一颤。不由自主的,眼眶便是酸涩起来。
“谢谢。”古青羽嘴唇蠕动一下,却是半点声音也没发出来。这两个字,却是她此时唯一能表达心情的话。
除却杨云溪之外,其他人倒是都没有要跟上来的意思。徐熏微微迟疑,还没来得及做出决定,就听见古青羽道:“其他人都在太子宫等消息罢。”
古青羽这话像是为众人都找了个理由,登时就是都没再动了。
不过还没走出两步,朱礼的轿撵却是匆匆过来了。
看到了朱礼那一瞬间,杨云溪只觉得是心头一松,说不出的安心了起来。
朱礼的脸色也是很不好看,先是看了杨云溪和古青羽一眼后,这才看向了朱启,直接出声质问:“安王,你这是什么意思?”
朱礼叫的是安王,而不是老四。语气里全然没有了半点平日里的宽容和亲厚,以及对朱启的忍让。
这一刻,杨云溪相信朱礼心里是没当朱启是自己的亲弟弟的,不然也不会用这样生疏的称呼。
朱启对上朱礼锐利和饱含了怒气的目光,反而是微微一笑:“大哥您来了。如您所见,就是这么一回事儿。我查出来,太子妃和下毒的事儿有些关联。母后便是命我来将太子妃请过去。”
朱启说得毫无破绽,也叫人无从反驳。
杨云溪倒是很想讥讽几句,可是却也知道不是时候。这个时候说这些,无疑除了对朱礼是火上浇油之外,半点好处也没有。
事实上,朱礼只有冷静下来,才能护得住古青羽。
所以,杨云溪没开口。
古青羽同样也是没开口,只是道:“殿下来得正好,咱们便是一同去看看,到底我是怎么下毒的吧。说实话,我倒是也十分好奇。”
朱礼看了杨云溪一眼,又看了古青羽一眼。最终还是将怒气压下来,淡淡出声道:“如此也好。我也想看看,安王他到底是怎么查案的。”
朱礼没有暴跳如雷,没有训斥讥讽和质问,反而是这般云淡风轻的仿佛忽略了朱启一般,反而叫朱启有点儿不能接受,只觉得是受到了无比的屈辱。
不过,朱启虽然很想挑衅一番,不过仔细思量后只是邪气一笑,便是什么也没说,反而对朱礼依旧恭敬:“大哥,若不是有确凿的证据,我又如何敢来请人?还请大哥不要恼了我,我也是想查出要害母后的真凶罢了。”
朱启这番话说得也是十分的理直气壮了,甚至有那么一点儿的委屈意味。
朱礼深深的看了朱启一眼,直看得朱启背后有些发毛了,这才言道:“现在先弄清楚事情再说。”
眼下之意,分明就是要秋后算账的意思。不过朱礼表现得并不明显就是了。
朱启被朱礼这一句话弄得有些心烦意乱,随后却是更加恼怒起来:自己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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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朱礼却是在此时忽然出声道:“王顺,你为何要污蔑太子妃?”
杨云溪一听这话,便是只觉得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等了这么久,她一度都要以为今日这个事情朱礼打算就这么算了。没想到朱礼在最后一刻,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这话,她放在便是在心底了。一直想问却也是没有机会也不好出口。她想着朱礼应该不会就这么算了才是。
如今看来,她却是猜对了。
杨云溪抿唇浅浅一笑,伸手去捏了古青羽一下。示意古青羽安心。
古青羽侧过头来,回了杨云溪一个浅淡的微笑,却是至始至终都没看朱礼一眼。依旧平静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倒仿佛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朱礼这一声诘问,倒是让不少人想了起来了这么一个事儿。是了,今日这么多人过来,不就是因为古青羽被冤枉了吗?
想着方才王顺说的话,再看着王顺身上的狼狈,众人便是都拿眼睛去看朱启。虽然没有人明着说出口来,不过意思却都是十分明显了。
所以不得不说,你可以让大家不说,可是你堵得住大家心里的想法吗?
堵不住。
朱启的脸刷的一下拉了下来,最终阴沉得像是暴风雨要来临时的天空。
不过朱礼这个问题却是显然无法回避的。就是王顺也是不可避免的僵了一下:不管说是他胡乱攀咬,还是说是让朱启屈打成招,按照朱启的意思承认的,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乱攀咬,得罪的是当朝太子。说是朱启示意,那也是得罪了安王朱启。
最终还是朱启先开了口:“大哥这是什么意思?觉得是我示意的吗?”
朱礼微微一笑,缓缓收回了目光,似有些漫不经心,又似是故意遮住了自己的凌厉锋芒:“自然不是,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
朱礼这般态度,似是软了一软。可是实则带给人的压力却仍是不小。
而朱启那样气急败坏的样子……却让人看着只觉得他这是无端端的在心虚。
杨云溪忍不住挑了挑唇角。
李皇后终于忍不住开口:“好了,既然是这小黄门自己熬不住刑,便是胡言乱语,你们兄弟两个又何必在那儿计较?既是误会一场,便是都散了罢。”
李皇后在说“兄弟两”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都是刻意的加重了几分。那意思,便是不言而喻了。
朱启微微松了一口气,朱礼则是再度浅笑了一下,随后一颔首:“母后说得极是。那就这样罢。”
如此一来,原本人人紧张的事情和局面,竟是就这么云淡风轻的收了场。
杨云溪只觉得有些恍惚我,便是忍不住侧头去看古青羽。却见古青羽一脸的镇定,倒像是她本来就是知道这件事情必是会这样收场似的。
杨云溪忍不住的低声问了一句:“长生,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会如此?”
古青羽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将问题又再度的丢了回来:“你说呢?”
杨云溪微微一怔,只是心头却是有答案渐渐浮上来,又渐渐的清晰坚定。而不是再像方才那般不确定和犹豫。
不过没等杨云溪再和古青羽说话,朱礼却是已经过来了。
朱礼沉声言道:“这件事情你们也不必放在心上,若是安王再出什么幺蛾子,也不必理会他,一切有我在。”
朱礼这话说得虽然简单,却是叫人生出了十足的安心感来。
杨云溪想着今日朱启上门时的嚣张样子,便是轻声叹了一口气,仰起脸来看着朱礼:“殿下,你现在可有空?我有几句话想问问你。”
朱礼微微一怔,下意识的却是看了一眼古青羽。
古青羽浅淡一笑:“你们说话罢,我先回去了。折腾了这半天,我倒是累得不轻。”
古青羽便是先走一步。
杨云溪和朱礼便是干脆慢慢走回去。因要说话,便是也没让人跟得太近。
走了一阵子后,朱礼便是率先开口问道:“你想问什么?”
杨云溪停住脚,也不抬头去看朱礼,伸手掐了一片碧青的树叶在手上把玩,又犹豫了好一阵子,这才问道:“今日的事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朱礼身为太子,她不相信朱启会瞒得过朱礼。纵然朱礼不可能什么都知道,可是却也是绝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朱礼倒是丝毫的迟疑也没有,很快便是微微一笑:“你心里都明白,为何还要问一遍呢?若是我真半点不知道,如何能及时赶到?”
朱礼这是丝毫隐瞒的意思也没有。
杨云溪抿了抿唇,抬头看着朱礼。却是正好对上了朱礼含笑的眸子,幽深得像是宝石,一眼望进去只叫人觉得深不见底,神秘又复杂。
“那你便是将计就计了。”杨云溪继续说下去,有条不紊的分析道:“从你知道朱启的意思之后,便是开始策划今日的情形了吧?朱启查这个事儿,大郎你心里应是介意的。而且,你今日也是利用了这件事情,给了朱启一个痛击。如此一来,朱启不肯再插手这事儿,朝廷里也对朱启的办事能力失望,以后皇上想要再委以重任,那也就不大可能了。”
杨云溪越是往下说,朱礼唇角的笑意便是越深。最终朱礼失笑:“你倒是猜得滴水不露。”
“那个小黄门,也是你的人吧?”杨云溪又问,语气仍是笃定。只是目光却是渐渐锐利。
朱礼不闪不避,仍是微微颔首:“是。是我的人,不过一开始不是。是后来才收买的,为的就是将计就计。”
“所以,你就任由朱启这样去抓长生!”杨云溪终于是忍不住的拔高了几分声调,语气里更是浓浓的质问。
朱礼看着杨云溪,半晌也没说话。只是那么静静的看着,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述。
倒是杨云溪自己渐渐冷静下来,知道自己情绪是激动了。微微叹了一口气,有些遗憾又有些心疼:“长生那般聪慧,必定是猜到了,她对你怕是失望的。你又是何必呢?换个其他人难道不好?为什么非要将长生牵扯进来?”
朱礼的回答却是言简意赅:“因为,她是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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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的回答却是言简意赅:“因为,她是太子妃。”
杨云溪张了张口,却是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是了,古青羽是太子妃。太子妃这三个字,并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古青羽相应的也要付出一些东西的。
“那青羽她知道?”杨云溪好半晌才又出声,不过好歹却是平静了许多。
朱礼却是摇摇头:“我并不曾与她说过,但是她应是猜出来了。”
杨云溪这下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她不得不承认,古青羽和朱礼,的确还是十分默契的。仿佛天生就该成为夫妻一般。
这样的事情,她虽然也是猜到了。可是那却是在事后,古青羽的话,应该是在之前就猜到了。看着朱礼的脸,她有些颓败的一笑,闭上嘴一个字也不想再说出口了。
纵然很不想承认,可是她发现她还是嫉妒了。她还是有一点挫败的。对于古青羽,她发现自己始终都是望尘莫及。
而就在此时,朱礼的手却是伸过来了,轻声言道:“你和她位置不同,你又何必觉得丧气?她是太子妃,她自是必须面对这些风雨。至于你……我舍不得,也不需要你去面对。你只要和小虫儿好好的在那儿,我便是心中安稳。”
朱礼说得诚挚,显然这番话的确是他的心里话。
可是杨云溪却是在心中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可是我也想和你并肩风雨,而不是永远的躲在后面,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只有一起迎接风雨,才会让我觉得,我离你很近。而躲在你身后,这样的行为便是会时时刻刻的提醒我,我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宠妃罢了。
只是这样的话,在对上朱礼诚挚眸光的时候,她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其实,有什么可说的呢?她本来也就只是朱礼的一个宠妃罢了。
“嗯。”杨云溪轻声的应了一声,垂下眸子:“不过,你还是去看看长生才是。”她虽然不似古青羽那样聪明,可是她还是感觉得到古青羽对朱礼的情绪是有些不对劲的。
朱礼也是应了一声,便是往后一靠开始闭目养神。
看着朱礼这般疲倦的样子,杨云溪便是没再开口,也是兀自沉吟。
杨云溪想的却是今日皇帝服用的那一颗“金丹”。
那颗金丹的效果太过明显,让人想不注意都很难。她本是想问问朱礼的,不过看着助理这样,她哪里还舍得再去缠着朱礼说话?
一路回了蔷薇院,朱礼看了一眼小虫儿,便是直接去了古青羽那儿。只是却是没留多久,便是又回来了。看脸色也看不出什么,杨云溪直觉朱礼应该也不想说,便是就没问。
这次的事儿安王朱启没落到好处,反而惹了一身腥臊。朝堂上对安王的意见也是有些大,没几日功夫,御史便是又将朱启告了。告发的是朱启抢占民女。
这事儿是真事,那姑娘不堪受辱,已是自尽了。却是偷跑出来,一头撞死在了安王府大大门口,死之前厉声发誓,说是做鬼也不会放过安王。
这事儿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杨家的那一点事儿便是很快被盖了过去,茶余饭后听见人谈论的,都是安王。
杨云溪在宫中自然也听说了这件事情。倒是为了那性烈的姑娘惋惜了好一阵子。
兰笙偏还多嘴:“听说那姑娘原本是有个定亲的未婚夫的,因长得好看,便是被安王看上了,直接掳回了府里去。”
杨云溪便更是惋惜了。对朱启也更是厌恶起来。
这事儿宫里自然也是不免议论几句。这日杨云溪和古青羽品茶的时候便是说起了这个事儿,试探着问了一句:“你觉得这事儿是巧合还是……”
古青羽似笑非笑的看了杨云溪一眼,直看得杨云溪心虚:“你怀疑是殿下?”
杨云溪没吱声。她只是觉得太过巧合了,虽说墙倒众人推,可是这事儿未免……
“朱礼这人,心思虽然也有狠辣的时候,不过到底还是仁厚的。这样伤人性命,坏人婚姻的事儿他应是不屑去做。他若使美人计,死的那肯定不是那姑娘,而是安王。”古青羽唇角挑起,徐徐说了这么一番话。
杨云溪仔细的琢磨片刻,却是发现这话还真的是十分对的。
若她是朱礼,既然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去布置,那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
“虽然不是他安排的。但是告发安王的御史那肯定是他示意的。”古青羽悠悠言道。
杨云溪对于这一点自然也是心知肚明——事实上从安王跃跃欲试的参与到了宫中事情,又给皇帝进献金丹的时候,朱礼和安王之间的兄弟情义怕是就已经消磨殆尽了。
朱礼也是人,他不可能一直退让,也不可能任由安王发展。这件事情上,朱礼这样做无可厚非。她不过是害怕,害怕背地里她所不知道的朱礼,其实根本就是她接受不了的样子。
时至今日,她和朱礼走得越是亲近,她就越是发现,朱礼有太多面,而其中她自认为了解的,不过也只是几面罢了。
“说起安王。那金丹你也是见了,你怎么看?”杨云溪想起了皇帝服用金丹那一幕,便是顺口问出来。
古青羽沉吟片刻,只给出了四个字:“饮鸩止渴。”
两人意见竟是完全一样。杨云溪沉默了一阵子,不由得轻叹一声:“都说天家无情,如今却也算是见识了。安王他……究竟想做什么?”
古青羽却是轻笑出声:“安王都做到这么一个地步了,你说他想做什么?”
是了,安王都表现得如此明显了,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安王是想做什么了。
“他也就是仗着他是朱礼的亲弟弟,料定了万一不能成事儿朱礼也不能杀他罢了。”古青羽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可悲的是,皇后竟还意图遮掩。更是处处维护朱启。真不知是如何想的。”
古青羽甚少露出这样的神情,如今看来,她对李皇后何尝又不是已经反感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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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自然不知道朱礼其实听见了她的话。
她只是觉得,当天夜里朱礼歇在她那儿的时候,却是比以往更加炽热和热情。勾得她不小心就跟着他一起掉进了****的深渊。两人激烈缠绵,俱是大汗淋漓,却又都有一种将对方融进了自己骨肉里的快意和满足。
杨云溪不明就里,朱礼却是知道自己为什么失控。
在激情之后,朱礼揽着杨云溪,轻声言道:“纵然熙和做了良娣,我也必不会委屈你。”
只是杨云溪却是没听见这一句话。她早已是连头发丝都是倦怠的,方才一合上了眼睛就已经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熙和做良娣的事儿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是迟早的事儿罢了。
徐熏和秦沁都没有特别的表示,杨云溪自然也是只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又过一个月,皇后终于是松了口。朱礼便是也松了口。熙和要成为朱礼第三个良娣的事儿便是成了铁板上钉钉子。
只是按照李皇后的意思,这事儿是好事儿,该大办。可是朱礼却是执意就这么平淡些也就罢了。其实要杨云溪说,这事儿自然也不必大办,办了只怕就该让秦家胡家不满意了。胡家这次立下这么大的功劳,都没敢要求让自己家的姑娘当良娣呢。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熙和却是出了面。更奇特的是,熙和的意思竟是她觉得良娣之位却是不该轮到她。
熙和举荐了杨云溪。
杨云溪知道这事儿的时候,其实这事儿却是已经是定了下来。最后当了良娣的自然还是熙和。本来这个事儿就算熙和自己不愿意,估计李皇后也是要让她做这个良娣的。更别说事情已经定了,熙和才说这个话。
熙和倒是赢了个好名声。正所谓名利双收,说的就是这个了。
熙和的大度贤惠,一时之间倒是传遍了整个后宫。倒是杨云溪的名声一下子有些微妙了起来:怎的熙和别的人不提,偏偏就提起了杨云溪呢?
一时之间众人都是议论纷纷。
璟姑姑涵养素来不错。可是这次却也是动了真火:“李贵人这么做可不厚道。”
杨云溪笑了笑:“可不是不厚道么?这般不声不响的就坑了我一回。也不知我是哪里得罪了她。“
璟姑姑看了杨云溪一眼:“这事儿主子怎么看?难道就这么算了?”
听璟姑姑的意思,倒是不大愿意就这么算了的。
杨云溪忍不住笑了。随后摇头;“不然呢?咱们还能怎么办?这事儿又不像是别的。也不好去质问,更不好去说什么,不然岂不是我就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了?”
璟姑姑自然也深知这个道理,登时便是有些烦躁起来:“可若就这么算了,别人怎么看咱们?”
杨云溪看了一眼璟姑姑;“那姑姑的意思呢?”
璟姑姑却是又说不上来。
“姑姑现在去替我挑一份大礼,送去给李贵人当做贺礼罢。记得将姿态摆足了,别叫人挑出毛病来。”杨云溪笑着轻声言道,眉宇之间却是一派冷峻:“如今对方是良娣,我不过是个贵人,身份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咱们不可马虎。”
璟姑姑点点头,只是却是又有些憋屈:“这口气着实难让人咽下去。”
杨云溪摸了摸自己的手指,觉得指甲有点长了,便是想着剪一剪。听见璟姑姑这样说,便是摇摇头:“咽不下去也得咽。”不然能怎么办?冲过去打熙和一顿?所以这口气,咽不下去还是只能咽。因为别无她法。
就算将来有机会一雪前耻,可是那也是以后的事儿了。眼下却是什么都做不了的。
璟姑姑其实心里未尝不知,只是情绪这个东西,却又是哪里能够轻易压下去的?
璟姑姑沉默半晌,最终摇头:“主子这份脾气,却是十足十的好。”
杨云溪苦笑一声;“我的脾气其实半点不好。只是我忍习惯了罢了。”十年的忍耐,足以磨平她的一切冲动和不理智。在无法反击的情况下,忍耐几乎已是成了她的本能。
还是那句话,不忍能怎么办?不忍耐的结果,那就是连日后一雪前耻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璟姑姑对杨云溪过去的事儿还是知道一二的,自然也就想起了杨云溪在庄子上呆了十年的事儿,当下也就没再说什么。只是渐渐也沉静了下来。
倒是徐熏在这个时候过来了。
徐熏微微有些气鼓鼓的。似和谁生了气。
“这是怎么了?”杨云溪笑着问了一声。
徐熏便是用看怪物的目光去看杨云溪,半晌才道:“你难道半点不生气?”
杨云溪挑眉:“我为何要生气?”
徐熏哑口无言,半晌才闷闷道:“熙和马上就是良娣了。看着这个架势,只怕是要越过我们去了。而且,李皇后说熙和那院子不好,想着给熙和换一个。”
杨云溪听了这话,倒是愣了好半晌没缓过劲儿来。等到回过神来,便是皱了眉头:“是想换你的院子?”
太子宫好的院子就那么几处。熙和要换,和谁换?
徐熏没说话,却是默认了。半晌闷声道:“横竖不是你,就是我。总不可能是太子妃和秦沁。”
杨云溪登时忍不住就气笑了:“这话说得,她想要我就要让给她不成?她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不成?”
只怕换院子是假,要给人下马威才是真的。
至于这个下马威会落在谁身上——就像是徐熏说的,不是她大约就是徐熏了。而只怕她和徐熏中间,她的可能性却是更大一些。
杨云溪噙着冷笑,“真是好大的脸面。”
徐熏摇摇头:“不是她的脸面,而是皇后娘娘的脸面。咱们拒的也不是熙和,是皇后娘娘。”
杨云溪顿时就明白了徐熏这般强调的意思,说白了,就是在说:出头的是李皇后,她找熙和却是没用。得看李皇后是个什么意思。而胳膊拧不过大腿……她们这次只怕还得自己咽下去这份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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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沉吟一阵子,倏地一笑抬头对着徐熏道;“这是好事儿,你又何必摆出这般架势来?让人看去,还只当咱们多小气似。既她想要,那咱们就主动让个位置就是了。”
徐熏不可置信的看着杨云溪:“你疯了?就这么拱手让给她?那我们还要不要脸面了?别人怎么看我们?”
“我敢让,她可未必敢要。”杨云溪唇角越发上翘,只是弧度却是渐渐趋冷:“我倒是要看看,她敢不敢要。她不是一贯标榜自己是个贤惠大度的?既然是如此,那咱们就试一试好了。”
顿了顿,杨云溪哂笑一下,收敛了笑容肃穆道:“她贤惠大度,咱们自然也是可以贤惠大度的。而且这事儿与其被动,倒不如是主动出击。”化被动为主动。这才是再好不过的法子。
而且,熙和之前不声不响的就给她挖了一个坑,她这次便是高调的给熙和挖一个坑,将熙和架得高高的,让熙和想跳下贤惠大度这个椅子也做不到!
徐熏明白了杨云溪的意思,沉吟片刻之后,又蹙眉:“万一她真敢要了呢?”
“除非她不想再让殿下觉得她贤惠大度,她自是可以要。”杨云溪笃定的看着徐熏:“她若真要了,拿着一个院子换她失去贤惠大度这个面具,那也是值得的。横竖咱们若是什么也不做,这事儿也不会改变。那倒不如搏一搏。”
杨云溪又笑徐熏:“你怕什么?殿下还能委屈了你不成?你们徐家虽然不似吴家胡家那样耀眼,可是胜在一直踏实忠心,就冲着这一点,谁也得给你体面,倒是我,又没有背景又地位低,除了有个小虫儿之外便是什么也没有了。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这话却是说得徐熏白了杨云溪一下,嗔怪道:“我何曾是怕了?不过是不想这般平白便宜了熙和罢了。你说这熙和,倒是挺能装的。连殿下都觉得她是个好的。”
杨云溪笑了笑,却是不言语。熙和如此隐忍,又如此步步谨慎小心,不漏出半点破绽。若她不是和熙和对立了的,只怕也是什么都觉不出来。
之前她不还觉得熙和不错?
想着这个,杨云溪短暂的失神了片刻。回过神来后,她便是对岁梅道:“今儿晚上备下一桌筵席。你去请殿下早些过来。另外,再去请李贵人,就说我得了一尊珊瑚,请她来赏玩。太子妃那儿也去请一请,秦良娣和小吴贵人那就不必了。”
秦沁和吴晴蕊都和她不对付,这点也不需要藏着掖着。她更没打算藏着掖着。
杨云溪既然相邀,还有朱礼在场,众人自然也不会拒绝,晚上便是都花枝招展的来了。虽不说盛装打扮,可也是别出心裁的装扮过的。
不过朱礼来得晚,也没给其他人太多的机会展现。反正朱礼来的时候,珊瑚已是赏玩过了。就等着开宴了。
说起来,那珊瑚还是薛家送进宫来的。这尊珊瑚不算特别高,可是胜在颜色鲜红欲滴饱满无比,叫人看了便是心生欢喜。也算是不可多得的珍品了。
朱礼进来的时候,刚好熙和正在说:“薛家倒是厉害,这样好的珊瑚也能弄得到。”
熙和的语气分明是赞赏,可是听着却是多少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杨云溪微微一笑,只当是没看见朱礼走过来,言道:“李良娣这话却是说笑了。这珊瑚也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只是颜色好些罢了。薛家有自己的商船,去了那些海岛小国,这样的东西便是轻易能换到的。”
熙和无非是说薛家一介商户,却是能弄到这样能和贡品媲美的珊瑚树,有些越过了而已。
杨云溪未免以后麻烦,便是干脆的摊开来:“本来是有两株,另一株却是已经进献给太后娘娘了。那一株却是这个的一倍不止。”
一倍不止,顿时众人都是忍不住惊叹了一声。
朱礼也是笑着出声:“薛家一片忠心,那样好的东西也是愿意进献上来,今儿父皇还称赞了一回。皇祖母也是十分喜爱。回头皇祖母肯定也要叫你们去赏玩,到时候你们便是可以一饱眼福了。不过今儿看看小的也不错。”
朱礼一出声音,众人便是这才注意到了他。当即便都是惊喜的起身行礼。
古青羽只是略略一福便是起了身;“殿下都交口称赞的东西,想来必是好的。我记得殿下私库里也有一盆差不多的。不如拿出来索性凑个一对罢。”
朱礼登时失笑:“太子妃也在帮着算计我私库里的东西了。罢了罢了,便是拿出来凑成一对儿吧。看着也喜庆。”
就这么三言两语的,杨云溪便是又得了好东西。登时众人也不知道该是羡慕还是嫉妒。反正一个个的都是有些眼红了。
朱礼倒是不以为意。笑着走到了给他留的主位上坐下了。道:“今儿月色也是极好,正好赏月吃瓜,倒是惬意得很。”
众人自都是附和。
一时开始饮宴,气氛自然是极好的。
待到酒过半酣,杨云溪便是主动端起杯子来对着熙和笑道:“说起来,我们还不曾恭喜过李良娣。今儿便是借花献佛,权当是我们恭贺李良娣罢。”
这本就是一开始就商量好的。杨云溪这么一开口,徐熏也是跟着开了口:“正是,我等便是恭贺李良娣。”
众人纷纷举杯,就是朱礼也是举了杯子。
熙和只得喝了一杯,末了却是看了一眼朱礼,垂下眼眸温柔浅笑道:“其实若不是皇后娘娘抬爱,我又如何有那样的资格?原本我是想着,杨贵人资历老,又是小虫儿的生母。她来做这个良娣是再合适不过的——”
没想到熙和竟然会在此时提起这个事情,登时便是让杨云溪忍不住笑了。她端着酒杯,微微歪着头,侧脸在灯笼光晕下显得妩媚动人,带着别样的凌厉勾人的味道:“李良娣却是千万别这么说。你这次立下大功,如何是我们比得上的?况且你又如此温柔贤淑,这个良娣之位,也是理所应当。良娣再这么说,我却是只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了。我何德何能,竟是敢和你相提并论呢?”
末了又眼波流转的看了一眼朱礼:“殿下您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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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云摇头:“只和贵人您说过。”
杨云溪点点头,便是道:“这话你也先别跟旁人说。我随你去见殿下,你再将这话说一遍,看殿下的意思罢。”
对于孙淳妍这个孩子,她虽然同情,可也知道那是个烫手山芋。在能帮的情况下,她自然是愿意帮,可是在不能帮的情况下,她也绝不会盲目的滥好心。
况且这样的情况下,分明就是她若帮了,说不得更是害了这个孩子。那自然是更要小心翼翼。
杨云溪心中的盘算香云自然是不知。她只当是杨云溪不肯惹这个麻烦,不愿意接手孙淳妍的孩子,当即满脸都是失望,不知置信的问:“杨贵人您就这般无动于衷?我们主子没了之前也就这么一个请求,您却——”
杨云溪沉下脸来:“她给,我就该接着?这种事情,帮了是人情,不帮也是理所当然。而且,这事儿岂是我能做主的?”
“可殿下宠爱贵人您啊!”香云磕头苦苦哀求:“您就帮帮我们主子,救救小主子罢!”
杨云溪简直被香云如此做派气得笑了:“我受宠,不代表我就能为所欲为!你说让我救救那孩子,可是我竟是不知道,在宫里一个皇室血脉竟然会有危险。谁敢算计她?”
杨云溪只觉得荒诞。要说有人算计孙淳妍她信,可是孙淳妍都没了,还有人算计她孩子,这可就有些可笑了。说白了,旁人算计孙淳妍,不也是为了那个孩子?这么一个孩子,就像是个金锭子,众人争抢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害她?
杨云溪看着香云还想继续说下去,便是直接转移了话题:“孙淳妍既然是将孩子交给你照顾,必定是能信得过你的。你告诉我,孙淳妍到底是怎么没了的?”
香云却只是摇头,咬紧了牙关不肯说一个字。
杨云溪便是沉声继续问:“孙淳妍真是自己摔的?”
香云面上露出几分黯淡,却是点点头。
“果真是产后血崩?”杨云溪再问,只是心里对孙淳妍自己摔下了床导致早产这个事儿还是只觉得荒诞不经。
香云摇摇头,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说:“主子她,是被人害死的。”
杨云溪的心在听了这话之后微微一沉,可是莫名的却又觉得理所应当:不是被别人害了,难道孙淳妍是自己一心求死吗?
反正从这件事情上看来,孙淳妍若不是被人害了,光凭着“意外”两个字,却是怎么也解释不了的。
“可有证据?”杨云溪下意识的便是问了一句。
香云摇头:“并无证据,不过主子心里却是明白。她的药被人做过手脚,所以才会怎么也止不住血。原本产后是已经止住了的。”
“既然是如此,那为何不将此事上报,仔细查看揪出凶手?”杨云溪有点儿不明白了,只觉得一头雾水。既然是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为何却是不见孙淳妍那边的人说出来,反而是孙淳妍这般让人偷偷找上了她?
香云却是摇头:“主子说了,这件事情绝对是查不出来的。对方想让她死,她只能去死。唯有如此,才能让小主子平安。”
杨云溪便是更加糊涂了:这么说来,孙淳妍这还是自己愿意喝下那些被动了手脚的药的了?是自己愿意死的?
香云又提示了一句:“胳膊拧不过大腿。害死主子的人,是咱们太子宫里最说一不二之人。”
杨云溪只觉得心中一紧。下意识的便是想到了一个人,登时拢起眉心来:“不可能。他如何会非要让孙淳妍死?”
香云哭道:“这话是我们主子要我悄悄告诉贵人您的。她只说,此生最后悔入宫,最后悔成了殿下之人。最后悔便是瞒着众人有了身孕!我们主子说,让我将事情告诉您,只求您庇佑咱们小主子!”
杨云溪惊得连连摇头,一个劲儿的否认:“不,不可能。他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除了他之外,谁能动了手脚之后还让孙淳妍这般毫无反抗之力甚至只能自己赴死?除了他,还有谁能如此只手遮天?
只是心里再怎么知道他的可能性很大,杨云溪还是觉得自己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求贵人救救咱们小主子罢。”香云哭道,满脸的泪痕,额头更是红肿了一片:“小主子交给谁,不过都是个争宠的工具,谁又能真心实意的对她呢?”
只听了这话,便是不难听出孙淳妍的想法:孙淳妍这是不愿意她的女儿被他人当做了争宠的工具,所以这才会托付给了她。别的不说,至少她不会拿着孙淳妍的女儿去邀宠。而且以她受宠的地位来说,孩子跟着她也不会受苦。
孙淳妍或许不是信任她,只是想要在尽可能的情况下,让她女儿的日子更好过一些。又或者说是,孙淳妍别无选择。
孙淳妍的聪明,自然知道古青羽地位其实已经岌岌可危,所以她不愿意将孩子托付过去。至于别人——她又心知肚明交过去之后她的孩子面临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所以想来想去,孙淳妍只能选了她。
多可悲。
杨云溪只觉得心里一片复杂,背脊更是微微发寒。
“可若真是这样。我又能如何呢?”杨云溪看着香云苦笑:“若真是他的意思,你又如何觉得我能违抗?我只能承诺你,在我能帮的时候,我会尽全力。可是若我不能……我也有女儿,我要替她着想。”
香云没想到说了这么多话之后,杨云溪还是只给了如此一个答案。登时便是咬住了牙:“没想到贵人竟是如此的铁石心肠!”
杨云溪垂下眸子,默默的接受了这么一个评判。有个时候,是必须要铁石心肠一些的。能帮就帮,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因为她很清楚,怎么也不可能孙淳妍的这个孩子交给她养着。毕竟她已经有了小虫儿,毕竟她以后还能再生孩子。不管古青羽也好,还是熙和也好,反正这个孩子怎么也落不到她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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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这头不肯答应,香云也是只能无可奈何的跟着杨云溪一同过去找了朱礼。
朱礼自然是没有答应,蹙眉沉声道:“胡闹。”
而杨云溪则是因为香云那话忍不住的盯着朱礼看。心里恍惚的想:香云说的是真的吗?
还是不信。越看越是不信。杨云溪最终在朱礼看过来之前挪开了目光,而后轻声道:“那孩子殿下打算怎么办?可取名了?”
“小名就叫阿媛罢。”朱礼随口起了一个,倒是真的普通,只是也不似小虫儿那般是个贱名,只是普通罢了。“至于到底让谁养阿媛,此事我和太子妃商量了之后再说。”
杨云溪点点头:“阿媛是早产的,身子也该多叫人留心着。此事儿尽快决定下来才好。”
朱礼想了一想,便是叹了一口气:“在那之前,阿梓你便是多留意一些罢。当初照顾小虫儿的奶娘,如今也拨一个过去。”
朱礼想得很简单:小虫儿是早产的,阿媛也是早产的。杨云溪虽不说有经验,可是到底是养过孩子的,多看顾几分总归是好的。至于奶娘,虽然如今奶只怕没多少了,可是经验毕竟还在。
杨云溪此时也没多想,便是点了点头。只是犹豫一番,到底还是叹了一口气问出了口:“那孙贵人呢?你可有安排?”
孙淳妍还是太子宫里死的第一个女人。之前太子宫虽然多有争斗,可是到底都没有太过,没伤过人命。如今死亡第一次这么接近,杨云溪便是第一次感受到了宫中的那种残酷气息。
之前那些事儿,比起这件事情来,一衬托倒像是小孩儿过家家似的。最可怕的是,这件事情很可能还和朱礼有关。
纵然她还是觉得这件事情不可信,可是那些话还是如同阴霾一般紧紧的盘踞在她心上,始终不肯消散。
只是这种事情,思来想去她却是到底没敢问出口。问了,若不是朱礼做的,那么她该如何自处?再一次显示出她对朱礼的不信任?而若真是朱礼做的,那么她又该如何面对朱礼?一笑置之?
她做不到。所以干脆做个缩头乌龟,假装没事儿,假装自己不知道。
甚至,这事儿她都不曾对古青羽说过。她只是问了古青羽对阿媛的想法。
古青羽不太想要阿媛。
杨云溪却也觉得,这个孩子不适合给熙和养着,便是劝了古青羽两句:“你又何必呢?这个孩子若不是给你养着,只怕就是要给熙和了。熙和如今风头这般高,你又何必再给她这样的好机会?”
古青羽自然也知道这个,但是她显然还是不太想亲自养着阿媛。迟疑着没说话。
杨云溪低声道:“你就算怀孕,一时半会的也是不可能立刻就有了。再说了,阿媛纵然在你名下,也不过是奶娘带着,你自己又费不了多少工夫。”
顿了顿,杨云溪说了孙淳妍想将孩子托付给她的事儿:“纵然这事儿我没答应,可是这个孩子到底还是可怜,就当是帮一把罢。”
古青羽看了杨云溪一眼,倒是自己说起了孙淳妍突然没了的事儿:“这事儿我猜是有人动了什么手脚。可怪异的是,孙淳妍跟前服侍的人,也都没闹出来。孙淳妍临死之前,更是决口不提此事儿,竟是不想要查明真相似的。”
杨云溪苦笑一声:“谁知道呢。”
“这事儿我再考虑考虑,你也别心急。不管是谁养着,总也不敢亏待了这孩子。”古青羽轻声叹道:“宫里的孩子都是金贵的,虽然是个女孩儿,可是看在殿下的面上,她们怎么也不可能对孩子不好。”
“可那样一来,阿媛也只是个邀宠的工具罢了。”杨云溪叹了一口气。
古青羽却不这样看:“宫里不就是这样?谁又真是那般好心呢?无利不起早,这句话放在哪里都是适用的。”
杨云溪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只是回了蔷薇院后,她便是忍不住抱着小虫儿腻歪了一阵子。看过了孙淳妍和阿媛的事儿,她便是越发的觉得朱礼能让她亲自养着小虫儿,真真是再好不过的事儿了。
“小虫儿,我带你去看看妹妹罢。”杨云溪捏着小虫儿的脸颊,柔声和她打着商量。
小虫儿自然也说不出来好还是不好,只是直觉的知道要出门,倒是欢喜得很。
按照朱礼的吩咐,杨云溪又收拾了一些小虫儿穿过用过的东西,又带了一个从小虫儿出生开始就照顾着小虫儿的奶娘。如此才过去看阿媛了。
其实按说这个院子刚死了人,照着老一辈的说法是不该带着小孩子来的。因为怕小孩子眼睛干净,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不过杨云溪却还是带着小虫儿来了。
阿媛还在这个院子里,她自己一个人来看阿媛总是怪怪的。想着小虫儿也该多接触其他孩子。而阿媛却是最合适的。两个又都是小姑娘,将来一起玩儿的时候也多。于是就干脆带着小虫儿。
阿媛看起来其实是有些胖的。比起小虫儿小时候,还要更胖几分。虽然是早产的孩子,不过却已经是不红不皱,和足月的孩子也差不上太多。孙淳妍那个时候肚子那样大,想来也不是没有原因。
小虫儿没见过比自己小的孩子,倒是很好奇,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看着阿媛,若不是距离得远,倒是还想伸手去摸一摸。
倒是杨云溪怕小虫儿伤着了阿媛,便是没敢让小虫儿去摸,更是轻声道:“小虫儿,这是妹妹。知道吗?妹妹娇弱,你不能伤了她。等她大一点了,能走路了,能说话了,你们就可以一起玩儿了。”
小虫儿懵里懵懂的,也不知道听明白了没有,那副样子却是叫人心都化了。杨云溪忍不住亲了一口。
小虫儿却是恍然不知一般,只是盯着阿媛看。
杨云溪任由小虫儿看着,又问之前照顾阿媛的奶娘:“阿媛身子怎么样?吃奶可积极?爱不爱哭?”
奶娘一一答了,却是有期期艾艾道:“小主子白日里都是好好的,一到了晚上却是啼哭不止,奴婢私心想着,是不是换个地方?小孩子眼睛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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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着涂太后这样,杨云溪倒是完全吃不准涂太后是知道皇帝的事儿,还是真被瞒得滴水不漏。
从涂太后宫里出来,杨云溪便是问古青羽:“你应该是知道宫外情形的吧?”语气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古青羽点点头:“虽然不是全都知道,总也是知道大概的。宫外现在有些乱,我已是让我哥哥提醒古家了。但是要我说,还是最好先暂时回南京去避一避才好。说起来,殿下那会子将我父亲调去南京,也是有先见之明。”
古青羽的语气里有几分佩服和感慨,又似有些叹息。
杨云溪笑了一笑,亦是觉得朱礼的目光十分长远。只是随后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皇上这般,真不知日后会如何。”虽然这些事情轮不到她们来评论,可是到底她还是觉得皇帝这般实在是太过了。
古青羽摇摇头:“这些就不是咱们女流之辈能操心的了。你只管照顾好小虫儿,我只管做我的太子妃,照顾阿媛,再调养好了自己的身子就行了。若是有朝一日我,我再能拥有我自己的孩子,那便更是心满意足了。”
古青羽说得轻描淡写,杨云溪却是微微皱了皱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只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她便是先搁置了。
杨云溪和古青羽回去的路上,却是没想到碰到了曾贵妃的宫女。曾贵妃的宫女笑盈盈的冲着杨云溪和古青羽行礼:“贵妃娘娘听说杨贵人过来了,便是想请杨贵人带着小郡主过去坐坐。”
杨云溪和古青羽都是一愣——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儿?曾贵妃请她过去做客?
古青羽笑了笑:“哦?曾贵妃请杨贵人过去?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儿?”
那宫女仍是笑容不减:“贵妃娘娘临近生产,心中焦灼。便是想问问杨贵人生产的感受。而且贵妃娘娘听说怀孕时候看多了可爱的娃娃,将来自己也能生个可爱的孩子,便是想着多和小郡主接触接触。以往贵人也不往内宫来,一直没机会,如今可算是有机会,还请贵人不要推辞。”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了,杨云溪觉得自己还真是推辞不了了。当下看了一眼古青羽,微微一笑:“既曾贵妃如此诚心,我若是拒绝了,那便是我不识抬举了。还请这位姐姐在前面带路罢。”
古青羽微微拢了拢眉,随后笑着吩咐:“那你先去,我在太子宫等你。别忘了咱们说好了要一起用膳的。”
曾贵妃那宫女便是似笑非笑看了一眼古青羽。
古青羽倒是半点不心虚,同样回了个似笑非笑的笑容。
杨云溪带着小虫儿跟着那宫女一路去了曾贵妃屋里。
曾贵妃大着肚子,坐在廊下晒着太阳。看着倒是很很惬意,见了杨云溪也没起身,只是笑着招呼道:“杨贵人来了?”目光却是落在了小虫儿身上,登时笑容更灿烂几分:“这就是小虫儿?果真乖巧。”
杨云溪抱着小虫儿上前行了一礼,笑道:“多谢贵妃娘娘夸赞。”
“来,过来坐。”曾贵妃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椅子,笑盈盈的:“今日叫人去请你来,也是有些突兀了,你不会怪我吧?”
杨云溪轻笑一声:“怎么会?曾贵妃请我来,是我的荣幸,怎么会觉得突兀和不高兴?”
曾贵妃笑盈盈的:“这般巧嘴,倒叫人喜欢得舍不得让你走了。”
曾贵妃摸了摸肚子,不等杨云溪没话找话说的接下去,便是又笑道:“听说你生产的时候胎位也是不正?”
杨云溪心道:莫非曾贵妃叫她来,还真就只是为了这个事儿?那叫产婆不是更合适?
不过却也是笑着回答道:“是胎位不正,不过好在菩萨保佑,到底是平安生下了小虫儿。也亏得当时太后娘娘当机立断,不然今日我哪里还能坐在这里呢?”
曾贵妃笑着叹了一口气:“你生得艰难,我想我肚子里这个,只怕也是艰难。毕竟我年岁也这般大了,比不上你们年轻人。我想着,若是万一不成,也不知道孩子能不能活。”
杨云溪被曾贵妃这话吓了一大跳:这是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了?
瞄了一眼曾贵妃圆滚滚的肚子,杨云溪觉得自己的笑容都是有些尴尬了:“贵妃娘娘这话说得,哪里可能会如此呢?贵妃娘娘洪福齐天,想来定是能够母子平安的。”
小虫儿本来还乖乖的坐在杨云溪怀里玩衣角,此时却是无聊起来。眼珠子咕噜噜的往曾贵妃圆滚滚的肚子上看,还想伸手去摸。
杨云溪自然是不愿意让小虫儿去摸。
曾贵妃倒是笑着伸出手来,握住小虫儿肉嘟嘟的小手掌轻轻放在自己肚子里:“来,你们两打个招呼。”
小虫儿倒是也谨慎,不敢用力,只是轻轻的摸。小小的脸上倒是出现了一种类似肃穆的神情来,看得人忍不住发笑。
曾贵妃侧过头来,看着杨云溪问道:“你说,我会生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杨云溪自然是不知道,末了选了一个不出错的答案:“不管是男孩还女孩,只要是能够平安就好了。”
曾贵妃点头:“正是这个话。没做过母亲的们那些小姑娘,一个个都想着生儿子。可是真自己做了母亲就知道了,不管男孩女孩,健康便是最大的福分了。”
曾贵妃又闲聊了一些话,却是一句重点也没有。
杨云溪渐渐纳闷: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巴巴的找了她来,曾贵妃还真的只是想和她聊天不成?
正想着,小虫儿便是突然缩回了手来,眼睛都是瞪圆了盯着曾贵妃肚子看。
曾贵妃低声笑出声来:“肚子里那个动了。倒是吓了小虫儿了。小虫儿别怕,这是他跟你打招呼呢。”一面说着,曾贵妃一面用手轻轻的抚摸肚皮,仿佛在安抚肚子里的孩子。
而说完这番话之后,曾贵妃便是又握住了小虫儿的手:“小虫儿也和他打个招呼,问问他什么时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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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曾贵妃便是又握住了小虫儿的手:“小虫儿也和他打个招呼,问问他什么时候出来。”
小虫儿却是有点儿怕,紧紧的盯着曾贵妃圆滚滚的肚子,仿佛觉得里头装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
杨云溪被小虫儿这幅吓得呆呆的样子逗得一下子笑起来,“贵妃娘娘快别逗她了,一会儿万一激动起来,伤了您可不好了。”
曾贵妃无所谓的摆摆手,笑道:“这有什么?她才多大个人儿?哪里能够伤到我呢?再说了,我也乐意和她亲近。”
杨云溪看着曾贵妃这般态度,便是越发的觉得古怪,只是这古怪被她压在心底,倒是不敢露出丝毫来。
“你若是有空,也常过来坐坐。陪我说说话吧,带着小虫儿,让我多看看她。我很喜欢小虫儿。”曾贵妃笑盈盈的言道,看着小虫儿的目光里满满的都是温和慈爱。
说句不好听的话,曾贵妃倒是比李皇后更像是小虫儿的祖母。
说起来,曾贵妃其实和李皇后年岁相差也不大,不过曾贵妃却是比李皇后保养得好。岁月在曾贵妃的身上,倒是不曾留下太多的痕迹,反而只是增添了曾贵妃身上那股成熟动人的韵味。加上曾贵妃比起李皇后更温和一些,便是看着更叫人觉得喜欢一些。不像是李皇后,总是抿着唇,看着太过严肃尖锐,让人亲近不起来。
又坐了一阵子,杨云溪便是起身告辞。曾贵妃也没起身,只是笑道:“我给小虫儿准备了一个见面礼,是个镂空的玲珑熏香球,不管摆着好看也好,还是拿着用也好,都是极好的。也不是什么值钱的,只是手艺精巧罢了。你也别嫌弃。”
杨云溪自然也不可能嫌弃,客客气气的接了过来,又谢了恩,这才带着小虫儿回去了。
小虫儿似乎还有些喜欢曾贵妃,颇有些恋恋不舍的样子。
杨云溪拍了小虫儿一下,点了点她的鼻尖儿:“你呀,贪玩。”
一路回了太子宫,刚进门就看见了双燕在门口候着。见了她,双燕倒是松了一口气:“贵人回来了?可没发生什么事儿吧?”
杨云溪摇摇头:“没发生什么事儿。就是闲聊了几句。”因怕古青羽担心。她便是干脆直接去了古青羽的屋里。
古青羽见了杨云溪,也是有些松了一口气,嗔怪道:“可让我担心了好一阵子。没事儿吧?”
杨云溪坐下喝了一口茶,让人带着小虫儿先回去洗澡换衣裳,这才摇头回道:“没什么事儿。说的都是孩子,也不知是不是真就是想让我过去聊聊天。反正我是没看出任何异样来。”
听了这话,古青羽倒是皱了眉头:“果真就是聊天?没说别的?”
杨云溪又仔细的回想了一遍,最后摇头:“没别的了。横竖我是半点异样也没看出来。不管是说话也好,还是动作也好,没有半点其他的意思。”
古青羽挑眉;“那就怪了。人都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曾贵妃虽然不算是黄鼠狼,可是也算不得是什么好朋友吧?这般突然叫你过去……但凡知道的人,肯定都觉得有猫腻。”
杨云溪苦笑:“可偏偏就是什么猫腻也没有,真真的是奇怪得紧。”
不管她们怎么猜度,横竖是猜不出来到底曾贵妃有什么目的。陪着古青羽用了膳之后,杨云溪便是回了蔷薇院。一进屋子,便是看见了璟姑姑一脸凝重的迎上来。
“这是怎么了?”见璟姑姑这般,杨云溪登时也觉得心里有点儿发沉,便是严肃了起来。
璟姑姑低声道:“我有样东西想给主子看。”
璟姑姑的态度小心又谨慎,平日里却是鲜少如此。杨云溪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只怕璟姑姑想要给她看的东西并不是什么普通简单的东西。只怕,这东西十分紧要。
而且杨云溪注意到,璟姑姑已经是将屋里的小宫女都支出去了。只怕是为了保密。
于是,杨云溪的心里便是越发的紧张了起来。
璟姑姑和杨云溪进了内室,而后璟姑姑便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托盘来,托盘里却是放着曾贵妃今日赏给小虫儿的玲珑球。
杨云溪眉心一跳,侧头看了一眼璟姑姑:“这东西有问题?”
璟姑姑见杨云溪如此在意和紧张,便是知道杨云溪这是误会了,当即摇摇头解释:“东西是没问题,有问题的是,里头被装了一点东西。主子看看就知道了。”
杨云溪听了这话,越发云里雾里,不过却也是伸手拿起了玲珑球来,按下机关,咔哒一声将那玲珑香薰球打开来。这么一打开,倒是惊讶了一下。
香薰球里装着一枚蜡丸。蜡丸里显然是有东西的。隔着半透明的蜡,便是能看见里头装的是个纸团。
曾贵妃自然是不可能将一个毫无用处的纸团这般费了心思封了蜡,然后又塞进了这个玲珑香薰球里,再借由小虫儿的名义送给她逗着她玩儿。
这事儿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曾贵妃她这样做就是为了传递这个纸团过来。而这个纸团里,肯定是写了东西的。
杨云溪沉吟片刻,便是将那蜡丸拿起来微微一用力捏碎了。将蜡抖落后,杨云溪便是拿起了个纸团小心翼翼的打开了。
纸团上却是只有三个小字:“五石散”。
五石散是什么东西?杨云溪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真不知道五石散是什么,便是问了璟姑姑一句。
璟姑姑自然也是看见了纸团上的字的,当即便是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来。被杨云溪这么一问,璟姑姑下意识的便是干涩答道:“五石散,不是什么好东西。初时服用,人只觉得神清气爽,百痛皆无。再久一些时日,便是身上肌肤娇嫩无比,鞋袜衣服俱是让人觉得粗粝无比。再是煎熬不过。”
璟姑姑说道这里,自己便是顿了一顿:“而此时,服用之人亦可出现幻觉。服用到最后,石毒渐深,人便是彻底癫狂。且不服用,便是整个人欲死一般难受。”
杨云溪情不自禁的便是将璟姑姑说的这些一一和皇帝的情形对应了起来。
杨云溪低头看着那三个娟秀的字迹,忽然只觉得这张字条竟是重于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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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贵妃的字条带来了诸多谜团,不过曾贵妃本人却似乎根本是没意识到一般。半点异样也没有。
杨云溪又特地带着小虫儿去给涂太后请了一次安,想着若是曾贵妃还有后续,必定是会再请她过去的。然而却是没有。
曾贵妃那日仿佛不过是突然心血来潮一般,而事后忘记了也就罢了。
杨云溪倒是有些失望。不过却也是无可奈何。
至于字条的事儿,朱礼说不可再告诉别人,所以犹豫再三之后,她便是也没有再告诉古青羽。
如此又过一段时间,宫中倒是一直风平浪静的也没什么事儿在发生。而朱礼那头倒是也没再有什么消息。
杨云溪虽然心中焦灼,却也是只能按捺住情绪。
倒是这日朱礼过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小黄门过来。
杨云溪看了一眼倒是有些诧异:“这是……王顺?”
朱礼看了一眼王顺。
王顺便是利落的行礼道:“奴婢王顺,给主子请安。”
杨云溪越发的疑惑,便是只看向朱礼,无声的用眼神询问:“这是怎么回事儿?”
朱礼笑了笑,“好了,王顺你起来罢。在外头候着。”一面说着,一面便是拉起杨云溪去了。倒是也没有仔细解释的意思,只道:“从今日起,王顺便是在你跟前当差。做你院里的内侍总管罢。”
杨云溪自然越发诧异:“好好的怎么提起了这个事儿?”她院里是一直没有内侍总管的。毕竟她院子里就这么几个人,也只有这么一点儿事,哪里需要那么多人?
而之前朱礼也并不在意这个,怎的今儿却是忽然想起了塞给她一个内侍总管?最关键的是,还是王顺——王顺那日跪在地上怯懦瑟缩替自己辩驳的样子她还记得呢。
王顺是朱礼的人,可是即便是如此,杨云溪以为也该是私底下的。却没想到朱礼竟是如此明目张胆的将人带了过来——这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王顺他是朱礼的人吗?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朱礼轻笑了一声:“你也不必多想,横竖别人怀疑我也有说法。王顺不错,你留着用吧。若是不用,浪费了人才也是可惜。毕竟,王顺是不好再到我跟前来当差了。”
朱礼的语气有些惋惜,倒真像是有点儿爱惜人才。
既然朱礼都这样说了,杨云溪便是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笑道:“连大郎你都如此交口称赞,我倒是好奇得很了。”
如此一来,王顺留在蔷薇院的事儿便是定了下来。
只用了王顺两日,杨云溪便是觉出了王顺的好来——王顺瞧着不大起眼,办事儿倒是利索。而且在宫中人脉也有不少,耳目倒是颇为灵通。
王顺主动展示了一回之后,杨云溪便是觉得自己彻底的是离不开王顺了。
一直一来,在宫中消息不够灵通,便是杨云溪最大的硬伤。毕竟她比不得古青羽那样本身家族实力就强劲,进宫后身份又高,轻易便是能让一些人效忠不说,还有家族本身就培养的一些脉络。
而她这头,本身就没有家族铺路,薛家又是商户出身,纵然有金子,却也找不着门路。再加上她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太子宫贵人,更是不容易培养自己的势力。
可是王顺则不一样,花了点银子,许多消息便是能轻而易举的知道。
当然王顺也不只是这一点好,蔷薇院的许多事儿都是上手极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又打发出去几个小宫女,却都是和别处有些金钱来往的。
如此一来,就是璟姑姑也是交口称赞:“到底是殿下推荐来的人,果真是不同。有了王顺,咱们蔷薇院便是越发的好了。”
杨云溪抿唇打趣璟姑姑:“姑姑也不怕王顺他太能干,让姑姑彻底无用武之地?”
璟姑姑哑然片刻,随后失笑:“若真如此,那我倒是高兴还来不及。真那般了,我倒是每日只管小虫儿了,也是轻松不是?”
杨云溪闷笑:“姑姑这话说得,倒是真真儿的像是恨不得立刻当个甩手掌柜似的。叫人听见了,还以为我累坏了姑姑呢。”
璟姑姑也是玩笑:“可不是?主子可不能少了我的赏钱才是。”
玩闹了一阵子,杨云溪便是又叹了一口气:“王顺说,西南边境有战事。”
璟姑姑一怔:“又有战事了?那不是又要打仗了?可苦了边关的百姓了。”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有人提说,要让殿下亲征。”
璟姑姑下意识的摇头:“这不可能。”
杨云溪垂下眸子,盯着茶盅上一朵梨花看,语气有些严肃:“我觉得只怕是要成真。不然殿下也不会将王顺送进蔷薇院来。”
朱礼这样的安排,分明就给人一种什么都安排好了,他好安心出门的味道。
璟姑姑听了这话,仔细的想了想之后倒是也的确是咂摸出一点这个意思来。当下就皱了眉头:“这个时候离京——”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是啊,这个时候离京的确是不妥。”倒不是担心朱礼走了她这头受委屈被挤兑压制,而是眼下朝中局势如此,朱礼再一走,只怕原本就腐败的东西,只会更加快速的腐败,从而最终坍塌。
朱礼都说了,安王和他那些王叔们都是蠢蠢欲动。这个时候朱礼离开,不是正好给了他们机会?
只是这个事儿也不容她去置喙,她纵是担忧,也是只能压在心底,想着朱礼过来的时候问上一问才好。
然而朱礼却是一连着好些日子没过来。或是要么去了古青羽那儿,或是干脆就没来太子宫。也不知道每日都在忙些什么。
杨云溪自也是叫人去试探着请过一次,不过朱礼却是没过来。再问王顺,才知道早在她之前,别人就有过动作,不过朱礼却也是一概没有理会。
杨云溪便是渐渐的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起来。直到这日朱礼都快入夜了,匆匆过来一趟,杨云溪这才安定了一些。
看见朱礼那一瞬间,杨云溪便是惊了一惊:“怎么瘦了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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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瘦了不只是一圈,原本刚刚合身的衣裳,此时都是显得有些松了。也不知最近是干什么去了,竟是会瘦到如此地步。
“明日我要出征。”朱礼飞快言道,声音虽然低沉却是让人安心:“你过几日便是跟着青羽一同陪着皇祖母回南京去。”
听着朱礼这话,杨云溪只觉得吃惊,只是同时却又有一种“果然如此”之感,不过饶是之前就有猜测,此时她还是觉得有点儿不妥:“你要出征?果真是要去亲征?这个时候离开京城——”这个时候离开京城,对朱礼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朱礼“嗯”了一声,倒是十分沉稳,并不见什么情绪:“不过是亲征,以前我也随皇祖父亲征过的。况且我也并不用冒险,只是出去一趟罢了,不会有危险。”
顿了顿,朱礼又道:“倒是你们这头,我会让归尘护送你们。”
杨云溪本想说她担心的不是这个,不过听了朱礼这话,顿时又是吃了一惊:“什么?可是归尘他不是掌管着京城的兵马负责京城安全吗?”
“两日前就不是了。”朱礼沉声解释,抿了抿唇倒是有些肃然:“两日之前归尘便是已经将职务卸任,交给了安王。如今他便是只带着护卫队护送你们。”
杨云溪没想到是这么一个结果。愣神好半晌,才点了点头。心里却是真替朱礼担心了起来——谁不知道陈归尘和朱礼的关系?可是如今陈归尘连个职务都没了,更是别说兵权,可见到底朱礼在朝堂上的势力被打压到了什么样一个地步。
“明日什么时候出发?”杨云溪很快便是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只是这般问了一句。纵然心中许多话想问,可是这个时候显然是没有必要再问了。也没有时间去问了。她相信朱礼必然是都安排好了一切的。
朱礼按住杨云溪的肩膀,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担忧,声音沉静又坚定:“不要怕,我都安排好了。等我回来,一切都好了。”
抬头对上朱礼沉静的眸子,杨云溪深吸一口竭力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来:“好,那我和小虫儿等着你。”
朱礼“嗯”了一声,沉静的样子却是无形之中让杨云溪安心了不少。
杨云溪努力使得自己不露出任何情绪来,竭力平静:“那我明日送大郎你出门?”
朱礼却是摇摇头:“不,等下我便是去准备出征事宜,你们也不必去送。横竖也见不着人。我过来是想看看小虫儿。”
杨云溪便是忙叫人去将小虫儿抱过来。
小虫儿此时自是早就睡熟了,抱过来也是没什么知觉的。不过在朱礼将她接过去的时候,还是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味,而后便是主动往朱礼怀里缩了一缩。
朱礼爱怜的亲了一亲小虫儿,低声道:“小虫儿乖乖的,等着爹回来。”
小虫儿无知无觉,小嘴动了动,无意识的吐出了一个泡泡来,兀自睡得香甜。
朱礼将小虫儿重新放回了杨云溪的怀里。而后又凑上来,飞快的在杨云溪唇上偷了一个香,便是转身就往外走:“时辰不多了,我这便是出发了。”
杨云溪下意识的追了两步,最后又生生的顿住了脚步。抿了抿唇,杨云溪侧头看向了青釉,沉声吩咐:“青釉你明日就让人收拾东西罢。这事儿,宜早不宜迟。”
青釉神色凝重的应了,忧心忡忡的样子一眼便是能够看透。
杨云溪也没再将小虫儿抱走,干脆自己带着小虫儿睡下了。
只是到底一夜辗转未眠。
第二日杨云溪一大早让王顺去打探消息,却是发现朱礼竟是早就出发了。
得了这个消息,杨云溪便是叹了一口气:“只盼着殿下一路平安,能早日回来。”
王顺接话道:“主子只管放心。殿下必是能大胜而归。”
杨云溪笑了笑,心道:那头能否大胜仗且是后话,只盼着朱礼早日回来,别让京中局势太过糟糕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随后杨云溪又去见了古青羽。
古青羽倒是若无其事的样子,似乎并不因为朱礼的离开担忧或是在意。那副平静的样子,倒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殿下出征了。”杨云溪揉了揉眉心,只觉得有些头疼。一夜没睡,如今后遗症便是出来了。
古青羽挑了一点香脂在手上抹匀了,这才应了一声:“嗯。出征了。再过两日,咱们也出发回南京去了。”
杨云溪见古青羽仍是没有担忧的样子,便是苦笑了一声:“长生,你竟是半点不担忧殿下?”
古青羽倒是微微露出几分诧异的样子来:“我为何要担忧?”
杨云溪发现自己竟是无言以对:是啊,古青羽又为何要担忧呢?古青羽对朱礼……或许也就只是一个合作的伙伴?
杨云溪摇摇头:“不说这个了,这次只咱们两个人走?”
“还有胡蔓。”古青羽抿了抿唇,“墩儿毕竟是殿下唯一的儿子,自然还是不好留在宫里的。”
杨云溪想了一想:“只怕会有人阻拦罢?”
古青羽嗤笑一声:“不是只怕,而是一定会有人阻拦。不过那也不打紧。墩儿我们是一定要带走的。”
杨云溪点点头,略迟疑了一下:“咱们这一走,太子宫——”
“殿下不在,我也不在,太子宫不过是个空壳子。丢给熙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古青羽揉了揉眉心,似有些疲倦:“阿梓,这次咱们回南京,一路上怕是要你操持了。我也不知怎么了,最近只觉得倦怠得很。”
杨云溪看古青羽的确是面色不好看,当下叹了一口气:“你只管养着你的身子罢。”宫中不知多少人在背后说古青羽是美人灯,风一吹就坏了,这话却也不见得是假的。而且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古青羽养了这么久的身子,倒是半点效果也没有似的,反而身子似乎更差了。
只是这些忧心忡忡却是不能说出口。杨云溪心道;只盼着越来越好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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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则是趁机告退了出来。只是告退出来之后,心跳得还是有些快就是了。她被朱礼的神通广大给惊讶惯了,便是下意识的总觉得皇帝说不得也知道曾贵妃跟前所有的事儿。心里一直都是有些发虚。
不过经过这么一遭之后,她倒是真感觉到了曾贵妃想要帮太子宫的心意。
当下自然是越发的不解了起来。
曾贵妃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个问题,杨云溪几乎是想了一路。
回了太子宫,这头还没进了蔷薇院的大门,那头却是看见了胡蔓带着墩儿过来了。
杨云溪脚下一顿,心知肚明只怕胡蔓这是来找自己的。当下干脆也就站在原地等着。
果不其然,胡蔓直接就过来了,见了杨云溪便是道:“不知杨贵人方便不方便,我有几句话子想跟杨贵人说。”
杨云溪笑了笑,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胡蔓怀里的墩儿:“你连墩儿都带过来了,想来我就算没空,你也是要说的吧?”
胡蔓被这般说了也不恼,反而一笑:“既然杨贵人都明白,那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杨云溪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两人便是一同进了蔷薇院。
待到坐下后,杨云溪也不打算和胡蔓兜圈子:“小胡贵人请说吧。”
“我想跟着你们一同南下。”胡蔓沉声言道:“我知道你们要带着墩儿一同去。可是墩儿离不开我,我也必须一同前往。”
杨云溪听了这话之后便是忍不住笑了:“这话你跟我说也没用,该去问太子妃才是啊。”
“太子妃不管事儿,这点你我心知肚明。”胡蔓目光闪了闪,“殿下昨儿连太子妃那儿都没去,却是过来了杨贵人这里一趟,想来也是说了一些什么话的罢?杨贵人只要肯答应我,我自然有好处给杨贵人。”
杨云溪登时笑了,心里却是有点儿恍惚——因为想起了朱礼来。也不知道这会子朱礼走到了哪里了?情形如何?辛苦不辛苦?
不过走神也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儿罢了。很快杨云溪便是反问胡蔓:“那胡贵人不知能开出什么样的价码呢?”既然是要给好处,那也得给够了好处才行。
“杨贵人不想知道,当年杨贵人是怎么进的太子宫吗?”胡蔓唇角上扬,带着一些愉悦和魅惑:“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你意想不到的事儿。但是你得先答应我。”
杨云溪垂眸思量片刻,便是点了点头:“既是如此,那我便是答应小胡贵人你这个要求也无不可。”
她自然是不会告诉胡蔓,原本谁也没想过只带走墩儿,唯独将胡蔓留在太子宫的。墩儿要人照顾,古青羽显然不适合,毕竟她身子不好还有个阿媛,而自己这头有小虫儿还要操心琐碎的事儿,可墩儿却不能只让奶娘带着吧?不然万一出了什么事儿,那谁来担这个责任?
作为朱礼目前唯一的儿子,墩儿自然是重要的。就是朱礼也是承认这一点的,不然也不会如此安排不是?
胡蔓自己这般胡思乱想,却是明显的乱了阵脚——又或者是胡蔓对局势了解得清楚,知道留下来未必是能过上安稳的日子,所以便是不肯留下。
不过不管哪一种,倒是都便宜了杨云溪——不得不说,胡蔓这番话还是让杨云溪很好奇的。
胡蔓了然一笑,那副胸有成足的样子倒是叫杨云溪有些忍不住想笑。
垂下眼眸,杨云溪浅笑催促:“还请小胡贵人快说才是。”
胡蔓倒是不着急了,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又叫人将墩儿带出去玩耍,这才开了口:“当初原本杨贵人在太后跟前当差好好的,本有锦绣前程,可惜却是叫人破坏了。”
杨云溪手指一紧,随后又松开若无其事一笑:“这话却是说笑了。在太后跟前当差,不过是个女官罢了。也谈不上什么锦绣前程。”
“那将军夫人呢?”胡蔓笑容无声加大,故意盯着杨云溪一直看着,仿佛是想看清楚杨云溪身上每一个细节变化。
杨云溪心头巨震,虽然竭力控制可还是难免的露出一丝异样来,随后便是抬头紧紧的盯住了胡蔓:“小胡贵人说的这话,我却是不明白。”
胡蔓收敛了笑容:“杨贵人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当时的事儿,我可是一清二楚。陈将军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又对贵人你痴情不改,若是当时没被人横插一脚破坏了,如今倒是一桩锦绣良缘呢。”
胡蔓说得言之凿凿,显然并不是信口胡诌,而是真知道当时的事儿。
杨云溪抿唇一笑,压下心头的情绪:“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殿下也是知道的。”
胡蔓顿时笑出声来:“杨贵人的意思我却是明白了。放心,我不会和殿下说这些的。毕竟,我还想和杨贵人您结盟呢。”
杨云溪抿抿唇:“小胡贵人还是快将事情说清楚罢,这般莫不是故意吊胃口?”
胡蔓笑了一笑:“杨贵人别着急。茶要慢慢喝才能品出滋味,话要慢慢说才能说得清楚不是?”顿了顿,胡蔓这才又说下去;“原本陈将军是要请太后娘娘赐婚的。其实陈夫人原本也的确是同意了的。”
若说之前那些话不过是在平静水面上激起了一些细微的涟漪,那么如今这话却是直接在她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陈夫人当年原本的确是同意了的?这话是什么意思?若是同意了,那陈夫人又何必最后那般羞辱于她?若是同意了,那又为何改了主意?
没等杨云溪再多想,胡蔓便是缓缓将剩下的话继续说下去:“陈夫人之所以临时反悔,是因为有人去和陈夫人说了一番话。所以陈夫人才会那般。杨贵人你不如来猜一猜,这个和陈夫人说了一番话,轻易改变了陈夫人看法的人,到底是谁?”
胡蔓这分明就是在故意卖关子。
杨云溪抿了抿唇,纵然不想承认,却还是只能承认这么一个事实:那就是胡蔓是彻底的将她的胃口钓了起来。她想知道,很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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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想知道,而且是很想知道。
不过胡蔓故意这般卖关子,要她开口去求胡蔓说,她却也是做不到。所以最终还是微微一笑:“既然小胡贵人不想说,那也不要紧。”虽然没直接拿话威胁胡蔓,不过想来胡蔓那般聪慧,一定会知道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果然胡蔓原本还胸有成足的样子登时就收敛了起来,胡蔓似乎也有些不甘心,不过最终还是一笑,拍了拍手掌称赞道:“到底是杨贵人,的确是厉害。这么一句话,便是反被动为主动了。我还真不能不说呢。”
似真似假的嗔怪看了杨云溪一眼,胡蔓这才又继续言道:“其实杨贵人只要想想,当时谁最主张你进太孙宫,不一下就明目了然了?”
杨云溪思量片刻,似笑非笑的看住胡蔓:“不要跟我说是胡萼。”
胡蔓一怔,似乎被这个名字勾起了一些很不好的回忆,脸色都是不如方才好看。半晌才道:“自然不是。她是想这么做来着,倒是没做成。让人捷足先登了。”
杨云溪抿了抿唇,手指也是紧了紧。不过随后她却是借着抿茶的动作将情绪都掩饰过去。再开口的时候,她却是直接岔开了这个话题,问道:“那你可否知道,到底那人和陈夫人说了什么?竟是让陈夫人改了主意。”
以陈家地位直接威胁那是不可能的。陈家纵然人丁凋落,可还不至于轻易就被人威胁了。
所以对杨云溪来说,她却是真想知道到底当初陈夫人听了什么样的话,竟然会突然改变主意,甚至对她那般出言侮辱。
倒不是对陈归尘恋恋不舍,她只是回想当时陈夫人的态度,觉得不甘心罢了。是什么样的原因,竟是会让陈夫人那般与她过不去?
胡萼微微一笑,倒是满意了起来:“自然是知道的。若是杨贵人想听,我也可以告诉杨贵人。不过——”
杨云溪心头一阵愤怒,却又无可奈何。那种感觉就像是明知道那是个圈套陷进,可是她还是只能选择义无返顾的往下跳。
压下情绪,杨云溪淡淡道:“既然是这样,小胡贵人大可以选择和我一拍两散。不过若是胡贵人愿意说的话,我倒是也可以再帮小胡贵人你做一件我能做到的事儿。”
胡蔓为的也正是这么一句话,当下倒是心满意足了,笑道:“只是如今暂时我却是想不到能请杨贵人帮我做什么事儿,所以便是以后再说可好?”
杨云溪微微一颔首。
胡蔓倒是也识趣,不等杨云溪催促,便是直接主动道:“其实那人也没跟陈夫人说很多的话,只说了一句。”
杨云溪不由自主的便是凝神听着,手指也是紧紧的攥住了杯子。不过此时她却是已经顾不上掩饰什么了,只是知道自己就要知道当年的真相。那种滋味是说不出来的复杂。
“那人对陈夫人说,此女是殿下看中之人,陈家真要为了一个女人让殿下心中疙瘩?”胡蔓轻声言道,眉头微微一挑:“就这么一句话而已。”
杨云溪怔怔的坐在那儿,好半晌才轻笑出声:“原来是这样一句话呀。”却是完全听不出喜怒来。
胡萼倒是被杨云溪这般表现惊了一下——她以为杨云溪必定是会情绪波动极大的,却没想到反而临了却是这么一副冷静的样子,甚至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喜怒。
杨云溪淡淡的看了一眼胡萼:“既然小胡贵人将话都说完了,那便是可以走了罢?我这头还有些事儿呢。至于小胡贵人,回去之后也可以收拾东西了。既然要一起走,还是早做准备得好。”
这就是逐客令了,不过杨云溪还算是客气的。只是平静得有些过了头而已。
胡蔓看了一眼杨云溪,便是收敛了还想再说几句话的心思,当即带着墩儿告辞了。就在那么一会儿,她忽然觉得杨云溪是有些可怕的。而且她心里清楚,只怕杨云溪已是猜到了到底是谁跟陈夫人说了那句话的。
可偏偏应该愤怒得甚至暴跳如雷的杨云溪,却是平静得如同暴风雨中巍然不动的巨大山石。沉默,平静,却又让人觉得只能仰视。
胡蔓这头一走,杨云溪便是抿紧了嘴唇。再三克制之后,她还是压不住心中的愤怒,到底还是陡然的握住茶盅狠狠的往地上一摔。
一声清晰又突兀的瓷器碎裂声响起,只让人心头陡然都是一跳。
然而杨云溪却是分明感受到了一股肆虐的快意,仿佛心中的那些无从突围的情绪,也随着这一声清晰的瓷器碎裂声彻底的崩溃出了一道缺口,有一种慢慢平复流失之感。
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杨云溪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平静了好一阵子,才算是彻底的缓过劲儿来。只是虽然人平静了不少,可是心中那些情绪却也不见得就真的消散了。
睁开眼睛,杨云溪出声叫人:“我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杯子,叫人进来收拾了罢。”
说完这话,杨云溪便是径直起身去了内室。只有她自己知道,如今她这么一副平静的表面下,到底是怎么样一个情绪。
事实上,她的手指的到了现在都还微微的带着一些颤。她想控制住自己,可是却悲哀的发现根本止不住。
若不是竭力克制,她是真想一口气将屋里这些东西都全砸了的。
进了内室之后,杨云溪将门紧紧的关上,随后便是猛然捂住了嘴。
眼泪一滴滴的落下来,有烫又咸。杨云溪就这么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的嚎啕大哭。不能自已。
不是不甘心,也不是怨恨,也不是愤怒。她只是失望,巨大的失望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住,让她有一种被关在了笼子里的错觉。而偏偏,她想要挣扎出去甚至都不能。
更甚至,这种感觉就像是她掉进了水里慢慢窒息一样,那种滋味……
除了这般嚎啕大哭一场,她竟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如何发泄。砸东西是不能的,她这头砸了,不出半个时辰,整个太子宫的人都会知道。
所以,只能这般拼命克制和隐忍。只是她却是不明白,更很想问一句“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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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一路想着这些,甚至于连自己是怎么回到了蔷薇院也是不知道。
双燕却是在蔷薇园门口候着。
见了双燕,杨云溪陡然回过神来,便是收敛了神色:“这么晚了,双燕你过来可是太子妃有什么事儿?”
双燕神色也是淡淡的,只道:“纵然太子妃不管事儿,杨贵人也不该这般随意才是。太子宫如今局势这般,杨贵人还和曾贵妃走得那样近,这不是明摆着要让皇后娘娘不痛快?明儿皇后娘娘知道了这事儿,只怕太子妃又要吃挂落。”
杨云溪一听双燕这话便是明白了其中的警告意思,换做以往她必是不会多想。只是如今……“这是太子妃的意思?”
被杨云溪清冽的目光一看,双燕倒是登时就有点儿心虚起来。不过双燕是谁?又怎么会因一个目光就被吓住了?当即便是冷笑一声道:“太子妃心底善良不肯拉下脸来训斥贵人您,只让我前来提醒一番,已是仁至义尽,杨贵人您又何必做出那么一副样子呢?”
杨云溪目光微冷,唇角却是上扬:“既然是太子妃不肯训斥我,那么双燕你又如何摆出这副姿态呢?我敬重太子妃,却也不代表你就能这般随意指点于我。你的提醒我记下了,也好叫你知道。曾贵妃来请,我一个小小的贵人着实拒绝不得。并不是我有意要上前去巴结!”
说完这话,杨云溪便是径直走进了蔷薇院子,将双燕晾在了原地。
双燕气得登时就是连呼吸都加重了几分。
杨云溪自然知道双燕这会的感受,可是却也不打算去缓和什么。她今日说这话,却也是大实话。双燕素来就不知为何有些针对她,总觉得她是那等子巴结古青羽图谋好处的小人似的,以往看在古青羽的份上她也不欲多计较。可是今儿她情绪本就不好,再加上双燕也越发过分了,便是索性直接给了双燕一个没脸。
那句话却也是真真的实话:她敬重古青羽是一回事儿,感激古青羽对她的帮助是一回事儿,可是那仅仅是对古青羽的。并不代表就真要容忍一个宫女都要爬上她的头来撒野。
倒是璟姑姑有点不大赞同:“主子这又是何必?打狗看主人,万一双燕回去在太子妃跟前说了什么,那岂不是……您和太子妃的姐妹情谊,到底更重要些,犯不着为了这些就要被挑拨生疏了起来。”
杨云溪揉了揉眉心:“双燕一直如此,以往也就罢了。如今她却是如此,也该给她提个醒。不然一个宫女都如此训斥我,你们走出去也是抬不起脸来。若真为了这个太子妃就和我坏了情谊……也不至于。”
她本想赌气的说既是如此,那坏了也就坏了,只是话到了口边打了个转到底是没这般说。
而璟姑姑见杨云溪这般说,倒是也就没再说话。只是轻叹了一声:“太子妃那般和气一个人,身边的大宫女倒是太过凌厉了些。”
杨云溪不置可否的笑笑:“许是太子妃太和气了,才正是需要这么一个大宫女。”
璟姑姑便是也没再说话。只是张罗着让杨云溪安寝了。
而这头双燕回了古青羽跟前,脸上的恼意却是没有丝毫收敛的意思。
古青羽看得分明,便是笑着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怎的这般气鼓鼓的?让你去传个话罢了,你倒像是和人去吵架了似的。”
双燕哼了一声,“可不是去吵架去了?主子好心让去提醒杨贵人,杨贵人却是不领情,倒是将我说了一顿。说什么,曾贵妃要请她去,她一个小小的贵人也拒绝不了。并不是她有意要上前去巴结!还说什么用不着我指指点点的。主子听听这话,这是什么意思?”
古青羽收敛了笑意,缓缓皱起眉头来:“阿梓真这样说?”
双燕被古青羽略带了几分严肃的目光一扫,倒是有点儿心虚起来,不过还是道:“是这么说的。当面给了我一个好大的没脸。”
顿了顿,双燕又道:“这知道的是明白火气只是冲着我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不将主子您放在眼里呢。”
古青羽皱眉:“好了。双燕,我难道还不知道你?是不是你说话又尖酸了?”
双燕被这么一问,倒是没敢狡辩说没有,只是语气弱了几分;“可就算如此,打狗也得看主人呢!”
古青羽摇头有些恼:“这样就是阿梓不跟你计较,只说两句也就罢了,换做其他人,你这般的话,不是在给我长脸找威严,而是在给我找麻烦。你这般,别人不会觉得这是你的错,只会觉得是我让你这么说的。”
顿了顿,古青羽叹了一口气:“双燕,你从小就跟着我,娘她觉得你性子爽快麻利,对你多有看中重。我也是对你太过宽松,倒是养成了你这般嘴上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古青羽这样一说,双燕自然是怔住了:“主子您别这样说——”
“双燕,祸从口出。这句话你便是牢牢记住。”古青羽也没精神去训斥,只能是叹了一口气:“如今咱们就要离宫,倒是好事儿。不然你这般下去,也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一时古青羽又道:“双燕,明日你去给阿梓道个歉。”
双燕只得应了,心里纵有再多的不甘,也是只能压下去。
这一夜,宫中却是也不知多少人没能睡个好觉。
曾贵妃那儿自然是不必说,李皇后那儿也是等着消息一夜没睡着。至于古青羽和杨云溪,则却是各自思绪纷纷,也是没能睡得踏实。
直到快要天亮的时候,曾贵妃诞下了一名小皇子。倒也是母子均安。
杨云溪得了消息的时候,倒是真真儿替曾贵妃松了一口气。以曾贵妃的年纪来说,能平安生产却也是着实不容易。
至于小皇子——宫中皇子也不少,多曾贵妃的这一个也不多。倒是也不会影响什么。不过想来皇帝应该是极高兴的。
经历这一遭,皇帝对曾贵妃的宠爱,只怕更上一层楼。到时候若是曾贵妃替朱礼说好话的话,也更是容易一些……当然前提是曾贵妃的那一番话是真的的情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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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是巧,这头曾贵妃刚生产。那头王顺也是打听了出来:“陈夫人也是要一并南下的。看着那意思,应该是尾随着咱们的官船一路过去。”
毕竟陈归尘作为这次护送的统领之人,这点权力也是有的。
杨云溪点点头,给了王顺一些赏银,随后便是起身吩咐准备去涂太后那儿一趟。
到了涂太后那儿,涂太后正着人收拾东西。见了杨云溪,涂太后便是下意识的往她身后看去,然而却是没见到小虫儿。当即便是问道:“怎么也没带小虫儿过来?”
杨云溪笑道:“下午睡了午觉后再叫人送过来罢,这会子过来也是折腾得很。”
涂太后笑了笑:“也不必让人巴巴的送过来。倒是眼看着小虫儿就要满周岁,大郎却是不在宫里,倒是有些遗憾。”
“也没什么可遗憾的,横竖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过不过周岁都一样。到时候在太后您跟前弄一桌席面,乐呵乐呵也就罢了。”杨云溪抿唇笑了笑:“从出生到现在,殿下对小虫儿便是偏疼,小虫儿也不吃亏。”
涂太后闻言也是笑:“你不懂,越是姑娘家就越是要娇着养。男孩子宠着养,养得娇气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儿。你看大郎,小时候不就是没人宠着他惯着他?就是先帝那般疼他,也从来都是严厉得很的。也就是后来大了,这才不再那般了的。小时候大郎可是吃了好些苦。”
杨云溪便是自然而然的提起了曾贵妃来:“说起来曾贵妃倒是有福气的。老来得子,也不知皇上心里多高兴。”
提起这桩喜事儿,涂太后也是止不住心情极好:“可不是?我之前还怕她年岁大了只怕生孩子危险,却没想到道是真能母子平安。皇帝老来得子,可不是高兴坏了?今儿一大早,赏赐流水似得就过去了。还亲自给取了个名字,叫朱裕,说是只盼着那孩子今后丰裕平顺就好。前头那么多的孩子,也就朱启让皇帝这般上心过。”
提起朱启,杨云溪便是忍不住的想:按说嫡长子皇帝应该十分看重才对,而且那时候皇帝和李皇后感情甚笃,更是该爱屋及乌才是。可是皇帝却是对朱礼……难道说,是因为皇帝心里清楚朱礼并不是李皇后的儿子的院子?
虽然朱礼到底是不是李皇后亲生儿子的事儿也没确定下来,可是杨云溪却还是潜意识的就将曾贵妃的话当真了。便是这般处处联想起来,自然越想越是觉得的确是如此。
不过她今儿来也不说曾贵妃的。所以当下便是笑着点明自己的来意;“说起来我这会子过来,是有事儿想跟太后您商量。”
涂太后抿了一口茶,诧异的看了一眼杨云溪:“什么事儿?你说吧。”
“是和陈家有关的。”杨云溪坐直了身子,面上肃穆起来:“这次咱们南下,殿下让陈将军护送咱们。我想着陈将军家眷少,只怕也是要跟着一同南下的。与其让她们跟在后头另外找船,不如让她们干脆上了咱们的船。一则陈将军不必分神,二则也算是让陈家知道咱们对他们的恩典。”
涂太后闻言沉吟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这个法子倒是不错。对咱们来说也不是什么费工夫的事儿,对陈家来说,却也的确是恩典。便是依你所言罢。”
“这事儿自然还得是太后您出面,方才显得给了陈家体面。”杨云溪见太后同意了。一面是微笑起来,一面则是有些心虚。
提出这个提议来,她自然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她想趁机见一见陈夫人,和陈夫人说几句话。
涂太后叹了一口气:“对于陈家,我倒是不大喜欢。不过陈归尘的确是个不错的,大郎又素来看重他,罢了罢了,我便是去给个恩典罢。”
说着太后又看一眼杨云溪:“不过这事儿你倒是的确想得周到,一路上有你打点,我倒是也能放心了。”
杨云溪倒是有些惭愧,“太后您谬赞了。”
“你们太子宫那边可都准备妥当了罢?”涂太后又问。
杨云溪点点头:“应都是差不多了。”
“再过两日过了朱裕洗三后,咱们就出发罢。”涂太后叹了一口气:“皇帝如今不肯听劝,我也是只能任由他去了。只可怜大郎……”
涂太后的话也并未说完,便是住了口。只让杨云溪回去了。
杨云溪这头回去之后,便是又去找了古青羽,商量着给曾贵妃送一份贺礼过去:“太子妃看送什么东西合适?”
这话一出口,古青羽便是盯着杨云溪看了半晌,眉头也是皱了起来:“阿梓,你是不是因了双燕的话恼了我了?怎的竟是突然如此生疏起来?”
杨云溪一怔,却是没想到古青羽如此敏感。当下便是垂下眸子浅笑一下解释:“当着宫人的面儿,倒是叫惯了。至于恼了你却也不至于,双燕说的那话却也是有道理的。”
“还说没恼。”古青羽伸手握住了杨云溪的手,笑着嗔怪:“阿梓你越是这样说,我倒是越发不信了。我认识的那个阿梓,可是素来直白不过的。你这般……让我相信你没恼?”
古青羽手指微微有些凉,却是很软。这般一拉,倒是让杨云溪心里软了三分,当下叹了一口气:“不是我恼,只是你那双燕说话未免太厉害了些。我本来半夜出去跑一趟就情绪不大好,听了那话,便是也忍不住发了一顿脾气。”
古青羽一脸了然:“我就知道是因为这个。好了阿梓,你也别和她置气,是我的不是。本想着提醒你一声,倒是弄巧成拙了。”
古青羽都如此说了,杨云溪自然也不会再说什么,也是软下来道:“好了,咱们这样要到什么时候?还是赶紧说正事儿才好。”
正事儿自然是该给曾贵妃送什么礼。
“你看呢?”古青羽却是没先说自己的意思,反而是问了杨云溪。
杨云溪犹豫一下:“要我看,还是得送一份大礼才好。”
双燕刚才一直在旁边听着,此时终于是忍不住插话道:“照着杨贵人的意思,咱们这不是在巴结曾贵妃吗?皇后娘娘看了,又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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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杨云溪要这般做,璟姑姑等人自然也是不解。
杨云溪便是解释一句:“有些事儿不想让胡蔓知道罢了。另外,也就是看着她不痛快,想着让她吃些苦头才好。”
别人还在想着到底胡蔓哪里得罪了杨云溪的时候,璟姑姑却是陡然联想到了杨云溪要见陈夫人的事儿。当下心中便是觉得:只怕杨云溪对胡蔓如此,是和那事儿有关的。
事实上璟姑姑也的确是猜对了。
杨云溪就是不想让胡蔓再参合进来。而要做到这一点,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胡蔓自顾不暇。
这件事情本就是胡蔓告诉她的,要说胡蔓没有半点想要拿着这个事儿做点什么的话,都对不起别人一贯对胡蔓的评价。
胡蔓不是傻子。胡蔓能拿着这个事儿换一个平安躲灾的机会,自然也能再继续监控着这事儿,好再给她一个出其不意。
现在要做的,就是要将这个出其不意直接的抹杀掉。
毕竟,若是胡蔓知道她去见了陈夫人,会替她隐瞒?会守口如瓶?自然是不可能。换做她是胡蔓,她也会在这个事儿之后选择一个合适的机会,将这个事儿告诉一个该告诉的人。比如……,朱礼。
朱礼本就一直介怀她和陈归尘之间的那些过往情愫,若是再知道她私底下和陈夫人见面,为的就是寻找一个真相,那么朱礼会如何?
朱礼只会暴怒,只会彻底的冷了她。
她自然不愿意出现这一幕的情形。纵然她在此事儿上无半点的心虚,可是却也不想因为这事儿再影响了她和朱礼之间的关系。
璟姑姑安排的是一大早的时候让杨云溪去见陈夫人一面。
此时大多数人都是困顿的时候,对于想做些偷偷摸摸事儿的人来说,却是最好的时候。而且这个时候就算是不小心走漏了风声,也可解释说杨云溪不过是不放心,怕慢待了陈夫人,便是亲自过去看看。
这个理由虽然算不得冠冕堂皇,可是却也不算蹩脚。
杨云溪自然便是起了个大早。虽说要去见陈夫人,她却也是没怎么盛装打扮,只是用白玉簪子绾了发,又添了两枚珠花,便是没再添首饰。
璟姑姑有些迟疑:“这般也太素净了,瞧着倒是有些不大符合主子身份。”
“在船上赶路呢,况且也没别人瞧见。怎么轻省怎么来就是了。说起来,太过盛装打扮了,陈夫人只怕以为我是去示威的。”杨云溪哂笑了一下,而后便是起身出了屋子。
璟姑姑想了想到是也觉得有道理,便是没再多说,只是麻利的跟了上去。只是看着杨云溪的背影却是恍惚的想:这般一简单素净打扮起来,倒是恍惚回到了杨云溪刚进太孙宫的那会儿了。说起来,纵然是服侍了殿下这么多年,纵然是生过了一个孩子,可是杨云溪的身材倒是不曾走样太多。若说真有变化,也仅仅是少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妇人的妩媚罢了。倒像是一坛子老酒,越放越香了。
璟姑姑这样觉得,陈夫人同样亦是这样觉得。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陈夫人是以为回到了好几年前的那个时候。
不过这样的迷茫也仅仅是只有一瞬间罢了,很快陈夫人的眼底便是清明了起来。而后恭敬地朝着杨云溪福了一福。
虽然陈夫人的诰命品级其实比杨云溪还高些,不过这个时候却是又不能按照高明品级来定尊卑。陈夫人这一礼行得也算是自然。
陈夫人恭敬行礼,杨云溪却是不敢受。只是侧身避开了,随后也是半福一下:“陈夫人莫要多礼。”
而后两人在椅子上坐下,只是却都是有点儿不知开口。
其实陈夫人多少也是猜到了一些的——在璟姑姑说杨云溪想要单独和她见面说几句话的时候,她便是猜到了几分。
当年的事儿,是他们陈家做得不地道。若是杨云溪耿耿于怀,她自然是也是能够理解。
不对陈夫人的微微忐忑不安,杨云溪其实心里更多的是感慨。今日这般一看,她才算是发现:原来昔日强势专横的陈夫人,却是已经老了。
头发花白了,眉宇之间也是有了深刻的折痕。加上人又瘦削,倒是平添了几分悲苦之色来。
杨云溪却也没有感慨太久。往日之事对于她来说,其实早就如同云烟一般,过了就散了。今日来,并不是因为不甘心,而只是想知道一些东西罢了。
而且杨云溪很清楚自己的时间并不多。所以她很快便是直接开门见山道:“今日我前来,其实是有些事情想问问陈夫人您的。”
陈夫人明显的在听见这话后紧张拘谨了几分,语气也是不有自主的肃穆:“贵人您请说。”
“我想问问,当初是不是真的是您先答应了陈将军,而后才又突然反悔的?”杨云溪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不显露出任何的急切和别的情绪来。
事实上,她也是做到了。
只是陈夫人还是不由自主的在那一瞬间登时就紧张了起来。
陈夫人偷偷的打量了一眼杨云溪,见有杨云溪一脸平静,而语气也是淡淡。最重要的是,听见“陈将军”这个称呼。
陈夫人微微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或许是想错了。也许杨云溪并不是如同她想的那般……
“是。”这事儿饶是过去许久,陈夫人依旧在这一刻是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依旧是觉得有些歉然和愧疚。
而此时没了当时那种必须硬起心肠的理由,也没有了可以强硬起来的气势,陈夫人的那些情绪便是显得明显无比。
杨云溪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微有些嘲讽之意。不过她还是将这些情绪压在了心底,淡淡道:“陈夫人不必介怀什么,我今日来问这些,也并非是我不甘心或是想要报复谁。我不过是想要一个真相罢了。到底当年的事儿,是怎么回事儿?为何陈夫人这般出尔反尔呢?”
杨云溪定定的看着陈夫人,静静的等着陈夫人给出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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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定定的看着陈夫人,静静的等着陈夫人给出一个答案。
陈夫人却是被问得微微一怔。好半晌才出声言道:“杨贵人为何这样问?”
杨云溪一看陈夫人这样子,便是知道陈夫人这是不想说真话的意思了。当下微微一笑,用指尖点了点椅子扶手:“陈夫人,今日我来的目的,就是想要一个真相。”
在“真相”二字上,杨云溪便是微微加重了几分语气,好让陈夫人心里明白她的意思。
然而陈夫人不知到底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没听出弦外之音来,陈夫人最终答道:“是老身出尔反尔,是老身想要攀高枝罢了。”
杨云溪冷笑了一声:“陈夫人真当我是什么也不知道?”
陈夫人明显的出现了一丝丝的不安来。不过这样的不安并未持续太久,陈夫人很快便是言道:“老身却是不明白杨贵人的意思。更不知道杨贵人知道了什么。不过就只是这件事情的话,当时老身之所以突然反悔,的的确确是因为老身觉得当时的杨贵人身份太过低微,配老身的儿子是有些不够。”
陈夫人这话说得直白,倒像是从未曾考虑过杨云溪的感受。更不怕再因为这话激怒了杨云溪似的。
只是陈夫人这样的表现,却是分明和之前的恭谨态度有悖。
杨云溪缓缓的笑了,盯着陈夫人看着,好半晌才出声言道:“陈夫人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若真是为了这个,您一开始又何必答应陈将军呢?想来为了这件事情,陈将军和陈夫人您之间也是有不小的嫌隙了罢?为了维护一个外人,您又何必如此?我既然张口问您,那必然是因为我知道了一些事情。比如您在答应了陈将军之后,又有人和您说了一些话——”
陈夫人面上变了颜色。最终陈夫人还是选择了摇头:“杨贵人到底在说什么,老身不知道。”
杨云溪却是不理会陈夫人的话,只是自顾自的说下去:“是了,陈夫人对陈将军素来都是有求必应,所以当时陈将军恳求之下,陈夫人便是答应了。陈夫人您大概是想着,只要陈将军自己争气,就算联姻的人家不显赫也没什么关系。况且以陈家都是走的军功一路来说,联姻的人家太好了也是不妥。”
陈夫人张了张口,却是一个字也辩驳不得。事实上,杨云溪猜得十分正确,陈夫人她当时也的确是这么想的。
“所以,要说陈夫人看不上我,就要改变主意甚至羞辱与我,我却是不信的。”杨云溪笑了笑,眼底一片清明:“能威胁陈夫人您立刻改变了主意,甚至不惜羞辱我让我彻底死心和陈将军断了来往的人,朝中也并不多。”
陈夫人的面色变幻得更加厉害。
“太子殿下显然是不会做这样的事儿的。”杨云溪浅浅一笑,语气笃定:“太子殿下有着自己的骄傲,不屑也不会做这样下作的事情。那么……就是有人想要将我送给太子殿下。至于这个人……地位只怕比起太子殿下来说,也不低罢?让我猜一猜,是太子妃。是也不是?”
“不是!”陈夫人断然反驳,只是骤然变换的神色却是出卖了她的心思。
杨云溪看得分明,不由得轻叹了一声:“我猜,陈夫人你至今也是没跟陈将军说起过这样的事儿罢?不然陈将军也不至于到了现在和您有隔阂。”
陈夫人被说到了痛处,一句话也是说不出来了。只是抿了抿唇镇定反问:“既然杨贵人您早就知道了,又何必来逼问老身呢?”
杨云溪也笑,笑着笑着却是叹了一口气,只是语气却还是认真的:“因为我不能去问太子妃啊。”
陈夫人怔了怔,随后低下头去也是无奈一笑。
“当时太子妃说了什么话?”杨云溪又问。
到了这一步,陈夫人也清楚自己的确是没什么可隐瞒的了,便是干脆的挑明了说:“太子妃只让人转达给老身一句话,说是太子殿下看中了杨贵人。”
杨云溪实打实的听见陈夫人说了这句话,一时之间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又或者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混合在了一处,复杂得简直是什么滋味也分辨不出来了。
端坐在椅子上半晌,杨云溪看似神色木然似乎没什么波动,可是却又都分明感觉到了不同的东西来。
所有人俱是大气都没再出一口。
就是陈夫人也是如此。
良久杨云溪回过神来,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时辰也不早了,我便是不打扰陈夫人您了。陈夫人若是有什么吩咐,只管打发人来告诉我。不必客气。”
陈夫人张了张口,还觉得有些诧异:怎么杨云溪这就要走了?
不过很快陈夫人就缓过神来:“老身送杨贵人出去。”
“不必了。”杨云溪叹了一口气:“今日之事,陈夫人您还是烂到肚子里吧。至于陈将军那儿,您还是早日给他定下一门合适的亲事才好。”
朱礼虽然不曾承认,可是她心里清楚这事儿是朱礼在意的。如今只有陈贵人早日成亲,大约朱礼心里会渐渐放下吧?
这话是为了陈归尘好。否则疙瘩存在久了,只怕小毛病都要成了大毛病。
陈夫人这次倒很是镇定:“这事儿倒是不用杨贵人提醒,老身一定尽快给归尘他定下一门亲事。”
杨云溪点点头,便是走了出去。
璟姑姑方才也并未回避出去,此时出了陈夫人的屋子后,便是有点儿掩饰不住神色了。璟姑姑蹙眉偷看杨云溪了好几次,同样也是欲言又止好几次。
“我知道姑姑是觉得我这样做不对。”杨云溪叹了一口气:“毕竟有过那么一段过往,此时我再和陈家人接触,传到了殿下耳朵里,只怕都是要觉得这是我对当年的事儿耿耿于怀或是根本不甘心。”
璟姑姑登时也是叹气;“那主子又何必……”
“因为我想知道,到底是不是太子妃……”如今再提起古青羽,杨云溪却是只觉得心思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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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却杨云溪心中的情绪之外,接下来几日倒是也没有别的事儿。因要照顾涂太后,杨云溪特意叫人将船开得再慢一些。
因而原本的行程上,便是又添了几日的功夫。
不过这样也是值得的:晕船的人倒是都渐渐缓过劲儿来。唯独除了墩儿之外。
因胡蔓还没彻底好利索,所以墩儿每日只让奶娘照看着。或是偶尔送到了涂太后跟前凑趣——经过胡蔓这些日子的教养,墩儿倒是讨人喜欢了许多。只是还是多少有些挑人的样子。毕竟这个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轻易改变,众人也都只夸墩儿。
墩儿在涂太后跟前,小虫儿自然难免也和墩儿会碰上。杨云溪便是私底下里吩咐小虫儿的奶娘:“别人小虫儿离墩儿太近了。两个小孩子也都没个轻重,再伤了就不好了。”
奶娘自然也是听说过当时那件事情的,当下也不敢掉以轻心,忙应道:“主子放心,我必是一个眼神也不敢错开的。”
杨云溪点点头。自己却也是多有留心。
行至第七日,眼看着便是快要到南京了。所有人都是松了一口气——坐船坐久了,人都觉得是闷坏了。
然就在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这日夜里却是忽然起了骚动。
那一艘运了先帝棺椁的船上失火了。
杨云溪本来已是睡下了,听了禀告便是整个人都是吓得清醒了。那艘船失火,若是先帝的棺椁出了什么事儿……就是杀了她也是抵不了这个罪过。
也顾不得绾发了,杨云溪匆匆披上了衣裳便是出去看情况。只看了一眼登时就是倒吸一口凉气——那艘船本是走在前头的,此时前头江面上都被印成了红彤彤的一片。而船上也是因为火光的缘故清晰可见。
那艘船上本来人手就不多。都是轮番看守棺椁的宫人。此时出了这样的事儿,那些宫人吓得四处躲避奔走,虽然也在救火,可是分明就只是杯水车薪。
杨云溪心头一沉,死死盯着那艘船问:“到底是怎么起火的。”
来报信的小黄门此时早已是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了,话话都有点儿不大利索了:“不,不知道。”
杨云溪被这三个字气得怒火高炽,却是又不知从何发起。最终生生压下去,沉声吩咐:“去查!另外,叫船都链接起来,务必将火势控制住!”
别的不说,先帝的棺椁那是一定不能有损毁的。好在先帝的棺木是金丝楠木的,外头还套了一层纯铜的棺椁,又是细密封住,一时半会的倒是也不担心什么。
可是偏偏正是这样,却也有一个弊端:太过沉重了,想要挪动也是不容易。一旦船烧没了沉下去了,那么……想要打捞都没有法子。
眼下已是深秋,只穿了单衣的杨云溪很快便是手足俱是冰凉起来。不过她却是自己毫无所觉,只是死死的盯着那艘蹙船,更是只觉得那通天的火光像是烧在她的心上。
“给贵人拿一件衣裳罢。”陈归尘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而且还就在杨云溪的身侧。
杨云溪木然的一扭头,便是看见了陈归尘。陈归尘的神色很是严峻,虽然并没有往她这边看,不过她却是明显的感觉到了陈归尘的关切。
心里微微一暖,便是不由自主的生出了两分感激来。不过这个时候也并不是说别的的时候,陈归尘在这个时候来找她,其实只怕也不是过来说什么无关痛痒的话的。
“陈将军可有什么建议?”杨云溪主动开了口问道。
陈归尘并不侧头看杨云溪,只是盯着那一艘船看,沉声言道:“我想亲自过去一趟。就算别的不管,先帝的棺椁却是要运出来的。”
杨云溪抿了抿唇,只给了自己一个呼吸不到的思量时间,便是做出了决定来。当即郑重的点点头,轻声道:“陈将军最好多带几个人。身手好一些的才好。棺椁沉重,若是实在是时间不够,便是开了铜棺,只带内棺就好。”
只要先帝的遗体不受损害,那便是最好的结果。可是要是先帝的遗体但凡有半点的损坏,那就是天大的罪过。到时候,不仅是陈归尘负责护送的这些的人难逃罪责,就是她也是一样。
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所以明知十分危险,她还是没有说那一个“不”字来。更没说什么让陈归尘不要去只叫别人去的话。
陈归尘不放心,她同样也是不放心。
若不是她手无缚鸡之力,若不是她去了只能拖后腿,她此时也是想要亲自过去的。因为唯有如此,才能够安心一些。至少不必站在这里生生煎熬。
陈归尘唯一颔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顿住:“若是……还请贵人多看顾我娘几分。”
陈归尘这话说着似乎有一股子不祥的味道。
杨云溪攥紧了手指,沉声道:“陈将军一定会平安归来。多带人手过去,我怀疑那火是有人动手脚。”
要说意外失火,她却是完全不相信的。
看守棺椁的人那样多,若是香烛倒了引燃了什么,一人一口唾沫也能灭了火。而且底下就是江,取水还不容易?就算灭不了火,控制住火势也是可以的。可偏偏……
所以,她不得不怀疑。
陈归尘脚下不停,不过却是应了一声。若是杨云溪此时仔细去听,必是听得出那声音里是染着笑意的。只是眼下这般,她根本就是无暇顾及其他,自然也是什么都没听出来。
陈归尘走后,杨云溪只有片刻的犹豫,便是沉声吩咐:“去将主子们都请去太后娘娘那儿。”顿了顿,杨云溪想起了小虫儿,便是也不再多看一眼冲天的火光,只是三步并作两步的往回走。
她怕小虫儿害怕。她怕小虫儿有危险。对于失火这事儿她无能为力,可是作为一个母亲,在这个时候去保护自己的孩子,却完全就是一种本能。甚至不用思考,不用犹豫,身体便是自发会做出举动。
哪怕她明知道小虫儿在众人的保护下肯定是不会有任何事儿的。可是她还是忍不住的想要亲自去看一眼。
只要看一眼,让她安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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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到小虫儿那一瞬间,杨云溪只觉得自己漂在半空中的心一下子就落回了实处。
小虫儿甚至没有被惊醒,兀自还睡得香甜。
俯身亲了亲小虫儿,杨云溪让奶娘带着小虫儿往太后那去。
虽然很想自己带着小虫儿过去,不过杨云溪却是清楚知道自己的职责在哪里。当即便是只让奶娘先走,而她自己则是去了墩儿那边。
古青羽那儿她是不操心的,以古青羽的聪慧,这会子自然是知道该怎么做。而且是只会做得比她更好。
但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眼下到处都是乱糟糟的,就怕出了点什么事儿。
尤其是墩儿。
墩儿是朱礼如今唯一的儿子,自然是重中之重。虽然解释不清楚为什么她这一瞬间会觉得墩儿才是最容易遇到危险的人,可是杨云溪却是相信自己的直觉的。
墩儿的奶娘果然是半点警惕也没有。倒是墩儿已经醒了,躺在奶娘怀里,搂着奶娘的脖子一动也不动。
杨云溪也不多说,直接吩咐道:“带着墩儿过去太后那儿。等到彻底没事儿了再回来。”
奶娘倒是还有点儿迟疑:“可我们贵人——”
“听我的。”杨云溪冷眼扫了下奶娘,声音沉凝:“既然这次的事情太子妃和太后娘娘都托付给了我,自然是要听我的。快去别磨蹭。”
奶娘被杨云溪这般强势的样子倒是吓了一大跳。最终她便还是选择了听杨云溪的话。
只是饶是如此杨云溪还是不放心,又嘱咐青釉跟上去:“青釉,你跟上去,务必护着墩儿,不能出半点差池。”
青釉纵不知其中厉害,可是看着杨云溪这般便是也是凝重起来,“主子放心。”
杨云溪微微一笑:“交给你,我放心。”
青釉转身就走。
杨云溪则是一面让人去跟胡蔓传话,一面自己却是直接往陈夫人那儿走。
陈归尘还在冒险,她若是不管陈夫人,她自己都是觉得自己没脸再去见陈归尘。
好在去了陈夫人屋里后,杨云溪便是看见陈夫人已是穿戴齐整,随时都可以出发。微微松了一口气,心中更是感叹陈夫人的冷静。
“陈夫人随我来。”杨云溪自然也没有功夫去仔细的解释什么,只是如此说了一句。
陈夫人依旧冷静从容:“好。”却是一个字也没多问。
一路走去,杨云溪便是渐渐觉得不对劲儿来。她便是慢下了脚步,侧头悄声问陈夫人;“夫人可有什么感觉不曾?”
陈夫人的眉心紧紧的笼着,同样也是压低了声音:“感觉是有些不对。人少了许多,而且……都是往一个方向跑的,乱得有些不像话。”
陈夫人说的,正是杨云溪感受到的。
按说不管是什么时候,都不该如此的。毕竟规矩摆在那儿,起火的也并不是这一艘船,也没什么可特别慌乱的……
“咱们快些走罢。”挂心着小虫儿,杨云溪便是直接加快了脚步。
倒是陈夫人此时问了一句:“归尘他不是过去那艘船了?”
杨云溪脚下一顿,随后又恢复如常,只是声音却是轻得不能再轻:“是的。”
陈夫人叹了一口气。随后一面走一面兀自说到:“归尘他如今还不肯成亲,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只是他是陈家的独苗,不管如何总归要给陈家留个后才是。只盼着有人能劝劝他才好。”
在别人听来,陈夫人这话不过是几句抱怨。不过杨云溪却是很清楚的知道,陈夫人这番话,就是跟她说的。陈夫人这是想要让她去劝一劝陈归尘。
杨云溪没吱声。倒不是答应了,只是单纯的不想在此时拒绝了陈夫人罢了。陈归尘正在涉险,她若是此时还拒绝陈夫人,那是便是有些太过无情了。
陈夫人只当杨云溪是答应了,便是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跟着杨云溪往涂太后那儿赶。
杨云溪第一次觉得这个船着实是有些太大了。走了这半晌都还没到,心却是已经都焦灼得不行了。
好在最终还是到了。而且是也没发生什么事儿,至少表面看着还是很平静的。除了主子之外,其他宫人全都是簇拥在外头,倒是颇有点儿铜墙铁壁的味道。
杨云溪的心陡然安定了下来,轻轻的呼出一口气。
带着陈夫人进了屋子,还来得及说话,就听涂太后问道:“外头情况如何?”
杨云溪看着涂太后忧心忡忡的样子,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便是只沉声道:“只是小事,很快就会好的。”
涂太后却是显然不相信:“若是小事儿,你也不会如此。到底怎么了?”
古青羽适时出声:“太后您也不必太过担心。不管是什么事儿,总会平安过去的。”
杨云溪也是点头:“正是这话,太后您放心,绝不会出什么事儿的。这会子叫了大家过来,不过是我胆子小,怕外头乱糟糟的冲撞了大家我罢了。”
也许是因为古青羽出声了,又或许是因为杨云溪说得太过认真,涂太后倒是没再多问什么,只是神色依旧凝重就是了。
涂太后都是如此,更不必说别人了。
看着满屋的人都是惶恐的样子,杨云溪心头叹了一口气,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开口道:“我出去看看情况。”
涂太后皱了皱眉;“你出去能有什么用?陈归尘呢?”
杨云溪知道涂太后的意思——眼下这般情况,她一个妇道人家能顶什么用?自然还是得陈归尘来。也只有陈归尘才有手段镇得住。
只是陈归尘眼下……
“陈将军已经是上前去查看了。我现在也不过是去外头看看罢了。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杨云溪解释了一番之后,便是行了礼退了出来。
一退出来,她便是立刻问侯在门外的王顺:“眼下情形如何了?”
王顺的脸色很不好看:“陈将军还没回来。”
杨云溪听了这话,便是不由得抿紧了唇。陈归尘自然是不可能故意拖延时间。所以到此时都还没回来,只怕是因为此行也并不顺利。
可是为何会不顺利?明明也不过失火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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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忍不住咬紧了嘴唇。因为不这么着,她怕自己当即便是谩骂出声来。
“你们若是谁肯指出谁是杨氏,我便是放了她出去。保证她的平安。”黑衣人一步步的靠近,偏又如同猫儿一般戏谑的撩拨众人的神经。
此时此刻,这样一个承诺的诱惑力真真是极大的。
杨云溪心里很清楚必然会有人心动。即便是此时没有,可是黑衣人再杀一个人,杀两个人之后呢?
人都是贪生怕死的。她不敢奢望人人都是能够有足够的意志力,不去做那样的事儿。
所以当即她便是索性先开了口:“若我告诉你们的话,你们放两个人走,可好?”
即便是到了此时,杨云溪的面上依旧是没有半点慌乱。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到了杨云溪的面上,却都是被这一瞬间杨云溪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姿态折服。
胡蔓尤其如此。她恍惚的想:怪不得朱礼那样的人,竟然会对杨云溪如此看重在意,甚至放进了心里去。此时此刻,她不得不承认,杨云溪的魅力,比起她们这些大家族调教出来的世家贵女强上太多了。
哪怕明明是敌人,此时此刻,她却是反而觉得自己但凡此时能有半点龌蹉的心思,便是最大的亵渎。不是对杨云溪的,而是对自己的。
同样是人,同样是女人,而且同样是一个男人的女人,她是不愿意让自己低了杨云溪的。杨云溪能做到的,她为何不能做到?
胡蔓此时倒是还没有意识到:她此时其实已经从心底知道,她输给了杨云溪。甚至这辈子都超越不了追赶不上了。
此时的杨云溪太过耀眼,倒是让黑衣人微微一怔。不过随后那黑衣人便是“哈哈”大笑起来:“只要不是孩子,其他人都可以。”
杨云溪也不觉得奇怪——对方不管是认真的,还是戏耍猫儿也好,都是会答应她这个要求才是。
当即,杨云溪也没耽搁时间,只是朝着涂太后一福:“太后娘娘请挪步罢。”
涂太后一怔,随后却是沉下脸来:“我已活够了,犯不着你如此。”
“殿下敬重太后您,我亦是敬重太后您。太后昔日对我的教诲,我都记在心中。只盼着太后日后见了殿下,便是替我跟殿下说一声。便是替我告诉他,他对我之意,我无以为报,便是以此略表心意。”杨云溪说到了这里,反而是微微一笑,却是又叹了一口气,垂眸道:“殿下生为真龙,我却是微尘一般,此生不能相配,不足以比肩。只盼着来世,他不为君,我不进宫,咱们做一对儿平凡的夫妻多好?”
谁也没想到此时杨云溪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若换做平时,大约听了这番话要么是觉得杨云溪不要脸,肉麻得厉害,要么就是觉得杨云溪这是讨好朱礼。
可是现在,众人听着这一番话,却是都未曾有那样的心思,反而都只觉得心中一酸,几乎是要落下泪来。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要怎么样情根深种,才会说出这般缠绵到人心思的话来?又要怎么样的遗憾不甘,才会让人如此想要落泪。
涂太后也是被杨云溪这番话震撼了,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杨云溪却是灿然一笑:“此生能得殿下呵护,便是我最大的福分。我来世间走这一遭,前十几年都是在憎恨和冰冷中度过。然从跟了殿下开始,却是方觉温暖和美好。再有了小虫儿,便是更觉此生再满足不过。”
说完这话,杨云溪却是没再多说,只是郑重的再朝着涂太后一福:“太后请挪步罢。不要辜负了我这番心意才是。”
说完这话,杨云溪便是又看向了古青羽。不同方才的理所当然。这一次,她的眼底分明有着犹豫和复杂。
古青羽看着杨云溪这般的眼神,却是莫名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是说不出口。而且更是心中发慌,只觉得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离她远去了。
四目相对,两人都是将对方面上情绪变化看得分明。
最终,还是杨云溪率先开了口。她轻叹了一声:“长生。从初见你,到后来,我一直为能与你相识相交而觉得庆幸。我始终记得你对我的好。我以为,这辈子咱们都会是好姐妹才是。”
古青羽听着这没头没脑的话,心中一个突突,下意识的便是张口道:“我也是如此想的——”
然而不等古青羽将话说完,杨云溪便是“呵”的一声轻笑。这声轻笑里,带着一点儿轻轻的嘲弄,又带着点儿微微的不甘心和8遗憾,最终消散在了空气里。
而古青羽的话也是被一下子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杨云溪又沉默了片刻,才淡淡一笑看着古青羽的眼睛道:“长生,我知道当时你对那位夫人说了什么话了。”
不愿日后再生出什么事端,杨云溪用“那位夫人”代替了陈夫人。不过她想,以古青羽的聪明,自然也不可能想不到不是?
看着古青羽蓦然眸子一缩,错愕又惊慌的样子,杨云溪忽然心里就安定了下去。微微笑道:“今日如此,我们便是一笔勾销罢。长生,以后莫要再这般了。你要好好辅佐殿下才是。”
说完这话,杨云溪便是一眼也没再看古青羽,只是道:“这两个人,便是涂太后和太子妃罢。我跟你们走。”
杨云溪一面说着,一面便是主动往外走去。
在走过去之前,杨云溪恋恋不舍的回头看了一眼。她看的是小虫儿的方向。
这些动作和话语看似花费了不少功夫,可是实则也不过是一小会儿罢了。否则,对方也不可能给她这么久的时间浪费。
黑衣人看着杨云溪如此配合,倒是真有点儿佩服了,凉笑道:“可惜了这么一个美人,倒是跟了太子。罢了,就照着之前说的,太后和太子妃你们请罢!”
杨云溪当然也没真一直走过去,而只是走出了人群,却也不至于让黑衣人一下子就能抓住她罢了。她在等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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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涂太后的不乐意,古青羽却是显得冷静了很多。古青羽站起身来,轻声对涂太后道:“太后咱们先出去罢。”
语气却竟是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有些过了头,平静得让人只觉得浑身都有点儿发寒起来。
其他人都是忍不住的看住了古青羽,只觉得古青羽太过冷漠无情了一些。
就是涂太后也是微微有些诧异。
古青羽又将话说了一遍。
涂太后便是也冷静下来,深深的看了一眼杨云溪,轻叹了一声:“大郎得你如此,又何尝不是幸运?”说完这话,涂太后这才跟着古青羽走了出去。
涂太后的背影竟是给了人一种萧瑟的味道。
而没有人看见的是,古青羽在转身往外走的瞬间,却是泪如雨下。不过她却是咬着唇,一步步走得坚定果断,始终也没敢回头。
而与此同时,她更是碰了碰自己的小腹,以此再来提醒自己。
很快涂太后和古青羽便是走了出去,杨云溪看见并无黑衣人跟过去,而涂太后跟前的人和古青羽的宫女也都是护卫着两人,便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黑衣人显然也不愿意多浪费时间,很快便是沉声言道:“好了,这下杨氏你可以跟我们走了。另外,交出墩儿罢。我也不愿为难你们一群女人。不要逼我们杀人。”
说这话的时候,黑衣人的语气明显是威胁和狠辣。
然而没有人开口出声。
杨云溪估摸着涂太后她们走得远了。便是微微笑了一笑。赶在黑衣人出声之前悠悠然道:“背后有小窗,墩儿早就被转移了。”
黑衣人微微一怔,登时忙往人群里一阵搜寻。
结果还真没看见墩儿。顿时黑衣人里头便是起了一些骚动。
“你是故意的。”黑衣人开口,语气里有着明显的沉怒。
杨云溪淡淡一笑,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是啊,不让你们将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来,他们哪里会有机会呢?兔子急了尚且咬人,我们又如何甘愿引颈就戮呢?
若说杨云溪方才美丽闪耀得让人恨不得拿回去收藏。那么现在杨云溪就只会是让人觉得想砸个稀巴烂。
黑衣人攥紧了手里的钢刀,冷笑一声:“不管逃去了哪里,我总能将人找回来。倒是你,激怒了我,我可不会轻饶了你。我记得你有个女儿——”
饶是杨云溪镇定无比,在此时也是不由得攥紧了手指。手里的东西好歹是让她找到了一点安定之感。
“你找不到的。很快陈将军就会回来,你们一个也跑不掉。”杨云溪兀自冷笑,心头却是做好了准备,深吸一口气后攥紧了手里的东西,绷紧了身子只时刻准备着动手。
“在那之前,我便是先让你生不如死!”饶是蒙着面,众人也是觉得此时黑衣人必是面色铁青了。
与此同时,黑衣人便是握着钢刀逼近了杨云溪。
众人都是屏住了呼吸,更有甚者甚至是尖叫了一声。
而杨云溪此时同样也是心跳得飞快——就在此时,她飞快一扬手,用力的将左手手心里一直攥着的东西朝着那黑衣人扬了过去。
登时白色的粉末便是沸沸扬扬的洒了开来,半空中白仆仆的一片。而一股香腻的叫人呼吸都忍不住想屏住的味道更是散发开来。
黑衣人们一个个避如蛇蝎。
其他女子们却都是目瞪口呆——杨云溪洒的就是再普通不过的香粉而已。用来覆面的香粉。还是劣质的那种。这种粉颗粒大,香味庸俗,质量太差对皮肤根本也没什么好处。
这种粉若是掉进了眼睛里,也足够让人难受好半天的。
杨云溪与此同时便是飞快的往后退,沉声道:“咱们虽为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可也该有气节。与其死得屈辱,不如自己给自己一个体面。”
杨云溪的话却是说到了众人的心底——谁都知道若是被黑衣人杀了还好,可若是被黑衣人带走了呢?
而就在此时,杨云溪更是示范一般的缓缓抬起右手来,展露出自己一直紧紧攥着的金雀钗。然后再用尖锐的那一头抵在了自己的喉咙上。
雪白的脖颈微微上扬,便是露出了优美的弧度来。黄澄澄的金钗就那么闪烁着一点微弱的光,抵在了雪白的肌肤上。
金钗太过尖锐,而握着它的那只手又太过用力,所以很快雪白的肌肤上便是沁出了一个鲜红的小血点来。
杨云溪的这个动作却仿佛是提醒了众人。一时之间女眷们都是恍然大悟。纷纷效仿起来。钗这东西,女人都是有的。从头上一拔,便是现成的利器。
要去杀敌虽不可能,可是要给自己一个体面却是轻而易举。
有人低声哭泣起来,只是手里的钗却都是握得死紧。
杨云溪轻叹一声:“不过一死尔,又有什么好哭的?与其活得苟且,不如轰轰烈烈一回。再说了,咱们今日死了,指不定明日倒是得个好名声呢。而且,有人给咱们陪葬,又怕什么呢?”
说到了这里的时候,杨云溪甚至是轻笑了一声。
谁人不怕死?可是没有选择的时候,她宁可自己能死得体面一些。不为别的,只为了将来小虫儿能够提起她这个母亲的时候骄傲一些,而不是觉得耻辱。
杨云溪成功止住自己手上的轻颤,轻蔑的看了一眼扑上来的黑衣人,手底下微微一用力便是要彻底的将手里的金钗刺入肌肤之中。
“想死?”黑衣人大喝一声,却是在那一瞬间手中钢刀迅速飞脱,转着圈儿的朝着杨云溪飞劈了过去。
这些事情说起来惊心动魄,可却也不过只是一瞬间的事儿罢了。
杨云溪只觉得手臂一疼,便是怎么也用不出力来了,手里的金钗刚刺破了一点肌肤,还没来得及伤了她,便是已经跌落了下去,掉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于此同时,她的胳膊也是瞬间软软垂了下去。鲜血更是不住的往外冒。只一个呼吸的功夫,便是已经汇聚成了蜿蜒的小溪,打湿了衣袖,又滴滴答答的跌往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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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陈归尘忘怀与否,这件事情已经不可能再有什么意外发生了——璟姑姑觉得以杨云溪的性子来说,就是真忘不了陈归尘,那也绝不会做出出格的事儿来。
所以倒是也有那么几分放心。
杨云溪受伤的事儿很快也就让涂太后和古青羽知晓了。是璟姑姑故意说的——杨云溪受了这样大的罪过,总不能一点好处都捞不着。或许杨云溪没那个意思,可是既是机会,白白错过了也是可惜。
别的不说,这一次总是好歹能够让涂太后对杨云溪生出几分怜惜吧?能让古青羽生出几分愧疚吧?只要有了这个,那杨云溪就吃不了亏。
涂太后这次是真动了容,也不顾旁人阻拦,便是亲自过去看杨云溪了。
只是让人有些意外的是,古青羽却是没跟上。古青羽只是说她有些不舒服,之后再去。
涂太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古青羽,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自己去了。
涂太后赶到的时候,刘意正在给杨云溪缝制伤口。纵然银针十分细,纵然留意已是放缓了力道和速度,杨云溪还是疼得满头都是汗。
杨云溪看到涂太后的时候,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太后。”
涂太后看得心酸,便是干脆扭过头去:“快别说话了。”顿了顿,涂太后沉声道:“今日你受的这些苦,我都记着呢。将来若是大郎敢委屈了你,我第一个便是不肯。”
涂太后这话便是等于给杨云溪了一个巨大的许诺。
除却杨云溪之外,众人自都是高兴的。倒是杨云溪叹了一口气:“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既然太子妃和太后您将责任托付给我,我便是该尽自己的责任。太后您也不必觉得自责才是。”
涂太后对杨云溪的态度倒是颇为满意——不恃宠而骄的人,才是她所喜欢的。
“这次的事儿,明显是调虎离山之计。”言归正传,涂太后沉声言道,语气却是有些冷凝:“不过若是没有内应,只怕也不至于到了这个地步——”
杨云溪自然也是想得到。只是这种事情却也不是那么容易查出来。除非陈归尘那头能有进展。
“咱们还是加快行程,尽早到了南京才好。”杨云溪轻声言道,征询太后的意见。
太后点点头,却是看着杨云溪的伤:“到了南京,便是有最好的去疤药,就算不能全都消除了,能淡一些总是好的。”
杨云溪自然也是没拒绝。只是催促涂太后回去休息:“太后您先回去休息罢。其他事儿您也不必操心,自是有别人负责的。”
顿了顿,她又问起古青羽:“太子妃没事儿吧?”
涂太后看了一眼杨云溪,倒是怕说实话杨云溪心里难过,便是道:“她情况不大好。你是知道她那个身子的。今日这般折腾一回,我瞧着人都要倒了似的,便是没敢让她过来。”
杨云溪点点头,倒是也没多想:“那让太子妃好好歇着罢。”
涂太后也就没再久留,先回去歇着了。只是却是叫人传话给了陈归尘,让他务必将此事儿查清楚才好。
其实即便是没有涂太后的吩咐,陈归尘亦是如此决定的。不为了别的,只为了杨云溪胳膊上的伤。他甚至不敢去想,若是他不是回来得及时,杨云溪会如何?
再想起杨云溪脖子上那一点血痕,陈归尘更是觉得心里都是发慌的。一想到杨云溪甚至险些绝望得自裁,便是觉得心里都是发寒。
再加上杨云溪的疏离,他更是觉得心中暴躁不堪。
这股暴虐的情绪无处压制,便是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发泄。
而杨云溪这头的伤,足足是半个时辰才算是处理完了。刘意连茶也顾不得喝一口,便是忙拎着药箱匆匆去别处帮忙了。只嘱咐若是杨云溪有半点不对劲儿,便是立刻让人去叫他。
这样的伤口,止血是第一关。第二关则是发热,若是只发热还好,就怕伤口不肯愈合。而第三关,则是看到底伤了的筋骨能不能恢复如初。
至于补血什么的,倒都是小事儿。只是因了失血身子虚弱,这个时候发起热来便是格外煎熬一些。稍有不慎,于性命也是有损伤。
药里加了助眠的药性,杨云溪喝了药之后便是很快睡着了。不过在睡着之前,倒是看了一眼小虫儿。
许是惊吓过度,许是知道杨云溪正在受苦,小虫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一个劲儿的要往杨云溪身上扑。
只是杨云溪现在这样,哪里又敢让小虫儿扑上去?只得是哄了又哄。最后无奈奶娘便是将小虫儿放在了杨云溪身边。
小虫儿委委屈屈的拽着杨云溪的衣裳,这才消停了。
杨云溪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却又是满心爱怜。伸出手指让小虫儿拽着,母子二人俱是安心睡去。
璟姑姑和岁梅在外头压低了声音说话。
岁梅眼眶都是红的,“这事儿怎么跟主子说?主子和青釉姐姐一贯感情深厚……”
璟姑姑抿着唇:“先瞒着罢。如今也不敢说,主子那人重情,若是知道这事儿心中必不好受。到时候影响了伤口恢复便是不好了。”
顿了顿,璟姑姑便是又提醒岁梅:“别在主子跟前提起青釉,也别露出异样来叫主子多想。多将小虫儿抱过来,吸引主子注意力。”
瞒得了一时,是一时。
岁梅低声应了,又叹了一口气:“兰笙扭伤了脚,如今也是不能过来服侍,便是我来服侍罢。姑姑帮衬着主子看着外头的情况些。”
璟姑姑点点头:“辛苦你了。”
岁梅摇摇头:“只盼着主子快点好起来才是。说起来,太子妃未免也太薄情了一些……”
璟姑姑拉了岁梅一把,沉声道:“这话也是咱们能说的?快住口罢。太子妃如何做,咱们心头有数就是了。多余的话却是一个字也别多说!”
岁梅低声应了,又轻叹一声:“只盼着快点到南京吧。如今这般,我这心里便是七上八下的。总踏实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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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很快便是发起热来。虽然不算是高热,可是这样的低热却是也很难受。
所以即便是睡着,杨云溪也没能睡得安稳。
岁梅一直守着杨云溪,不住的杨云溪换帕子覆着额头。
杨云溪整整睡到了第二日的下午,这才算是醒了过来。只是人是醒来了,意识却还似乎在沉睡,整个人混混沌沌的,只觉得浑身像是被碾碎了一样的疼。
“现在怎么样了?”杨云溪好半晌才缓过劲儿来,侧头问了一声岁梅。声音却是嘶哑难耐,像是被粗粝的沙磨过。
岁梅心头叹了一口气,有些嗔怪杨云溪一醒来就操心这些事儿。可是却也知道不告诉杨云溪,她必是无法安心的。所以当下便是答话道:“陈将军那头还没消息,不过先帝的灵柩好好的,其他人也都安顿好了。除了那些……主子受的伤才是最严重的。”
那些是什么,杨云溪心知肚明说的是那些在这次的事中死去的人。
“都好好收敛了。等到了南京,便是好好安葬了罢。”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心下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可惜是有的,后怕也是有的。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庆幸之感,庆幸她竟是能活下来,庆幸他竟是还能再一次的将小虫儿抱在怀里,亲一亲她柔软的脸颊。
“小虫儿呢?”杨云溪就着岁梅的手啜饮了一口温水,觉得喉咙总算是舒服了许多。随后她这才又开口问道。“昨儿看她哭得那样厉害,是不是吓坏了。”
岁梅叹了一口气:“估计是有点儿吓着了。不过小孩子忘性大,很快也就好了。今儿醒来便是没再哭了。”只是到底也不如往日活泼就是了。
不过这话哪里敢说给杨云溪听?
到底是精神不济,杨云溪喝了药之后也没多久便是昏昏欲睡了起来。
岁梅便是劝着杨云溪睡下了。
这头杨云溪刚睡下,那头璟姑姑便是从外头进来了。见了这个阵仗,便是悄声问:“主子醒了?”
岁梅点点头:“醒来就问起了外头的情况。真真是个操心的命。”
璟姑姑也是跟着叹了一口气,随后又问:“没问起青釉罢?”
岁梅摇摇头,想起青釉,登时只觉得心中又是沉重了起来。
因出了这么一回事儿,所以众人的心都是悬着的,就怕再有什么事儿。不过好在直到踏上了南京的地面时,也没再发生什么情况。
因是迎接先帝灵柩,所以南京大小官员也好,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也好,都是过来相迎。站在船上看下去,只见码头上乌泱泱的站满了人。
涂太后自然是走在最前头的。
看着这些人,涂太后倒是神色肃穆,只问云姑姑:“马车可都准备好了?云溪那样子,可是不能有半点的马虎。”
云姑姑倒是被涂太后这般态度弄得有点儿忍不住想发笑:“是是是,太后您放心。亏了您也不敢亏了杨贵人不是?”
涂太后的面上这才了有了那么一丁点的笑意:“你这丫头,倒是敢打趣我了。”
领着众人前来迎的除了以古家为首的官员,还有以睿王为首的皇亲国戚。让人意外的是,睿王身边还跟着一个女眷,瞧着那小腹微凸的样子,倒是怀孕了。起初众人都只当是睿王妃,不过后来才认出来根本就不是。
跟着睿王一起过来的,是杨凤溪。
杨凤溪此时正翘首看着船上,一脸着急的样子。
这幅样子便是落到了涂太后的眼里,涂太后微微有些惊诧:“那是谁?怎的和云溪这般相似?倒是叫过来我看看。她和云溪是亲戚?”
古青羽自然是知道杨凤溪的,当下眼底闪过一丝嫌恶。不过语气倒是未曾露出什么来:“这是阿梓的亲姐姐,是双胞胎。所以才会如此相似。”
“那她是睿王什么人?”涂太后更是诧异了。又盯着杨凤溪仔细看了几眼:“倒是真有些像。”
古青羽也是看了一眼,却是摇摇头:“虽说长得很相似,不过性格却是不像。她是睿王的侧妃。说起来还是殿下牵的线。”
涂太后点点头,想着杨云溪现在还睡得昏昏沉沉的,便是叹了一口气:“叫她跟上吧。只怕睿王带她来,也是想让她见一见自己的妹妹。还有云溪,只怕她也想多看几眼自己的亲人。许见了她姐姐,她心情好了,恢复也能快一些。”
涂太后说得这样冠冕堂皇,其实说白了,就是怜惜杨云溪,变着法子的给杨云溪体面罢了。要知道杨凤溪这么一跟着进宫去,别人会如何想?
自然只会想到杨云溪如此得宠,竟然是连涂太后都这般依着她,连带着也给她姐姐体面。
古青羽心里明白,倒是微微一动:“也好。说起来阿梓她最亲厚的还是她外祖家,不如也叫了她舅母进宫照顾她几天。”
这样一来,便是也能让薛家沾上光。
这应该是杨云溪乐于见到的。
想到杨云溪如今的情形,古青羽轻叹了一口气,满是心疼。只是想起那日杨云溪淡淡的说的那句“扯平了”的时候,心里便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被生生拔除一样的难受。
可是她还是不敢去见呀杨云溪。
她怕她见了杨云溪之后,她们之间便是真的“扯平了”,所以宁可这样回避着,躲避着。
“也好。”涂太后看了一眼古青羽,仿佛已经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就照着你说的办。”
而杨云溪这头也是被放在了软榻上,由着几个健壮的小黄门抬下船去。这样大的阵仗,杨云溪却是浑浑噩噩的,她虽然没睡死,可是却是怎么也清醒不过来。身子就像是坠着石头,沉甸甸的动一下都难。
至于胳膊上的伤口也不知是不是缓过劲儿来了,疼得厉害,又有些发痒。让她总忍不住想去挠。不过她却又根本做不到,每每难受得很了,便是这才哼哼两声。
岁梅和璟姑姑在一旁看着,心疼得着实厉害。
这头杨云溪先被抬了下去。璟姑姑则是收拾细软,也准备离开。也正是这个时候,陈归尘却是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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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凤溪走后,杨云溪倒是发了好一阵子呆,最后看着璟姑姑笑了起来:“如今这算不算是意外收获?”
璟姑姑看着杨云溪欢喜的样子,倒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最终便是叹了一口气,“杨侧妃能想明白是最好不过了。只是……”
毕竟那是亲亲的两姐妹。璟姑姑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话,倒是显得她有些过分了。所以这话到底还是没说完。
不过璟姑姑虽然没说完,不过杨云溪却也是知道璟姑姑的意思。当下笑了笑:“姑姑放心,我心里有数。”
正说着话,刘意却是过来给杨云溪换药了。
刘意看了一眼伤口,却是立刻皱了眉。
“伤口恶化了?”杨云溪心中微微发沉,她自己的身子她自然知道。她现在的这个状况很不对劲。按说就算伤口会导致发热,可也不应该持续这么久才是。
刘意摇摇头:“恶化倒是不至于,不过却也没有好转的迹象。很可能是那日匆忙之间没有将伤口处理好——”
一听这话,璟姑姑登时就急了:“怎么那样不小心?”
刘意也不辩驳,只是低头一脸懊悔。
杨云溪却是摇摇头:“那日情况那般慌乱,也怪不得刘意。现在呢?可有什么法子没有?”
刘意咬咬牙:“只能拆开伤口,再行清理——”后面的话刘意有些说不下去了。这样的苦楚就是男人也未必受得住,更何况是杨云溪这样一个弱智女流?而且作为医者,他比谁都了解杨云溪的身子。杨云溪现在就像是已经绷到了最紧的绳子,再加一点重量,必然就只能断裂一个结果。
杨云溪却是果断道:“那就按照你说的办。”只要能活命,疼又算什么?就是让她不要这条胳膊,她也是愿意的。
因为只有活着,才能看着小虫儿,守着小虫儿,护着小虫儿不是吗?
刘意倒是被杨云溪一脸的坚定微微的震撼了一下。
不过,即便是杨云溪心中有准备,还是被疼得浑身如同刚从水里被捞起来一般。
而就在杨云溪受罪的时候,朱礼的情况却也是没好到哪里去。
刚到了边境,他们的军队就受到了伏击。这一次伏击的结果便是让朱礼和大部队直接冲散了。
整整两日不眠不休的奔逃,不管是马儿还是人,都已是精疲力尽到了极点。
朱礼心里很清楚,他这是被人出卖了。
“殿下。”刘恩叹了一口气。翻身下马,让马儿自行去喝水吃草。
朱礼也是翻身下马,也是叹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风沙:“后头追兵怕也是劳累不堪,咱们歇一阵罢。”
刘恩点点头,看了一下身后跟着的人群,犹豫一下便是建议:“殿下,再这么继续下去,咱们迟早会被追上。要奴婢看,不如——”
“这里不合适。”朱礼环顾四周,最终却是摇摇头。又拿出地图来仔细研究了一下,最终用手指住一个小点:“这里适合打反击战。这个山谷是个死胡同,可是胜在进去的路却是很窄。咱们若是伏击在那处……”
可是这样一来,分明自己就是没了半点的退路。分明就是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而且,朱礼这分明就是在拿着他自己做诱饵。
刘恩还想再劝,然而朱礼却是叹了一口气:“刘恩你也不必多说了,咱们现在已是无路可走了。”
顿了顿,朱礼沉声道:“传令下去,让所有人都拿出干粮吃光。一点不留,咱们下一顿,便是从那些追兵的身上搜出来。”
这也是在给将士们传递一个消息:这是要拼命了,能不能吃上下一顿,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就是朱礼的意思。而朱礼也很清楚,这一战若是败了,他必然只有死路一条。
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刘恩自然也没再多说,只是从包袱里拿出了干粮来:“殿下用些吃的罢。”
朱礼只看了一眼,便是唇角都是上扬了几分:“这是阿梓送过来的。”
刘恩也是笑了笑:“亏得杨贵人准备了这么一包干粮,不然这会子还真是要饿肚子。”
朱礼笑着笑着便是轻叹了一声:“也不知她们此时到了南京没有。若这次咱们回不去,也不知道她们会是什么情形。”
“殿下不是都安排好了吗?”刘恩将干粮和水都递给朱礼,轻声劝慰:“殿下不必担忧,杨贵人她们必然会平安无事的。”
“就是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对她们出手。”朱礼眸光微冷,面上一片冰冷:“一个疏忽,倒是让他们发展到了这么一个地步。倒是我失算了。”
刘恩只道:“殿下放心罢,陈将军必不会辜负您的托付的。”
朱礼撕下一点肉干,便是将剩下的推回去:“其他的分给僵尸们罢。”心头却是想起了陈归尘对杨云溪的态度来。不由手指都攥紧了几分:若不是走到了这样凶险的一步,他也不至于让陈归尘去护着她。
这样的情况下,却也只适合交给陈归尘了。若是陈归尘真有心,必是能够护了她们母女周全的。
吃完干粮,朱礼便是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遥遥看了一眼南京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神情都是冷峻了几分。
不过半个时辰,短暂的休整之后,朱礼便是重新带着人往原本选好的山谷狂奔而去。所幸的是,虽然和大部队冲散了,可是留在他身边的却都是精髓中的精髓,每一个都是身经数战的老手。
一路疾驰,朱礼细心的叫人沿途都留下一些不经意的证据:比如衣服碎片,比如草丛里马匹穿过的痕迹,再比如已经累得再也不肯跑的马。
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将敌人诱至他选好的地方,一举歼灭。
两日的一个逃一个追,倒是让朱礼对于对手的底细了解有着很大的帮助。比如现在朱礼就很清楚,这一波追兵之后,却是没有更多的追兵了。两日的追逐,他们疲乏不堪,可是同样的那些追兵也是疲乏不堪。
更甚至他们还休息了一阵子,可追兵却是没什么休息的时间的。
对于这一战,朱礼却也不是真的半点把握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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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最后是疼昏过去的。度数极高的烧刀子往伤口上一浇,杨云溪只觉得浑身的筋肉都是被人用手生生的拽了出来一样,疼得一个哆嗦。而后便是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在昏过去那一瞬间,杨云溪倒是只觉得庆幸:还好昏过去了。
处理完了伤口,刘意也是出了一身的汗。
刘意看了一眼璟姑姑,低声道:“贵人已经承受不住低烧,若倒是仍是如同现在一样,我就只能开一剂猛药了。到时候的结果如何,我便是也不能肯定——”
璟姑姑点点头:“今夜我亲自守着。”心却是因了刘意这么一番话彻底的悬了起来。
杨云溪迷迷糊糊梦见了朱礼。梦见朱礼一身盔甲,骑着马风风光光的回了宫。就在朱礼面含笑意的朝着她走过来的时候,旁边却是忽然斜地里刺来一柄利剑,瞬间没入了朱礼的心窝。
杨云溪登时一个激灵,便是猛的醒了过来。心跳得飞快,浑身更都是冷汗。
“主子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璟姑姑忙上前来,一面用帕子给杨云溪擦汗,一面蹙眉关切询问。
杨云溪张了张口,本想说她梦见了朱礼遇刺,可是又怕话一出口反而一语成谶,便是又生生止住。
最后她摇摇头:“就是做了个噩梦,我已是不记得了。”
璟姑姑一怔,随后忙道;“不记得也好。”
杨云溪应了一声,软软的靠在软枕上,“姑姑给我倒杯水来。”
璟姑姑服侍着杨云溪喝了水,便是顺手探了一下杨云溪的额,登时便是有些惊喜起来:“好像是退了烧了!”
杨云溪一怔,随后自己仔细感受了一阵子,倒是发现自己真是好受了许多。至少低烧带来的浑身骨头都酸疼的感觉却是没有的。
“许是这次的药起了效果了。”杨云溪笑了笑,倒是微微松了一口气——她自然也是怕死的。
璟姑姑是真高兴,瞧着那样子,倒像是恨不得飞奔出去告诉所有人似的。
杨云溪吃了小半碗的粥,又喝了药,倒是觉得精神比往日强上了不少。
看了一眼岁梅眼底下的乌青,杨云溪微微皱了皱眉:“怎么最近都只是看见岁梅和璟姑姑你们两个?其他人呢?”
岁梅被这么一问,倒是一下子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不知所措的看向了璟姑姑。
杨云溪看着岁梅这样的动作,倒是一下子心就沉了下去:“这是怎么了?”
璟姑姑“嗨”了一声:“你这孩子实诚,之前不敢告诉主子,是怕贵人知道了担心。现在她们两个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哪里还需要这般遮遮掩掩的?倒是白让主子心里猜疑。”
一听这话,岁梅便是也忙点头:“主子别多想,只是兰笙和青釉受了些伤。怕主子担忧,便是不敢多说。”
杨云溪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后笑道:“受伤也不怕,让她们好好养着就是了。倒是你们两个,也该找几个帮手,这般熬着熬坏了怎么办?”
璟姑姑也是浅笑:“只是这几日我们不放心罢了。等到主子再好些,我们也就能放心让其他人照顾了。”
杨云溪又问了几句关于小虫儿和其他人的,末了这才是又睡了过去。
杨云溪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梦见朱礼的时候,朱礼却是正在生死相搏的。
虽说想得很好,可是等到实际打了起来,就知道为什么朱礼的胜算只有一半了——虽然彼此都是人困马乏,虽然地形占了优势,可是对方的人毕竟是太多。
就是朱礼,身边最后也不过只留了五个人护着他罢了。其余的全部都压上去了。
饶是如此,依旧感觉压力十分巨大,就像是这一场仗是打不完的,胜不了的一般。
朱礼却是十分沉着。沉着得让人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
“你们也上去。”朱礼沉声吩咐,自己也是抽出了佩刀来。战场上基本无人用剑。剑太轻,不适合劈砍。所以大多数都用刀。
对于朱礼的吩咐,刘恩自然是迟疑:“这可不妥。殿下怎可冒险?”
“若是输了,只怕我比死还难熬呢。”朱礼言道,语气冷冷:“倒不如拼死一搏。来个鱼死网破又如何?”
刘恩便是毫不费力的从朱礼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股决然的气息。
刘恩叹了一口气——其实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可多说的了。当即也是抽出了佩刀来,沉声道:“如此臣便是随着殿下一同杀出去!”
刘恩这次却是没用宫中“奴婢”这个自称,而用的是“臣”。在宫中,刘恩每日做的事儿与宫女无异,无非就是服侍朱礼起居,而如今却是不同了。
刘恩此时的所作所为,却是当得起这一声“臣”的自称。
朱礼看了刘恩一眼,言道:“此番之后,我许不管何时何地都可自称为臣的尊荣。”
臣这个自称,素来便只是朝中那些大臣们才能用的。那些大人素来都是高高在上,又哪里是刘恩这样的阉人所能比得上的?
而朱礼此时这一个许诺,却是让刘恩陡然心中都是战栗了一下。一股名曰兴奋和荣耀的东西充斥了整个身体。
刘恩甚至激动得有些微微战栗,他紧紧握住佩刀,重重言道:“臣必不辜负了殿下。”
朱礼微微一笑,握刀提气,轻轻“喝”了一声后便是陡然往人群中冲过去。
其他人自然是紧跟而上。
此时,朱礼专心致志的盯着前方,脑子里却是半点杂念也没有。只剩下一个信念:“杀出重围!他要踏火荣归京城。将那些肖想他东西的那些乱臣贼子杀个片甲不留!他要手握住这大好江山社稷,踩在金龙宝座之上!
刀锋劈过敌人身躯,鲜血淋漓。朱礼被溅了一脸的温热。然而他却是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有一种东西,叫做士气。在朱礼冲入这血肉磨盘,化作一份子不住的碾碎扑过来的敌人时,便是让他的士兵们都犹如注入了灵泉仙水,只觉得浑身燥热亢奋,只觉得手中的大刀饥渴难耐!
杀,杀,杀!最终所有人脑子里就剩下了这么一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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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青羽这般,双燕还愣了一下神。半晌后才缓过来。只是还待求情,然而古青羽却道;“我累了,双鸾,只你在跟前服侍即可。”
双鸾便是忙拉了双燕出去。不敢叫古青羽烦心。
双燕摔开双鸾的手,瞪着眼睛道:“你做什么?怕我求了情主子便是又收回了方才的话,让你没了好处?”
双鸾苦笑,低声劝道:“双燕姐姐这是说什么话?现在主子正在气头上,您这般去了,只怕惹得主子更加烦躁,到时候怕要起反作用。您是自幼跟着主子的,自然也知道主子的脾气,和主子感情也深厚。过了这几日风头,姐姐你再去求情,岂不是更容易?”
双燕仔细琢磨了一阵子,面上这才渐渐好看了起来。只是却也是不甘心:“明明是杨贵人的错,怎的主子倒是拿我撒起火来?”
双鸾自然也不好解释,毕竟双燕脾气摆在那儿。便是只无奈道:“谁知道呢。”
送走了双燕,双鸾再进去服侍,见杨云溪躺在软榻上,冷着脸也不知在想什么,便是轻声劝道:“主子可别多思多虑,身子要紧。“
古青羽轻叹了一声,却是又蹙起眉头:“是谁告的密呢?”
双鸾是知道当初的事儿的,当下不自然也清楚古青羽疑惑的是杨云溪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当下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太医也说了,主子您现在不宜多思。”
古青羽缓过神来,便是点点头:“嗯,不过这事儿却是还得想法子查出来才好。双鸾,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
说着古青羽深深的看了一眼双鸾:“双鸾,你可别叫我失望了。”
双鸾忙应了:“主子放心。”
“双燕以后也别叫她过来服侍了。改日我娘进宫,便是放了她出去嫁人罢。”古青羽有些无奈:“她这性子,着实不宜留在宫中了。”
双鸾觉得这话自己着实不好回答,便是没吱声。
古青羽又叹了一口气:“阿梓这般,这是要与我断绝来往的意思罢?到底是我对不住她,她既然是这般……我亦是无话可说。”
双鸾想了想,便是劝道:“主子也别想那么多。许时间过得久了,杨贵人想明白了,自然也就不会再如此了。如今只怕也是刚知道事情心里一时之间恼怒而已。”
古青羽苦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而这头,杨云溪则是等了又等,却也没等到自己想要的动静。本来就堵着的那一口气,登时就更堵了。
“罢了罢了,看来我却是自作多情了。”杨云溪苦笑一声,垂眸盯着粥,到底还是拿起勺子来慢慢的吃了起来。粥是肉粥,里头加了补血的药材,如今她吃着却是正好。
胳膊上的伤口如今已经结了疤,只是肉却是痒得厉害。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伤口在好转的迹象。
唯一让人忧心的是手臂到底能不能恢复如初。因了现在用力害怕挣开了伤口,所以杨云溪的整条胳膊都是固定住了的。
如此一来,自然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杨云溪倒是不大在意,每每只是笑一笑:“那样的情况下能捡回来一条命,已是极好了。再说了,我就算胳膊废了,难道还怕不方便?到时候大不了再添几个人服侍我也就罢了。”
每每她这样一说,璟姑姑便是急得恨不得瞪她:“主子快别乱说。”
杨云溪便是不大在意的笑笑。
如此养了十多日,杨云溪便是可以下床自己活动了。只是手臂仍是不敢乱动就是了。
下了床之后第一件事情,自然还是去给涂太后请安。最主要的是,她想打听一下涂太后这里是否有朱礼的消息。
涂太后见了杨云溪倒是惊喜:“能下床走动了?可见的确是恢复过来了。”当时失了那么多的血,所有人都知道杨云溪的身子必已是虚得不行。若非如此,又何至于在床上躺着养?
杨云溪点点头:“只是走得久了,到底还是觉得有些头晕。”
“这是正常的。”涂太后笃定的言道,却依旧欢喜:“不过慢慢也就好了。我就怕大郎回来看见你这般,到时候拿我兴师问罪。你好起来,我也可躲过一劫。”
涂太后说得俏皮,杨云溪也是抿唇笑起来:“殿下才不会如此。再说了,这般也怪不得太后您。说来说去也是那些乱臣贼子的过错。只让殿下去找那些人兴师问罪去。”
涂太后笑容一顿,叹了一口气:“对方这是显然早有准备,如今却是半点也没查出来。陈归尘也忒无用了些。”
涂太后这般埋怨陈归尘,杨云溪却是笑了:“太后一向公允不过,自然知道这事儿也不是陈将军的错。那日咱们也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罢了。”
而且那个调虎离山计,他们即便明摆摆的知道那是个陷阱,却也不得不往下跳:否则先帝的灵柩出了什么问题。那又怎么办?
“先帝灵柩什么时候送入帝陵?”杨云溪问了一句:“如今墩儿听说还有些没缓过劲儿来,也不知到时候能不能代替殿下先去扶灵。”
涂太后闻言便是叹了一口气,有些烦躁的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绕着的佛珠,语气有些不悦:“说起来,墩儿也忒胆小了。阿媛和小虫儿都缓过来了,他倒是好……不就是看见死人了?说起来,你那丫头却也是极好的。这般舍身护主,着实该嘉奖。我已是命人好好收殓了,只等着他日选个好地方下葬。只是到底年纪轻轻便是横死,我又做主叫人先再她灵前诵经一年——”
听着涂太后这话,杨云溪却是整个人都呆愣住了。最后终于忍不住打断了涂太后的话:“太后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舍身护主下葬的……”
这话一出,涂太后登时也是一愣。而后便是飞快的反应了过来:只怕杨云溪是不知道这个事情的。
再一看杨云溪整个人都有些哆嗦,唇色都是隐隐发白的样子,涂太后更是整个人都懊悔起来:没事儿提起这个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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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话一出口,哪里又还能收回去?说了就是说了。当即涂太后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你也别太难过,毕竟——”毕竟只是一个丫头的这话,涂太后到了嘴边却是又咽下去了。
面对着杨云溪这般神态,她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这话的。
杨云溪此时只觉得浑身都是冰凉的,她僵硬着问涂太后:“是兰笙还是青釉?”却是连声音都带着颤。
岁梅跪下去,几乎忍不住的哭出了声来:“主子。是青釉姐姐。”
杨云溪咧出了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容:“怎么会?明明……”明明那日青釉还酥麻哭的跟她说,让她放心呢。明明那日青釉还活蹦乱跳,再鲜活不过呢……
怎么会一转眼,人都没了呢?
这样的事情,叫她怎么去相信?
好半晌,她才抬起头来问涂太后,只是脸上却是满脸的泪痕:“太后您方才说,青釉她是怎么没了的?”
涂太后本不想再多说这事儿,只是看着杨云溪的目光,却是又只能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是为了护着墩儿才会没了的。墩儿那时候被人追上了,险些丧命。若不是那丫头护着……”
杨云溪死命的咬住了自己的唇,这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是她让青釉护着墩儿的。是她让青釉护着墩儿的……
青釉的死,是她造成的。若是她没说那话,青釉也没应,若是她没让青釉去墩儿身边,那么青釉也不会……
杨云溪深吸一口气,冲着涂太后挤出一个浅笑来。只是那笑容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我想去看看青釉——”
涂太后有些为难:“毕竟是……罢了罢了,你去罢。她的灵柩放在白龙寺里,我让高僧每日在跟前诵经呢。既你想去看看,也好。也算是全了你们一场主仆的情分。顺带你也去给大郎祈福罢。”
杨云溪点点头,只觉得自己心里乱糟得厉害。
涂太后见她这般,也没多留她说话,只让她回去歇着。
杨云溪一路沉默的回了朝云殿。却也是哭了一路。她虽然自己是不想哭的,可是就是止不住眼泪往下掉。翻来覆去的,她想起的都是青釉的点点滴滴:从最开始到了庄子上,到自己慢慢接纳她,再到两人打小长大的情分……
最后就定格在了青釉郑重肃穆应承她的吩咐时的样子。
然后便又是止不住的懊悔。
杨云溪这般架势让璟姑姑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璟姑姑忙问了一句。
岁梅低声将事情说了。这下连璟姑姑也是沉默了。好半晌璟姑姑跪下去:“主子惩罚我罢。主意是我想的,是我做主瞒着主子的。”
“我知道姑姑是为了我好。”杨云溪看着璟姑姑,伸手虚扶了一下,沙哑着嗓子说了这么一句。这件事情不能怪璟姑姑,怪只怪她考虑不周到。
青釉不过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她却让青釉去护着墩儿……这是她的错。
“兰笙真的只是受了轻伤罢?”杨云溪想了想又问了这么一句。
璟姑姑就差发誓了:“兰笙真的只是崴了脚。”随后又想起来兰笙已是好了。只是她怕杨云溪问起来,便是没敢让兰笙过来。
当即璟姑姑忙叫岁梅:“去让兰笙过来。”
兰笙不多时便是过来了。许是岁梅已经跟她说过了情况,所以兰笙也没遮掩情绪,只是低声道:“小姐,青釉姐姐在天有灵,也不愿看见主子这般的。”
那一声“小姐”,却是又让杨云溪落下泪来。
不管杨云溪如何悲痛,青釉总归是不可能死而复生。只是到底情绪是要低落一段时间的。
除了小虫儿,如今谁也是不能够博杨云溪一笑。
偏偏这个时候胡蔓却是带着墩儿上门来了。
杨云溪本不想见,奈何胡蔓一连着几日都是过来,到底最后是让杨云溪烦不胜烦,还是松了口见了胡蔓。
只是一看见墩儿的时候,杨云溪便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一看见墩儿,她就克制不住的想起青釉,想起伤得不轻的王顺。
就为了墩儿,为了这么一个刚满周岁没多久的小孩儿,青釉没了,王顺伤了。
值得吗?杨云溪觉得不值得。可是理智却也告诉她,不管是谁看,大约都是觉得值得的,毕竟墩儿是朱礼的长子,是朱礼现在唯一的儿子。别说青釉,就是她和墩儿比,那也肯定是墩儿重要。
可是就着她的感情来言,青釉却是比墩儿重要多了。
就冲着这一点,她就不愿意再多看墩儿一眼,更别说喜欢了。
她知道这样对一个小孩子来说也不公平,可是感情这个东西……理智和公平都是不起作用。
直至此时,杨云溪便算是深切的体会到了朱礼的感受。那时候她还劝着朱礼不要对墩儿那般,可是这会子她才发现,在偏见这个东西跟前,理智根本连一点用都不会有。
若是有人告诉她,用墩儿的命可以换回来青釉,她想大约她是愿意的。或许当初她说过,让青釉一定护着墩儿周全。可是那是因为她没有想过青釉会死。更不曾体会到青釉真的离开了的感受。
就在杨云溪晃神的时候,胡蔓便是开了口:“杨贵人,青釉的事儿听说你已是知道了。我……”
杨云溪的面色陡然一冷,锐利的看了胡蔓一眼:“那又如何?”
胡蔓被杨云溪这样的目光看得一怔,随后才又恢复过来:“我想着,让墩儿跟着你一同去个给青釉磕个头吧。青釉她这般……墩儿就是认了她做养娘都是应当的。”
杨云溪哂笑了一下,却是直接拒绝了:“青釉是为着我才会如此。而我是为了殿下。谁也不是为了墩儿,这个倒是不必了。”她现在是真一点也不想看到墩儿。
“我知道杨贵人你的意思,但是——青釉也没后人,便是让墩儿每年以后都去上个香,好让青釉她享受几分香火才是。”胡蔓低声劝道,态度倒是极低。
杨云溪登时又笑了:“哪里用的着墩儿?还有我呢,我死了还有小虫儿呢。将来小虫儿还有子子孙孙呢。”
(天热了,码字的时候忽然来了一群蚊子,一开始阿音决定淡定的忽略它们,但是在它们不留余力的轰炸之后,阿音终于忍无可忍的跑了一千米,去买了一盒蚊香……所以第三更才会如此晚。唔,接下来是第四更,第五更~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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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和小虫儿说着话的时候,朱礼却是已经到了一处原就和自己人马约定好的地方候着了。如今朱礼的选择就是:回京,或者继续奔赴战场。
刘恩的意思是回京:“咱们都遇到过这样的事儿了。只怕一露面,那头还不知道又有什么安排要对付咱们。殿下身躯贵重,焉能一再犯险?
朱礼神色凝重用指尖点着桌面,一脸的沉吟。
其他人也是各自抒发己见。几乎是争得面红耳赤。
“去战场。”朱礼最终沉声如此言道。此言一出,屋子里便是静默了片刻。按说既是朱礼的决定,其他人便是不敢质疑。只是眼下情况特殊,刘恩便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道:“殿下不可鲁莽!”
其他觉得该回京城再做打算的,也是纷纷的反对。
朱礼敲了敲桌面,示意众人安静下来。待到再无其他声音,他这才沉声分析道:“此时回京,路上必也是阻碍重重。毕竟有些人不希望我们回京,又不知我们具体生死,自然是要想方设法的阻拦。”
说到了这里朱礼顿了顿:“可是去往战场则是不同。那边虽然肯定也有陷阱等着我们,可却也并非不可化解。这次的大将是周市周将军,他这人是再奸猾谨慎不过。但是他有一点好,那就是够聪明。如今局势不明,父皇虽有心……可是皇祖父留下那些势力,却还让他们一时半会动我不得。所以周市绝不会让我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咱们只要想法子将周市拉拢过来……待到打了胜仗,我便是可名正言顺大张旗鼓的回京去,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其实说了这么多,朱礼的意思无非就是一个:与其狼狈回京落人话柄,倒不如赌一把。赌赢了,他这个太子之位依旧固若金汤,若输了……也比狼狈回京的后果坏不到哪里去。
而朱礼还有些话没说出口:若是他就这样回去了,他又如何面对信任他的那些人?又如何去保护他要保护的人?
想到杨云溪那日依依不舍的神情,朱礼唇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翘:还有人等着他回去呢,他又如何会轻易死在外面?又如何会丢下她们孤儿寡母的看人脸色过日子?
朱礼的镇定和有条不紊,最终是让刘恩动摇了。
又细细的商议了一阵子,最终所有人便是达成了一致。
朱礼便是下令休整一夜,第二日出发。夜里躺在床榻上,也许是床榻太硬,也许是换了环境反而睡不习惯了。他迟迟也是睡不着。
刘恩就睡在榻前地上,似乎也是没睡着。
“刘恩。”朱礼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的情愫:“你说阿梓和小虫儿这会子在做什么?”
刘恩认真的想了一想这个问题,最后才答道:“此时杨贵人怕已是歇下了。不过肯定也没睡踏实,毕竟殿下在外头,杨贵人肯定担心。至于小郡主……怕此时早就吃过奶,睡得香了。”
或许在这个时候想到小虫儿那奶嘟嘟的样子都是让人觉得心情放松,刘恩的语气里便是带着几分自己也不曾觉察的笑意。
而朱礼同样也是轻笑了一声:“是啊。小虫儿肯定是已经睡下了。一转眼分开也有一个多月了,也不知道她还记得不记得我这个爹爹。”
刘恩仔细想了想,觉得大约的确是会出现这种情况。不过他又哪里敢说实话?只是道:“就算稍有生疏,毕竟是血脉相连,肯定一会儿就熟稔了。”
朱礼微微一笑。又叹了一口气:“纵然如今我也有子女好几个,可是小虫儿却是和别人很不同。对墩儿,我虽然有疼爱,可是想起胡氏总归心里膈应。对于阿媛……当父亲的感觉便是更淡了些。始终都不如小虫儿那时候那般。”
刘恩笑道:“别说殿下您了,就是奴婢,也觉得小郡主更讨人喜欢些。阿媛毕竟小,也没见过几次自是不必提说。就拿着墩儿比,小虫儿看着便是更讨人喜欢些。想来这是杨贵人教养得好的缘故。”
“不过是替你求情了一回。你倒是惦记了这么些年,每每总替她说好话。”朱礼轻笑:“我回去后倒是要问问她,是怎么收买你的才是。”
刘恩一怔,便是忙道:“奴婢不过是实事求是,并无殿下说的那些意思。”
刘恩忽然这般正经,倒是让朱礼微微一怔,随后便是笑出声来:“不过是玩笑,刘恩你不必这般介意。而且我已是许了你自称为臣。便不便再称奴婢。”
朱礼是真真的只想开个玩笑罢了,只是刘恩却是如此……便是心头无声叹了一口气,更是想念起杨云溪来。
和杨云溪在一处,别的不说,却是最为放松的。许是因为杨云溪不是从小长在世家大族那样一个环境里,说话都得带着几个弯弯绕绕。又或许是杨云溪的性格本就如此,总归是让人觉得相处起来更为轻松些。
当然,也有可能不过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罢了。因了喜欢,便是看她什么都是好的。
“时辰不早了,殿下快歇了罢。明日还要早起出发呢。”刘恩劝了一句。
朱礼应了一声,随即合上眼,却是不期然的想起了杨云溪来。她如今每日都在做什么呢?若不是遇到这么一遭事儿,她那头的消息,他也该早就得了。如今这么一弄,倒是失去了消息……没得让人心里挂念。
朱礼按了按胸口,只觉得那里头因为想起杨云溪的缘故,都跳得格外的激烈了一些。他恨不得飞快的结束这边的事情,然后回去京城。吃一块她做的点心,亲一口自家闺女软嫩的小脸颊,捏捏她胖鼓鼓的小手……
朱礼是含着笑意睡着了的。
许是昨晚做了一个好梦,朱礼第二日便是神清气爽。跨马出发时,倒是颇有几分意气风发之感。他都如此,其他人自然更是士气高昂,信心满满。
于此同时,杨云溪则是准备去白马寺祈福。也去看一看青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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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白马寺在很早之前便是已经香火鼎盛,颇富盛名。尤其是在得了太祖的称赞后,白马寺便是成了镇国之寺一般的存在。
至少在迁都之前一直都是如此。不过即便是少了皇家的供奉,白马寺依旧是香火鼎盛的。
杨云溪起了个大早。又沐浴过,这才出了门。
先去拜别了太后,杨云溪这才出了宫。自己一出宫倒是自己先皱了皱眉头——她看见了陈归尘。
当下她便是叫了王顺去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结果却是得了一个这是涂太后吩咐的回答。
涂太后这是怕杨云溪再遇到什么刺客之类的,所以才会如此吩咐。在涂太后看来,自然是没有陈归尘身份高不适宜叫了保护杨云溪的说法。
涂太后如今对杨云溪的偏爱已经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面对这么一个结果,杨云溪沉默了好半晌,这才出了声:“既是如此,那便是出发罢。”
事已至此,她也不可能做出什么因了不愿意和陈归尘相处,而又临时取消去寺庙的计划。那样一来,岂不是越发的告诉别人,她和陈归尘之间有问题。
“去告诉陈将军,就说我很感激陈将军的护送。他日殿下归来,我一定多替他在殿下跟前美言几句。”杨云溪抿了抿唇,浅笑着说了这么一句话。
只是说这话的时候,她面上是笑着的,心里却是……愧疚至极。
她比谁都更清楚,她说了这话之后,陈归尘听了是什么感受。陈归尘绝不会高兴或是感激,而是只怕会再伤心一次。
陈归尘的态度她自然也是感觉得到。璟姑姑也曾将陈归尘留下的那一罐子补血药给她看了,将陈归尘的话也都跟她说了。
只是她的态度却是和璟姑姑的一样:事已至此,若是继续念念不忘,不过是徒然招人话柄和猜疑,又让自己过得不开心。
所以,倒不如将态度摆得鲜明一些,心狠一些。也好让陈归尘早些从那些情愫里走出来。她如今这么说,便是故意在伤陈归尘的心。
只盼着狠狠伤一次,陈归尘便是彻底醒悟了才好。
直到杨云溪坐上了马车,她还忍不住的想:她到底是凉薄的,不然她又如何会这般冷静?如何会这般理智的断开了那些情愫?
而陈归尘,却是太过重情。看着这样的陈归尘,她便是一次次的愧疚和羞惭,却又每每都坚定的去伤陈归尘。
她甚至不止一次的想,若是当初从未遇到过陈归尘,那就好了。
若一开始遇到的就是朱礼,那便是更好了。如此谁也不会觉得心伤,谁也不会觉得亏欠,谁也不会觉得遗憾,更是谁也不会猜忌什么。
好在一路上也没出什么状况。杨云溪顺顺当当的到了白马寺,而至始至终,她也没有和朱礼见上一面,说上一句话。
倒是让杨云溪微微的松了一口气。
因了杨云溪的身份,白马寺自然也是郑重的接待了。虽然不至于让主持亲自相迎,不过却是直接就被带到了主持跟前就是了。
“贵人不知想何时去祈福?老衲也好让人去将大殿先封锁了,好让贵人祈福。”白马寺的主持听说已是八十几岁的高龄,却是完全看不出来。只是让人觉得中正祥和,全无老迈迹象。
杨云溪摇摇头:“我我换身衣裳也就罢了,只当是普通妇人前往。毕竟佛前众生平等。再说了,若是因为我的缘故,耽误了其他人祈福祷告,倒是我的罪孽了。主持您不必如此,更不必陪着我。您做自己的事情去罢。让一个小沙弥给我带路即可。”
主持闻言,便是哈哈大笑:“贵人这话却是说得极是。倒是老衲俗气了!”随后果然叫了自己的小徒弟去给杨云溪带路。
那小和尚看着不过七八岁的样子,倒是一团孩子气。
杨云溪知道这样大的孩子会在寺庙,要么就是哪个世家大族送来的替身,要么就是被遗弃的孩子。倒是心里一阵怜惜。
小和尚倒是和主持颇有几分相似,还未开口便是先笑起来:“贵人请随我来。”
杨云溪伸手摸了摸小和尚的头,柔声道:“麻烦小师傅了。”
小和尚越发笑眯眯的:“不麻烦不麻烦。贵人只管差遣吩咐就是。”说着后退一步羞涩的挣开了杨云溪,不让她再摸自己的光头。
杨云溪被小和尚逗得微笑,却也是没再欺负小和尚。虽然看着那铮光瓦亮的小光头,她是极想再去摸一摸的。
“贵人的胳膊是怎么了?受伤了吗?”许是注意到了杨云溪另一只仍是包得严严实实的胳膊,小和尚心里好奇,便是问了出来。毕竟是小孩子,也没觉得突兀,只是单纯的看着,满眼的关切。
杨云溪的心都是软了几分:“是啊。受伤了,还没好利索。”
“那我帮贵人多念几遍祈福经文,让贵人早日康复。”小和尚一脸肃穆,“贵人拜佛要诚心,只有这样,佛主才会听见我们的话。”
杨云溪点点头:“自然是要如此的。不过我的伤不要紧,小师傅你多替我念几遍祈福经文,替我祝祷一番,让我挂念的那个在远方的人平平安安的,早日归来才好。”
“是贵人的丈夫吗?”小和尚一脸的好奇,却偏偏又语气肃穆得紧,仿佛在说:我知道是这样,你别骗我。
杨云溪登时就笑了,随后郑重点头:“嗯,是的。”
小和尚更是认真肃穆:“我一定会帮贵人祈福的。”
“好。”杨云溪应了一声,本想再去摸摸小和尚的光头,不过想着小和尚的反应,便是又生生止住了。“你是从小在寺庙里长大的?”
小和尚应了一声:“听师傅说,我是被人扔在寺庙门口的。”
杨云溪只觉得怜惜,又怕小和尚伤心,便是岔开了话题:“我想再求几个平安符,不知道可以不可以?”
小和尚笑眯眯的:“当然可以。只要诚心求回去的平安符,都是很灵验的。”
杨云溪和小和尚一路说着话,倒是心情渐渐开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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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白,这是代表着宫中有人去了,而且身份必然是不低。
杨云溪只觉得自己脑子里一下就是轰了一声,整个人都是懵了。是谁呢?太后古青羽的脸轮番在她脑子里交替,吓得她整个人都是有些发软。
别说是杨云溪,就是璟姑姑等人也是差不多的反应。
杨云溪慌忙让王顺去问;“快去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怎么突然就挂了白?”
王顺忙上前去问了,结果一问之下倒是自己都愣住了。也不知该如何去回禀杨云溪,只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杨云溪看了王顺这个神情,本就沉甸甸的心便是又往下坠了几分,像是直接被人绑上了石头,一个劲儿的往下沉。
杨云溪抿着唇催了一声:“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王顺呆呆的回道:“说是殿下薨了。”
杨云溪只觉得自己这是听错了:“什么?殿下薨了?这怎么可能——”朱礼明明是出征了,怎么会……
杨云溪不期然的想起了那个梦境来。
一下子整个人都是瘫软了下去。眼前都是一阵阵的发黑。
璟姑姑一把扶住杨云溪,也是吓得不轻:“主子这是怎么了?”
杨云溪却是听不见璟姑姑的话,只觉得整个脑子里都是“嗡嗡嗡”的作响。反反复复的回想起那个梦境来。
好半晌,杨云溪自己挣扎着清醒过来,却是依旧不肯相信,只道:“快,送我去见太后。”
一路去了太后的栖凤宫。杨云溪在看见太后院子外头也挂了白的时候,便是整个人彻底的软了下来。
众人手忙脚乱的将杨云溪弄进了涂太后的屋里去。
涂太后却也是差不多的情形——倒是古青羽也在,她倒是冷静得多。
古青羽和杨云溪对视了一眼,却是谁也没说话,都各自默契的移开了目光。
涂太后看着杨云溪,倒是强撑着坐起来,随后叹了一口气:“云溪你也知道了罢。”
一听涂太后这样的语气,杨云溪登时就连眼泪都落了下来:“不可能,不可能的……”
她这一哭,涂太后登时也是忍不住,眼泪也是往下掉:“我也不相信,可是又……”又没法子不去相信——怎么不相信?报信的人说得真真的,这种事情谁敢玩笑?
“那殿下人呢?”杨云溪却还是摇头:“人都没看见,凭什么这样说——”
涂太后看着杨云溪这般,倒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只是痛哭起来。
古青羽叹了一口气,仔细解释:“殿下的灵柩正往回运,不过消息却是先传递回来罢了。”
对比起古青羽的冷静自持,杨云溪和涂太后倒是完全已经成了另外一个极端了。
杨云溪定定的看着古青羽,眼圈儿红红的:“我不信。”
古青羽张了张口,最终叹了一口气:“阿梓,这样的事情,谁也不敢拿来玩笑。我知道你和殿下感情深厚,可是这种事情……”
杨云溪只是不吭声,却是执拗的依旧不肯去相信这件事情。
最后杨云溪是被扶着回了朝云殿的。朝云殿的气氛同样也是很不对劲儿。低沉又压抑,甚至给人一种不敢大口喘气的感觉。
杨云溪躺在床榻上,愣愣的睁着眼睛盯着帐子上的绣花,只觉得浑身冰冷。怎么会这样?明明朱礼走的时候还跟她说,他必定会很快回来。可是现在……
这怎么可能呢?朱礼身为太子,身边护卫众多,如何会死?他那般缜密之人,又怎么会让他自己涉嫌?他走的时候不也说了?虽然是亲征,可是他自己却也是没多大危险的。
杨云溪想着,却是更加的觉得,朱礼不可能就这么去了。这件事情,她却是怎么也没办法相信。
杨云溪紧紧的拽着自己求给朱礼的那个荷包,死死的抿着唇,竭力克制着,可是最后还是痛哭出声来。
怎么可能就去了呢?怎么可能呢……
杨云溪这般,却也是吓到了璟姑姑等人。
璟姑姑忙吩咐奶娘将小虫儿抱过来,好让小虫转移一下杨云溪的情绪,就怕万一杨云溪伤心过头了,到时候反而出了问题,弄坏了身子。
虽然朱礼没了,这事儿就好比是天塌下来一般,可是即便是如此,日子还得过下去不是?其实是杨云溪这样有孩子的,更应该振作起来好好教养孩子不是么?
然而杨云溪看见小虫儿的时候,却是眼泪掉得更凶了。
小虫儿还没见过杨云溪这般,一时之间也是吓到了,好半晌也是“哇”的一声哭出来,一面哭一面扭着胖墩墩的身子往杨云溪怀里拱,仿佛无声的安慰,又像是在责怪杨云溪吓她。
璟姑姑任由杨云溪哭了好一阵子,而后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这才又皱眉出声道:“主子这是做什么?吓到小虫儿了!”
说着璟姑姑便是上前去,亲自去抱小虫儿。
然而小虫儿却是不肯,挣扎得厉害。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劲儿的喊:“娘娘,娘娘。”
杨云溪便是被小虫儿这一声声稚嫩又凄厉的哭喊给唤回来一点理智。看着小虫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住的打嗝,杨云溪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对不起,是娘不好。”杨云溪用一直胳膊搂着小虫儿,强忍着哽咽柔声安慰:“是娘吓到了小虫儿吗?小虫儿原谅娘好不好?是娘不好,娘再也不这样了。”
小虫儿含泪看着杨云溪,半晌倒是渐渐被安抚了下来,也不再哭了。只是仍是依恋的不肯离开杨云溪的怀抱。
“姑姑。”杨云溪一下下的轻轻拍打小虫儿,好让她安心。然后又出声唤了一声璟姑姑。
璟姑姑应了一声:“主子有什么吩咐?”
“我还是不相信这件事情是真的。”杨云溪轻声出口,语气有些迷茫,却又是坚定的执拗。
璟姑姑张了张口,完全却是不知该如何回答杨云溪的这话。
“殿下那人看着温和绵软,可是实则心思是最缜密不过的。他绝不可能轻易让自己涉嫌。而且,他带去的人,也都是好手。”杨云溪沉声言道:“我不信一次小规模的偷袭,竟然就让殿下人都没了。”
“我怀疑,是有人害死了殿下。”杨云溪声音沉静,吐出来的话却是偏偏叫人大惊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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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疑,是有人害死了殿下。”杨云溪声音沉静,吐出来的话却是偏偏叫人大惊失色。
璟姑姑大张着嘴,半晌却是说不出一个字来。过了好半晌,才摇头迟疑道;“应该不可能罢?”
杨云溪却是摇头,甚至反而越来越笃定起来:“不,必是如此的。咱们这头遇袭肯定不是偶然,那些人明显是冲着墩儿去的。既然对方对咱们这头都下了这般大的功夫,殿下那头必然是不会比咱们这头更轻松。”
杨云溪越说越是冷静,甚至冷静得有些可怕过头了:“那些人为的无非就是皇位罢了。殿下若是没了,自然别人就可以打主意了。只怕让殿下出征,就是他们一早就盘算好了的。”
璟姑姑想跟杨云溪提醒祸从口出,只是反而越听越是觉得……杨云溪只怕说得是对的。劝说的话便是怎么也说不出口来。
杨云溪看着璟姑姑,双眸亮得几乎有些刺目:“我想查清楚这件事情。”
璟姑姑这下是彻底的愣住了。好半晌才缓过劲儿来轻声的言道:“主子怎么会这样想?这样的事情……只怕也不是咱们妇道人家能够插手的。主子又何必这样惹火烧身呢?”
杨云溪眨了一下眼睛,将眼泪生生的逼回去:“因为我不相信。不相信他就这么死了。”她也更不甘心,他就这么死了。
她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她想替他求个真相。
她想,若是朱礼真死了,必然也是不愿意就这么憋憋屈屈的死了,必定不会觉得甘心。
所以,她要替朱礼弄明白。不管他是死是活,这件事情绝不可以就这么算了。她不愿意,她不甘心,她也不想相信!
璟姑姑还待再劝。
杨云溪却是摇摇头:“姑姑也不必再劝我了,这件事情,我心里有数。我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璟姑姑的劝说便是生生的卡在了喉咙里。好半晌才问道:“那主子打算怎么办?”
“此事儿自然是不可能我一人成事儿。”杨云溪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被哄睡着了的小虫儿:“我想让陈归尘帮忙,再将此事告诉太后。”
璟姑姑先是听见了陈归尘这个名字,便是皱了皱眉头,正要否定,又听杨云溪提到了涂太后。当即倒是松了一口气:她是着实不愿意杨云溪再和陈归尘惹上什么瓜葛了。不管朱礼是死是活,杨云溪和陈归尘,最好都别再扯上半点干系。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她自然是将璟姑姑的神色收在眼底的。自然也明白璟姑姑的意思——可是眼下这样的情况,她仔细想过,却是没有人比陈归尘更合适。
薛家虽然也肯定对她没有外心,可是薛家实力再那儿摆着,作用有限。可是陈归尘不一样。即便陈归尘被贬了,可是陈归尘在军中声望还在,手里也有一点儿兵权。
至于涂太后那头,那是更不必说了。涂太后与她一般也不过是个妇人,且是后宫之人。能做的也是有限。
至少,就算涂太后也是被她说服,他们却还是需要一个人在外头查这件事情。
杨云溪觉得,这个人最好就是陈归尘。
以陈归尘的性格来说,自小和朱礼就在一处,必然是不会辜负了这样一份情分。必定不会拒绝她和涂太后的请求。
杨云溪细细思量了一阵,又看向璟姑姑:“姑姑以为如何?”
璟姑姑苦笑:“主子都想明白仔细了,又何必再问我呢?”璟姑姑觉得自己说不出来劝说的话。从刚知道朱礼没了的时候,杨云溪便是一直都是情绪低落的。如今好不容易振作了起来,她又如何说得出口打击杨云溪的话?
自然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的。
当夜杨云溪便是又去了涂太后那儿。这一次古青羽倒是没在那儿了。
杨云溪心里头微微松了一口气。说实话的,她自己这会子也有些奇怪——对于这件事情,她却是从未想过要和古青羽说的。
潜意识的,她便是将古青羽排斥在了外头。也不知是觉得她和古青羽疏忽了,又或是今日古青羽冷淡镇定的样子让她彻底明白过来,古青羽对朱礼的感情,着实没有众人以为的那样深。
古青羽未必会愿意为了朱礼付出那样多。而且古青羽还怀孕了。这个时候,对古青羽来说,大约是没有什么比保胎更重要了罢?
涂太后见了杨云溪,倒是强撑起精神来:“怎么又过来了?也该好好躺着养养精神才是。过两日咱们就要出发回京去。大郎要回来,咱们总要去迎他一迎。”
说到这里的时候,涂太后便是又眼圈儿红了一红,好险没有又哭起来。
对于涂太后来说,众多的孙子里,其实只有朱礼对她来说是最最亲近和疼爱的。毕竟朱礼是她一手带大的,加上朱礼本身又素来孝顺听话……
“我又几句话想要单独和太后您说。”杨云溪也被勾着有些难受,不过却是强忍着不肯哭出来,只是压低了声音如此言道。
涂太后微微一怔,略有些奇怪。不过却也是很快摆摆手,示意其他人都退了下去。不过云姑姑却是没出去,只是守在门边。
杨云溪坐下来,轻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我觉得殿下是被人算计了。”
涂太后听了这话,却是沉默了许久。
“我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杨云溪伸出手去,握住涂太后的手,低声道:“我不甘心,殿下他明明说过会平安归来……小虫儿更是这样小……”
“你想替大郎报仇不成?”涂太后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微有些凌厉:“不过,怕是凭着你一人之力,却是办不到罢。”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却是手上微微用力,声音也更为沉静,带着一股决然的味道:“所以我想请太后帮我一把,让我……查明白这件事情。”
“查明白之后呢?”涂太后的目光依旧锐利,仿佛穿透了她的所有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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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听了这话顿时就笑了,微微眯起了眼睛来:“看来太子妃却是消息灵通。这是在我院子里埋下了耳朵?”
虽然古青羽这般举动,倒是显得很光明磊落,可是不管怎么说,安插人在她身边的行为却是真的。再真不过,连半点虚假和借口都不会有。
任谁被人这样监控着,却也都不会高兴,这也是再真切不过的反应。哪怕对方是古青羽,哪怕她对古青羽的感情再复杂,哪怕她对古青羽再怎么样的宽容和包容。对于这件事情的反应,仍旧还是愤怒。
甚至因为对方是古青羽,便是更加愤怒了。
杨云溪面上笑着,实则目光却是微微有些冷了。心里自然是失望的。同时更是微微发寒:古青羽对她竟是如此。那么以前呢?是不是一直以来她根本都是错觉呢?她以为的友情,以为的倾心交付,以为的互相敬重,其实都是假的吗?
古青羽微微一怔,随后低下头去:“阿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太子妃觉得不重要,可我却是觉得十分重要。”杨云溪揉了揉眉心,整个人都是带了几分淡淡的味道:“而且,我做什么事,又如何需要太子妃您的许可呢?此事儿您只当不知道也就罢了。不想搀和也可以尽快的撇开去。”
顿了顿,杨云溪的面上出现了几分冷冽来:“可若是您要阻拦我,还请太子妃念在您和太子殿下少年夫妻的情谊下,收回这样的想法罢。太子殿下纵诸多不好,可是总归他也不曾扫了太子妃您的威严,处处都是维护您的。”
“而且,您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殿下他的血脉。只当是为了孩子,也别拦着我才是。”杨云溪不欲和古青羽多说,起身便走。
心里是疼的,是伤的,是冷的。杨云溪却是越发的挺直了背脊。
古青羽看着杨云溪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是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她很想叫住杨云溪,很想仔细解释一番,可是想到方才杨云溪的神色,她便是又彻底的死心了。
事到如今,再解释只怕也没有用了罢?
古青羽抬手遮住眼睛,也遮住自己湿润的眼眶,不叫人看见她的情绪来。
双鸾柔声劝了一句:“主子您别难过,如今杨贵人不过是接受不了太子殿下的事儿罢了。等到她想明白了,自然也就——”
“你不知道阿梓那人。她看着是个软和宽容的,实则她一旦执拗起来,却是根本无从更改她的心思。”古青羽苦笑了一声,心头又叹了一口气:不过始终到底还是她对不住阿梓就是了。
杨云溪一路回了朝云殿,便是叫来了璟姑姑。
璟姑姑看着杨云溪脸色不对,便是只当是杨云溪和涂太后没商量到一条路上去。当即就劝道:“主子也别想太多了。这些事情太后娘娘一时半会想不明白也是有的。多试几次也许就成了。”
但是嘴上是这么说的,璟姑姑心里想的却是涂太后最好一直不要松口才好。否则杨云溪一个女流之辈,参合进了这些事情,哪里又会有什么好结果呢?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微微摇头:“太后又怎么会不答应呢?”
璟姑姑一怔,心里便是更加疑惑了起来:“那主子这是……”
“太子妃也知道了我想做什么。可是方才我和太后说起这些事儿的时候,太子妃并不在场。我刚从太后那儿出来,就被太子妃的宫女堵住了。”杨云溪面无表情语气淡淡的言道。
璟姑姑一下子就明白过来,登时脸色说不出的难看:“咱们这里,有太子妃的人。”
杨云溪看了一眼璟姑姑,带着些微冷意的吩咐:“姑姑将这人找出来罢。直接重罚一次,再逐出去。以往我太过绵软了,竟是让这些阿猫阿狗都混了进来。如今也正好借着这个事儿立一下威才是。”
璟姑姑自然是明白杨云溪的意思——这只怕不仅是要立威,更是要去给太子妃提个醒,做个姿态。这是要告诉太子妃,以后别再做这样的小动作。
对于杨云溪这种强势的姿态,璟姑姑张了张口,倒是有点儿不知该怎么评论才好。杨云溪这样要说错也是没错。当主子的罚了自己的宫人,那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只要能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就是将人打死了又如何?
可是这样太过强势的态度,在宫里却也是有些避讳的。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将璟姑姑的神色收在了眼底:“现在殿下他……什么姿态都是不管用了。又是何必这样委屈自己呢?”
这下叹息的便是轮到了璟姑姑。听着杨云溪的话,她只觉得心酸无比。尤其是想到往日朱礼和杨云溪的恩爱情形,更是觉得心底难受。
鸳鸯失伴侣,哀鸣不止。更何况是人?
璟姑姑点了点头:“如此也好。”既然古青羽将手伸得这样长,她们还是不能太绵软的。太绵软了,别人瞧着也不像话不是?
这种事情其实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儿之后,再想要去查出来那个人是谁,倒是再容易不过。
当天夜里,璟姑姑就脸色难看的带着一个叫荷香的宫女过来了。荷香还是青釉没了之后提拔上来的。
杨云溪只看了荷香一眼,便是也沉了脸。
荷香虽然还没正式提成大宫女,可是却也是让她投注了信任的。可是却是如此……
“太子妃许了你什么好处?”杨云溪也懒得说什么,只是如此问了一句。
荷香知道自己坏了事儿,也不敢多说话,抖抖索索的跪下了就要求饶。
杨云溪见了这幅样子,便是摆摆手:“罢了罢了,拉下去打二十板子,退回杂役司,再不许她踏入我宫里半步。”
这就是让荷香以后在没有翻身的机会了。只要古青羽不发话,那么荷香这辈子也就在杂役司了,而且只怕是还要被人排挤。
宫中宫人分人素来都是三六九等的,主子跟前受宠,哪怕就是最低级的宫人,也是地位高的。可哪怕你品级高,可却被主子厌弃了,那么自然也就是什么地位也不会有的。
荷香一听这话便是白了脸。
杨云溪却是铁石心肠:“你什么话也不必多说。错了就是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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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这头一有动作,那头古青羽自然也就知道了。
古青羽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将其他人都撤了罢。阿梓既是不喜欢,那便是罢了。”
双鸾点了点头,却也是中肯的评价了一句;“以往竟是不知杨贵人气性这样大。”
古青羽浅浅笑了一下,摸了摸肚子:“一开始就对那些世家小姐们嗤之以鼻的人,气性怎么可能不大呢?不过是懒得计较和宽容罢了。一旦计较起来,谁又比得过呢?
想起最初那个冲着自己灿然一笑的明艳少女,古青羽却是忽然有些恍惚起来。忽然就觉得心口一疼,心酸得几乎要落泪。
若是一直像是一开始那样就好了呀……
对于惩戒宫人的事儿,杨云溪虽然在意,却也是更多的将精力放在了陈归尘这边。
下午的时候,她想的是大约这辈子应该也不会再有机会和陈归尘单独说话了。就算还有那样的机会,她也必是不会再单独和陈归尘说话了。
可是现在,她却是千方百计的想着,要见一见陈归尘才好。
最终杨云溪叫了王顺过来。
王顺的情绪看着也是有些低落和悲痛。
“王顺,我觉得殿下可能没有死。就算死,也是被人害死的。”杨云溪仍是开门见山,直接就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包括让陈归尘出去寻找的事儿,也都是说了。
王顺也是震惊了好一阵子,却也是迅速的冷静了下来。
“主子分析得很对。”王顺冷静的点头,随后一改之前低落和悲痛的样子,眼底闪烁的全是期待:“殿下手里还有许多东西是连皇上都想要的。就算殿下真落到了他们手里,他们也必不会轻易对殿下动手。而且殿下既是早知会有这些,必定也不会一点准备也没有……”
杨云溪之前的说法,更多的只是自己的执拗和不甘心。而如今听了王顺这样的一番话之后,她便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希望。
感受到了朱礼真的可能还活着的希望。
王顺犹豫了一下,却又看了一眼杨云溪:“不过殿下既然是让陈将军来护卫咱们这边,只怕也是想要护了这边一个万全。甚至说不的另有安排。贸贸然的这般行动,会不会……”
杨云溪也是被说得微微犹豫了一下。
不过很快杨云溪便是又苦笑一声:“可是却也不能因为了这个,就不去试一试。咱们也只有这样的法子……”
反正不管如何,见一见陈归尘,却是极必要的。
王顺想了一阵子,便是大胆建议到:“召陈将军进宫来自是不合适的。那不如主子出宫去?约个小茶馆,咱们将事情合计合计?”
杨云溪仔细思量一下,便是答应了。她见陈归尘的这个事情,自然是能有多隐蔽就有多隐蔽才好。
这件事情交给别人也不合适,自然还是只能交给王顺。
王顺动作也是极快。第二日便是安排好了。
于是第三日赶在回京之前,杨云溪便是悄悄的乔装成了小黄门跟着王顺出宫去了。要说这样的打扮能瞒住别人,杨云溪自己都不大相信。好在王顺挑的本就是人烟最少的时候,直接坐着采买的马车出了宫。
除了陈归尘之外,杨云溪还请了薛治。
她过去的时候,陈归尘和薛治却都是早已经到了。
见了杨云溪,陈归尘和薛治都是起身来,各自神色都有些复杂的冲着杨云溪行礼。
杨云溪也是略有些不自在;“表哥和陈将军也都不是外人,无需多礼。”
陈归尘唇角微微一勾,仿佛无声的问了一句;“哦?我竟也不算外人?”
杨云溪根本不敢看陈归尘的目光,只是坐下匆匆言道:“殿下……的消息你们应该听说了。”虽说心中认定了陈归尘必是没有死的,可是杨云溪却还是说不出那几个字来。就怕一语成谶。
提起朱礼,众人的情绪都是凝重起来。薛治更是道:“这是京中宫里传来的消息,皇上已是发了告示了。只怕这会子消息但凡灵通一些的人,都不可能不知。”
杨云溪咬咬牙;“若我说我觉得殿下可能还没死,你们信吗?”
这一言问出,薛治也好,陈归尘也好,都是微微有些讶然,不过更多的却都是沉默。
面对这样的沉默,杨云溪却也不再多说,只是耐心等着。
最终,还是薛治率先问出了口:“那贵人的意思是?”
杨云溪沉声言道:“自然是不能就这么放弃了。我的意思,要不派人出去查探一番……”
陈归尘便是在此时出了声:“殿下走时吩咐我要驻守南京,绝不可离开半步。”
这话的确像是朱礼会说的话。只是陈归尘此时说出来,却也是意思很明显——陈归尘这是不愿意离开南京。
这样一来,杨云溪接下来的话,反倒是有点儿不好开口了。
杨云溪垂下眸子,心中难掩失望和焦躁。
薛治沉吟了一阵子,便是问陈归尘:“殿下既是有吩咐,那陈将军可否告诉我们,殿下是不是还有其他安排?比如这事儿是真是假……”
薛治说实话的也是不大相信朱礼竟然就这么死了的。薛治也是见过几次朱礼的,怎么想也不会觉得朱礼会这样轻易就死了。感觉中朱礼怎么也该是那种运筹帷幄,将一切捏在手里的人才是。
陈归尘垂下眸子:“殿下什么也没说。”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心头更是失望起来。
而薛治则是看着陈归尘,微微蹙起了眉头。看那架势,倒像是并不相信陈归尘的话。
陈归尘坐在那儿,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对于薛治的目光更是不置可否。仿佛对于一切都是不关心。
“那陈将军的意见呢?”杨云溪到底是忍耐不住开了口,语气有些急。“难道就这样等着吗?”
陈归尘看了一眼杨云溪:“太子妃都不曾着急,杨贵人这般着急,是否不妥?”
陈归尘的意思,分明是在说杨云溪越主代庖。
杨云溪一下子觉得有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堵在了自己的心口上,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那种滋味……很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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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有了上次的事儿,这次杨云溪便是完全的不敢有半点掉以轻心,睡觉的时候都是不敢睡死了,但凡有半点的风吹草动便是一下子能清醒过来。
墩儿虽然还小,可是似乎对船也有了下意识的恐惧。白天还好,晚上就有点儿不安起来,更是止不住夜哭。
杨云溪是让奶娘在她屋里带着墩儿的,没让墩儿在另一个屋子。所以墩儿这一哭,她便是自然也睡不好。
第二日便是人都是憔悴的。
岁梅便是提议还是让墩儿去另一个屋,到时候她去守着。杨云溪却是一口回绝了。太后将墩儿托付给她,她自然是半点也不敢马虎的。
这一次是要赶路,自是不能像是之前那般慢慢走着。原定的路程三日也就到了。
让人奇怪的是,三日下来,倒是没遇到任何风吹草动。
杨云溪松了一口气,又觉得隐隐有些不安--太过平静了,反而给人一种风雨欲来之感。
直到进了宫门的那一瞬间,杨云溪这才将心放下来了--虽然也许从今日起面对的是更多的算计,可是至少却也是没了这种明着来的凶险。毕竟算计可以防,刀剑怎么防?
这头刚进宫,那头李皇后便是派人来接墩儿了。
胡蔓当时正好过来接墩儿,听了这话便是脸色有些古怪起来。胡蔓看了一眼杨云溪,无声投过来一个询问的目光。
杨云溪犹豫了片刻,微微摇摇头。
虽还不确定曾贵妃那一番话是真还是假。可是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李皇后已经觉察了呢?而且,墩儿毕竟是孙子,而安王朱启却是李皇后的儿子,还是素来就偏爱的那一个儿子。
二者相较之下,高低立判。
胡蔓显然也是这么个心思,不然也不至于会如此的征询杨云溪的意思。
胡蔓当下便是柔声婉拒道:“墩儿这几日闹别扭身子不大舒坦呢,只怕去了也是烦人。还是再等等墩儿好些了,我再带着墩儿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不过李皇后身边的女官也显然是得了死命的:“不过也就是皇后娘娘想墩儿了,便是想看一看。小胡贵人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胡蔓便是说不出话来。这话怎么说?
杨云溪便是道:“那稍后我们给墩儿换身衣裳一起过去罢?”
趁着换衣裳的功夫,杨云溪便是跟胡蔓低声道:“一定要将墩儿带回来。一会儿你一定想法子,让墩儿不肯留下。”
胡蔓点点头:“我知道。”心头对于朱礼去了,墩儿极有可能成为皇长孙的事儿没了期待和盼望。只剩下了惶恐和害怕。
杨云溪将胡蔓的眼神收在了眼底。心头倒是也叹了一口气--若是墩儿成了皇长孙,且顺利长大继承皇位,那胡蔓这辈子也是值了。可是现在的情况是,即便是墩儿真成了皇长孙,恐怕日子也不会好过。
而胡蔓的日子,就更加难过。
当时胡蔓接手墩儿的时候,大约是从未曾想过这样的局面的。
胡蔓看了杨云溪一眼,却是道:“那杨贵人陪着我一同过去罢。咱们再叫上李贵人--”
“熙和毕竟是皇后娘娘的侄女。”杨云溪轻声提点了一句。
胡蔓便是没再说话了。想了想又道:“太子妃--”
“太子妃身子那般,你若是想要事情更糟糕,那就只管去叫。”杨云溪对胡蔓的心思有点儿无奈--胡蔓不是蠢笨的,可是在这件事情上,却是明显的乱了阵脚。
“你怕什么?”杨云溪镇定开口,淡淡提醒胡蔓:“不管怎么样,墩儿都是殿下唯一的儿子。皇后娘娘纵然有千般心思,也总不至于对墩儿下手。”
话是这样说,可若是曾贵妃说的话是真的,而李皇后又正好知道了的话,那可就不一定了。
不过这话拿来宽慰胡蔓却是再合适不过。
不过杨云溪最后还是和胡蔓一同去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墩儿这两日相处下来,倒是对杨云溪格外依恋些。比起胡蔓都过了几分。
胡蔓许是紧张,倒是没注意到一般,什么反应也没有。
杨云溪倒是替墩儿有些可怜--小孩子都是有奶就是娘的。
见到了李皇后,杨云溪等便是上前去行礼。
李皇后的神色颇为悲痛,见了墩儿便是红了眼眶:“我可怜的阿郎!”说着便是搂着墩儿一顿痛哭。
胡蔓看着便是松了一口气——大约是觉得李皇后只要还真心疼爱墩儿,事情就好办了。
而杨云溪则是心头反而紧绷了起来:李皇后这幅样子看着悲痛,可是却未免太过了。要说悲痛,涂太后和她难道不悲痛?可是再怎么悲痛,却也没像是皇后这样。李皇后这般表现,倒是显得有些虚假了。
不过不管如何,想起朱礼后,杨云溪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拿出帕子来按了按眼角,看了一眼被吓得有些发蒙的墩儿,她便是轻声出声劝道:“皇后娘娘节哀才是。莫要伤了自己的身子,否则殿下知道了,必定也是心中不安的。墩儿毕竟还小,皇后娘娘这般也是吓到了他了。”
李皇后便是收敛了几分,低头看了看墩儿,轻叹了一声:“是我疏忽了。只是实在是心中一想起大郎便是心痛难忍,再加上墩儿和大郎如此相似,更是让人忍不住的想起大郎来……墩儿便是留在我这里养着罢,我看着墩儿,心里好歹也宽慰些。”
李皇后这话顺势提出来,倒是半点也不显得突兀。
杨云溪也是从容又淡定:这件事情心中早就想到了,此时真发生了倒是真没什么惊讶之感了。
倒是胡蔓显得局促又不安:“这……皇后娘娘您是不知道,最近墩儿也不知怎么了,对妾依恋得很,每天晚上都不肯离了妾。若是皇后娘娘您想看墩儿,那不然妾每天早上带着墩儿过来?”
李皇后的脸便是一下子就拉了下来。显然是不高兴了:“怎么你这是不放心?难不成我这个做祖母的,还能害墩儿不成?”
看来李皇后倒是真铁了心要将墩儿留在身边了。
杨云溪心中一沉,便是不由自主的觉得:只怕李皇后是知道了曾贵妃说的那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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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心中一沉,便是不由自主的觉得:只怕李皇后这是知道了曾贵妃说的那事儿了?
杨云溪觉得有点儿不安,而胡蔓则更是不安,几乎是有些语无伦次的解释:“妾哪里有这样的心思?只是害怕墩儿不听话,扰了皇后娘娘您的清净罢了。”
李皇后揉了揉眉心,依旧是一脸不高兴:“罢了罢了,墩儿能吵到谁呢?”
“墩儿这几天的确是吵闹得厉害。”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出声道:“这几****带着墩儿两日,便是感觉出来了。而且肠胃也不大好,太医也说了这几日让墩儿好好养着。不如看看墩儿自己的意思?”
李皇后扫了杨云溪一眼,似乎是有些不喜,又似乎是看出了杨云溪的心思。不过最终李皇后还是摆摆手:“那就先留下吧。”
李皇后示意女官去抱墩儿。
墩儿却是一把搂住奶娘的脖子,怎么也不肯跟让那女官抱着自己。
一来二去的,墩儿便是哭了起来。李皇后也是失去了耐心,呵斥道:“抱个孩子都抱不住?”
女官便是强行想要将墩儿抱过去。然而刚碰到墩儿,墩儿便是死命的挣扎,怎么也不肯。别看墩儿只是个小孩子,这般挣扎起来,不大一会儿奶娘和女官都是大汗淋漓。
杨云溪看着不忍心,便是到底出声道:“皇后娘娘您看——”
“那就连带着奶娘一起留下。”李皇后的语气彻底的不耐烦了,且是十分强硬,半点的松动余地也没有。
杨云溪登时只觉得咯噔一声,心顿时就沉了下去。
李皇后若真是对墩儿疼爱,断然也不至于为了自己一个想法就这么折腾孩子。而且,更没有必须要留下墩儿的理由。
杨云溪攥紧了手指。
胡蔓也是彻底的慌了神。
一时之间屋里的气氛倒是有点儿诡异。
就在胡蔓以为今儿自己是带不走墩儿的时候,外头却是传来了一声犹如天籁的禀告:“太后娘娘跟前的云姑姑过来了。”
胡蔓只觉得自己已经快要蹦出喉咙的心登时又落回了原处,那种滋味倒是让人有点难熬。
不过别说是胡蔓,就是杨云溪也是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涂太后会派人过来,自然还是杨云溪的功劳。她过来之前,便是叫王顺偷偷的去跟涂太后说了这个事儿。若是真有什么不对的,涂太后自然也能压得住李皇后不是?
原本不过是想着以防万一,可是现在看来,却是正好合适。
涂太后只说请了太医给墩儿看看,让快些带着墩儿过去。别的话倒是一句也没有。
不过正因为如此,倒是让李皇后反而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强行将人扣住?惹怒了涂太后将事情闹大了,反倒是让她自己脸面下不来了。
至于放了人,那只会还能不能再送过来,那也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了。
李皇后权衡了一阵子,到底还是只能选择放了人。
杨云溪便是叫胡蔓:“你先回去收拾些东西,墩儿还是养在涂太后跟前罢。我先带着墩儿过去。”
胡蔓也没多想,连连点头应下。在胡蔓看来,保不住墩儿,其他的一切都是空谈罢了。
杨云溪带着墩儿,一路到了涂太后跟前。行礼之后,便是主动将方才的情形跟涂太后说了一遍。
涂太后登时蹙眉:“她这是要偏心到底了。”
杨云溪犹豫一下,便是决定将曾贵妃说的那些话都跟涂太后说说:“昔日曾贵妃与我说了一番话。”
涂太后看了一眼杨云溪,倒是有些意外:“你和曾贵妃何时有了交情?”
“是曾贵妃找我的。”杨云溪将当时的情况描述了一遍,最后才道:“曾贵妃跟我提起了早夭的二皇子。说是早夭的二皇子身上有个胎记。”
涂太后显然也是知道朱礼身上是有胎记的,当下眉头都是一跳,猛地坐直了身子:“什么?”
“曾贵妃说,皇后娘娘生下的大皇子,其实身上并无胎记。”杨云溪抿着唇,压低声音将话索性都说了。不过却也是一直留心着涂太后的状态:毕竟年岁大了受不得刺激,万一听了这事儿气血翻滚之下,便是容易中风的。
然而涂太后的反应则是比杨云溪想的要更平静些。但是想得也更深更远些:“这事儿是曾贵妃做下的?还是皇帝自己糊涂?皇后她竟是不知道不成?”
杨云溪轻声道:“我觉得,皇后娘娘可能是知道这事儿的。否则今儿也犯不着这样对墩儿。”
涂太后沉吟了一阵子,忽然脸色就是冰寒了起来:“若是她早就知道此事儿的话……只怕对大郎也是……”
杨云溪的心便是也跟着一沉。是啊,曾贵妃现在才知道,可是李皇后却是未必现在才知道。若是李皇后早就知道了的话,那么李皇后对朱礼的态度,也并不是没有原因的了。
而且,安王用五石散迷惑控制皇帝,其实也早就显露了心思。但是李皇后的态度却也一直都是暧昧不明,便是更加能够看得出来李皇后对朱礼的心思。
若是那个时候李皇后就站在了安王那边,对朱礼开始算计……
杨云溪忽然就觉得心疼起了朱礼来。疼得整个胸腔都是有些钝痛。别人的算计也就罢了,可是对于朱礼来说,李皇后却是他的母后。连自己的母后都算计自己,朱礼心里又该是什么样一个滋味?
越是心疼朱礼,她便越是憎恨李皇后。只是仔细想想,可若朱礼真的不是李皇后的儿子,李皇后这样做,似乎也是无可厚非的。
涂太后点了点桌面儿,“此事我会问问曾贵妃。只是……之前你却是不该瞒着我。”
杨云溪被涂太后这样一说,便是低下头去:“这事儿兹事体大,我原想着是跟殿下先说说。看看殿下的意思——”
“你倒是为了大郎着想。”涂太后叹了一口气,皱着眉头道;“可是你若早说出口,咱们说不得也早些防备。如今这般,倒是有点儿被动了。”
杨云溪垂下眼睫,轻声道:“我想着,若是李皇后真知道了这事儿,只怕等到安王站稳了脚跟之后,便是要将此事抖搂出来。若这事儿是真的的话。”
涂太后看着杨云溪,等着她的下文。
杨云溪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打算说出口:“若是真想维护住大郎的地位,便是不能让这事儿变成真的。”
不管朱礼是死是活,她都不希望朱礼一落千丈,被人诟病。
只是涂太后的目光却是更加的冷厉:“那你告诉我,你这是为了大郎呢,还是为了你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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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杨云溪起了身之后,便是往古青羽那边去了。
古青羽在听见禀告说是杨云溪过来了时,倒是诧异了一回。不过很快就忙让人将杨云溪请了进来。
杨云溪见了古青羽的时候,下意识的便是将古青羽打量了一番。见古青羽没什么变化,便是最终将目光落在了古青羽的小腹上。
如今时日尚浅,倒是什么也看不出来。可是古青羽行动之间却是一直有着不明显的护着小腹的姿态。怀孕过的人,自然是一眼就看得出来。
杨云溪看着古青羽,恭敬的问安之后,便是这才坐下了。和以往的随意一比,多了恭敬,却少了亲近。
古青羽自然也是感受得分明。有些黯然的垂眸轻声问道:“杨贵人过来不知是有什么事儿?”
杨贵人这么一个称呼,一入耳便是让杨云溪有些略微的不自在起来。不过很快她也是正襟危坐道:“今日过来,是有事儿想和太子妃商议。也不知太子妃可否将左右屏退——”
见杨云溪一本正经的样子,古青羽便是也没多迟疑便是直接叫人退了出去。
人都退出去后,古青羽这才出声:“不知是何事情?”
“关乎我们存亡之事。”杨云溪轻声开口。而后便是压低声音将曾贵妃可能才是朱礼生母的事情说了。
这件事情许是太过震撼,古青羽听完之后,倒是半晌都没说话。良久一开口,却是问道:“会不会是假的?”
“你觉得呢?”杨云溪却是没说自己的看法,只是这么问了一句古青羽。
古青羽沉吟了一阵子,半晌却是摇摇头:“我也不知。不过曾贵妃却也是的确是没有理由拿着这个事儿开玩笑。”
顿了顿,古青羽便是又苦笑:“但若这事儿是真的,一旦……后果那就严重了。”
只是想想,古青羽就只觉得这事儿实在是荒诞不经:皇长子变成了皇次子,嫡出变成了庶出。多可笑?
“所以,这事儿不管是真是假,都不能有任何的改变。否则,咱们以后的日子……可想而知。”杨云溪沉声言道,凝重的看着古青羽:“太子妃和太子的感情如何,对这事儿却是半点影响也没有。我只是想提醒太子妃一句,唇亡齿寒。太子他如今不知是死是活,咱们的日子本就艰难。若是这事儿再……不管是我们,还是孩子们,都是没有好果子。”
说着这话,杨云溪便是郑重的看了一眼古青羽的肚子:“我不愿让小虫儿过那样的日子,就是不知太子妃是怎么样想了。”
古青羽定定的看着杨云溪,半晌才摇头苦笑:“你却是一下子戳在了我的软肋上。”她可以不顾及朱礼,却是不能不顾及自己的孩子。
面对古青羽这个勉强算是夸奖的话,杨云溪却是半点笑不出来,反而只觉得满心苦涩。有些恍惚的想,什么时候,她和古青羽之间说话竟是要这样了呢?以往的开门见山和爽快呢?
不过这样的念头也不过只是一瞬间罢了。很快她就清醒过来,只是问古青羽:“那太子妃的意思呢?这事儿太子妃打算如何?”
横竖她们现在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要么同心协力逃出生天,要么就一起死。
古青羽反问杨云溪:“我还有别的选择?”
杨云溪摇摇头。
古青羽颇有些无奈:“那不就结了。”
事情便是这么的定了下来。
杨云溪也没作停留,便是回了蔷薇院子。这才发现徐熏已是等了她好些日子了。
徐熏也多少有些憔悴,不过看着也并不严重。
徐熏见着杨云溪后,第一眼就看向了杨云溪的胳膊:“听宫人说你胳膊受伤了?怎么回事儿?”
杨云溪只是摇头;“没事儿。”
徐熏却是不信,自己便是拉着杨云溪的胳膊要看。
杨云溪将胳膊往回抽,徐熏却是一把握住她的手,将袖子往上卷着看了一回。然后被几乎上下贯穿了整个上臂的伤口吓得脸色都有点儿发白。
“已经快好了。”杨云溪将伤口盖住,轻叹了一声:“刚受伤的时候也不觉得疼。只是换药时候受罪罢了。”
说完了这话,似乎大家都不知该再说什么,气氛倒是沉默又有点儿尴尬起来。
“殿下……咱们以后的日子怕是难过了。”徐熏最终开了口,语气有些黯然:“好歹你还有个小虫儿……”
徐熏垂下眸子:“我想着,我若是出家,想来日子会好过些。陪葬肯定是轮不上我——”
杨云溪一直就不相信朱礼是真的没了,所以更是从未想过这些事情。此时徐熏这么贸然一提出来,倒是让杨云溪有点儿惊住了。
陪葬,出家。徐熏竟是已经想到了这一步了。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伸手握住徐熏的手:“事情还没到了那一步,你又何必想那么多?一日没见着殿下,我却是怎么也不相信殿下他……”
徐熏看着杨云溪,反倒是轻轻一笑:“你看,你还劝我呢。我瞧着你倒是比我更加难熬。以往我还羡慕你,可如今想想,殿下若对我也那般,只怕此时我却是要更加难受了。”
这一番话说得杨云溪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却也不得不承认,事实的确是如此。倘若朱礼不曾对她那么好,倘若朱礼不曾对她那般用情,她又如何会深陷?她又如何会在此时难受成了这样?
不过事已至此,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当即杨云溪便是摇摇头,轻声提醒徐熏;“最近局势动荡,咱们只管关着门过咱们的日子。其他的你也别多想。你若真是没事儿做,那不如替我给小虫儿做点子针线罢。我手如今伤成这样,也是不能自己动手。原想着还要给她做衣裳呢。”
徐熏自然知道这是杨云溪给她找事儿做。当下便是应了一声:“那行,每日我过来找你,咱们也能说说话。一起选一选花样子,打发时间。”
杨云溪自然是没有不应的。可同时却又是忍不住心头叹了一口气:徐熏这般的心态,又何尝不是这太子宫除了她们几个有孩子的人之外的人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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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日。李皇后便是病了。
气得病了的。听说是直接气得吐了血。
至于原因,说是因为一个宫人打碎了东西,又想起了朱礼来,所以便是着急起来。不过实际上的原因,大家却都是心知肚明——李皇后身边的人消失了好几个。
这还只是明面上消失了的。暗地里消失的,却是不知道有多少了。
杨云溪得了这个消息后,便是当即一笑。
徐熏见了,倒是纳闷,一面飞针走线,一面侧头问杨云溪:“你笑什么?皇后娘娘都这样了了。你还笑,倒是也不怕人看见了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杨云溪笑着将两种颜色的穗子放在一处对比着,而后摇摇头:“你不知道,这里头却是有好事儿呢。”
徐熏自然是不相信。只当是杨云溪在开玩笑。
不过杨云溪却是清楚,这显然不是自己在开玩笑。那些死了的人,都是可能知道那件事情的人。
李皇后被这么一弄,自然是得气血翻滚了。
别说李皇后,就是安王,同样也是气得不轻。听说当日府上有个小妾说错了一句话,便是被活活鞭打致死。
从王顺那儿知道了这个消息后,杨云溪便是直接去找了古青羽。
古青羽得了这个消息,倒是深深的看了杨云溪一眼:“杨贵人的耳目倒是聪敏。”
杨云溪知道古青羽的意思,不过却是并不在意,只是淡淡一笑:“不过是一点小道消息罢了,花钱就能买来。太子妃对外头不关心,所以并不知道这些而已。”
古青羽笑了笑并不言语。半晌才道:“你说起这事儿,目的是什么?”
“太子妃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杨云溪浅笑了一下,随后便是摇摇头:“太子妃若非要问我,那我也可以明说。我想借着这个事情,彻底断绝了安王的念想。”
一个人想要一个好名声,也许要苦心经营很多年。可若是想要败坏了名声,可能却是只需要一瞬间罢了。安王朱启虽然只是打死了一个小妾,往小了说是脾性大,往大了的说,却是残暴了。
杨云溪看着古青羽:“太子妃既然是决定出手,那就该下个狠手才是。”
古青羽看着杨云溪,倒是笑了笑:”我还没说什么,你倒是这般了。真真是叫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自然自然知道应该斩草除根,不给对方留下重头再来的机会。但是这事儿却是要从长计议才好。光是死了一个小妾,还不是只看御史的一张嘴?御史不是咱们能控制得住的,所以……”
古青羽这是觉得这事儿不够保险。所以想再等一等。
杨云溪便是没有犹豫的将五石散的事儿跟古青羽说了一遍。
古青羽倒是不怎么惊奇,反而沉吟了一阵子后,便是点了点头:“既是这样,就照着你说的去做便是。”
杨云溪却只是不动,定定的看着古青羽。
古青羽失笑:“你难不成还不信我?就像是你说的,这事儿本来就是关乎我和我孩子的存亡,嫣敢不费工夫?”
杨云溪其实倒是也不是怕古青羽不肯去做,而是怕她顾虑太多束手束脚的不肯放开了去做。
古青羽轻叹了一声:“朱礼对你到底有多好?值得你这样惦记他?”
杨云溪没想到古青羽这样问,一时之间倒是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好半晌才道:“他对我十分真心,我便是还他十分真心。他对我一分真心,我便是对他一分真心。”
古青羽听了这番话,便是便是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这话不仅是在回答她的话,更是杨云溪话里有话。
朱礼对杨云溪付出了十分真心,所以杨云溪便是还给他十分真心。那么她呢?她对杨云溪付出了几分真心?而杨云溪又该回她几分真心呢?
只怕杨云溪知道了那事儿之后,便是觉得她一份真心也没有了罢?
不过这话纵是想问也是问不出口。最终她便是轻声道:“朱礼也未必有你觉得的那么好。”
“我知道。”杨云溪浅笑了一下,却是有点儿伤感:“可是他毕竟对我是极好的。他对别人如何我管不着,可他对我好,我便是该对他好。”
这话听起来是有点儿认死理。可是世间上能做到的却是极少的。
从古青羽那儿回来,杨云溪便是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儿:古青羽说那样的话,是不是就是能说明她和朱礼之间必然是发生了一些不大好的事儿的。也正是因为这事儿,古青羽才会突然对朱礼改变了态度。
以往虽说也不见得感情多深厚,可是夫妻之间的敬重却也都是有的。可是后来……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杨云溪一面走一面想着这个问题。冷不丁的便是被岁梅伸手拉住了。岁梅压低声音提醒;“主子,前头是秦良娣。”
杨云溪一抬头,便是看见了秦沁。
秦沁同样也正看着杨云溪。
四目相对,秦沁率先的嗤笑出了声来:“我当是谁,却原来是你。”
杨云溪反应过来,便是收敛了神色微微一福:“秦良娣。”身份毕竟悬殊,杨云溪也不可能端着架子。以往朱礼在也就罢了,秦沁不好说什么。可是现在少了朱礼这么一个威慑在,秦沁自然就好比那脱了缰绳的马儿,哪里还约束得住?
狭路相逢,大约说的便是如今这么一个情形。秦沁对于杨云溪的行礼显然并不满意,嗤笑了一声后便是嘲笑道:“杨贵人看来规矩却是没学好,竟是连行礼都不会。”
杨云溪一听这话,便是知道秦沁这是不肯就这么各自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了,当即也是不愿意和秦沁争执,便是淡淡道:“秦良娣虽然身份尊贵,可是按照品级我也不过只是低了半级而已。我也并无对秦良娣不尊重的地方。秦良娣您这话却是严重了。”
秦沁登时就笑了:“低了就是低了,不管低了多少。我现在不满意,你便是只能再行礼重新来过。若是不肯,那便是不尊重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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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这头和涂太后刚都松了一口气没几日,那头却是传来了消息,两日之后朱礼的灵柩便是要运回宫中了。
听说了这个消息的时候,纵然知道那是假的,杨云溪还是忍不住手下微微一颤。一瞬间后才又冷笑了一下。
不过要说心里不怕,却也是假的。这一点从直到灵柩进宫之前杨云溪整日失魂落魄的样子便是能看出一二来。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了杨云溪看见灵柩的那一刻。
原本还悬着的心,忽然在那一刻竟是就安稳了下来。她觉得,朱礼是不可能真躺在里头的。而且,就算朱礼真躺在里头,事情到了这一步的时候,其实也是不可能再有更坏的境地了。
如此一来,她便是反而沉静了下来。
既是到了这个时候,少不得也是要揭开棺材看看的。
杨云溪看了古青羽一眼,却见古青羽一脸的冷静,悲痛也好,伤心也好,又或是其他情绪都是半点也看不见。
杨云溪又去看别人,最后便是才发现——或许这般紧张在意的,真的是只有她一个人。其他人或是木然或是茫然,又或是愁眉紧锁,但是悲痛伤心的却是没有。
杨云溪低下头去,忽然明白了往日朱礼说的不大愿意去别处的心情。真心这种东西,是做不得假的。看着别人虚情假意,自己却也是腻味难受的。
纵然朱礼妻妾成群,可是到头来真心记挂着他的人,却是寥寥无几。
许是她的神色太过,徐熏倒是轻轻拉了她一把:“没事儿罢?”
杨云溪回过神来,见那灵柩的棺盖已是打开了,当即便是跟着众人上前去看。
越是靠近了那个灵柩,杨云溪便越是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是紧迫的。到了能看见棺材里的一角杏黄色太子服的时候,她更是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在看见脸的时候,杨云溪却是一下子怔住了,随后胃里便是一阵翻滚。生生的忍住别开头的欲望,她仔细的将那一张血肉翻卷的脸仔细看了又看。
只是那脸实在是太过血肉模糊,任凭杨云溪仔细的看了又看,却也仍旧是什么都看不出来。找不出半点熟悉的线条,看不出半点原来的面目。
甚至这样一张脸,说不清楚这不是朱礼,更说不清楚这是朱礼。
杨云溪仔细看了好几遍,没有半点熟悉的感觉,心头便是彻底的安稳了下来。她想,朱礼就算是化成灰烬,她也不可能认不出来。一起同床共枕过多少日夜?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她必也是能够立刻感觉出来那就是朱礼的。
可是眼下躺在棺材里这个,身穿了太子服的这个,看着哪里都没有不对劲儿的人,却是没有给他半点熟悉的感觉。
最终,杨云溪便是没再多看一眼,直接走了过去。到了现在,她几乎是已经能够确定,这个人不是朱礼,绝对不是朱礼。朱礼必然还活着。
杨云溪松了一口气。刚才那一瞬间,她是真怕那就是朱礼的。幸好不是。她的猜测是对的,她的预感也是对的。朱礼必定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总有一日,朱礼会归来。
跟着灵柩一起送回来的东西,还有一些朱礼的随身物件儿。其中一个香囊,杨云溪一眼就认了出来——那的确是朱礼的东西。那还是她做的一个香囊,当时挑了半晌,最终朱礼选了两只蝈蝈。笑着说:“咱们闺女叫小虫儿,这个也是两只虫儿,倒是也应景。”
如今想起当时情形,还觉得恍惚就是昨日。而今日那香囊躺在托盘里,上头染满了暗红色的血迹,也不知是不是朱礼的,只让人看得触目惊心。
杨云溪忍不住攥紧了手指。几乎是强忍着冲动才没让自己冲过去,将那香囊抓住仔细查看,更没有敢开口问任何事儿。
香囊必然是朱礼随身带着的。如今香囊却是孤零零的回来了,当时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上头的血迹到底是不是朱礼的?
杨云溪心头犹如乱麻缠绕,却又死活都解不开。
若不是徐熏拉着,杨云溪只怕连跪下去都是不知道。
一时之间哭声震天。
杨云溪恍惚中回过神来,很想说“哭什么?那根本不是朱礼!”不过话到了嘴边又生生的咽下去——这话能说么?不能说。一则是时机没到,二则是她就算真喊出来了,必定也是不会有人相信的。
她甚至只能是跟着一起跪着,一起哭灵。当然哭是哭不出来的,不过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倒是也让人不觉得是大不敬。也就含糊了过去。
这头哭灵着,那头很快就拟了一个陪葬单子出来。
李皇后的意思是:还是早日入土为安得好,她白发人送黑发人,着实不忍再多看。
皇帝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不过就是不知道是他本来就是这样想的,还是根本就不太在意。
倒是涂太后不肯,坚持道:“一国太子,哪里能如此草率?该有的尊荣都是要有的。”对于皇帝,涂太后只是搬出了先帝:“先帝最放在心上的便是大郎这个孙子,若是委屈了大郎,将来九泉之下,我却是无颜去面对先帝!”
皇帝虽然混账,却也到底是孝顺的,当即便也是同意了。
李皇后接着又提出了陪葬的事儿。
涂太后自是不乐意,只道:“此事儿稍后再说。这丧事还没完呢,这样早就说起这样晦气的事儿做什么?”
涂太后态度强横,李皇后也是没办法。皇帝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一切按照规矩来就是了,更是不大在意,只说听涂太后的。
李皇后便是又提起另外一件事情来:“大郎这一去,皇上也没个帮手。是不是也该早日定下太子人选?”
涂太后直接就被这话气得笑了,瞪着李皇后道:“大郎尸骨未寒,你便是这般迫不及待,知道的是觉得你注重大局。不知道的还以为大郎不是你生的呢!皇帝身子骨壮实,太子之位有没有人坐不必着急!至于帮手,那满朝的文武大臣,是死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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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太后这一番话,便是让李皇后一句话也接不上来,脸色变换了好几次,最终只得悻悻住口。
杨云溪跪灵之后,便是直接去见了涂太后。见了涂太后之后,连请安也顾不上,便是道:“那的确不是大郎。虽然身形相似,可是耳朵和手指却是明显不同。”
涂太后听了这话,登时也是松了一口大气。整个人都是明显振奋了一些,显然先前涂太后也是挂心着的。
“我方才都是不敢去看一眼。就怕……”涂太后眼角有些湿润,便是用帕子按了按。随后又高兴起来,忍不住的重复道:“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杨云溪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而就在涂太后和杨云溪高兴的时候,李皇后却是气得摔了好些东西。
安王妃便是在一旁柔声劝:“母后也犯不着恼。太后她再强势,到底年岁在那儿摆着呢。要我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太后年纪大了,悲痛之下突然没了,那也是没什么奇怪的。”
李皇后听着这话只觉得是眉头一跳,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安王妃:“这——”
“母后您想想,与其留着太后娘娘和您做对,倒不如让太后娘娘安心下去陪伴先帝。她和先帝不是伉俪情深吗?那就该早些陪先帝一同去了才是。如今这般指手画脚的,反而叫人觉得碍事儿。”安王妃毫不掩饰自己对涂太后的不满意;“太后娘娘总压制着母后您,我瞧着都气愤。本来父皇不都同意立太子了?被太后这一搅合,倒是不好再提起这事儿了。”
李皇后自然也是有着这样的感觉的。她和涂太后不对付多年,婆媳之间一直关系就僵硬得很。听着安王妃这话并不是不动心的。只是到底觉得那是皇帝的生母,又是长辈,她作为一个晚辈纵然委屈些,也是应该的。
可是现在听着安王妃这话……安王妃这些话,字字句句都是说到了她的心坎上的。李皇后着实没办法不心动。
就像是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山石又被人在后头使劲推了一下,虽然只是那么一下,却也足够那山石彻底动摇,猛然滚落下去。
“若是母后下不了那个狠手,便是让我去操这个心。母后您只需点点头即可。”安王妃一直在察言观色,自然是看得出来李皇后的动摇和犹豫的。
正所谓打蛇打七寸,安王妃这番话,就和这个效果是一样的。
李皇后犹豫许久之后,最终还是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只是下巴一直紧紧绷着;“做得隐蔽些,却是别叫人看出来了。”
安王妃笑颜如花:“母后只管放心。”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到底是该怎么做才好。
然而涂太后的动作却是更快一些。
第二日哭灵之时,便是有大臣提出:“太子虽故,可太子还有子,可立为皇太孙也。”
这话一出,登时便是在朝堂上掀起了一阵风雨。自然持什么意见都有:有觉得好的,有觉得不好的。也有提出立其他皇子的。但是这样的声音却都是很快被忽略了过去,众人更在意的,还是立墩儿和不立墩儿。
徐熏晚上和杨云溪便是议论起这事儿来:“你觉得会不会立墩儿?”
杨云溪摇摇头:“应该不会。”
徐熏却是皱眉道:“我倒是觉得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墩儿其实也很名正言顺——殿下当初不也做过皇太孙?”
杨云溪失笑:“殿下当时正是先帝执政的时候,且先帝那会正是春秋壮年。更何况,中间还有皇上。墩儿到底太年幼了些,若是……只怕就要出现幼主主政的情况。到时候只怕会有人趁机把持朝政。”
若不是万不得已的情况,墩儿是绝不可能被托付江山的。再说了,墩儿的那些叔叔们又怎么会愿意?
一个个都如狼似虎的盯着那个位置呢。若墩儿一个黄口小儿最终坐上了那个位置,那岂不是成了笑话?
涂太后抛出这么一句话来,无非是想搅乱一池浑水争取时间罢了。
毕竟,不怕局势混乱,就怕朱礼回来的时候,一切都成了定局了。到时候新太子旧太子,那可不是就成了千古笑谈了?而且,两个太子,哪一个才是真太子?
当然最好的结果就是立了墩儿做皇太孙。那样一来,就算是朱礼回来了,也根本不影响什么。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但是想是这样想的。可是事实到底如何,谁又能预料得到?只能盼着能拖一时是一时,而朱礼又快点回来才是。
徐熏也是跟着叹了一口气,幽幽道:“不过立谁也和咱们没关系。咱们以后的日子还不都是一样?”顿了顿,倒是她自己就岔开了话题:“说起来,你什么时候叫人去接小虫儿过来?总不能将她一直留在那儿?”
杨云溪随口敷衍:“我想着干脆就不接了,看能不能求太后娘娘,让我过去那边。那边气候倒是更好些。”
徐熏怔了一下,随后仔细思量片刻,忽然就认真道:“那带上我罢。我跟你一起抚养小虫儿好不好?我有不少私房,到时候都给小虫儿做嫁妆。小虫儿出嫁后,咱们两也能一起打发时间——”
徐熏说得心酸,杨云溪听得更是心酸。当下便是伸手握住了徐熏的手:“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若是我去那边,必是带上你。”
徐熏这才又高兴起来,末了又说起朱礼:“殿下那样的人,没想到最后竟然……当时看着那情形,我都吓得有些腿软了。也不知当时情况是多惨烈……”
杨云溪抿着唇,按住了徐熏的手:“好了,徐熏你别说了。这事儿咱们别再提了。”她知道那不是朱礼,可却不能告诉徐熏。看着徐熏这般,她心中滋味便是复杂得难以言说。
况且,那个不知是什么人的人,躺在那儿冒充朱礼,她看着听着,更是只觉得愤怒和无奈。
“咱们一会儿去看看墩儿罢。”杨云溪岔开了话题,“小厨房不是做了些点心?一会儿咱们也正好带过去,墩儿很爱吃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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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的神色最终还是渐渐平静下来:“此番我离去,便是将我的金甲赐予你,你我身形差不多——”
陈归尘登时便是惊住了:“殿下的意思是——”
朱礼微一颔首:“正是那个意思。”
陈归尘有点儿不自在:“这却是不大妥当。还请殿下收回成命才是——”
朱礼摇头:“我一直被绊着脚,这明显也是有人故意的。若是明着走,只怕路上也不知多少危险。你留在这里,假装成我,虽然不至于一直不穿帮,可是总能争取些时间。况且,有这身金甲在,你带兵打仗也能更轻松些。我要你打个大胜仗!”
陈归尘沉吟良久,便是这才单膝跪地郑重行礼:“臣必不辜负了殿下之命。”
月朗星稀之时,陈归尘和朱礼便是互换了衣裳,一个重回了军营,一个则是直奔京城。
其实要说朱礼这样的行为,是有些冒险的。毕竟,他这般赶路虽然快。可是身边人却是太少了些,遇到刺客便是容易出事儿。一旦叫人发现了行踪,阻拦起来便是更加容易。以朱礼的身份来说,必定是让人死死盯着的。也许这头陈归尘刚一回去,那头就被人发现了。
到时候朱礼是怎么样一种危险的处境,那自然是不必说。
刘恩自也是劝过朱礼的。不过朱礼意已决,又哪里是刘恩能劝得动的?而且刘恩其实心里也清楚——京中局势还是次要的,最紧要的是杨云溪的伤。那一句伤得颇重,这才坚定了朱礼要连夜赶回去的心思。
若杨云溪没受伤,那么朱礼肯定不会这样着急。
只是这话谁敢挑明了说?自是谁也不敢挑明了说的。就是朱礼自己心里也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但是他却也是绝不可能承认的。反而还要找个越发光明正大的理由来将这个理由掩盖住。
自古君王无情,不是他们真无情。而是形势所迫罢了——你若为了一个女人如何,那天下之人如何看?而你越是看重的,便是总有人想要用这个作为软肋威胁拿捏你。长久之下,自然便是彻底的不敢再流露半点真情了。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如此一来到了最后,自己便是成了习惯了。
朱礼虽然没有这般严重,可是潜意识里却也是有着这样的想法的。有的时候不是不能,而是根本不敢。
杨云溪自是不知朱礼正在披星戴月的往回赶。
而朱礼同样也不知道杨云溪在宫中又为他做了哪些事情。
可是在此时此刻,在这同样的星月之下,他们的心思心情却都是一样的:如若对方安好,自己所做的又算得了什么?
麻痹粉这个事儿,杨云溪自然是没有瞒着胡蔓。
胡蔓吓得不轻,倒是有些头疼了:“这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自然是只能够小心翼翼的防备着。”杨云溪揉了揉眉心:“我那里尚且都是如此轻易被人伸手搅合了,你这里,你便是更要小心。”
也就是王顺这段时间都忙着打听宫里宫外的消息,所以才会对蔷薇院这头疏忽了一些。这才让人有了可趁之机。
不过杨云溪对王顺的信心还是有的。她觉得胡蔓这里,必是比不过她那边严实的。毕竟,她那儿的人,要么就是精挑细选的,要么就是朱礼那儿调拨过来的。哪里又是别处比得上的?
“你会帮我吧?”胡蔓伸手握住杨云溪的手,一脸的哀求。
杨云溪不动声色的抽出手来:“这是殿下的血脉,不管是谁,想来都不会坐视不管。”
顿了顿,杨云溪便是替胡蔓出了个主意:“其实我要我说,我这里如今也没什么实权。倒不如你去找找熙和。”
“找熙和?”胡蔓一怔,随后皱眉:“熙和怕是不肯罢——”
“就看你舍得不舍得了。”杨云溪看了一眼墩儿。意思却是说得隐晦。
然而即便是如此隐晦,胡蔓却也是陡然明白了过来,登时脸上颜色一变:“你的意思是让我将墩儿拱手让给她?”
杨云溪微微摇摇头:“不是让给她。只是让她跟着你一起养罢了。小胡贵人是聪明人,自然是知道这事儿的利弊的。”
在所有人都觉得朱礼这是死了的时候,熙和也不例外。熙和也是女人,自然也不会不想着给自己留条后路的帮李皇后。
说白了,熙和这般帮着李皇后,为了什么?不还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就是为了将来有个依附?毕竟朱礼没了,她们这些朱礼的女人们,以后的日子有多难熬是显而易见的。
且不说年轻守寡,更不说深宫长夜漫漫不知如何打发,只说宫中的捧高踩低——有了新太子,谁还会管她们这群女人的死活?
但凡是有些脑子的,此时都是肯定愿意千方百计的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傍上一个依靠的。
而对于熙和而言,李皇后又果真是那般的可靠?却也只怕不见得。一个是小心翼翼的讨好。一个是暂时受苦,将来却是可扬眉吐气过上舒心日子。愿意选哪一个?
聪明的,都会选第二个。
熙和肯定不例外。所以这个提议的诱惑到底是有多大也就不言而喻了。哪怕明知道这是个娴静,熙和也是愿意往下跳。
毕竟以墩儿的身份,纵然做不的皇太孙,将来一个郡王是跑不掉的。她若养育了墩儿,墩儿又哪里会不孝顺她?
杨云溪微微勾起唇角,定定的看着一脸犹豫的胡蔓我:“墩儿始终是你的血亲,而且就算一起抚养,也有个先来后到,感情深浅,拿这一点的大方,换安宁的日子,哪一个合算?”
胡蔓咬咬牙:“既是如此,那便是就这般罢。我听杨贵人你的。”
“去的时候姿态低些才好。”杨云溪浅浅一笑,伸手逗了一下墩儿;“你放心罢。这只是权宜之计,你不会真失去墩儿的。”
对于胡蔓那点小心思,杨云溪心知肚明。所以自然句句都是点在了胡蔓的心坎上。若是这样胡蔓都不动摇,那胡蔓也就不会只今日这点成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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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蔓果然去找了熙和。
这一点丝毫没出杨云溪的意料。
不过熙和的态度却是有些耐人寻味——熙和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模棱两可的敷衍了胡蔓。
这和预想的有点儿些微的不一样。不过从本质上说来,或许也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只要是没拒绝,便是能说明熙和已经是动心了。既然是动心犹豫了,那就说明这个法子是行得通的。
只是,熙和或许是对这样的好处还不够满意罢了。
杨云溪这头刚点了点胡蔓。那头熙和却是又将胡蔓叫过去了。
胡蔓过去之后,自然还是先恭恭敬敬的给熙和行了一礼。熙和笑着让胡蔓坐了。只这么一个动作一个神情,便是叫胡蔓登时心中安稳了下来。
胡蔓觉得,熙和这般的态度,便是说明了熙和肯定是愿意和她合作的。就像是杨云溪说的一般。
事实上,熙和也的确是动摇了。而且熙和也没绕弯子,直接便是开门见山:“你说的事儿我仔细的考虑过了。墩儿是殿下的血脉,我们都有那个责任将墩儿养大成人。”
胡蔓点点头:“正是这个道理。所以我才会找上李良娣您。”
熙和浅笑,整理了一下自己压住的袖子,动作悠然,带着一股子天生的优雅之感。此时的熙和,哪里还有半点做女官时候的样子?仿佛从头到尾,她都是太子宫高高在上的李良娣。
熙和道:“小胡贵人是聪明人。不过小胡贵人有一点我却是不大喜欢。”
胡蔓听着这话,心头便是咯噔了一声:“还请李良娣明示。”
熙和便是吐出两个字来:“杨氏。”
这个杨氏,自然指的是杨云溪。胡蔓微微一怔,有点儿不明就里。熙和却也是不肯细细解释,只是耐心等着胡蔓自己想明白。
胡蔓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自然也不是蠢笨的。纵然一时之间不明白,不过仔细琢磨一番之后,便是想明白了:“李良娣的意思是,我不该去和杨贵人走得太近了?”
熙和登时就微笑起来,微一颔首带了几许夸赞:“嗯,正是这个话。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一庙不容二佛。总不能左右逢源不是?”
胡蔓心中颇有些复杂,略略一犹豫之后,便是果断道:“却是我糊涂了。”
“我也不妨告诉你,陪葬的人已是定下了。杨氏她……却是得了这么一份体面。”熙和的笑容拉大,像是缓缓盛开的花朵,迷人又娇美:“你和她走那么近做什么?”
胡蔓几乎是控制不住的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后只觉得背脊发寒——以杨云溪的身份来说,陪葬是不会让她去的。毕竟她还有个女儿呢。
而熙和此时说得言之凿凿,便是显而易见的,这事儿就是熙和在中间搞鬼了的。熙和这是要杨云溪去死。
胡蔓没办法不背脊发寒。
宫中女人最怕的是什么?只有三样,一样是晚上的寂寞冷清,一样是地位卑微,还有一样便是陪葬。
她们才多大年纪?这么去给一个死人陪葬,谁又能够甘心呢?
胡蔓不甘心,所以她很怕。所以熙和这两句话,便是轻而易举的将胡蔓吓住了。
胡蔓几乎是没有再多犹豫一星半点,便是做出了决断:“既是李良娣这般点拨,我若是还不能开窍,那便真真是与石头无异了。”
在胡蔓看来,熙和却是比杨云溪这一棵树靠得住多了。
杨云溪之所以那般高高在上的架势,无非是之前靠着朱礼,而今靠着涂太后罢了。
可是涂太后年迈,又能靠得住几天呢?
而熙和则是不同,熙和背后是李皇后。看着这个架势,只怕以后坐上太子宝座的是安王,到时候李皇后依旧是风光无限,依旧是呼风唤雨。
有着李皇后的庇护,熙和的日子自然是好过的。
从长远看来,熙和自然是比杨云溪靠得住些。
只是胡蔓却是忘记了,想杀墩儿的,安王只怕也是在里头的。
不过现在二人倒是都觉得满意就是了。
相视一笑,熙和柔声道:“明儿带墩儿过来玩罢。”
胡蔓心里虽然略微有些别扭和不自然,不过却也是很快的就压下去,笑盈盈的应了下来。
出了熙和的院子,胡蔓脚下微微一犹豫,却是最终没往蔷薇院子那头走,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
胡蔓自以为没人知道她的心思。殊不知这一幕却是叫杨云溪的眼线看得正着。
听说了这一幕情形之后,杨云溪便是冷笑了一声。
就是岁梅的脸色也是不大好看。
杨云溪冷笑之后,便是又摇头:“罢了,她既是做了决定,且让她去罢。横竖有熙和护着,墩儿也不会出事儿。这边是足够了。”
其实她若不是抽不开身,是打算亲自看顾着墩儿的。只是奈何她如今哪里还有精力分得出来?所以这才是给胡蔓点了两句,想出了这么一个这中的法子。
不过现在看来,胡蔓却也并不如她想的那样聪明。熙和倒也是能耐,三言两语就将胡蔓给忽悠住了。
岁梅以为杨云溪心中多少有些难受,便是道:“主子也别往心里去,这样的人,理她做什么?咱们尽了心,对得起殿下也就罢了。”
岁梅这话是再对不过了。
杨云溪浅浅一笑;“我知道。我也没往心里去,就是觉得胡蔓这人有些糊涂罢了。”
纵然不太在意,不过杨云溪也没打算继续说这种事情,便是干脆的转开了话题:“对了,王顺回来没有?”
王顺被杨云溪派出去打听宫外的消息了。
岁梅摇摇头:“还没呢,只怕也就这会子的功夫了。”
杨云溪点点头,心中却是有些焦灼——如今宫外的局势紧张,她每日都这般提心吊胆,唯恐出现什么变故,等不及朱礼回来,便是已经成了最坏的结果。
所以王顺回来的时候,杨云溪便是连王顺行礼也顾不上等了,直接就问道:“宫外情形如何了?没什么变故罢?”
王顺知道杨云溪这是心急,便是也没卖关子,直接便是道:“大长公主没了!长公主遇袭,驸马为了护着长公主,中了一箭,只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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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了一个晚上,林萧彦到底还是没能撑住去了。这个结果似乎也并不让任何人觉得意外,因为一开始大家或许就知道林萧彦是根本撑不过去的。对于身体健壮之人都如此凶险,更何况对于林萧彦这样的身子?
不能接受这件事情的,大约只有昭平公主罢?
驸马林萧彦去了的时候,只有昭平公主在身边。他们夫妻二人说了什么,自然也是没人知道。
杨云溪不好奇,也并不打算打听。她只知道,经过这件事情之后,只怕昭平公主的日子就难熬了。白头鸳鸯失伴飞,夜夜哀泣到天明。
昭平公主对林萧彦用情至深,如今……
所有人都以为昭平公主会失声痛哭,然而让人觉得诧异的是,在驸马林萧彦去了之后昭平公主却是并没有像是众人以为的那般,反而是一瞬间就将所有悲伤都释放完了似的,恢复成了那个果断坚毅的昭平公主。
昭平的眼眶虽然是红的,可是却是一滴眼泪也没有。
“准备后事罢。”昭平公主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我要让他风风光光的走。”
而后昭平公主看向了杨云溪:“你跟我来。”
昭平公主将杨云溪带到了书房。
看着昭平公主红着眼眶却是固执的不肯哭出来,杨云溪轻叹了一声,“公主节哀。”
这一句话,却像是打破了昭平公主的壁垒,招聘公主一下子便是落下泪来:“节哀?怎么节哀?”
杨云溪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句话,只能道:“我们还有孩子呢。”
“孩子?若不是这个孩子,我又如何会站在这里?”昭平公主连连冷笑,竟是再决绝不过的态度。
杨云溪呆了一呆。有那么一瞬间只觉得自己听错了,待到回过味来的时候,却是只觉得浑身冷汗都冒了出来。她自然是听得出来昭平公主这话并不是在开玩笑,昭平公主只怕是真存了跟随驸马林萧彦去地下的心思的。
如果不是还有肚子里这个孩子,如果不是林萧彦让昭平公主好好养着那个孩子,若不是那个孩子有林萧彦的血脉,只怕昭平公主是真的就不会活了。
杨云溪叹了一声,有点儿被昭平公主的决绝吓住了。可是同时却也有些不理解——就算是再怎么爱对方,可是这样生死相随的事情,看似伟大浪漫,可是却也是否是太逃避和糊涂了一些?若换成是她,她是绝不会有这样的想法的。
那会子她以为朱礼真的死了的时候,她却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或许是她和朱礼的感情不至于让她有这样的想法,又或许是她不如昭平公主那样爱得热烈和决绝,或许是她太过自私冷静。总之,她却是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半点也没有。
为什么朱礼死了,她就要去死?别说自愿,就是陪葬,她也是不肯的。想到这样的事情,她便是会忍不住的毛骨悚然。
“驸马希望你好好活下去。”不知道该如何劝说昭平公主,杨云溪便是如此说了一句。其实对于昭平公主来说,千言万语都比不过这句话的效果来得大吧?
昭平公主一把捂住了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还是杨云溪第一次看见昭平公主如此狼狈的样子——作为风光的长公主,得了先帝和皇帝宠爱的长公主,昭平公主有何曾有过狼狈的时候?
杨云溪轻叹一声:“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刺客是冲着什么去的?”
提起这个事情,昭平公主仿佛是又找回了冷静,抹了一把脸寒声道:“虽不知是谁,可是我总归是要亲手替他报仇的。我要将那人千刀万剐!”
昭平公主这话显然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再认真不过的。
不过对于这话,杨云溪却是再认同不过的;“这个仇,自是要报的。”哪怕是用仇恨支撑,只要能让昭平公主度过这一段最煎熬的时光,那也是好的。
“大郎没死,你应该是知道的罢?”昭平公主起身,也不知如何弄的,书架上便是出现了一个暗格,昭平公主从中取出秘信来:“这是大郎遇袭后让人快马加鞭送回来的书信。你可以看看。”
杨云溪没想到昭平公主如此信任自己,倒是微微诧异了一下,这才接过了书信来。三下两下便是打开来。
只看见那熟悉的字迹时,杨云溪便是只觉得自己的心都是安定了下来。
的确是朱礼的字迹无误。
信上其实也只有简短的几句话罢了。一则是说了朱礼遇袭,被算计埋伏的事情,二则便是拜托了昭平公主盯着京城的局势,必要之时便是按照朱礼临走之前的安排来应对那些人的狼子野心。
朱礼的语气甚为镇定,甚至是有一种运筹帷幄之感的。
朱礼的这份自信,很轻易的便是能够感染了旁人。
杨云溪只觉得心中大定。
而昭平公主则在此时道:“不过我想,必是走漏了什么风声,不然也不会有人这样针对我。更不至于……”
杨云溪知道昭平公主这是想说林萧彦的事儿,当下轻叹一声:“大长公主也是没了。”
昭平公主闻言,微微一个恍惚:“大长公主没了?怎么会……”微微怔神之后,便是又反应过来:“大长公主她老人家当年帮着皇祖父登基,如今他们自然不愿意再让大长公主帮着大郎了。真真是狠心啊。”
昭平公主连连冷笑。
杨云溪也是默然。
“那现在——”杨云溪还是忍不住的问道。如今大长公主去了,林萧彦人也没了,昭平公主又打算如何?是专心替林萧彦办理后事,不再插手这些事情,还是……
这个时候,不管昭平公主怎么做,却都显然是理所当然的。
帮朱礼是情分,不帮朱礼是本分。
不管昭平公主这个时候怎么选,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只是杨云溪却还是希望昭平公主这个时候能选择继续帮朱礼一把的。
或许这样的想法自私了,或许这样的想法对昭平公主来说有点儿勉强和为难,可是现在这个时候,能全心全意帮着朱礼的人,却是寥寥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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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杨云溪的这一句问话,昭平公主却像是听见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几乎是一下子就冷笑出声:“到了这一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就算在此时撤手,你以为他们又会放过我?”
昭平公主这话说得再有道理不过。
而后昭平公主又叹了一口气,带着些许霸气道:“大郎是我弟弟,我不护着他,不帮他,却是要让谁去帮着他?”
然而昭平公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杨云溪却是不敢看昭平公主的眼睛。
朱礼很显然虽然是昭平公主的弟弟,可是却并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如果昭平公主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还会这样不遗余力的帮着朱礼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可偏偏这件事情,杨云溪心知肚明,非但不能说出真相来,反而是要瞒着昭平公主,让昭平公主继续帮着朱礼。
这种举动,让杨云溪愧疚的同时,更是忍不住羞惭。自然是无法面对昭平公主的。
最终,杨云溪只能是站起身来,敛衽朝着昭平公主郑重行了一礼:“我替大郎谢过长公主了。”
昭平公主勉强一笑,:“我这里事情还多,便是不多留你了。”
杨云溪也就没再多留——这个时候她纵然留下其实也是帮不上忙的,倒不如回宫去将情况说一说,让涂太后派人过来才好。
而且昭平公主这样,说实话也不太适合一个人住在宫外的。
看了一眼昭平公主的肚子,杨云溪轻声提醒:“不管如何,总要好好将这个孩子养大成人才是。眼看着孩子就要临盆了,公主你却是要早做准备才是。”
昭平公主叹了一口气:“还有什么可准备的?早就准备好了。他是再细心不过的,哪里又会不准备呢?”
听着这个意思,只怕这些事情都是林萧彦准备好的。
杨云溪倒是有些懊恼自己不该提起这件事情来。
看着杨云溪这幅神情,昭平公主倒是勉强笑了一笑:“放心罢,我不会如何的。朱家的女儿,又哪里是那样脆弱的。”
说这话的时候,就仿佛方才痛哭的人并不是昭平公主自己似的。
昨儿一夜没睡,可杨云溪却是偏偏半点睡意也没有。林萧彦和昭平公主的事儿不住的在她脑子里回放,让她心中只觉得说不出的难过和压抑。
对于这种事情,大约也只能说一声苍天无眼了罢?
待到见了涂太后,杨云溪便是轻叹了一声:“想来太后也是知道了,林驸马人没了。”
“那昭平如何了?”涂太后闪过一丝悲痛来,却是很快就又问起了昭平公主来。对于涂太后来说,林萧彦自然是比不得昭平公主重要的。
杨云溪摇摇头:“瞧着还好,不过却只是强撑着罢了。”
涂太后叹了一口气:“可这种事情,又哪里是别人能帮上忙的?等到丧事之后,便是叫她进宫来罢。她一个人在宫外,难免却也是容易触景生情。”
杨云溪其实也是这个意思:“正是这话,昭平公主肚子也是那样大了,本就快要临盆,若是没人看顾着,那可怎么好?
“到底是为何?”涂太后又感叹了一阵子后,便是如此问道。
杨云溪便是压低声音将信件的事情说了一遍。
涂太后听了,沉默了一阵子后却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大郎却原是早有准备,这就好,这就好。”
杨云溪点点头,同样也是觉得心头压力小了许多。只要朱礼不是毫无准备,那便是胜算大了许多的。至少也不会真的是如今表面看来这样被动。
“就是不知大郎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涂太后叹了一口气。“如今出了这个事情,只怕大郎回来心里也不是滋味——”
歉疚是必然的。
别说朱礼,就是她听了昭平公主那话也是忍不住的歉疚。可是事情已经这样了,又还有什么法子挽回?
“只盼着大郎早日回来,将那背后捣乱之人揪出来,交给昭平公主,好让昭平公主出这口气才好。”杨云溪能说的,却也只有这样罢了。
涂太后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
杨云溪也没再提起大长公主来。
一路回了蔷薇院,她犹豫良久,却还是去看了看古青羽。
古青羽却是喝了药睡下了。问双鸾,双鸾便是叹了一口气解释:“主子的情绪太过低落,这般下去总不是法子,便是叫太医开了些凝神静气的汤药。”
双鸾虽没说太多,不过杨云溪却也是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只怕古青羽这般是影响到了胎气了。所以才会如此。
“好好照顾着太子妃罢。”杨云溪叹了一口气。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便是什么也没多说。
回了蔷薇院后,岁梅便是忙张罗人给杨云溪弄了一碗热热的鸡汤来。
杨云溪喝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咙一路滑下去直到胃里,说不出的慰贴舒服。就连低沉的心情也是好了些许。
“岁梅你去歇着罢。昨儿你也是一夜没睡。”杨云溪喝完了鸡汤,搁下碗后这才如此言道。
岁梅摇头:“我先服侍主子睡下再说。”
杨云溪见岁梅如此坚持,便是点点头;“那现在叫人去铺床罢。”熬了一晚上,她此时也是的确是觉得有些受不住了。毕竟不是小姑娘了,一晚上不睡觉还能如常。
只是真躺到了榻上,杨云溪却是又发现自己怎么也是睡不着了。明明也很困,明明身子也是疲乏得厉害,却是偏偏即便是合上了双眼意识也是清晰得不行。
杨云溪想了很多。关于昭平公主,关于朱礼,关于自己,关于小虫儿。关于许多人。
她忽然就有点想朱礼了,忍不住的盼着朱礼快些回来。这一个烂摊子,虽然不至于要让她去收拾,可是她到底也是陷落在其中挣扎不得。
而朱礼就是那个可以救了她出泥潭的救世主。
而朱礼就是支撑着她走下去的支柱之一。另一个支柱,是小虫儿。
只是面对小虫儿的时候,她却是只能坚强。而面对朱礼的时候,她却是可以软弱可以依靠的。
她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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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因为如此,杨云溪这才挣扎着得了一线生机。
杨云溪见了皇帝的时候,皇帝便是皱起了眉头来,带着浓浓的不悦;“大郎的期还没过,你这贱婢是什么意思?”
杨云溪这一身橙衣,却是太过招眼了一些。尤其是现在宫中如此的情形时。
然而杨云溪在听见这话之后,却是又微微舒了一口气:皇帝会这样说,是不是代表着皇帝心里其实对朱礼这个儿子,也是有那么一点点在意的呢?而不是像是众人所想的那般,对于朱礼这个儿子的死,皇帝是庆幸的。
“妾自知死罪,不敢辩驳。只是却有一事想要禀明了皇上!”杨云溪跪伏下去,也不多说直接便是挑明了来意。
皇帝半靠在椅子上,揉着眉心:“什么事儿。”
不等杨云溪开口,王公公便是斗胆先开了口:“回禀皇上,这位是太子宫的杨贵人。因了她被定为给太子殿下陪葬的妃嫔,所以她便是心有不甘,故意编出这等话来蒙蔽皇上罢了!还请皇上不要相信!”
杨云溪心头冷笑一声,心知肚明这是王公公这是要将她的退路截断。提前给皇帝一个她这是在胡说八道的印象罢了。
不过,既已是到了皇帝面前,杨云溪倒是也不大在意这些了。当下她便是不理会王公公说的那一番话,只是磕头道:“回禀皇上,并非妾不愿意给殿下陪葬。而是这既是陪葬,一无诏书,二无明旨。这般带了人就想走,妾的确是不明白。再则,若是给殿下陪葬,妾心甘情愿。可是前提却该是,那棺椁里躺着的,的确是殿下才是!”
这话一出,毫不例外的便是犹如石破天惊一般。
皇帝瞬间坐直了身子,其他人也都是面上露出惊诧的神情。皇帝厉声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云溪轻叹了一声:“妾服侍太子殿下多年,虽不敢说十分了解太子殿下。可却也是略知一二的。那日妾仔细观察过躺在棺椁之中的人,总觉得那人并不是殿下。”
皇帝的神情越发难看:“不是大郎又是谁?难不成他们还敢拿着这事儿开玩笑?”
看着皇帝明显不相信的神情。杨云溪肃穆着神色磕头道:“妾也同样不敢拿着此事开玩笑!妾斗胆请求皇上,求皇上再仔细查一查此事!若那真的是太子殿下,妾身愿以身陪之!可若不是,妾却是不愿如此不明不白的去死!妾生是殿下之人,死后也只愿成为殿下之鬼!”
杨云溪这一番话言之凿凿,自然又是凭空添了几分可信度。
皇帝明显的面上便是出现了动摇的神色来。
而此时王公公却也是不敢再多说什么——他怎么也没想到,杨云溪竟然敢一开口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不是要人命吗?这样的话也敢乱说!
是的,这事儿在王公公看来,其实无非就是杨云溪为了逃避陪葬这个事儿故意胡诌出来的罢了。毕竟在宫里处理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为了不陪葬,那些宫妃们哪一个不是花样百出?
当然杨云溪这样大胆的,倒还是头一个。
比起王公公的不信,皇帝则是明显多了几分狐疑:“你可有证据?”
皇帝问出这么一句话,显然便是已经是相信了几分。
杨云溪心头微微松了一口气:“那棺椁之中的人,手指上并无常年练剑之人的老茧。可是殿下手上却是有的。皇上身为殿下之父,想来也是清楚殿下十分喜爱剑术,纵是再累,也从未间断过练剑一事。”
这个事儿皇帝自然是知道的。尤其是这会子被杨云溪再一说,便是越发的狐疑了起来:“那棺椁里的,是谁?”
杨云溪摇头:“这个妾便是不知了。只求皇上明察!”
皇帝沉吟了许久,又看向了王公公:“你说定了她给大郎陪葬?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这是昨儿皇后娘娘定下来的事儿。”王公公额上微微见汗。答得小心翼翼。
皇帝又看了杨云溪一眼,随后便是淡淡道:“你既说你不怕死,那好,若是查明了那的确是大郎呢?”
“若真是殿下,妾愿陪葬!”杨云溪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这话虽然并不是她本意,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但凡她露出一星半点的犹豫和不肯来,只怕皇帝立刻便是会觉得她就是在信口胡说。
所以,杨云溪不敢有丝毫的马虎。
“还请皇上不要相信。”王公公觉得这事儿真查了,只怕最后皇后是轻饶不了他的。所以便是赶忙开口。
“妾愿以死明志!”杨云溪站起身来,便是作势要往柱子上撞过去。
不过自然,这么多人在呢,又哪里真会让她撞上去?
皇帝微微露出了不悦来:“这里是什么地方?任由你们这般一个个的撒野?拖下去,先关起来!等这事儿查明再说!”
不过很快,皇帝又眯着眼睛盯着杨云溪:“为何你之前却是不说,现在倒是说了?”
这个问题一下子便是将杨云溪问住了。
杨云溪紧张得连手指都是忍不住攥紧了。而后才又轻声开口回话道:“回禀皇上,妾之前不敢说,是怕是我自己认错了。至于现在……妾只是想要确定那的确是殿下罢了。况且,妾还有小虫儿,又如何敢轻易冒险?若不是今日……妾也是不敢乱说的。”
这便是隐晦的在告诉皇帝,有人用小虫儿的安危威胁她。
皇帝对于这个刚出生他就平了反叛的长孙女还是有印象的。于是一下子倒是有点儿不解了。看了王公公一眼,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有子女的妃嫔,如何会被送去陪葬?!”
宫中素来有规定,除非自愿。否则有子女的妃嫔,都是不必陪葬的。
当然,这种情况偶尔也有例外,这种例外就是:比如涂太后当时实在是十分讨厌某位先帝的妃嫔,便是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
但是这种情况是极少的。就是皇帝和涂太后,也不能真就这么随心所欲了,毕竟人也是要个名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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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公公被皇帝这么一问,倒是瞬间就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事儿自然是不合规矩的,可是这是皇后的意思,他们又能如何?他们这些底下的人,自然是只能听吩咐不是?
所以王公公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的答道:“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提起了李皇后,皇帝面色阴晴不定了一阵子后,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摆摆手:“先关起来罢,将事情调查清楚再说。”
杨云溪便是捡回了一命,当即便是松了一口气。暂且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不过她心里却也是十分清楚,倘若最终的结果不是她说的那样,只怕皇帝会让她生不如死。
可是不管怎么说,总归是一线生机。
皇帝的意思是将人关起来,只是这个关起来,却也有许多讲究。关在大牢里也是关,关在自己的寝宫也是关。可是两者之间的待遇却是天差地别的。
底下人自然也是犹豫,问皇帝吧,皇帝明显心情不好,只怕问了就是触了霉头。不问吧,这关在哪里也是个问题。
不过这是让也没纠结多久,涂太后却是派了云姑姑过来了。
涂太后自然是来接人的。
涂太后既是都出面了,皇帝这边的人自然也是不能不给几分脸面。当即便是将皇帝的意思说了一下,便是将人交给了云姑姑。
杨云溪看着云姑姑的时候,心里刹那之间是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委屈,一时之间竟是险些哭出声来。对于今日这件事情,她着实是吓到了。
宫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她虽然一直很清楚。可是到底一直被朱礼和涂太后古青羽等人护着,从未吃过大亏。
而今日,她却是吃了这样大的一个亏。险些就连性命都没有了。
在这个时候,看见了云姑姑,只觉得心里的那些恐慌都是镇压不住,一下子就爆发了出来。她甚至有那么点儿埋怨朱礼:为什么他还不回来?
被杨云溪埋怨的朱礼,此时却是在马背上赶路。满面风尘,一身的土几乎都快看不出衣裳本来的颜色。
作为皇太子,朱礼这样狼狈的时候着实不多。可是这一趟却是一直没有过风光的时候,反而大多数都是这般狼狈不堪。
“阿嚏”朱礼狠狠的打了个喷嚏。他摸了摸干裂的唇,侧头问刘恩:“还有几日路程?”
“三日。”刘恩的情况同样也是没好到了哪里去。连声音都是嘶哑的。眼底更都是红色的血丝。
朱礼皱了皱眉头:“就没办法再快些了?”
刘恩摇摇头:“已是极限了。”
朱礼抿紧了唇:“只盼着能坚持到那个时候才是。”一路走来,朱礼自然也是打听了京中局势的,心里自然也是有数。
他此时也是想到了陪葬这个事情。那个顶着他的名号的死人,应该很快就会下葬。以一国太子的身份下葬,自然是会有无数人陪葬的。
朱礼着实是有些怕了。太子宫那些女人,其他的他不大在意,可是杨云溪……
朱礼实在是有些懊悔,觉得自己当初没有坚持让杨云溪当上良娣实在是个错误的选择。他总以为他能护着杨云溪,所以觉得名分这种东西不重要。
可是现在细细想想,却是总是冷汗都会湿了背脊。
杨云溪虽然有小虫儿。可是若是有人非要她陪葬,那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太子宫里头,古青羽这个太子妃其实就是个摆设。一没有权,二又有皇后压着。
剩下三个良娣,秦沁自然是不必说,对杨云溪几乎是恨之入骨。而徐熏则也是个没实权说不上话的。至于剩下的一个熙和……朱礼没有把握。
毕竟倘若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真死了,那么那些“守寡”的女人们,必然是不会就这么甘心一个人孤老死去。小虫儿就成了杨云溪的催命符。
只是但凭朱礼如何后悔懊恼,事已至此,他也是无可奈何的。唯一能做的,便是快马加鞭拼命的往回赶。
而这头涂太后见了杨云溪,便是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情却是不好弄。”
杨云溪自然知道涂太后的为难——给朱礼陪葬,本来就是一件微妙的事儿。涂太后没有理由反对。更不好非要保她。
而且,眼下又是如何的情况。
杨云溪便是反过去宽慰涂太后:“如此也好,让皇上查一查。不管最后结果,总能拖延一些时间。只是……小虫儿那头便是只能托付给太后您了。”
涂太后看着杨云溪,一句话倒是也说不出来了。末了只道:“只怕查也是查不出什么来——”
杨云溪自然也是清楚这一点。既然有人决定瞒天过海,那么事先肯定有准备。皇帝这头下令去查,只怕另一头就是又会被蒙蔽了事。
“五石散的事儿,倒是可以趁机……如此一来,有些人便是少不得要慌乱一阵子。到时候无暇顾及其他的事儿,倒是说不得也有一线生机。”杨云溪低声言道,末了微微眯了眯眼睛;“那个献药的道士,也可趁机除去。”
最能迷惑皇帝的,其实说白了也就是那个献药的道士罢了。皇帝如今对那人十分迷信,只要除去那道士。纵然不能让皇帝彻底清醒过来,至少也是可以让皇帝不再轻易被迷惑。
“可是皇帝那身子……”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涂太后的忧虑重重;“只怕断了药,他是受不住的。眼下本来局势就乱了……”
杨云溪心头轻叹了一声,再没多说一句话。
“不管如何,我总会尽力护着你。”涂太后揉了揉眉心,又叹了一口气:“皇后如今倒是越来越放肆了。安王妃更不是个省油的灯。”
杨云溪不好评论这些,便是问起了昭平公主:“太后您打算何时让昭平公主进宫来?”
涂太后摇摇头:“昭平已经进宫了。不过却不是我叫的,是皇后叫的。也不知皇后这般是关心昭平,还是……”
杨云溪明白了涂太后的意思,便是登时变了一变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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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这话的意思,涂太后是要将昭平公主也留在宫里。说白了,也就是软禁——昭平公主知道太多朱礼的事儿,涂太后这般做的意图很是明显。
昭平公主看着涂太后,几乎是有些忍不住的笑了:“皇祖母就这般护着大郎?”
涂太后闭了闭眼睛,“我老了,可我至少还知道什么是大义。”
昭平公主却也是言道:“可当初立太孙,皇祖父也是因为大郎是嫡长孙,所以才会立大郎。皇祖母难道忘了吗?”
一听昭平公主这话,杨云溪便是只觉得心都在往下沉。
涂太后叹了一口气:“且不说先帝知道不知道这事儿。只说先帝临走之前跟我说,大郎是最适合接了这江山的人,我便是拼了命,也要护着大郎的。”
昭平公主咬着唇不言语了。手却是无意识的在肚皮上不住来回婆娑。
杨云溪也是忍不住去咬唇。手指更是无意识的去拨弄腰上的宫绦。
最终,涂太后再度摆摆手:“昭平你仔细去想想吧。想好了,再来告诉我。”
云姑姑便是扶着涂太后先下去歇着了。
杨云溪看着昭平公主,便是也主动出声道:“要不我陪着公主走一走?生产之前,多走动走动,生孩子时候总要顺利些。”
昭平公主便是看了一眼杨云溪,那目光,倒像是看透了杨云溪的所有心思一般。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诚恳的看着昭平公主。的确,有些话她是想和昭平公主说一说的。昭平公主猜得没错。
但是即便是被看透了,该说的话却也是要说的。
昭平公主最终站起身来,似笑非笑的看了杨云溪一眼,率先走了出去。
昭平公主的气场到底是强大,杨云溪几乎是被这一眼看得有些退缩。不过想想朱礼,到底她还是跟了上去。
只是一时半会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便是沉默着一直走了到了后头的小花园里。
“公主心里,到底是怎么样想的?不知道可否跟我说一说?”杨云溪到底还是开了口打破了沉默,只是底气却也不那么足,不自觉的便是带了一点恳求的味道。
昭平公主看了一眼杨云溪,最后便是嘲讽的笑了一笑:“我怎么想的?换做是你的话,你又怎么想?”
杨云溪被这一问,倒是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怎么答?换做是她,只怕是恨死了朱礼吧?
“错不在大郎。错在挑起这些事的人。大郎从皇太孙到皇太子,一路走来又何曾对不起过谁?若非旁人步步紧逼,大郎又何至于是要如此?大郎他九死一生的时候,他又何曾有错?”杨云溪硬着头皮替朱礼辩解:“大郎又何曾想要这样?”
“大郎之所以将此事儿托付给公主您。无非是信任两个字罢了。公主若是觉得,此事错在大郎,便是要背信弃义帮别人,那我也无话可说。”杨云溪轻叹了一声,神色郑重。语气虽然软和,但是意思却是分明将昭平公主往架子上推。
昭平公主嗤笑出声;“你这点伎俩也在我跟前玩?背信弃义?我帮自己的亲弟弟,难道就是不应该了?”
昭平公主这话自然也是没错。
杨云溪却是早就料到了昭平公主会这样说,当即便是反问了昭平公主一句:“安王为了权力,敢给皇上用五石散,敢对你这个亲姐姐下手。可是公主您扪心自问,若换做是大郎,他又是否会如此做?您再扪心自问,先皇看重大郎,果真只是因为大郎是嫡长孙?”
其实这些都是杨云溪一早便是盘算好了的。从开口的第一句话开始,后头每一句话,会有怎样的效果,昭平公主会如何回,她都之前在脑海里一一想过了的。此时应对起来,自然是再轻易不过。
杨云溪看着昭平公主,丝毫不意外的发现昭平公主被她这一句轻声的质问问得哑口无言。
好半晌,昭平公主才骂了一声:“强词夺理。”
对于昭平公主的嘴硬,杨云溪只是柔声叹气道:“是否是强词夺理,公主心中自有定夺。我也不必再多说什么。”
昭平公主沉默不言了。
杨云溪便是陪着昭平公主缓缓的散步,一句话也不多说。这个时候其实说什么都是多余,点到即止即可。昭平公主能想明白,她总能想明白。若是钻了牛角尖,那么只怕怎么说也是拉不出来的。
倒是昭平公主忽然又开了口:“你早就知道此事了吧?”
被昭平公主这么突兀一问,杨云溪倒是愣了一下神,这才反应过来。犹豫了一下,她才苦笑道:“也不算早就知道。不过的确是比公主先知道。”
“这么说来,你倒是故意瞒着我了。”昭平公主侧过头来,微微眯起眼睛,眸光刀子一样锋利:“怎样,看别人笑话的时候,是不是特别舒服?”
杨云溪几乎是立刻便是反驳:“公主为何这样说?”
“我还记得那日,你避开了我的目光。当时我还心中不解,如今我却是总算是明白过来这是为何。”昭平公主就这么盯着杨云溪,一字一顿的言道。
杨云溪抿了抿唇:“避开是因为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更是觉得心头歉疚。并不是想看公主的笑话。”
昭平公主嗤笑:“话倒是说得好听。”
杨云溪抿着唇不言语了。
昭平公主又看了一眼杨云溪,道:“今日你跟我说这么多,无非也是为了你自己罢了。你怕大郎他失去了一切,所以便是如此卖力,是也不是?”
昭平公主这话可谓是问得实在是太过犀利。几乎就像是一柄利刃,就这么直接的插进了杨云溪的心底,意图剖开她最真实最隐秘的心思。
杨云溪苦笑了一声:“公主这话,竟是叫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昭平公主便是冷笑:“说到了你的私心上,你自是不知该怎么回答。怎么,我可有说错半点?若不是为了你自己,你又如何会卖力?你做这么多,果真只是为了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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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昭平公主咄咄逼人的诘问,杨云溪几乎是真是要哑口无言了。
私心这种东西,大约谁都是有的。
最终杨云溪摇摇头:“我的确是有私心的。”
昭平公主听了之后,登时便是嗤笑了出声:“看看,果然是如此。我竟是猜得半点不错。可笑的是,你刚才倒是说得那般冠冕堂皇。”
杨云溪摇摇头,与昭平公主平静对视:“我是有私心,可却不是为了我自己。若我只是我一人,自然不必多想什么。可是我还有小虫儿。都是做母亲的,这种哪怕是舍弃我全部,也要她过得好的心思,想来公主您是明白的。我说那些话的私心,无非是为了我的女儿,为了我的夫君罢了。”
昭平公主沉默半晌,最终便是冷笑一声:“巧言令色罢了。也不知在大郎面前是不是也是这般摸样。”
杨云溪觉得自己这会子大概说什么都是错的,所以当即便是干脆不再多说。
昭平公主在一处小池塘停了下来,怔怔的看着水面,却也不知道心头再想什么。
杨云溪看着昭平公主的侧脸,心却是慢慢的悬了起来。昭平公主盯着水面看的时候,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底也是。那种感觉,就像是和平静的水面一样,死气沉沉的。
“我是真恨。”昭平公主倏地开口,声音也是平静如死水。可越是这样,反而越发的是给人一种不忍再听之感:“他走的时候,他也跟我说,大郎是个明君,让我帮着大郎。你说,他是不是也早就觉得会是如此?我恨,恨这命运不公,恨这宫里的龌蹉,恨他们的私欲作祟却要牵连旁人。”
昭平公主缓缓伸出手来,面无表情的盯着,然后缓缓的将手指收紧:“若是我没生在这宫里该多好?若我只是平凡人该多好?我恨不得将所有参与了这事儿的人一个个都掐死。可是纵然掐死了他们,驸马他也不会回来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若是我,我还会报仇。”杨云溪犹豫很久之后,便是如此言道。
“可是那是我的弟弟,我的亲弟弟。”昭平公主叹了一口气。神色更是冰冷漠然几分:“一个是我的亲娘,一个是我亲弟弟,他们一起求我,我又该如何呢?”
杨云溪心中微微一动,最终还是选择了开口;“行刺一事儿,和安王有关罢?可是他既然是连公主您都不顾及,这会子又来求公主您,公主您说,值得吗?”
“至于皇后娘娘。”杨云溪抿了抿唇,甚至微微笑了一笑。这笑容里自然是有嘲讽的:“皇后娘娘的性子,想来公主您是比我更了解的。这件事情,皇后娘娘即便是知道安王会那么做,她又会如何呢?”
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杨云溪也是在赌。她对李皇后虽是多少了解一些,却也是不确定李皇后会不会真为了儿子舍弃女儿的。
不过在看见昭平公主面上表情那一瞬间改变的时候,杨云溪便是知道自己赌对了。
昭平公主露出了一个苦笑来。
杨云溪低下头去,不忍再看昭平公主的神色。她知道她说了这一番话的后果会是什么。可是她还是说了,无非就是想要昭平公主帮着朱礼罢了。
仔细想想,她这样的作法又何其残忍?
杨云溪心里有些不好受,可却也不曾后悔:若是再给她选择的机会,她还是会毫不犹豫的做出一样的选择。
“你说得很是。”昭平公主最终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倒是显得十分平静。平静得过了头了。然而不等杨云溪多想什么,昭平公主便是出声道:“好了,咱们回去罢。”
说着昭平公主便是往回走了。
杨云溪自然是只能跟上。
将昭平公主送回去歇着了,杨云溪自己这才去歇了。
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她便是习惯性叫道:“岁梅。”一开口自己倒是愣了一下,随后苦笑摇头。看了一眼旁边服侍的二等宫女染心,问道;“岁梅怎么样了?”
染心回话道:“已经是好些了。吃了药也是有效果的。”而且许是因为知道杨云溪没事儿了,岁梅一颗心便是放了下去,整个人都安稳了下来。
不过染心也没敢多提起岁梅,很快又岔开了话题:“王公公之前悄悄的叫奴婢跟主子说一声,说是李良娣和秦良娣都去拜见了皇后娘娘。”
杨云溪一听这话登时就笑了,“那王顺有没有说,回去的时候,李良娣和秦良娣脸色都不好看?”
染心一怔,“主子怎么知道?”
杨云溪唇畔的笑容便是无声又明显了几分,却也更嘲讽了几分:怎么会脸色好看呢?没能让她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她们又怎么会脸色好看?而且岁梅这般,只怕李皇后少不的还会训斥一番罢?
光是想想那一幕,杨云溪便是觉得有些开心起来。
“狼狈为奸,我竟是今日才看见了这般生动的一幕。”杨云溪赞叹一声,摇摇头。看了一眼不解的染心,轻声道:“好了染心,你下去罢。准备些吃食,我饿了。”
既是还不知能活不能活,她又何必哀哀戚戚的?倒不如吃好喝好,将该做的事情都一一做好。也省得将来留有遗憾。
若是挺过去也就罢了,吃饱喝足了,留着精力正好去报复回来。若是这一劫熬不过去,这几****更是片刻也不敢歇息,必是要好好筹划安排的。别的不说,小虫儿那头就是要安排好的。
就算她不能陪着小虫儿长大,她也定不能叫小虫儿受半点的委屈吃半点的苦。
杨云溪这头盘算着该如何安排,那头朱礼飞驰的时候心里同样也是没停过算计。
越是靠近了京城,朱礼便是越发发现了京城局势的变化。纵然离京的时候早就做好了准备。此时朱礼还是发现,他的确是低估了对手了。
京中的局势,竟是有些失控了。
朱礼的心里便是越发的发沉了。他在想,京城的局势这般了,那么太子宫在这些夹缝里,到底又该有多艰难?杨云溪和小虫儿,又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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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平公主看重的人就那么几个,能让昭平公主拉下身段来的,更是少之又少。而如今有麻烦的,需要的昭平公主来这般的,更是只有李皇后了。
果不其然,昭平公主一开口说的就是李皇后:“若是大郎回来,这件事情决不可告诉大郎。大郎是母后的儿子,今日是,明日是,这辈子都是!”
涂太后看住了昭平公主。
杨云溪也是更明白昭平公主这话的意思:这是要让朱礼对李皇后始终当成是生母一样来敬重孝顺。如此一来,不管李皇后做下再大的事儿,犯下多大的错,伤了朱礼多大的心,朱礼还是对李皇后不会差到哪里去,依旧会敬重李皇后,侍奉孝顺李皇后。
这样一来,李皇后后半生,便是可安然无忧的。
杨云溪心头轻叹了一声:到底是母女,昭平公主就算心中埋怨着李皇后,可是到底最后关头还是选择了维护李皇后。
这便是割不断扯不开的血缘亲情了。
杨云溪能想明白,涂太后自然是也心知肚明。半晌涂太后叹了一口气:“你是怕大郎知道真相后,对皇后心生怨恨罢?你大郎亏待了皇后,怕大郎他要四郎的性命。是也不是?”
这话便是说得相当直白了。
昭平公主苦笑一声,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是。”
“我可以答应你。”涂太后点点头:“对于这件事情上,我却是半点也不想再多生事端。但是其实你也不必如此担心。毕竟,你我都了解大郎。就算大郎他真的知道了这事儿,他也绝不会对皇后对四郎如何。他这人最是重情重义不过。”
这一点,杨云溪也是深以为然的。不过对于昭平公主来说,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儿,可是要保证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这件事情,若不给昭平公主一个保证,昭平公主又如何会安心?
涂太后代替朱礼答应了昭平公主,昭平公主便是道:“既是如此,我也会拿出我的诚意来。”
杨云溪闻言便是叹了一口气——昭平公主这样说,倒是显得有些公事公办的味道。让人觉得这更多的是个交易,而不是有什么亲情大义。
若是朱礼听见了这话,心里又该多难受?
再看昭平公主,倒是什么表情也没有。也不知心中是如何想的。
不过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情倒是都说到了一条路上。这便是再好不过的事儿了。
昭平公主不多时便是退了出去。杨云溪扶着涂太后去外头小花园散步。
涂太后便是叹了一口气;“昭平这是心里还有怨气哪。”
杨云溪苦笑;“是谁遇到了这样的事儿,只怕心里都是有怨气的。别说是昭平公主了。”
涂太后又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谁又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儿?传出去,只怕都是要滑天下之大稽!”
这事儿的确是滑稽——就是普通人家,只怕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养得好好的,要继承家业的嫡子,忽然就发现原来是庶子。
杨云溪苦笑一声:“太后您也别想那么多了。横竖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们想再多,也赶不上变化不是?”
涂太后应了一声,随即道:“你这头却是难办。”
杨云溪笑了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横竖不过是看老天爷的意思罢了。”
“你就这样听天由命了?”涂太后诧异的看了一眼杨云溪,倒是忍不住挑眉:“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
杨云溪听了这话,倒是忍不住笑了:“太后您这样说,倒是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只是事到如今,我还能做什么呢?”
要她证明朱礼还在?事实上若不是朱礼那一封秘信,她也是不敢肯定的。可是那封信却是如何能公诸于众?至于别的证明,她自也是没有的。
所以说来说去,到底是没有更好的法子罢了。
不过,要说真的是什么也没做,那也不至于。只是那点小把戏上不得台面,她更不好意思说罢了。
涂太后看着杨云溪,伸手拍了拍杨云溪的肩膀,忽然想起杨云溪的伤来,便是问道:”你的伤如何了?”
杨云溪便是抬了抬胳膊,笑道:“已是没有大碍了。”
“去疤的药也别忘了涂。”涂太后轻声嘱咐:“就算作用不大,总好歹也有些作用。”
杨云溪依旧点头。
“小虫儿那边可有消息没有?”上次遇险后,杨云溪的人便是将小虫儿藏了起来,至今涂太后也不知道小虫儿在何处。所以才会来问杨云溪。
“没有什么消息,不过正因为如此,反而倒是说明她们都是平平安安的。”杨云溪笑了笑,想起小虫儿便是心中一片柔软。
涂太后点点头,倒是也放心——对于杨云溪的本事,涂太后是了解的。虽说和一般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女子不同,可是却也是差不了多少。办事儿的时候却是可靠的。尤其是杨云溪的聪敏,更是少有人能比得上。
聪明外露的多,可是懂得藏着聪慧的人,却是少。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儿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涂太后是真的觉得,当时没给杨云溪一个良娣之位,真真是委屈了杨云溪。若是当时……杨云溪今日倒是也不至于会遇到这样的事儿。
杨云溪自然是不知道涂太后的想法。知道了只怕就会只觉得是受宠若惊了。
这头正散着步呢,那头云姑姑便是脸色难看的匆匆过来了。
一看云姑姑那脸色,杨云溪便是只觉得心中咯噔了一声,登时说不出的心里发慌——这个时候云姑姑会这般神色,自然不可能是因为什么好事儿。
而云姑姑一向沉稳,更是轻易不会这般。便是更说明了这事儿只怕还不是什么小事儿。
涂太后显然也是如此想的,脸上的笑容登时就是消失殆尽,只剩下了凝重:“发生了什么事儿了?”
云姑姑喘了一口气,随后便是回道:“昭平公主她恐怕是要生了!刚才喝了一碗汤,这会子便是腹痛难忍!只怕……!”
杨云溪登时变了脸色。这个关节上,昭平公主却是最不能出事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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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姑姑这话一出,登时涂太后也好,杨云溪也好,都是瞬间变了脸色。
尤其是杨云溪,此时更是只觉得心都沉了下去。这个时候昭平公主出了事儿,会有什么后果?这个时候谁都可以出事儿,可是唯独昭平公主是不能出事儿的。否则朱礼怎么办?
杨云溪看了一眼涂太后,涂太后紧紧抿着唇:“你快去看看。”
杨云溪点了一点头,便是跟着云姑姑就走。只是心都是悬着的。只听云姑姑那样说,便是知道这事儿肯定不是什么意外。既然是有人算计,那么是谁这个问题倒是不必多想。至于缘由,更是不必多想。横竖就那么几个缘故罢了。
杨云溪一路都是心里悬着的,脚下更是发软。等到见了昭平公主的时候,她的心这才是倏地一下又飞了回来。倒不是昭平公主的情况有多好,而是见着了昭平公主之后,最坏的情况她已是知道了是什么样子,所以反而就安心了下来。
横竖最坏也就这样了,不可能比现在更加糟糕了。所以还有什么可怕的?
昭平公主的情况看着有些不大好。
杨云溪侧头看了一眼太医:“情况怎么样了?”
太医额上见汗:“恐怕长公主这是要生了。之前喝的那汤药里,只怕是有催产的东西。”
杨云溪抿了抿唇,心知肚明对方这是没有要害昭平公主的心思。只是想绊着昭平公主的脚,让昭平公主没办法帮着朱礼罢了。
这样一来,下手的人更是显而易见。能在昭平公主跟前做手脚的,必然是昭平公主信重之人。而能让昭平公主信重之人对昭平公主下手的人,哪里还用多想?只有一个李皇后罢了。
只是……杨云溪不明白李皇后到底是怎么想的。
安王朱启是李皇后的亲生儿子,难道昭平公主就不是亲生女儿了?为了儿子就这般对女儿……难道就不怕寒了昭平公主的心?
而且,虽说昭平公主现在已是足月了,可是这般催产的话,到底也是有些伤身子的。万一再有个意外,那李皇后难道心中就不会觉得内疚?
杨云溪上前去看昭平公主。昭平公主此时已是疼得完全说不出话来了,捧着肚子秀眉紧蹙。
“公主别怕。”杨云溪柔声宽慰;“生孩子都是这样的。现在孩子已是足月了,现在生也不影响什么。无非是提前几天罢了。”
昭平公主见了杨云溪,倒像是找到了定心骨,一把就拽住了杨云溪的手:“会没事儿的吧?”
只听昭平公主这话,就知道昭平公主虽然看着镇定,可其实心里已是怕得不行了。当下便是笃定的开口道;“必然会没事儿的。我是生过孩子的,自然知道情况。疼是疼了点,不过也没旁人说的那般吓人。”
这个时候自然是不适合说实情的。能宽慰昭平公主便是怎么说就行了。
昭平公主听了这话之后,倒是又安定了几分,却是又拽着杨云溪,不出声的用口型道:“查。”
杨云溪起初有点儿不明白昭平公主的意思,随后才反应过来:昭平公主这是想查出是谁在她的汤里动了手脚。
杨云溪微微有些为难——这种事情她却是不好插手的。昭平公主身边的人,她如何去查?
“眼下这个却不是最重要的。”杨云溪最后却还是摇摇头回绝了;“这事儿还得公主自己来才行。”
顿了顿,她便是又劝了昭平公主一句;“而且这事儿又是何必查呢?公主自己想来也是明白怎么回事儿的。”
昭平公主登时便是连面色都晦暗了几分。
显然,这句话却是说到了昭平公主最不想听的地方上。可是这话却是再大不过的实话。
“幕后之人可以不去管,可是在我身边这个,却是必须要揪出来的。”昭平公主低声道,颇有些咬牙切齿之感。想来对于此事,只怕昭平公主心里是说不出的在意的。
不过想想,不管是谁只怕都是会在意的。毕竟是被人算计了,而且是被自己身边的人算计了。这种感觉怎么也是好不了的。
杨云溪轻叹了一声,便是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侧头问宫人:“产婆呢?”
产婆却是还没来。
杨云溪蹙眉,便是果断道:“去蔷薇院,请王嬷嬷来。”
王嬷嬷当初给她接生过,如今给昭平公主接生也是可以的。只要是怕万一产婆出了什么问题,昭平公主这头又发动了来不及。
也不知是不是乌鸦嘴了,果真王嬷嬷到了的时候,产婆竟是还买来。两个产婆,一个摔断了脚,一个却是拉肚子拉得起都起不来。
杨云溪一听这话登时就沉了脸,扭头看了一眼屋里,便是抿唇道;“这话却是别跟昭平公主说。就说产婆出宫了,赶不进来了就行。”
昭平公主的宫人自然也是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当下便是点点头,“听杨贵人的。不过这事儿……”
“去跟皇后娘娘通告一声。”杨云溪断然道:“这事儿却是怎么也不可能瞒着皇后娘娘的,如今过去报信,正好将这事儿说一说。”
李皇后可能会让昭平公主提前生产,可是却绝不会想要昭平公主死。
如果这事儿真是李皇后做的……那么李皇后便是连最基本的人性都没有了。
当然,杨云溪觉得十有八九都不可能是李皇后做的。正因为如此,所以这事儿才是要跟李皇后说。
涂太后年岁大了,如今又为了朱礼这样操心,所以杨云溪便是不愿意为了这个事情再去烦扰涂太后。
而李皇后手里捏着权力,若是连这事儿都管不了,那她这个皇后也是白当了。而且,也算是趁机试验一番李皇后的态度。
若是李皇后愤怒,那么自然这事儿也就和李皇后没关系。若是李皇后不是这般态度,自然也就是容不得人不多想。
当然只要不是李皇后做的这事儿,李皇后愤怒之下必是会彻查的,这么一查,查出什么情况来,那就不一定了。
不过有一点却是肯定的:只要李皇后相查,那必定是查得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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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王顺回来后。杨云溪便是叫了王顺到跟前。
“秦大人怎么说?”杨云溪出声问道,很是在意。
王顺的神色却是放松:“太子殿下出京之前应该是早就安排妥当了。今日一看了金钗,秦大人立刻便是表明知道该怎么做。而且我仔细观察,秦大人倒不是虚以为蛇。秦大人一早就将家眷都送回了山东老家,显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听王顺这样说,杨云溪倒是有点儿心中安稳下来。秦浪这人她也是知道的,军功卓著,是从先皇时便是十分被看重。即便是后来皇帝登基后,也是没能动得了秦浪。可见秦浪根基之深。
当然,这也是和秦浪从来不拉帮结派有关系。皇帝纵是想找个借口,也是找不出来。
却是没想到,秦浪竟是先帝留给朱礼的。
“主子打算怎么办?”在杨云溪走神的时候,王顺倒是问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杨云溪回过神来,笑了一笑:“什么怎么办?”
“明日就要出殡,陪葬一事儿——”王顺满脸的忧心忡忡。他是真担心——这杨云溪受伤了他已是不知朱礼回来该如何交代了,若是再真被这般送去陪葬了,那他也不必等着朱礼回来了,直接也跟着去了就行了。
“你看呢?”杨云溪笑了笑,倒是不甚紧张。
王顺被杨云溪这样的态度倒是弄得有点儿不知所措:“主子不是吩咐奴婢……”
“对啊,明日一大早你便是按照咱们一早商量好的来办就是了。”杨云溪笑了笑,婆娑了一下手上的玉镯子,感受着冰凉细腻的触感,只觉得心中一派沉静:“至于成不成,看天意罢了。”
王顺点了点头。
第二日一大早,王顺便是悄悄的混出了宫去。
而杨云溪则是该做什么做什么,丝毫不见慌张。不过却也是发生了一件意外之事。
熙和居然过来了。是过来要人的——杨云溪既是在陪嫁名单上,自然是要回去太子宫跟着众人一起的。
涂太后脸色发沉,只道:“你先回去,我去找皇帝。”
杨云溪冲着涂太后微微行礼:“皇上已是下了旨意,太后您又何必为难皇上呢?我这便是先回去了。还请太后您不要担心。”
从涂太后那儿出来。杨云溪便是与熙和并肩行着,谁也没先开口。气氛倒是微微有些微妙——熙和如今在太子宫也算得上是只手遮天的存在了,大约熙和如今也是有几分得意的。
至于杨云溪,大约在熙和眼里看来,便是十足的落魄了。
两厢一对比之下,杨云溪更是放若从云端跌落到了尘埃里一般的低微——当然这也就是熙和的小心思罢了。
看着杨云溪乖顺的走在自己身侧,一言不发的样子,熙和心里是不无得意的。当初她刚进太子宫,杨云溪便是压在她头上的一块大山。仿若无法超越。
说一句实话,那会子她连古青羽也是没放在眼里的。毕竟皇后不喜欢古青羽这个儿媳妇,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而其他人朱礼都冷淡淡的,自然更是让人不会有什么危机感。
唯独一个杨云溪。在朱礼那儿受宠也就罢了,还得了涂太后的喜爱,更是左右逢源如鱼得水的样子。生生的便是让人不喜了起来。
“杨贵人就没什么想说的话吗?”熙和笑了一笑,将心中那些思绪重新又沉淀下去。而后才如此开了口,她在开口的时候,自己都是没察觉她带着一丝高高在上。
杨云溪却是听出来了。她从小经历太多,便是能够轻易的听出别人语气中隐藏的情绪来。
对于熙和的这种高高在上,杨云溪的第一反应便是唇角一翘哂然一笑:“不知李良娣想听什么呢?是想听我不想死,还是想听我漫骂呢?”
也许杨云溪的神色太过镇定淡然,所以反而便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刺眼无比。熙和微微眯了眯眼睛,笑容淡了几分;“小郡主如此年幼,也不知杨贵人打算托付给谁?我觉得秦良娣倒是很合适。你说呢?”
这就是威胁和专门踩人痛脚了。
杨云溪别的可以不在乎,可是小虫儿却是不可能不在乎。所以熙和这样一说,杨云溪便是止不住的恼了一下。不过这个时候,显然也没有生气恼怒的必要,所以很快杨云溪又将情绪压下去:“只怕秦良娣还不够资格呢。”
“哦?那杨贵人觉得谁有资格?”熙和笑起来,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声音清脆得像是玉石敲击之声。
杨云溪看着熙和如此,也懒得回答了,只认真反问熙和:“李良娣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难不成就是为了跟我说几句这样的话?若真是如此,那李良娣你可也是真够闲的。”
熙和收敛了笑容:“昔日杨贵人您处处得意,如今看孩子您失意,我这心里却着实的是忍不住这些情绪。还请杨贵人见谅才是。不过今日,我这般倒是有一件事情想和杨贵人商量。也不知杨贵人肯不肯配合。”
杨云溪微微有些诧异——这个时候,熙和找她合作?为什么?熙和又想做什么?
吃惊自然有的。不过面上杨云溪却也是没表现出来,只是笑道:“哦?也不知是什么事儿,不如李良娣说来听听?”
熙和双手交握再腹前,看着前方轻声道:“我可以让杨贵人不陪葬。不过,杨贵人却是要将小郡主让给我来养。”
杨云溪微微眯了眯眼睛:“李良娣不是已经看中了墩儿吗?怎的倒是又看上了小虫儿了?”面上或许看不出什么来,可是实则杨云溪心里已是怒火冉冉了。
“墩儿是胡家的孩子,注定不被殿下喜欢。也不可能当太孙,我又何必去自讨苦吃?小虫儿颇为乖巧,倒不如养着她。权当是有个安慰罢了。”熙和说这话的时候,倒是一脸的认真,并不见什么敷衍和随意。显然,她心里倒是真这么想的。
杨云溪心中一转,也不立刻反驳,只问:“那李良娣不妨与我说说,你打算如何做?皇上旨意已下,如何能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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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旨意已下,如何能更改?除非这个时候朱礼及时赶回来,否则的话,这事儿是绝不可能改变了。
只要皇帝还认定了那棺椁里躺的是朱礼。只要今日要下葬,那么陪葬一事儿便是迫在眉睫。
而且在杨云溪看来,熙和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将她弄伤了陪葬名单,这会子怎么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就要帮她。
你会相信一个前一刻还恨不得置你于死地的人,下一刻会想要救你?自然是不会。
不过即便是不相信,也并不妨碍杨云溪去听一听熙和的理由。
熙和笑了笑,笃定道:“杨贵人这是不信任我。不过不要紧,说一说也是无妨。金蝉脱壳,杨贵人不知听说过没有?”
杨云溪心中微微一动:“李良娣的意思是,让人替我去死?那我呢?事成之后,这世上也不会有杨贵人这么一个人存在了罢?李良娣又打算如何安置我呢?”
熙和笑容不改:“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安身呢?而且我听闻陈将军对杨贵人着实是一往情深,杨贵人当初不也是很想嫁给陈将军?想来陈将军是很乐意替杨贵人你再安排个身份的。”
熙和的笑容温和柔婉,可是在杨云溪看来却是分明如同蛇蝎一般。叫人止不住的便是毛骨悚然,背脊发寒。
不过这样的感觉只是持续了一瞬间而已。
很快杨云溪就冷静下来,冲着熙和微微一笑,笃定道:“是胡蔓跟你说的吧?只是我却是不知,李良娣竟然这样轻易就相信了小胡贵人。”
熙和却是并不回答,仿佛很是清楚这根本就是杨云溪在诈她一般。不过没有回答,却也代表着没有否认。
杨云溪当下便是笃定:只怕还真是胡蔓做的好事儿。
当下杨云溪微微眯了眯眼睛,有一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之感。胡蔓还是她推了过去给熙和的,可没想到,转眼胡蔓倒是将她卖得一干二净。
不过这种事情,杨云溪也没觉得胡蔓会替她瞒着谁。早在胡蔓跟她说了那件事情之后,她便是做好了胡蔓用那件事情威胁她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最终威胁她的不是胡蔓,而是熙和。当然或许熙和这话也算不得威胁,至少明着是没有威胁的意思。
可是在杨云溪看来,熙和那潜意思,分明就是威胁:即便是她不肯,自己想了法子留在宫里,可是又能安稳了?倒不如跟着陈归尘去了,皆大欢喜。
杨云溪沉吟了一阵子,便是看着熙和笑了:“看来李良娣这是也知道了殿下其实并没有死的事儿了。”
熙和的面上便是出现了一丝的裂痕来。不过很快熙和又掩饰过去:“我却是不知道杨贵人在说什么。”
然而杨云溪却是越发的笃定,熙和必定是知道棺椁里躺着的人不是朱礼这事儿了。
若非如此,熙和又何必如此?
“李良娣的确是个心思敏慧之人。”杨云溪笑意不改:“我却是着实佩服。只是有一点,我却是要提醒李良娣一句: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呢?李良娣这般长袖善舞,处处如鱼得水的作法,说不得有一日就给自己带来祸事了。”
熙和的脸色有些冷了下来:“如今时间不多,杨贵人有心思说这些废话,倒不如快些给我一个答案罢。”
杨云溪却是笑容更深几分,也越发是老神在在:“李良娣想来一定是不知道,我倒是还真不怕死。而且,我留了秘信给殿下。上头便是告诉了殿下,是谁一力主张让我陪葬的事儿。”
说这话的时候,杨云溪便是一直紧紧的盯着熙和看着。直看得熙和脸色难看。
杨云溪看着熙和这般,反倒是心中莫名快意起来,笑眯眯的看着熙和道:“你说,殿下那般对我宠爱,甚至在临走的时候安排着我南下避祸,等到他回来,发现我被人这么算计了性命,会如何?”
只怕说是雷霆震怒也不为过。
朱礼看似温和,可是实则骨子里却也不是个多温情的人。对于他看上的人,他自是温和的。可若是胆敢去触他逆鳞底线之人,朱礼的手段只怕也不会有多温和。
况且,朱礼本来就对熙和没多少宠爱之情,更多的是看在李皇后的面上罢了。若不是熙和替李皇后受了过,朱礼能不能记得住熙和只怕都是个问题吧?
在朱礼心里,熙和必然是和其他的宫妃都是一样的。并无特殊例外之处。
而杨云溪自信她多少是有那么一些不同的。
这一份不同,便是决定了朱礼的态度也是截然不同。
熙和没有胜算,半点也没有。
杨云溪笑得灿烂无比,更是笃定。心中暗道:到底老天爷也是的确待她不薄的。正所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本以为十有八九她度不过去这个劫难,可是谁曾想熙和便是在这个时候自动撞上门。她若是不利用熙和,她自己都是觉得说不过去。
毕竟,添上掉下来的馅饼,既然拿到了为什么不吃?同样的,既然上天派了熙和来帮她,她若是不利用,都对不起老天爷这份安排了。
“还请李良娣救我才好。”杨云溪的笑容灿烂得便像是春日里酴醾的蔷薇,怒放着摇曳生姿。“不然殿下回来生气便是不好了。我的命不值钱,可是想来李良娣却是不想后半生都过得不舒心罢?”
杨云溪的笑容只让熙和觉得刺眼无比。可是偏偏却又有一种力不从心之感——就仿佛明知道蔷薇花好看是好看,可是刺也扎得人疼。却又不得不伸手去握住那些扎人的刺。
明明疼得恨不得将那蔷薇一把掐碎,却又碍着那护花的之人不能出手。只能默默的缩回手,忍耐着那几蚀骨的疼痛。
杨云溪就是那蔷薇,而朱礼便是那护花之人。纵容着杨云溪舒展着那一身锥子一般的刺,去伤害别人。
看着杨云溪那一脸灿烂的笑容,熙和生生压下心中的怒气,按捺住想要一巴掌抽过去的冲动,冷声道:“我说了,我愿意帮杨贵人。是杨贵人你自己不领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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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看出了王公公的神色变化,便是笑容又大了几分。
于是王公公的神色就更别扭了。
不过最先闹起来的,却不是杨云溪,而是吴文玉。吴文玉几乎是拼尽了全力的挣扎,一直看着杨云溪,瞪着的眼睛仿佛在质问。
杨云溪垂下眸子,徐徐开口;“我听闻外界传言,说是殿下已经归京,而不是死了。不知宫里是否有消息?”
杨云溪声音很低,只有王公公听见了。王公公微微一颤,下意识的便是否认:“这怎么可能?”
杨云溪看着王公公,浅笑出声:“王公公你虽是自幼进宫,可是没想到在外头倒是还有家世。你那个儿子,倒是也十分能耐。听说想要捐个官身?还有你那夫人,倒是真真贤惠温柔。怪不得王公公对那对孤儿寡母这般疼爱。恨不得将所有好东西都给了他们呢。”
王公公听了这话,陡然色变。
“王公公也不必惊慌。这件事情并无多少人知道。”杨云溪再度出声,“不过王公公应该清楚,若是殿下回来后,知道了这一茬,会是什么结果。王公公替人卖命冒这个险,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话便是戳中了王公公的软肋了。
王公公下意识的便是左右看了一眼,见似乎并无人听见,倒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杨云溪看着王公公这般架势,便是又哂笑了一下。
不过王公公此时就算心虚,却也是只能按着流程来行事儿:“还请各位主子跟着奴婢走才是。”
杨云溪也不反抗,更不多说,只乖乖跟着王公公就走。至于其他人,却也都是面如死灰的跟着走。和杨云溪的心中笃定不同,这些人却是直接放弃了希望了。
熙和看着杨云溪从容镇定的背影,好半晌才抿紧了唇角,冷下了脸来。而后沉声吩咐自己的宫女:“好了,叫人动手罢。”
杨云溪自然是不知道这一茬。熙和也是故意如此的——就这么让杨云溪得逞,实在是叫人太不甘心了。这般虽然效果其实也不大,可总好在是可以让杨云溪担惊受怕一回,总归是多少让她心里好受些的。
不过熙和显然也不知道,杨云溪此时非但没有担惊受怕,反而一直是面含笑意的。
真正担惊受怕的王公公。这一路走过去,王公公心里就一直在天人交战之中。杨云溪的话的确是将他触动了,他忍不住的开始在心中一直权衡利弊。
对于这一点,杨云溪倒是也很清楚。甚至可以说是再清楚不过了。
这头刚到了一处宫殿之中,便是有宫人捧着托盘出来了。托盘上都是清一色的一壶酒,以及一个白瓷的酒杯。
这酒壶里,自然装的就是她们的上路酒了。酒里调了鸩毒,入喉便是极快发作,倒是也没什么痛苦。这是宫中用来赐死之物。
杨云溪笑着看了一眼王公公。
王公公那一句“请诸位主子满饮一杯”的话,便是哽在了喉咙上,怎么也是吐不出来了。
捧酒的宫人自是奇怪无比,频频看向王公公。
王公公此时却是还没有拿定主意。
而就在此时,一个小黄门慌慌张张的便是跑了过来。随后与王公公耳语了几句。
杨云溪看了一眼王公公,浅浅一笑,便是伸手去拿那酒杯。
王公公一看这架势,倒是吓得魂飞魄散了。哪里还需要权衡利弊?下意识的便是出声道:“杨贵人且慢!”
杨云溪手上动作一顿,了然的冲着王公公一笑,随后便是收回了手,悠悠然的往椅子上一坐下。
王公公这般自然是叫人意外的,尤其是那些做好了准备的宫人。此时都是惊疑不定的看住了王公公。
王公公咳嗽了一声:“临时出了些意外,此事稍后再说。”
杨云溪却是自然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意外”。因为朱礼“回来了”。
朱礼自然是不可能真这么巧赶在了这个时候回来了。不过是谣言罢了,而这个谣言,却是和她有些关联的。
只是这样一来,如今的局势显然就会更乱。
不过眼下,她却着实也顾不上了。
王公公将这些宫人单独叫到了一边儿,也不知说了几句什么,便是所有人都没再提殉葬一事儿。
而吴晴蕊也好,吴文玉也好,此时却都是惊疑不定起来——当然窃喜更多些。这个时候,哪怕纵然最后还是得殉葬,可是能多活一刻,那也是叫人觉得欢喜的。
或许有些自欺欺人,可是却偏偏谁也逃不过。
接下来便也就是等了——横竖这个时候,谁也顾不上她们这些要陪葬的女人的。
和杨云溪估量的倒是有些不同。杨云溪以为这一等,总该耗些时辰的。却没想到,不过是半个时辰不到,便是又有人过来了。这次过来的却是双鸾,双鸾客客气气的朝着王公公行礼:“王公公这事儿却是办得极好,回头太子妃自是有赏。如今这些主子们,我便是先带回去了。”
王公公看着双鸾,只觉得心都落到了实处,点头的时候甚至带上了几分谄媚;“赏赐奴婢不敢要,如今只盼着这事儿是皆大欢喜才好。奴婢也是听吩咐办事儿,还请太子妃不要恼了奴婢才好。”
双鸾笑了一笑:“太子妃心里有数。王公公只管放心。”
而后双鸾便是走过来,冲着杨云溪行礼道:“杨贵人还请挪步,随奴婢回太子宫罢。”
杨云溪一听这话,便是知道陪葬这事儿的确是暂且告一段落了。心里说不放松,那都是假的。在这一刻,她是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了她心里像是有一块石头就这么落了地,踏踏实实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是放松下来。
杨云溪尚且如此,其他人自然更是不必言说。吴文玉几乎是痛哭出来,一面哭一面笑。那样子看得人都忍不住觉得可笑,可是她自己却是丝毫不觉,反而只是继续发泄。
一路回了太子宫,见了岁梅和染心都在门口候着,杨云溪便是灿然一笑,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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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了蔷薇院,杨云溪整个人都是放松的。岁梅和染心也都是一脸欢喜。谁也没多说一句话,只是簇拥着杨云溪往里头走。
杨云溪同样也是不开口——事实上,她这会子只想躺下好好的养养神。这件事情几乎是耗光了她所有的心神,此时整个人一放松下来,便是只让她觉得整个人都近乎虚脱一般。
杨云溪想着,在软榻上眯一下就好了。然而刚走到了窗边的软榻上,便是整个人都惊住了。整个人呆怔的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又无措的侧头去看岁梅。
然而岁梅和染心,却都已是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甚至体贴的掩上了门。
软榻上此时却是早就被人占了去。软榻上的身高腿长,躺在上头到底是显得有些委屈了。笔直的腿都是只能曲起一些。
但是这并不影响那人睡得香甜。
杨云溪怔怔的盯着那人的脸,眼睛一酸,便是止不住的落下泪来。想伸手去摸一摸那人的脸,却又怕扰了他的酣睡。
最终看着看着,便是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这一刻,满心尽是安稳,满心尽是欢喜,满心俱是满足。
许是她的欢喜太过明显满溢出来,几乎是要化作实质一般,便是轻易的榻上那人感受到,眼睫微微一颤便是醒了过来。
四目相对。
两人都是没有先开口说话,似是怕打破了这一瞬间的安宁平和,又似是都怕这是一个梦境而已。
最终还是朱礼退去了眼底刚醒来的迷蒙,然后轻笑了一声打破这沉静。接着他冲着杨云溪招了招手:“来。”
杨云溪便是不由自主的迈步走了过去,然后被朱礼握住手轻轻一拽,便是顺势跌入他怀里。
在跌入朱礼怀中那一瞬,杨云溪便是闻到了朱礼身上熟悉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可是就是莫名的叫人心中安稳。
“你真的回来了。”杨云溪攥着朱礼的衣襟,讷讷的说了这么一句话来。
朱礼轻笑,“嗯。回来了。”声音却是带着一点粗粝——毕竟日夜赶路,他真真是疲倦到了极点的。
杨云溪听着,却是只觉得心底像是被这点粗粝微微的挠了一挠,痒痒的,便是轻笑出声:愉悦和欢喜,已是冲散了所有的负面情绪。
显然朱礼也是差不多的,唇角微微一勾露出个心安愉悦的神色来。继而深深嗅了一口杨云溪发间的香气,一脸满足。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了许久,谁也舍不得主动说分开。谁也舍不得先放手。
最终,朱礼才闷声道:“听说你受伤了?”
提起受伤这事儿,杨云溪的背脊便是微微僵了一下,随后又若无其事道:“一点小伤罢了,并不打紧。”
朱礼自然是不信。只是握住杨云溪的胳膊:“我看看。”
朱礼的语气是不容商量的。
杨云溪摇摇头:“也没什么好看的。”
“我看看。”朱礼手上微微用力,另一只手便是去掀开杨云溪的袖子。
杨云溪微微闪躲了一下,想用力将手抽回来。然而如何又能够?倒是反而让朱礼看出了另外一点异样来。
朱礼盯着杨云溪的手掌,缓缓沉下脸来。看了一阵子,朱礼沉声吩咐:“握紧我的手。”
杨云溪的脸色便是白了下去。好半晌低下头去,这才用力去握朱礼的手。
然而……细长白嫩的手指,却是攥不出半点力道来。软软的像是直接搭在朱礼的手上一般。
杨云溪额上却是已经沁出了点点汗来。
朱礼一直看着,嘴唇便是紧紧的抿住了。良久手掌一翻将杨云溪的手用力握住,而后二话不说便是将杨云溪的袖子掀了上去。
白嫩如羊脂白玉一般的胳膊上,一条狰狞的疤痕一路蜿蜒,登时便像是让那白玉有了瑕疵,看得人止不住的惋惜。
朱礼伸出手指,轻轻的碰了碰那疤痕。
杨云溪微微瑟缩了一下,想要抽回手,又想用袖子将那疤痕遮住。然而朱礼的手就像是铁钳一般,哪里肯让她动弹分毫?
“是不是很疼?”朱礼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狂暴肆虐的情绪,而后动作轻柔的替杨云溪将袖子拉下来,将那疤痕遮住,只是握着她的手却是一种没松开。
杨云溪摇摇头;“不疼。”当时是麻木的,后来清理伤口的时候是疼,可是也许是太疼了,如今反而是已经记不清了。
“怎么会不疼?”朱礼的语气有些无奈,又有点儿说不出的心疼。
杨云溪勉强笑了一笑:“已经过去了,疼也记不得很清楚了。”
“手到底是怎么了?是伤到了筋?”朱礼站起身来,顺势环住杨云溪的腰,然而眸子却是一直和杨云溪对视的。
杨云溪有点儿不敢和朱礼对视,垂下了眸子:“嗯。不过也不打紧——”
也许是她的态度太过无所谓,反倒是激怒了朱礼。朱礼手指一紧,而后几乎是暴虐的出声:“怎么会不打紧!”
然而话一出口,朱礼便是又沉默了下来——他冲着杨云溪发什么脾气?
杨云溪也是低头抿着唇沉默了下来。
两人良久谁也没说话。
“陪我睡一阵子可好?”朱礼最终岔开了话题。
杨云溪应了一声,心知肚明朱礼肯定是一路赶回来的。整个人必然也是疲惫不堪。不然也不至于方才在软榻上睡得那样香甜。
并肩躺在床榻上,杨云溪还没动作,朱礼却是已经伸手将她一把揽了过去,让她整个人窝在他的怀里:“在外头的时候,我总想这般。”
朱礼的声音有些低,加上是在杨云溪的耳边说的。听着便是有了那么一点儿喁喁私语说着情话之感。
这样的氛围下,杨云溪便是也有些微醺,往朱礼怀里又依偎过去一些:“我也是。”
只是朱礼却是没再回应,又过片刻,杨云溪便是听见朱礼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心下有些遗憾,又有些心软:是要累成什么样,才会这般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这样的状态下,也是难为他还跟她说了这半天的话了。
杨云溪随后也是合上双眼,唇角微微翘起抛开了心中那些不安,沉沉的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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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皇帝的谴责,朱礼眼底的嘲讽便是更加浓厚了几分。不过这个事儿他却是辩驳不得,只能是重新跪下去:“儿臣不敢。”
“你不敢?我看你比谁都敢!”皇帝发了一通脾气,此时看朱礼哪哪都是不顺眼。最终烦躁的一拍桌子:“你便是回去闭门思过,好好想想你错在了何处!”
就这么一句话,便是打发了朱礼。
朱礼也不多说,随后告退了出来。只是这个时辰了,却是着实有些晚了。朱礼犹豫了一下,本不想回太子宫,可是想了想到底还是抬腿又往太子宫走去。
刘恩跟着朱礼,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悄悄的在旁边提着灯笼照亮。以他在朱礼身边服侍多年的经验,便是知道此时朱礼必是不痛快的。只是火气都压在心底不肯发出来罢了。
当然其实以现在的情况来说,这股火气也不适合现在就发出来。
只是到了太子宫,朱礼便是又明显的露出了几分犹豫来。
刘恩侧头看了一眼朱礼,见朱礼迟迟不能做出选择,便是轻声出了声:“蔷薇院的灯火还亮着呢。”
既然灯火亮着,那么杨云溪肯定是还没歇着的。换言之,那就是还等着朱礼呢。
朱礼看了一眼刘恩,面上也没什么情绪,却是将刘恩吓得登时不敢说话了。
不过最终朱礼却是什么也没说,到底还是抬脚往蔷薇院去了。
杨云溪其实已是歇着了,不过想着朱礼会过来,她便是特地让人别熄灯。就怕朱礼回来的时候,见这边熄了灯,便是以为她睡下了。
杨云溪下午睡了一下午,晚上自是什么睡意也没有的。这头朱礼刚进门,她便是起了身迎了过去。
见了朱礼也顾不上行礼,便是关切问道:“都这个时辰了,用膳了不曾?”待到看清楚朱礼的神色,她便是又微微的一怔:显然朱礼是情绪有些不对的。
朱礼摇摇头,“还没用膳呢。”
杨云溪一听这话,便是皱了眉头:“怎的都这个时辰了,还没用膳?”一面说着,一面便是看了一眼刘恩,颇有些苛责的意思。
刘恩心头叫苦不迭:这事儿哪里又能怪得了他呢?这皇上不发话,谁敢自作主张?不过这话也不能拿出来说,刘恩只能苦笑着退了出去。
杨云溪当然也不只是嗔怪而已,随后她便是忙又吩咐:“还好我让小厨房准备着吃食,如今却是正好。”
朱礼应了一声:“随便弄些吃的也就罢了。”
不过本来就是预备着的,所以此时自然端上来便是再迅速不过的。朱礼也是真饿了,一口气喝了两碗粥,这才觉得胃里好受了些。
“可是被什么事儿绊住了脚了。”杨云溪替朱礼布菜,蹙眉问了一句。
朱礼摇头:“无妨,小事儿罢了。”
杨云溪自然是不可能被朱礼这么三言两语就敷衍过去,她心里很清楚,能让朱礼这般绝不可能是什么小事儿。
不过朱礼不愿意说,杨云溪自然也不会追问。当即只是笑道:“那就好。”
一时之间倒是没人再说话。朱礼用了膳之后,似乎心情好些了,便是才又道:“对了,小虫儿呢?”
杨云溪笑了一笑:“留在南京了。路途遥远又赶时间,怕顾不上她,便是将她留下了。”
朱礼沉吟片刻,便是道:“那暂且先不接回来了。等等再说。”
朱礼这样一说,杨云溪也是点头:“也好,那边如今估摸着也是平静下来了,也犯不着这么快的接了她回来。”
眼下京城局势不稳,等一段时间也是好的。
“对了,大郎你怎么会现在赶回来?”杨云溪便是问了这个一直就有些纳闷的问题。
朱礼顿了一下,这才答道;“归尘说京中唯恐生变,我放心不下,便是赶忙回来看看。幸好倒是赶上了,不然……”
一想到杨云溪险些就要被送去陪葬,朱礼的脸色便是又难看了起来:“陪葬一事儿,是谁的主意?”
朱礼这话问得突兀,杨云溪倒是反应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当下略一犹豫,却也没直接说,反而转了个弯的问朱礼:“大郎你觉得呢?”
“秦沁?”朱礼在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倒是毫不迟疑。
杨云溪垂眸:“只凭着秦沁一个,只怕却也是没有这样大的本事。”
“熙和?”朱礼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却是又有几分明显的迟疑。
杨云溪在听见那一点明显的迟疑时,便是整个心都是觉得凉了几分。朱礼的迟疑说明了什么?说明了朱礼心里对熙和是有信任的。
半晌,杨云溪抿了抿唇摇头:“具体我又如何知道呢?不过想来也就是那么几个人罢了。”
朱礼身心疲惫,倒是也没觉察杨云溪的那一点隐藏得极好的情绪,只是点点头:“此事我会查一查。”
杨云溪应了一声,看了一眼朱礼疲倦的样子,便是道:“时辰也不早了,咱们歇着罢?”
一夜无梦也无话,第二日天明杨云溪醒来,便是发现朱礼竟然是还躺着,倒是惊了一惊,忙推了朱礼一下:“殿下不去早朝?”
朱礼含混应了一声,“不必。”
杨云溪惊讶挑眉。
朱礼便是解释一句:“昨日父皇恼了,命我闭门思过。”
朱礼的语气是极淡然的,似乎并不在意。不过杨云溪却是觉得,朱礼未必如同表现出来的这般不在意。
不过朱礼既是不肯说,杨云溪也不去多说,只是笑道:“如此也好,正好让大郎你休养几日。”
朱礼亦是一笑,随后起身:“我一会儿去青羽那儿看看,你可要跟着一同去?”
杨云溪没想到朱礼会这样说,便是一下子愣住了,而后下意识的便是回绝:“还是不去了。”又觉得自己似乎是太过生硬了一些,便是又添上一句:“你和太子妃必是有事儿商量的,我去凑什么热闹?还是不去得好。”
朱礼疑惑的看了一眼杨云溪,倒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既是如此,那你便是等着我。午膳咱们一处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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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见了古青羽的时候,其实反而是有点儿不自在的。按说夫妻这么些年了,他和古青羽之间原不该如此的。只是谁也不知道怎么了,却都是分明觉得有些尴尬和不自然。
古青羽并不去看朱礼,只是垂眸乖顺道:“殿下。”
朱礼应了一声,却是没再多说什么,只扫了一眼古青羽的肚子;“怀孕了?”
古青羽下意识的捂住了腹部,半晌才点点头;“嗯,怀孕了,已是整整的四个月了。”
“没什么不妥罢?”朱礼不知该说什么,便是讷讷的如此说了一句。
古青羽摇摇头:“现在是极好的,并无什么状况。倒是殿下那头,这次的事情殿下打算如何处置?”这差一点就要出殡了,这件事情肯定是不能就这么算了的。
提起这件事情,朱礼的神色便是淡了下来:“这事儿只怕不是那么简单就能结束了。我的意思不重要,父皇的意思才是最要紧的。”
虽说朱礼什么也没多说,只是这般说了一句,不过古青羽却是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皇上的意思要包庇安王?”
古青羽拢起眉头来;“可是安王也是蒙蔽了皇上,皇上心里真就半点不介怀?”
朱礼略略露出了几分讥讽来:“谁又知道呢?”
古青羽心里也是有几分担忧起来,不过当着朱礼的面儿也没多说,只是问道:“那如今咱们该怎么办?”
许是那个“咱们”,又或许是因为有孩子,这会子朱礼和古青羽之间那种尴尬倒是少了许多。朱礼的态度也是自然了不少:“也没什么可做的,自然还是平日如何,现在也如何。倒是这次陪葬的事儿,名单是谁拟的?”
古青羽早就猜到朱礼肯定是会问起这事儿的,只是却没想到问得如此直白和明显。朱礼就差没直接问她,到底是谁让杨云溪去陪葬的。
古青羽抿唇摇头苦笑:“皇后娘娘一口咬定,说是殿下喜爱阿梓,便是定要让阿梓下去陪伴殿下。”
提起李皇后,朱礼便是沉默下来,半晌没有再言语。
古青羽则是又说下去:“不过要说没人在里头挑唆也不可能。毕竟皇后娘娘也没有那个理由非要和阿梓过不去。”
朱礼自然也是想得道这一层的,当即微微一颔首:“是秦沁?”
古青羽没否认,又提点了一句:“那段时间,秦沁和熙和走得倒是很近。还有小胡氏,也是和熙和走得十分近。”
这话便是说得十分隐晦了。没明着说是谁谁谁,但是这般一提点,谁不明白?
朱礼沉凝了一阵子,才又道:“熙和这次,却是帮了我不小的忙。而且假传了旨意,拦住了陪葬一事儿。不然,只怕我是赶不及的。”
古青羽微微愣了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朱礼的意思——朱礼这分明就是在委婉的表达,他觉得这个事儿不是熙和在里头搀和。
古青羽嘴里有些发苦。不免的替杨云溪担心起来:朱礼这般信赖熙和,以后若是杨云溪和熙和起了冲突,朱礼会如何?
可是要说朱礼不对——熙和做的事情若是假的,朱礼自然不至于被蒙蔽。朱礼既然是真这样说,那么必是熙和的确是做过的。朱礼信赖熙和,也无可厚非。
古青羽最终苦笑了一下,看着朱礼道:“我也不过是揣测一番罢了,至于到底如何,我却是又如何能得知?殿下既然心中有数,那便是极好的。”
朱礼垂眸兀自又思量了半晌,却是什么也没说。只道:“你便是好好养胎罢。太子宫的事儿,你别太过操心了,等到孩子平安生下来,到时候你再将权力拿回来也不迟。”
朱礼这话若是只听前半部分,倒像是在提醒古青羽别插手太子宫的事儿。不过听完了后半句之后,便是也就明白了过来,这的确是朱礼对古青羽的关切和保证了。
古青羽浅浅一笑:“殿下说了这话,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朱礼从古青羽院子出来,便是又去了熙和那儿。
熙和却是一见了朱礼便是跪了下去:“我有一事儿,要向殿下请罪。”
朱礼一怔,随后眼眸微微眯了眯:“什么事儿?为何这般做派?”却是也没主动伸手去扶熙和,而是往椅子上坐了,就那么眸光幽深的看着熙和。
熙和看着朱礼,眼圈儿慢慢的都是红了。只是却又不曾哭出来,眼泪就那么含在眼眶之中,仿佛带露花蕊一般,惹人爱怜。
“其实皇后娘娘定下陪葬单子的时候,我是知道的。秦良娣举了杨贵人的事儿,我也是知道的。只是我却是没能劝得了皇后娘娘改变主意——”熙和缓缓的说着,语气再歉然不过;“却是让杨贵人担惊受怕了。也让殿下担心我了。”
熙和眼泪都是落了下来,歉然的架势也不像是作假。
朱礼看着,最初面上也没什么表情,最后便是叹了一口气。在熙和还没来得及回味这一声叹息的时候,便是伸手去将熙和扶了起来:“好了,这事儿也怪不得你。”
熙和抬起头来,眼角盈盈有泪,一脸的小心可怜:“果真?”
朱礼的唇边便是绽出一点温和的弧度来;“自是真的。你替我打理太子宫,便是已经劳苦功高了。且这事也的确是怪不得你。你之后不也是力挽狂澜了?你能如此,我却是该赏你才是。”
说到这里,朱礼顿了顿:“我记得今年进贡了一对紫色的珍珠,便是正好拿来给你做对耳铛。你皮肤白,戴上必定好看。”
熙和一怔,随后面上便是浮起了一丝羞涩腼腆来;“殿下谬赞了。”只是被眼睫遮盖的眸子里,流淌的却分明是失望之色。
怎么能够不失望呢?她做这么多,要的哪里又是朱礼的赏赐?她想要的东西,又哪里是一对珍珠就能比得上的?
而且,一句“赏赐”,显得多冰冷无情?更是有一种,她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只要给些赏赐就能抹去她的功劳,朱礼并不曾放在心上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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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朱礼这句话,杨云溪自是原封不动的带给了昭平公主了。
昭平公主听完之后,倒是不置可否,笑了一笑便是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去看儿子:“你来帮我看看,怎的几天了,连身上的红都没褪了。”
面对昭平公主这种明显的不愿意说起朱礼的这种态度,杨云溪自然是什么也不好说。只是也随着昭平公主的意思上前去看了看林荫。见了随后便是笑道:“哪里有那么快?公主也忒心急了些。看着倒是比小虫儿那会好多了。”
昭平公主便是笑着问起了小虫儿那会的事情来。
看着昭平公主这般,倒像是已经不再伤心了似的。倒像是那些悲痛都是过去了似的。可是仔细看看昭平公主不带什么笑意的眸子,便是知道不过是假象罢了。
杨云溪心头暗叹,却也是不去戳破昭平公主的假装,只是顺着昭平公主的话往下聊。
说了一阵子,昭平公主忽然就问了一句:“那这次的事儿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杨云溪吃不准昭平公主是关心朱礼,还是关心朱启,便是也没多去猜,只是实话实说道:“皇上禁足了大郎。至于原因,我却也是不知道。不过想来必不是什么小事儿。”
昭平公主皱了皱眉:“怎会如此。”
杨云溪自然也是想知道怎么会如此。只是又上哪里去知道?怎么看皇帝也不该是这般才是,毕竟这次的事儿,受委屈的是朱礼,而不是别人,怎么的最后反倒是朱礼被禁足?
“那如今大郎就在太子宫?”昭平公主蹙眉:“如今局势这般,大郎还被囚在太子宫,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她当然也知道这个,可是道理谁都知道,事情却偏偏都也无可奈何——皇帝毕竟是皇帝,他说的话,谁能违抗?
和昭平公主说了一阵子的话之后,杨云溪又去了涂太后跟前。涂太后的心情显然也是不怎么好:“大郎怎么样了?”
杨云溪便是将朱礼的情形说了一说:“看着是劳累了些,不过精神倒是还好。再休养几日,想来也就没什么了。”
“你是没瞧见他回来时候那样子。”涂太后想起当时的情形,仍是止不住的心疼:“那脸上只见尘土,都看不出本来是什么样子了。一开口,那声音听着都让人觉得磨耳朵。”
杨云溪想象了一下那情形,也是不由得心疼了几分。
“这几****便是好好照顾着大郎,让他好好歇一歇,缓过劲儿来说。至于皇帝那儿——我自然也不会光看着的。”涂太后如此言道,颇有些语重心长,又有些微微恼怒。
杨云溪听着这话,本想顺从的应下来,不过想到熙和的时候,到底心里像是带了刺。忍不住的便是道:“哪里需要我照顾呢?自是有许多人争着抢着去的。”
涂太后听了这话,倒是一下拧了眉来:“这是什么话?”倒是颇有几分苛责的意思。不过大约是话一出口,涂太后又觉得语气有些重了,便是又缓和了语气道:“我也是你们那个阶段过来的,自然是知道你们心里是怎么样的。”
“一生一世一双人,这话说得好听。可是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做得到?凡夫俗子尚且不能,更何况是大郎他们?他们要考虑的,不仅是自己的喜好,更重要的,还有各方的势力平衡,还要注重后宫的繁荣和平衡。我自认和先帝也算是情投意合了,可是你看看,先帝后宫的妃嫔,难道又少了?”涂太后说着这话,有些唏嘘,又有些感慨的味道。最后便是叹了一口气:“人啊,一辈子总是贪心。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人心不足,不过是让自己不痛快罢了。”
杨云溪知道涂太后这是在劝说自己,可是这种事情,又哪里是自己一下子想明白了,心里就能不介怀的?
就像是涂太后说的那样,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是每一个女子所期盼的。大约也是没有人例外的,可正是因为如此,这种时候才会不那么容易想明白。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良久才应了一声:“太后说得极是,是我自己小心眼了。”
涂太后看着杨云溪这般,便是又叹了一声,伸手握住杨云溪;“你待大郎的心思,我是知晓的。只是这种事情,我却也是只能叫你放宽心一些了。不管如何,大郎总不敢亏待了你。”
杨云溪的心情便是又低沉了几分——她对朱礼这般,可也仅仅是朱礼不会亏待她罢了。多余的,便是奢望了。
这样一想,她便是觉得有些失望:付出得不到回报,她又能坚持多久呢?一直这样失望下去,最后会不会变成了绝望呢?
等到她都绝望了的时候,她和朱礼又该如何相处呢?
或许一开始她就错了。她当初就应该死守着心房,对朱礼无动于衷。不然也不至于到了今日这个境地。
“好了,大郎心里也是有你的。你看他回来,问起的第一个人便是你。连青羽都靠后了几分,你又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涂太后的语气隐隐也有几分警告了:“后宫这个地方,最容不得的就是儿女情长。大郎能这般,也是难得了。”
杨云溪和涂太后对视片刻,知道涂太后说这话倒不是为了训诫她,而只是一种关心的提醒罢了。
要说生气,她自然也是没什么可生气的。其实想想,她又有什么资格生气介意呢?朱礼又不是她一个人的,朱礼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她不过是个妾,连妻都算不上,又凭什么生气介意呢?
这样一想,她便是觉得心里的疼又深了几分。最终她苦笑一声,抱住涂太后的胳膊撒娇:“太后您今儿便是赏我一口饭吃罢。”
涂太后心知肚明杨云溪这是不想回了太子宫一人孤零零的用膳,轻叹一声:“好了,既是这样,你便是陪着我这个老婆子用膳罢。只是都是软烂适口的,你吃不惯可别怪我。”
杨云溪只是抿唇笑:“太后这里的东西最是好味道不过,别处哪里比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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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涂太后那儿混了一晚上,直到快要就寝了,杨云溪便是才又告辞回了太子宫。
她本以为朱礼既是在熙和那儿用膳,那么顺理成章的也就干脆留在熙和那儿过夜了。可没想到的是,她这头刚进太子宫的大门,便是瞧见了侯在门后头的刘恩。
刘恩见了杨云溪,倒是跟看见了什么似的,脸上顿时就冒出了笑来:“贵人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殿下只怕都得叫我去太后那儿请人了。”
杨云溪微微一怔:“殿下在何处?”
刘恩被杨云溪这样一问,登时猜到了杨云溪的心思,当下只当是什么也没听出来,笑道:“还能在何处,自是在蔷薇院的。”
杨云溪便是越发诧异:“不是去了李良娣那儿么?”
“殿下用了晚膳便是回来了。”刘恩自然也不会说熙和其实是留了朱礼喝茶的,不过朱礼却是只当没听出弦外之意执意走了。若非如此,只怕熙和就是真的留了朱礼过夜了。
这个时候,自然是不能说出这一段的,只说朱礼回来了,那便是皆大欢喜了。说多了,岂不是多生事端?
杨云溪虽然很不想表现出情绪来,可是却还是克制不住的翘起了唇角来。“去看了看昭平公主,又陪着太后说了一阵话,便是不知不觉的就这么晚了。”
这般说着,脚下却是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就是脚步也轻盈了几分。
这份好心情,在看见朱礼依在等下看书的样子后,便是彻底又膨胀了几分,让杨云溪整个人都欢喜起来。
而恰逢此时朱礼也是恰好抬起头来,四目相对,朱礼便是微微一笑轻轻招了招手。
杨云溪便是凑上去坐在朱礼身边,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书;“看什么呢?”
“兵书。”朱礼也不遮掩,给杨云溪看了一眼,而后叹了一口气了:“此番出征,便是让我意识到了许多不足之处,尤其是军中的一些东西,也该做些改革才是。只是如今这般局势,却也是施展不开手脚。”
杨云溪静静的听着,便是抿唇笑:“只要有这个想法,又何愁不能施展开来?以后总归是有机会的。”
“我怕父皇是想废了我这个太子。”朱礼突兀的便是说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杨云溪登时惊讶了:“这话怎么说?”若不是朱礼犯了什么大错,皇帝又怎么可能废太子?又怎么能废太子?
朱礼这个太子,是先皇定下的,一直以来从未有过污点,废太子这事儿只提出来,便是满朝文武都不会附和。纵然有附和的,可是绝不会太多。
毕竟,朱礼占住了正义,到底黑的是不能说成白的。更不可能是是非颠倒。
所以杨云溪的诧异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儿。
朱礼笑了一笑,略有些嘲讽:“只是理由的话,如何找不出来?怎么也是能够找得出来的。”
杨云溪抿了抿唇:“那怎么办?”
“若我不是太子了——”朱礼看住杨云溪,试探着问了这么一句话来。
杨云溪想也不想,便是脱口而出:“不管你是不是太子,对我而言,又有什么不同?”到底这话显得有些太过没羞没臊了,后面那一句:“只要你是朱礼,便是一样的。”到底是没说出了口。
不过纵是杨云溪没说出口,朱礼显然也是感受到了的。当下轻轻一笑,伸手握住杨云溪的手,只道;“不管上天下地,都跟着我去吗?”
这话一出,杨云溪却是迟疑了一下,最终轻声道:“只要安顿好了小虫儿,我便是什么也不畏惧。”
这点迟疑落在朱礼眼底,最终朱礼便是没再多说下去,只是道:“不管如何,我总不会连你们都护不住的。”
杨云溪也是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最终却也是没再多说,只是握紧了朱礼的手:“嗯,我相信你必是能够办到的。”
两人静静坐了一阵子,心思却是有些各异。不过却也都是享受这一刻的宁静的。
最终杨云溪说起了古青羽的胎来:“太子妃的身子太弱了,如今孩子还小尚且看不出什么来。就怕再过两个月孩子大了,太子妃身子受不住。大郎你看是不是找个靠谱的太医专门顾着太子妃的胎?”
说起这个事儿,朱礼的神色也是渐渐凝重起来:“说起来,这个孩子却是来得有些……只是青羽很想要个孩子,她这是怕古家就这么没落了。”
朱礼叹了一口气:“她的孩子也是我的嫡子,我自然也是看重的。太医这个倒不是最要紧的,我怕的是,如今这个局势她压根就不能安心养胎。”
这般说着,杨云溪便是抿了抿唇。的确,朱礼说的这个事儿才是真正最紧迫的。可是偏偏却也是最让人无能为力的。
“管宫的事儿现在熙和领着,其实管得也是不错的。只要她对太子妃没什么外心,太子妃的胎便是安稳许多。若是她再能费心护着,那就更不怕别人下手了。至于局势这个——好歹这里是后宫,若是刻意瞒着,怎么也是能瞒住的。”杨云溪说着,倒是真心实意,没有半点的说熙和坏话的意思。
朱礼听了这话,便是笑了:“你倒是实诚。一问就将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也不怕我觉得你是故意在说人坏话?”
杨云溪一愣,随后便是苦笑起来:“既是商量着,那我藏着掖着,说句话都要拐十八个弯,还有什么意思?那是对外人才那般。自己人说话,若也这般,累都累死了。还有个什么趣?而且,这般也显得太过生疏了。”
朱礼听着杨云溪这话,倒是忍不住大笑出声来:“对对对,正是这话。若是咱们说话也那般,还有个什么劲儿?”
只是满宫之中,除却杨云溪之外,又有谁是这般对他的?就是古青羽,对着他的时候也是委婉的。说句话猜心思都要猜半天。如此一来说话是瞧着没什么让人不高兴的,可是细细一想,又何曾不是彼此不信赖?又何曾不是太过生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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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古青羽纵是婉拒了,婆萝布也似乎是并没有听见一般,只是依旧跪在地上,执意道:“妾心意已决,还请太子妃成全。”
婆萝布的语气便是再也不能更坚决了。已是再明显不过的表明了心意。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看着婆萝布:“你这般又是何必?哪里有那样大的事儿就非要这样?”
婆萝布只是兀自跪着,神色不动:“妾心意已决,还请太子妃成全。”
婆萝布这简直已经不能用坚决来形容了。分明就是走火入魔鬼迷心窍了。对于婆萝布如此的坚持,旁人还能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古青羽微微有些不痛快,面色冷了几分,语气也是染上了几分冰冷和愠怒:“好了,这事儿不过是你一时冲动罢了。你难道忘了你的族人送你过来,是为了什么?如今别说服侍殿下这事儿了,你竟是还要带发修行。传出去像是什么?”
古青羽将话说得直白,摊开了揉碎了的说了。那意思已经是很明显,而且都将婆萝布被送来和亲的这个目的说了出来。
婆萝布听到了这里,便是怎么应该放弃了。
然而婆萝布却是凄惨一笑:“我已是收到了消息。我族中爆发了瘟疫,死伤惨重。最终活下来的,却是守不住家园,已被其他族收拢了去。”
婆萝布如今连“妾”都不自称了,可见其心意如何。
而她这话,却也是叫人都是震惊了——照着婆萝布这般说,那么她便是等于直接灭族了。如此一来,婆萝布的确是又哪里还有理由委身在这里呢?
怪不得婆萝布如今突然动了修行的意思,怪不得那会儿婆萝布面对陪葬这个事儿那般无动于衷。却原来还有这么一层缘由在里头。
杨云溪设身处地的想了一想那个情形,便是最终叹了一口气——若她是这般,只怕也是差不多的心情罢?心如死灰,再无半点希望和期盼。这样的日子要怎么过?
本来委身朱礼便是为了自己族人的安危,如今连最基本的东西都失去了,又哪里还需要如此顾虑呢?
古青羽也是怔了一怔:“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我竟是都不知道。而且,消息可确切?别道听途说,倒是弄的——”
“是真的。”婆萝布语气黯然的苦笑了一声:“这样的事情,我又如何敢胡乱说?”
“这事儿再问问殿下罢。”古青羽仍是觉得不可思议,便是这般说了一句。末了又道:“你说的这事儿我也是做不得主,待到我和殿下商议过,再回复你。”
显然到了这个地步,古青羽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也是道:“这事儿不是小事,婆萝布你也别着急,回去再仔细想想。”
这样的事情,着实是有些不好劝的。让婆萝布随着自己的心意去?显然不合适。让婆萝布继续这般?可是只怕婆萝布也不愿意。
当然,带发修行这事儿,只怕也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
本来气氛还算尚可,可是出了这么一件事情之后,各自散了的时候都是情绪有些微妙。
杨云溪本想留下来带着阿媛一并回蔷薇院。不过看了一眼古青羽,便是吩咐岁梅:“岁梅,你带着阿媛过来吧。我便是先行一步。”
岁梅多少也知道杨云溪的意思,便是笑道:“主子只管去。”
杨云溪点点头,看了一样古青羽后便是淡然自若的告辞了。
古青羽抿了一下唇角,也到底是没出声挽留。只是末了却是抚着自己的肚子忍不住的苦笑了一下。
杨云溪这头和染心刚出了古青羽的院子,便是看见了还在路边候着的熙和。
只一看那阵仗,便是知道熙和这是在故意等着她了。
果不其然,见了杨云溪后,熙和便是笑道:“果然杨贵人却是没久留。竟是让我猜对了。”
杨云溪也是笑,也并不露出什么情绪来:“看来李良娣果然是料事如神。”熙和可不是料事如神吗?对于朱礼要回来的这个事儿,她几乎可以断定熙和是早就收到了消息的。所以熙和才会临时的改变策略。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朱礼才会被熙和轻易的迷惑,才会对熙和那般的信任和看重。
其实熙和走到今日,也并不是没有道理的。熙和每一次都是抓住了时机,一步步的这才爬了上来。
“说起来,以前我倒是从未猜到李良娣这般厉害。那时候,我还以为李良娣是与世无争呢。”杨云溪笑盈盈的看着熙和,微微挑了挑眉。嘲讽么自然也是有点儿的。
熙和倒是不在意:“那我岂不是让杨贵人刮目相看了?那倒是极好的。说起来,我还想着,是不是该将陈将军的事儿告诉殿下呢。”
熙和的语气云淡风轻,可是却分明是威胁。
杨云溪微微愕然的看了熙和一眼,就在熙和以为自己的威胁有了效果的时候,杨云溪却是又轻笑出声,不甚在意的道:“那李良娣尽管去说就是。”
熙和盯着杨云溪看了半晌。显然是吃不准杨云溪这般说,是真肆无忌惮,还是故布疑阵。
不过当然是什么也看不出来,只让熙和越发的狐疑了起来。
杨云溪也没给熙和继续猜疑和威胁的机会,只是笑道;“秦良娣这次被李良娣这般坑了一回,你说她知道了之后,会不会暴跳如雷?”
杨云溪说的自然是陪葬一事儿——秦沁只怕是在这事儿上出了不少力。可是熙和最后却是轻易的就改变了主意。拿着秦沁换了朱礼的信任。
若是秦沁知道,只怕不只是会暴跳如雷,是想杀了熙和的心也有了。
熙和淡然的看了杨云溪一眼,随后微微一笑:“哦?原来杨贵人是想这样做?那倒是可惜了。说起来,我故意等了这半晌,也是和个秦良娣有关的。不知道杨贵人有没有想过,将秦良娣从良娣之位上拉下来,然后自己坐上去?”
熙和的声音甚至是有点儿蛊惑的。带着一股诱惑人心的味道,让人没办法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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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诱惑忍心的味道,让人根本就没有办法拒绝。
杨云溪觉得不可否认的是,她的确是被熙和蛊惑了几分。不可遏制的,便是小小的心动了一下。
不过也仅仅是一下下罢了。而且也只是对提升自己的地位心动,至于对熙和其他的话,她却是不动心的。
面对熙和的蛊惑,杨云溪沉吟了良久,然后在熙和几乎以为此事儿要成了的时候,便是这才笑着出声道:“李贵人说这话,秦良娣只怕却是听见了呢。”说着笑着往侧面微微一点下巴。
熙和看过去,便是正好看见了一片衣角一闪而过。瞧着那颜色,不是秦沁今儿穿的衣裳又是什么?
当即熙和便是变了脸色。
杨云溪轻笑出声,几乎是有些幸灾乐祸的。而后,她才又道:“而且,对于这样的事儿,我却是着实没什么兴趣。如今殿下回来了,能不能再进一步,对我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李良娣不是一直介怀此事吗?你做再多,也比不过我什么也不做啊。仔细想想,还有什么比现在更值得人高兴呢?”
熙和的面色便是彻底的成了黑色。暗沉沉的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空。
杨云溪仔细的欣赏了一番,眸光最后沉静下来,笑容也缓缓收敛:“李良娣这般找我说这番话,难道真当人是傻子不成?陪葬一事儿,你是如何做的。你我心知肚明,这件事情也并不是一句话就能一笔勾销的。”
熙和抿了抿唇角:“那杨贵人想如何?”
“不想如何。”杨云溪讥诮一笑:“我是提醒了李良娣一声,若真想合作,还是得拿点诚意出来才是。好歹也让人看见你的诚心不是?而且这般背后捅人刀子的行径,我却是着实不敢苟同,更是深深惧之。”
熙和今日能捅了秦沁一刀子,那么以后会不会也是在背后捅她一刀子?
光是想想这样的可能,合作这样的事情便似乎是无法可能了。熙和这样的人,倒像是毒蛇。平日里盘在那儿懒洋洋的像是草绳一样,看似无害。可是实际上,毒蛇就是毒蛇,一旦暴起伤人,那便是要命的。
熙和被杨云溪这般讥讽一回,脸色更是难看。最终便是只冷笑一声:“杨贵人的话,我却是明白了。不过,只盼着杨贵人将来不要后悔才是。”
杨云溪垂眸:“后悔?我是会后悔,不过却不是为了这个事儿。”她后悔的,是不该给熙和成长的机会。
话到了这个份上,自然也是没有必要再继续说下去了。熙和率先离去,杨云溪在原地略微站了一站,便是等到了岁梅。
阿媛如今已是过了最娇嫩不好带的时候,肉团团的倒是招人喜欢得很。
杨云溪伸出手指逗了一下,却是没伸手去抱。阿媛身子太软,她一只手抱不住。
阿媛被逗了一下,倒是“咯咯咯”的笑了起来,露出粉嫩的牙床来我,口水明晃晃的。
杨云溪一下子笑起来,只觉得阴鸷的心情也是被这个笑容一下子驱散开来。“阿媛真乖。”
岁梅也是笑:“可不是?听说她甚少哭闹。是再好带不过的。”
杨云溪看着阿媛,便是想起了孙淳妍来,微微叹了一口气:“哭闹也没什么,小孩子哪一个不哭闹?”
岁梅接话道:“咱们小郡主就不哭闹。”
杨云溪失笑:“哭闹的时候也有奶娘,又没让你带,所以不觉得罢了。”
一路说着话,一路便是回了蔷薇院。染心悄悄儿的问杨云溪:“主子怎么知道刚才秦良娣站在那儿偷听呢?”
杨云溪一下子笑出声来,忍俊不禁道:“你也当真了?哪能呢?不过是看见一个宫人走过去罢了。恰好衣裳颜色有些相似,便是随口说一说吓唬李良娣罢了。”
染心却是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么一个结果,一时之间讶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好半晌才道:“主子这般,道真真是……”后面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杨云溪笑着摆手:“不过是恶作剧一下罢了。不必当真。”
染心心头道:咱们不当真,可是李良娣能不当真?又怎么可能不当真?
杨云溪其实这般做,自然也不真只是随口一说。既是说出了口,她便是有打算的:熙和乍然一下子,必定不会多疑。如此一来,熙和便是肯定防备着秦沁。而她这般一防备秦沁,秦沁能没有感觉?一旦秦沁觉察,必然也是反过来防备熙和。
如此一来,什么也不必做,便是起到了离间的作用。
当然这也就是最好的结果。而纵然最终熙和不上当,总也会觉得恶心和恼怒一下的——不过不管如何,对于杨云溪来说,这件事情显然都是不会吃亏的。毕竟,她只说了一句话罢了。
看着染心那架势,岁梅便是也好奇的问了一嘴。最后听完了也是有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过最后却道:“这事儿倒是挺痛快。只是千万别说出去了。”
这样的事情自然是谁也不可能往外说的。大家心头也都是有数的。
这件事情杨云溪也没一直记得,很快就抛到了脑后去。
朱礼从书房出来,见了杨云溪在逗弄阿媛,便是看得有些愣住了——这一幕如此似曾相识,一下子便是让他想起了小虫儿那时候来。
杨云溪即便是对着阿媛,也是显得格外温柔的。仿佛整个人都是披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看得人心中温暖柔软。看得人忍不住就心生向往,觉得那就是自己心中想要有的,一个家的样子。
杨云溪回过头来,扭头看见了朱礼,自然也是看见了朱礼面上的神情。当下微微一怔,随后笑起来:“愣在那儿做什么?快来看阿媛。”一面说着,一面还招了招手。
那动作再自然不过,朱礼心中微微一动,便是忍不住上前去一把握住了杨云溪的手,几乎是动情道:“阿梓。”
杨云溪被朱礼叫得一怔,以为是有什么事儿,便是道:“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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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跪,自是吓了涂太后一大跳:“这是怎么了?好好的这是作甚?”
朱礼叹了一口气,抬头和涂太后对视,却是跪在地上纹丝不动:“孙儿辜负了皇祖父和皇祖母的盼望,只怕是守不住这江山了。”
这话说得可是真真严重,涂太后只觉得自己都吓得有些发蒙:“这是怎么了?”
“若是父皇这一次执意要废太子,便是请皇祖母莫要阻拦罢。”朱礼轻声言道,却是语气再执拗不过,看着竟是十分的认真。只是他眉宇之间,却满满的都是疲倦。
涂太后眉心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这是怎么回事儿?好好的怎么说这样的丧气话?”涂太后不仅是惊住了,更是被吓到了。好好的朱礼一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话,谁听了不会被吓到?
朱礼苦笑:“父皇对我如此不喜,我又何苦再执着?这般下去,只怕是要将最后一点父子情分都抹去了。”
涂太后越发糊涂了:“皇帝又做了什么了。”
“今日我克制不住,将五石散的事情与父皇说了。”朱礼苦笑一声:“只怕接下来,父皇是在我和四郎中间选一个了。母后护着四郎,这次只怕也是不同以往了。”
涂太后一听这话,登时就明白过来了。当下蹙眉:“胡闹,这样的事情岂能儿戏?你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哪能因为这么一点事儿就这般胡闹?你真当太子是儿戏?一国太子,是何等的重要?!”
“我知道。”朱礼沉声言道,却又有些无奈。“只是朝中如今变成这般局势,我却是已是控制不住了。父皇他忌惮与我,我心知肚明。与其父子争斗,倒不如是我退让一步。看看父皇他到底是想要一个怎么样的太子。”
涂太后一听这话简直是气得笑了;“你听听,这不是怄气又是什么?”
朱礼一怔,随后亦是苦笑:“并非是怄气。皇祖母您比我更清楚,如今这般下去会是如何。父皇并没有皇祖父那般心胸。这一点,皇祖父早就说过,我若是继续抗争,只怕最终便是父子成仇这般一个局面。我并不想要那样的局面。所以,宁可暂退出去。避一避风头。”
朱礼此时的语气,依旧是执意。
涂太后直至此时,才算是意识到了朱礼并非是在开玩笑,而真的是认真的。
涂太后看着朱礼的眉眼,登时就想起了先帝来,当即叹了一口气:“你和先帝是极相似的。你们都是主意极大的。你若是真要如此,我又能如何?罢了罢了,我一个老婆子,搀和那么多做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是翅膀硬了,不需要我的。又哪里听得进去我的劝呢?”
朱礼听涂太后这样说,便是重重朝着涂太后磕头:“皇祖母莫要如此说,孙儿不敢。”
涂太后伸手扶了朱礼。最终垂眸道;“你若是想试探一下你父皇的心意,便是按兵不动罢。若是最后他真要废太子,再说这话不迟。”
顿了顿,涂太后又道:“先帝留下来的江山,难道就要这样毁了?”
朱礼默然不语,最终轻叹了一声:“皇祖母说得对,是孙儿偏执糊涂了。这事便是暂且先如此罢。”
这便算是各自退了一步,涂太后倒是松了一口气。心想着朱礼只要肯松动那便是有希望的。可见的确是一时之间脾气上来了,假以时日便是能够想明白的。
这头朱礼平复了一番之后,便是又去看了昭平公主。
只是这次相见,到底是和以往大不相同了。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各自都是不大自在的挪开了目光。
昭平公主若无其事的样子更是刺得朱礼心中一疼。
朱礼张了张口,却是只觉得喉咙犹如被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只是讷讷的喊了一声:“阿姐。”
昭平公主一怔,一时之间倒是恍惚想起了小时候的情形来。小时候朱礼也是这般跟在她身后,脆生生的喊她“阿姐”。每次这个时候,她便是总是想着护着这个弟弟,护着这个母妃偏心不疼爱的弟弟。
这一护,便是好些年。不管是她也好,还是朱礼也好,都是习惯了。
只是到了今日,这一声“阿姐”,倒是仿佛有那么一点儿讽刺的味道了。
昭平公主垂下眼睫,遮去眼底的情愫:“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禁足了?”
朱礼苦笑一声,也没瞒着昭平公主,便是将事情都说了。最终才叹了一口气:“父皇这是不愿我追究四郎。”
换做以往,昭平公主必是暴跳如雷,恨不得立刻替朱礼去理论一番的。只是如今……昭平公主淡淡道:“从小都是如此,你也该早就习惯了才对。”
听了这话,朱礼微微一怔,便是不由得看了昭平公主一眼。最终,却是什么也没说,纵是满腹的疑惑。
朱礼不敢提也不愿意提林萧彦,最终只是道:“孩子呢?且抱出来让我这个舅舅看看才是。”
昭平公主也是不知该和朱礼如何相处,便是忙让人将孩子抱过来给朱礼看。
就着孩子,两人便是又说了几句话。然后便是再无其他的话可说。
最终,朱礼几乎是狼狈的起身:“阿姐好好休养,我便是先回去了。”
昭平公主自也是没有挽留,只是在朱礼走到了门边的时候,到底是忍不住开了口:“母后那儿……你也别太掉以轻心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朱礼自是奇怪的,不过看了一眼昭平公主,觉得昭平公主是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便是也就没再多问,只是将这句话放在了心上,反复琢磨了好几遍。
待到回了蔷薇院,朱礼便是收敛了神色,如同寻常一般,丝毫不露破绽的走了进去。
杨云溪见了朱礼,第一个反应便是仔细的打量了一番朱礼,只是虽没看出破绽,到底也不知怎的心中却是觉得有些异样。总觉得朱礼此时的心情应该是不大好才对。
“没发生什么事儿罢?”杨云溪试探着便是如此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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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问了这么一句,倒是让朱礼微微一僵,随后。
“能有什么?“朱礼笑了笑,只是如同往常一般。
杨云溪狐疑的看着朱礼,越看越是觉得有些怪异。便是又问了一句:“殿下这到底是怎么了?瞧着可不像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
朱礼诧异于杨云溪的敏锐,随后便是叹了一口气:“主要是因为见了阿姐的缘故。”
能让朱礼叫一声阿姐的,宫里也就只有昭平公主了。提起昭平公主,杨云溪心里也是有些难受起来,随后便是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朱礼:“以后总会好起来的。”
朱礼轻应了一声。
一时之间各自无话。
又过两日,杨云溪却是收到了一份大礼。
是安王妃叫人送过来的。一个巴掌大的匣子,里头装着一块比起鸡蛋也小不了多少的红宝石。石头是没打磨过的,不管做什么都是合适。而且那颜色红得像是沁了血,是再好不过的红宝石。
这样一块石头,只怕皇后和涂太后手里也未必有。
杨云溪只看了一眼便是觉得意味深长起来——安王妃可和她没什么交情。送这样一份大礼,是想做什么?
与这红宝石一并送来的,还有一封信。
杨云溪拆开了那信,刚取出信纸,便是有一样东西从里头掉了出来。细细一看,却是一枚戒指。戒指上镶了一块纯净的绿宝石,宝石不大,而且指环略小。一看就不是成年女子戴的。
不过杨云溪只看了一眼,整个脸色却都是变了。
这个戒指,她也有一枚。是当年薛月青留给她和杨凤溪的。姐妹二人,一人一枚。
她的那一枚还好好收着的,那么这一枚自然是……杨凤溪的。
那么问题来了,杨凤溪的戒指,怎的会由安王妃送过来?其中的意思,似乎已经不言而喻了。
杨云溪攥紧了手指,吩咐岁梅:“去找找,我有一个梨花木的首饰匣子。是我从宫外带过来的。”
岁梅见杨云溪神色不对,也不敢耽搁,忙不迭的便是去找。不多时便是找了出来。
杨云溪其实在这个时候是盼望着不见了的是她的那一枚的。可是天公不作美,她的那一枚,依旧原封不动好好的躺在首饰匣子里。
也就是说,安王妃送过来的那一枚,分明就是杨凤溪的。
杨凤溪这样的物件儿都被安王妃所得……可见事情究竟如何。
巨大的焦躁从心底滋生出来,杨云溪只恨不得冲出宫去好好问一问安王妃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然而她到底还是很快的冷静了下来,打开信笺看了一看。
信笺上只有一句话:“望贵人相助,多替王爷美言。若消息走漏,后果自负。”
这个后果自负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杨云溪沉默了良久,最终将那信笺烧掉了。至于宝石,也暂且留下了。
岁梅瞧着杨云溪神色不对:“主子,这是——”
杨云溪摇摇头:“别问了岁梅。这事儿咱们只当是没发生过也就是了。”既安王妃这般威胁她,她还是暂且不要轻举妄动才好。
不过对于安王妃那一句“多替王爷美言”,杨云溪思量了半晌才算是反应过来:安王爷这是和朱礼闹矛盾了罢?否则怎的需要她美言?
只是到底发生了什么?都需要用到她了,只怕事情也不是什么小事儿才是。不过,安王妃又怎么会觉得这个事儿,她的美言就会有效果?
兀自在心头盘算了一阵子后,杨云溪便是有了打算:不管如何,总归是要先打听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才好。
只是面对着朱礼的时候,她一肚子试探的话,却是又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一来二去的,倒是被朱礼看出些端倪来:“这是怎么了?”
杨云溪有些心虚,不敢去看朱礼。不过到底最后还是抬起头来问道:“总觉得殿下是出了什么事儿,却是瞒着我罢了。”
朱礼一怔,随后轻笑:“这是在担心我?”
杨云溪应了一声,旋即又叹了一口气:“如今局势这般,大郎你一个人承受着这些,又是何必?说出来我纵是帮不上忙,总也是能听一听的。”
朱礼倒是没想到自己的隐瞒会如此让杨云溪焦灼不安,当即倒是有点儿后悔。斟酌了一番之后,便是主动道:“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过就是那事儿罢了。安王的过错,父皇和母后似乎并不打算追究。于是我便是将五石散的事情告诉了父皇。”
却原来是这件事情。杨云溪心头有些恍然,又有些心疼朱礼,便是伸出手去握住朱礼的手,轻声道:“大郎你别将这样的事情放在心上。”
朱礼苦笑了一下:这样的事情,又要怎么样才能不放在心上?
看着朱礼这般神色,杨云溪便是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良久才道:“皇后娘娘偏心,太后她老人家何尝又不是偏心?昭平公主她又何尝不是偏心?”
杨云溪这番话倒是逗得朱礼一下子笑起来:“照着你这么说,我倒是不该有什么恼的心思了。反倒是旁人该嫉妒我才是。”
杨云溪听了这话,倒是也忍不住的笑了。
“这么说来,这一次安王就是浑身长了嘴,也是说不清楚了?”杨云溪问这话的时候,是不无幸灾乐祸的情绪的。
朱礼轻笑:“这个我便是不知道了。不过局势肯定是会恶化的。最后成了什么样,我却也是不知道。”
杨云溪便是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安王妃这般威胁着要她在朱礼跟前替安王说好话了。
这是想要叫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朱礼替朱启遮掩罢?
“大郎你的意思呢?”杨云溪心头一片复杂,也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便是这般问了一句。
朱礼轻叹一声:“在我死了的那一刻,在他蠢蠢欲动不惜如此手段之时,我想他大约便是这份兄弟情谊抛开了。我此番出征,跟着我的人死了一大半,那时候,我是发誓,要替他们血载血偿的。”
朱礼这话一出,杨云溪便是明白了朱礼的意思:这件事情,已是无法调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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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妃当众人都是傻子,曾贵妃便是冷笑了一声:“安王妃恐怕不知道,咱们可是比你们来得早。”
这话一出,安王妃登时脸色都白了。旋即便是扭头看了一眼杨云溪,有些不可置信:“你故意算计我?”
杨云溪摇头:“我为何要算计王妃?我也并不知此事。再说了,是王妃你一直威胁我,怎的倒是成了我暗算你了?“
安王妃咬咬牙,干脆豁出去了:“既方才母后都听见了。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太子殿下还要护着不成?”
朱礼凉笑了一声,双目幽深如深潭:“说起这个事情,我便是想叫了安王来问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朱礼那神色,安王妃忽然就被吓住了,当即呐呐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曾贵妃也是道:“如今事情已是这般,我也觉得是该弄清楚才好。”说完这番话后,几乎是故意的,曾贵妃看了一眼李皇后:“皇后娘娘如何看?”
李皇后自然是不愿意,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如何好护着朱启?只能是心中暗自将安王妃又骂了个狗血淋头,同时暗恨朱启不争气。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杨云溪自然也就没什么事儿了。
朱礼看了一眼杨云溪,沉声道:“既是和你有关,便是跟着一并来罢。”
杨云溪应了一声,乖顺的跟了上去。心里却是舒了一口气——这事情到了这里,显然也就该落下尘埃了。至少杨凤溪是不会有事儿了。
这样的事儿,自然还是得请皇帝来。
皇帝如今的脾气似乎又暴躁了几分,如今一过来便是拉着脸,看了一眼李皇后,语气颇有些不耐:“又是何事?”
不过在看向曾贵妃的时候,到底是温和了许多:“怎的你也在这里?”
曾贵妃便是浅笑着解释:“之前正好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碰到了太子殿下陪着皇后娘娘散步。我便是厚着脸皮跟了上去,谁知道却是听了一出戏,惊得我竟是不知说什么好。”
曾贵妃这般一说,李皇后倒是不好再说了。只是悻悻看了曾贵妃一眼。
曾贵妃也只当是没瞧见。
皇帝倒是生出几分好奇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曾贵妃便是柔声的将事情说了一遍。
皇帝听着,自然越听越是脸色阴沉了下来。最终,皇帝看着安王妃冷笑一声:“好一个娶妻娶贤。皇后,你这选的是什么儿媳妇?今日毒死这个,明日毒死那个。没毒死朕,看来倒是朕还没碍着她的路了。”
这话不仅是诛心了,更是大逆不道了。安王妃听了,只就觉得整个人都是软了,忙磕头哭诉道:“并非如此,父皇还请听儿媳解释——”
“杨氏,墩儿和太后,果真都被下毒过?”皇帝在意的还是这个,并不去理会安王妃。
杨云溪便是叹了一口气:“回皇上的话,是真的。墩儿那次发现得早,倒是没出事端。只是也没查出个什么来。太后那儿,太后不愿您担心,便是什么也没说。”
皇帝沉默了良久,似有些唏嘘,又似有些感慨。最终才沉声道:“让安王滚进宫来。”
皇帝显是动了真怒。不过在火气发到了安王身上之前,这火却是先烧到了安王妃和杨云溪身上:“一个是太子宫的妾,一个是王妃。你们二人倒是如何勾搭上的?”
安王妃忙辩解道:“是杨氏不守妇道,所以臣媳便是想捉弄她一番罢了。”
安王妃这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且颇有些混淆视听的意思。
杨云溪也不废话,只是磕头道:“妾是清白的。还请皇上查明此事,还妾一个清白。”
朱礼也是在此时开口:“父皇,儿臣也请父皇查明此事。否则,以后儿臣如何还能抬头做人?一个妾是小事,可是此番关系到儿臣的荣辱,若是不能查明,儿臣却是不能善罢甘休。”
李皇后又瞪了安王妃一眼,再也按捺不住出声训斥:“安王妃你还不闭嘴?满嘴胡说什么?你年岁小不懂事,我本也不欲和你多计较什么。你倒是越发的胡搅蛮缠起来!”
这件事情如何能查?若是没有,这般信口污蔑他人,皇帝不会痛快。若是有,那这件事情就更是不能让人痛快了——朱启竟是能对着自己大哥的女人下手,而且还得手了。这说明了什么?一则是朱启肆无忌惮,二则便是这宫中只怕也不知还有没有朱启不能去的地方了罢?
光是想想这个,皇帝只怕就该暴怒了。
更何况,这样的事情也不是只这一次。当年朱礼还是皇长孙的时候,刚和古青羽成亲的时候,也闹过这么一出。
那一次皇帝偏心了朱启,将事情镇压下去。而这一次,皇帝还会偏心吗?
杨云溪只是想想,便是觉得不可能。尤其是现在朱启对皇帝用五石散的事儿还没查清楚,皇帝心里只怕对朱启还忌讳着呢。
果不其然。皇帝冷笑一声:“好一个安王爷,好一个风流王爷!”末了看了李皇后一眼:“这事儿皇后还是不出声得好。以免到时候不公允。”
李皇后一听这话,登时就是知道这事儿只怕是不会善了了。当下心头是真懊悔起来:怎么就选了这么一个儿媳妇?
一时又看朱礼,眼底满是狐疑。
杨云溪在一旁看得真真切切的,便是心头叹了一口气:朱礼被这般,不知是否是心伤?怕怎么心灰意冷了,也是依旧会觉得有些难受的罢?
朱启倒是也来得十分快,进来的时候应该也是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了,当即便是跪下了,“父皇,儿臣欲休妻,请父皇莫要阻拦!”
这话一出,便是满座皆惊。
谁也没想到,朱启竟然会唱这么一出。
尤其是安王妃,满脸的不可置信,盯着朱启几乎是失声尖叫:“朱启你说什么?!”
朱启却是看也不看安王妃一眼,只是定定的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父皇,儿臣意欲休妻,还请父皇准许!”
朱启一脸肃穆,并不似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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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启一脸的肃穆,显然并不是开玩笑。
安王妃整个人都是木愣在了原地。
皇帝意味深长的看住了朱启。其他人也是神色差不多——谁都清楚,朱启说这话的原因何在。无非是想要让安王妃将这件事情全都揽了去罢了。
说白就是朱启想将自己摘出来。所以才会如是说。
这样的男人,简直已是不能用薄情来形容了。而是无情冷血了。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就算再不喜欢,总归也有些情谊的。可是朱启这般作法……
真是叫人齿寒。
对自己的妻子尚且如此,那对别人呢?杨云溪想着,倒是明白了为什么朱启会如此无情的给皇帝用五石散,丝毫不顾念父子之情。
而只是在这一点上,朱启便是输给了朱礼。
朱礼虽然手段也不少,虽然有时候也颇为冷酷,更会顾全大局牺牲一些东西。可是追根究底,朱礼的心还是热的,还是暖的。他对任何人都不是无情的。朱礼纵然对皇帝和李皇后失望,可是到底还是记着那是他的父母,始终心存孝心。而对太子宫一干女眷,更是也没有这般无情过。
朱礼信重熙和,也正是因为他顾念旧情。毕竟熙和做了那么多,换做是谁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所以杨云溪虽然心里不痛快,虽然介怀虽然失望,却也并非是觉得不能理解。
而今日看了朱启,杨云溪更是觉得朱礼难能可贵起来——至少朱礼什么时候也不会将女人推出其替他挡风遮雨,扛着责难。
朱启这时候却已有些痛哭流涕的味道:“儿臣不知她竟是背着儿臣做出这样的事情,这样的毒妇,儿臣不敢再要!而且儿臣刚刚查明,那道士在丹丸里加五石散,是她所授意!人证物证齐全!”
这话一出,杨云溪原本的鄙夷更是加深了不少,更是震惊了一回:原来一个男人不要脸的时候,竟是可以不要脸到这个地步。原来不只是平头百姓才会有不要脸的人,这样的权贵不要脸起来,更是可怕得厉害。
朱启这是要让安王妃彻底将黑锅全背了去。
安王妃已是缓过神来。听了这话也不去辩白了,当即只是冷笑一声:“好一个安王爷。我嫁给你果真是瞎了眼!”
从这句话,倒是可以看出安王妃果真不是什么娇弱温柔的女子。只是可惜却是……
皇帝看着朱启,良久才道:“此事当真?”
“句句属实,儿臣将人证也带来了。”朱启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正义凛然。只是这样的正义凛然在大家眼里看来,却是分明只有可笑。
就是皇帝,杨云溪觉得皇帝也未必不知。不过是冷眼看着朱启蹦跶罢了。
李皇后目光闪烁,也不知在想什么。
朱礼一脸淡然,却是仿佛置身事外。
曾贵妃倒是一直微微含着一丝笑意,仿佛在看戏一般。
杨云溪忽然就觉得颇有些感慨:有些人一辈子也见不着这样阴私龌蹉的事儿,她倒是好,一直都没有清净的时候。
宫里这种地方,似乎天生就有将这些东西放大无数倍的能力,举目望去,竟全都是这样的事情。
怪不得活在宫里,只让她觉得累。
朱启口中所谓的人证,竟是安王妃身边的丫头。那丫头还是安王妃的陪嫁丫头。在见了那个丫头的时候,安王妃还有些微微的失神,随即反应过来,便是惨笑:“你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我竟是不知。”
那丫头看也不敢看安王妃一眼,只是跪着将事情说了。自然,责任还是都是安王妃的。安王朱启,不过是听了枕头风加上被迷惑,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情来,所以才会让安王妃有机可趁,把持住了府中。继而酿出了这样的大祸来。
就是让朱礼“死”的这件事情,也是安王妃一人策划的。而朱启不过是心动了,所以一时糊涂罢了。
果真朱启除了一个一时糊涂的罪过之外,竟是再无半点罪过。
安王妃听着那些话,面上全是木然。
皇帝听完之后,也是只盯着朱启:“果真如此?”
朱启言之凿凿:“果真如此。”
“那你和杨氏之间的阴私之事呢?安王妃说得言之凿凿,更有画像为证,你又如何解释?”皇帝倒是还记得这一茬,竟是问了出口。
杨云溪目不斜视,不过却是想听听朱启怎么说。
朱启的面上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后才道:“那并非杨氏,而是杨氏的姐姐——昔日我十分喜欢杨氏的姐姐,谁知她却并不肯从了我,便是一直念念不忘罢了。”
朱启居然会如此说,倒是叫杨云溪在那么一瞬间微微有些惊诧。朱启这样一说,纵然是今日之事传了出去,对杨凤溪也没什么影响。
乍然一看,朱启倒是有那么几分保护杨凤溪的味道了。难不成朱启对杨凤溪还是真心喜欢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杨云溪登时只觉得荒诞不经,旋即又抛开了去。
而同样朱启这话也是叫李皇后微微松了一口气。
此番李皇后终于是敢开口了:“我就说,四郎怎么会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情?皇上你怎么也不相信四郎?”
李皇后微微有些嗔怪的语气,让皇帝的面上也是软了一些。不过在看见安王妃的那一瞬间,皇帝的脸色便是重新又冷了下来。
毕竟比起这件事情,下毒什么的才是重头戏,才是最紧要的。
“大郎你怎么看这事儿?”皇帝出人意料的,最后竟是如此问了朱礼一句。
朱礼微微错愕了片刻,便是微微摇头:“父皇却是将儿臣问住了。儿臣觉得,这件事情儿臣却是不好插嘴。更不好多说什么。毕竟四郎是儿臣的弟弟,儿臣……怕有私心。”
朱礼之所以不肯说,怕自己有私心是假,怕自己说多了,又被皇帝迁怒才是真。
杨云溪同样也是觉得,这件事情朱礼最好是不要插嘴得好。否则只怕到时候,反倒是惹火烧身。
但是皇帝显然觉得朱礼这是在推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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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最终婆萝布还是没能熬过去。太医用尽了法子,也没能再让婆萝布睁开眼睛来。婆萝布就那么睡着了一般的走了,无知无觉。叫人感伤。
朱礼沉默了许久,最终才轻叹了一声,道:“我叫人将她的棺椁送归她家乡罢。”
然而娜尔迦却是轻轻摇头出声道:“殿下却是不必如此。将她火葬了罢。撒在大河里,她的灵魂已经回归了父神的怀抱。”
朱礼看了一眼娜尔迦,到底还是决定照着娜尔迦说的去做。
只是从娜尔迦那儿出来后,朱礼便是看向了熙和:“熙和,这是怎么回事儿?”
熙和一声不吭的便是跪下了:“请殿下责罚,此事是我疏忽了。”
“你不仅是疏忽,更是失职了。”朱礼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来:“我临走之前将整个太子宫托付与你,结果我回来时候是什么情形?熙和你素来聪慧,想来不会不知道我的意思。母后那儿,到底是谁提了陪葬的事儿,你我也是心知肚明。若非你在我回京时候助我一臂之力,此事我却是不会轻易揭过去。我以为我点到为止,你便是该明白我的意思。可如今我看着,你却是有些恃宠而骄了。”
朱礼说这番话的时候,杨云溪却也是在一旁听着的。
朱礼这番话,可谓是不讲半点情面了。
杨云溪听了这么一番话,忽然就明白了朱礼这回为何对熙和如此宽容——却原来熙和在朱礼回京的时候做了些事情。
这样一来,朱礼的所作所为便是说得过去了。众人都只当朱礼是性子太绵软温吞,却原来朱礼是顾念旧情罢了。
熙和倒是了解朱礼的性子,所以才能在做了这些事情之后,依旧是能够维持住自身的地位。
而朱礼这番话,便是让熙和的脸色都有点儿白了,面子更是挂不住。呐呐了半晌,熙和才咬着唇道:“殿下训斥得是,是妾的错。妾不该疏忽,以至这种情况发生。”
说完这话,熙和才又带了几分委屈道:“可这头也没人过来回禀一声,我也是到了今日才知晓的。”
熙和这话说得好像也是有道理的。不过细细一想,却是又觉得可笑:这种事情,若是不禀告就不知道,岂不是可笑之极?而且太子宫就这么一亩三分地,说不知道那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平日里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还没怎么样呢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这会子又说不知道。
朱礼揉了揉眉心。最终是轻叹了一声:“熙和,以后你便是只负责太子妃的事儿罢。其他的事情交给徐熏。”
这是要剥了熙和手里的权了。
杨云溪沉吟了片刻,本想出声说几句话。不过想了想,到底是没出声。朱礼这般安排,自是有朱礼的道理。
熙和一怔,虽说心有不甘,可是却也明白朱礼这是分明的找个借口来让她交出大权罢了。这会子说再说,其实也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
所以,倒不如什么都不说。最终熙和便是沉默下来,轻叹了一声朝着朱礼福了一福。末了又看了一眼杨云溪,这才又开了口:“其实有一句话我早便是想和殿下说,杨贵人此番护着墩儿平安,着实有功。不如升了杨贵人做良娣罢。至于秦良娣,却是着实私心太重,此番险些害死杨贵人,还是得小惩大诫才好。”
朱礼挑眉:“那你说该如何惩戒才好?”
熙和顺着朱礼的心意言道:“良娣之位本就是责任重大,既是秦良娣不合适,便是干脆就将位置腾出来罢。”
朱礼眉角挑得越发的高了几分:“哦?可是母后那儿……”
熙和咬牙:“皇后娘娘那儿我自是会去说的。”
杨云溪垂着眸子,唇角嘲讽的一勾。熙和这算是卖辱求荣?还是割地赔款?亦或者说是投其所好?
朱礼也是腹中一派黑暗,只等着熙和自投罗网。不过也是,熙和若是想要让朱礼平息怒气,真一点事儿也不做,那也是不大可能。
这件事情,从一开始熙和便是输了个彻底。到了如今,自是更加不会再有翻身的机会了。
不过杨云溪却也是十分清楚,只怕这个事儿也不是熙和嘴上说得那么容易的。
而且,这般让熙和得了好处,她却也是不愿意。
朱礼没再多说,只是淡淡看了熙和一眼,却也有警告的意思:“此番便是个教训,下次我不愿再看见这样的事情。”
熙和低声应了,也不知心中是个什么感受。
出了这个事儿,朱礼的心情自然也是好不到哪里去。人散了之后杨云溪陪着朱礼去了一趟古青羽处。
古青羽还显然不知此事儿,见了朱礼的时候还颇有些诧异。
杨云溪下意识的便是看了一眼古青羽的小腹。不过冬日里穿得厚重,也是瞧不出什么来,只是杨云溪却是总觉得已是有些微微隆起的弧度了。
只看了一眼杨云溪便是挪开了目光,恭恭敬敬的朝着古青羽行了一礼。
古青羽的态度同样也是客气。
朱礼在一旁看得分明,虽然面上没表现出来,不过心底却是微微有些疑惑起来。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只是要说具体何处不对劲儿,却也一时之间有点说不上来。
而且现在要紧的也不是想这些,当下朱礼将婆萝布的事情跟古青羽说了一遍。
古青羽也是诧异,沉默良久后苦笑道:“看来这事儿却是我做错了。那个时候婆萝布提出那样的要求时,我便是应该答应她才是。否则也不至于会如此。”
朱礼叹了一口气:“错也不在你。只是婆萝布如此,倒是叫人感叹。说起来,她这般对族人故乡的眷恋,倒是许多男子也比不上。”
古青羽点点头:“正是。所以她的后事便是办得风光些也没什么不可。”
朱礼应了一声,接着便是说起了熙和的事儿:“太子宫暂且交给徐熏管着,你看让谁帮忙合适?”
古青羽便是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杨云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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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青羽便是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杨云溪。
杨云溪却是没开口,只是等着朱礼的意思。
然而朱礼显然也并不是如此想的,当即只是摇头道:“阿梓身子还没养好,便是让她好好养着罢。这一大摊的事儿,没得费神劳心。”
古青羽便是默然了良久——既是知道这是费神劳心的事儿,那么谁又愿意接手呢?而且杨云溪不接受,如何能放心?
杨云溪却是和古青羽的心思全然不同。如今小虫儿也没在她身边,她倒是不必太过操心太子宫中是谁掌权。而且如今她也的确是没有任何的想要掌权的心思。熙和纵然是名义上不管太子宫了,可是熙和苦心经营了这么久,要说轻易能夺她的权,那却也是不容易。
所以又何必去非要插一杠子?而且她不过是个贵人,纵然抢在了手里,将来别人要想要去不也是轻而易举罢了。
当务之急,便是先将良娣之位弄到手再说。
她是再不愿被人掣肘,再不愿自己身边的人受到伤害了。只是这个要求和朱礼却也是不好说,所以总归是只能她自己想法子罢了。
况且,她也不喜什么事儿都被朱礼护在羽翼下,什么都要靠着朱礼才能做到。
朱礼一****的便是忙碌了起来。毕竟之前会那般悠闲,也是皇帝禁足的缘故。而如今,禁足自是不禁足了,可是事情却也是就多了。
杨云溪既有些失望,却又是松了一口气:朱礼天天在她跟前,她倒是好多事情都不能做。
比如,见一见秦沁。
这日,杨云溪便是约了秦沁在小花园里一起赏梅。这件事情,她也没刻意瞒着熙和。想来熙和也应该是知道的。
外头积雪早已是极深了,这个天气赏雪也好赏梅也罢都是极好的。只是许是身子虚弱的缘故,杨云溪却是觉得自己比起往年来怕冷了许多。
如今纵是穿了厚棉袄,又穿了紫貂的观音兜,杨云溪却依旧是觉得手脚冰凉,那寒气似乎都要从脚底下沁上来,钻进她骨子里一般。
岁梅给杨云溪的手炉里塞了一颗烧得正旺的炭,将手炉弄得滚烫了,这才套上棉套子递给杨云溪。末了到底忍不住抱怨一句:“主子也真是的,冰天雪地的,哪里不好?非要来赏梅。”
杨云溪浅笑:“以前一到了冬天便是总喜欢往外跑,堆雪人,赏梅,也是不觉得冷。如今到底是不行了。自从生了小虫儿,便是觉得自己老了似的。怎么也扛不住冻了。”
岁梅浅笑:“南边本就是比北边暖和些,再说了,生孩子时候主子本就是欠了债的。身子还没养好呢,又出了这个事儿,虚弱了不少。自然更是比不得从前。”
说着说着岁梅便是忍不住心头轻叹了一声: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杨云溪每每总是这件事情刚落,便是又遇到事情,这身子这么一来二去的,哪里经得住折腾?
这般想着,便是有开始盘算是不是将那些食补的药膳都让小厨房准备起来。纵然杨云溪不爱吃,也是多劝着吃一些才好。
杨云溪看着皑皑白雪,有心想去玩雪,想着又觉得冷了。便是到底没敢将手伸出来,只是用下巴点了点远处的一株红梅:“那红梅开得不错,一会儿回去的时候,便是剪一支回去养在瓶子里罢。如今小虫儿也不在,倒是不怕她再吃了。”
提起这一茬,众人都是忍不住偷笑了一阵子。正笑着呢,秦沁便是过来了。
秦沁的脸色不大好看。
秦沁穿的是石青色的裙子,上头是蕊黄的夹棉褙子,外头又披了白狐狸皮的披风,看着倒是十分抢眼。只是看着却是单薄了些,也越发的衬得秦沁脸若冰霜起来。
杨云溪笑着站起身来,朝着秦沁微微一福:“秦良娣。”
这才一次,杨云溪可是做足了礼数,力求秦沁挑不出毛病来。
秦沁看了一样杨云溪,径直坐了,随后才轻哼一声道:“杨贵人这般,倒是稀奇。没想到杨贵人到了今时今日,竟还是将我放在眼里。”
杨云溪淡淡一笑:“这么说来,秦良娣这是觉得不该将你放在眼里了。只是不知秦良娣为何会如此想?“
秦沁被杨云溪这么一句意有所指的话一激,登时脸色又冰寒了几分:“你们以为我是真不知道,熙和她已是跟皇后娘娘提议要换掉我这个良娣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你在殿下跟前吹了枕头风的缘故?”秦沁的眼神如刀子一般,几乎恨不得将杨云溪凌迟。
杨云溪看着秦沁如此,便是忍不住的轻笑出声来:“这话说得……却是真真好笑。”
秦沁抿紧了唇,虽没开口,可是看着那样子却也是知道是在等着杨云溪的解释的。
杨云溪缓缓坐下,轻声替秦沁分析:“秦良娣仔细想想,果真是我一句话就能起作用的?殿下他尚且不能直接做出这样的事儿,更何况是我?熙和怎么和秦良娣说的我不知道,不过熙和和我说的,和殿下说的,都是陪葬一事儿是秦良娣一力促成策划的。”
秦沁抿紧了唇,却还是不小心的露出了一丝错愕来。
杨云溪伸出手指捻起玉杯,浅浅饮一口米酒:“秦良娣大约不知道,降了你良娣之位的提议,是熙和提出来的。并非殿下也并非我。”
秦沁狐疑的看了杨云溪一眼,最终抿了抿唇:“今日杨贵人和我说这么多,到底是想做什么?又想说什么呢?莫不是真只是好心的提醒我一声?”
秦沁的语气略带了几分嘲讽,眼神更是充满了挑衅。
不得不说,秦沁的身上的确是有着世家贵女的傲气和风骨。即便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秦沁的头也始终是不曾低下来过,始终都是高高昂着的,背脊也是挺直。
只可惜,此时秦沁就算是再怎么强撑,却也是有那么一丝的不甘心和慌乱的。
而这一点的不甘心和慌乱,便是杨云溪能够利用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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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沁的问题倒是问得很实在——乍然一看,两者之间的确是没什么联系的。
杨云溪却也是早就猜到了秦沁会有这么一问,把玩了一下碧玉的杯子后,便是轻声解释:“皇后娘娘素来爱惜羽翼,这个事情她必是不愿意承担下来的。所以,你说皇后娘娘她会如何?若换成你是皇后娘娘,你会如何?”
如果换做自己的话,自然是找个替自己顶罪的。秦沁的脑海里几乎是下意识的便是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随后秦沁便是恍然大悟。
杨云溪抿唇浅笑:“李良娣一贯温柔贤惠,想来皇后娘娘提出这个要求,李良娣必是不会拒绝的。”
秦沁也是笑了,只是笑容里有快意,却也是有一点忌惮的味道——这是对杨云溪忌惮。
杨云溪这一个连环计,可以说是环环相扣,更是毒辣刁钻。若是这番计策不是对付熙和的,而是对付她的,那她该不该害怕?
杨云溪自然也是看到了秦沁那一点的忌惮,当即唇角便是又上翘了几分,神态却是更加慵懒:既然是要和秦沁合作。那么害人之心不可有,可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人心防不住,她便是可以震慑警告一番,让对方掂量掂量,到底她是不是个软柿子。
很显然,这样的举动如今却是起到了作用的。
杨云溪自是满意。
又和秦沁说了几句闲话,两人便是各自要散了。
临走的时候,秦沁意味深长的看着杨云溪道:“杨贵人老谋深算,以往却是我冒犯了。还望杨贵人别放在心上才是。”
杨云溪抿唇一笑:“以往的事情,过去了便是过去了。秦良娣也不必再多提。如今咱们是一处的,我自然不会再想着这些。”
秦沁说这话,不过也是想要个安心罢了。既是如此,给她又何妨?杨云溪心里明白,既是已经决定合作,那么也没什么不可抛开的。
一路回了蔷薇院,杨云溪倒是觉得有些微醺起来,不由笑道:“这米酒好喝,倒是有些厉害。不知不觉的便是喝了不少,竟是有些醉意了。”
岁梅一面替杨云溪脱观音兜,一面笑道:“醉了也无妨。时辰还早,要不主子睡一阵?”
杨云溪思量了一下,便是笑道:“那便是睡一会儿罢。”
这头杨云溪刚睡着了,朱礼倒是带着满身的寒气过来了。一问之下便是笑了:“也不必叫她了,我坐着会子书罢。”
不过说是不叫了,到底朱礼还是过去亲自看了一眼,见杨云溪睡得满脸安宁,连脸颊都是透着一股微醺的红,倒是忍不住笑了:“人都说海棠春睡再美不过,如今瞧着倒是比不上。”
杨云溪的确是睡得熟,此时朱礼这般在她耳边说话,她也是没半点的反应。
朱礼一时兴起,便是悄悄吩咐岁梅:“去拿了纸笔来。”
岁梅倒是机敏:“殿下这是要作画?”
朱礼微一颔首,笑道;“许久不曾动过笔,如今倒是觉得技痒了。今日难得有兴致,便是不要错过了。”
杨云溪醒来的时候,便是看见了一副梅下美人酣睡图。当即便是有些羞恼:“大郎这般是作甚?既是要作画,也该是画个好看的才是,这般算是怎么回事儿?”
朱礼只是将画卷了,末了笑道:“怎的不好看了?明明好看得紧。对了,听说你今儿去赏梅了?怎的回来倒是睡下了?可是太累?”
朱礼如此便是成功的转移了话题,杨云溪却是还没觉察。当即杨云溪笑着解释道;“倒不是累了。一时贪杯多喝了两杯米酒,末了倒是觉得有些醉了。”
朱礼浅笑:“天冷喝两杯酒倒是也能暖身子,米酒也不碍事。每日喝两杯也挺好,你若喜欢,我便是每日陪你喝一点。”
杨云溪想着米酒那滋味,倒是有点儿犹豫:“你不是还要处理政务?”
“两杯米酒罢了,我若这点酒量都没有,那倒是成什么了?”朱礼只是笑,又伸手摸了摸杨云溪的手,觉得有些凉,便是叹了一口气;“怎的不够暖?手都这般冰凉。”
杨云溪浅笑着挠了挠朱礼的掌心:“不过是我自己的问题罢了。你看你在屋里脱了外衣,都还微有些冒汗,哪里就不够暖了?再加炭盆,那就成了要烤熟了。”
朱礼握紧了杨云溪使坏的手,无奈的瞪了她一眼:“好了,该用晚膳了。”
用晚膳的时候,朱礼便是道:“明日要出去狩猎,你可想去?若是想去我便是带上你。”
朱礼说这话的时候倒是很随意的架势。不过杨云溪心里却是很清楚,这件事情却也不是真那么随意的。朱礼这次去狩猎,其实是代替皇帝去的,狩到的猎物是要祭天的。一般是不带女人的。
所以杨云溪最终想了想,还是摇摇头;“还是不去了。冰天雪地的,也懒怠动弹。”
朱礼听了这话便是笑:“既是如此,那便是不去罢。本以为你是想去见识见识得。却没想到竟是没兴趣。”
杨云溪仍是摇头:“以后不这般冷的时候再去罢。再说了,你不是明儿去,后日就回吗?时间太紧了,怕也是劳累奔波。”
她如今身子不仅总觉得冷,更是觉得轻易便是觉得困乏。便是越发的懒怠动了。
朱礼抿唇浅笑,似是看穿杨云溪的心思,略微摇摇头之后便是笑道:“想来也能猎到一些野味,你可有想要的?到时候便是留给你。”
杨云溪想了一想,却是摇摇头:“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横竖宫里都是有的。
朱礼也没再多说。两人用了膳,又在院子里慢悠悠的走了一阵子,便是又回了屋子烤着火看书看账本。
如今眼看就要过年了,杨云溪便是有不少账本要看看。
有时候朱礼也是看两眼,不过却每每都是笑:“你倒是看得仔细。”
杨云溪自是不好跟朱礼说,这是无所事事好不容易有事情做了,自是舍不得一下子就做完了。总想着留着多打发几日时间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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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出去了两日,回来的时候便是打发刘恩送了东西过来。
刘恩笑着道:“这是殿下特地留的,就是太子妃也没这样的待遇。贵人悄悄的些,莫要叫人知道了才好。”
杨云溪登时有些受宠若惊:“特地留的?是什么?”连古青羽都没的待遇,却是给了她,倒是真真的让她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平心而论,其实她是觉得有些不妥的。毕竟古青羽纵然和她如今成了这般,可是在她看来,古青羽毕竟还是太子妃。既是如此,那便是该尊重才是。而不是这般……
朱礼这般,她心里便是总觉得像是有点儿偷了古青羽的东西,忍不住的便是对古青羽歉然了。
刘恩是何许人也?此时见了杨云溪这般神色,便是一下子回过味来,便是笑道:“其实也是我夸张了些。太子妃如今却是不能享用这些的,不然殿下哪能忘了太子妃?”
杨云溪心头这才好受了一些。末了才掀开了食盒看了一眼,却发现是个白玉的小碗,碗里有小半碗鲜红的液体。登时便是惊了一下;“这是——”
“鹿血。”刘恩笑道:“新鲜的鹿血再是补身不过。贵人身子虚,喝这个再好不过了。”
鹿血的确是好东西,尤其是野生的鹿现场放的血,更是珍贵之物。这样的好东西,素来都是只献给皇帝才是,倒是没想到朱礼会给她留这么一碗。
杨云溪心头微微一暖,便是端起来一饮而尽。更是意外起来:“竟还是温热的。”
“放了血之后,我便是一路跑着来的。殿下嘱咐了,要趁热喝才好。”看着杨云溪一饮而尽,刘恩倒是松了一口气:虽说鹿血是好东西,可是到底是生血,一般的女人多少都有些抵触,也未必愿意喝。原本他是一味要费一番唇舌,才能够让杨云溪喝下这一碗珍贵的鹿血呢。倒是没想到杨云溪自己就喝了。
杨云溪其实心里是有一点抵触和恶心的。鹿血味道其实有些大,而且带着血腥气,她之所以一饮而尽,也无非是怕喝得慢了就忍不住会喝不下去罢了。
毕竟是朱礼的一份心意,她自是不愿辜负的。
搁下碗之后,杨云溪便是忙用茶水簌了口,又含了一颗蜜饯,这才觉得口中血腥味淡了不少。
刘恩也没久留,很快便是匆匆告辞回去了。
鹿血的效果倒是很明显,又或许是心理作用,喝下去鹿血之后,没多多大一阵子杨云溪便是觉得浑身都有些发暖起来。
刘恩一并送来的,其实还有两只狍子和野鸡。杨云溪想了想,便是让小厨房将野鸡收拾出来,做了个汤锅子,晚上等着朱礼过来一起用。
野鸡的鲜美加上蘑菇和笋片菜蔬,便是香得能叫人吞掉舌头。
然而朱礼晚上却是并未过来。留在了李皇后那儿用膳。
杨云溪最后便是只得叫了徐熏来。
徐熏一过来便是笑:“我猜必定是殿下没过来,你才想起我呢。”
杨云溪有些心虚,便是嗔怪瞪了徐熏一眼:“有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
“是是是,有吃的便是不错了。”徐熏倒是不客气,脱了大衣之后便是自顾自的坐到了桌边,捏了筷子便是开始吃。尝了一口便是感叹:“果真是香得舌头都恨不得吃下去。我那儿的野鸡还留着呢,改明儿便是也照着这个法子弄。到时候咱们一起,叫上娜尔迦。”
杨云溪想着娜尔迦如今孤单单的一个人,便是又吩咐岁梅:“岁梅你亲自跑一趟,去请娜尔迦过来吧。”
徐熏听着这话便是搁下了筷子,有点不好意思:“我都先吃了——”
“想来她也不会介意。”杨云溪打趣的看了一眼徐熏:“再说了,还是你想着她呢。”
“我这不是如今管着宫呢么?”徐熏摆摆手,叹了一口气;“如今我一人管着事儿,成日里都是提心吊胆的。总怕出点什么事儿。尤其是熙和那儿——”
见徐熏是真担心,杨云溪便是替徐熏分析道:“怕什么?熙和如今巴不得在殿下跟前表现呢,哪里会惹是生非?你且将心放回肚子里去就是了。她巴不得你管着宫的。”
毕竟现在除了徐熏之外,也就一个她和秦沁了,熙和必是不想让权力落到她们任何一个人手上的。而朱礼现在摆明了也暂时不会再将全力重新交给熙和。
她若是熙和,必定会选择风平浪静。而不是惹是生非。
徐熏抿唇浅笑:“你这样一说,我倒是放心了。”
正说着话娜尔迦便是过来了。见了二人便是行了一礼,笑着打了个招呼。只是笑容到底不如以往明朗,带着一股子强撑的味道。
娜尔迦瘦了一大圈也不止。
杨云溪看在眼里,心头微微叹了一口气,便是忙让娜尔迦坐下了,又让徐熏给娜尔迦盛汤:“这是野鸡,最是鲜美不过。你尝尝。”
许是喝了热汤,加上又有徐熏故意调和气氛,娜尔迦倒是渐渐的开怀起来。一时之间气氛倒是十分不错。
只是没等她们用完膳,朱礼却是回来了。瞧着脸色也不大好的样子。
杨云溪见状心里便是一个“咯噔”,只觉得必是朱礼在李皇后那儿遇到了什么不痛快的事情了。
徐熏和娜尔迦见状,也都是忙搁下了筷子起身行礼。接着徐熏见朱礼淡淡的,便是也没再久留,忙拉着娜尔迦便是告退了。
待到人都走了,杨云溪这才上前去按着朱礼的肩膀让他坐了,也不问他发生了什么,只问刘恩道:“殿下用膳了不曾?”
刘恩的脸色也不大好看:“殿下就用了几口,也没吃多少。”
“还好还有鸡汤,不如我亲自给大郎下一碗汤面?”杨云溪笑着提议,也不等朱礼答应便是擅自做主了:“那我这便是去了。大郎你等等。”
朱礼倒是也没反对。
一碗汤面能需要多少时间?鸡汤和菜蔬都是现成的。只煮了面条就行了。
盯着面前那一碗汤面,朱礼倒是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笑容来:“看着倒是比御膳房的更诱人些。”顿了顿,才又道:“今日母后求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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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秦沁的唱念做打,杨云溪在一旁冷眼看着,倒是忽然反应过来了一点,回过味儿来几分:秦沁这一番戏,又何曾是只做给朱礼看的?那架势,分明是还有给她看的意思在里头。
不出意外的话,秦沁必是要提起熙和了。
果不其然,秦沁接下来便是提起了熙和来:“李良娣与殿下说,让杨贵人陪葬是妾的意思。殿下想来是信了。”
朱礼神色不动,也不接话,只是目光却是落在了秦沁身上。
秦沁凄凄一笑:“殿下又不想想,妾如何有那样的本事?妾又如何在宫里说得上话?殿下曾经跟妾说的话,妾又何曾敢忘记过?妾是不喜杨贵人,可是不喜却只是因为杨贵人她得了殿下您的宠爱,占了殿下的瞩目罢了。当时听闻殿下人没了,妾当时便是整个人都是心灰意冷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说到这里,秦沁看着朱礼苦笑了一下:“说句实话,当时妾是恨不得自己去陪葬的。妾又没有孩子需要看顾,又没了殿下,哪里还有什么想头?倒不如跟着殿下一起去了地下罢了。”
“杨贵人说那不是您的时候,殿下可知妾心里是多惊喜?妾只盼着那是真的才好。后来众人都说杨贵人是胡说八道,妾又有多失望?”秦沁低下头去,声音苦涩无比:“那时候,妾是真恨死了杨贵人的。她给了妾几分希望,可是到底却又只是假的罢了。”
秦沁声音低下去,末了忽然又欢喜起来:“不过好在殿下又回来了。妾当时欢喜得整个人都是仿佛要飘起来一般。那一刻,妾便是想明白了,殿下您喜爱谁,宠爱谁又如何?只要殿下您是好好的,那便是足够了。”
秦沁这番话着实叫人动容。
若是说这番话的人不是秦沁,而听这番话的人也不是朱礼的话,杨云溪是必会忍不住感叹一声:好一个痴情的女儿。
可是说这番话的人偏偏就是秦沁,而听这番话的人,偏偏也是朱礼。
只这一点,便是叫杨云溪怎么也是感叹不起来。
尤其是朱礼面上多少有那么一点点的动容。
杨云溪只觉得像是有人在自己的心头上系上一块大石头,那大石头沉沉的便是拽得她心忽悠悠的往下落,又闷闷的扯得疼。
朱礼此时心头是如何想的呢?杨云溪猜测不出来,且越是猜测便越是难受。
最终朱礼轻叹了一声,言道:“此事儿我心中自有定论,也不会真委屈了谁。至于弹劾一事。你也不必多想,若是秦家有真凭实据,我又如何会怪罪?朝廷正是需要这般敢说实话的臣子才是。秦家如此,倒是叫人欣慰。”
秦沁抬头看了朱礼一眼,张了张口到底是没再说话,只是眼底的眷恋和失落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秦沁最终行了一礼,又勉强看了一眼杨云溪;“杨贵人见笑了。”
说完了这话,秦沁便是告辞而去。
秦沁走后,屋里倒是诡异的沉默了良久。谁也没先开口说话,或许是因为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最终,杨云溪轻声开口:“这件事情,大郎你怎么看?”
朱礼神色不动,坦然和杨云溪对视:“太过煽情。以至于虚妄。”
秦沁表现得太过,倒像是假的。这就是朱礼的意思——说白了就是不相信罢了。
杨云溪愕然片刻,便是最终笑出声来,一面笑一面摇头:“若是秦贵人听了这话,也不知该多伤心。要我说,纵然这一番话并非十成都是真的,可是总也有那么几分是真的。”
朱礼没开口。
杨云溪看着朱礼这般,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感慨和胆子,便是忍不住摇头道:“真真无情。”
朱礼伸手拉着杨云溪的胳膊轻轻一拽,杨云溪便是跌了过去,正好跌坐在了朱礼的怀里,让他温香软玉揽了个正着。
杨云溪刚要挣扎,便是听闻朱礼在她耳边轻叹了一声道;“正是因为太多情了,所以才会无情。”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含含混混的,可是偏偏却像是春日里的暖风,轻轻的这么一掠过,便是轻易的吹开了杨云溪心中不知多少花朵。那些花朵怒放着,摇曳生姿着,欢欢喜喜灿烂无比。
杨云溪好一阵子才酡红着脸颊缓过劲儿来。却是不敢多看朱礼一眼。想说几句什么,却又觉得自己万一是自作多情了呢?毕竟朱礼这么含含混混的一句话,又哪里说过是她呢?也许是她相差了也不一定……
只是脑子里即便是如此提醒自己,却依旧是没能让那些怒放的花朵们停止下来。
最终杨云溪的唇角便是不可遏制的翘了起来,直让她整个人都是欢喜。
朱礼看着,也是轻笑一声。那笑声像是含混在喉咙里,带着一点点让人心痒的模糊低沉。
杨云溪在朱礼怀里坐了半晌,忽然才想起了朱礼膝盖上还带着伤呢,便是忙又挣扎着离开了,嗔怪道:“也不嫌膝盖疼?”
朱礼只是浅笑,情话如同不要钱一般:“心里高兴,这点疼哪里还感觉得到?”
杨云溪面上的红便是又沁出了几分来:“不跟你说了,堂堂一国太子,这般油嘴滑舌的。”
“又不对别人这般,他们如何会知晓?”朱礼倒是说得一脸坦然。丝毫没有觉得不好意思的样子。
杨云溪拍了他一下:“好了,我去看看小厨房的膳食做好不曾,你还没用膳呢。”
朱礼见杨云溪羞窘得已经故意在找借口避开了,也不为难她,便是顺理成章的松开了手。
杨云溪出了门,便是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脸,只觉得滚烫得厉害。只是想起方才朱礼说的那一句时,她便是又忍不住的抿唇偷笑起来——她倒是想不笑,可是唇角却像已不是她的,一直就自己网上翘了。
而朱礼则是笑着摇了摇头。末了想起秦沁之前的表现来,却是最终又冷了几分脸色,抬手揉了揉眉心,讥诮一笑:这宫里,到底多少人当他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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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这般求情了一回,自然是得了不少赞誉的。一时之间满朝上下,对朱礼都是称颂有加。对于这一点,皇帝大约隐隐有些在意。
而李皇后和安王那边,却是或多或少的有点儿觉得朱礼这不过是在沽名钓誉罢了。
再加上被弹劾一事儿,李皇后那头更是不痛快。光是杨云溪听王顺说起小道消息,就听说李皇后不只一次在宫中咒骂朱礼了。
不过这样的事情,却也没人敢乱传就是了。只是杨云溪心里明白:她都能知道的事儿,朱礼能不知道?
朱礼不管知道与否,反正面上却是从未表现出来过。除却每日成婚定省,更是****让熙和过去作陪。
熙和自也是尽心尽力,每每也总在李皇后跟前说好话。不过这日熙和回来的时候,却是带着一个巴掌印。脸颊更是被指甲刮破了两处,眼圈儿也是红红的。
杨云溪虽没亲眼瞧见那情形,不过听说了之后却也是愣神了许久——宫里敢对熙和动手的人,自然是少不胜数的。所以一想就知道熙和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李皇后的脾气,竟已经是暴躁到了这个地步。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却是随后又抿了抿唇,吩咐小厨房:“不必准备殿下的吃食了,殿下今儿大约是不会过来的。”
熙和都这般了,朱礼自然是要前往安抚的。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而且不只是今天,说不定一连着好几天也都是没空过来了。
还有七八日就要过年了。今年本就是多事之秋,如今朝堂上又是这般一个局面,李皇后自然也没心思去捯饬这些。所以事情便是落在了曾贵妃的头上。
曾贵妃也不知如何想的,便是又叫了杨云溪去打下手。理由倒是再简单不过:叫了其他人也不合适,古青羽又在养胎,算来算去,可不是杨云溪最合适了?
皇帝如今对曾贵妃倒是也十分的看重和宠爱,倒是颇有些让曾贵妃压过了李皇后的意思。
曾贵妃那儿还有个朱裕,朱裕长得不错,粉团子一样。
曾贵妃见杨云溪总爱逗弄朱裕,便是笑道:“他和大郎小时候倒是十分相似。你若是喜欢,不妨再生一个。”
曾贵妃这话自然不是玩笑话,而是认真的。
杨云溪垂下眼眸,淡淡一笑收回手来不再逗弄朱裕:“现在这个局势,哪里适合呢?太子宫里熙和和秦沁都对我虎视眈眈的,我若是此时怀孕,没有信心护得住孩子是一说,我身子也受不住。太医也是说了,若是想要孩子健健康康的,最好还是在等个一段时间,等到身子缓过劲儿来再说。”
“都是借口罢了。”曾贵妃一声轻笑;“你不过是觉得太子妃如今怀着孕,你便是不想再惹出什么事端罢了。加上如今大郎对熙和的态度……你心里不痛快着呢。”
杨云溪听着曾贵妃如此随意的话,一时之间倒是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才好了:按说曾贵妃其实也算是她名正言顺的婆婆。她对曾贵妃应该是恭敬有加才对,而不是这般随意。而曾贵妃也大可拿出长辈的风范来,而不是像是现在这般。
所以,她们二人的相处倒是有些微妙和怪异的意思。
不过对于曾贵妃的这番话,她虽然很不想承认,可是……却是被说中了事实。她的确是不想在古青羽生产之前怀孕。她也在暗自介意朱礼对熙和的态度。
纵然明知朱礼也是身不由己,知道朱礼也是无可奈何,知道朱礼这是理所应当,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大约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是这般的。
曾贵妃见杨云溪不开口,倒是笑了笑:“要我说,你便是想得多了。越是局势不分明,便是越要早点生个孩子才好。大郎如今宠爱你,护着你,你又有什么可怕的?倒是以后万一……”
曾贵妃说着这番话的时候,倒像是在和好友闲聊,字字句句里的劝说都是再实在不过。
杨云溪清楚,那个万一之后,想来是失宠之类的话。只是对于这般,她却依旧是茫然。
“罢了,不提这个了。”曾贵妃见杨云溪如此,也不再说下去,只是问杨云溪道;“这次册封,你可准备好了?昨日我叫人将礼服送去你那儿,你试过没有?”
提起这个事儿,杨云溪倒是忍不住笑了一笑:“试过了,倒是大小正好。以后可不敢多长一点肉,不然哪里还穿得上?而且贵妃娘娘您那般大张旗鼓的送过来,倒是将秦良娣吓得不行。”
“不是你要求的?我不过是配合你罢了,怎的又怪到了我的头上去了?”曾贵妃掩着唇直笑:“要说坏,也是你的主意,可别扯上我。”
杨云溪和曾贵妃兀自笑了一阵子,而后才道:“这一次,只怕熙和也是要大吃一惊了。说起来,这次能成事儿,倒是全仰仗贵妃娘娘和太后了。”
“那也是你应得的。”曾贵妃怜惜的看了一眼杨云溪的左手:“不过是个分位,又算得了什么?再说了,薛家这次捐了不少银子给国库,又弄了冬衣送去军营,本来也是名声极好,给你了体面。谁也不能说什么。”
杨云溪笑了笑,又在心头轻叹了一声:薛家有此番动作,除却是要给薛治挣名声,其实更多也是为了她。
薛家这是怕她在宫里吃亏吃苦,所以拼了命的提升薛家在朝堂上的地位呢。
这些情谊,她自然是能感受得到的。
“好好的怎么就又一副感慨的样子了。”曾贵妃看着杨云溪,白了她一眼。
杨云溪摇头:“眼看着要过年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着小虫儿。”母女分离这般久,她是真的想念得紧了。尤其是如今还有阿媛在跟前,看着阿媛她就忍不住想起小虫儿来。
曾贵妃蹙眉:“是了,怎么的大郎还不叫人去将小虫儿接回来?南边虽然也好,可是到底……”不如这边,而且让人看着也是有点儿不放在心上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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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妈妈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杨云溪又何尝不是如此?
最终还是岁梅机灵开口:“主子还是进去说话罢,外头冰天雪地的,别冻坏了这位老妈妈。”
杨云溪这才想起来她们一行人都站在蔷薇院的门口呢,当下懊恼一笑:“你这丫头怎么也不早点提醒我?”
岁梅便是忙认错。
一行人进了屋子,杨云溪亲自扶着李妈妈便是要坐。李妈妈却是坚持不肯:“哪有主子还站着,下人就坐下的道理?”
杨云溪见状,便是无奈叹了一口气,只得自己先坐下了。让岁梅扶着李妈妈坐下。
待到安顿好了李妈妈,杨云溪这才看向了徐氏和吴氏,歉然一笑:“乍然见了李妈妈,我便是有些忘形了,还请舅母和太太不要在意才是。”
徐氏自然不会和杨云溪计较,只是笑道:“应该如此。李妈妈服侍贵人多年,这情分谁人比得了?”
吴氏没多说,却也是跟着附和了一句。
杨云溪便是饶有兴致的看了一眼吴氏。只觉得这次见到吴氏,吴氏的态度竟是软和了不知多少。虽说还有些拉不下脸来,可是却也分明是软了下来。
想来杨家如今的日子……这是不好过了。否则吴氏哪里会如此?
不过既是如此,杨云溪便是索性又蹬鼻子上脸了几分,故意冷了吴氏,只和徐氏与李妈妈寒暄起来。
徐氏笑问:“之前送的年礼,贵人可收到了?”
杨云溪点点头:“多谢舅母记着我,我已经是收到了。”
“银子不必省着,贵人只管花用就是。”徐氏笑道,又想了想:“小虫儿那头,我也叫人送了,贵人不必劳心。”
杨云溪便是起身朝着徐氏行了个半礼:“多谢舅母。”
接着杨云溪又问起薛治的未婚妻来:“表哥的亲事什么时候办?表哥年岁也不小了。”
提起这个事情,徐氏面上倒是多了几分晦涩来:“贵人快别提起这个事情了,咱们没福分娶到那样好的姑娘做媳妇。”
杨云溪一听这话便是愣住了,“这是怎么了?”她只当是婚事出了什么问题,薛家被嫌弃了。
“刚议定好了婚期,那姑娘便是没了。对方死活说是治儿克妻。”徐氏三言两语的说了这件事情,倒是真真不愿多说。
这件事情杨云溪听完也是不知该拿出如何态度才好:对方没了女儿,说几句重话,若是薛家计较,倒是有点儿不厚道。可是对方话说得如此重,对薛治也不好。这就有点儿不好弄了。
“那舅舅的意思呢?”杨云溪只好如此问了一句。
徐氏的神色也看不出什么来:“老爷的意思是,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罢。再重新定一门亲事就是了。”
杨云溪点了点头,也就没再多说。当即转移话题问李妈妈:“妈妈这两年可好?”
李妈妈忙笑道:“自是极好的。薛家上下都待我极好,贵人不必担心。只是总想念贵人罢了。”
李妈妈这么一句话,登时让杨云溪又酸了鼻子。
“妈妈也不必挂心我才是,我在宫中是极好的,也没人让我受委屈。妈妈只管放心。”杨云溪说话的时候克制不住的带了几分哽咽。
李妈妈忙应了,只是却还是忍不住道:“贵人比起以前可是瘦了好些。”
徐氏听李妈妈说得太直白,便是笑道:“这是生孩子还没能缓过劲儿来呢。”
李妈妈便是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失言了,忙道:“是是是,却是我相差了。”
杨云溪心里发酸,却是又只能强压着这股子情绪,又看向吴氏:“太太怎么今儿也是跟着进宫了?可是有什么事儿不曾?”
杨云溪这是懒怠和吴氏废话,便是干脆来了个开门见山。
吴氏倒是松了一口气——显然她也不愿意多说废话,又婉转的去讨好杨云溪。便是直接道:“老夫人病了,家里的东西都变卖了不少……”
杨云溪微微挑眉:这是来哭穷了?
吴氏继续道:“老爷也没了职务,不过是坐吃山空罢了。就是景辉的读书钱也是没了。”
果然是哭穷了。
杨云溪看着吴氏,发现吴氏倒是真老了许多。当下倒是叹了一口气:“若果真是这般艰难,太太怎么早些不说呢?”
吴氏哭道:“又能跟谁去说呢?往日的亲戚一个个都不上门了,咱们上门便是不理会咱们的。”
杨云溪揉了揉眉心,心道:自然是不愿意理会的。谁愿意打秋风的亲戚天天上门来?
不过话说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可说的。杨云溪直接便是道;“我会让太医去看看老夫人,药钱自然也是出。至于景辉读书,我这个二姐自然是要支持的。”
至于银子,杨云溪却是一个字也没有提起。在她看来,给什么也是不能给银子的。为什么要给银子?她就是要看着这些人受苦煎熬,她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去给薛月青报仇。
不能性命相抵,那么就用一世的煎熬去抵债便是。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
吴氏自然是没想到杨云溪会这样说。更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薛家那么有钱,杨云溪又这般受宠,指缝里漏一点出来岂不是就已是足够杨家吃穿用度了?
所以当场吴氏就愣住了。只是杨云溪都这样说了,她还能如何说?只能是拉下脸来不言语罢了。
杨云溪看着吴氏的脸色,心头暗自冷笑了一声:“好了,时辰也不早了。岁梅你带着杨夫人去一趟吴贵人那儿罢。去请个安。”
吴氏无奈,只能跟着岁梅去了。
待到吴氏走后,杨云溪便是冷笑出声;“打秋风找到了我这里,以为我真是那般好说话不成?”
徐氏叹了一口气:“她找上门来,我却也是不好拒绝她。那么多夫人看着,我若是不答应,就怕她闹起来,到时候不管是薛家也好,还是贵人这里也好,面上都是挂不住。其实银子都是小事儿。给他们一点也无所谓的。”
徐氏这话说得在理。只是杨云溪却是并不太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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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氏的意思在理,但是杨云溪却是不愿意。
若是处处想得太多,处处被掣肘,那薛月青的仇怎么办?不能血债血偿,已是她此生耿耿于怀之事,若是再连这点也做不到,她于心何安?
看着杨云溪沉默的样子,徐氏和李妈妈哪里不明白杨云溪的心思?当即便是都叹了一口气,也不好再说什么。
一时之间都是沉默下来,气氛便是微微有些怪异起来。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看着李妈妈:“妈妈如今身子如何?”
李妈妈只是笑:“身子还好。只是人毕竟老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岁月流逝,任是皇帝也挽留不住。只是这样的事情,却是偏偏看着叫人最是伤感。
杨云溪起身走到了李妈妈跟前,拉住李妈妈的手,不无伤感道:“只可惜我如今人在宫中,竟是不能给妈妈养老……”
李妈妈听了这话也是伤感,不过却还是强撑着道:“贵人说这话做什么?薛家主子待我是极好的。”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那又怎么能一样呢?”她给李妈妈养老是应该的,乌鸦反哺,羔羊跪乳,如何不该?薛家纵然也会对李妈妈好,可是那感觉到底是不一样的。
徐氏见杨云溪如此,倒是言道:“贵人不必担心,薛家上下都会待李妈妈好的。”
徐氏这般表态,杨云溪再多说倒是显得有些矫情了。当即便是道:“却是我一时情绪上来,便是说起了这些。倒是没得让大家都伤感起来。”
一说这话,徐氏便是忙转移话题道:“说起来这次贵人的好事儿近了,可总算是熬出头了。我们在宫外知道这个消息,也是只觉得高兴。”
杨云溪听着这话,便忍不住笑:“这话说得,不过是个封号罢了,又有什么值得这般高兴的?高兴归高兴,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瞧着杨云溪淡淡的样子,徐氏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是觉得杨云溪对这事儿似乎是真的看得太过淡然了些。
不过既是这样说,徐氏便是挑眉问道:“贵人这话的意思,可是让我们不要太声张了?“
杨云溪摇摇头,“只不是觉得这事儿也不是那么真值得多高兴罢了。”其实这事儿又有多值得高兴呢?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她又何曾不是战战兢兢的?又何曾是浪得虚名?她今日所得,都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徐氏沉吟了片刻,便是又压低声音道;“宫外有传闻说,皇上如今身子不好了,可是真的?”
杨云溪倒是没想到徐氏会在这个时候说起这个,犹豫了一下,便是微微摇头:“此话不可乱说。不过,却也并非是空穴来风。”
说这话也不过是为了给徐氏提个醒罢了。
“册封的事儿是在什么时候?也不知到时候我们是不是能进宫朝贺贵人。”徐氏提起这个事儿倒是真有些激动,显是十分在意此事儿——其实想想也不觉得奇怪,虽然杨云溪姓杨,可是到底和薛家关系密切,杨云溪风光了,薛家自然也是有脸面。
“应是在除夕宴上,怕是不能够了。”说起这个事情,杨云溪其实也多少有些遗憾。这样的时候,小虫儿不在,薛家的人也不能过来,倒是颇有点孤家寡人的意思。
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一些话,时辰便是混了过去。杨云溪本是打算留徐氏和李妈妈用膳的。不过却徐氏和李妈妈却是没留,执意说不愿意添麻烦,便是离宫了。
这头吴晴蕊也没留吴氏用膳。也是直接送出了宫去。
吴氏走的时候,倒是从吴晴蕊那儿带了不少东西走。听说还给了不少银票。
岁梅说起这个事的时候,倒是有点儿迟疑:“主子咱们这般要,怕是要叫人说嘴。”
杨云溪明白岁梅的意思:吴氏都给了银子,杨云溪却是不给,倒是显得杨云溪有些小气了。到时候说出去也是不好听,不过是几个银子罢了。到时候没得非议。
杨云溪垂眸浅笑,却并不将这个事情放在心上,只道:“怕什么?一点银子罢了。不是我给不起,不过是不想给罢了。再说了,给了银子算什么?”
顿了顿,杨云溪唇角一勾,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来:刷点子名声罢了,谁不会?
“明日你拿了牌子,带着太医亲自过去一趟。带上那些宫里赏下来的那些药材,去看看老夫人。”杨云溪的笑容略一直就那么挂着,带着嘲讽:“那些药材记得都切好了送过去。”
之所以这样说,便是为了不给杨家人拿着这些药材去换银子的机会。杨家人不要脸的性子,她早已是摸透了。所以便是不必给他们任何的机会。她就是要生生的看着杨家人求不得,满腔怨气却是偏偏又奈何她不了。
至于杨景辉读书的事儿,这个却是要去和朱礼说了。
杨云溪也没多耽搁,当日夜里便是和朱礼说了这件事情。杨景辉本来就有真才实学,这事儿本就不是难事儿。
朱礼也没多迟疑,便是将这件事情应了下来。末了看了一眼杨云溪,又笑道:“杨家人这般,你还这般,倒是心胸宽广。”
杨云溪哂笑了一下:“又何曾是心胸宽广?不过是不愿意为了他们坏了我自己的名声罢了。”
朱礼笑了一笑:“若是真不痛快,便是叫他们搬得远远的就是了。这还不容易?”
杨云溪却是摇头:“搬走作甚?就是要他们在我眼皮子底下,看着我享受荣华富贵,他们却是只能够吃苦煎熬。”
朱礼失笑:“这个法子倒是好。”想了想,又挑眉:“或者我倒是不必想着别的了,那些算计我之人,怕是看着我越是风光,他们心里就越是煎熬。”
杨云溪抿唇浅笑:“是啊,对付那些仇敌最好的法子,便是让他们看着咱们风光。”
朱礼只是笑:“是是是,咱们是不是该用膳了?饿了一日了。”
这话一下子便是勾走了杨云溪的注意力:“怎的饿了一日了?中午也没用午膳?”
朱礼摇头:“别提了,战事吃紧,光是听那些大臣争议到底是怎么筹钱便是头疼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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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同样也是微微一笑,倒是和涂太后的那个微笑有那么点儿异曲同工之妙的意思。
这件事情到了这一步,自然也是没什么可再多说的。众人都是站起身来,朝着杨云溪恭贺道:“恭喜太子侧妃,贺喜太子侧妃。”
杨云溪起身朝着众人还礼,浅笑谦逊道:“多谢,却是太后抬爱了。”
众人看过了杨云溪,便是又不免看了古青羽。却见古青羽一脸的坦然自若,倒是半点不见介怀的意思。一时之间众人心头倒是纷纷纳罕:寻常人遇到这种事情少不得要介怀一番的。怎的太子妃倒是这般大度?真真是稀罕了。到底是真不介意呢,还是假装不介意呢?
不过不管古青羽到底是如何,反正此时众人也是要做出乐呵呵的样子来的。
筵席进行到了一半的时候,朱礼倒是过来了。
朱礼一身杏黄的太子服,周身的气派倒是颇和先帝有些相似。在没看清楚脸的时候,倒是有那么一瞬间有点儿以为恍惚是看到了先帝。
尤其是涂太后,更是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待到看清楚了是朱礼的时候,也说不上是失望还是觉得理所当然,好半晌才笑道:“大郎来了?快来我身边坐。”
朱礼便是大步流星的走了过去,理所当然的往涂太后身边一坐,这才道:“父皇身子有些不舒服,便是叫我过来走一趟。”
涂太后恍然,心里倒是有心想问问皇帝是怎么不舒服了,不过想了想五石散,便是又生生将话咽了下去。最终便是只问了一句:“要紧不要紧?”
朱礼只是摇头:“不要紧,太医说歇一阵就好了。”
涂太后便是没再多问。只是笑着看了一眼杨云溪,道:“你若是早点来,倒是可以亲自册封你的太子侧妃了。”
闻言,朱礼便是看了一眼杨云溪,不过面上并未有多少神色变化,只有四目相对的时候,杨云溪这才感受到了朱礼目光中的暖意和欢喜。
对于这件事情,朱礼也是觉得欢喜的。这一点认知便是让杨云溪心头陡然像是被温暖的风一吹,整个人都是慰贴起来。
不过,杨云溪却也是发现了一个事实:那便是这次朱礼出征之后再回来,其实身上是多了不少东西的。气质也是有了许多变化。之所以和先帝越来越相似,也正是因为这个。
先帝给人的感觉始终是威严不可靠近的,始终是冷酷严厉的。之前朱礼虽然容貌和相似相似,可是气质却是迥然不同,更是偏向温和一些。
而如今……
杨云溪自然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朱礼这般。不过在她想来,朱礼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只要还对她好,只要还将她放在心上,那便还是朱礼。
朱礼很快便是收回了目光,淡淡然:“既是太后信任看重你,你便是不可辜负了太后这番心思。更要好好侍奉太子妃,协助太子妃管好整个太子宫。”
朱礼这话看似提醒和警告,实则却是又反将杨云溪的地位巩固了一番:协助太子妃管理整个太子宫,这不是抬举又是什么?
杨云溪心领神会,微微一笑恭恭敬敬的应道:“谨听太子教诲。”
朱礼便是没再多说一句话,只是又扭头回去和涂太后继续说话。
直到整个筵席结束,朱礼倒是也没再看杨云溪一眼。自然也是没再出别的事儿,除夕宴便是这般顺利的结束了。
不过朱礼却是没跟着太子宫的众人回太子宫去,而是留在了太后那儿。
古青羽撑了这么久,此时倒是身心俱疲,一上软轿便是整个人都是松散了下来,也懒怠说话,直接吩咐道:“走吧,回去罢。殿下这里倒是不必等他了。”
于是太子宫众人便是浩浩荡荡的回了太子宫。
一路上,胡蔓也好,吴晴蕊也好,频频的看杨云溪,面上神色也是多少有些古怪。
至于秦沁,便是一直冷着个脸,似乎对外界事情一概不在意似的。不过只有秦沁自己心里明白,她这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之前秦沁一直是觉得杨云溪顶了天了也就是个良娣,大不了和她一样罢了。可是实际上,如今杨云溪倒是一跃而上,直接就压在了她的头顶上。
这种滋味,说实话是有点儿不大好受的。而且只觉得莫名其妙:怎么就会变成了这样呢?
比起秦沁,熙和此时却是尚且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同样也是忍不住的频频用复杂的目光去看杨云溪。
熙和不明白自己为何之前没得到一点消息。这件事情不是小事儿,按理说她怎么也不可能是一点消息也得不到。可是偏偏她就被瞒的严丝合缝,一点消息也没有。
除了意外之外,熙和便是只觉得是惊恐和戒备:杨云溪到底是有多厉害,竟是能做到如此的地步?而杨云溪若是真想算计她的话……
这样的念头叫熙和不寒而栗。
而杨云溪此时对于众人的目光却是安之若素:对于这种情况,她自是早就料到了。就是熙和和秦沁的心思,她自然也是揣测过的。
杨云溪最后索性微微和上眼睛闭目养神。
就在快要到太子宫的时候,前头却是传来了一声惊呼。
杨云溪猛然睁开了眼睛,而后狠狠的皱紧了眉头:若是没听错的,那声音竟是古青羽的。
杨云溪忙吩咐岁梅:“岁梅你快去前头看看是怎么了?”这会子她若不是坐在软轿上下去不方便,自然是自己就过去了。只是如今,却是叫岁梅去看看来得更快些。
要知道软轿的顺序自是按照份位来排序的,所以古青羽的倒是在最前头。杨云溪虽然就紧跟在后头,不过到底是个隔开了一段距离,加上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楚,所以也不知到底前头是发生了什么。
不过听着刚才那一声惊叫,便是总让杨云溪觉得是没发生什么好事儿。越是回想刚才古青羽那一声惊叫,杨云溪就越是觉得自己的心忽忽悠悠的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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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便是觉得自己的心忽忽悠悠的往下沉。
岁梅很快去而复返,脸色也有点儿不大好:“太子妃的一个轿夫被铁钉子扎了脚。当即轿子就颠了一下,吓得太子妃便是惊叫了一声。”
杨云溪一听这话更是皱眉:“好好的怎么会有铁钉子在路上?”
如今天老是下雪,道路一会儿不扫就不行,所以几乎是只要没人走过的时候,就立刻有宫人上来打扫雪的。
如此频繁打扫下,还能有个铁钉子,还恰好扎了古青羽的轿夫。
这事儿怎么看也都不像是巧合。
不过如此明显的破绽,却是又叫杨云溪更是皱了眉——背后算计的人,这是想做什么?
一时之间,杨云溪的脑子里便是转过了千百思绪。
“去请太医来给太子妃看看。”杨云溪很快便是定下神来如此吩咐一句,而后才道:“叫人仔细在前头照着路,换个轿夫。慢一点走不要紧,紧要的是太子妃的安全。”
岁梅自然也是知道轻重,应了一声之后便是忙不迭的去吩咐了。
因此时也没多远就到了太子宫了,所以后头的人倒是也没人下了轿子过来查看,一路倒是没再生出事端的就到了太子宫。
一进了太子宫的大门,杨云溪便是松了一口气——她是真怕古青羽出点什么事儿。不仅仅是因为她怕这个时候古青羽出事儿影响极不好,更是因为她心中始终也不能够将古青羽当做陌路人。
担忧几乎是下意识的便是滋生出来。根本容不得她去反驳和反抗。
杨云溪一路护送古青羽到了床榻上这才算是心彻底的落回了肚子里,只是看着古青羽神色还是不好,她便是又问了一句;“不要紧罢?”
这么一句关心的话,倒是让古青羽笑了一笑:“不碍事的,阿梓。”
一声阿梓,倒是将杨云溪叫得僵硬了片刻。良久她才又送缓下来,轻声道:“没事儿就好。”只是心头却是已经乱了。
这一声阿梓,杨云溪着实不知道古青羽是什么意思。是顺口罢了,还是……
不等杨云溪想个明白,其他人便是都涌了进来。少不得都是对着古青羽一番嘘寒问暖。
杨云溪被挤到了一边,冷眼看着众人叽叽喳喳的说话,便是招手叫了王顺过来:“王顺,去将之前负责那段路的宫人给我叫过来。”
这件事情自然是要弄清楚的,不弄清楚别说古青羽心里耿耿于怀,她脸面上也过不去。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她这火还没烧起来呢,倒是让别人挑衅到了跟前。她若是半点事儿都不做,那倒是白给人送去笑话的。
王顺其实之前出了事儿便是已经准备好了,此时杨云溪一问,便是道:“已是控制住了,主子看是直接带过来,还是主子挪步——”
这是在问杨云溪要明着审,还是要暗地里审。
杨云溪也不曾犹豫,便是拿定了主意;“直接带过来。这事儿就得光明正大的,不然别人还只当我是有猫腻呢。”
这事儿看着太过巧合,她今天又出尽了风头。到时候被有心人一编排,倒像是她迫不及待要将古青羽如何似的。
毕竟,她现在可是太子侧妃了。只差一个字,别人少不得是要觉得有些微妙的。
王顺显然也是更偏向这个的,当即应了一声没过多久便是将人带了过来。
杨云溪这才上前去:“这事儿到底如何我也不知情,只是却也不能这般算了。所以我想着太子妃便是听听,看看那负责的人到底怎么说的。”
古青羽看了杨云溪一眼,摇头徐徐道;“这事儿就交给侧妃你负责就是。我信得过你。更何况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更没什么可怕的。我身子熬不住,便是先歇着了。”
古青羽一句“我信得过你”,倒是让杨云溪愣了一下,鼻子尖儿也是有些发酸。当即她压下这些情绪,笑着冲古青羽行了一礼,而后才又道:“多谢太子妃这般信任我。我必不会有丝毫私心。”
古青羽笑了一笑,也没多说便是摆摆手示意众人可以退下去了。
不过杨云溪却是分明觉得,古青羽那个笑容里是带着那么一点那种“就算你有私心也无妨。”的味道。
杨云溪没细细琢磨,只是将这些情绪都压下去,而后才退了出去,也不走远了,就在古青羽的地盘上直接审问起来。
负责的宫人年岁倒是也不大,是个白白净净的小黄门。此时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是有些瑟缩。
杨云溪也懒怠兜圈子,直接便是道:“既是你负责清扫,那铁钉如何来的,你又怎么说?”
小黄门回话的时候几乎是带着哭腔了:“奴婢不知——”
熙和声音柔柔的;“你也别这般,若是和你没干系,侧妃她也不会冤枉你,你好好说话就是。”
小黄门感激的看了熙和一眼,神色也是镇定了一些:“是。回主子们的话,奴婢一炷香之前才扫过,那时候是真没有什么东西的,后头也不知怎么回事儿——”
说到了这里,小黄门便是有些忐忑不安的看了一眼杨云溪。
杨云溪被这般一看,便是微微挑眉,含笑问了一句:“这般看我做什么?难不成我竟是凶恶成了这般样子?就像是李良娣说的,你若是没干系,我又如何会冤枉你?”
小黄门便是又惶惑的低下头去,死死的埋着头,那架势倒像是被老鹰看住了的鹌鹑。
杨云溪看着那小黄门,声音淡下去:“你说你不知怎么回事儿。那我且问你,这段时间,可有其他人经过?这个时辰,宫中也没多少人走动,经过那段路的更是少之又少。你如何说?”
小黄门抖得更厉害了。
杨云溪唇角嘲讽的勾了一勾,却是看向熙和:“李良娣怎么说?”
熙和之前那般说,倒是有点儿让人觉得杨云溪凶恶的意思,而如今杨云溪这般故意拉着熙和问,也是有几分以牙还牙报复的心思:无非是故意让熙和为难罢了。
熙和不是拿出这般温和的态度给众人看?杨云溪便是偏偏想要当着众人逼着熙和将这层皮撕下来。
许是有些幼稚了,不过到底心头痛快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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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杨云溪挑眉问道。
岁梅压低声音:“王顺说并无疑点。那轿夫替太子妃抬了多年的轿子,一贯都是十分沉稳可靠的。”
“真没半点疑点?”杨云溪却是只觉得不相信。
岁梅摇摇头,轻声道:“那轿夫家中有个大哥,前些日子他那大哥病了,本来是没钱治的,不过后头也不知哪里来的银子——”
杨云溪听了这话,便是微微颔首,也没再让岁梅说下去。
待到梳妆完毕,杨云溪却也是没有直接去涂太后那儿,而是去了古青羽的院子。
古青羽昨儿那般,今日也不知会不会起身去涂太后那儿。所以这会子到底起身了没有也是不知道。
杨云溪一进院子就看到了双鸾。当即便是叫住了双鸾:“太子妃起了没有?”
双鸾站住脚,恭敬回道:“太子妃已是起了,还没梳妆完毕。要不奴婢进去禀告一声?”
杨云溪应了一声,微微笑了一笑:“嗯,劳烦双鸾你了。”
双鸾进去禀告,不多时便是笑着出来请杨云溪进去。
杨云溪进去后,便是看见古青羽正坐在镜子跟前梳头。
古青羽大约是听见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看见了杨云溪后便是微微一笑:“阿梓,新年好。”
看着古青羽这般笑语嫣然的样子,杨云溪便是也是露出笑来:“太子妃也新年好。”
一个叫阿梓,一个叫太子妃,一个亲密,一个恭敬。倒是生生的多了几分诡秘古怪来。
古青羽叹了一口气,而后无奈道:“阿梓,我们果真必须要如此生疏吗?”
杨云溪垂眸,只是浅笑:“太子妃这话我却是不大明白。何曾又生疏过?我只是敬重太子妃罢了。”
古青羽便是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脸上的神色却是淡了淡:“那便是罢了,你这会子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儿?”
杨云溪浅笑:“太子妃心思敏捷,却是我望尘莫及。我这会子过来,的确是有事儿想要跟太子妃问一问,是和昨儿晚上的事情有关的。”
古青羽神色不变:“哦?是查出来了?”
“这倒是还没有。”杨云溪看着古青羽的脸,轻叹了一声:“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查出来,一点可疑之处也没有,所以我想来想去才会觉得十分纳闷。”
古青羽挑眉:“纳闷什么?”
杨云溪便是轻声的将岁梅今儿早上跟她说的那番话与古青羽说了:“那扫地的小黄门倒是没什么问题,可那轿夫——”
古青羽神色依旧是没有丝毫变化:“哦?你觉得轿夫有问题?那银子是我给的。毕竟是为我效力这么久,总不能这点恩泽也不给。”
古青羽说得理所当然不过。
杨云溪听着也是觉得理所当然。不过心里的怀疑却是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是越发的觉得应该就是她猜的那般。
沉默片刻,杨云溪便是轻声的道:“那么这件事情,太子妃觉得是怎么样的?可否与我说一说?”
古青羽却是只看住杨云溪:“阿梓你就想问这个?”
古青羽既然是这样问,那么显然便是已经猜到了杨云溪的心思。杨云溪笑了一笑,再一次的被古青羽这般心思敏捷折服了:“太子妃果然心思敏慧,着实是我望尘莫及。”
顿了顿,她便是索性也直道出了心中想法,定定的看着古青羽:“太子妃想来也是明白我的意思的。不如直接告诉我,到底我猜对了,还是猜错了。”
古青羽一下子笑出声来,好半晌才道:“阿梓,你又何必自谦?我素来都觉得,你才是最聪明的那个。至于这件事情,你既猜到了,又是何必再来问我呢?岂非是多此一举?”
这便是承认了。
杨云溪挑眉,心里要说不讶然却是假的:她猜对了,那么古青羽却是又为何要如此做?
古青羽挑了一根金钗,仔细的看了一看,却是起身替杨云溪戴上了:“阿梓,有些事情,你是要装糊涂到什么时候?我的心思,你果真不知?”
杨云溪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想后退,不过最终是生生忍住。
“太子妃想陷将这事儿推给谁?”杨云溪最终如此问了一句。语气却是有些涩然——是的,既是猜到了这件事情是古青羽故意为之,那么她又怎么会不去猜测古青羽的心思呢?
古青羽凑上来,借着替杨云溪戴上了簪子的动作,在杨云溪耳边轻声耳语道:“皇后娘娘。”
杨云溪微微有些惊愕,倒是真没想过这个可能。她一直猜的是太子宫里的人,却是没想到原来古青羽竟是想算计李皇后。
“外祖母她死得冤。”对于杨云溪的惊愕,古青羽却是只给出了这么一个解释。
杨云溪便登时是明白了古青羽的心思:古青羽是想要报仇。
虽说这样的法子迂回且不知道有没有作用,可是以古青羽的立场来说,能做的却是只有如此了——想想却也是悲凉。
古青羽退回去,看着杨云溪一声轻叹:“这簪子果然是你戴着更好看。时辰不早了,咱们这便是去给太后娘娘请安罢。”
说完这话,双鸾便是忙上来扶住了古青羽往外走去。
杨云溪看着古青羽连走路都下意识的护着小腹的样子,轻声叹了一口气。最后便是跟了上去。而这么一个动作,却也是向古青羽表明了她的态度。
其实方才古青羽这般说出这番话,也是给了杨云溪一个选择:若是选择了不帮忙或是干脆去揭发,那么大可分道扬镳。若是一起走,那么意思也是再明显不过。
杨云溪自也是挣扎犹豫过的,不过这样的犹豫和挣扎到底是太少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一起走。
除却她也不喜欢李皇后,和想要压制李皇后的心思之外,却也是有些不忍看着古青羽一人面对这些的心思。
纵然现在走到了这一步,曾经的过往却也不是虚假的。是真切存在过的,所以即便知道自己有些傻,可是她还是忍不住的遵从心意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而就在杨云溪跟上去那一瞬间,古青羽却也是回过头来,对上杨云溪的目光轻轻一笑:“我便是知道会是如此,阿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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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古青羽笃定又感激的目光,杨云溪却是忍不住避开了。
古青羽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收回了目光。不过神色却是始终有点失望的味道。
二人一路到了涂太后宫里。涂太后见她们二人一起来的,倒是忍不住笑起来:“你们倒是感情极好,形影不离的,倒是叫我看着放心。”
古青羽一听这话便是笑了:“太后这话说得,太后又什么可不放心的?有侧妃在,您便是只管放心。”
涂太后看了一眼古青羽,又看了一眼杨云溪,最后便是只笑:“好好好,如此便是好。”
其他人陆陆续续的也是到了,人差不多到齐之后,便是齐齐的给涂太后贺了个新年。涂太后自是准备了红包,除却那些皇子皇女之外,墩儿和小虫儿,阿媛都是也有。只是小虫儿不在,涂太后倒是有些遗憾:“算起来,也没给小虫儿抓周,倒是委屈她了。”
杨云溪笑道:“哪里能委屈?她能投生到咱们这样的人家,便是再有福分不过了。何来的委屈?”
涂太后被这话逗得失笑:“这话倒是也没错。”
众人插科打诨一阵,涂太后最终便是如同杨云溪预料的那样问起了昨儿夜里的事情:“听说昨儿晚上你们回去的路上遇到事儿了?这是怎么回事儿?”
这话是看着古青羽问的,不过却又颇有点儿问杨云溪的意思。
古青羽也没回答。
这个时候杨云溪便是再自然不过的站出来将昨儿晚上的事情解释了一遍。末了也没多说,只是有些偏向的言道:“这事儿我觉得怕是有人故意要针对太子妃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涂太后便是陡然沉了脸:“那可查清楚了?”
杨云溪自是摇头。
涂太后发了一顿火,便是看了曾贵妃一眼:“云溪到底年轻,又只是太子宫的。这事儿便是交给你,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来。”
曾贵妃自是不会推辞。
事情一路倒是都向着杨云溪预料的那般发展的。倒是半点没出什么意外。
从涂太后那儿出来的时候,杨云溪看了一眼一直心不在焉的李皇后,倒是有些感慨。
李皇后大约是在担心安王的。不过这个时候,大约李皇后做什么也是不管用的。而且李皇后更是想不到接下来还有一场事儿在等着她。
回去的路上,杨云溪问了古青羽一句:“这般的话,殿下会不会知道?”
以朱礼的敏锐,她着实很难相信他不会猜到这个事儿。
古青羽漠然一笑:“知道又如何?”
杨云溪看着古青羽这般,倒是有点儿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一口气不上不下的,简直是让人难受。
她是真没想到古青羽会说这么一句话来,那副豁出去不在意的架势,真是让她惊异。
杨云溪看着古青羽,良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就不怕——”
“怕什么?”古青羽似笑非笑:“你又如何不知,他这般揣着明白装糊涂,也是不想再让李皇后处处掣肘他呢?”
这句话听起来倒是很有说服里,而且仔细想想似乎也的确是这么一回事儿:昨儿看朱礼的反应,杨云溪觉得他是知道的。既是知道却又装糊涂,那么这样的解释便是合情合理。
一时之间,杨云溪也没再说话。只是觉得从心底里泛起了一股深深的疲倦感来。除了累之外,便还是累。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也没再多说什么,一路这般回了蔷薇院。
因起得早,出门之前也只是吃了两个小点心,所以这会子小厨房便是送了一碗酒酿丸子过来。杨云溪本也没什么胃口,不过被劝着却也是吃了几口勉强垫了垫。
这头刚吃完,那头徐熏便是过来了。
徐熏一脸的喜气洋洋,一见了杨云溪便是说了贺喜的话,又半真半假的行礼:“给侧妃请安。”
杨云溪被徐熏逗得发笑:“连你也来打趣我了。”
徐熏一下直起身来,一脸的狡黠:“说起来,这次你可是出尽了风头。一声不吭的便是让熙和直接就哑火了,她如今心里不知恼恨成什么样子呢。”
杨云溪抿唇笑着摇头:“她恼恨不恼恨我不知道,不过以后,我是不必再看她的脸色了是真的。”至今想起那时候岁梅为了她大冬日的跳进水塘里,她便是觉得难受。
“怎么你就能让太后对你这般另眼相看呢?”徐熏一脸的好奇:“还又专设了个侧妃的位置来抬举你。当年熙和当良娣都闹出那么大的风波来——”
徐熏是真好奇。
杨云溪一面给徐熏亲自倒茶,一面却是笑着解释了几句:“其实也没什么。毕竟不管什么时候,第一次坏规矩的时候才是最叫人反对的。再二再三的时候,大家自然也就是不那么在意了。况且,那时候反对的时候太后。可如今提起这事儿的却是太后。谁也不愿意和太后顶嘴罢了。”
“可那不是良娣,是侧妃。”徐熏白了杨云溪一眼,一脸的:“你哄我”的神情。
“如今已是有三个良娣了。”杨云溪抿唇笑:“我这次也是占了这个便宜罢了。毕竟太后她老人家也觉得四个良娣有些太可笑了。索性便是干脆再给了几分体面。”
不过一开始,涂太后的意思其实也只是给个良娣之位罢了。也是有些要摘了秦沁让她上位的意思的。不过她却是提醒了秦家一番——徐氏亲自上门替秦家夫人仔细的分析了一番,若是秦沁真被摘了良娣之位的后果。
秦家自是不乐意。背地里做了不少事儿,让朱礼和涂太后不得不重视秦家,从而打消了让秦沁下位的念头。
还有曾贵妃那儿,若不是曾贵妃帮她说话,太后也不至于就生出这种念头来。至于曾贵妃为何会帮她……天底下又何曾有掉馅饼的时候?
从一开始熙和跟朱礼说出那一句话的时候,她便是谋划了许多,如今才算是得了想要的结果。所以,这不过是她努力所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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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一连着几天却是都没再踏足蔷薇院。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朱礼和杨云溪这是吵架了。
最后连涂太后和昭平公主也是问起了这个事情——昭平公主如今就住在太后宫中,也没再出宫去了。反正孩子就在她身边,林萧彦又……昭平公主在哪里其实是一样的。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面对涂太后和昭平公主的目光,她最终苦笑一声:“是我的不是。”
对着别人,她纵然心里有千万种委屈,她也不可能去说是朱礼的错。所以,她只能说是她的错。而且朱礼如今现在这般忙,她更不可能再去说朱礼的错。
就算朱礼真错了,别人也不会跟着她去指责朱礼。她还是只能说是她的错。
涂太后看着杨云溪,其实心里倒是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不过涂太后却是并没有要给杨云溪做主的意思,当即只是道:“其实这样的事情,本也是你的错。”
杨云溪的头便是越发的低下去。
“你若是早注意到这些细微末节,早做防范,做足了姿态,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那也是影响不到你。让你管着太子宫,并不真真就是让你只抓着权力了。你当管宫是那样容易的事儿?你管着旁人拿捏着权力,可是其他人有何尝不是一样再拿捏你?”涂太后的语气是意味深长的:“只要你有一点不对,别人就能抓住你把柄来拿捏掣肘你。”
昭平公主嗤笑一声:“说白了,就是你自己傻呗。给了别人机会,又有什么法子?”
杨云溪被昭平公主说得倒是有点儿丧气——可是昭平公主这话却是再对不过。的确是她自己疏忽了,这个事儿纵是别人有心算计,可是最终还是应该怪她自己。
因为她自己给了别人这么一个算计她的机会。
对于昭平公主的不留情,涂太后便是嗔怪的瞪了昭平公主一眼:“你呀,嘴怎么就这么利呢?从小到大说了多少次也不见改的。”
昭平公主便是笑:“改什么?就这样了。”
昭平公主的眼神淡淡的,分明是不在乎了。自从林萧彦没了之后,昭平公主其实很多时候就已是不在乎这些了。
眼下的昭平公主,更像是失去了刀鞘的刀,锋芒毕露,无人能遮掩收敛那股锐利气息。
当然,昭平公主也有这样的资格——换做别人,敢这样做,岂不是在找死?可是昭平公主这般,皇帝也好,朱礼也好,涂太后也好,却都是纵容的。
“是的错。”杨云溪这一次承认错误的态度便是诚恳了许多。
涂太后轻叹一声:“你心里埋怨大郎,我也是清楚。可是这事儿大郎去也是难办——如今你管着宫,他不找你,却是又要去找谁?有时候他也是极为难的。你便是要体谅他才是。”
杨云溪应了一声,倒也是真心实意。她自然知道朱礼是有难处的。只是她脾气上来的时候,哪里又克制得住?等到脾气过去了,朱礼却是不过来了。
她拉不下那个脸去求和,心里也的确是还觉得委屈。因为她觉得不管如何,朱礼都不该那般怀疑她的人品。
许是她矫情,可是她其他事情都可以不计较,唯独这个事儿上,却是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迈步过去那个坎儿。
但是涂太后今日和她说这么多,其实意思也很明显:在这件事情上,涂太后是希望她能够主动认错的。将这件事情抹平了过去。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看着涂太后花白的头发,到底最终还是软了态度:“殿下这几日太忙,也不曾过来。若是过来了,我便是亲自与他道个歉。”
“嗯。”涂太后见杨云溪上道,倒也是满意。又看了一眼昭平公主:“昭平,你没事儿也去劝劝大郎。大郎最听你的话。”
提起这个,昭平公主的神色倒是有些微微不自然起来。不过到底也是没忤逆涂太后,乖巧的应了一声。
没过多久,涂太后便是将二人都打发出来了。
昭平公主便是让杨云溪陪着她去御花园里散散步。
杨云溪只当是昭平公主和她有话要说,便是一口答应了。不过走了一阵子也不见昭平公主开口,便是又彻底纳闷了起来。
“公主是想看看风景?”杨云溪到底还是问了一句。她体力有些跟不上,走了这么久也是累了。
昭平公主扭头看了一眼杨云溪,见杨云溪一脑门子的虚汗,倒是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你这身子也是够差的。这才多少点路,就成了这般。”
杨云溪便是苦笑:“我也不愿如此。”
昭平公主见杨云溪如此无趣,倒是也不再嘲讽了,只是忽然叹了一口气:“你这人好生无趣。当年做宫女是这般,如今做了太子侧妃还是这般。倒是没怎么变过。”
杨云溪没想到昭平公主会突然说这个,倒是有些愕然。
“我倒是也想从来不曾变过。”昭平公主含混的这般说了一句,接着便是又转移了话题:“我不想去见大郎,所以你不若主动一些,去见大郎罢。”
杨云溪闻言便是一僵,有点儿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今日答应涂太后那话,其实也不过是拖延罢了。
“太后是怕大郎受委屈。”昭平公主淡淡道:“大郎现在就好比是那走钢丝的猴儿。一个走不好,父皇就会直接将他打下去。他已经够艰难了,总不能在后宫还要忍耐你们的勾心斗角,闹得身心俱疲。”
昭平公主这话说得直白,杨云溪便是无端端生出了几分愧疚来:她的确是没考虑到这些。
可是现在……杨云溪呐呐道:“这么久大郎他也不肯见我,必是恼了我的。”
昭平公主含混一句:“反正我不去见他,你自己想法子,尽快和好。别给我惹事儿。作为回报,我可以帮薛家一次,你不是有个表哥叫薛治?他如今正是需要人引荐的时候。”
昭平公主开出的条件不可谓不诱惑。
杨云溪直接便是心动了几分,只是随后却是苦笑:“公主却是为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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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随后却是苦笑:“公主却是为难我了。”
昭平公主挑眉露出几分不愉之色来:“你竟是不肯?”在昭平公主看来,这件事情对杨云溪有莫大的好处且不说,最重要的是,她已是够退让了,可杨云溪却是拒绝了,这是几个意思?
杨云溪笑着摇头:“引荐和回报却是不必了。公主若是不想见殿下,那我自己去便是。本来也是我自己惹出来的事端,自是该我自己解决的,不该牵扯到公主。”
昭平公主微微有些讶然,像是没明白杨云溪这么说的意思。
杨云溪倒是说完了这一番话之后心情舒畅。
昭平公主给出的诱惑的确大,可是作为一个人,有时候看事情又岂止是只看利益的?薛家如今根基摆在那儿,上升得太快其实并无好处。而且,今日靠着昭平公主,他日这个标签便是洗不掉了。就好比,弯下去的脊梁又怎么可能轻易的挺直?
所以思虑一番之后,她拒绝了。
昭平公主盯着杨云溪看了一阵子,最终便是一笑:“你倒是谨慎。”
杨云溪垂眸谦逊:“公主谬赞了。”
之所以昭平公主会如此说,其实无非是因为昭平公主这般做,也有一点施恩示好的意思。若是杨云溪接受了,以后少不得在昭平公主面前就不如现在能抬得起头了。
又走了一路,昭平公主便是折返回去,杨云溪则是回了太子宫。
想着涂太后和昭平公主的话,回去的路上杨云溪便是做好了决定。待到回了蔷薇院,便是道:“让小厨房准备着,今儿我亲自来做一回蔷薇酥罢。”
如今蔷薇开得还算少,杨云溪本是舍不得采下来的。不过现在么……横竖这蔷薇院都是朱礼赏给她的,她又有什么可舍不得的?
因了左手没力,所以揉面这些都是让厨娘做了。杨云溪说是亲自做,也不过是调了一回馅料,捣了一回花汁,最后又包了一下罢了。
最后亲自做的点心,拢共也就一笼屉罢了。那一笼屉自是给朱礼留着的,所以便是单独放开了。
杨云溪守着蒸笼,直到出了锅,亲自装到了食盒里,这才交给了王顺;“王顺你去跑一趟罢,让殿下也别太劳累了。毕竟政务虽然是重要,可是殿下的身子却是更要紧的。”
王顺笑眯眯的,分明带着些别的意味:“是,我一定将主子的意思传达到。”
王顺说的这个“意思”,显然不仅仅是包含了杨云溪方才说的那些话的字面意思。
杨云溪脸上微微一红,随即便是故作平淡道:“去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王顺便是忙去送点心。
杨云溪看着王顺出了蔷薇院的大门,倒是轻叹了一声——这点心送过去,便是她委婉的认错态度了。倘若今儿晚上朱礼肯过来,她再认一认错,那么这件事情也就揭过去了罢?
杨云溪最怕的,就是朱礼真恼了。若真是恼了的话,她又该如何?这般委婉的送点心过去认错,已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而朱礼这头见着了杨云溪叫王顺送去的点心后,倒是沉默了片刻。随后挑眉看了王顺一眼。
王顺便是笑着回话道:“这是侧妃亲手给殿下做的,让奴婢给殿下带话,说是让殿下千万别忙起来不顾身子,也该歇一歇。”
“她亲手做的?”朱礼问了一声,随手捻起一块放进口中,随后倒是笑了起来:“这个味儿倒是熟悉。半点没变。”
“主子亲手做的,只是到底手上没什么力气,和面是让厨娘做的。”王顺自然是知道什么该提什么不该提。
朱礼被这么一说,自然是想起了杨云溪的手来,当即叹了一口气:“她身子那般,怎么的还做这样的事儿?你们也不拦着?”
王顺只是笑:“主子要做什么事儿,咱们做奴婢的怎么拦得住?还得殿下说了才管用。”
朱礼哪里不明白王顺的意思,却是没立刻松口,只是问了一声:“她这几日如何?”
“奴婢想着大约是没人陪,所以连带着用膳也不香,倒是饭量比平日少了许多。”王顺如此言道,一面说一面看朱礼。
朱礼看了一眼案上堆积的折子,最终还是没松口:“让她晚上过来陪我用膳罢。我就不过去了。折子太多,今儿一整夜怕都是处理不完。”
王顺见朱礼如此说,心头自然阿基是微微有些失望,不过却也知道不可再多说,便是告辞退了出来。
杨云溪自是少不得多问了两句,再三确定的确是朱礼的折子太多了所以走不开,而不是情绪上的问题,这才觉得松了一口气。
朱礼既是让她过去用晚膳,想来也是不再计较那日事情的意思罢?
这头杨云溪还在挑衣裳,那头朱礼却是又叫人过来传话,说是晚上不必过去了。
于是杨云溪只觉得像是一盆凉水兜头浇了下来,登时就将她心头所有的热情都浇灭了。她下意识的便是觉得,朱礼口中这个有事儿不必过去了,分明就只是一个借口而已。
杨云溪看了一眼挑了一半的衣衫:“收拾了罢。”
岁梅忙将东西都收拾了一干二净,唯恐让杨云溪看见了觉得糟心。
杨云溪也的确是糟心,兀自沉吟了一阵子,还是叫了王顺来:“去打听打听,为什么殿下突然改了主意。去找刘恩问问。”
刘恩和蔷薇院关系素来不错,问个这个自然是也不至于不说。
王顺去得快回得也快。很快便是回来了,脸色有些不好看:“李良娣方才过去了。”
杨云溪一听这话,手指便是都攥紧了几分,最后“呵”的嘲讽一笑:“你留神着熙和她什么时候回来罢。”
她倒是要看看,熙和到底是要在那边留多久。而朱礼是不是又要留熙和用膳。
杨云溪仔细思量了一下今日的事儿,最终倒是明白了点儿,冷冷一笑:“这是早就等着我呢。”她这头盯着熙和的动作,熙和怕也是盯着她的动作呢。
她和熙和,就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拔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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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恩盯着那食盒看了半晌,最终便是只能无奈的应了一声。若换成是别的点心,他对朱礼说是杨侧妃“亲自”做的还毫无压力,可是这酥麻饼么……朱礼是从来不喜欢的。
不过杨云溪既是那样说了,最终刘恩一缩脖子一咬牙,到底还是这般的跟朱礼说的。只是说得略略有些心虚就是了。
朱礼倒是注意力不在这个上头。当即只是挑眉讶然道:“阿梓过来了?”
刘恩忙应了一声:“来了,正在门外候着呢。”
朱礼的目光便是有点儿不大赞同。
刘恩忙认错:“却是我糊涂了,怎么让侧妃她在外头候着。我这就去将人请进来。”
朱礼这才满意了两分,眼神也是不住的往门口看。
杨云溪一进了屋子,还没等行礼便是已经和朱礼对上了目光。四目相对到底软了几分,心里也忽然就觉得有些可笑:到底闹了这么久的别扭是为了什么呢?又有什么意思呢?说到底最终低头的还是她罢了。
杨云溪垂眸低头,委委屈屈的朝着朱礼行礼:“殿下。”
朱礼垂下眸子,声音却也是不由自主软和下来;“起来罢。”
杨云溪便是直起身来,只是却也没再开口。一时之间谁也没再开口说话,最终还是朱礼招了招手,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你这是来发呆的?过来。”
杨云溪便是走了过去,扫了一眼桌上的酥麻饼,便是道:“殿下不尝尝?这是妾亲自做的,算是赔罪的——”
杨云溪越说,朱礼便是越发无奈:“还叫殿下?果真是要跟我生疏了?你从来就没做过酥麻饼,果真是你亲手做的?”
不过话是这样说,到底还是在杨云溪的目光盯着下拿起了一块酥麻饼,无奈的尝了一口。
看着朱礼皱眉的样子,杨云溪到底是心里痛快了些,不过到底也舍不得朱礼真受罪,便是伸手将点心拿走了:“既是不喜,又何必勉强?”
朱礼轻笑:“你若喜欢,勉强一些也无妨。”
杨云溪听这话,心里微微泛起了一些甜,只是却又忍不住带着些酸:“甜言蜜语罢了,我才不信。”
朱礼伸手握住杨云溪的手,轻叹了一声:“那日是我不好,不该那般说话。”
杨云溪微微一怔,倒是没想到朱礼会主动认错。倒是让他们二人之间角色颠倒了。不过沉默片刻后,她还是忍不住道:“那为何那****却又不肯见我了?”
朱礼一愣,沉默了半晌才实话道:“怕你不过是碍着太后才来的罢了。”当时熙和还说了些的,他心里是有些不痛快的。
不过这话却是没必要和杨云溪说了。
杨云溪倒是没多想,气道:“若真是那般,我又何必自己没事儿找事儿的做点心巴巴的送来?倒不如像是今日这般——”
朱礼闻言露出一个恍然的神色来,“原来今日果然不是——”
朱礼的神色带了点儿意味深长和戏谑。
杨云溪顿时红了脸,剩下的质问便是说不出口了。
不过朱礼也是从善如流:“是我小心眼了。却是我的错。”
朱礼这般一说了这话,倒是让杨云溪一下子就软了下来,也不想再去追究什么了。最终叹了一口气:“大郎,是我不好。做得不够好,没能将太子宫的事情打理好。”
朱礼笑了笑:“你已是做得极好了。这些事情,又有谁能避免?”
杨云溪一声轻叹,到底是忍不住问他:“你对熙和到底是如何看的?”
这话问得朱礼微微一怔。好半晌,朱礼才笑起来,眉微微扬起带着些似有似无却又分明是满意的浅笑:“这是吃醋了?”
朱礼问得直白,杨云溪面上便是臊了起来。不过到底也是没反驳,甚至是又问了一遍:“你对熙和,到底是如何看的?”
她想知道,她不想再这般下去了。她不愿再煎熬下去了。她要问个明白,就这样简单。
朱礼对上杨云溪的眸子,笑容敛去只剩下郑重:“熙和替母后挡过一劫,又曾倾力助我,纵我只是感激,我也该护着她些。不管如何,我让她这辈子不受委屈的过下去就是了。至于别的——阿梓,我让让你多让她几分,不过是是因为将你看做是与我一处的罢了。内外有别,对外人和对自己人,态度哪能又一样呢?”
朱礼这话说到了最后,带着点儿无奈,又带了一点悔意:“只是却是委屈了你。”
而此时杨云溪却已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她倒是从未想过朱礼会是这样的心思。一句“内外有别”,倒是让她心头欢喜又甜蜜,又叫她有点儿心酸。
原来,朱礼是这样想的。
原来,朱礼是这样看的。
原来,却是她想错了。
心里那些乌云便像是遇到了一阵大风,忽忽悠悠的便是被吹散了去,消失殆尽不留半点痕迹。最终只剩下晴朗和欢喜。
一千句一万句甜言蜜语,倒是比不上这么一句话。
良久杨云溪抬头,眼底一点水光,偏偏却是笑容明媚:“果真没有骗我?”
朱礼看得几乎呆了去,良久伸手将杨云溪的手握住,将她揽入怀中:“不曾有半句虚假。”只是心头却是轻叹了一声:是他疏忽了。若是早知她如此在意,他便是早该说清楚。
杨云溪伏在朱礼怀中,良久平复下来,这才闷声道:“却是我小气了些。”
朱礼一声轻叹,却是分明又带着满足和得意:“若不是如此,我又如何知晓,原来你心中竟是这般在意我。”
杨云溪白了朱礼一眼,却是又有些赧然的低下头去,讷讷道:“若是不在意,我又如何会那般?我以为,大郎早该明白我心意才是。”
这便算是表明心意了。
朱礼心中一动,只觉得满心都是欢喜:“唯愿此生白首,同看岁月老去,并肩荣华。”
这句话,便是深深的印在了杨云溪的心上。她忍不住重复一次:“惟愿此生白首,同看岁月老去,并肩荣华。”
话完,倒是自己怔怔的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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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和朱礼便是顺理成章的重新和好了。
熙和知道了这件事情的时候,本正用热毛巾敷手腕,闻言便是微微一用力,将原本已经拧干了的帕子又捏出几分水意来。
而一贯温和的面上,也是彻底的只剩下了冰霜。
宫人在一旁看着,不自觉的便是瑟缩了一下,不敢看熙和了。
熙和觉察,便是开口:“这般是做什么?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那声音倒是说不出的凌厉和阴狠。与往日大相径庭,判若两人。
宫人倒退了一步,骇得心跳都是加快了许多。不过这一退,却是打翻了桌上的水盆,登时哐当一声水洒了一地,铜盆更是震颤不止。
屋外都听见了这般动静。忙都冲进来看是什么样的情形。
只是刚一进屋,却是听见熙和淡淡道:“这般毛手毛脚,以后倒是也不必再来我跟前伺候了。这一次便是轻饶了你,若是再有下一次,直接撵出去。现在出去跪着吧,两个时辰。”
宫女便是白着脸告罪出去领罚了。
兰芝看了那宫女一眼,打发了其他人之后,便是这才出声:“主子这是怎么了?”
熙和看了一眼兰芝,神色退去只剩下挫败:“兰芝,你说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我怎么就比不过杨云溪呢?”
兰芝被问得微微一愣,随后便是忙道:“这哪里是主子的错?主子哪里都好,又哪里是杨氏可以比得上的?她不过是仗着多服侍了殿下几年罢了。而且长得也是妖妖调调的,惯会勾人——”
熙和听着兰芝这样说,却是摇头不愿意再听下去了:“她也的确是个有本事的,我连那事儿都告诉了殿下,殿下却还只当没事儿一般。竟是轻易就原谅了……”
熙和越说越是忍不住糟心起来。最后烦躁的将手里的毛巾一扔,阴沉着脸道:“太后也是,为何偏偏就要偏着杨云溪?杨云溪不就是受了伤?说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兰芝不好说多了,只能道:“主子还是别想这些了,事情已是这般了,倒是不如想想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太后那儿再去,您这手如何受得住?”
熙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最后冷笑一声:“是啊,抄了这么久,也的确是该不去了。今儿晚上,准备凉水罢。我要洗个澡。”
兰芝一声,下意识的想要劝,不过看了看熙和面上的神色,到底是将话咽回去,只默默道:“是。”
于是第二日杨云溪和朱礼尚在睡梦中的时候,便是被惊醒了。
兰芝是来拿牌子请太医的,一脸的惊慌和着急的样子,倒是叫人一下子就担心起熙和的状况来。
几乎是在听清楚了兰芝的来意之后,杨云溪便是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朱礼。果然看见朱礼皱起了眉来。
杨云溪只微一沉吟,心里便是有了主意,直接道:“大郎你还要去早朝,便是我去看看罢。横竖你也不是太医,看了也不起什么作用。”
这话便是说动了朱礼,朱礼点了点头:“既是如此,那便是你替我去看看。若是严重,再叫人来回禀我。”
杨云溪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还欲说话的兰芝:“兰芝你先拿了牌子去请太医,我换件衣裳便是过去。”
兰芝自是失望,却是也无可奈何。她总不好强拉着朱礼过去,只能是先拿了牌子去请太医。
朱礼和杨云溪便是各自穿了衣裳,杨云溪倒是也不真急着过去看熙和,反而是亲自将朱礼送去了太子宫门口,替朱礼整理了一下衣领:“大郎你也别不顾自己身子。”
朱礼应了一声,却又有些欲言又止。
杨云溪却是知道朱礼想要说什么,先一步的将朱礼的话堵住了:“大郎你放心,既是话都说开了,我自然也不会是再像以前那般。熙和她不管怎么着,我总是好好待她便是了,必定不让她受委屈。”
朱礼便是无话可说,只点点头。末了想了想又捏了捏杨云溪的手:“不过却也别委屈了你自己才是。”
杨云溪本来心情还有些不大好,此时听了这话,便是一下子笑出声来:“这话说得,难道我是软柿子不成?人人都想捏一把?就算真有人想要捏,那也得看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能让她觉得委屈的,宫里也就只有一个朱礼罢了。
只是这样露骨又卑微的话,她却是说不出口。
朱礼离去,杨云溪在门边站了良久才收敛了笑容,淡淡道:“走罢,咱们去看看李良娣到底怎么了。”
岁梅倒是皱眉:“主子还没用早膳呢。”
杨云溪一怔,被岁梅逗得笑起来:“真用了早膳再去,哪里还显得咱们诚心诚意呢?再说了,去了总归是有早膳吃的。”
熙和倒是真病了,烧得迷迷糊糊,浑身滚烫。躺在被褥之间,浑身都是汗。
杨云溪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不是作假的,当下心头倒是忍不住冷笑了起来:熙和这苦肉计,倒是真真的下了血本了。换成是她,她可舍不得这么折腾自己。她和朱礼闹了这么久的别扭,心情再怎么糟糕,也是逼着自己好好用膳的。
身子是自己的,自己尚不爱惜,又指望谁能爱惜?
而且,就算这般糟践了,你想让他怜惜的那人,也不一定就是真会怜惜。这不,朱礼不是连看都没看一眼么?
好在朱礼也是真没看见,不然以朱礼的心肠,只怕又要软上几分吧?
许是觉察到了有人,熙和便是开口要求了一声:“倒杯水来。”眼睛倒是没睁开。
杨云溪看了宫人一眼,宫人忙倒了水给熙和喂。
喝了一口水,熙和这才似乎清醒了一些,当即睁开了眼睛。这一睁开眼,自然就是看到了杨云溪,还是笑盈盈站在床边的杨云溪。
登时熙和心里一堵,嘴里的水也是难以下咽了起来。好半晌又才算是缓了过来。
“杨侧妃怎么过来了?”熙和一面问着,一面倒是作势要起身行礼。
(今天六一哒~阿音祝大家六一快乐~然后么……咳咳,剩下一章,容许阿音拖延到明天写吧~顶着锅盖跑走,表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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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便是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来。
杨云溪心头憋屈,却也是无可奈何:在开口的时候她便是想到了会如此。所以此时任凭熙和这般,她也只当是没瞧见,只是默默等着熙和接下来的话。
熙和又看了一眼徐熏,笑盈盈道:“徐贵人不妨出去吃吃茶?我这里的点心虽比不得杨侧妃那儿的,可是也算是不错了。”
这明摆着就是要支开徐熏。
徐熏有些迟疑,看了一眼杨云溪。
杨云溪微微颔首。有些话,熙和不愿让徐熏听见,她也是如此的。徐熏没必要卷进这样的事情里来蹚浑水:熙和好好的提起这件事情,她可不觉得熙和接下来会没有动作。
所以,干脆此时就不让徐熏参合进来。
熙和将其他宫人也是支开了。
屋子里就剩下了熙和和杨云溪。
熙和老神在在的靠在软枕上,倒是看不出病弱的样子,反而分明是有点儿看戏的味道。
杨云溪则是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沉默的看着熙和。
两人倒是谁也没先开口——熙和显然是在等着杨云溪开口,不过杨云溪心里憋着火气,却也不愿意让熙和这般轻易得逞。
最后还是熙和轻笑了一声:“杨侧妃不想知道?既想知道,怎么就拿这幅态度来应付我?”
杨云溪看着熙和,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算是将心头的火气按捺下去,最终道:“还请李良娣告诉我一声才是。”
熙和看着杨云溪,笑容无声的拉大了:“杨侧妃怎么的当初就没答应我呢?你既是这般在意陈将军,当初怎么就能一口回绝了我呢?”
杨云溪知道熙和的意思是什么,无非是想要让她承认她对陈归尘余情未了罢了。当即哂笑了一下:“李良娣这话说得,倒像是我和陈将军怎么着了似的。陈将军与我有恩情,我关心几分,想来也无不妥罢?”
熙和依旧是笑:“也无什么不妥的。”不过却是又分明意味深长。
杨云溪挑眉,也懒得绕圈子了:“既是如此,李良娣到底什么时候才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儿呢?”
“看来杨侧妃这是急了。”熙和的笑容越发的明媚,倒是看不出半点病弱的样子了。“不过现在都急了,之后倒是该怎么办?陈将军这次吃了败仗,丢了两座城池,皇上恼怒得很,已是放出话来,说拿了陈归尘的命来填也是不够!”
杨云溪听了这话倒是有点儿不知该如何反应了——陈归尘吃了败仗,连丢两座城池,这如何是他的过错?再说了,真要追究,又如何是只追究陈归尘?
还有朱礼,听着熙和这个意思,倒像是不肯替陈归尘求情?为什么?陈归尘是朱礼的左膀右臂才是,怎么的竟会是这般?
就在杨云溪心乱如麻的时候,熙和却是又开了口:“杨侧妃更想不到,这次陈将军到底是为什么会吃了败仗。”
几乎是下意识的,杨云溪便是追问了一句:“为何?”
“因为一个女人。”熙和笑盈盈的:“陈将军这次吃败仗,是因为被一个女人绊住了脚。又耽误了情报,所以才会如此。”
杨云溪第一个反应便是不相信:“怎么可能——”陈归尘不像是个会为了女人就连国家大事都不顾的人。
“说起来,那女人也是奇了——她和杨侧妃你听说长得十分相似呢。”熙和笑逐颜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所以,杨侧妃你说,算不算是你害了陈将军?”
杨云溪却是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此时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几乎是成了一团浆糊。
而后杨云溪静下心来:“李良娣这话却是有些好笑了。这些想来也不过是李良娣的道听途说罢了,如何能当真?就算是真的,怎的就扯上了我呢?”
熙和也不强说什么,只道:“杨贵人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罢,我却也是不勉强杨贵人了。不过陈归尘将军倒是个好,就这般获罪真真也是可惜了。”
熙和嘴里说着惋惜的话,面上却是半点惋惜的神色也没有,更是一双眼睛如同剖析一般直看着杨云溪。
杨云溪定了定神,面对熙和如此目光也只当是没看见,只是笑道:“既是没什么事儿,那我便是先告辞了。李良娣身子还没好,还是好好休养着吧。其他事情倒是也别太操心了,否则只怕是过度劳心,让身子吃不消。”
这话算是带了些讥讽。
不过熙和却是明显的不在意,只是轻笑一声:“多谢杨侧妃关心了。”
杨云溪也没多停留,转身便是走了。
只是到底脸色却是有些不对,徐熏只看了一眼,便是有些惊疑不定:“这是怎么了?”
杨云溪摇摇头:“没怎么,咱们这就回去罢。”
徐熏听了这话,只得按捺下心头的狐疑,跟着杨云溪往外走。
杨云溪却是一路都有些心思恍惚,好几次倒是都忘记转弯了。看得徐熏越发的心急如焚,最终到了蔷薇院,便是一把按住了杨云溪:“到底是怎么了?熙和她说什么了?”
杨云溪如何能跟徐熏说?自是只摇头:“也没什么,就是说了些不大痛快的事儿罢了。”
徐熏见杨云溪还是不肯说,便是气鼓鼓的悻悻摔了手:“你就闷着吧。我也懒得问了。”
杨云溪动了动嘴唇,到底是一个字没说出口,只是笑得勉强:“嗯,就这样罢。我想歇一会,徐熏你呢?”
徐熏如何不知道这是支着她走?可是杨云溪都这样说了,她能如何?自是只能闷闷不乐的看了一眼杨云溪,扭头就走。
岁梅见徐熏如此气恼,看着杨云溪也是欲言又止。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等我回头再去跟她赔礼道歉罢。如今——现在岁梅你去叫王顺来。”
只是顿了一顿,却是又忙摇头叫住岁梅:“不,岁梅,别去。我再琢磨琢磨这件事情。”
王顺她不知道到底会不会跟朱礼说,所以她此时不敢冒这个险。倒不是她此时心中乱糟糟的还记挂着这些,而是熙和这般说起这件事情,下意识的杨云溪就觉得应该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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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仔仔细细的将这件事情又琢磨了一遍。
不过这件事情关系甚大,好不容易杨云溪才算是静下心来。再仔细的一想熙和的态度,倒是有点细思极恐:她和陈归尘纵没什么,可是她这般在意此事儿,若是让朱礼知道,朱礼会如何作想?
就算嘴上说不在意,只怕心里也是有些膈应的。
而她若是因为这事儿乱了阵脚,熙和自然就更可以大做文章了。
杨云溪思量着这些,只觉得熙和心思太过深沉。
只是这个局,却偏偏是个死局。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觉得熙和真真是十分了解她的。不然熙和也不至于会设出了这么一个局来逼着她按照熙和设定好的路线去走。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不管她怎么选,这事儿只怕朱礼都会知道。而朱礼一知道这件事情,又会是怎么样一个效果?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
要说不让知道朱礼也行,除非她只当是没听说过这件事情罢了。可是这事儿有法子当做没听见么?她自然是做不到的。
陈归尘为了她做了那样多的事情,她却是要在此时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不说别人,就是她自己也是瞧不起自己的。
所以,她还得去求情,该帮还得帮。
这是没有半点转圜余地的事情。此时此刻,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她也是只能够硬着头皮往前冲的。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
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然后便是不期然的想起了当时陈归尘着急的神态来。即便是她对陈归尘没有任何的想法,可是那种担心大约却也都是一样的。
都是一样的心中焦灼,如同被烈火煎烤。那种滋味,几乎是恨不得自己是万能的,什么事情只要自己动一动手指就能做到。因为只有如此,他们才能是能够在对方需要的时候,帮上对方的忙。
可是很显然,他们却是都没有那种本事。所以他们只能焦灼。
左手依旧是合不拢,依旧是半点力都用不上。
杨云溪闭上眼,当时的情形便是历历在目。若不是当时陈归尘及时赶到,她如今只怕是连命都没了。说起来,陈归尘倒是几次三番的与她有救命之恩了。
别的不说,只冲着这份救命之恩,她也不能袖手旁观。
只是怎么做,她却是要好好的仔细的筹谋一番。即便是要跌入熙和一早就设计好的陷阱里,她却也是不能让自己跌得太狼狈,跌得太重。
算是明知道那不是好事儿,可是总归能避免一些就避免一些。纵然不能将此事儿和平过去,可是大事化小也不是不可能的。
岁梅在一旁看着杨云溪眉头松开又皱紧的样子,心里自然也是着急得不行。不过眼下着急也没法子,只能是耐心地等着。
最终杨云溪倒是有了主意:“去叫王顺来罢。”
杨云溪有召,王顺自是来得飞快。
王顺只当是如同往常一般,应是杨云溪有什么事儿让他去打听。然而这一次却是出了王顺的意料。只听得杨云溪吩咐道:“你去一趟殿下那边,就说晚上我等着殿下用膳。”
王顺一怔,倒是也没多想,当即便是应了一声乖乖传话去了。
朱礼听了这话也没多想,只当是杨云溪不乐意他去熙和那儿,当下失笑,却也是纵容的应了下来:“知道了,让厨房准备些清淡的菜色。”
自然接着少不得朱礼又是问了几句关于熙和的,听说杨云溪一日连着两次过去守着熙和用药,朱礼便是又笑了:“真是。”
不过到底是没多说什么。
王顺回了蔷薇院,少不得自然也是将朱礼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词都是汇报给了杨云溪的。
杨云溪倒是不大在意这个,只是笑了笑,亲自吩咐了厨房做什么菜色过来。
待到傍晚朱礼回来,杨云溪也是绝口不提陈归尘,只是陪着朱礼用了膳坐着喝茶的时候,这才开口道:“我有一事儿,想问问大郎,却也不知大郎愿意不愿意跟我说。”
朱礼一怔,正了正神色却是也没立刻答应:“什么事儿?”
而岁梅则是已经猜到了几分,一时之间倒是心悬得很:她虽不知具体情况,却也是知道这事儿必是和熙和有关系的。
而熙和是谁?熙和是想方设法的要算计杨云溪之人。
杨云溪这般,不会有问题罢?
这便是岁梅脑子里唯一的想法了。
相比起岁梅的担心,杨云溪倒是有点儿平静过头了的样子。她甚至连语气都是十分平淡的就这么开了口:“陈归尘将军,听说是获罪了?”
这话问得实在是直白,连半点委婉都没有。
于是杨云溪便是看见朱礼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收敛了,最终只剩下了冷淡和肃穆:“这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杨云溪只看朱礼这神色,便是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了。当即叹了一口气:“大郎你也先别问我是哪里听来的,只说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面对杨云溪显得甚至有些执拗的问话,朱礼沉默了许久,这才微微一颔首,“的确是真的。你既是知道归尘他获罪,想来也知道这次罪过不小。”
朱礼说话的时候,一双眼睛却是盯着杨云溪看着。
朱礼的目光不似往日平和,甚至带了那么一点灼灼的锐利之感,仿佛是恨不得破开杨云溪的皮肉,看到她心底去,从而知晓她的心思到底是如何。
两人俱是平静,不过这份平静之下,却又分明是激流涌动。
四目相对,一个平和坦然,一个锐利探查。良久之后,朱礼收回目光,而杨云溪则是也终于缓缓开口:“正是因为听说了,所以才觉得惊愕莫名,便是想着问问殿下这事儿是否是真的。”
朱礼见杨云溪如此态度,心中的紧绷倒是松缓了一些:“是真的。此事儿……说来话长。”
不过纵容是说来话长,杨云溪既然这般问起了,自然也是想要听个明白的。当即便是追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说这话的时候,杨云溪倒是没再掩饰自己的着急和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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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杨云溪猜想的那般,朱礼的确是想得很多。
首先朱礼便是查了杨云溪昨日去过哪里接触了什么人。
这样一查,自然很轻易的便是查到了杨云溪昨儿到底去过哪些地方。见过什么人,而他又该怀疑什么人。
首先便是除开了徐熏——徐熏那儿朱礼自然是安插了眼线的。所以是否是徐熏说的这事儿,一查便知。
除开了徐熏之后,便是只剩下了一个熙和了。没办法,昨儿杨云溪除了蔷薇院之外,就去过熙和那儿了。而见过的人,也就熙和和徐熏。
既不是徐熏,那就只能是熙和。
朱礼沉吟了许久,最终便是敲了敲桌面,吩咐刘恩:“去,查一查熙和最近见了什么人。尤其是能和宫外通消息的人。”
这一查,倒是没查找出和宫外通消息的人,却是查出了另外一件事情。
刘恩有些为难,犹豫了许久该不该跟朱礼说。说吧,毕竟是后宫内宅之事,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儿,不说也没什么。可是不说吧……却总也觉得有些不妥。
刘恩就这么犹豫着,直到朱礼看出了些端倪问他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查出了什么事儿了?说罢。”
既是朱礼开口问了,刘恩自然也没再扭捏,只是言道:“李良娣那头别的也没查出什么来。倒是查出了一件事情:李良娣前儿夜里没要热水,独用了一桶凉水,洗了半个时辰澡。”
朱礼闻言,手底下笔尖微微一顿,便是氤出了一个墨团来。朱礼淡淡的瞥了一眼,随后便是随手将那纸抽了出来,放在了一边儿抿了抿唇继续写。
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却已是有些泛白,显然是用力不小。
一篇字写完,朱礼总算是才开了口:“跟侧妃说一声,叫她不必再去了,她身子也不好,那般操劳做什么?只让宫人好好服侍着就是。”
刘恩应了一声,又迟疑道:“太后娘娘今儿叫殿下过去用膳。殿下您看——”
“嗯,中午去吧。”朱礼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后坐下来捏了捏眉心:“今年天干,只怕不少地方都会有灾情。可是偏偏却又是战火不断。今年国库只怕又要艰难了。”
朱礼自顾自说着,刘恩听听也就罢了:这样的事情,他一个太监操心什么?就算操心也轮不到他来管。别说他了,就是朱礼想管,还碍着皇帝得收敛几分呢。
而且,说句不好听的话,宫外再艰难,横竖也影响宫里不到哪里去。
午膳的时候,涂太后倒是对朱礼问起了熙和来:“果真病了?”
朱礼自然是不好说明各种原委,当即便是含糊道:“是病了。皇祖母您也不必记挂,并不是什么大病,吃了药想来也很快就好了。”
涂太后倒是面上有些讪讪,却又是皱眉:“她那身子也忒经不住折腾了。不过是叫她来抄抄佛经浇浇花,倒是一下子病了。”
朱礼一怔,随后便是明白过来涂太后这是什么意思:只怕涂太后还真以为是她将熙和折腾得狠了,所以这才病了。
“侍奉皇祖母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自己受不住这样的福分罢了。也并不是皇祖母的过错。不然,阿梓也是身子弱,常常过来还管着宫,不也好好的?”这话说得就有点儿刻薄了,不过朱礼说得自然,涂太后虽然有些犹疑,却也是没再说这个事儿。
“陈家夫人求到了我这里了。”涂太后皱着没头说了这么一件事情。
朱礼夹菜的动作一顿,随后便是将筷子搁下了,垂眸盯着碟子里那一片如同蝉翼的玉白笋片,出神了好半晌才道:“这事儿皇祖母您不必理会。”
“如何不理会。大郎,陈家那孩子是你的人。若真坐实了——”涂太后紧紧皱着眉头,面上的担心显而易见。
朱礼断然道:“此事儿不会成真。更不会坐实。”
涂太后听了这话,倒是反而松了一口气:“正是这个话。”顿了顿又道:“你那母后,如今都还不肯见你?”
朱礼默然不语。
涂太后气恨:“不见也罢。心偏到了骨头里,理她作甚?”
朱礼笑了笑,只做不在意的重新提起筷子来:“好了,皇祖母咱们也不提这些事儿了。说起来,过两日小虫儿就要回来了,皇祖母没事儿让小虫儿多在阿姐跟前晃悠。好让阿姐开心些才是。”
昭平公主虽然如今住在宫中,可是却偏偏有了那么一点儿深居简出的味道,也不怎么肯见人,就是他也不大爱见。
朱礼自然是了解自己的姐姐的:这是还怨着他,还没从那些伤痛里走出来。
而也正是因为这个,所以朱礼才不肯让昭平公主出宫去。回去做什么?偌大的府里也没个说话的人,只怕也是触景伤情罢了。
留在宫里,一则能保护昭平公主,二则也是能够让这些大大小小的事儿分散一些昭平公主的心思。好早日让昭平公主从那些伤痛里走出来。
涂太后听了这个消息,倒是一下子惊喜过来:“不是不接回来?怎么的突然——”
“阿梓想得紧。而且如今局势渐渐稳定,早日接回来也好。再说我也是怕再大就该忘记我们了。”朱礼想着自己的掌上明珠,倒是唇角忍不住噙了几分淡淡的笑意来。
“不过这事儿还瞒着阿梓呢,想着给她个惊喜。”朱礼笑着又提醒了涂太后一句,示意让涂太后别说漏了嘴。
涂太后听了这话也是笑盈盈的:“是是是,绝不走漏了风声。”
顿了顿又问朱礼:“青羽的胎怎么样了?你也别不伤心,那可是你的嫡子。青羽这般拼了命也要替你生个嫡子,只冲着这份情谊,你便是不可辜负了她?”
朱礼颔首:“这是自然。”古青羽这般想生一个孩子,虽说不全是为了他。可是到底那是他的嫡子,他自然也是感激。
“如今却也不好太过关注了。太关注了,只怕让别人也上了心。倒不如就这般清清静静的养着。”朱礼一声轻叹,“墩儿如今一****也大了,倒是真真有些为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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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太后看了一眼朱礼:“这有什么可为难的。嫡庶有别。当初让他们将孩子寄在青羽名下他们又不肯,如今还想什么?”
朱礼神色微微有些凝重:“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总归是人心不足。”
一句人心不足,便是让涂太后彻底的沉默了下来。
可不是人心不足么?后宫里多少事儿,不都是因为人心不足?若是都轻易能满足,宫里也不会这样多的事儿,局势也不会这样乱。
朱礼敲了敲桌面:“好在阿梓倒是个本分的。并不因宠生娇,更无旁的心思。”
这般提起杨云溪来,涂太后倒是坐直了身子,面上的松散之色渐渐敛去,最后只剩下凝重:“对于云溪,你到底如何打算的?若说是喜欢,宠爱一些也无妨。只是我想着,如今是不是却是宠过了头了?”
涂太后的意思很明显——杨云溪这个侧妃之位,虽然说也该得,可是到底也是因为朱礼偏爱,所以才会弄出这样的事情来。而且,这般抬举了杨云溪,一旦杨云溪有个什么心思,那便不是轻易能够压制得住的。
这话其实也是实在话,换做是其他人,涂太后也许早就说这话了。也就是杨云溪,这才拖到了今日,这才借机问了一句。
涂太后到底还是顾念着那些情谊的。
而这话却是显然问到了朱礼。
朱礼叹了一口气,“皇祖母的意思呢?若是照着我的意思,侧妃都是不够的。”
涂太后沉默了一下,随后便是道:“你这话说的是真的?你可仔细考虑过了?这话可并不是胡说的。你对云溪她……”
朱礼搁下筷子,微微却是染上了一丝笑意:“阿梓很懂事,也很乖巧。我很喜欢。”
涂太后目光锐利:“仅仅是喜欢?不会被那喜欢冲昏了头脑罢?”
朱礼一声轻叹,沉声道:“皇祖母不信孙儿?孙儿不管如何,总还是记得自己的身份的。纵然喜欢,我也会顾全大局,不会胡来的。”若不是因为这个,秦沁也好,胡家也好,还是熙和也好,哪里会那般轻易就放过去了?
朱礼将这些事儿也和涂太后说了一说,最后才道:“若换成其他人,想来是不会轻易不追究的。阿梓她,最懂事的便是这个。”
涂太后点点头:“她的确是个周全的。否则,当初你要人,我也不会给。”、
提起当初的事情,朱礼便是微微一笑:“如今倒是证明,的确是没错的这事儿。”
“那孩子呢?现在她身子不好,便是该调养。但是想想以后呢?她身份高,又得宠,若是生个儿子——”涂太后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将心中的话试探着说了出来:“横竖她也有小虫儿了,为了以防后患,倒也不是不能……”
涂太后这话的意思,却是分明是要给杨云溪用避子汤的意思。
朱礼的眉心一敛,随后便是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倒是下意识的回护。
涂太后看了朱礼一眼,随后才叹了一口气:“你都说了,人心不足。她现在这样,以后未必还会这样。你是做大事儿的,你想来比我更明白这个忌讳。而且我也不过是这么一说罢了。做与不做,便是看你的意思。”
朱礼抿了抿唇:”这事儿我有分寸,皇祖母不必担心。“
涂太后见了朱礼这般,倒是不再说什么。只是复又提起熙和来:”那是个有心计的,你多少小心着些。别小看了这些女人们。”
朱礼点了点头:“多谢皇祖母提醒。”
从涂太后那儿出来,朱礼看了一眼刘恩,淡淡道:”平日一些小事儿,你通风报信提点也就罢了,这样的事情若是敢胡说,我便是要了你的舌头。“
刘恩缩了缩脖子,心道:这样的事情怎么敢乱说?说出去让蔷薇院的那位不高兴,然后再让朱礼也不高兴?他若真是那般的傻,倒是不至于能活到今日了。
不过这样的事情,朱礼想要瞒着杨云溪也是应该的——杨云溪一直敬重太后,若是知道太后说了这样的话,心里能不失望?就算最后朱礼没同意,可是她心里必然也是不高兴的。
至于朱礼这头,即便是刘恩从小服侍朱礼,却也是摸不清楚朱礼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到底是真的不会对杨云溪如何呢,还是心头动摇了?
只是从朱礼面上,却是丝毫看不出来什么。
而杨云溪此时显然也并不知道这一茬,她还在和徐熏道歉呢。昨儿唱了那么一出,徐熏今儿还有点儿不高兴,杨云溪便是赶忙来哄了。
徐熏却是只不吱声,良久才悠悠的言道:“我知道杨侧妃这是不信我,不过我也并不是很在意,杨侧妃还是请回罢。”
杨云溪听了这话,便是只有苦笑了:“昨儿不过是心思烦乱,所以才会那般罢了。你可别跟我恼了,这般连杨侧妃都叫出口了,我心里都是发虚的。”
徐熏到底不过是怄气罢了,哪里能够真一直这般?听杨云溪这样说,她心里便是已经心软了:“你这般瞒着我,哪里又当我是好姐妹?纵然我帮不上大忙,帮着出出主意什么的,总也是可以做到的。”
杨云溪听着这话便是松了一口气:“是是是,是我的错。”
徐熏便是问了一句:”昨儿到底怎么了?“
杨云溪却是答应了朱礼不好说出口,又怕直说是会让徐熏又恼了。当下便是道:“本来是熙和我说了一件宫外的事儿,事情牵扯有些大,我与殿下问过,殿下的意思是,却是不好再多说了。所以你看——“
徐熏听了这话,心头虽然失望,倒是也没恼:”既是如此,那倒是算了。“
杨云溪微微松了一口气。她倒是真怕徐熏恼了她。
”熙和今儿倒是折腾的够呛。“徐熏提起了熙和,随后便是取笑道:”倒是叫人看得痛快。“
徐熏丝毫没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杨云溪登时笑了:”那可不是?不过那和咱们也没关系,看着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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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虫儿这一回来,自然是出尽了风头。
不说朱礼,就是涂太后曾贵妃和皇帝,也都是对小虫儿宠爱无比的。加上小虫儿教得好,又乖巧,自然是讨人喜欢。
杨云溪连带着也是出了不少风头。
只是杨云溪越是风光,那头熙和那儿就显得越发冷清,还有古青羽那儿,也是同样的显得不那么显眼了。
因了小虫儿回来,朱礼便是想要在太子宫开了一桌家宴。
杨云溪本不欲如此,和涂太后提了提,倒是涂太后一拍手掌道:“是了,小虫儿回来,咱们是该好好庆贺一番的。只太子宫的人怎么够?宫里如今死气沉沉的,正好趁机热闹热闹。”
就因了涂太后这么一句话,这家宴便是挪到了太后宫中。如此一来,参加的人自然也就不少了。太子宫的人是不必说的,而昭平公主本就在涂太后这边,又喜欢小虫儿,自然是更不必多说。
曾贵妃也是要来的。另外其他几个有头有脸的宫妃也都是要来。
最后就剩下一个李皇后。
李皇后连朱礼都不喜,自然更不可能多喜欢小虫儿。按照涂太后的意思,自然是不必再请李皇后了,不过杨云溪想了想,觉得若是不请李皇后,朱礼心里恐怕过不去,便是好说歹说的劝着涂太后叫了李皇后。
话是这么说的:“请了不来,那就不是咱们的过错了。可若是不请,叫外人看着不好看不说,大郎心里也不是滋味。”
涂太后看在朱礼的面上,勉强便是答应了。
杨云溪略略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又道:“若是皇后娘娘真来了,看在昭平公主和大郎的面上,太后娘娘好歹多担待几分。”
涂太后白了杨云溪一眼:“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我老糊涂了似的。哪里能不知道这个?昭平如今心思敏感着呢,别说我,就是别人那儿也是得提醒一二。”
杨云溪忙点头,心里却是有些惴惴不安——总觉得为了小虫儿这样大张旗鼓的,并不是什么好事儿。毕竟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这般劳师动众的,显得多少有些不合适。
不过更多的还是高兴就是了。毕竟小虫儿是她的闺女,小虫儿有脸,她做娘的自然也是脸上有光。
及至宴会那日,杨云溪想了想,便是给小虫儿穿了一身粉色的裙子,自己倒是穿得低调。为的就是不想太过招摇。怕到时候让人说嘴。
差不多到了时辰,杨云溪便是提前出了门,想着避开其他人,也省的生出什么事端来。
不过显然她这般心思,却是明显是不能实现了。一出了太子宫,她就发现了熙和正要上轿子。
岁梅来了杨云溪一眼,随后轻声问:“咱们是越过去,还是——”以杨云溪的身份,自然是没有必要跟在熙和后头。只是这般超越上去……
杨云溪看了一眼熙和,笑道:“不必超越也不必跟着,咱们就并肩走着,正好说说话。”
兰笙瞧着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便是侧头看了一眼岁梅。
岁梅摇摇头,压低声音:“回头再跟你说。”
兰笙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坐在轿子上气定神闲的杨云溪,以及杨云溪怀里一脸兴奋的小虫儿。
小虫儿如今正是好动的时候,在杨云溪怀里也是不肯有半点的闲着,不多时便是将杨云溪的衣裳蹭得有些发皱了。兰笙便是提醒了一句,杨云溪却是浑不在意:“怕什么?横竖也没什么外人。”
抱着小虫儿,她心里已是十分满足,又哪里会在意那些细节?
熙和的轿子走得也不算快,不多时便是追上了。杨云溪笑着率先出了声:“李良娣倒是出门得挺早。”她是因为要提前带着小虫儿过去,所以便是早了两刻钟出门,却没想到熙和比她还早。
面对杨云溪的招呼,熙和便是扬起了一个浅淡的笑容来:“原来是杨侧妃,给杨侧妃请安了。我想着早些过去也可以给太后娘娘请个安罢了。所以提前出门了。”
说着又看了一眼杨云溪怀里的小虫儿,夸赞了一句:“小郡主长得可真好。倒是比别的孩子活泼多了。”
杨云溪笑了笑,虽然这话是熙和说的,不过旁人夸自己的孩子,她当然也是欢喜得很的,于是也客客气气的说了一句:“多谢李良娣了。”
“我倒是真真羡慕杨侧妃,如今倒是比太子妃更风光些了。”熙和说了这么一句话,倒是有些意味深长。
杨云溪听着不舒服,却也是不动声色的和熙和打机锋:“这话却是不合适了。李良娣一贯懂规矩,怎的如今也学会乱说话了?”
熙和只是笑:“若是杨贵人觉得是乱说话,我自也是无话可说。”
杨云溪正色道:“太子妃何等尊贵,如何是我们能比得上的?”
熙和笑容大了几分:“这话说得。如今宫中谁人不知杨侧妃。说起来,我倒是有件事情要恭喜杨侧妃呢。听说杨家人,最近倒是很风光。“
杨云溪听了这话便是只觉得眉头一跳。
熙和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什么叫杨家人最近倒是很风光?这个杨家人,说的是谁?
若真是那家杨家人,又怎么会风光?杨云溪沉了脸:”这话怎么说得?还请李良娣替我解解惑才好。“
杨云溪沉了脸,小虫儿却是率先感觉到了,当即便是手指紧了一紧。窝在杨云溪怀里一动不敢动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小心的看了杨云溪一眼。
杨云溪登时后悔懊恼,忙又软和了神色,安抚的拍了拍小虫儿的背脊。
熙和在旁边看着就笑,笑完了却也是不肯明说,只是卖关子道:”这事儿也不需要我如何解惑,杨贵人耐心等着吧,想来很快也就会知道的。“
熙和的神色在杨云溪看来很是让人不喜,不过她却又不好如何——一个是没有合适的理由,二则也是怕吓到了小虫儿。
就这么一路到了涂太后的宫中,三人便是一同过去给涂太后请安。
涂太后倒是微微有些讶然:”你们怎么一起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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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看了一眼熙和,笑着将小虫儿递给兰笙,而后才道:“路上碰见的罢了。不过李良娣倒是出门得真真儿早,比我可是早了好多。”
涂太后便是看了一眼熙和。
熙和乖巧的一低头:“不过是想着早些过来给太后您请安罢了。而且待会儿皇后娘娘过来,我也好服侍皇后娘娘。”
这话找不出半点破绽,涂太后点点头:“坐下说话罢。”
对着熙和的时候涂太后几乎是没掩饰那种冷淡的态度,对着杨云溪的时候,则又是另外一种态度。再看向小虫儿的时候,则完全又是另外一幅样子了。
涂太后对着小虫儿的时候眼睛都是笑得眯起来了,直拿点心去哄小虫儿:“来曾祖母这里,曾祖母给你吃点心。“
小虫儿典型的属于有奶便是娘的,一听有点心吃,便是叫得再甜腻不过:”曾祖母!“然后张开手就扑了上去。
杨云溪在旁边看着,只觉得是有些不忍再看,便是垂下眸子抿唇直笑,心想:自己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狗腿子的闺女?小虫儿讨好人的本事,简直就像是天生的。
小虫儿很快就哄得涂太后将她当成了心肝肉儿,不管要什么都舍得给。小虫儿倒是个没什么大志气的,要来要去无非就是一些平时不肯给她吃的那些点心和糖果子罢了。
正闹着,胡蔓带着墩儿也是过来了。
墩儿今日穿得倒是清爽,一身鹅黄的衣裳衬得墩儿粉雕玉琢的像是个瓷娃娃。
小虫儿显然是喜欢好看的,见了墩儿之后,便是被墩儿一眼吸引住了。跃跃欲试的想要去拉墩儿过来。如今她走得也极好,若不是软榻太高她敢跳,只怕早就过去了。
墩儿倒是也一直看小虫儿。
胡蔓请了安,便是笑着将墩儿往小虫儿身边推:”那是你妹妹。你过去和妹妹玩罢。“
墩儿有些局促,不过却也是明显带着期望。
涂太后看了一眼墩儿,又看了一眼杨云溪,见杨云溪面上没什么异样,这才笑着招手道:“是啊,墩儿过来和你妹妹玩。”又看了一眼小虫儿,柔声道:“小虫儿将玩具和点心给哥哥分一半好不好?”
小虫儿明显一个犹豫,最终却是又欣然同意。涂太后便是忍不住亲了一口小虫儿肉嘟嘟的脸。
小虫儿伸手去拉墩儿,脆生生的喊:“哥哥。”
墩儿早就想听人叫他哥哥了。对着阿媛成日都是妹妹妹妹的喊,如今自然是被这一声“哥哥”给收买了。非但没要小虫儿的糖,倒是将自己兜里的糖豆子逃出来给小虫儿吃。
小虫儿心满意足,笑眯眯的吃了一颗。
杨云溪怕小虫儿吃多了糖,便是吩咐道:“将糖都收了罢,也别给他们吃太多了,不然一会儿都不肯好好吃饭了。”
兰笙便是上前去将糖都收走了,小虫儿一脸的不高兴,不过却也是无可奈何。末了只能是巴巴的看着杨云溪,见杨云溪不肯心软,便是嘟了嘴。
杨云溪自是见不得她这样,便是沉声道:“这是做什么?也不是不给你吃,不过是等一等。”
小虫儿登时怕了,不敢再吭声,也不敢再闹脾气。小模样悻悻的。
墩儿倒是成了好哥哥,像模像样的拍着小虫儿安慰:“哥哥还有。”
小虫儿偷偷看了一眼杨云溪,见杨云溪似乎并未听见这个话,便是偷偷的笑起来。
杨云溪看在眼里,便是忍不住心头暗笑。却是又觉得自家姑娘鬼灵精怪的,也是真真的叫人看着爱怜。
这头几个孩子正玩着,古青羽也是到了。杨云溪看了一眼古青羽的肚子,便是觉得古青羽的肚子似乎是真的太大了些。于是一下子就想起了徐熏说的那话,登时心里就惊了一下——若真是双胎,古青羽还要命不要?
再看古青羽的气色,便是越发觉得古青羽是真真儿的脸色难看。几乎已是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那根本就是惨白。
杨云溪挪开了目光,看向了涂太后。
涂太后显然也是有些吃惊——毕竟这么久没看见古青羽了,在涂太后看来,自然更是变化惊人。
良久,涂太后才惊疑不定道:”青羽,你这肚子——“
古青羽一脸的镇定和理所当然,甚至微微带了些笑意:”太医说,我怀的是双胎。“
涂太后登时惊住了。
不只是涂太后,就是其他人也都是差不多的神情。
就是杨云溪,纵然心头早有猜测,可是这会子也是禁不住的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这事儿让人诧异得不行。
涂太后回过神来,便是忙问古青羽:“双胎?那你身子——”涂太后想问你身子可吃得消?不过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太合适,便是忙又止住。
倒是古青羽自己笑着解释:”太医说了并不碍事,只要好好养着就是了。无非就是我自己辛苦一些。“
涂太后这才略略放心了些。不过要说有多放心却也是不见得——毕竟古青羽的脸色在这儿摆着呢。哪里可能真就只是辛苦一些了?
只是这事儿大家都心知肚明,却也是大家都没提。
李皇后是最后来的,几乎是掐着时间进的门。在那之前,大家倒是都只当李皇后是不来了的。所以李皇后出现的时候,众人倒是都有那么一点儿诧异。
曾贵妃很快回过神来,笑着起身将李皇后往主位上让:”皇后娘娘快来坐。“
李皇后斜睨了曾贵妃一眼,似笑非笑:”罢了,这个位置还是让你坐罢,我坐那儿就是了。“
李皇后指的位置,却正好是熙和的旁边。
李皇后这么一说,登时曾贵妃面上就有点儿难看了。不只是曾贵妃,就是古青羽也是垂下眸子起了身子:”母后不然坐在我这里罢。“
除却涂太后坐的位置之外,剩下的位置一个就是曾贵妃说的那个,再其次就是古青羽坐的那个了。
古青羽这么一起身,自然除了涂太后之外,也就没人敢坐着了。
就在众人都以为李皇后这是借机找茬的时候,李皇后却是微微一笑,”你们这是做什么?既是家宴,哪里用的着如此拘束?青羽怀着孕,快坐下。别累着了。“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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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不会那么傻。
杨云溪也不觉得熙和会做出那样的事儿。
不过至于胡蕊那儿。杨云溪却是觉得也不是没可能。比起胡蔓,自然还是胡萼这个生母更具威胁力一些。毕竟血脉这种东西,从来都是说不清楚的。血脉相连之人,似乎天生就带着亲近。
墩儿将来长大了,若是胡萼还在,墩儿真的能对胡萼不闻不问?想来也是不能够的。
杨云溪琢磨了一阵子,又想着是也不好只听胡蔓一面之词,总还是要去仔细查探一番才好。
不过对于胡蔓这种态度,杨云溪却是已经也很满意了。
话既都是说了,胡蔓自然是也没有要留下的必要。两人不尴不尬的喝了一会儿茶之后,杨云溪便是率先坐不住了:”想来墩儿也是累了,差不多也该让他睡了。不然回头该困得厉害了。也容易尿床。”
小孩子睡觉之前太过亢奋了,便是容易尿床的。
胡蔓也就顺理成章的笑道:“那我便是先告辞了。”
杨云溪应了一声,起身让岁梅将墩儿带过来。又亲自送了他们出蔷薇院。在院子门口,下意识的便是往古青羽的院子方向看了一眼,见还没熄灯,便是想着难道事情还没说完?
一时又想着朱礼也不知会不会再过来。
岁梅显然也是迟疑:“主子,咱们是留着门呢,还是不留呢?”
杨云溪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说不留:“等等罢。”
这边是要留着门的意思了。
小虫儿今儿折腾了这么半日,也是累了。就这么送了墩儿走的功夫,她已是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杨云溪过去,小虫儿也只是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含含混混的喊了一声“娘”,就又几乎睡过去。
杨云溪拍了拍小虫儿:“先别睡,洗个澡。”
小虫儿便是强撑着没睡着,只是揉着眼睛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杨云溪柔声哄了两句,又抱住了小虫儿:”好了好了,娘给你洗,乖乖的。“
小虫儿哼唧了两声,倒是被安抚好了。不过到底困得厉害,趴在杨云溪怀里脑袋便是一点一点的。
璟姑姑已经麻利的准备了热水过来,帮着杨云溪给小虫儿脱衣裳。
这头给小虫儿洗完澡,杨云溪就发现小虫儿身上有点儿烫,当下便是皱了眉:”怎的这样烫?是不是病了?“
璟姑姑摸了一摸,倒是镇定:”没事儿,小孩子家家的的确是比大人烫一些的。主子手太凉了,所以就觉得烫手,我摸着还好。“
杨云溪微微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些不放心:”这一路舟车劳顿的,回来又这般折腾,多留心一些才是。“
璟姑姑抿唇笑:”主子也是累了一天,快去歇着罢。小虫儿这里有我看顾着。“
杨云溪这才去睡了。
朱礼这头从古青羽那儿出来,倒是已经差不多该下钥了。犹豫了一下,朱礼到底是没有再去熙和那儿,而是直接回了蔷薇院。
杨云溪刚好也是洗了澡,头发都还没干呢,正歪在榻上让兰笙替她擦头发。朱礼进来,便是正好看见了这么一幕,登时便是笑了一笑:”美人出浴,倒是叫我赶上了。“
杨云溪横了朱礼一眼,自己摸了摸,觉得已是差不多了,便是叫兰笙收拾了。又看朱礼:”大郎去沐浴?“
朱礼应了一声,而后和杨云溪问了一声:”今儿母后说的那事儿,你可知是什么事儿没有?“
杨云溪倒是没想到朱礼会这样问,当即愣了一下神:”大郎怎么的倒是问我了?这事儿我倒是真不知道。不过今儿白日里,熙和碰见我,倒是跟我说了一句话。“
朱礼自然是好奇,当即挑眉问了一声:”什么话?“
杨云溪笑了笑:“说是杨家人倒是很逍遥自在。我本还纳闷着呢,毕竟我也不知道宫外情形,所以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儿。如今看来,我捉摸着十有八九说不定是我那群不争气的父兄给我招惹出来的祸事儿了。“
虽然杨云溪面上带着笑意,不过却还是明显带着几分忧心忡忡。
朱礼看在眼里,便是浅笑了一下:”若是这样倒也不怕什么。“
杨云溪苦笑:”到底影响不好。只是我却是先将话放在这里。若真是他们给我惹出的祸事儿,还请大郎你不要心慈手软才好。“
朱礼看着杨云溪气鼓鼓的样子,倒是经不住笑:”好好好,到时候你说如何便是如何。“接着也没多说,便是起身去沐浴了。
杨云溪幽幽看着朱礼背影半晌,这才又笑着摇摇头。朱礼这样的回答,其实倒是最保险的:既没有许诺她要严办,更没有许诺他要包庇,一句轻飘飘的她说如何便是如何,其实却是半点分量也没有。
毕竟,她到时候能如何呢?大义灭亲说得好听,可真做了,别人到底还是只会觉得她太心狠薄情的。可求情?她也并不觉得她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她不可能为了那样的亲人去求情。
待到朱礼回来,杨云溪自然也是将情绪都调整了过来,半点痕迹也没有。事实上,朱礼这会子能过来,她已是应该心满意足了。毕竟,其实朱礼如今歇在古青羽那儿也并没有什么。要知道古青羽现在也不可能侍寝,纵然真留宿了,也不过是睡觉罢了。
算了算时间,似乎从朱礼这次和她说开了之后,倒是没再见朱礼去别处歇着了。
临睡前,朱礼似乎觉察到了杨云溪的心事重重,倒是拍了拍她的背脊:“没事儿,天塌了也有我呢。”
这一句话,倒是让杨云溪怔神了好半晌。最后也没说话,只是合上眼睛,唇角微微翘起。
朱礼说这句话,的确是让杨云溪意外的。越是细细琢磨,她便越是忍不住唇角往上。其实如今的情况,比她一开始设想的情况,倒是好上太多了。上天到底还是偏爱她几分的。朱礼对她的宠爱,虽不及寻常夫妻那般,可是到底也是比起其他的好上太多了。
环境身份如此,她也该知足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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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怎么也没想到,让她最焦心的事儿,倒不是宫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而是小虫儿。
小虫儿病了。而且是病得来势汹汹,让人心都是悬了起来。
早上杨云溪还没起呢,璟姑姑就过来了,脸上神色有些焦急:“小虫儿发热了。”
朱礼此时也不过是刚醒,闻言登时翻身坐起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灼:“怎么好好的突然就发热了?”
璟姑姑自然解释不上来。
杨云溪也没想过璟姑姑会给出个答案来,当下便是道:“眼下哪里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还是赶紧的去请太医才是。”
璟姑姑应了一声,拿了牌子就往外走。
杨云溪叫住璟姑姑:“叫旁人去,姑姑你守着小虫儿。她这会子正难受呢应该,你守着她。”
璟姑姑一直照顾着小虫儿,小虫儿这个时候只怕依赖璟姑姑更多些。
璟姑姑回过神来,倒是也反应过来这一茬。当下苦笑一声:“倒是我慌了神了。以往小虫儿连咳嗽也没有一声的,如今这一下,倒是让人有点措手不及。”
别说璟姑姑慌了神,就是杨云溪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头璟姑姑退了出去,那头杨云溪和朱礼便是都赶忙穿了衣裳也过去看。
朱礼还要上朝去,杨云溪便是道:“不然大郎你还是赶紧先去上朝。这头有什么,我再叫人去跟你说。”
朱礼却是不肯:“先去看一眼再说。”
不过这一看,却是就有点儿舍不得走了——小虫儿看着似乎是十分难受。昨儿还活泼精神呢,这会子便是恹恹的,团成一团不住的抽噎。
杨云溪只看了一眼,就已是觉得像是被人将她的心就这么生生的挖了出来似的。说不出的难受。当下她忙就想去抱小虫儿,璟姑姑却是拦住了:“也不知怎么了,一抱她就哭得厉害。”
杨云溪的心便是更疼了一些。这么小的孩子生起病来是最让人看着不落忍的:小孩子话都还说不囫囵,连自己到底哪里不舒服也描述不得。只能这么干看着她受苦。
朱礼大约也是差不多的情绪,最后甚至别开了头。不过看着那架势却是有些迁怒宫人的意思:“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还病得如此严重。”
自是谁也答不上来。
杨云溪自然知道朱礼这个火气发的没道理,而且这个时候也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当下便是打起精神来,压下难受拉了拉朱礼:“好了,时辰也不早了。大郎你还是赶紧去上朝罢。再磨蹭下去,也没什么作用。等到太医过来诊了脉,我便是着人告诉你一声。”
朱礼发了一下火,自然也就冷静了些许,当即也是知道自己是迁怒了。当下点点头:“叫太医好好的诊治,不许马虎半点。也别用温吞的药糊弄人。”
杨云溪心道:太医哪里敢马虎?只怕就是谨慎过头了,连一点风险也不肯承担,不敢下重药,宁可就这么拖着。
不过这话却是不好说出口,她只能是道:“嗯,我知道了,你且先去吧。”
朱礼这头刚走没多久,刘意就过来了。刘意自从上次替杨凤溪诊断之后,便是和蔷薇院绑在了一处。如今蔷薇院便是刘意负责的。
杨云溪也不等刘意请安,便是只让刘意赶紧的给小虫儿诊断。
刘意自也是不敢马虎,当即凝神静气的去给小虫儿诊脉。这一诊,刘意倒是有点儿凝重起来。仔细的诊了三遍,最后才道:“不知可否让臣看看小郡主的腋下后背之处?”
刘意这个要求提得有些莫名其妙,杨云溪心都紧了几分:“是不是很严重?”
刘意此时心里也没个底,也并不敢将话说死了,只是摇头:“臣还不确定,还得再看看。”
刘意越是这样一脸的凝重,杨云溪心里就越是紧张得厉害。
小虫儿才那么一点儿大,自然也不怕什么男女有别。当即璟姑姑便是将衣裳脱开给刘意看。
刘意握住小虫儿的胳膊,轻轻的抬起来查看小虫儿腋下。
杨云溪自然也是忍不住紧跟着看。
小虫儿腋下有两个红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蚊虫叮咬了一般。
刘意仔细的查验了各处,又发现了几个红色的痕迹。刘意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看着杨云溪一脸凝重。
杨云溪被刘意这般吓得腿都发软了:“到底怎么了。你说实话。”
“要么可能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或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导致了这般。要么就可能是天花。”刘意的语气有些发沉,额上也是见了汗:“但是之前也并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那么十有八九不是前面一种。”
天花。
杨云溪在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只觉得脑子里猛然的就晕了一下,人都快要站不住了。好半晌她才从不住颤抖的牙缝中挤出了一句话:“这怎么可能?”
不只是杨云溪惊诧,就是其他人也是同样的惊诧莫名。
“我也不敢确定,只能说是可能。毕竟我也没见过天花病人,只从医书和老师那儿了解了一些罢了。”刘意擦了擦汗,一脸的忐忑不安。
杨云溪紧紧攥住岁梅的手,努力的靠着岁梅撑住了身子,“那还等什么,再去请太医来。”
刘意却是没动,一脸欲言又止。
杨云溪忽然就明白了刘意的意思,也突然就想到了现在最紧要的事情。
天花是什么?天花是所有人谈之色变的,几乎是可以称之为禁忌的事儿。天花本身又是从来都不单独出现的,出现一次便是大片传染的情况更是不胜枚举。
若是小虫儿染了天花的消息传出去,不等别人说什么闲话,只怕宫里第一个反应就是要将小虫儿挪出宫去。
杨云溪光是想想那样的局面,就觉得浑身发寒。
若是小虫儿被挪出宫去,且不说医药方面如何,只说不在她眼皮子底下守着,她如何能放心?
她不愿意让小虫儿挪出宫去。更不愿意万一真有个什么,她连小虫儿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杨云溪抿唇只略略一犹豫,便是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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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是什么?从来都是让人谈之色变的禁忌。
所以蔷薇院的消息一传开来,登时宫中的便是犹如变了天一般。有惊诧莫名的,有惶恐的,还有瞬间想得深了的。
反应最大的,自然莫过于朱礼。
朱礼彼时正和大臣商议赈灾之事。刘恩面色惨白的进来匆匆与朱礼耳语了两句,将蔷薇院的情况说了一番。朱礼登时便是连手里的拿着的是什么都忘了,手上一用力,那张大臣呈上来的折子便是被捏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
“什么?”朱礼不可置信的瞪着刘恩,只是这么问了一句。那副样子,分明就是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个事儿的。
刘恩只能是压低声音再度重复了一遍:“小郡主得了天花,太医已是确诊了。”
朱礼明明听见了,却是只觉得自己是听见了天方夜谭。甚至他还唇角牵动了一下,“你胡说什么?在宫里好好的怎么可能染上天花——”
天花在宫里还真没横行过。纵然宫外常有因为天花死一个村子的人的例子,可是宫里还真没出现过几次天花。
毕竟,宫里是什么地方?防范这些都是一直有经验的,哪里可能轻易染上这些?
而且就算染上了,宫人也是居多,主子们养尊处优,又不接触那些腌臜的人和东西,哪里会染上?可是现在,却说小虫儿染上了天花。
朱礼怎么可能相信?昨儿晚上还或碰乱跳的呢,昨儿还为了一个糖果子和他撒娇呢。今儿就染上了天花?
看着朱礼那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刘恩不敢多说,只能是道:“太医已是确诊了。侧妃她已是下令封了太子宫的几处了。”
不知是这话起了作用,还是朱礼总算是从那种不可置信的状态中冷静下来,又或者是听见了杨云溪。总之朱礼忽然就收敛了神色,抿紧了唇厉声道:“那侧妃呢?”
刘恩微微一颤,几乎是下意识的便是跪了下去:”侧妃她……在蔷薇院。没有出来。“
朱礼的手指便是又扣紧了几分,用力之大,连关节都是泛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朱礼的声音沉得像是冬日里冻过了的石头,简直是又冷又硬,落在人心上,便是叫人止不住的寒战。其实朱礼此时的声音里并无太多情绪,可越是这样,刘恩就越是害怕。
”侧妃连同自己一起封在了蔷薇院里。和小郡主一起。“刘恩倒是不想回答,可是这话他不回答,却是又要叫谁去回答?所以只能是硬着头皮解释。
朱礼猛的将手里的东西砸了过去:”混账!你们尔敢!“
朱礼鲜少发脾气,尤其是如今还有诸多大臣在。这么一发火,倒是让所有人都懵了。最后到底还是有个不怕死的大臣站了出来:”殿下息怒。其实按照规矩——“
朱礼冷冷的扫了一眼过去,登时那人便是止住了话头。
”赈灾一事,就照着我的意思来。“朱礼发了一回火,倒是又冷静了几分,也知道眼下这个情形他却是不好再说杨云溪的事儿的。当下便是又将心里的焦灼压下去,只是淡淡的看了一圈,不容反驳的丢下这么一句话。
赈灾一事始终商量不下来,其实说白了也就是银子不够罢了。所以这会子即便朱礼如此说了。自然还是有反对的人的。
不过反对的声音刚冒出来,朱礼便是失去耐心直接道:”这事儿说白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国库是没钱,军队固然重要。可是什么更重要?没了百姓,哪里来的军队?若是那些儿郎们知道,他们爹妈正在挨饿,这些粮食是从他们爹娘嘴里抠出来的,你觉得他们如何作想?他们卖命打仗是为了什么?“
这一番话说出来,倒是让众人都是沉默了良久。
朱礼的神色刀锋一般冷峻:”有些事情,我并不想说出来。诸位这时斤斤计较,回头却是依旧大鱼大肉。各方孝敬也是不曾少拿,若是但凡你们拿出一些来,我想着,纵是不够赈灾。总也能帮上忙的。这话我放在这里,赈灾的银子,我从我的私库里拨五万银子出来。“
朱礼都放出了这话,大臣们一时之间倒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最终便是都脸色各异的沉默了下去。
朱礼也懒怠和这些人再说什么,也没再说话,只是道:”你们再商议着,我先行一步。商议出了结果,再叫我便是。”
朱礼说完这话也没再给旁人脸面,直接便是离开了。
朱礼一出了屋子,立刻沉了脸,随后看了一眼跟在身后一声不敢吭的刘恩,沉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仔细说。”
刘恩便是将这话说了一遍,只是越说声音越小就是了,而朱礼的脸色也是越听越是难看。
朱礼最终几乎将唇抿成了一条薄薄的线:“你说,是阿梓她自己主动要求封宫的。”
刘恩应了一声,大气也不敢喘:“是。”
朱礼冷笑一声,面上只是一派冷峻:“她这是怕小虫儿被送出宫去。”
朱礼说着倒是有点恼:“她这是不信我会护着她们母女两个。”
这话刘恩可是一个字儿也不敢接。
朱礼自己兀自恼了一阵子,忽然又苦笑了:”不过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顿了顿,他重新冷静下来:“既事已至此,现在先去一趟太后那儿罢。”
刘恩猜到了几分朱礼的意思,当下倒是有点儿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是不敢说一句话,只是忙叫人去准备轿子。
不过还没走出两步呢,刘恩便是被朱礼又叫住了。
朱礼问道:“这次是谁负责诊治的?”
刘恩如实说了。朱礼倒是松了一口气:”褚庆还好,医术不错。“褚庆的资历老,技术也不只是不错。所以故而倒是还能让朱礼放心几分。若换成其他人,朱礼此时能放心就怪了。
不过其实即便是褚庆负责诊治,可是一想到那是天花,朱礼还是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像是被人紧紧的攥住了。一口气也喘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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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找涂太后的路上,朱礼便是将整个儿的事情翻来覆去的想了很多遍。
想得最多的,还是为什么小虫儿会染上天花。
朱礼比起杨云溪自然是想得更多。
所以到了涂太后跟前的时候,朱礼的脸色已是不能够用难看来形容了,而是几乎如同暴风雨之前的天空,黑沉得几乎能够拧出墨汁来。
涂太后自然也是知道了天花这件事情的。此时见了朱礼,倒是也不意外。
涂太后看了一眼朱礼的脸色,沉声道:“这事儿谁也不好受,你也不必这般拉着脸。叫人看见了,还以为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儿呢。没得让那些大臣们惴惴不安的。”
朱礼知道涂太后这是故意提醒他的意思,当下却是并不愿意去掩饰,反而只是颓丧的坐在了椅子上,沉声道:“皇祖母,这事儿不是小事儿。我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涂太后一声轻叹,也是靠在椅背上,微微合上双目:”自然不是小事儿。好好的一个乖巧的孩子,怎么昨儿还好好的,今日就成了这般。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又是在哪里染上了天花——“
”在南京的时候还好好的。“朱礼烦躁的转动着左手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温润的触感却是丝毫不能够让他心中松快一些。反而只是让他更是烦躁和焦灼:”路上更是没接触过外人,所以这天花,只怕还是在宫里染上的。“
涂太后看了一眼朱礼,轻飘飘的问道:”你想说什么。“
朱礼的声音又阴沉几分:”宫里哪来的天花?而且如今也只出现了小虫儿一个——”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自也是不必再说得更加明白,便是都心知肚明。
涂太后惊疑不定,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看着朱礼:“这话可不能乱说。宫里怎么会又人这般。而且小虫儿一个女孩儿,谁这般看不过眼对她下手?“
朱礼松开了扳指,点了点椅子扶手:“许针对的不是小虫儿,是阿梓。又或者是我。”
这话一出,涂太后自然也就想得多了。当下便是叹了一口气,冷冷道:“若真是这样,那事情只怕就不是那么简单了。得仔细查查才是。”
朱礼一笑,笑容冰冷又阴鸷:“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要仔细查一查。”若真是别人动的手,他便是要了那人全家的命!
在这个事情上,杨云溪和朱礼倒是难得的默契了一回。
不过涂太后随后又是叹了一口气:”这个倒是先抛开,眼下最紧要的是,你到底打算如何?”
朱礼自是知道涂太后问的是什么:按照规矩,别说是天花,只要是有传染的病症,那都是要立刻送出宫去的。说是养病,实则是隔离。不管身份如何,只要不是皇帝都是这般处置。
涂太后自然也不可能不知道杨云溪已经封了蔷薇院,甚至还封了太子宫其他几处。
朱礼只装作没看见涂太后的神色,淡淡道:“转移出去麻烦不说,如今只怕也是来不及了。便是先就这么着罢。横竖封了宫也不怕什么——”
涂太后很想提醒朱礼几句,不过看着朱礼这般神色,却是到底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是皱眉严厉了几分:”大郎你这般,可要仔细想清楚了!别的不说,你父皇那你要怎么说?“
朱礼垂下眸子,似笑非笑的挑了挑唇角:“天塌下来,自然有我顶着。”还是那句话,若是连妻儿都护不住,他这个太子做得还有什么意趣?
涂太后看着朱礼,心里十分清楚:一旦皇帝知晓这个事情,皇帝就绝不会允许小虫儿还留在宫里。她的这个儿子她最清楚,最是贪生怕死不过。如今小虫儿得得是天花,怎么可能让皇帝容得下?
可是朱礼的性子涂太后也是清楚:朱礼从小甚少坚持什么事儿,可是一旦他要坚持的,那便是怎么也是说服不了,只能放手让他去的。
朱礼如今明显的要护着杨云溪母子两,她如何说?让朱礼别倔?可是那毕竟是朱礼的女人和孩子,一个男人若是连孩子和女人都护不住,还指望他能有什么担当?
涂太后只觉得自己像是夹在风箱里的老鼠,两头为难。
末了涂太后只能是叹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大郎你要保重你自己才是。这话你可明白?我知道你看重她们母子,可是在我眼里,你比她们重要多了。你没事儿也就罢了,你若是有事儿,我便是杀了她们也不解恨!“
朱礼背脊一凛:”皇祖母的意思,我明白。“
涂太后这是怕他一时冲动,和小虫儿接触太多,然后染上天花。
朱礼的神色再镇定不过。涂太后便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无力摆摆手:”罢了罢了,你自己有分寸便是好了。别的也不必多说。我只管看着就是。“
从涂太后那儿出来,朱礼便是也没再多说什么,只道:”回太子宫。“
刘恩听了这话,便是明显的露出了几分迟疑来。
朱礼看得分明,神色一顿,也不说话只是目光锐利的盯着刘恩看。
刘恩却还是不敢就这么领着朱礼过去了,到底还是硬着头皮提醒了一句:”殿下要不等等?如今太子宫只怕乱着呢。而且蔷薇院也是进不去,也见不着杨侧妃……”
“我是去见太子妃。”朱礼却是这般说了一句。
刘恩自是拗不过朱礼。
而后叹了一口气,只能跟着朱礼往太子宫去了。
太子宫的人也都没想过朱礼会过来。
此时见了朱礼,倒是都愣得不行。
就是古青羽也是惊了一惊,好半晌才缓过劲儿来:“殿下怎么过来了?”
朱礼揉了揉眉心:“过来看看你。”
古青羽闻言便是笑了一下,不过心里却是并不将这话放在心上。而语气也更是淡然的:“殿下不该来的。我在这里好好的,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倒是殿下这般过来却是不妥。”
朱礼自是知道自己这般过来不妥。可是她如何忍得住?
当下犹豫一下,朱礼也懒得兜圈子了,直接问道:“阿梓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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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就像是一片沉静的湖水,在平静的水面之下,水流却是一直在涌动的。
昭平公主得知了天花一事之后,便是找到了涂太后。意思倒是很简单:“宫中昨儿接触过小虫儿的人,是不是该先都隔开来?”
涂太后却是皱眉:“昭平,你再仔细想想。”
昭平公主沉吟片刻:“皇祖母这是怕引起恐慌。”
涂太后点了点头,悠悠的叹了一口气:“如今宫外事情不少,这个时候,宫中再出现这种事情,你说让宫外那些百姓怎么想?”尤其又是天花。
昭平公主目光闪了一下:“可是不声张,这……”
“真是天花,躲也躲不过。若不是天花,躲着就更不必了。”涂太后神色难得肃穆:“我就不信了,宫里谁这么大胆,是要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不成?”
昭平公主挑眉:“皇祖母不信是天花?”
涂太后摇摇头:“不信。不过,不管是怎么一回事儿,这件事情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儿。促成这件事情的人,心思太深了些。”
“杨氏到底有些小家子气了。”昭平公主叹了一口气:“她这般,倒是让大郎为难。”
“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有什么办法?”涂太后揉了揉膝盖,只觉得那地方隐隐作疼:“怕是要下雨了。腿又开始疼了。至于小家子气谈不上,就是太任性了些。不过她倒是也聪明,这般一下子封了宫,谁也不好再说什么。”
毕竟,人都自己封了宫了,已是杜绝了一切可能了,旁人还好说什么?
昭平公主叹了一口气:“若是青羽身子争气些——”
“当初若是青羽身子好,也就不会定下她了。”涂太后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昭平公主:“你难道不明白?”
昭平公主默然了许久,一句话也没再多说。她自然是再明白不过的。古家势力大,古青羽再是个强健厉害的,那么后宫被古青羽把持住了,那还得了?
古家如今没落了,古青羽也是这般,倒是让人忍不住有些唏嘘。
“太子宫那般危险,青羽身子弱——”昭平公主想了想到底还是觉得有些担忧:“那儿离得那样近。”
昭平公主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怕古青羽也染上了天花。
不过涂太后却是嘲讽一笑:“昭平你如今倒是越发的不精心了。若是真怕,你以为青羽她会硬撑着?她为了那孩子付出了多少心思?她会拿着孩子冒险?”
涂太后这话倒是让招聘公主心里一下子反应过来,当场倒是有些错愕:“这么说来——”
“当局者迷。”涂太后冷笑一声,“云溪和大郎挂心孩子想不到也就罢了。昭平你如今怎的也是想不到?这事儿只怕青羽就算没参合,却也是冷眼看着的。”
这话的意思分明是在说古青羽是知情的。
昭平公主抿了抿唇,仔细的将这些事情想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倒是忍不住的沉默了。是了,若是真是天花,谁动的手,谁只怕就第一个回避开来了。天花毕竟不是闹玩笑的。
“真是青羽做的这事儿?”昭平公主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有些发冷:后宫中这些事情她见得多了,有心计是好事儿,可是太有心计了,那就有些可怕了。
尤其是对一个孩子下手的,未免让人太过不喜了一些。
“倒是也不见得。只是她未必不知罢了。”涂太后揉了揉眉心。一脸的疲惫:“不过这事儿也不影响大局。所以也不打紧。”
古青羽知道却没拦着是一回事儿,真动手了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这头涂太后和昭平公主说着话,那头刘恩也和朱礼汇报着这两日的调查情况。
“小郡主身边服侍的人都是查了个遍儿,并无可疑之人。侧妃安排的人做得极好,而且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唯一有机会的,只怕也就是在太后娘娘那儿了。只是在太后娘娘那儿接触过的人着实有些多——”刘恩叹了一口气,有些为难。
朱礼扫了刘恩一眼:“撇开太后跟前那些宫人。只说太子宫这头的人。”
刘恩顿了顿:“只有小胡贵人和墩儿殿下。”
朱礼的手指紧了紧,随后却又平复下来,平稳的将朱批写完了,这才搁下笔:“那墩儿身边的人查过没有?”
刘恩摇摇头:“如今还封着呢。只怕还得等两日墩儿殿下那儿没什么异常,才能行动。”
朱礼垂眸,轻轻点了点桌面:“查一查小胡氏。看看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刘恩服侍朱礼多年,一听这话就知道朱礼这是有点儿怀疑胡蔓,当下深想了几分,登时就有点儿被惊到了:若这事儿是胡蔓一手导演出来的……
那么胡蔓的心思也未免太深沉可怕了。
朱礼问过了这些之后,便是又问起小虫儿的情况:“小虫儿呢?如何了?那药可有作用?”
刘恩叹了一口气:“没有再严重,可也没好转。一直发低烧呢。”
朱礼皱眉:“怎么褚庆开的药不管用?”
刘恩心头苦笑,嘴上却是半个字也不敢再说了。,怎么说?说褚庆不行?可那是天花。有谁打包票说治得好?可是说实话?那小命还要不要了?
朱礼显然也是烦躁得不行,当下只是看了一眼刘恩瑟缩的样子,便是有点控制不住脾气:“你那般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人!小虫儿也就罢了,侧妃呢?”
朱礼这两日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一闭上眼睛,就会止不住的想小虫儿和杨云溪。然后止不住的去将事情往坏处想。
甚至朱礼已经想过,若是小虫儿真没了该怎么办。他该如何宽慰杨云溪——
他想过太多,可是唯独不敢去想,他或许不只是会失去小虫儿,还会失去杨云溪。每次脑子里一有要往这方面想的趋势,他就像是触及了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登时便是下意识的止住了念头,忙退缩回去。
朱礼想看一眼杨云溪,哪怕就一眼,说一句话也好。这个念头在他心头盘亘,日益壮大。可是他却是偏偏只能生生的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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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最终还是没忍住,用过了晚膳之后便是说出门走走。这一走,倒是一直走到了太子宫门口。
因刘恩也不在跟前,跟着朱礼的小太监也不敢拦着,此时额上已是见了汗了。
太子宫的大门是开着的,不过守着门的人却是人人都用棉布覆面,身上佩着褚庆调配的药囊,以作防护。
朱礼停下脚步,盯着那些进出的宫人看了半晌。最终却是道:“去准备纸笔来。”
小太监微微一怔,还有点儿没反应过来,朱礼却是又改了主意:“罢了。也不必纸笔了,只叫人将这个东西带去给杨侧妃罢。”
一面说着,一面却是从手上拔下了那个羊脂白玉的扳指来。
朱礼这个扳指戴了许多年,算是少数的随身物件儿了,如今给了杨云溪,一面是想着只当是替他陪着小虫儿和杨云溪了,一面也未尝是没有要给别人看的意思。
毕竟,如今杨云溪成了这般,不知多少人冷眼看着呢。他是舍不得杨云溪在这个时候再受任何委屈的。
朱礼叫人送了东西进去,却是也没立刻走,反倒是又在门口愣愣的看了半晌。心里自然是盼着杨云溪能给她带几句话出来的。然而让朱礼失望的是,杨云溪没有。
最终朱礼失望而归。与此同时更是忍不住的想:为何杨云溪不肯叫人带话出来?是底下人不敢冒险接触杨云溪呢,还是杨云溪压根从心底就在怪他?
这个念头自是折磨着朱礼一夜辗转无眠。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扳指送过去的时候,杨云溪却是刚睡下。趁着小虫儿喝了药睡着了,杨云溪便是也靠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这一养神,却也是睡了过去。
璟姑姑等人自然是压根就舍不得叫杨云溪起来。况且朱礼也没有别的话,就让送了一个扳指过去,在璟姑姑看来更是没有必要叫杨云溪起来不是?
杨云溪一觉醒来,知道了始末后,沉默了半晌便是一笑:“也好。”
璟姑姑不明就里:“也好什么?主子这是什么意思?”
杨云溪看了一眼璟姑姑,笑道:“他送了扳指来,自是希望我有所回应的。此时这般,也不知他心里会如何想。”
若是以往,她必是会立刻想法子弥补。绝舍不得让朱礼难受半点。可是现在么——朱礼难受也是应该的。难道小虫儿不是他的女儿?难道她们母子受的罪就是应该的?
而且,让朱礼难受才好呢。也好让他知道,她并不是真的只会一味退让的。以前也就罢了,如今……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那扳指用荷包装起来,放在小虫儿枕边罢。权当是她爹爹陪着她了。”小虫儿这样难受的时候,本来就是该父母哄着的,宠着疼着的。可是现在朱礼身份使然不能冒险,有个物件儿也算是个念想了。
只是即便是这般想了,她还是觉得心里是委屈的。
可不是委屈么?若朱礼不是太子,若朱礼不是朱礼,她今时今日又如何会承受这些?小虫儿又如何需要承受这些?
若是朱礼狠心一些,不想着处处一碗水端平,非要给其他人一些盼头,今时今日也不至于如此。
杨云溪自然也知道自己这个恨意是没来由的,是不应该的。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住。这个时候,她若是不找些东西来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她怕自己真的崩溃了。
这么几日过去,小虫儿没有丝毫变化。那些灌下去的汤药就像是进了别人的肚子似的,竟是半点效果也没起到。
这种感受,真真的是叫人绝望的。
不只是她,就是蔷薇院的其他人,也是明显的低沉了许多。人人都是情绪低落,带着一种压抑和小心翼翼。
唯一让人觉得还好的是,到底没有人再倒下过。
否则的话,杨云溪觉得自己大抵是要绝望了。朱礼这个时候送了扳指过来,其实也是给了她一点慰藉的:至少这说明了她们母女两个还是有人牵挂着的。
这种感觉,便是让杨云溪觉得又多了几分力气。
不过这样的放松也并未维持太久。
杨云溪很快就得了消息:墩儿也发病了。
墩儿的症状和小虫儿的症状是一模一样的,甚至更是严重一些。
这一下,宫里便像是一下子炸开的马蜂窝。不管是宫里的,还是宫外的,都是一下子有些人人自危之感。
有人上了折子要求皇帝和朱礼撤回旧都南京避难。
这个消息一下子就成了引燃炮仗的火引子。事态已经是明显掩盖不住了。也不知是谁顶不住压力跟皇帝说起了这个事情,登时便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事儿瞒着皇帝这般久,本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而如今皇帝骤然得知,自更是雷霆震怒。
皇帝发怒,自然是只冲着朱礼去的。
皇帝召见,纵朱礼并不想去,可最终也是只能去了。
朱礼一进去,皇帝就直接一只砚台砸了过来:“太子好大的本事!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了?”
朱礼侧头避开了砚台,也并不像是以往那般毕恭毕敬的跪下认错,反而是淡淡道:“父皇不必惊慌,此事儿儿臣自有分寸。”
朱礼这话算是彻底的触碰到了皇帝的逆鳞,皇帝当即便是彻底的震怒了,当即一拍桌子,“自有分寸?!好一个自有分寸,你的分寸是什么?是巴不得朕死了,你好做皇帝?!”
这话说得简直诛心了。
换做是以往,朱礼必是赶忙认错,可是现在……
朱礼瞥了一眼皇帝,沉声道:“儿臣并没有这样的打算。不过儿臣说了,这事儿儿臣自有打算。别的事情也就罢了,唯独这件事情还希望父皇能让儿臣做主。”
朱礼的态度不卑不亢的。这样的态度,皇帝能觉得心情舒畅也就怪了。当即看着朱礼,气得几乎恨不得将朱礼掐死。
皇帝看着朱礼,最后只怒声道:“召集大臣,朕要废太子!”
皇帝是动了真火。其实以前朱礼好声好气的认错,恭恭敬敬的态度虽然不能取悦皇帝,可是总也不会让皇帝再发火。
可是现在朱礼这般态度,却是摆明了要和皇帝对着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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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这话将墩儿的奶娘吓得一哆嗦。
可是杨云溪这话却是实话——别说别人不会放过墩儿的奶娘,就是她,若真的墩儿有什么,她也不会放过奶娘的。
墩儿之所以这般,胡蔓有责任,可是难道奶娘没责任?一个好的奶娘,不只是喂喂奶照顾照顾起居也就罢了的。但凡奶娘对墩儿是真心疼爱的,只怕就是拼了命,也是愿意去通风报信,给墩儿求一线生机的。而不是硬生生的拖到了现在。
杨云溪冷冷的扫了一眼墩儿的奶娘:“走不走?若是不走——”现在就送她上路也不是不可以。
奶娘被杨云溪吓得又是一个哆嗦,不过这次却是没有迟疑的飞快的抱起了墩儿来。
一路回了蔷薇院,杨云溪想了想,到底是没将墩儿和小虫儿安排到一间屋子。
褚庆自然是跑不掉,肯定是不可能跑得掉的。当下杨云溪便是让褚庆去给墩儿诊断。
褚庆一看墩儿的精气神,倒是先皱了眉:“怎的竟是到了这般地步了?”
杨云溪在旁边听着,便是又看了一眼墩儿的奶娘。于是墩儿的奶娘便是瑟缩到了角落里,恨不得杨云溪再也注意不到她。
“褚老先给墩儿看看罢。”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心疼归心疼,可是却也顾不上别的。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天花。
褚庆给墩儿诊了一下脉,随后脸色便是大变了一回,最后便是飞快的去扒了墩儿的衣裳。
墩儿身上许多红点,更多的却是水泡。一个个亮晶晶的,有点儿像是烫伤了一般。不过并没有红肿的,看着倒是也不算可怖。
”这是——“杨云溪纵是没见过天花,却也是下意识的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天花会如此?“
褚庆深吸一口气,忽然便是忍不住的笑了起来:”好事儿,好事儿!“
杨云溪一惊,随后看住了褚庆:”褚老这是什么意思?怎的还成了好事儿了?“
褚庆”哈哈“大笑,半点不在意形象,看得出来倒是真的高兴:”怎的不是好事儿了?这是痘疹,不是天花!“
”痘疹。“杨云溪重复了一遍,随后也是忍不住的高高挑眉,笑容一点点的就情不自禁的拉了出来。痘疹民间一般都唤作水痘,这种病症多发于小孩子,虽然也有危险,可是到底却也是不那么凶险。至少比起起天花来,却是好上了太多太多了。
半晌,杨云溪看了一眼褚庆:“那墩儿现在——”
褚庆笃定道:“只是痘疹的话,不过是三五天的事情。只要看住了墩儿殿下,不让他抓破痘子就好。再配合着药,好起来很快。至于发热,想来也是吃了药就会好许多。”
杨云溪微微松了一口气,随后又悬了心:“那他现在在这边……”会不会被传上天花?说起来,倒是她好心办了坏事儿了。若是墩儿因为这个染上了天花,她万死难辞其咎。
褚庆听了这话也是迟疑了一下,随后才犹疑道:”不知道这件事情,侧妃想到了一点关键之处没有。”
杨云溪听了褚庆这别有深意的话,便是愣了一下神。
褚庆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写好了方子,随后才道:”天花本就是传染性极强的,可如除了小郡主之外并无一人——“
杨云溪一听这话,登时就是明白了过来:是了,除了小虫儿之外,便是再也没有人染上天花。甚至半点症状苗头也没有——按说这是不应该的。
”或许小虫儿得的也不是天花。“杨云溪沉了脸,说这话的时候,说不上来心头是欢喜更多一些,还是更恼怒一些。
褚庆看了一眼杨云溪,又摇摇头:“可当初诊断的时候,小郡主的症状和痘疹的情况不一样,完全没有痘疹的那些情况。处处都是偏向天花的。“
”这个事情上,有没有办法动手脚?“杨云溪沉声问道:”让痘疹的情况,看起来就像是天花。“
褚庆点了点头:”用药让小郡主表现出天花的病症就行。而且痘疹也好,天花也好,初期都是发热。”
杨云溪登时就沉了脸色。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若不是天花,那小虫儿这几日吃的苦药汁子是为了什么?蔷薇院上下战战兢兢的又是为了什么?
“褚老再去给小虫儿诊断一番。这次务必得出个真正的结果来才好。”杨云溪攥紧了拳头,看了一眼墩儿,又看了一眼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奶娘,倒是暂时懒得理会这些了。
此时她心心念念的,自然都是小虫儿。
知道小虫儿可能不是得的天花,她心里自然是无比欢喜的。欢喜得甚至是忍不住的觉得想笑。只是想着小虫儿这两日受的苦,便是又如何笑不出来了。
而这两种滋味混合在了一处,便是彻底的成了愤怒——她甚至比之前更恨那个在背后作怪之人。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将对方撕成碎片。
不过,她也很清楚,这件事情也不一定就真像是她猜测的这般。
墩儿是痘疹而非天花这件事情,也极有可能根本就是巧合。墩儿是痘疹,小虫儿却不一定也是痘疹……
褚庆在诊脉的时候,杨云溪自然依旧是忐忑。甚至这一次的忐忑,比起上一次来更加严重。之前尚不知道小虫儿怎么了,如今她却是真被天花吓到了。
褚庆这一次自更是不敢马虎,一丝不苟的诊脉,仔细查看小虫儿身上的那些小红点儿。
随着时间的过去,杨云溪便是只觉得自己的心头快被提出喉咙了,悬在那儿说不出的难受。她就这么眼巴巴的看着,在旁边等着。
只是她似乎越是紧张这件事情,结果就越是姗姗来迟。
等到等无可等的时候,杨云溪到底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到底如何?”
褚庆收了手,却是苦笑了一声:“诊断不出来。”
杨云溪一怔,眉头便是皱了起来,压抑了几番后,到底还是忍不住的焦躁起来:“怎么会诊断不出来?褚老你再仔细的诊断一番!”
褚庆苦笑:“真诊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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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庆苦笑:“真诊不出来。”
杨云溪自是皱眉:“怎么会诊不出来?”
褚庆犹豫了一下,便是如此解释道:“许是因为之前的干扰还没过,而本身痘疹和天花的症状其实也有点相似。所以如今模棱两可的,反倒是让人诊不出什么来。”
杨云溪这下也是不知该说什么了。纵然她心急如焚,迫切的想要知道一个答案,可是褚庆诊不出来,她纵是着急也没什么用。
最终,杨云溪苦笑着问褚庆:“褚老您觉得小虫儿更像是哪一种?”诊不出来,只能凭着经验猜了。
褚庆琢磨了几分,最终便是道:“既然是这样,其实我倒是有个法子可以试试。只是多少有点儿冒险就是了。不知道侧妃敢不敢试试。”
“你说。”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心里倒是有几分紧张。却也是有几分期待。
褚庆沉声道:”停了小郡主的药,让小郡主的病症发出来。“
不少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法子或许是最又效果的,可是仔细的想想,这又何尝不是拿着小虫儿的性命在冒险?若是痘疹也就罢了。真发出来了反而好得快些。可若不是痘疹而是天花呢?现在尚且能压制住,一旦发出来,那如何还能压制得住?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苦笑了一声:“褚老这个主意,却是让我心惊胆战。”她想知道到底是不是天花,可是她又不敢拿着小虫儿的性命去开玩笑。所以这事儿可不就是成了两难的事儿?
褚庆说这话的时候,自然也是知道杨云溪必是极难选择的。当下也只是苦笑着不说话。将选择的权力都交给了杨云溪。
杨云溪犹豫了良久,却是始终做不出选择来。最后苦笑了一声,看了一眼褚庆:“这事儿我做不出选择,褚老您告诉我,您到底有几分把握?”
褚庆如何敢打包票?当下自然是苦笑摇头。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那便是将此事儿禀告给殿下,让殿下来定夺罢。”
这种事情,她做不出决定,自是只好交给朱礼:至于朱礼如何为难,她也是想得到的。可是除了交给朱礼定夺之外,还能交给谁去?
杨云溪这般一说,褚庆也是点头:“如此也好。此事儿的确是得告知太子殿下,毕竟墩儿殿下的身份……也免得引起朝堂动荡。”
此时杨云溪和褚庆自然是不知道,太子宫外早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而朝堂更也是因为这个事情动荡了起来。
杨云溪着人出去传话,其中自然是转折也不知多少次。
不过朱礼此时就在外头候着呢,此时传话的人一出来,倒是一下子就看见了朱礼,登时整个人都是松了一口气,忙上前去给朱礼请安。
殊不知,朱礼此时看见了有人从太子宫中出来,却也是微微一惊,整个人都是激动了几分。一面他希望是好消息,可是另一面,他却又怕是坏消息。如此一来,倒是有点儿忐忑的味道了。
比起和皇帝对上,朱礼反而觉得现在的情形让他更不安更煎熬一些。
这种感受并不怎么好受。
朱礼最终飞快的出声问道:”什么事儿。直接说。“
这样的情况下,再兜圈子再委婉,那就是生生的煎熬了。所以倒不如来得痛快一些,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都让他能飞快的知道才好。
传话的小黄门自然也不敢废话,当即飞快道:“墩儿殿下得的并不是天花,而是痘疹。”还没等他喘一口气接着说下去,朱礼却已经是追问道:“那小郡主呢?”
朱礼在这一刻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想到了这个问题:既然墩儿不是天花,那么会不会小虫儿得的也不是天花?若真是如此,那就……
朱礼在等答案的时候,只觉得心跳都是加快了两分。比起册封太子的时候,他甚至都更激动期盼几分。
然而小黄门的答案自然是让朱礼的那些期盼和激动都落了空:“小郡主那头,却是没诊断出来。褚老太医提了个法子,可以试探出来到底小郡主得的是不是天花。只是却是得冒险——”
朱礼是何许人也?一听这话倒是心头立刻的想到了许多东西:”这么说来,很有可能小郡主她得的也是痘疹。只是一时之间诊脉却是什么也诊不出来?至于冒险,莫非是要将现在的药停了,等病症彻底发作出来再看?”
朱礼竟是猜得半点不漏。
小黄门一面心头震惊佩服,一面却是又觉得朱礼未免太过可怕。倒像是亲自听见了那么一番话似的,这般知根知底的,半点也没又遗漏。
当即小黄门小心翼翼道:“侧妃不敢随意决定,所以便是求着殿下给个旨意。”到底是试试看还是继续现在这样的治疗法子,决定权就这么交给了朱礼。
朱礼心里自然也是猜到了几分,当下苦笑一声:“她倒是将这个烂摊子扔给我了。”不过要说有多埋怨,却也没有。更多的反而是害怕:可不是得害怕么?做个决定容易,可是后果谁来承担?
若真出了什么事儿,他怕杨云溪到时候埋怨他。也怕小虫儿真出了什么事儿。
不过杨云溪既是要让他做决定,朱礼也不会推脱——这件事情总不能继续这样耗下去。迟早总归是要做个了断的。当下微微一阵沉吟后,他便是下定了决心:“既是如此,便是让褚庆放手一试罢了。”
药吃多了,对身子也不好。小虫儿这般吃药,他也于心不忍。而且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只怕小虫儿的也不是什么天花。
朱礼这般决定了,自然是杨云溪松了一口气——她其实还真怕朱礼也不敢做出这样的决定,依旧是让小虫儿继续如现在一般吃药。她心里,其实也是偏向于放手一搏的。
只是,她着实也是太过懦弱,所以才会这般迟迟下不定决心来。所以最终将这个决断的权力交给了朱礼。
好在朱礼最终还是选了她想选的那个答案。
杨云溪叹了一口,看了一眼褚庆:”既是这样,那就照着殿下的吩咐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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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蔓留下是天经地义,可是熙和留下却也不过是帮着熙和刷一刷名声罢了。
杨云溪自是不愿意成全熙和。而且她也是怕熙和再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
胡蔓其实留下也未必能做什么,墩儿和胡蔓也未必就有那样深的感情到胡蔓非要留下来守着。就是照顾墩儿,其实也有奶娘和宫人,根本用不上胡蔓。
胡蔓这般留下,其实也无非就是看着墩儿受了多大的罪过而已。
杨云溪不知道胡蔓会不会心疼,反正她觉得是个人看了墩儿那般难受的情形,大约都是会觉得心疼难受的。
杨云溪这头回了小虫儿的屋子又等了打半个时辰,岁梅便是进来回禀:“主子,有个太医过来了,说是或许能治小郡主的病症。”
一听这话,杨云溪便是唇角忍不住挑起了几分,登时就笑了。
“既是这样,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将人请进来?”杨云溪看了一眼岁梅,唇角含笑,声音都是松快的:“岁梅你如今倒是越发的不懂事了。”
岁梅看着杨云溪明显的变化,倒是有点儿丈二的金刚摸不着头脑了:这怎的突然就心情好了起来了?真真是是叫人觉得有些怪异了。
不过杨云溪心情好了,她自然也是高兴的。当即便是忙到:“主子别急,我这就去将人带进来。
杨云溪应了一声,看了一眼一头雾水的褚庆,便是压低声音细细解释了一句:“若这人有法子,还得请褚老您过过眼,毕竟是药三分毒。”
褚庆连连点头,其实心头也有点不服输的意思:这人算是什么?他都没法子的事儿,这人怎么就有法子了?他倒是真想看看这人是有什么法子!
杨云溪看着褚庆的神色,倒是心头也是十分满意——其实这样不服输也是好的,唯有如此,褚庆才会睁大了眼睛了盯着对方看着,然后看出其中的端倪。
最后,杨云溪又给褚庆出了一个难题:“若是褚老您再能从对方开的方子里看出来到底是什么药导致小虫儿如今的情况,那自是更好不过。”
这些医药大拿,从一个方子猜出另一个方子,虽然是有些难度,可是也不会真就难到做不到。
褚庆倒是丝毫不以为意,听了这话反而是眼前一亮。也不知心头是不是猜出了几分,一张老脸上,那双眼睛倒是灼灼得有些怕人了。
杨云溪也不多说,只是笑了一笑。对于眼下的局面倒是十分满意。她自然是相信,只要褚庆认真去试了,必是能成的。
其实褚庆能得了今日的地位和荣誉也不是沽名钓誉来的,的确是有真凭实力的。对于这些事情,褚庆比起许多年轻的太医都更舍得花功夫去研究琢磨,虽说也有些臭毛病,不过也并不是什么大事儿。
只可惜的是,褚庆却是注定了不可能趋附她的就是了。不然倒是挺好。
正想着呢,岁梅便是领着一个太医过来了——看着倒是挺年轻,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长得也是仪表堂堂。
杨云溪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开了口:“听说你说你能治好小郡主的病症?你可想清楚了?小郡主的病症,极有可能是天花。那可不是容易治的。”
那小太医恭恭敬敬的给杨云溪请了个安。
褚庆倒是开口了:“我以为是谁,原来是小安你。你们安家世代行医,你深的真传,你的医术也不差。不过——”
褚庆一则是给杨云溪点名了这个安小太医的身份,二则也是提醒了那安小太医:这病症你不行,还是别逞强得好。
安小太医得了褚庆这般提醒,倒是也丝毫没有半点要退缩的意思,反而是微微一笑:“褚老您放心,这事儿我若是没把握,又如何敢来?正所谓没有金刚钻,不敢揽瓷器活不是?”
这话却是要说恭敬也算不得,可也不算是无礼。不过这样一说,倒是分明让人一下子就记住了他了。有些才情和傲气,倒是完完全全的一副青年才俊摸样。
杨云溪微微一笑,却是懒怠听这些拐弯抹角显摆自己的话,直接道:“其实不管怎么说,方子一开出来,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小郡主还病着呢,既是你有法子,那就赶快的开方子罢。好歹让她少受罪一些。让我心中也是好受些。至于赏赐,若真能治好,我自会在太子殿下跟前替你美言的。”
安小太医说白了等的也就是这句话罢了。
此时自然也是不会拒绝,当即便是道:“既是如此,那微臣便是先开方子罢。”
于是一屋子的便是眼巴巴的看着安小太医开方子。
安小太医也不怯场,诊断一番之后,便是拿起了纸笔开方子。
杨云溪自也是看了,随后笑着赞了一句:“安小太医这一手字写得真是极好的。”
褚庆便是笑着接了一句:“听说安小太医的祖父喜欢字,所以安小太医便是花了不少功夫练这一手的字。”
杨云溪笑了笑,又多看了安小太医几眼。
安小太医很快就将方子写好了。写好之后晾干了墨,便是顺手递给了褚庆过目。
这个细节乍一看没什么,可是细细想想却是又有点儿有意思:按说这个时候要过目也是该给杨云溪的,给褚庆做什么?无非是要让褚庆心服口服罢了。也同样有点儿显摆和自傲的意思:我虽年纪轻,资历浅,可是并不输给任何人。
杨云溪心头这般想着,便是看向了褚庆。
褚庆神色凝重的仔细看着那方子。显然是在慢慢研究。
也没过多久,褚庆便是神色晦涩起来,将方子递给了杨云溪:“方子并无问题,可以放手一试。”
这话一出,杨云溪自然也没什么可不放心的,当下便是叫人去抓药来熬。等到吩咐完了,她这才看向了安小太医:“安太医既是能够开出方子来,那么想来也是知道小郡主她到底得的是什么病症了?到底是不是天花?”
这个事儿,自然还是她最关心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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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小太医一脸的淡然和从容,可是却明显的带着一点儿自负。那副摸样,分明就是等着别人来夸他的。
杨云溪看了安小太医一眼,却是只问褚庆:“这药吃了效果如何?”
褚庆看着了一眼按小太医:“纵是没用,也对病情无碍。”
杨云溪这个态度,自然是让安小太医有些不舒服的。不过杨云溪是主子,纵然再大的不满,也是不好表现出来的。安小太医当下一笑,看了褚庆一眼道:“褚老您看,我这个方子如何?”
这就隐隐有点挑衅的意思了。
杨云溪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褚庆,褚庆便是生生的忍耐住了。当下只听得褚庆叹了一口气,道:“老了老了,哪里比得上你们年轻人呢?你这方子极好,我看比起你祖父来也是不差什么了。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正是这么一回事儿。”
杨云溪不等安小太医开口,便是笑道:“褚老您累了这么些日子,便是先回去歇着吧。这里且让安太医守着罢。您不也说了他是极好的?”
褚庆听了这话,便是也顺势告退出来。
安小太医听了这话,倒是忍不住的笑了一下,甚至还说了一句:“褚老您放心。侧妃您放心。”
杨云溪便是让安小太医留下,自己则是送了褚庆出了屋子。
一出屋子,杨云溪的面色便是冷了下来,“褚老你看呢?”
褚庆叹了一口气,“有六成的可能。”
杨云溪一听这话,脸上又冷了两分:“他在家里是不是不受宠?”
褚庆一怔,随后点点头:“是不大受宠。不过他天分不错,他祖父还是十分看重他的。只是他是庶出,到底是……若不是他嫡出的大哥着实天分一般,进太医院的也不是他了。”
这就是了。杨云溪冷笑了一声:“在家中越是不受宠,他只怕就越想做出点成绩来。就越容易被人诱惑了做些糊涂事儿呢。”
褚庆听杨云溪的意思是已经认定了安小太医的意思,当即便是叹了一口气,有些犹豫道:“不一定是他罢——”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若不是也就罢了。若是的话……”杨云溪眼底闪过一丝凌厉,面上也是冷了几分。
她明白褚庆的意思,这样有才华的年轻人,若真折损了却是真真的可惜的。
可是……“一步错,步步错。若是他有一丁点善心,我也不至如此。这几日小虫儿受的罪褚老您都是看在眼里的。我自认为不是一个心狠之人。可是在那之前,我先是一个母亲。”杨云溪的回答便是如此。
褚庆愣了一下神,随后也是苦笑了一声,竟是无言以对:可不是么?还能怎么说?这件事情,的确是如此。别说是杨云溪,就是他看着这几日小虫儿一****被灌那苦药汁子,他都觉得有些心疼。
毕竟人心都是肉做的,他也是有孙儿孙女的。看着也是难受的。而心里难受自然也会觉得怨恨。
褚庆最终叹了一口气:“自作孽。”自作孽,不可活,说的就是这样罢了。
杨云溪同样也是叹了一口气,又问褚庆:“褚老您可否分析出来小虫儿之前用的什么药?”
褚庆点点头:”心里有点数,不过要具体配出来才知道。“
”配出来之后,褚老您直接就将方子送出去罢。交给殿下手里。“杨云溪说完了这句话,便是轻叹了一声:”若是他是清白的,自然也不需担心。若他真做了,宫里自也是留不得他的。“
褚庆自是知道这个道理的。当下便是没再多说,只是退了下去。
杨云溪则是去洗了一把脸。此时已是快要天亮了,杨云溪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那一线鱼肚白,轻轻呼出了这一口气:“天要亮了,但愿天亮之后,小虫儿也好,墩儿也好,还是都好起来罢。”
若是再不好起来,她是真熬不住了。
摸了摸脸颊,杨云溪苦笑着看向兰笙:”兰笙,你说我是不是如今都快不能见人了?“
兰笙其实也是一脸的憔悴,不过听了这话却是偏偏笑起来:“主子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最好看的。旁人纵是拍马也追不上的。”
杨云溪失笑,点了点兰笙:“你呀。说谎话也是不眨眼的。我这般哪里还好看?“
兰笙笑嘻嘻道:”好看好看。主子怎么不好看了?不信回头去问殿下,殿下必也说好看的。“
提起朱礼,杨云溪倒是微微一晃神:也不知道朱礼如今在做什么?是睡了呢,还是和她一样担心着小虫儿呢?
朱礼此时自然是不可能睡得着的。事实上纵然是躺在榻上,朱礼始终也没睡着。隔不了多大一会儿,他便是问刘恩:“什么时辰了?”
刘恩一遍遍的回话,倒是心头也盼着天快亮起来才好。不然这般一会儿一问的,也是煎熬。
天色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缓缓放亮了。
到了起身的时辰,朱礼见依旧没有人过来传递消息,便是叹了一口气。却又很快强自镇定下来,从容起身穿衣洗漱,如同往常一般准备去早朝。
此时有小黄门匆匆过来,附耳在刘恩跟前禀告了几句。刘恩微微变了脸色,也不敢耽搁,忙悄悄的跟朱礼说了:”皇上这是召见了各位王爷们,今日早朝的人只怕是难得的齐全。”
朱礼手指微微一顿,随后一笑:”齐全也好。“
瞧着倒是半点不怕。
刘恩看着朱礼这般,倒是油然的生出了一股”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感觉来。
朱礼看了一眼杏黄色太子服,笑了笑却是道:”今儿就不穿这个了罢。也许以后都没机会再穿了。收起来罢先。“
朱礼说这番话,却是分明有一种不祥之感。
刘恩嗫嚅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忍住:“主子何必说这样的话?”
朱礼轻笑一声,伸手整理了一下袖子,随后便是道:“好了,咱们这就去罢。”心头倒是叹了一口气:也不知蔷薇院如今是个怎么样的情形?
走出屋子的那一瞬间,朱礼被太阳便是刺得微微眯了眯眼睛:“今儿倒是个灿烂的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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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这才搁下筷子看住了褚庆:“褚太医在太医院当值也有些年成了。”
褚庆早在朱礼搁下筷子的时候也赶忙搁下了筷子,紧张的等着朱礼的话。此时倒是没想到朱礼一张口竟是问这个,毕竟他以为朱礼肯定是先问小虫儿的情况的。
褚庆略微在心头算了一下,便是恭恭敬敬的答道:“已是快三十年了。”
“皇祖父还在的时候,对出褚太医你的医术也是赞叹不已。”朱礼笑了笑,不过很显然的这个笑容却并没有让褚庆觉得放松下来,反而是让褚庆觉得越发的紧张不已了起来。
褚庆一时之间笑容都是微微有些发僵:“先皇谬赞了。”
“我也是觉得褚太医的确是不错的。不说医术如何,只说为人处世,倒是真真的不错。”朱礼的笑容又大了几分,轻轻的点了点桌面:“这次褚太医这般卖力。我自是记在心头的。”
褚庆便是越发紧张了,背脊都是挺直了。那副样子,倒是看着有些引人发笑。
朱礼自是不会笑,他只是满意的看了褚庆一眼,便是终于问出了想问的问题:“你拿出来的方子,有几成把握?”
褚庆咽了一口唾沫:“至少是有七成的把握的。别的不说,那一味主药,却是绝不会错的。”
朱礼点了点头,似笑非笑的看着褚庆:“那你有几成的把握,确定就是安家的那个小太医。”
褚庆被问得茫然了一下,良久才苦笑一声道:“太子殿下又何必为难微臣呢?微臣只是个行医的,对医药在行,可对于别的——这事儿殿下还是问别人罢。”
褚庆这分明是不愿意将自己牵扯太深,更不愿意随意给别人扣罪名。
这倒是也符合褚庆一贯的处事风格。
朱礼点了点桌面,似笑非笑的看住褚庆:“正因为都是行医的,都对医药在行。所以是不是一个人开的方子,想来褚太医比我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褚庆额上的汗都是下来了。
不过朱礼也没多说,只是叫人又去请安小太医。
褚庆一听这话,便是惴惴不安的起身告退。显是不予久留。
朱礼却是不肯,只是道:“这事儿还有用得上褚老太医的时候,便是多留一留罢。而且褚太医不想听一听安太医他怎么说?那药性那般厉害,难道褚太医没兴趣?”
褚庆便是只得留下了。不过多少是有些无奈的味道就是了。
朱礼也不在意,叫人收拾了桌子,又泡了茶过来。就那么慢慢喝着,慢条斯理的一派悠然,倒是丝毫没有什么三堂会审之感。
以至于安小太医过来的时候,还以为这是朱礼要论功行赏。
安小太医先是毕恭毕敬的跟朱礼请了安,接着便是提起了小虫儿来:“小郡主的病情已是稳定了下来,只是之前褚老太医的方子太过凶猛霸道,所以如今发作起来,倒是越发的有点儿吓人。不过也并不要紧,微臣已是开了方子,只要按时服用,小郡主必定很快就能痊愈。”
安小太医说得言之凿凿,倒是叫人极容易信服。
朱礼盯着安小太医看了片刻,便是看向了褚庆。
褚庆脸上微微有些羞恼——安小太医这般当着朱礼的面儿说他的方子凶猛霸道,倒是分明有点儿踩着他褚庆的肩膀在朱礼面前展示自己才能的味道。
对于安小太医的这种做法,褚庆自然是不可能喜欢得起来,更不会觉得舒服。
当下看了一眼朱礼,见朱礼没有开口的意思。褚庆便是明白了朱礼的意思,当下心头便是有些犹豫,连带着怒气也是消散了几分:他年岁摆在那儿,自然是不可能像是年轻人那样冲动的。
不过安小太医却是显然将褚庆的这一点迟疑当成了退让。当下便是只听得安小太医继续道:“其实微臣瞧着太子侧妃的身子也有些不妥,不知太子殿下是否信得过微臣,好让微臣替侧妃调理一番?”
安小太医这分明是要把握住这次机会,彻底的得了朱礼的信任。
朱礼见褚庆还不肯开口,便是直接开了口:“褚太医还是没话说么?”
到了这个地步,褚庆再不明白朱礼的意思,那就真是没脑子了。而到了这个地步,他再推拒,那就是成了不识趣了。当即最终只得是叹了一口气,出声道:“安太医不如还是先解释一下这个方子是怎么开出来的罢。”
这话一出,安小太医身上顿时都是微微一僵。好半晌才义正言辞的开口:“却是不知褚老太医这话是什么意思?”
褚庆看了一眼朱礼,见朱礼还是老神在在的等着,便是只得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你我都是医者,自然很清楚。小郡主的状况,光凭着望闻问切是开不出方子来的。因为根本不知小郡主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如此对症下药的开出了方子……”
分明就是一早就知道小虫儿的身子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况。而且也知道到底是什么药在作怪,让小虫儿的病症如此奇怪。
安小太医到底年轻,被这么一问,倒是微微有点儿慌了手脚。不过很快他就道:“这话说得却是有些奇怪,褚老太医您诊不出来,难不成我就诊不出来了不成?褚老太医这般在殿下面前诋毁与我,到底是有什么目的?”
安小太医这便是倒打一耙了。只一口咬定了褚庆是为了推诿责任,更是嫉妒他才能才如此说。
若是这话真是褚庆说的也就罢了,只可惜,这个话却是朱礼的意思。
朱礼此时便是也不再沉默了,只是轻声道:“我记得,太医院每个太医用了什么药,都是有定数和记录的。你们每日进宫出宫,也是有专门的人检查药箱。”
这话轻飘飘的听着没什么分量,可是实际上却是点在了最关键的地方:因为有记录,所以一查,自然就知道谁用了什么药。到时候到底是谁配出的方子,自然一目了然。
褚庆松了一口气,安小太医则是瞬间绷紧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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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庆松了一口气,安小太医却是紧绷了身子。
朱礼似笑非笑的看住了安小太医:“安家也是太医世家了,从你祖父开始便是世代在宫中行医。可惜你父亲医术平平,倒是没什么建树。所以你祖父便是将希望寄托在你们这一辈孙子身上,倒是也情有可原。”
安小太医听着这话,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反倒是放松了几分,当下开口道:“没想到殿下连这个都知道。不过想来殿下也知道,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微臣才分外努力的学医,便是为了让微臣祖父看重罢了。”
朱礼收回目光:“你倒是会钻营。不过我说这些,却并不是对你医术多看重。而是想提醒你,若是你真让安家身败名裂,你说你会被你祖父如何怪罪?你的生母,你的妻儿——”
这字字句句的,倒是都拿捏住了安小太医的软肋。
正所谓打蛇打七寸,朱礼倒是半点的不客气,直接就打在了安小太医的七寸上。其实他这般,也无非是想弄清楚一件事情罢了: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朱礼这次是半点不愿再姑息谁了。之前总想着顾全大局,四下平衡,可是如今想来却是他相差了。正是他这般态度,才是纵容了那些阴暗龌龊的小心思,让后宫这些女人们变得不知餍足。徒生事端。
朱礼这般态度,安小太医自是半句话也说不出,面色灰白勉强辩解道:“殿下这意思微臣却是不明白——”
“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朱礼凉笑一声,目光亦是冰冷:“你若是现在说,我还可给你几分机会。若是你再如此……”也休怪他不客气。
话到了这个份上,自然谁都明白朱礼的耐心这是用光了。
安小太医却是显然不肯就这么承认了,许是不见黄河不死心,所以最终还是否认了:“微臣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朱礼心头起火,目光更冷:“既是如此,那便是也不必明白了。”随即看了一眼刘恩:“带下去,看看他的嘴有多硬。”
这个话便是在告诉刘恩不必客气,只管用刑了。一旦用了刑,其实没几个是真能那么嘴硬到死的。大多数都熬不住。熬得住的也都是死士,而不会是安小太医这种没吃过苦头的人。
安小太医直到这一刻,也才真就明白了朱礼其实是真没打算给他狡辩的机会。他一肚子的巧舌如簧却都是根本派不上用场。
这下安小太医也是真怕了。当即便是软了三分,再等到刘恩伸手去拖拽他,便是更加彻底的怕了。几乎是立刻就出了声:“等一等!”
朱礼面无表情的冷冷扫了一眼,没说话,意思分明就是:有话快说!
“方子的确是我配的。”安小太医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是惴惴不安的架势,说一句就看一眼朱礼:“不过却并不知道是这般用。若是早知——”
“纵早知如此,你依旧会如此。”朱礼淡淡拦住了安小太医的辩解,直接了当的问:“是谁要的方子。”
安小太医目光闪烁了一下,不过被朱礼冷眼一扫,到底是没敢再废话,直接便是道:“是小胡贵人。”
朱礼登时便是攥了一个拳头。
不过面上朱礼却是丝毫没表露出来,只道:“那痘疹是如何感染的?”
“这个微臣却是真不知道。”安小太医便是叹了一口气,声音都是微微有些颤了,似唯恐朱礼不肯相信他:“当初开方子的时候也只是说让痘疹看起来像是天花罢了,至于如何会患痘疹,微臣并不知晓。而且,痘疹毕竟也对性命无碍,所以——”
“这么说来,你倒是没犯多大的错了。”朱礼笑了笑,只是眸子里却是一片冷厉:“照着你那么想,说不得我还得感激你?”
朱礼也懒怠再听这人说话,只看了一眼刘恩。
刘恩便是利索的将安小太医的嘴一堵,随后直接就带了下去。整个过程倒是半点的杂音也没出现,丝毫没扰了清净。
褚庆一直在旁边看着,倒是也吓得不轻。心头默默道:人人都说太子殿下温和宽厚,可是如今瞧着,分明是只笑面老虎罢了。
朱礼自然也不会为难褚庆,收敛了情绪道:“褚太医回去歇着罢,小虫儿这头还得您多费心了。”
朱礼这般客客气气的,褚庆自是更加的受宠若惊了。
褚庆这头离去之后。朱礼这才沉了脸,叫人了过来吩咐:“仔细盯着小胡氏。”
顿了顿,朱礼犹豫了一下,却是又道:“去一趟熙和那儿罢。”
熙和得了消息的时候,当即便是笑了一下。随后慢条斯理的吩咐:“去准备些殿下爱吃的点心罢。”
朱礼过去的时候,熙和正在做针线。却是一双布套子,像个荷包,但是中间却是塞了棉花,看起来圆鼓鼓的。
朱礼看了一眼,正好也不知该怎么说话,便是顺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熙和抬头笑了一笑:“手套。我问了宫里的老人,听说宫外若是小孩子出痘疹,非但要供奉痘疹娘娘,还要给孩子做个这种手套。戴着免得抓破了痘子,到时候留下瘢痕不好看。”
熙和本就是温和的气质,如今这般浅浅一笑,倒是让人情不自禁的觉得心中舒缓了不少,当即朱礼便是笑了一下:“原是这样。你这是做给谁的?”
“给墩儿的。”熙和自然而然的言道,又叹了一口气:“其实原我也不该说这话,可是这次却着实是小胡贵人太疏忽了些。当初墩儿在皇后娘娘那儿养着的时候,我也常照顾,如今看着墩儿这般,倒是心疼得紧。”
熙和说这话的时候,面上也是恰到好处的露出了那么几分关切担忧的神色来。
熙和倒是决口不提小虫儿——小虫儿有杨云溪操心,自然犯不着她去献殷勤。而且这个时候提起小虫儿,难免让朱礼想起杨云溪。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朱礼看着那手套半晌,最终笑了一笑:“倒是做得挺精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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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一看朱礼这样的神色,便登时心头就是一颤。而后手指都是一紧,紧紧的拽住了朱礼的手:“到底怎么了?”
朱礼抬头看住杨云溪;“双胎越是到后头就越是吃力。现在暂且还安稳,可是越是到了后头,我这心里头就越是不安得紧。太医也说,双胎生产起来艰难,就怕最后关头……”
“胡说什么?”杨云溪下意识的便是打断了朱礼的话:“这种事儿也是能瞎说的?”
这种事情,连心头想想都怕真一语成谶。所以这会子朱礼这样一说,杨云溪心头都是慌了。唯恐真让朱礼说出口了,到时候真就被说中了。
朱礼倒是也不敢再说了,只是苦笑了一声。
接下来倒是谁也没再说话,各自收敛了情绪,进了蔷薇院的时候,二人都是面上半点看不出什么来了。
小虫儿和墩儿都还病着,朱礼自然也是不好留宿。又看了看小虫儿和墩儿后,便是去了寝宫安置。
倒是杨云溪白日里睡得多了,晚上反而是睡不着了。翻来覆去的想了许多之后,她便是一翻身坐了起来,沉声叫了兰笙过来:“兰笙,你去跑一趟,叫小胡贵人过来说说话。”
兰笙一怔:“这个时辰——”
“她必还没睡着呢。墩儿这般,她若真睡过去,那叫人看着像是什么话?硬撑着她也不会睡的。”杨云溪笑了一笑,摆摆手:“快去罢。”
兰笙便是只得去请胡蔓。
不多时胡蔓便是跟着兰笙过来了。看着一脸憔悴的样子,倒是真累得不轻。杨云溪扫了胡蔓一眼,随后便是吩咐兰笙:“去冲一碗蔷薇露来。晚上喝这个比起喝茶倒是更好些。”
胡蔓勉强笑了一下,随后问了一句小虫儿的情况:“小郡主如何了?墩儿如今睡着都是哭累了才睡过去。折腾了一日。”
胡蔓说这话的时候,倒是也真有那么几分心疼的味道。
杨云溪定定的盯着胡蔓看,自然也不会因为这一点神色就相信胡蔓是真关心墩儿——毕竟宫里的人,谁不会演戏?
胡蔓被杨云溪这般神色看得有些心头发毛,微微敛了眉:“杨侧妃这是怎么了?为何这般看着我?”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随后勾唇意味深长的看着胡蔓轻笑:“我看小胡贵人你大难临头却是不知。”
胡蔓一怔,下意识的便是想要追问杨云溪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恰逢这个时候兰笙却是送蔷薇露进来,胡蔓只得又闭上了嘴。
不过这么一头雾水的生生忍耐着,胡蔓只觉得心里抓心挠肺的难受,坐立不安的等着兰笙出去之后,胡蔓几乎是立刻忍不住的就问了:“杨侧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云溪却是故意吊胡蔓的胃口,端起茶盅抿了一口热腾腾的蔷薇露,细细品味了一番之后,这才笑着道:“你尝尝,如今这个味儿倒是十分醇厚。”
胡蔓急得不行,“杨侧妃——”
“看殿下的意思,是想将墩儿交给别人养。”杨云溪又抿了一口蔷薇露,惬意的眯了眯眼睛:“此番墩儿生病,殿下也是重视了起来。毕竟墩儿是殿下如今唯一的儿子。不只是殿下,太后他们也是在意的。”
胡蔓的面上微微有些茫茫然:“墩儿生病也并不是我愿意的,殿下怎么能——”
杨云溪笑了一笑:“墩儿生病,自然是因为你看顾不力。而且,墩儿的病情更是一开始没能及时发现。你说你若是殿下,你如何作想?而且,我听着殿下的意思,倒是小虫儿替墩儿当了灾的。原本就该是墩儿出事儿——这又是看护不利的一遭罪过。”
胡蔓呆了半晌,最后才苦笑一声:“可是这如何怪得了我——”
“不管你我如何想,最关键的是殿下那儿。”杨云溪慢悠悠的又抿了一口蔷薇露:“你想想,没了墩儿这个护身符,你的日子又该如何。”
胡蔓自然是清楚这般一来的后果:她之所以能在宫中有如今的体面,说到底还是因为墩儿罢了。朱礼对她并不宠爱,若是再没了墩儿,她在宫里还能怎么办?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再加了一句:“还有胡家那儿,你要如何交代?墩儿真让别人养着了,你想想对方会如何看你?”
自然只是忌惮。毕竟胡蔓是养过墩儿的,又都是胡家的人,对方自然不愿意胡蔓将来再有机会将墩儿要回去。
杨云溪含笑看着胡蔓面上颜色一点点彻底消失殆尽,最终变得惨败。
胡蔓怎么可能不怕?自然是怕的。就是因为怕,所以才会如此的变了颜色。
最终,胡蔓站起身来,朝着杨云溪行礼:“杨侧妃救我!只要杨侧妃肯救我,我愿意答应杨侧妃任何事儿!”
杨云溪和胡蔓对视片刻,最终轻笑一声:“救你?我能怎么救你?这件事情,我也插不上嘴。我这般提醒你,却已是犯了殿下的忌讳了。你可明白?”
杨云溪这话便是拒绝的意思了。
可是对于胡蔓来说,杨云溪却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了,若是不紧紧抓住,她又该如何自救?去求朱礼?朱礼从来就不是个能求一求就心软的人。
所以,胡蔓最终朝着杨云溪跪下了:“还请杨侧妃与我出个主意,只要能度过这一劫,日后我定以杨侧妃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胡蔓说这话并不是开玩笑。
杨云溪自然也是看得出来。不过说句实话,她要的却并不是这个。当即杨云溪一声轻笑:“马首是瞻有什么用?你能替我做什么?”
胡蔓却是被问住了。半晌后才道:“总归是有用的。而且就算我没什么用处,也还有墩儿——”
“我并不想要利用一个孩子。”杨云溪直接打断了胡蔓,目光微冷:“事到如今,小胡贵人还不肯说实话?墩儿和小虫儿,到底是怎么染上痘疹的?”
这话问得冷厉,胡蔓被问得一惊,面上便是出现了一丝慌乱来。虽然很快的掩饰住了,可是杨云溪一直盯着看着呢,哪里会看漏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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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一直盯着胡蔓看着,自然是半点没错过胡蔓的神色。
只看着胡蔓这般的神色,她便是知道胡蔓是真的有事儿瞒着她的。当即冷笑一声,在胡蔓出声之前便是率先开了口警告道:“若是到了这个地步小胡贵人你还是不肯说实话,那么便是也不必再多说什么了。墩儿是谁养着,我并不在意。”
胡蔓有点儿嗫嚅。
杨云溪冷笑一声,端起茶盅扬声叫了兰笙:“时辰不早了,兰笙你送小胡贵人回去歇着罢。”
胡蔓登时就慌了神,忙出声道:“等等!”
兰笙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便是看着杨云溪,等着听吩咐。
杨云溪似笑非笑的看了胡蔓一眼。
胡蔓咬咬牙,到底是没敢再瞒着,干脆出了声来了个竹筒倒豆子:“其实我知道墩儿和小郡主是怎么染上痘疹的。”
杨云溪微微挑眉,声音却是低沉了下去:“你却是别告诉我,是你动的手脚。”
胡蔓忙摇头:“自然不是。只是知道有人要害墩儿,借着这个机会做了些手脚罢了——”
“罢了?”杨云溪微微眯着眼睛,眸光如刀:“你做这些,只是觉得罢了?你看看两个孩子受了多大的罪过?”
杨云溪说起这个,真真的是有点儿气不打一处来。
胡蔓便是被杨云溪的这般指责弄得缩了缩脖子,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嗫嚅着辩解道:“痘疹的东西也并不是我弄来的。我只是让太医开了一个方子,让痘疹看起来像是天花——”
杨云溪简直被胡蔓气笑了,神色自也是更冷了几分:“这么说来,倒是真也没冤枉你了。是你和安小太医勾结起来的?那我问你,为何这药你没给墩儿用,却是给小虫儿用了?怎么,舍不得墩儿受罪,便是拿我的小虫儿来下手?”
杨云溪这般气势一开,倒是让胡蔓有点儿不敢说话了,瑟缩在椅子上,颇有点战战兢兢的味道——不过杨云溪心里却是明白,这也不过是假象罢了。真若是怕了,胡蔓敢做这样的事儿?
“你这么做的时候,到底是在想什么?”揉了揉眉心,杨云溪冷笑了一声。只觉得自己是真真的高估了胡蔓了。
胡蔓有点不敢和杨云溪对视,最终只是苦笑:“熙和虎视眈眈的,我总怕她和我抢墩儿。还有秦沁——”
“所以你便是想将这事儿闹大。在顺带将这事儿栽赃嫁祸给熙和?”杨云溪揉了揉眉心,将心头蓬勃的怒意压下去,最终却还是冷眼看着胡蔓:“在做这些事情之前,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胡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事实上,如今事情的走向却是和她想的太过大相径庭了。
杨云溪揉了揉眉心,也是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说了。她今日还觉得朱礼说的事儿让她觉得不可思议,只觉得胡蔓不会傻到如此地步。可是现在看来,她却是真真的高估了胡蔓。
想起下午她对朱礼说的那番话,她倒是觉得有点儿打脸了。
“人都说自作孽不可活,你挖了坑给自己跳,我却是救不了你的。”杨云溪揉了揉眉心,淡淡的看了一眼胡蔓:“如今安太医那头已是事发了。你自己看着办罢。如今只怕人人都要觉得那是你设计了这一出了。”
其实想想,墩儿跟着胡蔓也的确是真委屈了。胡蔓这般,倒是真真的从未替墩儿考虑过的。
胡蔓听着杨云溪这个意思是并不打算帮她了,当即就彻底的慌了神:“其实原本并没有想要牵连小虫儿的。只是谁知道墩儿将糖给了小虫儿吃下去了,我也只好——”
“糖?”杨云溪却是一下子抓住了事情的关键。随后想起了那日在涂太后那儿时,墩儿给小虫儿吃的糖。声音当即便是微微一沉:“那糖有问题?你既是知道——”当即为何不将事情说出来?也不拦着?非要让两个孩子都吃下去,生生去遭罪一番?
胡蔓除了瑟缩和心虚之外,自然也是没有其他的反应了。
杨云溪揉了揉眉心,定定的看住胡蔓:“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到底是谁下的手?做的这个事儿?”
胡蔓沉默了一下,却是摇摇头:“并不知道。只知道那糖有问题,里头包着一点儿痘疹掉落的疤。”
杨云溪抿紧了唇角,手指几乎是忍不住的攥紧成了一个拳头。
“小胡贵人你过来。”杨云溪的声音平平淡淡的,“我与你说个法子。”
胡蔓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起身走了过来。
杨云溪便是扬手直接给了胡蔓一个耳光,而后咬牙切齿道:“胡蔓,这一巴掌你记住了,这是你敢动我女儿的后果!”
这一巴掌杨云溪没留半点力。
这一巴掌下去,胡蔓直接就被打得几乎是一个踉跄。唇角也是沁出了血丝来。这一巴掌,同样是将胡蔓打懵了。
杨云溪刀子一般的凌厉的目光落在胡蔓身上,几乎是恨不得将胡蔓片片凌迟:“其实还应该再打你一巴掌。墩儿叫着你母妃,你是如何对他的?胡蔓,你若是但凡有点儿良知,就不该对着两个孩子下得去手!”
胡蔓半晌缓过劲儿来,捂着脸多少有点儿恼,不过最终还是苦笑一声:“那我又有什么办法?胡家素来不看重我,始终想着我那个姐姐。熙和虎视眈眈的,还有杨侧妃你,难道你就真没动过将墩儿据为己有的心思?若没有,你对墩儿那般好做什么?”
胡蔓说到了最后,便是抬起头来,眼底倒是多了一些阴狠的味道:“杨侧妃自然不知道我们这些失宠之人的心思。杨侧妃从来都是这般高高在上的,何曾体会过我们的苦?”
“若是我们自己不用些手段,便是守不住自己的东西。这些苦,要什么就有什么的杨侧妃如何能理解?”胡蔓说着这些话,倒是真真儿有点字字泣血之味了。
杨云溪听着,到了最后反而是笑了:“我什么都有?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胡蔓,你真是高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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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睡起来后,杨云溪便是听说了胡蔓跪求朱礼的事儿。
抿了一口茶水,扶了一下头上的发髻,觉得并未松散开来,便是笑了一下,只是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就是了:“她倒是也还听话。”
对于胡蔓,兰笙自是半点喜欢不起来。别说兰笙,就是岁梅也是不喜欢。见杨云溪这样说,两个丫头对视一眼,便是都劝道:“主子又何必操心那些?咱们只管咱们。”
杨云溪浅笑了一下:“怎么和咱们没关系了?”
洗了一把脸,去看了一遍小虫儿之后,她这才退了出来,轻声道:”走罢,咱们去看看殿下。“
兰笙倒是纳闷:”主子这是——“
”自是有好处的。“杨云溪揉了揉手腕,将镯子拨了拨:”这一次,咱们怕是要坐收渔翁之利了。“
兰笙看着杨云溪,自是纳闷。不过很快却是又反应过来:“那主子要不要换身衣裳?”
因不出门,又要照顾小虫儿,杨云溪今日穿了一身棉布的裙子,虽说也不至于见不得人,可是到底有些寒酸了。而且颜色也太素净了。
“眼下宫里情形这般,穿那么鲜艳做什么?“杨云溪摇摇头:”还是低调些。“
眼下朱礼都自请守墓了,她若是再花枝招展的,也不合适。而且眼下小虫儿还没痊愈,也是不合适。况且,这样素淡些也没什么不好的。
”走罢。“杨云溪便是出了门。
朱礼如今自是犯不着再去处理公务了,他今日便是将那些奏折什么的整理出来送去给皇帝。这些日子堆集的奏折不少,朱礼整理了一番,便是有些累了。便是忍不住和刘恩苦笑:“平日里倒是不觉得,今日一下子倒是有点儿真真的惊到了。”以前他只负责看,看过了心头有数也就罢了,倒是也不觉得是怎么样多。今日倒是真真是震撼了。
刘恩将一摞奏折放好,也是笑:“可不是?主子平日不觉得,可是咱们看着,却是真真替主子报一声辛苦的。”
朱礼闻言一笑:“也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只是如今倒是觉得有些突然放松了——平日里,枕着这些奏折睡觉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的。
杨云溪来的时候,朱礼这头也是刚收拾完。
朱礼看着杨云溪便是微微一笑:“来得倒是巧,我有些饿了,你陪我用几块点心?“
杨云溪自然也是不拒绝,应了一声:“如此也好。只是如今蔷薇院里都是药味,所以倒是不做点心了,不然也该带着点心过来的。”
提起蔷薇院的药味,朱礼便是问起了小虫儿:“小虫儿怎样了?”
“吃了药,倒是好多了。安小太医你是如何处置的?”杨云溪替朱礼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袖子,再自然不过的问了这么一句。
朱礼摇摇头:“也没怎么样,若是他将那些刑罚都走一遭没死,我便是送他去军里。那地方缺医少药的,正儿八经的太医都不肯去。他医术不错,倒是合适。”
而且经过了这么一遭之后,想来安小太医便是该深深的明白什么叫做安分守己了。
杨云溪微微挑眉,唇角也是微微翘起:“那倒是不错。我也是如此想的。总不能这般轻易的便宜了他,小虫儿受了那么多苦,他若是轻易的这般放过了,我心里都过不去。”
朱礼应了一声:“这是自然。”杨云溪的心思,便是他的心思。
杨云溪也就没再多说,只是跟朱礼坐下了,抿了一口茶水这才道:“听说胡蔓向大郎你认错求情了?大郎你打算怎么办?”
朱礼苦笑一声,忽然问了杨云溪一句:“你这是来看我的呢,还是来问这些的?”
杨云溪被问得微微一怔,倒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这话了。
朱礼却也似乎是没想得到答案,只是岔开了话题避重就轻的道:“不管胡蔓到底是不是最开始算计的那个人,就凭着她和太医勾结这一点,便是不可能轻饶了她。”
朱礼这般说也只是表明了一个态度,不过实际上却也是并未说清楚到底要将胡蔓如何。
杨云溪倒是没在意朱礼后头这些话,只是心头将朱礼那句问话仔细的琢磨了一回。此时倒是琢磨出一点味来:“大郎你这是……吃醋了?”
杨云溪挑眉看着朱礼,忍不住的染上了几分笑意,唇角也是不可遏制的往上翘起。
朱礼被问得却是手指微微一僵,几乎是立刻捏紧了茶杯,只是却是没做声。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只是声音却是依旧含着笑:”大郎倒是小气得紧。不过我以为,我和大郎之间,倒是不必在意那些的。我过来看看大郎你,和我问这些,也并不冲突才是——”
朱礼看了杨云溪一眼,见杨云溪一脸的泰然自若。便是叹了一口气:”不过是白问一句罢了。“心里头微微有些烦躁,所以一时克制不住便是问出了口。
杨云溪伸手去握朱礼的手指:”我在意这些,是因为他们伤了小虫儿。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担惊受怕的,那时候我以为小虫儿是得了天花,我当时只觉得天都塌了,腿都是软的。”
如今再说起当时的感受,杨云溪倒是平静。不过朱礼听在耳朵里,却是心里又软了起来——他的感受或许没杨云溪深,可是也不会浅。当时的害怕,至今想起来仍是历历在目的。
杨云溪看着朱礼的神色,便是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当下苦笑一声:“虽说如今都过去了,可是小虫儿吃的那些苦,我却是记得的。小虫儿尚小不知道记恨,可是我这个做娘的,如何能不记恨?小虫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恨不得将心都掏出来给她。看着她受苦,便是比我自己受苦更让我难受。“
朱礼反握住杨云溪的手:”我知道。“杨云溪的感受,他纵不能全部感受,可是总也是差不了多少的。”
“胡蔓到底是胡家人,胡家如今……不可能要了她的命。”朱礼揉了揉眉心,有些倦怠:“我打算将墩儿交给旁人养着,而后送她去和她姐姐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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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送她和她姐姐作伴,便是已经决定了胡蔓以后的日子到底凄惨到了什么程度。
胡萼当年是犯下大错,这才会被幽禁起来,如同打入冷宫。而胡蔓的过错……其实却是比不得胡萼的。
杨云溪沉吟了一下,而后才摇摇头:“胡家如今能帮上忙,大郎你若是不好做得太过,其实可以先暂且不去理会胡蔓。只是墩儿却是不能给她再养着了。否则迟早这般下去,总归是对墩儿不好的。今日她能眼睁睁看着墩儿被人算计,明日她会不会干脆就自己去算计了?“
这般一说,看似杨云溪似乎在退让,可是实际上,杨云溪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以退为进的手段罢了。
她拿不准朱礼会不会因为胡家而最终对胡蔓网开一面——而且胡蔓到底是不是会被送进冷宫去和胡萼作伴她也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胡蔓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觉得难受。
她说过,小虫儿受的罪,她要让那些算计的人千百倍的尝到。
所以,光是让胡蔓失去地位却是不够的。胡蔓既然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保住墩儿,那么现在,她就干脆将墩儿带走就是了。
还是那句话,世上最叫人难受的事儿,便是想要得到却又眼睁睁的看着它失去。她要让胡蔓悔不当初。
”而且现在胡家若是真重要,墩儿也不必直接说给旁人养着。先放在我屋里罢,两个孩子都是痘疹,症状也是一样,放在一起养着,倒是好调养。而且他们也好互相做伴。”杨云溪垂眸浅笑,将眼底的情绪敛去后,这才抬头和朱礼对视:“只要这事儿不是这么算了就行,押后一些倒是无所谓的。”
杨云溪这样的话自然是再大度不过的,而且也是给朱礼找好了借口和理由就坡下驴。
朱礼看着杨云溪,良久却是摇头一笑:”你又何必试探我呢?这件事情,我说过却是不会轻饶了谁。况且现在胡萼身子不好,胡蔓作为妹妹,前往照顾也是再合适不过的。至于墩儿……先放在你那儿也无不可。”
朱礼这样一说,倒是让杨云溪微微的有些错愕起来:“大郎你——”
杨云溪以为朱礼必然会选择顺着梯子往下走,将这事儿缓和一番。毕竟朱礼一贯的行事风格,便是顾全大局。可是如今……勉强一笑,杨云溪只是摇头:“我并无刺探大郎你的意思。而是如今局势已经是这般了,便是没必要非要追究下去,毕竟还是应该以大局为重。“
“大局是什么?”朱礼嘲讽一笑,“一次次顾全大局,我倒是累了。这次便是让我任性一回又如何?”
杨云溪便是越发的讶然了几分。最终她抿唇思量了一下,还是伸手冲着朱礼微微一笑:”只要大郎你说好,那便是好。不是说要吃点心?”
刘恩此时也总算是终于敢端着点心进来了。
一碟薄荷紫米糕,倒是让朱礼的心情好了不少。杨云溪陪着朱礼用了两块便是不用了,笑着提醒朱礼:“大郎你也别吃多了,不然晚饭就该吃不下了。”
朱礼便是也不再动了,笑着道:“你先回蔷薇院等着,我先去给皇祖母请个安。”
杨云溪一听这话,便是知道朱礼必是有什么话要跟涂太后说,当下也没说要跟着一起过去请安的话,只是笑了笑道:“那好,晚上大郎你可要过来用膳?”
朱礼浅笑,再理所当然不过的道:“自是要的。”
两人便是一同出了屋子,到了路口这才又各自分开。
杨云溪走了几步回头,却是正好对上了朱礼的目光。朱礼竟也是回头过来看她。
两人对视一眼,最终各自一笑,便是又都转头前行。
“兰笙,你觉不觉得殿下今儿有些怪怪的。”杨云溪走出一段路,这才皱眉侧头问兰笙了这么一句。自然,在问之前,她心里也是将这个念头反复想了许多次的。
与其说是征询,倒不如说是只想要再确认一遍罢了。
兰笙却是也点点头,笃定道:“是有些怪怪的。尤其是那话——主子,我觉得殿下有些多疑了。“
那话自然指的是朱礼问杨云溪的那一句话。
杨云溪轻叹了一声:”他心头只怕憋着气呢。这事儿……他也是人,不痛快也是有的。况且,父母都不能信任,更何况是我们这些女人?“
只是话是这么说,她当时听见那话,其实也是吓得心头都是狠狠一跳的。
被猜疑的滋味并不好受,可是杨云溪却反而觉得有些心虚——她去见朱礼,其实又何尝不是有朱礼说的那个缘由呢?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情也不必再提起了,只当是什么都没发生罢了。“
兰笙点了点头,倒是又问了一句:”只是主子怎么不提一提李良娣?她——“
”提了也没用。“杨云溪摇头:”你没看见殿下半句也不提?这件事情熙和跑不了干系,殿下却是没提起,反而是安抚,你觉得是因为什么?要不就是想要秋后算账,再要不就是有不能动熙和的理由。你看这次殿下对胡蔓的态度,便是知道殿下的态度了。咱们只管等着看就是了,别没吃得了好处反而是惹了一身腥臊。“
杨云溪说得言之凿凿,倒是将兰笙有点儿唬住了。兰笙愣愣的点点头:”主子说得是。“
看着兰笙傻愣愣的样子,杨云溪便是伸手掐了一把兰笙的脸颊:“昨儿才夸你,今儿怎么又傻愣愣的了。”顿了顿,倒是提起了杨凤溪来:”却也不知道睿王侧妃如今怎样了。算算时日,倒是该生产了吧?“
也不知道会生出个什么来。
兰笙欲言又止的看了一眼杨云溪,半晌叹了一口气:“若是主子真想知道,倒不如让王顺去打听打听?这种事儿,想来也是极容易打听出来的。”
杨云溪应了一声;“我是担心他被影响。而且杨家——”
杨凤溪对杨家的感情也是始终都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怕杨凤溪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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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只有朱礼和杨云溪,这件事儿便是一家人温馨和睦的相处。不过这么生生插进来一个熙和,倒是一下子就成了尴尬和别扭了。
杨云溪不喜欢熙和,加上熙和又是处处一副那般自然而然的样子,更是让杨云溪觉得浑身都是不自在。
朱礼倒是还好,只是看了一眼熙和,笑道:“小虫儿如今脾气糟得很,也不喜欢人去看她。你改日再来吧。”
朱礼的笑容有些浅淡,眼底更是淡淡。
熙和目光黯淡三分,却是又扬唇一笑:“既然是这样,那我便是改日再来罢。”说罢转身离开,只是看那背影,却分明是有些委屈的。
杨云溪侧头看了朱礼一眼,忍不住挑眉道:“瞧着可是伤了李良娣的心了,大郎你真这么狠心?”
朱礼看了杨云溪一眼,只是伸手弹了一下杨云溪的手心儿,一句话也没说。不过意思却是明显:再这般口是心非试试看?
杨云溪自然是领会到了朱礼的意思,当下抿唇一笑,也是觉得自己小心眼儿又犯了,醋酸得厉害。
一行人去了小虫儿那边,小虫儿一见了杨云溪便是哼哼唧唧起来,伸手要杨云溪抱。
朱礼抢先一步就要接过来。杨云溪忙给璟姑姑使眼色。
璟姑姑便是将小虫儿抱起来,笑着哄小虫儿:”这可真真是见娘愁了。一眼也见不得自己的娘的,见了就要哭的。看不见的时候再不见哭。”
璟姑姑动作自然,虽说让朱礼落了个空,却也是没让朱礼感觉得太明显。不过朱礼却还是扫了一眼璟姑姑,唇角勾了勾,显然是猜到了璟姑姑这样做的意思:这是不想让他和小虫儿接触太多罢了。
杨云溪怕璟姑姑尴尬,便是笑着接话道:“可不是成了见娘愁了?小虫儿你看看哥哥,再哭哥哥就要笑话你了。”
墩儿也是配合的出声:“妹妹不哭,不哭哭。”
小虫儿虽然骄纵,可是到底也是知道不好意思了。当下埋在璟姑姑怀里,不好意思的慌忙蹭眼泪。
杨云溪看着小虫儿额上有个亮晶晶的水泡,倒是唬了一跳:“快别蹭了,小心破了——”
这话还没说完,小虫儿再抬起脸来的时候,杨云溪便是就看见了那个水泡已经是破了。当下便是倒吸一口凉气:“这下可好了,真真儿是破相了。”
说着这话便凑上去要仔细看。
朱礼却是一把拉住杨云溪,沉声道:“你别碰到了,你身子弱。大人若是得痘疹,可是要命的。”
朱礼倒是真紧张,不过紧张的是杨云溪,至于小虫儿那个,他是真不在意:“破相就破相,横竖也不怕什么。”
杨云溪知道朱礼的意思,却还是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我哪里又是那个意思了?到底是姑娘家,这般破了相,到底不好。”
“都是我不好。”璟姑姑也是着急,看着小虫儿脸上的水泡一顿自责:”之前都还注意着的,刚才却是着实疏忽大意了。“
杨云溪叫人去请太医过来,想了想又道:“也不一定就真留疤。小孩子好得快,留了疤等长大了也不一定就还能看见了。
朱礼应了一声:“还有祛疤药的。这事儿也不怪谁,得了痘疹都这般的。“真要怪,自然还得怪那些让小虫儿得了痘疹的人。
杨云溪心头也是如此想的。只是这话却是不好说出口来就是了。如今朱礼仍是没提起过到底谁才是幕后算计之人,此时提起这个,也无非是尴尬罢了。
杨云溪侧头看了一眼朱礼,朱礼似有所感,也是看了她一眼。最终却是什么也没多说,只道:“以后小心些就是了。”
杨云溪应了一声,看见小虫儿伸手去摸自己的脸,便是忙出声拦:“别摸。”
璟姑姑握住小虫儿的手,哄了小虫儿两句。
墩儿在一旁看着,大约是觉得气氛不对,倒是没再出声。不过眼巴巴的样子,看着倒像是很想和小虫儿玩的。
杨云溪笑着道:“放在一起玩儿一会儿吧。只是注意别让他们再抓破了水泡或是磕碰了哪里。”而后她看了一眼朱礼:”咱们先出去吧?你在这里,他们也不自在。“
与其说是他们,倒不如说是墩儿。
出了屋子,杨云溪便是提起了今日胡蔓过来的事情:”我让胡蔓见了墩儿一面。胡蔓倒是很不舍的样子。“
朱礼笑了笑,不过看神色却是并不相信就是了。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不管如何,墩儿都是难过的。我答应了墩儿,以后他若是想去看胡蔓,便是带他去看。”
朱礼微微敛眉:”看她作甚?再让她算计不成?阿梓,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心软了些。胡蔓分明是故意——“
”我知道。“杨云溪苦笑一声,微微摇头:”可是这种事情,我又能够如何?大郎你又不是不知,如今宫中已是有人偷偷说是我设计了这一场局,故意要将墩儿要过来的了。若是我再不肯让墩儿去看胡蔓,那将来只怕墩儿也要觉得是我用心不良了。“
朱礼自然知道宫中如今的情景,一时之间也是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来。当下叹了一口气:”他们也不过是胡说罢了,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杨云溪苦笑一声:”也只能是如此罢了。不然我还能如何?总不可能见了人就去辩解罢?那即便是我浑身长满了嘴也是说不清楚的。“
朱礼沉默片刻:”这件事情,我会给你个交代的。“
杨云溪垂下头,轻轻的摇了摇:”我并不是逼着大郎你给我交代,只是这些话不说一说,心底到底憋屈罢了。“
朱礼揽住杨云溪的肩,轻轻的拍了拍,”我让陈归尘直接回南京了。“
这般突然提起陈归尘,杨云溪倒是一脸的莫名其妙:”啊?“
“陈归尘此番这般,军职是保不住了,只能先行让他休养一阵子。“朱礼轻声道:”不过,他性命无碍,你不必担心。“
杨云溪听着这话,便是陡然明白了朱礼的意思:朱礼这是还记得当初她替陈归尘说的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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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这是明显还记得当初她说的那些话。
杨云溪浅浅一笑:“殿下这般对他,他将来必也是会知恩图报的。如此一来,我便是也安心了。”
朱礼接着又道:“不过,只怕他也是要成亲了。有密报传来,那个女子倒是的确和你长得十分相似。却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对了,还有画像一并送回来了,你可想看一看?“
杨云溪听着这话,越发觉得不对劲。当下强行将不安和烦闷压回心底,她只挑眉一笑接着反问朱礼,带着些玩笑的味道:“横竖以后她进宫来请安总归能看见的。至于相似——怕也是夸张了罢?不过像我的话,想来也和睿王侧妃相似了。她必是很好奇的,到时候我们三个倒是可以站在一处比一比。看看是不是真相似。陈将军真要成亲了,陈夫人想来是再欢喜不过的。到时候大郎别忘了提醒我,叫我送一份重礼过去。救命之恩,总不能不闻不问的。“
朱礼看着杨云溪,笑了笑:“那好。到时候我着人提醒你。我也是要送礼的,到时候正好一并差人送过去。”
杨云溪点点头。一时之间却也是忽然就觉得气氛有些诡异起来:她已经是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朱礼倒是忽道:”等到小虫儿好了,我带你们去避暑罢?“
杨云溪一怔:”这个时候去避暑?“且不说别的,只说宫中如今的局势,朱礼走得开吗?而且古青羽那头……
”若是大郎想去,我们就去。“最终杨云溪却是这般回了一句:既然朱礼好好的提起这个事儿,必然是有缘故的。朱礼不明说,自然也是有缘故的。她只管听朱礼的安排便算是对他最大的帮助了罢?
朱礼一声轻叹,伸手替杨云溪拢了拢鬓发:“你为何总是这般什么都不问却是又再听话不过呢?”
杨云溪笑了笑:“这是自然的。不管大郎你说什么,总归有你的缘由。我若是都质疑你,那又如何说得过去?正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么?”
杨云溪说得理所当然,朱礼却是听得心中微暖,当即轻声一笑:“好一个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杨云溪被笑得略有些不大自在,白了朱礼一眼:“大郎这是在笑话我不成?”
朱礼摇头,握住杨云溪的手,轻轻婆娑她的手心:“只是觉得这是再好不过的罢了。将来……“
意识到朱礼想说什么,杨云溪便是抢先一步拦住了朱礼的话,摇摇头道:”我这般不是为了别的,不过是因为大郎你罢了。大郎也不必承诺我什么,否则倒是生生的变了味道了。“
朱礼听了这话,便是果然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含笑:“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杨云溪却是被朱礼这话说得心头微微一跳:朱礼的妻,自是只有古青羽的。纵然她如今地位超然,可是侧妃侧妃,一个侧字便是说明了一切。而今朱礼却是对着她用这个字眼,怎么能让人不觉得……惶恐?朱礼如此,又是将古青羽放在何处?
可是看着朱礼的神色,杨云溪却是张了张口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最终半晌低下头去:“大郎以后还是别再说这样的话了,叫人听去了也不好。太子妃如今正是关键时候,更是不好叫她听说什么闲言碎语。”
以往也就罢了,以往她不过是只有一个小虫儿。可是如今墩儿也让她养着,她心中却是不知道古青羽如今是否还会觉得她半点威胁也没有的。虽说她并无那样的心思,可是别人的想法,如何又是她能控制得住的?而且闲话说得多了,便是成了真了。一句话听一遍觉得是笑话不可能,可是听得多了,也就不会再那般觉得了。
古青羽心思素来就重,她不敢冒险也不愿意去冒险。所以倒不如现在就将态度表明了。
朱礼听了杨云溪这话,当即倒是一笑:“青羽如何会多想?她和你素来要好,哪里能因为这些就多想?“况且……古青羽这般,却也的确是没担起他妻子的责任的。想到了古青羽的身子,最终朱礼轻叹了一声:“太后很是担心青羽的身子。”
别说太后,宫里如今都是眼巴巴的看着古青羽的肚子呢。毕竟,朱礼能不能有嫡子,也就看这一次了。
杨云溪想着古青羽那肚子,也是揪心得很。只是却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唯恐一语成谶。
两人接着又说了一些别的无关紧要的,倒是这才又将气氛渐渐缓和回来。
当天夜里朱礼便是留在了蔷薇院没走。
一连着几日,朱礼也没再去上朝,就是这么窝在太子宫里,成日就跟着墩儿和小虫儿疯玩,要不就教墩儿开始背三字经。
这般的朱礼,倒是和普通人家的慈父差不多,不过却是太清闲了一些就是了。
杨云溪看着,面上是放松的,实则心头却是紧绷;朱礼越是闲,她就越是担心朱礼真就要去守墓了。纵然朱礼表现得再胸有成足不过,可是她心里总还是难免担心的。
唯一让人觉得欣慰的是,小虫儿的痘疹这般一发出来,倒是好得极快。一天一个样儿,不过是五六日,身上的水泡都消了一大半了。至于墩儿,更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墩儿身上也是抓破了好几处,待到痘疤掉落之后,便是留下了好几个小坑儿。
杨云溪看着倒是更担心小虫儿脸上那个弄破了的水泡了。那痘子大得很,只怕留下的小坑也是小不到哪里去。而且又是在脸上……于是每日她都忍不住去仔细瞅瞅那个结着疤的地方,唯恐痘疤掉了之后,那地方就是一个坑儿。
也是这个时候,薛家便是又让徐氏进宫来请安了。
徐氏同时更是带了一瓶药膏进来:”这是圣手做的,听说效果再好不过。再厉害的疤痕也是管用的。痘疹最是容易留下疤痕,小姑娘家家的可不好破了相。侧妃不如给小郡主试试看。“
杨云溪看了一眼羊脂白玉的盒子,轻叹了一声:“多谢你们费心了。这个只怕不是轻易能得的罢?是表哥还是舅舅去求的?花了什么代价?“
徐氏只是笑:”银子倒是没怎么花,就是找人费工夫了些。横竖你舅舅也没事儿,反正也是要管理商号的——“
说到这里,徐氏顿了一顿:”不过今年生意却是不好做,四处都是天灾,还有人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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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王顺出去了,那头兰笙便是进了屋子。一进屋子兰笙就瞧见杨云溪唇畔挂着一抹说不出味道来的笑——有点儿像是嘲讽,又有点儿像是冷笑,还有点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主子这是怎么了?“兰笙唬了一跳:”可是王顺说了什么?“
杨云溪看了一眼兰笙:“兰笙,你说王顺是效忠我多些,还是效忠殿下多些。”
兰笙迟疑了一下,抿了抿春唇却是有点儿不好说。好半晌才摇头道:”这事儿我却是不知该如何说。王顺人是好的,在蔷薇院这么久,也没做出什么对蔷薇院不好的事儿来,反倒是忠心耿耿的。主子但凡有吩咐,他也是做得极好——只是……“
”不过是两头讨好罢了。“杨云溪微微一笑:”若是我敢做出什么算计殿下的事儿,你说他会不会跟殿下说?自然是会的。又或是殿下问起了什么事儿来,他说是不说?自然也是不会瞒着的。毕竟别忘了,他本就是殿下的人。别说他,就是我不也是殿下的人?如何又能违抗殿下呢?”
杨云溪说这话颇有些自嘲的意味。
兰笙听着心里难受,便是道:“如若不然,咱们也可以不用王顺就是了。何苦呢?”
杨云溪只是笑:“不用王顺却是又用谁?王顺不错,用他却是正正好。有些事情,让殿下知道也不是什么坏事儿。”有事情她不好说,却是正好可以通过王顺的口告诉给朱礼。
而且有的时候,她还能够通过王顺的口,知道一些朱礼的意思——就比如是这次。
王顺说的那些话,她很难相信这是王顺自己琢磨出来的。尤其是那一句薛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更是无比直白的暗示了她薛家该怎么做。这样的话……不像是王顺临时想出来的,倒像是一直在等着她问似的。
杨云溪唇角勾了一勾:“其实这次倒真真是个好机会。”朱礼陷入困境,这般情况以后几乎是不可能再出现,若是抓住了这一次的机会,薛家便是能够毫不费力的跻身于权贵之中,而后一鼓作气冲上前去。
纵然依旧底蕴不够,可是总归也是多了发展的机会,日后子孙后代也是受益无穷。
薛家越是受益越是强大,她这头自然也是越发的在后宫根深蒂固,不再怕别人。
又想起了李家和古家联姻的事儿,杨云溪心里便是烦躁起来。只略略一沉吟,便是吩咐兰笙:”兰笙,你叫王顺递话出去,让薛家直接推了对朝廷的银子供奉。只说天灾亏损,着实拿不出银子来。若是朝廷说殿下和薛家当初说好了——就让薛家委婉的表示出,只听殿下吩咐的意思来。”
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国库空虚的时候,银子便是更显得重要了。这个时候,饶是大家再看不起商户出身的薛家也好,又能如何?还不是一样只能忍着心头的不屑,低声下气的讨好薛家?
这次的确是薛家的机会,因为朝廷缺银子。若是换做其他的情况,朝廷不缺银子,那薛家自然也没有露脸的机会。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只是如此一来,薛家却是再不能出半点差池了。而且这般冒险——”她心头却也是有些发虚的。这事儿若是成了还好,若是败了……
以薛家的地位来说,薛家根本没有再翻身的机会。别说翻身,说不得就要落个满门抄斩的境地。
其实她倒是很想稳妥一些——可是王顺那样的话却是让她很清楚,朱礼的意思已经摆在那儿,薛家其实不管如何都是一个被动的局面。只是与其等到朱礼开口薛家显得被动听话之外,倒不如主动表明忠心。
唯有如此,面子上看着也是过得去,而朱礼也同样念着薛家的情。算是化被动为主动。
只是这样的主动,多少也让人觉得有些无奈罢了。
杨云溪甚至不敢去想若是万一事情败了,薛家该如何,她该如何。那样的情景,她只是想想就觉得害怕。
可是即便是害怕,却也是只能够昂头往前走,甚至半点的迟疑也不能有。
杨云溪揉了揉眉心:”殿下呢?“
”殿下去看太后娘娘,还没回来呢。“兰笙低声叹了一口气,“昨儿就让熙和拦着说了好一阵子话,今儿也不知道会不会还是那般——”
杨云溪摆摆手倒是不大在意:“殿下要去,你还能拦着不成?别说说话了,就是真将人带走了又如何——”
话音没落,倒是岁梅在外头敲了敲门,出声禀告道:”殿下说是去看看太子妃,要陪太子妃用晚膳。今儿大约便是不会再过来了。“
杨云溪的声音便是戛然而止,随后扭头看了一眼兰笙,笑着摇了摇头。微微挑眉投过去一个”你能如何“的神色。
兰笙瘪了瘪嘴。一脸的悻悻,只是到底没将替杨云溪觉得不值的话说出口来。
“墩儿他们今晚吃什么?”杨云溪压下心里那点不舒服,笑吟吟的叫了岁梅进来问。如今两个孩子虽然都还吃着奶,可也不过是闹着玩一般,反倒是吃饭更主要一些。
岁梅笑道:“炖了蹄筋,熬得都快化了,又加了米进去做成了粥。里头还加了一些碎菜沫儿,五颜六色的看着也好看。”
杨云溪闻言便是笑了:“如此倒是好,两个孩子倒是不知道该有多欢喜。”小孩子家家的也不懂什么叫好吃,好看倒是真要紧的。若是看着不起眼的,两个小祖宗倒是都不肯动一动的。
岁梅想着便是叹了一口气:”说起来这次墩儿殿下和小虫儿都是瘦了不少,得好好补一补才是。“
杨云溪应了一声,“将墩儿和小虫儿都带过来吧,咱们娘三一起用膳。”
朱礼不在,她自然也就无需再讲究那么多,也不必怕小虫儿和墩儿吃得到处都是让朱礼看见了。
墩儿还是第一次和杨云溪一起用膳,倒是新奇得很,不过也乖巧得很。倒是小虫儿跟个虫子似的,怎么也消停不下来,不是这里动,就是那里动的。
待到真开始吃了,更是毫无礼仪可言,不大一会儿就弄得到处都是饭粒。
杨云溪看得直笑出声来。
“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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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什么呢?”朱礼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倒是将人吓得不轻。
杨云溪闻声微微顿了一下,却也没多惊讶,随即便是自然而然的笑道:“大郎怎么回来了。”
朱礼看了一眼小虫儿和墩儿,也是笑:“怎么吃得这般?奶娘怎么服侍的?”顿了顿,才又答了杨云溪的话道:“陪着青羽用了膳就回来了。”古青羽那儿如今饮食再清淡滋补不过,自然是不合胃口的。
杨云溪笑了笑:“虽说是有人服侍,可也该让他们自己动动手。也不至于将来连普通孩子都不如。”
朱礼点了点头,倒是也没反对,反而笑着拿出帕子来替两人都擦了一回。只是回头却是又说道:“如今你这里要看顾墩儿和小虫儿,阿媛便是让别人先养着?”
杨云溪心头便是微微一跳,登时便是看向了朱礼,目光不自觉的便是带上了几分锐利和灼灼:“那殿下是想交给谁养着?”其实问这话的时候,她心头未尝是没有答案的。
朱礼一怔,笑容却是不变:“你的意思呢?我这头只是也这么随口一说罢了,并未决定下来。”
杨云溪此时也是意识到了自己的态度有些问题,当即笑了笑也是忙软和了声音下来:“却是我紧张了。毕竟阿媛在我这里呆了这么久,总归是挂心的,舍不得她受委屈半点。”
朱礼仍是笑:“这也是自然。只是阿媛也是我女儿,我难道还能委屈了她?”
杨云溪低头:“一紧张,便是忘了别的了。“只是朱礼说的不会委屈了阿媛,她却也是不大相信的。在朱礼眼里看来,阿媛纵然是女儿,可是要说多放在心上多疼爱,却是不大可能的。再怎么血浓于水,可是在有这么多孩子的情况下,在太多的事情分走了他的注意力情况下,他又怎么可能对相处得太少的阿媛有多深的疼爱?
这本就是一件可笑的事情。
杨云溪笑了笑:“好好的今儿怎么想起了这个了?阿媛不也是一直还没挪回来吗?”蔷薇院里的墩儿和小虫儿都是痘疹还没彻底好利索呢,哪里可能将更小的阿媛挪回来?阿媛如今还让奶娘带着暂住在孙淳妍的那个院子里呢。
“今日青羽提起来,便是想了一想这个事儿。”朱礼见墩儿捏着勺子吃得辛苦,到底还是忍耐不住了:“奶娘喂他吃罢,这般吃下去,也不知要吃多久。弄得一塌糊涂。”
奶娘听了这话,便是没敢耽搁,将小虫儿和墩儿都是带了下去。兰笙等人收拾了桌子,也是都忙退了出去。
杨云溪看着朱礼,便是又问了一回:”大郎你到底想将阿媛给谁养着?如今也没外人,咱们便是好好商议商议。“
朱礼看了一眼杨云溪,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阿梓你这般聪慧,岂能不明白?“
这么一说,杨云溪顿时就明白了。朱礼心头所想之人是熙和。
心顿时便是往下一沉,随后她又急忙止住,笑道:”那大郎你觉得可合适?“
”只是觉得犹豫罢了。毕竟,阿媛也不好一直让你养着。“朱礼的语气倒是很自然——其实这也的确是个问题。杨云溪这里有墩儿有小虫儿,本来已经够让人说嘴了,再留下阿媛,那就是摆明了等着别人来挑毛病。
杨云溪自然也是知道这点,所以才会觉得难以开口。不过若真就这么让熙和得了便宜,她却也是不肯。所以很快便是笑道:”其实这个事儿也是可以这般。阿媛本就说要养在太子妃的名下,如今太子妃只是怀孕不方便照顾罢了。也不必真给了别人。而且论资历——其实我觉得给秦沁倒是更好些。秦家势大,之前大郎你又那般没给秦沁脸面,如今做些安抚也好。而且说句不好听的话,这般安抚着,说不定也少些事端。“
秦沁也想要个孩子,这个是众所周知的。可是秦沁估摸这这辈子也是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的。之前秦沁做那么多事儿,其实除了别的原因,何尝又不是为了有个孩子?哪怕是别人的孩子。
若是将阿媛给了秦沁,以秦沁现在的地位来说,既不影响大局,又可以安抚秦家和秦沁,其实是再好不过的事儿了。
”熙和现在照顾着太子妃,其实想想也是抽不开身。“杨云溪最后添上了这么一句,聊胜于无罢了。
朱礼一眼看出了本质:“你是不愿将阿媛给熙和养着?”
“是。”杨云溪也没否认,直接就承认了:”当初若是孙淳妍愿意,早就将阿媛托付给了熙和。既然孙淳妍不肯,其中缘由纵然我不清楚,可是总归是不愿意违背了孙淳妍的意思的。孙淳妍十月怀胎,期间也是历经艰辛,她人虽不在了,可总也要尊重她的意思。大郎你说呢?“
提起孙淳妍,朱礼自然也是心中有感触的。当即叹了一口气,想了一想:”既是如此,那就算了罢。只是交给秦沁——“
想起秦沁的为人处事,朱礼皱眉:”秦沁也不大合适。她那般……怕教坏了阿媛罢?而且,她也不一定真心疼爱阿媛。“
”大郎你却是不懂女人的心思。“杨云溪抿唇笑了一笑:”在孩子跟前,女人铁石的心肠也是能软下来的。况且秦沁本来就想要个孩子,如今得偿夙愿,她自是再愿意不过,哪里舍得对阿媛不好?至于教坏了一说,更是不会。秦沁她毕竟是世家小姐,要说教孩子,只怕倒是比我更厉害些。“
而且……”真不合适,到时候再换就是了。横竖也没将话说死了。将来太子妃生产之后若是有精力了,只说要自己养着,谁敢说什么?”
其实这就有些空手套白狼的意思了。给了秦沁一个甜头,却是又不完全给她了。就这么吊着,便是等于给秦沁上了一个枷锁,让秦沁挣脱不得还偏偏心甘情愿。
朱礼看了一眼杨云溪,微微一笑:“你这想法若是叫秦沁知晓了,只怕生吃了你的心思都有。”
“她纵知道了,却也只有感激我的份儿的。”杨云溪灿然一笑,“大郎你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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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想到了又如何?其实结果还不是一样的?她一样会这般做,一样还是克制不住。
杨云溪随着双鸾进了屋子,刚一进屋就闻到了一股浓厚的血腥味,登时便是心头一沉。只觉得脚下的步子都是仿若坠了千钧重,一步步的竟是越发的抬不起来——又或者并不是她脚下沉重,而是她自己不敢往里走,不敢去看古青羽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双鸾那般,却原来也真的不是无知吓到了。
杨云溪好不容易到了床前,只看了一眼就觉得一颗心彻底的沉了下去,忽忽悠悠的没入了最深处最黑暗也是最冰冷的地方。一股子冷意就那么从脚底下浸了上来,最终袭进了她浑身的骨头里,以至于整个人都是冰冷了。
明明是炎炎的夏日,可是却冷得像是寒冬。
“怎么会这样。”杨云溪开口,自己都有点儿听不出来那干涩得近乎是石头摩擦一般的声音是自己的。她现在只有一个感受,那就是不可置信和心惊心凉。
除了胸口尚在起伏,鼻翼尚在合动,古青羽其实已经和死人差不多了——事实上,她的面色比死人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不过是半个月没见着古青羽,古青羽的身子却已是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
杨云溪看着看着,最后便是忍不住扭开了头。然后眼泪都是快要就那么落下来。她一路走过来,自然也不是没去想如今古青羽是怎么样一个情形,可是她却是怎么也没想到竟是如此严重。
而对于她的询问,古青羽应该是听见了,便是睁开眼来。甚至微微的扯出了那么一抹笑意来:“阿梓,你来了。”
古青羽的声音有些轻飘飘的,像是春日里漫天飞舞的柳絮不着一点力。让人听着莫名的便是心都揪紧了。
杨云溪应了一声,扯了扯唇角却是发现她根本做不到像是古青羽那样笑出来,最终仍是只能干涩的应了一声:“嗯,我来了。太子妃你——“
”阿梓,你还在怨我。“古青羽却是出声打断了杨云溪,笑容也是苦涩了起来。
听着古青羽这般的话,看着古青羽这般的神色,杨云溪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只勉强一笑:“青羽,你还是别说话了,节省着力气生产才好。生孩子很费力的,你要不先吃点东西?哪怕是喝一口热汤也好。”
杨云溪干巴巴的说着,却是越说越是说不下去。最终连声音都变得无力了起来。古青羽这样的情况,她并不觉得一口热汤就能让古青羽好些。事实上,除非是灵丹甘露才会有那样的效果罢?
古青羽微微摇摇头,只是却是显得多少有些无力:“我有些话想跟你说。阿梓。”
杨云溪便是心头越发的觉出了一股子不祥来——说实话,古青羽这般很难让她不生出不祥之感来。当即她也是忙摇头:“节省着力气生产罢,生完了咱们慢慢说。青羽你一定要好好的。”
说到了最后,杨云溪鼻子一酸,便是带出了一丝哽咽来。
古青羽却是不肯,只是勉强笑了一笑:“再不说,我就怕没机会了。”
杨云溪的眼泪到底是再也止不住,一下子就落了下来。她猛然一惊,慌忙又用帕子去擦,唯恐这般带来了不祥,唯恐让古青羽看见了心头更加难过。
其实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谁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是杨云溪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刚好此时太医也是终于来了,杨云溪便是忙退了出来,却是不忘了拉上双鸾。
几乎是一出了屋子,杨云溪便是收紧了手指,灼灼的盯着双鸾:“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之前不都还好好的?怎的突然就这般了?”
双鸾被杨云溪这样盯着,心头猛的一颤,几乎是下意识的便是有点儿发虚。好半晌才嗫嚅道:“是主子的意思,让我们瞒着不许将真正的情况说出来——”
“真正的情况到底是如何?”杨云溪的声音里染上了明显的怒意。
双鸾越发低下头去:“主子从怀孕五个月开始,就已经烧艾保胎了。”
烧艾保胎。
杨云溪只听了这话,便是手指又扣紧了几分,而语气也是更为凌厉起来:“既是这样,为何始终不曾说出来?为何你们就能眼睁睁看着?若是那时候——若是那时——”
说到了最后的时候,杨云溪却是说不下去了。
若是那时候她知道了又怎么样?劝着古青羽不要她肚子里的孩子吗?几乎是不用想便是可以知道这件事情的结果:古青羽是断然不会同意的。否则古青羽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手指紧了紧,最终杨云溪却还是在双鸾痛呼之前颓然松开了手指,呐呐苦笑:”怎么就这样了……“她一直一来以为古青羽身子弱不适合有孕,却也没想到古青羽身子这样糟糕。她一直以为,纵是要有危险,也是瓜熟蒂落生产之时。
可是却没想到……
杨云溪有些茫然的看着双鸾,近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的问:”那要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双鸾自是答不上来。否则也不会在看见杨云溪的时候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
所以回答杨云溪的,只有沉默。在这样的沉默之中,杨云溪便是觉得更冷了。寒彻骨的冷。冷得甚至她恍惚都觉得她自己在忍不住的战栗。
而事实上,她却也的确是一直在战栗。
杨云溪赶在太医出来之前到底还是冷静平复了下来——纵然心头还茫然恐惧,可是至少面上却是不怎么看得出来了。
太医的脸色不大好看,杨云溪抿了抿唇,”如何?可有法子——“
太医却是没说话,只是轻轻的摇摇头。甚至摇头的弧度很小,似是怕惊动了古青羽。
杨云溪面上的神色便是陡然的颓废了下来。牵了牵唇角,最终她示意太医跟她出去。一出屋子,她便是迫不及待的问:“真的是半点法子也没有?不管如何,总要试一试——”
“太子妃已经油尽灯枯了。”太医低声颓然解释了一句,随后苦笑:“现在咱们能想的,只是孩子该如何生下来——至于太子妃,微臣着实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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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被太医这话却是弄得有点儿说不出来。
还有什么可说的?太医都这般说了,她还能说什么?说若是古青羽死了,就让太医去陪葬?可是纵如此,又能让古青羽康复不成?显是不能的。
杨云溪抿紧了唇,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殿下呢?”
兰笙叹了一口气:“已是叫人去请了。”
朱礼今日恰逢却是出宫去了,并不在宫中。眼下就算回来,只怕也是要过些时候了。而且其实就算朱礼回来也显然是并无多大的作用的。或许,只不过是能见古青羽最后一面?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费劲了浑身的力气才将心底的烦闷和焦躁压下去,只看向太医:“孩子呢?如今孩子才八个月——”又是双胎。现在生产,孩子是否又能平安?
若是古青羽但凡有一丝丝的希望,她也是不会问这样的问题的,她会让太医尽力保大人。可是……现在的情况摆在这里,她不管如何,古青羽已经没有了回转的余地。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
想想也是再无可奈何不过的事儿了。再想想,更是只让人觉得悲怆莫名。
“也说不好。”太医此时除了苦笑之外再没有其他表情:“八个月孩子长成什么样,谁也说不清楚。而且太子妃孕相不好,到底如何……还得看天意。”
杨云溪本不想问,可是到底还是忍不住:“太子妃她,还有力气生产吗?”
太医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杨云溪忍着泪意,一面让太医去准备,一面却是又不死心的让人去请褚庆来。只是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样的架势,即便是褚庆过来了,也并没有什么作用,无非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只是,即便是如此,不努努力又如何能够甘心呢?不将所有能试的法子都试一试,她又如何能够死心呢?
古青羽突然成了这般,她如何能够不觉得突兀?又如何能够平静的接受呢?
杨云溪再度进屋的时候却也是将情绪都收拾好了,没漏出去丝毫的情绪出来,只是坐在床榻边上,陪着古青羽。
谁知道古青羽自己却是开了口:”阿梓,我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古青羽的语气竟然是再平静不过的。倒像是早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杨云溪倒是被古青羽这般的态度噎了一下,接着便是心头一股无名火起:”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有今日的这般情况?从一开始,你便是做好了这样的准备,是也不是?孩子真就那么重要?“
古青羽苦笑了一下,倒是丝毫没有恼怒:“若是有人跟你说,你的命可以换小虫儿的命,你换是不换?”
杨云溪被问得一愣神,随后便是反应过来:“这如何是一样的?小虫儿和你如今的情况并不同。若是小虫儿还没有出生,那选择自是不一样。可是现在……“
”做母亲的心都是一样的啊。“古青羽一声叹息,”况且,阿梓你这般聪慧,难道真的猜不出来我为什么非要要个孩子?“
杨云溪的手指紧了一紧,好半晌才从牙缝里逼出了一句话来:”是为了古家?“
古青羽没有否认。
杨云溪几乎是立刻抿紧了唇,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古青羽为了古家做出这样的牺牲,她又能说什么?若说是古青羽自己的执念的话,她尚且可以指责古青羽,可是这样的话,她又如何能说得出口?
古家养了古青羽这么多年,千娇万宠。古青羽为了古家付出,似乎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事实上,若不是杨家做得太过,她今日为杨家做什么事儿,在外人看来也是天经地义的。
事实上,即便是如此,她如今对杨家这般,却还是让旁人多少诟病的。
可是要说古青羽为了古家做到了这个地步,她却也是觉得有些不能够赞同:“你这般又是何苦?想想你的父母,想想你的哥哥。他们若是知道这个又会怎么想?”
杨云溪是真的觉得不能理解。以古家对古青羽的宠爱程度,想来必然是不会想要看到这个局面的。可是古青羽却依旧是执意如此,果真又是为了古家好吗?一个孩子罢了,而且还不知道会如何的孩子。真的就值得古青羽拿着命来换?那么古家的丧女之痛又该如何平复?将来古家人看到这个孩子,果真就不会有半点芥蒂吗?
古青羽摇头:“不全是为了古家,更多的是我自己不甘心罢了。”顿了顿,似乎有些无力的艰难喘了一口气,她这才又说下去:“阿梓,我一直都很羡慕你,我也想要享受母子之情啊。”
杨云溪张了张口,很想说一句“可是如此你也并不曾享受过什么母子之情,甚至你的孩子将来长大了,根本就对你半点印象也没有”。可是这话到了嘴边,她到底生生的又咽下去。这个时候说这些,不过是让古青羽心里难过罢了。
所以最终杨云溪只能是沉默。
古青羽倒是笑了笑:”阿梓我知道你觉得我傻。可是这种事情,不自己体验一次,又怎么能够甘心?“
杨云溪抿着唇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
“我有些话想要嘱咐你。”古青羽眨了眨眼睛,笑容加深了几分:”阿梓,你可还愿意再帮我这一回?“
杨云溪很想说一句有什么话回头再说,也很想直接说不愿意,可是话到了嘴边,到底还是默默的叹了一口气,苦笑一声:“青羽,你为何总是这般吃定了我的架势?你一早便知,我无法拒绝与你罢。”
这个时候了,她如何说得出拒绝的话?看着古青羽那般脸色,她如何说得出口?
古青羽微微沉默了一下,最终却是无奈叹了一口气:“阿梓,对不起。“
杨云溪眯了眯眼睛,将眼泪强行忍回去,最终只是道:“什么事儿,你说罢。若是我能做到,自是竭尽全力。可若是我不能——”
古青羽得了这话,几乎是立刻就浅笑起来:“阿梓你必是做得到的。”
(关于爆发的事儿.。。阿音跟大家解释一下,是下个月六号开始,因为要出去参加作者年会,所以现在必须存点稿子,到时候才不至于断更,所以现在爆发不了~谢谢大家的体谅和支持~六号回来之后一定开始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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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这么一句话堵住了安经的口。
安经不敢再多说半个字,只是上前去给古青羽诊脉。只是刚诊出个大概来,安经就又是变了脸色。若之前只是担忧他不能达到朱礼的要求。那么现在就是避如蛇蝎了。
杨云溪觉得若不是安经是这般身份,此时必是半点也不想留下来,更别说试一试的。
“主子的意思是——”安经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实话实说:“太子妃这样的情况……“
此时古青羽其实已是濒临昏厥的状态了,恍惚中看了安经一眼,气若游丝道:“保小。”
安经倒是没听清楚,还有些茫然。
杨云溪听得分明,最终只轻叹一声,对着安经道:“保小罢。”
安经便是应了一声,犹豫后道:“有一种金针刺穴的法子。若是用了,对太子妃来说如同砒霜一般。可是现在的情况——”
”你只管放开手。“杨云溪咬咬牙:”但求孩子平安无事。“
其实古青羽这般一直大出血,杨云溪也好还是别人也好,心里都是再明白不过:古青羽已是没有希望了。只看现在古青羽的脸色就知道,只怕是血都要流干了罢?别说是古青羽,就是换成一个八尺壮汉,这般折腾也是受不住。
保孩子是无奈之举,更是古青羽心心念念牵挂着的事儿,所以不管愿意与否,此时杨云溪能说的也只是这般罢了。
得了这话,安经倒是点点头有了底气,当下看向另一个太医:”给我用用你的金针。“
杨云溪一直在旁边守着,不过说来也是神奇,扎下去十余针之后,古青羽倒是忽然精神了起来,也不再似方才那般奄奄一息,也有了些力气。
安经捏着一根金针,看了一眼杨云溪:”侧妃容禀,这一针下去便是再无回转了。而且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杨云溪微微眯了眯眼睛,冷冷的看了一眼安经:”只要母子有一是平安,我便是求殿下饶了你的罪过。“
安经微微舒了一口气,“多谢侧妃。此番我必是竭尽全力的。”
“只要你竭尽全力,我自会论功行赏。”杨云溪纵不喜欢安经这个人,却也是清楚什么时候该给甜枣,什么时候该给巴掌。
安经自然也是满意,当下凝神将金针缓缓的刺入穴位之中。待到针没入很长一段之后,他这才徐徐开口:“随后太子妃可能会疼痛难忍,不过却是有催产的奇效。不出三刻,孩子必然能诞下。”
而一旁的太医早已是看得呆了。正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之前没想到的,只要是内行一看也能看出安经的手段。好半晌,那太医才道:“这法子虽然有奇效,可是未免实在是太过阴狠了一些,太子妃——”
“再拖下去,母子都是保不住。”安经微微眯了眯眼睛,露出一丝轻蔑来:“你们就是太过保守,所以才会如此。若是太子妃的胎让我来安,如今虽不敢打包票母子平安,可是至少比现在多三成希望。”
杨云溪摆摆手:“这个时候不必说这些了。安经你再思量思量,待到孩子产下之后,又当如何——这才八个月,孩子……“
这话就是要重用安经的意思了。这话一出,自然是谁也没再多说什么,尤其是除了安经之外的太医,更是一句废话也没了。
杨云溪见众人都是安分下来了,这才又看向古青羽。
古青羽这个时候似乎已是缓过神来了。不过没等和杨云溪说上两句话,古青羽便是忽然嘶声痛呼起来。之前阵痛纵然让古青羽神色扭曲,可是却远远不及如今。此时古青羽几乎是一张脸都是被无形的手拉扯着,登时就变了形。那痛呼声也像是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吸气的声音。
杨云溪下意识的便是去握古青羽的手。结果反而被古青羽一把攥得倒吸一口凉气。
而与此同时,产婆却是惊喜的大叫一声:”看见头了!“
杨云溪心头一松,整个人都是险些软下去。不过即便是如此,她心头却也是没有半点欢喜的情绪。
古青羽疼得了一小会儿,又放松了一小会儿,倒是和生产的频率相似。而古青羽每每疼得狠了,杨云溪却也都是能够感受得到——古青羽一直攥着她的手呢,一旦疼起来,古青羽便是会无意识的去攥杨云溪的手。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产婆便是又欢喜的嚷了一句:”好了好了,肩膀出来了!“
生产过的都知道,一旦孩子肩膀出来了,那就等于是已经生出来了。产婆主要微微一用力,就能将孩子轻易的带出来。
杨云溪紧紧得盯着产婆,身上几乎紧张得汗都是湿透了衣裳。她此时是真心盼着那是个男孩儿——古青羽费了这么大的功夫甚至舍了自己的性命,为的不就是这个孩子?只有是个男孩儿,古家将来才能算是有了依靠。否则一个女孩儿,能怎么样?
产婆同样也是紧张得甚至都有些小心翼翼了。很快产婆手里便是托起来一个肉球儿,不过小猫儿大小,看着比寻常孩子几乎小了快一半。而且颜色也不是正常婴孩的那种红彤彤的颜色,反而是微微透着一股青紫之色。像是人憋气别久了的颜色。
杨云溪刚刚放松了一点儿的心,便是就这么又悬了上去。
古青羽此时艰难的问了一句:”怎么样?“
杨云溪回过神来,却是没敢看古青羽,只是盯着产婆安抚了古青羽一句:“好好的呢,产婆先送过去洗一洗,然后剪了脐带,穿好了衣裳就会送过来给你看看的。”
古青羽听着便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是无声的惨叫起来。杨云溪直到手指被攥得发疼,这才突然反应过来:是了,古青羽肚子里还有一个呢。当下心头便是又紧张起来,看着另一个产婆道:“快快快,还有一个。”
杨云溪这头盯着产婆,那头却是几乎竖着耳朵去听孩子的哭声:婴孩来到世间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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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这头竖着耳朵听着,其他人也何尝不是?当即几乎是所有人都是竖着耳朵等着听孩子的第一声啼哭的。
然而……过去了许久,也始终是没听见孩子的哭声。
杨云溪心都紧了几分。不过没等她听见孩子的啼哭声,产婆倒是又叫了起来:“出来了,出来了。”
杨云溪便是无暇顾及其他,只是盯着产婆等着消息。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是过了一眨眼的时间,终于杨云溪便是又听见了产婆的声音:“生了生了!”
不多时杨云溪便是看见产婆托着一个同样是有些发青带着血污的孩子站起身来。看着倒是比刚才的那个大上一些,不过同样也是比不上正常孩子的大小。
阿媛同样也是早产,小虫儿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过两个人却都是比这个孩子大得明显很多。
杨云溪只觉得心中都是发紧,想问又不敢问,唯恐是不好的消息。到时候古青羽听了……心头又如何难受?因了不敢问,所以也只能是眼巴巴的看着。
产婆也大约是差不多的心思,当下小心翼翼的便是将孩子嘴里的污秽掏了掏,又轻轻地拍了拍孩子的臀部。
孩子便是挣扎了一下,而后发出了几声比起猫儿叫唤也是好不到哪里去的哭声来。
杨云溪登时就是松了一口气,带着一股子她自己都不曾觉察的轻松味道:“将孩子抱下去洗一洗罢。”她方才是真怕。
不过这样的轻松也并未维持许久。想到第一个至今都还没听见动静的孩子,心中便是又紧张纠结了起来。只是当着古青羽的面儿,她不敢问也不敢一直盯着看。
只是古青羽却也是记得之前那个孩子的。而且没想到的是,都疼得那般了,她竟然是还记得:“老大怎么没动静呢?”
杨云溪一怔,随后几乎是下意识的道:“怎么没动静了?哭了两声。只是哭声短,又小声,所以你没听见罢了。”
古青羽似是信了,不过却又是巴巴的朝着那边张望:“孩子们呢?”
杨云溪自然是不敢胡乱答,当下便是道:“我去瞅瞅。不过也没那么快,还得给孩子洗澡穿衣裳,费工夫着哪。”
古青羽垂下眸子:“我哪里又有那么多时间等着呢?”说话的时候,古青羽明显的都是气弱起来,微微带着一些喘,仿佛连呼吸都是疲惫无力了。
杨云溪不知该如何回,强行将哽咽咽下去,勉强出声道:”我去看看。“
杨云溪三步并作两步的走过去看孩子,几乎是能够感觉到古青羽在她背后灼灼的目光。
只是刚一走过去,杨云溪的心便是彻底的沉了下去——一个孩子已是在洗了,可是另一个孩子却是还让安经在扎银针。
杨云溪没敢出声,只是扫了一眼安经。
安经瞧见了,微微抿了抿唇,最终却是微微摇了摇头。同时手也是挪开了。
杨云溪颓然的垂下手去。不过只是沉默了一小会儿,她便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压低声音飞快道:”两个孩子都是平安无事,你们记住了。一个个的抱给太子妃看吧,双胞胎长的像,怕认不出来你们便是用了不同颜色的襁褓。“
说完这一句话,也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杨云溪便是直接转身就回了古青羽跟前。
古青羽果然一直眼巴巴的张望着。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马上老大就能送过来让你先瞧瞧了。”
古青羽便是放松了几分。随后又问;“老二呢?”
杨云溪摇头:“还在收拾呢,刚出生的孩子最是费工夫不过了。”
这样的解释倒是也让古青羽信了。
杨云溪也没其他事情可做,最终便是坐在了床榻边上陪着古青羽等着。只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古青羽先后看见的却是注定等不到了。
产婆的动作倒是也麻利,不多时便是抱着孩子过来了。自然,手里是只有一个襁褓而非两个的。
杨云溪抿了抿唇,却是半点也不敢多看,只是强压着心头翻滚的情绪,对着古青羽笑着赞道:”你看,多可爱的孩子。”
古青羽费力的就着杨云溪的力道抬头看了一眼孩子,只看了一眼便是忍不住唇角微弯起笑了:”真好看哪。男孩还是女孩?“
奶娘看了一眼杨云溪,也不敢看古青羽,便是答话道:”恭喜太子妃,是龙凤胎。这个是男孩,另一个是女孩。“
古青羽自然是越发欢喜,忙道:”另一个抱来我看看。“
奶娘应了一声:”太医还要检查一番,那奴婢就先将孩子带过去了罢?”
不等古青羽说话,杨云溪便是先开了口:”抱下去罢。“
奶娘也不等古青羽,也是飞快就抱着孩子退了下去。不多时,便是又抱着另一个襁褓上前来——孩子自然还是那个孩子,不过却是换了个襁褓罢了。
古青羽看得有些痴痴的,不过却也是没看几眼便是摆摆手:”抱下去罢。“
杨云溪微微一怔:”不多看看?“
古青羽微微摇头:”不看了,阿梓,我有话想跟你说。“
杨云溪听着古青羽这个架势,是有话要单独嘱咐她,并不愿意让人在一旁听着。当下她便是应了一声,摆摆手示意旁人都退下去。
一时之间产房里便是只剩下了她和古青羽,就连双鸾等人也没留下来。
杨云溪看着古青羽,心里很明白这大约就是古青羽最后要交代的话了,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无力,最终却是只能轻叹一声:”青羽,你说罢。“
”你爱上朱礼了,是也不是?“古青羽歪在枕上,人已是虚弱得连说话都是有些吃力,可是偏偏双目却是灼灼之色。
杨云溪微微一怔,倒是不明白为何古青羽此时会说起这话。不过微微迟疑一回后,她到底还是实话实说道:”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相处,他又对我那般好,我如何能无动于衷?“
古青羽“呵”的一声轻笑。眼眉之中尽是嘲讽之色。丝毫也不曾掩饰自己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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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大地大,曾经一路陪着她走来的人,如今竟是一个个的都离去了。所以,可不是就只剩下她一个了吗?
这种感觉让人太过茫然难受,杨云溪最后不可遏制的便是战栗起来——这是强忍着泪意的缘故。
等到将古青羽收拾妥帖了,杨云溪便是看了一眼双鸾,问道:”太子妃可有安排过你们?“
双鸾低声道:”并不曾。只说让侧妃您全权做主。“
杨云溪一听这话就知道古青羽是什么意思了——古青羽这般,也无非是不想让她为难罢了。若是古青羽将双鸾安排着照顾孩子,她自然是不可能再换人,甚至也不好太过约束双鸾的。可是她主动留下双鸾,那感觉便是又不一样了。她主动留下双鸾,双鸾不说心头感激,却也必然是不会心存傲气的。到时候管束起来自然是再方便不过。
杨云溪自然也没多犹豫:“既然太子妃用了你这么久,自然也是信得过你。小皇孙这头也是需要可靠的人看着,你便是去照顾小皇孙罢。你若是有信得过的人,也可以一并带着。”
双鸾微微一怔,似有点儿不敢相信,又似是有些动容。好半晌才行礼道:“侧妃之信任,奴婢死也不敢辜负。”
杨云溪摆摆手:“不要提那个字眼了。咱们……都要好好的。“
双鸾又是一怔,随后微带了几分哽咽的应了一声。
这头将古青羽安置妥当,杨云溪便是出了屋子。秦沁见了杨云溪,便是道:“有一件事儿倒是有些为难——“
杨云溪看了一眼秦沁:”是小郡主的事儿?“古青羽的女儿,朱礼的嫡女,自然是不必册封便是直接是郡主的。
秦沁点了点头:”宫里的规矩,这样的情况是不好单独立冢的,也不好大肆操办。所以……“
”先准备着棺材罢。“杨云溪揉了揉眉心:”到时候我与殿下请示一番,看看是否让她们母女两同穴而眠罢。“
这头灵堂布置好,那头熙和和徐熏也都回来了。熙和倒是神色没什么变化,徐熏倒是眼圈儿红红的:”太后她老人家厥过了一回。说是让你回头再去一趟。“
杨云溪默然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熙和。
熙和便是低声道:“皇后娘娘说了,这事儿您和曾贵妃商议就是了。”
杨云溪几乎是忍不住的嘲讽笑了一笑。李皇后这是半点麻烦也不想沾,只管一推四五六。说不得李皇后此时心里还想着怎么古青羽的儿子没死呢。
不过这事儿本也用不着李皇后插手什么。
杨云溪应了一声:“既是如此,那此时便是着人开始跪灵罢。只是几个孩子如今小的太小,病的又病着,便是也不必折腾他们,让他们奶娘过来跪一回也就罢了。太子妃生性仁慈,自也不会计较这些。”
徐熏应了一声:“这是自然。太子妃的确是再仁厚不过的。”
古青羽这般没了,对于宫中来说却是大事儿了。除却了后宫份位高的那些后妃之外,但凡是品级低于古青羽的,自都是要前来吊唁。
一时之间,太子宫倒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只是来往的人面上多真或假或多或少都是带着几分哀戚,气氛也是沉凝更多些。
杨云溪木然的看着这一幕幕,看着这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反而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受了。
等到朱礼回来的时候,脸上却是带着了一点伤。
纵然朱礼一脸若无其事,杨云溪却还是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那处已经褪得差不多的红色。只是当着人也不好问,便是只找了个借口叫了朱礼到了一侧。
然而只看了一眼朱礼的脸,杨云溪便是发现朱礼飞快的侧过脸去,刚好却是让她瞧不见那个地方了。当即便是将话直接咽了下去,轻声道:“小郡主她连眼都没睁过,按照规矩是不能自行立冢的。我想着便是让她们母子合葬在一处。之前是我骗了青羽,只盼着她到了底下能原谅我才是。”
朱礼思量片刻:“就照着你说的办罢。青羽此番……是我对不住她。”
杨云溪听了这话,却是忍不住轻轻一颤,几乎是下意识的便是反问:“哪里对不住了?”话一出口,她自己倒是反应过来她是有些太过咄咄逼人了。
朱礼也是微微一怔。
杨云溪掩饰的低下头去:“今日事情太多了,我却是有点儿情绪不对劲了。”
朱礼伸手揽住杨云溪:“我知青羽这般突然去了,你心头必是不好受的。我心里也是一样的。若不因了我,青羽她也不至走到了今日的地步。是我对不住她。”
杨云溪压下心头情绪,勉强一笑。只是这笑容太过难看,比起哭来也是没好了多少罢了。
朱礼叹了一口气,也是没多说。只是道:“明日古家会有人进宫来。到时候……你见了就是了。”
杨云溪一愣:“大郎你不见见?”
朱礼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来:“见了也是徒增伤感罢了。”
这意思却是真的不见了。
杨云溪看了一眼朱礼,到底是没劝,也没多问。却是隐约心里有了点儿模糊的想法——只怕朱礼面上的伤,和古家有关?莫非是古家的谁动了手?
不过想想杨云溪又觉得是有些荒诞可笑,不大可能。毕竟这普天之下的人,哪里有几个人敢对朱礼动手?更别说古家如今的境地了。
杨云溪看了一眼朱礼:“既是如此,那我便是明白了。“却也是绝口不提朱礼面上伤的事儿。
“我让安经负责小皇孙那头了。他虽心术不正,可是医术的确是不错。而且他此时也应该是再明白不过,小皇孙的性命对他来说是多重要的。”杨云溪想起安经,便是又如此解释了一句。
朱礼点了点头,揉了揉眉心:“你决定即可。既是叫了安经过来,我自是也有这个打算的。”
杨云溪本想安慰朱礼几句,再叮嘱几句,可是看着朱礼,不知怎么的到了嘴边的话却是到底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最终只剩下了干冷生硬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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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干硬冰冷的沉默让杨云溪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或许朱礼也是同样的感受的。所以最终二人便是都默契的转移了话题,继而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情。
杨云溪不得不承认,古青羽那几句话,到底还是让她和朱礼之间产生了一些隔阂。这隔阂看不见摸不着,却是偏偏又是真真切切的存在着的。就那么在那儿,让她和朱礼之间成了这般。
夜里朱礼自然也没歇在蔷薇院,杨云溪也不在意,只是躺在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守夜的是兰笙。见了杨云溪这般,便是出声道:“要不点个安神香?明儿事情还多呢。主子若是精神不好,只怕熬不住。“本来小虫儿病了杨云溪就熬了这么久,这刚才缓过劲儿来,又出了这样的事儿……
杨云溪摇摇头:”不必了。正好我也思量思量。“
兰笙只当是杨云溪心里难过,便是叹了一口气:”主子也不必太难过了。横竖不过是太子妃的选择罢了,她自己乐意,咱们难过什么?而且说句不好听的话,她对主子……始终都是利用罢了。主子这般,倒是不值当。”
杨云溪听着兰笙这话,倒是禁不住的笑了一下:“你倒是又什么都知道了。”顿了顿才道:“其实也不全是利用。至少最开始认识的时候,却是没有的罢?至于进了宫……谁又能一直由着自己来呢?就是我,阿媛才多大?我不也一样都利用了?”
说到了最后,杨云溪的语气是再自嘲不过的。
兰笙张了张口:”那如何能够一样——太子妃让您……可是主子你并没有害阿媛。”
“都是一样的罢了。”杨云溪叹了一口气,苦笑一声:“况且青羽也是没害过我的。至少她做的那些,对我来说,并未曾让我处境更糟糕。相反,其实仔细想想,我跟了殿下,也从未吃过多大苦头,受过多大罪。一路顺风顺水的。”
兰笙却还是执意道:“那不一样。”
杨云溪顿了一下,而后苦笑:”兰笙你也是,为何非要如此?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
兰笙垂眸:”我只知道,主子受了委屈,受了罪。主子也不开心不高兴。“
杨云溪被这话说得一愣,下意识的摸了摸脸:”我不开心了?”
“小虫儿被人算计这个事儿到了今日殿下都没给主子一个说法。主子嘴上没说,难道心头不在意?如今主子和殿下之间,哪里还像是从前?但凡是长了眼睛的人,大约都是看得出来罢?“兰笙嘟着嘴嘀咕了一句:“主子就是心性太好,这般受了委屈还不肯言说。”
杨云溪听得怔怔的,盯着帐子上一朵合欢怔怔的出了半晌的神:“说了又有什么用呢?眼下这般情形,说了也不过是白说罢了。况且如今他都这般境地,我再追究这些,无非是让他为难。而且,这事儿我自己尚且没得出结论来,他查不出来也是有的。“
兰笙却是明显的不相信。好半晌才叹了一口气:”是是是,主子说得是。“
杨云溪顿了顿,揉了揉眉心:”其实这会子我想的也并不是这些。如今青羽她将孩子托付给我,我自当是尽心尽力。可是却也有一件事情不妥——如今太子宫中两个男孩都在我这里,别说是旁人,就是太后那儿也是过不去的。“
“那主子的意思是?”兰笙迟疑了一下,皱起眉来:“可主子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才将墩儿要过来——”
“所以这才是为难的地方。”杨云溪眉梢眼角都是犹豫:“墩儿若是不留,给谁是个大问题。其实给了谁也不怕对方亏待了他,可是……”给谁呢?秦沁养着阿媛,自然是不可能再将墩儿也送过去。至于熙和……这般将墩儿给了熙和,便是枉费她这般费心将墩儿要过来了。
“你觉得徐熏如何?”杨云溪最终如此问了一句。
兰笙想了想:“徐良娣人倒是不错,可是到底不受宠,也有些太过不起眼了。”
“正是因为如此,她来养着墩儿,倒是最合适了。”杨云溪沉吟了片刻,心下便是有了决断:“只是原本我想着她还年轻,迟早总归会有自己的孩子。所以那会儿我才没想过她,如今……却是无可奈何了。”
不管给了谁,总好过给熙和的。
杨云溪做好了这般决断,这才算是放下了心中的事情,总算是昏昏沉沉的含糊睡了过去。只是到底没能够睡好罢了,一整晚都是恍恍惚惚的在做梦。待到天快亮了的时候,她却是忽然梦见了古青羽。
古青羽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就那么静静的与她对视着,许久才出声:“阿梓。你别恨我怨我。”
杨云溪本想说”事已至此,她已经不在意那些“了。只是张了张口,她却是发现她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最后古青羽便是叹了一口气:”阿梓,我知你怨我。可是我能做的却也只有如此了,日后我们再见,你要打要骂都是可以。只要我的孩子好好儿的。“
古青羽一面说,一面身形却是淡了下去。杨云溪心头一着急,便是猛然一动。这么一动,自然也是彻底的清醒了过来,而梦境自然也就是彻底的消散了。
杨云溪反应过来那只是一个梦,倒是苦笑了一下:”到底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你果真心头这般亏欠?“
这个答案自然是无从可考了。杨云溪唤了一声,兰笙进来服侍着杨云溪漱口喝水后,这才又着人进来服侍杨云溪梳头穿衣。
这个时候自然是只能穿素服。首饰也都换成了银的。
杨云溪恍惚想起上一次这般,倒是先皇去的时候了。
梳洗完毕,喝了一碗小米粥后,杨云溪便是没敢耽搁直接就去了灵堂。不过去给古青羽上香之前,她先去看了一眼小皇孙。
”怎么样?吃奶如何?“瘦巴巴的小婴儿看着实在是叫人揪心,杨云溪忍不住连声音都是放轻了几分。
奶娘是古青羽找的,应该是古家出来的,倒是也姓古。当下答话的时候倒是有点儿忧心忡忡的:”只吃了一两口。“
杨云溪的心便是更加揪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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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宁郡主显然这是脾气上来了。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却还是只能再度出声劝道:“郡主又何必说这样的气话?当初怀孕,便是青羽她自己的意思。如今有这样的结果,却也是不能怪旁人——“
汝宁郡主便像是一只被点燃了的炮仗:“这会儿自然是不能怪旁人了,当初若不是——”
汝宁郡主说到了这里的时候,便是自己又住了口。好半晌才道:”罢了罢了,都是命。都是命罢了。“
汝宁郡主说这话的时候,只让人觉得再酸楚不过了。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出了这样的事情,谁又愿意来着?就是殿下心里也是十分难受的。若是有得选的话,谁又愿意是这般结果?只是事情变成了这样,怪谁也是没有用的。真要怪,也只能怪——”怪古青羽太过执着。可是这话如何说得出口?
古青羽人已经没了,她如何还能说这样的话?
不过这话纵然是没出口,汝宁郡主也并非真一点也猜度不出来的。当即汝宁郡主一愣,最后反倒是苦笑起来:“是了,要怪就怪长生她自己想差了,非要执意要个孩子做什么?到头来竟是将她的性命都搭进去了。”
这话听着叫人难受,杨云溪便是垂下头去不愿再听。
方才因为怕汝宁郡主情绪上来失态,杨云溪是特地的将汝宁郡主拉到了耳房里的。所以此时汝宁郡主这些神态和话语也没叫人看了去听了去。
这头汝宁郡主还没平复过来,那头卢氏倒是轻轻的拉了拉杨云溪,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杨云溪看了一眼卢氏,随后心头倒是生出了几分不大喜欢来。卢氏比起一般的大家主母来,却是少了一份大气。只看今日卢氏这般频频小动作的架势,就很难让人喜欢得起来。第一次的时候还可说是谨慎,再多了,就成了怯懦上不得台面了。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不明白为什么汝宁郡主会选了卢氏这么一个人做为古家的主母。
不过出于对古青羽的情分,以及对汝宁郡主的敬重,杨云溪自然也是半点都不会表现出来半点,她看了一眼卢氏,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亲切一些:”古夫人有话想说?“
卢氏看了一眼汝宁郡主,而后才低声道:“是有事儿想拜托杨侧妃帮一帮咱们古家。”
“咱们古家”这四个字一出口,便是有了一股子说不出道不明的味道了。一时之间,倒是让杨云溪说帮也不是,说不帮也更不是了。
尤其是现在古青羽尸骨未寒的情况下。
只冲着这一句话,杨云溪便是觉得卢氏的确也是有些小聪明的。至于说是小聪明——这般的所作所为,其实是很招惹人反感的。
不过对方是古青羽的亲人,是古青羽临死之前都念念不忘的古家,杨云溪到底是不可能回绝的,当即便是看了一眼汝宁郡主:“郡主有话直说罢。”
杨云溪的这般所作所为,自然也就是已经说明了态度。
卢氏许是还没反应过来,不过汝宁郡主是什么样的人?自然也是一眼就看了出了其中的意味。当下便是瞪了卢氏一眼,随后才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昨日殿下过来。长生她哥哥知道了长生的事儿之后,一时气愤和殿下动了气,失手伤了殿下。这件事情……这般也其实就是想要请杨侧妃替我那不争气的儿子美言几句罢了。”
杨云溪倒是不怎么意外——昨儿朱礼带着伤回来,她这心里便是有所揣测的。而今日汝宁郡主这么一说,其实也无非是坐实了某种猜测罢了。
杨云溪看着汝宁郡主多少有些担忧忐忑的样子,便到底还是笑道:“这些也不过是小事儿罢了。殿下素来大度,这样的事情想来也不会真放在心上。况且事出有因,纵然是看在太子妃的面子上,肯定也不会计较这件事情。”
汝宁郡主勉强笑了一笑:”到底是咱们犯了错,自然还是该认错的。“
这话说完之后,汝宁郡主倒像是总算从悲痛中自拔出来,而后叹了一口气问起了阿石来:“小皇孙如何了?情况可还好罢?”
杨云溪自然也不好瞒着汝宁郡主,只能是将实情说了:“到底没足月,身子多少也是不如一般孩子的,着实有些弱了。”
汝宁郡主自是忧心忡忡。不过很快却是又道:“弱一点也不要紧,只要照顾得精心,总归是能够调养好的。况且交给侧妃,我们也是着实放心。”
杨云溪看了一眼汝宁郡主,算是保证的说了一句:“郡主只管放心,我必会竭尽所能的。怎么也不能亏待了阿石的。“
”阿石?这是小皇孙的小名儿?“汝宁郡主问了一声,随后也是点头:”这个名字倒是不错。都说起个轻贱的名字好养活,只盼着真的有用才好。”
就着阿石众人又说了几句话后,便是也没什么话可再说了。汝宁郡主身为长辈自然没有跪灵的道理,自然当下倒是有点儿尴尬。
杨云溪看了一眼卢氏:“古夫人出去跪灵意思意思罢,我陪着郡主去一趟太后那儿?”
如今古家这般局面,古家自然是该和涂太后打好关系的。尤其是涂太后如今只怕心里对古青羽还心存怜惜可惜的情况,汝宁郡主这般摸样叫涂太后看了涂太后心里自然也会对古家多垂怜几分。
虽说这般有些利用涂太后的意思,可是世上之事本就如此。涂太后一点点垂怜,比起别的人做再多都是管用。
汝宁郡主自然也是明白杨云溪的意思的。当即沉默了一会儿,便是点了点头。
一行人便是去往涂太后那儿。不过在那之前,杨云溪先带着汝宁郡主去看了一眼阿石。
汝宁郡主看着阿石也是发愣了好一阵子,不过却是一句话也没说,也不知道她心头是想了些什么。只是杨云溪看着汝宁郡主自从看完了阿石之后,神色便是完全的不对劲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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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太后的态度自然是不必赘叙。只看着涂太后对汝宁郡主的态度,杨云溪就知道自己这般做是做对了。
只是看着涂太后的白发,到底杨云溪心头是有些愧疚和不安的。她这般算计,良心总归是不安稳的,到底是于心难安的。
最终涂太后留了汝宁郡主在宫中,也是垂怜汝宁郡主,不愿汝宁郡主在古青羽丧事期间来回奔波。本来汝宁郡主年岁也不小了,再加上又是这样的热天。
杨云溪自然是不会反对。
在涂太后那儿,杨云溪还碰到了昭平公主。在看见昭平公主的那一瞬间,她倒是微微愣神了一下:昭平公主还没去吊唁过古青羽。以昭平公主和古青羽的交情来说,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儿。
然而……这件事却是真的。
不过昭平公主的眼圈儿却也是有些发红,尤其是在看见汝宁郡主的时候,更是几乎不曾哭出来。显然古青羽去了这件事情让昭平公主心里还是不好受的。
唯一让杨云溪觉得诡秘的事情是,昭平公主至始至终都没看杨云溪一眼。是真真儿一眼都没有。
杨云溪第一个反应,便是她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儿,所以才会让昭平公主这般厌了她,以至于看也不看,更别说一起说话了。
不过昭平公主这般,杨云溪自然也是犯不着凑上去。事实上这两日的事情已是让她心焦力瘁,就算她真因为什么事儿得罪了昭平公主,此时她却也是丝毫不愿意去折腾了。
昭平公主爱如何,便是如何。
涂太后过问了几句丧事的情况,最后道:”青羽最是懂事不过,如今她这般……务必要让她走得风风光光的。“
杨云溪低声应了,却也不知怎么的就忽然哽咽起来:”太后您放心。”
从涂太后那儿回来之后,杨云溪便是又去见了朱礼,这一次却是商量到底停灵几日的——以古青羽的身份来说,停三日自是不够的。可是停七日的话……这么热的天儿,着实也是有些难办。
朱礼对于这件事情倒是没怎么犹豫:“再少也必须有七日。内务府的冰若是不够,太子宫自己单独从库里拨银子出来买就是了。”
杨云溪应了一声,随后便是打算退出去。却不料朱礼又问了一句:“汝宁郡主进宫了?”
朱礼的神情倒是再自然不过的。
杨云溪也就顺势应了一声:“瞧着倒是让人觉得特别的不忍心。白发人送黑发人,再没有比这个更难过的事儿了。我带着去看了看阿石,倒是好了些。不过瞧着也是一时半会放不下的。“
汝宁郡主能放得下就奇怪了,自己疼了多年的闺女,就这么突然的没了人了。她如何能轻易接受?纵心有怨言,也是理所当然。
”汝宁郡主让我转达一句道歉给大郎你。说青羽的哥哥他也不是有心的。“杨云溪仔细看了一眼朱礼的神色,便是故意突然的提起了这个事情来。
果然朱礼面上就露出了一丝丝的不自在来,而后却又是又故作若无其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也并不曾放在心上。你回头跟汝宁郡主说一声,就说这个事儿不打紧的。叫她也别在意。“
杨云溪应了一声,见朱礼还是不肯说,自然也没再多问。
两人相顾无言了一阵子,杨云溪便是率先低头:”那我先过去灵堂那边了。“
朱礼应了一声,倒是也没挽留,不过却是叮嘱了一句:“你却是别累坏了自己。”
杨云溪脚下微微一顿,也没再说话,便是直接出去了。心头却是说不上是温暖多一些,还是复杂多一些。
待到回了灵堂,杨云溪看了一看徐熏,见她脸色难看,便是上前悄悄问道:“这是怎么了?”
徐熏抿了抿唇,压低声音:“方才我和熙和险些吵起来。她今儿也不知怎么了,整个人都是有些暴躁。我也不过是多说了两句,她就那般态度,倒像是我怎么着了她似的。“
杨云溪微微挑眉:”你说了什么了?“
”还不是淑妃娘娘问我怎么太子妃怀孕得如此艰难,之前也没听见风声?我就顺嘴说了两句熙和看着的,我也并不知情。她倒是非说我是故意在暗讽什么。“徐熏一脸的不痛快,”倒像是我故意要冤枉她似的。可我难道说错了不成?”
杨云溪应了一声:“她既在意,你也别再多提了。这个时候闹将起来的话,却是只叫人觉得咱们太子宫没规矩,更是觉得你不懂事。待到过了这几日再说。”纵然有天大的矛盾,都是不应该此时闹将出来。更别说是在古青羽的灵堂上闹出来了。
徐熏苦笑:“我当然心知肚明,所以那里敢和她争辩?只能是捏着鼻子认了,然后矮了身子跟她道歉罢了。”
徐熏说这话的时候一脸憋屈。
杨云溪捏了徐熏的手一下,压低声音:“好了好了,别恼了。过几****总让你痛快一回。”
徐熏只当杨云溪是玩笑,压根没当真,随口就那么一应也就作罢。
杨云溪却是心知肚明这事儿不是什么假的事儿。
晚上杨云溪和徐熏一处用膳。杨云溪特地叫奶娘将墩儿和小虫儿都抱了过来,而后笑着对徐熏道:”墩儿这么大的孩子最是乖巧不过了。特别招人喜欢。“
徐熏笑着应:”可不是。瞧着只让人觉得心都化了。“
杨云溪听这话,便是笑着看住徐熏:“这般喜欢,当时你怎的不争取一番?”
徐熏垂下头:“我又不受宠,墩儿身份摆在这里,又如何去自取其辱呢?”
“何来自取其辱一说?”杨云溪摇摇头:“她是良娣,你也是良娣。她又比你受宠到了哪里去?”
徐熏叹了一口气:“现在墩儿跟着你也挺好。”
杨云溪便是没再接话,有的时候话却是不好挑明了的。横竖到时候徐熏也就知道了,不过是多等几日功夫罢了。而且最心急的还不是她,只怕是另有其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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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这么一病,宫中自然是流言四起。等到杨云溪得了消息的时候,宫里已是议论纷纷。乱糟糟的俨然是一派的糊涂混乱。
最过分的是,这些流言要么和古青羽有关,要么就和阿石有关。
有说是古青羽心有不甘,变成了厉鬼回来报复,更是将昨晚闹鬼一事儿说得活灵活现的。也说是阿石命格太硬,所以克死了古青羽,克死了一包双胎的姐姐,如今更是要克皇帝和涂太后。
这样的说法自然是荒诞不经的。
杨云溪听着只觉得几乎都是要气笑了。随后又沉下脸来:昨儿晚上的事情,看来还是被传出去了?昨晚朱礼明明就让人不许将此事儿说出去,可是如今这般……若说是没被传出去,她又怎么可能相信?
不管是闹鬼也好,还是阿石命硬也好,自然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杨云溪这头只略一沉吟,便是吩咐:“我们去看看太后。”
涂太后果然是病了——也不知是这两日伤心过度,还是天太热,涂太后病得倒是有些来势汹汹。人都是不清醒的,就那么躺着,时不时睁开眼睛含混说两句话,偶尔还叫两声先帝。
这样的架势,自然是将人都吓住了。
杨云溪只看了一眼,心便是紧了几分。当下忙看了一眼云姑姑:”太后怎么突然病了?可看过太医了?太医怎么说的?“
云姑姑摇摇头:”谁又知道呢?睡了一觉醒来就这般了。太医也过来看了,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真真是急死个人了。“云姑姑是真着急上火——以涂太后如今的年岁来说,真真的也是经不起一点风波了。这么一病,可能随时也就去了。
杨云溪同样也是知道如此,所以才会觉得心惊胆战——她心里比谁都明白,若真涂太后如此去了,阿石以后的名声多少是有影响的。命硬克亲这种事情,不管搁在谁身上,都不是好事儿。都是影响极大的。
“让褚老太医来看看。“杨云溪想起褚庆来,也顾不得许多,便是忙不迭的吩咐了下去。
杨云溪将云姑姑拉到了一边,将昨儿夜里的事情和宫里如今的传闻都说了:”如今这般,我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只盼着太后她能早些康复才好。否则阿石……“
云姑姑苦笑一声:”这么一说,倒是真真的有些倒是有点儿麻烦了。只是太后如今这般,谁又……”
云姑姑最后轻叹了一声:“屋漏偏逢连夜雨。”
“皇上身子似乎也是不舒服。”杨云溪揉了揉眉心,和云姑姑对视片刻:“只怕宫里如今短暂的平静却是维持不住了。”若是皇帝信了那流言,以皇帝的性格……会如何?
若皇帝要对阿石如何,而朱礼又会如何?昔日因了小虫儿朱礼和皇帝便是已经针锋相对了,如今阿石是朱礼的嫡子,又是古青羽用命唤来的。别说是朱礼,就是她也不能就这么坐着看着。
”这事儿太后只怕一时半会也是帮不上忙的。你看着殿下一些,别让殿下意气用事。“云姑姑跟在太后身边这么多年,自然也是早就对皇帝对朱礼的性格摸透了,当下杨云溪想得到的事儿,她自然也是想得到的。
杨云溪应了一声,却也是苦笑:”我尽力而为罢。“话是这么说,她反正是并不觉得这件事情她能起到多大作用的。除非……
杨云溪沉吟了一下,随后才叹了一口气:”那我先回太子宫去,太后这头有什么事儿,还劳烦姑姑着人来通知我一声。“
云姑姑应了一声,忧心忡忡的便是继续收在涂太后身边了。而杨云溪则是回了太子宫。
回了太子宫第一件事情自然还是去看阿石,见阿石平安无事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又扭头嘱咐奶娘几句,她这才腾出空来去想别的事儿。
杨云溪直接去见了秦沁。
秦沁正在看着奶娘给阿媛喂奶,满脸的爱意。杨云溪站在门边看了好一阵子,这才出声道:“看来我倒是没给阿媛找错人。”
秦沁侧过头来,见了杨云溪倒是一笑:“我还想怎么这半天还没进来呢,却没想到是我自己没瞧见。你也别恼我,小孩子干什么都讨人喜欢得紧,一看就忍不住看进去了。“
杨云溪自然是感受得到这种心情的。事实上,当时她对小虫儿不也是如此?不管小虫儿做什么,她都是看得入神,丝毫不觉无趣。就这么看上一天,她也觉得心满意足。
“昨儿晚上的事情你听说了吧?”杨云溪笑了笑,也没兜圈子,当即便是直接开门见山的问了。
秦沁不甚在意的点点头:“都传开了,如何能不知道?不过要说真闹鬼,我倒是也不大信。”
杨云溪也是苦笑:“闹鬼还是其次,最关键的是阿石。这般名声传开了,以后阿石大了,如何自处?”
秦沁似笑非笑看了一眼杨云溪:”你这是想要帮阿石?说句不好听的,其实阿石这般……对墩儿也没什么坏处。你不是养着墩儿?其实——“
秦沁的意思杨云溪明白,当即便是摇头:”你别胡说了。阿石是太子妃辛苦生下来的嫡子,不管如何,我总要看顾着他的。“
”太子妃那般对你,你也不在意?“秦沁笑了一笑,倒是有点儿明显的讽刺味道:”你这心胸倒是真真儿宽广。“
杨云溪苦笑:“不是心胸宽广,不过是放不开罢了。她对我……当年若非她帮我,我如今是什么样儿还不知道呢。”
哪怕是只冲着最初那一点点的情谊,她也不可能就这么撒手不管。况且:“这事儿对咱们太子宫影响也是极大的。你仔细想想,若是因为这个殿下和皇上再……局势可就不好了。”
秦沁摇头:’我倒是不这么看,在我看来,其实这次是个危险,却也是个机会。若皇上真因为几句流言就要做什么,那么有些事情倒是更容易些了。”
杨云溪只略略一沉吟,就明白了秦沁的意思:“但是这样未免太过冒险了。而且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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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杨云溪看来,这样的谋算到底是有几分投机取巧的意思。
不过仔细再想想,秦沁的意思也未尝是没有道理,只是需要冒险罢了。
杨云溪蹙眉想了一阵子,最后才苦笑一声:“这么说来,你们秦家的意思便是再明显不过了。”
秦沁没反驳,却也是没承认。
杨云溪点点头:“既是如此,那我也是明白了。”
又跟秦沁说了几句话,秦沁忽然道:“这次的事儿,怕也是有人在里头动手动脚。你最好多留心一些。”
杨云溪当然是知道,当下只是揉了揉眉心道:”这件事情我心里有数。这几日人多手乱的,这才给了别人有机可趁的机会。若是对方不再折腾也就罢了,再出手,必是没好果子吃的。“
别说她,就是朱礼必也是不会容忍这样的人再闹出事端来。
最让杨云溪揪心的,现在也就是墩儿和涂太后了。
杨云溪出了秦沁的屋子后,便是侧头看了一眼兰笙,轻声吩咐道:”兰笙,去叫王顺来。”
这个时候叫王顺,她自然也是存了几分试探朱礼的意思。将心头的意思与王顺说了一说之后,杨云溪便是垂眸:”若是可以,你便是去请示一番殿下的意思。若是殿下没拦着,你便是将我的话原封不动的带给薛家。若是殿下他拦着,这件事情便是作罢。“
王顺在这一刻只觉得心都跳得快了几分,最终叹了一声道:”主子的意思奴婢明白了。必是不会辜负主子的托付。”
“去吧。如今正是是非之时,我能做的也是十分有限。”杨云溪一声喟叹:“其实拿着那些银子威胁朝廷,我薛家是犯了大忌讳的。若非情况真真紧急,我是打死也不敢这般做的。“
拿着天灾和百姓的性命去威胁皇帝,让皇帝退位,这件事情说出去了,只怕人人都觉得是天诛地灭的罪过。
可是,事到如今……她却也是只能够如此。
杨云溪只盼着薛家经过了这件事情之后,能有个好结果才好。只有如此,她才会觉得心头放松下来。转而言之,若是……她这辈子都是难以安心了。
一连接着两日,好在也都没再出什么状况。唯一叫人揪心的就是,涂太后的病症始终没有好转的迹象。倒是皇帝折腾了两日,慢慢的就缓过劲儿来了。
不过这也并不影响皇帝对阿石抱了偏见。
古青羽停灵第六日的时候,皇帝亲自去看了看涂太后。据说见了涂太后之后倒是上演了一出孝子的大戏来。
杨云溪自是没瞧见那一幕,不过光是想想,倒是也觉得并不太难猜。当即杨云溪冷笑了一声,而后才叹了一口气:”宫里这是要乱了。“
那日朱礼不曾阻拦王顺,杨云溪便是隐隐有了预感,而如今皇帝唱了这么一出戏之后,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杨云溪只等着第二日的戏码。
她可不觉得皇帝赶在这一天非要去看涂太后,真的就只是出于孝顺。事实上,自从上一次的五石散事情之后,皇帝和涂太后之间早已是疏远了不少了。皇帝甚少出自己的寝宫,大多数也都是在和妃嫔厮混,根本就甚少去给涂太后请安的。
不过皇帝也真是老了,身子也是不行了。听说是坐了轿子过去的,下了轿子后,就从庭院进屋的那么几步路,皇帝都是让人搀着进去的。
杨云溪听着着些话,心里要说感慨也不是没有。不过要说真有多感慨,却也是不至于。皇帝有今时今日,其实未尝不是自己折腾出来的。
而事情到了这一步,杨云溪反倒是觉得心头松了一口气。就好比是你明知道有件不好的事儿要发生,可是它迟迟不发生,你每日里提心吊胆的等着,倒不如它赶快的发生了,反倒是心里不那么提心吊胆了。
这日晚上,杨云溪倒是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第二日醒来时,倒是真真儿的是神清气爽。
今日古青羽停灵满了七日,便是要封了棺,送出宫去了。想到这个事儿,杨云溪少不得又有些伤感起来,早晨梳头的时候,便是道:“今日便是戴那个素心珍珠的头面罢。今日送她出宫,我不能失了体面。”
岁梅应了一声,便是灵巧的替杨云溪绾了个莲心髻,而后将那套头面替杨云溪一一戴上了。戴上之后,看了看镜子里那个一身素衣也掩不住风华的美人,到底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主子纵是脂粉不施,也是比起旁人强上太多了。”
越是穿得素淡,杨云溪的眉眼便是越发的鲜艳,而那嫣红的唇色也是更为凸显。真真是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
杨云溪被岁梅这话逗得一笑:“已是老了,哪里还是经得起你这样拍马屁?”
岁梅也是笑:“我可不敢拍马屁。主子本就是好看。”
主仆二人说了两句笑话,倒是都觉得气氛松快了一些。
岁梅敛了笑容,低声道:“主子今儿可千万注意着情绪,别太难过了。”
今日算是众人和古青羽最后的道别了,过了今日,再想看见古青羽,却是再也不可能了。纵然还有陵寝,可是哪里又能一样呢?
岁梅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杨云溪倒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如何能不难过呢?这么活生生的竟是就这么没了。”
杨云溪穿戴完毕后便是直接去了灵堂。阿石作为古青羽的儿子。其实原本应该替古青羽顶灵摔盆的。不过阿石那么一点儿大,身子又是那般,杨云溪如何敢让阿石去冒险?当下犹豫了许久,到底还是提出来:”这事儿倒是难办,阿石经不起折腾,不如让墩儿替阿石走一趟?“
一则是墩儿毕竟两岁多了,也十分懂事,二则墩儿身子康健,也不至于经不起这一趟折腾。
唯一不妥的地方,倒是有些抬举墩儿,让墩儿抢了阿石地位之感。若是那些想得多的人,此时只怕少不得就是要多想了。不过既是提出来,杨云溪自也是做好了被人反驳的准备。
只是唯一没想到的是,反驳的人,第一个却是昭平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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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的怀疑也不是没道理:昭平公主原本就和杨云溪的关系不差,而且如今古青羽更是将孩子托付给了杨云溪,古家自然也是和杨云溪站在一条线上的。若说她们三个人和起伙来的演了这出戏,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怀疑这个东西,从来就像是滚雪球,只会越来越大。一旦滋生便是怎么也不容易消弭了。
而如今熙和这般的念头一出现,便是根深蒂固。一时之间看向杨云溪的神色都是有些不对劲儿了。
杨云溪自然是将熙和的神情看在了眼底,当即便是一笑:“李良娣也不必这般看着我,我也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并无针对你的意思。”
这话一旦挑明了说出口来,一时之间倒是让熙和说不出来的尴尬了:可不是尴尬么?这话说得像是她怎么着了杨云溪似的,而且疑心病严重。而杨云溪则是显得光明正大,凛然正气。
熙和攥紧了手指,抿了抿唇,心头禁不住的想:到底不愧是商户人家出来的,这般狡诈和下作。
杨云溪既然说出口,那么自然也不在意熙和的想法,当即继续看着李皇后言道:“皇后娘娘,之前一直是李良娣照顾着太子妃的身子,这点想来您也是知道的罢?”
这件事情众人自然都是知道的。毕竟也不是什么大的秘密。
而杨云溪这头一提起这个事情,熙和便是瞬间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提起了这个事情,她果真还有机会?就算李皇后一意孤行,非要将墩儿给她,却也不一定能成了。况且李皇后现在还会做这样的事儿吗?
显然是不会的。且不说李皇后现在自己如今地位大不如从前,只说对于朱礼那头,李皇后果真还敢像是以前那样强势吗?
自是不可能。李皇后现在也在拼命的想要修复和朱礼的关系,哪里可能再让朱礼反感?
熙和心都凉了。不过就这么放弃,她却也是不甘心,当下便是道:“太子妃当时虽然是我照顾的。可是太子妃她自己这般瞒着众人,我又如何能够知晓?我也只能是过问一二,帮着斟茶递水罢了。其他的事情,我又如何能管?”
熙和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不过却还是抵不住汝宁郡主在听见了杨云溪那番话之后慢慢的神色变化。
就是昭平公主,此时也是微微有些沉吟,显然也是在思量杨云溪说得对,还是熙和说得对。
一时之间,屋子里倒是有些沉默。
曾贵妃此时又开了口:“这个事情么——平心而论倒是熙和你的确疏忽了。”顿了顿之后,曾贵妃又继续说下去:“不过这也真就是你的错了。毕竟这事儿也怪不得你。你纵然真的什么都知道,却也是不能够改变什么不是?”
汝宁郡主听到了这里再坐不住,忍不住出声:“是不能改变什么,可是总归也不至于这么突然的不明不白的就人都没了。”
虽然大家心头都明白汝宁郡主说的这话几率很小,可是到底这话还是让众人都是觉得有道理的:希望纵然渺茫,可是但凡是有希望,他们又怎么会不愿意去试试看呢?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而后才道:“其实事到如今说这话也是无用的。熙和她照顾太子妃的时候,也并未不尽心。只是这一点……我觉得她照顾墩儿却是不合适。若说只是要照顾日常起居,奶娘便是能胜任,哪里还需要特特的给墩儿安排个养母?”
这话自是再有道理不过。当即众人都是深以为然。
昭平公主点头:“的确是这么一个道理。若只是要过问一二,再斟茶递水,其实只要个宫女或者奶妈就足够了,哪里特特需要安排人?母后您看呢?”
昭平公主这话却算是彻底的表明了态度:她这是不支持将墩儿给熙和养着了。
曾贵妃此时却是没再替熙和说话,只是笑着看向李皇后:“还得皇后娘娘做主。”
汝宁郡主则是一口决绝道:“这样的毒妇,皇后娘娘真要偏心?”
熙和咬了咬牙,木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话到了这个份上,其实大家心头都明白,这件事情已是有了决断了——墩儿是绝不可能给熙和养着了。
及至此时,杨云溪的心头也是微微的松了一口气。事情到底还是按照她的计划来的,熙和到底是吃了一个暗亏。
徐熏此时则已是完全的就快要喜极而泣了:今日这个事情,倒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一下子砸在了她头上,将她整个人都是砸得有些发蒙。
杨云溪看了徐熏一眼,半点也不意外徐熏的神色。其实换做是她,此时必然也是这般的神色和心态。
李皇后此时也不好再偏袒熙和,而且加上曾贵妃的态度,到底是让她对熙和也多了几分怀疑和意见,当下便是开了口:“既是如此。那就让墩儿交给徐良娣养着罢。徐良娣,你可要尽心才是,断不可马虎大意了。”
徐熏一听这话,几乎立刻便是朝着李皇后跪下了:“皇后娘娘的教诲,妾必是牢记于心,半点马虎也不敢有。”
直到此时,杨云溪这才又旧事重提:“既是如此,那么眼下是否还让墩儿替阿石走这一趟?阿石身子不好,我是真舍不得让他折腾半点的。若不是小虫儿是个姑娘,我倒是也恨不得让小虫儿替阿石去——”
汝宁郡主此时忽然又开口:“等等,我还有一事儿。”
汝宁郡主这般一开口,所有人都是微微皱了皱眉。
就是昭平公主也是道:“郡主还有什么话?眼看着时辰就要到了,可不能耽误了青羽出宫的时辰。”作为太子妃,古青羽棺椁何时出宫,何时入陵,这都是提前算好了吉时的,这个是半点也不能马虎的。
杨云溪也是点头,不过看着汝宁郡主那架势,知道不让她说也是不可能,便是干脆催促道:“既然是要说,那还请汝宁郡主快些说罢。别耽误了太子妃的吉时。”
汝宁郡主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杨云溪:“我却是想问一问,如今杨侧妃你没有自己的孩子也就罢了,若是将来有朝一日你有了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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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宁郡主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杨云溪,最后才缓缓道:“如今墩儿尚且如此,若是有一朝一****有了自己的孩子——”
杨云溪一听这话便是忍不住微微的眯起了眼睛来:“郡主这话是什么意思?又或者说,郡主想要我给出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汝宁郡主看着杨云溪,似有些心虚的避开了杨云溪稍显有些锐利的目光。
昭平公主此时也是皱眉开口:“郡主这话便是有些不大……”
李皇后目光闪了闪,并不曾开口。
曾贵妃蹙紧了眉头来:“这话是怎么说的?郡主这话好不叫人觉得可笑!阿石是太子的嫡子,就算将来杨侧妃有了自己的儿子,她若是敢亏了阿石,不管是皇后娘娘也好,还是我也好,又或是皇上或是太子也好,都不会答应。倒是汝宁郡主这个时候说这话,未免显得太过可笑了些。”
曾贵妃这样一说,便是有几分仗义执言的味道了。事实上也的确是如此,其实杨云溪养着阿石,倒像是接过去一个烫手的山芋。这扔又扔不掉,捧在手里还烫手。她若是敢对阿石有半点的疏忽,只怕天底下的唾沫星子都能将她淹死。
心里自然不是不委屈的。事实上杨云溪此时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委屈得几乎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可是心头再怎么委屈心酸,她也不曾表现出半点来。只是那么挺直了背脊的站在原地,维持着一脸的平静和微笑:“我就想问问郡主,既然郡主提起了这个话来,那么想来您也是有法子的,法子是什么,不妨说出来听一听。”
杨云溪是真不相信汝宁郡主既是提起了这个事情,却是没有一点的主意的。事实上正好相反,必是有什么主意,所以汝宁郡主才说出了这话来。
杨云溪这般淡然的态度,一时之间倒是让汝宁郡主脸上露出了几分羞惭的神色来。不过若仅仅是如此,汝宁郡主就能够改变主意,那么汝宁郡主也不会提起这个事情来了,更也不是汝宁郡主的。
汝宁郡主即便是没有当年大长公主的十分风采和决断,五六分总归也是有的。
当即汝宁郡主侧头看了一眼古青羽的棺木,神色忽然又坚定起来,目光更是微微的柔和。最终只听得汝宁郡主道;“既是如此,那么我便是腆着脸说了。若是杨侧妃想要抚养阿石,是不是也该拿出点诚意来?”
杨云溪被这么一问,几乎是眉眼都是锋利了一下,最后才徐徐问出口道:“那么郡主不妨说说,我该拿出点什么诚意来?”
她其实心头也不是真的就没有半点答案,不过她到底是不死心,不肯相信自己心头的猜测,非要问出一个明确的答案来才可。
自然,心头的情绪到底还是隐约的透过目光流泻出来几分,于是杨云溪的眉眼便是更加凌厉有气势了几分。乍然一看上去,倒是丝毫不输给其他任何人了。
曾贵妃侧头看着杨云溪,原本话都到了嘴边,最终却是又生生的咽了下去。而后点了点桌面,浅浅笑了一笑,端起茶盅来抿了一口茶水。
其他人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倒是都没说话。
杨云溪就这么看着汝宁郡主,等着汝宁郡主开口。若是汝宁郡主不开这个口还好,一开了这个口,若是不将这个话说清楚,倒是大家心头都是难以安稳。而且始终心里有个疙瘩。
昭平公主好半晌才道:“既然是这样,郡主不妨将话说明了罢。”
汝宁郡主到了这个地步,也似乎是豁出去了脸面了,当即便是道:“这件事情其实说来简单也复杂。自古这样的例子也不少见,原本太子妃将阿石托付给杨侧妃,我也不该不放心,可是这件事情我若是不过问,谁又来过问?”
杨云溪微微一颔首:“这话在理,您是太子妃的母亲,您要过问此事,自是有资格的。所以还请汝宁郡主您将话说个明白才好。”
汝宁郡主深吸一口气:“阿石身子弱,若是杨侧妃不能全心全意的对阿石,我如何能够放心?我也不是不信任杨侧妃,只是这人心都是偏的。我——”
“所以,汝宁郡主说到底还是不信任我罢了。”杨云溪微微垂眸,唇角露出一丝轻笑来,只是怎么看都是带着嘲讽的意思:“郡主要我如何做,才肯相信我呢?”
汝宁郡主莫名的心虚起来,最后便是轻声道:“自古便是有老话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不知这话杨侧妃怎么看?侧妃既然有了阿石,又有了女儿,那么——”
话到了这个份上,若是众人再不明白汝宁郡主的意思,那就真真是白白长了个心眼了。杨云溪更是一清二楚汝宁郡主的意思,当即笑了笑,自然而然的将话接下去:“既然是有了阿石,那么我就不该再想着自己再生个儿子。郡主的意思是不是这个?”
若说汝宁郡主说这话还有点含蓄的意思,那么此时杨云溪便是彻底的将这件事情揭开了最后一点遮羞的面纱,将这件事情彻底的暴露了出来。
良久也没听见有人说话,甚至呼吸声都是听不见。
汝宁郡主干巴巴的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解释什么。不过最终在看见杨云溪唇边那一丝嘲讽的时候,到底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这样一来,汝宁郡主这般便算是默认了。
杨云溪此时此刻,终于是忍不住,到底是一声轻笑:“郡主提出来的这个要求,是郡主自己的意思呢?还是里头还有别人的意思呢?”
这个“别人”,众人仔细的琢磨了一回之后,便是隐约猜到了几分——除了古青羽之外,自然也没有别人了。
杨云溪这样一问,倒是一下子就让众人“嗡”的一下再也沉默不住了。不少人都是忍不住互相对视一眼,然后各自投过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神色来。
汝宁郡主也是被问得微微一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杨侧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年会已经结束,阿音已经返程了。不过没想到今天返程路途太过波折,所以折腾得有点厉害,加上晒了太阳,所以有点轻微中暑了,今天暂时更一章,明日开始爆发~跪求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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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必说话,回头我再罚你。”然而朱礼却是半点也不给杨云溪说话的机会。
杨云溪被朱礼这么一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便是只能闭上嘴。除却朱礼的身份之外,也有朱礼这话一说,她说什么都不合适的原因。
杨云溪这么一沉默下来,一时之间气氛便是有点儿沉凝。
朱礼则似乎是没觉察出来一般,就这么看着汝宁郡主。
汝宁郡主死死的抿着唇,似有些不敢相信朱礼竟然是当着古青羽灵柩的面儿这般对她。良久,汝宁郡主才算是接受了这个事情。她这才勉强笑了一下:”既然殿下这般,我便是个杨侧妃道个歉,却是我糊涂了。“
直到汝宁郡主道了歉,朱礼的态度这才缓了过来:”我知道岳母也是关心阿石,不过这件事情,还请岳母相信我才是。我亏了谁,却也是不会亏了阿石,愧对了青羽的。”
朱礼这么一句话,算是拉下身份来给了古家一个保证。而有了这么一个保证——不管汝宁郡主心里信与不信,她也是只能作罢。这算是朱礼给了她一个台阶和安抚罢。
汝宁郡主抿唇点了点头:“既是如此,那我便是放心了。”
朱礼点点头,便是又道:“时辰快到了,便是让底下人都是准备着吧。”
末了朱礼又看向了李皇后:“母后,以后太子宫的事儿,您还是别掺合了。若是有事儿,儿子自是自己会琢磨决断的。至于避子汤的事儿——母后您也说是,侧妃她既是我的女人,便是有责任替我开枝散叶。除了我,却是没有别人能决定谁能生孩子,谁不能生孩子。就算侧妃她养着阿石,为何她就不可再生孩子?若是都如此,那谁来替我繁衍子嗣,开枝散叶?“
朱礼这话却是有些指责李皇后的意思。而且语气还有些重。
李皇后面上有些挂不住,便是站起身来,微微冷了声音道:”既是太子你这般有主意,那我也不必多留了。“说完这话,李皇后直接便是离去了。横竖她作为长辈,自然也没有要送古青羽一程的必要,走了其实也不影响什么。
朱礼倒是也浑然不在意,不曾挽留也不曾服软,仿佛也是真生了气。
昭平公主的面色则是有点儿尴尬起来——李皇后参合了这事儿被训了一回,那么朱礼对她是不是也……
不过朱礼倒是没再开口,只是看了一眼杨云溪,沉声吩咐道:“阿石身子不好,将墩儿给徐良娣照顾着也是合适。这件事情便是不必多说了——至于别的,以后谁若是再提起……”
朱礼的话未说完,可是正因为没说完,所以才会更让人忍不住去想得更多。
杨云溪垂眸,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个滋味。不过朱礼也没给杨云溪和众人多想的功夫,很快便是道:“这件事情便是到此结束罢。该做什么便是做什么。“
朱礼起身走出了屋子,到了门口又回过头来:”阿梓你来。“
杨云溪一怔,随后才跟了出去。
朱礼负了手背对着杨云溪站在院子中。也不知在看什么,杨云溪站了一会儿,见朱礼始终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是出声唤了一声:“大郎?”
朱礼回过头来:“绝嗣汤?”
朱礼语气有些不善,倒是生生的给杨云溪吓出了一身的汗来。
朱礼还是第一次这般阴阳怪气的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当下杨云溪也是叹了一口气,”不过也就是那么一说罢了。我也就是想看看,她们是不是真要看着我喝下去。”
”那若是她们真要看着,那你难道还真喝不成?“朱礼微微眯了眯眼睛,眼神再是凌厉不过。
杨云溪被朱礼这般的态度惊了一惊,半晌才回过神来,自嘲一笑:“若真看着,我不喝那让人看着如何像话?“
朱礼的神色又阴沉了几分,”你还真想喝?你以为绝嗣汤是什么?“
杨云溪垂头:”我自然知道绝嗣汤是什么。“
朱礼闻言,面上又阴沉了几分:”既是知道,你还敢喝?!”
面对朱礼怒气冲冲的质问,杨云溪好半晌才苦笑一声,抬头定定的看住朱礼:“那不然我该如何?他们这般的逼我,我如何能回避?“
”所以你宁可喝绝嗣汤?“朱礼看上去更怒了几分,颇有些怒发冲冠的意思了,语气中的质问也更是明显起来。
杨云溪却是不知道该怎么答朱礼这句话。好半晌,才想到了该如何说,这才轻声道:”这件事情想想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毕竟我有小虫儿了,如今还有阿石——我身份摆在这里,如今却已经是太子宫的第一人,若是养着阿石的时候,再自己生个儿子,那如何才能够堵住旁人的嘴?”
这话是真真儿再现实不过的。也的确是事实。
朱礼却是因为一句话就狂躁了起来:“生个孩子罢了,想那么多做什么?谁敢说什么?自有我挡在前面。“
杨云溪被这话惊了一下,随后便是心头忍不住笑了一下,只是却是有嘲讽的意思。朱礼这般说,可是真到了那个时候,大家又如何会当着朱礼的面儿说?而且后宫里的人也就罢了,可是朝堂之外呢?
若是朝堂之上的人给朱礼压力的时候,朱礼又如何能够扛得住?偌大的江山,压根就不可能是朱礼的一言堂。
所以,朱礼纵然说了这个话,她也是半点不相信的。
杨云溪不回话,朱礼便是越发的恼了起来,当下声音越发的凌厉起来:“说话!”
杨云溪垂眸:”其实纵然是没有今日这个事情,我也想着要要求您准我喝避子汤的。一则是身子的缘故,二则是阿石……纵然他们不说,我心中也是想过这个问题的。与其等到他日有了矛盾,与其不如今日就在这里将这个事情做个决断。算是未雨绸缪。“
这话一出,两人之间的气氛便像是忽然被寒风吹过,登时就是冰寒了起来。
朱礼就这么盯着杨云溪,好半晌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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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就这么盯着杨云溪,好半晌也没说话。
杨云溪莫名的便是有些心虚,最终却也是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低垂着头盯着地面看。
两人都没再说话,好半晌倒是里头的人出来了:“吉时已到,主子您看——”
”我这就去。“杨云溪几乎是松了一口气,而后才叹了一口气,当即低声对朱礼道:”那我先去送太子妃了,大郎你看呢?“
朱礼这次倒是没说什么,当即应了一声,便是直接言道:”那你去罢。“
杨云溪便是转身去忙了。只是心头到底还是对朱礼的态度有些惴惴。总觉得临转身的时候,朱礼盯着她看的幽深目光叫她觉得有些心惊胆战。
对于这样的朱礼,她竟有些不知该怎么回话的感受。总觉得怎么回话都是不对劲儿。总觉得是怎么回只怕朱礼也是不会高兴的样子。
杨云溪一路将古青羽的灵柩送出了宫门。做为宫妃,她自然是不可能随意出宫的,所以到了宫门口,便是再不能前行一步了。自然,墩儿作为顶灵摔盆之人,却是要一并跟着的。
看着徐熏一脸不放心的样子,杨云溪勉强笑了一笑:“既是这般不放心,你便是跟着一起去罢,墩儿毕竟还小,身边跟着人,我们也都放心些。”
徐熏登时便是点了点头,然后应了一声:“既如此,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看着古青羽的灵柩一点点的踏出了宫门,杨云溪恍惚的想起了当初古青羽不愿意进宫的情形来,心里忍不住的想:或许当初古青羽没有进宫,是不是今日结局便是截然不同呢?
不过这样的念头,也不过是一闪而逝罢了。进宫与否,其实古青羽身子不好这个始终都是无可避免的问题。而且这样的事情,谁又说得清楚呢?最关键的是,时光不可逆转,多想无益。
杨云溪侧头看了一眼熙和,见熙和的状态不甚好,便是嘲讽的一勾唇角,“回去罢。”
一路回了太子宫,杨云溪看着宫人将古青羽的院子仔细的打扫了将大门锁上,心里反而是忽然就空落落了下来。眼睛一酸险些没掉下泪来。
就这么结束了。古青羽就这么走了。
看了一眼昔日服侍古青羽的那些,杨云溪留下了几个眼熟的,觉得品行还算不错的,又留下一些看顾古青羽的院子,剩下的便是都让送回了内务府了。
毕竟,全都留下来也不合适。太子宫里哪里需要这么多的宫人?
杨云溪本是不想留下双燕的,可是想想双燕服侍了古青羽这么多年,总不能真叫双燕也跟别人一样。所以最终还是留下了双燕来,叫双燕先在她宫里这边领着差事。
双燕瞧着也是真的伤痛。
不过双鸾回头却是和杨云溪悄悄的说起了古青羽的安排:“之前太子妃想着让双燕出宫嫁人,只是还没等到古家那边传来消息,太子妃就——之前太子妃已是不让双燕在她跟前服侍了。“
双鸾巴巴的过来说这话,自然是容不得人不多想。杨云溪看了一眼,便是意味深长的牵动了一下唇角:”既是如此,那就照着太子妃的意思去办吧。回头我让那个人带信去给古家。不过古家如今和我的关系……“
”太子妃临终之前说过,小主子跟着您,我们便是只需听您的话。“双鸾立刻便是如此回了一句。
杨云溪顿了一顿,最后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来:”太子妃就是心思太重,想得太细太多,所以才会那般总也养不好身子。“
这话的确是古青羽说的,杨云溪半点怀疑也没有。以古青羽的聪慧,在早知道自己活不成的情况下,必然是会将一切能安排好的都安排好了的。
只是这样的细致这样的周到,如今想来却是只让人心里难过。
杨云溪伤感了一阵子,便是又去看阿石。看着阿石小小一团的蜷在襁褓里,杨云溪满心的伤心和难过便是都换成了忧心,再也没有功夫去想别的。
杨云溪叹着气,看着阿石,伸出手去握住阿石小小的拳头,“阿石啊阿石,你千万要像是石头一般才好,不管风吹还是雨打,你都要坚持住才是。”
阿石自然也没有回应,只是兀自睡的香甜。
倒是奶娘说了一句:“这几日奶娘吃了药,小主子喝了奶,倒是也能看出几分效果来了。小主子这几日胃口好了许多,睡得也更香了些。”
杨云溪听着这话,倒是微微的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希望:”如此就好。只要有效果,总能养起来的。”
奶娘也是附和:“可不是这个道理?只要有效果,到底是不枉费了咱们那一番心思的。也不枉费了安太医为了配药两天没睡了。”
药奶这个说起来轻松容易,可是真操作起来,却是真真的又是难得不行了。毕竟每个人体质不同,奶娘将药喝下去之后,体质不同,反应也不同,这些都是要仔细的推算过了才可。毕竟阿石身子情况摆在那儿,如何经得起折腾?“
奶娘说这话也有点儿为安经邀功的意思,想了想,杨云溪笑了笑:”既是这样,那是该好好奖赏他的。”至于如何奖赏,那就要好好想想了。
既是要让安经明白费心调养阿石的身子有前途,却也不能让安经的小尾巴又重新翘起来。安经这样的人,最容易的便是恃才傲物。只有一直压着安经,才可以确保他不敢生出什么别样的心思来,更可以确保不让他被别人拉拢了去。
这头杨云溪正琢磨着,那头云姑姑却是亲自过来了。云姑姑见了杨云溪,第一句便是:”太后情形有些不好,想见见你。“
一句“情形有些不好“。便是吓得杨云溪腿都软了几分,好半晌才忙道;”我这就过去看看。“
杨云溪也顾不上别的,三步并作两步的就往外走。心里整个儿都是发慌的。涂太后情形不好,是怎么样一个情形不好?这一句话,又怎么能够让人不去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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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和汝宁郡主出了屋子,也没走远,就站在廊下清净的地方。
杨云溪看了一眼兰笙:”兰笙,你先退下去。“
汝宁郡主看着兰笙,随后也是将自己的侍女都是退了下去。而后汝宁郡主才看向杨云溪:“杨侧妃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杨云溪看着汝宁郡主不自在的样子,便是微微笑了一笑:“郡主何必紧张不自在?我其实想说的话也是简单罢了。对于太子妃的这个安排,您如何看?要说我这么叫一声您义母,我心里多少也是不愿意的。您想来也是别扭。”
汝宁郡主的手指攥紧了几分,面上神色也是难看了几分:“正是这个道理。”
汝宁郡主心头必是不痛快的,杨云溪心知肚明,而后便又是笑了一笑:“不过太子妃的意思,我也不想去违逆。更不愿意驳了太后的面子。”
汝宁郡主这下倒是真真的糊涂了:”那杨侧妃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是同意呢,还是不同意呢?“
”我可以同意。“杨云溪双手交握,看着远处的万年青,唇角微微的挑了挑:”但是就这么答应,我却是真的心里有些不舒服的。太子妃对我有恩情,我替她照顾阿石便是天经地义,我不敢有半点私心。可是古家这么逼迫与我……“
汝宁郡主微微一怔,随后双眼微眯:”古家逼迫侧妃您么?我看是侧妃在逼着我们古家罢?今日那一招以退为进,倒是真真用得好。让我猜猜看,殿下也是侧妃叫人请了来的罢。“
杨云溪垂眸看着栏杆上雕的牡丹,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以退为进么?我倒也不是真逼您,只是我虽然顾念着太子妃对我的情分,可是我也不是软柿子,真就被你们那样随意揉捏了。阿石我既养着,将来自然是不会亏了他。毕竟他这样一来,也算是我的儿子了,是也不是?我的身子我清楚,这几年是不可能怀孕的。纵是怀孕只怕也留不住。我不是太子妃,我有小虫儿,我却是不愿意为了一个儿子就舍出命去。“
这句话倒是杨云溪的真正的想法。
她有小虫儿,有薛家这些牵挂,她就是再想要个儿子,她也绝不会拿着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今日她和朱礼说的那一番话,虽说不是真的,可是却的确是暂时不想再要孩子的。
“侧妃真真是好算计。处处让自己看着像是处在弱势上。若今日我多说一个字,或是再有人起哄,真让那避子汤端上来了,太子殿下只怕是真就容不下我古家了。”汝宁郡主似有些恼:“侧妃一面口口声声的说顾念着青羽的情分,一面却这般对古家——“
汝宁郡主这话便是有指责的意思了。杨云溪微微挑眉:“太子妃是太子妃,古家却是古家。倘若您没有说那一番话,我对古家也还不会如此。可是如今么——”
看着杨云溪这幅架势,汝宁郡主倒是真真有些后悔了——
不过也没等汝宁郡主后悔太久,杨云溪便是又接话道:“阿石毕竟是古家的血脉,这一点我也不否认。我也不会拦着阿石和古家亲近。只是毕竟有一点我却是要提醒郡主。阿石既是我养着,那么就是我的儿子,别人休要来指手画脚。怎么教养阿石,是我说了算。古家休想压在我头上。更更别想让我如何如何。这件事情里,我占据绝对的主导地位。”
杨云溪这番话说得十分强势,近乎是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汝宁郡主微微有些不痛快——毕竟杨云溪这般态度算什么事儿?按理说杨云溪突然得了这么一个大好处,更是该对古家感激才是,而且古家势力摆在那儿,杨云溪更应该对着古家态度好些。
可是偏偏杨云溪却是这么一副态度。
汝宁郡主如何不恼?
杨云溪看着汝宁郡主,见汝宁郡主沉默不言,便是又缓缓道:”许这件事情郡主觉得都是我的错。不过我也请郡主仔细的想一想,这件事情说到底,又是怪谁呢?郡主若是不说那话,我又如何需要那般?是郡主先咄咄逼人的罢?”
这么一说,汝宁郡主倒是一怔,随后气得一笑:”这么说来,倒是我的错了。只是我想问侧妃,今儿那般,可曾想过给古家留一条退路?“
杨云溪与汝宁郡主对视,唇角讥讽一掀:”那么我也问问郡主,郡主那般可曾想过给我留一条退路?难道为了你们古家,我就该受罪就该听你们的连我自己的一切都放弃?我姓杨,可不姓古。太子妃做的那些事儿,怎么也抡不到我来做。“
汝宁郡主这般理所当然的态度……真真儿也是让人讨厌得紧。
汝宁郡主被杨云溪这般一问,倒是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半晌汝宁郡主才道:”不过是避子汤罢了——纵然真喝了,也还有阿石……“
不等汝宁郡主说完,杨云溪便是”呵“的一声轻笑:”郡主这话却是说得可笑了。避子汤纵真喝了,还有阿石。所以您便是觉得无所谓是不是?可是郡主可曾想过,我是个人呢?郡主从未正眼瞧过我罢?“
从一开始,到现在,大约在汝宁郡主眼里,她杨云溪从来就不是一个什么值得尊重的人。之前和杨云溪客气,不过是看在古青羽的面上罢了。而如今,到了今时今日,即便是她已经贵为太子侧妃,即便是她已经不再是昔日那个可怜悲哀的弃女,在汝宁郡主看来,其实也没有什么变化。
所以,汝宁郡主才会如此的肆无忌惮的这么逼迫她。
“墩儿的事情上,我已经是退让了一次,可是郡主却是得寸进尺。逼着我不得不那般。郡主如今既是还瞧不上我,那么这件事情也没什么可说的。太后也好,还是太子妃也好,且让她们失望去罢。“杨云溪说完这话,便是直接转身就走。
这下汝宁郡主倒是有些慌了神,下意识的便是道:“等等!”
杨云溪顿住脚步,冲着汝宁郡主笑了一笑:“郡主考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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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转过头去:”这么说来,郡主这是想好了?“
汝宁郡主咬着牙道:”青羽一片苦心,我着实不愿浪费了她的苦心。“
杨云溪唇角微动,似笑非笑:“是啊,青羽一片苦心。”以古青羽的心思细腻,想来早就猜到了这一层了罢?不然也不会早早的就跟涂太后说了这么一番话,为的就是今日。
就算汝宁郡主的所作所为没有古青羽的授意,可是古青羽果真没有想到?只怕是未必。可是古青羽既是想到了,却是没提前跟汝宁郡主提个醒,杨云溪心头多少有些觉得纳闷,不过也没想太多就是了。
反正,对于古青羽,杨云溪也不想去多想什么——古青羽如今人已是没了,不管她怎么去琢磨,怎么去想,这件事情都不会再有任何的结果了。古青羽是怎么想的,她是无论如何也是不会知道结果的。
倒是汝宁郡主的心思,此时才是应该多想想。
汝宁郡主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便是道:“这事儿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杨侧妃这话也算不得多过分。只是——”
“郡主不必提要求。”杨云溪唇角勾了一勾,最后笑了一声:“这件事情里头,我自认为古家却是没有那个资格向我提要求的。不过我可以答应郡主,我绝不会让阿石吃亏。更不会亏待了阿石。至于别的,还得请郡主听我的才是。”
杨云溪态度颇有些有恃无恐的味道。
汝宁郡主气得不轻,却又无奈的发现了个事儿:饶是杨云溪这样的,她却也是只能忍了。因为杨云溪在这个事情上,的确是有恃无恐的。如今朱礼态度鲜明,摆明了就是要向着杨云溪的。而阿石又在杨云溪那儿,古家除非真是想要以后和阿石疏远了,那么还真能只迁就着杨云溪。
汝宁郡主看着杨云溪,好半晌才叹了一口气,道:“可以。”
这话汝宁郡主说得有些不情愿,不过却又很快就对着杨云溪道:“侧妃和青羽也是多年的交情了,今日却也是我以小人之心多了君子之腹,还请侧妃不要因为心存芥蒂才是。毕竟来日方长,咱们都得解开心结才好。”
汝宁郡主这话将姿态算是放得十分低,而且态度也算是十分诚恳了。杨云溪看着汝宁郡主,微微叹了一口气:”其实今日却也是我偏激了些,让太子殿下心头对古家有了意见,不过回头这件事我会在殿下那儿说说,让殿下不要介怀这件事情。“
这边算是就坡下驴,各退一步了。毕竟就像是那句话,以后还要长期相处的,若是今日因为这个事儿就这么的各自生了心结,那日后还要怎么相处?
能够如此的将事情在此时化解开来,自然是好的。
不过话是这样说,至于到底能不能够日后真一点芥蒂也没有,那就只能是以后慢慢看了。
对于杨云溪这话,汝宁郡主也不知道是如何想的,反正最后到底是微微一笑:”这些都是小事儿,只要阿石平平安安的,那便是足够了。“
杨云溪点了点头:‘的确是这么一个道理。眼下还有一件事情,我却是要郡主先答应我才可。”
汝宁郡主一听这话,倒是有点儿脸色沉了一下。大约是觉得眼下还没怎么着呢,杨云溪就这般的提了各种要求。不过回头汝宁郡主却到底是言道:“侧妃说说看罢。”
杨云溪微微一颔首:“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如今阿石让皇上……弄得不好,这件事情便是要让殿下为难。我不愿拿着阿石冒险,更不愿意别人拿着阿石折腾。所以到时候,若是有人拿着阿石的命格做文章,便是请古家紧跟着薛家的步伐才好。”
汝宁郡主看了一眼杨云溪,半晌才道:”那侧妃可否说说,薛家会如何说?“
杨云溪看着汝宁郡主:”那郡主可否告诉我,古家和李家联姻,可否达成了什么约定?“
汝宁郡主眉头一皱:”这事儿却是不需再跟我提起了。李熙和她那般——“
杨云溪一看汝宁郡主这般态度,倒是微微的愣神了一下,随后便是明白过来:今日她说的那话,这是起了作用了。汝宁郡主这是对熙和产生了怨念了。
杨云溪应了一声,却是又提醒汝宁郡主一句:“熙和是熙和,李家是李家,想来郡主比谁都明白这一点。古家和李家到底是打算怎么合作,郡主不肯说也罢了。只是谁是外人,郡主却是要仔细琢磨琢磨。”说完这一句,杨云溪便是道:“太后只怕也等得着急了,咱们这便是先过去罢。”
杨云溪便是率先的先回去了。
汝宁郡主在原地愣神了好一阵子,这才抿了抿唇跟了上去。
杨云溪进屋的时候云姑姑看了她一眼,杨云溪冲着云姑姑微微一点头,云姑姑便是松了一口气。杨云溪笑了一笑,随后轻叹了一声。说实话,直到现在,她反而倒是有一种被古青羽又一次的算计了之感。
她甚至忍不住的怀疑,今日这般情形,古青羽是早就猜到了的。不管是将孩子托付给她,还是汝宁郡主忍不住和她这般,又或是熙和那事儿,都是在古青羽的预料之中。
这样一想,其实是有些细思极恐的。
杨云溪微微的摇了摇头,将这些都是摇了出去。
而此时汝宁郡主也是进了屋子来。
云姑姑轻声道:”太后睡着了。“
杨云溪应了一声,凑上前去看了一眼涂太后,发现涂太后的确是睡着了。当下心头便是沉了一沉,最后才轻声道:“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云姑姑回头跟太后说一声罢。郡主她还要出宫去,就不耽搁了。我那头也回去先看看太子宫——”
正说着这话,杨云溪便是听见太后的声音:”既是决定好了,怎么的还叫着郡主?“
杨云溪一侧头,便是看见太后已经睁开了眼睛。
和涂太后对视片刻,杨云溪便是心头一软,到底是忍下心头的别扭,看向了汝宁郡主,然后郑重一福:”义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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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熏一下子就住了口。
杨云溪看了一眼朱礼,忽然心头也是反应了过来——只怕徐熏刚才想要说的,必定是和鬼神有关系的,朱礼这是故意不让徐熏说出口。
想想也是,古青羽刚没了,而且还刚传出这种鬼神的事情来,若是这个时候徐熏一将这话说出口,那么倒是有点儿微妙了。
没等杨云溪多想,朱礼便是看向了太医出声言道:“怎么回事儿?”
太医却是一脸的欲言又止。
看着太医这般,再联想方才徐熏说的话,杨云溪登时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来。当下也没多想,她下意识的便是道:“让安经来试试看。”
朱礼看了一眼杨云溪,又在屋里环视一圈,最后微微一颔首:“让安经来试试看。”
徐熏犹豫了一下,便是让屋里其他人都是退了出去。
而杨云溪则是趁着这个机会上去看了看墩儿。
墩儿身上是滚烫的,窝在奶娘怀里昏昏沉沉的睡着,小模样看起来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杨云溪皱了皱眉:“是不是受凉了,怎么这么烫?是突然这样了,还是之前就有些症状的?”
奶娘只是摇头:“之前半点症状也没有,太子妃的灵柩刚一入地宫,墩儿就这样了。”
奶娘这样的说法,倒是越发的坐实了之前徐熏的态度和想要说的话。
杨云溪又看一眼太医,见太医依旧是一副完全没有法子的样子,便是心头焦躁起来。只是这样的情绪却是没地儿发泄,她也只能是按捺下来。
不多时安经便是过来了。
安经自然也是一句废话不敢多说,只问了一句谁病了之后,便是上前去给墩儿诊脉了。至于之前的太医,便是叫朱礼没好气的打发走了。
太医这么一走,屋里倒是再无外人,徐熏也就没再压抑,直接出声道:“太医刚才看了半天也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点真真的也是叫人心急得不行。若真的是……要不然还是请个可靠的神婆来看看?”
徐熏这话颇有些病急乱投医的意思。
朱礼的面色上看不出喜怒来,不过一时半会的也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徐熏。
杨云溪倒是不想主力对着徐熏发怒,当下便是率先开了口训了徐熏一句:“之前那太医说不出所以然来,不过是他医术有限罢了。你着急什么?什么神婆不神婆的,胡说什么?”
徐熏刚才被朱礼那么看了一眼也是有点儿不自在,又被杨云溪这么一说,倒是有点儿讪讪:“这不是着急么?之前还好好的,突然就这般了,我这心里急得跟猫爪似的。”
杨云溪自然是体谅徐熏的感受,她说这话也不过是为了让朱礼不好再多说什么。
而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安经也总算是诊完了脉。
安经的脸色也有点儿不好看。看了一眼杨云溪,安经最后看向了朱礼:“殿下,小主子到底是怎么了,微臣诊不出来。”
这话一出,倒是让朱礼一下子就惊讶了:“连你也诊不出来?”
安经苦笑着点头:“正是。虽然小主子症状看着凶险,不过却也是对性命无碍,和普通小儿发热也是差不多。只是起因不同罢了。”
朱礼抿了抿唇,脸色渐渐的便是阴沉了下去。
杨云溪的脸色自然也是好看不到哪里去。徐熏也差不过。
死寂一样的沉默。好半晌还是徐熏按捺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那要不要请个神婆来——”
徐熏的话语里明显带着迟疑和犹豫,不过这一次却是没人再明确的反驳了。就是朱礼也没再开口。
屋里又沉默了一阵子,杨云溪却是始终不相信鬼神之说的,当即干脆开口:“会不会是中毒?”
安经犹豫一下,到底点头:“也有可能,只是我对毒了解不多,所以可能不曾觉察也是有的。”
安经这话说得中肯又诚实,倒是也不那么让人觉得安经一无是处让人讨厌了。
杨云溪看了一眼安经,又看了一眼朱礼。
朱礼点点头:“再去请两个民间大夫悄悄的看看。若是再不行,就请钦天监的人来看看。”钦天监虽然没有神婆,不过却是一直负责占卜观星,堪舆风水的,想来若真是鬼神上的问题,交给钦天监倒是比交给神婆强。
至于为什么要找民间的大夫,原因也是再简单不过:宫中的太医们甚少有在毒这方面擅长的,毕竟宫里都是要救人的,哪里需要害人的?主子们避讳这些,太医们自然也就刻意的避开了这一块。所以这一点上,倒是薄弱的。
刘恩应了一声,也不敢耽搁,行了个礼便是往外退出去,“我这就去。”
杨云溪看了一眼安经:“墩儿这样发热,一时半会应该也没什么大碍罢?”
安经点头:“一时半会的是没有大碍的,不过也不能拖太久了。”
杨云溪看了一眼朱礼,犹豫了一阵子后便是道:“殿下,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说,你看——”
朱礼看了杨云溪一眼,双眸微微一眯,目光锐利得像是刀子,倒是一下子就让杨云溪有些心虚起来。
杨云溪狼狈避开,心头却是不得不承认,那一声殿下,的确是她故意的。她就是还在恼朱礼之前叫她那一声“杨侧妃”,更恼朱礼那般的不明不白的就要惩罚与她,更是恼怒朱礼之前那样的态度。
而朱礼显然也是看穿了她的小心思的,不然也不会是那般的目光。不过最终朱礼还是微微一颔首:“既然是这样,那我们出去说。”
徐熏看了杨云溪一眼,有点儿闹不清杨云溪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杨云溪也没解释,当下便是跟着朱礼往外走,只来得及投给徐熏一个安抚的眼神。
徐熏心安了些许,只是看着墩儿,心头却是又焦躁起来。
杨云溪和朱礼去了耳房,也不等朱礼坐定,杨云溪便是低声开了口:“其实这件事情不管是鬼神巫蛊也好,还是中毒也好,都是对太子宫不利的。尤其是对太子妃和阿石——”
朱礼“嗯”了一声:“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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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嗯”了一声:“我知道。”
“所以我想着,是不是有人故意针对咱们太子宫。”杨云溪也没兜圈子,直接便是将这话说了出口,冷静分析道:“不管是之前青羽灵柩没出宫之前出的事儿,还是后头出的这些事情,仔细想想都是对咱们太子宫不利的。尤其是上次那事儿,分明是人为。而且后头皇上对此事儿心怀芥蒂——”
这样一想,很难不让人觉得这是有人在故意针对太子宫。
杨云溪这般有条不紊的分析了一遍,朱礼倒是禁不住的唇角微微翘起了几分来:“所以,你觉得我们该如何呢?”
朱礼这话倒是十分认真,半点没有玩笑或是逗弄的意思。
杨云溪自然也是理所当然的将话接了下去:“其实或许想想,咱们也许可以化被动为主动。”
朱礼眉头挑起:“哦?怎么个化被动为主动的法子?”
杨云溪深吸一口气:“之前皇上一直说是要废太子,只是还没个结果便是青羽她……皇上只怕经历了上一次的事情之后对阿石也好,对太子宫也好都是不那么喜欢的。与其等到将来折腾,倒不如现在一次性将事情解决了。咱们直接将此事儿宣扬开去。等着皇上的态度。”
朱礼看着杨云溪,挑眉不言。
“大郎你的心思我都明白,毕竟你也不可能真去守陵,如今时局又是这般。你若是早些掌握住朝政,对百姓也好,对太子宫也好都是好事儿。”杨云溪索性的将话都挑明了,半点也不瞒着朱礼:“这件事情上,想来不管是李家也好,还是薛家也好,又或是古家也好,都是会全力以赴帮大郎你的。”
朱礼垂下眸去,半晌才出声道;“你不觉得此番是大逆不道吗?”
说起来,朱礼还是第一次和杨云溪讨论这样的事情。朱礼的表情微微有些不自在,仿佛是觉得说起这样的事情有些别扭。
杨云溪倒是忍不住笑了一笑:“大逆不道又如何?不过是时局所致罢了。况且,人非圣贤,哪能很做到那般光明磊落呢?说起来,也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
说到了最后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大郎你的顾虑我也明白,只是这件事情拖着总归不是法子。百姓如今正在水深火热之中,皇上又是这般……日久下去,只怕动摇朝廷根基。”
纵观历史上那些改朝换代的时候,原因也始终无非就是两种,一个是外侵,一个是内乱。
外侵且不提,只说内乱。无非也是君主无能,以至于百姓民不聊生,所以最后便是有那野心勃勃的趁机而起,借势而为。
而如今就颇有点那么意思了。杨云溪又是一声轻叹:“大郎你若是再迟疑,遭罪的也不过是百姓罢了,除此之外,遭罪的也是咱们太子宫。我们也就罢了,阿石才多大?墩儿才多大?小虫儿又才多大?隐忍这么久,忍气吞声这么久,吃了这么多的亏,受了这么多罪,也是真真的足够了。”
朱礼定定的看了杨云溪半晌,最终苦笑着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我倒是从未想过,你竟然是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所以大郎你才从来不会提起那些事情罢。”杨云溪垂眸一笑,微微有些感慨:“以往有青羽,如今青羽不在了……”她不愿别人顶上去,那么自然是要自己去争取。
光凭着朱礼的宠爱,她能在这深宫里护着多少人,又能走多远?可是若是她像是古青羽一样,做到古青羽能做的那些事情呢?
那时候,她就不仅仅是朱礼宠爱的女人,而是朱礼的内助。贤不贤的她不在乎,可是朱礼只要认定了她是内助,那么她的地位就是稳稳当当的。
提起古青羽,朱礼倒是有那么一瞬间的黯然和恍惚。好半晌才叹了一口气:“是了,以往青羽在的时候……”
“青羽当初想要怀孕的时候,大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看着朱礼这般神色,杨云溪几乎是忍不住的便是冲口而出这么一句话来。
朱礼一怔,“怎么这样问?”眼底却是罕见的闪过了一丝慌乱来。
杨云溪的心便是沉了下去,几乎是有些空落落得发慌。不过很快她便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勉强一笑,“只是想问问大郎你后悔不后悔罢了,青羽她就这么没了,哪怕是到了如今,我这心里都是恍惚的。总觉得她还在,总觉得这件事情怎么可能发生——”
朱礼却是一句话也没说,只叹了一口气。颇有些回避的意思。
杨云溪心里越发的发冷,不过偏偏面上她却是又故意将唇角的笑容拉大了几分,像是想要遮掩住心头那些情绪一般。只是她也不知这样的行为到底有用没用:“哎,看我看我,好好的提起这个事情做什么。青羽她不在了,可是阿石还好好的。不管如何,只要阿石好好的,也算我没辜负了青羽了。大郎你说是也不是?”
朱礼点了点头;“正是。阿石你便是多费心一些。这么多人里头,只有将阿石交给你我心中才放心。纵然青羽不曾说过要托付给你,按照我的意思,肯定也是将阿石托付给你的。”
朱礼说这话换成另一个人来听,只怕倒是要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了,不过杨云溪倒是没多少受宠若惊,反倒是觉得有些理所当然:“我必会好好照顾着阿石的。”
朱礼看着杨云溪这般态度,却是又皱了皱眉;“不过有一点,我却是要提前说一说。”
杨云溪微微一怔,不解的看向朱礼:“什么事儿?”想了想她以为是和阿石有关,便是又肃容道:“大郎你只管说,我认真听着。”
朱礼伸手去握杨云溪的手;“不管阿石如何,你也不可因为阿石委屈了你自己。以后不要再提那样的话看。”
杨云溪在被朱礼触碰到的那一瞬间,也不知是怎么了,一下子便是忍不住的将手一下子挪开了,等到反应过来时候,朱礼的手便是已经僵在了半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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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看着徐熏那样,也没忍心多说什么。
不过那三个大夫轮流诊脉了一遍之后,却也是没话多少工夫。徐熏最先忍耐不住,几乎是第三个人刚一收手,她便是迫不及待的上去问道:“怎么样?”
那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最终都是微微摇了摇头:“着实不像是中毒了。”
杨云溪听了这话便是微微皱了皱眉——不是中毒,也不是生病了,那么是怎么一回事儿?难不成还真是鬼神巫蛊这样的事情?
杨云溪想到了这些,徐熏自然也是能够想到这些的。当即也是蹙眉:“那怎么的这般发热不止?或是你们看看有没有什么方子先开出来——”
那三人却也是明显知道墩儿的身份的,当下都是不约而同的摇头道:“也不知是什么病症,草民却是着实不敢开药。”
杨云溪自然也是知道几个人的顾虑,当下便是叹了一口气道:“既是如此,那刘恩你先将这几个人送出宫去罢。”
既然是看不出什么来,那么自然也没有将人留下的必要。而且毕竟是民间的大夫,也都唯恐一个不好出了什么差池担待不起责任,所以他们自然也是不敢开药的。既然是如此,那就更没必要留下了。
送走了那几个大夫之后,杨云溪看了一眼安经:“你看呢?”
“他们倒不像是说谎。”安经如今对杨云溪倒是半点不敢隐瞒:“所以这事儿只怕也真是——”
杨云溪抿了抿唇。
徐熏却是已经快要哭出来了:“那墩儿要怎么办?”
“请钦天监的人先来看看再说。”杨云溪摆摆手,断然做了决定。好在之前这个事儿朱礼也是这个意思,而且如今也不必太过避讳巫蛊神鬼之说,所以倒是也不必有什么顾虑。
熙和看了徐熏一眼:“其实也不必太过担心,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对方只要没有想要墩儿性命的意思,那墩儿这头也不必太过担心的。”
徐熏此时心头担忧得不行,听了这话便是忍不住的看了一眼熙和:“李良娣这话是什么意思?墩儿和你没干系,你自是不担心的。”
这么一句话着实有些尖酸和伤人,一时之间屋里的气氛都有些不对劲儿起来。
熙和自然是那个最为尴尬之人,几乎当场面上就僵住了。
杨云溪看了一眼熙和,自然也没有要帮着熙和的意思,最后叹了一口气:“好了,都少说一句。徐良娣她如今心急如焚说话自是不好听,李良娣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了。”
这么三言两语的将事情遮盖过去,熙和纵是心头再不痛快,此时却也是只能就坡下驴道:“徐良娣此时正是心烦气躁的时候,说的话自然是不能当真,也是我说话没顾虑周全,便是让徐良娣觉得不痛快了。”
熙和这么退了一步,徐熏也不是什么咄咄逼人或是不讲理的人,之前那般说话也不过是因为一时气愤罢了。而此时熙和这样一说,她便是也软了几分道:“方才也是我说话太冲了,李良娣你别恼了我才是。”
这般一来,这件事情变算是遮掩过了。
熙和也没再久留,当下便是告辞离去了。
杨云溪劝慰了徐熏两句,便是看了一眼安经:“果真于性命无碍?”
安经此时也是不敢打包票了,当即道:“从脉象上看来的确是如此,至于——”
杨云溪目光闪了闪,随后点点头也没让安经将话说完。毕竟徐熏还在旁边站着呢,听了这话可不得更加难受了?
至于她心头,此时倒是隐约的浮起了一个想法来。
不过这个想法她倒是也不好和别人说,只能是默默的在心头盘亘了几回。最后又强行压下去。
钦天监的人来得倒是也不慢,只是一番堪舆之后,却也是说得人云里雾里的。最后杨云溪恼了:“直接说得明了些,到底是怎么了。”
钦天监的人噎了一下,最终才道:“可能是今日去了陵墓,风水冲撞之下才会如此——”
这么说来,倒是真是神鬼之事了。不过鉴于钦天监素来都是这般的腔调,杨云溪心头倒是也不怎么相信这个事情,当即又立刻追问:“那么怎么解决呢?”
钦天监的人顿了一下:“先改改风水看看,若是实在不行,便是只能请人祈福了。”
杨云溪捏了捏眉心:“那就下去准备着罢。只是别闹得人尽皆知的。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对外就宣称是改改太子宫的风水,去去晦气。毕竟最近太子宫也出了不少事儿。是该改改风水了。”
细细想想,可不是么?从小虫儿和墩儿的天花开始,接二连三的发生了多少事情?如今墩儿又是这般……说是想改改风水也不是不可以的。
钦天监的人倒是半点不迟疑,当即便是意有所指的应道:“侧妃只管放心,这件事情必是会让侧妃满意的。我们也绝不会乱说半个字。”
杨云溪点点头,看了徐熏。
徐熏几乎是立刻就问道:“那墩儿什么时候能好转?”
钦天监的人却是给不出一个答案来,支支吾吾的好半晌,还是只模棱两可地。
杨云溪最后也懒怠再听了,直接将人打发走了。末了与徐熏道:“我看他们倒是也不怎么靠谱,你看呢?”
徐熏叹了一口气,最终应了一声:“我也清楚,只是心里到底还是……”
杨云溪自是明白徐熏的意思:在人绝望的时候,自然都是抓到一个希望是怎么也舍不得放开的。墩儿眼下情况虽然没危及性命,可是看着还是让人觉得心忧得不行。徐熏自然是巴不得钦天监的法子能管用的。
杨云溪拍了拍徐熏的手:“也别太紧张在意了。这种事情……也不是你的错。你也不必担心被责怪。如今只管好好的照顾着墩儿就好。”
徐熏应了一声,看了一眼杨云溪,忽然又压低声音问:“你说皇上找了殿下去,是有什么事儿?”顿了顿后,徐熏迟疑问出口来:“是不是和今儿这个事情有关?”
杨云溪看着徐熏忧心忡忡不安的样子,便是笑了笑:“怕什么?天塌下来也还有高个子顶着呢。外头有殿下,宫里有我,你只管安心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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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说太子宫情形如何,只说朱礼这头见了皇帝,等了许久倒是都没见着皇帝。
皇帝倒是也没做别的,不过是让人服侍着在用五石散罢了。今日服侍皇帝的是个年轻的妃嫔,看着年纪也不过是十六七岁的样子,正是花骨朵一样的年岁。容貌姣好,身段窈窕。
朱礼一等就是一个时辰。若不是习惯了这般,只怕换个人来都是要等得焦心了。
那年轻的妃嫔退出来的时候朱礼自是目不斜视,不过那妃嫔想来是没见过朱礼,倒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一看,便是出了事儿。
皇帝正好是瞧见了这一幕,登时便是动了怒:“拖下去打死。”
这个打死,自然是打死那个年轻的妃嫔,怎么也不可能是朱礼。
众人闻言,都是眉头一跳。谁也没想到皇帝突然就这样翻脸无情起来——尤其是那妃嫔,当即都是懵了,待到回过神来便是腿一软直接跪下了。只是还没等她求情,便是被两个小黄门塞了嘴直接拖了下去。
朱礼冷眼看着,只觉得皇帝如今越发是喜怒不定了。
“父皇。”不过心里想的是心里想的,面上朱礼还是恭敬的请安。
皇帝轻哼一声:“太子不必多礼。”皇帝在太子两个字上刻意咬重了音,如此一来听着倒是有点儿刻意讽刺的味道。
朱礼也不在意,开门见山的问道:“却是不知父皇叫儿臣来是有什么事儿?墩儿如今正病着,儿臣心急如焚,还请父皇见谅。”
朱礼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倒是让皇帝找不出任何的理由来。
皇帝在被人搀扶着坐下之后,便是这才又开了口:“墩儿病了,我自然也是知道的。只是有件事情,朕却是要问问你。”
皇帝一面说着,一面便是看了一眼旁边的小黄门:“去将人叫进来罢。”
朱礼挑眉看着皇帝卖关子,也不吱声。只是却是不住的去转手指上的扳指。借由这个动作来平复心情。
皇帝倒是不肯就这么等着,当即盯着朱礼看了一阵子后便是似真似假的感叹:“太子正值青春华茂之时,而朕却是犹如风中残烛,朽迈之木,两相对比之下,朕是真老了。”
这话感叹得突然,朱礼不用多想,就是明白了皇帝为何突然如此:说白了,无非是因为方才那妃嫔多看了他两眼罢了。就因为这般,皇帝才将那妃嫔赐死了。
仔细想想,皇帝也是真真的无情的。方才还耳鬓厮磨,如今一转眼就可以如此……而那年轻美貌的宫妃,只怕还不知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太子妃已经送入陵寝了,这件事情便是告一段落了。”皇帝如此言道,看着一声不吭的朱礼:“宫人都传说你那嫡子命格太硬,你怎么看?”
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朱礼在那么一瞬间倒是有一种“终于说到了正事”的松了一口气之感。不过随后他便是忍不住的有些嘲讽:作为祖父,这样说自己的嫡孙,也真真是叫人忍不住笑话。
“那些也不过是传闻罢了。”朱礼如此言道,自然是半个字也不会承认。哪怕阿石真的是命格太硬他这个做父亲的也不会嫌弃。要知道,他若是一承认,那么就不仅仅是传闻那么简单了。而阿石日后更是难以摆脱这个谣言了。
皇帝看着朱礼:“传闻?朕看也是未必。正所谓,空穴来风。太子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朱礼的声音断然,语调略略拔高了一分:“父皇,这不过是谣传罢了。”
然而皇帝却是不理会朱礼的坚持,只道:“朕让钦天监的人替那孩子批了命。”
这件事情倒是也不是什么出格的事情,要知道皇家的孩子一落地,都是会让钦天监批命的。毕竟虽说这样的事情玄不胜玄,可是世人总归还是在意的。
不过,阿石出生的时候已经批过了一次了。虽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命格,可是却也是不差的。而皇帝这一次批命,显然又是额外的了。
朱礼微微眯了眯眼睛,随后才又追问皇帝:“哦?父皇为何要让钦天监重新批命?而且,难道结果和之前的竟是有些不同不成?”
皇帝却是不肯再说了,当即只是道:“你听过了就知道了。”
朱礼听到了这里,哪里还有不知道的?当下转着扳指的手微微一顿,手指便是不自觉的扣紧了几分:“父皇这么一说,倒是让儿臣有些不安起来。”
皇帝笑了笑,靠在椅子上:“有什么可不安的?纵是真不好,他毕竟是你的嫡子,朕也不会将他如何如何的。”
顿了顿,皇帝似乎又有些不经意的提道:“对了,国库为何亏空如此大?如今要赈灾了,竟是没多少银子了。”
皇帝这话倒是微微有点儿质问的意思。
朱礼当即便是反问了皇帝一句:“父皇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怀疑儿臣亏空国库?”
这般直接的反问,倒是让皇帝噎了一下。
好半晌皇帝才道:“朕并无这个意思,不过是问问罢了。而且之前几个皇商都说要捐银子,怎么的后来都是没了动静了?”
皇帝这话……其实也分明是质问的意思。
朱礼心头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是淡淡:“父皇这话的意思儿臣却是着实不明白。儿臣已是许久不管朝政,外头的事情儿臣还真不知晓。至于为何没动静,更是解释不出。”
皇帝看着朱礼这般,便是忍不住的动了怒气:“不知晓?皇商薛家是你那侧妃的外家,其他几个皇商也都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你此时却说你不知晓?”
皇帝言下之意,便是在指责朱礼,将责任往朱礼头上推了。
朱礼忍不住的笑了:“父皇此言差矣。就算我与那些皇商交好,可是银子毕竟是他们自己包里的,我总也不可能去抢。更不可能强迫着别人捐银子。他们捐银子,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可是不是为了儿臣。父皇这话,儿臣着实不敢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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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这般一说,杨云溪倒是忍不住的笑了一笑。最后才叹了一口气:”有了大郎这话,我倒是底气足得很。“顿了顿,杨云溪便是挑眉看向朱礼:”那么大郎你觉得如何呢?“
朱礼沉吟片刻,最后便是微微摇头:”模棱两可,我也分辨不出什么来。仔细想想,倒是也有这个可能。”
杨云溪应了一声:“我也是觉得有可能,毕竟这个情况下,鲜少有人能够说得那般笃定。而且,若这事儿真如同我猜想的那般,倒是让人松了一口气,毕竟——”
若是熙和所为。那么至少墩儿是性命无碍的。可若是换成了别人的话,那墩儿的性命——
杨云溪的意思朱礼自然也明白。
朱礼点了点头,轻叹一声:“的确是如此。若是从墩儿身上看,若真是熙和,的确是好的。”
不过,若说是熙和,没有证据的话……朱礼看了一眼杨云溪:“你这是想要去问问她?”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熙和。
杨云溪也不隐瞒自己的心思,当下应了一声:”是想去问问,毕竟墩儿如今的情况——“
杨云溪话音还没落,便是听见兰笙在外头禀告:”李良娣过来了。说是有事儿想见殿下一面。”
听了这话,杨云溪便是和朱礼对视了一眼。末了她率先一笑:“这就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也不等朱礼答应,当下便是笑着让兰笙将人迎进来。
朱礼倒是也没反对。
熙和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倒是看想了杨云溪。那意思倒是再明显不过。
杨云溪笑了笑,只当是没瞧见熙和这般的神色,当下稳稳当当的坐在椅子上,纹风不动。
熙和见状,自然也就明白了杨云溪的意思,当下笑了笑也没再多说,只是笑道:”殿下若是这会没事儿,我想和殿下说说话,也不知殿下——“
朱礼看了一眼,最后便是道:”有什么话便是直接说吧。也没外人。“
朱礼这般坦然的态度,倒是让熙和有些黯然。而杨云溪则是笑了一笑,看着熙和道:”正是,我想着事无不可对人言,想来我纵是听听也是不妨事的。“
杨云溪摆明了要听,朱礼又是这般纵容,熙和纵然不同意显然也是没多大的用处。
熙和只能是开口:“其实这事儿颇有些……”熙和犹豫了一下,最后突然便是一起身直接就对着朱礼跪下了。“还请殿下责罚臣妾罢。”
熙和这样一说话,杨云溪倒是忍不住心头跳了一下。当即看着熙和便是一挑眉:“李良娣这话,莫不是和墩儿有关系?”
熙和被杨云溪问得一怔。随后抿了抿唇,却是一句话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朱礼的脸色便是沉了一沉。点了点桌面,定定的看住了熙和。
熙和抬头哀婉的看了一眼朱礼:“原来殿下竟是知道了。那殿下应该是知道我为何如此做了罢?”
熙和说得凄婉哀怨,杨云溪当下便是不给脸面的嗤笑了一声,微微眯了眯眼睛:”李良娣这话倒是让我有点儿不明白了。不管是为了什么,你对一个孩子出手,都是不该。这点是你怎么也辩驳不了,对罢?“
熙和自然是辩驳不了。
朱礼倒是没情绪激动,只是沉声问了一遍:“果真是你出的手?”
熙和依旧是没有反驳。
朱礼揉了揉眉心:”什么时候能好?“
熙和见朱礼语气不好,自然是不敢再废话,只是忙道:”最迟明日就能好。也不会影响墩儿的身子——”
杨云溪看了一眼朱礼的神色,想了想后便是如此言说道:“这件事情你不说也就罢了,既说出口了,那么我也不废话了。既然你敢做这样的事儿,那么自然也是该承受惩罚才是。只是这件事情不好宣扬,我便是做主替你瞒着这件事情了。只是死罪可免,获罪难逃。你不是人母,不知做母亲的焦灼心思,我多说无意。从今日起,你便是每日早晨便是都早起诵经罢。什么时候徐熏说原谅你了,你便是可以止了。”
要说罚也不大合适,罚重了吧让人看出端倪不好。轻了吧,就像是这件事情似的,不疼不痒的也没多大作用。好在这件事情脸面大于实际作用。说惩罚,其实不过是为了压住熙和罢了。
杨云溪心知肚明。其实她倒是什么也不应该说的,只当做事情和她没半点关系,就这么过去了才是最好最识趣的。毕竟熙和要说的理由,她也不是真就猜测不到。
就因为猜到了这个,所以哪怕是顾虑着朱礼的想法,她也是该不做声的。
只是想到了朱礼今日说的那话,到底她还是顺着自己的脾气来了。做错了事儿本就该罚,更应该拿出谴责的态度来,不管初衷是什么。否则岂不是人人做错了之后都可以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推脱责任?而且这样做,她也就是图个开心。她就是不乐意看见朱礼也纵容我熙和的样子。
她就是想用这种态度,来表明她的意思。不管朱礼能不能体会。
杨云溪看了一眼朱礼:“殿下觉得呢?”
朱礼应了一声:”的确是如此。不管初衷如何,错了就是错了。这般惩罚也是理所应当,另外,再罚你每日抄写佛经面壁思过两个时辰。“顿了顿,朱礼几乎是警告一般道:”这件事情,我不希望再看见第二次。“
熙和跪伏在地上,宽大的袖子铺陈在地,衬托得她整个人越发的瘦弱单薄。杨云溪这才忽然惊觉:熙和最近倒是瘦了不少。
”此番我如此,一心只为了殿下。但是我也从未想过要借由这个理由来让殿下不恼了我。只是,不管殿下如何生气也好,还请殿下不要厌了我才是。只盼着殿下能在闲暇之时过来看看,我便也是心满意足了。”熙和这一番话既卑微又诚恳,带着那么一点微微的哽咽,只能说是格外的动人心弦。
杨云溪下意识的看向了朱礼。她觉得,换个人说这话朱礼未必会动心,可是熙和么——
熙和这么做的确是为了朱礼,朱礼心里若说半点想法也没有,那朱礼就是石头疙瘩。而朱礼显然不是个石头疙瘩。
(第四更终于写出来了~天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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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说完了那么一番话之后,熙和倒是还想再说什么,不过朱礼却是没熙和机会,直接起身背过身去:“李氏熙和,此番我不重罚与你,一则是因为时局,二则是因为看在母后和李家面上。只是你这般心肠毒辣,此生我却是不愿再与你相见。你且去吧。若是墩儿没事儿也就罢了,若是墩儿有事儿——你李家上下的命,都不够抵。”
朱礼这番话说得却是真真的冷酷。
杨云溪在一旁看着,倒是真个儿的愣住了。
熙和也是整个人都惊住了,软软的整个人仿佛都是失去了力气,就那么呆怔在了地上,如同被抽了骨头,怎么也是撑不起来。
“你且去罢。”朱礼淡淡道,一句多余的话倒是再也没有。
杨云溪最先回过神来,当下眉头一挑,倒是禁不住的唇角也是一弯。对于熙和来说,最大的惩罚是什么?不是怎么样严厉的惩罚手段,也不是打压,而是朱礼这么一句话。
熙和肯定倒是心悦朱礼的,她做这么多,无非也就是想要朱礼对她青眼有加。
可是朱礼却是说了这么一句“此生再也不愿与你相见。”朱礼态度更是如此坚决冷酷——坚决冷酷得甚至都有点不像是朱礼了。
杨云溪看了一眼熙和,最后走上前去,伸出手去握住熙和的手微微用力:“李良娣,起来罢。”
然而熙和却是纹丝不动,只是怔怔的看着朱礼,好半晌才嘶声问出口:“为什么?”
这三个字像是熙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更是充满了苦涩,苦得仿佛打翻了黄连汤,苦得连空气里都是一股子的苦涩味道。
不仅是熙和觉得苦,就是杨云溪听着也是觉得苦。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其实杨云溪倒是很理解熙和这般做的缘由——无非是想要让朱礼感激她罢了。只是却不择手段了一些。
“好了,出去罢。”杨云溪纵然再怎么理解熙和,这件事情上却也是不可能心软半点,毕竟还是那句话,错了就是错了,这是不可原谅的错。她们原谅熙和或许容易,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罢了,可是那墩儿呢?
原本她对朱礼还有些怨言,觉得朱礼太过纵容熙和,对熙和太过的软和。可是朱礼如今说了这么一句话……她倒是忽然就觉得痛快了。
熙和却是仿佛没听见杨云溪的话,只是怔怔的看着朱礼的背脊:“为什么?”
然而朱礼却是没有出声。许是不知该如何回答,许是不想回答,总之朱礼只是这般沉默着,最终举起手来,轻轻的摆了摆。
这个动作的意思自然是再明显不过了:分明就是让熙和退出去。
朱礼这般态度,杨云溪自然也是不愿意再让熙和闹腾,当即便是叫兰笙她们进来:“送李良娣回去罢。”
熙和也没反抗,就这么怔怔的看着朱礼的背影被半扶半拖着送了出去。
杨云溪犹豫沉默了一会儿。也是没久留,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好让朱礼一个人静一静。出了这件事情,想来朱礼的心情是好不到哪里去的。
之前她说起这事儿的时候,朱礼的心里未必是相信的,怕也不过是顺着她说几句罢了。而等到熙和真个儿自己承认了……朱礼大约才算是真正的意识到了这件事情是真的。
朱礼的心思,杨云溪自然也是猜不透,不过还是那句话,熙和做这么多,朱礼心里不可能半点感触也没有。
站在廊下怔神了好一阵子,璟姑姑倒是抱着小虫儿过来了。
小虫儿见了杨云溪,便是咯咯笑着要杨云溪抱。此番这般折腾了一回,小虫儿整个人都是瘦了一圈。杨云溪抱着虽然也还吃力,可是也不至于就抱不住了。当下便是接了小虫儿来,在小虫儿脸颊上香了一口:“小虫儿想娘了?”
小虫儿嘟着嘴回亲了杨云溪的脸颊,发出老大一声“啵”的声音来。倒是将她自己又逗得笑了起来:“想。”
杨云溪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也禁不住笑:“真想娘了?还是想吃娘做的点心了?”
小虫儿毫不犹豫的转了口风:“想吃点心。吃糖果子。”
也不知是真馋了,还是正在长牙的缘故,小虫儿奶声奶气的说完这话之后,口水都是滴了下来,亮晶晶的挂在唇角,风一吹还微微有些晃。
杨云溪的衣裳上少不得蹭到了一些,不过她也浑然不在意,笑着用帕子擦了,只是摇头:“真真儿是个小馋猫。”
想了想,她轻声问小虫儿:“娘带小虫儿去看看弟弟好不好?”
小虫儿一怔:“弟弟?哥哥?”
小虫儿这般含混不清,倒是让杨云溪有点不理解。还是青姑姑笑道:“可能是搞不清楚弟弟和哥哥的区别,只当是墩儿呢。”
两个孩子相处了这么久,感情倒也不是一般的好。尤其是现在墩儿被教得过分懂事,吃的玩的都是谦让着小虫儿,小虫儿更是黏糊着墩儿。
杨云溪想着墩儿现在的情况,便是心头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不是墩儿哥哥,是去看阿石弟弟。比小虫儿小,小虫儿也做姐姐了,小虫儿你开心不开心?”
小虫儿或许没听懂,懵里懵懂的听着,点点头:“看。”
杨云溪亲了一口小虫儿的脸颊,让璟姑姑给了小虫儿一个糖果子让她慢慢用小牙齿慢慢啃着,然后就带着她去看阿石了。
不过刚走两步,朱礼倒是从屋里出来了。
朱礼似乎已经恢复过来,神色上看不出半点情绪,倒是和平日里也没什么两样了。
朱礼自然而然的伸出手来:“我抱着小虫儿罢。你手用不上力气,别累了。”
杨云溪看着朱礼这般体贴的样子,便是顺手将小虫儿递了过去:“你小心些,她如今口水多着呢。仔细蹭你一身。”
朱礼轻笑:“我闺女的口水也是香的,怕什么?”
看着朱礼如此“狗腿”的样子,杨云溪不禁摇头:“别人都是稀罕儿子,怎么到了大郎你这里,倒是稀罕起女儿来了。”
“真不知道?”朱礼含笑看了杨云溪一眼,目光却是有些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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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是送去避暑山庄那边好吃好喝的供着,可是理由却是得叫人知道才是。她这般做,大郎你可想过阿石?阿石本就被传着说是命硬之人。这个时候她对墩儿出手,无非是让阿石这一层坐实了罢了。”杨云溪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最后染上了一丝指责和恼怒来:“还是说,大郎你就愿意眼睁睁看着阿石如此?若真是阿石背上了这样的名声,大郎你将来去了地下,见了青羽会不会心中羞愧?”
杨云溪很久没有如此声色俱厉的跟朱礼说过话了,偶然有过几次,可是总也是她自己很快就软和了下来。可是这一次……
就像是朱礼说的,她是要将以往那个棱角分明的杨云溪找回来的。既是如此,那么真正的杨云溪又如何会退让?这样的事情,杨云溪是绝不会退让的。
“若是我没猜错,闹鬼一事儿怕也是她的手笔吧?”杨云溪讥讽一笑:“大郎你也不必瞒着我。当时那件事情是人动了手脚,我看得分明。仔细想想,若不是她就是你,别人是断然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的。”
这话她搁在心底很久了。
起初她是真的怀疑是朱礼。不过仔细想想朱礼当时的神色,她又觉得不是。而当时事情又那般的凑巧,刚好皇帝便是也病了……若说是巧合,谁信?
皇帝一向爱惜性命,出了这样的事情,不可能对阿石不心存芥蒂。而皇帝但凡有半点动作,那么朱礼也就有理由了。
这事儿乍一看来像是有点莫名其妙,或者说不过是一件小事罢了。可是细细往深处想,其实这样做虽然看似不起眼,可是许多大事儿的缘由起因,也不过是一些细微末节的小事儿罢了。
而且往深处想,这样的事情其实也有些深意的。若是朱礼真这次不计较此事儿,对熙和一如既往。而她当时又将墩儿给了熙和,那么这样一来,将来真到了一定时候,墩儿和阿石之间……光是命格这一点,就让阿石败退了。
而这也是她之所以要如此坚决让朱礼将此事儿公诸于众的缘由:“阿石才多大?大郎你就果真愿意看着他小小年纪就背负这些?”
杨云溪说得坚决:“阿石将来总归要叫我一声母妃,既然是承了他这一声母妃,我却是要护着他的。所以大郎也请你体谅我这点心思才好。”
与其留着后患,倒不如现在就让她将这件事情彻底的解决了。
还是那句话,既然是阿石让她养着,她自然是要全心全意的替阿石考虑。
自然,这般也是为了打压熙和。
熙和心思深沉,又这般的不择手段,她是真的心存忌惮。所以一绝后患,这才是她最该做的也是最想做的。
荣华富贵熙和享受了也就罢了,可是要说再翻身闹腾,她却是决不允许。避暑山庄风景宜人,最是适合养身子的地方不过。熙和去那样的地方,也好。这样一来朱礼心头不亏欠,而熙和也没有再翻腾的机会。
面对杨云溪如此坚决的态度,朱礼倒是有点儿无奈起来。最后他苦笑了一声:“阿梓你为何——”
“若是以往的阿梓,从来都是不会低头的。还是说,大郎你希望我继续做回那个处处贤惠温和的阿梓?”杨云溪微微昂着下巴,就这般一眨不眨的看着朱礼,生生的便是多了几分倔强和失望的味道。
朱礼苦笑摇头:“阿梓,你知我心思的。”顿了顿,到底是沉吟应道:“此事便是按照你的意思来。男主外,女主内,这些事情本就该你决定。你既是如此,我理应支持你。”
杨云溪不给朱礼多说的机会,笑道:“既然是这般,那大郎就将此事儿交给我罢。”
朱礼点点头:“此事儿便是交给你罢。”
杨云溪也没再多说,只是伸出手去:“好了,大郎咱们回去歇着吧。明日你只怕且得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朱礼顺势握住,两人便是如同来时一般慢慢的又走回去。两人这么并肩前行着,不约而同的便是就都是生出了一种就这么走到白头的感觉来。
杨云溪笑叹:”大郎,也不知再过十年,咱们还会不会也这般的继续一起散步?“
朱礼侧头诧异的看了杨云溪一眼:”为何不会?别说十年,就是二十年三十年,我们也该如此的。”
这话听着倒是再美好不过,杨云溪听着便是浅浅一笑,最后笑道:“那我可信了。若是将来大郎你做不到——”朱礼就算做不到,那又怎么样呢?
朱礼却是自然而然的结果话头去:“若是我做不到,便是叫我****夜夜煎熬折磨。”
朱礼这话算不得多狠绝,可是想想却也是让人动容。
杨云溪手指紧了一紧,随后心头便是叹了一口气。不过偏偏面上却是更加的笑颜如花:“那我便是记着了。”
朱礼笑应了一声。
二人一路回了蔷薇院子,便是沐浴歇息了。
只是想着明日,到底两人一时半会的也都是睡不着,朱礼轻轻翻了个身,觉察到了杨云溪也没睡着的时候,便是轻声出声道:“你说若是明日——”
“明日会尘埃落定,一切都是会好起来。”杨云溪不等朱礼说完,便是语气坚定的如此将朱礼的话打断了。
朱礼微微一顿:”但愿如此。“
”必会如此。”杨云溪断然言道。
朱礼听着杨云溪这样说,便是忍不住唇角一勾:“你倒是有信心。“
杨云溪轻笑:”如何会没有信心?经历这么多,我对大郎你再有信心不过了。而且,既我说那话,自然也是做好了准备的。就算到了最差的地步,难道还能比我那个时候刚回京城更糟糕?”
那时候的她,真真是孤立无援,真真是被逼上了绝境。当时但凡运气差一点,她早就堕入深渊了。
想想当初,再想想那个时候在船上,她豁出去的将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了,所以她还有什么可怕的?既然是没什么可怕的,那自然是应该一往无前,再无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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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杨云溪亲自帮着朱礼穿衣梳头。
杨云溪以前也是做过这样的事情的,如今再捡起来。自然也是依旧熟练,三下两下便是将朱礼的头发绾得稳稳当当。捧起白玉发冠轻轻的给朱礼戴上,杨云溪又后退了一步打量了一下,见戴得正了,这才笑了笑收了手:”好了。接下来便是该穿衣了。“
朱礼站起身来,双臂展开让杨云溪帮着他穿衣。
杨云溪从架子上将朱礼的太子服取了下来,而后又细致的帮着朱礼穿上整理了一回,待到没有丝毫不妥了,这才又取过玉佩和香囊替朱礼佩上。
“要不要用点早膳?“都收拾妥帖了,杨云溪这才问了一句。不过心里却是想着应该朱礼也不会用早膳才是。
果不其然朱礼却是摇头:”还是算了吧。饿着脑子更清醒些。“
杨云溪应了一声:”那我等着你回来用午膳。”
朱礼:“好。“
杨云溪便是送了朱礼出了门去。朱礼走后许久,杨云溪这才收回了目光,看着一旁同样巴巴的看着的兰笙道:”成败便是在今日一回了。成了,咱们便是平步青云,若是败了……“
兰笙自然是早就清楚这个的,只是这个时候杨云溪说出这话来,便是让人总觉得是更加的压抑和胆战心惊。
杨云溪其实自己也觉得是如此。
可是偏偏却是什么也不能做,最后只能是干巴巴的就这么等着。
同样等着的还有太子宫的一干人等。
秦沁是在用过了早膳之后过来的。不过杨云溪却是没用早膳,兰笙提了几次,她也只是摆摆手:“不必了,就这么着罢,这般人也更清醒一些。”
所以秦沁过来的时候,岁梅正在劝着杨云溪去用膳。秦沁听着,便是笑了了一笑:“如今侧妃没心思用膳也是有的。”
杨云溪也不多说,只是看着秦沁笑了笑:”秦良娣这会子过来是——“
话还没说完,徐熏倒是又过来了。
徐熏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倒像是一夜没睡。
杨云溪只看了一眼,便是皱了皱眉头:”你这是一夜没睡?怎么的这般憔悴?“
徐熏没回答这话,只是看了一眼杨云溪,动了动嘴唇道:”昨儿晚上熙和过来了一趟,给我了一包药粉,让我兑了水给墩儿喂下去。“
杨云溪听了这话,便是微微一挑眉,搁下手里的东西问徐熏道:”那你给墩儿喂了没有?墩儿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徐熏嘴唇有些干涩,连带着声音也似乎是有些干涩起来:“我让安经帮着看了看,安经说可以喂了了试试看,我便是喂了。昨儿后半夜墩儿便是已经退了烧了。睡了一夜之后,倒是看不出还有病着的痕迹了。“
也就是说,那药是真真儿的有效。而这样也是证明了另一个问题:这件事情的确是熙和做的。再无半点冤枉了她的。
徐熏的眼底全是愤怒,以至于说话声音都是拔高了几分:“她凭什么——”只是后面的到底是没骂出口来。
而秦沁在一旁听着,倒是微微有些诧异:“这么一说,倒是有点儿叫人惊讶了。墩儿这回难道是——”后面的话秦沁倒是有点儿迟疑,好半晌也是没能将话说全了。
对于秦沁的疑惑,杨云溪和徐熏都没吱声。不过即便是如此的沉默,却也还是让秦沁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果真如此?殿下他——”
“好了,这事儿先都别提了。这件事情大家心里有数就行了。如今这般局势,倒是不适合说这些。等到这件事情过后,我总归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杨云溪笑了笑,断然出声将秦沁的话打断了。
杨云溪这语气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
这样的语气,在秦沁和徐熏听来却是有些说不出的味道。秦沁和徐熏对视了一眼,都是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些情绪来。
最后秦沁率先开了口:“听侧妃的。”
徐熏似有些不甘,但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既然侧妃这样说,那我且等着侧妃的处置。”
而秦沁和徐熏都明白,杨云溪既然是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自然是有底气的。那一句”我总归会给你们一个交代“,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什么东西。要知道,杨云溪以什么样的身份来给一个交代?细细想想,要么是朱礼授意,要么就是杨云溪的地位……
秦沁低下头去,眼底神色有些复杂,心头也不知在想什么。不过这样的情绪,秦沁却也是没让别人看出什么来。
徐熏倒是也不大在意这样的事情,在徐熏看来,杨云溪做了太子妃又如何?对她来说却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横竖杨云溪上了位,却是比其他人上了位好太多了。
斜睨了一眼秦沁,徐熏甚至笑了一笑,最后才又问起了朱礼的事儿来:“殿下今日——”
杨云溪应了一声:”殿下今日早朝去了,折腾了这么久,这件事情倒是也该有个结果了。“
这话虽说得隐晦,不过想来众人也都是明白。一时之间倒是都沉默了下来,气氛也微微有些凝重。
偏偏这样的气氛下,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一壶茶喝到了乏味后,杨云溪看了一眼徐熏:”昨儿既是一晚没睡,这会子你人指不定多难受呢,要不你先回去睡罢。”
徐熏摇头:“哪里睡得着呢?叫他们泡一壶提神醒脑的薄荷茶来,横竖想来也等不了多久了,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蔷薇院里众人面上平静实则心急火燎的等着,朝堂之上的气氛却也是一触即发。
皇帝想来也是对赈灾银子着实太过着急上火了一些,倒是直接在朝堂上问了银子的事儿:”如今赈灾迫在眉睫,你们怎么看?国库的银子怕是吃紧,谁有法子?“
皇帝说这话,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无非就是旁敲侧击的等着薛家主动说捐银子。
薛治心知肚明,却是一声不吭。
朱礼则是看了一眼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只能是硬着头皮站出来:”皇上,户部的账都摆在那儿,倒不是户部不肯拿钱出来。只是着实拿不出钱来,原本皇商们都是答应捐银子,却是要户部拿出一本账来,让人都明白国库银子去了哪儿。皇上当初用国库银子修建道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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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回了蔷薇院的时候,其实却早已经是过了午膳的时辰了。
不过杨云溪却是一直等着朱礼的。在这之前,前头朝堂的情形自然她也是早就知道了的,不过直到看见了朱礼穿着杏黄的太子服平安无事的回来了,她这才觉得心口一颗大石算是落了地。
在这一瞬间,她便是觉得整个人都是从紧绷的状态下松泛了下来。
而后杨云溪站起身来微笑着向朱礼迎了上去,在离朱礼几步远的时候,她便是微微一福:“妾身在这里给大郎道喜了。”
杨云溪这么一行礼,裙摆便像是盛开的花朵一般逶迤在了地上,纵然头上只戴了银嵌珍珠的头面,不过却还是在这一瞬间便是芳华自生,引人夺目。
朱礼上前两步,一下子将杨云溪扶起来,却是唇角带着苦笑:“道喜什么?说起来,父子之间成了这样,到底叫人笑话。”
杨云溪顺势起身,“大郎你也莫要这样想,到了今日这一步也并不是你的意愿。百年之后,世人再论功过的时候,自然也会公正的给出一个论断。”
只要朱礼日后好好处理朝政,做一个明君,后世之人自然是只有夸的,没有贬的。
朱礼自然也不会就着这个事情钻牛角尖:“西苑那边你看如何?”
杨云溪沉吟片刻,仔细的揣摩了一下朱礼的心思。最后才道:“西苑是不错,地方宽敞不说,再加一道宫门便是彻底的将两处隔开了。西苑不仅住的地方好,就是气候也比这头强一些。而且西苑还有跑马的地方,倒是极好的。”
两人都是没将话说破,不过却都是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朱礼看着杨云溪禁不住一笑:“你倒是明白我的心思。”
杨云溪同样是微微一笑:“自是如此。你我这般久了,若是连这点默契都没有,如何对得起咱们朝夕相处的时光?”
杨云溪这话却是取悦了朱礼,朱礼不禁笑道:“心有灵犀,这个词倒是极好的。”顿了顿,在杨云溪羞涩之前,他便是又接着说下去道:“叫人穿膳罢,我却是饿了。”
早膳都没用,又折腾了这么些事情,朱礼此时也真是饿了。
别说朱礼,杨云溪也是一样,要知道杨云溪这还是中间吃了两块点心的。
当下一听这话,杨云溪只是觉得饥肠辘辘,便是忙吩咐兰笙传膳。
因了还在古青羽的丧期里,午膳自然也都是不见荤腥的。不过虽说不见荤腥,可是精致程度却也是不见丝毫减弱的。相反的,如何将素菜做得如同荤菜一般美味,却也是极考验厨子的能力。
杨云溪和朱礼用过了午膳,也这才有了功夫说些其他的话。
杨云溪此时也顾不上后宫不得干政的话了,忍不住的问朱礼道:“今日那会儿在朝堂之上,大臣们反应如何?”
朱礼倒是也没多想,直接便是将当时的情形说了一遍:“此番若非景亲王这般支持与我,却也不会如此顺利。”
景亲王如此做,且是有那么一点儿将骂名都揽过去的味道的。
毕竟,景亲王到底是臣子,而皇帝是始终是皇帝。后世在评论此事儿的时候,必然会有不少人骂景亲王的。哪怕朱礼做得再好,此事儿也必是一样。
“景亲王有个小孙子身子有些弱,想来将来是不好走景亲王的老路去挣军功的。景亲王颇为疼爱那小孙子,想来是愿意让他那小孙子做个闲散的郡王的。”杨云溪笑了笑,纵然知道朱礼未必是不知道这件事情,但是还是这么说了出口来。
“景亲王一声戎马,最后又急流勇退将权柄都交出来,对朝廷的贡献且先不提。只是从这件事情上看来,便是知道景亲王必不是一个莽夫。他心头比谁都冷静着呢。”看着朱礼神色还算不错,当即便是如此继续分析下去:“此番能帮大郎你,一则是出于情分,二则也并不是没有大势所趋的意思。毕竟就算没有景亲王,事情也是不会有任何改变。”
景亲王在此时挺身而出,其实倒是捡了一个大便宜。毕竟此番景亲王这么一做,便是轻而易举的在朱礼这里记下了一个大功,得了朱礼的信任不说,更是再一次的让他在朝中的威望上升了一层。
经过了这么一件事情,只要景亲王还活着一日,大约谁也不敢去动景亲王府了。
所以杨云溪才会说景亲王是个聪明人。
朱礼意外的看了一眼杨云溪,倒是忽然觉得杨云溪和以往有些不一样了——以往的杨云溪,大约是不会在他跟前说这些话的。不仅不会说,只怕还会刻意的回避开这样的事情,就是为了避嫌。
毕竟后宫的人问起前朝的事情本就不合适,更别说再如此的侃侃而谈了。
以前杨云溪也是这样觉得的,但是现在么,杨云溪却是发现了:若是想要把控住后宫,若是在前朝没有影响力,或是对前朝局势不了解,那却是不可能做到的。
朱礼既然跟杨云溪说这话,便是显然的根本不在意此事儿,自然也是没有多想。只是点了点头:“这话倒是在理。”
两人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杨云溪便是这才问到了关键之处:“对了,圣旨什么时候颁布?如今——”
“等过两日罢。先将赈灾的事儿筹备好,然后再颁布圣旨。”朱礼自然是早就有主意的,当下便是理所当然的言道。
杨云溪点点头,“如此也好。”先将赈灾的事情安排妥当了,再趁机宣读圣旨,百姓自然是不会有闲心去议论别的,而且也会只当是连年天灾,皇帝年迈的确是没有精力去处理朝政,所以才会干脆退位。
“接下来只怕我要忙上些时日,宫中的事情你便是多操心一些。尤其是母后那头——别人也就罢了,母后她到底是生养了我一回,总归也是要让她日子过得舒心的。”朱礼沉吟了一阵子后如此言道:“还有以后那些妃嫔们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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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要让杨云溪担负起后宫的一应事宜来。
杨云溪也不推辞,微微一笑:“大郎如此的信任与我,我必定是会竭尽所能做到最好的。”
朱礼看着杨云溪认真的摸样,倒是生出了几分担忧来:“你却也别是累着了自己了。不管怎么着,总归还是身子最要紧的。”
杨云溪嗔怪的看了朱礼一眼:“这点我还是知道的,毕竟我还要照顾小虫儿和阿石他们姐弟两个呢。”
朱礼看了一眼杨云溪,倒是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惩罚一事儿来,当即缓缓收敛了笑容,看着杨云溪等道:“说起这个,如今你可知错了?”
杨云溪倒是被朱礼这话问得微微一怔。好半晌才道:“什么知错了?”
其实倒也不是没想到,而是故意的这般想要混淆过去罢了。说实话,她是真不想提起这个事情。
朱礼倒像是一下子就看穿了杨云溪的心思,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杨云溪:“果真不知?”
杨云溪一看朱礼这个架势,就知道必定是躲不过去了,当下便是只得是轻叹了一声:“大郎又何必非要扭着那件事情不放呢?”
朱礼却是不依不饶:“你知错了不曾?”
杨云溪见朱礼这般态度,心知肚明这是躲不过去了,当下便是只能叹了一口气:“大郎是在气什么呢?是气我轻易就说了那话,还是气什么?”
“你说呢?”朱礼却是没有半点缓和的意思,完全就是一副非要得到个结果的意思。
杨云溪斟酌了一番,最后才试探道:“大郎是气我轻易就被压住了,堕了咱们太子宫的名头?”
朱礼几乎不曾被这话气笑了,瞪了杨云溪一眼:“既是这样,那就继续抄写女则罢。”
杨云溪见朱礼来真的,便是也就放弃了插科打诨将事情缓和下来的心思,当即轻叹了一声:“其实大郎这是气我轻易便是答应旁人不再生孩子的事儿罢?”
女则上清楚明白的的写了,女子此生,最大的功劳便是替丈夫生儿育女,操持家务。
朱礼本来子嗣便是不丰,她又几乎是独宠,当时说了那话,朱礼不恼就怪了。而且她当时的态度……想来也是让朱礼耿耿于怀。
其实别说是朱礼,就是她站在朱礼的位置上想想,她也是恼。
而且当时她跟朱礼说那话,除了有些心灰意冷,除了是真不打算近几年再生养孩子之外,却也是有些怨怼的。
是对朱礼的怨怼。
怨恨朱礼为什么要将她算计进了他太子宫,怨恨朱礼为什么要让她来面对这些,怨怼之下,她的语气自然也是好不到哪里去。也是有些故意要和朱礼对着来,激怒朱礼的意思。
只是她却是没想到朱礼的反应竟是这般的大。
朱礼垂眸,嘴唇微动:“我知你身子如今暂时不适合再生养。可是阿梓,我总归是想要个儿子的,你和我的儿子。你却是说出那么一番话来,又如何叫人不恼?”
朱礼说这话的时候,“你和我”这三个字便是咬得重重的。而后面一句,则是又有些个怨怼的意思。
杨云溪被朱礼这话说得微微一怔,心底是一时之间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要说真半点无所动那也是假的。
朱礼什么身份?却是对着她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就仿佛是那些再寻常不过的对着心爱女子说话的情郎一般,这样的话,实在是再让人觉得心动不过。
杨云溪几乎是想要伸手按住砰砰砰直跳的心口,唇角更是止不住的想要往上翘。不过最终她还是只道:“是我的不是。那也不过是气头上的话罢了。人都说多子多福,我自然也是盼着儿女绕膝,子孙满堂的。”
直到杨云溪说了这话,朱礼这才面上好看了一些,也不再打算继续追究此事儿了。而后只是到底还是又嘱咐了一句:“日后可不许再说那样的话。”
杨云溪轻声应了。
朱礼也就没再多说,又坐了一阵子后,便是又去了前头。
杨云溪自己坐在那儿倒是仔细的将如今的情形分析了一遍。景亲王是聪明人,此番打头阵虽然有弊端,可是好处也是多多的。其实对于薛家来说,景亲王也算是替他们分担了压力了。毕竟景亲王身份摆在那儿,可是薛家又算什么?
她想的是,是不是薛家能和景亲王府牵上线。若是能和景亲王府交好的话……
“主子想什么呢?”岁梅一进屋子就看见杨云溪坐在那儿,然后便是惊了一惊。随后又蹙了眉提醒道:“主子就是思虑过重,如今还不肯收敛些。”
杨云溪回过神来,笑了笑:“不想周全些,不是叫人抓我的把柄。对了,叫厨房准备一些木瓜酥饼,我记得皇后娘娘最喜欢吃那个,一会儿我过去,便是可以带上一些过去。”
要说平白去给李皇后请安,多少有些怪怪的,带上些点心,倒是找到了一个好借口。
岁梅看了杨云溪一眼:“主子放心罢,我这就让人去做去。不过主子可小心些。皇后娘娘素来都——”
杨云溪自然知道岁梅是什么意思:“我自然知道皇后娘娘素来都是不喜我的。不过现在我好歹也是太子侧妃,又是殿下他在意的,皇后娘娘自然也不会对我如何。”
李皇后如今比谁都清楚,她是再不能伤朱礼半点心了。不然朱礼一恼起来……
不过说起李皇后,杨云溪倒是想起了曾贵妃来。沉吟了一阵子后,她便是吩咐岁梅:“过去跟曾贵妃传一声话,就说我晚饭之后会悄悄过去一趟,让曾贵妃她等着我。我有些话想要跟她说。”
岁梅应了一声,犹豫的看了一眼杨云溪,最后却也是没多说。
杨云溪看着岁梅那样子就知道岁梅这是觉得她两头都讨好着,只怕到时候两头都讨好不了。当下便是一笑:“等我将熙和送去了避暑山庄,你说我怎么做,皇后娘娘她会不怪我?”
岁梅被这么一问,登时便是哑口无言。
杨云溪则是笑着摇头一声轻叹:“所以,我一开始就没想过两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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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这头回了蔷薇院,兰笙便是过来了。兰笙给杨云溪看了一张银票:“这是李良娣院子里递出来的。五百两银子,就让人替她传一句话。可真真儿是大方。”
兰笙这般说着,语气里便是有些讥诮和嘲讽。
杨云溪看了一眼银票,登时也笑了:“是挺大方的,五百两银子可不少。看来李家这些年下来,到也是实力雄厚得很。”
顿了顿,她又才又问兰笙:“熙和这是让人给谁传话?可是给皇后那边?”
兰笙点了点头:“主子一猜就着。”
杨云溪看着兰笙这幅样子,不禁摇头:“你就拍马屁罢。真当我看不出来?”一面说着,她一面将外头的外衫脱了下来,“外头热得紧。皇后那儿许是怕凉了,也没用太多冰盆,坐在那儿便是直冒汗。”
岁梅正好从外头端了酸梅汤进来:“那主子快喝一口,冰渣子都还没化呢。”
酸梅汤本来就是冰镇着的,等到要喝的时候便是往里头再加两勺子冰渣子,那便是再舒爽不过了。杨云溪应了一声,接过来美美的喝了一大口,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喉咙下去,再从内往外的散发出来,登时就叫人忍不住满足的喟叹了一声。
杨云溪喝完了一碗酸梅汤,这才又看向了兰笙:“既是如此,那就满足了李良娣这个心愿罢。毕竟,她时间也不多了,让她死心也好。”
话就算带给了李皇后又如何?任凭熙和她再怎么巧舌如簧,又哪里比得过李家?又哪里比得过李皇后的亲儿子朱启?
李皇后为了朱启连皇帝都敢算计,连养育疼爱多年的朱礼都可以算计,更别说一个熙和了。
所以,杨云溪确熙和必定这一次是只会吃个闭门羹的。李皇后绝不可能出手。这一点毋庸置疑。
兰笙倒是还有些担心:“这——”
“主子既是这样说,那自然是有主子的道理,兰笙你只管照做就是了。”岁梅倒是相信杨云溪。当下收了碗的时候笑吟吟的又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兰笙白了岁梅一眼:“就你嘴甜。”
岁梅笑嘻嘻也不恼,反而是道:“可不是么?那你那一碗酸梅汤,我可帮你喝了。”
兰笙最是怕热。一听有酸梅汤,登时也不和岁梅拌嘴了,忙赔笑道:“好姐姐,给我留着罢。”
杨云溪笑着看两个丫头你来我往的斗嘴,倒是心情陡然就放松了下来。靠在椅子背上,倒是微微有些困倦了起来,便是干脆道:“我先眯一会。不然晚上就该没精神了。”
岁梅和兰笙应了一声,便是都没再多说话,将杨云溪在软榻上安置了便是赶忙退了出去,唯恐扰了杨云溪的休憩。
杨云溪在岁梅她们退出去之前,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情来:“话带到可以,银子便是送去给殿下吧。殿下如今应该正缺银子呢。”
朱礼自然是正为了银子发愁的——朝廷素来两处用银子最吓人:一是军饷,二是赈灾。这两处一旦要用银子的时候便是都像个无底洞,怎么也是填不满的,再多银子塞进去也是能消耗掉。
而偏偏这一次的灾情还是特别严重。
现在光是听见“颗粒无收”这四个字,朱礼都是觉得分外的头痛。
银子,最缺的就是银子。
所以杨云溪叫王顺送了那张银票过去的时候,朱礼先是一愣,随即听了事情始末之后便是立刻明白了杨云溪的意思:杨云溪是说,李家有银子,一句话就能给五百两银子,想想便是知道李家到底有多厚实的家底了。
只是这银子毕竟是李家的,就算明知道李家有……
朱礼略微沉吟了一番,盯着那银票倒是忽然就有了主意。
朱礼将那银票用镇纸压了。随后吩咐刘恩:“去请李翌年进宫来,就说我有件事情要与他说。”
李翌年是熙和的父亲,是李皇后的弟弟,不过倒不是嫡亲的。只是李家他那一辈里头,就属他是最能干的,所以如今李家是李翌年当家的。
刘恩倒是不知朱礼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却也不耽误刘恩飞快的去将李翌年请了过来。
李翌年被叫过来的时候,倒是还有点儿糊涂,路上少不得向刘恩打听了起来。
李翌年以为他这样一问,刘恩必定是要告诉他的,可是谁知道……刘恩却是只说不知道。李氏翌年起初以为刘恩是故意卖关子不肯给他脸面,倒是还有点儿恼。
刘恩人精似的,自然是看得出李翌年的心思,当下一再赔笑道:“殿下的心思我是真不清楚,也不敢妄自揣度,就怕说错了到时候误导大人您。就算您大人有大量不在意,可是我这心里如何过得去?不过想来,也许倒不是什么大事儿,应是和李良娣或是皇后娘娘有关的事儿。”
这话倒是一下子说得李翌年忍不住多想了几分:要知道朱礼如今马上就要做皇帝了。而朱礼正妻又刚刚没了,会不会朱礼是想要在登基的时候一并册封皇后?
光是想想李家可能一门双后,李翌年的心都是火热了几分。若真是那样,李家便是真真的是风光无限了。
揣着这么一颗火热的心,李翌年踏进了朱礼的书房。
朱礼自是面上什么也瞧不出来,不过却也并不妨碍李翌年笑着请安。
朱礼看着李翌年如此的神色,便是经不住微微一笑:“李大人这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儿?心情瞧着倒是不错。”
朱礼一面说着,一面却是不动神色的看了一眼桌上的银票。
李翌年自然是瞧不见朱礼桌上的银票,而朱礼的笑容也是只被他当成了和煦。当下他笑道:“却不是微臣遇到了什么好事儿,而是微臣替殿下高兴,替天下百姓苍生高兴。”
李翌年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自然而然,拍马屁的功夫倒是一流。
不过朱礼却是皱了皱眉头:“这有什么可高兴的?父皇身子虚弱,为了朝政熬干了精力,如今是着实需要静养这才不得已让位与我,我身为儿子,如何能高兴得起来?李大人这话以后还是别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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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这话倒是让李翌年愣了一下,不过随后李翌年便是又反应过来,收敛了笑容忙改口道:“正是这般,微臣却是想得不周全,光替天下苍生想了。倒是忽略了殿下您的感受。”
这话其实依旧是在吹捧朱礼。而且更加隐蔽更加的体贴。
朱礼自是听出来了,当下便是又笑了一笑。不过心头却是对李翌年有些不喜起来——这般太会吹捧的人放在身边,不亚于是随时蒙蔽自己罢了。
不过朱礼这个笑容落在李翌年的眼底,却是让李翌年一下子就误会了。李翌年只当是自己的吹捧让年轻的朱礼十分受用,当下心头倒又是一阵得意。
朱礼也懒得和李翌年废话,当即便是言归正传:“今儿叫李大人过来,其实是有一件事情想要跟李大人商量。”
李翌年听见“商量”这两个字的时候,倒是还愣了一下神。心里有点儿吃不准朱礼这是客套呢,还是怎么的。不过想想李皇后想想熙和,又想了想此番这件事情对朱礼的帮助,倒是一下子就彻底的又有了信心。
所以李翌年倒是还没将这事儿当一回事儿,只是笑道:“殿下有什么事儿只管说。”
朱礼叹了一口气,先是三言两语的将熙和对墩儿做的事情说了:“这是谋害皇室的罪过,纵然我想看在母后和李家的面上从宽处罚,可是……”
李翌年已经是在心头将熙和骂了个千万遍。在李翌年看来,这件事情真真儿也熙和做了蠢事儿了——既要下手,也不该是挑这个时候,更不该叫人发现了。
李翌年自然是慌忙的就跪下了:“微臣在这里替小女请罪了。这件事情……微臣无话可说,只能任凭殿下处罚!”
李翌年的确是聪明人。他这么一说,朱礼若是再抓着说要严惩什么的,反倒是不好说出口了。
朱礼看着李翌年,良久才过去笑着将李翌年扶了起来。朱礼这般算给足了李翌年面子。
李翌年看着朱礼这般态度,倒是一下子松了一口气。心头暗想:既然是这般,想来也是不会再追究了吧?朱礼说起这件事情,只怕也不是为了追究什么,而是为了让李家感激朱礼罢?
说白了,就是变相的拉拢。
李翌年这头还在想着,朱礼便是已经开口言道:“我打算将熙和送去避暑山庄。”
朱礼这么淡淡的一句话倒是让李翌年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替熙和求情?之前朱礼将话说得那般……可若是不求情,毕竟李家投入在熙和身上这么多,熙和又是他的亲生女儿……
朱礼看着李翌年:“此事儿看在李家的份上已是从轻发落。这件事情已是定了下来,今日要和李大人说的事儿,其实却也并不是这件事情。”
李翌年听了这话,最后便是忙道:“殿下只管说。”
朱礼便是让李翌年凑过来,而后将那一张银票递给了李翌年。
李翌年看着那张五百两的银票,一时之间倒是有点儿不明白朱礼这是什么意思:赏赐?那只给五百两倒是有些少,而且从来宫中给赏赐也没见过直接给银票的啊?还是说,这张银票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李翌年倒是猜中了一部分,不过却是也没往自己身上想。所以想来想去,到底还是一头雾水。
而朱礼则是叹了一口气,悠悠的将事情始末说了:“这银子,是熙和让人帮她传话给的打赏。”
朱礼点到为止,也没再多说,只是含笑看着李翌年。不过他唇角虽然带着笑,眼底却是毫无笑意,反倒是最后颇有点儿意味深长的意思。
李翌年被朱礼这么盯着瞧,倒是有点儿慎得慌。
朱礼就这么等着。
李翌年也就这心慌意乱的小心翼翼的揣摩朱礼的意思。只是良久李翌年也没猜出朱礼的意思来,只能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地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李翌年猜不出来,朱礼只能是轻叹了一声。用手指点了点桌面,盯着李翌年道:“熙和出手这样大方想来李家的底子也是十分雄厚的。算起来,李家是我的外家,和我最是亲近不过,所以我想着,如今朝廷正是为难的时候,不知李家师傅有银子,可以借给朝廷一些,到时候先将这一关度过去,我再还给李家就是。”
李翌年怎么也没想到朱礼会说出这话来:朱礼这个口气,倒是和普通的结账的人没什么两样。
不一样的是,朱礼是替朝廷借钱,而普通人都是为了自己。除此之外,也就是身份不一样了。以朱礼的身份说出这话来,其实李翌年是有点儿不大好回答的。
怎么答?说好?说愿意将银子借给朱礼?那朱礼该怎么想?以后李家还要不要在朝廷上行走了?
说不好?说李家没这么多银子?可是这五百两的银票还在眼前摆着呢。熙和都这般大方了,李家再说没有银子,那不就是打脸了?又让朱礼怎么想?
所以李翌年想着这个,便是整个人都是有点儿着急上火了起来——说实话,他现在真真儿也是有些两难了。
不管怎么选,都得顾虑着朱礼的感受不说,还得考虑一些别的东西。
至于朱礼么,丢下了这个难题给李翌年以后,便是一直含笑看着李翌年,一句废话也不说。当然他面上不说话,心头却也是有一些思量的。
其实这个银子,他既然是开了这个口,他就真不相信李翌年不拿。或多或少李翌年都会表示一番的。哪怕就是为了平息熙和的事儿。
毕竟,李家知道了熙和做的事儿之后,心头必定是再忐忑不过。肯定会想法子弥补。而如今他都开口说缺银子了,李家自然会知道该用什么法子弥补。
不过拿是会拿,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李家要拿多少银子出来。
拿少了,朱礼不满意,拿多了,只怕李家就该不愿意了。
朱礼思量的,便是这么一个度。他心里觉得最合适的数目,是李家整个库存的四分之一。
(好在最后还是来了电,还是更新上了~阿音最近简直是快要过上山顶洞人的生活了……从未觉得电是如此的珍贵……最近天气变化无常,大家一定千万注意,小心中暑和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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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下意识的便是问道:”胡萼?“
岁梅应了一声:”正是胡贵人。“
”胡萼怎么会没了——“杨云溪怔了一下子,只觉得有些不可置信。胡萼怎么就会在这个时候没了呢?
想了许久,杨云溪才算是想起来很早之前胡蔓之所以被送去胡萼身边,理由还是因为胡萼身子不好。至于胡萼身子不好——她记得胡蔓说是熙和的手段。
杨云溪垂眸,”我去瞧瞧。“
这个时候胡萼没了,后事自然是她负责筹备的。所以于情于理,她都得去瞧一瞧才可。
胡萼住的那个地方却是离太子宫颇远。即便是坐轿子,也是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杨云溪一路都忍不住琢磨着该如何处置这件事请:胡萼被朱礼不喜,自然也不可能将丧事办得隆重。可是胡萼却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作为墩儿的生母,若是真让胡萼太寒酸了,将来墩儿知道了心头想来是十分难过的。
所以这个事情倒是有些难办了。
杨云溪这么想着,一路便是到了胡萼住的地方。一下了轿子她又是一愣。这边的皇宫建成也不过是几年的功夫罢了,按说是绝不该有如此简陋荒凉的地方的。可是这地方看着……却是着实寒酸。没什么树也就罢了,连唯一的一些花木都是看着无精打采的,像是被太阳晒得失了活力,连颜色都是颓靡起来。
花木尚且如此,屋宇便是更给人破败之感。
杨云溪登时便是皱了皱眉:”怎么的破旧成了这样?宫中不是每年都有专门拨款子修缮和翻新?“
岁梅低声回道:”纵然是修缮和翻新,也都是挑着紧要的宫殿,挑那些容易叫人看见的宫殿。哪里能轮到这种主子十年八年也不会来一回的地方?“
岁梅这话杨云溪自然也是明白,所以当下也没再多问什么。只是提起裙子跨过了门槛进了屋子。
屋子里没有用熏香,闻起来便是有一股子淡淡的说不出来味道,不怎么好闻,不过也不算太厉害。
杨云溪也不是那般娇气的,自然也就没嫌弃,还是进了屋子。
胡蔓迎了出来,瞧着瘦了许多,颇有些骨瘦如柴的味道了。也不知是在这里的日子太难熬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胡蔓抬头飞快看了杨云溪一眼,随后便是恭恭敬敬的低头请安:”给侧妃请安。“
杨云溪看了一眼胡蔓,随后便是问起了胡萼来:“怎么好好的突然就没了?之前不是也让太医定期过来看了吗?”
胡蔓一直低着头,听了这话便是苦笑了一声:”之前有太医看着还好,虽说身子差可是也能勉强熬得住。不过这两个月也不知怎么了,忽然我姐姐她就恶化了起来,太医也是无能为力。“
杨云溪应了一声,也没多想便是道:“我进去看看罢。”
胡蔓一怔:”我姐姐他久病不愈,屋里怕是有些……侧妃身子贵重,哪里能……“
“不妨事儿。”杨云溪摆摆手:“进去看看罢。”
进了内室,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味道便是浓厚了几分。杨云溪第一眼就往床上看去,果然就看见了胡蔓躺在上头。胡蔓应该也是收拾过了,看着穿戴也算整齐,只是……却是有点儿让人认不出来了。
原本杨云溪还犹豫着要不要让墩儿来见一件胡蔓,让墩儿好歹算是见一见胡蔓最后一面,将来也不至于有遗憾。不过看着胡蔓这般样子,最终杨云溪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胡蔓如今完全已经看不出昔日风华了,浑身浮肿发青,只看一眼倒是一下子就让人生出了一股子心惊肉跳之感来。说实话,这般看着是有些可怖的。
杨云溪也没敢多看,匆匆移开了眼睛:“已经收拾好了罢?”
胡蔓始终低垂着头:“已经是收拾妥帖了,就是停灵——”
“眼下天热,也容不得停太久。”杨云溪一声轻叹:“而且如今宫里的局势——就停三天吧。”
胡蔓应了一声:“是。”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墩儿——”
“胡萼这般样子,墩儿若是看了只怕也是要吓到。如今墩儿身子刚好,也不适合再折腾了。到时候就让他看一眼灵柩吧。”杨云溪直接便是如此言道,断了胡蔓的心思。
胡蔓也没多说,只是点了头:“如此也好。”
杨云溪也没久留,又嘱咐了几句之后便是匆匆离开了。出了那地方后,杨云溪便是看了一眼岁梅:“找人去给殿下报信罢。看看殿下是个什么意思,到底……”
到底一夜夫妻百日恩,而且那是墩儿的生母。
不过杨云溪寻思着朱礼也不会难过,更不会如何想着厚葬胡萼。
胡萼这辈子,真真的也是一步错,步步错。
胡萼若不是当初害了古青羽,也不至于……
杨云溪的感慨却也是没持续多久的,很快她便是皱眉问岁梅:”岁梅你刚才瞧见了胡萼那摸样没有?我瞧着倒不像是生病,更像是——“中毒。
嘴唇青紫,肤色也是发青,怎么看也不像是生病。
岁梅一下子就明白了杨云溪的意思来,当下点点头:”是不像生病。“顿了顿,岁梅又道:“而且就算是生病,也不知是什么病,会不会传染人,反正看着怪瘆人的。也难为了小胡贵人每天看着,不知道心头害怕不害怕。”
胡蔓害怕不害怕杨云溪不知道,不过岁梅这话倒是让杨云溪上了心。
“岁梅,去将给胡萼看诊的太医找来,我问问。”杨云溪沉吟了片刻,便是如此吩咐道。
岁梅应了一声,心头盘算着一会儿回去了找些艾叶来,烧水的时候添上,去去病气和晦气也是好的。
一路回了蔷薇院,杨云溪便是叫了秦沁和徐熏过来:“胡萼去了。”说这话的时候,杨云溪第一的先去看了秦沁。
秦沁果然也是面上了露出了几分感慨来。
徐熏也差不多,不过到底也对胡萼是没什么好感,所以并没有太明显的神色变化,最后更是道:“没了就没了罢。墩儿扶灵可以,跪灵却是免了罢。身子刚好,可经不起折腾了。而且那样晦气的地方。不去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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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熏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的,倒是丝毫没有对方才是墩儿生母的那种态度和想法。
杨云溪看着徐熏这般老母鸡护崽子的样子,便是忍不住笑了一笑:“好了,我哪能不知道这个?你舍不得墩儿受罪,难道我又舍得不成?我已经说了,不让墩儿现在去看,到时候让墩儿在灵柩跟前磕个头送胡萼最后一程也就罢了。别的就不必了。”
“胡家这次也是出了力的,这般的话胡家会不会不满?“秦沁倒是多想了几分,便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杨云溪听这话登时嗤笑了一声:”不满?不满什么?胡萼也好,胡蔓也好,哪一个又是什么好东西?咱们不追究牵连他们,已是极好了。而且,正是因为他们出了力,就越是不能纵着他们。咱们纵着他们,倒像是怕了他们似的。可是咱们为何要怕了他们?要知道,他们做这些,咱们虽然心里记着,可是君臣有别。”
君是君,臣是臣。做臣子的做了些事情,却是绝不该妄想着君主因了这个就对臣子感恩戴德。
杨云溪这一番话直接便是秦沁呆了一呆,好半晌秦沁苦笑了一声:“这话……倒是在理。”
徐熏倒是一拍手掌,“正是这个话,正是这个话。怕他们做什么?照着这样说,我们徐家难道就比胡家差了?”
看着徐熏激动莫名的样子,杨云溪禁不住笑着摇头:“好了,好了。咱们都不说这个了。如今胡萼这么没了,丧事只怕是要你们两个帮着操心的。毕竟再过两日……我也要多操心其他的事情。“
朱礼登基这个事情基本上已经是铁板钉钉子了,没有太子妃张罗登基这些事情,那么她这个侧妃,自然是义不容辞的。
徐熏垂眸:”这个事儿我却是不好参合。“
徐熏这样一说,杨云溪初时还有些纳闷,不过很快却也是反应了过来:是了,徐熏想来这是害怕万一胡萼的丧事让墩儿不满意,将来墩儿真介意,也总不会对徐熏生出什么埋怨来。
毕竟徐熏养着墩儿,若是墩儿生出这样的心思,以后他们又该如何相处下去?
徐熏提前想了这么多,倒是让杨云溪有点儿惊住了,不过随后却是有觉得理所当然:徐熏这样的想法是极好的。有些事情,提前能够避开,那么便是再好不过的。
所以杨云溪便是看向了秦沁。
秦沁见了这个架势,倒是知道自己逃不过去了,当即叹了一口气故作哀怨道:”既是如此,那便是只能让我揽下这个苦差事了。回头侧妃可一定要替我在殿下跟前多说几句好话才是。“
秦沁这话酸溜溜的,杨云溪便是笑了一笑:”你还想如何?阿媛都让你养着了。你且知足罢。光是一个阿媛,你给咱们当牛做马也是应该的。”
杨云溪这话自然是玩笑。
难为秦沁居然也是没有恼,反而笑着点头:“罢了罢了,我有阿媛也的确就够了。”
秦沁真真儿是一副有女万事足的架势。
这头正说着话,兰笙进来禀告道:“太医过来了,主子什么时候见?“
听了这话,徐熏便是问了一嘴:“好好的怎么请太医了?是哪里不舒服?”
事情也没确定,杨云溪也不好多说,便是笑了一笑也没反驳:”倒是也没什么,只是今儿晒了太阳头疼得厉害,便是请了太医来看看。“
徐熏也没多想:”那就赶紧让人进来吧。”
秦沁显然是想到了些什么,倒是没跟徐熏似的,而是道:”既然太医要过来,那我们便是先走了罢。你人不舒服,太医走了后也赶紧歇着才是。这几日事情多,可千万别身子出了毛病。“
说完这话,秦沁便是动手去拉徐熏,强行将徐熏拉着出了屋子。
徐熏还有些不明就里,不过秦沁这般,她倒是也就下意识的没坚持留下。
待到两人出了屋子,杨云溪便是勾唇笑了一笑:“徐熏到底是比秦沁呆了一些。”秦沁和胡萼一起进宫的,而如今秦沁笑到了最后,虽然同样也被朱礼不喜,可是毕竟却也是得阿媛,眼下又即将是得到地位,如何算不得是笑到了最后?追根究底,说白了还是秦沁到底是聪慧一些的。
这一次朱礼登基之后,杨云溪估摸着秦沁的份位怎么也是不可能低了妃位的。不说秦沁养着阿媛,又是良娣,只说这次秦家做的贡献,也是足以让秦沁有这么一个地位了。
至于自己,杨云溪自然也是有个估算的——四妃只首,肯定也是跑不掉的。毕竟现在就是太子侧妃了不是么?
甚至连之后后宫人着实太少,应该会尽快替朱礼选妃这种事情,杨云溪也是心里想过的。这些都是大势所趋,轻易不能更改。
不过眼下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杨云溪叫兰笙将太医放了进来。
派去给胡萼看诊的太医,自然是在太医院不可能有多高地位的。所以杨云溪倒是从未见过这个太医,当下等到太医请了安之后,便是挑眉问了一句:“不知这位太医是——“
那太医倒是也识趣,忙自己答话道:”微臣姓沈。“
”沈太医。“杨云溪唤了一声,随后淡淡的点了点椅子扶手:”胡贵人没了,你知道的罢?“
一提起这个事情,沈太医一下子倒是紧绷了起来,说话也不那么自然了:”这事儿微臣是知道的。“
”听说之前就是你在给胡贵人看诊?“杨云溪又问,紧紧的盯住了沈太医。
杨云溪这么盯着沈太医,自然是给了对方不小的压迫力,加上天气又热,不多时杨云溪便是看见对方额上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来。于是又冷笑了一声:”沈太医这是在紧张什么?胡贵人又不是你害死的,你紧张个什么劲儿?冷汗都是冒出来了?”
杨云溪这么拉长了声音,倒是让沈太医额上的冷汗冒得更厉害了。
最后沈太医坐不住,倒是“噗通”一声就跪下了:“侧妃饶了小的吧。“倒是连微臣这个自称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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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杨云溪和璟姑姑说这话,那头朱礼正和李翌年说话。
沈太医被送过去的时候,李翌年正好期期艾艾的提起了银子的事情:“这次天灾,我们李家虽然银子不多,不过也愿意拿出五万两来为朝廷做些微末的事情。“
李翌年这话说得颇有些情真意切的味道。
不过朱礼却是并不相信。还没等朱礼说句话,刘恩便是进来匆匆禀告了几句。
朱礼看了一眼刘恩,沉吟片刻后道:”将人带进来,我问问。“说完这话,却是又看了一眼李翌年:“李大人且等一等罢,宫里出了些事情,我先问一问。”
李翌年自然是不会拒绝。甚至他心头更是忍不住的想:这是不是说明了朱礼对他的信任?
沈太医进去之后自然也是只能老老实实的跟朱礼请安——到了这个时候,不老实也是没有办法了。对着杨云溪他尚且还能卖弄一下小聪明,企图得一些好处。可是对于朱礼……想想朱礼也是绝不可能吃这一套的。
朱礼自然也不认得沈太医,当即问了一句:“你是谁?”
沈太医一五一十的答了:“小的是给胡贵人看诊的太医,姓沈名安。太子殿下叫小的沈安即可。“
朱礼自然也不是真在意沈安叫什么,当即点点头:”胡贵人?可是胡萼?胡萼怎么了?“杨云溪将给胡萼看诊的太医送过来,朱礼便是理所当然的觉得这是胡萼出了什么事儿了。
事实上朱礼显然也是没猜错。
沈安也不敢瞒着,“胡贵人她……人没了。”
朱礼微微一皱眉:“人没了?好好的怎么会没了?”不过语气却是淡淡,显然也并不真正的放在心上的。对于胡萼,或许朱礼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印象:她是墩儿的生母。至于其他的情分,却是再无半点。
胡萼的死活,对于朱礼来说,并没有半点值得在意的地方。
沈安自然也是认得李翌年的,此时听了朱礼这样问,便是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李翌年:“这——”
朱礼是什么样的人?看见沈安如此,心里自然也是难免有些猜测的,当下便是微微一挑眉:“快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对于沈安这样的小人物,朱礼的态度自然是不可能有多耐烦。更不可能语气多好。
换言之,朱礼这般说话语气已经是微冷了。配上微微有些凌厉的目光,更是叫人觉得看着心惊肉跳的。
沈安本来心中就心虚,此时被朱礼这么一吓,哪里还敢瞒着?当即便是忙一五一十的道:”胡贵人是……中毒了。“
如果胡萼是重病或是别的什么意外的话,朱礼绝不会在意。可是这个答案么……
朱礼当即便是重重的一挑眉,也不再看手里的折子了,只这么盯着沈安看:“怎么会中毒的?为何之前你却是没有禀告上来?“朱礼自然是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之处。更是忍不住的琢磨了一下杨云溪将沈安这么送过来的用意。
沈安被一问,却也不敢直接答,反倒是看了一眼李翌年。
李翌年被这么一看,倒是整个人都是愣了一下,好半晌才道:”沈太医这般看我作甚?还是说需要我回避一二?“其实都不是傻子,沈安做得如此明显,李翌年若说真没有一星半点的猜测那也是不可能的。
李翌年这明显想是要避开。
朱礼淡淡的扫了一眼李翌年:”李大人怕什么?留下来听听,也是无妨的。沈安,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朱礼这是不给李翌年机会避开,所以李翌年最终还是只能老老实实的将抬起来的屁股重新落回座上去。
沈安忐忑不安的看了朱礼一眼,咬咬牙将话说出口:”胡贵人中毒一事儿,李良娣当初却是不许小的告诉别人。为此,李良娣给了小的一千两银子——“
李良娣这三个字一出口,李翌年下意识的就在心头暗叫了一声”不好“。而朱礼则是看向了李翌年。
一时之间,屋里的气氛倒是有些微妙起来了。不过这样的微妙也没持续太久,很快便是听见朱礼道:”李良娣?是太子宫的李良娣?她果真做了这样的事情?“
沈安斩钉截铁:”小的断不敢在这件事情上撒谎!殿下明鉴,的的确确是太子宫的李良娣让小的将此事瞒下来的。当时李良娣还管着宫务,小的刚一诊断出来就去给李良娣报信了,若非是李良娣如此吩咐,小的哪里敢做这样胆大包天的事情?“
朱礼挑眉,却是一个字也没多说,只是侧头看向了李翌年。
李翌年已是满头满身的冷汗,湿透重重衣裳,甚至腿脚都是有些发软,最终噗通跪下:“殿下!还请殿下饶恕!”
朱礼那头尚未决定如何处置这件事情,倒是杨云溪这头又传出了好消息来。
就如同杨云溪预料的那般,那些她拿出来的宝石和首饰在那些贵妇人跟前格外的受欢迎。短短三日便是卖出了五万两银子来。这自然是价格高得格外离谱了。
那些宝石首饰虽然极好,可是正常卖的话,也不过最多一万两银子到头了。可是现在卖出了整整的五万两银子,如何不是天价?换成了在外头,少不得要被人骂一句“奸商”了。不过现在么——
杨云溪拿了银票,笑着对王顺道:“回头替我送一匣子点心去给那位出银子最多的夫人,就说我替那些吃不上饭的灾民们谢谢她了。再带请她改日入宫一叙,到时候我再当面道谢。”
王顺听了这话便是一笑:“只怕这下好些人都要后悔了。”可不得后悔么?原本那些人想着花钱不过是买个在杨云溪这里的好印象,可是现在么……瞧着还有名声和日后的机会呢。这样一来,那些没下狠力气出银子的夫人们,可不是得悔得肠子都要发青了么?
杨云溪看着王顺促狭的样子,”去吧。这件事情你做得极好,回头我自有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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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万两银票交给朱礼的时候,朱礼倒是真真儿的惊讶了一下。要知道,李家才肯拿出五万两银子罢了,而朝廷此番预算也不过是三十万两银子罢了。当然,银子这个时候其实倒是次要的,最重要的还是粮食。
毕竟现在灾情严重的地方,有再多的银子也是买不到粮食的。
杨云溪看着朱礼那般惊讶的样子,倒是忍不住一下子笑出声来:“怎么?之前没想过会值这么多银子?大郎你是不知道,那些贵夫人们的陪嫁,一个个少不了银子的。再说那么多东西,总归也是值些银子的。加上我这张脸面,她们再不出银子,那就说不过去了。也不是一个人拿出来的,所以倒是也不必惊诧什么。”
顿了顿,杨云溪轻叹一声:“之前我娘留给我的银子也不少,我便是也拿了一万两出来,权当是我的一番心意。”
朱礼微微扬眉:“你的银子拿出来做什么?国库再怎么穷,这点银子也是有的。况且,薛家那头也是拿了不少银子出来。早就解了燃眉之急了。”
薛家这次一出手就是十万两白银,真真儿也是拿出了诚意的。
毕竟薛家这也不是第一次拿银子出来了。薛家就算是再怎么日进斗金,十万两也绝非是什么小数目的。
而且,薛家是主动拿了银子出来的,和李家那般勉强拿出银子来的感觉也是不同的。
杨云溪抿唇浅笑:“那哪能一样呢?薛家是薛家的银子,我的银子是我的银子。他们的心意是他们的心意,我的心意却是我的心意。焉能混为一谈?”
朱礼听着这话,心里微微一暖,动容的握住杨云溪的手,轻声道:”你如此这般,倒是叫我心中不是滋味起来。这银子我暂且收下,日后——“
猜到了朱礼想说什么,杨云溪便是伸出手指来轻轻点在朱礼的唇上,浅笑道:”大郎莫要说这样的话,没得让人觉得生分了。你我之间,又哪里需要说这样的话呢?”
朱礼被杨云溪这么一弄,倒是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是顺势岔开了话题:“对了,李家答应出五万两银子。说起来,倒也是你的功劳。”
杨云溪依旧是浅笑,不过却是嗔怪的看了朱礼一眼,眼波流转之间倒是生出几分娇媚妖娆的味道来,勾得人心里痒痒的:”那可不是我的功劳,大郎莫要乱说。要真论功劳,也是熙和的功劳才是。“
朱礼一怔,不过却又是哪里不明白杨云溪这话的意思?当下便是笑着摇摇头:“你又何必说这话?别的不说,今日你让人送了沈太医过来说的事儿——”
杨云溪冲着朱礼挤了挤眼睛:“大郎可别告诉我,你没趁机再让李家多出点银子。”
朱礼登时失笑,几乎是克制不住的笑出声来:“你这倒是成了财迷了,张口闭口都是银子。倒是真该让你去做户部尚书,如此一来倒是不愁国库空虚了。”
杨云溪登时也是“扑哧”一声笑出来,斜睨朱礼:“这话让户部尚书听去了,只怕恨不得一口血喷出来以示不平。我这不过是小家子气爱算计罢了,哪里能管得了其他的事情?”
朱礼顿了顿,道:“只可惜你是个女儿身,户部尚书却是做不得了。只好留下来与我管理宫中的事情了,我的私库也是一并交给与你管理如何?我看看给个什么封号合适——”
杨云溪俏皮的接过话头:“内务总管?”
朱礼被这么一打断,倒是好半晌才缓过神来,看着杨云溪自己乐不可支的样子,只得苦笑摇头:“什么内务总管?瞎说什么?好好的你倒是和刘恩抢什么?让刘恩知道了,只怕他就该哭了。”
杨云溪抿唇直乐。
“给个贵妃称号可合适?”朱礼倒是没有跟着乐的意思,反而浅笑着如此问了一句。说这话的时候,朱礼的眸光又柔又暖,像是春日里的太阳,直让人忍不住的沉溺其中,怎么也是不肯自拔。
“贵妃”这两个字倒是让杨云溪一愣神。
她自然知道朱礼说这话是认真的,丝毫没有虚假或是说来玩笑的意思——当然这样的事情,显然也是不可能拿来玩笑的。
朱礼笑着看着杨云溪呆愣愣的和自己对视,手上便是微微用了一点力,这么捏着杨云溪的手:“这是怎么了?”
“这件事情——”杨云溪缓过神来,最后却是皱了皱眉头:“怕是有些不合适罢。”
她的出身毕竟低了一些,原本她想的是四妃之首,可是没想到朱礼倒是来得不客气,直接就要给个贵妃。
贵妃比起四妃来说整整是高了一个分位,堪比副后。虽说只是堪比,可是别忘了现在朱礼的正妃之位,却是空缺着的。如此一来,贵妃就简直是隐隐的有冠盖六宫的架势了。对于其他人也绝对是地位碾压的。
再加上她养着阿石,纵然将来朱礼从宫外迎娶新后进宫,可是也是绝对的压不过她去了。那时候,她若是愿意,甚至都是可以和新后一较高下的。
然而,做贵妃是好,她也愿意做贵妃。可有一点不好——她毕竟出身太低了。就好比是建造屋宇,最重要的就是地基。若是地基不牢固,那么等待着的结果不过是坍塌二字罢了。而这样结果,也不过是迟早。
她此番若是真被册封为贵妃,那么外头只怕会说得……不大好听。而且反对的声音也是不小才对。譬如李家,譬如别的还指望着让女儿进宫邀宠的人家,肯定都不会同意。
朱礼倒是一笑:“怕什么?后宫究竟是我的后宫,还是旁人的后宫?既是我的后宫,自然是我说了算。”
朱礼这话说得再豪气不过,杨云溪看着朱礼这般,倒是有点儿半晌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个时候她若是再拒绝,倒是有点对不住朱礼这般的态度了。可就这么轻易的答应,却也是不负责的。
说句不好听的话,做事情总要想想后果。如今她的顾虑……着实是不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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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贵妃笑着颔首:“正要进去呢。”却依旧是有意无意的侧头掩着她的侧脸不让杨云溪看见。
杨云溪自然也不戳破,只是笑:“既然是这样。那咱们正好一起进去。”
曾贵妃应了一声,一面往里头走,一面看了一眼小虫儿:“小虫儿瞧着是好全了。这般瞧着倒是也没受多大影响。”
曾贵妃说的是什么,杨云溪自然也是知道。最后便是笑了笑摇摇头:“小孩子忘性大,好了伤疤忘了疼,虽然那会子身上难受,可是如今好了她也不记得了。”
小虫儿或许是看见曾贵妃看她,犹豫了一下便是张开嘴笑了,又将啃得已经满是牙印子的糖葫芦往曾贵妃面前举了一举。那意思倒是明显。
曾贵妃登时笑了:“小虫儿倒是大方得紧,我那个却是小气,吃奶都是自己不吃了还要霸着,不许奶娘拢上衣裳。”
杨云溪看着也是笑,“小虫儿你自己吃罢,这个你也好意思拿出来给贵妃娘娘吃。”
小虫儿虽然听不明白后半句,不过前半句倒是听得妥妥的,当下笑逐颜开的将糖葫芦又收了回去。那小模样看得杨云溪忍不住直笑:“臭丫头就是个假大方的。还当谁不知道呢。”
云姑姑从屋里听见这话,便是笑着打了帘子起来接话道:“谁是个假大方的?”
杨云溪看着云姑姑眼睛底下一圈儿的青黑,就知道这几日照顾涂太后云姑姑也是累得不轻,当下笑了一笑:“还有谁?还不是小虫儿?她这个鬼精灵,知道她吃过的东西别人断是不要的,每次就假装大方,然后好让别人夸她喜欢她,再给她拿好吃的。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云姑姑就笑得更厉害了,这么一笑连眼角都是起了细细的纹路:“还能有谁?是跟着殿下学的。殿下小时候也是如此的,精明得厉害。也不知道用这个法子骗了多少吃的。”
曾贵妃听了这话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正是正是,不说我倒是都不记得了,小虫儿这般摸样,倒是和当年大郎是一模一样的。”
小虫儿似乎也知道说的是自己,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咕噜噜的转着,长长的乌黑的睫毛像是小蝴蝶似的,就这么扑闪扑闪的。
几人一路进了屋子,今儿涂太后倒是有了点精神,靠在软枕上看见了小虫儿登时就笑了:“瞧瞧是谁来了。我们的小公主来了。”
涂太后这一句“小公主”,却是让屋里的人都是怔了一怔。涂太后是什么身份?这样一叫,到底是随口一个爱称,还是意有所指?
不少人都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杨云溪。
杨云溪心头也是有点儿想法,不过当着其他人的面儿,她自然是半点也没表露出来,笑了笑:“什么小公主,不过是个鬼灵精罢了。小虫儿,来给曾祖母请安。”
“祖祖。”小虫儿说不了那么复杂的话,倒是也聪明的抓住了精髓,这么奶声奶气的喊出来,倒是让涂太后一下子就脸上笑开了花。
曾贵妃也跟着笑:“果然是随了殿下的聪明,讨人喜欢得紧。”
涂太后看了一眼曾贵妃:“皇帝呢?”一面问着,一面又冲着小虫儿招招手。
杨云溪倒是还有点儿担心小虫儿看着涂太后这般老态龙钟的样子害怕不肯过去,可没想到小虫儿倒是胆子大得很,当下笑着就往那边去了。到了床边小短腿儿爬不上去,吭哧吭哧试了好机会也没爬上去。便是只好站在床铺底下,仰着小脸儿盯着涂太后看:“祖祖,祖祖。”这般叫个不停。
涂太后一面应着,一面又叹气:“祖祖抱不动你了。”
“祖祖,药。”小虫儿这话一出口,倒是让云姑姑一下子笑了:“多大的人,倒是知道这个了。不过这话却是说得好,太后您可听见了?若是不好好吃药,只怕小虫儿都是要笑话您的。”
涂太后瞪了云姑姑一眼,一面吩咐人将小虫儿抱起来,一面又看了一眼曾贵妃。
曾贵妃忙答道:“皇上他还是……如今正在气头上,便是犯了病,有些起不来。这不,却又挂心着太后您,所以便是打发我来看看。”
涂太后面上的笑容听着这话却是淡了下去:“起不来了?那你那脸是怎么回事儿?倒是学会打女人了。真真是好本事。而且只怕也不是挂心我,是让你来看看,我是不是要死了吧?”
太后这话真真的是难听,一时之间倒是让人都是惊住了。
杨云溪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小虫儿,给璟姑姑使了个眼色。璟姑姑会意的点点头,悄悄的抱着小虫儿去一边儿玩耍去了,唯恐小虫儿听了这些话我受到了影响。
曾贵妃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最后苦笑了一声:“皇上也是气头上,况且这些也不打紧。不过太后您也别这样说,皇上他也是担心您的。”
“他自然是担心我的。”涂太后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他还盼着我替他压着大郎,好让他不要做那劳什子太上皇,是不是?我若是死了,他又指望谁呢?他寒了大郎的心,如今倒是怕了。”
杨云溪在这个事情上自然是不好吭声,于是干脆一言不发。
曾贵妃苦笑了一声,也是默不作声了。
屋里倒是死寂了好一阵子。
最后还是曾贵妃猛然对着涂太后跪下了:“太后,妾身愿意照顾太后,请太后您将我留在宫中罢,那孩子还那样小,我着实不忍心与他分离啊——”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侧头过去不忍心再看。
涂太后看着曾贵妃,唇角一勾:“你当然不能跟着去西苑,更不可能被送出宫去。虽说你没养育过大郎,可是终归——你留下来帮着打理宫务也是好的。”
涂太后这样轻易就答应了曾贵妃,曾贵妃倒是欣喜若狂,“多谢太后垂怜。”
“好了,你走吧。告诉皇帝,他是大郎的老子,谁也不敢亏待了他。他既身子不好,就好好享清福吧,别想多了。”涂太后摆摆手,也没再多看曾贵妃一眼,显然是不欲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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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曾贵妃一出去,涂太后就让人将小虫儿抱着出去了。
杨云溪一看着涂太后这个架势,就知道涂太后这是有话要说了。当下便是也没扭捏矫情,自己自觉的便是上前去坐在了涂太后身边。
涂太后看着杨云溪这般倒是笑了笑:“你倒是自觉。”
杨云溪也跟着笑:“太后您这样做,难不成不是有话想要跟我说?若没话说,我倒是也有些话想和太后您说的。”
涂太后笑着摇头:“那就你先说罢。”说完这话老神在在的一闭上眼睛,靠在软枕上养神。
杨云溪替涂太后掖了一下被子角,又怕涂太后热,便是又拿起扇子轻轻的扇。一面扇风一面轻声道:“太后您留下曾贵妃,是想牵制皇后娘娘吧?毕竟,如今殿下身边的女子,能上得了台面的,毕竟不得宠,得宠的身份不够高,您是怕压不住局面。”
杨云溪说得笃定,当下涂太后便是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杨云溪:“你倒是看得明白。”
杨云溪抿唇一笑,手上动作依旧轻柔:“太后您的心思难道不是如此?我虽然受宠,可是我也没糊涂道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殿下敬重我,我自然是更不能辜负了殿下的敬重。更是要处处谨慎才是。”
涂太后应了一声:“是这般想的。曾氏在宫中这么多年,始终没让李氏压下去,她的手段厉害着呢。而且留着她,她就能膈应李氏,这不是挺好?将来就算万一大郎知道了,也不至于为了这个埋怨我们。”
虽说如今已是没了证据,可是根据李皇后的秉性,万一哪天就让人看出了什么来。或是曾贵妃自己为了某些事情跟朱礼说了也不一定。涂太后这是考虑到了朱礼以后了。
当然对于杨云溪来说,这件事情的作用也是极大的。后宫就像是个大馅饼,以她现在的能力也吃不了囫囵的。与其等着别人来抢,不如先大方一些拿出来与人分享。至少如此,分享的对象她也是可以选择的。
况且曾贵妃之前也拜托过她。她自然也不能假装不记得。
涂太后一声轻笑:“你有如此见识胸襟,这后宫迟早都是你的天下啊。”
杨云溪被涂太后这句似有深意的话这么一说,倒是呆了一呆。好半晌才笑了一笑,垂眸道:“太后您说笑了。”
涂太后意味深长道:“这是不是,咱们且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罢。”
杨云溪不知该如何回这话,便是只得低头不语。
“小虫儿是大郎的长女,一个公主之位是跑不了的。你么,一个贵妃之位想来也是少不了。只是有一点我要先说好。”涂太后的神色渐渐的凌厉起来,紧紧的盯着杨云溪。
杨云溪感觉到涂太后的目光,便是又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了涂太后利刃刀子一般的目光,倒是心头悚然一惊。强忍着要低下头去的冲动,杨云溪沉声道:“太后您请说。”
“大郎宠你,你却是不能够恃宠而骄。不管你心头如何,将来该选妃时候你非但不可阻拦,更是应该主动劝诫大郎。毕竟,这一国君主只有两个儿子,像是什么话?!”涂太后说得急了,倒是一下子咳嗽起来。
杨云溪看涂太后咳得似连气都喘不过来,却还是死死盯着自己,仿佛若是她不答应涂太后就要一直这么看下去,当下也不敢再耽搁,忙应了一声:“太后放心,纵然我再有十个胆子,我也是绝不敢干涉这些事情的。纵然再怎么受宠,我也绝不敢生出霸占殿下的心思。”
有了这么一句话,涂太后似乎是这才了了心愿,猛然合上了眼睛,咳嗽也是缓和了几分。
杨云溪也不想多说这些事情,当即便是只替涂太后顺着气,并不再多说话。
倒是涂太后趁着间隙说了一句:“你需得记住你今日之话。若有违背,便是叫小虫儿长不大!”
这话不可谓不毒不狠,杨云溪悚然一惊,猛然跪下了:“太后怎么诅咒我也是可以的,怎可诅咒小虫儿?还请太后收回这话罢。”
涂太后盯着杨云溪,半晌勾了勾唇角:“若非如此,怎么会让你忌惮?”
涂太后这话却是说到了杨云溪心头的软肉处。
其实杨云溪心头清楚,涂太后说这话的确不是为了诅咒小虫儿,毕竟涂太后对小虫儿的喜爱也并不是假的。涂太后这般说,就是为了让她心头心存忌惮,让她牢牢记着今日这话,将来才可不犯。
杨云溪从这话里,也是清楚的看出来了涂太后的坚决。
涂太后的态度不可逆转。杨云溪最终只能是咬咬牙:“今日之话,我杨云溪绝对是不敢忘记半分。太后您就放心罢。”
涂太后缓过劲儿来,让杨云溪将云姑姑叫了过来。
当着杨云溪的面儿,涂太后道:“等我去后,你便是跟着她罢。”
云姑姑一听这话眼圈儿就红了:“太后您这是说什么话?还是说太后您这是厌了我,不愿我再服侍您,早早的就想打发了我?”
涂太后只是一笑:“若不是心疼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又如何舍得你吃苦受罪?”
杨云溪知道涂太后的意思——若是涂太后就这么一走,云姑姑按照规矩,要么就是陪着涂太后一路去地府,要么就是守墓。
可是不管哪一种,云姑姑日后的日子都不好过。
云姑姑自然也是知道这件事情的。可是越是心里清楚明白,她心里就越是不好受。
而且涂太后说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做好了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的心理准备。就像是大家说的那话,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
涂太后这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这样的事情,光是想着就让人心酸得厉害。
杨云溪几乎忍不住眼泪,忙侧过头去不敢再看涂太后。
云姑姑更是泣不成声。
“我让你过去,也是让你替我盯着她。”涂太后唇角动了一动,然后扯出了一抹笑来。“替我看着,看看她做得到做不到的她答应我的事儿,你可明白了?”涂太后这样说,其实大家都明白,无非是为了让云姑姑心里好受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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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杨云溪和朱礼一路赶到的时候,涂太后已经是穿戴妥当,就差放进棺椁了。
朱礼一句话也没说,直接便是进了内室去看涂太后。只是走到了床边的时候,朱礼却是又不敢再向前了,就那么红着眼圈站在床边,死死的盯着涂太后看。
涂太后走得倒是很安详,杨云溪看着到底是觉得好受了一些——其实今儿白日里涂太后跟她说的那些话,就是在交代后事了。所以涂太后才会那般坚决的用那样狠毒的话来逼着她牢牢记住她答应的事情。
要说怨,心里也是有那么一点的。毕竟作为一个母亲,她是怎么也接受不了别人诅咒小虫儿的。可是对涂太后,她又何尝没有感激?若是没有涂太后,她今时今日又如何能走到这么一个地步?涂太后教了她颇多,她自是心存感激。而且说实话,她也是敬重涂太后的为人的。涂太后是真正的凤凰,是睿智之人。
这一点,就是皇帝也比不上。皇帝就像是大多数的人,老而昏聩糊涂,而不是越老越看得明白。
“皇祖母去之前可留下什么话了不曾?”朱礼好半晌终于开口,声音里依旧是强忍着的悲痛和难过,略略带着一点点的沙哑,让人听着心头无端端的便是难受起来。
云姑姑早已经是哭红了双眼,听见朱礼这样问,便是答道:“太后临走之前,倒是也没说什么。只说这江山交给殿下你,她便是能安心的去见先帝了。太后还说,百姓疾苦,她的那些首饰体己,却是也不必都陪葬,留下一部分效仿侧妃的法子换成银子。“
一听这话,别说是朱礼,杨云溪也是再忍不住,蓦然的落下泪来。
涂太后竟然是到了如斯地步。
“太后到了最后大约也是有些不清醒了,直说是先帝来接她了。她要跟着先帝去了。”云姑姑擦了一下眼睛,却是涌出更多的泪来:“太后是笑着走的。”
说完这番话,云姑姑便是又安慰朱礼道:“殿下也别太伤心难过了,太后早早就说了,能活到她这个年岁,已经是上天眷顾了,她心中知足,让您也是别难过了。”
朱礼梗着喉咙应了一声,强忍着酸楚道:“内务府将棺椁送来没有?我亲自抱着皇祖母放进去罢。”
涂太后的棺椁自然是早就准备好的。此时丧钟一响,内务府便是忙将棺椁送了过来。半点也不敢耽搁,所以朱礼这么问的时候,棺椁倒是已经送到了。
于是朱礼便是弯腰下去将涂太后小心翼翼的抱了起来。此时涂太后身子还温热,朱礼抱着涂太后,恍惚倒是觉得涂太后似乎还活着。只是低头看着涂太后安详的样子,鼻子便又是一酸。
待到将涂太后安置好之后,朱礼后退一步,便是再也不敢多看一眼,匆匆背过身去。
杨云溪看得分明,便是一句话也不多说,只是上前去悄悄的将自己的帕子递给了朱礼。而后拍了拍朱礼的肩膀:“大郎你先缓一缓,我我去安排灵堂一应事宜。还有皇上那儿也要派人去说一声——”
事实上,涂太后这头不好了,皇帝那头,必然是会有人过去通禀的。
可是现在皇帝却还是没过来——从曾贵妃那儿到这里,倒是比从太子宫过来快多了。
这些问题,却是都不能往深处想。
杨云溪一声轻叹,看了一眼涂太后的棺椁,忽然就忍不住的想:涂太后是不是早就知道皇帝这般的态度,所以才会对皇帝那样的冷淡。
杨云溪这头将事情都安置得差不多了,皇帝才算是姗姗来迟了。不过看着皇帝那老态龙钟的样子,杨云溪便是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皇帝一把年纪了毕竟,其实也是一脚踏入黄土陇之人了,要求那么多做什么?
皇帝看了一眼灵堂,倒是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灵柩旁边看了许久,最后一声轻叹:“母后……“
曾贵妃点了香,递给了皇帝。皇帝祭拜之后,便是将香供奉在涂太后灵前。
在插香的时候,杨云溪便是瞧见皇帝的手一直是有些轻颤。
皇帝作为儿子,自然也是要跪灵的,杨云溪怕皇帝受不住,便是叫人拿了个厚厚的软垫子给皇帝垫着。
皇帝这么一跪,自然屋里也没人敢站着,都是跪在灵前。
朱礼也是跪着,正好却是在皇帝身边。
皇帝倒是目不斜视,一眼也没看朱礼。倒是朱礼先开口叫了一声:”父皇。“
皇帝这才勉为其难的应了一声,随后才问:”你皇祖母的后事,你打算大办还是——“
朱礼犹豫了一下:”眼下时局如此,恐怕……而且国库空虚,更是要节俭才是。“
没有百姓水深火热的时候,皇家还声势浩大的办丧事的道理。
皇帝却是一下子就恼了:”你忘了你皇祖母是如何照顾你的不曾?“
朱礼还没辩解,云姑姑倒是先开了口:“太后临终之前有懿旨,说是后事不必大办,停灵三日之后便是可以送回南京去和先帝葬在一处。更是不必破费。”
这话一出,皇帝自然也是不好再说什么了,不过却也是没再去和朱礼说话。
朱礼也是同样不开口了,一时之间气氛倒是有些诡秘起来。
杨云溪拉了一把曾贵妃,在曾贵妃看过来的时候便是投过去一个眼色,示意曾贵妃跟着她出去。曾贵妃看了一眼皇帝,见皇帝没空注意这边,便是这才退了出去。
杨云溪和曾贵妃站在廊下说话。
杨云溪低声问曾贵妃:”皇上的身子不要紧罢?“看着皇帝那样子,她是真怕皇帝坚持不住。
”应该是没事儿的。“曾贵妃说这话的时候倒是也是迟疑了一下:”最近皇上的身子也没太差。“
杨云溪应了一声,这才略略放心了一些:”宫里的事情,如今倒是要劳烦贵妃多提醒我一些了。毕竟我也没经历过这些,就怕想得不周到。“
曾贵妃应得果断:”这是自然。不过,皇后娘娘怎么的现在都还没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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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本来还不觉得有什么,不过现在听见曾贵妃这么一说,倒是一下子想起了李皇后来:是了,怎么的李皇后到了现在都没过来?
李皇后自然是该过来的。不管是因为她儿媳妇的身份,还是因为她现在还是皇后,而躺在这里的却是太后。李皇后这般不过来……
不过李皇后自己不肯过来,杨云溪又有什么法子?自然也是只能听之任之。当下她便是苦笑了一下:”来与不来,咱们都只管做好咱们的本分就是了。“
其实涂太后这一去,李皇后以后倒是肆无忌惮了——朱礼不知李皇后和他之间并非亲生母子,还顾念着亲情,总归对李皇后是敬重的。所以只要李皇后不牵扯到朝政,想来朱礼都是乐意包容李皇后的。
这对杨云溪来说,却不是什么好事儿。
杨云溪心知肚明,却又无可奈何。
她和曾贵妃正说着话,那头却是冷不丁的听见李皇后的声音:”你们不在里头跪灵,在外头站着做什么?“
李皇后一身的素服,头上却还裹着一圈白色的棉布。
杨云溪见了便是心头疑惑:李皇后这是头上受伤了?还是怎么的?
不过疑惑归疑惑,问却是不好问的,当下杨云溪只是低声答道:“曾贵妃与我商议太后丧事怎么办罢了。毕竟我之前也不曾办过这样的事情,怕出纰漏。”
“那也该叫人来问我才是。”李皇后一脸的不赞同:“曾氏她也没办过这样的事情,你问她又有什么用?从今日起,你便是跟在我后头学着。”
李皇后这样说的架势,倒是要将这个事情揽过去。
杨云溪却是有点儿不好接话,要说愿意那自然是不愿意的,可是这拒绝的话又该怎么说?
还没等杨云溪说话,曾贵妃便是道:“既然皇后娘娘接手,那妾身自然是没有再搀和的道理。这事儿那就交给皇后娘娘了。”
曾贵妃都这样说了,若是杨云溪再计较或是露出不愿意的样子来,那就……所以杨云溪最终还是只能一笑道:“皇后娘娘肯教我,这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能有这样的福分,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还请皇后娘娘不要嫌弃我愚钝才是。“
李皇后伸手抓住杨云溪的手:“叫什么皇后娘娘,该叫母后才是。”
李皇后态度这般热情,倒是让杨云溪有些不大适应了。不过最终还是只能顺着李皇后的意思改了口:“母后。”若是她不肯叫,那就是她不识抬举了。
李皇后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杨云溪的手背:”我最是喜欢你们这些乖巧的孩子了。“
这话倒分明就是话里有话。
杨云溪垂眸做温和状,不过心头却是不以为然。
李皇后也没在外头呆多久便是进去了,一进去灵堂,李皇后便是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登时眼圈儿都是红了。就连声音都是哽咽了起来:”太后她老人家怎么就……“
说到最后,竟然是都有点儿泣不成声之感。
杨云溪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李皇后手里捏着的帕子,心头不由得有些哂然。这其中的关窍玄机,细细一想她也都是明白。那帕子上要么就染了姜汁,要么就是有其他催泪的东西。
以李皇后对涂太后的感情,要说真有这么伤心,说出去大约却是谁也不信的。
朱礼和皇帝都是回头看了一眼李皇后,皇帝冷冷淡淡的,一句话也没多说。倒是朱礼注意到了李皇后头上的异样,便是问了一句:”母后这是怎么了?“
“方才听见丧钟响,走得急了些,不小心碰到了头。不过也并不碍事。”李皇后擦了擦眼泪,如此说了一句,“大郎不必挂心。这点小伤也不影响什么,我必定是将太后的后事办得妥妥当当的。”
朱礼有些迟疑:“既然母后受伤了,那就将这件事情交给旁人罢。想来——”
不等朱礼说完,李皇后倒是一下子就断然拒绝了,只听得李皇后言道:“不过是一点小伤,如何能有什么影响?再说了,就算我辛苦也是应该的,太后当年替我照顾你,将你养得极好。我为太后她老人家做这点事情也是应该的。”
李皇后说得情真意切。杨云溪听着却是只想发笑。
而朱礼倒是也不好再说什么,又或是明知道李皇后的意思,却也是懒得多计较,当下朱礼也没坚持,只是点了一点头:”既是如此,那就劳烦母后了。阿梓,你跟着母后,莫要让母后太过劳累了。“
这话算是纵容了李皇后,可却到底也没让李皇后彻底将这个事情接过去。
只是杨云溪却算是夹在了中间。
不过杨云溪心里头明白,这不过是第一桩罢了,以后这样的事情,只会多不会少。
杨云溪却也是不惧怕李皇后,毕竟若是李皇后存了什么心思的话,那么以后她但凡要将整个后宫掌控在手里,那么迟早是要和李皇后一较高下的。
杨云溪乖巧的应了一声,只是低声道:”这件事情恐怕还得母后仔细教导我才是。“
李皇后的语气温柔:”放心罢,我必定会不留半点教你的。“
这么一跪,倒是跪到了后半夜。
杨云溪瞧着朱礼还要继续跪下去,便是出声劝道:“时辰也不早了,皇上和大郎要不先回去罢。不然这般只怕谁也扛不住,尤其是大郎你,明日还要早朝——”
提起早朝这个事情,皇帝的目光便是冷冷的扫了过来。刀子一样凌厉。
杨云溪被这么冷不丁的看了一眼,倒是背脊后头瞬间就冒出了汗来。不过这话本来就是杨云溪故意说出来的,她自然也是不会真怕到哪里去。
朱礼倒是微微动了动身子,恰到好处的挡在了杨云溪的前头,将皇帝这般的目光悉数挡住了。
“不要紧,皇祖母昔日疼我,如今我多跪一会儿也是应该的。”朱礼柔声说完这话,倒是又看向了皇帝:“父皇身子不好,也不必如此,还是早些回去罢。不然皇祖母看着也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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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要和皇帝说的事情是登基的事情。毕竟现在不仅是登基这个事情,更是赈灾的事情,自然是不好拖久了的。而且说句实话,夜长梦多这句话总是最让人心存担忧的。
朱礼直接说道:”此事儿便是定在三日之后罢。“
皇帝原本倒是没什么表情,不过杨云溪低头看了一眼皇帝指尖的绿豆酥,却是微微一挑眉——好好一块点心,早就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只是大约皇帝没觉察出来罢。
朱启的神色倒是也有些不自然,不过很快便是笑道:“那便是恭喜大哥了。”
朱礼看着朱启微微一笑:”多谢四郎。“
李皇后看了一眼朱礼,最后便也是柔声道:“大郎你以后也别太劳累了,如今听说你总深夜都还在看奏折,也该疼惜自己才是。”
杨云溪心头倒是微微有点儿诧异了——朱礼虽说最近的确忙,可是却也是没有过李皇后说的这个情况罢?还是说,她们两个看到的不是同一个人?
朱礼垂眸,捡起一个点心慢慢吃了:“多谢母亲担心。”
皇帝最终到底是没说话,扔了点心便是直接起身了:”朕有些不舒服,便是先去歇一歇。“
朱启几乎是立刻起身:”我扶着父皇您。“
皇帝僵了一下,却是到底没拒绝。
朱礼看着朱启和皇帝相携而去的背影,却是挑了挑眉。
杨云溪轻轻拽了一下朱礼,低声道:“殿下多用几块。”
朱礼看了一眼杨云溪,目光柔了几分:“嗯。”这点心是杨云溪特特带过来的,他如何不知道?素来蔷薇院的点心便是最对他胃口的。至于李皇后那些……大约这么多年过去,李皇后也从来不曾认真考虑过他的喜好罢?
这般想着,朱礼便是禁不住嘲讽一笑。不过却是就着低头吃点心这个动作将神情都掩住了。
李皇后倒是也没盯着朱礼看——李皇后虽然人在这里坐着,可是心恐怕早已经跟着朱启走了。
朱礼慢条斯理的用完了点心,看了看之后,便是对杨云溪道:“让秦沁和徐熏在这里守着,你先回去罢。明日一早你再过来。”之所以这样说,自然也是担心杨云溪的身子。
杨云溪却是不肯,摇摇头:“太后对我不薄,我还是留下来罢。况且……也可陪着大郎你。“
朱礼听了这话,便是觉得心头微微一暖。这种感觉,倒是说不出的好——在这个时候,他如斯心寒的时候,有人这般对他,他只觉得自己还是有人在意的。这个时候,这种滋味就好比是冬日里人都快要冻僵的时候,却是痛饮了一口热汤。那种滋味,就像是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朱礼伸手握住了杨云溪的手,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的握了一握。
杨云溪和朱礼对视片刻,同样也是一句话没有说,用手指轻轻的挠了挠朱礼的手心,示意朱礼不要难过。
这一刻,两人倒是空前的觉得格外的默契和温馨。
一整个昼夜下来,所有人都是有些熬不住。不过饶是如此,朱礼还是就着加了冰的水洗了一把脸便是上朝去了。杨云溪瞧得心疼,却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嘱咐刘恩瞅着机会劝着朱礼歇一歇。
皇帝也是早就熬不住了,这头朱礼一走,那头他便是让曾贵妃跟着他先回去小憩了。
至于朱启——则是被李皇后带走了。
杨云溪也没回蔷薇院,就在涂太后的宫里找了个地方歇了一会儿。等到命妇进宫了,便是也赶忙用冰水抹了一把脸来,强打起精神来招呼那些命妇们。
自然,汝宁郡主昭平公主也是都在的。昭平公主自从古青羽去了之后便是搬出宫去了。如今昭平公主跪在灵前,却也是真真伤心和懊悔:“我就不该搬出去,若不是这般——”
杨云溪低声劝道:“太后她老人家毕竟年岁摆在那儿,况且走之前,太后她将要交代的事情都交代了。想来应该也是没留下多少遗憾的。”
昭平公主看了一眼杨云溪,强压着哽咽:“皇祖母走之前,说了什么?”
杨云溪摇摇头:“我这里倒是也没说什么,不过想来和大郎交代了不少。要不问问云姑姑?”云姑姑成日在涂太后跟前服侍,想来自然是什么都知道的。
昭平公主又难过了一阵子,却是也没再问涂太后,反而是问起了朱启:“他怎么进宫了。”
昭平公主的语气有些不大好。显然是对朱启的怨念颇深刻——也是,换做是谁只怕都是怨念极深的。毕竟林萧彦是因为朱启才会……昭平公主的怨恨也是理所当然。
杨云溪顺着昭平公主看了朱启一眼,也是苦笑了一声:“是皇后娘娘提出来的,皇上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是同意了。”
“大郎也没说什么?”昭平公主有些火了:“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大郎的脾气还这么绵软?”
昭平公主的意思很明显,朱礼就该理直气壮的拒绝这件事情才是。
杨云溪一声轻叹:“本来是拒绝了的,不过当时太后她老人家刚闭了眼,皇上又我是那般一个态度,大郎不欲在太后灵堂上争执起来,便是才默认了此事儿。而且公主你又不是不知道,大郎对皇后娘娘,素来都是包容的。”
这话是压低了声音说的,没敢叫别人听了去。
昭平公主这才意识到了如今的环境,当下也只能是无奈的压低了声音:“这件事情答应了做什么?他难道不知道他们的心思?我就不信朱启那样狼子野心的人,会没有小心思。”
杨云溪自然是不信的,她更相信但凡有一点机会的话,朱启必然不会放过,然后会趁机去再卷土重来。
可是……杨云溪微微挑眉,倒是也不介意昭平公主是朱启的亲姐姐,压低声音道:“今时不同往日了。以往他能翻得起浪花,是因为坐在龙椅上的人。如今坐在那儿的人都换了,我却是不信还会给他这个机会。”
朱礼绝不可能再给朱启机会。这一点,毋庸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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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说得笃定,昭平公主倒是怔神了一下。好半晌,才听得昭平公主垂眸言道:“罢了,这个事情大郎心里有分寸就好。我管那么多又是何必?”
听着这话,杨云溪心头便是笃定,昭平公主定然还是十分介怀此事的。
她也理解昭平公主的心思,所以最后便是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昭平公主的肩膀:“这件事情其实也不必多想什么,过去的事情,更是不必再多提起什么,咱们只需要知道,这件事情再也不可能有什么变故就可。”
昭平公主神色淡淡:“但愿如此罢。”
接下来杨云溪和昭平公主也没再多说什么。昭平公主专心跪灵,杨云溪则是专心接待那些命妇们——至于李皇后,之前说得好听,如今倒只是看着朱启,别的一概是不管的。
让杨云溪有些惊讶的是,汝宁郡主和徐氏是一起进宫来的。看着那架势,两人倒是还十分交好的。
杨云溪不由得微微挑眉。随后迎上去:“舅母。”叫完了徐氏微微又看了汝宁郡主一眼,这才又略有些不自然的道:“义母。”
徐氏先是对着杨云溪行了礼,这才拿出舅母的架子来:“你这孩子,怎么的倒是没个长幼尊卑起来?”这意思是杨云溪应该先叫汝宁郡主才是。
不等杨云溪说什么,汝宁郡主便是笑道:“先叫谁都是一样的。自家人,这般见外做什么?”
汝宁郡主其实还沉浸在古青羽刚走的悲痛之中,这笑容多少也是有点儿不大开怀的。不过却也算是给予了杨云溪最大的尊重了。
杨云溪抿唇浅浅一笑,因了现在还是涂太后的灵堂,所以笑容稍纵即逝:“义母这话说得极是。一家人又何必这样见外?”
这般寒暄了几句,杨云溪便是道:“今日人多,我怕也是抽不出手来照顾舅母和义母。便是请义母多带着舅母她一些,她不怎么进宫,也不知宫中的规矩如何。”
汝宁郡主也不推辞,微微一颔首:”这是理所应当的。都是自家亲戚。“
汝宁郡主说出这话的意思倒是再明显不过。杨云溪点点头,心知肚明自家和古家算是真正的绑到了一条船上了。当下杨云溪也没瞒着汝宁郡主,凑近耳语几句:”此番太后驾鹤,皇后她趁机提出了让朱启进宫祭拜。我担心朱启狼子野心,让义父多多留心那头动静。防患于未然。“
汝宁郡主一惊,随后又忙维持住镇定,点了点头:”那你也要多多小心才是。“
”宫里倒是不必担心。“杨云溪忙安抚汝宁郡主一句:”尤其是阿石那儿,更是铁桶一般的。双鸾能力不错,我打算留着她照看阿石几年再说。倒是双燕——“
”双燕长生她之前也说过,要让双燕出去嫁人的。“汝宁郡主点了点头,”双燕不大会说话,留着也不妥。“
又说了几句,杨云溪便是给汝宁郡主和徐氏指了位置,而后便是又忙去了。
汝宁郡主跪的地方离昭平公主倒是不远,两人自然又少不得说了一两句话。不过提起了朱启之后,却都是有点儿阴翳之色了。
快要到用膳的时辰,徐熏便是过来了:”都是准备妥当了。我看过了,不寒酸也不铺张。”
杨云溪微微一颔首,便是亲自进去请诸位命妇一同去用膳了。等到走到朱启的旁边时,杨云溪下意识的便是要避开。不过却不曾想朱启一直盯着她看,目光倒是有些古怪。
杨云溪被看得有些不痛快,便是干脆也不躲避了,挺直了背脊上前去,“王爷不知看什么?可是我有什么不妥之处?”
“你倒是比你姐姐够味。”朱启的笑容有些邪气,目光粘腻的滑过了杨云溪的脸:“都生过孩子了,还如此美艳——大哥真是艳福不浅。若是当年是我先一步开了口,也不知……”
杨云溪被朱启这种语气简直是恶心到了。
她几乎是忍不住的后退了一步,冷眼看着朱启:“王爷自重些好。”
朱启一声轻笑,倒是也没再过,径直起身走了。
杨云溪气得心都是狠狠的颤了几颤,好半晌才算是缓过劲儿来。强忍着心里的恶心将命妇们安顿好,杨云溪也顾不上用膳,找了个角落先狠狠的灌下去两口茶,这才将心情平和了一些。
“真想将他那双招子抠出来。”杨云溪抿了抿唇,想到朱启那粘腻的目光,便是又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语气便是也没好到哪里去。
倒是兰笙蹙眉道:”主子想想方才他说的那话,会不会——“
杨云溪想着,便是心头更恶心了。若是朱启当年真先开口将她要去了,她只怕现在想死的心都是有的。朱启这样的人……
不过杨云溪更担心的一点却是:“兰笙,你绝不觉得,朱启的态度有些问题。”朱启说那些话的时候,实在是太过肆无忌惮了,肆无忌惮得甚至让人觉得朱启什么都不在意了。
至少朱启是绝不在意这事儿万一被朱礼知道了该怎么办。
而朱启这般肆无忌惮,杨云溪想来想去,无非却也是就两个结果——要么朱启破罐子破摔真不在意了。要么干脆就是朱启他有了什么依仗。
若是前者也就罢了,若是后者的话——杨云溪微微眯了眯眼睛。与此同时心头更是忍不住的犹豫起来,想着要不要将这件事情告诉朱礼才好。
朱礼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必然是会生气的。
可是就是不知道朱礼是只对朱启生气,还是干脆连着她一起恼了。毕竟朱启那语气,倒像是她招惹了他似的。
这事儿犹豫不定,杨云溪便是问了问兰笙的意思。
兰笙下意识的摇头:“还是别说了罢?殿下若是知道了,必定不痛快。“
杨云溪便是点点头:”那我再想想吧。“
主要本来这段时间朱礼的心情想来就好不到哪里去,若是再提起这个事情……朱礼只怕就更糟心了。而且眼下涂太后都还没办完丧事,闹将出来也是多少有些不妥当。
可是就这么忍气吞声,杨云溪却也觉得不是自己的该做的。
想了好一阵子,她到底咽不下这口气,当即便是冷哼一声:“不行,还得寻个法子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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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君王,自然是要心怀天下的。所以李皇后虽然重要,却是怎么也重要不过天下的苍生百姓。
朱礼这样的理由可谓是冠冕堂皇,换做是谁也是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大臣们自然也是更不可能再劝说了——事实上虽然作为臣子,可是总也不愿意君王成日里被后宅的事情绊住了脚,耽误了天下大事的。
朱礼这头依旧如常的与大臣们商议朝事。而那头李皇后得了禀告,却是险些没气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好一个太子殿下,好一个朱礼。真真是是白白养活了他了!太医?也不必叫太医进来了,直接就让他告诉朱礼,我就要死了!“
李皇后现在这般是真真因为失去了风度,完全就像是一个气急败坏的泼妇。
李皇后这头让人去请朱礼,那头杨云溪便是也得了消息。原本杨云溪已是做好了朱礼过来的准备了,结果等来等去却是只等来了一个太医,当即杨云溪便是明白了朱礼的态度:若是朱礼真介意这个事情,自然是不会如此。而朱礼如此的不在意,甚至十分随意,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了。
悬着的心便是微微的落下去了几分。心头的涟漪更是平复了不少。
而李皇后这般闹腾,最后却也还是没能够真闹出来。李皇后跟前一个叫素缕的二等宫女拼死劝诫道:”主子又何必如此呢?太子殿下如今本来就因了安王殿下的事儿心头不痛快。主子此时越是这般,只怕越是难以挽回殿下的心意。“
李皇后当时气得狠了,严厉的苛责那素缕,可是素缕却还是跪着劝诫。于是倒是颇有点儿不怕死的味道。
李皇后其实也就是怒火中烧之下,这些年又作威作福惯了,所以才会如此的昏了头。此时被素缕这么一劝,倒是也是慢慢的冷静了下来。最后李皇后亲自扶起了素缕来,”倒是我一时糊涂了。你这丫头倒是忠心。”
素缕听了这话,这才微微的松了一口气,低头柔柔一笑:”奴婢本来就是娘娘的人,自然也是该替娘娘着想。“李皇后如今本就不被待见,可偏偏李皇后如今还有些看不清局势,拿捏着她生养了朱礼这一点摆着架子,殊不知朱礼马上就要做皇帝了,哪有做皇帝的还总被人拿捏的?为了以后的日子,她也是只能冒死这般劝诫一回了。
而且,素缕这般看着,却是觉得如今真真儿也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自从熙和之后,李皇后身边便是再没那般信任之人,若是她可以……
素缕这头心头盘算着,殊不知李皇后那头看见了素缕姣好的面容,心头却也是微微一动。
素缕这般的,算不得是美貌惊人,可是却也是别有一番滋味。而且素缕的眼睛——和有一个人特别的相似。
”你抬起头来我看看。“李皇后出声道,声音平平却也是放柔了几分。
素缕一怔,却也是乖巧抬头。李皇后仔细的打量了一番,最后微微一笑:”倒是长得水灵,真真的叫人心疼。“
素缕听着这话,便也是心头微微一动。
”好丫头,以后你便是留在我跟前服侍罢。“李皇后最后如此说了一句。算是达成了素缕的心愿。自然,有了素缕这么一番告诫之后,李皇后也没再折腾,只是叫人转告朱礼,让朱礼处理完了了事儿之后过来一趟。至于太医也没放走,留着给朱启诊断了一番。
朱启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碍,除了膝盖上那个口子之外,别的伤都是那种疼得厉害可是真要说多严重却又完全不是的伤。毕竟杨云溪的目的是出气,而不是要弄死朱启。
等到朱礼过来的时候,却已经是命妇们都出宫之后了。朱礼也是让大臣们都散了之后这才过来的。
朱启自然也是没出宫——他进宫的时候朱礼便是说了,既然是进宫了,那就干脆等到涂太后的灵柩出宫的时候再一并出宫去。
这样做,自然是为了限制和防备朱启。
除了皇帝没留下用膳,朱礼和朱启和李皇后自然就在一处用晚膳了。杨云溪倒是没多说,只是过去服侍朱礼——横竖哪怕是身为侧妃,她毕竟还是朱礼的女人,服侍朱礼还是天经地义谁也拦不住的。
朱礼倒像是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似笑非笑的看了杨云溪一眼。
杨云溪被这么一看倒是有些莫名心虚,当即低下头去只做若无其事。
事实上,她和朱礼也就这么一个眼神交流的功夫罢了。随后李皇后便是开了口:“大郎,你弟弟今儿被人欺负了,你可知道?”
李皇后这样一开口,倒是让朱启觉得没脸,一下子神色都是阴翳了起来,低下头去倒是一言不发了。
而朱礼则是微微一挑眉,看着李皇后讶然道:“这话怎么说的?在宫里,谁敢欺负老四?母后莫不是在和儿子开玩笑?“
杨云溪险些没被朱礼这般的语气逗得笑出声来。朱启听见朱礼这话,纵然没羞愧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也必然是不好受的。所以,光是想想也是知道,朱礼说这话,必然不是无意的。
果不其然朱启的神色便是更加阴翳起来,一言不发却是更加沉默了。
李皇后也是有些不痛快,颇有些不痛快的看着朱礼:“你这话是怎么说的?”
朱礼倒是也没太过,见好就收,收敛了面上的讶异神色,正色问道:”这么说来,是真事儿?老四怎么会被欺负?宫里谁这样大胆?母后怎么不给老四做主。”
杨云溪在一旁听着,却是分明觉得朱礼这句话听着更让人有些……想笑。
李皇后有些憋闷,到底按捺不住心头的怒气:”你就直接说,你是个什么意思?你弟弟被人这样欺辱,你这做哥哥的,就这么看着不成?“
李皇后这般咄咄逼问,倒是有些强势过头了。
朱礼的语气淡了两分:”那母后您说,是谁欺负了老四?这件事情我既是知道了,那自然是没有不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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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的语气淡了两分:”那母后您说,是谁欺负了老四?这件事情我既是知道了,那自然是没有不管的。“
朱礼的态度已经是很明显了。不过只听朱礼的语气就知道,他这是明显的……不痛快了。
杨云溪垂眸替朱礼布菜,不过心里倒是微微有些绷紧了几分。说实话,她还是在宫里第一回如此的……肆无忌惮,就算明知道朱礼不可能对她恼了,她还是禁不住有些紧张。
而且这事儿会不会露馅?
朱礼这话却是将李皇后噎得一下子有些说不出话来:是谁做的?若是知道还用朱礼出面?她毕竟身为皇后,在宫里处置人还是能够做到的。
李皇后却也是不甘心,便是冷哼一声:”若是知道此事儿,那我还叫你作甚?“
”母后如今管着宫都是不知道,那儿子又如何能知道?儿子成日里都在前面商议朝政之事,却是着实也不知后头这些事情。“朱礼却是这么说了一句,颇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母后这不是为难我么?“
朱礼这话听着无奈,其实也分明是有推脱的意思。朱礼就算是在前头,他也不可能真对后宫的事儿一无所知。
杨云溪想了一想,倒是主动出了声:”皇后娘娘说的这事儿,我却是都不知道,说起来,我却是有失职之过的。“
杨云溪这话说得诚恳,倒是让李皇后的态度缓和了一二:”此事儿我也是不大清楚,倒是不能怪你。不过,这件事情却是不能姑息,还要得查清楚才是。“想起朱启身上的伤,李皇后便是又心疼又愤怒起来。
杨云溪垂眸应了一声:”正是如此。“顿了顿,又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朱启:”只是不知安王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又怎么被欺负了?“
这一眼,朱启却是看明白了。当即便是握紧了拳头,整个人都是有些绷紧了:”杨侧妃这是在嘲笑我我不曾?“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伸手替朱礼布了一筷子的菜,而后才认真答道:”以往我却是从未在宫中听过这样的事情,所以总觉得有些不可置信罢了。“
朱礼慢条斯理的将菜吃了,这才徐徐接过话头:“正是,说起来我也是好奇得很。这宫里,何曾出现过这样的情况?而且,到底老四和谁结了仇,竟是被这般报复?老四,你可有怀疑之人?”
面对朱礼这话,朱启自然是答不上来。或者说是不敢答出来。
所以最后朱启支支吾吾的道:“我又如何能知晓?我如此久没进宫,更是不可能和人有嫌隙——”
朱礼沉吟片刻,却是恰到好处的打断了朱启的话:“这么说来,既不是新仇,那便是旧怨了。看来老四你以前得罪了不少人啊。这件事情,你既不知,那查起来倒是有些麻烦。恐怕需要些功夫。“
至于需要多少功夫,朱礼没说,不过杨云溪猜着,却是觉得这件事情是没有个结果了。
朱礼这样一说,朱启便是抿着唇不说话了,不过脸色要多阴翳就多阴翳。李皇后想要再说,杨云溪却是插话道:”对了,安王可是受伤了?不知请了太医没有?“
李皇后看了杨云溪一眼,最后到底顾虑着白日里素缕劝她的话没再跟朱礼呛声。只是到底怨气难消,便是将火气撒在了杨云溪的身上:”说起来如今是你管着宫,出现了这样的事情,却也是你失职了。”
李皇后分明就是故意在挑刺儿找不痛快。
杨云溪知道李皇后的意思,却也是懒得跟李皇后对着来,最后便是干脆的认了错:”是,母后说得极是,以后我必定是会注意些。必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这一次,不管母后是想责罚还是如何,我都是毫无怨言的。“
她这样大大方方的承认了自己的错处,倒是让李皇后一时半会的接不下去话了。那一口怒气噎在喉里,不上不下的,发泄出来不是,不发泄出来也不是。别提多难受了。
朱礼此时搁下筷子:”好了,这件事情谁也是有错,就是老四你也是。你既然这般,我便是多留两个人在你身边护着。也顺带看看,是不是有人对你敌意。”
朱礼这话算是粉饰太平,将话题岔了过去。
说完了这句话,朱礼又道:”我先去给皇祖母上一炷香。阿梓跟我同去吧。我正好有些事儿与你说。”
杨云溪明白朱礼的意思,顺势应了一声后,便是跟着朱礼告退了。李皇后本就憋着的那一口气,顿时也就是更加的堵了。只是也没等她出声拦着,朱礼就已经是走了。
出了屋子,朱礼便是脚下慢了下来,刚好他这么慢了一步,杨云溪一下子没刹住便是跟他并肩了。朱礼侧头去看杨云溪,微微一挑眉,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道:”你就该让王顺下手重一些。要我看,要他一条腿也是应该的。“
朱礼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说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是内容却是偏偏听着叫人心里登时一寒。
杨云溪也是被朱礼的这话吓了一跳,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讷讷的开口:”总归是在宫里——“
”虽不知道他怎么得罪了你。可是能让你这般恼了他,想来他的确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儿。下次若再有这样的情况,便是叫他一次得够教训。不然怕他是记不住。横竖只要留着他的命也就罢了。“朱礼的语气还是那般淡淡,却是多了一丝温柔和狠戾:”宫里又如何?这是我朱礼的皇宫,天塌下来,自然有我。“
温柔自然是对杨云溪的,狠戾则是对朱启的。
杨云溪怔怔的看着朱礼,好半晌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她倒是真从未想过,朱礼会说这样的话。毕竟朱启做了那样的事情,最后也不过是落了个拘在府中不能出门的结果。可是朱礼却是如此说,如此的不留情面。
她自然是从未怀疑过朱礼是在说笑或是在哄着她高兴。
好半晌,她才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再认真不过道:“好,既是这样,下次我便是不再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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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秦沁告退之后,杨云溪便是收敛了深色,淡淡的吩咐兰笙:”以后多留意着秦良娣那边的动静。看看秦家是不是和她联系颇多,若是如此的话,便是断一断他们联系的途径才好。不管什么时候,后宫和外头的牵扯都是不要太多才是。”
秦家如今有功,若是秦沁真因为这个生出野心来,自然也不是不可能。她倒不是怕了秦沁,而是有些事情,能防范于未然,那却是最好的。而有些事情,若是能掐灭在襁褓里,那最好还是掐灭在襁褓里。
兰笙脆生生的应了一声,对秦沁也是有些不满:”这也太蹬鼻子上脸了。这种事情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就算都是皇上的女儿,可是总也还有个高低呢。咱们小虫儿是长女,多些尊荣也是应该。“
兰笙还有句话没说出口的是,别说小虫儿是长女,就是不是长女,冲着杨云溪朱礼也不可能亏待了小虫儿。更何况,本来小虫儿还是朱礼放在心尖尖上的明珠。
杨云溪看了兰笙一眼:“好了,这话以后却是别说了。叫人听见像是什么?”平心而论,她虽然不会对阿媛亏待了,可是秦沁这般拿着阿媛和小虫儿比较的心思,她也是不大痛快的。
她愿意对阿媛好不亏待阿媛是一回事儿,被人强迫着要对阿媛好,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至于秦沁说的公主一事儿,杨云溪想了想又摇头叹了一口气:”太后那句话,我却是始终没明白那意思。到底是——“
岁梅此时才插话进来:”主子想这么多做什么?横竖不管是不是要封公主,咱们不还是这样过日子?“
杨云溪被岁梅这一句话说得倒是有点儿哑口无言了,好半晌杨云溪微微一笑摇头嘲讽了自己一句:”倒是我想多了。真真是有些忘了初衷了。“
她想要强大自身的最初目的,不也是为了让日子过得更舒心自在?若是为了旁人一句话,她就要揣测这半日,那她可不是本末倒置了?
而且封公主一事儿,其实她自己心里也很清楚明白,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儿罢了。迟早都会有这么一日。
晚上朱礼过来的时候,杨云溪便是在门口早早的迎了。
见了朱礼,杨云溪便是抿唇浅笑福了一福:“皇上万岁。“
朱礼本还抿着唇瞧着心情不大好,见了杨云溪这般,倒是一下子笑了起来:”你呀你呀——“却是你呀了半晌也没说出一个字来,只是无奈又好笑的样子。最后伸手将杨云溪一把拉了起来,”这是在打趣我不成?“
杨云溪抿唇直笑:”哪里是打趣?臣妾可是真心的。皇上您还不信我不成?“话没说完,倒是自己就先忍不住了,当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后又忙忍住。
朱礼唇角含笑:”那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声贵妃娘娘?“
杨云溪再忍不住,嗔怪的瞪了朱礼一眼,随后便是往屋里走:”快进来用膳罢。瞧着你这样就知道,你肯定是没有好好用膳的。“
朱礼笑容便是染上了眼底:”小虫儿呢?让她跟我们一处用膳罢。“
杨云溪应了一声:”你也别惯着她,让她自己学着用勺子吃饭才是。虽说也不缺了人服侍,可是总也不能连这些小事儿都做不好。说起来,眼瞧着她都两岁了,可不能再那般惯着了。“
”嗯。”朱礼应了一声,却也是不知到底听没听去。
小虫儿许是觉得杨云溪更严厉些,对于杨云溪虽说亲近,可是到底没有对着朱礼那样放肆随意。大抵是因为小虫儿知道朱礼会没底线的宠溺她,也不会发火恼怒,可是杨云溪却是不会。
杨云溪看着小虫儿径直扑进了朱礼的怀里,而朱礼则也是一脸欢喜的一把抱住小虫儿,别的先不说,父女两人倒是先互相亲了一口,各自都是眉开眼笑。瞧着那腻歪的样子,杨云溪便是忍不住笑着摇头:”瞧着你们两个这幅样子,我倒是觉得我自己真真儿是有些多余了。“
朱礼抬起头来,没头一挑带了几分打趣:“怎么的倒是还吃起醋来了?”
杨云溪看了一眼小虫儿懵里懵懂的样子,便是白了朱礼一眼:“胡说什么呢?什么吃醋不吃醋的?不过是刚跟你说了别惯坏了她,你看你又这般——”
朱礼听了这话便是只得将小虫儿放下来,搁在一旁凳子上,而后叹了一口气:“好好好,不惯着她了。”
小虫儿有些委屈,又仿佛知道是杨云溪不让朱礼抱她,便是瘪了瘪嘴一脸委屈的看住了杨云溪。
杨云溪同样是受不住小虫儿这般的眼神,最后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放柔了声音道:“好了,小虫儿今日若是自己用膳,而且不将饭粒洒得到处都是的话。今儿晚上就让你多吃一碗酸梅冻。”
小虫儿一听这话登时眉开眼笑也不委屈了,更是将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一般,自发自觉的让奶娘抱着她去坐在自己专门的椅子上,然后抓了勺子等着吃饭。
那副摸样,看着要多乖巧就有多乖巧。
朱礼看得心都是要化开了,当即便是笑道:“小虫儿真乖。”
杨云溪点点头:“乖是乖,若是不吃酸梅冻也这么乖就好了。”
朱礼便是止不住的笑。
小虫儿似乎知道是在笑她,便是眼巴巴看着朱礼。直将朱礼看得心都化开了。朱礼旋即改口:”她还小呢,哪里懂得这些。再说了,我的小公主就是蛮横些也是理所应当的。“
杨云溪被朱礼这话气得无奈,却也是只能横了朱礼一眼:“你就这么说罢。等将来无法无天,我看你管不管。”
朱礼倒是不怎么在意:“总也不能比阿姐更叫人头疼了。你是不知,小时候阿姐她多叫人头疼。“
朱礼这头说起了昭平公主,忽然又一声轻叹:”皇祖母临走之前,放心不下阿姐,便是嘱咐我将来必要再给阿姐说一门亲事才可,断不能阿姐真就这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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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是这么说,不过昭平公主若是能轻易忘却林萧彦接纳其他人,杨云溪却是觉得不大容易。而且这件事情,也不可能逼着昭平公主。倒是有些难办。
杨云溪却也是明白朱礼说起这话的意思,当下便是点了点头:“这事儿我留在心上,回头多帮着留意留意合适的人罢。只是这件事情一时半会的,恐怕也是不那么容易找到合适的人。”
昭平公主年岁毕竟不小了,和他差不多的世家公子都是早早就成婚了。要么就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可是这样的昭平公主怕是看不上。至于年岁比昭平公主小的……毕竟这不是塞东西,总还是要以后昭平公主过得幸福美满才是。
朱礼见杨云溪这样说,倒是也不恼,反而是点点头:“嗯,你帮着多留意吧。有合适的再说。现在阿姐她还留在宫里,你没事儿也多和她去说说话。我想着,如今这样的情况,还是留着阿姐在宫里住着才是。”
朱礼是这个意思,杨云溪当然不会反驳,当下点点头:“既是如此,那就照着皇上的意思来。“
朱礼看了一眼杨云溪,末了道:”册封仪式会在十日之后,这个期间要赶制礼服什么的。你便是也拟一下其他人的封号。还有小虫儿——我想着便是先将她封了公主罢。“
朱礼主动提起这个事情,却也是没有多少商量的意思,更多的反而是知会一声。
杨云溪想了一下,又问朱礼:”那阿媛呢?是成年再封?“
皇帝的女儿们在成年要嫁人的时候册封公主,这本来就是旧例。一个是为了彰显皇家女儿们的高贵,一个则是为了表现对驸马的重视和体贴。反观在成年之前,像是昭平公主那样幼年便是册封公主的倒是少。
朱礼倒是也没多想,便是点了点头:”自然也该如此。“
杨云溪犹豫了一下,又问朱礼:”那小虫儿是直接冠长公主的封号,还是只先封个公主?“
朱礼一笑:”自然是一步就位。封号我已是想过了,你看慧阳这个封号如何?她本就生在太阳初升之际,又聪慧伶俐,这个封号倒是再合适不过的。“
杨云溪琢磨了一下:“倒是真不错。”顿了顿又道:“不过如今局势这般,我寻思着不管是册封后妃还是册封其他的,都一应从简才好。太后她老人家那般,却是为天下人都做了一个表率。”
朱礼点了点头:“我也是如此打算的。”顿了顿又笑了一笑:“这次李家倒是出了不少银子。最后他们竟是拿出了整整十万两的银子来,倒是叫人刮目相看。”
杨云溪倒是不知道这个事情,还有些讶然:“十万两?最开始不是说五万两么?”
“是啊,不是后来胡萼的事情又让李家知道了么。”朱礼唇角一勾微微露出一丝冷笑来。“李家这不就是心虚了么?这么一心虚可不就得拿银子出来想着讨好我么。“
”那李家的家底可是颇丰了。“杨云溪忍不住笑了一笑,”世家大族一般来说银子倒不是最多的,多的是底蕴。那些古董字画,什么玉石收藏。不过李家倒是都快比得上我们薛家了。瞧着这个架势,说不定还要多一些呢。毕竟薛家是商户,虽然银子不少,可是却也多是商铺商行的资金,自家留着用的,倒是也不多。“
朱礼的神色略略有些意味深长:”是啊,这一次倒是让我有些对那些世家大族们刮目相看了。一个个的都是深藏不露的,这次不只是李家,还有其他的家族也拿了不少银子出来。少则二三万,多则三五万。像是李家这样的,倒是也不多。“
杨云溪觉得自己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来:这些世家大族的银子,都是从哪里来的?尤其是李家,能这般轻易的拿出十万两来,她估摸着李家的家底至少是二十万两起,只多不少。
看着朱礼这个意思……“其实他们私底下的银子来源也不少,除却田产之外,这些世家大族多有商铺和一些商行股份。再加上各处孝敬什么的,世代积攒下来,岂能不丰?这些事情,皇上相查,也要缓一缓才是。现在恐怕不是时候。“
朱礼现在刚登基,说白了根基都还有不稳,此时贸然对这些积淀颇深的世家大族出手,只怕也是太过冒进了。况且对方才拿了银子出来——
”养着羊不一定要屠了吃肉,还可以选择留着羊剪毛。“朱礼微微含笑,一面将一块软烂的肘子皮放进小虫儿的碗里,一面则是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来。颇有些意味深长的味道。
杨云溪仔细想了想,忽然觉得朱礼这话倒是十分对。留着,虽然看似收益缓慢,可是却是最省事的:横竖这些羊儿也不必朝廷奉养,可是关键时刻却靠得住……
只是朱礼这样的想法若是叫那些世家大族们知道了,还不知心头如何想呢——只怕是要后悔扶持上来这么一个算计自己帝王了。朱礼在这一点上,的确也是和历代君王都有些不同。看着似乎是阴狠市侩了许多,可是却也真真是为了百姓着想的。这些银子朱礼这般费心收刮而来,其实也是散给了天下百姓不是?
说了这么久的话,杨云溪倒是担心小虫儿听了去,便是看了小虫儿一眼。见她正老老实实吃着饭,那认真劲儿真真的也是叫人忍不住想要——小虫儿手胖,攥着勺子那架势,活脱脱就是个肉包子一样。人小难免手上也不稳当。银勺子也有那么重,所以自然晃悠悠的。于是便是瞧见小虫儿这头刚将勺子往嘴边上伸,她就赶忙“啊呜“的张大了嘴巴准备接着。小米粒似的牙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偏偏那小脸上还一直都是认真得近乎肃穆的表情,看得人心都是化开了,恨不得捧着她的脸颊狠狠的啃一口。
杨云溪替小虫儿夹了两筷子菜,笑着鼓励:”小虫儿真乖,一粒饭都没洒出来。真是好样儿的。“
于是小肉包子便是更加卖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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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熙和那儿回去之后没多久,王顺便是来禀告,说是杨景辉进宫了。
杨景辉进宫是来见杨云溪的——本来这也是不大合规矩,不过杨云溪求了朱礼,再加上如今杨家正是该得意嚣张的时候,所以这事儿倒是也没人说什么,轻易就办成了。
杨云溪应了一声,便是让王顺将人带了进来。
王顺不多时将杨景辉带了进屋来。
杨云溪下意识的便是打量了一番杨景辉。一年多不见,杨景辉长开了一些,与当初少年的样子倒是有些变化了。看着成熟稳重了不少。
杨云溪笑了一笑,不等杨景辉行礼便是笑道:”不必多礼,坐下说话罢。“
杨景辉却是道:”长幼尊卑有别,礼不可废。“说完便是正正经经的给杨云溪行了一礼。
杨云溪也没拦着,待到杨景辉行礼之后,她这才让杨景辉坐了。末了才又问道:“家里最近如何?一切可都还好?”
杨景辉听了这话,倒是沉默了片刻,脑子里想的却是杨家如今的情形——每日喝得烂醉只和丫头厮混的父亲,每日只知道抱怨和诅咒的母亲,还有成日里咒骂如乡村泼妇般咒骂不休的祖母……
想着这些,杨景辉几乎是要忍不住的苦笑了。不过唇角刚刚一动,他便是又生生忍住笑道:“家中一切都好,娘娘不必牵挂。”
听了这话杨云溪便登时是笑了——她当然不是牵挂。杨家如今剩下的那些人里,值得她牵挂担忧的,却是一个也没有。看了一眼杨景辉,她一声轻叹也没掩饰住自己的心思:“不过是担心再生出幺蛾子罢了。”
这话说得杨景辉便是微微变了一变,最后低下头去:”娘娘放心,如今却是绝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
”这么说来,你倒是有信心了?”杨云溪笑着问了这么一句:“你可做好了准备,要做杨家的一家之主了?我将杨家放在你身上,你可承担得起这个担子?”
这话问得直白,着实是杨云溪懒得绕圈子了。有些话,还是得说清楚才好。今日她叫杨景辉过来,说白了就是问这句话的。
杨家就像是个隐患,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她却是不会交给杨景辉的。
杨景辉沉默了许久,最后倒是反问了杨云溪一句:“二姐姐你希望杨家如何?“
杨云溪一听杨景辉这句问话便是忍不住笑了:其实这话真真儿也是问得有些有意思的。这个时候杨景辉非但都不叫她娘娘了,倒是又叫起姐姐来。本身也是有些隐晦的意思的。而且问的是她想要杨家如何。
”杨家里头,你是难得的明事理的。也是知道我对杨家的怨恨是因为什么的。”杨云溪也不避讳,直接看住了杨景辉:“我费了这么大的心思,才让那些做错了事情的人受罪,你说若是现在他们因为我的缘故,又恢复了往日荣光。我又何必当初?而且之前出的那些事情,我也不必赘叙,你想来也都知道。你若不能避开这些事情,只怕迟早也是会再生出事端来的。”
杨云溪看着杨景辉,似笑非笑:“那一大家子,都不是省油的灯,想来你比我清楚。尤其是你母亲,那些小心思——当年我母亲的死,要说没有她的意思,我却是不信的。”
杨云溪这话让杨景辉沉默了好一阵子。是的,或许当年薛月青的死不是吴氏下的手,可是要说没有吴氏的授意……杨家当时虽然对薛月青不好,可是总归也没敢痛下杀手。若不是有人提醒了杨家,给杨家壮胆了,杨家又哪里会突然生出那样的想法来?
至于吴氏为什么突然这般心急——为了什么?
杨云溪看着杨景晖,心思有些复杂:其实要真说起来,杨景辉才是真正的让杨家对薛月青动了杀心的缘由。
而如今,却是没想到……杨家她唯一能看上的,大约也就是杨景辉了。
“对不起。”杨景辉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却是实心实意的,甚至愧疚得连头都低下去了。
杨云溪看着杨景辉这般,最后却是忍不住笑了:“这话要说,也不该你来说才是。该说这话的,另有其人。只是,他们却是都不觉得自己错了。你说是不是?”
当年的事情,的确不是杨景辉的错,要怪却也是不能怪杨景辉的。毕竟当年做错了事情的,不是杨景辉,若是可选,想来他也不愿意有这么一对不堪的父母。
“此番我受封,就算是看在小虫儿的面上,只怕皇上也不会亏待了杨家。到时候,这些封赏应该是会直接给你。我别的不求,只求此生那些人别再给我添任何的麻烦才好。”杨云溪说这句话的时候,眸色淡淡,再是平和不过。“你也不小了,是时候担起杨家这个烂摊子了。不过,还需你得有信心和准备才好。这事儿可不是开玩笑,若无十足把握,我却是也不敢随便下了决定。“
杨家可不是个烂摊子么?不管将来杨景辉做什么,杨家当年毒杀薛月青的事情始终都是不会改变的,始终都是一个污点。这个污点,至少在杨云溪还在的时候,杨家是抹不去的。杨家想要振兴,自然是艰难。而且作为家主,更是要出去面对这些。
杨景辉年纪轻轻,辈分又低,就怕到时候一是约束不住其他人,二则也是不能处理好外头人际关系。这些才是最难的。
杨云溪心里是看好杨景辉的,不过她却也是并不会直接说出来。这样的事情,还得让杨景辉自己心里头有个准备才好。
杨景辉最终抬起头来,看着杨云溪认真的言道:”二姐姐若是信任我,便是将此事儿交给我罢。我虽然无十足把握,可是我会竭尽全力做好。“
杨云溪看着杨景辉稍嫌还有些稚嫩的面容,站起身来:”好好的打理着杨家吧。虽说出了这样的事情,可是终归你我都是出自一家,小虫儿也要叫你一声舅舅。以后咱们都还要靠着你的。“
杨景辉同样起身,郑重行礼:”二姐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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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景辉出宫的时候,杨云溪亲自送到了宫门口。看着杨景辉袖口有些皱,便是上前去叹了一口气替杨景辉整理了一下:”你年岁也不小了,又要撑着家族,是该想想要娶个什么样的媳妇了。别等着别人替你选,别人选的,如何能是你要的?你想好了,便是着人告诉我一声,我替你做主提亲。“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有些心疼杨景辉。其实杨景辉不好吗?杨景辉放在其他地方,不说是灿若太阳,却也绝对是光芒耀眼的。如此有才气,又如此的年轻,只要家境稍微好些,还不得有大把的千金小姐们贴上来?如今成了这般,要说她没有功劳,却也是假的。
她对杨家其他人没有愧疚之心,只觉得理所当然,可是对杨景辉……
杨景辉到底年轻,听见这话,便是有些腼腆和羞涩起来,好半晌才道:“但凭姐姐做主。”
杨云溪登时就笑了:”我做什么主?你是男人,正该自己立起来。想要什么样的贤内助,自然还得你自己选。“
杨景辉想了一阵子,最后点了点头,忽然又抬起头来:”二姐你在宫中过得可好?“
杨景辉是真真的关心杨云溪。杨云溪看着杨景辉这般关切神色,心头微微一暖,便是露出了一丝笑来:“我过得自然是好的。如今合宫上下,还有谁比得过我呢?”
可不是么?现在六宫之中,谁不知道她杨云溪?又有多少小宫女,将她当成了心中艳羡的对象?
又有多少人,恨不得步了她的后尘?恨不得有朝一日麻雀变凤凰,飞上枝头?
杨景辉释然点头:“那便是好。当初二姐你进宫……”他本是不同意的。
杨云溪笑了笑:“都过去了。当年进宫,本也是好事儿。你又何必再提呢?明日皇上登基,你到时候必然也是要去的,到时候挺直了背脊去就是了。别丢了我的脸。如今是,以后更是。“
送走了杨景辉,杨云溪便是一声轻叹:”吴氏真真是生了一个好儿子。“若不是有杨景辉,吴氏又怎么会只是如今这般下场?
不过今日看见了杨景辉,杨云溪倒是想起了杨凤溪来:”许久不见睿王侧妃了,回头叫她进宫来说说话。也带了那孩子来让我瞧瞧。“杨凤溪生的孩子,她倒是还没看见过呢。
”哪里用请?回头主子册封时候的大喜之日,睿王侧妃必定是要进宫恭贺的。主子只管等着就是。不出三五日就能见着人。“兰笙在一旁抿唇直笑:”如今主子可算是熬出了头了。以后的日子都舒心风光,再没有半点不顺心的。“
杨云溪听了这话便是直笑:”但愿如此罢。“
可是人这一生里头,哪有一直一帆风顺的?总归多少也会有各种各样的不顺心的。只是但愿这些不顺心,却是要少于那些顺心开心之事就好了。
回了蔷薇院,杨云溪便是开始叫人请了云姑姑过来。
云姑姑是涂太后安排给她的,杨云溪想了许久也是没想到,到底涂太后是个什么用意。单纯的是想给云姑姑安排个去处,还是让云姑姑在她身边盯着她,监督着她……
如今云姑姑还没搬出涂太后当初住的宫殿,不过想来等到杨云溪也搬了宫殿之后,云姑姑自然也是要搬过去一起的。
云姑姑如今还是一身素服,见了杨云溪,云姑姑便是要行礼,不过却是叫杨云溪一把拉住了:“姑姑不必多礼。”
云姑姑摇头:“礼不可废。主仆有别。“倒是坚持对着杨云溪行了一礼。
杨云溪也没坚持不受,毕竟云姑姑既然有心,她又何必拒绝?再说了以后云姑姑若是一直跟着她,那么以后自然身份上还是要早早的明确下来才好。
说白了还是那句话,主仆有别。云姑姑就算是涂太后安排的,可是到底身份还是宫人,而她再怎么样,却也还是主子。这一点,杨云溪觉得自己应该摆出姿态来。
杨云溪将云姑姑扶起来之后,便是直接开门见山道:“其实今儿叫姑姑过来,是想问问姑姑,有没有合适的人选,熙和马上要出宫了,我到底心头不放心,便是想着是不是派个人跟着去。”
云姑姑和杨云溪毕竟是早些年也就在一处相处的,加上后来云姑姑又有意无意的帮着杨云溪,所以杨云溪对云姑姑始终还是敬重亲厚的,自然态度上也是格外的随意些。
云姑姑感受到了这些随意,心头微微松了一口气,语气也是真诚自在了些:”若真是这样,其实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锦澜这个丫头。“
杨云溪想了一下便是想起了锦澜是谁来,当时她还服侍涂太后的时候,锦澜也是在那里头,只是那时候锦澜还小罢了。沉吟了一下后,杨云溪便是问云姑姑:”此人可靠得住?“
云姑姑笑道:”我也带了她两年了,秉性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的。我不过是可怜她就这么在宫中耗费青春,所以心头不落忍罢了。等到她年岁合适,还盼着主子您放她出去嫁人才好。“
一听云姑姑这话,杨云溪便是笑了:”姑姑倒是疼她。“云姑姑这样算是再为那锦澜着想不过了。毕竟,老死宫闱,比起主子恩典放出宫去嫁人,是人知道哪一种才算好的。
能被主子放出宫去嫁人的,就意味着能得了主子的欢心和体面,出了宫,自然也是十分受欢迎的。
云姑姑也是叹了一口气:”毕竟跟了我这么久了,总也有些感情的。况且她也的确是合适——“
杨云溪也没多大犹豫,便是点了点头:”既是如此,那也无不可。回头姑姑将锦澜叫过来我问问,她若自己也愿意,那便是让她去。“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杨云溪自然也算是答应了。
杨云溪这才又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其实我还想问问姑姑,太后她老人家,是不是临终之前,对太子宫的这些女人都有安排了?若是有的话,便是早些将份位定下来罢。毕竟还要赶制礼服,不可久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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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皇帝就这么腿上一软后便是直接就仰倒了下去。
朱礼此时还没走,还站在原地看着太上皇帝的背影,见了这幅样子,登时便是心头一个“咯噔”,下意识的便是迈开腿往那边跑了过去。真真是跑,此时半点他也顾不得什么形象或是仪态了,只恨不得背后生出一双翅膀来,能够飞快的冲过去。
太上皇帝中风了。这个消息传到了杨云溪耳里的时候,她正在叫人搬东西。听了这话还愣神了一下:“什么?”倒是完全的有些不可置信。今儿是什么日子?是朱礼登基的大日子,太上皇帝怎么会……
难道是说朱礼登基太上皇帝太过不痛快,所以便是这般……
若真是如此,对于朱礼来说却绝非是什么好事儿。毕竟他这头登基,那头气死了太上皇帝——不管是不是真的,可是一旦有人挑起这个话头,外头的人总归是会狐疑的。
再则,这也不是什么吉利的事情。这样的日子总归还是要讲究一个好彩头的,可是这般——自然别说是好兆头了,只能说说再晦气不过的事情了。
杨云溪想到这些,心都是凉了一下,紧紧的瑟缩了一下,最后便是忙起身就往外走。此时此刻,她心头第一个想法竟然是——只盼着太上皇帝命硬一些,千万别这个时候就走了。
而且抛开今日的日子来说,只说这段时间宫里接二连三的办丧事,众人都是觉得有些太……晦气了。就像是冥冥中被诅咒了一般,真真儿的是叫人想着就觉得不舒服。
而且除却了涂太后之外,不管是古青羽也好,还是胡萼也好,都是年纪轻轻的,更是让人觉得似乎整个皇宫都罩上了一层阴翳。
就算没人敢跟杨云溪说,可是她却也是十分清楚,此时那些小宫女们都背后议论纷纷得不知道成了什么样子了。只怕是什么样的说法都有的。
这样的流言蜚语若是传出宫去,真真儿也就是要被外头的议论得千疮百孔了。
杨云溪一路往西苑过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心头都是莫名的紧张的。
等到见了朱礼的时候,杨云溪就发现自己更加的不安了。倒不是多担心皇帝,而是发现朱礼的情绪有些不对。
朱礼不是铁石心肠,更不是什么木人铁人,他有心,自然也会有人的情绪。只是……杨云溪却是有点不明白为什么朱礼会突然对皇帝如此的在意起来。
杨云溪猜测是因为涂太后刚走的缘故,想想也是,不管是遇到亲人连番出事,只怕心里都是会觉得再难受不过的罢?
杨云溪看着朱礼坐在那儿愣愣的样子,便是走过去轻轻的碰了碰朱礼的肩膀,轻叹了一声:“皇上还得振作起来才好,出了这样的事情谁也不愿意。太医怎么说?“
朱礼抬起头来,似有些疲倦:”阿梓你来了。“
杨云溪应了一声,手也没收回来,便是一直放在朱礼的背脊上。虽说不知道有没有用,可是她总也觉得是会让朱礼更好受一些的。
朱礼不说,杨云溪便是看向了刘恩:”刘恩,太医怎么说?“
刘恩没敢说话,只是苦着脸摇了摇头。
杨云溪一见了刘恩如此,便是立刻知道太上皇帝这是不大好了。只怕是熬不过去这一关了。当下心中也是有点儿复杂起来——若是可以,她倒是宁可太上皇活得更久一些。至少先将这一段时间度过去才好。
虽说比不得普通人家不至于连着来几次连办丧事的人都没有了,可是要说捉襟见肘,却也是有一些的。倒不是缺银子,而是缺那些需要赶着做的什么丧服之类的东西。这般突然要办丧事,倒是有些棘手。而且这个也不好太过寒酸了……
杨云溪一时之间想得有些远,朱礼倒是没想那些,只是干涩的开了口:“今日父皇还说,让我与他去下棋。小时候,他也曾教过我这些……“
再怎么父子疏离,可是有些父子之间的互动,还是有的。如今朱礼提起来,想起少年时候父子之间还未交恶到这么一个地步时候的时光,倒是也是有些难受。
”若是——“朱礼刚说了这么一句话,便是彻底的说不下去了。
杨云溪听着朱礼这话,就知道朱礼必然是心里难受的。最终她却也是不知该如何劝解,只能道:”这种事情又有谁说得准呢?错不在大郎你。”
其实杨云溪这话听着是再干巴不过的。不过这个时候有人能跟他说这么一句话,比起什么也没人跟她说要来得好太多了。朱礼好半晌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那个时候他别无选择。纵然再来一次,明知道结果是如此,可是在那个时候,他还是之能选择那般做,并没有任何的其他选择。
可正因为如此,他还是觉得心中难受。毕竟这样做,的确也是与他心中道义和德行背道而驰的。而正因为如此,心中那道德二字便是犹如刀削针刺一般,时刻都是让他心头煎熬难受。
正说着话,李太后和曾贵妃都是匆匆赶到了。
李太后毕竟和太上皇也是恩爱过的,此时知道太上皇的情形,自然也是真的难过伤心。过来的时候,瞧着那脸色,倒是也是真悲痛,半点也没有作假的。
倒是曾贵妃反而平静得很——其实到了这个时候,对于曾贵妃来说,太上皇帝没了,倒是真真儿对她也是一种解脱了。
否则的话,太上皇帝在西苑,她却是不想去,太上皇帝若强势要留她,朱礼自也不会拧着来。而且服侍一个脾性越发古怪的太上皇,其实比谁都要来得小心翼翼。
更何况,李太后和太上皇是少年夫妻,恩爱了这么多年。可是曾贵妃呢?
只从朱礼来说,曾贵妃心头未必是没有怨恨的。
李太后直接就进了内室,是哭着进去的。曾贵妃也是紧紧跟着。朱礼也跟了上去,杨云溪自然也就顺势跟了上去。
只看了一眼,杨云溪立刻就知道,太上皇是真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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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只是看了一眼,便是知道太上皇这是的确熬不过这一关了。
见过了这么多的生死,自然也能看得出来什么叫油尽灯枯了。而且说句实话,太上皇的身子只怕比起涂太后都差呢。那些五石散,算是彻底的熬坏了太上皇的身子。
杨云溪作为儿媳妇辈的,盯着太上皇看也是不大好,所以很快她便是扭开了头去。
李太后则是一下子呜咽出声来,扑到了床边,声音都是哽咽起来:“怎么会这样?明明昨儿都是好好的——”
杨云溪不难听出李太后的伤心来。夫妻这么多年,到了这一步,中间的那些不痛快此时大约李太后也是完全想不起来了。此时大约出现在李太后脑海里的,都是往日里和太上皇的恩爱场景吧?
少年夫妻老来伴,想想这一句话,再看看如今李太后的样子,杨云溪便是心头一酸,连眼睛都是酸涩起来。将那些水汽强忍着憋了回去,杨云溪看了一眼朱礼,动了动唇道:“皇上去劝劝太后娘娘罢。太后娘娘身子也是不大好——”
李太后的身子的确也是不好,这般激动下去,只怕是吃不消。若是再出点什么事儿……朱礼只怕也是承受不住的。
朱礼刚才倒是没想到这一层,此时这么冷不丁的一想起来,倒是也有些后怕。当即上前去扶住李太后,叹了一口气道:“母后也不必如此,父皇他也不一定——”这话说着不过是为了安慰罢了。说到了这里的时候,朱礼却是有点说不下去了。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看着朱礼如此,便是只能上前去:“不管事情如何,母后先要保重自己才是。太上皇这里,太医必是有法子的。您也别先着急。“
李太后听了这话,便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登时便是连连点头:”对,你说得对。太医呢?怎么太医不见人?“
朱礼咳嗽了一声:”太医已经下去熬药了。还有准备针灸了。”其实朱礼没说的是,太医已经用过针了。只是太上皇帝还是没能够醒过来罢了,而到了这一步,太医已经明确的表示,只恐怕是医药无用了。
所以这个时候再说这些,其实也不过是安慰李太后了。
李太后倒是真信了,当下仿佛也多了些力气:“叫那些太医快着些。我就在这儿守着。他们若是无用,我就让她们陪葬。“
李太后说得咬牙切齿,朱礼应了一声,“他们会尽力的。”
李太后现在一门心思的记挂着太上皇,所以倒是也没有注意到这些,当下只扭头去看着太上皇。只是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倒是忽然就扭头看了曾贵妃一眼,冷笑了一声:“曾太妃未免也太过冷血了一些,平日里太上皇有什么好东西都给了曾太妃,如今太上皇这般了,你倒是好,连哭都不曾哭一声的,真真儿是是冷血。”
曾贵妃——现在的确是该叫曾太妃了,当下叹了一口气:”若是我哭死过去,太上皇他便是能醒过来,我就算是哭死又何妨?“
曾太妃这话也对,不过却也是让人觉得有些过于冷血了。
李太后只是冷笑:”这话叫人听着,你也不嫌臊得慌。真该叫太上皇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看看他平日那些宠爱是不是都白费了。“
曾太妃面对李太后这些讥讽,最后索性道:“我去看看药熬好没有罢。”
这是明显的不肯再和李太后起争执,便是避让开来。
李太后便是如同一拳砸在了棉花上,登时也没心思再争什么了,当即也索性不再去理会曾太妃,只一心盯着太上皇看。
曾太妃退出去之后,杨云溪便是也悄悄的跟了出去。
曾太妃看了一眼杨云溪,倒是很温和:”出了这个事情,皇上应该心里很不好受的。这个时候你便是多劝劝他。别叫他钻了牛角尖。“
杨云溪应了一声,看着曾太妃微微有些发红的眼眶,轻叹了一声:”太妃又是何必非要跟着太后她杠呢?在宫里,想哭还不容易?就算……堵住别人的嘴也是好的。“
曾太妃摇摇头:“有什么可哭的?不过是早晚的事情罢了。从知道太上皇他用五石散的时候,谁都清楚早晚有这么一天的。而且……他也是受罪。”
没有瞧见过一个人因了一点五石散就癫狂的样子,大约是体会不到这句话的苦楚的。
杨云溪虽没见过太上皇因为五石散变得癫狂的样子,不过却也是知道五石散早就掏空了太上皇的身子的。想来太上皇这么看着自己一****等死,心里也不会好受。身子上的煎熬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这些精神上的,心上的煎熬。
杨云溪却还是劝道:“好歹也哭一下罢。“说完便是将自己的手帕递过去,这条手帕还是临出门的时候璟姑姑特意叫人准备的,上头抹了一些生姜汁,只要轻轻在眼角上按一下,保证眼泪便是滚滚的往下落。
曾太妃盯着那个帕子看了许久,最后便是接了过去,低声道:”多谢你了。“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只当是我替大郎做的罢。大郎他并不知情,您也别在意。“看着朱礼对李太后百般孝顺,想来曾太妃心头也不会好受。
曾太妃微微一怔,随后抿了抿唇:”我早就不在意了。“
杨云溪却只是不相信。
最后杨云溪便是跟曾太妃一起进了屋。只是一进屋,杨云溪立刻便是敏锐的觉察出有些不对劲来——朱礼的情绪有些不对。于是她便是下意识的又看了一眼李太后,果然看见李太后的情绪也不对。
杨云溪细细一思量,倒是很快就有了猜测——只怕又是因为朱启吧?或许这种情况之下,便是李太后又想叫朱启来,而朱礼不大愿意吧?
想来想去,杨云溪觉得也只有这么一个理由了。
当下心头轻叹一声,觉得李太后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过仔细想想,李太后也没错,一个母亲为儿子掏心掏肺也没什么不可的。只是难为了朱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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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平公主的话才落,太上皇便是手上微微一用力,点了点头。
李太后倒是没料到昭平公主说话如此很倔,更没想到太上皇会立刻答应。一时之间倒是说不上来一句话了。上一次太上皇都松了口,这一次她以为肯定太上皇也会松口的。到时候再让朱启求一求太上皇,保不齐就让太上皇心一软,最终收回当初软禁的惩罚来。
然而……
就在李太后还想再开口的时候,朱礼和其他王爷皇子们倒是都匆匆忙忙的进来了。
朱礼半跪在床前,有些不大敢看太上皇,不过声音倒还算是平稳:”父皇。“
太上皇的目光落在了朱礼面上,良久艰难张口说了几个字。声音自是模糊不清,不过昭平公主却是根据口型判断道:”父皇说,这江山,托付与你了。“
这话不像是太上皇能说出来的话,所以当即倒是有好多人都不大相信,只盯着昭平公主看,颇为有些觉得这是昭平公主故意在帮着朱礼似的。
不过太上皇微微一颔首,却是也叫他们瞬间就住了口。
太上这一点头不要紧,却算是在众人面前彻底的承认了朱礼的能力和正统。或许之前朱礼是用强硬手段得来的皇位,可是到了这一刻,太上皇帝这么一点头,倒是让朱礼一下子就名正言顺起来。
杨云溪倒是也有些意外,不过心头却是着实的替朱礼高兴了一下——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皇帝现在的状况便是可以用这样一句话来解释罢?
朱礼缓缓的跪下,郑重的冲着太上皇叩首:”父皇放心,儿臣断不敢胡作非为,断送祖宗留下来的大好基业。“
太上皇便是露出了一丝丝可算是欣慰的神色来。接着又看向其他的儿子们,虽然没再说话,不过告诫的目光却也是让人一下子就明白了太上皇的意思来。
至始至终,太上皇倒是没再提起朱启这个儿子来。
太上皇的目光最后落在曾太妃身上,而后露出了一丝叫人看不出的复杂来。最终,太上皇几乎是费劲了全力的发出一句模糊的音来:“善……待之。”
这句话倒是让人都是惊了一惊。谁也没想到,太上皇竟是这般的看重曾太妃。
曾太妃自己也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太上皇还能记着她。更是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来——这句话显然是对着朱礼说的,这是要朱礼妥善安置她的意思。
曾太妃从来不觉得太上皇对她有多少的情意。从来都是,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都觉得太上皇对她,也不过是像养了一个玩物罢了。只是可能玩物养得久了,又正好乖顺,便是多少有些在意了。可要说别的……
李太后同样也是接受不了这么一个事情,她就这么错愕的看着太上皇,想要嘲讽的冷笑,可是最终却是又难过非常。
虽然一向不喜欢曾太妃,可是李太后始终还是自信满满的觉得曾太妃在皇帝眼里也算不上什么的,不管是谁,也没办法比得过她。可是到了现在……
李太后忽然就觉得不确定了,而且十分嘲讽。
而且太上皇说这话的时候,还握着李太后的手。
太上皇说完了这句话,似乎也是耗尽了心神有些倦了,便是微微的合上了双眼,似想是闭目养神一番。
此时太上皇若是这么一闭眼,只怕……所以昭平公主便是情不自禁的叫了一声:”父皇!“
太上皇便是又睁开了眼来。这一次,却是连眼底的眸光都散去了不少。显然是真到了油尽灯枯这一步了。
太上皇这次连做口型都是没了多少力气,徒劳的试了几次后发现不行,便是只转动着眼珠子看了看朱礼,又看了看李太后。
太上皇这意思倒是再明显不过了。
别说朱礼,就是杨云溪也是一下子就看明白了。
良久,朱礼一声轻叹:”父皇放心,我必是不会亏待了母后的。不管如何,母后总是我的母后。“
杨云溪听了这话,便是在心头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朱礼此时说了这么一句话之后,以后只怕也是再无那个可能对李太后如何冷淡了。只说一点,西苑——李太后是不可能再去了。
而太上皇听到了这么一句话之后,便像是心里头一块巨石落了地,竟是微微的露出了几分笑意来。
一桩心事了结,太上皇便彻底的失去了强撑下去的力气一般,眼眸便是倦怠的合上了。
这一合上,却是再没有睁开来。任凭昭平公主怎么唤,这一次太上皇也是没有反应了。甚至于连呼吸也都是那么慢慢的微弱了下去。最终胸膛便是再不见起伏。
也不知是谁先起了头,霎时屋中便是一片哭声,几乎是要将屋顶都掀开了去。这样的环境下,或许眼泪便是来得分外容易些。杨云溪当下只觉得鼻子一酸,便是也感觉自己脸上一湿,用手摸了摸,才知道她竟是哭了。
这么多人里,其中以昭平公主和李太后哭得最为伤心。
最后还是朱礼哽着嗓子喊了一声:”太上皇殡天了!“
这个消息被迅速的传遍了整个皇城,一时之间宫中处处都是哭声。这个时候,其实不管你悲伤与否,总归也是要哭两声才好。不然在别人眼里,那就成了不忠不敬了。
短短两个月时间里,宫里连着没了三个身份贵重之人,更是三代人都是齐全了,仔细想想也是有些怪异的味道。所以宫外那些大臣世家们得了消息之后,倒是都错愕了一下。不少人都是嘀咕了几句。
不过不管怎么说,太上皇殡天不是小事儿,所有人都是郑重其事的打点起了所有的精神来应对此事儿。太上皇自然是要以皇帝的规格下葬的,所以比起涂太后当初,自然是麻烦和盛大了许多。
杨云溪不得不担起这个职责来——好在连着操持了几回,她倒是也有经验了。而且毕竟还有旧例可循,所以倒是也办得妥妥帖帖的,半点差错也没出。
直到十四日之后,太上皇灵柩出宫,杨云溪这才是彻底的松了一口气——直到此时,这个事情才算是彻底的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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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了太上皇殡天的事情,所以最后大封六宫的事儿也并未能实现。按照朱礼的意思,便是只在后宫册封了一番,将金印和玉册都给了,便算是完事儿了。
就是赏赐,也是对比着以往少了一大半——这其中还是杨云溪的功劳。是杨云溪先辞了自己的赏赐,说是百姓流离失所,她在宫中安享富贵却还要拿这些到底于心不安,便是请辞了。
她这么一请辞,其他人自然也不可能再坐着等赏赐,自然也是一样的请辞。于是便是成了这般结果。
不过背后亦然也有痛骂杨云溪不过是装模作样的人,只是这话到底也没人敢明着骂罢了。
杨云溪既然做出了这样的事情,自然也是不在意背后痛骂的那些人的——而且她这般做,除却真心实意之外,也的确是有那么一些沽名钓誉的心思的。
毕竟,她得宠在宫外看来,也不过是因为美貌和薛家罢了。正因如此,她才是分外看重这名声。她要让人觉得,她杨云溪得宠,她杨云溪一步步的走上高位,是应该的,是理所应当的!
只是册封的时候还是出现了一些情况——朱礼给杨云溪的宫殿起了个颇让人有些争议的名字。
朱礼题的是:翔鸾宫。
鸾者,青鸾也,凤凰属。
历代皇后,皆住栖凤宫。栖凤宫栖凤宫,顾名思义,凤凰栖息之处。而宫中自然也是只有一只凤凰,那就是皇后。皇后住在栖凤宫,便是天经地义,让人觉得再理所当然不过的。
可是现在杨云溪的宫殿却是用了翔鸾二字。
朱礼不可能不知道鸾鸟也是凤凰的一种。所以朱礼的心思,便是再明显不过。
杨云溪在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倒是也微微的怔了一下。说实话,她其实并不知道这一茬。朱礼之前并不曾跟她说过此事儿,更是不曾透露出半点风声来。所以说,其实她和旁人一样的意外。
下意思的,她便是想要出声推辞此事儿。只是转念一想,最终又生生止住这个念头,笑盈盈的行礼谢恩道:“臣妾多谢皇上厚爱。”
朱礼其实倒是已经做好了杨云溪推辞的准备了,没想到杨云溪竟是没有推辞,一时之间倒是让朱礼有些惊喜。朱礼伸手扶起了杨云溪来,柔声道:“后宫一切事宜便是交付与你。”
末了又看向其他人:”你等便是以贵妃马首是瞻罢。“
一个贵妃之位,一个翔鸾宫,便是足以让所有人明白杨云溪在朱礼心中的地位了。
杨云溪站在朱礼旁边,侧头看着朱礼,心头微微泛着甜。那种滋味,好比是仰头灌下去了一碗蜜糖水,就那么一路甜到了心里。
一同册封的,还有李太后,和曾太妃。因了皇帝那一句不要亏待了曾太妃,所以曾太妃便是理所当然的留在了宫中,免去了陪葬或是送去冷宫那边养老的命运。
至于那些年轻妃嫔给太上皇陪葬的事情,杨云溪管不了也不敢去多看——这么多年的规矩,不是她一个人能置喙的,也不是她能改变的。
杨云溪唯一能做的,就只是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罢了。
只是李太后自从那日之后便似是对曾太妃有了深仇大恨一般,只跟朱礼说,不愿和曾太妃靠得近了。于是一个便是住在了靠在前头的地方,一个住在了宫闱最深处。
曾太妃自然也不会跟李太后计较这个,事实上为了朱裕,曾太妃倒是巴不得住得清净一些的。
别看朱裕现在才不过是个连乳牙都没长齐全的孩子,可是已是封了王。因了年幼倒是还没赐封号,所以只以名字叫一声裕王。朱裕算是最年幼的王爷了。
这般的情况,朱裕便是只能在宫中长到十四岁。到时候就必须出宫建府了。不过对于曾太妃来说,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普通的妃嫔,孩子多数也都是不能养在身边的,纵然养也不过是启蒙之前。启蒙之后都是要去皇子所的。
曾太妃心满意足,自然是不会再计较别的。况且有了太上皇临终之前的吩咐,朱礼是怎么也不可能亏待了她的。
搬了宫的第二日,杨云溪便是带着众人去给李太后请安。
李太后经历了太上皇的丧事之后,便像是又老了几岁,如今倒是真的没了多少当年做皇后时候的凌厉气势,坐在那儿倒是显得有些阴鸷。
杨云溪恭顺行礼:”臣妾给母后请安。恭祝母后身子康健,福寿绵延。“
李太后看了一眼杨云溪,“起来罢。阿石和小虫儿也都挪过去了?他们没闹腾罢?小孩子敏感,换了新地方容易不习惯。”
李太后这话听着倒是十分关切,杨云溪却也没太往心里去,只是笑了一笑:”倒是也没闹腾,阿石还小只要身边人不换,倒是也不会觉察什么。小虫儿倒是有些好奇,不过却也是没害怕什么的。那小丫头熊得很,昨儿刚去就把院子里的花祸害了一遍。“
想着昨儿那一地的碎花瓣和残花败柳,杨云溪又是好笑又是恼:”真不知是哪里学的,半点不怜惜那些花儿朵儿的。“
都说女孩子爱花,可是小虫儿简直就是个采花大盗了。
李太后听着这话,登时也笑了:“也不妨事儿。她喜欢就让她折腾,横竖也不值什么。昭平以前也是那样的,和别的孩子都不一样。不过正是因为如此,倒是让先帝喜欢得不行——“
提起了先帝,李太后倒是自己先沉默了一下,最后便是硬生生的转开了话题:”你们也不必每日过来请安的,每日这般跑着,倒是累得慌。”
杨云溪笑了一笑也没提起先帝来,只道:“过来给母后请安是我们该做的,横竖每日也没多少事儿。能给母后您解解闷,倒是我们的荣幸。”
李太后对于杨云溪这话倒是没多欣喜之感,末了只是笑道:“你事儿也多,也不必每日过来。秦沁和徐熏时不时的过来就行了。再说了,你不是还要去曾太妃那儿请安么?”
这么平淡一句话,倒是生生透出了几分火药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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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夏炎出了翔鸾宫,那头便是去了李太后的安惠宫。
素缕正给李太后揉肩,见了夏炎便是笑着提醒李太后:“太后,夏公公来了。”
李太后便是睁开了眼睛来,扫了一眼躬身立在一旁的夏炎,含混的应了一声,随后便是坐直了身子:“什么事儿?”
夏炎苦笑一声:“太后明鉴,贵妃她真真是个油盐不进的。奴婢真真是用尽了法子,可是贵妃她死活就是一句话,让奴婢收敛着些,别想着糊弄她。”
李太后笑了一笑:“好大的架子。好强势的口气。果然不愧是贵妃娘娘,倒是比我这个太后还要来得更有气势。”
说完这句话,李太后看了一眼夏炎:“那你的意思呢?”
夏炎没敢吱声。
李太后看了一眼素缕:“素缕,你说呢。”
素缕浅笑,然后替李太后续了一杯茶:“如今贵妃娘娘正是该嚣张的时候,皇上要捧着贵妃娘娘,咱们又何必和贵妃娘娘过不去呢。”
李太后赞许的看了一眼素缕:“真是聪明的丫头。正该如此,我一个老婆子,和她争什么?且让她先横行霸道一番罢。咱们只等着看她嚣张到什么时候。”
李太后的这话里透着一股子浓浓的嘲讽和讥诮。
素缕也是一笑,不过却是没再说话。至于夏炎,模模糊糊得了里李太后的意思,倒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若是李太后叫他继续这般和杨云溪做对,他倒是真真儿的为难了。
这件事情的结果,倒是很圆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少做一件衣裳也没多节约多少银子,杨云溪费了这么大的周章,无非是想找个理由去肃清一下后宫罢了。新官上任三把火,杨云溪自己先烧一把,好让自己这个贵妃被众人记住不是?
不这么着,只怕众人都还不当她这个贵妃是一回事儿呢。
不过虽说没节约多少银子,不过杨云溪还是将银子给了朱礼。眼下虽然到了秋天,本该是丰收的季节,可是却是因了这一场旱灾,也不知多少地方颗粒无收。虽说朝廷救济发得及时,也有不少地方赶紧补种了许多其他抗旱的农作物,可是损失却依旧颇大。而且那些农作物,收成多数也不大好。
眼看着现在即将进冬,只怕到时候百姓更加艰难。所以早些有个准备也是好的。
这事儿杨云溪自也是跟朱礼说起过,朱礼心头也是有准备的。所以现在朱礼已是让人紧锣密鼓的开始准备冬日里赈灾用的东西了。还有明春要用的那些种子——此番颗粒无收,明年的种子自然也是没有着落的。
只是说白了,这些都是要银子的。所以饶是有国库支撑,还有此番那些世家大族,商户商行捐的银子,朱礼还是愁得有些不轻。
杨云溪看了一眼朱礼,不由得一声轻叹:“大郎也真是,你这般倒是比赈灾更叫人担心些。”才多长时间?朱礼倒是生生的老了一截儿。”你熬坏了身子,愁白了头发也是无用,倒不如好好保重自己些。如今还有些日子筹备,其实也是算好了。情况远远没坏到了那个地步。“
况且,眼下朱礼已经做得够好了。自古一来,天灾过后是最民心动荡的时机,这个时候也是最容易出了不安稳的事情。起义也好,还是别的也罢,都是层出不穷的。这一次朱礼赈灾及时,又用雷霆手段震慑官员,让他们不敢中饱私囊,让那些赈灾的银子和粮食及时的到了灾民手里。所以倒是没有更坏的事情发生。百姓更是称赞朱礼是明君,已然是极好了。
面对杨云溪的担忧,朱礼只是一笑:”哪能不愁呢?如今当了家,才知当家的艰难。这江山虽好,担子也重啊。“
”担子重,也不是让你一人挑,还有那么多大臣官员呢。他们领着俸禄,受着百姓的跪拜,自也是该挑担子。“杨云溪替朱礼取下了金冠,又替朱礼按摩一下头皮,这才皱眉道:“大郎再这般,只怕小虫儿和阿石他们都要不认得你了。”
这话倒是触动了朱礼,他微微怔了一下,最后便是叹了一声:”嗯,我知道了。“
两人独处的时候,倒是一个不自称朕,另一个也不叫皇上。一如既往的这般相处着,倒是觉得说话也是更随意一些。也更……亲密些。
用膳之后,朱礼一面逗着小虫儿,一面却是问杨云溪:”母后那儿没为难你吧?“
杨云溪笑了笑:”又有什么可为难我的呢?太后她如今再和善不过了。“
朱礼听着这话便是忍不住笑:”是么?我竟是不知母后如此和善。“
杨云溪抿唇低头浅笑:”你不知的事情多着呢。“
小虫儿懵里懵懂的学话:”多着呢。“
登时杨云溪也好,朱礼也好,都是被小虫儿这奶声奶气的话给逗笑了。杨云溪伸手在小虫儿脸颊上掐了一把:”你懂什么啊?还多着呢,我看你的糖还多,不如给墩儿分一半罢。让他帮你吃了。”
小虫儿一脸警惕,一把捂住荷包有些急巴巴的道:“哥哥有!”
朱礼作势要抢:“爹爹看看多不多。”
小虫儿忙躲,小荷包捂得紧紧的:“不看不看。”
父女两个笑闹成了一团,杨云溪一面乐不可支的看着,一面又去问阿石的情况:“阿石今儿怎么样?”
岁梅笑着答道:“阿石殿下好好的呢。双鸾将阿石殿下照顾得不错,璟姑姑也是称赞得很。云姑姑也说双鸾不错。”
杨云溪听了这话,笑了一笑:“双鸾的确是不错。”也就没再多问。
倒是朱礼问了一声:“双鸾?是以前服侍青羽的宫人?”
杨云溪点了点头:“正是她。“
”是青羽留着她照顾阿石的?“朱礼又这般问了一句。心中微微一动。
杨云溪又应了一声。朱礼随后便是随口这么说了一句:”现在也就罢了,将来时间差不多了,便是将人换了罢。“
朱礼这话虽说得随意,不过听的人,却是着实不觉得随意——朱礼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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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这话说得随意,可是听的人却是都不觉得随意,当下这话在心头弯弯绕绕了几圈,众人却也都是没敢将神色露出一星半点的异样来。
杨云溪笑了笑也没将话说死了:”到时候再看罢。不过那么花一样的年轻姑娘,到时候年岁到了放出去嫁人也是应该。“
这话倒是将朱礼的话圆了一下,不然传出去到了双鸾耳朵里,只怕双鸾也是要多想的。
朱礼也不知是意识到了这个,还是真没将这件事情当一回事儿,便是没再多说。
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倒是谁也没再提起。
一转眼便是到了天落第一场雪的时候。
也不知是不是天干的缘故,第一场雪也是落得格外的晚一些。不过从落雪开始,雪倒是不曾停过,最后连着下了三天三夜。等到了放晴的时候,地上的积雪便是已经一脚下去几乎要到了小腿的厚度了。
京城尚且如此,更不要说是更冷的地方。
杨云溪看着窗外那皑皑的白雪,在旁人都是觉得雪景甚美的时候,却是禁不住为朱礼担忧起来。
这般的情况,只怕朱礼又要忧心忡忡了罢?说不得为了这个事情朱礼更是又要和大臣们连夜商讨应对的法子了——这不下雨是旱灾,下雨多了可能就是洪涝,下雪是瑞雪兆丰年,可是雪下得多了也是要成灾的。
雪花轻薄,可是累积得厚了,便是可以压塌屋宇。
犹如杨云溪预料的那般,当天夜里朱礼倒是果真没回来。杨云溪叫人问了一次,刘恩来答话说朱礼留了薛治等人商议事情,怕是要很晚才说得完,便是歇在那边不过来了。
杨云溪听了这话也没再叫人去催促,只嘱咐刘恩带了饭菜过去:”晚上若是晚了,就准备一些汤面之类的热乎宵夜。暖暖身子也是好的。”
于是当天夜里,朱礼和众人就着一碗汤面,倒是几乎商议到了凌晨。
朱礼那头因为这个事情头疼,杨云溪也没敢闲着。第二日一大早就叫了夏炎过来。
夏炎经历了上次一事儿之后倒是收敛不少,银子虽说不知少拿没少拿,不过态度却是恭敬了许多,办事儿也是更加的谨慎。倒是让人十分满意。
看着夏炎恭谨的样子,杨云溪也没多说废话,直接便是道:“今年雪下得如此大。宫中那些宫殿,便是需要定期清雪,别叫雪压塌了屋子。“
夏炎听了这话倒是生生的松了一口气——说实话每次杨云溪叫她过来都是没什么好事儿,所以每次来翔鸾宫他都是有些提心吊胆的。
随后夏炎答道:”贵妃娘娘放心,这事儿昨儿奴婢已经吩咐下去了。断不敢叫雪压塌了房子这种事情出现的。”
杨云溪对于夏炎这般自然是再满意不过的:“如此甚好。以后也要如此才好。”顿了顿,又问夏炎道:“那炭盆呢?下雪冷,今年棉被什么的没有克扣罢?还有炭盆,千万不能马虎了。叫他们别贪图暖和就不开窗透气。”
以往宫中总有那么一两例因了用炭盆取暖丧命的,都是窗户关得严实了,夜里睡着了便是中了碳毒。等到第二日发现人都是死透了。
夏炎低声应了,又等了等见杨云溪没什么别的吩咐了,这才又出声道:“昨儿狩猎场将今年的岁贡送过来了,里头有两只小狐狸崽子和一头小鹿,若是贵妃娘娘觉得不错,奴婢便是叫人都送过来给小公主玩。”
因了这一句话,杨云溪倒是盯着夏炎看了一瞬,夏炎倒是没什么异样。
最后杨云溪笑了一声:“若是温顺,便是送过来罢。”夏炎的讨好,她这么便算是接受了。“
夏炎微微松了一口气。其实之所以这样做他倒是也不那么愿意的——毕竟这头讨好了贵妃娘娘,那头只怕就让太后娘娘恼了。可是又有什么法子?贵妃娘娘安插过去的人,如今瞧着越发能干了,他着实怕贵妃娘娘动了换人的心思。
杨云溪看出了夏炎的心思,却也是不点破更不给夏炎什么结果,只让夏炎回去了——不过事实上她是不打算换人的,现在远远还没到了那隔时候呢,夏炎还算识趣,她犯不着折腾。
夏炎的动作极快,很快就送了那小鹿和一对狐狸幼崽过来。
杨云溪带着小虫儿过去看,母女两个看着那小鹿湿漉漉又大又亮的眼睛,倒是不约而同的都心软了。小鹿显然是怕人,瑟缩在笼子的角落里头,防备的看着众人。
杨云溪看着那小鹿着实小,不由得就有些担忧:“能养活吗?”
送东西过来的小黄门笑着解答:“能养活,这么大已经开始吃草了。这种鹿长得不大,最多也就比羊大一点,这是母鹿也不会长角,贵妃娘娘也不必担心伤了小公主。等到长大了,还可以训练着让它拉车呢。或者做个马鞍,也能当马儿那样骑。“
杨云溪听这话不由得笑:”胡闹,养着看看玩耍也就罢了,还拉车什么的呢?回头小虫儿当真了,看我不责你们。“
小黄门听了这话,便是有些惶恐,讷讷的忙认错。
杨云溪又去看狐狸崽子,登时也是惊了一下:”这样雪白的狐狸可不多见。“雪白的毛发,黑黝黝的眼睛,看着便是让人觉得有灵性。尤其是那眼睛,让人心都是软的,让人不忍心这样的生灵被关在笼子里。
白狐少见,所以白狐狸皮十分珍贵。但是白狐狸也是十分狡猾的,以往从未听说过狐狸窝都被端了的。
小黄门这回不敢乱说话了,只是中规中矩的答:“贵妃娘娘别担心,能养活的。别看着小,已经是断奶了,用肉糜喂着,保准活蹦乱跳的。”
杨云溪点了点头:“那就好。”这样灵动的眼睛,就让人觉得若是这么养死了,都是一种亵渎和惋惜。
比起小狐狸,小虫儿显然更喜欢温顺怯怯的小鹿一些,一个劲儿的往前凑,也不害怕的伸出手就要去摸。
杨云溪倒是不敢贸然,往后退了一些:“咱们就看看,先别摸。”一时之间倒是有些头疼了,只觉得夏炎送了这些过来,倒是让她多了不少麻烦——以小虫儿这样,只怕迟早都是要忍不住去摸的。虽说小鹿温顺,可是毕竟也是动物,总有兽性,总要以防万一——
“一并送来的还有一对白狐狸皮,太后娘娘要了一张去,还剩下一张,不知道贵妃娘娘——”小黄门小心翼翼的又怎么问了一句。这是夏炎临过来的时候让他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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墩儿自是记得胡蔓的。毕竟胡蔓带了墩儿那么久,就算是不怎么记得了,总也是有印象的。
徐熏更是也不好不让墩儿和胡蔓接触,毕竟就算撇开其他的说,墩儿还有一半的胡姓血呢,哪能真就和胡家撇开了关系?
所以胡蔓来抱墩儿的时候,徐熏虽说想拨开胡蔓的手,可是到底是生生忍住了。
不过到底这么久了,墩儿对胡蔓也是生疏了。加上可能是模糊感觉到了徐熏的情绪,所以最终墩儿也没和胡蔓怎么亲近便是又看着徐熏。徐熏等的就是这一刻,当即便是抱着墩儿便是走了。
胡蔓站在原地,看着徐熏带着墩儿匆匆走开的样子,良久冷冷的笑了一下。
徐熏没忍住,将这件事情跟杨云溪说了一下,一脸的委屈:“好好的她来招惹墩儿做什么?难不成还想将墩儿要回去?”
杨云溪将帕子递给徐熏,有些无奈:“快把你的泪擦一擦。”顿了顿又道:“至于墩儿,别说现在墩儿已经是养在你名下了,就算不养在你名下没上玉谍,那也不可能再给胡蔓养着了。”
宫里现在有身份的就那么几个,怎么想也是轮不到胡蔓。而且胡蔓还对墩儿做过那样的事情。
不过徐熏的在意她也不是不明白。
徐熏果然不痛快的道:“就没个法子不让她见墩儿?”
杨云溪听着这话便是忍不住一笑:“恐怕还真没有什么法子。她毕竟也是墩儿的姨妈,是胡家的人,别说是我,就是皇上也不好说这话。再说了她也没做什么不是?只是看了看,也不打紧。你以后将墩儿看紧一些。她若求见,随便找个理由打发了就好了。“
惹不起,总还躲得起。
”那墩儿——“徐熏多少有些不大甘心。
杨云溪慢慢肃穆了容色:“墩儿的身份就是这般,徐熏,你现在就要想得清楚明白才好。胡家毕竟是墩儿的外家,他这辈子也和胡家是扯不开干系的。就像是我,就算怎么不喜欢杨家想要撇开这个干系,可是哪里又真的能够撇的开呢?”
徐熏微微有些委屈:“难不成以后就养个小白眼狼出来?”
杨云溪听这话真真儿是有些错愕:“怎么就想到了这了?墩儿就算是和胡家断不开干系,那怎么就成白眼狼了?”
徐熏抿了抿唇:“胡家和徐家素来不和,将来若是……墩儿帮谁?”
杨云溪摇头点了徐熏的脑门子一下:“年岁不小了,你倒是越发的天真了。胡家和徐家就是闹翻了天去,墩儿又能做什么?况且有了墩儿,你们两家还能闹成什么样?你现在就想着这些了,你还指望墩儿将来如何?我若是你,便是一心一意的好好对墩儿,将来不管如何,念着这一点情谊,墩儿都对你和徐家差不了。”
其实要说徐熏真介意这些利益上的东西也未必,杨云溪觉得徐熏就是怕墩儿被抢走。
“你都说了,墩儿对胡蔓也没多亲近,这不就够了?你这般杞人忧天,倒是让墩儿觉察出什么来,反倒是不美。”杨云溪耐心的跟徐熏细细的说,最后便是拍了拍徐熏的胳膊:”好了,你再坐坐就回去罢。那一对小狐狸你拿回去给墩儿养着玩。小虫儿太不听话,留着我倒是不放心。“
留在翔鸾宫,指不定就让小虫儿折腾死了。或者被逼急了小狐狸指不定就咬人了。给墩儿就不一样了,墩儿听话,让不去摸必然是不会去摸的。
徐熏被杨云溪这么说了一顿,倒是心中慢慢的散去了郁气,随后听杨云溪说起那对小狐狸,倒是微微有些心动:”墩儿瞧着也是很喜欢的样子。不过就怕不好养——”
“横竖也不要你养,自然有宫人操心。你怕什么?”杨云溪抿唇直笑:“就算真养不活,也不打紧。不过是让孩子体验体验罢了。“
最后徐熏便是带着那对狐狸走了。
璟姑姑倒是有些可惜:”小虫儿不是还挺喜欢的?怎么主子不留着?“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一是小虫儿真真是太调皮了些,二则也是考虑墩儿的心思。现在或许小还不觉得有什么,可是等到再大点,墩儿只怕也会忍不住多想。为什么小虫儿有的,他就没有?“
内务府送这些过来的时候,便是只想着小虫儿的。内务府是为了讨好翔鸾宫,为了讨好朱礼。内务府没想到也就罢了,她若是也理所当然,以后只怕也有得官司打呢。
”别说墩儿,就是阿媛再大点,更是要一碗水端平了才好。“杨云溪揉了揉眉心,有些疲倦:”就是对于小虫儿来说,若是她从小就如此理所当然的享受这些,大了只怕也是骄纵不堪目中无人的。“
这一点璟姑姑倒是赞同:”这话倒是在理。还是主子想得周到。“
夜里小虫儿知道小狐狸被送走的事儿,果然是闹起了小脾气来。杨云溪板着脸训斥道:”你有小鹿了还想霸着小狐狸?平日里墩儿哥哥都是怎么对你的?那些糖果子和玩具,你墩儿哥哥不都给你分了?如今你却如此——小虫儿你这般自私,那我以后让墩儿都不和你玩了罢。“
小虫儿被训得有些发蒙,加上心头的委屈倒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杨云溪也不许旁人去哄小虫儿,只是这么看着小虫儿哭。最后哭到了小虫儿不哭了,她这才搂过小虫儿,跟小虫儿柔声说话:“小狐狸就算给了墩儿哥哥,难道小虫儿就不可以去看小狐狸了?去看墩儿哥哥的时候不就可以看见?或者让墩儿哥哥带着小狐狸过来找你玩不也是一样?”
小虫儿倒是没想过这些,此时听见杨云溪这样一说,乌溜溜的眸子瞬间都是亮闪闪了起来:“真的?”
杨云溪含笑点头,“不过小虫儿这样小气,墩儿哥哥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不想和小虫儿玩了?“
小虫儿被说得有些忐忑和不好意思,最后便是低下头去,有些不好意思。
杨云溪却是不依不饶:”小虫儿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小气?是不是错了?“
在杨云溪看来,教养孩子真真儿比管着这一个偌大的后宫费心和烦心多了。不过,这件事情在她眼中却是最要紧不过的——为了教养好小虫儿,她是愿意付出一切经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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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杨云溪教着小虫儿,那头墩儿倒是真真儿的欢喜。围着关小狐狸的笼子说不出的欢喜,转着圈儿的看。
徐熏在一旁看着,便是忍不住抿唇笑:”真真是小孩子。“
墩儿看了一阵,巴巴的跑到了徐熏跟前:”母妃,喂肉。“
墩儿如今吐字已经是十分清晰了。简短的话说得很清楚,半点也不含糊。
徐熏却是心里柔软一片,再舍不得拒绝墩儿的。不过还是没敢让墩儿亲自动手喂,当下只是道:“让宫人喂,你在旁边看着就好了。若是想要自己喂,不如咱们再养一对儿的兔子?”
墩儿眨了眨眼睛,右边的脸上写着“想”,左边的脸上写着“要”。那副小模样,叫徐熏忍不住搂住墩儿便是压在怀里一顿揉搓。
墩儿挣扎了一阵子,声音软乎乎的:“母妃。”
于是徐熏便是在心头想:罢了罢了,就算是命中注定将来墩儿是个白眼狼,她也是认命了。
所以翌日胡蔓再给墩儿送点心的时候,徐熏倒是没拒之于门外。不过拿了之后却是当着墩儿的面道:”这个点心便是赏给宫人吃了罢。怎么说也是一片心意,也不好浪费了。不过墩儿你记着,在这宫里,除了咱们自己宫里的和你杨母妃那的,你可不许随意吃别人给的吃食。”
墩儿似懂非懂的,不过看着徐熏严肃的样子,他便是也绷紧了小脸道:“不吃。”
徐熏亲了墩儿一口,夸赞道:”墩儿真乖。“一面这般,一面心头道:这般日积月累,她就不信将来墩儿还能对胡蔓多亲热。
徐熏是这么想的,更是这么做的。不管胡蔓送什么点心,她都一律当着墩儿的面儿赏了人。如此几次后,墩儿再见胡蔓,倒是又生分了些。
腊八这日,宫中虽未举行宫宴。可是到底是个大日子,所以朱礼还是命人准备了筵席在宫中庆贺。
因了灾情尚存,杨云溪也没敢大肆和铺张,只是叫人略比平日里丰盛了一些罢了。不过不管如何,气氛却也是极其喜庆热闹的。说起来,这还是朱礼登基之后第一次宫中之人全都齐齐聚在一处。
不过人是有些少就是了——先帝留下的那些太妃们,来的只有一个曾太妃。
李太后自然是毋庸置疑肯定要出席的。
不过除却这两个,剩下的便都是朱礼的女人了。只是却是着实寒酸了一些——比起先帝那时候的花团锦簇,如今这个场面,可不是只能用一个寒酸来形容了?
一个八仙桌,倒是就能将人坐满了。
因为了身份的缘故,最上头自然是朱礼和李太后了。而左边下首之处则是李太后,右边就是杨云溪了。然后依次的排了下去。
朱礼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似乎根本不在意这稍显冷清了些的局面。反倒是李太后出了声:“我说宫里怎么越来越冷清了,看看,这也太寒酸了些。传出去只怕都是要叫人笑话。堂堂一国皇帝,竟是才这么几个姬妾服侍着。”
李太后或许说这话的时候倒是也没多想,就是只单纯的觉人着实是少了。当然,也不排除李太后这是意有所指的。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朱礼倒是接了话去:“人少,是非也少,倒是也挺不错。再说了,现在国库缺银子,也养不起那么多的人。“
朱礼这算是明明白白的将李太后的话堵死了。
李太后看了一眼朱礼,哪里能不明白朱礼的心思?当下倒是难得的没有追究什么,笑了一笑:”你既是不想,那也没必要选妃。我也就是这么一说。现在这情况,的确也是不适宜做这些事情。对了,明年开春的种子都准备好了没有?“
李太后问起这个事情,朱礼倒是有些意外:”已是准备好了。看着今年下雪这个架势,明年倒是不担心还继续干旱。“
李太后微微一笑:”可不是?瑞雪兆丰年嘛。只盼着明年是个丰收的年才好。“
曾太妃此时也是第一次开了口:”瞧着这个架势,必是丰年的。”
曾太妃话音一落,最后众人便是都跟着说这样的话——讨好朱礼是一方面,要个吉庆是一方面,还有就是大家也都不愿意再有什么灾情或是事情发生了。后宫虽然影响不大,可是谁不盼着天下太平?
不过众人也都是明白什么叫适可而止的,所以也都没太过了。差不多便住了口。
朱礼也很是满意,心情也是好了不少。
李太后看了一眼朱礼便是笑道:”今日是腊八,你便是喝两杯罢。也解解乏,这些日子你这般操心劳累,也该松泛松泛。“说完也不等朱礼同意,便是支使素缕道:“素缕,你去给皇上斟酒。”
素缕也没犹豫,便是端起了李太后跟前的酒壶,上前去给朱礼斟酒。
素缕身段窈窕,即使冬日里穿着厚重的棉衣也是遮掩不住起伏的曲线。就这样的身段儿,也不知道要让宫里人多少人羡慕。
杨云溪若有所思的扫了一眼素缕,又看了一眼李太后。见李太后一脸坦然似乎并无什么异样的样子,倒是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不过,即便是觉得自己多想了,杨云溪犹豫了片刻后,还是笑着拿了自己面前的酒壶来,笑着道:“这一杯就当是太后娘娘和皇上喝的,下一杯,却还是让我来服侍皇上罢。”
朱礼听了这话,目光便是往杨云溪面上一落。接着唇角一挑露出了一个笑容来——这笑容在杨云溪看来,多少有些似笑非笑的味道。
杨云溪被朱礼这一眼看得微微有些面上发烫,不过却是将面上神色都绷住了。端着贵妃娘娘的架子,平平稳稳的走到了朱礼跟前,然后就这么等着朱礼将素缕斟的那一杯酒饮下。
从杨云溪这个角度看过去,她却是正好只看见了素缕半个侧脸,安安静静的,说不出的好看。
杨云溪却是看得震了一下,手指都是紧了几分——素缕这般的角度,看着有些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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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的沉默好似压垮了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朱礼的愤怒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便是涌上心头的深深倦怠。
朱礼松开了杨云溪的手,后退了一步就这么看着杨云溪,眼里全是失望之色:”到了今时今日,你仍是不肯信我,仍是不肯与我交心吗?说一句实话,竟是有这么难吗?“
在这么一刹那之间,两人之间像是隔绝了天堑鸿沟一般,竟是给了人一种生生的不可跨越之感来。
杨云溪被朱礼这般看着,心底却是有些说不出的发慌。这种慌乱让她乱了阵脚,半晌讷讷的却是说不出来一个字。
朱礼就这么看着杨云溪无措讷讷的样子,眼底的失望之色却是越来越浓厚。最终,朱礼垂下眼眸轻叹了一声:”罢了罢了,你若不肯说,我便是也不多问了。“
说着,朱礼便是就那么转身过去了。只是看那架势,却是不欲再往翔鸾宫去,而是要去别处。
杨云溪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虫子狠狠的蛰了一下,说不出的疼痛难忍,更说不出的心情慌乱。
下意识的,在来不及仔细思量之前,她便是追上去伸手一把拉住了朱礼的袖子:”别走。“
朱礼果然顿住了脚步。只是却是不曾回头。
杨云溪咬紧了牙关,却是手指越发攥得紧紧的——此时什么冷静也好,理智也好,都是烟消云散了。心底满满的只剩下慌乱,只剩下了不知所措。
朱礼从未这样过,她见过朱礼太多面,可是却没见过这样的朱礼。这样的朱礼,比起算计时候的阴沉时候的朱礼来得更加让她觉得害怕。她甚至不敢松手,只恐一松手,她便是要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了。
朱礼等了许久,却是还是没等到杨云溪的话,心头难免再度失望。轻叹一声,他也不回头,就那么轻声道:“既然贵妃你不说话,那便是先回去想明白了再来跟朕说罢。夜里风大,站在这里恐受了凉。”
朱礼的声音依旧温和,可是难掩失望。
杨云溪听得分明,只觉得心中慌乱更甚。于是手指抓得更紧:”别走。你让我想想。”
杨云溪的声音听起来太过无措,朱礼听着心底到底忍不住一软——毕竟他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对方又是杨云溪,他如何能够不心软?
“回去罢。”这么在这里站了一小会儿,朱礼都是觉得浑身的热乎气儿都被吹散了不少,想着杨云溪的身子,朱礼的心肠便是又软了三分。
朱礼这样软了语气,杨云溪心里不自觉的便是松了一口气。只是手指却是始终不敢松开。
既然是决定一路回去,朱礼也没再像是方才那样别扭,自然而然的伸出手去,再度握住了杨云溪的手。入手一片冰凉,朱礼心头无奈轻叹一声,便是又将手指握紧了几分,将掌心那冰凉捂住。
朱礼这些动作,杨云溪自然是能够感觉到的。心里一时之间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感受了竟是。
就这么被朱礼拉着慢慢的走着,夜里自是再冷不过的,风这么刮着,周围都被雪染成了银白之色。只是风越冷,她便是越觉得朱礼的手很暖。
这样的温暖,最后竟是只让她觉得有些眼睛发酸。与此同时,她心头更是反反复复的回想方才朱礼的话。
她和朱礼在一起也是多少年了?可是到了现在,她的确像是朱礼说的那样,一句真话竟然是都不敢说。两人就这么互相猜着对方的心思……朱礼今日这般,大抵也是倦了罢?
人说至亲至疏夫妻。她和朱礼纵然算不得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可是到底也是****夜夜在一处的,到底也是亲密无双的。只是饶是如此,她和朱礼之间还是有着疏远。正因为是这一些疏远,所以她才和朱礼这般互相猜着对方的心思,却是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杨云溪抿了抿唇:”你是怎么知道我喝药偷懒了?“
朱礼倒是也没瞒着杨云溪,再理所当然不过道:”按照太医开的药,加上药膳进补,你的身子不该这般久了还这般。而且你那痰盂里总一股子药味。几番之后,我便是留心了。”
杨云溪倒是没想到是朱礼自己发现的,当即愣了一下,心里微微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朱礼能发现这个,自然是因为在意。若是不在意,朱礼又如何会发现这个事情?
“你是不是很失望?”杨云溪沉默片刻又问。
朱礼似是轻笑了一声,又似没有:“你说呢?”
想来自然是失望的,不然朱礼也不会如此。
杨云溪抿了抿唇:“其实我也有一事儿想问大郎你。不知大郎是否能如实告知与我?”
朱礼原以为杨云溪是要跟他说什么话,却不曾想杨云溪却是忽然问了这么一句话来。当下却也没迟疑,果断便是道:”你只管问就是。“
杨云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着朱礼:”青羽临终之前,与我说,当初让我进太子宫,是大郎你的意思。那么陈夫人那件事情,是你授意青羽的罢?“
她最想问的,还是这件事情。心中最耿耿于怀的事情也不过是这件事情罢了。
朱礼问这个问题问得连心都缩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以为早就过去了。早就不会再被翻出来了。可是现在……却没想到古青羽竟然会跟杨云溪将事情都说了。
怪古青羽吗?朱礼在心头暗自苦笑了一声,或许是有点儿,但是想想这件事情其实戳破了也是好的,既是想要坦诚,那么就从他开始又如何?藏着掖着又如何?
朱礼侧头看了一眼杨云溪,只是心里却是有点拿捏不准杨云溪心里对那件事情到底还有多介意。想到陈归尘……朱礼的手指便是都又紧了几分。
杨云溪自然是感觉到了,不过却是没抬头,只是这么心中忐忑不安的等着朱礼的回答。她觉得最怕的是,朱礼或许根本就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若真是如此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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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最怕的便是朱礼避开了这个问题,不肯去回答。
然而朱礼到底是承认了:”是。青羽说得没错。“
在这一瞬间,杨云溪只觉得是心头的一块石头登时就落了地。朱礼这么大大方方的承认了,只让她觉得是心头骤然一松,说不出来的感受。
杨云溪看了一眼朱礼,抿了抿唇:”那大郎你可知道,我当时和陈归尘他——“
”我知道。“朱礼近乎是急促的打断了杨云溪的话,随后断然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我才不肯将你拱手让人,才不愿意你真的和陈归尘去了。更不愿意……你飞出我的手掌心。“
朱礼这话有些霸道和决然。
”我知道我是自私了。可是想着你会和别人共结连理,和别人成亲生子,我便是过不去这一关,便是怎么也不肯愿意放你出宫去。若是别的理由,你总归不会死心。唯独……“朱礼的话清清淡淡的,却是透着一股子的疯狂和决然,以及……一点点的心虚。几乎是注意不到这一点点心虚。
杨云溪却是已经被朱礼这么一番话震撼住了。
朱礼凉笑一声:“是不是觉得我很卑劣?”
这样的作法,的确是十分卑劣的。陈归尘是他的伴读,可以算是情分非比寻常的,朱礼这样做的话,多少是有些是在夺人所爱的。不管什么时候,这样的事情总归是让人不齿的。
更别说朱礼还是这样的身份。
可是朱礼却是说得如此的坦荡荡,将他自己心头的那些龌蹉小心思摊开了来说。
杨云溪竟然是有点提不起气来——气什么呢?朱礼都说得如此直白了,事情又过了这么久了,她还有什么可气的?
只是到底还是不甘心,忍不住抿唇问:“为什么?宫中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为何非要——“
朱礼到底看中了她什么呢?
朱礼看着杨云溪,最后便是叹了一口气,轻声的说了一句话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罢了。“
杨云溪默默的念了几回这话,最后竟是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
朱礼倒是也没想过让杨云溪回应什么,当即只是问道:”我既如实回答了,那你可否也如实回答我一句?到底你是为何——“
”我害怕。“有了朱礼的坦诚,杨云溪自也是再无隐瞒的必要。而且有了朱礼的坦诚,她说实话倒是也觉得容易了许多。当即她叹了一口气如实言道。
“我怕,怕如同当初一样。当初那种滋味……我不想再体验第二回。”杨云溪有些苦涩的笑了一下:“若是我死了,小虫儿该怎么办?阿石也就罢了,他是大郎你的嫡子,没了我也有数不清的人想要养着他。可是小虫儿……除了我之外,谁又能这般全心疼爱她呢?”
一面说着,杨云溪一面止不住的抿紧了唇,握紧了拳。想着当时那种情形,她只再一次的觉得整个人都是在发冷。当时她是真觉得她要死了,那时候她不甘心什么的都是次要的,害怕才是真真儿的。
那种经历,她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了。她怕她还是护不住肚子里的孩子被人算计——如今她地位越高,这样的算计越是不能避免。她自然是知道旁人是怎么虎视眈眈盯着朱礼的皇后之位的。
杨云溪心里也很明白,朱礼这般抬举了薛家,又处处彰显她她的地位,只要这个时候她再一鼓作气的替朱礼生个孩子,甚至不需要非是儿子,朱礼便是可以名正言顺的将她的地位再提升一些。
可是,她还是害怕。这种害怕犹如附骨之疽,让她摆脱不得挣扎不掉。她怕被人算计,怕护不住自己的孩子,也怕……死。她至今想到自己生产时候的情形,都觉得骨髓都是发凉的。
作为一个女人,怕生孩子,其实也是有些可笑和不应该的。
可是这就是她最真实的感受,最为真实最为在意的感受。
朱礼听杨云溪带着些惶惶的语气,却是心里难受得渐渐缩成了一团。这件事情过去这么久,想起当时的事情,朱礼除了愧疚之外,也是有后怕的。
虽说当时他不知道具体情况是如何,可是光听着那些情形,就足以将他吓得手脚发凉。只差一点点,杨云溪就真的会死。更别说小虫儿了。
若是当时杨云溪出了什么事儿,朱礼想他大概真的能失了理智。
”是我疏忽了。“朱礼握紧了杨云溪的手,又觉得如此还不够,便是索性揽住了杨云溪的肩,让她能够靠在他的怀里。仿若如此,便是能给杨云溪一点力气和宽慰,能驱散她面上那种惶惑不安的神色。
朱礼是真的觉得愧疚的:”若不是我当时疏忽了,叫人钻了空子——“当时的情形也是特殊。他在蔷薇院布下了那么多防线,可是却是没想到最后杨云溪会在涂太后那儿生产。而且当时兵荒马乱的……许多证据和事情再回头查,却是已经被抹去了。
所以这才会到了今日,他依旧不能给杨云溪一个交代。这件事情他也是觉得心中憋闷,所以才会真的是一点也不肯放弃,非要将这件事情查出来。
杨云溪自然也能听出朱礼语气里的愧疚来。当下抿了抿唇摇摇头:”这种事情,也不能怪你——“
如何不怪他?朱礼阴沉的想:若非是他执意要留她在宫中,她又如何需要承受这些苦痛?她又如何需要经历面对这些危险?
他心里,一直是想要将她护得滴水不漏的。只是到底他没办到罢了。
想想这些,朱礼倒是也真真儿的有些挫败——这些他都没做好。
杨云溪将朱礼面上的神色看得清清楚楚,然后便是不由得有些被镇住了。也不知是如何回事,她倒是忽然就恍惚想起了朱礼之前说的那句话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之前听着或许就只是单纯的觉得震撼罢了,而现在,她却是生出了一种真实感来。
或许朱礼这句话,真不是只说说而已。他是真将她放在心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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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虫儿奶声奶气,杨云溪听得笑得不行。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璟姑姑倒是忽然笑着开了一句玩笑:“小虫儿想不想再要个弟弟或者妹妹?到时候,等他们大了,就都能和你一块儿玩了。”
杨云溪虽然心头明白璟姑姑肯定还不知道她的决定,不过被这么打趣了,到底也是有些不大好意思。加上昨儿她和朱礼那般的荒唐——杨云溪嗔怪的看了一眼璟姑姑。
璟姑姑抿唇直笑,只扭着小虫儿做筏子:“小虫儿想不想要?”
小虫儿眨巴眨巴眼睛,“娘给我生吗?”
那副认真的语气,倒是将杨云溪逗得有些哭笑不得:什么叫给她生?真真是小孩子,只当是自己怀孕真是为了生个弟弟妹妹陪她玩耍不成?
不过璟姑姑却是笑道:”是啊。小虫儿想要不想要?”
“想。”小虫儿干脆的点点头,又看一眼杨云溪,末了又看一眼阿石:“弟弟不是。”
这个弟弟,自然指的是阿石。而这么一句“弟弟不是“没头没脑的,倒是让人好一阵子都是一头雾水。不过杨云溪却是极快反应了过来,当下便是收敛了笑意来。最后她再开口时候语气虽然还依旧温柔,可是神色却是已经大不一样了。
”小虫儿是说,弟弟不是我生的?“杨云溪的语气有些缓。
小虫儿应了一声:”嗯。“迟疑的看了杨云溪一眼,微微有些后怕的样子。像是知道杨云溪虽然语气听着还算温和,可是实际上已经是恼了。
一面说着,小虫儿人一面缩去了璟姑姑后面。
杨云溪此时自然是生气的——不过却也不是生小虫儿的气。小虫儿才多大?自然是不可能知道这个的。所以为什么小虫儿会知道这么多?自然是因为有人告诉她的缘故。
杨云溪忍不住抿紧了唇,也不看别人,只看了一眼璟姑姑。
璟姑姑的脸色却是十分难看。很显然璟姑姑也是想到了杨云溪想到的那些,但是又很显然的,她对这个事情也不知情。
不过还没等杨云溪怎么着呢,双鸾倒是低声先开了口:“要不奴婢先带着阿石回避一二罢。”
双鸾这话一出口,杨云溪便是觉得自己的脸上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火辣辣的。若说双鸾真是为了回避,杨云溪却是不信的——双鸾分明这是拐着弯的在表达自己的不满,或者说是以阿石为代表的,古家的不满。
是,阿石的确不是杨云溪亲生的,可是阿石现在却是杨云溪亲自养着的。
可是小虫儿才多大一个人?这般跟小虫儿说起这些是什么意思?但凡是个人,只怕都会禁不住多想。别说旁人,就是杨云溪自己也是禁不住多想了:是谁跟小虫儿说的这些话?又是出于什么心思?
天地可鉴,纵然小虫儿并不是她亲生的,可是她又何曾有过这样想要将阿石区分开来,让小虫儿也知道这些的心思?
杨云溪几乎是气得笑了,事实上,她也真的是笑了。她怕吓到了小虫儿,所以便是越发的放柔和了声音:”小虫儿,是谁告诉你弟弟不是娘生的?“
小虫儿犹疑的看着杨云溪,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刚才杨云溪还那般的气恼,这会子又忽然的就温柔起来了。不过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很快便是放下了疑惑,跟杨云溪道:”姐姐。“
小虫儿管所有宫女都叫一声姐姐。这么一句话自然是也无法叫杨云溪猜到是谁,当下略一沉吟,她便是直接吩咐岁梅:”去,将但凡每日能接触到小虫儿的宫女叫过来。“
这是要当场对峙了。
璟姑姑一句话也没多说,只是心头却是恨不得将那多嘴的人撕个粉碎。这事儿说起来也是让璟姑姑怪没脸的:她负责小虫儿这头的一切事情,却是没想到叫人钻了这样的空子,做出了这样的事情,连带着让杨云溪也是没了脸。就算杨云溪没有责怪的意思,她也是自己自责得不行的。
对于璟姑姑的心思,杨云溪自然是一清二楚,不过却是一句多余的话也没多说,对于这件事情,要说不怪璟姑姑,却也是不可能的。只是璟姑姑这些年来的功劳,她不愿让璟姑姑没了脸罢了。
杨云溪这头哄着小虫儿:”小虫儿到时候跟娘说说,是哪个姐姐跟你说的可好?“
小虫儿懵里懵懂的点了点头,小脸上倒是有点儿紧绷的味道,似乎是已经明白了这事儿不是什么好事儿。
看着小虫儿这般样子,杨云溪便是轻轻的拍了拍小虫儿的脑袋:”小虫儿别怕。“
小虫儿一下缩进了杨云溪的坏里,有些怯生生的:”娘。“
”怕什么?小虫儿又没做错事情。“杨云溪竭力的稳住了自己的情绪,笑着逗弄小虫儿:”小虫儿这般大方,将玩具都给了弟弟,娘夸你还来不及呢。只是这件事情……弟弟不是娘生的,又有什么要紧?不一样还是小虫儿你的弟弟?“
小虫儿似懂非懂,却还是乖巧点头。
”小虫儿你将这话记住了,日后谁敢再说弟弟不好,你就只管打他便是。“杨云溪笑吟吟的,眼底却是微微带着几分冷意:”这些话小虫儿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可知道了?不管是谁生的,弟弟就是弟弟,是跟咱们在一起的。”
小虫儿乖巧点点头:“那娘再生个妹妹。”
没想到小虫儿还惦记着这个事情呢,杨云溪微微怔了一下,便是笑着点头应了:”好,生个妹妹。到时候小虫儿可要疼爱妹妹。“
”嗯。“小虫儿干巴巴的表达自己的意愿:”花,给妹妹戴。“
杨云溪登时扑哧的一声笑了:”好,花给妹妹戴。“
一时之间气氛倒是有些缓和回来了。将小虫儿情绪安抚住了,杨云溪这才微微舒了一口气——虽说阿石重要,可是吓到了小虫儿却也不是她的意愿。
待到岁梅去而复返的时候,身后便是跟了七八个宫女。
杨云溪挨个儿扫了一圈,最后也不先问小虫儿,只是是轻声问那几个宫女:“是谁跟小虫儿说,阿石不是我亲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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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直接这般问了,倒是好半晌也没人说一句话。
杨云溪怒火中烧,可声音却是越发的平静:”既是没人承认,那回头我查出来了,那可就不是现在这样只问一声了事了。“
道理谁都知道,此时自己承认了,自然是比起日后查出来的时候,惩罚更轻一些。不过即便是如此又如何?只看着杨云溪如今的架势便是不难知道,杨云溪必然是不会轻饶了犯错之人的。
不过一番沉默之后,到底还是有人跪下了,看样子是吓得不轻:”贵妃娘娘饶了奴婢这一回罢。奴婢也是无心的!“
”无心的?“杨云溪微微拉长了尾音,声音轻轻往上一挑。
杨云溪看了一眼兰笙:”兰笙你带着小虫儿去吃点心。“
兰笙一听这话,便是知道了杨云溪这是要罚人不愿让小虫儿看见。当下忙将小虫儿哄走了。
小虫儿这头一走,杨云溪便是也没必要再装什么和颜悦色了,当下面上便是沉了下来。最后杨云溪冷笑一声,盯着地上跪着的那宫女:”无心的?好一句无心的。我竟然不知,这样的话还能无心之中说出口来,更还能让小虫儿记住和明白了。她才多大?你若真是无心的说一句叫她听见了,她必是不明白的。”
除非是细细的跟她解释了,然后又提了好多回。
杨云溪对自家姑娘还是了解的,除了吃的和玩儿的,小虫儿是绝不可能一下子就记得住的。
那宫女也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花一样的时候,稚嫩水灵,看着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只可惜……却是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杨云溪也不给她狡辩的机会,直接看向了璟姑姑:“姑姑你看,该如何?”人是璟姑姑管着的,此时叫璟姑姑来决定怎么惩罚,自然也是十分合适的。
璟姑姑这次是动了真火,当下连半点犹豫也没有,便是道:”既是嘴上出的祸事,那就掌嘴罢。再罚跪两个时辰,逐出翔鸾宫打发去浣衣局。“
这算是重罚了。而且这样光明正大的重罚,其实也是有些要让别人都仔细看看,引以为戒的意思。当然,也未尝不是给古家一个交代。
杨云溪也是算是满意这样的结果,当下点点头,又添上一句:“下次再有人乱嚼舌头,便是直接乱棍打死。尸身扔出宫去喂狗就是。”
说完这话,杨云溪看了一眼双鸾:“不仅是他们,就是你们也是要注意。以后不管是小虫儿也好,还是阿石也好,我都不想再出现类似的事情。阿石既然是我养着,那就和小虫儿是一样的!”
双鸾应了一声,看那样子倒是还算满意。
只是经了这么一件事情之后,杨云溪自然也没什么心思再和两个孩子亲热玩耍了。而且正好也到了阿石吃奶的时辰,杨云溪便是让双鸾带着阿石回去了。至于小虫儿倒是没让璟姑姑带走。
小虫儿是要留着等朱礼的——朱礼既然晚上要过来用膳,杨云溪便是想着让小虫儿留下。一则是让他们父女两人多相处,二则也是她着实怕了朱礼如今这个架势了。昨儿已经够荒唐了,若是再荒唐下去……她怕满皇宫都是要传遍了。那她还怎么抬头做人?
不过杨云溪也没跟小虫儿再玩闹,只让兰笙带着小虫儿玩。她则是和璟姑姑说话。
说实话,既然都猜到那小宫女不是无心的,那么样云溪自然是要往深处再想几分的——比如是谁让那小宫女在小虫儿跟前说那样的话的?又是安的什么心思?
璟姑姑也是这个意思:”也不知是谁这般的缺德,竟是想出这样的阴损招数来!“
看着璟姑姑那气恼的样子,杨云溪便是笑道:“横竖也不出那么几个人罢了。”宫里人这么少,有动机做这样事情的人就更少了。
笑到了最后杨云溪便是面色冷了下来,轻声道:”姑姑好好问问罢。看看是不是和太后那边有什么牵扯。“
璟姑姑应了一声,”若真是那边的动静——“
”告诉皇上就是了。“杨云溪犹豫了一下,倒是经不住笑了。若是以往,她还不一定会这样做,可是现在么——用朱礼的话来说,两个人若是都不能坦诚相对,还怎么一起走下去?朱礼连那样的心思都能说出来,她这些事情又如何不能说?
再说了,若李太后真做得出这样的事儿,她还真得告诉朱礼才是。至少该让朱礼知道她安的是什么心。
这头璟姑姑刚去了,那头徐熏领着墩儿就过来了。手里还提着那一对狐狸。徐熏一脸无奈:”诺,外头都是雪不许他出屋子玩,他就跟猫抓了似的坐不稳当,只好领着他过来了。好歹两个孩子一起打发时间。“
杨云溪看着墩儿乖乖巧巧的样子,便是忍不住笑:”那也正好。小虫儿也正闹腾着想出去玩呢。让岁梅领着墩儿过去跟小虫儿玩罢。咱们两个倒是可以说会话。“
徐熏将墩儿交给岁梅带出去后,这才唇角一抿打趣的看着杨云溪笑了:”说什么?可是要说昨儿你和殿下怎么散步怎么互诉衷肠的?有句诗怎么念的?哦,是了,芙蓉软帐春宵短,从此君王不早朝——“
听着徐熏故意拉长了声音的打趣,杨云溪又羞又恼,悻悻的掐了徐熏的脸颊一把:”都做母妃的人了,倒是越发不正经起来了?瞎说什么呢?“
徐熏笑着往后躲:”我哪里胡说了?难不成宫里传遍了的事儿,倒是我们胡诌出来的?皇上是不是今儿偷懒了?你们昨儿难道不是在那路上腻歪了好些时辰?“
杨云溪听着徐熏这些话,脸上越发挂不住了,至瞪着徐熏:“好哇,你倒是也打趣我了。敢情那贡品每回你喜欢的都偷偷塞给你一大半,我倒是喂出个白眼狼来。”
看着杨云溪面上都羞红了,徐熏这才心满意足的收了手:“嘿嘿,贵妃娘娘这般可是恼羞成怒了?罢了罢了,我却是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了。不过,有句话却是得提醒你,可莫要过了。不然这以后万一背上了不好听的名声,那可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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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太妃显然有一双看得十分透彻的眼睛。
杨云溪被曾太妃这么一问,倒是只能苦笑了一下:“太妃倒像是什么都知道。”
曾太妃笑了笑:“活了大半辈子了,什么没见过?若是到了现在都什么还不知道,那才是真真的是睁眼瞎呢。你哪一回过来不是面上带笑的?这回倒是好,连笑都勉强得很,若说不是心情不好,那还有什么缘故?“
杨云溪只能是再度苦笑。
曾太妃将手放在火笼上烤了烤,又揉了揉,将做针线的僵硬手指都糅得软和了,这才收回来替杨云溪推了推点心盘子:“新做的栗子糕,你尝尝看。”
杨云溪这会子哪里还有心思吃得下去点心?当下只是摇摇头:“没有胃口。”她也没瞒着曾太妃,直接道:“太后的意思是,来年四月要开始选秀了。”
曾太妃正好捏了一块栗子糕,闻言倒是没说话,缓缓咬了一口尝了尝觉得不错便是点点头,这才又轻声道:“这事儿本就是迟早的事儿。太后不提,总也有那些王爷宗亲们提的。皇上毕竟是国君,唯有子嗣繁茂这才是让人安心的。“
宫中皇子成活率本就不高。这是历朝历代都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十个里头有时候能活下来一两个也是有的。朱礼就墩儿和阿石这么两个儿子,说句不好听的话,若是有个什么意外,到时候该怎么办?
国家要稳定,除了要有英明的君主之外,还得要有个好的继承人。唯有如此,才能让人心安,才会让人觉得长久。
曾太妃说这话杨云溪自然也是心里明白,只是明白是一回事儿,可是要不在意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曾太妃看着杨云溪这般神色,也没什么不明白的。当下笑容倒是更和煦了几分:“你和皇上感情好,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也是情有可原。”
曾太妃随后又叹了一口气:“只是有些时候,这些事情也不是谁能选的。就是皇上,他也是有许多身不由己。想来你却是不知道,如今已是有不少人提起了立太子的事情了。更有人提了,宫中皇嗣太少,让人心中不安。“
杨云溪一怔:”这些事儿我倒是都不知道——“
曾太妃抿唇浅笑:”外头的事情,且不说皇上怎么会说出来让你知道,只说这些事情,就算皇上他跟你说了又有什么用?男人么,不都是这般?有什么事儿总想着自己扛着,哪里会什么都说出来?”
曾太妃这话再有道理不过。杨云溪苦笑一声:“可是——”
“眼下这才腊月,离四月还早呢。”曾太妃拍了拍杨云溪的手背,站起身来:“你也别想那么多。就算真选秀了,又如何?皇上也不是那等喜欢美色的,你不必害怕多想。横竖你都是贵妃了,除非要直接选个皇后出来,你又怕什么?“
曾太妃这话明显是在劝慰。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也是不愿再多说这个事情,当下道:”我明白的。太妃也不必再多说了。“顿了顿,她便是故意岔开了话题:”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太妃这里可有什么缺的?若是有,我叫人送来。“
曾太妃便是笑:”哪有什么缺的。你管着宫,他们如何敢亏待了我?再说了,就算真缺了什么,我又是那等受气不吭声的?”
这话倒是真话。曾太妃还真不是那等受了气不吭声的人。杨云溪忍不住笑了:”不过是白问一句罢了。太妃这样说,倒像是多彪悍似的。不过,太后那边——“
李太后那般不喜曾太妃,想来也不会没有些小动作的。
“如今我又不必去晨昏定省,哪有什么机会?宫务你管着,她更没机会折腾什么了。”曾太妃抿唇浅笑:“再说了,我天天都呆在我自己宫里带孩子,她就是想要挑什么毛病也挑不上来。”
“小王爷怎么样了。”杨云溪便是问起了朱裕来:”如今冬日里倒是要小心些,别受了凉。“
“皮实得紧,”说起朱裕曾太妃便是忍不住一脸柔和的笑起来:“不过他倒是怕冷得很,怎么也不肯出屋子。倒是激灵得很。”
这下倒是轮到杨云溪羡慕了:“小虫儿倒是巴不得天天都去外头玩。“
和曾太妃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阵孩子,杨云溪的心情倒是好了许多。最后走的时候,曾太妃倒是又劝了杨云溪一句:“有些事情,真真儿的也是不能太过在意了。咱们女人啊,这辈子命苦,可是忍忍也就过去了。”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也没多说什么,只跟曾太妃道了谢,便是上了轿子回了翔鸾宫。
这头一回了翔鸾宫,杨云溪便是叫了王顺过来。
“王顺,你去打听打听,外头果真是有人开始提立太子的事儿了?”杨云溪也懒得卖关子了,横竖这件事王顺跟朱礼说了也不打紧。就算王顺不说,她也是要问朱礼的。之所以现在就问,一则是她现在就等不及了,二则是她想先知道情况再想想怎么跟朱礼说起这件事情。
王顺听了这话倒是愣了一下:”这事儿倒是没听人说起过,主子在哪儿听说了这话的?“
杨云溪看着王顺这般,倒像是真的不知道。当下便是道:”你别管这些,去打听打听再说。“
王顺便是忙去了。不过一个时辰便是有了结果:”是有人提了这事儿,不过皇上又压下去了。“
杨云溪听了这话,便是沉吟了好一阵子,最后只能是苦笑一声。这一次朱礼压下去了,那么下一次呢?再下下次呢?说句不好听的,其实不管压下去多少次,这件事情必然最后还是会成事儿的。毕竟,太子始终都是要立的。
“皇上是不是说皇子们太过年幼,所以便是暂且不打算立太子?”杨云溪又问王顺。
王顺应了一声:“皇上正是这样说的。”
于是杨云溪顿时就明白了为什么曾太妃会说选秀一事儿必然是躲不过去的。或许没有这件事情,众人还不急着催促朱礼,可是出了这个事情,这个问题便是等于直接摆到了明面上:皇子年幼不说,更是只有两个。这着实也是个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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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杨云溪便是问起了这个事情,顺带也将李太后的话跟朱礼说了:”太后的意思是,等到来年四月之后便是打算选秀了。“
朱礼本在替小虫儿剥核桃,听了这话便是手上一顿:”选秀?怎么好好的提起这个事情来了?“
杨云溪低头捡了一个朱礼剥出来的核桃掰碎了给小虫儿吃了,慢慢道:”可能是觉得大郎你子嗣到底单薄了些,又太过宠我了些罢。毕竟后宫一人独大的话,太后她老人家,可是半点主也做不了的。“
朱礼做了李太后这么多年的儿子,自然是对李太后十分了解的。以李太后的性子来看,如今这般闲的日子自然是过着不那么舒心的。而且,还如此的做不得主……杨云溪说的的确是对的。
朱礼的眉头皱了皱:“这事儿我回头去说。如今国库空虚,哪里有精力折腾这些?”
朱礼说得义正言辞,杨云溪听得却是心花怒放——这种事情,纵然是明知道躲不过去,可是能躲得了一时,她总归是高兴的。这样的情绪,饶是她自己再怎么理智,也是完全控制不住。
杨云溪这般克制不住,朱礼看在眼里,倒是也不禁宠溺一笑:”好了,这事儿你也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那立太子的事儿呢?“杨云溪看着朱礼的那神色,倒是忍不住有点儿羞赧,不过很快却是又问了这么一句。这件事情自然也是很重要的。至少她不敢忽略了。
朱礼被杨云溪这么一问,倒是好半晌没说话。
朱礼这一沉默,屋里的气氛便是一下子就有些变了。最后她叹了一口气,低声道:“现在阿石和墩儿是还小,可是总也有长大的一天。这件事情,你心里要有数。”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杨云溪话里还有一层别的意思。她怕将来因为她和朱礼再有了孩子,再生出什么变故来。
原本杨云溪不愿将此事说得太分明,不过现在仔细的想了想,却是最终还是选择了明说:“我停了避子汤了。不过我这般做不是为了别的,我只是想再给大郎你生孩子罢了。若是因为这个再节外生枝,却不是我心里想的结果。阿石他是青羽豁出去性命要的孩子,我——”
朱礼恰到好处的出声拦住了杨云溪的话:“这事儿我知道。阿石是嫡子,自是先考虑他的。至于别的——我还不至于糊涂到了这个地步。眼下着实也是孩子们都还小,贸然先定了太子,却是也不合适。”
朱礼这话也有道理。孩子们太小,都还看不出秉性,现在就要让朱礼定下太子的人选,也的确是为难他了。
可是杨云溪心里更明白另一件事情:那就是朱礼并不曾将话说死了。朱礼只说优先考虑阿石。这个优先,并不等于是将事情就说死了。至少这样的情况下,不管是墩儿也好,还是将来她再生的孩子也好,都是有机会的。
由此,便是可见朱礼的心思。
或许朱礼是真从大局考虑的。
可是杨云溪却是总觉得朱礼是偏心。这样的偏心虽然没什么不好,更是对她的孩子,她本应该高兴才对。可是她却更多的只觉得心虚和受宠若惊——她是真的从未想过要因为了朱礼的喜爱而获得更多的东西。这样的感觉,甚至有一种偷了别人东西的感觉。
只是看着朱礼那架势,杨云溪却也是清楚的知道只怕自己再多说什么也是没用的。当下便是叹了一口气。到底一句话也没再多说了。
朱礼却是十分明白杨云溪的心思,当下搁了核桃,将小虫儿抱出去给了璟姑姑带走,这才又回来坐下,与杨云溪道:“若将来我们孩子无那样能耐,我却也不敢拿着这万里江山开玩笑。”
朱礼的语气再认真不过:“阿石身子太过孱弱,我恐他担不起这责任来。”
杨云溪这才释然。
阿石的身子的确是太弱了些,朱礼这样的担忧也并不是没有道理。事实上,这个不仅是朱礼要担忧,只怕不少人也在担忧。不然,也不会有争议。
杨云溪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却是我想差了。”
谁知道朱礼却是大笑道:“你却也没多想。我是真有那个意思,若是合适的话,我自是更想偏着你我的孩子一些的。”
杨云溪白了朱礼一眼:“这些话却是别叫人听了去,说说也就罢了。不然,平白招揽祸事儿。”
朱礼轻笑:“换做是旁人,早就高兴得恨不得现在就将这事儿定下来了。”
杨云溪塞了一块核桃在朱礼嘴里,”再说旁人,我可不就撵你走了。“
朱礼顿时奇了:“我竟不知道,我的后宫,我的贵妃,竟然还敢撵我不成。”
杨云溪想想的确是如此,当下倒是有点儿悻悻:“既是这样,那以后大郎你再来,我可就不伺候了。”
杨云溪悻悻甩袖要走,朱礼一把拉住,轻笑出声:”是是是,一切都只听贵妃的。小的哪里敢反驳?“
朱礼这般嬉皮笑脸倒是让杨云溪不好再说别的,只能白了朱礼一眼,两人絮絮的说了一阵子话,便是就寝去了。
至于之后朱礼如何与李太后说起的此事儿杨云溪却是不知道,反正这件事情就这么安然无恙的过去了。倒是谁也没再提起。
一转眼便是到了腊月二十九——这一日朱礼要宴请群臣,而杨云溪则是要招待那些宗亲和命妇的。
这一日宫中自是无比的热闹,且不管是谁都是满脸的喜气。
既然是重要日子,阿石他们几个小孩儿自然也是要露面的。杨云溪便是早早吩咐给几个小孩儿都做了喜庆的衣裳,半点不敢怠慢。就是她自己,也是盛装穿了品级大服,半点不敢马虎。
毕竟,她如今不仅是要端着贵妃的气派,更是代表了宫里的脸面,哪里能马虎?总不能叫人笑话了去罢?
不过这辈子说真的杨云溪还没这般正式的出现过在人前,还担着如此大任,她一时之间倒是还真有些紧张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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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大招风,这件事情从来就不是什么杜撰出来的。
杨云溪也真的是不知汝宁郡主到底是中了什么邪,竟是连这些也想不明白了。还是说,那位置真就那么的让人痴迷,甚至于连理智都要失去了?
汝宁郡主被杨云溪这么一问,倒是有些哑然了。
“昭平公主也在,义母若是觉得这是我推脱之言,觉得是我私心所致,便是去问问公主罢。若是公主也支持义母,我自然无话可说。”杨云溪揉了揉眉心,不想再为了这个事情和汝宁郡主争执下去。
这么一说,汝宁郡主反而是不吱声了。
杨云溪见了这样的情形,便是心中忽然就生出了一个想法来。当即露出了一个荒诞的神色来:“还是说,其实义母已经问过公主了?”
是了,昭平公主一贯最是护着古家的,看在古青羽的面上对阿石也是看护有加。汝宁郡主又怎么可能不去跟昭平公主提起这个事情,请昭平公主来帮忙?
由此可见,昭平公主应该也是一早就回绝了。否则的话,朱礼也不会那般轻易的就将这个事情压下去。毕竟朱礼对昭平公主的敬重是旁人比不得的。
这件事情若是昭平公主提出来,朱礼就算最后依旧不同意,必然也不会这般断然拒绝。
而且昭平公主今日特意还回避了……今儿她本来还纳闷怎么的昭平公主忽然转了性子,如今倒是一下子就找到了缘由。
”既是连昭平公主都不支持此事儿,那义母还是再仔细琢磨琢磨这事儿罢。“杨云溪一声轻叹,最后端起茶来送客:”义母府上想必有很多事情要做,便是早些回去吧。“
汝宁郡主自然是不可能做出死皮赖脸留下来的事儿,当下面色也有点难看。两人这算是不欢而散了。
汝宁郡主临走之前去看了一眼阿石,又嘱咐了双鸾几句。
对于这些杨云溪都没拦着,更没特意的叫人盯着。
汝宁郡主这头过去了,那头昭平公主和徐氏便是就过来了。
昭平公主一见了杨云溪,便是似笑非笑的道:”看来这是没说好?“
一听昭平公主这话,杨云溪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下便是苦笑了一声:”公主既是都知道了,又何必再问我呢?“
昭平公主微微摇头:“万一和我估的结果不同呢?”许是不愿意多说此事儿,昭平公主很快笑道:“不过阿石倒是让你养得不错,眼瞅着倒是越发壮实了。”
说起这个事情,徐氏也是笑道:“正是如此,不管是小虫儿也好,还是阿石殿下也好,都是长得极好。看着就叫人心生欢喜。”说着又有点儿遗憾:“只是我也不知什么时候薛家才能添上这么两个胖娃娃,真真叫人发愁。”
被人夸了自己养的孩子,杨云溪自是高兴的。不过徐氏说的这话,她也真的是有些犯愁——“怎么就没有合适的了?”
薛治年岁不小了,的确是该成亲了。若不是之前婚事出了那么一个事情,这会子必然也是当爹了。也不怪徐氏犯愁担心。
徐氏摇头:“看来看去也没看到合适的。”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我在宫里也不知道哪家姑娘合适,不然倒是可以帮着牵线。”顿了顿,杨云溪看了一眼昭平公主,忽然就又笑了:”不然这事儿我便是托公主替我多留心如何?“
昭平公主一怔,随后笑着摇头:”你倒是会给我找事儿。“
”公主帮我这一回,以后我必定还公主一个情。“杨云溪笑着许诺。对于薛家,她自然是愿意这般付出的。不为别的,就因为值得。
昭平公主见杨云溪如此有诚意,犹豫了一下最后倒是应了:”既是如此,那我便是帮你留心着,不过我却也是不能确定——“
”只要公主肯帮我们留心着,那便是极好的。再多的,我们也不会过分强求了。毕竟这样的事情还是得看缘分。“杨云溪笑吟吟的接过了话头,没叫昭平公主为难。
徐氏不必说,自然是喜上眉梢:想想和昭平公主来往的,都是什么样身份的人家?若是这能成,说不得还是薛家高攀了呢。而且昭平公主的性子徐氏也是知道的,必然对方品行也是过得去的。这如何不值得欢喜?
杨云溪看了一眼徐氏,笑道:“舅母可得好好感谢公主才是。我记得公主喜欢喝峨眉雪芽,舅母回去将家里最好的峨眉雪芽都赶紧给公主送去罢。对了,公主喜欢吃南边的那些果子,以后舅母可别忘了。”
徐氏听了这话,当下便是笑容更深:“正好正好,咱们开商行的,别的不敢说,这些东西却是有的。以后公主的果子,咱们薛家包了!”
昭平公主白了杨云溪一眼:”这是要让拿了手软,吃了最短呢。回头我得告诉皇上去,说他的贵妃这般算计我。“
杨云溪抿唇直笑:”只怕皇上也只有多谢公主的。皇上素来疼爱臣子,我那不争气的表哥虽说没别的本事,可是好歹也算是忠心听话不是?“
如此说了一阵子话,杨云溪便是叫岁梅替她将徐氏送到了宫门口去。徐氏毕竟也不好在宫中久留的。
至于昭平公主却是不打算出宫去的。
杨云溪笑着和昭平公主商量:”除夕那****想着叫人做筵席吃不了多大一会儿也就冷了,所以不如煮个铜锅子来吃。既热闹,也能多吃些花样。“
这么一说昭平公主倒是来了兴致:”那倒是不错。说起来,我倒是也馋了。“顿了顿又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意来:”不过我这般过来,只怕打扰了你和皇上——“
“公主想什么呢?”被这么一打趣,杨云溪倒是真真儿有些不大好意思来,嗔怪的瞪了昭平公主一眼:“到时候应是大家一处的。而且还要守岁——若是散得早,公主过来我这边也好,我和皇上过去你那儿也好,倒是热闹。也让几个孩子一处玩耍着。”
昭平公主笑着应了一声,末了才又问道:“你和郡主怎么说的?瞧着她脸色难看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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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平公主会问起这件事情也不稀奇。
杨云溪苦笑了一声:“公主都猜到了,又何必我说呢?这件事情,公主其实想来也是和我的想法一般的罢。”
昭平公主沉默了一阵子,随后才轻声道:“我也不愿意试探与你,你只实话告诉我,你这般不愿意此时让阿石成了太子,到底是有私心,还是——”
杨云溪断然道:“如果是出于私心,我愿发下毒誓,只叫我日后不得好死!”
杨云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毅然决然的。且冷静冷厉,并无半点赌气的意思。她在用这样的话,来表明她的心意。
昭平公主与杨云溪对视了良久,最后才一声轻叹:“大过年的,你又何必说这样的话。”
杨云溪唇角勾起一抹笑来:“若我无私心,自然说什么也不怕。”
昭平公主顿时也笑了,缓缓道:“以往只觉得你是个安静软弱的,没想到却也有这样的时候。”以往她对杨云溪是有些不喜的,总觉得这人是仗着美貌勾得朱礼喜爱,然后才一步步爬上来。又假装着柔弱无辜,让古青羽对她偏帮,这才平步青云。可是如今看来,倒是也不像是她想的那样差。
至少……且不说这些日后杨云溪做得到做不到,但是今日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就足以看出杨云溪的气魄来。
在宫中横行了二十多年的昭平公主,自然还是更喜欢有气性的女子。就好比那花,那些娇弱的牡丹和芍药固然美,可是没了人的呵护就不行。而那些蔷薇玫瑰,虽然浑身是刺,可是没人照顾在山野里不也一样开得极好?哪里又逊色半点了?
杨云溪尚且不知昭平公主对她生出了几分喜爱来,当下倒是也不愿意再多说这些,毕竟大过年的,虽说不怕可到底也不吉利。只是想起了汝宁郡主,她便是一声轻叹:“只是若是有机会,公主不妨多劝劝郡主才是。”
“她那是魔怔了。”昭平公主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一声幽幽的叹息,听着倒是让杨云溪都有点儿低落起来:“青羽的死,只怕汝宁郡主她至今都没能释怀。”
杨云溪抿了抿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若是能选,她倒是也真不希望古青羽没了。只是这样的事情哪里又有可能倒过去重来?不过,她不汝宁郡主,自然也是不能体会到汝宁郡主的心情。
“青羽没了,郡主心中也有不甘。其实她比谁都明白,再拖下去,阿石做太子的几率只会越来越小。”昭平公主的神色渐渐清冷下去,透出一股说不出来的怜悯:“阿石的身子说是好多了。可那也是相对之前来说的,比起普通孩子——到底孱弱了些。”从娘胎里就落下的毛病和不足,哪里是轻易能够调养过来的?
别说是安经,就是华佗扁鹊在世,那也是绝不敢说这样的话的。
昭平公主明白,杨云溪明白,大家也都明白。只是没有人说破罢了,毕竟都想听好话,谁想听那些丧气话?
杨云溪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最终只能是一声轻叹。
“这事儿你也别太理会。青羽将阿石托付给你,你已是将阿石养得极好了。”昭平公主或许是怕杨云溪丧气,便是又如此说了一句:“若是古家再逼迫与你,你也只拿今日的态度出来就可。”
杨云溪轻应了一声,有些不确定:“或许今日与我说了这番话,郡主她已经想明白了——”只是嘴上这样说,可是她心里却是知道这个几率着实不大。
昭平公主笑了笑,并未说话。
这件事情杨云溪倒是也没跟朱礼说,一则是不想朱礼不痛快,二则也是想再帮古家一把。而且大过年的,她自是盼着大家心头都开开心心的。
朱礼其实也是有些喝醉了,倒是拉着杨云溪怎么也不肯歇了,非说要带着杨云溪去赏花。
朱礼说得认真,杨云溪却是只当这是朱礼的醉话。她扶着朱礼哭笑不得:“大郎要赏花何必出去?今儿暖房送了两盆茶花过来,还有水仙和兰花,咱们就在屋里赏花岂不是很好?”
杨云溪说得轻柔,却也是分明是哄着朱礼的意思。
朱礼醉得也不厉害,自然听得出来杨云溪分明是拿着平日里哄小虫儿的语气在哄他,当下倒是立刻不乐意了。拿着眼睛斜睨着杨云溪,紧绷着面皮:“你不信?”
杨云溪见朱礼认真的架势,唇角便是忍不住弯的更加厉害,好半晌才又开口,只是声音越发柔和:”不是不信,只是咱们又何必现在这个时候出去受冻呢?大郎不心疼自个儿,也心疼我不是?“
这样的说法,倒是让朱礼受用,他紧绷着的面皮儿开始软化:“是有些冷,若你不想去——”
“哪里是不想去。只是现在天色也暗了,赏花也没个意趣。”杨云溪笑盈盈的替朱礼散发,然后替他揉按头皮:“再加上又冷,我倒是宁愿咱们两个亲亲热热的坐着说说话。”
朱礼的金冠其实是十分重的,戴上一整日,只怕头皮都绷得疼。杨云溪心疼他,总替他揉按。
朱礼也是十分受用,眼皮都因了惬意微微眯了起来。
杨云溪看着朱礼这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心里便是柔成了一汪春水。
朱礼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倒是逐渐的更是微醺起来了。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他忽然握住了杨云溪的手,然后微微一用力,便是伸手将杨云溪拽得坐在他腿上,将杨云溪就那么圈在怀里,轻轻的嗅了一口。
杨云溪并无用香料的习惯,身上的味道也不过是头油和香脂和本身的体香味道罢了。或是再染上一些花香糕点香,这些香却都是朱礼喜欢的。
朱礼满足的喟叹了一声,“真好。”
杨云溪没听清,便是问了一声:“什么?”
朱礼笑着将唇靠近了杨云溪的耳朵:“你是我的女人,真好。咱们如今这般,真好。“
朱礼的语气里透着再满意不过的满足,显然不做半点虚假。
杨云溪听着这话,却是忽然就觉得仿佛连空中都莫名多了一股甜味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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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也怪不得朱礼不记得。
毕竟每日里忙起来最后能见到的人,也就是杨云溪和小虫儿,最多再加上一个阿石。墩儿因了徐熏经常过来的缘故,倒是还常常让朱礼瞧见。至于阿媛……
秦沁和朱礼关系不大好,也鲜少过来,更是不会带着阿媛过来。阿媛毕竟还小,也不是贪玩的时候,更别说这么冷的天儿想着出门了。
杨云溪看着朱礼直摇头:”这些小事儿大郎你也该记在心上才是。徐熏她们也就罢了,以后墩儿他们大了——“
这做父亲的不能一视同仁,当儿子女儿的,心里总归是有怨言的。纵然再怎么有个受宠和不受宠之分,可是却也是不能真就不记得了。
朱礼也有些歉然:”却是我疏忽了。“只是有时候不是他故意如此,着实是……分身乏术。除却朝政之后,毕竟他的时间就那么多,顾得上这个就顾不上那个的。
杨云溪虽然嘴上这般说着,可是心里却是知道朱礼的难处的,当下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笑道:“以后我会多提醒大郎你的。”
一时之间抱上了阿石,杨云溪和朱礼这才带着小虫儿上了暖轿。
阿石虽然杨云溪带的时间不多,不过还算和杨云溪亲近,此时被杨云溪抱着倒是不哭也不闹。反倒是小虫儿坐在朱礼怀里,就像是屁股底下有针毡似的,一刻也不消停。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问小虫儿:“小虫儿,你觉得弟弟乖还是你乖?”
小虫儿看了一眼睁着乌溜溜眼睛盯着自己的阿石,到底没能厚脸皮说自己乖,吭哧吭哧了半晌,最后便是乖乖坐好了,这才道:“都乖。”
小虫儿模仿大人正襟危坐的架势其实是有些好笑的,不过杨云溪哪里会在这个时候笑话小虫儿?当下便是顺嘴夸了一句:“嗯,小虫儿也很乖。”
被这么一夸,小虫儿越发的不敢乱动了。
朱礼看着小虫儿那架势,被逗得闷笑不止。直到到了李太后跟前,都还是没能够止住笑意。
李太后看着朱礼唇角带笑的高兴样子,便是问了一句:“这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儿了?皇上这般高兴?”
李太后问这话的时候,倒像是个寻常的老妇人,带着温柔和对子孙的宠爱。
不过朱礼却也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淡了几分神色,虽然还带着笑意,只是却是和方才有点儿截然不同的意思了:“不过是因为小虫儿逗趣罢了。小孩子总是叫人容易高兴。“
李太后闻言,也是点点头:”这话倒是真的。说起来,贵妃倒是将小虫儿养得极好,招人喜欢得不行。“顿了顿又看了阿石一眼:”阿石也是让她养得不错。“
”太后谬赞了。“杨云溪笑着谦逊了一句,然后才抱着阿石朝着李太后行礼:”阿石给太后请安了。“
李太后笑容灿烂了一下:“这般多礼干什么?阿石身子弱,别折腾坏了他。”
小虫儿早就被教导过了,此时自觉的就跪下了,奶声奶气的对着李太后磕头请安。
李太后一人给了一个压岁红封。倒是也没有特别有新意的,不过就是宫里那些精巧的双色锞子罢了。
杨云溪笑盈盈的谢了恩,便是带着两个孩子都在一旁坐下了。
朱礼自然而然的坐在了李太后的旁边。
不出片刻,徐熏和秦沁也都是过来了。除了她们两个带孩子的,其他人倒是没什么资格过来请安,自然也就没来。
墩儿自然不必说,几个孩子数他请安得最规整利索。李太后似乎心情也颇好,也不让徐熏抱着墩儿了,只笑着招手道:”来,墩儿来皇祖母这里,跟着皇祖母坐。”
墩儿下意识的便是扭头看徐熏。
徐熏则是看了朱礼一眼。
朱礼出了声:“墩儿去吧。”
徐熏这才鼓励了墩儿一句。
李太后看了一眼徐熏,玩笑着言道:“怎么,你还怕我吃了墩儿不成?还是怕皇上恼?”
徐熏被这么一问,自然是尴尬得不行,当下连话也不知道怎么回了。好半晌才道:“太后快别取笑妾身了,妾身不过是没主见罢了。您是墩儿的皇祖母,如何会不疼他?皇上更不可能为了这个事情恼了。”
朱礼也是浅笑了一下,替徐熏解了围:”母后快别逗她了。徐熏面子薄,回头该窘迫得哭鼻子了。”
这话说得徐熏面上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不过徐熏却是没接话。朱礼看着徐熏笑了一笑,目光重新落在了李太后面上。
李太后也是笑:“既是这样,那我便是不逗她了。”此时墩儿也被抱了过去,李太后接过来将墩儿放在自己腿上,随后又笑了起来:”墩儿长得可壮实,都有些压手了。“
说了几句家常话,李太后忽的话锋一转:“对了,我听说古家带头在提立太子的事情?”
李太后忽然提起了这话,倒是没让杨云溪太意外。事实上,杨云溪觉得李太后接下来只怕就是要提起墩儿了——只从李太后特别的对墩儿更和善几分,就知道李太后是什么意思了不是么?
朱礼挑了一挑眉:“母后问这个做什么?”
李太后笑容僵硬了几分:“不过是白问问。”
“也没什么可问的。”朱礼笑了一笑,眼底却是有些冷意:“其实这件事情也不着急。墩儿也好,阿石也罢,都才多大?还没定性呢,如何能够担当得起大任?再说了,儿子还年轻,想来再撑个十年是不成问题的。”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李太后自然是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当下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意有所指道:“阿石的身子到底孱弱了一些。”
杨云溪本是该安稳的坐着就成了,不过此时听了这话,到底是忍不住的开了口笑道:“阿石现在身子弱,将来总能调养好的。这件事情,其实咱们女人也不该多问,太后您在后宫这么多年,想来也是牢记着组训的。这事儿咱们说笑说笑也就罢了,皇上拿定主意就是。”
李太后闻言便是面色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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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后问言便是神色一沉。
朱礼态度不好,毕竟他是皇帝,毕竟李太后是不可能对着朱礼发火。而且着个事情本也是李太后不对。但是即便是如此,也不代表李太后就容许杨云溪再来说这样的话。
在李太后看来,杨云溪说这样的话,无非就是在挑衅。
杨云溪却是不在意——一开口的时候,她就知道结果了,自然是更不在意了。
李太后看了一眼朱礼,见朱礼神色不变,目光倒是微微又复杂了几分。若是朱礼觉得杨云溪没规矩,自然就不是这个态度了。很显然,朱礼并不在意这个事情,甚至微微有着那么一点儿纵容的意思。
不过即便朱礼是这么一个态度,李太后也不可能就这么的算了。当下李太后鹰隼一样的目光便是一下子落在了杨云溪的面上:“贵妃不说话,我倒是也不会觉得贵妃是哑巴。”
这话就有些难听了,换做是个面子薄的,只怕当场就要受不住了。
不过杨云溪若是连这点都承受不住,她自己却都是瞧不上自己了。自小到大,什么难听话没听过?什么伤人的事儿没看过?她比这个更窘迫更难堪的时候多了去了。当下便是淡然一笑,略略露出几分歉然的神色来:“一时情急,冒犯了太后,还请太后恕罪。“
不过话是这么说,声音和神色听起来却完全不像是那么一回事儿。
李太后自然也不会在这样的日子真和杨云溪闹翻了去,当下也道:“其实你说这话也对,我一个老婆子,是不该问这些。哪怕皇帝是我的儿子,我也不过是出于好心提醒一句。可是到底不和规矩。不过……”
李太后就那么凌厉的带着些戏谑的看着杨云溪:“不过贵妃这般做,难道又合规矩了?”
自然是不合规矩了。杨云溪心头哂然,面上却是越发的恭顺:“听凭太后责罚。”
其实她开口说那话,不过是想要提醒太后,她既然养着阿石,那么该阿石的权力,谁也别想轻易拿走罢了。她不喜太后那种态度——阿石身子是不好,她比谁都清楚。她也更清楚就算调养了也未必会有效果。可是她就是不爱李太后这样说话。
杨云溪这样说话,自然是给足了李太后台阶下。但是这样一来,李太后若是真想责罚杨云溪,杨云溪却也是只能认了。
李太后目光微微一闪,正要开口却听得朱礼道:“母后又何必动气?今儿是除夕,咱们该高高兴兴的辞旧迎新才是。”
李太后本来都要出口的话,便是又直接咽下去了。朱礼都这样说了,她自然不可能不给朱礼脸面,况且她还有事儿想要求了朱礼帮忙……目光微微闪了闪,李太后便是略带了几分委屈和纵容的看了朱礼一眼:“既是如此,那便是听皇上的罢。”
朱礼微微笑了笑:“多谢母后体谅。”
顿了顿,也不等李太后开口,他便是道:“其实今日我让人接了安王进宫。既是除夕,母后又担心安王,便是让母后看看他罢。”
李太后微微一怔,露出了惊诧的神色来。随后,这惊诧便是成了惊喜:“果真?”
朱礼笑容不变:“这自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母后?”
李太后这下是真的没心思和杨云溪计较了——朱礼拿出了这么大的诚意来,她若是再和朱礼对着干,倒是有些不识趣了。或许换成了别的条件,李太后还不一定买账,但是现在么自然是不一样的。
李太后最大的软肋就是安王。
李太后现在心心念念的是什么时候能见到安王。犹豫了好一阵子,她到底是忍不住开口道:“那四郎到底什么时候进宫来——”
“想来是应该在路上了。”朱礼笑了笑,看着李太后丝毫不做假的高兴样子,朱礼忽然就觉得自己做的决定还真的是对的。——他做再多,也敌不过朱启露个面儿罢?
不过心里这些念头也不过是一瞬间就过去了,朱礼的目光滑过杨云溪和小虫儿身上,倒是忽然又觉得满足了起来。若是注定失去一些东西才能得到一些东西,那么他觉得是值得的。
又略坐了一会儿,朱礼便是站起身来:“时辰也不早了,想来安王马上就到了,母后便是和安王多说说话罢。我这头也该去给曾太妃请个安。”
一听朱礼要去见曾太妃,李太后立刻就有些不痛快了起来:“怎么还要去给她请安?不过是个太妃罢了,养着她已是极好了,还这样恭敬做什么?”
李太后这话真真儿不好听。压根就不像是个身份尊贵的太后能说出来的话,分明就是嫉妒于心的粗俗妇人。
朱礼听在耳里,笑着看了一眼李太后:“父皇临终之前——”
话没说完,朱礼只是点到了为止。可是却是成功的将李太后气得只觉得胸口都是闷疼了起来——尤其是想起了先帝临终之前的情形,登时李太后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堵得更加的厉害了。
可是朱礼这话却是没法反驳。
李太后深吸一口气,只能想着朱启,然后将情绪都压了下去:“既是如此,那皇帝你就随意罢。”
朱礼领着众人行礼,而后便是退了出去。
出了太后的院子,朱礼便是看了一眼徐熏和秦沁:“你们先回去罢,我带着几个孩子过去就成。”他想和杨云溪说说话,秦沁和徐熏在自是不方便的。所以他便是想着将人支开了再说。
秦沁自是不在意,徐熏倒像是猜出了什么,笑岑岑的看了朱礼一眼,又看了杨云溪一眼,最后才这般的行了一礼退开了。
徐熏这般明显,杨云溪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等到秦沁和徐熏走了,她便是瞪了一眼朱礼,嗔道:“这又是何必?这般明显支开人,倒是叫人多想。真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朱礼却是全不在意,笑吟吟的凑上去,跟杨云溪耳语道:“她们在,咱们说话不方便。再说了,她们也未必想去不是?咱们这般也更自在些。”
朱礼说得简直是冠冕堂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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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听得出来,杨云溪自然也是听得出来的。
杨云溪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那太监,最后又看向朱礼。本想说朱礼这般折腾又是何必,不过看着眼前的蔷薇,到底这样的话却是说不出口了。说实话,她舍不得埋怨朱礼,而且这样的“惊喜”,她也更是再喜欢不过。
看着杨云溪的目光,朱礼却是忍不住的笑了。
“一会儿叫人搬过去,放在你屋子里。”朱礼柔声言道。
杨云溪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冻死了?”纵然她屋里有地龙火盆,可是屋里的气温却也是不及这里。这里她不过刚刚站了一会儿,便是觉得微微有些热了。
朱礼忍不住笑:‘若是不搬过去,不能让你天天看着赏玩,倒是白费了匠人们的功夫了。也辜负了一架子的蔷薇不是?“
花开无人赏,这才是最可惜的。
再说了……”真冻死了,临死之前让你瞧见了,那也是值得的。“
朱礼的这话,说得杨云溪心都是甜蜜了起来。嗔怪的瞪了朱礼一眼,杨云溪倒是没再反对朱礼这话。
朱礼笑着上前去摘了一朵开得正好的玫红蔷薇,亲手替杨云溪簪在发间。
杨云溪微微低头,柔顺的任凭朱礼处置。那副温柔娴静的娇柔摸样,生生的便是多了几分媚态来,让朱礼恨不得现在就将杨云溪搂在怀里好好的“宠爱”一番。
杨云溪皮肤白皙,鬓发如墨,那玫红的蔷薇静静的簪在发间,反倒是起了画龙点睛的作用。与杨云溪丰润嫣红的唇瓣有些呼应的意思,只让人想起一个词来:人面如花。
看着这样的情形,真真是很难让人说清楚,到底是人更美,还是花更美。
朱礼的眸子都深沉了几分,几乎是有些克制不住的握住了杨云溪的手:“咱们先回翔鸾宫去吧。”
杨云溪应了一声,略略有些娇羞。尤其是看着周围宫人之后——她和朱礼方才那般亲昵的样子显然都是被看光了。想到这个,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一路回了翔鸾宫。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杨云溪只觉得去了一趟暖房,如今她和朱礼身上都是沾染了蔷薇的香气,挨着得近了,那味道便是若有若无的闻见了。
“怎么好好的想起弄这个了?”杨云溪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鲜花配美人,这是再合适不过的。”朱礼浅笑,把玩着杨云溪柔嫩的手指,意有所指:“况且,珠宝首饰你不稀罕,我只能想这些法子了。那时候,我心头想着,只要你喜欢,你就算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替你想法子摘下来。”
朱礼说得温柔,杨云溪听得动情,却是又忍不住有些好笑:“若我真想要天上的星星呢?你又怎么去摘?”
朱礼一怔——话就是那么一说,谁都知道天上的悻悻怎么可能摘得下来?不过看着杨云溪戏谑的笑容,他却是又不肯这般认输,最后捏了一把杨云溪的手,挑眉道:”那我就学昔日商纣王那般,在宫中修建高楼,直到能摘下星辰为止。“
杨云溪自然也不会当真,登时就笑了:”那大郎你可就要被人骂做是昏君了。“商纣王为苏妲己做那样的事情,商纣王最后成了昏君,苏妲己就被说成了祸国殃民的妖女。她不想朱礼当昏君,自己更不愿做那妖女。
朱礼却是笑:”为了阿梓,做个昏君又何妨?“
杨云溪嗔怪的瞪了朱礼一眼,而后“吃吃”直笑,眼波流转:”这蔷薇的事儿传出去,只怕说不得都要说咱们劳民伤财了呢。“
虽说种花也费不了多少银子,可是朱礼这般巴巴的吩咐下去,叫人特特的弄了来,传出去自然也是叫人咂舌的。那些酸腐的文人们,自然也是会忍不住鸡蛋里挑骨头的指桑骂槐。
毕竟朱礼的身份……其实是容不得这般宠溺一个女子的。
朱礼却是不大在意:”怕什么?银子是我私库里出的,又不是用的国库里的银子。花也是匠人培育的,我不过是动了动嘴皮子罢了。我问心无愧。“
杨云溪白了朱礼一眼:“照着你这般说,这事儿倒是像是我自作多情了似的。”
朱礼细细想了一想,忍不住也是闷笑了起来。
杨云溪主动靠进了朱礼的怀里,有些感慨:”大郎如此待我,我竟是无以为报。”
朱礼浅笑:“要什么回报?若真要回报,不若再替我生个孩子。可好?”
一面说着,朱礼的手一面就覆在了杨云溪的小腹上,轻轻柔柔的,像是一用力就碰坏了似的。
杨云溪白了朱礼一眼:“你就不怕小虫儿吃醋?”
“小虫儿懂事着呢。”朱礼轻笑:“你没瞧见今儿她对阿裕的态度?若真有了弟弟,小虫儿必是个好姐姐。”
想起小虫儿今日的表现,杨云溪也是忍不住的笑:“这倒是。不过阿裕和你长得倒是十分相似。比墩儿更像你几分——”
杨云溪这么说自然是故意的。她想着,是不是应该将曾太妃和朱礼的真正关系告诉朱礼。不然看着每每李太后为难朱礼,朱礼情绪都要低落一阵子,她心里也不好受。而且她和朱礼说好要坦诚,这般瞒着朱礼……
不过朱礼却是显然不大在意这件事情,当下笑了一笑:“是么?我倒是不知道。不过那也是我的亲弟弟,相似也不奇怪。阿裕年岁小,以后倒是可以让小虫儿他们多过去玩,多个玩伴儿也是好的。”
杨云溪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宫里现在年岁差不多的孩子就这么几个,以后自是要一起玩的。再说了,他们感情好也是不是坏事儿。尤其是墩儿和阿石——”
虽说不管李太后也好,还是古家那边也好,只怕都不这样想,可是她还是盼着墩儿和阿石能像是亲兄弟那样相亲相爱的。
朱礼笑了笑:“若是可能自然好,若是不能……你也不必太过介怀。”
朱礼在宫里长大,什么没见过?自然也早就是看淡了。在他看来,照着这个情形,若是墩儿和阿石一旦懂事,只怕也少不得要较量一番的。只是看到时候两人到底会到了哪一步罢了。
说起这个事情,杨云溪心里难免沉重,便是不想再说这事儿,干脆岔开了话题:“说起来,你怎么好好的叫安王进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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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安王朱启之后,杨云溪便是明显的感觉到了气氛有些变了。
杨云溪以为朱礼这是不愿意说起朱启的事情,便是忙又道:“却是我逾越了,这样的事情本也不该是我问的。”
朱礼摇摇头:“也没什么,你不必多想。我让安王进宫,自是有我的安排。”
朱礼没细细的解释,杨云溪也就没再多问。只是握住朱礼的手,闷声道:”太后偏心,大郎你也别往心里去。她不在意你,还有我和小虫儿呢。“
这话听着有些不大好听,却是让朱礼心头再慰贴不过,他轻笑一声:”我知道。“
进了翔鸾宫的门,杨云溪一眼就看见了小虫儿正在外头逗小鹿玩儿。看着小虫儿裸着手,杨云溪便是有些头疼:“小虫儿又不听话了?手不冷么?”
小虫儿听见自家娘的声音,有些发慌,下意识的便是将手藏在了背后。不过她没想过,难道藏起来了,杨云溪就瞧不见了?
杨云溪被自家姑娘这个蠢蠢的动作逗得又是无奈又是想笑。最后便是上前去伸手摸了摸小虫儿的手,发现也不凉快还有些暖,便是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小孩子都是爱玩的,只要不着凉,不弄坏了身子,那也没什么。
璟姑姑笑着解释了一句:“她动来动去的,也不会冷着。主子只管放心。”
朱礼含笑在旁边看着,父女两个倒是很快玩在了一块儿。小虫儿靠在朱礼怀里,叽叽喳喳奶声奶气的跟朱礼形容小鹿多有趣。朱礼也不知道到底听清楚没有,面上始终都是带着笑,时不时的回应小虫儿一句。
杨云溪和璟姑姑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璟姑姑低声感慨:“皇上对小虫儿是真心疼爱。”
“做父亲哪有不疼自己的孩子的?”杨云溪笑了笑,也是看得有些痴:“不过,能这样也是小虫儿的福气。”
“可不是么?不过小虫儿也的确是招人稀罕。”璟姑姑将小虫儿从猫儿似的照顾到这么大,自然看小虫儿哪里都是好的,一句不是也舍不得说。满心满眼都是宠爱。
杨云溪看着璟姑姑这般,也是禁不住笑:”能得了姑姑这样精心的照顾,也是小虫儿的福气。她现在还小,咱们这样纵容小虫儿也无妨,只是再过两年,却是不可再如此了。“
璟姑姑应了一声:”这是自然。等明年就差不多该将规矩教起来了。咱们翔鸾宫的小公主,哪里能叫人比下去?只是也不可像是墩儿当初那样——”
墩儿是太规矩了些,有时候反而叫人觉得失了一个小孩子该有的样子了。杨云溪点点头:“姑姑心里有数就成。这个事儿还得姑姑盯着。”她如今停了避子汤,怀孕是迟早的事儿,到时候还要管着宫里这一摊子的事儿,只怕对小虫儿那边的精力就跟不上了。
璟姑姑也是想到了这一层,笑道:“其实主子早些怀孕再生个小主子更好。毕竟……哪里有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兄弟姐妹亲近?“
璟姑姑说得含混,不过杨云溪却是明白。微微轻叹了一声:”若是时光能就这么停留在这里就好了。“
这样孩子们不用长大,自然也生不出什么嫌隙来。而她和朱礼如今也是甜蜜无双——
不过这样的年头,本来就只是奢念罢了。
正说着话,昭平公主便是带着儿子林荫过来了。林荫如今走路倒是也走得十分稳当了,见着了朱礼,却还有些怯怯的。昭平公主过去这般久了,纵然还对朱礼有些怨言,却也没那么深了,因而也是亲近了些:”荫儿叫舅舅。“
林荫其实更像林萧彦多些,眉眼之中轻易便是能看到林萧彦的影子。将来长大了,必定是个美男子。此时他顺着昭平公主的手指看了过去,乖乖巧巧的叫了一声:”舅舅。“
朱礼笑着伸手去抱林荫:”荫儿真乖。来舅舅带你跟姐姐玩去。“又跟昭平公主嘱咐:”阿姐站在廊下去,别冻着了。“
昭平公主看着朱礼一手一个孩子,倒是也放心。当下走到了廊下去跟杨云溪说话。
”荫儿似乎又长高了些。“杨云溪看着林荫,倒是不敢提起林萧彦,只是这般夸奖了一句。
昭平公主笑了笑:”可不是?小孩子就是长得快,一天一个样儿。“一转头看见了杨云溪鬓发上的蔷薇,倒是怔了一下神:”这么冷的天儿,怎么的——“话还没说完,昭平公主倒是猜到了几分,当下忍不住的又抿唇偷笑起来:’倒是看不出来,皇上还有这样的心思。“
杨云溪被打趣得满脸绯红,忙故意岔开话题:“咱们去看看菜罢。若是还缺什么,阿姐也只管说,咱们叫人去准备。”
“好。”昭平公主笑着应了,跟杨云溪慢慢往屋里去了。路上昭平公主忽然问道:“薛治瞧着一表人才的,人也是十分稳重,怎么会迟迟没定下合适的亲?”
杨云溪虽然有些诧异昭平公主怎么的忽然问起薛治情况来,不过也没多想,只以为昭平公主这是要问清楚了情况好帮着薛治留意,便是笑着将薛治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忍不住感叹:”也是没有那个缘分,所以才会如此罢。“
昭平公主蹙眉:”那是有没缘分。不过,也怪不得薛治。“
杨云溪点点头。
两人说了一阵子话,便是听说朱礼在院子里给两个孩子堆了个雪人。两人便是笑着去看。
果然院子里堆了一个大雪人,比起小虫儿都更高更胖些。不过大是够大了,样子么……
杨云溪兀自忍耐了半晌,到底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的笑了出来。
再看昭平公主,也是差不多的忍笑。
偏偏朱礼一脸坦然:“小时候堆过,不过都忘记了怎么弄了。”
小虫儿维护她爹爹,一个劲儿的夸赞:“雪人好看!雪人好看!”
杨云溪诡异的看了一眼小虫儿,心想自家姑娘怎么这会倒是不分美丑了?那雪人分明就是两个大圆球堆在一起罢了,插了两根树枝勉强算是手,两个石子儿当眼睛,连个嘴巴都没有,看着磕碜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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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如今也不是****都要过去给李太后请安的,所以面对李太后的相邀,倒是微微还诧异了一下。
不过李太后邀请,她倒是也不怕什么,当下换了一身衣裳便是过去了。
见了李太后,杨云溪大大方方的行了一个礼。
李太后正在烹茶,抬头看了一眼杨云溪,倒是笑盈盈的:”坐吧。“
李太后如此的和颜悦色,倒是让杨云溪有点儿受宠若惊起来——说实话,她宁可面对李太后的冷脸,也不愿意看李太后这般对她。李太后这个态度……总让她觉得,只怕是不会发生什么好事儿。
不过面上杨云溪自然也不会露出半点的异样来,只是笑道:”太后今儿瞧着心情不错,可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儿了?不若太后跟妾身说说,让妾身也替太后您高兴高兴?”
“哪有什么好事儿?“李太后笑着摇摇头:”成日在宫里窝着,若是发生什么好事儿你能不知道?“
这话有些意味深长,杨云溪却是只当没听明白里头的别有深意:”太后您说得,妾身如何能知道呢?不过既是没发生什么——“那高兴个什么劲儿?最后这半句话杨云溪没说出来。
事实上自从除夕的时候,杨云溪和李太后之间的关系便是一落千丈——或许应该说,也从来就没好过?反正不管如何,李太后今日这般态度,在杨云溪总结看来,其实就是几个字:那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黄鼠狼给鸡拜年。
李太后替杨云溪倒了一杯茶,推到了杨云溪跟前:”来尝尝这个茶,看看怎么样?“
杨云溪却是不大敢去碰李太后给她的茶水。说实话,她还真怕李太后在茶水里下毒呢。所以当下只是举了杯,象征性的用唇挨了挨杯子沿儿,连茶水沾也不沾,便是搁下了杯子,笑道:”这是黄山毛峰吧?”
其实杨云溪对茶也不大懂,不过是看见了李太后放在旁边的茶叶“身披白毫,其尖似峰”,所以才随口一猜罢了。
李太后却是笑起来:“没想到贵妃对茶叶还颇有研究,真真叫人觉的诧异。贵妃说得不错,正是黄山毛峰。”
杨云溪心头便是弯弯绕绕转了一转——她记得去岁的黄山毛峰也没多少,她分到的看着却不是这样的。那个品相看着却是比这个好多了。当下杨云溪便是笑道:”这是安王进上来的?“、
品相如此的不好,却还让李太后喝得这般愉悦的,说实话,除了这个可能性,杨云溪还真的就想不出来其他的可能性了。
很显然,杨云溪又猜对了。李太后笑着点点头:”贵妃果然聪慧,一猜就中了。“
看着李太后欢喜的样子,杨云溪也不置可否,只是心头却是冷笑了一下。
朱礼每次贡品送进宫来,哪一次不是给了李太后最好最多的?哪怕李太后做得那般,可是朱礼何曾想过亏待李太后半点?可是如今看来,朱礼做再多,也比不上朱启做一点。
真真儿是……好赖不分。
不过这话杨云溪自然是不会说出来,最后只是笑了一笑:“安王爷细心,记得太后您喜欢喝这个。”
“是啊。”李太后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感慨:“他从小就是孝顺孩子,让人心疼得紧。其实茶好坏不要紧,我不过是看重他这份心意罢了。”
杨云溪应了一声,心头却是没有太多的感触。她只是觉得,纵然朱启是李太后的亲生儿子,可李太后未免也太没有是非观念了些。哪怕再怎么偏心,再怎么心疼自己的儿子,杨云溪总觉得做人也该有个是非曲直的观念才是。对的就是对的,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朱启那般,换做是她儿子,杨云溪觉得自己连求情的话都不好意思说出口来。
不过这话她也犯不着跟李太后说,而且说了也必然是不管用的。所以杨云溪只是微微含笑听着,做出柔顺的样子来。她觉得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应该是离李太后今日想说的话差不多了。
果不其然,李太后接着便是叹了一口气:“只是如今他落得这么一个境地,我这个当娘的心里却是难受得紧。爵位有和没有一个样,连门都是轻易不能出,身边也没个可心的女人服侍,冷冷清清的倒是成了个孤家寡人——”
李太后说得动情,也是真的心疼自己的儿子,于是眼眶都微微有些泛红了。
杨云溪看着,却是半点也不觉得动容,反而只是想冷笑一番。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一个人犯了罪过,自然是要受罪来弥补的。这本就是报应。而且,什么叫孤家寡人?朱启后院里那些女人,只怕加起来比起朱礼如今后宫这些女人,要多上好几倍呢!难道还怕缺了人服侍?再不济,府里那些美貌的丫头,难道都是死的?
李太后看着杨云溪,掏出帕子来按了按眼角:“其实我有个想法,却也不知合适不合适,便是想着让你来给我拿个主意。”
这便是说到了正题了。杨云溪微微松了一口气,她总觉得,若是她再陪着李太后演戏下去,只怕就要克制不住的冷嘲热讽了。好在如今终于到了正题上,当下笑容都是真诚了几分:“太后您但说无妨。”
李太后叹了一口气,肃了容色道:”我想再给四郎选个王妃。“
杨云溪当即便是忍不住的勾了唇。她觉得李太后还真敢想:贵女们哪一个不是娇贵的?哪一个不是家族里头看重的?就算要联姻,那也是要精挑细选的。凭什么送给朱启糟蹋?再说了,人家将女儿送给朱启,图个什么?图被朱礼不喜?还是图朱启将来能给他们什么好处?
当然,也不是没有那贪图富贵的小门户的女儿愿意,但是,李太后能愿意?
杨云溪觉得自己明白了李太后的想法了——只怕李太后是想要将这个难题扔给她和朱礼罢?
想也不想的,杨云溪便是笑道:“其实这个事情也容易,太后您中意谁,只管跟皇上说一声就是了。我对宫外也不了解,也不知道谁合适,却是帮不上太后您的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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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这话算是直接将李太后的话堵住了:当然事实本也如此。
李太后的手指顿了顿,原本已经端起来的茶杯便是又轻轻的放下了。茶杯和紫檀木的桌子相触,发出了一声轻微又沉闷的声音来。也隐隐的显示出了或许它的主人心情并不那么好。
杨云溪只当是没听见——横竖李太后心情好与不好,又哪里与她相关?当下神色不动,眼观鼻鼻观心,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只当是分辨茶水的优劣好坏。
“后宫的事情,如何需要惊动皇上?”李太后的语气里染上了几分说教的口吻:“若是青羽在,必然不是这般做派。”
“妾身只是贵妃,并非皇后,也着实不敢和皇后娘娘相比,更不敢有半点的逾越。”杨云溪明白李太后这意思是有点儿激将的意思,不过她又如何会上当?当下反而心头微微有些不大痛快来,语气便是也就沉凝了许多:“太后您这般说,皇上听见了只怕是要不高兴的。再说了,皇上信任我,将后宫托付给我打理,我却是不敢再生出什么不该生的心思来。”
李太后刚才话说得隐晦,可是杨云溪却是干脆的将话直接说得直白。
李太后见自己这一招并没有半点效果,当下自是有些不大痛快。不过却还是道:”既是这样说,那看来是该向皇上提议选后了。“说完这话,李太后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杨云溪。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杨云溪微微垂眸,压下心头翻滚的情绪:”这些事情妾身并不敢置喙什么。太后您觉得应该如此,便是只管跟皇上提便是。想来皇上心头自然也是有打算的。”
李太后觉得有些压不住情绪了,手指紧了紧,有些凌厉的看住了杨云溪:“贵妃就这般不能体谅我一个做母亲的心情?”
杨云溪唇角微微向上翘了几分,扯出一个还算柔顺的笑容来:“太后您这话,我却着实是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如何便是成了我不体谅太后您做母亲的心情?”
“你明知安王他——”李太后压不住情绪,语气不怎么好听。
然而杨云溪也没让李太后将话说完,当下直接就不客气的打断了李太后的话:“我想皇上心头再怎么恼怒记恨安王曾经做的那些事情,可是到底皇上心头还是将安王当成是自己的弟弟的,不然,如何会好吃好喝的供着安王,不让安王半点委屈了?今年过年,更是让安王进宫来给您请安。若是真要给安王选妃,太后您只要提出来的人合适,我想皇上是绝不会反对的。”
朱礼若是真的心狠手辣些,有千万种的方法让安王身不如死。可是朱礼没有,就已经足够说明朱礼的心软和宽厚了。
杨云溪唇角微微一勾,看着李太后露出了一点嘲讽来:“还是说,太后您也知道,您提出来的要求,皇上他不会答应?”
李太后也不知是被点明了心思,还是真就只是恼怒杨云溪的态度,猛然一伸手将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扫落了下去。
紫砂的茶壶茶杯落在地上,噼里啪啦的摔得四分五裂。一时之间茶水和碎片四下里飞溅,看着倒是有了那么几分惊心动魄味道。
李太后冷冷的盯着杨云溪:“贵妃真真是好大的脾气!竟是还说教起我来!只是我纵再不济,你也是个晚辈,我这个做长辈的,以不敬尊长这个由头罚你,你服是不服?”
李太后这是要恼羞成怒不讲理了,不过说句实话,李太后真要这般,杨云溪还真就不敢说个不服了。李太后长了她一辈,名义上也算是她的“婆母”,不管是女则女戒,还是别的衡量方法,她若真不敬李太后,便是可以用天理不容四个字来形容了。
所以杨云溪微微垂下头去,“任凭太后您责罚。”
“那你便是去外头跪一个时辰吧。”李太后冷笑了一声,竟是生生的就有了那么几分骄横跋扈的味道。
不得不说的是,杨云溪在这一瞬间,竟是觉得李太后和昭平公主有些相似了。本来就是母女,容貌上就有相似之处,再加上此时的神态……
只是昭平公主的骄横让人心生羡慕和喜爱,可是李太后的……却只是生生的让人厌恶。
杨云溪站起身来,温和一笑目光却是没甚温度,就这么看着李太后:“太后娘娘可想好了,真要让我跪一个时辰?”
说到了最后的时候,杨云溪甚至唇角微微一挑露出了一点淡淡的笑意。不过笑容里头,却是更深的冷意。
李太后硬生生的便是被杨云溪这样的目光看出了一点心虚来。而此时理智渐渐回笼,李太后便是后悔了——她此时如何能得罪朱礼?找上杨云溪,无非也是觉得杨云溪更好拿捏一些,好借着杨云溪的受宠帮她达成目的而又不用和朱礼对上罢了。
若是此时罚了杨云溪,朱礼……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而她和朱礼之间原本已经有一点缓和的气氛便是要被破坏殆尽。李太后忽然就觉得自己又走错了一步棋。眼下这般情形,倒是成了骑虎难下了。收回成命,那她的脸面往哪里搁?可是不收回成命,那就得罪了朱礼。怎么都是艰难。
李太后僵硬在原地,半晌没开口。
杨云溪看着李太后这般神色,倒是心头忽然就想笑了,而且微微的竟是生出了几分快意来。李太后方才态度有多让人讨厌,此时她心头就有多痛快。方才是李太后为难她,如今却是变成了她为难李太后。
这种心情,要多微妙就有多微妙。
杨云溪就这么看着李太后,悠悠然的叹了一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其实我有一句话想劝太后您:您又何必放着福不享,非要做出些让大家都不痛快的事情呢?若是心疼儿子,您可别忘了,两个都是您的儿子,偏心眼儿也该有个度才好。”
李太后的脸色登时就青了。自然是气的。
杨云溪却是敛衽向着李太后微微行礼,“太后可还要妾身去罚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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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归尘未婚妻进宫参拜的那日,杨云溪郑重无比的便是早早做了准备。
不管对方是谁,仅仅凭着那个“未婚妻”的身份,杨云溪就绝不敢怠慢了对方。一则是为朱礼,二则是为陈归尘。她是真心感激陈归尘,也觉得愧对陈归尘。所以便是忍不住的想要用别的方法去弥补。
陈归尘给予她的那些,她无法回应,所以她便是给她其他的。
比如,尽可能的帮着陈归尘,让陈归尘更有脸面一些?
穿得太郑重也不合适,所以最后杨云溪挑了一身橘色的褙子,头上也没戴太正式的头面,只用一套八根玉簪子将发挽住了,最后斜斜的再插上了一朵珠花。珠花是极薄的轻纱加了金丝做成的花瓣,橘色的细小珍珠做的花蕊,颤巍巍轻盈盈,几乎与真花没什么两样。
这样一装扮,既是够亲和却也不寒酸。
这珠花被小虫儿瞧见了,吵嚷着也要。杨云溪无奈,只能将另一朵小的,一簇桃花的给小虫儿戴着了。小虫儿头发细软,勉强扎了两个揪揪,上头顶着这么一簇桃花其实看着是有些可笑的。
不过小孩子臭美,对着镜子美滋滋的看了半晌,倒是觉得好看得紧。
杨云溪也不敢当着小虫儿的面笑话女儿,只能强忍着吩咐岁梅:“你回头把着个拆成一小朵的,以后可以一边一朵,也不怕伤了头发。再叫人做些不一样的,都小巧轻盈的,给小虫儿她戴罢。”
小孩子戴花自然也是不可能丑了,能将自家姑娘打扮得好看,杨云溪自然也是乐意。
岁梅脆生生的应了一声,提醒了杨云溪一句:“要不再给德妃那边送一匣子?”
阿媛虽然年岁还小,头发也还没长长,可是却也不能忽略了。毕竟阿媛不知道,可是德妃秦沁却是知道的,万一多想了或者是惦记了这个事情,以后难免心生不满。
杨云溪倒是真没想到这一茬,她这会全付心思都在小虫儿身上呢,听了这话,她便是笑了一笑;“岁梅你去办就是。这些事情我没想到,你想到了也不必问我。”
岁梅应了一声,便是将这事儿记着了。
陪着小虫儿玩耍了一阵子,杨云溪便是赶在越好的时辰之前,让兰笙带着小虫儿去找墩儿玩耍了。如今过了一个冬,小鹿也好小狐狸也好都是长大了一圈儿,不过小鹿温顺得紧,的确也是讨人喜欢,小虫儿还特地想了一个名字叫“阿花”。至于那两只狐狸,便是被小虫儿叫成了大白和小白。
每次过去找墩儿看大白小白,小虫儿都得带上阿花,浑然顾不上一个是吃草的一个是吃肉的……两个孩子都乐此不疲,大人自然也都没反对。
又等了两刻钟,杨云溪便总算是等到了人过来禀告:“陈将军的未婚妻到了。”
杨云溪便是露出一个笑容来:“快请进来吧。”说完情不自禁的倒是又调整了一下坐姿,自己都不曾觉察到她的态度有些太过庄重了。
几个呼吸之后,便是有个女子被带了进来。因对方也不好直接抬头和杨云溪对视,所以一直都是低着头的。不过身段却是十分窈窕,个子也不矮,看着倒是叫人心生欣赏。
“民女柳萋给贵妃娘娘请安,祝贵妃娘娘身子康健,福泽绵延。”正对了杨云溪的时候,那女子便是拜了下去。同时开口如此言道。那声音倒不似一般女子一般娇媚,反倒是有点儿暗哑。
杨云溪扬起笑来,“快快起身不必如此多礼。赐座。“
柳萋显然也是有些拘谨的,也没怎么敢随意,纵然是赐坐也只是勉强挨着椅子,腰板儿挺得直直的,浑身都是紧紧绷着。
杨云溪作为过来人,自然也知道那样做的难受劲儿。当下便是出声柔和道:”你也不必太过拘谨了,在我这里大可放松一些。怎么舒服便是怎么坐就是了,不然我倒是不好多留你说话了。累坏了你,回头陈将军那儿我可是不好交代。“
这么算是隐晦的开个玩笑,打趣了一下柳萋,也算是缓和气氛了。
柳萋似乎没想到杨云溪这样好说话,倒是微微的怔了一下神,好半晌才谢恩道:“多谢贵妃娘娘体恤。”倒是也的确不似普通贵女那般的娇柔怯怯,反倒是有些落落大方的坦然。
杨云溪倒是真有点儿喜欢柳萋了——若是柳萋是个温婉娇柔的,兴许她还觉得有些生疏和别扭,不过如今倒是觉得,或许以后也可多往来的。
“你的名可是芳草萋萋鹦鹉洲的那个萋?”杨云溪看着柳萋果真是又往后坐了一些,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便是笑着又问了这么一句。与此同时,她也是悄悄的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了些。
柳萋应了一声:“正是那个萋字。贵妃娘娘好才学。”
杨云溪闻言便是忍不住自嘲的笑了一笑:”哪里有什么才学?不过是会认字会背几句罢了,要我自己作诗填词的我却是不会。看看账本还成。“
杨云溪的这般自嘲显然是让柳萋更自在了些,笑容也更真诚了些,也敢抬起头来了:”娘娘何必自嘲?会看账本也是本事。“
柳萋这一抬头不打紧,倒是让杨云溪微微的怔了一下。不仅是杨云溪,就是岁梅和其他服侍的宫人也都是愣了一下。
而柳萋自己,也是在看见了杨云溪容貌之后愣了一下。
一时之间,屋里的气氛微微有些诡秘起来。仿佛被消了声,只让所有人都是沉默了。
柳萋倏地低下头去,重新恢复了那个低头的姿势。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又或是被猛然灼伤了。
杨云溪陡然回过神来,压下心头震撼,努力的扬起笑容来:”冷不丁一看,柳萋你倒是和我姐姐有些相似,改日你们走在一起,只怕倒是比我和她更像是姐妹。下次你进宫来,我介绍她与你认识。到时候你就知道有多相似了。”
柳萋的五官的确和杨凤溪十分相似。所以自然也和杨云溪……十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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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萋和杨凤溪相似,自然也杨云溪也是相似。
当然要说完全一模一样,那也是不大可能的。就算五官一模一样,拼凑起来的效果也可能是截然不同的。就好比是杨凤溪和杨云溪,那般相似可是还是给人感觉很不同,一眼就能看出是两个人。
不过柳萋和她们两姐妹,却是至少有五分相似。
杨云溪这样一说,自然也是缓和了气氛的。柳萋自然也不傻,杨云溪都这样说了,他自然也不会说别的,当即笑道:“果真有这样的事情?那可真是要认识认识了,不过我身份低微,却是怕辱没了贵妃娘娘和夫人。”
杨云溪只是笑:“这怎么会?人哪里有这样区分的?若真要区分,我和我姐姐不也是出身寒门?”顿了顿,她也是有意岔开这件事情,便是转了话题:“听你的口音倒不像是这边的人。”
柳萋应了一声,笑着解释:“民女是西北那边过来的,口音便是有些不一样。”
杨云溪没去过西北,自然也不知道西北是个什么样子,当下倒是有些好奇的问了几句。
柳萋说起这些,倒是一时之间也忘了之前的尴尬气氛,说得眼睛都是发亮了。
杨云溪笑着听着,倒是也是听得心生向往。这一说,倒是说到了用午膳的时辰。
璟姑姑笑着提醒:”午膳已经准备妥当,主子看摆在何处?”
杨云溪沉吟了一会儿,便是道:“摆在那亭子里罢,眼下也不冷了,正是春风和煦的时候,咱们坐在亭子里,也能看看景。”说完也不等柳萋说什么,便是又对柳萋笑道:“柳家妹妹今儿便是留下来陪我用膳罢?”
柳萋有些迟疑:这在宫中拜见和在宫外去别家做客又不同,一般来说,都没有在宫中用膳的道理。而且来之前,陈夫人也是一再告诫,坐一阵子便是可起身告辞了。若不是说得兴起,她也早就告辞了。
柳萋想着陈夫人的话,微微有些不安。
杨云溪自然也知道柳萋的心思,当下便是笑得越发真诚了几分:”留下来陪我用膳罢。我一个人用膳怪冷清的,而且皇上肯定会留陈将军用膳的。所以你只管放心留下来用膳就是。到时候陈将军出宫,你再和他一起回去。“
杨云溪说得诚恳,柳萋到底是应了下来,又有些忐忑的谢恩。
杨云溪到了这个地步也算是看出来了——柳萋的规矩应该是学了没多久。虽说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但是却是太过刻意反而失去了自然了。若是从小学的规矩,那自然不是这般情形。
而且看柳萋的性子,杨云溪觉得应该也是爽直的,而不是大多数女子那样柔婉。我
这样的性子,其实是再好相处不过的。看着也是叫人更乐意亲近一些——这样的姑娘,倒是也适合陈归尘。就是要做一个将军夫人,却是怕有些应对不来那些人情世故,也融不进去那些贵妇的圈子。
杨云溪微微一晃神,随后又笑了:这些自然有陈夫人慢慢提点着帮衬着,哪里需要她操心呢。再说了,只要陈归尘体面,那么柳萋作为将军夫人也不需要去适应那些人情世故,自然有别人来讨好她。所以,倒是真不用担心。
杨云溪站起身来,笑着拉住有些害羞的柳萋:“你也不必见外。陈将军是皇上自幼的伴读,深得皇上的器重。你也不必太过看重我的身份,只当咱们是两家寻常的人,关系好所以来往也亲密些。我叫你来做客罢了。”
这样一说,柳萋虽然不见得当真,可是到底也是放松了许多。毕竟杨云溪身为贵妃,拿出了这样的态度来……也的确是有足够的诚意了。
杨云溪拉着柳萋慢慢往外走,倒是惊觉柳萋竟是比她高了半个头——柳萋的个头的确是有些高的。不仅是高,而且是挺拔,虽然穿着繁复的衣裳,可是还是掩不住那股子英姿勃勃的味道。
”你平日都做些什么?可会骑马?“杨云溪笑着问。
“会骑。”柳萋笑着点点头,也不避讳:“我就是和归尘他赛马,也不见得会输。不仅会骑马,拉弓射箭,我也是会的。”
杨云溪挑眉,心头越发肯定柳萋必不是什么柔弱的闺阁女子——一般女孩子哪里会允许学这些?
柳萋或许也是意识到了什么,当下一声轻叹:”我知道我太过粗陋,却是有些配不上归尘的。不过——“
”怎么会配不上?“杨云溪浅笑,柔声安抚柳萋:”你又如何如此妄自菲薄?他既和你定下婚约,那就没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
柳萋苦涩一笑:“贵妃娘娘不知道,其实归尘他之所以和我定下婚约,是因为想报答我的救命之恩罢了。”
杨云溪微微一怔,有些讶然。不过随后却是皱眉:“陈将军不像是那样的人。再说了,救命之恩有许多报答的方式,又何必非要用这种方式来报答?要我说,柳萋你却是不必如此想才是。“
这话却是杨云溪心里最真实的想法。陈归尘要和柳萋结为夫妇,必然是不可能因为只是要报恩。陈归尘绝不是那样的人。
柳萋微微一挑眉,”听起来贵妃娘娘倒是很了解归尘的样子。“
杨云溪心头微微一跳,有些意识到了一些东西。不过很快却是坦然一笑:”虽谈不上了解,可是我却是相信陈将军并非是那样的人。我和陈将军,的确是有些过往,不过我敬重陈将军,所以也相信陈将军。”
柳萋好看的眸子平静的和杨云溪对视了片刻,末了才移开;“原来是这样。”
杨云溪坦然点头:“正是如此,希望柳萋你也相信陈将军才是。”
柳萋点了点头,朝着杨云溪微微一福:“多谢贵妃娘娘的提点,只是我听说,之前陈将军也曾有过执意想娶之人,虽然不知最后为何没能达成所愿,可是我怕归尘却是忘不掉那位姑娘。”
杨云溪笑容不变:“既是执意想娶,那就更不可能为了救命之恩就要改变主意。而如今,他既愿意和柳萋你定亲,那必是有极大的诚意的,而且肯定是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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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坐在窗下,闻着外头的蔷薇香气,杨云溪替朱礼揉着太阳穴,朱礼微微的眯起眼睛,一脸的惬意,神色比外头的阳光都要柔和。
杨云溪一低头,神色也是再温柔不过。
两人这般,倒是让送醒酒茶的染心不敢往里走了,犹豫了一下之后,便是转身又端着醒酒茶悄悄的退了出去——这个时候,真送醒酒茶去坏了这么一屋子的气氛,那才是真真儿的没眼色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朱礼睁开眼睛来:“好了,别累了你。”说着伸手握住了杨云溪的手,倒是真舍不得杨云溪再继续了,虽说他是惬意舒服了,可是这般杨云溪却是真累的。尤其是杨云溪的左手本就没多大力气,这般久了,只怕也是难受。
杨云溪见朱礼这般,倒是生出了打趣朱礼的心思来:“头不疼了?”
朱礼面上微微发臊:“嗯。”
“到底是怎么了?”杨云溪轻叹了一声,重新将之前的话题重新捡起来:“今儿怎么突然这般了?既不是因为陈归尘,那么便是因为我了?是因为陈将军的未婚妻?”
朱礼沉默了,半晌没说话。
杨云溪伸手扶着朱礼的肩,轻轻的将自己的额靠在了朱礼头上,而后轻声呢喃:”你介意了?“
朱礼已依旧沉默,半晌都没说话。既是没否认,那么显然就是默认了。
”你见过柳萋了?“杨云溪又问,有些哭笑不得:”你知道她和我长得很像了?“
朱礼大抵是觉得不好再这样沉默下去了,到底是开了口应了一声:”嗯。“
见朱礼开口,杨云溪倒是微微松了一口气。其实她不怕别的,就怕朱礼不开口,毕竟不开口,她怎么能够知道朱礼在想什么?可是一开口那就好了,至少有了知道朱礼想法的机会了不是么?
”说实话,我倒是真惊了一下。“杨云溪想着当时自己见到了柳萋时候的反应,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人?不知道的,只怕以为是我的亲姐妹呢。说起来倒也是缘分。大郎你也是,怎么的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倒是让我那般出丑,吓到了人姑娘。“
杨云溪说得坦然,笑得也坦然,朱礼莫名的心头便是好受了一些。心里那些阴暗又负面的情绪也是被杨云溪这样光明磊落的态度驱散了不少。
“你是不是觉得,陈归尘他找了这么一个未婚妻,是还放不下当年的事情?”杨云溪看着气氛还不错,便是笑着如此问了一句,半是认真半是打趣。
朱礼手指紧了一紧,唇角都是抽动了一下,不过很快又紧紧地抿住了,半点没泄露他的情绪。
杨云溪却是不气馁,只笑盈盈的看着朱礼,等着朱礼的回答。
朱礼见状,知道自己今日不给杨云溪一个答案,只怕她还真就能这样看一日,当下只能是一声轻叹,犹豫了一下后便是将话跟杨云溪说明白了:“我不在乎他,我在乎的是你。”
陈归尘是怎么想的,朱礼的确是不在意。或许是有愧疚过,可是当初既都那样做了,他自然也知道后果是什么。陈归尘怎么想,其实也并不会影响什么,而且以后陈归尘和杨云溪也不会再相见。
他怕的是杨云溪。陈归尘如此……是个女人怕都是会动容。
别说女子,就是他也是动容。
杨云溪一怔,看着朱礼情绪滚动的眸子,慢慢的却是读懂了他的心思。最后,杨云溪禁不住“扑哧”的一声笑出声来。然后看着朱礼,一面笑一面摇头:“别说我觉得陈归尘不是那样的心思,就算他真是那心思……我也不会多想半点。在我看来,昨日种种都是昨日,今日我与他并无瓜葛干系……”
杨云溪握住朱礼的肩,再认真不过:“所以大郎你也不必多想。”
朱礼以为杨云溪多少会有些不自在,也不大想说这样的话题。可是没想到,最后杨云溪反倒是如此的坦坦荡荡,以至于他都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杨云溪看着朱礼那愣愣的样子,却是心生爱怜,伸手捧着朱礼的脸,情不自禁的便是凑了上去。
朱礼的唇湿润而温暖,触感极好。这还是杨云溪第一次如此的主动,一时之间只觉得脸上都要烧起来了。她想抽身而退,可是朱礼此时反应却是极快,一伸手便是将她搂住了,让她根本没有半点退路可言。
饶是如此,朱礼似觉得还不够,最后索性越发的欺压过来。一手搂着杨云溪的腰,另一只手却是将杨云溪的后脑勺固定住,让杨云溪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杨云溪有些发蒙:怎么好好的倒是变成了这样了——
直到几乎失去意识,杨云溪还是有些想不明白。不过在最后,她却是听见朱礼几乎是有些发狠道:“我不管他如何想,可是你心里,却是只许有我!”
来不及回应朱礼,杨云溪便是觉得自己被朱礼一下子送上了云巅,整个人都是失去了意识。等到渐渐缓过来之后,她再回想方才,却是又有点儿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她觉得朱礼哪里像是能说出那样的话的?
不过她还是问朱礼道:“方才大郎说了什么?”
朱礼看着杨云溪面上尚未退去的潮红,以及艳得几乎都要将那一抹红氤氲出来的唇,眸色深了深,便是干脆又俯身下去,一口将那樱桃一般的艳色含住,辗转吸吮,半点也不肯怜惜。
这么一折腾,等到杨云溪回过神来,倒是已经天色都黑了。她嗔怪的瞪了一眼朱礼:”怎么越发的不正经起来了?大白日的——“说了一半却是说不下去了,只能心头不住的埋怨朱礼不守规矩,太过孟浪。
朱礼却是不大在意:”这有什么?谁敢谁什么?“
杨云溪心头不埋怨朱礼,便是不肯再和朱礼说话,只兀自起身穿衣,又叫人摆膳。
朱礼看出杨云溪的埋怨,不过却是半点没有悔意,反而餍足的舔了舔唇,心里想:原来阿梓也是会主动勾人的,以后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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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将自己和柳萋相处时候的情形一一说了,又忍不住有些好奇:”柳萋到底是什么身份?“
朱礼笑了笑:“不过是个军户的女儿罢了。机缘巧合底下,救了归尘一命。”
军户是什么,杨云溪自然是知道的。那些靠近边关的,靠着替军中养战马的家族。军户不同别的,是世袭的。军户算不得贱籍,可是也绝不是贵族。
怪不得柳萋说起骑马那样的神色飞扬。换做是她的话,想来也是如此。
不过,若是军户的女儿的话,那么却是有点儿……配不上陈归尘了。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将军,一个是养马的军户……
杨云溪轻叹了一声:“怪不得你要这般让我给柳萋体面。“
朱礼应了一声,最后却是又摇摇头:”倒也不是我的意思,是归尘的意思。他和柳氏定亲已是不容易了,更别说是要让柳氏融入京中的贵妇圈子了。
所以,陈归尘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杨云溪有点儿不知该如何说了,当下叹了一口气,想了一想后道:“看来,陈将军这次是真心想要娶柳萋了。”
朱礼一声轻笑:“是啊,若不是真想娶,又如何会这般费心思的跟柳氏定亲?还想出这样的法子来给柳氏提升地位。”
是啊,陈归尘地位有多高,柳萋的地位就有多低。他们就有多不配,差距就有多大,就会有多让人觉得……不支持。
这算是唯一能够让柳萋提升地位的法子了。陈归尘都拜托到了朱礼那儿,可见是多诚心了。杨云溪觉得由此可见,陈归尘的确是真心想要跟柳萋在一起的,否则又哪里至于这般?“
”若是早知是如此,就该再想法子给柳萋一些体面的。“杨云溪有些懊恼和后悔了。
朱礼摇摇头:”冷不丁的给了太多的体面,旁人总会怀疑的。到时候反倒是不美。“
杨云溪明白了朱礼的意思:”的确是如此。不过仅仅是进宫一趟,却是没什么效果,对于柳萋来说,实质性的帮助也不大——“出身低了,始终会被人嘲笑。这一点,就是她如今也是不例外。不少人说起她,不还是一样是瞧不上?
”所以我想着,你们杨家,其实倒是可以再多一个女儿。“朱礼唇角微微勾了勾:”或者薛家再多一个女儿。“
杨云溪瞬间就明白了朱礼的意思。柳萋若不是军户的女儿呢?哪怕是没什么地位的贵族,总也好过是军户的女儿罢?这样一来,不管是陈家也好,还是柳萋也好,都是会轻松一些。
至于为何不是杨家就是薛家,也是因为柳萋的容貌——这样相似的话,若说是亲姐妹,也是会让人相信的。
而如此一来,对薛家其实也是有些好处的。薛家如此一来,便是等于搭上了陈家。
强强联手。这个形容词或许是真的一点儿也不夸张。
朱礼看了一眼杨云溪:“如此一来,倒是省去了许多麻烦。”
杨云溪一时之间却是有些乱了:“这件事情……”
这件事情不是什么小事儿。事关两个家族,无论如何也是不能草率行事的。当然她其实也清楚,朱礼提出这样的事情,未必不是想要帮她。
柳萋的地位很低,可是她的地位却也是着实不高?若是有了陈归尘这么一个妹夫——那简直就是如虎添翼了。
双赢。
杨云溪明白了朱礼的意思,也清楚朱礼的苦心。同时心中有点儿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朱礼说陈归尘为了娶柳萋费劲了心思,可是他对她呢?是不是也算得上是费劲了心思了?
杨云溪最后便是忍不住的伸手去挽住了朱礼的手。低下头去连声音都有些哽咽:“你这般,叫我该如何回报你呢?”
朱礼微微一怔,有点儿不明白为何杨云溪忽然说起了这样的话来。最后反应过来,却是不禁轻笑了一声:”为何需要你回报我?“他反握住杨云溪,声音又轻又柔,”你在这里,便是足矣。”
又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杨云溪胸口上方一点的位置:“这里,有我,足矣。”
他对她好,又何曾需要回报?看着她开开心心的,看着她在,他便是已经足够满足。
况且,他本来就欠了她良多,他想一一的补偿给她。有些事情他做不到,不过却是可以用别的事情替代和弥补。
杨云溪蓦然落下泪来,心里却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涨涨的,几乎是要满溢出来。她慌忙转开投去,不想让朱礼看见她又哭又笑的样子。
朱礼看着杨云溪如此,心都是软的,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刚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外头刘恩的声音却是响起来:“皇上,太后病了。”
杨云溪和朱礼都是一怔,朱礼沉声问道:“病了?严重与否?”
刘恩朗声答道:“说说染上了时疫。”
眼下正是春夏交织的时候,也是最容易发时疫的时候。不过听着刘恩的语气,倒是也不难听出,想来李太后的病情也是没什么大碍的。
不过没有大碍是一回事儿,可是朱礼去不去看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杨云溪抹了抹眼睛:“我跟皇上一块儿去。”
朱礼迟疑了一下:“嗯,那你去洗把脸。”他本不想让杨云溪跟着一起去的,可是现在这样……杨云溪身份摆在那儿,自然也不好不去,所以现在哪怕是这个状态,还是少不得要跑一趟。
不过朱礼心头多少对李太后也有几分担忧的。毕竟……
收敛了情绪后,朱礼朗声吩咐:”既是时疫,便是去各个宫里都通知一声,叫他们都防范着。“
时疫虽然不像是那些吓人的病症一样要人命,可是也有传染的。宫中人多,若是传染起来,只怕也是真真儿的麻烦。所以还是得早早的防范才是真的。
杨云溪快速的收拾了一下自己,随后便是出来了。刚好听见朱礼这般吩咐,便是又提醒一句:”各处再送些生石灰粉什么的,让他们到处洒些。“
朱礼倒是又想起了另一茬:”问问太医有没有药,再一并也都送些,主要是防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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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抽空叫了徐氏进宫了一趟。
徐氏进宫的时候还以为是端午的缘故,倒是还带了不少东西进宫。
杨云溪见了,便是忍不住笑道:“舅母真真儿是疼我的。再这么下去,薛家只怕都是要被搬空了。”
徐氏只是笑:”哪里能这样就搬空了?薛家的男人哪一个不会赚钱?贵妃娘娘但凡是需要,只要说一声,咱们薛家怎么也舍得。“
杨云溪抿唇笑,忽然就知道该怎么开口了:”舅母不是一直都说想要个女儿?“
徐氏听出几分这话的弦外之音,最后便是笑道:”怎么突然这样问?我是想来着,可是这件事情哪里又是我想就能够有的?“说着还开了个玩笑:”我这个年岁,难不成还能再去生个女儿?“
杨云溪被徐氏这有点算是为老不尊的笑话逗得忍不住笑了,“舅母真真是——”
徐氏也笑,末了又有点儿遗憾:“只是当初没能生个女儿,却是遗憾到了现在。“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随后又笑了:”那舅母想不想要一个女儿?若是舅母想要一个女儿,我倒是可以帮舅母这个忙。“
徐氏惊了一惊。随后便是讶然的问出声来:“贵妃娘娘说这话却是将我弄糊涂了。这女儿还能随便找一个不成?”
“我看到了一个与我有八分相似的姑娘,心生喜爱,便是有心想要给她几分体面。只是——”杨云溪轻叹了一声:“只是我的身份使然,却是不好直接认一个义妹。”
徐氏一下子就明白了杨云溪的意思:“所以,你便是想着要让我出面,认了她做女儿?”然后拐着弯的,不也成了杨云溪的义妹?
只不过徐氏却是更在意杨云溪之前的那一句:”果真有八分相似?“
杨云溪含笑点点头:”的确是有八分相似?“
徐氏倒是忍不住多想了:”是不是杨家——“
杨云溪怔了一下神,这才明白了徐氏说这话的意思:”这怎么可能?不过是巧合罢了。“
徐氏犹豫了一下,最后便是没多说:”既是贵妃娘娘愿意,那咱们薛家多个姑奶奶也没什么不好的。“
杨云溪登时笑了:”这个姑奶奶,还会嫁给陈归尘陈大将军呢。“
徐氏闻言瞪大了眼睛:”什么?要嫁给陈将军?“
徐氏一时之间还有点儿没想清楚其中的厉害干系,倒是忍不住的说了一句:”这……怕是有点儿高攀了吧?“
杨云溪登时笑了:”若不是咱们家的女儿,又怎么和陈将军成亲呢?”
这话说得隐晦,徐氏想了一想之后这才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也是恍然大悟过来:压根不是杨云溪与那姑娘一键入顾非要认为义妹,事实上只怕是先有陈将军和那姑娘想要成亲在前,从而再有了这一出认义妹的事情。
杨云溪点了点头:“就算成了咱们家的姑奶奶,只怕也是住不了几日的。舅母若是喜欢她,便是多和她来往,若是……只当咱们家多了个远亲就是。“
徐氏却是笑了:“能被贵妃娘娘看重的人,想来自是不差的。“
徐氏说得如此自然又理所当然,杨云溪倒是喉头一哽,然后在说话的时候便是多了一点鼻音:”舅母这般,真真儿让我有些无地自容了。薛家这般,我都不知该如何——“
若不是薛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她倒是真真儿的也走不到今日这一步。
徐氏却是淡淡一笑:“这是应该的。”
杨云溪忍了哽咽和泪水,转而笑着问道:“对了,上次不是说要给表哥寻个亲事?可有动静了?”
提起薛治的婚事,徐氏便是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情也不知道是不是注定要一波三折,昭平公主她帮着相看了几家,都是不合适。“
杨云溪见状,却也是只能安慰徐氏:”舅母也不必太过担心,世上又有那件事情是一帆风顺的?此时波折,只能说明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表哥那般优秀,月老想必是要给他配个再好不过的才肯善罢甘休的。“
杨云溪留了徐氏用了午膳,末了又亲自将徐氏送到了宫门口。
”若是此事儿成了,咱们薛家便是准备一副嫁妆罢。虽说不必多丰厚,不过也不能寒酸了——“杨云溪忍不住出声又说了一句。
徐氏看了一杨云溪:“贵妃娘娘哪里还用提醒我这个?咱们薛家的姑奶奶,哪里能少了丰厚的嫁妆?”
对于这件事情,徐氏也是想得十分明白:一副嫁妆便是能够拉拢了陈家,又让那位姑娘心存感激,将来和薛家关系紧密,那又有什么不值得的?
“少不得辛苦舅母了。”杨云溪看着徐氏不如以往年轻的容貌,便是忍不住的叹了一口气:“舅母这些年为了薛家操持,是我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徐氏看着杨云溪这般,最后便是忍不住笑了:”你说这话,真真儿也是让我不知该如何接话了。我既嫁入了薛家,那么操持这些便是理所当然的。”
徐氏拍了拍杨云溪的手臂,最后柔声嘱咐一句:”薛家已是足够富贵荣华了。咱们也不求别的了,贵妃娘娘切莫累了自己才是。不管如何,开开心心的过日子,这才是最重要的。“
徐氏这是怕她对权力对富贵有了执念,所以才如此的提醒了一句。
杨云溪应了一声,只觉得眼睛都是酸的。
送走了徐氏之后,杨云溪便是跟朱礼说了这件事情。于是这么一件对薛家也好,对柳萋也好的大事儿,就这般直接被定了下来。
又过几日,连带着一起被定了下来的,还有陈归尘和柳萋的婚事。
定在了六月初十。时间略略有些紧迫,不过却也是足够准备了。只是到底显得太过心急了一些,杨云溪便是和朱礼私底下打趣,说是陈归尘着急成亲了。
朱礼却是一声轻叹:”若是不快些,等到秋收过后,就是边境被犯的时候了。那时候,归尘他必是要离京的。“
杨云溪闻言便是一怔,随后才道:”这个意思,是要陈将军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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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的葵水最后到底是没来。
杨云溪叫人悄悄的叫安经诊了一回脉。
果然是好消息。
璟姑姑有些担忧:”主子的身子有些弱——“
安经细细的诊脉了一番,最后笑道:”主子的身子虽然算不得极好,可是经过了这么久的调养,却也是不错的。此番怀孕,倒是也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去调理一番。“
杨云溪听了这话,倒是有点儿安经的想法了:”你想替我安胎?“
安经以前做的事情,纵然还没到了十恶不赦的地步,却也不是什么可以轻易不在意的事情。此番安经这般,除却医术这一块,倒是还要想想安经是不是可以信赖。
安经却是跪下了,恭恭敬敬的朝着杨云溪磕了一个头:“贵妃娘娘放心,微臣半点别样的心思也是没有的。微臣只是……只是想要更……”
“更出人头地,得到更多的尊荣,给你家里人带去更多的荣耀和体面?”杨云溪替安经将话说了下去:“或者,是和你们安家要分家的事情有关?”
安经一怔,却是也没更多的情绪,反而是微微的苦笑了一下:“原来贵妃娘娘都知道了。贵妃娘娘也知道,我不过是庶子,分家的话压根就没有家产可分。而以往我也并无积蓄。偏偏这个时候,我娘子她又怀孕了——”
为人父母者,再如何奸恶,总也是想给自己的孩子留下最好的东西的。
杨云溪明白安经的心思,却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放心了三分:若是安经没有合理的理由,只是为了自己的前途的话,她倒是未必敢用安经。安经在意家人和孩子,那么自然也就不敢再像是之前那样做错事儿。
杨云溪应了一声:“既是如此,那此事儿便是交给你。看在你妻子的份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你比我更清楚结果。”
安经信誓旦旦的应了:“贵妃娘娘放心,若是我办不好此事儿,便是叫我受凌迟之苦。“
杨云溪笑了笑,伸手搭在小腹上:”我也不求别的,只平安二字即可。当然,就算顾着我这头,可最要紧的还是阿石那儿。阿石那儿,决不许出半点差池。“
阿石是古青羽用性命换来的,哪怕是蹭破了一点油皮,她也是觉得对不住古青羽。
末了杨云溪又问了几句胎像的问题。
安经如实答道:”并无问题,只是现在月份尚浅却是要多多注意。否则动了胎气便是不好了。“
杨云溪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旁边早就蠢蠢欲动的兰笙,笑道:”去吧,将这个事儿告诉皇上去。给你个机会去领赏。“这个孩子朱礼盼望已久,必然是会给赏的。
兰笙却是有些不好意思,扭捏的言道:”叫王顺去吧,我才不稀罕那点赏赐。横竖主子也会给的。
杨云溪抿唇笑:“听了你这话,我若是不给你们赏赐,倒是我小气了。既是这样,那就一人赏一个月月钱罢。咱们翔鸾宫当差的人人有份。只是拿了赏钱,若是回头差事办不好,这罚也是加倍的。“
这话一出,翔鸾宫上下都是慌忙谢恩。
杨云溪看着众人喜气洋洋的样子,也是心情越发高涨起来。
因料定了朱礼得了消息必然是要过来的,所以杨云溪便是在翔鸾宫等着朱礼过来。
璟姑姑怕杨云溪无趣,便是让人领着小虫儿和阿石过来一起陪着杨云溪。
阿石如今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也认得人了,见了杨云溪和小虫儿便是笑得口水横流——如今他正是长牙的时候,口水多得不得了,简直是小瀑布一般。
杨云溪看着阿石这样,便是拿着帕子去给阿石擦口水。不大一会儿,一张帕子倒是都湿透了。
小虫儿如今不流口水了,便是嫌弃的看着阿石:”脏死了。“
杨云溪看了一眼小虫儿,知道她这是嫌弃呢,当下便是笑:”你小时候比阿石还流得多呢,笑话弟弟做什么?再说了,谁之前还尿床——“
一提起尿床的事儿,小虫儿倒是不好意思了,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我没有。“
杨云溪捏了一把小虫儿,也不舍得逗得太过,只好顺着小虫儿:”是是是,没有没有。不过小虫儿是姐姐,怎么可以这样说弟弟?来,小虫儿不是有帕子吗?你来给弟弟擦口水可好?“
杨云溪是逗小虫儿的——小虫儿自己都还要照顾呢。短短的手指都还什么都做得不利索,哪里能照顾别人?不过是想培养着小虫儿对弟弟妹妹们友爱罢了。
小虫儿看了一眼阿石,又看了一眼杨云溪,似还有些嫌弃。不过最后还是道:”好吧。“
说着倒是有点儿跃跃欲试的样子了。吭哧吭哧的从兜里将自己的小花帕子拿了出来,又紧紧的盯着阿石的嘴巴,等着口水落下来——
看着小虫儿这幅样子,杨云溪就忍不住笑着跟岁梅道:”看看,小孩子果是变得快。刚才还一脸嫌弃,这会儿又是兴致勃勃了。“
岁梅也是忍不住笑:”可不是?不过小虫儿瞧着却是能做好姐姐的,以后倒是也不愁主子肚子里这一个出来没人领着玩了。“
杨云溪被岁梅这么一打趣,倒是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便是嗔怪的瞪了一眼岁梅。
说话间,阿石嘴里的口水又跟银丝一样的滑落下来,小虫儿”啧“了一声,却是上前去替阿石擦。
朱礼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幕,当下心倒是都一软。不过没等他再有别的感慨,就看见阿石似一下坐不稳,竟是仰头就摔了过去,噗的一声倒在了榻上。
小虫儿吓了一大跳,看着阿石,又看了一眼杨云溪,大约是怕被责怪,倒是一下子憋了嘴巴,眼泪也一下就出来了。
一瞬间屋里就乱成了一团。
杨云溪也是呆了一下:她当然是没想过这样的情况的。
其实阿石也不是摔了,而是被小虫儿力气用得大了点,这才一下子坐不住摔了。
朱礼可不敢再看下去,忙大步流星的过去哄宝贝闺女了。这会子大家都去看阿石摔着了没有,倒是没人去管小虫儿。朱礼可不是就心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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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怀孕这个事情,很快便是传遍了整个宫闱。
这还全赖朱礼流水一样的好东西送进了翔鸾宫的缘故。不管是用得上的,还是用不上的,但凡是朱礼觉得好的,都是让人抬着去了翔鸾宫。虽说搬的是朱礼私库里的东西,可是这般还是有些太过招摇过市了一些。
徐熏在得了消息后,也赶忙去看杨云溪。不过东西却是没带——如今因了墩儿的缘故,她却是不敢送入口的或是容易让人做手脚的东西过来的。万一被人趁机诬陷了,那就浑身都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徐熏又是羡慕又是感慨:“这可真是个好消息,这下子,倒是让咱们宫里一下子就活跃了起来了。皇上也真真儿是高兴。”
徐熏的心思几乎就写在脸上,看着徐熏这般,杨云溪倒是经不住的笑起来:”我心里也高兴。多谢你来看过。“
”这自是应该的。“徐熏笑盈盈的:”你对我好,我自然是对你好的。“
还没说上几句话,宫里其他的妃嫔也都是过来了。平日里觉着人不多,不过这会子都挤在屋子里,却是叫人觉得人还是不少的。
秦沁笑着说了几句恭喜的话,便是没再有任何的反应,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倒是胡蔓笑着凑上来说了好些恭喜的话——胡蔓那副样子,明显是想要讨好了杨云溪的。
徐熏不喜欢胡蔓,便是也渐渐住了口。
胡蔓笑盈盈的道:”此番贵妃娘娘怀孕,皇上心头高兴,不知是会不会给娘娘升一升位份?“
这贵妃再往上,那就是皇后了。众人听着这话,便是眉头都是以跳。杨云溪若是当了皇后……一时之间,众人连目光都是有些微妙了起来。
杨云溪的目光也是微妙。她看着胡蔓,有点儿吃不准胡蔓这是什么意思:挑拨?还是单纯的想要讨好?
不过不管胡蔓是怎么想,眼看着众人都是忍不住多想,杨云溪便是笑着开了口:”祥嫔你说这话却是错了,咱们这些女人替皇上生儿育女实在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难不成做了该做的事情,还要奖赏?这可说不过去。“
胡蔓闻言便是虚虚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唇,讪笑道:”是是是,贵妃娘娘说得极是,却是我相差了。“
杨云溪笑了一笑,只说自己累了,便是借机让所有人都是散了。
送走了其他人,杨云溪便是留了璟姑姑说话。
”我担心皇上他此番要……“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微微拢起眉头来。
璟姑姑也是担心:”可不是?但是若是皇上一意孤行,咱们也拦不住。“
”树大招风。“杨云溪苦笑一声,轻轻的抚摸小腹侧头看璟姑姑:”姑姑说我是不是做错了?眼下薛家刚和陈家定了亲,又闹出这样的事情来的话,只怕要让那些大臣们心生反感了。“
外戚干政,外戚受宠,这些都是让旁人忌惮的事儿。尤其是她出身低微,若是在在此时一举登上后位,那可不是在让人多想么?被人议论杨云溪是不怕,可是她怕因此朱礼被人谩骂指责,一辈子都是背着这么一个污点。
有事儿急不得。
“理是这么一个理。”璟姑姑神色微微有些肃穆,不过却又似乎有几分释然:“其实在这个时候,倒是也是个好机会。主子想想,与其等到以后……倒不如现在主子将这个位置占住了。到时候主子也不怕被人再欺负了去,还有小主子们,也就更不愁了。就是阿石……将来少不得也是要主子的助力的。”
璟姑姑的这个意思,便是觉得杨云溪该顺势而为。毕竟如此来说,对杨云溪却是没多大损害的。
杨云溪却是摇摇头,细细的跟璟姑姑解释:“姑姑却是错了。眼下先皇后还去了不到一年,我若是应了这件事情,只怕会让不少人反感。我如今怀着身孕,最应该的却是安心养胎。而且,皇上若是为难,咱们也没什么好果子吃。倒不如退一步,先将孩子生下来再说。横竖这个位置……我也不急。”
璟姑姑细细的琢磨了一回这话。觉得杨云溪这句”我也不急“的意思,却是分明有胸有成足的味道——对于那个位置胸有成足。
换言之,杨云溪这是觉得那个位置朱礼是不会给旁人,迟早都是她的。对于自己的囊中之物,所以杨云溪并不着急。因为早晚都是她的,她耐心再等等也不打紧。
”眼下皇上登基还不到一年,说实话在朝堂上未必就真能压服了那些老臣。“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否则,他又哪里会那么累?“刚登基的时候也就罢了,可是到了现在朱礼还如此拼命,要说不是想要做出些成绩来让那些老臣们心服口服,她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的。
杨云溪心疼朱礼,所以不愿在此时给朱礼添麻烦。也不想因为她的缘故,让朱礼为难或是如何。
至于那个位置——要说她没想过,那也是假的。她心头曾也无数次分析过局势。不管是从现在后宫势力来看,还是从朱礼那边来看,这个位置她的可能性是最大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将来谁强行的塞一个新人进来做皇后。
可是那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自从与朱礼说开了之后,朱礼为她做的这些事情,她桩桩件件都是看着的。朱礼一直抬举薛家,难道真是因为薛治有经世之才?当然不是。说白了,还是因为她的缘故罢了,因为她若是想要登上后位,没有一个强势的娘家依靠却是不行的。她没有这么一个强势的娘家,所以朱礼便是替她造一个这样的后盾。
她除了感动之外,却是更加不想因了自己给他添了麻烦。
原本杨云溪想着,再等个一年半载倒是正合适。不然太急切了,也就让人看出端倪来了,到时候可不是要诟病朱礼?
只是她却是低估了朱礼对她的爱护之心,低估了这个孩子到来后朱礼的喜悦之情。
”去请皇上过来用晚膳罢。“杨云溪心头有了决断,便是如此吩咐下去。
璟姑姑看了一眼杨云溪,到底是没再能说出劝说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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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却是迟了一步,王顺过去请朱礼,朱礼却是已经先一步叫李太后请了过去了。
杨云溪自然是只能作罢。
朱礼这头去了李太后那儿,便是看见李太后坐在窗口。当下微微皱了皱眉:“太医不是说让不许吹风?怎的母后坐在这里?”
“今日也没多大的风。”李太后笑了一笑,而后才看了一眼朱礼,点了点自己对面的椅子:”皇上坐下说话罢。老是躺着,人也是难受。“
李太后温和下来的时候,其实还是有些长辈慈爱的味道的。只是看着朱礼的目光时,她多少还是有点儿复杂——要说这么多年没一点感情,那也是假的。只是想到朱礼是曾太妃的儿子,而不是她的儿子。而且因为朱礼导致她的儿子如今连府中大门都是出不得,她就觉得对朱礼爱不起来了。
朱礼看了一眼李太后,见李太后的气色的确是比之前好上太多了,便是笑着在李太后对面坐下来了:“母后没事儿便是再好不过了。”
“人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如今看来是真真儿半点不假的。”李太后笑着看了一眼朱礼微微翘起的唇角,然后伸手替朱礼将茶斟上了:“听说贵妃她怀孕了?”
朱礼应了一声,笑容不减:“是怀孕了。所以朕想着该怎么给她一份体面,倒是没什么太多太好的主意,不知道母后有什么建议没有?”
李太后倒是没想到朱礼会问她,微微怔了一下之后倒是也开了口:“皇帝你心里可有主意了?其实我想着,位份上倒是不必再有多大变动。毕竟这才刚怀孕呢,等到真生下来了,再晋皇贵妃如何?”
朱礼微微一挑眉,眼底多了几分玩味:“皇贵妃?”
李太后笑容不变:“是啊,皇贵妃。难不成皇帝还想着让她做皇后不成?”
李太后的态度有些试探的意思。
朱礼看得分明,却是不动声色,手指点了点桌面儿最后一笑而过:“这件事情再说罢,横竖也不着急。”
朱礼不表态,李太后心中微微一窒,不快一瞬间便是涌了出来。不过到底最后李太后还是强行忍住了:“也罢,这件事情你心里有数就行。只是有句话我还得提醒你,皇贵妃也就罢了,真要做皇后,她却是还不够资格呢。”
朱礼闻言,手指微微紧了一紧,最后又松开来:“多谢母后提点。”
李太后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如今对我的话也听不大进去。只是杨氏她……但凡小人得志,总是容易得意忘形。以往杨氏是怎么样一个做低伏小的样子?而现在呢?也不怕皇帝笑话,我这个老婆子只怕她是从来不放在眼里的。”
李太后似也不愿意就这个事情多说什么,不等朱礼说话,便是道:“今日叫你过来,是想问问你,对老四的婚事,你有什么看法?他再不好,也是你弟弟。你再不喜欢他,总也要让他留个后罢。”
李太后说得动容,最后语音都是微微带着颤:“我也不求别的,他平平安安的,能生个一男半女的我心中也是心满意足了。”
朱礼沉默良久,最终开口:“那母后想要给他找个什么样的王妃?”
其实说这么多,这句话才是关键。
李太后看着朱礼,似是希望朱礼能够主动说话,可是等了许久却也是注定失望,最后便是道:“其实也不求别的,只求性格好的,会持家的也就罢了。千万别像是以前的那个一样,最后……”
李太后说这话的时候,倒是没半点的愧对安王妃的意思。全然是心安理得。
朱礼笑了笑:“我记得李家还有几个没出嫁的姑娘,虽说身份低了些,不过从小知根知底的,倒是也合适。母后您看呢?“
”李家?“李太后犹豫了一下,却是没同意:”李家那几个都不太合适,年岁上太小了,而且都是庶出。怕是当不好家。“
朱礼笑了笑,看不出是讥讽还是什么:”既是这样,那母后想要什么样子的?“
李太后这才惊觉朱礼怕是有些反感的,我昂下只能是笑了一笑:”我也不过是这么一说。其实只要是性格好也就足够了,你帮着选罢。你觉得合适就成,你是他大哥,你还能害他不成?“
李太后这算是让步了。朱礼也不愿为了这个小事儿在这样欢喜的时候与李太后闹得不痛快,当下便是也缓和了神色:”那朕便是替安王他留意一下。“
李太后面色也是晴朗起来。末了又似无意般的问起:”如今杨氏怀孕,你身边总也能没有人伺候不是?你可有中意的女子,母后替你张罗。“
李太后的神色满是慈爱。就像是一心为儿子思量和考虑的母亲。
朱礼皱了皱眉:”这事儿母后怎么又提起了?朕说过,这几年之内,还是暂且不选妃得好。后宫清清静静的,也没什么不好。“
李太后也是微微皱眉:”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是总也不能让你跟前没个人服侍罢?选妃作罢也就算了,可是挑几个温柔可人的宫女服侍你,也不打紧。对杨氏也没什么影响。还是说,杨氏连这个都容不下了?”
李太后沉了脸,问得冠冕堂皇,也颇有点严厉的味道。仿佛朱礼只要死活不同意,那就是杨云溪的过错。
朱礼眸光微微一闪:”那母后这是看好了人了?“
朱礼这话一出,李太后没怎么样,倒是旁边站着的素缕背上沁出了一层汗来。她有些不敢看朱礼,连衣摆也不敢多看,只盯着自己的脚尖儿,脸上都是微微有些发烫了。
李太后微微含了笑,看着朱礼:“你看我宫里的素缕怎么样?“说着便是微微侧了头,笑着吩咐素缕:“素缕,你抬起头来叫皇上看看。”
说完这话,李太后倒像是没看见素缕的窘迫,也似没看见朱礼有些发沉的眸光,自顾自的说了下去:“素缕是个好的,虽比不上熙和,却也是十分懂事的。熙和那是走了歪路……我以往也没替你操心过这些,如今便算是我这个做娘亲的一点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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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凤溪抿了抿唇:”杨家出了事儿,对咱们都没好处。“
杨云溪看着杨凤溪,忽然就笑了,用手揉了揉眉头:“姐姐这话说得半点没错。”杨凤溪还是那般自私,半点改变也没有。虽说早就对杨凤溪不抱着任何希望,可是杨云溪心里还是觉得多少有些心寒。
这个时候,若是杨凤溪但凡关心她一些,她也不至于如此难受。
不过既是早就不抱着希望,此时自然也没多少失望。杨凤溪如今过得很好,杨云溪觉得自己也算是没辜负了当初薛月青的盼望,所以当下神色又淡了几分:“姐姐放心,就算天塌下来,也还有我顶着呢。”
可不是么?就算杨家如今全军覆没,对杨凤溪的影响又能多大?
杨凤溪自然也听出了杨云溪的语气不对劲,当下越发的难受起来。嗫嚅着解释道:“贵妃娘娘……”
杨云溪摆摆手:“姐姐今儿进宫可还有什么事儿?”
杨凤溪也是看出来杨云溪这是彻底的恼了她了,当下叹了一口气也没再多说,只将自己知道的情况说了:“之前杨家过得艰难,来找过我几回,虽然我没理会,可是也给了几次银子。所以倒是知道府里的情况——老太太身子好着呢,哪里会突然没了?这里头必是有猫腻的。至于吴氏,虽说跋扈了些,可是这样的胆子她却是不会有的。她想给景辉说亲,断然不会在此时动手。”
作为杨景辉的亲祖母,杨景辉虽然不必守孝三年,可是一年的热孝之内不成成亲也是必须的。尤其是读书人家,更是重视这样的事情。
杨云溪点点头:“我知道。还有其他的么?”
“这些内幕事情,除了咱们家自己的人,外头的人怕是绝对不会知道的。”杨凤溪抿了抿唇,细细的分析。最后看了一眼杨云溪,压低声音道:“其实这件事情,我倒是也有一点风声。似乎,古家在里头参合了一脚。还有徐家——”
这个徐家,自然不是舅太太徐氏,而是说的徐熏的娘家。
杨云溪登时握紧了拳,面色都是沉了几分:“是有证据,还是道听途说?”问这话的时候,杨云溪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目光灼灼得都有些压人。
杨凤溪苦笑一声,坦然的看着杨云溪:“我虽然自私些,可是却也没真觉得你是外人。你觉得,我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算计你?”
杨云溪抿了抿唇。
“听说你怀孕了。”杨凤溪看了一眼杨云溪的小腹,“此时颇有些风雨欲来的味道,你便是自己多小心几分罢。”
杨云溪心里略略缓和了几分,应了一声倒是没再说什么。
“你见过景辉没有?”杨云溪问了一声。
杨凤溪摇摇头:“我在王府后宅,哪里能见着他?倒是王爷见了他一面,说景辉问过吴氏,吴氏一口咬定自己是冤枉的。于是王爷便是让我进宫来跟贵妃你说一声。”
送走了杨凤溪,杨云溪心头便是越发肯定这件事情只怕是有些人故意在里头生是非。
而更肯定的是,只怕这件事情,还真的冲着她来的。否则,这个节骨眼上,哪里能这般巧合?
有人不想她再荣宠下去,或是不想她的地位再升一升。
可是这个人是谁呢?真的是古家和徐家?
似乎也都说得过去。古家是为了阿石,而徐家则是为了墩儿和徐熏。古家是怕她再进一步,等到以后他有了儿子,便是再不会去管阿石。徐家则是想扶墩儿上位,所以连带着作为阿石养母的她也是必须连带着打压。
这些理由猛然一看,倒是合情合理。只是杨云溪再仔细往深处想的时候,却是又觉得诸多的不合理。
徐家和古家都不是傻子,自然都知道他们面前最大的阻挠是什么。
徐家想对付阿石,大可以从阿石那儿下手。阿石多脆弱?只要一点点小小的手段,必然是轻易殒命的。而古家也大可以如此。
最犯不着的,就是两家人用这样拐弯抹角的方法来对付她。
这么一看,古家也好,徐家也好,都似乎又是都被冤枉了。可是,真的又是杨凤溪撒谎不成?
杨云溪想了一阵子,只觉得头都疼得厉害了。最后她索性不再去想,只是叫了璟姑姑过来。
不管如何,是不是针对她,既然出了这个事情,那么防范着总是没有错的。
璟姑姑也是这一个意思:“杨家如何,其实主子大可以也不必去想那么多。您毕竟是出嫁的女儿,哪里能管得了这么多?就算杨家翻了天,也怪不到您的头上来。倒是现在主子怀着身孕,可不好想得太多太过担忧了。思虑太重,对孩子可不好。”
杨云勉强笑了一笑:“我心里有数。我就是怕这才过了几天安生的日子,就又要出事儿了。”
璟姑姑倒是看得开:“主子又何必这样感慨?宫里从来就不平静,咱们过了这么久安稳日子,倒是赚了。”
杨云溪微微一怔,随后便是真心的笑了:”我却是不如姑姑豁达。“
”主子不过是还年轻罢了。“璟姑姑笑着让杨云溪喝红枣茶,这话也是真心。她豁达,也不过是因为经历得多了罢了。
朱礼晚上过来的时候,倒是主动提起了这件事情:”这件事情我心头有数,你也不必担心。我做了这些事情,哪里能轻易的叫人破坏了?“虽然没将话说明白,可是朱礼的意思却也是表达得十分明白了。
朱礼的意思:为了抬举杨云溪,他做了这么多事情。如今有人破坏,他自然是要追根就底的,而且,他也不会轻易叫人坏了他的事儿。
杨云溪听这话,心头微微一暖,便是伸手去握朱礼的手:”大郎这般,我都不知该说什么好。如此,我便是替杨家人先说一声谢谢了。“
”我又哪里是为了杨家?“朱礼轻笑,捏了一把杨云溪细嫩的脸颊,有些满意那手感:“不过是为了你罢了。”若没有杨云溪这一层,杨家那些个人,他多问一句的心思也是不可能有的。
只是朱礼没告诉杨云溪的是,他怕这件事情不是那般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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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不想给对方增加负担,一个怕对方担忧,便是谁也没说自己心头的担忧。
而宫外,薛家也是一团乱。也是因为杨家的那一档子事儿。
杨家出了事儿,不少人都是怀疑是薛家告了密,故意整治杨家。可是实际上——
徐氏拧着眉,手里的帕子都是团成了一团:“这事儿咱们怕是摘不出来了。就是不知道贵妃娘娘怎么看——若是贵妃娘娘……“
薛治摇摇头:”母亲倒是不必担心贵妃娘娘怀疑是咱们做的事儿。倒是该担心这事儿会不会影响到了贵妃娘娘才是。贵妃娘娘刚怀孕,就出了这样的事情。皇上刚提说要晋了贵妃娘娘的分位,便是出了这样的事情,只怕贵妃娘娘要吃亏。“
说白了就是煮熟的鸭子也要飞走了。
徐氏一怔,随后瞪大了眼睛:”再进一步?那不就是皇……“意识到自己不好乱说,不然万一被传出去了,还当是他们薛家心大呢。所以徐氏及时的住了口,不过心头到底还是震撼无比。
在徐氏看来,杨云溪这辈子能做上贵妃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再进一步,她是真没敢想过的。
薛治笑了一笑:”这事儿早就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了,母亲又何必这般惊讶?您也不想想,皇上为何如此抬举咱们薛家?“
徐氏慢慢闭上了因惊讶而合不拢的嘴,好半晌才恍然道:”我说咱们运气怎么这么好……“却原来都从来不是什么巧合,而是朱礼的特意安排。
”皇上对贵妃娘娘……“徐氏有些感动,眼眶都是微微有些湿润:”用情根深种这四个字来形容也是不为过了。到底还是贵妃娘娘有福气。先苦后甜这话也是真真儿的印证了。“
薛治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这是贵妃娘娘的造化。咱们沾了贵妃娘娘的光,却是更要回报贵妃娘娘才是。“
徐氏应了一声,旋即又皱眉:”现在先不提别的,倒是先说说,这件事情怎么办?这事儿不是咱们薛家做的,总不能背了这个黑锅。“顿了顿又有些咬牙切齿:”那个吴氏也真真是不要脸的,当年她竟是做了那样的龌蹉事儿来!“
当初杨云溪报复杨家的时候,到底没太狠了。让杨家全将责任担了,看在杨景辉的面上没提杨氏。而现在薛家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之后,便是气得不行。只觉得薛家无耻,吴氏也是无耻。
”怪只怪咱们当初眼瞎了。“薛光昭刚才一直没说话,此时一开口便是没好气道:”都怪咱们猪油蒙了心,才给妹妹选了这么一门亲事,将她推进了狼窝里!“薛光昭咬牙切齿:”若是让我见到那对狗男女,我便是不管别的,先上去剁他们两刀才解恨!“
薛治想了一想,忽然倒是有了主意:”其实若是这般的话,我倒是有个法子可以洗了咱们的嫌疑。“
徐氏看住了薛治,无声的用目光催促了一回。
薛治抿紧了唇:”咱们闹上杨家去,叫杨家给咱们一个说法。“
薛光昭蹙眉,犹豫了半晌倒是抓住了关键:”可是如此一来,不是将贵妃娘娘架在火上烤么?“一面是杨家,一面是薛家,帮哪一头都不好。
薛治摇摇头:”咱们闹得大了,娘娘倒是可以脱身出去。以两不相帮为由,将她摘出去。至少是暂时不将娘娘牵连进来。”
薛家人商量了许久,最后倒是都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只是担心杨云溪还有其他主意,便是想着递话进宫去问问杨云溪的意思再说。
只是让谁带话却是有点儿为难。这个时候,徐氏进宫直接说,却是有点不合适。既然想要闹一场,这会子进宫去,事后难免被人说是串通一气。
最后还是薛治有了法子:“我请昭平公主帮个忙罢。”
昭平公主如今是在公主府和宫里交替着住的,所以倒是也合适。
徐氏也顾不得麻烦不麻烦了,只是备了一份厚礼让薛治带了过去。
薛治过去的路上,倒是忽然就生出了几分忐忑来:他这样突然的上门去,也不知道会不会被赶出来?
路过卖小玩意儿的铺子时,薛治忽然心头一动,然后拐进去买了几样给孩子玩耍的玩具。虽然银子倒是没花多少,可是胜在也精巧有趣。
薛治就这么捧着这么些东西去了公主府。
昭平公主得了门房禀告的时候,倒是还怔神了一下:“薛治?可是贵妃娘娘外家的那个薛治薛大人?”
门房倒是不认得薛治,迟疑了一下:“兴许是的。他说城南的薛家。倒是没提贵妃娘娘。“
昭平公主想了一想,便是让人将薛治放进来了:“想来应该是没错的,京中也没第二个薛家和我有交情了。”因了在家中刚练了一会儿鞭子,昭平公主穿的还是一身练功服。当下倒是也没有再换衣裳,直接便是去了前头见薛治。
薛治倒是被昭平公主这般男儿的装扮弄得微微一怔,随后便是有些不自在的红了脸颊别开了目光去——昭平公主平日穿裙装还不觉得,今日这般倒是别样的英姿飒爽,看得人有些挪不开眼去。
昭平公主注意到了薛治的小动作,却是也没往往心头去,只是招呼薛治坐下:”倒是真是你,我方才还纳闷是谁呢。“说完倒是认真打量了一回薛治。她虽然听说过薛治的大名,可是却是始终没见过真人,没想到今儿倒是见了一回。
这么一看,倒是目光落在了薛治怀里的那些东西上,而后微微挑了挑眉。
薛治这才想起自己带的这些东西来,微微有些窘迫,却也是笑着将东西都放在桌上,大方道:”听闻公主府上有个小公子,微臣便是想着买了几样。还盼着公主莫要嫌弃才是。“
昭平公主自然是没嫌弃,反倒是道谢道:”这些东西很有趣,多谢你想着荫儿了。只是不知薛大人今日上门来,却是为了什么事儿?”
昭平公主素来就不是扭捏的人,此时自然也是直接就开门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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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恩听了这话便是微微一颤。倒是也是有几分心虚,忙认错道:”当初的事情的确是微臣疏忽了。求皇上责罚——”当年朱礼让他盯着蔷薇院,护着杨云溪,可是没想到最后却是出了那样的事情。
虽说最后朱礼因了当时的情况那般并未多说什么,可是刘恩却是深以为耻的。他替朱礼办了多少差事?偏偏这一件却是办砸了。可不是打脸么?不仅是被打了脸,更是被狠狠的打脸了。若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最后什么也没查出来。这就不是打脸了,而是将他的脸放在地上踩了!
刘恩心里是想一雪前耻的。只是始终也没进展,所以更是看重这一次朱礼的托付。心下几乎是发誓,决心这次必然是要好好的将这桩事情办好了才行。
不过刘恩很快还是冷静下来,没让这些情绪影响了自己的心境。在朱礼跟前办差这么多年,他也算是明白了。朱礼可以意气用事,可以被情绪左右了思绪和决定,可是他们做近侍的却是不能糊涂和马虎了,心境要足够稳才行,不仅要稳,更要在这个时候提醒朱礼才是。
所以刘恩便是问朱礼道:“太后让人弹劾的事儿,皇上可有打算?是拦还是不拦?”
朱礼凉笑一声:“拦着做什么?拦着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呢。文人的嘴,难道是堵得住的?那帮读书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偏偏嘴硬得不行,朕可是不愿和他们扯皮的。让他们说吧,朕倒是要看看,他们能不能说出一朵花来。“
说到了最后,朱礼又禁不住的嗤笑了一声:”不见棺材不落泪,不让他们试试看,他们怎么知道是朕的手段高,还是他们的嘴巴厉害?要打,一次就打服了!“
朱礼这话说得霸道,刘恩却是只觉得浑身都是有些热血沸腾起来。以往做太孙的时候朱礼诸多隐忍,那是迫不得已局势所逼,可是现在做了皇帝,朱礼的这番做派,却是叫人大快人心的。跟着朱礼的人,都是只觉得痛快。
得了朱礼的确切答复,刘恩便是笑着领命:“微臣明白了。皇上放心罢。“
刘恩这头出了宫,便是用特殊的法子将朱礼的意思传给了该传的人。于是安王府中,素缕的屋里便是出现了一个人,却是素缕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素缕看着面前的宫装美人儿,倒是怔了一下,只以为对方是来找茬的,当下还有些戒备:”陈侧妃这是有什么事儿?“
陈侧妃却是朱启当初一早就纳在府中的人,就是当初安王妃那么嚣张跋扈,安王也没舍得让安王妃动了陈侧妃一指头。而这么些年过去,陈侧妃在朱启那般花心风流的情况下,却还一直都是没失宠。从这些事情上,就不难看出陈侧妃在安王府中的地位了。
素缕心头还在回想她的人打探来的关于陈侧妃的那些话,这头陈侧妃已经淡淡的开了口:“素缕是罢?长得还不错,就是傻了一些。大祸临头还不知,反倒是防备起我来。”
陈侧妃是个冷美人,不仅眉眼之中带着清冷之意,就是一开口,也是冷得不行。整个人仿佛就是冰雪捏成,半点暖和气息也没有。
素缕被陈侧妃这话弄得有些恼:“陈侧妃这话怎么说的?我竟是糊涂了。”
“不出今日,你就要被灌一碗绝子汤了。你说是不是大祸临头?“陈侧妃语气淡淡的,丝毫不管自己的话会掀起什么风浪来。
素缕惊了一惊:“这怎么可能!皇上——”
“这是安王府,是太后做主的地方。”陈侧妃丝毫没有情绪波动,依旧冷淡:“事到如今都没明白自己的境地,你也是真蠢。怪不得落到了如此境地。”
素缕已经被说得没脾气了——对于陈侧妃的讥讽,她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了。但是她心里也很明白,只怕陈侧妃说的话是真的。
所以素缕有些慌了神了。若真是李太后的意思,她能反抗吗?
“我可以帮你。”陈侧妃说这句话的时候,唇畔便是绽出了一丝丝的笑容。不过这笑稍纵即逝,更是浅淡无比,所以素缕并未觉察。
素缕强壮镇定:“陈侧妃请说。”
“第一个孩子,归我。”陈侧妃说出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来。
素缕却是一下子抿紧了唇。不过不等她说出拒绝的话来,陈侧妃却已经是又开了口:“你若不答应,别说第一个孩子,以后是断不可能再有孩子的。你可想好了。”
于是素缕已经快要出口的话,就这么生生的噎在了喉咙里。
陈侧妃从素缕面上收回目光,似乎是无意一般言道:”你倒是长得像皇后娘娘。我若是你,我便是去求贵妃娘娘,去跟汝宁郡主套近乎。而不是想着从太后那儿得了什么好处。更不会想着凭着着一张脸去得了什么荣宠。若是这张脸真管用,那皇后娘娘又不会早早没了。“
陈侧妃的话里不掩讥讽:”就算你爬上了龙床,贵妃心头一膈应,你还不是一样死路一条?“
真真是愚蠢。陈侧妃却是懒怠再说了。
素缕已经被说得白了脸,最后有些不甘心却又是无可奈何的吐出了一个”好“字来。
“若有人送汤药过来让你喝,你便是喝。别露了马脚。我会换掉。”陈侧妃言简意赅的将话说完了,然后转身就走。那副姿态,倒像是多嫌弃素缕这里,仿佛觉得多站一会儿倒是玷污了她的脚似的。
素缕气得咬牙,偏偏又无可奈何。她怀疑过陈侧妃的动机,可是陈侧妃这般……根本让她半点反抗的办法也没有。而且她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情陈侧妃没必要说假话。
素缕想着前途,想着杨云溪说过的那话,想着陈侧妃方才说的话,心头一酸便是忍不住的捂住了脸颊呜咽出声来。眼泪汩汩的从指头缝隙中流泻而下。
而杨云溪此时自然也不知道这些,更不可能想到,有朝一日,她会认识这个陈侧妃,更是没想过,她还会和陈侧妃连手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儿。此时的杨云溪,只是满足的摸着肚子,和小虫儿一起讨论关于肚子里这个不知男女的小宝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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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的事情越演越烈。自从薛家上杨家闹了一场,命人将杨敬亭捉着痛打了一顿之后,杨家和薛家便是彻底的水火不容来。薛治上了折子弹劾杨家,要求将杨敬亭流放。罪过是“杀妻”。
夫者杀妻,虽不必抵命,可是却要流放三年。这是刑律。
所以薛家的要求并不算过分。只是杨景辉却是站出来,跪在宫门口,请求自己代父受过。原因倒是很简单,无非是一个孝罢了。就算再怎么看不惯杨敬亭,再怎么憎恨杨敬亭,那毕竟是杨景辉的生父。杨敬亭被痛打了一顿,如今根本就是趴在床上起不来,杨景辉只能如此。
杨景辉身上虽然有爵位,可是毕竟官职不高,又只是文官。所以也没人想着为难他,再加上他读书声名颇好,倒是也有那么几个替他求情的。
朱礼却是只批了四个字:秉公而行。
朱礼的态度就很明显了:这是两不相帮的意思。毕竟若是想帮杨家,他至少可以帮杨景辉说两句话。
对于此事儿,其实朱礼对杨家也是恼的。他费心给杨家体面,杨家却是这般……好在一开始他就对薛家更看重些,没对杨家报太多的期望,不然如今倒是白费了功夫。
而薛家这般闹腾,朱礼除了怕杨云溪到时候不好做之外,倒是也有点儿纵容的意思。
朱礼便是特特的问了一回杨云溪的意思:“薛家狠狠闹了一回,你怎么看?”
杨云溪抿了抿唇:”闹也应该。我娘她委屈了一辈子,也该有人与她主持公道。我没能做到,如今这般,倒也算是冥冥之中老天开眼罢。至于别的,我却是不打算理会的。“
朱礼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不管如何,你只好好养胎也就罢了。别的一概不管,我心里有数。“
杨云溪听了这话便是抿唇笑了:”有了大郎你这话,我哪里还有不放心的?如今宫务也不用操心了,我若还不能好好养胎,那都对不起徐熏了。”
朱礼伸手摸了摸杨云溪的肚子,微微露出几分期待的目光来:“也不知道这次是男孩还是女孩。”
杨云溪看着朱礼骨节分明的手,禁不住笑了:“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总归是咱们的孩子。”
朱礼笑着应了一声,又想起小虫儿来:“小虫儿这几日每日都来跟弟弟说话?”
杨云溪也是哭笑不得:“可不是?如今每日跟什么似的,连点心都要给弟弟留着,不过来跟弟弟说几句话,她都不肯睡的。真真儿也是叫人哭笑不得。这么下去,以后要是给她生了妹妹,她不会哭鼻子罢?”
朱礼笑得不行:“小孩子没个定性,兴许过几天就忘了。若真坚持住了,倒是也挺好。至少说明了她是个好姐姐不是?你也别担心,真生下来了,不管是什么她都是高兴的。”心心念念盼了十个月,哪能不高兴?人都是这样的。
两人絮絮的说了一阵子话,杨云溪便是犯了困。这次怀孕倒是也没别的症状,就是容易犯困。一整日十二个时辰,倒是有七八个时辰都是让她睡了过去了。
朱礼陪着杨云溪睡了一阵子,便是才又起了身,抱了小虫儿出门去了。
小虫儿趴在朱礼怀里,一双大眼睛咕噜噜的:”去找哥哥?“
朱礼摇头:”小虫儿陪爹爹去处理政务可好?“
小虫儿眨巴眨巴:”政务是什么?好吃?“
朱礼登时“哈哈”大笑出声,笑了一阵子才算是忍住,然后闷笑着一本正经道:“好吃。”
小虫儿本来还有些发蒙,听见朱礼这话,登时眼睛就亮了:“要吃!”
“好,爹爹这就带小虫儿去吃。”朱礼闷笑着答应了,倒是半点没有捉弄自家女儿的羞愧感。
朱礼带着小虫儿一同去看折子,自然是让大臣们都惊了一下。到底还是有人忍不住的开了口:“皇上这是——”处理政务是何等严肃的事情?这般带着孩子过来……未免显得太儿戏了一些。
不过小虫儿却是不怕,盯着那些个大臣看得津津有味。以往她没见过这些人,自然是好奇。而且宫里男子都只有内侍,穿的衣裳也大有不同。
朱礼微一挑眉:“也不影响什么。横竖她也看不懂,不过是在一旁玩闹罢了。”
”可是到底不怎么庄重——“大臣自然是迟疑,不过当着朱礼的面儿也不可能是发火,当下便是只能如此隐晦的说两句。
”又不是上朝,有什么影响?“朱礼却是只当没听出来,笑了一声后便是拿起折子来:”好了,时辰也不早了,咱们便是先将事情处理了再说罢。”末了又低头对小虫儿道:“小虫儿乖乖坐在这儿玩一会,等爹爹事情办完了,便是带你回去。”
小虫儿本想问问朱礼吃的,不过看了一眼旁边的大臣们,倒是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了。瘪了瘪嘴,小虫儿便是只能放弃,乖乖的点了点头。
朱礼倒是也真是心无旁骛。不过大臣们倒是都有点儿放不开手脚了——小虫儿看着那般小,他们倒是真怕吓到了小姑娘。毕竟平日里为了政事与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情况可不少见,大家争到了紧要处,除了没有卷着袖子打上一架之外,倒是也差不多了。
朱礼看着几个大臣们想要发难又顾虑着形象的架势,倒是忍不住的勾了勾唇角。最后他更是主动提起了杨家的事情来:”杨家这个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们怎么看?“
其实这件事情对于一心扑在政务上的人来说,倒是没什么紧要。所以一时之间倒是也没人开口,倒是一个和吴家有些关系的大臣开了口:“其实这件事情已过去了多年,如今再翻出来,倒是也没多大意思,却是不必牵连太广。”
“杨敬亭治家不严,更是狼心狗肺,却也是不能轻饶了。”有人开了口,自然也是有不赞同的:’否则若是人人学着这个作法,那不是乱了套?而且贵妃娘娘毕竟……从轻处罚了,只怕旁人觉得皇上这是有心包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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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留宿在了徐熏宫中的事儿,第二日便是传遍了整个宫中。
秦沁闻言倒是呆了一下,替阿媛喂饭的勺子都是停在了半空中,连带着也是忽视了阿媛一直张着嘴等着的事儿。好半晌还是阿媛等不及了,“啊啊啊“的使劲拍着桌子,这才让秦沁一下子回过神来。
秦沁歉然的看了一眼阿媛,柔声哄道:”阿媛乖,别急啊。是娘不好。“
说完便是忙给阿媛认真喂饭。等到一小碗的糊糊都给阿媛喂完了,她这才出声笑道:”倒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嗯,叫人去准备两套新衣裳罢。“
宫人只以为是秦沁要穿,便是问了一句:”娘娘想要什么颜色和料子的?“
秦沁笑了笑:”哪里是我要穿?之前不是选了两个美貌的丫头?给她们做的,记得选鲜亮一点的颜色。“
宫人不明就里,秦沁却是不解释只让人下去了。末了她抱起阿媛:”走,阿媛,我带你去找姐姐玩儿。“
阿媛知道出去有好玩的,登时便是咯咯咯的笑了,拽着秦沁的袖子撒娇。那副样子看得秦沁心头一阵阵的发软,便是忍不住的在阿媛面上亲了一口。
杨云溪这头刚用过了早膳,秦沁便是领着阿媛到了。
杨云溪便是让人领着小虫儿和阿石出来跟阿媛玩儿,自己则是坐在旁边和秦沁说话。
”说起来,按照规矩我倒是该****过来跟贵妃你请安的。倒是我偷懒了。“秦沁抿唇一笑,倒是不复当初的冷傲。仿佛自从养了阿媛之后,她整个人都是变得温润柔和起来。
”宫里也就这么几个人,也没必要那么折腾。皇上也不喜折腾,大家都安安静静的过日子,也挺好。“杨云溪笑了笑,却是有些心不在焉。她在想着昨日的事情呢,今日回过神来,她便是觉得她做得有些不妥。
有什么事儿不能与朱礼好好说好好商量?怎么就非要用那样激烈的手段呢?不仅看着像是赌气,也有点儿拿着朱礼撒火的意思。就是徐熏那儿,也怕是万一多想了。毕竟昨儿朱礼在徐熏那儿,她却是如此,怎么看都会让人觉得她这是不痛快呢。
当然最怕的还是朱礼心里不高兴。
朱礼那般对她,她却是如此,她心头是真有些歉然的。
只是现在朱礼算算时辰应该是在早朝,她纵然有心想要道歉或是隐晦的表达一下自己的意思都不行,只能等着。所以心头便是有些思绪不定。
秦沁自然是看出来了杨云溪的心情,当下却也只当是没瞧见:”对了,惠妃怎么不见过来?“
杨云溪回过神来,看了一眼秦沁再自然不过的神色,也是笑了:”许是忙着呢罢。毕竟她现在管着宫务,忙些也是正常。不过,德妃你什么时候倒是和惠妃这么要好了?“
“哪里是这般。”秦沁笑了笑:“她一向和贵妃你交好,我以为她常来罢了。”
“一般也不是这个时候过来。”杨云溪笑了笑,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秦沁:“说起来,德妃也一贯不是这个时候过来的,怎么今日这般早的就来了?”
言下之意,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直接说正事儿罢。
秦沁登时笑了:“贵妃可真是火眼晶晶,真真的我半点小心思都瞒不住你。这不,阿媛越来越大了,我想着便是早些请了教养嬷嬷来教她规矩。所以便是求到了贵妃娘娘这里。”
这个事儿倒是还真是个事儿。一般来说,教导公主们规矩的都是身边的乳母或者嬷嬷,就像是璟姑姑或是云姑姑那样的。当初阿媛生母地位太低,又是那么一个档口,而且后来还换过一批服侍的人,所以身边倒是没有了合适的人选。
杨云溪看了一眼秦沁,直接便是批了:“这事儿我同意了,你看着办了就是了。”
秦沁应了一声,又状似无意的问起来:“对了,听说昨晚皇上歇在惠妃宫里,看着这个苗头,宫里这是又要选妃的架势了?”
秦沁问得太过直白,倒是好比拿着一根钢针狠狠的往杨云溪心窝子上戳了一下,直接就让杨云溪疼得几乎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杨云溪心头冷笑,虽然不明白秦沁这手打的什么主意,不过她却是很明白,秦沁显然是没想过她痛快不痛快的,甚至于,秦沁根本就是想要她不痛快罢了。否则,何必哪壶不开提哪壶?
秦沁这般做,杨云溪倒是也没什么觉得被背叛了的,当下只是笑了笑:“是不是选妃我却是不知。不如德妃你去问问皇上?”
秦沁笑了一下:“我也不过是好奇罢了。毕竟这事儿也提了好几回,如今贵妃又怀孕了——”
“我怀孕了,不还有你们?”杨云溪笑了笑,眸光清亮的看着秦沁,这般说了一句。
秦沁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了起来——她比谁都知道,就算朱礼再怎么雨露均沾,怕也是不会再去她那儿的。
杨云溪看着阿媛,话里有话道:“你将阿媛养得不错,倒是很尽心。显然也是真心对阿媛的,这倒是挺好。阿媛需要的,正是一个温柔大方的,德行为典的母妃。”
温柔大方,德行为典,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来。尤其是后面那四个字。德行若是有半点亏损,便是当不起这四个字。
秦沁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下抿了抿唇,倒是不再说话了。
杨云溪也没指望秦沁再说话,起身拍了拍裙子:“后宫选妃与否,与咱们都是没什么干系。真选妃了,咱们便是更要给那些新人们做个典范,让她们都知道什么叫安分守己才是。德妃,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秦沁的声音干涩:”是这个道理。“
”咱们老了,年华也不在了,就好比那枝头的蔷薇。开到了全盛处,看着美丽灿烂,可是实则也没几日就要凋落了。这个时候,咱们便是干脆腾出位置给那些新的花骨朵儿们才是。否则,岂不是丢人现眼?“杨云溪笑盈盈的指了指窗外的蔷薇架子,意味深长。
秦沁微微眯了眯眼睛,倏地笑了:”是啊。贵妃娘娘您都这样说了,那我必然是跟娘娘一个心思的。“心里却是默默补了一句,你若都是肯让位,我又还有什么让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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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后又一次的提起了选妃的事儿。
这次朱礼却是意外的没拒绝,反倒是一口应承下来。
李太后倒是有点儿惊诧,好半晌才缓过神来:”我还以为皇上不愿意呢。“
”贵妃劝了两回,朕琢磨着后宫是冷清了些,便是答应了。不过这事儿也不着急,贵妃现在怀着孕,却是不适合操持这些,所以朕想着便是等一等,等到贵妃有精力操持这些再说。“朱礼慢条斯理的说着这话,骨节分明的手指一点点的将一枚枇杷果的皮撕成了倒垂金莲的样式,然后再将果肉挤到了小碟子里,再推给了李太后:”母后请用。“
李太后盯着白玉磁碟里金黄多汁的果肉,却是觉得心里蓦然有些不舒服起来。以往朱礼小时候也尝尝干这样的事情。那时候她只觉得朱礼是个孝顺的,便是忍不住的更疼他几分。
没想到朱礼现在还记得他的口味,倒是让她心里有些复杂。
最后李太后却是没去动那果肉,只是笑着摇头道:”老了,牙齿不好了,也受不住这些酸的果子了。皇上自己用吧。“
朱礼沉默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却是朕考虑不周了。“一面笑着,一面便是接了宫人递过来的帕子,仔仔细细的将手指擦干净了。
李太后便是又说回了选妃的正事儿:”说起来,这件事情倒是真真儿也是奇怪了。皇上怎么就非要让贵妃负责此事?正是贵妃现在怀着孕没法子服侍你,才是该选新人进宫服侍你才是。“
朱礼微微一笑,却是看着李太后的目光一字一顿再清楚不过的道:”这件事情,我信任贵妃的眼光。“
李太后面上微微变了一变颜色:”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么说来,皇上倒是不信任旁人了?这个旁人,看来也是包括我了。“
李太后微微露出一些伤心的神色来:”罢了罢了,皇上大了,主意正得很,我便是说什么也不管用了。“
朱礼笑容不减:”母后这是什么话?我不过是觉得母后年岁大了,所以想着让母后安享天年罢了,哪里是有别的意思?母后您也别多想,只好好的养着身子就是了。等到新人们选上来,再让她们来给您请安。”
“我倒是不在意这个,只想着皇上若是能子嗣繁茂,我也好安享天伦之乐。”李太后说得动情,倒是自己都有些感慨起来:“说起来,四郎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孩子,我可不得指着皇上么?”
朱礼笑容一顿,眼中却是没有半点波动:“母后放心,四郎肯定很快也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那哪能一样?他就是个闲散王爷,皇上却是一国的君主,皇上的子嗣有多重要,难道还用我再说?”李太后苦口婆心的言道,末了又道:“我也知皇上的性子,不愿意要那些爱生事端的。这事儿皇上尽可放心,不管谁来主持,都是必不敢忘了这点的。”
“母后还是好好养着身子吧。时疫这才刚好呢。”朱礼却是仿佛没听明白李太后的意思似的,当下只是含笑这般说了一句。
李太后咬了咬牙,最后才又笑了:“我又何曾想过要亲自操持这事儿?贵妃如今要养胎,不还有惠妃吗?”
“惠妃么?”朱礼挑了挑眉,看似有些动心。
李太后便是笑容深了两分:”可不是?我看惠妃也是个稳妥的。她和贵妃也要好,想来贵妃也不会有什么意见。“那意思,倒是有点儿若是这个事情是徐熏办的,那么杨云溪倒是不好意思说什么了的味道。
朱礼垂眸沉吟片刻,而后才笑了:”母后倒是想得周全。“
”这么说皇帝你是同意了?“李太后笑盈盈的。
朱礼却是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这事儿却是不着急,再等等罢。如今皇祖母仙去还没一年呢。朕哪里有这样的心思?而且这事儿,还得等着贵妃来办才妥当。不然岂不是给贵妃没脸?“
”杨氏到底是给皇上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是让皇上这般神魂颠倒,处处顾虑着她?“李太后有些微恼:“皇上这般,果真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朕纵宠爱贵妃,可既不曾因为了贵妃冷了朝政,更不曾昏了头做了什么不该的决断。又何来这样的说法?”朱礼微微含笑,语气不急不躁的,却是偏偏能够将李太后气得不轻。
说完这话,朱礼便是站起身来:“时辰也不早了,朕还有些事儿,便是不陪母后用膳了。”
李太后知道朱礼这是想要回避,便是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皇上想如何便是如何吧。”
朱礼最是受不得李太后这般走柔情的路线,当下脚下倒是微微一顿。随后他忽然就有了主意,笑了一笑:“若是母后真着急,那朕便是让曾太妃帮着弄这事儿罢。母后看如何?”
李太后顿时沉了脸,直接寒声道:”你我母子一场,皇上难道就真要和我闹成这般吗?若皇上这般见不得我,便是送了我去安王府,让我去跟你老四过活去罢。“
李太后转身回了屋子,摔得门帘一阵霹雳啪啦的乱想。
朱礼在门外驻足半晌,最后才慢慢摇头走了。
朱礼却是没回翔鸾宫,而是去了昭平公主那儿。
昭平公主见了朱礼的时候,倒是还有点纳闷。毕竟朱礼当了皇帝之后,忙起来连杨云溪那儿都去不得,更别说来她这里了。而且有了林萧彦那个事情之后,她和朱礼之间……到底多了一层隔阂。
所以朱礼今儿过来,可不得叫她吃惊么?
不过惊讶也只是一瞬间,昭平公主很快就反应过来朱礼这是有事儿要说,当即便是问道:“皇上这是有什么事儿?叫人说一声不就完了,何必巴巴的亲自过来一趟?”
“我来看看阿姐过得好不好。”朱礼倒是没用“朕”来自称,随意得很。当然语气也是亲昵了许多。
昭平公主垂下眸子,浅浅的笑了:“还能怎么不好呢?自是好的。有皇上护着我,谁敢给我不痛快?”
“那就好。”朱礼觉察到了昭平公主的疏远,干巴巴的说了这么一句,倒是又有点不知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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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说得认真诚恳,倒是不带半点虚情假意。
杨云溪只看着朱礼的眼神,就知道朱礼必然是说的认真的。所以当下倒是没有半点的扭捏,摇头道:“迟早都有这么一遭,又何必如此呢?我心头纵然不舒服,可是以前都过来了,难道现在反倒是过不去了?”
杨云溪这般一说,朱礼倒是越发的歉然起来。
这件事情倒是也都没在多说什么,就这么的定了下来。用过了晚膳,杨云溪便是主动问起朱礼来:“今儿晚上是歇在这里还是去别处?”
朱礼摇头:“在别处也睡不惯,还是不走了。”
杨云溪听朱礼说的勉强,当下倒是禁不住“扑哧”一声笑了,白了朱礼一眼:“大郎想留,也得看我留不留才是。说得这般勉强,倒不如还是去别处吧。”
说着杨云溪作势便是要将朱礼往外推。而朱礼则是一把捏住杨云溪的手,顺势将她抱住,而后轻笑:“你果真舍得?”
杨云溪抿着唇不好意思说话了。朱礼反而是更加的得寸进尺起来。
两人温存了许久,这才洗漱上床了。
第二日,送走了朱礼之后,徐熏倒是过来了。徐熏是领着墩儿过来的。
徐熏将朱礼要给墩儿找个老师的事儿说了。杨云溪倒是微微有些讶然:”会不会太早了些?“
徐熏摇摇头:”哪里早了?不过是先跟着认字罢了。皇上的意思是,先让墩儿学着,等到小虫儿差不多了,也跟着一起。“
杨云溪越发讶然,不过却也是看到了徐熏面上微微一点别样的情绪,当下心中一动。略略一想之后,她倒是瞬间明白了徐熏再在意什么,当下笑了笑,故作自然的提起另一件事情来:”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当初昭平公主不也是和皇上一块儿读书启蒙的?说起来,还是昭平公主先学,皇上后头才去的。“
这话里的意思隐晦,若是没想到这一层的人断然听不出来。不过徐熏心里想着这个事儿,倒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当下面上都是好看了不少,笑容也一下子灿烂起来:“这倒是。“
杨云溪看着徐熏这般态度,心头便是不由得轻叹了一声。只是面上什么也没多说,只当是自己想多了。
徐熏又说了几件宫务上的事儿。杨云溪看着徐熏小心谨慎的样子,倒是禁不住的笑了:”你又何必如此?既是将宫务交给你,自然是信任你的。你这般事事过来问我,累了你自己我也没法子安心养胎,倒是失了一开始的初衷了。你也别想太多,只管放手去做就是了。“
徐熏沉默了片刻,这才应了一声,末了又苦笑:”我着实是怕被人说那些风凉话——“
”管别人那么多做什么?“杨云溪将点心盘子往徐熏那儿推了一下:“咱们自己过得开心也就罢了。”
徐熏顺手抹了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倒是惊喜得眼睛都亮了几分:“是橘子味儿馅儿,这是怎么调出来的?”
杨云溪看着徐熏这般,便是怎么也忍不住笑:“哪里需要怎么调?不过是将橘子汁压出来,用这个调的糖罢了。然后加了些陈皮在里头,所以便是成了这个味儿。”
徐熏当初就爱这些,现在这么多年过去,倒是一点没变。就是当年圆圆的让人恨不得捏一下的脸颊,也是一样没变。
杨云溪到底是没忍住,伸手掐了一把:“你这些日子是不是没保养了?可不如以往水润了。”
徐熏下意识的抹了一把脸颊,“有么?那我儿晚上叫人给我敷敷脸。”
两人不免又说了一阵子的美容保养。说得差不多了,杨云溪这才道:“对了,宫中只怕要选妃了。如今我身子这般,怕也是不能操持这些,到时候少不得你来。”
这话一出口,倒是惊得徐熏好半晌都是没能够说得出话来。徐熏就那么愣着,半点也没掩饰自己脸上的错愕。
许久,徐熏缓过劲儿来:“好好的,选秀做什么?”
杨云溪本来心里还有些不好受,不过看着徐熏这般倒是禁不住笑起来:”不过是早晚得事儿,你又这般惊讶做什么?“
”皇上他——“徐熏说了三个字,便是倏地住了口。她想说的是,朱礼不是对杨云溪那般宠爱?怎么好好的突然就要选妃了?再想着昨儿的事情,徐熏忽然心头一动,便是冒出了一个可能来:”你和皇上闹不痛快了?“
这是徐熏想到的最有可能的事儿了。
杨云溪一下子笑出声来,末了摇摇头:”并不曾闹不痛快。而是这事儿本来就是应该的。哪有皇帝的后宫就这么几个人的?“
徐熏有些着急:”那选妃的话,你又该如何?“那些高门大户的姑娘进了宫,只怕就是冲着后位来的罢?
杨云溪摇头:”选妃也好,不选妃也好,咱们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还是那句话,她没有害人的心思,可是若是别人先动了那样的心思,那她也不是任由人拿捏宰割的小羊羔。为了护着自己的孩子,她也能是那护崽子的凶狠母狼。
徐熏看着杨云溪半点不着急的样子,倒是以为朱礼是给杨云溪许诺了什么,当下倒是放心了不少,也没再多说什么。
徐熏走的时候,带走了一盘子的点心。
选妃的事儿算是就这么定了下来,只是到底什么时候选,又怎么个选法,却是要看朱礼的意思了。横竖杨云溪便是没再过问这事儿——自然,她根本就是故意的。毕竟谁会没事儿给自己找不痛快?
杨云溪头疼的是杨家的事儿。
吴氏自尽了。
虽说是没成事儿,可是听说场面也是挺吓人。用白绫都悬在了梁上了,若不是发现得及时,只怕人就没了。饶是如此,也是险些就没了。当是人脸都憋紫了,更是连吸气都没了,若不是有经验的渡了一口气,只怕杨家又要准备棺材了。
吴氏醒来,只说了三个字“我冤枉”。
杨景辉是个孝顺的,见状便是又去衙门跪着了,只说要伸冤。
老太太的灵柩还没送出大门,又出了这样的事儿,杨家算是彻底乱了套。再加上这头薛家要严惩杨家,而杨景辉又这般……杨云溪都是有些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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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杨云溪是打定了主意不想管这件破事儿,可是闹成这样,她却也是不好真坐视不管。
否则的话,世人该怎么议论?可是要管也艰难,毕竟这样的家务事,她怎么管也少不得被人议论。
杨云溪这头头疼,而后想了一想,便是叫了杨凤溪进宫来。
杨凤溪这两日倒是瘦了一些,看着倒是越发的有点儿弱不禁风的柔婉美感。杨云溪叹了一口气,看着杨凤溪:”这几日是怎么了?没睡好还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儿了?“
杨凤溪勉强笑了一下:“还不是旁人议论纷纷的?杨家出了这样的事情,真真儿叫人抬不起头来。”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心里倒是觉得自己的确是轻松了不少的:杨凤溪在王府那般得宠,还是这般的烦不胜扰。可是她倒是好,一句闲话倒是没听见,真真是沾了朱礼的福了。
当然杨云溪心里也明白,兴许里头还有朱礼特意护着的缘故,若不是这般,即便她是贵妃,少不得也要听见些风言风语的。比如,李太后那儿总是敢说她几句的罢?
杨凤溪倒是想起了杨云溪这头的处境来:“贵妃你在宫里没被刁难罢?”
杨云溪注意到了杨凤溪的用词:“怎么睿王妃她刁难你了?还是睿王他刁难你了?”
杨凤溪目光微微闪了闪,随后勉强一笑:”睿王对我极好,如何会刁难我?倒是睿王妃问起了这个事情,我有些没脸罢了。“
杨云溪回想了一下睿王妃的脾性,倒是不觉得睿王妃会做这样的事情,当下便是蹙眉追问:“是怎么问起的?语气不好还是只是随口一问?”
“睿王妃问了一句,是不是要王爷帮帮杨家的忙。”杨凤溪垂了眸子,语气有些不大自然:”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只是我心思敏感,所以才这般。“
杨云溪听了这话,便是深深的看了杨凤溪一眼。而后才问了这么一句话:”姐姐对于嫁给睿王做侧妃这件事情,心中可有存了什么不甘之心?其实若是姐姐再等等,就是做王妃也不是没那个资格的。”
杨凤溪闻言目光便是闪了一闪。
杨云溪登时沉下脸来:“姐姐看来这果然是有点儿对此事儿耿耿于怀了?姐姐对睿王妃,是有些不服气还是有些小小的不甘?”
杨凤溪没说话。
杨云溪也不愿意将话说得太难听了让杨凤溪太过尴尬,便是又柔和了语气:”我知道姐姐一贯心气高。只是姐姐想想,咱们杨家当初不过是个什么样的光景?你能嫁给睿王,睿王对你又这般,你如何还能不知足?睿王当初认识你的时候,睿王妃便是早就定下来了,你心里比谁都明白,如今又何必如此耿耿于怀?“
杨凤溪见杨云溪并不是一概对她指责,便是也出了声,有些深深的怅然:”到底是有些委屈罢了。毕竟就算再怎么好,也不过是个侧妃,是隔妾罢了——就是我儿子……“
”睿王妃无子。“杨云溪出声提醒了一句:“而且就算睿王妃有孩子,你的孩子也吃不了亏。无非就是个爵位罢了,你以为真就能吃一辈子了?但凡将来他自己争气点,有我这个姑姑,皇上总归也是愿意给他体面的。”
杨云溪这般说,无非是不想杨凤溪因了这些事情魔怔了,到时候又钻了牛角尖罢了。
杨凤溪倒是果真在意起此事儿来:“果真?”
杨云溪见杨凤溪如此在意这件事情,便是心头悄然的叹了一口气:杨凤溪对这些事儿就是太过在意了。若非如此,当初杨凤溪和她也不至于弄得那般的生疏冷淡,甚至险些反目成仇。
“睿王妃本也只是无辜之人。”杨云溪正了容色,认真的提醒和告诫:“当初你怀孕,睿王妃是真真的半点手脚也没动过,后来也不曾和你抢夺孩子,就冲着这一点,姐姐也不该对睿王妃心生怨恨。”
杨凤溪抿了抿唇:“你又如何知道——”
“你是我姐姐,你那般进了睿王府,我若是真一点都不看着,我如何放心?”杨云溪一声轻叹,“姐姐听我一句,睿王妃真真是半点错也没有,你千万别做了糊涂事儿。”
杨凤溪听了这话倒是微微愣了一下:“你在我身边放了人?”
杨云溪怕杨凤溪误会,便是摇摇头:“不是你身边。”其实也没放人,只是朱礼放了人在睿王府里,她向刘恩打听来的罢了。毕竟她不过是个后宫妇人,真敢往王爷们府里插人,那旁人怎么想?别说旁人,就是朱礼也不会纵容她的。
至于杨凤溪却是误会了,她以为人是放在了睿王妃身边,当下倒是心头微微有些发寒:若是她当初执意和杨云溪决裂了,或是她做了什么小动作,那么岂不是杨云溪今日……
杨凤溪不愿再提起这件事情来,干脆就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杨家这个事情,贵妃娘娘有什么主意?“
面对杨凤溪的疑问,当下杨云溪倒是叹了一口气,反问了一句杨凤溪:”姐姐觉得该怎么办?“
杨凤溪也被问住了。
姐妹两人对视良久,最终却都是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这件事情,若是换做我刚回京的时候,必然是会恨不得杨家因此获罪,再无翻身之地才好。”杨云溪悠悠的言道,笑容苦涩:“姐姐若是瞧见了当初娘是如何被逼着灌药的,大抵也会做很久噩梦的,也会对杨家恨之入骨的。”
“那一幕,十多年过去了,我如今再想起来,却还依旧是记忆犹新。”杨云溪捂住脸颊,浑身都忍不住有些轻轻战栗:“我恨我自己,为何当初没拦着那些人,为什么就硬生生的看着娘被逼死了。”
杨凤溪虽说没看见当初那一幕,可是看着杨云溪这样的反应,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有些感同身受起来。
“别再想了。”杨凤溪伸手按住杨云溪的肩膀:“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吴氏也好,老夫人也好,如今都受了罪。就是父亲他——此番想来也会被严惩。我不过是可怜景辉罢了,我不过是不想让杨家成为咱们的污点罢了。”
“姐姐,我不会袒护杨家。”杨云溪抬起头来,面上兀自还带着泪痕,可是语气却是十分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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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恩应了一声,最后便是又忍不住的出声提醒了一句:”这件事情看着是有蹊跷的。贵妃娘娘如今身怀龙胎,可千万更要小心才是。“
杨云溪明白刘恩的意思,倒是心头微微有些发暖:”多谢你的提醒。说起来,这些年过去了,刘恩你却是帮了我不少。“
从她还是个太孙侍妾开始,刘恩便是对她诸多帮扶,直到如今,这一点仍是未曾改变。要知道,偶尔施舍个恩惠不难,难的是这么些年下来,刘恩始终是不曾改变过。
刘恩倒是有些不自在起来:”当初也是贵妃娘娘先帮留我,若没有贵妃娘娘,微臣倒是早就不知如何了。“
”那也是你自己能干。“杨云溪抿唇笑了笑,这话倒是再真心不过的:”只是有一句话我也要提醒你,你替皇上办事,却也别将有些人得罪得太狠了,不然将来反扑的时候,却也是危险。“
刘恩感激的磕头:“贵妃娘娘的这话犹如醍醐灌顶,微臣必牢牢记在心底。”
送走了刘恩,杨云溪便是悄悄地吩咐了兰笙一句:“以后但凡饮食和用具,都是要仔细检查过。安经经常过来给阿石调理身子,检查起来倒是也方便。”
兰笙只听这话,就知道杨云溪在怀疑什么,当下心头也是暴怒起来:“宫里这些人都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不曾?而且,她们若是敢对主子下手,也不怕遭天谴?若不是主子仁慈厚,哪里有她们的好日子过?她们竟然还不知足?”
杨云溪见兰笙悲愤的样子,倒是人不住抿唇一笑,随后却是忍不住的微微有些感慨:“这话又怎么说呢?人心不足这个事情,本来就是人人都有的。而且,也不定就是她们,也更不一定就会对我下手。我也不过是防患于未然罢了。若没有最好,若真有,咱们也不至于糊里糊涂的遭了暗算。”
只是不管杨云溪再怎么说,兰笙到底觉得心中不平罢了。
结果这一查,倒是还真查出了一点祸端来。
只是问题却不是杵在杨云溪身边,而是出在小虫儿那。
小虫儿的衣服熏香里,被人掺了一些麝香。
麝香这个东西,本来就是名贵香料。用量合适也没什么不妥的,所以宫中用的香料里,也会有麝香。只是要用来当做药用的麝香,和当香料用的麝香,用量却是截然不同的。
小虫儿的熏香里,那用量绝不是当做香料来用的。
人人都知道麝香这个东西,孕妇是不好接触的。麝香有活血之用,接触久了,胎气躁动便是容易小产。
小虫儿的熏香是用来熏衣服的。而衣服则是天天要穿的。至于小虫儿更是****都要去看杨云溪的,还要贴着肚子和“弟弟”说话打招呼……
杨云溪的冷汗都是落下来了。在想明白了这一层之后,她便是清楚明白的知道了,这后宫里头,只怕还真有想要害她的。
出了这么一件事儿,安经自然也是没脸面,他好比是被人直接打了一巴掌,整个人毫无脸面可言。面色都是阴沉懊恼的。安经朝着杨云溪跪下了,语气不甚好:“还请贵妃娘娘责罚。微臣失职了。”
杨云溪自然知道这也不怪安经:一则是安经甚少和小虫儿接触,二则那熏香虽然厉害,可是毕竟熏在衣服上不仔细分辨也是闻不太出来的,最后一点大约也是因为时日还不长,所以她这里也不曾有过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所以,安经没有觉察倒是也不奇怪。
杨云溪让安经起来了:”这事儿也怪不得你,疏忽也不是你一人疏忽了。这件事情也怪我自己没个警觉心。“
其实这件事情最让杨云溪恼怒的不是有人要害她,而是有人竟然敢对小虫儿动手。小虫儿才多大?怎么那些人就如此狠得下心?虽说麝香对孩子没甚危害,可是通过小虫儿对她下手这一招,着实毒辣!
说句不好听的话,若是今日没发现这个事情。只怕以后真出事儿了,也不一定就能知道缘由呢!毕竟,谁会怀疑到小虫儿身上去?
“是谁发现的这个事儿?”杨云溪也不想追究谁的责任,当下便是直接如此问道。要知道,她虽然让兰笙防备检查,可是却没说要检查小虫儿那的东西。毕竟两者怎么看都有些不相干。
璟姑姑将一个小丫头领了出来,道:”是她传错了话。我只以为是都要检查,便是将小虫儿这边也检查了一番。见那熏香不是平日里小虫儿用的,所以我便是多了个心眼,让安经看了看。“
璟姑姑心道:就是那会她也只是凭着直觉来的,压根就没想过有人要这般迂回的去害杨云溪!当时知道了这个事儿,她只觉得浑身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杨云溪仔细的打量了一下那小丫头,见那小丫头的确年岁太小了,便是点点头:”虽是误打误撞,不过又如何不知是上天冥冥中注定的?她这般也算是替我解了灾厄,便是赏赐她一盘子点心,外加二两银子罢。“
小丫头忙谢恩,别人也都没吱声。
这事儿闹得不小,杨云溪心里明白此时要去查只怕也不那么容易了。至少想要悄悄去查却是断没有这个可能了,所以当下也就没再说要人悄悄查的话,直接便是问璟姑姑:”平日里熏香这些,都是谁在负责?“
璟姑姑便是又拉了一个宫女出来。这个宫女十八九岁,倒是看着也算老实忠厚的样子,并不相识会在这些地方做手脚的。只是熏香出了问题,不找她却是又要找谁?当下杨云溪也没立刻发落,反而是和颜悦色的问了那宫女一句:”这事儿你怎么看?“
这么一句话,倒是将那宫女吓得直接就跪了下去:”不是奴婢,不是奴婢做的!贵妃娘娘明鉴!”
看着那宫女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杨云溪便是轻叹了一声:“我这还没说什么呢,你就吓成了这般。不过你说不是你做的,那你不妨说说,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儿?我就不信了,那香还能自己长腿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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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这般说,于是那宫人倒是没那么怕了。当下倒是也一口咬定了:“必是别人陷害与我。”
“我记得宫中管熏香这些要紧之物的,都是用锁锁在柜子里的罢?”杨云溪微微一挑眉,定定的看着那宫人,目光陡然凌厉起来:“那你告诉我,这香是怎么不用钥匙放进去的?”
宫人的面色渐渐又白了。哆嗦着唇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璟姑姑:”拉出去乱棍打死罢。记着,让其他人都跟着去看,谁敢转开头,便是跟着一起受罚!这一次,我要她们都给我记住了这件事情,都给长个记性!“
杨云溪心里明白,未必就是那宫人真想害人,或许也是被骗了,或许又是别的什么原因。可是不管如何,这件事情结果就是这般。而且,不管如何那个宫人自身有猫腻,这点是绝对洗刷不掉的,所以……那宫人死不足惜。
杨云溪说这话的时候,再是冷淡不过,是以也没人敢上前来替那宫人求情。当然,其实也没什么可求情的。
璟姑姑心中早就是怒火升腾,只是她不曾表现出半点来罢了。此时杨云溪吩咐一下来,她便是立刻叫人上去堵住了那宫人的口,而后直接往外拖。
末了璟姑姑又道:“这件事情奴婢也有责任,是以求贵妃娘娘责罚。”
杨云溪知道璟姑姑的意思,当下倒是也没拒绝,反倒是点点头:“姑姑既是这样说,那我便是也不客气了。姑姑罚俸半年罢。”银子是小事,脸面是大。璟姑姑不好再用其他法子责罚,所以只能这般。
璟姑姑倒是也心服口服,当下领了罚,又道:“此事儿如何查?”
“打到一半问,若是她再迟疑不肯说,那就直接打死,再另外想法子。”杨云溪淡淡的言道:“若是她肯说,便是让她死得快些,若是不肯说,那就好好的让她痛一痛,好好的后悔罢。“
横竖,这一次这宫人是小命不保了。
众人闻言,都是不由得心中一寒。也都是不敢再看杨云溪一眼。只觉得杨云溪这一次是果真动了怒气——毕竟以前翔鸾宫哪里出过这样见血的事情?杨云溪也一贯都是宽厚仁慈的。
杨云溪倒是环视了一圈,在众人面上挨个的看过去:”以后若是再有这样的事情,不管是被人人陷害也好,还是怎么的也好。反正谁负责的地方出了事儿,就谁来担这个责任。我就是太仁慈了,倒是纵得有些人都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杨云溪打死宫人的事情,很快便是传了开去。
对于缘由,杨云溪倒是没隐瞒着。于是这件迂回害人的事儿倒是飞快传遍了。朱礼那儿杨云溪倒是没让人瞒着,不过只是嘱咐人瞧着朱礼闲的时候再去禀告,别扰了朱礼的正事儿。
但是朱礼还是来得飞快。
朱礼来的时候,脸色阴沉得跟冬日里要下雪之前的天气一般,几乎是给人窒息一般的压抑感。
杨云溪自是不怕,迎上去叹了一口气:“皇上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没耽误正事儿吧?”
朱礼摇摇头,倒是先后退一步将杨云溪仔细的打量了一番。最后才又关切道:”阿梓你感觉如何?没事儿罢?“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笑着捏了朱礼的手指一把:”哪里能有什么事儿?发现得早,都还没什么感觉呢。放心吧,已经让太医仔细检查过了,的确是没什么大碍。“
如今这里还这么多人呢,杨云溪也是怕朱礼发起痴来,到时候平白又叫人多了话柄议论。而且况且本来也是没事儿,朱礼这般着实也有些紧张过度了。当然,朱礼这般在意她,却是叫她心中十分受用的。
朱礼这才舒了一口气:”没事儿就好。“随后神色一凛:”那些不顶事儿的人,直接都拉出去打死罢。“
朱礼这句话,说得真叫一个寒气四溢,登时就让屋里的温度都似是下降了许多,而宫人们直接更是噤若寒蝉了。
一时之间,屋里一根针掉落在地上,估摸着也是能够听见的。
杨云溪苦笑了一声:”皇上这是做什么?不过是那人犯了错,皇上又何必这般牵连别人?我已经是处罚过了,这事儿就这般罢?“
朱礼看了一眼杨云溪,本不欲就这般算了,不过看着杨云溪恳求的样子,到底是没那么坚决了。
杨云溪看着朱礼动摇了,便是出声道:“如今我怀着孕,总见血总归是不好,况且杀一儆百的效果也达到了,咱们便是先将这事儿揭过去。若是日后他们再不长记性犯了错,再重罚不迟。”
这话却是彻底的说动了朱礼,看了一眼杨云溪的肚子,他叹了一口气柔和下来:“罢了,那就当做是给孩子积福罢。这事儿暂且先放着,若是日后再犯,留着一并算。”
杨云溪扫了周围的人一圈,最后才笑着点点头。
朱礼到底不放心,又让人去请太医再来看看。杨云溪拦不住,也只能就这么让他去了。
朱礼接着却是又叫了刘恩进来。
刘恩倒是猜到了几分朱礼叫自己进来的意思,当下不等朱礼多说,他便是自发自觉的跪下去主动道:“请皇上责罚。”
“那就十板子罢。”朱礼也没多说,甚至连缘故都没说。就这么干脆直接的下了令。末了还道:“若不是还要你查此事儿,此时便是该二十板子了。”
刘恩背后的汗倒是缓和了几分:“谢皇上开恩。”十板子虽然疼,可是却不算是多重的惩罚。至于这个惩罚,更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半点也不觉得委屈。
要知道,朱礼将杨云溪这个胎托付给他,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儿,不说别人,他自己都是觉得没脸。这罚,的确是该。
当然,朱礼连刘恩都罚了,也是还有另外一个意思,那就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朱礼对杨云溪这一胎,到底有多在意。还有那些不死心的想动手的,动手之前最好先想想能不能承受这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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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这话是真真的是半点假意也没有的。事实上,若不是信任徐熏,她又如何会将后宫管理大权放心托付给徐熏?她以为就算是服饰一个男人,她和徐熏之间也不会变了性质。
她对徐熏,是真心的。
可是她却是不确定,徐熏是不是也是如同她一般的。对于这个事情,她心头有气,她也很想问个水落石出。之所以不先用证据让徐熏说实话,而是这么问一句,也是她想要看看,到底徐熏会不会骗她。
杨云溪灼灼的看着徐熏,等着徐熏的答案。
徐熏却是被杨云溪这话惊得好半晌没回过神来,等到徐熏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徐熏倒是忍不住的冷了几分脸色:“贵妃娘娘这是什么意思?觉得那事儿是我做的不成?”
徐熏的语气里难掩悲愤。显然是对于这样被怀疑是不痛快的。又或者说,徐熏用这种态度说明了她的回话:她是无辜的。
杨云溪抿了抿唇,却是不知该不该相信徐熏的话。末了,她看了一眼刘恩,声音却是疲惫:“刘恩,将东西拿出来给惠妃看看罢。”
刘恩看着徐熏和杨云溪这样,心里倒是有些不好受。不过这些倒是不影响他的利落。将账本递出去的同时,刘恩轻声解释了一句:“这个是从那自尽的宫人那儿搜出来的。“
徐熏接过来,翻开没看了几页之后,看见了雁回的名字后,便是彻底的皱了眉头。待到越是往后看,她便越是眉头紧锁。
最后,徐熏脸色都是青白之色的。沉默着将那账本还给了刘恩,却是看也没看雁回,便是断然出声:”我不信。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杨云溪被徐熏的断然倒是弄得忽然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徐熏对雁回的维护之情溢于言表,更是丝毫不作伪。若徐熏真不知道此事儿,却还依旧对雁回这样维护,那么便是足以看出徐熏对雁回的感情了。徐熏对雁回如此信赖,杨云溪看着却是觉得自己有些卑劣了。
她对徐熏,却是全然没有过这样的信赖。她虽然不愿相信,可是归根究底心头到底也是怀疑过的。
杨云溪觉得自己有些丑陋不堪。所以她竟是好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来,或者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
倒是刘恩实事求是的开了口:”这账本却不可能是假的。“
一句话,却是等于宣判了雁回的罪名了。
徐熏看了雁回一眼,到底也没再隐瞒什么,而是直接问了雁回一句:”雁回,你可有拿过旁人的银子?你和这件事情,是否真有干系?“
雁回聪慧,其实在刚才徐熏看她的时候,她就猜到只怕今日之事儿和她是有关系的。当下等到徐熏这般一说完,知道了事情到底是如何之后,雁回立刻就跪下了,许是太过用力,倒是发出了”咚“的一声响,无端端的就让人觉得膝盖都是疼了起来。
雁回磕头,一开口却是只有四个字:”奴婢冤枉!“
雁回再抬头,额上通红,可是眼神却还是清冽。看着的确不像是有半点心虚的。
杨云溪一直觉得,一个人的神色总是不能作伪的,掩饰得再好,那也是会有蛛丝马迹的。可是任凭她怎么看,雁回的眼神也是没有半点心虚和怯缩。雁回真的不像是在撒谎。
徐熏只和雁回对视了一眼,便是再度开口:”这件事情不是雁回做的,我信她!“
徐熏将雁回拉起来,然后自己挡在了雁回前面。那意思倒是再明显不过的维护之意。
徐熏这是要将雁回维护彻底,不愿意让雁回认罪。
徐熏态度分明,杨云溪看得却是更加不愿开口。她也想相信徐熏这一回。
然而杨云溪不开口,却是不代表刘恩不开口。事实上,哪怕刘恩再怎么觉得不是雁回参与了,该问的该做的,他都是半点不会迟疑。朱礼还等着这事儿的结果呢。而且朱礼是下了死命的,若是这件事情查不出来,他也不必再回去复命了。
就算抛开这些不谈,刘恩也是想要将这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的。不为别的。只为了出一口气。杨云溪这边出了事儿,他面上却是真火辣辣的。不将这个事儿查明白,他怎么见人?
刘恩打定了主意,自然也不会客气,直接出声道:”账本不会作假,也没机会作假。既然惠妃娘娘认定了雁回无辜,便是让雁回配合我们查一回吧?”
徐熏倒是半点不心虚,厉声对刘恩斥道:”若是查出雁回是无辜的,刘恩我要你磕头谢罪!“
刘恩倒是一口应承下来:”自当如此。“
”好,你想怎么查?我们自当配合。”徐熏阴沉着脸,扫了刘恩一眼,显然心头也有些不痛快。不过刘恩却是显然也没被吓到,恭恭敬敬的对着徐熏行了一礼:“既是如此,那就先搜一搜屋子罢?惠妃娘娘可否介意?”
其实也就是这么一问,不管徐熏怎么说,这搜屋子的事儿,都是推脱不掉的。
徐熏气得咬牙,半晌都没说出一个字来。徐熏是真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倒是雁回此时清清淡淡的出了声:“主子别恼,搜便是搜,咱们也没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正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歪,既然刘公公要搜,那么就让刘公公去搜罢。若是搜了这一回,能证明了奴婢的清白,倒是也合算了。”
事实上,就算搜屋子什么也没搜出来,只怕刘恩也断不会就此说雁回是清白的。
徐熏闻言倒是冷笑了一声:“既是如此,那刘恩你就请罢!”
徐熏这话里透着浓浓的讥诮。显然是料定了刘恩什么也搜不出来,或者说是料定了雁回的确是清白的。
杨云溪见徐熏至始至终没再瞧自己一眼,便是心知肚明只怕徐熏是真恼了她。
杨云溪心头自是不好受的,想说什么,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仿佛胸口堵住了一块大石,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憋在那儿没得难受煎熬。
不过她却是打从心眼里盼着,最好雁回真是无辜的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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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屋子的时候,杨云溪自然是也不可能跟着去。不过刘恩却是亲自去了。
雁回和徐熏都是没挪脚步,都是在厅里等着刘恩搜了屋子完后回来。
也不知是因为没人说话的缘故,还是因为杨云溪心里的缘故,她便是觉得屋子里的气氛分外的难熬。
杨云溪心头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只是实际上却是到底没开口。她自然很清楚,她这般上门来,又那般的问了一句,徐熏心里必是埋怨她的。
或许她和徐熏,便是要因为这件事情生了嫌隙了。
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杨云溪只觉得心头分外的难过,最后她忍不住轻声道:“徐熏。”
徐熏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来:“贵妃娘娘不知有什么吩咐?”
徐熏这完全就是恼了的架势,甚至故意这般客气,更是显得徐熏的态度是要和她拉开了距离,彻底的疏远了。
杨云溪苦笑:“我知道你心头恼了,只是这件事情——”
“贵妃娘娘这般带人过来,一口咬定是我做了此事儿。贵妃娘娘难道还想说不是有心的?”徐熏饶是个面捏的人,此时也忍不住爆了脾气,她冷眼看着杨云溪:”贵妃娘娘又何必说这样的话骗我骗自己呢?贵妃娘娘心头如何怀疑我的,你我心知肚明,何须多言?”
徐熏的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讥讽。
杨云溪发现自己竟是无话可辩。最后她只得放弃,轻叹了一声:“你恼了我也是应该。若是雁回真是冤屈的,我便是亲自道歉。“
”若是事情真是雁回做的,我便是跪着从我宫中,到贵妃娘娘宫中去磕头谢罪!“徐熏却是显然不领杨云溪这份想求和的心思,只是如此冷冷又决绝的说了一句。
杨云溪抿了抿唇,最终是一句话也不说了。她也算是发现了,对于徐熏来说,雁回真真是重要得紧的。就好比是龙有逆鳞,雁回算是徐熏的逆鳞了。又或者是今日她问得太过直白,伤了徐熏,所以徐熏便是故意如此强硬起来。不过不管是哪一种,眼下只怕徐熏都不会消了那点隔阂了。
杨云溪只能等着刘恩的结果。
杨云溪也好,徐熏也好,都是没再说话,也都是正襟危坐的等着刘恩的结果。
刘恩动作倒是也不慢,半个时辰后便是回来了。
进了屋子,刘恩被屋子里冷凝的气氛弄得微微一怔,而杨云溪和徐熏则是下意识的看向刘恩,都有些无声催促的意思。
刘恩行了一礼,不等说话,徐熏倒是不耐烦起来:”你可搜到了什么了?“
徐熏的语气里完全是讥诮。显然徐熏觉得刘恩必然是什么都搜不到的。
杨云溪倒是也有点儿抿紧了唇,心里头颇为有些紧张。她倒是说不清楚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了:既盼着事情水落石出,又盼着雁回真是无辜的,只是被人陷害了。
刘恩也没多说,只是朝着后头一招手。立刻便是有那小黄门托着盘子上前来了,里头赫然是一个小箱子,那箱子虽然不大,可是看着小黄门吃力的样子,便是知道那分量是不轻的。
“是什么!”徐熏看不清里头装了什么,倒是有些恼怒起来。此时徐熏虽说语气带着强势和严厉,可是却也是带着一点微颤来。
徐熏想回头看一眼雁回,可是最后到底生生忍住了。只是抿着唇不悦的等着刘恩揭晓答案。
倒是杨云溪一下子就看清了雁回的神色。
雁回愣愣的盯着那箱子,倒是诧异和茫然更多些,看着倒像是不认识那箱子一般。
若说是做戏,杨云溪只能说一声,雁回果然是再会做戏不过了。哪怕是再怎么会演戏的戏子,也比不上雁回了。
杨云溪也忍不住催了刘恩一句:“是什么?还不打开看看?”
“是银子。”刘恩叹了一口气,“和账目上最后记载的那一笔银子,数目就差了五两银子。想来可能是被花用了。”
“银子又如何?数目相近又如何?又能代表什么?“徐熏有些慌,却又强自镇定的如此言道。竭力的在替雁回辩解。
杨云溪抿了抿唇,手指微微紧了紧。刘恩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其实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到了这个地步,雁回也没什么可辩解的了。毕竟,要说巧合,难道真如此巧合?连银子数目都如此接近?
杨云溪自然是不信世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情的。只是看着徐熏那副神色,她却是没忍心开口说一个字。
此时此刻,说什么都会让徐熏的难受雪上加霜。就好比当初她和古青羽之间的事情一般。杨云溪清楚记得自己当时的感受——那种被背叛的滋味并不好受,也并不容易承受。那种痛苦,就好比是将一个人的骨头碾碎了,再重新拼接起来,然后等着长出血肉来。
那样的情况,即便是血肉长好了,可是骨头还是会疼。一疼起来,依旧是让人受不住。
刘恩同样没说话,只是坦然的面对徐熏的怒瞪。
最终还是徐熏先放弃了。徐熏蓦然扭头去看雁回,声音都是颤抖不已:”雁回,你跟我说,你到底知道不知道此事儿!”
最后一个音节的时候,徐熏已然带了哭腔,眼底也有水光。
雁回跪下了,坚决无比:”奴婢是冤枉的!主子明鉴!“
雁回抬头看着刘恩,双目灼灼:”我根本就不认得这个箱子,更不知我屋里还有银子!我在宫中,素日如何需要花销?又何必去赚这样的银子?“
雁回在替自己辩解,倒是说得也有条有理。有根有据。
”雁回姑娘跟我走一趟罢?“刘恩倒是一句话没多说,只是如此说了这么一句。许是看在徐熏面上,更是客客气气的。
至于刘恩让雁回跟他走,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其实也不言而喻了。待罪之身,纵然没有最终定罪,可是也是要先被关押起来的。不仅如此,一番审问也是逃不了的,纵然雁回是个姑娘家,只怕也是一样的会被用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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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之前还以为这次没什么反应,倒是还颇有些开心。
谁知如今反应一来,倒是真折磨得她怎么都安生不了。药味闻着要吐,油味儿闻着要吐,还有稍微强一些的味道,同样也是一样的吐。总之,真真儿是吐了个天翻地覆的。
吃什么吐什么也罢了,关键是闻着饭菜味儿就想吐,她哪里还有什么可吐的?最后吐出来的,便是黄胆水了。若不是白粥还能吃一些,只怕如今连起身的力气都是没了。
就这么过了几日,杨云溪倒是连过问之前雁回那件事情的精神也没了。
同样没心思过问此事儿的还有徐熏。雁回没了,墩儿受了惊吓发热不止,她****守在墩儿身边,又要操心着雁回的丧事,倒是腾不出半点心思来过问别的了。
而且哀默大于心死,雁回人都没了,她再咬着这个事儿也是没什么用处。索性懒怠再问,横竖总归是要给她一个交代的。
徐熏同样没心思的,还有后宫的宫务。事实上,那日雁回人没了之后,徐熏就发了狠将印章和账本都退了回来,那意思在明显不过,她着是要撂挑子了。
朱礼叫王顺将东西收了,转头却是交给了云姑姑,叫云姑姑先帮着管着,又下了死命封口,叫人不许将此事儿告诉了杨云溪。所以这件事情杨云溪倒是还不知,否则的话,只怕是又要多想了。
只是云姑姑虽是宫中德高望重的老人,能力也是不错,可是到底也不过是个宫人罢了。再怎么有地位,那肯定也和正经主子是不能比的。所以,李太后便是在这日请了朱礼过去。
朱礼过去之前,倒是已经料到了是什么事儿,所以再李太后问起了杨云溪身子情况的时候,朱礼便是直接道:”孕吐有些严重,怕是暂时不能够管理宫务了。“
李太后皱了皱眉头:”好好的怎么倒是突然孕吐得这般严重起来?我恍惚听说,贵妃她逼死了惠妃的一个宫人?可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李太后这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出来的话倒是叫人发笑。
不过朱礼却是没笑,他很清楚,这件事情的确是如此的。宫中的确是有这样的传闻——所以这些事儿,他同样没敢叫杨云溪知晓,就怕杨云溪听了坏了心情。到时候更加难受。
可是李太后这会子这般明目张胆的说出来,倒是有点儿要坐实了这个事儿的意思。
这事儿真坐实了,以后杨云溪的名声便是可想而知到底会有多难听了。
朱礼微微眯了眯眼睛,对李太后道:”母后怎么也听信了这样的话了?这些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
”哦?我只道是空穴来风必定有因,却不知什么叫无稽之谈。众人都这般说,我难免也就这般相信了。“李太后笑了笑,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来。
”人云亦云。“朱礼意味深长的笑了一笑:”母后什么时候也开始这般了?“
倒是李太后先承受不住了:“好了,不提这个事儿了,咱们先来说说另外一件事情才是。宫务这个,你打算怎么办?难不成真还让宫人管十个月?”
李太后好言好语的,倒像是只询问一句。
不过以朱礼对李太后的了解,自然很清楚李太后绝不是单纯的问一问罢了。
朱礼目光深了几分,却是只当没想那么多,笑着道:“自然也不能如此,如今也不过是暂时罢了。等到找到合适的人选,自然也就叫旁人管着了。”
李太后笑了笑,似打趣一般的道:“这么说来,那就断然不会是一找就找了十个月罢?”
朱礼微微一笑:“自然是不会。不过,若是母后有合适的人选,倒是可与朕推荐一二。”
面对朱礼似乎洞悉一切又浑不在意的摸样,李太后抿了抿唇,倒是心里忽然就有点心虚起来。所以犹豫了一下,李太后到底言道:“我有什么可推荐的?不过是看皇上你的意思罢了。皇上觉得好,那必是好的。我也不过白问一句,就怕皇上疏忽了而已。“
”原来母后没什么人要推荐。“朱礼轻笑了一下,神色也是和煦了许多:”我只当母后是有人选要给朕推荐一二呢。”
李太后笑了一笑,又说起了别的岔开了话题。
从李太后那儿出来,朱礼却是沉了脸色:”去,看看谁来给太后请过安,太后是听谁嚼了舌头!“
李太后一些小动作,他都是可以忍的。可是有些事情,那却是绝不能忍的。比如,李太后想动杨云溪。
这个权,一旦交出去了,只怕就不是那么容易收回来的。眼下到杨云溪生产至少还有七个月时间,再算上坐月子这些,说是一年也不为过。一年下来,也不知宫里会发生多少变化,又能生出多少事端。
所以,但凡是可能和杨云溪不对付的,他却是都不信任。这也是为何他迟迟没有将管宫的权力交出去的缘故。否则,秦沁难道不可以?想来秦沁为了讨好他,那却也是半点都不会马虎的。而且秦沁只养着一个阿媛,更不必担心秦沁会因为利益对杨云溪下手。
可是为何不交给秦沁?无非是因为秦沁有前科,而且和杨云溪诸多过节。虽说看着那些过节都过去了,可是哪里又说得清楚到底还在意不在意呢?
朱礼不敢冒险,也冒不起这个险。
同时,对于徐熏那头,朱礼也是有些头疼。
想了想,朱礼便是吩咐轿夫:“去惠妃宫里。”
对于朱礼的到来,徐熏的态度则是淡淡的。甚至连一丝丝的笑容也没有,就是看似恭敬的行礼,也是无端端给人一种疏离冷淡之感。
朱礼不是木头,自然是感受分明。随后朱礼的态度便是也淡了下来:“墩儿可好些了?”两人倒是都有点儿相似之感了:都是一样的客套规矩,却是少了亲近和和煦。
徐熏这是连朱礼也一并怪上了。
朱礼心知肚明,却也不愿多说,只干脆冷着徐熏,让徐熏自己想想明白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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墩儿受了惊吓发热不止,人便是有些恹恹的。见着了朱礼,也只是动了动,到底也没如同往日一般上来恭敬的喊父皇,更没一脸不安却又不敢吭声的站在旁边等着朱礼的吩咐。
朱礼看着墩儿有些发白的面色,心里自然也是不好受的。他就算再不怎么喜欢这个儿子,可是这到底是他的儿子。更何况,他也根本就没到不喜欢的地步,顶多也就是不像喜欢小虫儿那样喜欢墩儿也就是了。
朱礼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墩儿的手:“怎么还似有些发热?”
奶娘叹了一口气,只是柔声解释:“是还有一点,不过已经不严重了。比起刚开始好多了,太医开的药很是见效。”
朱礼看了一眼奶娘,声音却是陡然冷了下去:“若是再有下一次,朕便是不会再看在墩儿的面上留你们性命了。”朱礼甚至说的是你们,而不是你。
奶娘也好,还是其他的服侍墩儿的人也罢,都是被朱礼这话惊了一惊,一时之间冷汗几乎都是冒了出来。
看着奶娘不敢吭声的样子,朱礼倒是也没再多说什么。毕竟有些话,说得多了,倒是反而让人不那么害怕了。接着他嘱咐了几句照顾好墩儿的话之后,便是又看向了徐熏。
“宫务——”朱礼和徐熏走到了一旁之后,朱礼也没多迟疑便是直接开了口。不过不等他说完,徐熏就已经是断然开口道:“如今墩儿这般,臣妾却是着实没有其他心思,还请皇上明鉴和体谅。再说了,臣妾本来就是代管,如今看来正好将这些事情又还给贵妃娘娘才是。而且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哪里还有脸面再管宫?我自己的宫女都是这般……”
听着徐熏渐渐有些讥诮的意思,朱礼便是也没听完,就出声打断了徐熏的话:“这件事情,你也不必多说了。在刘恩查清楚这件事情之前,最好是谁都不要再议论此事得好。否则倒是容易叫人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
徐熏便是住了口,只是神色却是更加不好看了:“臣妾遵命。”
看着徐熏不卑不亢,却是明显透着怨气的样子,朱礼淡淡的提醒了一句:“此事到了这个地步,其实朕觉得惠妃你倒是该想想,为何会如此。刘恩也不是平白无故的就非要冤枉一个宫女的。哪怕就是陷害,惠妃这般叫人轻易得手,是什么缘故?”
这一番话,却是让徐熏一下子就白了脸色。是啊,那银子总是0实打实的从雁回那儿搜出来的。雁回既说不是她的,那么显然是别人偷偷放进去的。既是如此,那么是谁放进去的?又是如何放进去的?
徐熏细细的想着,心里便是渐渐的又愤怒又慌乱了起来。
“这一次是雁回,若是对方向墩儿下手呢?”朱礼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徐熏后,这才转身出去了。
朱礼是走了,可是徐熏这头却是站在原地颇久也没能回过神来。
朱礼回了翔鸾宫,第一件事还是问杨云溪的情况:“今日用膳了不曾?吃了多少?”
兰笙低声的答了:“主子今儿胃口倒是不错,吃了一点青菜粥,还吃些小菜,也没怎么吐。看来安太医说的法子倒是也见效了。”
朱礼点了点头:“见效了就好。安经倒是的确有两把刷子。”不知不觉的,却是微微的舒了一口气。杨云溪这几日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下去,原本已经有些丰润的手腕如今连镯子都嫌大了,那么挂在手腕上,看着就让人心酸。
朱礼是完全被杨云溪这个架势吓到了的。
此时听说杨云溪有好起来的迹象,他又怎么能够不松了一口气?
待到见了杨云溪,朱礼的心情便是又好了些:杨云溪正坐在床上看衣裳料子呢。看着那样子,倒是的确比前两日精神了一些。
杨云溪听见门帘响,一侧头便是看见朱礼定定的看着她,唇角微微有了一点笑意,当下也是清楚她这两日是真叫朱礼担心了,便是微微的叹了一口气:“这几日叫你担心了。”
“可不是叫人担心了?”朱礼走过去,顺势在床边坐下,先是抓过杨云溪的手握在掌心里,感觉到了杨云溪手指暖和的,这才又道:“既然是知道我担心,今儿晚上便是多用些粥可好?想吃什么粥?“
”还是青菜粥罢。”杨云溪犹豫了一下,倒是觉得中午的粥不错,便是又想再吃点了:”再配点酸脆的莴笋丝,倒是让人胃口大开。“
朱礼笑了笑:”听说宫中今儿有牛肉,我让他们将蹄筋都剔出来了,那个切成丁熬煮一番,再凉拌也是口感极佳,不如试试?“
杨云溪迟疑了一下,到底是架不住朱礼的关切和担忧,便是勉强应了试试看。
朱礼登时更为高兴起来,看了一眼床上摆的料子,笑着问了一句:”这是要做新衣裳?“
”嗯,眼看着热起来了,给小虫儿做两件夏衣。她长得倒是快,去岁的一件也穿不上了。“杨云溪笑着回答了,又拉着朱礼让他出主意:”你看呢?你觉得哪一个合适?“
朱礼倒是煞有介事的认真的选起来,不多时指着一件湖蓝色的和蔷薇粉的:”这两个颜色不错,想来穿着好看。”
杨云溪看着不错,便是也点头,指了另外嫩黄的皎月色的:”再添这两个颜色罢。四个颜色,一样一件。“顿了顿,又嘱咐:‘阿媛那儿也别忘了。”阿媛越来越大,杨云溪便是每每更加不敢忘记阿媛了。
朱礼倒是没想到杨云溪还记着阿媛,反而微微怔了一下,许久才责怪一句:“阿媛那儿自有德妃照顾着,你操心这么多作甚?你如今可不能思虑太多的。”
“不过是习惯了罢了。”杨云溪笑了笑,随后才状似无意一般的问起了宫中的事儿:“对了,徐熏这几日想来分不开身,宫务没出什么问题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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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平公主看着杨云溪笑得柔和满足的样子,倏地心头就生出了一股羡慕来。
大约只要是女人,不管你有多么的强势高贵,总是希望有人能将她捧在手心里疼的。而朱礼这么些年来,将杨云溪其实是护得挺好的。杨云溪就像是朱礼养的蔷薇,虽然摆在太阳底下,可是却也是遮风挡雨的,没叫这娇艳的花儿受了太多的风雨。
所以杨云溪这么些年下来,倒是没怎么改变过。
昭平公主这样的念头也不过是一瞬间罢了,很快她又笑着去逗弄小虫儿了。
昭平公主将宫务接管了过去,倒是一下子惊掉了不少人的下巴。
比如李太后——李太后觉得朱礼这般将宫务交给了昭平公主说白了就是防着她的,所以心头的滋味自然是复杂。昭平公主是她女儿,又是她心怀亏欠的,所以她自然不可能去动昭平公主,更不可能为难昭平公主。相反的,她护着都还来不及。
而秦沁听了这事儿倒是面上没什么表情,接着给阿媛做衣裳了。
倒是秦沁的宫人有点儿愤愤不平的:“惠妃娘娘不能管宫了,也该轮到主子您才是,怎么到了反倒是让昭平公主捡了便宜?”
秦沁淡淡的扫了一眼:“还不住口?这样的话叫人听去了,你是想死不成?”这样的话,别说宫人了,就是她也不敢随意说的。不过在众人看来,大约事情也的确是该这样的,谁知道……
“不管也好,如今她怀着孕,这个宫务可不成了烫手山芋?可怜徐熏这些年养尊处优的也是傻了,竟是看不清这一点来。其实这次出了事儿,若不是她那宫女性子烈死了,你且看着皇上要怎么怪责她罢。”秦沁浅浅一笑,只是笑容却并不曾到达眼底,看上去倒是有些冷漠:“她也是看不清,如今还在和人生气呢。也不瞧瞧,一个是皇上,一个是贵妃娘娘,哪一个又是她拧得过去的?她还真当是宫里和外头一样,大家相亲相爱的,不高兴了发个脾气也没什么?还真当是她养着墩儿了,就天不怕地不怕了?”
秦沁这头说着徐熏,徐熏其实也是正在说起昭平公主将宫务接管过去的事儿。
徐熏当时陪嫁进宫的丫头有两个,一个是雁回,一个是莺归,雁回没了,莺归却是还好好。此时莺归说了这件事情后,倒是有些犯愁:”主子其实当时也不该闹小性子的——“
”什么小性子?“徐熏的脸色有些疲倦,可是这样也掩不住她的讥诮:”我虽进宫了,可是难道就是死了?连点自己的意愿都不能有了?难道那样的情况下,我还要强颜欢笑的管着宫务,好让他们满意?”
莺归叹了一口气:“主子这又是何必呢?自古胳膊拧不过大腿,您又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就是雁回她也是不愿意主子这般的。如今这样一来,咱们岂不是杵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
“尴尬什么?昭平公主总不会为难我。”徐熏慢幽幽的言道,颇有些冷笑:“横竖我还养着墩儿呢,他们怎么也不会亏待了我的。”
”话是这么说。“莺归企图劝说徐熏:”可是主子也不该跟皇上使脸色。贵妃娘娘也就罢了,只怕也不会计较这个,说不得心里还对咱们有所亏欠。可是皇上不一样——“
”谁又曾稀罕过他了?“徐熏这次是遮掩都没了,连着冷笑出声:”我又凭什么要处处讨好他?讨好了他有什么用?他那般偏心,讨好了他他也不见得会对我如何,也更不会让墩儿当上太子,我何必要委屈我自己?他再怎么冷落我,难道还能比现在更差了去?他还想要人装点他的后宫呢,怎么也不会将我怎么样的。“
徐熏这话一出,倒是莺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徐熏说的……其实都是实话。
”雁回就这么没了。“徐熏抹了一把脸,墩儿又这般被惊吓到了,此番这个亏,我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的。等到此事儿查清楚,我便是要将那人千刀万剐!”
徐熏说这话的时候,眼底的冷厉简直如刀一般。
莺归心头叹了一口气,知道主子这次是气狠了:“主子先别想那么多了,这事儿总归会查清楚的。主子若是气坏了身子,就是雁回心里也不好受。”
提起雁回,徐熏的眼圈便是红了:“雁回本来下个月就要出宫成亲了——”
莺归也是鼻子发酸,她迅速的低下头去不让徐熏看见,低声道:”都是命罢了,主子也别太难过了。“
徐熏苦笑:”命吗?是了,有人注定命好,就像是贵妃娘娘,从她进宫的那一刻起,她又受过多少苦?再像是我这样的……“
“不管如何,好歹咱们还有墩儿。”莺归却是只能如此劝说。
“这次的人,是想要害贵妃的对罢?”徐熏忽然微微眯了眯眼睛:“你说,她既然出手一次,会不会还有第二次?”
莺归看着自家主子,忽然却是猜不透自家主子的心思了。
徐熏也没再说话,兀自思量着此事儿。
而杨云溪将宫务交出去之后,则是又彻底的清了一回翔鸾宫。这一次,翔鸾宫里倒是又清出了几个不大不小的问题来。这一次杨云溪却是毫不留情,一律都打了板子撵出去了。
阿石身边倒是半点问题也没有,杨云溪叫了双鸾过来:“你将阿石护得很好。”
双鸾不卑不亢的:“皇后娘娘临终的嘱托,奴婢是万万不敢掉以轻心的。”
杨云溪点点头:“你做得极好,我却是该赏你。”说完便是看了一眼兰笙。兰笙就将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匣子捧了出来。
双鸾微微有些惊讶,不过却还是不卑不亢的接过来了:“多谢贵妃娘娘赏赐。”却是没立刻打开来。
杨云溪摆摆手:“好了,你回去吧,如今阿石身边可是离不开你。”
送走了双鸾,兰笙便是皱了眉:“主子——”
“没关系,横竖也不过是这两年罢了。”杨云溪其实也有点儿不大喜欢双鸾,只是想着古青羽,便是又将这点子情绪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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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进展还是因为有人悄悄的跟王顺告发了一件事情。
这件事情关系挺大,王顺知道后没敢有半点隐瞒,便是赶忙回禀了杨云溪——他倒是想回禀朱礼,可是如今以朱礼和杨云溪的关系,他若是真这么做了,那以后也没什么好果子吃的。更何况,这日朱礼恰好往京郊阅兵去了,第二日才能回来。
杨云溪倒是被王顺这般心急火燎的姿态给吓了一跳:“王顺你倒是活得回去了,多大的事儿,竟是让你这般变了颜色?”这话自然是有玩笑的意思。
王顺苦着脸:“主子快别如此了,这件事情真的不是什么小事儿。”
这话一出,杨云溪倒是越发的好奇了:“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事儿,竟是让你如此的慌张。说罢。什么事儿。”
杨云溪整好以暇的坐直了身子,准备听王顺禀告。
王顺咽了一口口水,看也不敢看杨云溪,尽量用沉稳的声音道:“有人偷偷的跟奴婢禀告,说是知道换了香的宫女和谁接触过。”
杨云溪一听这话,倒是也是顿时肃穆了神色,不过很快她却是又意识到了王顺要说的重点却并不是在这上头,当下便是沉声追问:“是不是这个人,身份有些特殊?不是也是咱们翔鸾宫的人?“
王顺点了点头,再度咽了一口唾沫。可是饶是如此,他还是觉得声音十分干涩:”不仅如此,那人如今还是在阿石殿下跟前服侍。“
杨云溪彻底的黑了脸色,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声音里已然是一片冰寒:”快说,这人是谁!“
王顺叹了一口气:”是双鸾姑娘。“
双鸾!
杨云溪一怔,随后便是想明白了其中关窍,登时几乎目呲欲裂!
双鸾是一心为了阿石的,这一点毋庸置疑。而且,双鸾和汝宁郡主也是见过的,关系也是不错。汝宁郡主对双鸾很是看重和喜欢。每次汝宁郡主派人给阿石送东西的时候,总会给双鸾也带一点东西,算是赏赐。
双鸾这么做……目的再是明确不过。
杨云溪抿紧了唇,好半晌才冷笑了一声:”去,岁梅你去将双鸾请过来。别露了痕迹。”
岁梅方才也在旁边听着,此时早已经气得浑身都是在发抖。听了杨云溪的吩咐,当下便是应了一声,气恼道:”奴婢这就去。“说完便是往外走去。
杨云溪怕岁梅露了痕迹,便是又嘱咐了一遍:“别打草惊蛇。”
岁梅应了一声,人却是已经出了屋子。
杨云溪则是又看向了王顺:“确定是真的?”
王顺点点头:“这件事情恐怕他还是不敢撒谎的。毕竟一对质也就露馅了。这事儿谁又敢撒谎?”
杨云溪抿着唇,手指都是攥紧了。若这事儿是真的,那么双鸾……其实一开始也是她太心软了。若不是她心软,早就该打发了双鸾,而不是留着。只是,她以为双鸾是个聪明人,可是没想到……
阿石才多大?双鸾这就迫不及待的要开始争这些了?
杨云溪只觉得自己满心都是苦涩和失望。这件事情是双鸾做的,那么只怕古家那头也是知情的。她不信双鸾就这样胆大了。
在双鸾进屋子之前,杨云溪倒是也将自己的情绪压了下去,看着再平静不过。王顺垂首站在一旁,也是看不出情绪。
双鸾心头虽然诧异怎么杨云溪忽然叫她过来,不过却还是没想太多,只是一如既往的对着杨云溪行礼请安:“贵妃娘娘安好。”
“阿石这会子在做什么呢?”杨云溪问了一句。
双鸾笑了笑:“刚吃了奶睡着了。”
“你觉得我对阿石如何?”杨云溪看着双鸾,笑了笑眼底却是没有什么情绪。
双鸾一怔,大为诧异:”贵妃娘娘好好的忽然怎么就问起这个话来?这叫奴婢——“
”有什么说什么就是。“杨云溪笑笑,”你是真心对阿石好的,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双鸾犹豫了一下:”贵妃娘娘对阿石殿下自是极好的。就是皇后娘娘若是在,想来也是不会觉得贵妃娘娘亏待了阿石。“
”是吗?“杨云溪轻笑出声,看着双鸾:“既是这样,那你又为何要害我呢?双鸾,你果真觉得我对阿石极好?那你说说,你做那些事情,又是为什么呢?”
双鸾听了这话,几乎是一下子就变了脸色,好半晌才尴尬又僵硬的跪下去了:”贵妃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奴婢却是没听明白——奴婢就是有雄心豹子胆,也是不敢加害贵妃娘娘的。“
杨云溪听着双鸾情真意切的辩解,微微的叹了一口气,垂下双眸敛去情绪,淡淡道:”昔日你服侍过皇后娘娘一场,如今又照顾阿石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纵有些小心思,我却也是一忍再忍,不过是看在皇后娘娘面子上罢了。我原本想着等阿石再大点,身子再康健些,再将你调走,可是看来你却是不愿意等到那一日了。双鸾,雁过留痕,纸包不住火,你应该明白我说的是什么事儿。“
双鸾却只是辩解,怎么也不肯承认。只说自己是冤枉的。
杨云溪轻叹了一声:”双鸾,此事事关重大,我不欲闹得人尽皆知,将来阿石面上也是无光,又觉得尴尬不已。可是你继续这般下去,我却是不得不闹大了。你自己选罢。”
说完这话,杨云溪便是索性闭目养神,只等着双鸾做抉择。
双鸾不住磕头:“奴婢的确是不明白此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奴婢愿意一死以证清白!“
杨云溪猛然睁开了双眼,冷冷道:“你若是真如雁回那样直接就寻死再说这话,我倒是愿意相信你几分。只是——”雁回的事儿给她了冲击,其实最大的缘故也是因为雁回的性子刚烈和让她看见了雁回的决绝和真心。可是双鸾此时说这话……分明却是有那么一点儿威胁的意思。
双鸾一怔,倒是没想到杨云溪居然会用这样的态度说了这么一句话。一时之间,她倒是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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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这么突兀的问了一句,卢氏倒是怔了一下,下意识的就答了:”自然是高兴的。“
杨云溪抿唇浅浅的笑,有些不大好意思的看了卢氏一眼:”说起来我倒是还怕义母不高兴呢。毕竟……“杨云溪说着说着,便是收敛了笑容,微微的叹了一口气,看着卢氏欲言又止。
卢氏便是有些尴尬起来。而后声音也是干巴巴的了:”贵妃娘娘这话怎么说的——母亲她又怎么不高兴?听说娘娘怀孕了,母亲她高兴得直说好呢。“
只是这话,却是远远的不如方才随口一应来得自然和笃定了。
杨云溪垂眸轻叹:”嫂子又何必骗我呢。义母若是真高兴,又如何会嘱咐双鸾做那样的事儿?“
一提起双鸾,卢氏明显的便是僵硬了许多:”双鸾做了什么?贵妃娘娘这话,我却是不明白——“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只是不信卢氏的话:“嫂子真不知道还是不想说呢?”
卢氏越发的僵硬起来:”我却是真不知道。不过双鸾到底做了什么……”卢氏的话在杨云溪似笑非笑的目光注视下,自动的消却了声音。
两人对视片刻,或者说对视却也是不应该,杨云溪是看着卢氏的,不过卢氏却是并不敢看杨云溪。卢氏垂着头,有些僵硬的盯着地面。
“若是不知也就算了。”杨云溪最后如此淡淡说了一句,“嫂子也别多心,我不过是没人好说这些话,便是忍不住跟嫂子抱怨几句罢了。毕竟,嫂子和义母不同。“
卢氏便是顺理成章的跟着杨云溪的思路往下想:可不是不同么?母亲那是必须要扶持阿石的,可是对她来说,只要古家能兴盛,扶持谁不都是一样的?
这样的念头一冒出来,登时就让卢氏猛然又生出了另一个念头来。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又被卢氏迟疑着压了下去。
杨云溪看得分明,却是只当没瞧见,笑着看了一眼卢氏:”咱们快去看阿石吧,不然一会儿吃了奶睡着了,便是不好逗他了,倒是没趣儿。“
卢氏很快就看到了阿石——阿石如今除了比一般孩子瘦弱些,看着倒是也没什么大碍。
不过到底是比一般的孩子看着瘦弱了些,卢氏目光闪了闪,便是询问起了阿石的情况:”母亲让我问问,阿石身子最近调理得如何了?“
杨云溪笑了笑,也没自己说,直接吩咐宫人:”去将安太医请过来。“
安经本来每日也要过来给杨云溪请平安脉的,当下倒是来得极快。杨云溪便是吩咐安经:“你将阿石的情况仔细跟我嫂子说说。”
安经自是一早就被提点过的,当下也没怎么说得太吓人,只是委婉的表达了一个意思:阿石现在看着和寻常人无异,可是到底是先天有亏损就是先天有亏损,后天再怎么补,那也是不可能恢复得过来。只能说,原本注定早夭的人,现在至少好好养着,那也是可以活够岁数的。
安经着重提了,要注重保养。但凡费神也好,费力也好的事儿,最好都不叫阿石去做。
卢氏听得心头忐忑。看向阿石的目光都是多了几分凝重。
杨云溪一声轻叹:“这就是我为何不与阿石争夺太子之位的缘故。说实话,抢来了太子之位容易,可是要坐稳了太难。嫂子可明白我的意思?”
卢氏还有些呆。
杨云溪便是又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话:“辛苦争来的东西,若是守不住,那又有什么意义?”
卢氏只觉得这么一句话,像是一柄重重的大锤,登时就在她的犹豫不决上砸开了一道大口子。心里有些什么坚持的东西,更是这么碎掉了。
杨云溪状似无意的摸了摸肚子,又叹了一口气:“阿石的身子不适合做太子,我自然舍不得勉强他。他既是我养着,将来要叫我一声母妃,我自然也是会护着他一生周全,让他平安富贵的。”
其实就算她不护着,阿石身子不好不能够做太子,那么阿石对于其他人就没了威胁。就冲着他是朱礼嫡子的身份,那也绝对是会一辈子富贵安逸的。
卢氏看着杨云溪的动作,心头压下去的那个念头便是又晃晃悠悠的浮上来了。
”嫂子替我跟义母带句话。“杨云溪也没再废话,侧头看着卢氏:”双鸾这头,我却是扣下了。至于缘由,义母想来是明白的。毕竟,双鸾自己都交代了。我不捅破,不过是给阿石给已故的皇后娘娘一个面子。“
卢氏被杨云溪平静的目光看得却是遍体生寒。满心满眼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双鸾交代了?!双鸾交代了?!
良久,卢氏才干涩道:”贵妃娘娘打算如何处置双鸾——“
卢氏用的是处置这个词,杨云溪自然是注意到了。杨云溪当下一挑眉,心知肚明卢氏这也是潜意识的觉得双鸾是有罪的。可是卢氏为何觉得双鸾有罪?细细深思一番,岂不是也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卢氏的确是知道双鸾所作所为的。
杨云溪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色来:”这个就不用嫂子操心了。背叛之人,自然我也不需手下留情。“
卢氏被杨云溪眼底的寒芒一扫,倒是无端端地冷战了一下。
她倒是真真儿的被吓到了,然后情不自禁的就将自己带进去设身处地的想了一下。于是脸色又白了两分。
杨云溪笑了一笑,看着卢氏认真的道:”若是对我好的,我自也是百倍奉还。以德报德以怨抱怨,这才是应该有的姿态,不是么?嫂子觉得如何?“
卢氏含混应了两声。
杨云溪接着又邀请卢氏去赏花喝茶。
卢氏不好拒绝,便是只能去了。
杨云溪借口更衣,便是先让岁梅陪着卢氏。
自然,岁梅是跟卢氏说了不少话的。反正杨云溪回来看着卢氏的时候,卢氏却是整个人面色都是惨白的,更是魂不守舍。
杨云溪看着卢氏这般,倒是满意得很。笑了笑在卢氏对面坐下:“嫂子面色不大好看,这是怎么了?可需要请个太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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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氏自然是连忙说不用。
杨云溪也没坚持,当下便是只当卢氏的确是没事儿,就同卢氏品茶赏花。
卢氏却只是坐立不安,整个人都如同坐在针毡上,几次三番杨云溪与她说话,她都是没听见,恍恍惚惚的。
杨云溪最后索性也不说话了,只是安静品茶。
卢氏便是越发难熬起来。
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杨云溪这才起身,意味深长的看了卢氏一眼:“时辰也不早了,嫂子也该出宫去了。不然皇上回来,只怕……这事儿,我最后肯定是要告诉皇上的。”
卢氏闻言便是轻轻一颤。
其实方才岁梅跟她说的话里,就有朱礼如何宠爱杨云溪,震怒得几乎险些将所有牵扯进了这件事情的人悉数打死的事情,还有刘恩也是挨了板子。
卢氏是知道刘恩的。扪心自问,她却是觉得她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刘恩的。
刘恩服侍了朱礼多少年?
杨云溪笑着看面色灰败的卢氏,笑吟吟的催促了一句:“嫂子这是怎么了?”
“贵妃娘娘看在已故的皇后娘娘面上,看在阿石的面上,放过双鸾这一回罢?”卢氏却是忽然的出声求情起来。
杨云溪挑眉:“嫂子这话倒是突兀。”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此时卢氏倒不是在替双鸾求情,而是在替古家求情。
卢氏的神色却是诚恳:“此事儿虽是双鸾不好,可是念在毕竟是初犯——”
杨云溪登时就冷笑了一声:“初犯?若是这事儿我不曾觉察,嫂子难道不知是个什么后果?此时叫我网开一面,未免太可笑了。既是做得出这样的事儿,也该知道失败了要承受什么后果!”
卢氏的面色便是彻底的黯淡了下去。嗫嚅了半晌,便是跪下了:“贵妃娘娘,此事儿我起初也并不知情,也是后来出了事儿偷听了母亲说话才知道的。贵妃娘娘——”
杨云溪只是静静的看着卢氏,等着卢氏将剩下的话说完。然而她纵然什么表情也没有,可是偏生却是给了卢氏巨大的压迫力,以至于卢氏话都有点儿战战兢兢了:“成哥儿还小,他们也都不知情。此事儿是母亲一人执意而为,贵妃娘娘……”
杨云溪嗤的一声笑出来:“嫂子这话自己说着,可是觉得可笑?成哥儿无辜,我的小虫儿和我才两个月的孩子就不无辜?你们想着要让阿石做太子,既想让我尽心尽力的抚养阿石,还想要我舍了自己的孩子,真真是好不要脸!”
可不是不要脸么?
杨云溪沉了脸:“当初养着阿石,你们真当我是图那一点子利益?若不是长生她临终托付,你当我想要养阿石这么一个烫手山芋?”
若是但凡可以拒绝,她如何不想拒绝?若不是想着古青羽,若不是看着阿石可怜,她如何会应承了这件事情?
可若是早知是这般引火烧身,差点害死自己的孩子,她倒是一开始就宁可做个坏人拒绝了此事。
“嫂子若是不想引火烧身,那就闭紧了自己的嘴,若是乱说一个字,那么到时候这笔账,会不会算到嫂子身上,我却是不清楚了。”杨云溪看着卢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样子,便是冷哼了一声,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起身走了。
岁梅笑吟吟的做了个送客的姿势:“夫人请罢。”
卢氏只能咬牙站起身来:事实上被杨云溪这般一吓,她倒是已经整个儿的有些腿软了。以往只觉得这个贵妃温温柔柔的倒是挺好相处的样子,又听说出身也是低微,她便是只觉得的确是没什么威严。可是今日这般弄了一回,她倒是觉得大家都错了。
兔子逼急了,那也是要咬人的!更遑论或许本来就是老虎呢?以往不过是犯懒不肯动弹,如今一动,可不是老虎还是老虎么?
想着杨云溪方才眸子里几乎是要将人整个儿冻住的冷意,忍不住又是轻轻一颤。她心里不住嘀咕:婆母强势了一辈子,只怕这次也是真的栽了。婆母这次也是真的算计错了人。要她说何必呢?阿石本来就是个病秧子,养的大养不大都是个问题,而且阿石还在别人手里捏着呢,万一贵妃动了怒,到时候随便动动手脚,阿石岂不是危险?
卢氏心头嘀咕着,可是却也是十分明白这件事情只怕她也是真插不上手,当下便是叹了一口气打定主意只当这事儿没发生。贵妃那意思不已经很明显了,今日这些话,是不能叫其他人知道的。
横竖,将来真出了事儿,却也是只能怪双鸾招了……
卢氏打定了主意,倒像是找出了定心骨,当下倒是镇定了许多。
而岁梅送完了卢氏再回来,便是将卢氏的反应一字不漏的说给了杨云溪听。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悠悠然的抿了一口红枣茶:“看,这就是人心。双鸾怕死。知道一旦认了必然是死路一条,所以怎么也不肯说。可是卢氏也怕死,为了自己的孩子,她便是怎么也不肯跟着承担责任的。
卢氏方才话里话外的,可不就是这事儿都是汝宁郡主一人的意思么?只是卢氏却是忘了一件事儿:那就是都是一个家里的,哪里又是摘得开的?
其实卢氏最后还跟岁梅交代了一些事情,比如汝宁郡主是怎么打算的,比如事后又是打算弥补这事儿的……
杨云溪听岁梅说着,便是越发沉默了。
岁梅说完之后也不敢发表自己的意见,只是轻叹了一声。心道:斗米恩,升米仇。还真真是如此。为了养大阿石,主子操得心都是要碎了,可是换来了什么结果?古家这些人,未免也太过心狠了些!
岁梅心头想着,忍不住替杨云溪心酸了一回。
不过杨云溪最后却是反而一笑,“算算时辰,皇上也该回来了。也不知现在走到了哪里?岁梅你去厨房看看,叫她们准备好点心。一路赶路也是辛苦得紧。”
岁梅看着杨云溪此时倒是全然不在意此事儿的样子了,倒是有点儿诧异。不过很快也是反应过来:主子心里有了主意,不为这个事情怄气,不是好事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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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了汝宁郡主,杨云溪便是明白只怕这两日汝宁郡主都是没睡好的。
汝宁郡主眼睛底下完全就是一片青黑色。
杨云溪不等汝宁郡主行礼,便是先一步的扶住了汝宁郡主:“义母受了伤,怎的还要进宫来?却是不必多礼,咱们都是自家人,哪里需要如此?”
杨云溪在“自家人”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汝宁郡主听着杨云溪这般口气,倒是微微的顿了一顿。最后直起身来,看了一眼杨云溪,有些沉闷道:“贵妃娘娘毕竟是贵妃娘娘,哪里能如此?”
杨云溪请汝宁郡主坐了,然后顺理成章的又将人都打发了出去。
汝宁郡主看着这般架势,倒是反而微微松一口气:如今她不怕别的,就怕杨云溪将事情闹大了。可是如今看来,杨云溪显然还是不打算将事情闹大的。
杨云溪看着汝宁郡主的神色变化呢,此时见汝宁郡主这般神色,倒是一下子笑了起来:“义母是不是在想,我既是这般屏退了左右,还是不肯将事情闹大了大家面上都无光?所以义母觉得心里松快了些?”
杨云溪这般直白的说出来,倒是让汝宁郡主愣了一下。
随即汝宁郡主倒是生出了几分心虚来。
汝宁郡主颇为有些尴尬,一时之间倒是没能立刻说话,反倒是过了好一阵子,才道:“其实今日来,我却是有话想问问贵妃娘娘的。”
“是关于双鸾的,还是关于古家的。”杨云溪也不卖关子,只是似笑非笑的如此问了一句。
汝宁郡主犹豫了一下,才选道:“双鸾的。”
“看不出来义母如此重视双鸾。”杨云溪挑了挑眉,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这一句话,却也是意味深长。
汝宁郡主似还想掩饰:“其实也不过是因为双鸾服侍过长生罢了——”
“双鸾虽然服侍过皇后娘娘,可她本来就是宫人,本就该如此。又哪里值得义母如此呢?”杨云溪却是一语道破其中的不合理之处。
说句不好听的,汝宁郡主也曾打死过发卖过丫头呢,哪里又是真那样心慈之人?要说是因为古青羽,谁信?
杨云溪却也没直接了当的明说,当下也不想在这些小事儿上多说什么,便是笑了一笑:“双鸾此番犯了大错,所以我不欲留下她了。”
汝宁郡主立刻道:“那可否让我将人带出宫去——”
杨云溪看着汝宁郡主,目光陡然就冷了下来:“这个却是不可能的。郡主也不必再试探我了。今日郡主若是来要人的,那么郡主还是早些回去养着身子罢。”
杨云溪的语气太冷,汝宁郡主手指一紧,随即心便是沉了下去,抿着唇更是半晌说不出来一句话。
其实试探了这么半天,汝宁郡主已经很清楚,杨云溪的确是知道了这件事情了。而且态度也很坚决——这事儿杨云溪不打算善了了。
唯一值得庆贺的是,或许就是杨云溪也没打算闹得无法收场?
“贵妃娘娘想要什么?”汝宁郡主深吸一口气:“贵妃娘娘这般将卢氏吓唬了一回,又吓唬我一回,到底是想做什么?要杀要剐,还请贵妃娘娘给句准话才是。”
杨云溪听了这话倒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的笑了。兀自笑了半晌,她才道:“哪里又是我想做什么?是该我问问义母您,您想做什么?”
汝宁郡主自嘲一笑:“贵妃娘娘这话却是言重了。若是我想做什么,就能怎么着,我又何必如此煞费苦心呢?只是我想问问贵妃娘娘,贵妃娘娘昔日说的话,怎么的就不算数了?阿石才多大?贵妃娘娘就如此的迫不及待了。怪道当初贵妃娘娘不肯帮着阿石争那位置,如今看来也是因为贵妃娘娘心中有私心罢?”
到了这个时候,倒是还没想到汝宁郡主居然还要倒打一耙。
杨云溪禁不住的笑出声来,她是真觉得听见了这个世上最好笑的话了。笑过之后,她摸了摸有些酸疼的腮帮子,就这么抬眼看着汝宁郡主,双眸竟是再亮不过:“郡主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养了阿石是图了什么好处?所以合该被你们如此算计?”
杨云溪问得犀利又直白。
汝宁郡主却是不好意思直接说是,半晌才婉转道:“其实贵妃娘娘有了阿石,阿石日后也会将贵妃娘娘当生母孝敬的。”
汝宁郡主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憋屈的味道。显然是觉得以她的身份说这个,是有些委屈了。而且以阿石的身份来说,她说这句话,也是委屈了阿石了。
杨云溪却是又禁不住笑了,“既是如此,那我就将阿石还给古家罢。我倒是要看看,谁愿意要,又有谁敢要?!”
杨云溪心里是真有些恼了,话自然也就重了起来:“莫非郡主忘了当时阿石是个什么状况了不成?不瞒郡主说,当时阿石生下来,若不是命大,是真真的活不成的!双胎中的那个大点儿的,其实根本就是个死胎!当时阿石多孱弱?奶娘捧着手都是发抖的!”
养活阿石,真的是不同意。
“就阿石那身子,当时所有人都是觉得养不活的。郡主不如告诉我,我当时怎么能够笃定能从阿石身上赚得好处?莫非我有灵丹妙药不成?”杨云溪连连冷笑,语气也越发不客气:“说句不好听的话,郡主也未免太蹬鼻子上脸了!我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给你们古家脸面,郡主就是这样待我的?不知郡主看到恩将仇报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亏心不亏心?”
杨云溪这般痛斥了一顿,汝宁郡主自然是脸上烧得慌。
说实话,这辈子还真没人这么跟汝宁郡主说过话。就算意思差不多,可是也都是再隐晦不过的。哪里比得上这般明白直接的叫人臊得慌?
杨云溪就这么看着汝宁郡主,唇边冷笑就没消散过。
汝宁郡主咬咬牙:“贵妃娘娘又何必将话说得这样难听?咱们都是体面——”
“体面?”杨云溪收敛了笑容,却是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讽刺:“郡主这是还觉得我身份低不配和您这么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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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汝宁郡主真有那样的心思,却也是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
杨云溪心知肚明,所以也不等汝宁郡主说话,她便是开了口:“只可惜,郡主再怎么觉得,到底现在我是贵妃,您也只能忍受了我跟您这么说话了。而且,我也想体面来着,说半句藏半句的说话谁不会呢?只是也得看对着谁,值得不值得我那般隐晦了。”
杨云溪这般再明显不过的讥讽样子,汝宁郡主便是更加觉得面上滚烫得厉害了。
“郡主,您可否告诉我,我到底欠了你们古家什么,竟是要让您这般的算计我?”杨云溪这次问话,倒是不带半点情绪了,平平静静,清清淡淡的,却是更加叫人觉得心里被震颤了一下。
汝宁郡主有些羞惭。想了想,她竟然是一起身站起来了:“这事儿是我做得不厚道,贵妃娘娘这些话,我着实也是反驳不得。”
一面说着,汝宁郡主却是一面跪下了:“只是我也没有其他可以弥补的,只能如此,还请贵妃娘娘原谅我罢。”
汝宁郡主倒是半点都没不好意思,就这么跪了杨云溪。
杨云溪看着汝宁郡主,却是半点没动,生生的受了汝宁郡主的一跪。
汝宁郡主看着杨云溪,满目哀婉,几乎是泣不成声:“我只是担心阿石罢了,我怕贵妃娘娘有了自己的儿子,便是不再会这样的照顾阿石,阿石身子那么弱——”
“所以我就应该放弃自己的孩子么?”杨云溪冷声质问,丝毫没有要扶汝宁郡主的意思。说句实话,她现在也是真真的觉得特别好笑:汝宁郡主这是什么逻辑?这样的逻辑,真的心头想着汝宁郡主就半点不愧疚吗?
她又凭什么这样呢?在经历了这些事情之后,她又如何还能平静面对阿石?她是不是也可以这样想,若是没有阿石,是不是一切都会好好的?
汝宁郡主却是显然没意识到这一点,依旧是苦苦辩解;“是我想差了。这件事情,是我的不是,我给贵妃娘娘您赔罪。您就看在皇后娘娘的面上……”
“若不是看在皇后娘娘的面上,当初您逼我的时候,我就绝不会妥协。而后来,更不会叫您那一声义母。可是如今我却是想明白了,我是受了皇后娘娘的恩惠,可是那也是我欠她的。我从来就不欠古家什么,古家这样算计与我,恕我直言,我却是不能容忍。”杨云溪一声轻笑,不掩讥诮:“您的几句道歉,下跪一回,我却是不能就这么算了。您是做母亲的,我却也是做母亲的。我的立场,想来您也是明白的。”
汝宁郡主没想到自己都做到了这个地步了,可是杨云溪却还是不肯让步。当下面色一白,倒是有些木然了:“到底我怎么做,贵妃娘娘才肯原谅我呢?”
“不管郡主您如何做,我却是都不会原谅的。”杨云溪垂下眸子,收敛了表情,“这件事情,我只需郡主您给我一个交代就可。”
汝宁郡主心头一颤,直觉不妙:“不知贵妃娘娘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但凡是参与过这件事情的宫人,郡主将他们编成一个册子,然后将名册交给我罢。”杨云溪也没废话,直接便是如此言道。
汝宁郡主抿紧了唇。
若真是这样做了,她在宫里好不容易安插的人都折了不说,以后谁还敢替她办事儿?这样出卖人的事儿,还是很叫人忌讳的。
“怎么,郡主舍不得?”杨云溪看着汝宁郡主这般,心头越发的失望起来,而后再叹了一口气,“还是说,郡主还想着日后再重新来过?那我却是要提醒郡主一句,您这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宫里,尤其是我的宫里,以后若是我再发现一点儿您插手的痕迹,休怪我翻脸无情。”
杨云溪话里的威胁意味半点不少。
汝宁郡主又是羞臊又是恼怒,却到底是理亏说不出一句话来。
“以后阿石的事情,你们也决不许再插手。”杨云溪微微眯了眼睛:“既然皇后娘娘将人给了我,那么阿石就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自然有我管教,有我心疼。”
这下汝宁郡主却是真的不能再忍了。阿石以后不许他们插手半点,那可不就是要阿石和他们断绝关系的意思?这怎么可以?真这般了,以后阿石和古家如何亲近得起来?难道古青羽拼命生了这么一个儿子,就是为杨云溪生的不成?
不过不等汝宁郡主这个“不”字说出口来,杨云溪便是已经又出了声:“若是郡主不愿也可。如今我怀孕了,恐怕无法照顾阿石,正好让别人去照顾阿石。也可了却郡主的担忧,郡主您看如何?只是这件事情……我却是不会再瞒着了。以后阿石大了,我也会叫人与他说清楚,到底是为什么我才会与他生疏了。而就算皇后娘娘在底下知道了这个事情,想来也是不会怪我的。”
杨云溪口吻平淡冷静,显然是早就想好了的说辞,也显然是真不在意阿石——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汝宁郡主悚然一惊,没想到杨云溪最后竟然会做出这样一个决定。
其实这个法子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阿石和古家这头联系也没断了。可是真是这样吗?错了,现在阿石谁敢要?
汝宁郡主心里很明白,阿石其实看着是个香饽饽,实际上也就是个烫手山芋。别的不说只说阿石的身子,那就足以让人望而却步了。
当初她之所以逼着杨云溪喝那避子汤,而如今又想要算计杨云溪没了孩子,是为了什么?追根究底还是因为阿石的身子。
正因为阿石身子弱,所以才更需要人精心照料着,全心全意的为他想着。唯有如此,阿石才能争得过墩儿。
而要做到这一点,可不是得要杨云溪没孩子么?
且不说如今其他人敢不敢要阿石,只说有没有那个资格养阿石,都是个问题。
汝宁郡主觉得杨云溪就是捏住了这一点,所以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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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鸾这话一说,倒是让所有人都是为之一怔。
杨云溪忍不住的出了口:“你的意思是,那个头目并非因你而死,而雁回也并不是你设计冤枉的?”
双鸾摇头,神色有些肃穆:“这事儿真不是奴婢所为。要知道,做这样的事情奴婢已经心中愧疚了,知道做了孽,哪里还想着要去污蔑旁人?我与雁回无冤无仇,何必如此?而且我也没有那样大的本事,去给雁回屋里放银子。那头目,我也不过是接触了一次,我的香料,都是直接给的翔鸾宫那宫人的。”
杨云溪和刘恩对视了一眼,都是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凝重之色。
显然,事情并不如他们想得那样简单的。至少这件事情,虽然古家参与了,可是还有人没被抓出来,依旧隐藏在暗处……
有人借着这个事情挑拨杨云溪和徐熏之间的关系。否则,何必牵上雁回?
只是在那样短的时间内,却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显然对方的实力有些不容小觑。
双鸾的意思是这件事根本和那小头目也没多大牵连。无非对方就是一个偷换香料,勾结赚钱的罪过而已。说句实话,罪不至死,更不至于让那人吓得刚听见风声就要自尽这样严重。
杨云溪抿了抿唇,看着双鸾沉声追问:“双鸾,事到如今,你可是一句假话也别说才好。”
双鸾苦笑:“这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贵妃娘娘以为奴婢哪里还有说假话的必要?而且,事到如今,贵妃娘娘好好的,才能护着阿石周全,这点奴婢还是清楚明白的。”
双鸾的意思很明了,她没撒谎,甚至她比起旁人更希望杨云溪赶紧抓出那人才好。不然,杨云溪出了什么事儿,阿石怎么办?
杨云溪点点头:“既是如此,那你便是将你知道的都跟刘恩说罢,我先行一步。”
说完杨云溪看了一眼刘恩:“我去见皇上。”此事儿有些大了,自然是要让朱礼先知晓才好。
不过杨云溪还没见到朱礼,倒是先见到了徐熏。
徐熏是特意来翔鸾宫见杨云溪的。
杨云溪本来应是直接去找朱礼,不过想了想她和徐熏之间现在的尴尬局面,到底还是先见了徐熏。
两人见面,却是分外的有些不自在。徐熏的疏离和客气已经写在了脸上:“听闻贵妃娘娘这几日十分忙碌,也不知那件事情可有结果了?”
徐熏张口就问雁回被冤枉的事儿,倒是让杨云溪也有点儿无奈了,当下她也没再兜圈子,只是道:“有些眉目了,但是具体却是还没结果。”
“你是不是知道雁回是被冤枉的了。”徐熏看着杨云溪歉然的目光,倒是一下子反应过来,就是语气也是急促了几分。
杨云溪点了点头,有些歉然的跟徐熏道歉:“却是我对不住你,是我行事冲动了些。”
徐熏沉默良久,却是最终轻轻的发出了一声“呵”来,而后她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贵妃娘娘再说这样的话,又有什么作用呢?贵妃娘娘还请早日还了雁回一个清白才好,也省的那倔丫头死不瞑目的。在底下也不得安生。”
听这话,杨云溪心里哪里有不明白的?徐熏这分明就是心头还是有怨气的。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到底没说得出口请徐熏原谅自己的话来。她又不是汝宁郡主,自然知道错了就是错了,不管是因为什么缘由,做错了就不该再辩解了。
“是我对不住雁回。”杨云溪干巴巴的如此说了一句,见徐熏没再说话的意思,便是心头一苦。若是换成旁人,她纵然做错了,可也是犯不上如此低声下气的。她是真在意徐熏这个朋友的。
在宫中这么多年,唯有徐熏和她之间的交情称得上朋友二字,也的确是值得她去珍惜在意的。事到如今……
杨云溪故意没话找话问:“墩儿怎么样了?”
徐熏到底是也没彻底冷了脸,低声答道:“好了些了,就是比起以前来说还是有些更加的内向了。看着怪叫人担心的。”
杨云溪听了这话有些担心,又有点儿无奈:“这事儿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等着墩儿自己慢慢忘记这事儿了。你也多陪着他些,小孩子忘性大,只盼着他尽快缓过来。”
徐熏“嗯”了一声:“但愿如此。”
又坐了一阵子,徐熏便是起身告辞了:“那我先行一步了,贵妃娘娘尽早查出此事儿才好。”
杨云溪本想送徐熏一段路程,可是徐熏已经大步流星的走远了。看着徐熏这个架势,杨云溪便是苦笑了一阵子,最后摇摇头将这些念头都抛开了。
杨云溪随即便是亲自去见朱礼了。
说起来杨云溪还没去过前头找过朱礼,虽说朱礼也说过可以去,只要其他大臣们不在就可以。只是她想着影响不好,到底是没去。
不过这一次事关重大,自然是顾不上这么多了。
朱礼正看折子呢,听内侍禀告说杨云溪过来了,倒是还愣了一下:‘贵妃来了?”
内侍见朱礼不信,便是应了一声:“是贵妃娘娘来了,贵妃娘娘还在外头等着呢。皇上您看是见还是不见?”
朱礼自然是要见的,当下亲自站起身来:“快请进来。”
杨云溪一进屋子,就被朱礼扶住了。
朱礼有些责备:“这样大的太阳,你出来做什么?有什么事儿有什么话,叫宫人跑个腿就是了。”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不过是怀孕,又不是怎么样了,哪里就那样娇贵了?”顿了顿,知道自己不赶忙说正事儿只怕又被朱礼岔开了话题,便是道:“这会子过来也是有要紧的事儿的。双鸾的事儿你是知道的。双鸾今日招认了。”
朱礼听了这话,也没多片刻就是领悟出来:“是出了什么问题?”若是就像猜测那样,杨云溪自然犯不着亲自过来跑一趟。而杨云溪这样,可不只能说明这件事情显然是出了什么变故么?
面对朱礼的询问,杨云溪点点头,将事情细细的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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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将事情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末了又道:“我最后应承了双鸾出宫嫁人,她也是回绝了,这件事情上,想来她是不曾撒谎的。她出手,应该就只是单纯的怕我生了自己的儿子,就对阿石不好了。长生有这样的宫人,也是长生的福气。”
朱礼挑眉:“你就不恨她?换了香的宫人你可都是打死了,怎的对她又如此的心软起来?这可不是你做事儿的风格。”
杨云溪听出了朱礼的打趣,便是嗔怪的瞪了他一眼:“以阿石对双鸾的依赖,以及长生临终前对双鸾的信任和看重。我若是真将双鸾如何了,这件事情日后叫阿石知道,阿石怎么想?我只不过是看在长生和阿石的面上罢了。”
顿了顿,她又将真正的理由说出口来:“更何况,真正算计我的人又不是双鸾,而是汝宁郡主。之所以打死那个宫人,更主要也是因为她在其位不谋其职,本就是该罚也该打。我让她管着这些事情,她却是如此……性质和双鸾也不同。而且我若是这个时候还非要追究双鸾,岂不是更是将古家的事儿也暴露出来了?家丑总也不好给人看见的。”
朱礼听着杨云溪这样说,倒是一声轻叹:“你又何必为了阿石这样委屈你自己?古家……不给他们这个脸面也无妨。”
“我在意的却不是古家。”杨云溪微微摇头:“是为了阿石。之前那宫人,我是要给其他人一个警告,告诉他们什么叫底线。双鸾这个……着实也没必要。”
死了一个雁回,她心里已经不好受了,不愿再造杀戮。而且顾虑着阿石这一层,所以才愿意网开一面。当然,若不是因为这个账要和汝宁郡主算,她也不会对双鸾如此的宽容。
双鸾就是个棋子,她已经将下棋的人手抓住,又何必去为难一个棋子?
只是想到了徐熏,杨云溪却是又叹了一口气:“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跟徐熏交代此事儿。”
徐熏对雁回多看重?若是这事儿不了了之,徐熏必是不肯善罢甘休的。她也没脸去跟徐熏一个这样的结果。
“如今既是有更深的人隐在背后,那就等这人抓住了,让徐熏来处置罢。”朱礼其实倒是不大在意这事儿。他更担心杨云溪的身子一些:“你也别太操心这事儿了,让刘恩去查。”
说起这个,杨云溪倒是忍不住开了口:“你这头离了刘恩也是不方便,而且他本也不是管后宫这摊子事儿的。这事要我说,还是别让刘恩插手了。我和公主商量着来就是了。我这头过来跟你说一声,不过是害怕有人想要搅乱这一池的水,到时候连带着也影响到了前头朝廷。让你心里有个准备。”
朱礼倒是一下子看穿了杨云溪的小心思:“这事儿你想自己处置?”
杨云溪点了点头:“我这个贵妃也太清闲软弱了,别人只怕看着都是觉得我是个软柿子了。我若是再不拿出些手段来,只怕以后也压不住别人。”
杨云溪这样说,朱礼倒是有点儿不大乐意:“你操心那么多做什么?凡事都有我呢。谁敢说什么?你如今身子——”
朱礼舍不得杨云溪操心这些糟心的事儿。更舍不得杨云溪为了这些事情累坏了自己。
杨云溪看着朱礼这般,倒是半点不觉得恼,反而心头一软,像是被浇上去一大勺子的我蜂蜜一般,霎时就甜了起来。
她知道朱礼这也是心疼他罢了,只是:“你这样护着我自是好事儿。可是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哪里需要你这般护着?我若是处处都需要你护着,日后又怎么能与你风雨同舟?旁人也不过只觉得我是个花瓶似的摆件罢了。”
朱礼也是无奈:“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总不相信我,也该相信阿姐才是。”杨云溪眨了眨眼睛:“说起来,如今摊上这么一件事情,公主只怕也是头疼呢。”
朱礼登时笑了:“以阿姐的性子,却是必然不怕的。”
杨云溪含笑看着朱礼。
朱礼无奈点了点头:“你都这般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只是有一点你却是要注意些,毕竟现在还怀着孕,别累坏了自己。思虑过重对孩子不好。”
杨云溪应了一声,替朱礼整理了一下有些压皱了的袖子:“好了,我先回去了。晚膳可有想吃的?”
朱礼想着昨日的酸辣鱼片做得不错,杨云溪倒是尝了尝,便是道:“昨天那鱼不错。”
杨云溪猜到了朱礼的心思,也不戳破,抿唇浅浅一笑:“那我走了。”
“刘恩暂且留给你用着,我这头自然是不缺人的。”朱礼到底还是不放心,于是又这般说了一句。
杨云溪看着朱礼这般,倒是也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最后便是叹了一口气:“嗯,我知道了。却是委屈刘恩了。”
朱礼倒是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可委屈的?办得好了一样是要给赏的。”
杨云溪也不说破,心道刘恩本事大,留着用也是挺好。
出了朱礼这里,杨云溪便是去昭平公主那了。
昭平公主住在以往自己还在宫中做姑娘时候住的宫里。以当初昭平公主受宠的程度来说,昭平公主住的地方必然是差不了的。
杨云溪去的时候昭平公主正看着林荫练走路呢。
林荫如今走得还不大稳当,摇摇晃晃的像是个小鸭子,看得人忍不住发笑。昭平公主看着林荫,面上全是柔和。
见了杨云溪,昭平公主这才收敛了下神色,笑道:“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一般来说,怀孕前三个月都还不稳当,宫里的孕妇素来都是前三个月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的。
杨云溪应了一声:“有件事儿想和公主说说,便是顺带着出来走一走。”
昭平公主挑眉:“什么事儿?莫非是和雁回那事儿有关系?刘恩查出什么来了?”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换药的人找出来了,只是事情出了一点儿岔子。”
杨云溪详细的将事情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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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心里有点儿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看着徐熏跪在那儿,最后深吸一口气尽力平复住了自己的情绪,这才徐徐开口:“事到如今,我也不瞒惠妃你了。换香一事儿,是古家所为。”
徐熏一听这话,登时面上便是露出了些许诧异来。显然她也是觉得不可思议,古家明明和杨云溪是同盟才对,怎么反而还会对杨云溪下手?
不过这样的情绪也没维持多久,很快徐熏便是又转而对古家怨恨起来:“既是这样,那皇上为何不制裁古家?”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惠妃又何必问这样的话?而且,古家并不曾陷害与你,更不曾这般的去陷害雁回。”
顿了顿,杨云溪索性再说明白了几分:“也就是说,当时我们怀疑雁回参与了下毒一事儿,事实上错了,我们应该怀疑的,是怀疑雁回她参与了换香赚钱的事儿。”
说白了就是,在下毒这件事情上,雁回或许是冤枉的,可是在赚钱这个事情上,雁回却未必是冤枉的。
事到如今,杨云溪想来想去,却是只有一个解释——要么就是雁回的确参与了这事儿,要么就是那背后之人果真是手眼通天,动作那般迅速。
这话同样的,她也告诉了徐熏:“当然,也有可能这就是一个连环局。真正陷害雁回的,另有其人,惠妃你可明白了?”
徐熏本来还要因了杨云溪忽然又开始怀疑雁回这事儿发怒,不过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杨云溪下面这一句,登时就有点儿懵了。
徐熏其实大约是宫中最为单纯不过之人了,这些年来,她不争不夺的,也不曾卷入过厉害的算计中,此时乍然一听闻这话,倒是好半晌都没缓过劲儿来。
徐熏神色有些凝重的思量了半晌。
“我不知你从哪里听闻来的这个消息,虽说是真的。可是那宫人却是真不需为雁回抵命,这点我问心无愧。”杨云溪看着徐熏有些发蒙的样子,心里软了一软,又叹了一口气:“告诉你消息的人,若是挑拨着你来寻我的麻烦,你倒是要好好防备她才是。你我相争,只恐渔翁得利。徐熏,你可明白这个道理?你若真是心疼雁回,便是仔细在你宫中查一查,到底是是不是真有人将银子房进了雁回屋里才是。”
杨云溪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已是冷了的饭菜,便是侧头吩咐岁梅:“撤了重新端上来,惠妃也会在这里用膳。”
徐熏愣愣的站在原地,却是一句话没听见。此时她脑子里想的都是杨云溪说的那话:果真是个连环局吗?果真是还有渔翁等着获利吗?
朱礼看着徐熏如此,又看了一眼杨云溪,无奈一声轻叹,看着杨云溪倒是有些不赞同。其实不难看出,杨云溪到底还是不愿意就这么和徐熏交恶了。
只是徐熏……朱礼觉得经过了这事儿之后,徐熏却未必还会如同往日一般。徐熏气急了连他都敢甩脸子,这气性可不是一般的大。
不过对于这些,朱礼却是一个字没提。只是隐晦道:“惠妃以后还是多留心墩儿才是。其他人事情,少操心罢。这些事情,朕心头自然是有数的。”
朱礼这般隐晦的训斥,倒是让徐熏一下子回过神来,随后徐熏便是涨红了脸。说实话,这般其实是有些没脸的:气势冲冲的来质问朱礼和杨云溪,却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而且她还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
其实徐熏也不是那等不讲道理的人。方才那般无非也是因为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此时被杨云溪这般四两拨千斤的反问了一回,又仔细解释一番,徐熏已是渐渐冷静下来了。
这么一冷静下来,自然是也是心里就明白过来了。
这么一明白过来,可不是有些尴尬么?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宫人已经麻利的将一桌子饭菜都换过了。杨云溪看了一眼尴尬的徐熏,便是柔声道:“先坐下用膳罢。”
徐熏看了一眼朱礼,直觉朱礼怕是不愿意让她留下来的。
不过朱礼素来都是不会反驳了杨云溪的意思的,当下便是也出声:“既是来了,便是一处用膳罢。”
徐熏到了嘴边的告辞的话便是又生生的咽了下去:她是真不敢再对着朱礼发脾气了。经过了方才那一幕,只怕朱礼却是对她印象差到了极点了。再折腾下去,以后朱礼怎么看她?她纵不求受宠,可是也不能彻底失了朱礼的关注,不然墩儿怎么办?
纵然心头有千种思量,此时徐熏也只是压在心底。
杨云溪看着徐熏拘谨的样子,心头微微叹了一口气。其实别说徐熏,她也是觉得有些不自在的。毕竟徐熏方才那些话……
着实也是伤人。
当天夜里,杨云溪躺着有些睡不着,便是不住的在心头反思徐熏的那些话。
只怕那些话,也并不是徐熏受人挑拨才说出口来的。而是真心实意,心底也是那么想过的。纵然没有十分,却也是有四五分的。
原来连徐熏都是如此觉得,更遑论是其他人?
杨云溪侧头看向朱礼,却是发现朱礼也没睡着,正看着她呢。当下微微一怔:“大郎怎么还没睡着?”
朱礼却是不答,只是侧身将杨云溪的手握住了:“你不也没睡?想什么呢?”
杨云溪实话实说:“在想徐熏今日说的那些话。”
朱礼其实心头早就猜到了,闻言也不意外,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些话你又何必在意?人心总归是不知足的。再好也有人说不好,况且,她们见不得你受宠罢了。”
就算交情再好,难道就没个羡慕嫉妒的时候?这些情绪也不过是压在心底罢了。
杨云溪苦笑一声:“可是我又怎么能够不在意?况且大郎这般,也的确是失了公允,只怕让人议论。而我也是受之有愧,你这般护着我宠着我,我却是什么也帮不上你。”
杨云溪此时心头也是真真有挫败感,只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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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揽着杨云溪,轻声的问了这么一句话:“你可会怨我?你陷入如今这样的境地,却也是因了我的缘故。”的确是他太过偏宠,所以导致后宫失衡,只是若是真要让他做出雨露均沾的样子来,他却又是不大愿意。
杨云溪倒是惊诧朱礼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她感觉到朱礼的确是诚心如此,当下便是叹了一口气:“你也别多想了,哪里就是你的错?是我不够好才是。”要说让朱礼也去这般对别人好,将一碗水端平了,她却是也不太乐意的。
那种感觉,就好比是要将自己心爱的东西分给别人去用一般,她哪里会乐意?
“明日我再问问徐熏罢。”杨云溪怕朱礼多想,便是没再提这个问题,转而岔开了话题:“这件事情到底是谁告诉她的,她也没说。”
朱礼应了一声,却是又道:“徐熏因了这事儿与你生了嫌隙,只怕也不是以前的徐熏了,你与之相处,也别再一味的感情用事。”
这人若是心中有了偏见,只怕做事儿也就容易偏了原本的性情。虽说徐熏素来平和,可是也保不齐万一冲动起来做下什么事儿。所以多几分小心也是理所应当的。
杨云溪看着朱礼半晌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徐熏说你无情,你倒是也真无情。徐熏毕竟也服侍你这么多年,你这般……”
虽说这话怎么也是不该她来说的,可是朱礼这般,只怕也是让不少人都心寒了罢?
朱礼听了这话,倒是笑了:“什么是无情,什么样又才算是有情?你看父皇那些妃嫔,父皇可算得上是雨露均沾了吧?还有皇祖父,除了对皇祖母之外,也算是一视同仁,各处均衡了吧?可是他们算是有情吗?”
杨云溪下意识摇摇头。自然是不算的,那些宫妃,一个个虽然不曾失宠,虽然还有圣恩,可是实际上心里痛快吗?
安置那些太妃们的时候,她见得更多的是一种麻木和解脱,终于不再费心去争抢什么,也不必再去担心什么,日子反而似乎是轻松下来了。
朱礼轻笑一声:“我若对人人有情,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我的一举一动,她们都费心猜测,处处讨好,我随口一句话,她们却是在意不过。我但凡有半点的青睐,多数女子都是要趋之若鹜,心怀幻想。何必呢?与其让她们心怀幻想,不如将这幻想扼杀在萌芽之中。”
“我若无情,后宫便是少了不知多少争斗。我若有情,后宫便是顷刻之间变成战场。这非我所想所要,所以不如无情一些。”朱礼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却是坚定的,显然是不曾有过半点动摇:“见多了这些,我心里早就是厌倦了这些。所以自然也懒怠如此。”
朱礼嗤笑一声:“女人身上得到的天下,算什么天下?我自要让那些大臣们知晓,我的后宫,是我自己的后宫。我想如何,便是如何!”年少时,他不能自主,可是现在呢?自然不再像是当初了。
“徐熏这般,我心里自然也是记着她的好的。只是这与男女之情不同,我也无需以男女之情回报与之。阿梓,你可明白?”朱礼轻轻的捏了一下杨云溪腰间的软肉,在她闪躲的时候,语气却是冷了几分:“以后你若再说这话,我却是要罚你的。你难道,是在将我往外推不成?”
杨云溪闷闷摇头,按住朱礼的手,诺诺的辩解:“我只是觉得徐熏今日说的话有些叫人心酸罢了。”
朱礼轻叹:“阿梓,你就是心太软。你可知,在后宫心软的人总是没好下场的。”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总想护着杨云溪,护着护着,便是越发的不放心让杨云溪独自面对这些了。
杨云溪抿唇轻笑出声,靠在朱礼肩窝上:“我有大郎护着,怕什么?”
朱礼笑出声来,却是心里一软,倒是又生出几分自得和满足来。
第二日,杨云溪便是以给墩儿选衣裳料子的理由请了徐熏过来。
徐熏这次倒是没拒绝,还带着墩儿一起过来了。墩儿的确是不如以往活泼了,见了杨云溪乖巧行了礼之后,也不如往日那般的要吃点心要怎么玩的撒娇了。
杨云溪看着,心头自然是心疼的。忙叫宫人领着去跟小虫儿玩了。听见要和小虫儿玩,墩儿这才露出了几分孩子高兴兴奋的样子,欢欢喜喜的跟着宫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徐熏和三两个服侍的宫人之后,气氛便是渐渐尴尬了起来。
杨云溪见徐熏坐在那儿也没有要开口的架势,便是苦笑了一声:“惠妃娘娘以后真打算都不和我来往了不成?”
徐熏张了张口,本想敷衍过去,只是她许久不做这样的事儿,反倒是做得破绽百出。
杨云溪不忍再看,便是出了声:“我知道只怕一时半会的你也平息不了心头的情绪,只是有一句话我却是想要跟你说一声。咱们纵然是不像以往那般,可也别成了仇人才好。”
徐熏也是放弃了敷衍,沉默了一阵子才应了一声:“嗯。”
“今日叫你来,却是有一件事情想要和你商量。”杨云溪点了点桌面,听着清脆的声音,心里倒是渐渐的沉静了下来:“此事儿明显是有人算计,我不愿坐以待毙,却是不知你可否想要将事情弄清楚闹明白?”
这一次徐熏却是反应极快:“你想怎么办?”倒是半点犹豫都没有,显然是答应了。
杨云溪笑了一笑,早就知道徐熏必然是这么一个反应的:“之前敌在暗,我们在明,所以被人算计也不自知。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咱们还得藏在暗处才好。”
徐熏有些云里雾里,便是挑了挑眉:“可到底要怎么做?”
“很简单,咱们演一出戏也就行了。”杨云溪笑了笑,掩饰住眼底的冷意:“那背后之人不是想看咱们反目成仇?那就让他看就是了。咱们也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你是说,顺势而为。”徐熏犹豫了一下:“能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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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恩去查了一番,很快便是有了结果。那墨,她猜的那个人的确是有的。
杨云溪得了刘恩的回复之后,沉默了良久。最后轻叹一声伸出手去让兰笙扶着她起身:“我们去见见她罢。她明日就要出宫去了,权当是送她最后一程。”
兰笙见杨云溪如此说,虽说心中有些不赞同,可是到底没当着旁人的面儿反驳杨云溪,只是递了个眼神过去。
杨云溪看得分明,浅浅一笑:“怕什么?她还敢吃了我不成?”
一路行至目的地,兰笙也不出声,直接就推开了门扉。霎时屋中的情形了然无比。
双鸾却是正站在凳子上,身子微微前倾就要将头伸进面前的那个白绫套子里。一时之间,双鸾被杨云溪等人惊了一惊,而杨云溪等人也是被双鸾这个动作惊了一惊。
杨云溪下意识的便是出声断喝:“救人。”
刘恩便是亲自冲了上去将双鸾一把抱了下来。也许是知道自己没机会再照着计划寻死,双鸾倒是半点反抗也是没有。
见了杨云溪,双鸾倒是半点不意外。只是至始至终却是不敢看杨云溪一眼,就那么垂着头,眸子微微颤抖着。
杨云溪喘了一口气,将情绪压了下去之后,便是看住了双鸾。不过她也没打算站着说话,自己往椅子上坐下了,这才淡淡的开了口:“双鸾你素来聪慧,想来却是知道我为何过来的罢?”
双鸾应了一声,似带着苦笑:“奴婢却是没脸见贵妃娘娘。”
杨云溪看着双鸾那般,却是禁不住的笑了。自然,这笑却是嗤笑:“是吗?没脸见我吗?所以便是想要自尽?”
双鸾没吱声,却是跪下了:“还请贵妃娘娘责罚。”
杨云溪嗤笑的声音更加明显了几分:“责罚?双鸾,你一心为主,我如何能责罚你呢?我只是想问问你,我到底是哪里对不住皇后娘娘了?古家这般对我,就是连你也是如此。双鸾,我自问带你不薄。”
不只是不薄,看在古青羽份上,看在阿石份上,她对双鸾可以说是网开一面了。
然而换来的,却只是背叛。
那个纸团,是双鸾写的。
双鸾只是不吭声。
杨云溪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耐心一点点的在被消耗,觉得自己的怒气一点点的在往上升。最后她几乎是忍不住的出声质问道:“双鸾,你说一句,到底是为了什么?”
双鸾还是不吭声,双肩却是不住抖动。
杨云溪看了兰笙一眼,冷冷吩咐:“抬起她的头来,我倒是要看看,她与我对视后,是不是真就要羞愧致死了。”
兰笙此时也是满心愤怒,上前去捏住双鸾的下巴便是将双鸾的脸抬了起来。兰笙语气有些不好:“双鸾姑娘,我家主子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样恩将仇报?”
双鸾满脸都是泪,却是也没有一句别的话,只是道:“奴婢对不住贵妃娘娘,但凭贵妃娘娘责罚。”
“双鸾,你是真的为了阿石吗?”杨云溪看着双鸾这般,倒是也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然就平静了下来,她轻轻的出声,微微有些迷茫:“你们真的是为了阿石好么?阿石养在我名下,你们却是一次次的以阿石之名来伤我害我,你们就不怕我寒了心,对阿石心生怨恨?”
双鸾微微一颤,总算是露出了一点其他的神色来。
“第一次,我尚能告诉我自己你是为了阿石,我看在阿石面上也该网开一面。可是第二次,我却是着实找不出放过你的理由来。”杨云溪的语气渐渐的冷下去:“双鸾,我不愿和阿石生了嫌隙,可是你却不该因这个生出侥幸的心思来。我这里,并不是真就是心软没脾气的。”
双鸾泣不成声,只是磕头:“都是奴婢一人的错,和阿石殿下无关,贵妃娘娘莫要因为这个和阿石生了厌恶之心。阿石无错,贵妃娘娘明鉴!”
“从一开始答应皇后娘娘,就是错了。”杨云溪抿了抿唇,是真的后悔了:“我杨云溪何德何能,又如何有资格去抚养阿石?一开始,我就错了。”
杨云溪的后悔不似作假,一时之间屋里的人都是忍不住看向了杨云溪。
“你深受长生器重,想来也知我与长生之间纠葛。长生算准了我的心软,是也不是?所以她能那般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与我。可是长生能算计我,是因为她与我有恩。那你们呢?”杨云溪淡淡的言着,什么语气也没有,可是却是分外的叫人听着心里酸楚难受。
“你们与我,不过陌生人无异。”杨云溪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面上的神色也彻底的冷了下来:“既然你们不要我给你们的脸,那我也无需心软什么。你们都不怕,我又怕什么?”
杨云溪站起身来:“刘恩,你审问罢,若是她不肯说,便是用刑。”
刘恩见杨云溪背过身去,却是没走出屋子,当下明白杨云溪这是不愿意污了自己的眼睛,也是默许自己用些残酷的手段了。
刘恩在双鸾面前蹲下来,微微带了几分笑意,只是笑得眉眼弯弯的眸子里却是分明只有彻骨的寒意:“双鸾姑娘倒是聪明,想着一死了之不愿受苦还能守住秘密。只可惜,这件事情却是天意注定了的。”
说完,刘恩伸出手去握住双鸾的手,看着双鸾纤细白皙的手指,笑容更是温和了几分:“双鸾姑娘若是不肯回答我的问题,我便是将它们一根根掰断罢。”
双鸾的手指几乎是立刻痉挛了一下。而后死死的抿住了唇。
刘恩也不废话吓唬双鸾,见双鸾这般摆出了不配合的架势,于是手指便是微微一用力。虽然不至于一下子将双鸾手指掰断,可是显然也是十分疼的。
偏偏刘恩不愿意吓到了杨云溪,当即给小黄门使了个眼色,小黄门上前去就将双鸾的口捂住了。
刘恩徐徐开口提问:“双鸾姑娘先告诉我们,传递消息这个事儿,是你自己的主意呢,还是别人指使你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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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恩背地里替朱礼做过多少阴私的事儿?此时做起这些来自然是手到擒来。若不是怕让杨云溪受了惊,他还有更可怕更残忍的手段还没使出来呢。
双鸾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疼得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然而疼痛过去之后,双鸾还是只说:“都是奴婢一人的主意。奴婢得了启发,所以便是想着挑拨了惠妃娘娘和贵妃娘娘,以后好让贵妃娘娘专心扶持阿石……”
刘恩也没客气,这次用了大力。所以哪怕是捂着嘴,双鸾的尖叫还是漏出了一点来。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双鸾,事到如今你还当我是傻子么?你被关在这里始终不曾出去,你告诉我,你若是没有同伙,那纸条是自己长了翅膀飞过去的么?”
“你也不用告诉我是收买了小宫人替你跑腿。”杨云溪一声轻哼,染上了几分怒气:“小宫人没那么大的本事将纸团神不知鬼不觉的丢在惠妃院子里不说,更是没有那样的本事瞒过刘恩的耳目。”
所以,双鸾的话,是怎么也不会有人相信的。因为那也实在是太假了。
双鸾疼得冷汗都是冒出来了。整个人都是忍耐不住的哆嗦。
刘恩又问:“之前交代的那些事儿,双鸾姑娘可曾撒谎呢?”
双鸾下意识的便是摇头,疼得瞳孔都是有些涣散。都说十指连心,这样的疼自然不是作假的。双鸾以往虽说也是服侍人的,可是连重活儿也没做过我,此时自然是吃不消的。
“这么说来,是咱们离开之后,才有人联系上了双鸾姑娘的了。”刘恩对于是否撒谎自然有分辨的根据,此时也没不信,只是这么点点头说了这么一句话。
杨云溪对于刘恩这个断定,倒是也有些惊讶。不过仔细想了一想,又合情合理——那日双鸾说要去给古青羽守墓,却不似作假,反而有些欢喜释然的味道。若照着刘恩这个猜测来,便是一切都是有合情合理的解释了。
“那么这个是谁,还请双鸾姑娘告诉我罢。”刘恩笑眯眯的看着双鸾的眼睛:“姑娘的手这般漂亮,我还是不愿姑娘受罪的。”
双鸾几乎下意识的就想将双手都握成拳头。那样的疼痛,着实是叫人承受不住。
“姑娘放心,除了这个法子,我自然还有别的法子。姑娘若是不愿说,我当好好招待姑娘一番才是。”刘恩语气温和,可是威胁和吓唬的意思可是半点不减。
饶是杨云溪在旁边听着,也是有点儿心底发寒——刘恩在她跟前素来都是和善的,她倒是还第一次看见刘恩这般的架势。
不得不说,倒是真真儿的有些吓人。
若是换做以前,杨云溪少不得要觉得刘恩有些过了,或是多少有些心软。但是现在……
一个人做了什么事儿,自然是要承担相应的后果。双鸾做那样的事儿之前,就该清楚自己到底做了什么错事儿,又该受怎么样的惩罚。
只是双鸾倒是也硬气,一直也没说。刘恩最后只能道:“不若贵妃娘娘先回去候着,我将双鸾带去慢慢审问?”
杨云溪没敢看双鸾的情形,点了点头。
只是随后却是又道:“但凡是进出过这个院子的,和双鸾有过接触的,都审问一遍。”
末了,她在出去之前,背对着双鸾淡淡道:“你如此包庇背后那人,想来对方是许给你了什么好处。只是你也该想想,那样的好处,果真是对方给得起的么?你这般盼着我遭殃,不过我却是恐怕要叫你失望了。至于阿石……这样的人,他也不必惦记着。”
“审出结果后,便是将双鸾的罪过都公诸于众罢。”杨云溪吩咐了刘恩一句:“如此一来,她生也好死也好,以后若是阿石再问起,我都不必再多说一句。担半点责任。”
原本她想给古家留着脸面,给古青羽留着脸面,让阿石以后问起来不觉得尴尬,可是现在……她一再退让,换来的是什么?既是如此,那么她也不必再多说什么,更不必再做出任何退让了。
撕破了脸,难看的也并不是她不是么?
从双鸾屋里出来,杨云溪呼出一口气,侧头看兰笙:“兰笙,若换成你是双鸾,你会因为什么做这样的事儿?”
兰笙歪着头认真的想了一阵子,最后摇摇头:“若是我,我却是绝不会做这样的事儿。”
“哦?”杨云溪有些讶然:“怎么这样说?”
“阿石要人照顾,我虽不能做别的,可是我总能照顾阿石起居不是?”兰笙再认真不过的言道:“况且既然将阿石托付给了主子,说明皇后娘娘想得很明白。皇后娘娘既都不曾说要主子不再生养,那么我又何必多事?除非……”
“除非是皇后娘娘当初亲自吩咐的。”杨云溪唇角一勾。
兰笙有些迟疑:“皇后娘娘不会这样吧——”
杨云溪应了一声:“我认识的长生不会,可是却是不知作为皇后娘娘的她会不会。但是,应该不是。若是要下手,当初只怕也不知道有多少的机会,又何必等到现在?双鸾应该也是被人利用了。”
“是古家?”兰笙想起了汝宁郡主来,便是如此说了一句。
杨云溪摇摇头:“不是。我叫人盯着汝宁郡主呢,汝宁郡主这次应该也是被吓到了,最近也并无什么动作。况且她病得不轻……除了她,古家也没这么有野心的人了。”
卢氏胆子小,断不敢做这样的事儿。
杨云溪觉得,现在她的眼前像是被人蒙上了一层轻纱,以至于看什么都有点儿朦朦胧胧的,怎么也不真切。
而她最迫切的需要做的,就是将这一层轻纱揭开。只是要做到这个,显然却是不容易。
杨云溪这头双鸾的事儿还没放下,杨家那头却是又出事儿了。
杨凤溪受伤了。连人带孩子一起落了水,孩子险些就没了,若不是杨凤溪拼命的将孩子往上托,只怕……
而杨凤溪自己,则是也是昏厥了许久,若不是命大,只怕也是人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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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听着朱礼这话反而是心头的怒气一下子就沉静了下来。她看着朱礼,唇角微微勾了勾:“这么说来,大郎是为了我好了?”
朱礼被杨云溪这个笑容弄得愣神了一下,倒是莫名就心虚起来。随后他自己也是禁不住苦笑了起来:他在心虚个什么劲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他也不曾心虚过,怎的今儿倒是心虚起来了?
朱礼也知道,杨云溪此时心头必然是恼怒的。当下越发苦笑:“阿梓,我是不想叫这些污秽的事情脏了你的眼睛。你还怀着孕,知道这些腌臜事儿也不好。”况且那时候杨云溪孕吐得那般厉害,他也是吓到了。
杨云溪垂下眸子,将情绪尽数都收敛了:“好了,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咱们还是说正事儿罢。这件事情,容后再谈。”
虽说心头对朱礼瞒着她的事儿恼怒不已,可是杨云溪却也知道此时不是闹脾气的时候。所以微微的表达了一下自己的不满之后,便是又将情绪收敛了。
朱礼见状,便是点点头。他别的不怕,就怕杨云溪跟他恼了,虽说现在看着这事儿只怕也还没完事儿,可是总算现在是没闹起来。
“我怀疑,古家是被人煽动的。借着长生的名义,煽动了古家,又让双鸾死心塌地——从杨家的事儿开始,咋一看似乎没什么关联。可是却有颇有点儿一环套一环之感。若不是杨家的事儿,我也不会忽然发现有人要害我。而若不是发现了这事儿,后宫也不会被搅得一团乱……而此时后宫一团乱不说,睿王府里又出了这样的事儿。我觉得只怕是有人在谋划什么……”杨云溪抿了抿唇:“徐熏和我之间闹了嫌隙也就罢了。如今徐家若是和古家薛家生了嫌隙,三家内斗起来,只怕要影响前朝。”
这样的情况下,睿王又出了事儿,而陈归尘也不在京中,朱礼的左膀右臂似乎都出了问题……
杨云溪担忧的看了朱礼一眼,只觉得心都紧了。
朱礼听着杨云溪说完,倒是叹了一口气:“阿梓的心思果然敏慧,倒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徐家和古家,还有薛家,的确是今日起了些小摩擦。只是我嘱咐他们瞒着你,所以你倒是并不知情。”
杨云溪没想到自己的猜测这么快就被证实了,而且还发生了,倒是怔愣了半晌都没说出话来。等到回过神来,她却是越发恼怒非常起来:“都这般了,大郎却还打算瞒我到几时?”朱礼的情况,现在是不是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了?”
朱礼登基还不满一年,朝政要说彻底掌控只怕也是未必。至少许多人面上听话可是心里只怕也有些小九九。如今朱礼心腹的几个都是出了问题,朱礼可用的人……
杨云溪有些着急,却是更恼朱礼到了这个地步还瞒着她什么也不说。当然除了恼怒之外,剩下的便都是心疼了。
朱礼这个皇帝做得不容易。她如何能不心疼?
朱礼看着杨云溪恼怒责怪又心疼的目光,心里却是受用得紧。不由得手掌往下一滑顺势握住了杨云溪的手,轻声道:“这些事情,本就该我扛着,你只管安安心心养胎就好了。等到以后给我生个儿子,给小虫儿生个弟弟,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杨云溪听这话,却是气不打一处来,忍耐再三到底还是忍不住伸手掐了朱礼的掌心一把,瞪了朱礼一眼。只是瞪了之后,开口的语气却是软和的:“那怎么一样?”
虽说有些不大好意思,可是杨云溪还是将心底的话说了出口:“你既说要一生一世与我风雨同舟。那我又怎可只躲在你身后享受安逸?况且,真正的夫妻,哪一个不是并肩携手,共同面对风雨的?还是大郎你以为,我杨云溪只能与你同甘而不能共苦?纵然我帮不上你什么,可是你也不该如此瞒着我才是。那样的话,我纵然享受安逸,却也总归于心不安,总觉得不踏实。”
这话就好比是一股暖风,登时就让朱礼心头那些花朵都是一下子盛开了。朱礼几乎是禁不住的唇角就翘了起来。他含笑看着杨云溪,声音都是带着笑:“原来阿梓也想与我做真正的夫妻,要与我风雨同舟,一生一世。”
杨云溪本来还一本正经呢,听了朱礼这话,登时脸上就有些发烫了,双颊犹如染上了胭脂,慢慢的也就红了。
没好气的瞪了朱礼一眼,杨云溪看着朱礼那神色,便是知道他必然是故意打趣她的,当下悻悻道:“你就会岔开话题。”
说完这话,她也故意不再去看朱礼,只是心里头倒是怎么也怄气不起来了。
朱礼揽了杨云溪入怀,伸手盖住她的腹部:“都说男主外女主内,咱们也该如此不是?外头这些事情自然有我呢,你别担心。他们……成不了气候。我心里都有数。”
杨云溪见朱礼这个时候都还这样说,便是不大乐意:“这么说,大郎还是以后都打算让我蒙在鼓里?”
朱礼见杨云溪不肯,倒是抿唇浅浅笑了:“瞒着你的确是我的不是。以后我便是不再瞒着你就是了。你想知道,快问罢。只是有一点咱们可说好了,纵是都知道了,你也不许担心这些,我心头自是有数的。”
毕竟,争太子之位他都是没栽跟头,如今这般……他一样也不会输。
朱礼这般有信心的态度,自然也是起到了不少安抚作用,至少这会子杨云溪心头是真没以前那么慌了:“大郎心头有数就好。”
“若是我连这点能耐都无,哪里还能坐这个位置坐到今日?”朱礼的语气有些调侃,又有些故意的幽怨:“只是我却是不知,阿梓你对我竟是如此没有信心。”
杨云溪被朱礼这样的语气一说,倒是有些慌了:“我并不曾这样想,我只是担心你罢了——”话说到了一半,她便是看见朱礼唇畔的笑意,登时反应过来,瞪了朱礼一眼:“大郎越发没个正行了。还是先跟我说说,如今咱们该怎么办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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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杨云溪的疑问,朱礼倒是泰然自若:“静观其变即可,等到狐狸露出了狐狸尾巴来了,事情自然也就了结了。”
朱礼的意思很简单,等着对方露出破绽的时候,自然就是他反扑的时候。
虽说这么等着什么也不做多少有些憋屈,可是却也是最为省力的法子。
杨云溪想了一阵子,良久才道:“这事儿是不是和太后和安王有干系?”
朱礼一挑眉,却是不知可否,而后又反问:“为何如此说?”
杨云溪张了张口倒是愣住了;这怎么说?难道要跟朱礼说,李太后从未拿他当儿子看过?李太后心心念念的始终只有朱启,对他朱礼这个人,甚至是有些怨恨的?
或许应该说不只是一点怨恨,而是十分怨恨才是。
李太后心里必然是不甘心的。若不是朱礼挡着路,那么朱启自然不是如今这个光景。当初她和朱启布下那样的局,若不是朱礼破坏,局面也不是如今这般。
只是这话她不能说。当初答应过涂太后的事儿,她不能食言,而且这事儿朱礼可否受得住?
“直觉罢了。”杨云溪最终便是如此说了一句。
朱礼看了杨云溪一眼,倒是也没戳破杨云溪,笑了笑:“我也不知此事儿到底和他们有没有干系。不过慢慢看着,总归是能看出来的。”
“那后宫这边……”杨云溪犹豫了一番,倒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朱礼轻笑:“后宫这头,是你管着的。你和阿姐决定就是。”
杨云溪见朱礼这样说,倒是明白了朱礼的意思:“那便是该如何就如何,如此才不会打草惊蛇了。”
这般说了一番话,杨云溪倒是彻底的放下心来。回去时候的心情,自然是和来时的心情截然不同。一路回了翔鸾宫,杨云溪便是叫人去请了昭平公主过来。
昭平公主倒是听闻了之前杨云溪去寻朱礼的事儿,所以这会子杨云溪请她过去,倒是让昭平公主只当发生了什么事儿,当下也不敢耽搁,忙不迭的过来了。
一进屋子见杨云溪没什么异样的样子,倒是还愣了一下,不过还是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儿?”
杨云溪便是将人都打发了出去。
昭平公主见了这般架势,倒是笃定的确是出了什么事儿的。当下神色也就凝重了起来,自己在杨云溪旁边坐了,只等着杨云溪开口。
杨云溪自然也不会贸贸然的跟昭平公主说个详细明白,便是试探着先将睿王府的事情说了,而后才道:“公主有没有觉得这些事儿有些蹊跷?”
昭平公主听着杨云溪这般话里有话的语气,微微沉吟了一下,心头忽然电光一闪,倒是有点儿明白了:“仔细想想,倒是有点儿环环相扣的意思……”
其实这事儿仔细想想也都能想明白过来,经由杨云溪这般明显的提醒了一番,昭平公主自然是一下子就想了个清楚明白。
昭平公主想明白后反应倒是和杨云溪也差不多,猛然一下子站起身来,面色也沉了下去,看住杨云溪道:“这事儿大郎可知道了?”
杨云溪点点头:“自然也是有所觉察,只是到底没有证据——”
昭平公主这才松了一口气,旋即重新坐下,倒是又恍然了:“今日你找皇上,便是为了这个事儿罢?”
杨云溪应了一声:“若不是这个,我也不敢在那个时候去前头见皇上。”不然传出去,那成什么样子了?
昭平公主抿唇浅笑:“只怕这事儿别人看着,该说还得说。”只是出了这个事情,到底招聘公主也没多少打趣的心思,很快又收敛了笑容:“是不是和太后有关系?”
昭平公主也是如此想,杨云溪倒是丝毫不意外:“连公主也这样想,看来我倒也不是我一个人多想了。”
对于杨云溪的话,昭平公主倒是没什么反应,沉默了一阵子后轻叹了一声:“我多留心留心这个事儿罢。若是真有干系……”
昭平公主的语气叫杨云溪听着有些心酸。只是这件事情到底也不是昭平公主能选的,当下杨云溪也是只能叹一口气:“公主若是心头难受,便是不管这事儿也可。今日请昭平公主过来,却是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和公主商量。”
昭平公主挑眉,这下倒是有些意外了。
“当初太后娘娘将那事儿瞒住,是不愿再节外生枝。可是如今看来……”杨云溪抿了抿唇,有点儿说不下去了。
昭平公主高高的扬了扬眉,神色也冷的了下去:“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云溪觉察到了昭平公主的抵触,当下心头叹了一口气,面上却是平静道:“公主怎会不明白我的意思?”
两人一时之间就这么对视着,倒是一句话也都不说了。
招聘公主自然是明白杨云溪的意思的。
只是昭平公主却是只怕不情愿。不管是出于哪一方面,此事儿若是让朱礼知晓了,都不是什么好事儿。而以后李太后的日子就更难过了。倘若这一次的事儿真的和李太后有关系,那么朱礼还会容忍李太后么?
昭平公主毕竟是李太后的女儿,母女之间纵然再多的嫌隙,可是终归是血浓于水。
“公主好好想想此事儿罢。”杨云溪垂下眸子收回了目光:“此事儿我答应过太后娘娘不说出此事儿,自然也不会贸贸然的说出来。只是……”
这个只是没说完,不过话里的意思,想来昭平公主却是十分明白的。
昭平公主抿了抿唇,到底是一句话没说,便是直接走了。只是看着昭平公主那般的神色,便是不难知道昭平公主心里此时并不平静。
待到昭平公主走后,杨云溪便是叫了王顺过来:“仔细盯着公主。若是公主去见太后……便是拦着公主。”
王顺领命而去。岁梅服侍着杨云溪起身走动,却是又十分纳闷:“主子既又要让人看着公主,又何必将此事儿告诉公主?”
可不是有些多此一举么?
杨云溪闻言便是一笑,轻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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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妃只是微微愣了一下,便是反应过来杨云溪的意思,当下便是也拔高了几分声音,竭力辩解道:“贵妃娘娘纵然身份尊贵,可是却也不能如此空口白牙的便是污蔑与人。臣妾并不曾害过侧妃母子,贵妃娘娘如何能够如此冤枉臣妾?”
见睿王妃如此上道,杨云溪笑了一笑,只是话却是越发的激烈起来。
两人争了几句,最后杨云溪扫落茶盏:“这件事情不管如何,睿王府总要给我个交代。一句意外,就想了结此事儿?!睿王妃请回罢,这事儿我自然会找睿王分辨清楚!”
高声说完这么一番话之后,杨云溪便是就叫岁梅进来送客。
岁梅自然是也没客气,直接便是对着睿王妃做了送客的姿势:“王妃请罢。”
睿王妃只得愤然离去。
这么一来,杨云溪心头清楚,只怕要不了几日,今日这一幕便是要传遍京城了。只是就不知外头是怎么传了。
不过如此一来,对方倒是也不至于怀疑睿王妃今日进宫来的目的。当然要说完全不怀疑,想来也是不可能的,但是能瞒一时,便是瞒一时。
睿王妃走后,杨云溪倒是兀自思量了许久。
夜里朱礼过来,杨云溪将此事儿跟朱礼说了一遍:“睿王妃想来也不至于撒谎。这事儿只怕和李家的确是有干系。”
朱礼沉默良久,最后一声轻叹:“倒是没想到连睿王妃身边都成了这般光景,李家倒是有些能耐。”
“公主那头,我已是告诉了她此事儿。”杨云溪沉吟了片刻,将她试探昭平公主的事儿也跟朱礼说了:“公主至今没去见太后,想来心中也是有了决断。”
这么一说,朱礼倒是有些讶然:“阿姐她……”
杨云溪伸手握住朱礼的手:“昭平公主她到底是是非分明的。此事儿,倒是不必瞒着公主。”
朱礼沉吟片刻:“此事儿我回头再与阿姐商议。倒是你——睿王妃若是心怀鬼胎,你又如何?这般贸然答应,倒是叫人担心。”
杨云溪摇头解释:“睿王妃连王妃之位都愿意舍弃,可见并不是随口说说。再说了,这事儿是她自己牵的头,我不过是起个中间传话的作用,便是得了这么大一个好处,也不亏本不是?”
睿王妃说白了这般大费周章,就是为了将这话传给朱礼罢了。毕竟这事儿,还是得让朱礼出面才可,否则她一个内宫妇人,又如何能够干涉宫外之事?更别说是要与李家作对了。
朱礼听了这话倒是也禁不住的浅笑了一下:“你倒是会做生意。”
杨云溪被朱礼这句打趣惹得有些恼:“可不是得会做生意么?毕竟我也是皇商出身不是?”
“就你这般心软,做商人也是被人算计罢了。”朱礼嗤笑,故意打趣杨云溪,惹得杨云溪忍不住嗔怪的瞪了朱礼一眼:“可不是被人算计了么?最会算计人的,可不是大郎你么?”
朱礼登时笑出声来,连眉心的褶皱都是舒展开来。不过很快朱礼却是又正了容色:“朝中有人提出了御驾亲征,我已是应了。”
杨云溪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最后便是又问了一句:“御驾亲征?”
朱礼不甚在意的回了一句,手指不太安分的去摸杨云溪的肚子,摸了一把倒是若有所思的又感觉了一下,最后倒是惊奇了:“似乎是大了些。”
杨云溪此时哪里顾得上和朱礼说这个?当即几乎是整个人都绷紧了,面色也是沉了下来:“大郎在胡闹不成?”
朱礼见杨云溪这般,便是也不再玩笑:“这事儿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这般紧张作甚?这事儿哪里又是胡闹了?难道以往我还领兵少了不成?若真说起做将军,我和归尘比起来,只怕也是伯仲之间罢?”
朱礼从十四岁开始便是被高祖皇帝带上了战场,之后更是经常出征。甚至自己单独带兵出征,也更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
只是……
杨云溪有些严厉的沉声道:“那时候大郎是太孙,可是如今大郎却是皇帝!这如何能一样?而且如今睿王为何被绊住了脚难道大郎你不知?还是大郎明知故犯?”
朱礼见杨云溪如此激动,倒是怕她动了胎气,忙道:“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我更是要看看,到底这次他们要怎么折腾出个花来。”
这话说完,朱礼忽意识到杨云溪这是担心自己,倒是禁不住心头一甜,登时就笑了:“阿梓,我又不是一时心热做出的决定,我既然是做这样的决定,自然也是有了万全的准备的。你只管放心。”
杨云溪却是只觉得心头不安,摇头断然道:“此事儿我不同意。”
睿王都被算计了,说不得对方早就打的是这个主意。朱礼这般,和送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朱礼如何能够以身犯险?就算抛开身份不说,只说朱礼是她孩子的父亲,她便是绝不能应承了此事儿。
杨云溪握住朱礼的手,紧紧的攥着他的手指,几乎是哀求的看着朱礼:“大郎你别去。”
朱礼被杨云溪这般看着,心里如何能够不心软?只是此事儿……
看着朱礼不出声的样子,杨云溪心头陡然恼怒起来,“大郎你就非要去冒险么?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么?”
朱礼苦笑一声:“阿梓,我如何会让自己有危险?”
“不行!”杨云溪几乎是按捺不住情绪,一下便是拔高了声音:“大郎你真就不能不去么?你若是去了,朝政如何处置?你若是去了,我和小虫儿如何能够不担心?”
顿了顿,几乎是质问一般的:“之前大郎不是说要让旁人去?怎么好好的却是忽然变了主意?朝廷那么多人,如何就不能让旁人去?大郎这个皇帝,难道就非要去冒险不成?那些文武大臣,一个个都是安的什么心?”
杨云溪是真恼的。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样荒诞的提议,朱礼应了,满朝文武更是半点的异议也没有!这不是可笑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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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朱礼说破了天去,杨云溪始终都是不愿意让朱礼去冒这个险。
朱礼有些无可奈何,却是也知道杨云溪这是担心他的缘故,所以也一直轻声细语的保证自己是有万全的应对,这才应下此事儿。
然而孕妇素来都是脾性大的,杨云溪最后直接就将朱礼赶出了翔鸾宫去。
“皇上执意去冒险,我劝说不动皇上,那索性就眼不见为净罢。我和小虫儿也省的担心。”杨云溪的原话是这么说的,不过心里么:自然是想着朱礼见她恼了,便是认真再考虑考虑,从而将此事儿推拒了。
第一次,杨云溪倒是觉得朱礼太有主意太过决断而有些不喜起来。朱礼他,怎么就不能懦弱些,将这事儿推拒了呢?难道就非要去冒险才觉得痛快?
杨云溪心头不痛快,自然脸色也不大好看。尤其是这般大发脾气的将朱礼撵出去之后,服侍的宫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了。
不过众人心头也都是对此事儿十分的震惊:纵然贵妃娘娘受宠,可是也未免太无法无天了一些!还有皇上,纵然宠爱贵妃娘娘,可是如今看着也未免没底线了一些!
朱礼被杨云溪赶出屋子的事儿,悄悄的传遍了整个宫闱。自然,听见的人也都是错愕无比:这……发生在寻常人家还觉得正常,毕竟小夫妻闹脾气发现这种事情也是常见。可是这种事情在宫里,却是怎么也不应该发生的!
李太后听了这事儿,登时便是震怒起来,当即便是叫了宫人去传杨云溪过去训话:作为太后,哪怕她再没威信,这样的事情做起来也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
而且这件事情,旁人不好多说,李太后却是天经地义的。
杨云溪得了李太后的召请,当下倒是也不奇怪,只是换了一身衣裳便是过去了。不管如何,太后还是太后,面上还是必须过得去的,得给足了尊敬。
待到见了李太后,不等杨云溪行了礼,李太后便是率先发了难:“贵妃如今架子倒是越发大了,竟连皇上也不放在眼里了。”
杨云溪索性也就顺势跪了下去:“臣妾知错。请太后娘娘责罚。”
这话说得顺溜无比,李太后倒是错愕了一下,一口气噎在那儿不上不下别提多难受。好半晌李太后才阴沉着脸语气不善道:“贵妃这会子脾气倒是柔顺起来。之前那个口口声声威胁我的贵妃哪里去了?还是贵妃你太会变脸,倒是没个定型了。又或者,贵妃太会做戏,不过是敷衍罢了?”
“太后娘娘何必说这样的话?”杨云溪半垂着脖子,波澜不兴:“这事儿的确是臣妾做错了。臣妾也会去给皇上赔礼道歉。太后您若是要责罚,臣妾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然而杨云溪这般的态度却是更叫李太后恼怒,横竖早就对杨云溪不痛快,李太后索性也就抓住了这个机会:“既是如此,那便是罚跪半个时辰,然后再抄二十遍的女戒和女德罢。”
女戒和女德,说起来字数倒是也不算多,可是两本加起来,却也绝算不上少。二十遍下来,且不说花费的时间,只怕手腕也是受不住。
而且还罚跪的话——
不等杨云溪提出异议,便是有宫人提醒李太后:“贵妃娘娘身怀龙胎,太后您看是不是——”
涂太后这才想起了这一茬,当下心头更是发堵,却也不肯就这么算了:“她既是跪不得,就让她的宫女替她跪。她当跪半个时辰,那宫女级就跪一个时辰,她在旁边坐着抄女戒,岂不是两全其美。”
顿了顿,涂太后又补充了一句:“就在我宫里跪罢,倒是省却了旁人监督了。”
这是纯心要给杨云溪没脸。
杨云溪也不大在意。事实上,脸面这个东西,从来就不是这些小动作就没了的。只要一****还是贵妃,一日朱礼没不给她脸,那么旁人见了她,依旧还得恭恭敬敬的。
只是这般牵连了身边人,她却是不大乐意。所以当下她便是道:“还是我跪罢,既是我错了,哪里有旁人代我受过的道理?只是还请太后赏个垫子才好。”
李太后听了这话,自然是没有拒绝的道理,冷笑一声:“贵妃倒是心慈不肯连累旁人。既是这样,就你亲自来罢。”
等到杨云溪跪下了,这头李太后倒是又悠悠然的吩咐道:“今日天气晴好,叫惠妃和德妃过来陪我老婆子说说话罢。”
这般的作法,却也着实是目的再明显不过了。李太后这是要彻底将杨云溪的脸面给下了。
杨云溪在外头听着,微微一挑眉,随后伸手按住了有些愤愤不平的兰笙,低声道:“无妨。”顿了顿:“等会自是有好戏看,你别着急。”
看着杨云溪一脸笃定的样子,兰笙倒是有点儿糊涂了。不过虽说不知道杨云溪哪里来的这么大的信心,可是兰笙却是知道一件事:“主子现在还怀着孕呢,这般的不爱惜自己,回头皇上可不得责怪咱们?就是小虫儿也不高兴。”
杨云溪浅笑:“横竖也跪不了多久,怕什么?哪里就这般金贵了?更何况,若是有些人要以身犯险,比起这般倒是更加伤人!我宁愿****跪着,也不愿他这般……”
兰笙噤了声音,却是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了。提起这个事情杨云溪的情绪便是不大对劲起来,若是又勾起了杨云溪的怒气,那不是更糟吗?
只是看着杨云溪这般跪在地上的样子,纵然杨云溪的神态还是悠然的,可是兰笙心里还是不好受的,说是心急如焚也不为过。
兰笙不由自主的在心头祈祷:主子犯糊涂了,还是快些来个人点醒主子,让主子别再不拿自己身子当回事儿了!不然出点什么差池,大家可都怎么办?
就在兰笙急得不行的时候,朱礼却是匆匆过来了。倒是比秦沁和徐熏都要来得更早一些。
看到杨云溪就跪在门口,虽说膝盖底下垫着厚厚的垫子,可是还是不能让朱礼心头的怒气消弭半点。
朱礼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就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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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和朱礼就这么走了半晌,最后还是杨云溪先开了口:“皇上也瞧见了,这就是太后的心思。”
杨云溪哀求的看着朱礼。意思再是明显不过。
朱礼一声轻叹:“我知道。”
“你不知道。”杨云溪蹙眉看着朱礼,语气有些急促:“太后的态度你也看见了,若说太后心里没点猫腻,谁信?太后不仅早就知道此事儿,说不得根本这个事儿就是太后的意思。”
“是也好,不是也罢,此事儿我自是有安排的。”朱礼看着杨云溪这般的态度,轻叹了一声便是决定说实话;“我心里明白这些,又如何会真的一点也不防备?他们想算计我。我却是可以叫他们投鼠忌器。”
杨云溪看着朱礼胸有成足的摸样,微微有些纳闷:“怎么个投鼠忌器法?太后在意的只有朱启,你总不能带着朱启在身边。”
朱礼轻笑一声:“自是不能带在身边。带在身边,可不是给了他们机会?可若是我将朱启关起来呢?”
杨云溪摇头:“既是他们如今敢动手,那便是说明了一个问题,只怕皇上现在轻易也拿捏不住朱启了吧?皇上老实告诉我一声,是不是朝政上遇到了什么难事儿?皇上想来并不是什么冲动的人才是,为何会答应这般荒诞的提议?”
朱礼沉默了一阵子。没立刻说话。
杨云溪看着这一幕,便是立刻明白了。她是真的说对了。朱礼只怕是真的陷入了不怎么好的境地里。
“大郎为何什么也不肯告诉我?”杨云溪又是心疼又是气急,语气便是重了一些,却是又舍不得的握住朱礼的手,心头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杨云溪玫红的缠枝芍药纹的袖子和朱礼墨竹暗纹的袖子交缠在一起,却是异样的和谐。
朱礼沉默不言,不知是难以启齿,还是无言以对。
杨云溪却是猜到了他的心思,当下叹道:“你越是这般什么也不肯说,倒是更容易叫我胡思乱想,而后吓住了我自己。你纵是为了我好,可是这般……反倒是不好。”
见朱礼有些动摇,杨云溪便是又继续道:“不都说夫妻应当同甘共苦?大郎若是真心想和我风雨同舟,为何却是又如此事事都瞒着我?还是说,大郎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哄骗与我的?”
杨云溪这般说着,倒是心头真的生出了怨气和委屈,索性松了朱礼的手,将交缠在一处的袖子也是抽了出来,气鼓鼓的看着朱礼,等着朱礼的回答。
朱礼被杨云溪这般一指责,倒是有些不自在起来,几乎是有些慌的,他苦笑着立刻解释:“自然不是作假的。阿梓既知我心意,便是知晓我并非是那般。只是不愿让你跟着一处担惊受怕罢了。”
杨云溪看着朱礼认真又带着些慌乱解释的样子,心头的怨气消散了许多,当即便是点点头:“那好,现在大郎便是与我仔细说说到底隐瞒了我哪些事儿罢。”
朱礼见杨云溪不肯就这般作罢,也只能是叹了一口气将事情说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外头有战乱,内里又刚经过了一场天灾。所以朝廷便是有些艰难,也不知他们如何运作,倒是招揽到了一些人。其实那匪徒也并不一定就和朱启有关系。毕竟如今各处这样的匪徒其实也不少,只是也没这样大胆的罢。”
“这么说来,一直以来大郎你的处境就没怎么缓和过。”杨云溪又气又急,便是掐了朱礼一下:“可你怎么总是不肯说呢?”
“倒是也不是没缓和过,总归是一日好过一日的。若不是这次起了战事,不得不征兵,倒是也没这么多风波。”朱礼苦笑了一声。伸手将一枝月季折下来,手指翻飞了几下,便是将叶子和尖刺都去除了,只剩下了一朵娇艳的花儿和一根光杆儿。这才一伸手将这枝开得正好的月季插在了杨云溪的鬓发之间。
灾年才缓和过来,就要征兵,的确是容易叫百姓生出怨言来。一旦这心里生出了怨言来,那么自然也就容易生出反叛的心思。加上家中穷困,不少人便是干脆铤而走险了。
这就是为何忽然多出了这么多的流匪来的缘故。
杨云溪有些默然的想着朱礼的处境,冷不丁的却是又被朱礼这般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怔,然后下意识的便是手腕一翻去摸了摸头上的月季。
花瓣娇嫩微凉,美人素手微温,这般微微侧首惘然的样子,却是平添了几分妩媚动人。一时之间,到底是人比花娇,还是花比人娇,朱礼却是分辨不出来了。
“这事儿也不用太过担心,各处都是镇压了,战事也是有了眉目。如今也就京城这一块儿还没解决罢了。”朱礼伸手捉住了杨云溪的手腕,放在手心里慢慢把玩着,语气悠然,倒不像是陷入困境的摸样:“此番我有把握,你放心。而且,我也只是一个饵,后头还有我精心准备的后招呢。”
朱礼这般说,杨云溪却是将信将疑。只是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朱礼却还是坚持要那般,杨云溪抿了抿唇,有些失望的垂眸,语气不经意的便是带上了几分赌气:“既大郎都做好了决断了,我说什么也没用,那也就罢了。大郎想如何便是如何,我却是不再插嘴了。”
赌气的话在朱礼听来,虽说有些头疼,可是莫名的心里却是染上了一丝淡淡的喜悦来,杨云溪越是在意此事儿,便是越是在意他,怕他遇到危险罢了。
如此这般如何不叫他欢喜?
清风徐来,花木微摇,朱礼握住杨云溪的手,笑道:“明日安王进宫,便是留他在宫中小住罢。如此一来,消息传递不出,自然是什么也不怕的。”
如此气氛,杨云溪也是不愿说什么不好的话,最后便是轻叹了一声:“既是如此,那我只能祝大郎心想事成,早日除却隐患了。”
顿了顿,到底还是不放心,便是道:“若是大郎有需要我的地方,只管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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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朱启进宫的时候,朱礼却是出了宫。
朱礼这般也是突然,所以好多人都是错愕无比。而朱礼这么一做,倒是让旁人都是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这般出其不意,自然就是朱礼的目的了。
朱礼一出宫,宫中便是下了钥,公里的人便是出不去,外头的人也是进不来。
自然,朱礼也没真将朱启放进内宫。事实上朱启进宫来看李太后,却也是要先给朱礼请安的。朱启被关在了朱礼处理政务的大殿之中。
当刘恩笑眯眯的将门从外头关上的时候,朱启自然是气得几乎发疯:“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出宫剿匪去了,临行之前吩咐王爷等着他回来在说话。后宫全是女眷,为了避免是非,所以便是只能请王爷在这里呆着了。里头有茶水点心,也有美貌宫人,若是王爷看中了,出宫时便是都可带回府中去。”刘恩隔着门恭恭敬敬的答道,而后便是笑着退到了一边儿吩咐自己的亲信:“仔细守着门窗,可别叫人跑了。”
亲信自然也是不敢掉以轻心。事实上,其实朱启若是真敢强闯,朱礼还有其他的吩咐的。
所以觉察到了朱启在里头撞门的时候,刘恩便是又出了声阴阳怪气道:“王爷还是别做这样的事儿了,伤了您自己不好不说,真闯出来了。那些宫中的侍卫们只怕都是要惊动了。到时候刀剑无眼,伤了王爷的性命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朱启气得眼睛发红,一拳使劲砸在了门上,然而那门何其坚固?甚至连晃动也是没有,可是朱启的手上却是见了红。朱启的神色几乎都是扭曲的,赤红的眼里闪烁的全是疯狂和不敢置信,倒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王爷,反倒是和落入了陷阱之中的野兽也没什么两样了。
朱启几乎是嘶吼着的出了声:“他怎么敢!”
刘恩冷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要做什么,便是能做什么。王爷这话却是说得有些不对了。”
朱启气得浑身发颤。几乎是忍不住的便是要破口大骂起来。只是想着朱礼那些残忍的手段,最后便是生生的忍住了。只憋出来一句:“我要见太后!”
“太后娘娘在后宫之中,如今皇上不在宫中,王爷进后宫可是不合适。王爷还是耐心等等。等到皇上回了宫,到时候王爷想去见太后自然不是难事儿。”刘恩说完这句话,也是懒怠再跟朱启说这些废话了,只吩咐人守着朱启,而后自己却是走了。
刘恩去了一趟翔鸾宫。
翔鸾宫里杨云溪也是刚得了消息,得知朱礼出宫剿匪去了。
刘恩去的时候,杨云溪正陪着小虫儿在廊下喂鹦鹉。
小虫儿还是个孩子,哪里知道什么叫适量?鹦鹉也是个傻的,小虫儿一勺勺的往里头添瓜子,它就一直吃。
以往杨云溪还记着拦着小虫儿,今儿却是完全不记得。虽说是笑着站在旁边的,可是面上笑意却是没到眼底,就这么漫不经心的应着小虫儿话,怎么看也是心不在焉。
见了刘恩,杨云溪倒是一下子回过神来,冷静道:“好了,鹦鹉都要撑死了,小虫儿先去吃会点心罢。”
这是为了为了打发小虫儿好和刘恩说话。众人倒是都有些诧异杨云溪一下反应就灵敏起来,不过随后也都不意外了:只怕如今贵妃娘娘整颗心都是挂在了皇上身上,有这般反应也是不奇怪。
刘恩见了杨云溪这般反应倒是忍不住替朱礼高兴,随后低眉禀告:“贵妃娘娘放心罢。如今安王正在宫中呢,太后娘娘那儿想来也是得了消息了。贵妃娘娘现在便是不管怎么着,您就呆在翔鸾宫就是。皇上最多两日,便是能归来。”
刘恩说得信誓旦旦,杨云溪倒是觉得心头有些镇定下来了。只是想着朱礼,心头到底还是忐忑不安更多些。又怕表现出来没个好兆头,便是生生忍着:“是了,必定能顺顺利利的,如此一来便是很快就能回来了。”
刘恩应了一声,正要告辞却是又听见杨云溪轻声问:“皇上身边跟着的人可信得过?确定是有万全的准备了罢?”
杨云溪问得忐忑,刘恩心头一叹,却是答得断然:“贵妃娘娘放心吧,皇上定会平安归来。”
刘恩这般再三保证,杨云溪心头放心了些——不过就算是还想问,这般再三的问,她也是不好意思了。
刘恩走后,鹦鹉也不知是不是吃饱喝足了就来了闲情逸致,倒是忽然说起话来:“贵妃娘娘,贵妃娘娘。”
岁梅诧异的看了一眼,有心逗杨云溪转移注意力,便是笑道:“该叫小虫儿快来听听,成日里小虫儿都盼着它说话呢,没想到今日倒是忽然开了金口。”
杨云溪看了一眼鹦鹉,心头却是烦躁得很:“带过去给小虫儿玩罢。别叫玩死了就成。”说完便是回了屋子,仍是觉得心浮气躁的,便是干脆吩咐:“准备文房四宝,我练会儿字。”
杨云溪这头要靠着练字平心静气,那头李太后却正在大发雷霆。
朱启被关在了大殿之中,李太后得了消息便是气得浑身发颤:“好,好,好,这可真真是个做好哥哥的!他当四郎是什么?他何曾将我们放在眼中?”
李太后又摔又砸的败了不少东西,然而心头的火气却是丝毫不曾消退。自然李太后也不是没有试图闯出去,不过既然朱礼都敢拘着朱启了,哪里又会在李太后这里出了纰漏?
只一句话,便是成功的让李太后收回了迈出去的脚步。
这话也是简单:“皇上吩咐了,太后若是不顾规矩的闹,只怕最后还是让安王受这个罪了。”
李太后又惊又怒的连连高声道“他敢!”可是一面儿到底是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了:人都敢拘着了,只怕也不是真就不敢动手吧?
李太后纵然再不想承认,可是还是心头十分明白:真动了火的朱礼,那真的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今天欠一章吧,明天补上,出门在外,有点儿不适应天气,人很难受——最近降温,亲们都要注意添衣服不要感冒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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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亲自见了素缕和陈氏。
素缕捧着肚子,整个人都是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的。那副仓皇的摸样,哪里还有昔日在李太后身边服侍的精明算计的模样?倒是更像一只被豺狼逼入了绝境的瑟瑟发抖的兔子,浑身上下都是透着一股子恐慌。
而昔日有那么几分与古青羽相似的地方,如今更是也都再找不到了。也是,如今素缕这般摸样,怎么可能还和古青羽相似?古青羽就算再怎么样,也从未有过这样的神情和畏缩。
杨云溪笑了笑,神色倒是和善:“素缕,许久不见,我倒是还没恭喜你。”
素缕却是不敢看杨云溪,一则是身份差距使然,二则却是不知怎么的想到了当初杨云溪对她的警告。若是那时候她听了杨云溪的警告,只怕如今也不是这样的局面了……
这般想着素缕便是越发的不自然起来。最后素缕勉强的露出一个笑容来:“不过是沾了贵妃娘娘的喜气罢了。”
说了这么几句话,杨云溪也没有让素缕坐下的意思,陈氏便是有些急了,竟也是顾不得礼仪了,上前微微行了一礼,然后出声道:“贵妃娘娘容禀,素缕她怀着身孕,怕是不好久站,所以贵妃娘娘您看是否可以让素缕坐下回话?”
杨云溪闻言便是微微一挑眉,随后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陈侧妃是罢?看来你倒是个心胸宽光的。也是真在意安王的骨血。能得了你这么个侧妃,倒是安王的福分了。”
陈氏被这般夸奖,倒是也不见有异色,反而沉静无比:“贵妃娘娘谬赞了,臣妾不过是担心陈侧妃罢了。而且贵妃娘娘必也不愿意出了什么不好的事儿,想来也是一时之间忘记了罢了。”
陈氏前半句尚可,后半句却是着实带着那么几分威胁的意思了——杨云溪微微挑了挑眉。盯着陈氏看了片刻,陈氏一直泰然自若的站在那儿。
陈氏穿一袭水蓝色的衣裙,外头罩着三层轻纱外衫,每一层上都在裙角上绣着花朵。这层层叠叠的,看着却是别有一种韵味,远近浓淡的花朵,倒像是都鲜活的。
陈氏则是那些鲜活花朵中一株沉静的孤高的水莲花,既有娇媚的颜色,偏偏又叫人有些不敢亵玩。
陈氏这般气度容貌,做朱启的侧妃却是可惜了。别说侧妃,只怕是正妃也使得。
杨云溪在心头如此感叹着,面上却是纹丝不动,更甚至是露出了一点愠怒之色来。随后她淡淡的收回了目光捏着手指上一个红宝石的戒指转了一转,漫不经心道:“这话也是,那素缕你便是坐下回话罢。”却是没提陈氏。
陈氏也不知是真不在意,还是沉得住气,反正倒是没半点异样之色。
杨云溪其实也没多少话可说的,很快便是索性闭目假寐养神起来。
陈氏始终却也是一声不吭。素缕几次看向陈氏,张口欲言,却是最终被陈氏淡淡的看一眼,然后就只能又闭上了嘴。
杨云溪虽说没瞧见这一幕,可是兰笙等宫人却是在旁边看得分明的。
趁着杨云溪更衣的时候,兰笙便是低声将这一幕跟杨云溪说了。
杨云溪挑了挑眉:“看来事情可不像是咱们看到的那么简单。陈氏看中素缕不假,可是素缕却是真怕陈氏的。陈氏手段倒是不低。”
兰笙一面替杨云溪整理裙子,一面低声道:“主子何必管那么多?横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听听她那话!主子没责她个大不敬,倒是便宜她了。”
“和她计较什么。”杨云溪不甚在意,“素缕来了就成了。”
王顺悄悄的从外头进来,在屏风外头回话道:“主子,安王爷听闻了素缕进宫之后,倒是没多大反应。不过,听闻陈侧妃进宫之后,却是反应极大。”
恰好兰笙刚好将杨云溪的衣裳整理妥当,杨云溪走出来,微微挑眉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来:“这事儿倒是真真儿的有意思。看来歪打正着,咱们运气倒是不错。”
朱启不大在意素缕,可是却是在意陈侧妃……
杨云溪唇角弧度加深几分:陈侧妃是不知朱启对她的在意呢,还是知道了故意的呢?毕竟,陈侧妃可是完全不必进宫的,这般自己非要跟着素缕进宫来一趟,可不是就显得有些猫腻了么?
杨云溪心头动了几分试探的意思,不过却也没表露出来,依旧是不动声色的回了屋子。见陈侧妃还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当下便是一笑:“却是忘记陈氏你还站着了。坐下罢,听闻安王对你素来宠爱,若是委屈了你,说不得王爷日后还得跟我算账呢。”
陈氏听了这话神色上倒是终于出现了几分变动。随后陈氏哂笑了一下:“贵妃娘娘这话却是叫臣妾无地自容了。臣妾站一站,何曾委屈了?况且方才臣妾打断贵妃娘娘说话,本就是没了礼仪规矩,娘娘没惩我,却已是格外开恩了。”
“你倒是个明白人,”杨云溪微微一笑。却也是没再和陈氏说话,反而是看向了素缕:“素缕你怀着孕,想来也和我一般容易饿,方才小厨房做了鸡汤,我叫他们给你准备了一碗。你便是去喝罢。”
陈氏神色一变,刚刚才坐下去的身子便是一下子又站了起来:“不如臣妾陪着素缕去罢。”
陈氏这是明显的不放心素缕单独一个人。至于防备的是不是杨云溪,那可不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儿了?杨云溪本就是拿着素缕当把柄的,这会子叫素缕单独一人出去……
陈氏明显是想多了。殊不知,杨云溪却是真只是叫素缕去用鸡汤罢了。而杨云溪这么做的目的,显然也是再明显不过:那就是为了试探陈氏。
“陈氏你陪我说说话罢。”杨云溪却是出声挽留了一句。
陈氏一僵,深深的看了杨云溪一眼,虽说很快移开了目光,却也是叫众人都看见了。
作为和陈氏对视的人,杨云溪便是将陈氏的复杂心思感受得分明。当下她微微一笑:“怎么,侧妃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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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陈氏自然也是不好再走了。
素缕本也不想去,可是看了一眼杨云溪后,到底是只能犹犹豫豫的跟着兰笙下去了。
陈氏忍耐了几次,到底是勉强坐住了。
杨云溪看着陈氏那般有些绷不住的样子,笑容加深了几分,端起茶杯来,轻轻的吹了吹茶盏里的红枣,看着红枣在那茶盏里沉浮的样子,最后才慢慢的饮了一口。
杨云溪悠然的喝着茶,那头陈氏心头却是忐忑无比。坐在那儿越发的难受起来。
杨云溪不在意陈氏的反应,只是悠然的一口口的品茶。任由陈氏在那儿说话。
陈氏最终到底还是忍不住了,猛然抬起头来,沉声开了口:“贵妃到底想做什么?您这般的对素缕,到底是想做什么?”
陈氏一开口,杨云溪便是禁不住的笑了起来:“我当陈侧妃是有多镇定,没想到到底还是这般的坐不住了。”
陈氏听了这话,藏在袖中的手指便是骤然的松了开来。整个人说不上来是放松更多些还是恼怒多谢。最后陈氏唇畔浮上来一丝浅笑来:“贵妃娘娘果然是在试探我。”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杨云溪自然也是没有再装神弄鬼的必要:“我的确是在试探陈侧妃你。陈侧妃倒是比安王爷还要在意素缕肚子里的孩子,怎么陈侧妃就这般的爱安王么?竟是不惜得豁出性命来陪着素缕进宫。想来陈侧妃应该知道,到底我是为了什么让素缕进宫来的。”
“贵妃娘娘说笑了。”陈氏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猛然的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和之前淡淡的浅笑不同,这个笑里充满强烈的情绪。比如,嘲讽。
陈氏面上的嘲讽太过明显,是个人都是能看个明白。而陈氏这句说笑了,可见的确是真心。
杨云溪顿时也笑了,随后真心诚意的道歉:“那却是我错了。”只是既然不是因为安王朱启,那么是为了什么?因为好心怕素缕出事儿?还是……因为素缕的那孩子?
这么一瞬间,想到了这点之后,杨云溪忽然之间就醍醐灌顶了起来。如此一来,事情倒是都说得过去了。
陈氏在意素缕的孩子,所以才会跟着进宫。而她明知朱启在意的是她,她若跟着进宫,朱启想做什么,就得投鼠忌器。如此才能保住素缕的孩子……
陈氏既不喜安王,那么必然不可能是因为那是安王朱启的血脉。所以……陈氏是自己想要那个孩子。
“陈侧妃怎么就敢肯定,素缕的这个孩子,将要会成为陈侧妃的呢?就不怕冒这么大的险,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杨云溪挑眉,又轻轻的抿了一口茶,最后亲自端起茶壶,替陈氏倒了一杯茶:“这你尝尝这红枣茶,孕妇喝了极好,普通人喝了,也是能够养气血的。”
陈氏见杨云溪这般,倒是露出了一点点的受宠若惊样子来。双手将那茶盅接过去,却是一直也没喝,反而凝视了杨云溪片刻,最终轻叹一声:“贵妃娘娘温柔无双,怪道皇上喜欢贵妃娘娘。只是。娘娘问的问题,我却是只能回答一句,娘娘的疑问,恐怕只有皇上才能解开。”
杨云溪听了这话,心头微微一动,却也是登时就明白了陈氏的意思。当下倒是有些错愕,“这么说来,竟然是皇上给你了许诺?只是我却是更加好奇了,为何皇上却是给你这般许诺呢。”
一个是高堂之上端坐的皇帝,掌管着天下贵不可言,一个不过是安王府小小的侧妃,缘何朱礼就要给陈氏这样一个承诺呢?
陈氏倒是也不意外,只是浅浅的笑了一笑,捧着茶盅眼底微微的露出了几分茫然来:“许是心善罢。又或许是觉得臣妾还有些用处吧。”
杨云溪一怔,微微思量之后,便是笃定道:“你是皇上的人。”顿了顿倒是又有些诧异起来:“安王若是知道此事儿,不知道是个什么感受?”
“想来……也不会在意。”陈氏面上露出了明显的嘲讽来。“大不了将我再幽禁起来,不见任何人,如此一来,我是谁的人也根本就不打紧。”
杨云溪错愕的看了陈氏一眼。总觉得陈氏说的这个情形,只怕陈氏还真的是经历过的。幽禁……杨云溪想着那样的情形,最后便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下往外冒,于是微微打了个寒噤。
“娘娘不必害怕。”陈氏笑了笑,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捧着杯子,便是将那杯子一仰头饮尽了。红枣茶还微微有些烫。然而陈氏却仿佛是一无所觉。
陈氏微微绽出了一点笑意来:“皇上宠爱贵妃娘娘,娘娘断不会受这样的委屈。”
杨云溪饶是见惯了美人,此时也是忍不住的被陈氏这般突然一笑而绽放出的美丽惊了一下。然后她就明白了陈氏为何会如此被朱启在意的愿意了。
若她是朱启,必然也会被陈氏所吸引。
陈氏想来却是不曾对朱启动心过的。而且说不得还有些憎恨……否则我陈氏也不会为朱礼所用。朱礼用素缕的孩子将陈氏拉拢住,是想用陈氏来监视朱启?
“那朱启的事儿,想来你都是知道了?”杨云溪挑眉问陈氏,“那这次的事儿,你说是朱启策划的么?”
这次的事儿。说的自然是这次出城剿匪的事儿。
陈氏摇摇头:“这些事情朱启却是不会与我说的。不过,朱启和太后一直有联系却是真的。”顿了顿,陈氏第一次露出了恳求的神色来:“我如此诚心,不知娘娘是否也可以拿出一点诚意来?素缕她——”
“放心吧,素缕是真的下去喝鸡汤罢了,只要皇上没事儿,你和素缕自然都不会有事儿。”到了这个地步,杨云溪自然也是愿意拿出一点诚意来的。
陈氏微微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是放松了一些。她整理了一下衣袖,朝着杨云溪笑了一笑;“此生我无法再有自己的孩子,所以……多谢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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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凤溪的这个问题,倒是问得再现实不过的。也是问到了杨云溪最不好回答之处。可以说,却是有些犀利的。
杨云溪看着杨凤溪,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的明珠。那明珠绚丽通透,看着便像是将一团彩色的雾气团在那儿,塞进了一个透明的罩子里,然后再轻轻的搁在了鞋尖上。走动的时候,那明珠颤巍巍的,刚好挡住裙摆露出来,华美又精致。
杨云溪此时也在心头问自己:想要那个位置吗?
几乎是一瞬间,她心头便是有了答案。随后浅浅一笑,她收拢了手心,再坦然不过的答话道:“自然是想要的。”
母仪天下,这个位置,但凡是个女人只怕都会忍不住幻想一番罢?尤其是这样的机会,唾手可得的时候。
杨云溪自认为也不是什么高洁的圣人,所以她坦然的承认了自己心头的这些私心:“若我说我不想要,那倒是真虚伪了。”微微垂下眸子,她又忍不住笑了:“可是我想要,我有私心又如何?我又不会去害别人。若是有机会,我自然是会争取,可若是没那个机会,那也就罢了。”
“你就真的能够心甘情愿的将这个位置拱手让人?”杨凤溪却是不信。
杨云溪浅笑,展开掌心给杨凤溪看:“你看,后宫如今就在我的手掌之中。你说,谁会那么不自量力的来抢呢?只要皇上不愿意给旁人机会,那么又谈何拱手让人?若是皇上要给别人,我就算拼了命,争破了头,那又有什么用?你说我心甘情愿,可是若是心甘情愿要拱手让人,我又何必做这么多事情?姐姐难道不明白,有的时候,不争,也是一种争。”
杨凤溪看着杨云溪,忽然就苦笑了起来:“我的确是比不过你。明明咱们连长相都是一样的,可是为何差距却是这般大——”
杨凤溪心头是真的有些嫉妒杨云溪了。为何明明小时候她处处比杨云溪好,可是如今……甚至杨凤溪连聪慧都更甚一些。
杨云溪摇摇头:“姐姐又何必妄自菲薄?还是不说这些了。姐姐记住一句话,只要睿王的心向着你,你是不是正妃又有什么打紧?你受的苦,睿王总会给你个公道。眼下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眼下最该在意的,自然还是朱礼。以及到底是设计了这一幕幕的局。
杨凤溪想着睿王如今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形,便是也不再在意这些事儿了,只是一声轻叹:“只盼着皇上他们快些平安归来才好。”不然留着这一帮的女人坐镇,如何能叫人心安?
说句不好听的,此时若是有人起了内讧,那京城里头可不是等于拱手让人么?
“眼下担忧也无用,纵然睡不着,却也该闭目养养神。”杨凤溪看了一眼杨云溪,往里头让了让:“你要不躺会儿?”
杨云溪摇摇头:“姐姐你歇着罢,我再等等。”这会子,她哪有心情躺着睡觉?
杨凤溪又劝了两句,见没什么效果便是只得放弃了。
这一等,没等到朱礼的消息,倒是等到了李太后的邀请。
杨云溪想也不想便是直接回绝了:“昨儿一宿未眠,如今身子却是有些不适,还请太后见谅,等我好些了,我自会过去请罪。”
杨云溪不去,自然宫人也不敢再多说,更不可能拉杨云溪去。只能是回去跟李太后复命了。
李太后听了回话,倒是也不恼,只是淡淡道:“看来是真出事儿了。她这是防备我呢——”朱礼此时都没回京,她心头难免有猜测,这般也不过是为了试探一下杨云溪罢了。
李太后问宫人:“怀孕了的素缕,是在翔鸾宫?”
宫人低声应了:“昨儿晚上进的宫。听说贵妃还特地的叫人通知了王爷。”
李太后寒芒一闪,随后恢复正常:“我本想见见素缕,不过想来贵妃也不会放人,只是我却也担心贵妃不能照顾好素缕,从现在开始。一日三餐便是从我这里送过去罢。”
李太后这个要求倒是也合情合理,似乎是在防备杨云溪,又似在赌气。
李太后虽然不能出了自己的宫门,也不能传递了消息,不过吩咐给素缕送点吃食自然还是能够做到的。所以中午便是有宫人提着食盒给素缕送吃食了。
杨云溪微微挑眉,随后垂下了眼眸,道:“叫安经来查验一番。当着素缕的面儿罢。”
倒不是她故意吓唬素缕,而是经过了陈氏那些话,以及当初朱礼告诉李太后素缕怀孕适合李太后的反应,她便是不敢掉以轻心了。
虽说李太后未必真就这么嚣张大胆,但是防备一番又如何?
素缕听说那食盒是李太后送来的,便是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陈氏。
陈氏镇定道:“太后娘娘虽说是一番好意,只是素缕你胃口不佳,却是没这样的口福了。”
很显然,素缕不想用,而陈氏也不打算让素缕用。这一点,倒是和杨云溪不谋而合了。不过安经查验了一番,倒是也没有查出什么来。
素缕微微沁了汗,整个人都是紧绷着的。
看着素缕这般样子,杨云溪倒是有些纳闷:素缕和李太后之间,发生了什么?
杨云溪也没有过问此事儿,只淡淡的看了一眼素缕:“若想平安无事,好好的呆在屋里,别做糊涂的事儿。”
素缕应了一声,欲言又止。
于是杨云溪脚步就顿了顿,只是最终素缕却是什么也没说,倒是让杨云溪有些莫名其妙。
等了这么久,朱礼还是没消息。杨云溪心里的焦灼和烦躁便是几乎已经到达了顶峰,只要一点点的火星,便是能彻底的引爆。
及至傍晚,看着天边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杨云溪终于按捺不住,烦躁的将手指上的戒指转下来又戴上去,沉着脸吩咐:“去,叫王顺来。”
她想出城去迎朱礼。她心里的不安,已经不能再堆积了。再这么下去,她只怕自己在朱礼回来之前,就已经是疯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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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想出宫去接朱礼,这个想法明显的是冲动了一些。所以自然是没人同意,自然也是死命拦住了。
若不是关键时候朱礼的消息传回宫中,只怕杨云溪就这般的出宫去了。
朱礼回京了。不过情况却是不大好。
杨云溪听见这话,心头便是犹如坠上去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整个人都是被一股寒气瞬间的侵袭包裹住了。而冷汗,也是在这一瞬间就冒了出来。
她甚至不敢去想朱礼怎么了。只是快步的往外走去,只是脚下却是多少有些虚浮无力。若不是兰笙和岁梅一人一边护着扶着,只怕早就摔了。
当见到朱礼的时候,杨云溪先是扯出一个笑来迎了上去,可是在见着了朱礼的情形时,却是陡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踩空了。
朱礼整个人都是惨白的,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是一直紧闭着的。
“这是怎么了。”杨云溪开口,声音却是带着不自觉的颤抖和惊惶。像是受到了惊吓的雏鸟,整个人都有点儿瑟瑟。
刘恩看着杨云溪这般状态,情不自禁的便是做出了一个要扶的姿势,仿佛只要杨云溪需要。他就会立刻飞奔过来扶住杨云溪的一般。
刘恩面上有些歉然,更是不敢对上杨云溪惊惶过后变成惊怒的目光:“我愧对娘娘的托付。皇上……”
就在刘恩一开口的瞬间,杨云溪却是陡然已经回过神来,也更是冷静了下来:“现在也不是说话的时候,先将皇上送去寝宫。”
朱礼的寝宫太极殿,是在外宫。而不是内宫。虽说杨云溪更想将朱礼送去翔鸾宫,但是显然此时还是太极殿更合适一些。一则是守卫更森严些,二则是因为更加近便一些。
此时也的确不是说话的时候,朱礼这般状态……让人瞧见了只怕也是更加会引起恐慌。毕竟,朱礼是一国之君,是一个朝廷的顶梁柱。若是这般样子被人知晓,再传开去,可想而知会是个什么结果。
杨云溪虽有许多问题想问,可是到底理智还是压住了冲动。从而冷静下来这般吩咐了一句。
刘恩倒是有些诧异,没想到杨云溪竟然在这个时候会突然就如此冷静下来了。不过刘恩很快也是反应过来,当即麻利的吩咐人将朱礼送进了太极殿。
杨云溪一路跟着进了太极殿。只是她却是连自己怎么有力气一路走进太极殿都是不知道的。事实上,她是只觉得自己四肢百骸都是绵软无力,心里更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慌惧怕。
朱礼这般的架势,是她从未见过的。她此时心头不知多盼望朱礼能够睁开眼来,朝着她微微一笑,道一声:“我回来了。”
然而朱礼却是始终没有。整个过程,小黄门又搬又抬,朱礼却是始终沉沉昏睡着,丝毫没有半点要醒来的趋势。
这样的情形,自是让杨云溪心头的恐慌又增添了不知多少。甚至于一时之间,连天地之间炽热的阳光,落在身上她都丝毫感觉不到暖意,只觉得一股股的冰凉寒气不断的在她四肢百骸里流窜。而明晃晃的太阳,也似乎变得惨白无力起来。
树上刚退了壳的蝉尚还有些稚嫩的叫声,更是让人莫名就觉得焦躁烦闷。
明明身上还带着冷意,可是却不知为何,杨云溪身上的汗,却几乎是湿透了层层衣裳。那层层叠叠的纱衣因她走动而轻轻飞舞,明明是轻盈的姿态,却是生生的让她有了一种她根本就是天地之间一抹幽魂的感觉。轻飘飘的,根本就不知该从何着力。
最终朱礼在太极殿的床上安顿好了之后,杨云溪伸手握住了朱礼的手,然后在床边坐了下来。
朱礼的手微微有些凉,和往日的温暖干燥很是不同。如果不是面前躺着的人的的确确就是朱礼,只怕杨云溪都要怀疑自己是握住了旁人的手。
朱礼的脸色十分苍白,苍白到连皮肤底下青色的脉络都是看得分明。不只是脸上,就是手指也是如此。
杨云溪心里又是愤怒又是担忧惊恐,最后她的声音里便是情不自禁的带上了几分怒气:“刘恩,现在你可以说话了。”
说什么?自然是说一说到底朱礼是怎么成了这么一个摸样的原因。
刘恩面对这样的杨云溪,倒是忽的生出了几分心虚来,最后轻叹了一声:“贵妃娘娘,其实之前奴婢便是瞒了贵妃娘娘一件事儿。”
杨云溪此时心头倒是没再有多大的波澜,只是扫了一眼刘恩。
刘恩低头,不敢看一眼杨云溪:“之前皇上不只是受了伤,而且,那箭上是有毒的。”
杨云溪手指猛然攥紧了,甚至将朱礼的手指都捏得泛白了。不过很快她便是觉察到了,又倏地松开了手,而后抿着唇灼灼的盯着刘恩,声音自是愠怒:“这么说来,皇上这般,是因为中毒的缘故。”
刘恩应了一声:“的确是因为中毒的缘故。当时受伤其实并不严重,只是一点皮外伤,不过因为有毒,所以只能割开血肉用力将毒血挤压出来。所以皇上才会脸色这般难看。”
杨云溪抿紧了唇,好半晌才虚弱的发出了这么一句疑问来:“这么说来,皇上昏迷,是因为中毒的缘故。什么样的毒,竟是这样霸道。既是放血了,可还如此昏迷不醒……”
杨云溪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浸入了凉水之中,说不出的难受和冰凉。以及……彻骨的绝望。这一刻,她情不自禁的攥紧了朱礼的手,然后去看朱礼的脸。心中是巨大的恐慌。
若不是朱礼的手虽然冰凉可是好歹还是热的,若不是朱礼脉搏还在跳动,杨云溪觉得自己只怕当即就要崩溃下去。
而涌上心头的,则是巨大的后悔。她为什么没有死命的拦着朱礼呢?为何就这般放任朱礼出了京呢?
若是她当时拦住了朱礼,那么是不是这会子就绝对不会是这样的情形?
杨云溪捂住胸口,只觉得那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再猛力的撕扯,疼得她冷汗涔涔而下,疼得她整个人几乎都要失去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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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经这头表态之后,杨云溪的心却是陡然就落了下来。
她心头自是比谁都明白,她最大的障碍和敌人,就是李太后。之前那些事儿,虽说没有确切的证据,可是从睿王妃那番话看来,李家却是脱不开干系的。
李太后做那么多事情,若说是没什么,谁信?
所以,她便是要在李太后出手之前,来个釜底抽薪。唯有如此,她才能牵制住李太后。
李太后的唯一弱点,可以说是只有朱启这么一个。所以,她不对着朱启下手,又该对着谁下手?
趁着薛治他们还没进宫来,杨云溪又进去看了一回朱礼。
朱礼依旧是毫无反应,面色惨白的躺在那儿,连呼吸都是微弱。她就这般怔怔的看着朱礼,慢慢的眼眶便是有些湿润了。只是最终她却是又强行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反而的浅浅一笑:“大郎放心,此番我必是会替你好好守着的。断不会叫你失望。”
这大约也是她唯一能替朱礼做的事儿了。若是朱礼醒来,想来也是立刻就会将所有的事儿都接过去,断不会让她操心半点。而朱礼若醒着,自然也是只有护着她的,哪里会让她经历这些?
这般想着,杨云溪心中到底伤感,眼泪便是从眼眶中跌落下来。她俯身下去,用微微湿润的脸颊贴上了朱礼的脸颊,近乎哀求道:“大郎你快醒来。”
然而朱礼却是丝毫回应也没有。
窗外蝉声阵阵,叫得人莫名的就心浮气躁起来。如今虽还没进三伏,可是一层中衣,几层纱衣,动一动还是就让人汗流浃背起来。纵然屋里放着冰盆,可是也不知是怎的,只让人觉得似乎丝毫作用也没有。
薛治和睿王在屋里等了不过一小会儿,便是觉得有些坐不住了,虽说门窗都开着,可是就是觉得屋里热得很,汗一直就没停过。
薛治烦躁的扫了一眼屋角的冰盆,见那精致雕花的冰块已经融成了一种看不出原本摸样的糟糕样子,登时心头就更是不舒服了。最后他忍不住站起身来,展开随身带着的扇子扇起风来。
那扇子是紫竹做的扇骨,用青色的绢纱做的扇面,上头简单绘了几支墨莲,虽说颜色深了一些,可是却也是沉稳庄重,看着也算清凉。
然而即便是如此,薛治却还是觉得,那扇子扇出来的风,根本就是热的。
这样热的天,这样热的屋子,这样热的风,薛治只觉得自己几乎整个人都是焦灼了起来。
睿王朱绍看着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他和薛治也认识,此时便是出了声询问:“也不知道贵妃娘娘让我等进宫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朱绍倒是没往杨云溪打算干政上想。
薛治却是隐约猜到了几分,不过这话他也不好说,所以最后便是道:“这事儿我却是不知,睿王爷心里怎么想?不过我猜,大约是和皇上有关系罢。”
提起朱礼,朱绍和薛治便是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之色。
朱礼这般情形,他们自然心头也都有自己的思量。
杨云溪便是在此时进的屋子。
屋里有早就树好的屏风,杨云溪进了屋后便是坐在了屏风之后。这样热的天,她穿得依旧庄重得体,背脊挺直,神色恬淡庄重,倒是丝毫看不出燥热的痕迹。
而这样的姿态似乎也会传染,不多时,薛治和睿王朱绍都是觉得好受了许多。
杨云溪看着屋子里的情形,却是沉默了好一阵子。她没想到,最后进宫来的只有薛治和朱绍两个人。心头既是愤怒又是难过,还隐约有些惶恐。
然而这些情绪却是都不能泄露出半点来,杨云溪最多只是抿了抿唇,然后看着薛治和朱绍开口道:“这么热的天,还让你们进宫来,却是辛苦了。”
那屏风是月银沙制成,从杨云溪这头看过去,自是将屋里的情况看得分明。不过薛治和朱绍却是能雾里看花一般,看个朦胧的大概罢了。
杨云溪将朱绍面上一闪而逝的情绪尽收眼底。
朱绍低声道:“贵妃娘娘召请,不知是为了何事?”
朱绍这是不愿废话的意思。
杨云溪唇角微微一扬,声音却是依旧:“皇上的情况,想来睿王爷也是知道的。不知睿王爷怎么看此事?”
朱绍却是沉默了下来,好半晌也没说话。
薛治蹙眉,想说话,最终看了一眼屏风后头的杨云溪,又将这话生生的咽了下去。他想,既杨云溪召了他们进宫来,心里自然是不可能没半点成算的。
而且杨云溪问的是朱绍,他倒是不必着急表态。
这般想着,薛治便是安稳下来,倒是也不觉那般的燥热了。
“睿王爷为何不肯说话了?”杨云溪却是不打算让朱绍一直沉默,适时开口逼问了一句。她这语气,加上银红色的裙子,端坐庄重的姿态,倒是生生的给了人几分压迫感。
薛治不觉得烦躁,可是朱绍此时却是又觉得烦躁起来了。只觉得蝉鸣的声音聒噪不已。最后他迟疑道:“皇上这般情况,我认为当即最重要的是立太子。”
立太子。
这三个字一出,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窗外蝉鸣也更是在这一瞬间忽然就中断了,而后再也没响起来过。
屋角的冰盆,如今也彻底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角露在外头,虽仍是剔透冰寒,可是到底不复当初精美雕琢的模样,看着倒是有些让人唏嘘起来。我
“看来睿王爷对皇上能否醒来的事儿,并不抱太大的期望。”杨云溪淡淡的指出了这个事实,最后才叹了一口气:“那睿王爷觉得,眼下墩儿和阿石,哪一个更适合立做太子?”
朱绍提出的这个事情,其实也是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而且十分合情合理。
现在的情况,本也是若朱礼出了什么事儿,那么这个皇帝之位,竟是后继无人的情况。为了防止群臣恐慌,为了稳固局面,其实这个时候立太子是最合适不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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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太子虽说看似是理所当然也是合情合理,但是实际上,这却也是睿王朱绍对朱礼的没信心。朱绍是觉得朱礼这一次恐怕是凶多吉少。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当然朱绍会这样想也无可厚非。毕竟朱礼现在的情况……
只是杨云溪心头多少有些不舒服,所以问出来的话,便是难免的有些尖锐。所以这个问题出口之后,倒是让朱绍沉默无言了好一阵子。
朱绍良久叹了一口气:“这样的事情,如何是我能够妄言的?贵妃娘娘说笑了。”
朱绍在逃避这个问题。他这是分明不愿意担当太多责任。
杨云溪微微眯起眼睛,忽然这一刻就有些怀疑起来:朱绍他,真的是能够信任么?
而被杨云溪这般盯着的朱绍,却是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犹如芒刺在背。登时有些坐立不安。
杨云溪看着朱绍那般摸样,最后便是轻声出口问了一句:“不知睿王爷是否能跟我说一说,为何忽然提起立太子这件事来么?又是为何,睿王爷你提起这件事情后,又如此回避此事儿?睿王爷到底是在怕什么?是怕有朝一日我们这边失了势,从而连累睿王爷你么?”
像是被尖尖的针猛然刺破了水泡,一时之间空气仿佛水面一般微微震动一下,而后涟漪便是一层层的散开了去。
如此细小的动作,虽然轻微,可是带来的震动却是不可忽视。
朱绍面上的肉几乎是狠狠的痉挛了一下,虽然很快就又平静了下来,不过到底还是出卖了他的心思。
其实杨云溪算是戳到了朱绍的心底最深处。朱绍的确是有这样的想法的,哪怕纵然他自己都没觉察。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朱绍当年做皇孙和皇子的时候,都是处处回避忍让小心翼翼的,从不敢轻易得罪了人。所以此时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奇怪。
只是朱绍自己也不曾觉察那点潜藏在心底最深的小心思罢了。
朱绍不语良久,杨云溪最后轻叹一声:“若是睿王爷不愿意蹚浑水,那睿王爷便是就此出宫去吧。只是有一点,我却是得提醒睿王爷一句。”
杨云溪停顿了良久,最后才轻声道:“一则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二则是若睿王爷铁了心不蹚浑水,那么最好就此真的是半点朝政之事儿也不过问得好。不然,如何洗的清嫌疑?”
杨云溪声音清越,虽然不高,却是仿佛有穿云裂石的高亢和尖锐,这番话,直接便是说得睿王朱绍一个字也是说不出来了。
杨云溪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若是朱绍想要抽身而退,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有一点却是毋庸置疑,那就是朱绍必须卸下身上所有的职务,安心的做个闲王。以后再也不问政务之事。
作为一个男人,谁人不想建功立业,名扬千古?就算做不到这些,也总归是想要事业有成的。而不是只关乎风花雪月,只做一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之人。
不过不得不说,杨云溪提出来的这个要求,却是半点也不过分的。要知道,这件事情本就是如此。总不能鱼和熊掌都能兼得不是?
杨云溪不过是逼着朱绍做一个本就该做的决定罢了。
杨云溪如此强势,甚至有些咄咄逼人,朱绍那一瞬间是有些不舒服的。到底是皇子,傲气还是有的。而杨云溪不过是个后宫妇人,却是如此对他,他能服气就怪了。
朱绍神色微微有些冷:“贵妃娘娘原来竟是如此有魄力,我以往竟是丝毫没看出来,却是我眼拙了。”
朱绍这般说,第一个不痛快的却是薛治。
薛治微微眯了眯眼睛,将扇子一下子打开,轻轻摇动几下,皮笑肉不笑道:“其实贵妃娘娘这话何曾有错,再说了,贵妃娘娘也不过是提醒睿王爷一句罢了。王爷若是没那样的心思,又何必恼?”
薛治这般不客气,朱绍登时便是看住了薛治:“薛大人倒是颇有些正义。还是说,到底是一家人,所以薛大人连规矩都忘记了?后宫可是不得干政的。”
朱绍的语气却是分明有些恼羞成怒的味道。
杨云溪坐在屏风后头,看着朱绍和薛治两人眼神相触,只觉得屋里似乎莫名就多了几分硝烟味,一时之间更是有些剑拔弩张之感。
薛治这般,自然还是为了她,这一点杨云溪心知肚明。
杨云溪一声轻叹,将屋中气氛瞬间化解开来,等到朱绍和薛治都是平复下来,她这才开口道:“王爷说得极是,我一个后宫妇人,原也不该过问这事儿。只是王爷还得摸着心口问自己一句,眼下是不是还真要那般讲规矩?我是不是真就该看着皇上辛苦打下来的基业这般的被人占据而无动于衷。”
“若真是那样,我倒是想问问王爷你,你到底存了什么心思?”杨云溪霍然起身,猛的将面前的屏风一推,然后双目灼灼的看住了朱绍。胸口微微起伏,凤眼微瞪,颇为有些恼怒。
因了动作太过剧烈,以至于杨云溪身上纱衣都是飞舞起来,配上她容貌神情,一时之间倒像是天上王母下凡一般,美貌无双,绚烂夺目却也是威压十足。
朱绍一时之间竟然是不敢和杨云溪对视——哪怕杨云溪和杨凤溪长得有九分相似,哪怕那眉眼再熟悉不过,他还是觉得有些心虚。
杨云溪和杨凤溪的气韵截然不同,早年若说还有人认错的,那么现在却是再不会有人认错。一个是九天之上威严十足犹如仙人一般,一个却还是早年那个容貌出色的贵女。
两者之间的差距,自是不言而喻。
这也是朱绍为何被杨云溪这么一瞪着,倒是退缩了的缘故。
杨云溪看出了朱绍的心情,冷笑一声:“睿王爷怎么不说话了?睿王爷还请快些给我一个答案才是我。不瞒王爷说,皇上的情况虽不好,可是到底还是醒来了,下个旨意的能耐还是有的!”
这话一出,薛治和朱绍都是猛然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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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的话,叫刘恩却是半句也是反驳不得。
可不是么?局势已经够乱,再乱一些又何妨?
刘恩在意的是朱礼的心思。
杨云溪看出刘恩迟疑的缘故,语气缓缓低下去,侧头看一眼朱礼,唇畔的笑容便是苦涩了下去:“事到如今,许多事情却是都顾不上了。大郎的心思……我明白,便是够了。”
朱礼想留着太子之位,原因她心中明白,也是受宠若惊。不过她从未有过奢求,如今倒是也不觉得失望,反倒是有些松了一口气:“早些立太子,如此一来,至少不管如何,咱们不至于被逼上了绝路连个退路都没有。”
等到朱礼真醒不过来,外头都知道的时候,势必朱礼的皇帝之位便是会受到质疑。那个时候,她还可以来个釜底抽薪,直接让太子登基。那时候,即便是太子年幼,可是总归会长大不是么?至少,那样还有希望。
刘恩自是明白这些。一时心头酸楚得厉害,本已经擦去湿润的眼角又开始泛出水汽来。朱礼这一生,前头顺遂,可是后头却是波折不断。到了如今甚至……当初为了留着太子之位,朱礼做了多少事儿?旁人不知,他却是心知肚明的。
而如今,那些努力和刻意,却是到底没有任何作用。
仿佛冥冥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步步的就将事情推到了这个地步,谁也抵抗不了,谁也阻拦不了。
叫人觉得无力又惶恐,甚至生出一股命不由己的宿命感来。
不过刘恩却也是没有多大的功夫去感慨这些,很快他便是头疼起另外一件事情来了:“立太子倒不是问题,可关键是……”立谁?
这个问题,杨云溪却也是在犹豫,所以倒是没能立刻给刘恩答案,沉吟许久之后,她摇摇头:“容许我再想想。”
刘恩自也是不会催促。这件事情到底多难抉择,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杨云溪心中拿不定主意,看了一眼朱礼,轻声问刘恩:“刘恩,之前皇上他,可曾说起过这件事情?对这件事情,有什么偏颇没有?”
两个儿子,朱礼心头应该也是想过这个问题的。
然刘恩却是飞快摇头:“皇上从未提起过这样的事情。”就算隐约有猜测,可是这样大的事儿,又岂是他一个宦官可以插嘴的?日后若是出了什么差池,今日他说的话,那就是一道催命符!
杨云溪的目光在刘恩身上停顿片刻,什么也没再说。然而就只是这么短短一瞬,却是已经让刘恩觉得自己的心思都被看穿了。
刘恩缓缓低下头去,满心羞愧,一点声音也再发不出来。
杨云溪摆摆手:“去罢,让我再和皇上呆一阵子。双鸾那儿,你再去一趟。你告诉她,若是她真什么也不肯说,那么阿石的性命——皇上的情形你大可告诉她。但是这次看紧了,若是她再传消息出去,哪怕只是有这个作法,不管成功与否,你都可直接动手。”
这个动手,自是要了双鸾命的意思。
杨云溪纵心思柔软,再是心善不过,可是也绝不会真没了原则。她看在古青羽和阿石的面上饶过了双鸾一次,双鸾自己不珍惜,她却是绝不会再给双鸾机会了。
刘恩这头刚出去没多久,便是有内侍进来禀告:“公主殿下来了,说说要见皇上,娘娘,见还是不见?”
杨云溪微微犹豫片刻,随后便是用力点点头:“见,请公主进来。”
说完这话,她便是站起身来,先是将床上帐子放了下来,而后才又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裙摆,扶了扶头上的朱钗。
昭平公主进来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新的胭脂色的百褶绣碧莲的裙子,外头罩着一件蝴蝶纱衣,头上也不过只两对金簪,一看就知道这是她家常的打扮,显然是知道了这个消息后匆匆忙忙的便是赶了过来。
如此一来,足以见昭平公主对这事儿的关心。
杨云溪迎了上去,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安和:“公主您来了。”
昭平公主顿住匆匆的脚步,将目光从合着的床帐子上收回来,而后落在了杨云溪面上,似想从杨云溪面上看出些端倪来。然她最终失望了,从杨云溪身上,她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所以只能出声言简意赅道:“我听说皇上出事儿了,到底是怎么样了。”
昭平公主的声音难掩关切。
杨云溪对上昭平公主目光,面上平静,声音亦是平静,可是问出来的话却是半点也没有平和,甚至是有些尖锐得过分:“皇上出事儿,想来公主早就猜到了才是,昨儿宫中那么大的动静,公主难道不知么?”
算起来,如今昭平公主还管着后宫呢。若说昨天她将杨凤溪和素缕都召进宫中,并且拘在翔鸾宫中的时候昭平公主不曾得到消息,她却是不信。
这会子,她这般直白的问出了这话,却是明显的有那么几分质疑的意思。
杨云溪这般问,昭平公主倒是笑了笑,坦然的承认了:“自是知道昨儿的事情了。不过,我并不在意那事儿。只是……你却是不该怀疑我。”
昭平公主语气渐渐冷冽,目光也渐渐锐利:“皇上到底怎么了?”
到底是宫中横行惯了的昭平公主,此时这般气势显露,倒是很有威慑力,面对她的人,不由自主的便是生出了几分被压迫之感来,更是没来由的,就觉得短了气势。
然杨云溪却只是和公主对视:“公主是关心皇上,还是别有用心?”
昭平公主几乎是气得笑了,蹙眉露出恼怒之色来;“若是别有用心,我又何必等到今日?皇上到底怎么了?你说是不说?”
“公主自己看罢。”杨云溪侧身让出路来,只是随后却是又加上一句:“不过公主可是想好了,公主此番前去看过了皇上之后,公主和荫儿却是都要暂时长住在宫中了。就算公主想要出宫,荫儿……我却是要留在宫中的。”
昭平公主迈出去的步子陡然收了回来,微微眯起眼睛死死盯住杨云溪,面上阴晴不定语气也不甚好:“你在威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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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平公主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不善:“你在威胁我?”
杨云溪看着昭平公主语气不善的样子,倒是半点心虚也没有,反而是光明正大的承认了:“的确是如此。若是公主心中坦荡,自然是不怕被威胁。公主看或不看,还请想清楚了。”
事关重大,杨云溪自是不敢有半点的马虎的。
以往昭平公主愿意倾尽一切的帮助朱礼是不假,可是如今……她不敢冒险,所以她宁可将丑化说在前头,甚至不惜威胁昭平公主。
昭平公主最大的弱点就是林荫这个儿子。杨云溪这般威胁,昭平公主心头自是不痛快,不过她只是顿了一顿,便是重新提脚往床那边去了,显然已经是做好了抉择。
杨云溪也没拦着,就在旁边静静的看着。
昭平公主伸出手去,然后轻轻的挑开了帐子。她手指修长白皙,却是比起一般姑娘的柔若无骨显得更有力瘦削一些,无端端便是多了几分英气。这样的动作,以至于她手腕上两只金镯子微微的晃了一下,互相碰撞出了清脆的声音来。
昭平公主就在这轻微的声响中一眼看到了朱礼。而后她便是“啊”了一声,面上神色都是变了。刚才还气势十足,凌厉无比的样子哪里还有?剩下的只有惊讶诧异。
饶是心头早就做过了准备,此时昭平公主依旧是觉得有些无法接受:“怎么会成了这般模样?”
杨云溪苦笑了一下,目光从朱礼有些苍白的面上滑过:“我也想问这个问题。然……并没有答案。我甚至连是谁做的此事儿都不敢确定。”
她猜过是李太后或者朱启,可是最终却又觉得不一定:朱启当时被困于宫中,李太后和朱启……怕都是不敢轻举妄动才对。
然而这些事情,又怎么能够说得准?
昭平公主听了杨云溪这话,倒是很快道:“是不是太后?”
昭平公主语气有些失望,由此倒是不难猜测出昭平公主的心情是怎么样的。
杨云溪摇头:“我不确定。而且现在,紧要的倒也不是这件事情了,而是皇上这般,朝廷那头——”
这么一句话,便是说得昭平公主也是沉默了下去。的确,现在就算知道是李太后和朱启做的又如何?就算杀了他们,朱礼又能立刻醒来不成?
“皇上这般昏睡,什么时候能醒来?”昭平公主这般问了一句,倒是有点儿不大甘心。她着实不敢相信,朱礼竟是就这般的被弄成了这样。
杨云溪摇头,连她自己都听出了她自己声音的艰涩来:“兴许很快就能醒来,也兴许……太医目前,束手无策。”
就连安经,也是一筹莫展。
提起这件事情,她甚至心头是有些绝望的。那种滋味并不好受,事实上哪怕是有一丁点希望,她此时心头也是更加好受些的。
杨云溪看着昭平公主的面色在听了这话之后更加难看的样子,随后挪开了目光,调整了一番情绪,这才又出声问:“如今公主看也看了,不知心头有什么想法没有?公主在宫中多年,此时也不知有没有什么法子?”
昭平公主放下了手,看着那床帐落下来重新遮挡住朱礼的脸。手指却是慢慢的收拢攥紧成了一个拳。如此的动作让昭平公主的手看着更加有力英气了些,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沉默了一阵子,似乎是在心头仔细思量此事儿。最终昭平公主出声道:“如今这般,控制住局势最为紧要,这件事情,先瞒着罢。”
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只怕是群臣动荡,到时候局面可就不啊后掌控了。
杨云溪闻言便是点点头:“英雄所见略同。”由此可见,她当时下令瞒着这件事情,的确也是做得十分正确的。
而后她又看着昭平公主问:“之后呢?公主可有建议?”
昭平公主垂下了手,宽大的袖子将那拳头掩盖住,再看她面上,却也是收敛了那些情绪,渐渐的归于平静。最后,只听得昭平公主淡淡出声:“只怕,得立太子。”
立太子,又是立太子。
杨云溪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后便是苦笑了:“是啊。只怕这次还是只能立太子了。”冥冥中,的确是像有一只手,在推动一切。
甚至,她是隐隐有些后悔的:早知道当初,她就应该劝说朱礼早早的立下太子,那么如今,她倒是负担小一些。
“可是,立太子容易,关键是立谁好呢?”听着窗外的蝉鸣声声,杨云溪压下心头的烦躁和别的浮躁情绪,只是苦涩:“之前皇上并无这方面的意图,所以我们谁也不知皇上更倾向谁一些。”
昭平公主一下子抓住了杨云溪话里的意思,细细一琢磨,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显然杨云溪也是这个意思。再思量了一下杨云溪说的那个情况,她便是也不由得蹙眉了:“刘恩难道不知?”
刘恩****在朱礼跟前服侍,其实倒是比别人更了解朱礼的心思。而且,毕竟服侍朱礼那么久,有些话,朱礼就算没明说,想来刘恩也是能感受到的。
昭平公主今日的心思,倒是难得的和杨云溪默契。
只是……
杨云溪微微摇摇头。
昭平公主沉默了一阵子,有些心不在焉的伸手将桌上的一盆茉莉花拨来拨去,将那些雪白芬芳的花朵拨得狼狈也毫不怜惜。
最后,昭平公主掐了一朵茉莉来,用手指慢慢把玩着,目光却是投向了杨云溪,出声问道:“你打算如何?”
五个字乍然一听,倒是有些轻描淡写。只是里头问的事儿,却是叫人觉得无端端沉重。
杨云溪便是觉得有些压力,所以半晌也没说话,一开口却也是苦笑:“此事儿,我还没想好。”顿了顿,又看一眼昭平公主:“或许公主能给我几分建议?”
然而昭平公主却也是摇摇头,甚至故意岔开了话题:“我听说,朱绍也是进宫了,你信任朱绍?”
杨云溪依旧摇头:“不信。但是……无人可用。”这才是最悲凉可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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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倒是没料到昭平公主会将朱绍训了一顿。
朱绍是在翔鸾宫外被堵住的。
昭平公主训斥几个弟弟都是训斥惯了的,几句话便是让朱绍有些无地自容了:“怎么,如今睿王爷翅膀硬了,倒是生出了许多小心思来了。你大哥是如何帮扶你的,睿王你倒是忘了不成?”
睿王被这般毫不客气的训了一回,脸色自然是难看,不过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即便是没有祖父父皇的宠爱袒护,昭平公主依旧是有训斥他的资格的。不说别的,昭平公主手里捏的那些权力,便是和他也差不了多少。再加上一个长姐的名头,自然更是理所当然。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昭平公主最后撂下这般一句话来:“你府中连侧妃都被人算计了,你还想着置身事外不成?”
昭平公主也没久留,直接便是又去看朱礼去了:虽说谁做皇帝,她的日子必都是不会难过的,可是一想到这些阴私算计,她便是想起了林萧彦来。随后便是忍不住赌了气:当初林萧彦是鼎力支持朱礼的,如今,她自然也不能叫林萧彦失望了。
而且看着朱礼面色惨淡的昏睡在那儿的样子,昭平公主纵然是再不愿意承认,心里也是的确是对这件事情满心不痛快的。毕竟是疼爱在乎了那么多年的弟弟,如今朱礼这般,她如何能够真不在意?
那种滋味,就像是自己不在意的东西,可是真被人弄坏了,那心头还是恼怒的。
睿王朱绍目送昭平公主走远,又想起杨云溪的话来。最后又想到了杨凤溪和自己的儿子,以及睿王妃。
几经犹豫,朱绍心头到底还是拿定了主意。便是又去求见杨云溪。
对于朱绍这种作为,杨云溪倒是早有预料:朱绍根本就没有其他的路走。
合作自是简单的:朱绍只需要站在朱礼这边即可,至于别的,压根也不用做。
朱绍虽然答应合作,也愿意听话,可是杨凤溪还是被扣在了宫中。杨云溪此时,是半点险也不敢冒的。毕竟……稍有闪失,她和朱礼,以及她的子女们,哪里可能会有好下场?
就好比是走那独木桥,一个不小心,那就是再没机会爬起来了。
朱绍出宫后,却是不知杨云溪陡然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是放松了几分的。她是真怕独木难支。
其实最大的收获,却是昭平公主:有了昭平公主的帮忙,杨云溪只觉得是如虎添翼,心头的大石都是放松了几分。
晚上睡觉的时候,杨云溪放心不下朱礼,只是却也不好在这头留宿,回去的时候倒是颇有些一步三回头的。
让杨云溪意外的是,昭平公主却是主动带着林荫去了翔鸾宫。
原本昭平公主拿出了诚意,她自然也是要拿出诚意的,所以便是没再提起要将林荫扣下来作为质子的话。却没想到昭平公主竟是这般的主动,如何能不叫她意外?
杨云溪看了一眼外头沉沉的夜色,以及昭平公主身后跟着的那些宫人手中捧着的日常用具,倒是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因今日也是特殊情况,所以杨云溪用晚膳便是有些晚,此时倒是刚开始摆膳。她看了一眼昭平公主,笑着问道:“阿姐用了膳不曾?”
昭平公主摇头:“一起用吧。小虫儿呢?”
翔鸾宫里都是小虫儿跟着杨云溪一起用膳的,这点素来都是雷打不动。所以昭平公主也是知道的。
杨云溪让人添了碗筷,这才答道:“之前怕她饿了,奶娘给她喂了些饭,这会子大约也就能吃两口。”
“抱过来一起用罢。”昭平公主看了一眼林荫:“有人陪着,小孩子吃饭也吃得认真。”
杨云溪笑着应了。
然而这顿饭,却是谁也没吃出滋味来:一想到朱礼的情况,面前摆着的就算是山珍海味那也是吃不出任何滋味来的。
小虫儿和林荫或许也是觉得气氛不对,倒是都乖得很,半点也没敢折腾。
小虫儿见杨云溪吃饭不认真,倒是又执拗的替杨云溪夹菜了。杨云溪若是不吃,她便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一本正经的提醒杨云溪:“弟弟。”
杨云溪只能吃了。
用了膳后,杨云溪便是搂着小虫儿和昭平公主说话。
因两个孩子都在,所以她们倒是也没说那些阴私的事儿,只是说了说宫中近日的情况。
昭平公主提起了朱启来:“安王什么时候出宫去?”
杨云溪倒是也没打算留着朱启在宫里,笑道:“素缕会留下,安王明日就出宫去。”
昭平公主只以为杨云溪是要扣着素缕威胁朱启和李太后,便是蹙了蹙眉:“这事儿恐怕不大合适。他们未必会在意素缕。”
昭平公主了解自己的母亲和弟弟,所以这话倒是也中肯。不过……
杨云溪笑了笑:“这话说得,在意不在意,却是由不得他们的。阿姐难道没听说下午的事儿?很快他们就会在意素缕的。”
下一步,朱启就该被查出来,此生子嗣艰难了。
到时候,李太后还能不看重素缕?那自是不可能的。而且,朱启身上还有毒呢。
杨云溪抿唇笑了笑:“阿姐莫要怪我手段太狠就好了。”
昭平公主其实是知道朱启中毒的事儿的,知道朱启这会子吃了不少苦头,心头倒是不心疼,反而有些淡淡的痛快:“让他受受罪也好。不过,这万一毒被其他人解了呢?”
杨云溪摇摇头:“解不了。”
解药就只制了一份,而她已经给了陈氏。剩下她捏在手里的,只是一些缓解毒性发作的药。至于药方——她也让安经毁了。
也就是说,朱启的毒,这辈子也是解不了的。除非,他们收买安经。
可是安经一大家都在她手里捏着,安经是绝不可能再被收买的。
不过这些话,杨云溪没跟昭平公主细细的说。
昭平公主只以为杨云溪是有心要毒死朱启,倒是还愣了一下。只是微微一犹豫,到底还是没说任何求情的话来,心头反反复复想的,都是林萧彦死时的情形。
或许,这就是报应。昭平公主脑中,就剩下这么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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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平公主最终对于杨云溪这种作为,倒是只说了一句话:“特殊时期,自是只能用特殊的手段。”
杨云溪笑了笑,也没再接话。
待到送了小虫儿和林荫去睡了之后,杨云溪这才问起了昭平公主来:“阿姐其实也不必如此。我之前那样说,不过是太过害怕罢了。”
“忙起来我可能顾不上荫儿,放在这里也好。”昭平公主笑了笑,倒是很是坦然:“而且如此一来,你放心,我也可放开手,并无什么不好。”
其实说白了,昭平公主这样做,就是为了让她放宽心罢了。
杨云溪看着昭平公主,轻叹一声后起身朝着昭平公主郑重行礼道谢:“多谢阿姐了。”为了显得和昭平公主更亲厚,她之前便是改了口。
昭平公主扶了一把杨云溪:“双身子的人,何必多礼?况且你都叫我阿姐了,又何须如此见外?”
杨云溪抿唇浅笑,随即敛去笑容:“若是大郎知道此事,心头必是十分高兴。”
昭平公主也笑了笑,“大郎总会知道此事儿的。”
这话显然是在暗指朱礼总会醒来。
杨云溪点点头。再次郑重的朝着昭平公主道谢。
第二日,昭平公主早早便是出了宫去。今日她要去几个大家族中拜访一番,至于原因么——自然是为了朱礼。
而杨云溪则是去了一趟徐熏那儿。
徐熏明面上还在和杨云溪闹别扭,所以见了杨云溪面上倒是淡淡的:“贵妃娘娘此番过来,不知所为何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
杨云溪笑了笑:“有件事情却是想和惠妃你说说,知道可否屏退旁人?”
徐熏一下子来了精神:“是不是雁回的事情有了眉目?”
面对徐熏陡然双眸都亮了几分的样子,杨云溪张了张口,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了。不过最终还是摇摇头:“是别的事儿。”
徐熏便是有些失望,不过好歹还是勉强克制住了神色,将旁人都遣走了。亲自与杨云溪倒了一杯茶,她这才坐下来问道:“是什么事儿?”问完了,倒是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莫非是皇上的事儿?”
昨儿徐熏和其他后宫妃嫔却是都没见着朱礼:后宫妃嫔,没有召唤那是不能去前头的。
而朱礼那般情形,自是不可能见徐熏等人。别说徐熏,就是其他求见的大臣们,也是一律推了。
只是旁人对于这般情形,心头多少都有猜测。徐熏却是这般反应,可见对朱礼果真是不怎么上心的。
或者说是徐熏现在,对朱礼压根就是全然不在意了,至少甚至比不上一个雁回。
杨云溪苦笑了一下,看着徐熏摆在桌上的一盆长寿花,轻叹一声:“徐熏,皇上一直昏迷,至今没有醒过来。”
之所以不瞒着徐熏,自然是有她的道理。
长寿花开得鲜艳,叶片翠绿得仿佛是用翡翠雕成,而这样的衬托下,那花朵便是更加鲜艳美丽起来。徐熏方才见杨云溪看那花,便是也去看,此番仿佛看得入迷了,压根没听见杨云溪的话一般。好半晌才听见她“啊”了一声,诧异的抬头看杨云溪:“怎会如此?”
“路上遇袭,皇上中了一箭,而那箭上涂了毒。”杨云溪言简意赅的将事情叙述了一遍。一面说,一面却是看着徐熏的神色,半点也没错过。
徐熏微微挑眉,倒是看不出来更多的情绪了:“皇上什么时候能醒来?在那之前,朝政该如何是好?”
徐熏一下子问到了关键之处。
然而杨云溪最终的回答却是只能轻轻摇头。
徐熏点的玫瑰佛手的熏香在空气中轻轻浮动,叫人心中宁静平和。只是闻得久了,玫瑰的甜腻便是盖过了佛手的清新,叫人心头有些浮躁起来。
徐熏怔怔的发了一会儿呆,也不知是看花看得入神了,还是怎么的,反正就是半晌也没说话。也不知心头到底想什么。
杨云溪倒是不在意,只是看着徐熏,静静等着徐熏醒过神来。不过那熏香的味道她却是着实不怎么喜欢,便是起身走到了窗前,将窗推开了一些。
窗外带着清露的空气一下子扑在面上,杨云溪深吸了一口,只觉得整个人都是清醒了几分,说不出的惬意。
这窗外是两丛湘妃竹,竹上泪痕斑斑,竹叶随风飒飒,说不出的清新雅致。
杨云溪便是不由得赞了一句:“这湘妃竹倒是长得好。”
徐熏似被这一句话惊动,猛然回过神来,笑了笑:“是啊。是长得不错。我很是喜欢。”
说完这一句之后,徐熏便是又道:“你今日来寻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徐熏这话却是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杨云溪苦笑:“所以如今最关键的是,立太子。”
这三个字仿佛是一下子触动了徐熏心头某个地方,一下子徐熏的眸子里便是闪烁了一下,虽没开口可是意思却是很明显了。
徐熏很在意这件事情。
杨云溪自是看得分明,随后心头苦笑了一下。不过面上却是神色不动,只看着徐熏,等着徐熏先开口问。
徐熏果然到底是按捺不住,没过多久便是吞吞吐吐的问道:“所以如今是要立太子?”
杨云溪轻应了一声:“是,要立太子。”
徐熏听着这话,只觉得越发的挠心挠肺,恨不得立刻知道到底是要立谁——横竖朱礼就这么两个儿子,一个墩儿一个阿石,不是墩儿就是阿石。可是关键是,到底是哪一个?
徐熏想着墩儿,只觉得自己的心都是砰砰砰跳得飞快,浑身的血液都是开始呼啸奔腾,整个人既亢奋又紧张,情不自禁的盯着杨云溪,恨不得立刻听见杨云溪的答案。
杨云溪看着徐熏这般亢奋紧张的模样,笑了笑:“横竖不是阿石就是墩儿。我想知道,若是最终立下了阿石,你会不会……”
然而看着徐熏微微变换的神色,杨云溪便是觉得后头的话没必要再问下去了。
很显然,若真立下阿石,徐熏这头必然是不高兴的。而徐家……只怕也要不痛快。或者连带着的还有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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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将竹心和菊心二人面色看得分明,当即一笑:“你们谁是菊心,谁是竹心?”
竹心和菊心便是分别道:“奴婢竹心、菊心,给娘娘请安。”
杨云溪点点头,也不看那奶娘一眼,只问道:“墩儿如今夜里都是你们二人服侍?”小孩子其实晚上是最要人守着的,一则是怕蹬被子,二则是要定时把尿。
竹心和菊心二人应了一声,只说是她们二人轮换着来。并不曾假手他人。
满意的点点头,杨云溪笑着让岁梅给赏:“一人赏个金戒指让她们戴着玩罢她们服侍墩儿尽心尽力,也是该赏赐。”
岁梅便是从贴身荷包里拿出了两枚金戒指来,上头还镶着一点小小的珊瑚,虽说也不算稀罕物件,可是嫣红的一点颜色却是十分好看。作为宫女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好物件了。
两枚戒指一人分了一个,却是没有奶娘的份儿,奶娘在旁边看得自是十分眼红。不过却也是无可奈何:杨云溪给的东西,她敢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因是杨云溪赏的,所以戒指二人便是当场戴上了,又喜滋滋的谢了杨云溪的赏。
杨云溪抱着墩儿又逗弄了两句,忽然想起来一般的问道:“对了,你们都是从一开始就服侍墩儿的,那最开始是谁选了你们上来的?是祥嫔?”
提起胡蔓,菊心和竹心以及奶娘便是都露出了一点异样的神色来。
奶娘是最先反应过来,忙不迭的跟杨云溪表忠心:“贵妃娘娘明鉴,虽说是祥嫔选了奴婢服侍墩儿殿下,可是奴婢和祥嫔并无再多的瓜葛和联系,奴婢只是一心照顾墩儿殿下——”
杨云溪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奶娘:“是啊。若是你和她再有别的联系,惠妃她也饶不了你。更留不得你。”只是要说一心照顾墩儿……杨云溪只是想笑:这个奶娘素来便是不大负责的,从来都是怕事儿得很,倒是没将墩儿照顾得多好。若不是墩儿这么大中途换人不好,而且也没合适的人去换,哪里还能留着在墩儿跟前?
菊心和竹心也是跟着表态:“奴婢们也是不敢有丝毫外心,只一心服侍墩儿殿下。”
杨云溪看着三人,也不说话。
三人便是都忐忑起来。
“好了,这件事情我也不多说了。你们做过什么心头都有数,我念在墩儿面上,此番也不追究什么。你们且去罢。”杨云溪笑了笑,意味深长:“莫要辜负了我的赏赐。”
这话说得别有深意,分明是意有所指。所以即便是退下去了,众人也都是忍不住想这个问题。更有人忍不住打量奶娘三人,看得奶娘一阵恼怒。出声训道:“看什么看什么?”
只是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却是怎么看都是有几分心虚在里头,仿佛是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似的。
众人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是难免多想了几分。
而杨云溪这头陪着墩儿玩了一阵子,这才叫人带着墩儿下去。
墩儿本来都跳下去了,也不知想起了什么来,忽然又回过头来,飞快伸手摸了摸杨云溪的肚子,盯着那微微凸起的肚子近乎虔诚道:“弟弟乖,我是哥哥。”
虽说只是蜻蜓点水一般的飞快摸了一下,轻得甚至杨云溪都是没多大的感觉,可是她还是被墩儿这个动作震了一下。
这个动作,倒是让人意外的熟悉。
杨云溪愣了一下神,随后便是禁不住朝着墩儿笑了:“墩儿真乖,回去找小虫儿玩罢。”
墩儿做了这个动作,似也有些不大好意思,小脸都微微的红了一下,然而埋着头被宫女抱出去了。
杨云溪摸了摸肚子,想着方才那一幕,先是忍不住笑了,随后又叹了一口气:“到底是小孩子,心思纯净着呢。哪里像是大人,心头想得多了,连心眼都多了。”
若是大人,只怕都是恨不得没有她肚子里这一个呢,哪里会用这样的神色来悄悄的摸一下,然后笑着叫弟弟?那明亮纯净又带着窃喜的神色,简直就像是天上的太阳一样耀眼璀璨,又温暖人心。
墩儿显然是真心盼着这个“弟弟”能喜欢他的。和小虫儿是一模一样的。不带半点虚伪和假意。
杨云溪兀自笑了一阵,最后想起墩儿身边服侍的那些人,却是又冷了脸色。眼底也是重新恢复了冰冷。
杨云溪侧过头去吩咐岁梅:“岁梅,你叫人盯着那三个人。别露了马脚,只看她们接下来有什么反应就可。别的不必多做。”
岁梅不傻,见杨云溪如此吩咐,一时心头便是猜到了几分,当下倒是有点儿惊讶:“主子——”
“去吧。”杨云溪不愿多说此事儿,只是无力的摆摆手:“是与不是,很快就能揭晓了。”
朱礼虽说如今是这般情况,不过既是对外宣称只是伤势有些严重需要仔细调养所以暂时不上朝也不见太多人,所以一些重要的奏折却也是都要送过来给朱礼过目的。
岁梅出去之后,杨云溪也没多耽搁,收拾了情绪后便是赶紧的去看折子去了。
朱礼现在的情况,自然是不可能亲自看的。所以便是需要人代劳。
这个人,自然是杨云溪和昭平公主,以及薛治和刘恩。连睿王朱绍,都是被排斥了在外——睿王毕竟也是皇室成员,万一他生出点不该有的心思,倒是成了节外生枝了。
用昭平公主的话来说,皇位太过诱人,所以一开始就干脆的防备着,不给旁人沾手的机会最好。所以除却一个薛治,其他三个人,不管哪一个倒是都不可能太过影响朝政。
至于薛治……薛家地位太低,家族太过卑微,所以倒是也不用太过担心。而且四个人商量着互相牵制着,倒是也不担心谁成了一言堂,也不必担心谁做了错误的决断,就坏了事儿。
杨云溪过去的时候,昭平公主正和刘恩说着话,见她来了,两人便是自然而然的停了,各自去做旁的事儿了。
乍然一看,倒是没什么特殊之处,不过等到杨云溪细细一想,又觉得有些纳闷:什么时候昭平公主和薛治这般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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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心头纳闷着,却也是没表现出来,只是笑了笑:“刚才逗着墩儿玩了一阵子,倒是耽搁了时辰了。”
昭平公主看了一眼杨云溪的肚子,倒是有些欲言又止。
杨云溪看着她这般,也没追问:既然是没说,显然昭平公主是觉得没必要说了,她自然也就没必要再问。
走到桌前坐下,杨云溪便是赶忙去看折子——今日折子一个没看,倒是堆积了不少,看着就让她心里有些压迫感,丝毫不敢偷懒。
如此安静的看了一阵折子,杨云溪却是皱了眉头,随后将折子递给了薛治:“表哥你看看这个折子。”
薛治只扫了一眼便是知道了内容:“水涝的事儿我知道了。这事儿……不好办。”
不同于去岁的雨水太少,今年雨水则是太多了,沿着黄河的好几个地方都是出现了水涝的情况——虽说不至于太严重,可是对于秋收却是显然有影响的。而且百姓的日子也不好:家里的东西泡了水,许多便是没法用没法吃了。就是屋子也不敢继续住了。
杨云溪见薛治已经看过折子,便是苦笑一声:“再不好办,也只能想办法。否则百姓怎么办?”若是不看折子不需要商量着做决断,她却是不知朱礼每日这般辛苦。这样多的担子和压力,真真儿也是叫人觉得承受不住。
而她还只是和昭平公主等人一起商议个结果,压力算是分摊了,可是朱礼呢?
越是经历和承受朱礼经历的承受的东西,她便是越心疼朱礼。
或许是老天爷也舍不得再让朱礼承受这些,便是叫他好好的歇一歇罢?如此想着,杨云溪倒是觉得整个人好受了一些,至少看见朱礼躺在那儿,不至于接受不得。
昭平公主显然也是看过这个折子了,当下便是问道:“那你可是有什么打算没有?”却是问的杨云溪。
杨云溪犹豫了一下,倒是真有了主意。她眨了眨眼睛,唇畔泛起一丝笑意来:“自然是要派人去视察和赈灾的。”
见杨云溪如此狡黠的架势,昭平公主也是露出了几分笑意来,随后挑眉直笑,动作太大,以至于眉心的花鈿都是微微的动了动,金箔剪成的莲花闪烁着,华美又耀眼:“看来你倒是胸有成竹了,派谁去?”
“李绍泉。”杨云溪冲着昭平公主挤了挤眼睛:“说起来,还和阿姐你沾着亲,阿姐可是比我知道他的能耐才是。”
杨云溪这般说,昭平公主倒是忍不住笑出声来,白了杨云溪一眼:“你倒是会选人。”
李绍泉是昭平公主的表弟,能力么……算不上特别拔尖,不过却是李家这一辈里最为出色的人了。最关键的是,他的职位高。算是李太后后头一手提拔上来的人。
李绍泉一走,李家在京中便是多少要有些施展不开手脚。
杨云溪这般支开李绍泉,目的自然是明显。
不过说起这个事情,昭平公主倒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来,当下神色也是有些不大好看,迟疑了一下,她到底是问道:“你是不是还是怀疑是母后她做的手脚。”
虽昭平公主没说什么事儿,可是大家都心知肚明指的是朱礼遇袭的事儿。
看着昭平公主这般的神色,杨云溪知道昭平公主的确是十分在意此事儿,只是这件事情她也无法给昭平公主一个确切的答案,当下轻叹了一声,最后摇摇头道:“事情没明朗之前,我却是不敢妄加揣测。”
说完这话,杨云溪端起雨过天青色的描竹茶盅来轻轻抿了一口红枣茶,表示自己不愿再说这个话题。
昭平公主也是识趣的没再问。
薛治许是怕气氛难堪沉默,这个时候倒是插了一句嘴:“李大人倒是十分合适。而且他之前也被派去视察过,也有这样的经验。”
杨云溪点点头:“正是如此。”只是看一眼折子,她的好心情便是又不翼而飞:“说起来这几年也不知怎么了,怎的不是这样的灾,就是那样的灾?”
连杨云溪自己都是听出来,她话里分明就是带着焦虑的味道:可不得焦虑么?长此以往,日子可怎么过?
面对杨云溪这般的语气,昭平公主倒是显得不大在意这件事情,更是笑道:“不过是因为你现在整日看折子罢了,你想想九州有多大?也不是大面积的遇到天灾,倒是也不可怕。”
薛治也是点头:“这话却是实话。贵妃娘娘不必太过担心。”
杨云溪被劝了这么几句,倒是心头好受了许多,当即笑了笑:“却是我太过焦虑了。”
只是她还是多少心头是担忧的。若是频繁有天灾,做皇帝的是要祈福的,如今朱礼这般,到时候该如何?
微微垂下眸子,用睫毛将眼底的焦虑都遮住了,她心头想:但愿不过是她的杞人忧天罢。
待到看完了折子,杨云溪第一件事情却是叫了兰笙过来问话:“可有结果了没有?”
兰笙见杨云溪这般关切这个事情,倒是有些担忧起来:“主子听了可别激动——”
一听这话,杨云溪倒是禁不住苦笑了起来:看来事情,的确是如同她猜想的那般了?而王顺也没冤枉了好人……
“你说吧。”杨云溪看了兰笙一眼,倒是有些好笑:“若是我连这点事情都受不住,那还做什么贵妃?哪里还当得起别人叫我一声娘娘?”
兰笙点点头:“有问题的是菊心。”
“菊心做了什么?”想着菊心当时宠辱不惊的样子,杨云溪微微挑了挑眉。倒是觉得菊心隐藏得颇深。
兰笙压低了几分声音:“菊心见了一面祥嫔跟前的小宫女一面儿,却也是不知说了什么。不过神神秘秘避开人的样子,也不像是说什么好话。”
兰笙一面说着,一面替杨云溪用湿帕子擦手。这个时辰,杨云溪便是该用点心了:双身子的人,便是格外饿得快些。
杨云溪沉吟半晌也没立刻做出什么决断,反而最后只问了一句:“今儿准备的是什么点心?”
“是银耳羹配奶香酥皮绿豆饼。”兰笙笑盈盈的:“小虫儿先尝了,很是喜欢。巴巴的还想吃,被璟姑姑给哄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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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如钩,月色姣姣。
杨云溪抱着小虫儿坐在廊下乘凉——如今她几乎是已经快要搬过来朱礼的寝宫这边住了。虽然于理不合,可是朱礼就在这里,她又如何愿意离开?
一开始她还尚且愿意做个样子给旁人看,可是随着时间的流失,到底是也顾不上了。
况且如今肚子又大了一圈,身子也更笨重了一些,她便是越发懒怠动弹了。
其实今日杨云溪心情并不怎么好。倒不是因为朱礼的情况始终没有好转,而是因为眼看着朱礼昏睡的事儿要瞒不住了。
毕竟若真只是重伤,这都过去了半个月了,朱礼怎的始终都是不肯见人,也没个好转?
久不见帝王,群臣更是惶恐不安起来,各种揣测流水一般的四处流淌,怎么也堵不住。而堵不住的结果就是,这样的揣测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而最终便是有人上了折子请求面圣。
而且还不止一个。
这样一来,势必最终事情就会露馅。杨云溪几乎是已经可以预见到那时的情形。一则是人心浮动,二则是她也会被群臣唾骂。毕竟瞒住此事儿是她在里头运作,这点瞒不过众人。
小虫儿对于她的担忧和沉默却是一无所觉,只是自顾自的轻轻贴着杨云溪的肚子和“弟弟”说话。叽叽咕咕的自己就能笑起来。
小孩子不知愁,所以天天都是高高兴兴的。
杨云溪看着小虫儿,听着她奶声奶气绘声绘色的跟这个还没见过面的“弟弟”说话,倒是也禁不住轻笑出声来,她想了想,故意逗弄小虫儿:“小虫儿,弟弟都没有名字,不如你给他起一个怎么样?”
“名字?”小虫儿歪歪头,一脸的迷惑。又摸了摸杨云溪的肚子:“弟弟。”
“弟弟可不是名字。就像阿石也是你弟弟,可是阿石的名字可不叫弟弟,叫阿石。”杨云溪耐心解释,却是又被小虫儿这般的神色逗得忍不住捏了一把小虫儿的脸颊。
小虫儿被捏得有些不舒服,捂着脸扭来扭去的避。像是个肉滚滚的虫子在扭动,叫杨云溪越发的手痒痒。
不过小虫儿似乎显然也更在意她说的话,当即倒是也十分认真的肃穆了神色,开始思考起“名字”这个问题来。
杨云溪看着小虫儿想得认真,便是忍不住偷笑了一下,一时之间倒是也抛开了那些烦心事儿,暂时的放松下来。
月色如薄薄的轻纱,就这般的笼罩在母女二人身上,又隐隐的有光华流淌其上,一时间倒是恍如仙境一般。
云姑姑过来的时候,便是看见的是这一幕。
杨云溪这般怀抱着小虫儿静谧浅笑,面上温柔几乎都要流淌出来的样子,只让云姑姑想起了画上的仙子来。
这画面太过美好,云姑姑一时之间竟是舍不得打断半点,于是便是干脆的停住了脚步,悄悄的站在那儿看着母女两人。
不过杨云溪却是已经听见了云姑姑的脚步声,当下等了一阵子见脚步声再没响起,倒是心头纳闷侧过头来看。
见是云姑姑,杨云溪便是笑了笑:“姑姑来了怎么也不过来?站在那儿做什么?”
云姑姑见自己被发现了,自然也就没有再躲在那儿的必要,于是走了过来,笑着给杨云溪请安。
杨云溪示意云姑姑坐:“也没有旁人,姑姑何必如此见外?”
从她进宫没多久便是和云姑姑接触,云姑姑教了她良多,也帮了她不少。不管是因为这一层,还是因为已经故去的涂太后,她都是对云姑姑颇为敬重的。
云姑姑笑着坐了,然后朝着小虫儿伸手:“小虫儿来嬷嬷怀里可好?别压着你弟弟了。”
小虫儿舍不得离开杨云溪怀里,奶声奶气的辩解:“没压着。”还特地动了动身子,让云姑姑看清楚她是靠在杨云溪侧腰上,并没有压着杨云溪肚子。
她这般奶声奶气又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杨云溪和云姑姑都是情不自禁的笑出声来。
云姑姑见她不肯,也只得作罢:“好好好,是嬷嬷冤枉了小虫儿。嬷嬷给小虫儿赔不是。”
小虫儿点点头,表示自己接受了。那副样子,叫人心都软成了一塌糊涂,恨不得抱着小虫儿用力亲几口,如此才能表达自己的情绪。
云姑姑过来自然也不是为了小虫儿,或是说闲话。云姑姑坐了片刻,便是轻声开了口:“我听刘恩说,如今上折子请求面圣的人十分多。”
提起这个事情,一时之间仿佛温柔的月光都是清冷了几分,照在人身上,只让人觉得有些微微冷清。杨云溪看着栏杆上雕刻的吉祥如意纹,微微的叹了一口气。
白日里看着金碧辉煌的雕花描漆,在夜里看来其实也不过只是模模糊糊一团黑影罢了。没有丝毫美感和华丽,倒是有些莫名的苍凉。
拍了拍小虫儿的背脊,杨云溪承认了这件事情:“是,大臣们心头怕都有所怀疑了。只是许多选择了再观望一番,而有些选择了试探。”
“这件事情瞒不住。”云姑姑几乎是笃定的做了判断,有些微微的不安:“这件事情一旦被他们知道真相,只怕对贵妃娘娘您不利。”
顿了顿,云姑姑又道:“而且古家那头,几次上了折子想要面圣,只怕也是不会站在娘娘这边的。”
杨云溪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这件事情——古家那头自以为能避开她的耳目,然而他们却是根本不知道,如今的折子根本就是她看的。所以这件事情,她非但没被瞒着,反而知道得一清二楚。而驳斥回去的也是她。
“古家这是怕皇上真立太子,而太子不是阿石。”对于古家的心思,她倒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从墩儿每日过来这边呆着的那日起,古家就有了这个担忧和顾虑,也开始不安的想要采取各种法子,做了不少的小动作。
云姑姑看了一眼小虫儿,欲言又止。
杨云溪低头看一眼乖巧的不说话的小虫儿,便是招手叫了不远处的岁梅,示意岁梅先带着小虫儿离开。
小虫儿有些不乐意,杨云溪哄了两句,她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跟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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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小虫儿被带走了,杨云溪这才又重新恢复了清冷的模样来,仿佛之前的温柔其实不过是看花了眼,而冷淡才是她真正的模样。
杨云溪低头浅浅一笑,然而即便是如此她的神色看起来也并不曾更温和些:“古家却是注定要失望了。从这件事情上,便是不难看出古家的确是在开始衰败了。”
从盛极一时,到如今比不上后起之秀,甚至隐隐有了狼狈之意,其实也不过就是短短几年的功夫。
“当初长生她那般不惜性命也要生个孩子巩固地位,如今我却是明白了几分。”杨云溪倏地幽幽的叹了一口气,看了云姑姑一眼,而后笑了:“姑姑今日特特与我说起这件事,不知是想说什么?也是想替阿石来问问,是不是果真要立墩儿了?”
云姑姑被杨云溪这般一看,莫名心中便是有些歉然,面上更是有些发热起来。一时之间更是有点儿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杨云溪其实说对了,她今日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问这么一句话罢了。只是这会子,这句话如何还能问得出口?纵月色极美,可是也挡不住气氛越来越尴尬。
杨云溪缓缓收敛了笑容,伸手端起手边上的茶杯来,缓缓喝了一口热茶,又用手指百无聊赖的婆娑着如玉一般的薄胎茶杯,轻声开了口:“其实姑姑有这样的心思也不奇怪。毕竟姑姑一直带着阿石,心头更偏向阿石也是理所当然。”
云姑姑听着杨云溪这般说,看着杨云溪的手指和那玉色薄胎茶盏几乎都是分不清楚,倒是一时看呆了——当然心头却也是有些羞愧。
杨云溪越是什么都知道,越是替她找好了开脱的理由,她便是越发的无地自容。其实局势摆在这里,大家都心知肚明,杨云溪的作法挑不出错来。只是奈何人都有私心……
杨云溪侧头看了一眼云姑姑,而后灿然一笑:“姑姑其实也不必觉得难为情,这本就是人之常情。”这样一笑,好比是春花初绽,除却娇媚鲜艳之外,竟是让人有些微微震撼。
而那样灿然的笑容,更是好比是猛然出现的阳光,叫人竟是有那么一瞬间都不敢直视。
云姑姑便是如此忍不住微微挪开了目光,而后苦笑一声:“娘娘又何必替我开脱,我也不过是私心罢了。只是阿石毕竟也是嫡子——”
“阿石的身子太差,而且年岁太小。”杨云溪轻叹一声,将茶盅搁下:“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是搁在朝政之中,两年时间,足以天翻地覆。姑姑在宫中多年,如何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立下墩儿,是为了预防万一朱礼果真就这般长睡不醒的局面。毕竟真到了那个局面,那时候太子需要担当的东西不仅沉重而且风险极大。而且更需要尽快的成长起来。
云姑姑沉默片刻,最终苦笑一声:“是啊,正是如此。”所以她连一句劝说的话也说不出口:局势已经这般艰难了,再说别的,也不过是在为难杨云溪罢了。
坐得久了,纵然是夏夜也是有些微微的凉意。杨云溪起身:“姑姑陪我回屋去罢,坐在这却是有些凉了。”
如今她且不说怀着孕不敢任性,就是冲着这个局面,她也不敢有半点马虎。这个时候,有个好身子是再重要不过的。
云姑姑听了这话这才陡然惊醒过来,倒是有些懊悔:“却是我的不是,竟是没想到这一层。”
“阿石这几日还好吧?”杨云溪一面走,一面这么问了一句。自从朱礼出事儿之后,她倒是都没见过阿石了,着实也是抽不出时间来。
云姑姑笑了笑,神色温柔:“阿石挺好的,虽说离了双鸾微微有些不大适应,不过小孩子很快也就缓过来了。不打紧。”
“双鸾……”杨云溪神色恍了一下,最后便是冷淡下来:“当初留下双鸾,便是我太过心软的缘故。”说完这话,她看了一眼云姑姑,意有所指道:“毕竟,就算是盼着她对阿石好。可是她却始终也是看不清楚局势,不知道什么才是对阿石真正的好。姑姑以后还请多管束阿石身边的人,双鸾这样的事儿这样的人,我却是不想再看见了。”
云姑姑心头微微一跳,忙敛容肃穆:“贵妃娘娘的话,我记下了。定不敢叫娘娘失望。”虽说杨云溪说这话咋然一听像是在说别人,可是她心头明白,其实也是有点儿在说她的意思的。
这是杨云溪的警告。
杨云溪见云姑姑这般态度,心头自然是满意,也就没再多说什么。毕竟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了,再说得过了,就有些难堪和伤感情了。
云姑姑既是为阿石而来,她便是干脆也给了云姑姑一颗定心丸:“不管太子是谁,阿石毕竟是皇上的嫡子,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怎么着阿石也是不会受半点的委屈。姑姑只管放心。其实以阿石的身子来说,闲散的享乐一生,未尝不是好事。”
云姑姑点点头,心里倒是也放下了那点纠结和私心来,叹了一口气道:“的确是如此。”
走了一路,杨云溪和云姑姑进屋后,杨云溪便是也叹了一口气:“姑姑如今照顾着皇上这头,阿石那头若是姑姑想念了,也可以随时过去看看的。”
当时朱礼刚出事儿,刘恩等内侍要顾着外头的情况,朱礼这边她不信任别人,便是叫了云姑姑过来照看着。如今这么久过去,其实倒是也不是非要云姑姑时刻在这里守着的。毕竟,如今其实也算是许多事情都上了轨道,也没一开始那般慌乱无措了。
云姑姑想着朱礼,倒是有些怅然:“皇上也不知什么时候能醒,太医那头也拿不出个具体的法子来,真是叫人着急。”
杨云溪点点头,倒是没跟着叹气。从一开始的绝望和恐慌,她如今倒是已经麻木了许多了,有时候甚至庆幸的想,至少朱礼还活着,不是吗?这也就够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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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置身在那条熟悉的小径上的时候,杨云溪便是猛然明白过来了自己在哪里。
这是多年之前杨家某处偏僻的院落。
回到了京城之后她还特地去看过——然早已是荒废了,不知是有些人心里有鬼,还是因为这个地方着实太过偏僻,那个院子的门是被封了的。而爬山虎这样的藤蔓类植物,已经几乎将整个院子覆盖。
当时她曾撬开了门看过。里头的那些家具已经破败腐朽,散发出难闻的气息来。当初她藏身过的柜子,也是连门都掉了。
她就怔怔的站在那儿,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屋子,蹲在地上用手盖住眼睛,无声无息的哭了一场。哭薛月青,哭她自己,哭她心头难以宣泄的恨意。
而如今,她站在这里,那院子依旧还是当年的模样:花朵依旧绽放,树木依旧青翠。而这里,虽然偏僻却还是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纵然心头知道会发生什么,她还是满心复杂的提起脚步往屋里一步步走去。
然而叫她意外的是,和以往屋中空无一人的情景不同的是,这一次那个面目温柔的年轻妇人却是正坐在窗棂下头做衣裳。桃花粉的料子,明显是做给小姑娘家穿的。
觉察到了她进去的脚步声,妇人抬起头来,而后浅浅一笑,眼底盛满了宠溺和温柔。然后冲着她招了招手:“来,阿梓你过来试试,看合身不合身。”
她看着妇人,忽然之间就恍惚了起来,不知道身在何处,不知自己是谁。张张口,却是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最终她小跑着冲进了妇人的怀里。
妇人一把搂住她,轻笑出声:“阿梓总是这般,也不怕摔了。”
她却是不理会,只埋在妇人怀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妇人身上带着糕点的甜香——因为总是在厨房做好吃的点心,所以浑身便都是这种香气了。
杨云溪记得这种香气。她不由得攥紧了妇人的袖子,充满依恋和紧张。
妇人似觉察到了她的情绪,笑着开了口:“阿梓都是大姑娘了,哪里还能这般总撒娇?以后你若也做了娘,难不成还要这般叫你女儿笑话?”
顿了顿,似又有些感慨的摸了摸她的头发顶:“阿梓这般聪慧能干,把旁人都比下去了。真真的叫人觉得高兴。娘心头也是骄傲得紧。”
杨云溪听过了欢喜,便是露出一丝丝的欢笑来。
“阿梓这般能干,想来没了娘在一旁看着,也是能够过得好的。”妇人笑盈盈的拉着她站好,然后自己也是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她心头不安又惶恐,伸手去抓那妇人的手,然而却是抓了个空,只得眼睁睁的看着那妇人往外走去。
门外的光刺眼,妇人走到了门边便像是再也看不清了,氤氲成了模糊的影子,只是一回头,面上神色还是温柔无比。
杨云溪猛然落下泪来,含糊着叫了一声:“娘!”
而后,她便是醒了过来。她还躺在双蝶穿花的帐子里,身上搭着薄薄的百字多福的被子。这是在朱礼寝宫的偏殿之中。她也不过是才午睡了一小会儿。
梦里的情愫还未散去,杨云溪盖住眼睛,压住了那股汹涌而来的酸楚和不舍得,也压住了奔腾的泪意。
半晌她缓过劲儿来,这才叫了人:“兰笙?”
兰笙就在外间守着,此时听杨云溪一叫便是忙进来了,算了算时辰倒是诧异:“今儿主子倒是比寻常醒得早了。”
“嗯。”杨云溪应了一声,就着兰笙的手坐起身来。如今肚子大了,她行动都是不怎么方便了,所以便是处处都需要人帮忙。
等到用帕子擦了擦脸,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后,杨云溪便是问了一句:“杨家什么时候离京?”
兰笙虽讶然杨云溪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事情,不过随后却也是随口就答了:“好像就是今日。”
杨云溪闻言,默然片刻忽然浅浅一笑:“原来如此。”
兰笙诧异,不过却是没敢多问。
只杨云溪自己知道是为了什么——第一次梦见薛月青,竟是如此平和的场景,是否也是薛月青在告诉她,这件事情终于可以忘记了?
“王顺在外头候着,说是有事儿要禀告主子。”兰笙替杨云溪穿上外头的轻纱薄衣,如此禀告。
杨云溪应了一声,待到收拾妥帖了,这才出去在窗棂边的桌旁坐下,端起早就凉得正好的山楂汤抿了一口。在这样的天气,喝山楂汤不仅开胃,更是叫人暑热都消退了。
王顺进来后便是给杨云溪请安。杨云溪看了他一眼,见他头上还有汗,便是笑了:“这是去哪了?瞧着是累得不轻。”手微微一抬,示意王顺可以坐下回话。
王顺一面谢了恩坐下,一面笑着仔细回答:“今儿出宫去打听了一下胡家和李家的关系。”
一听这话,杨云溪登时也是在意起来,人都是坐直了几分,眼尾一挑露出几分兴味来:“哦?那是有结果了?却不知是打探出什么来了?”
若是什么猫腻也没有,王顺必是不会这般过来急着回禀,所以想来,只怕是打听出了什么“有趣”的事儿了。
王顺点点头,咽了一口唾沫清了清嗓子,故意吊胃口一般的开了口:“这事儿主子只怕是怎么也想不到的。若不是买通了那胡家小妾跟前得宠丫头,只怕这件事情,真是就查不出来了。”
杨云溪觉出王顺的意思,当下笑骂一句:“好好说话,回禀事儿就回禀事儿,卖什么关子?把我胃口吊得急了,倒是仔细我叫人打你的板子。”
“奴婢知错,还请娘娘手下留情。”王顺忙告饶,随后便是也没卖关子,笑着一五一十的言道:“这件事情本也隐秘,不留意倒是也根本就不会在意。那胡家家主的宠妾,当年却也是官宦人家的姑娘。而若不是她父亲犯了事儿,只怕如今也不至于落到这个下场。想来是她家中为了讨好胡家,便是将她送入胡家做妾侍的。那胡家家主已经四十余岁,可是那小姐如今才双十不到——”
杨云溪蹙眉:“可别告诉我,那是李没落的旁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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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微微蹙眉:“你可别告诉我,那是李姓没落的旁支。”
李家是大家族,旁支自是不少。可是想来就算再怎么没落,也不至于就要将自家姑娘送去这般作践,就是为了讨好胡家。
毕竟,真要求助,也该向李家本家求助,可是远比讨好胡家管用多了。而且越是大家族,便是越是看重姑娘——不管嫡出庶出,这些都是可以拿去联姻的资源。
嫡女有嫡女的去处,世家大族,高门大户是她们的命运。而那些庶女,就算攀不上高门大户世家大族,可用来笼络寒门子弟,新起之秀,却是再合适不过的。
王顺摇摇头:“这怎么可能。”
“那到底和李家有什么联系?”杨云溪眉头越发蹙紧了几分,心头满满的都是纳闷。
王顺见杨云溪这般,便是也不敢再卖关子,适可而止低声解释了一句:“昔日那位小姐,倒是和李家一位小姐交好。”
女人之间的交情,有的时候也是极有用的关系。这一点,杨云溪倒是早就领会过了——所以此时对于这个理由,倒是不怎么意外。
只是沉默片刻后,她便是又问王顺:“那到底是哪一位小姐,不知可打探出来了?”
王顺摇头:“那丫鬟也是后来才服侍胡家宠妾的,只知道前些日子有人送了一匣子的首饰头面给那胡家宠妾,胡家宠妾只说是友人赠送,并未曾多说。”
一匣子的首饰头面,这倒是叫人有些惊讶诧异了。哪怕是这些贵女们,能有这样大手笔的,只怕也着实不会多到哪里去。
“确信送东西的是李家的姑娘?”杨云溪有些狐疑,便是又这般问了一句。
王顺点点头:“正是如此。有几样钗环上,都刻着同一个字。那丫鬟描述了一番,我去了一趟给几大家族做首饰最多的银楼问了,那是李家专用的印记。”
大家族都常用这种法子,就好比宫中所有物件上,都是有宫中印记一样。为的就是有个区分。毕竟许多东西都是珍品,世间独一无二的,若是丢失了,倒是可以凭着这个印记找回来。
“看来,倒是胡家那宠妾替李家办了什么事儿了。”杨云溪唇角一勾,露出一个兴味的笑来,神色却是微微冷了下去:“而且只怕这个事儿,还办成了。否则,李家不至于出手这样大方。”
顿了顿,她又玩味道:“不过李家倒是也奇了。怎的不送银子,倒是送些首饰钗环?难不成真的是当初捐了一回银子,彻底的穷了?”
王顺闻言不由得笑起来:“这怎么可能?李家家大业大,只怕再怎么也不至于缺这点银子。”
杨云溪点点头,随后便是仔细沉吟了一番。细细思量之下,她心头微微一动,倒是有了一个想法:“这么说来,很可能李家家主并不知情,只是某些女眷私下而为。所以最终谢礼便是这般。只用首饰,不用银子。”
女眷们看见精美首饰头面,自然也是欢喜。而且既是胡家的宠妾,银子只怕也不是那么在意。至少小数目的银子是不在意的。
“若是能知道李家那头到底是谁送的东西,或者是叫那胡家宠妾办了什么事儿就好了。”杨云溪蹙眉看着茶盅里红色的山楂汤,端起来慢慢饮了一口,又细细的品味了那微酸却又回甜的滋味,最后便是叹了一口气:“不过如此一来。却也是可以看出,李家的确是和胡家有关系的。只是却是不知道,李家家主却是知道不知道这些事儿,而宫中的太后娘娘,又知道不知道这件事情。”
杨云溪想了一想,心头倒是有了主意:“王顺,你随我去给太后娘娘她老人家请安罢。”
王顺露出几分迟疑来:“上次的事情过后,怕是太后恨死了主子,主子这般贸然前去,只恐怕不大妥当。万一太后……”
王顺话没说完,意思却是十分明显:李太后若是趁机对杨云溪不利,那可是说不准。
杨云溪摇摇头:“她舍不得。”朱启的性命在她手里捏着呢,拿她的命换朱启的性命,李太后如何会舍得?
王顺听了这话,心头倒是陡然放心下来。的确,李太后是绝对舍不得的。
如此王顺便是陪着杨云溪去给李太后“请安”。
不过杨云溪倒是没想到,李太后还没见着,倒是先碰到了另外一个人。
却是曾太妃。曾太妃似乎也是去见李太后的,此时碰见了杨云溪,倒是也一脸的诧异:“贵妃你这是来——”
“许久没给太后请安,我便是来给太后请安。怎么太妃您也是来给太后请安的?”杨云溪看着曾太妃似有清减,心头便是微微叹了一口气。朱礼如今的情况,曾太妃自是不知的。可饶是如此,曾太妃就已经这般,若是知道了朱礼的实情之后,只怕曾太妃不知会如何担忧。
想起朱礼,杨云溪笑容便是都有些勉强了。怕曾太妃看出端倪来,她便是低下头去故意不让曾太妃瞧见。
曾太妃笑了笑:“太后心头不爽利,便是叫我过来请安罢了。”
杨云溪微微蹙眉:“太妃这般过来请安,有多久了?”既是心头不爽利,只怕李太后不是叫曾太妃过来请安的,而是特意叫了曾太妃过来磋磨的。
曾太妃却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横竖也不过就是那些手段罢了,又能将我如何?贵妃不必担心我,倒是皇上的伤势……如何了?可有好转?”
杨云溪看着曾太妃这般,心头其实也十分明白曾太妃的意思:不过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徒增事端罢了。
“太妃又是何必如此?”杨云溪一声轻叹:“你这般,回头皇上知道了便是要责怪我让太费受了委屈了。”
曾太妃浅浅一笑,温柔又娴静,带着几分大度从容:“这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不过是一点小麻烦罢了。贵妃若是觉得不妥,那我明日不来就是了。”
顿了顿,曾太妃又问了一遍朱礼的伤势。
杨云溪见转移话题不成功,便是只得答道:“已是有所好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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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这一声令下,王顺自然也就没再迟疑,当即便是转身进去请了李太后出来。
王顺见了李太后,也不多说,只是不卑不亢道:“方才在外头遇到一些事儿,贵妃娘娘想请太后您去瞧一瞧,拿个主意。”
李太后正不痛快呢,闻言便是语气不善:“贵妃一言九鼎,连朝堂大事儿都做得主了,怎的现在倒是忽然就要我去拿主意了?”
王顺也不多说,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请太后出去看看,拿个主意才是。”
对上王顺这种态度,其实才是最让人觉得牙疼的——好比人攒足了劲的打出一巴掌,可是却是打在了软软的棉花团上,非但没让对方觉得疼,反倒是险些带了自己一个趔趄。
这种感觉怎么可能会好?
李太后倒是想不理会王顺来着,可是看着王顺这个架势,就知道自己是非要出去不可的——若是不出去,杨云溪一恼之下,指不定又要拿着朱启撒火。
光是想想这个。李太后便是心里一疼。那日朱启毒发的时候,那模样至今她还记着呢。若不是朱启毒发的样子太过惨烈,她又何至于如此心有余悸?
到底是顾虑着朱启,李太后只能压下火气沉了脸从屋里出来了。
杨云溪也懒怠和李太后废话,只是指着那一片被涂了蜂蜡的地问道:“不知太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李太后年迈,眼神自然是比不得王顺,所以猛然看了一眼倒是什么都没看出来:“贵妃这是什么意思?我竟是不明白贵妃你的意思。”
“太后既然是不明白,便是亲自过来走一走就明白了。”杨云溪淡淡的扫了一眼那地面,如此不置可否的提了个建议。
李太后听着这话,再不明白也是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了。当下便是惊疑不定的抬脚试了试,一试之下,便是一下子变了脸色。
李太后自然明白若是刚才杨云溪踩上去出了意外是个什么结果。而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更惊怒:她尚且顾虑着朱启那一层不敢轻易对杨云溪下手,倒是被别人捷足先登了!且还是在她的地盘上!若是杨云溪有个三长两短,朱启怎么办?
李太后越想越是惊怒,又看一眼在旁边面容沉静然而却是始终没开口说上多余一个字的杨云溪,旋即便是狠狠的瞪了一眼入云:“查!若是查不出此事儿来,便是都不必再来见我了!”
李太后的怒气倒不像是假的。只是太过明显了些。
而对于李太后的怒气为何这般明显,杨云溪心知肚明,却也是不点破。只是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李太后,而后出声道:“这件事情事关重大,还请太后娘娘务必给臣妾一个交代。臣妾还有些事儿,便是不多留了。”
经过了这么一茬子,她其实也是有些吓到了,倒是不愿再久留,唯恐再出点什么事儿——有了一次算计,自然还会有第二次。这一次王顺眼尖发现了让她躲过一劫,那么下一次呢?
这一次是涂蜂蜡,下一次呢?
待到出了李太后的宫殿,上了软轿之后,杨云溪这才出声问王顺:“你怎么瞧见的?那蜂蜡涂在那儿,倒是也看不太出来。”
王顺却是摇头:“哪里是瞧见的,是闻到的。蜂蜡有股子蜂蜜的甜香味,虽然味道很淡,可是小时候奴婢家中就曾养过蜂,所以对这股味道再熟悉不过。于是便是多了几分心思。”
杨云溪点点头,勉强笑了笑:“看来也是天意。”
“主子福运当头,哪里是那些魑魅魍魉能算计的?”兰笙此时也是定下心神来,“倒是该叫那些背后算计的人都偷鸡不成蚀把米才好呢。”
杨云溪依旧笑容勉强:“若是能这般自是再好不过。”
兰笙瞧出了杨云溪的不对劲儿来:“主子这是怎么了?面色瞧着可不大好。要不请太医来看看——”
王顺闻言也是看了一眼杨云溪,登时也是皱了眉:“主子可是受了惊吓,所以人不舒服?若是这般,便是让太医开一副安神茶罢。”
杨云溪刚想说不用,然而却是觉得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动了动,于是到了嘴边的话迟疑了一下便是改成了:“也好。”
孕妇多思心悸,对孩子却是不好。说不得就因为这个动了胎气,反倒是得不偿失。
杨云溪摸了摸肚子,心头倒是也有些纳闷:怎的自己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这种事情,偏偏这一次倒是吓得这般厉害。按说也是不应该才对……
这么一想,她便是心头忽的微微一动:“兰笙你记得不记得,上一次我怀小虫儿的时候,也是遇到过这么一个情况。”
杨云溪不说还好,一说兰笙倒是立刻皱起眉头来,“是啊,还不只是一次——第一次没得逞,虚惊一场,第二次却是因了那个,让小虫儿早产了一些时日,说起来,虽说方法不完全一样,可是效果倒是差不多。”
兰笙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彻底的凝固,她瞪大眼睛,几乎僵硬的发出了自己都听着有些不像自己的声音:“或许,背后动手的人,却是同一个——”
凉风吹过,带来一丝丝不属于这酷热的清凉之感。杨云溪伸手拨弄了一下被风得微微摇动的步摇流苏,而后垂眸敛去情绪,浅浅淡淡道:“我却是也不知,不过我猜,可能还真的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如此频繁出现的一个手段,如此雷同,的确像是某个人的偏好:当然其实这也是最简单粗暴的法子:只需要动动手脚,便是可以看一场好戏。至于追查起来,只需要灭口一两个人,这件事情便是能彻底的成了无头公案——
当初可不就是这样?
许是提起了当初生小虫儿时候的情形触动了情绪,杨云溪便是觉得整个人越发的不舒服了,心中隐隐更是有些烦躁。便是出声催促一句:“快些回去,然后叫安经过来。”
兰笙瞧着杨云溪情况不对劲儿,便是也催促起来:“都快着些,不过却要稳当,别颠了主子。”
王顺也跟着吩咐:“一定要稳,留神脚下,千万别再出了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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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经如今就指着杨云溪呢,所以一听说杨云溪情况不大好,自然是急了,也顾不得形象了,忙不迭的就收拾了东西飞快的过去了。
等到安经满头大汗到了,杨云溪的情况倒是也没怎么好转,反而是有越发严重的迹象。
安经连请安也顾不上,忙给杨云溪诊脉。
这一诊,不多时安经便是皱了眉头:“娘娘这是去了何处。”
杨云溪一看安经是这般反应,便是一下子倒是明白了几分:“你先直接说,到底是有什么问题。为何我会如此心慌心悸,像是惊吓过度一般。”
“娘娘怕是被人算计了。有些药物药性猛烈,接触之后便是叫人躁动不安,脾气也是见长,长久以往,便像是移了性情一般。然而实则不过是药物的作用。有些药物药性不够猛烈,得日积月累一段时日才会如此,然而有些,则是闻见味道或是误服后,反应极大。”安经取出银针来,蹙眉解释一番后又道:“娘娘现在身子不宜用药,便是只能用这样的法子,娘娘莫要害怕。”
杨云溪点点头,不去看那吓人的银针,只是扭开头去:“不管用药也好,施针也好,孩子都是最紧要的。”
安经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不过此时却也是顾不上多说什么,将针用火烤过之后,他便是沉声道:“许是有些疼,还请娘娘忍耐一二。”
杨云溪轻应了一声。
安经便是全神贯注开始施针。
一时之间,杨云溪便是体会到了或是胀痛或是刺疼之感,最后的时候,她瞧见安经用略粗一些的针在她手指尖上一刺,许是刺得有些深,又或者是十指连心的缘故,当即她只觉得一阵尖锐的疼,便是情不自禁“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不过这还不算完事,待到刺过之后,安经便是隔着锦帕用力的去挤压手指。
一点血珠便是飞快的沁了出来。只是颜色不同于鲜红,而是略略有些暗沉。安经也不管,只是兀自继续挤压手指,半点也不肯放松。
杨云溪疼得不由得攥紧了几分手指。若是方才刺那一下算是疼了,那么现在这般挤压,倒是比那疼十倍不止。
杨云溪忍着这股疼,却是身上几乎都是见了汗。养尊处优惯了,倒是有点儿受不得半点的疼痛委屈了。
不过这样做的效果倒是也是十分明显。待到十来次之后,倒是明显就能看出挤出来的血珠已经和之前的颜色大不相同了。
待到安经收了手之后,她倒是松了一口气,悄悄的放松了另一只手组攥得紧紧的帕子,而后才问安经道:“这般可是就妥当了?”
“这几日娘娘可以多饮茶水,只是睡前却是不可多喝。茶能解毒,如此一来便是不必再服用药物。”安经做了这么一番动作,额上也是见了汗,此时也顾不得擦一擦,一面收拾工具,一面问了一句:“只是娘娘日后却是千万小心,不可再中了这般的招数。”
杨云溪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后才又问:“这么说来,今日我会这般惊悸不安,倒不是因为被吓到了,而是接触了一些不该接触的东西。”
安经点点头,不过到底没将话说死了:“这个也说不太准。多少可能还是有受了惊吓的缘故。”
杨云溪沉吟片刻,看向王顺和兰笙:“你们觉得,我到底是在何处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东西?”
两人都是迟疑的想了一阵子,最后还是兰笙先开了口:“主子在别处都不曾有半点异状态,只怕是在太后那儿。”
王顺也是跟着附和:“奴婢也是这个意思。”
杨云溪其实心里头也是这么一个想法。
说句实话,除却在李太后那儿有机会被人这般算计之外,她在别处还真的就没有这样的机会。只是,有一点叫她不明白的是:“我在太后那儿,一口茶水也不曾用过,点心更是碰都不碰,怎么会——”
“也有可能是气味。”不等杨云溪说完,安经便是如此的说了一句:“或者是熏香,或者就是直接摆在那儿,让娘娘闻见了那味道就行。”
杨云溪皱了皱眉头,而后叹了一口气:“这么说来,做这件事情的人,极有可能就是太后了。只是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用?”
这一点是叫人有些猜不透。她就去那么一小会,纵然李太后成功了,可是那又如何?效果也不过就是这般罢了。这样的效果,既不会叫她性情大变,也不会叫她有性命威胁,更不至于动了胎气……
杨云溪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却只能将这个问题暂且抛开去,只是去想另外一个问题:“那蜂蜡,会不会就是李太后叫人做的。然后……贼喊捉贼?”
若是她情绪不对是因为李太后的缘故,那么后头的事儿,倒是也有可能。
这些事情错综复杂,看似杂乱可又仿佛被一根透明的线牵绊在一起。
“娘娘还是莫要如此思虑过重得好。”安经叹了一口气:“今日娘娘耗损心神太多,此时最好还是先睡一觉才好。等到养足了精神,再慢慢想这些最好。另外,娘娘该多进补了,否则您亏了身子,到时候也是不妥。”
杨云溪这些日子瘦了一圈,大家自都是看在眼底的。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将手搭在腹部上,轻轻的摸了摸,也是没多说什么,只让安经退下,而她自己则是往内室而去。
说实话,此时她也的确是觉得有些精神不济。睡一觉养养神,倒是最好的。
只是走了两步,不知怎么的目光落在了地上摆着的铜雀熏香炉,她倒是心头猛然一动,而后出声拦住安经:“安经,你等等。”
安经忙停住脚步,“娘娘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杨云溪抿了抿唇,有些不知自己的猜测是不是正确,最终便是叹了一口气,还是出了声:“既然可能是熏香,那若是弄到了香灰,不知你是否能分辨出来到底是不是熏香出了问题?”
安经心头盘算了一下自己的能耐,最后也不敢保证,只道:“五五的可能罢了。”
“那好,王顺你想法子去弄些香灰罢。”杨云溪也没多说,只这般吩咐了一句,便是继续往内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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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些事儿急却也是急不来的。杨云溪再怎么抓心挠肺的想要知道结果,可是安经那儿却是怎么也快不起来的。
杨云溪只能耐心的等着。
倒是李太后那头很快就有了结果:
入云有些胆战心惊的跪在李太后面前,神色羞愧:“此事奴婢却是办砸了。还请太后娘娘责罚。”
李太后坐在椅子上,神色晦暗不明。只是语气却是写满了失望:“入云,我十分信任你。你是知道的,从你进宫第一日起,我就十分信任你。哪怕是当初熙和在,许多事情也是瞒着她的。可是,却从瞒过你。”
李太后这般说话,倒是让入云越发的羞愧,同时也是更加的胆战心惊。几乎都是要瑟瑟发抖起来:“是奴婢办事不力,还请太后娘娘责罚。”
李太后抿紧了唇,近乎嘲弄的一笑:“事到如今,我罚你又有何用?入云,你倒是该替我想想,如今我倒是该如何对外头交代?出了这么一件事情,多少人等着看笑话?!”
最后几句的时候,李太后的语气已经是十分不好了。近乎是有些怒发冲冠之意,更是处处都是责问。
可是入云能做的,只是越发的伏低了身子,将额头紧紧贴在地面上,满目羞愧。
这件事情的确是她没办好,是她本事不够。
屋子里死一样的沉寂了许久,李太后不说话,仿佛是在酝酿着滔天怒意,在想着该如何发作。而入云单薄的身子,却是有点儿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
最后,入云战战兢兢的试探开口:“奴婢有个想法——”
李太后扫了一眼入云,看着这个自己历来信任的宫女,勉强压制住自己心头的怒气,让自己语气也是听起来平和:“你说。”
倒不是李太后不想发怒或是不敢发怒。而是……她不能发怒:杀了入云泄恨固然简单。可是杀了入云之后呢?虽说极其不想承认,可是她却是不得不承认,如今除了入云,她却是已经没几个可以信任的人了。
所以,她不能发怒。她怕自己一个克制不住,就将入云的命都弄没了。
入云是知道李太后的脾气的,当下吓得越发战战兢兢。不过很快她还是尽量稳定住了语气,低声回禀道:“之前太后说要给贵妃娘娘一个交代,而奴婢刚开始查那件事,便是出了后头这事儿。倒是可以说成是两人推卸责任一事儿争执起来,最后失手——而另一个,则是畏罪自杀。”
入云这一番话倒是有些合情合理,不像是刚刚才想出来的,倒像是心头早就准备好了这么一番说辞。
李太后看着入云,神色有那么一瞬的复杂:她自然是清楚,入云显然是早就想好了这么一番说辞的。为的就是替自己开脱和推卸责任。入云到底是聪慧的,并不是全然没有把握才来回复她的。
只是,入云这一番说辞,倒是也的确是说服了她。否则的话……
微微眯了眯眼睛,李太后出了声:“既是这样,那就这般去回禀贵妃罢。”此时倒是庆幸临时出了这么一件事情了,不过……“会不会,事情本就是如此?”
入云一颤,随后毅然磕头道:“事情的确是如此,太后娘娘果然是洞悉一切。”
李太后微一窒。几乎是有点儿一口气提不上来。
她说那句话,其实并不是入云想的那个意思,而是真的有疑惑。入云这分明就是误会了。不过看着入云这个反应,倒是也不难猜测出到底是个什么结果:显然这件事情,的确不是这样的。
于是李太后的心里就更是堵塞了。
最终,李太后摆摆手:“罢了,就这样罢。你下去,替我跑一趟,将这事儿与贵妃说罢。只是,私底下,你却是好好查清楚,这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李太后是恼怒的,恼怒得恨不得将那个在她眼皮子底下做妖的人拉出去打死,更是烦躁她宫中还出现了凶杀这样的事儿。
然而即便是她的恼怒再怎么大,事情却也是不能如她愿的闹个清楚明白,甚至她还只能隐忍不发,装作一切都是完结了的平和样子。
这种感觉,甚至微微有些屈辱。
而杨云溪听见了入云的禀告后,第一个反应却是错愕。第二个反应,则是下意识的觉得不对劲儿。
但是入云的说辞无懈可击,半点疑点也没有。那点不对劲,更像是她心底一些主观情绪在作怪罢了。
“事情都查明白了,果真是如此?”杨云溪挑眉问了一句,虽说她和李太后不对付,可是对于李太后的人,她也犯不着横眉冷对,所以态度倒是也算和蔼。
入云站在那儿,微微垂着头并不敢看杨云溪,态度恭恭敬敬的挑不出半点毛病和过错:“的确是如此。”
杨云溪点点头,压下心头那些情绪和不对劲,最后又问:“不过两个宫人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胆子?你可查出了幕后主使的人是谁?”
其实问这话的时候,杨云溪心头是不抱半点希望的。
而果不其然,入云也的确是没有肯定的答复,而只是摇摇头自责道:“却是奴婢办事不周,并未查出幕后主使。那两人都是死无对证……”
一句死无对证,倒是将杨云溪剩下的追问都堵住了:都死无对证了,显然是查不出来了,她还问什么呢?
杨云溪看着入云,微微垂眸,面上声色不动:“既然是这样,那事情就转交给宫中来查罢。不知太后觉得方便不方便?”
入云一怔,似也不敢随意做主,只是道:“还请贵妃娘娘谅解,这件事情奴婢还得先问过太后的意思,并不敢私下做主答应贵妃娘娘。”
杨云溪点点头:“既是如此,那我叫人随你一同回去,也正好问问太后的意思罢。”
也不知是不是杨云溪的错觉,在她说完这话之后,入云倒似乎有点错愕。不过再仔细看去,却是又觉得入云神色并无什么不妥当之处。
入云大大方方的答应了杨云溪的要求:“既然是如此,那却是再好不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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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让染心跟着入云跑这一趟。
入云和染心出去后,杨云溪便是看向兰笙和岁梅:“你们觉得如何?”
兰笙和岁梅也不知是杨云溪心里是怎么想的,各自沉吟一番之后,还是兰笙先开了口:“虽说不知道具体哪里不对劲,可是我心头总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岁梅见兰笙开了口,便是也压下心头顾虑,犹豫道:“入云方才有个神色却是不对。那样子太明显了。”
听了岁梅这话,杨云溪便是忍不住的浅浅一笑,而后悠然的将身子歪了歪,靠在了迎枕上。当下只觉得腰上的不痛快为之一松,她也是忍不住满足的喟叹了一声。而后她才言道:“是啊。入云的神色太明显了些。倒不像是偶然不小心露了阵脚,反而像是故意展现给咱们看的。”
顿了顿,她继续道:“不知兰笙你还记得不记得入云之前的反应。那时候,刚发现蜂蜡一事儿后,太后将这个事儿交给入云处置的时候。那时候,入云却是镇定自若,丝毫没有流泻出什么情绪来,倒是比太后还要强上几分了。”
正因为当时李太后和入云的反差太大,所以她才会记住入云。也正是因为如此,方才看见入云那般神色,她才会有一种大人看孩子演戏的荒诞感。
心思沉静的人,有时候要强装成六神无主的样子,却是装不像的。因为从来就没有过那种体验,所以根本不知道那般情况下,会是怎么样一个反应。
她这么一说,兰笙也是陡然反应了过来,心思一沉,将入云方才神色仔细的又回想了一遍,最后变了神色:“入云是故意的。”
面对兰笙后知后觉的呆呆样子,杨云溪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最后还不得不板起脸来:“你呀,在这点上。却是怎么也比不上岁梅。以后你若还想服众,可得多花些心思了。”
兰笙单纯也好,聪慧也好,对她来说其实都是不打紧的。她身边自然也是不可能缺了人服侍,就好比现在。兰笙瞧不见的,做不了的,自然还有岁梅。
可是对于兰笙来说,事情则不是这般了。若是兰笙还想以后长长久久的在宫中,那么自然是不能如此混沌下去。不然如何能服众?她护得住一时,还能护着兰笙一辈子?明面上她能给兰笙体面,可是私底下,旁人不服气,兰笙心底又能好受了?
兰笙被杨云溪这般一说,到底面上还是有些不好过,不由得看了一眼岁梅,倒是有些讪讪。虽说心里不舒服,可是她却也是不能不承认岁梅的确是极好的。
岁梅是青釉带出来的,如今也颇有青釉的风范。
兰笙暗自攥紧拳头:当初她便是比不上青釉,如今怎的也比不过岁梅了?不行,她还得努力才是。
岁梅倒是有些不自在:“主子怪别这么说了,兰笙姐也有我比不上的地方--”
“我不过是这么一说,你们也别为这个私底下闹了嫌隙。”杨云溪看穿岁梅的不安,便是微微一笑:“我了解兰笙,她从不来都不是那般小气的。我也是盼着兰笙更好些罢了。”
两个丫头都是诺诺的应了。
杨云溪也没再多说,只是又重新将话题转了回去:“入云这般做派,你们怎么看?”
兰笙这次没抢着说话,只是下意识看向了岁梅。那意思便是让岁梅先说。
岁梅有些腼腆和不自在,却还是拢了拢鬓发道:“入云是在娘娘提出要接手这件事情的时候露出异样的,她这般也不外乎两个可能:一个是早料到这般,故意引了娘娘注意。第二个呢,则是可能真不愿意将这件事情交给娘娘处置。”
杨云溪低声笑着接过话头:“不管是哪一种,这件事情都显是有猫腻。畏罪自杀这种事情……我却是不信的。既然都敢做这样的事情,我就不信她的主子没给她一点保障。若这两宫人与蜂蜡一事儿有关,那么绝不是畏罪自杀。”
最大的可能是为了遮掩真相,保护幕后的人。至于被杀那一个,倒更像是被灭口了。
只是却是不知道那些人背后之人到底是谁,竟然有这样的能耐,以至于能驱策旁人心甘情愿的去赴死。
“不过不管事情是如何,这件事情,总归是要查清楚的。”杨云溪微微眯了眯眼睛,眼底划过一丝凌厉和狠烈:“敢这般明目张胆的出手,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谁这么本事滔天!”
而且,她隐隐觉得,或许如今出手的,和当初出手害她的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既是有这种猜测,那么自然就是要查明白弄清楚,她才甘心。
兰笙此时便是忍不住道:”这是自然,这件事情必是要弄清楚的。”以前有皇上护着主子,他们便是乐得与世无争,可是现在旁人都欺到了门上来了,自然是要反击才好。
主仆三人有一搭子没一搭子的说着话,那头染心也到了李太后跟前。
待到染心说明了来意之后,李太后便是瞬间皱了眉头,而后看了入云一眼,一时之间也没立刻表态。
染心虽然低着头,可是却是瞧得分明。当下便是眼睛一转,悄悄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入云。
却是正好看见了入云冲着李太后微微的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染心心头狐疑,面上却是只当什么都没瞧见,只乖巧的立在原地等着李太后的答复。
李太后见了入云摇头,当即便是蹙眉:“这是我宫中之事,却是不需贵妃插手了。我自然会叫人慢慢查着,日后也会给贵妃一个交代。”
染心来之前就得了杨云溪的吩咐的,当即见李太后拒绝,便是柔声道:“贵妃娘娘说了,太后您不必费心,还是好好养着身子才好。而且,即便宫中派人来查此事儿,太后您宫中的人也是跟着一同参与的,必不会不分主次,驳了您的脸面。”
这话说得再是冠冕堂皇不过,为的就是叫李太后再找不出一点拒绝的理由来:若是再拒绝,倒是显得有猫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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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家的家主古知瑾虽然年岁上去了,不过人还没露出许多的老态来。只从他面容看,便是可以知道他当年年轻时候,必也是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的。
古青羽倒是和古知瑾有六七分的相似。只看了一眼,杨云溪便是不可遏制的想起了古青羽来。然后心头漫上了许多情绪——回想当初初见,再看如今,倒是生出了一种沧海桑田之感来。
杨云溪轻叹了一声。
然后古知瑾便是转过头来,恭恭敬敬的行礼:“贵妃娘娘。”
“古大人多礼了。”杨云溪微微一笑,只觉得古知瑾倒是个谨慎规矩的,甚至是有些谦恭过了头——比起汝宁郡主来,夫妻两人倒是半点不像。汝宁郡主始终是瞧不上她的,哪怕她是贵妃也好,宠冠六宫也好。
可是古知瑾不一样,那恭敬不是装出来的。语气也是始终谦和。
这样的人,不卑不亢,有礼谦恭,很容易便是迎得了人的好感。
“这是臣的本分,理当如此。”古知瑾如此说着,态度始终不曾有半点的改变。
“古大人请坐罢。”杨云溪率先在椅子上坐了,然后便是又请古知瑾坐。她面前有一架金纱屏风,从她这头看出去便是能将一切看清楚,只略微有些朦胧,像是被笼上了一层薄雾。不过从古知瑾那头看,却是只能看见金纱屏上用细细金线织出来的一副金凤展翅图。
毕竟男女有别,这般也是合情合理。
古知瑾倒是始终没抬头往这边看,中规中矩的坐着,腰板挺直,丝毫没有轻慢。
杨云溪心头便是更敬重古知瑾了几分。
“今日请古大人过来,是有件事情想问问古大人的意思。”杨云溪也没想要卖关子,当即便是直接开门见山了。对于古知瑾这幅做派,她也觉得拿出那些拐弯抹角说话的行为有些落了下乘。况且,这件事本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古知瑾心头自然也不是没半点猜测的,当下微微一颔首,声音清朗:“贵妃娘娘请说。”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皇上的伤势严重,所以没能亲自见古大人,还请古大人莫要觉得是皇上故意轻慢了您才是。虽说我一个女子来替皇上传话也有些不妥,只是现在是非常时期——”
古知瑾闻言,便是忍不住轻嘲一笑:对朱礼的脾性他自然也是了解的。毕竟是从小看到了大,最后又将女儿许给了朱礼,哪里能不了解?以朱礼的性格来说,如今荒废这么久朝政,只怕也已经不是伤势严重的问题了。
古知瑾心头有自己的猜测,如今杨云溪这话,其实也不过是印证了他的猜测罢了。至于恼,倒是不至于,只是觉得怕罢了。
怕这安宁日子要到了头,怕这朝廷生出风波,怕古家被牵连。
“臣不敢有这样的怨言。贵妃娘娘也不必觉得心有妨碍,既是皇上授意,那自是合情合理。”古知瑾的声音越发的温和起来,“还请贵妃娘娘说正事罢。”
古知瑾心里自然是有盘算:他到底是外男,在宫中久留也不合适。而且,他也是想知道,到底这个贵妃娘娘,要和自己说什么事儿,这般郑重。
“今日请古大人过来,是为了立太子的事儿。”杨云溪微微的叹了一口气,丝毫不介意展露自己的怅然和担忧:“皇上这般情况,立太子已经迫在眉睫了。您是阿石的外公,是先皇后的父亲,自然是要问问你们的意思的。”
若是同意也就罢了,若是不同意——
古知瑾听这话心头便是莫名的一紧,几乎是觉得有些不安。
这样的事情,一旦朱礼下定了决心,古家就算竭尽全力反对,难道又能逆转乾坤?或许以前能,可是现在……
想着汝宁郡主如今的情形,古知瑾心头默默的叹了一口气,最后只如此答了一句:“臣等之于阿石,虽是有血缘之亲,可是到底比不得娘娘之于他的养育之恩。娘娘既是养着阿石,此事儿自然还得娘娘做主,臣等并无别的意见。”
这话倒是将责任全都推给了杨云溪。他们古家倒像是真半点干系都没了——若阿石是太子,他们自然是鼎力相助,若不是,他们也没有什么造反的意思。
古知瑾说得豁达,倒是让杨云溪有些讶然,她忍不住挑眉,随后笑了:“这话说得,若真是如此,那郡主怕是又要恼了。”
汝宁郡主之前费了那么多功夫,不就是为了阿石能坐上太子之位?如今古知瑾这么一番话,倒是将汝宁郡主的功夫都白费了。而且立场也是截然不同。
想着汝宁郡主做的那些事儿,古知瑾倒是有些老脸微红,甚至有些歉然的朝着屏风看了一眼。说起来这还是今日古知瑾第一次看过来。
再开口,古知瑾也是有些尴尬不已:“这件事情,自然是不用管郡主的。毕竟只是妇人之见——”
“只是妇人之见吗?”杨云溪微微笑了,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眼底却是有情绪微微一闪:“原来古大人觉得那是妇人之见。既是如此,那么一开始为何古大人没拦着郡主呢?”
杨云溪没说是什么事儿,不过古知瑾却是心知肚明杨云溪说的是什么事儿的。当下越发的尴尬起来了——杨云溪这话太过尖锐,他倒是不好接话了。不过不管怎么说,的确都是古家对不起杨云溪的。
想着当初古青羽临去之前的安排,古知瑾最终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竟然是朝着杨云溪再郑重不过的俯身一揖到底,诚恳道:“那件事情,的确是我古家的过错,是我古家对不起贵妃娘娘。也是我们自己辜负了皇后娘娘的一番苦心——”
提起古青羽,杨云溪便是沉默了一番。最后才道:“的确是辜负了。”
古青羽为了古家付出多少?可是最终……却都是被辜负了。古家颓势难挽,只怕再也回不去以往的荣光了。
“事到如今,我提起这件事情也并无追究的意思。”杨云溪大度的笑了笑,语气平和:“否则今日也不会是我来见古大人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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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则今日便也不是我来见古大人你了。”杨云溪笑了笑,倒是也不在意古知瑾是否能瞧见:“今日请古大人来,是真心实意想问问古大人对立太子这事儿是怎么看的。就像是你说的,我养着阿石,自然也是不愿意他吃亏的。”
杨云溪这话说得模棱两可的,一时之间古知瑾在心头细细的琢磨了一回,倒是有点儿拿捏不定杨云溪的意思了。
古知瑾忍不住又看向了那副金凤展翅的屏风。自然而然的,却是除了那一副金凤展翅之外,什么也没看见。他没法从杨云溪的神色上去猜度杨云溪的心头的意思。
古知瑾沉默了。
杨云溪自也是不催促,只是端起莲子青的薄胎描兰的茶杯来,捏了盖子轻轻的吹了一口浮沫,然后慢慢的饮一口,登时只觉得满口都是花香,不由得惬意的眯了眯眼睛,然后露出一丝赞许来。
此时她倒像是在自家庭院中喝茶品茗,半点也没有古知瑾的蹙眉犹豫,以及焦躁。只有从容和淡然。
她是在试探古知瑾的想法,或者是试探整个古家的想法。
这个太子之位就像是一块几乎流油的肥肉,人人都是垂涎。古知瑾果真就不在意?之前汝宁郡主那些作为,难道就真的是汝宁郡主一人的意思?
只有弄清楚了古家的心思,她才能对症下药不是?
杨云溪慢慢悠悠的品着香醇的花茶,一面心不在焉的抚着自己的肚子和孩子玩耍——如今孩子对外头已是有感觉了。她若是一直抚摸一个地方,不大一会儿孩子就会也在那一块儿动起来。就像是一种回应。
虽然经历过许多次了,可是她却还是不知疲倦,还是乐在其中。而且每一次依旧觉得无比的神奇。
古知瑾却是渐渐的有些维持不住温和平静的模样。他眉头微微蹙起,整个人都是散发出一种情绪来,无不在宣告着:他此时很犹豫,很心烦。
不过事情总归是要解决的,这般也不可能拖一辈子。
杨云溪虽说没催促古知瑾,可是古知瑾自己最后却是不好意思再沉默下去了。他到底还是开了口,如同下了大决心一般:“此事儿,还得看皇上的意思。不管皇上是什么决定,臣等都是没有任何异议,必是鼎力支持的。”
说出这番话,倒是等于古家默许已经放弃太子之位了。
顿了顿,似乎又怕杨云溪用话来堵她,古知瑾便是又道:“至于郡主那头,她之前是钻了牛角尖,所以便是做了些失格的事儿。如今她已是想明白了,自是不会再那般了。臣回头也会仔细和郡主说明白,断不会重蹈覆辙。”
这话是在跟杨云溪保证,这件事情不会怪她。也绝不会再让汝宁郡主在她这里闹出什么事端来。
杨云溪挑眉笑了:“哦?这么说来,古大人倒是半点不在意阿石是不是能当上太子了。”
古知瑾见杨云溪这样说,温和的脸上倒是闪过了一丝怒气来,随后连语气也是重了几分。不过到底大抵还是性子温和的人,连发火也是没多吓人:“贵妃娘娘到底想如何?阿石能否当上太子,古家又能做什么不曾?贵妃娘娘到底是想要臣做点什么,还是不想呢?”
若真是面对朱礼,古知瑾断然是不敢说这样的话的。正因为清楚知道自己面前站着的不过是个后宫女子,正是因为知道今日这些话也并非出自朱礼的授意,所以他才敢这般。才敢这般的去反过去试探杨云溪。
杨云溪轻轻拍了拍手掌,笑道:“好一个以退为进,古大人到底是古大人。我就说,古大人怎会真只是个温和的书生?果不其然,倒是没叫我失望。”
古知瑾倒是有点儿纳闷了。他从未觉得杨云溪好拿捏好糊弄,可是杨云溪这般的做派,却是叫他有些看不懂了。
杨云溪自然是看出了古知瑾的情绪,当下便是继续言道:“其实若是古大人一开始就直接问我阿石有没有可能做太子,我倒是愿意相信古大人的话。毕竟……人都有私欲。只是大人却是选择了那样说——我既替阿石觉得失望,又觉得古大人真是聪明,半点破绽也不肯露。”
古知瑾被这话说得百口莫辩,最终颓然一笑:“我甚至,都没见过阿石。虽然他是长生的儿子,可是我却是要为古家考虑。”
“是啊。”杨云溪颇有些感慨,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所以送长生进宫也好,还是任由汝宁郡主她折腾也好,其实大人都是心知肚明的。大人不过是为了古家罢了。所以,此时真立下墩儿为太子,想来大人也是不会再做什么糊涂的事儿对吧?”
古知瑾面上温和散去,最终只剩下面无表情的清淡冷漠。他的语气也是十分镇定:“是。”
“那我便是放心了。”杨云溪抿唇一笑,也是收敛了情绪,直接告诉了古知瑾:“皇上的确是要立墩儿为太子。不管哪一方面,墩儿都比阿石更适合,这一点,古大人可有异议?”
古知瑾摇头,神色依旧冷漠:“没有。”从当初汝宁郡主那般折腾也没折腾出个结果,他就知道了阿石大约是坐不上太子之位了。只是他以为会是杨云溪的孩子,可没想到如今……
“古大人是聪明人。”杨云溪点了点椅子扶手,语气笃定:“所以我想古大人心里也是有些猜测。我今日也不将这些挑明了。立太子一事儿委屈了阿石,皇上日后自然会弥补。古大人若是真为古家着
想,便是上个折子,替新太子请命罢。唯有如此,朝政才会安安稳稳的,大家都才会高兴舒服,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古知瑾面上气得微微有些发红,不过眼神却是越发沉静。扫了屏风一眼,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贵妃娘娘的意思我明白了。”
“古家安安分分,才不会辜负了长生一番心血。”杨云溪近乎敲打着说了这么一句话,意味深长:“有些事儿,可一可二,却是决不可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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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些瞒天过海之人,究竟最后又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呢?
刘恩垂下头,闭了一闭眼。即便是夕阳,总归还是有些刺目的,看得久了,眼睛便是有些受不住。他轻叹一声,再睁开眼睛也就没再去看,只是缓缓轻步往外走去。不过他那副背脊微微弯曲,双肩也是有些下垂的姿态,却是无一不是透露了他的疲惫和沉重。
其实也没什么下场可言,最坏的,也不过是没了命罢了。
刘恩心道:可那又有什么要紧?他虽算不得男人了,可是总归不至于连个弱质女流都不如。
而杨云溪略坐了一阵子之后,也是站起身来:“出去走走罢,今儿多用了两口,总觉得心口都堵得慌。”
兰笙便是扶着杨云溪去后头小院子里散步消食。
夕阳如血,天空渐暗的时候,那金红的颜色便是越发的瑰丽耀眼,几乎叫人看得挪不开眼睛。
杨云溪看着,连眼睛微微有些不舒服了,却也是舍不得移开。痴痴的看着,轻声与兰笙道:“这样好的景色,倒是许久都不曾好好的欣赏过了。”
兰笙轻声应了一声,又怕杨云溪难受,便是提醒一声:“再好看主子也别这般看才是,仔细伤了眼睛,想看的话,明日再来看就是了。这般巴巴的仰望着,主子也不嫌脖子累。”
杨云溪被兰笙这般数落了一番,倒是也不觉得恼,反而是轻声笑:“有什么累的?能看得这般美景,哪里还会觉得累呢?”
兰笙见杨云溪这般,倒是无话可说了。扁扁嘴,良久道:“主子如今越发叫人看不明白了。”
杨云溪没听清兰笙的嘀咕,微微一挑眉追问了一句,不过兰笙却是摇头不肯再说了。
“明日你早些去请徐熏过来罢。就说,皇上想要见她。”杨云溪看得直到太阳彻底的沉入了地底,这才收回了目光如此的吩咐了一句。
这事儿是关乎社稷的大事儿,兰笙不敢马虎,郑重的应了。
“主子可想过一件事?”兰笙心里到底还是忍不住,便是紧接着又这么问了一句:“宫中如今都开始传闻,若是真立了墩儿为太子,只怕下一步便是立皇后了。”
杨云溪沉默了许久。
她当然知道这件事情,她甚至很早之前就想到了会有这么一个情况。可是,她还是选择了墩儿。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墩儿比阿石更合适。
墩儿年岁更大些,成长起来的日子更早些,而墩儿背后可以拉拢的势力也多些。只凭着这两点,这件事情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子了。
至于立后一事儿——她顾不上去想,或者说也是故意不去多想。
其实想想,这也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罢了。因为徐熏是养育墩儿之人,是墩儿玉谍上记录的母亲,所以……墩儿是太子,徐熏必然是皇后。
而徐熏若是皇后,她的地位就尴尬了。至少就算她还管着宫务,还把持着朝政,可是到底不是名正言顺了。
然而如今,她却压根顾不上这些,只能够走一步再说一步的话。
这就是无奈。也可以说是逃避。
杨云溪最终一笑,搭在兰笙胳膊上的手微微紧了一紧,在感觉到了兰笙胳膊上的骨头时候,她又忙将手松开来,随后轻声道:“这件事情就算要办,也要等到墩儿这个太子之位坐实了才行。倒是不用着急,慢慢来罢。”
兰笙一听这话登时就急了,几乎是连眼睛都瞪大了,语气更是焦灼和恨铁不成钢:“奴婢哪里是想提醒主子要立惠妃娘娘?奴婢是想让主子心里早些有个准备,别到时候真叫人踩下去了——而且……”
而且,难道主子你又愿意将这皇后之位拱手相让?谁不知皇上的意思,是将皇后之位留给主子你的?
这话是兰笙的心声,可是到底是有些太过大逆不道不合规矩了,所以最终兰笙也没能说出口,只是又生生的咽下去。
不过即便是没说出口,杨云溪却也是知道兰笙想要说什么的:那些情绪都是写在了脸上的,完全就是一看便知。
兰笙是为了她好,她心知肚明,兰笙这样的想法,服侍她的人,说不得都有。可是……这件事情又哪里是她如今能够决定的?
“这件事情一时半会的也不会有人提起,现在都还盯着太子之位呢。所以不着急。不管是我也好,还是徐熏也好,此时着急也是没用。倒不如安安生生过日子。再说了……真那般了,也是天经地义,咱们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不过是天意罢了。”杨云溪如是言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公正:“就是你们,私底下也不许嚼舌头,可清楚明白了?”
兰笙也知道自己说这些是逾越了,当下看着杨云溪平和的样子,倒是就有些忍不住心虚起来。虽说心头还是不甘心,可是到底最后还是将那些情绪都压了下去。
主仆二人散了一阵子步,杨云溪觉得好受些了,这才又回了屋里。
杨云溪自然还是去看朱礼。
依旧是将朱礼的手放在她肚子上轻轻握着抚摸,好让他感受那明显的弧度和偶尔的胎动,声音轻柔舒缓的将她这一整日做的事儿跟朱礼细细的说。不厌其烦,事无巨细都是交代得一清二楚。
说到了好笑的事儿,她自己倒是禁不住笑一声,说起烦心的事儿,她便是叹一口气道:“大郎你快醒来才是,我是真为难和害怕。”
朱礼却都是没有回应。
杨云溪说完了话,说无可说的时候,便是侧过头去,窝在朱礼肩膀上静静的看他的侧脸,只觉得他这般“睡着”真真儿也是说不出来的安静祥和,看得人心里的浮躁都是一点点的被撇去了一般。
“你到底,还要歇多久呢?”她伸出手指来,轻轻描绘朱礼的眉眼鼻尖:“我这头,真要扛不住。大郎,今日兰笙问我,甘心不甘心将皇后之位拱手让人。我自然是不想也不愿的。可是……没了你撑腰做主,我又能如何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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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你撑腰,我又能如何说呢?”杨云溪一声轻叹,却是又带着几分埋怨。“我如何不愿做那个能与你比肩而立的人?以前长生也就罢了,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可是现在……我不愿,我不想。可是……我却没法。”
这种感觉无奈而锥心。叫她只觉得难过煎熬,仿佛心头是有一把火在烧,可是她却是又没办法舒缓下来,甚至她只能无助又无奈的看着这把火越烧越旺。
“不过却也是我小气了。”难受到了最后,面对朱礼无法回应甚至半点波澜也没有的样子,她心里却是又忽然就赌气起来,瞪着朱礼道:“若你一直是这般,谁当这个皇后有什么要紧?到时候,横竖之前给先帝修建的宫殿也没用过,如今倒是正好派上了用场。”
到时候,她带着几个孩子和朱礼一起搬过去,过上与世无争的日子也就罢了。
与朱礼单独呆了其实也没多久,很快岁梅便是在外头禀告:“娘娘,安太医过来了。说是有要紧的事儿禀告。”
杨云溪直起身来,替朱礼掖好了被子,自己又将脸上的狼狈都敛去了,确信看不出来半点异样,这才走了出去见安经。
其实这么晚了,安经大可等到明日再来的,此时过来,怕不是什么小事儿。
所以杨云溪见了安经,也不等安经多说一句话,便是直接道:“无需多礼,这会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再过一小会儿宫中就要下钥,在那之前还是最好能让安经出宫去的。否则麻烦不说,也怕有闲话。
呼吸微微一顿,她倒是忽然一下子就猜到了安经过来是为了什么了:“可是太后那头的事儿有结果了?”
安经微微一颔首:“正是此事儿。”
“香里的确是有问题。”杨云溪看着安经的神色,便是如此笃定的下了论断。
安经仍是微微颔首:“贵妃娘娘猜得的确是不错的。”香里不仅有问题,更是有大问题。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略沉吟了片刻,最后道:“我猜,那香剂量其实也不算大,也得日久才能看出效果来。而且,那香不是针对我的。”
这个安经倒是不好说了,斟酌了片刻只是道:“这个微臣却是不知,还得娘娘查明才能知晓。不过香的剂量的确是不大,不过****使用,长此以往只怕整个人都会失了心智,变得暴躁不安。如此心浮气躁之下,人都是会……做不出冷静的决断,便是看起来性情大变。”
说白了,就是人也变得冲动愚蠢。就比如……李太后。
杨云溪听着安经的形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下缓缓升起,随即让她整个人都是坠入冰窟一般。
是谁要害李太后?按照如今的情况来看,和太后最不对付就是她了。可是,她却是没做过这样的事情。生平第一次下毒,也是对朱启。
对旁人,她还真从来没想过要用这样的手段。
一时之间杨云溪的思绪纷杂混乱,倒是整个人都是沉浸了进去。
安经咳嗽了一声,低声提醒道:“太后那边微臣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日后娘娘还是能不去就不去得好。”
“这个药药性很猛烈?”杨云溪缓过神来,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蹙着眉头,更没意识到自己的神色太过严肃。
安经有点弄不清楚杨云溪的意思了。按理说,这件事情杨云溪知道了,纵是不至于觉得高兴,可是也不至于要这般的不高兴才是。所以,他便是闹不清楚杨云溪到底对这件事情是个什么态度,斟酌了一下最后摇头道:“也不知太后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若是严重的话,只怕是没法子回转的。这种药其实也算不得是毒——”
只是比毒更可怕些,毕竟这个却是无药可解的。
杨云溪抿了抿唇:“那她自己的变化,她自己可会觉察?”
安经微微摇头:“只怕是不容易。”纵然是偶尔会觉得有些变化,可是心浮气躁的人,很快也是抛开这些了,只当自己情绪不对,也不会再往深处想。
而且,谁能想到,自己性情大变,是因为外物所致呢?
杨云溪点了点桌面——她自己都是没意识到,她每次心中烦躁或是犹豫不决的时候,便是会下意识的做这个动作。或许是见朱礼做得多了,便是不知不觉中被潜移默化了一般。
最后她收敛了心思,又看了一眼安经:“如今立太子的事情闹得越发大了,你多留心着阿石。别叫人用了龌蹉的手段。”
李太后的事情,又一次的提醒了她什么叫残酷和防备。
当初小虫儿那出了事儿,若说已经是让她懂得了什么叫防不胜防。那么现在李太后这般的情况,便是让她彻底的成了草木皆兵的情况。
安经其实不提醒,倒是心里也有数的。当下便是微微一笑:“娘娘放心罢,阿石殿下那儿有我盯着,断不会出事儿的。”
若是他****都是盯着检查着还出了事儿,那倒不好说别人手段太高,该说他本事太低。对于自己的本事,他自然还是有几分信心的。
安经如此胸有成足的样子,自然还是让杨云溪多少有些放心了几分的。
接着她便是让安经先回去了。
待到安经走后,杨云溪便是连夜又叫人去请昭平公主过来。
这件事情,既是坐实了,那么自然还是得告诉昭平公主一声的。毕竟,那是昭平公主的生母,若是他日昭平公主知道了此事儿,知道她故意隐瞒不言,心头难免与她嫌隙,又或者到时候被人挑拨了去。就算没有这些,就算是为了朱礼,她也是不好瞒着昭平公主。
更何况,宫中有这样居心叵测之人,她心中也难以安稳。告诉昭平公主,倒是也可以多个帮手,然后将那人找出来。
而且她心中隐隐约约的有个猜测。
最近宫中出了不少幺蛾子。会不会,这些手笔都是出自同一人呢?
这是极有可能的。若是后宫人多也就罢了,可是后宫里就这么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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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后果然道:“自然有空的。若是你不忙,不若午膳也留下来陪我一起用罢?”
李太后的语气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更甚至都是有几分祈求的味道。
不知是不是李太后眼底的恳切打动了昭平公主,又或者是想更自然一些,最终昭平公主应了一声:“既是这样,那我便是留下陪母后罢。”
李太后本来已经做好了昭平公主会拒绝的准备,也更不曾奢望过昭平公主会答应。所以当听见这么一句肯定的回答之后,倒是愣怔了好一下,这才猛然反应了过来,当即登时就笑得几乎是合不拢嘴:“那敢情好——”
这般还没高兴完呢,李太后倒是又转头去吩咐入云:“叫小厨房准备八宝鸭子,还有清蒸鲈鱼——”
这些都是她爱吃的。昭平公主心头叹了一口气,随后却是语气淡淡的打断了兴致勃勃的李太后:“不过是用个午膳,也不必如此。就叫人按寻常的准备也就罢了。再说了,以前喜欢的口味,现在倒是反而不喜欢了。”
其实自从她生了林荫之后,倒是口味变化了许多。只是李太后并不知道罢了。
压下心头的情绪,无视了李太后的失落和失望,昭平公主扬起一丝笑意:“我还有事儿要和母后您说,先将人都遣下去罢?”
李太后转念一想:只要昭平公主人没走,还在这里,那吃什么倒是也真不重要。于是当下便是又振作了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入云。
入云忙领着众人出去了。
昭平公主和李太后对坐着,桌上一只绿水晶琉璃水果盘,里头搁着葡萄和李子。葡萄紫黑透亮,看着便是诱人。李子虽还泛着青,不过这种李子是进贡的,口味却是极佳的,脆甜爽口。
另外就是一套雨过天青的茶具,并一只仙鹤献瑞的熏香炉子。
昭平公主扫了一眼,倒是在那香薰炉子上停留得更久一点。
不过李太后倒是误会了,只当昭平公主是再看那茶具,便是笑道:“不若我亲自来煮茶罢。”
昭平公主垂下眸子将眼底的情绪都敛去,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
李太后煮茶的功夫却是极好,当初先帝也是亲口夸赞了不知多少回的。只是,品茶这种事情,还得看心情和兴致。李太后煮得再好,昭平公主心头装着事儿,到底是什么也品味不出来。
看着李太后兴致勃勃的样子,昭平公主也是懒得再废话下去了,捏着茶盅一点点无意识的的转来转去把玩,眼睛也是放空盯着茶汤,语气听不出情绪的开了口:“母后想来也是知道了皇上如今是个什么情景了。”
忽然提起朱礼,李太后手上倒茶的动作便是微微的颤了一下,以至于茶汤倒是洒出来些许。不过很快李太后便是又镇定下来,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我看见了。”
看着李太后这般的态度,昭平公主倒是说不出来自己是喜还是怒:“那母后心头是怎么想的?”薄薄的茶杯被把玩得久了,加上茶汤的温热,握在手里倒是觉得十分舒服。看着也似乎颜色更温润了一般。
她就这么漫不经心的把玩着,让茶汤在杯子里荡漾碰撞,却又不至于溅出来。
李太后倒茶的动作终于是停下来,她微微蹙起眉,似有些不明白:“什么心头如何想的?昭平,你到底想问什么?”
李太后已经不那么清亮的眸子静静的看着昭平公主,却也仿佛是带着点儿看穿人心的力量。
昭平公主平静和李太后对视,最后缓缓扬起唇角露出一丝讥诮来:“母后果真不明白么?还是故意要这般问我呢?”
昭平公主做出这个表情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显得无比的尖锐和凌厉,像是锐利闪耀的宝剑,够好看,也够伤人。
李太后却是看得微微一个恍惚:作为母亲,她自然是熟悉自己的女儿的。所以她的感受便是又疼又骄傲。
最终,李太后自嘲一笑:“昭平,你觉得我该如何想呢?你那般聪慧,如何会不知道我的想法呢?”
这下昭平公主倒是禁不住的笑了:这才是那个机关算尽,智计无穷的李皇后。不过这样的李皇后,倒是让人有些忍不住从骨头生出厌恶来。
“母后不是一心想帮着朱启得到皇位吗?这可不是好机会么?母后难道真没半点想法?”昭平公主如此问了一句。似笑非笑。
李太后倒是真笑了。提起茶壶来将那茶水替昭平公主重新倒了一杯,柔声道:“那一杯凉了,已是失了风味,你别喝了。”待到嘱咐完了这一句,将金黄色的茶汤重新推到了昭平公主面前的时候,才又缓缓言道:“昭平,不知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昭平公主搁下手里把玩良久的茶汤,拿出帕子来擦拭了一下手指,顺带细细的琢磨了一下李太后这话的意思,最后倒是有些诧异:“母后这句话,不知我可否理解为,关于皇位这件事,母后其实早就放弃,心中并不曾还存留执念?”
这般被直白的问一句,李太后似有些面子上过不去,好半晌才道:“你不信?”
这样一句反问,其实也就是等于是承认了。
昭平公主摇头:“倒不是不信,不过是觉得有些诧异罢了。毕竟那时候,母后您为了达成目的,可是……”不折手段。不仅害死了林萧彦,更是几乎让朱礼也是死在外头。
而如今,李太后竟然说了这么一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样丧气的话,来表明了她的放弃。
似是因为打开了话题,所以此时李太后虽还有些不自在,可是沉默片刻后,到底还是又开了口:“事到如今,就算我还有执念又如何?我又能做什么?你真以为皇上这一年多是吃素的?说句不好听的话,我现在除了还有个太后的名头,还剩下什么?至于四郎,四郎如今还被关在府中不得随意出入,更甚至是身上还被人下了毒,你说我还能做什么?我又敢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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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情况下,我能做什么?我又敢做什么?”李太后近乎嘲弄的一般问出这句话来,而后一声轻叹,将茶壶搁下正襟危坐,然后就那么盯着茶汤,近乎怅然一般道:“我已是认命了。”
李太后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倒是出人意料的平静。
那种平静,轻而易举的便是从她身上散发了出来,叫人感受得清楚明白。
昭平公主先是震撼,随后便是伏在桌上低低的笑出声来。头上的珠翠都是轻颤抖,发出细微的声响来。她这般动作遮住了脸,所以李太后便是没看见她眼角的湿润,也不曾看到她嘲讽的弧度。
这个时候,李太后说她认命了。那么林萧彦呢?那么她如今的这些不幸和孤寂,难道就是应该的?多可笑啊。凭什么后果是林萧彦没了性命,而她又凭什么承受这样的痛苦呢?
李太后听着昭平公主的笑声,面上神色越发的木然,最后她叹了一口气:“昭平,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母后别说了。”任由宽大柔软的袖子吸掉了眼角的水光,昭平公主抬起头来恢复了平静,也是打断了李太后的话。
“这么说来,这次的事情,的确不是母后所为了?”昭平公主如此问道。灼灼的盯着李太后——若是李太后但凡有半点撒谎,她都能看得出来。
李太后被这么一问,倒是有些诧异:“我能做什么?还是说,你也怀疑皇上的毒,是我叫人做的?”
李太后的神色讥诮,手指都是攥紧了几分,那副样子,倒像是再也忍耐不住要发怒了似的。
此时若在李太后面前的不是昭平公主而是别人,只怕李太后早就压抑不住怒气了。
昭平公主从李太后这样的反应中,倒是不难看出事情到底是如何一回事儿。顿了顿,她忽然开口道:“那母后为何不愿帮皇上一把?”
李太后一愣。这次好半晌也没能回过神来。
昭平公主则是继续言道:“母后和皇上当初生了嫌隙,如今何不趁此机会缓和一二?母后不是想要让朱启重新得了自由吗?为何就不肯帮皇上一把呢?”
昭平公主这话里,简直是有蛊惑人心的味道了。
李太后面上出现了一丝犹豫——缓和感情什么的虽说无法打动她,可是若是朱启……
李太后当然知道昭平公主说这话其实就是为了拉拢她而已,可她同样也明白,这件事情这个时候若真做了,效果却也不是一般的好。
李太后思量许久也是没开口说话。
昭平公主倒是也不着急,自己重新续了一杯茶,慢慢的啜饮着。多了片刻忽然一皱眉,问起李太后:“这熏香是什么香?”
李太后正思量着呢,冷不丁被这么一问倒是没多想,只是随口答了:“我也闹不清是什么,不过闻着倒是觉得还好,便是一直用了。”
“我却是觉得太腻了。叫人闻得心浮气躁的。”昭平公主蹙眉,露出一点不喜的样子。
李太后只觉得是小事儿:“既是不喜,那就着人换了吧。”说着便是要叫人进来将那熏香换了。
昭平公主浅浅一笑拦住了李太后:“不过是小事儿,没得叫人进来碍手碍脚的。我这里有个香薰球,里头就存着香,直接换进去也就罢了。”
说着昭平公主便是将自己腰间佩的玲珑香薰球掰开,然后将里头一丸浅绿色的香薰取了出来。末了放在鼻尖闻了一闻,随手就递给了李太后:“母后先帮我拿着,我来换掉那香。”
李太后自然就顺手接了过去。然后也是放在鼻端闻了一闻,随后倒是有些惊诧:“的确是十分不错,以往也没闻过。闻着让人心旷神怡,又似有些清凉。夏日用这个,倒是不错。”做了这么多年皇后,她对香这种东西算不上了解,可是鉴赏的能力倒是有的。
昭平公主这香,的确是好东西。
昭平公主则是熟稔的将那仙鹤献瑞的香薰炉里残存的香都用夹子取了出来,而后用冷茶水一泼。如此一来,那香自然是什么味也没了。
昭平公主将自己带来那一丸香添了进去,又用热热的炉灰掩了一点,如此一来,那香味很快便是被热力催发,一下子飞散开来。
凉津津的又清淡的味道,很快就驱散了之前的味道。
昭平公主深吸一口气,微微一笑:“这就好闻多了。”
这不过是小事儿,李太后见昭平公主如此喜欢那香味,便是跟着夸了两句,随后便是又将话题转移了回去:“昭平,依你之见,怎么才算是帮了皇上?”
昭平公主看着李太后在意的样子,微微一笑,心头却是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不过这些念头到底最后都被她压下去,只是道:“皇上宠爱贵妃,母后大可不必与贵妃对着来。适当帮一把,皇上将来自会领情。”
李太后抿了抿唇,有些不情愿:“她不过是个破落户,还……”
昭平公主猛然生出几分怒气和不耐来,霍然起身看着李太后冷冷一笑,不掩讥诮:“母后真是好大的口气。可是谁曾想皇上就看中了这么一个破落户的姑娘呢?偏偏还宠爱得如珠如宝的,这倒是叫人怎么说呢?罢了罢了,我说的话母后也听不进去,那我还留着做什么?”
说完道是负气的就转身直接走了,只让李太后愣在原地,好半晌也没能回过神来,噎得人都是难受。
待到缓过劲儿来,李太后看着桌上的茶杯,心里登时一阵烦躁,最后干脆的伸手将那些东西一扫,任由那套上好的茶具噼里啪啦的碎了一地也不为所动。
只是这般发泄,没让李太后觉得心头舒缓一些,倒是让外头的入云慌忙进来了。看着一地狼藉,入云也不觉奇怪,反而习以为常的叹了一口气,接着便是叫人进来收拾。
“太后没伤着罢?”入云习惯性的问了这么一句。
李太后阴沉着脸摇摇头,一言不发的样子吓得小宫女们几乎不曾瑟瑟发抖。
入云正要劝说几句,让李太后舒缓了心情,谁知道却是忽然动了动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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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大人和胡大人早朝之后便是一同留了下来,被刘恩带着去见杨云溪。
当然,明面上说的是去见朱礼。
杨云溪早就在屋子里候着了。一样是树了屏风,一样是正襟危坐。她挽了高髻,如此一来整个人都是添了几分气势。头上八尾凤钗金灿灿的闪着光,凤口中衔着的宝石嫣红艳丽。鬓发雅青,肌肤却是越发衬得白皙如玉。眉尾微微上扬,登时人便是少了温婉,多了凌厉和威压。
加上天生的凤眸,杨云溪这般打扮之后,几乎是没有宫人敢多看她一眼的。只觉得仿若看到了神仙妃子,说不出的威严尊贵。
徐大人和胡大人进屋之后,看见那屏风倒还微微一愣。下意识的便是想着:怎么朱礼见他们还要在中间加个屏风遮挡?
不过很快他们便是反应过来:只怕屏风后头的未必是朱礼。
恰逢此时杨云溪开了口,正好却是印证了二人心头的猜想。杨云溪道:“二位大人请坐。”
徐逐年和胡定欣二人对视一眼,而后坐下,心头各自也是对杨云溪的身份有了揣测。
待到落座之后,胡定欣最先沉不住气,便是开口问道:“不知皇上身在何处?”既是皇上召见,此时又只贵妃一人,未免太过儿戏了一些。又或者,是别的一些什么缘故?
胡定欣心头的心思,杨云溪了若指掌,当下不以为意的微微一笑:“皇上身子不便,便是着我前来替他传话。怎么,胡大人觉得不妥?”
其实这般做本身就不妥:朝政的事儿,让个女人来过问,算是怎么一回事儿?
不过此时给胡定欣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说这话。一则杨云溪说得理所当然,下意识的便是让人觉得的确是朱礼授意。朱礼都没觉得不妥,他们又有什么可说的?二则,就算真不妥,眼下这局势,得罪了杨云溪,那还有什么好果子吃?
所以最终胡定欣还是只能一笑:“贵妃娘娘说笑了。老臣不过是关心皇上罢了。”
“胡大人有心了。”杨云溪含笑点头,语气也是平和,似乎是真不在意这件事情,也真是觉得胡定欣有心了。
胡定欣眼珠子微微转了转,扫了一眼徐逐年,便是不再吱声了。
徐逐年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胡定欣,便是缓缓出了声:“只是不知皇上今日宣我等二人前来,是所为何事?”
徐逐年问得不卑不亢,客客气气。
只从两人说话的态度,杨云溪便是能看出区别的:徐逐年有底气,所以态度么自然就高一些。而胡定欣则是不同,胡定欣一开始的隐隐质问,可是后头却是到底掩盖不住那鼓气虚的底子。
毕竟,墩儿是跟着徐熏的,而不是还跟着胡家的女儿。
杨云溪只觉得有意思,唇角都是禁不住的勾起了几分来,随后她故意卖了个关子:“二位大人不妨猜上一猜。”
胡定欣听着这话微微一愣,琢磨不出来杨云溪这是什么意思。
徐逐年微微一思量,倒是大胆开了口:“可是为了墩儿?”
徐逐年对这事儿显然也是十分心急。而胡定欣听了这话之后,虽然是隔着屏风什么也看不见,不过却还是灼灼的看着。
杨云溪手指转动了一下手上戴的翡翠戒指,微微一笑:“徐大人心如明镜。的确,今日请二位大人过来,也的确是为了这件事情。”
徐逐年听了这话,饶是他一直没什么情绪波动,此时倒是也露出一点异样来:他的语气急切了不少:“却是不知墩儿怎么了?”
徐逐年一开口便是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只是话一出口也不能收回了,他只能收敛了情绪,竭力压制住自己的急切。
胡定欣则是完全没掩饰自己的急切,不过却也是没开口多问。
“最近朝中立太子的事情呼声极大。”杨云溪点了点翡翠的戒面,感受着那一点凉悠悠的触感:“而我听说,其中又以二位大人最为积极。”
这话一出,徐逐年和胡定欣两人心头都是生出了怀疑来:这杨贵妃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暗指他们蹦跶得太厉害了不满意,还是想说别的?
不过两人都是更倾向于前一种就是了。
一时之间,徐逐年也好,胡定欣也好,都是不敢贸然接话了。
杨云溪则是轻笑出声:“怎么两位大人都是不说话了?是敢做不敢当,还是怕我吃了你们所以不敢说话?”
杨云溪游刃有余的开着玩笑,可是徐逐年和胡定欣二人心头都是忌讳重重,所以都是不敢贸然开口。
最终还是胡定欣尴尬的咳嗽一声,试探笑道:“贵妃这话,老臣却是不明白——立太子这件事情,本也是朝中诸位大臣提出来的,老臣也是觉得可行,所以才附和罢了。”
徐逐年没开口,似乎还在犹豫到底该怎么说才好。
而杨云溪又等了一阵子,徐逐年到底是开了口,不过显然却是有点儿拆胡定欣台的意思:“这件事情么——贵妃娘娘既都知晓,又何必再多说呢?贵妃娘娘若是觉得不妥,臣等必是不敢再多言一句的。”
好一个以退为进。杨云溪心头凉笑了一下,神色却是不动,语气也更是丝毫不露端倪:“徐大人这话说得,我倒是有些羞愧了。我一个妇人,却是不敢如此干涉朝政的。至于立太子这件事情——其实不瞒两位大人说,今日请二位大人过来,就是想要和二位大人商量一番,这件事情,二位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这话虽说点明了今日的目的,不过却是更加让徐逐年和胡定欣两人不好开口了:怎么说?说就让墩儿当太子?自然是不能。读书人都是好脸面的,所以心里纵真是这个意思,面上也不能说得如此直白。
杨云溪却是故意的。毕竟这天底下,也没有那做了娼妇还要贞节牌坊的道理。这两家想要好处,又还要清高,哪有那样的好事儿?
要好处?行啊,凡事儿总要讲究一个公道:既然要好处,那就得拿东西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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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立太子势在必行,可是哪里若半点好处也没得,那可真就是吃亏了。
杨云溪素来就不个爱吃亏的。所以她便是耐心的等着。
胡定欣和徐逐年倒是好半晌都没说话,面面相觑着不明白杨云溪是个什么意思,而且也有那么点儿等着对方先出声的意思。
两人之间风起云涌的,杨云溪也是只当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兴味盎然的看着,然后转着手指上的戒指。
胡定欣也不知是不是觉得这次他没必要开口,所以倒是转着眼睛,也不说话,只当自己是个哑巴。其实想想也是,就算真是墩儿当了太子,那么得了利的,却也不是胡家。
既是徐家得利,那么他又为何要出这个头?
徐逐年也是感觉到了胡定欣的意思,当下看了一眼胡定欣,倒是也无可奈何,最终只得是开了口:“老臣却是不明白贵妃娘娘的意思。”
杨云溪笑了一笑:“徐大人是真不明白呢,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杨云溪语气里虽说带着笑意,可是谁都明白,她也不是真是绵软好脾气的。这话,算是绵里藏针罢了。
徐逐年沉吟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不绕弯子:就这么三个人,胡定欣必是不肯做出头鸟的,而贵妃又这般的不肯落了话柄,若是不想浪费时间,他也只能选择先开口表态。
徐逐年道:“老臣举贤不避亲,还是觉得墩儿最为合适。”想了一想后,徐逐年又加上一句:“若是墩儿为太子,皇上和娘娘有什么吩咐,徐家上下必然也是半点懈怠不敢有的。更不敢骄傲自满,只会越发的谦逊,这一点还请娘娘放心。”
徐逐年这般一开口,便是相当于在现在沉凝的气氛上撕开了一个口子,气氛一下子倒是缓和了许多。
杨云溪闻言顿时一笑:她心里明白,徐逐年这话,分明就是说给她听的。
而最终,杨云溪则是笑道:“徐大人这话听着便是叫人放心,我想徐大人必是能说到做到的。”
徐逐年听见杨云溪开口的时候,倒是连他自己都有点儿意外的舒了一口气:这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从何而来是因为什么缘故,他却是自己都不知道。
意识到了这一点后,徐逐年倒是忍不住目光森森的看了一眼屏风。
杨云溪看见了,却是只当没看见。
徐逐年笑了笑:“以往只是听惠妃娘娘说起过贵妃娘娘,如今看来,果然是名不虚传。”至于怎么个名不虚传,他却是没明说。
杨云溪虽好奇,可是也没多问一句,只是笑道:“这话倒是叫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徐逐年仍是笑:“贵妃娘娘也是养过墩儿的,所以想来也是知道墩儿的秉性的。墩儿为太子,的确是合适。墩儿必也不会忘了贵妃娘娘的养育之恩。”
徐逐年这话是什么意思,想来但凡是听过的都能明白。
杨云溪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徐逐年,又看了一眼胡定欣,只是不知可否的说了一句:“胡大人不知是如何想的?”
有了徐逐年的话在前头,胡定欣说起话来也就不含糊了,倒是听着比徐逐年更有些诚意:“比起徐大人的举贤不避亲,老臣倒是因为血浓于水的缘故。自然,墩儿本身合适不合适,自有皇上和贵妃判定。不过若是墩儿做了太子,那老臣便是肝脑涂地也不为过。到时皇上说什么,老臣便是什么。”
胡定欣这话略有些谄媚的味道。
不过却是叫人听着很舒服。
杨云溪禁不住笑了,胡定欣这样的人倒是叫人喜欢——人都是有欲望的,能这般坦诚的表现出来这种欲望,叫人一眼就能看得见,更让人放心些,更让人觉得亲近些不是么?
至于徐逐年那般的,反倒是叫人容易生出防备之心来。
“这话我便是听着。”杨云溪笑着言道,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胡定欣:“只盼着胡大人不要忘记了才好。”
胡定欣面对杨云溪这般的话,倒是也不见半点不痛快,反而笑容更深了几分:“饮水思源,人之本性也。”
徐逐年忍不住看了一眼胡定欣,仿若是有点儿受不住胡定欣这般的不要脸态度。
不过胡定欣倒是浑不在意。笑吟吟的反而是心情舒畅。
于是徐逐年的神色便是露出了一点异样来——仿佛是吃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一般。
胡定欣冲着徐逐年翻了个白眼。
徐逐年的神色……
杨云溪看得几乎不曾笑出声来。不过好歹忍住了,最后压下情绪,开口言道:“其实我也就罢了,只是我却是要二位大人保证一个事情。”
这话一处,徐逐年也好,胡定欣也好都是露出了凝重的神色来:“还请贵妃娘娘直说。”
杨云溪站起身来,盯着他二人,沉声道:“皇上的情况你们心头想来有所猜测。既是立下墩儿做太子,那么你们便是要担起这个责任来,这朝政,却是不能有半点乱了。而你们,也决不可做出把持朝政,挟天子以令诸侯这种事情来!”
墩儿越是年幼,便是越要人辅佐。而这个臣子,温和尽职不逾越了那条线,便是叫辅佐。可是一旦逾越了那条线,便不再是辅佐,而是培养傀儡了。
墩儿之所以比阿石更合适,其实也有这一点缘故:徐家和胡家这两家,虽都是支持他的,可是实际上,这两家谁也不会服了另一方。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两家互相制衡着,将来墩儿想要控制朝政的时候,自然也就容易一些。至少不管怎么说,比一家独大好得多。
杨云溪也不给二人细细思量的机会,当下断然道:“你们若是敢应,便是用你们家族覆灭来起个誓罢。”
正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纵然再不信鬼神,可是冥冥中对命运果报这几个字,也是有敬畏的。
这般,算是最后的试探。看看这两家,是不是各自包藏祸心,还是只想落得些好处。
杨云溪紧紧盯着二人,等着二人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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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平公主这般说,倒是让杨云溪忍不住嗔怪的白了她一眼,而后慢悠悠道:“就这么几个人,还这般拐弯抹角的作甚?倒是没得叫人看着好笑。”
昭平公主收敛了笑容,倒是染上了几分认真:“也就是你这般。你看先帝往上,哪一个帝王的后宫不是厮杀惨烈?我倒是真不知该说你是宽厚大度,还是该说你想得太简单了。”
有时候,有些东西不是你一心想要避免就能避开的。
杨云溪听着昭平公主这话,心知肚明她这是在劝诫自己,当下便是微微一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如今……着实没必要。朱礼若是一直都这般,她就是争得头破血流又如何?横竖也是没意思罢了。”
“你且等着吃亏罢。”昭平公主有点恨铁不成钢。
杨云溪但笑不语。
徐熏带着墩儿过来的时候,便是有宫人明显的觉出了一点不一样来:徐熏今日打扮得格外庄重。和昨日娇俏犹如少女一般的活泼,简直就是判若两人。蔚蓝色的衣裙,将她显得老成了许多,头上繁复的金钗,也更是平添了几分华贵的气息。
墩儿今日也是精心打扮了的:衣衫自是不必说,从里到外,从鞋到束发的带子,都是无一不精致的。最抢眼的,还是墩儿脖子上一个金灿灿的长命锁。
这个长命锁还是当年墩儿刚出生时候得的,倒是也没见戴过几次。如今没想到倒是翻出来戴了。
杨云溪笑了一笑,也不去多想什么,只是朝着墩儿拍了拍手:“墩儿过来让我亲一口如何?”
墩儿这么大已是知道什么叫羞怯了,当下便是扭捏着拒绝:“儿臣长大了。”
杨云溪故意板脸:“怎的,长大了便是不肯给我亲了?倒是叫人好伤心。”
墩儿还尚不能分辨到底一个人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倒是有些着急。犹豫了好一阵子,倒是小跑着过去,在杨云溪脸颊上亲了一口。蜻蜓点水一般的,动作倒是飞快。
亲完了,旁人还没怎么的呢,他倒是已经羞红了脸。
杨云溪最喜欢看着墩儿这般样子,只觉得十分可爱,当下便是笑出声来,顺手捏了捏墩儿的脸颊:“墩儿长大了,以后便是太子殿下了。墩儿知道不知道什么叫太子?”
墩儿倒是答得干脆:“宫人说,当了太子就能想吃什么点心就吃什么点心,他们都要听我的。”
殊不知,这样的回答,却是叫所有人都是面上微微一变。都说童言无忌,可是有的时候,正是童言无忌,才更能说明问题。
墩儿自是不知什么叫太子的。所以此时旁人跟他说的话,才显得尤为重要。
什么是太子?一国储君,整个国家的未来,那就是太子。此时墩儿说的话也不算不对,可是……
杨云溪看了一眼墩儿的奶娘。
而昭平公主则是看了一眼徐熏。昭平公主是素来不知什么叫婉转的,当下冷笑一声便是直接问徐熏了:“惠妃就是这么教导太子的?”
徐熏大约也是没想到墩儿会这么回答,又被这么质问了一句,脸上又白又红的,既是羞愧又是气恼。可是最终还是只能拉下身子来认错:“这件事情却是我的过错。”
不管这话是不是她教导的,横竖都是她的错。是她教的,她错。不是她教的,她便是有管教不严的错。
这么一来,杨云溪倒是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所以最后她干脆没开口——若换成以往,她必是愿意打圆场的,可是现在么……她说得多了,反倒是容易叫人多想,到时候认为她是故意倒是反而不美。
“看来是时候给墩儿你找个好老师了。”杨云溪看着气氛不那么尴尬了,这才开了口,仍是笑盈盈的:“墩儿要记住,当了太子,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至于吃点心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却还是不行。你爱吃糯米糍,可是吃多了那是要肚子疼的。所以还是不能由着你。”
墩儿还小也不懂太多,刚才也没觉得有什么剑拔弩张,倒是此时听了这话不由得一阵失望。情绪都写在了小脸上。
杨云溪看得好笑,又捏了他一把。
小虫儿此时也是被璟姑姑带进来,见了杨云溪,便是迈着小短腿儿横冲直撞起来:“娘!”不过冲到了杨云溪跟前,倒是又自发自觉的刹住脚步了,看着杨云溪圆滚滚的肚子笑眯眯的放柔了声音:“弟弟!”
杨云溪示意小虫儿看昭平公主和徐熏。
小虫儿便是忙又乖乖叫人,倒是也叫人稀罕。昭平公主抱起小虫儿,笑盈盈的:“小虫儿真乖,跟姑姑坐可好?”
小虫儿却是摇头:“爹爹睡觉,我要照顾娘。”说着径直从昭平公主的怀里挣脱出来,颠颠儿的又靠在了杨云溪跟前。末了还不忘嘱咐墩儿:“别挤着弟弟。”
墩儿看了一眼杨云溪的肚子,表情略……纠结。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两个小不点儿的人这般,倒是看得大人们忍不住笑。气氛也是彻底缓和过来,倒是不再见方才的尴尬僵硬。
这一顿饭,吃得也算是勉强的其乐融融。
只是若是朱礼在,那自是更好的。
饭毕,杨云溪便是留了徐熏说话,让奶娘们带着几个孩子出去玩了。杨云溪率先开了口:“墩儿既是太子,那么请老师便是势在必行。只是人选——皇上当时已经挑了几个,似是中意在那几个人里选。现在咱们是在那里头挑呢,还是另外选?”
之所以这么问一句,自是因为教导皇子和教导太子是截然不同的缘故。
昭平公主沉吟了片刻,倒是也有些为难:“皇上当年是皇祖父教的,老师虽然不少,可是真正****教授的却是没有……”之所以没提后头朱礼挑的这几个,原因倒是也简单:看不上。
徐熏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开了口:“不知公主和贵妃听没听说过一个人,叫齐悬的。”
杨云溪和昭平公主倒是都听说这个人,只是当下神色却是略有些古怪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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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悬是近年来风头很盛的一个才子。是国子监祭酒的关门弟子。年岁也不大,却是实打实的拿过状元的人。
杨云溪之所以听说齐悬,是因为一桩婚事。
齐悬中了状元之后,先皇曾想指婚。不过齐悬却是一口回绝了,理由倒是也简单:只说是有了婚约。虽说小时候与对方失了联络,可是作为君子,却是要信守承诺的。既是不曾退婚,婚约自是有效,他便是要一直等下去。
这不仅是拒绝了一次赐婚,更是拒绝了一次飞黄腾达的机会。就为另一个小时候早已经失去联络的未婚妻……
许多人说齐悬重诺言,也有人说他是傻。可是杨云溪却是觉得,或许齐悬是喜欢他的那青梅竹马的未婚妻的。否则。怎么会如此?
不过拒绝了赐婚之后,齐悬的大好前程却是到底没了。最终还是留在了国子监,做了他老师的下属。
而他最终也没能等到他的未婚妻,听说是死了。齐悬最后娶了国子监祭酒的幺女。是二十二岁才娶的亲,对方才刚及笄。
正因为是知道齐悬这个人,所以此时众人的神色才会如此的微妙。
要知道,齐悬才华是有,可是却是没有过做官经验的——虽说国子监那些官也是有品级的,可是到底算是远离了政务不是?
不过徐熏却是早就料到了众人的反应,当下倒是从容不迫:“他虽是没做过官,不过祖上却是历任的山西巡抚。后来因了他父亲早亡,所以才会家族没落——比起那些迂腐的老头儿,我倒是觉得该换一个年轻些的才是。”
徐熏这话说得有道理。但是也很冒险。
杨云溪有些犹豫不定,便是看了一眼昭平公主。
昭平公主沉吟了一阵子,最后倒是来得十分干脆:“既是这样,那就让齐悬试试罢。”既然徐熏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不让齐悬试试,倒是有些不合情理。
况且,墩儿到底年纪还小,就算齐悬不合适,那也只当是请齐悬来给墩儿启蒙也就罢了。
杨云溪自也是没多大的异议:她和昭平公主的想法也是差不多的。若是不合适,之后再换就是了。
于是这件事情便是定了下来,徐熏微微的舒了一口气,倒是浮出一丝微笑来。
杨云溪倒是有些纳闷:用齐悬,徐熏就这般高兴?莫非齐悬是徐家的故交?所以如此将墩儿交给齐悬,徐熏便是才觉得放心?
不过这些她也没深究:不管徐熏是出于什么小心思,横竖只要能将墩儿教得好,她也是不在意的。又或者说,其实朱礼若是不醒来,她对这些压根也是不在意。墩儿好也好,坏也好,和她又有什么干系呢?
横竖,她有品级在,总不会缺了吃的。小虫儿和阿石也都是正儿八经的公主和皇子,更不至于过得多差。
徐熏带着墩儿告辞之后。杨云溪和昭平公主又慢慢的在小花园里走了一圈儿。
夏日炎热,也就是这会子站在外头才能觉出一丝丝的凉意来。
石榴花树从春末开到了现在,到底也是已经到了酴醾时候。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被灯笼的光一照,倒是显得格外的凄冷起来。尤其是想着当初一树火红,分外热闹的时候。
杨云溪看得微微有些伤感。
昭平公主倒是笑:“我记得这个石榴是要结果的。每年等到叶子都要掉光了,那果子倒是格外好看。就是吃着到底不如贡品。”
这话一出口,饶是什么气氛也是被打散了。杨云溪也不由一笑:“总也比开一树的空花好多了。”
“花开花落,本也是情理之中。”昭平公主状似无意,又似分明故意:“何须伤怀?”
杨云溪沉默一瞬,随后便是点头:“却是我糊涂了。”
又走了一阵子,王顺却是寻了过来。
王顺是带着太后那边的消息过来的。太后那儿今日倾倒出来的那残香之中,果然又有问题了。还是和之前一样的问题,不过却应是直接将粉末洒在了稥丸上的。而不是以往那般直接参在稥丸里。
听了这个结果,杨云溪下意识的便是看向了昭平公主。
昭平公主神色冷冷,在朦胧月色和灯笼晕黄的光照下,倒是越发觉得如同冰雕雪凿一般,看着便是让人身上莫名一寒。
昭平公主这是动了真怒。
杨云溪心头暗自叹了一口气,知道这件事情自己交给昭平公主去做的确是做对了的。
昭平公主和李太后虽是生了嫌隙,可是到底也是母子。血浓于水,只这四个字,就注定昭平公主不可能不恼。那毕竟是她的生母。
“我过去一趟。”昭平公主匆匆的留下这么一句话,便是抬脚就走。那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半点也不难猜测到底是要去做什么。
杨云溪微微一犹豫:“我也去看看。”说完也是跟了上去。
昭平公主闻言倒是有些迟疑,脚下一停:“你也去?”说着目光却是往杨云溪的肚子上一扫。
杨云溪微微一笑,眼底却是也有森寒之意:“我想看看,到底是谁在捣鬼。当初那蜂蜡之事儿,还没个结果呢。”
虽说王顺查了这么久,不过那到底是李太后的地方,诸多施展不开,所以也没什么进展。
她心头总觉得,这件事情应该是一个人做的。对太后下手的人,和对她下手的人,是同一人。
昭平公主被杨云溪这么一提。这才想起了这么一件事情来,当下倒是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既是如此,那咱们便是一并去。正好也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在装神弄鬼。”
杨云溪与昭平公主对视一笑,而后相携往李太后那儿去了。
李太后此时倒是也还没就寝——今日的圣旨,其实倒是出了她的意料之外。她以为,杨云溪总归是不愿意立墩儿的,不然的话,又哪里会至于当初拦着朱礼不让朱礼立太子?
是的,李太后至今还以为,是杨云溪拦着朱礼,所以当初才是没有立太子。
听闻昭平公主过来,李太后虽诧异,却还是开心的。不过等到知道杨云溪也跟着一起,倒是立时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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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忙乱过后,李太后的唇上沾染过茶水的地方,已经是被清洗擦拭得几乎破了皮。
然而这不是要紧的。不管是杨云溪也好,还是李太后也罢,此时都是心头完全是一种劫后余生之感:可不是要劫后余生吗?不管是杨云溪喝了,还是李太后喝了,只怕总要死上一个才会罢休了。
昭平公主也是吓得不轻,此时重新镇定下来之后,她便是又冷冷的看向了被压着的入云。刚才人多混罗,她怕入云趁机作乱,便是叫人直接将入云死死的压在了地上。
这般被压着,入云自然是不可能再有平日大宫女的风范,发鬓散乱,整个人都是狼狈不堪。不过入云的沉默和镇定,却是越发的叫人心生愤怒。
昭平公主忍不住,冷冷吩咐自己的宫女:“去,取我的鞭子来。”
这明显就是昭平公主自己要动手的意思。杨云溪此时也是刚刚平复了一些情绪,复杂的看了入云一眼,并不阻拦昭平公主。
别说昭平公主,她倒是也想亲自动手了。不如此,她难填愤慨。所以,她就这么灼灼的盯着入云,认真的问了:“入云,我到底何时得罪了你,你竟是要下如此狠手?”
那茶本是她的。而如今看来,应该也是只有她那一杯是有问题的。三杯茶,却都是入云亲手捧上来的。所以入云这是想要她的命的。
若不是阴差阳错,昭平公主那一杯用来灭了熏香,而李太后那一杯砸了,只怕她也不会临时起意将那茶给了李太后。
而若不是如此,倒是也不会发现那茶有问题。虽说她自从怀孕之后便是坚决不碰别处入口的东西,加上上次险些在太后这边吃了亏,所以根本没想过要用茶水,可是一想到有人要置自己于死地,她还是忍不住打心眼里发寒。
她却也是真不明白入云到底为何要如此对她。她心头忍不住怀疑入云是和李太后合起伙来的演了一出苦肉计,可是转头一想刚才李太后惊魂不定的样子,到底又将这个念头划去了。
这件事情,李太后必不知情。
入云却是不看杨云溪,只是轻声道:“奴婢只是讨厌贵妃娘娘罢了。”
杨云溪登时就笑了——是被气笑了。身为贵妃,她倒是不及入云一个宫人来得更为冷酷和凶残。世间上有几人能用这么一个“讨厌”为理由,置对方于死地?
“真是好大的口气。”她笑完了之后,便是如此评价了一句。随后微微眯起眼睛:“只是不知你效忠的人,是不是也是有这样的口气和魄力。”
入云一口咬定:“奴婢不曾为他人效忠。”
这次不等杨云溪开口,昭平公主便是开了口:“不管你背后的人是谁,这一次,我都必然是要将他挖出来的。”
入云咬紧了唇不吭声。只是心头后悔自己没能藏点毒药什么的,不然此时倒是可以一了百了。
李太后此时似乎也是缓和了过来,面上的惨白退去了一些,手也不再颤了。她看着入云,然后狠狠的一闭眼:“昭平,这件事情交给你办。我不想再看见她了。带走罢。”
看着作甚?看着也不过是嘲讽罢了。入云的存在,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嘲讽面孔。无时无刻不是在嘲讽着她的用人不淑,嘲讽着她的毫无觉察。
心高气傲了半辈子,她自然是觉得不好受。而眼下最好的法子,自然还是只能眼不见为净。她倒是想直接杀了入云,可是现在还不能。这些事情还得从入云那儿下手查清楚才可。
昭平公主应了一声,而后便是和杨云溪将入云一同带走了。
临走之前,招聘公主到底是回了一次头,看着脸色仍是不大好看的李太后轻声说了一句:“母后不必将此事儿放在心上,时辰不早了,您还是早些就寝罢。睡一觉也就好了。”
昭平公主这话很隐晦的透出了一股子关心的味道来。
杨云溪侧头看了一眼昭平公主,然后就看到了昭平公主不大自在回过头来匆匆往外去的样子。微微一怔后,倒是心情蓦然开朗了许多,也是忍不住的笑了。
昭平公主素来都是大方直接的,这般的情况倒是很少见。认真追究起来,却也不过是情之所至罢了。这个情,却也不只是爱情,亲情友情也都算在其中。
出了李太后那儿,却已经是月上中天了。
杨云溪抬头看天空之中那缺了一半的月亮,轻轻一声喟叹:“但愿这一次,能将事情弄清楚。”只是看着入云那态度,却是很难。
昭平公主的语气却是坚定:“必能弄清楚。”
“这件事情,你可有什么猜测?”杨云溪又这般的问了一句。她心头自然也是有不少猜测的,只是都太纷乱,是以她才会想着如此问问昭平公主的心思。
昭平公主微微摇头:“这件事情在水落石出之前,咱们都不好做太多的猜测。这件事情,你怀着孕不好见血,便是由着我来处置。”
杨云溪知道昭平公主也是好意,不过略一犹豫之后,她却是摇摇头拒绝了昭平公主的提议:“我要亲自将那人揪出来。以泄我心头之恨。”
昭平公主看着杨云溪这般,倒是也不好劝说什么,最后只能轻叹一声。心头安慰自己道:如今立太子的事儿也告一段落,就当是找点事情做,好不让杨云溪她想太多也好。
若是闲下来,每日面对着朱礼那般样子,只怕要不了多久,人都会崩溃了。
因这个时辰也晚了,昭平公主看了一眼杨云溪的肚子,倒是笑了:“审问入云的事儿就交给我罢。你大着肚子,总不能熬夜。”
杨云溪其实也是乏了,这次倒是没犹豫:“那好。这个我便是不与阿姐你争了。”
当下两人便是在岔路口分道扬镳了。
杨云溪回去之后,倒是也没再折腾什么,和朱礼说了两句话,便是困倦的歇了。不过到底夜里的事儿让她受了惊,睡了两个时辰后,便是直接做了噩梦惊醒了。醒来时候,浑身都是冷汗,周身粘腻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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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在宫人的服侍下洗了个澡,这才觉得人清爽了一些,而噩梦里残留的那种心悸之感也总算是消退了一些。
抿了一口酸甜的酸梅汤,杨云溪便是问起了昭平公主那头的情况来:“公主那头可有什么动静了没有?”
事实上虽然过去了两个时辰,不过现在昭平公主那头的确是没什么动静的。
宫人侍奉杨云溪喝完了酸梅汤,又用了一块绿豆饼,便是低声劝:“贵妃娘娘再睡一会儿罢,眼下天也没亮呢。”
然而杨云溪却是毫无困倦的意思。甚至她这会有些害怕去睡觉——万一再做噩梦怎么办?
所以犹豫一番之后,她便是摇摇头起身来:“叫小厨房做点吃的,我们去见一见公主。她也不知道用宵夜没有,指不定就饿了。”
当然也就是个借口。昭平公主现在做的事儿,只怕也很难有胃口:宫中刑房虽然不至于脏污不堪,肯定也是干净不到哪里去。而且她还在审问入云呢,指不定就见了血。这样的情况下,哪里能有胃口?
然而杨云溪却是低估了昭平公主了。因图个简单方便,所以小厨房便是做了一碗鸡丝酸汤面,配了两个爽口的小菜。一个是拍黄瓜,一个是炒菜心。另外还有一些卤味之类,不过量都很少,不过是搭配罢了。
之所以做鸡丝酸汤面,是因为夏日炎热,人便是容易没胃口。而酸汤最是开胃。这吃食看着简单,实则却也是不简单:熬了一晚上的鸡汤瞥了油做的面汤,面条是现做的的鸡蛋金丝面,又细又白,用鸡汤煮了之后便是鲜香弹滑。面上铺着几根油菜心,一颗圆鼓鼓的开了十字口的香菇以及整整齐齐的鸡丝。配上一点金黄的酸菜心丝……
只看一眼,便是叫人觉得饿了。再闻闻那味儿,自然更是止不住的胃口大开。
昭平公主闻了一闻,便是当即自发的取了筷子,笑道:“正好却是饿了,捉摸着叫人去穿膳呢。”
杨云溪看着昭平公主吃得香甜的样子,好悬一句话没问出来:“阿姐还吃得下去?”
昭平公主一口气吃完了鸡丝酸汤面,连带着小菜也是用了一些,这才满足的喟叹了一声。随即也才算是腾出空来跟杨云溪说话:“怎么这会子你过来了?是睡不着?”
“睡了一阵子,便是睡不着了。于是过来看看。”杨云溪不想昭平公主担忧,也不想过多的表现出自己的脆弱来,所以闭口不提噩梦的事儿。更是笑道:“横竖明日也没什么事儿,白日里可以抽空补补觉。”
昭平公主听说杨云溪睡了一阵子,便是也没再劝着回去睡。只是干脆与杨云溪说了一说她折腾了一晚上的收获:“入云还是不肯说。我动了鞭子,人都疼昏过去了几次。”
怕吓着杨云溪,昭平公主很体贴的将那鞭子是她亲自抽的这话咽下去——若不是动了鞭子,她倒是不会这么饿。
杨云溪对于这个结果倒是半点也不觉得意外:“只瞧着入云那架势,就知道她肯定不会轻易说了。”
“不过倒是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昭平公主莞尔一笑:“而且还是个挺有趣的发现。”
昭平公主这么一说,自然是将杨云溪的胃口整个儿都是吊起来了。她当时便是忍不住追问:“什么有趣的发现?”
昭平公主便是凑到了杨云溪的耳边:“入云有喜欢的人了。不过,对方恐怕是个女人。”
杨云溪听见前半句话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莫不是入云喜欢朱礼?”,所以入云才会如此算计她。紧接着听见了第二句话之后,她却是直接的愣住了。
她也不是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宫中只有宫女和宦官,所以结对食的也好,或者女子和女子假凤虚凰也好,都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这些到底上不得台面,因此也没人拿在明面上说。
不过听说过归听说过,杨云溪却是从未见过的。所以当下好半晌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入云原来喜欢女子?”
“我命人搜了她的屋子,她在一个小箱子里,收着几样东西。”昭平公主唇角微微翘着,显然是觉得这个事儿挺可笑:“不管是肚兜也好,还是香囊荷包,又或者是簪子玉佩,却都是女子所用的。不过那些东西,明显不是入云自己用的。箱子里,还有几张字。虽不是什么情诗,不过想来却是入云偷偷藏着的。看字迹,也是个女人的。”
杨云溪一想就明白了为什么昭平公主一口咬定了入云必然是喜欢女子的——若是自己用的肚兜什么的,再怎么喜欢也不会偷偷的藏起来。
不过……“入云她这般,难道就从来没有叫人发现过?她若是和谁过从甚密,也是能查出来的罢?”
“那香囊什么的,虽说是隐私之物,可是并无特殊记号,查无可查。”昭平公主微微摇头,眉心也是蹙起:“入云就算和某个宫女过从甚密,旁人也并不容易怀疑——从这个下手,也不好查。”
女子之间相处本来就格外亲密些,同榻而眠,共用脂粉头面衣裳也都是有的。的确是不好查。
杨云溪蹙眉想了一阵子,倒是忽然想到了另一样证物,当即便是道:“字迹其实倒是是个好证物。这世上没有人的字迹是相同的。宫中识字的人更是少,太后身边的那就更是不必提了。只要让太后那边所有会写字的人都交一篇佛经——”
昭平公主明白了杨云溪的意思,当下便是一笑:“是了,太后昨儿受了惊吓,让他们抄写佛经祈福,倒是也合情合理。嗯,就这么办。”
昭平公主也没耽搁,立刻便是将这事儿吩咐给了清雪,让清雪明日亲自去跑一趟,然后盯着他们抄佛经——
至于入云,昭平公主也是累了,加上这么折腾了一阵子天都亮了,当下她便是道:“且让入云好好呆着,别让她没了性命。我要叫她看看,什么叫悔不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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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太妃哭得整个人都是止不住的颤抖,口中不住的道:“是我对不住他,是我对不住他——”
杨云溪微微一怔,也不明白曾太妃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是劝道:“太妃哪里对不住皇上了,是皇上这么多年来,却也是不曾孝顺过你。”
曾太妃纵是没养过朱礼,可是却是生过朱礼的。朱礼却是连一声娘也没叫过,更不说别的孝顺。这一点来看,却是真真儿的算不得孝顺。
曾太妃摇摇头:“若是当初我觉察了,没让他跟着李氏去,或许他也就不会做皇帝,也就不会……”
朱礼才做了多久的皇帝?倒是遇到了这样的事儿,怎么看也是不合算的。
曾太妃心头想,若是再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她倒是宁可朱礼不是这个皇帝,也不做这个皇帝。
杨云溪明白曾太妃的心思,心头微微一哽。若是有的选择,她自也是宁可朱礼只是个普通皇室成员,而不是什么皇帝。
可是这世上,哪里有这样的机会?
“都是命罢了。”几乎是有些认命般的这般轻声呓语一句,杨云溪自己都是没觉出自己的满心绝望来。命运使然,谁也挣脱不开。这就是命。
曾太妃怔神的呆坐了好一阵子,末了也是满面的苦涩:“是了,都是命罢了。”
“你告诉我,是不是李氏做的。”过了许久,她也是平复了许多,情绪稳定下来之后,她自然也就想得更多了。当下便是垂眸这般的问了一句。
杨云溪看了曾太妃一眼,只觉得曾太妃宁静又平和,只是语气里的那丝压不住的激烈,却是又出卖了曾太妃的心情。她甚至都是能够想象出来此时曾太妃心头是怎么样的一种情绪:憎恨,急切,又咬牙切齿。
面对朱礼这般的绝望和无助,只能通过这样的法子来宣泄。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却是只能摇摇头:“并非如此。太后她应该不是做这件事情之人。”
曾太妃沉默了,眉头微微蹙起:“那到底是谁?”
“我若是知道是谁就好了。”杨云溪这话却是说得是再真心不过的,说得咬牙切齿,说得狠辣凌厉:“若是让我知道是谁,我必是要将他挫骨扬灰的。”
曾太妃讶然于杨云溪的狠辣,抿着唇半晌没说话。末了看一眼朱礼,又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倒是问起了立太子的事儿:“立太子的事儿,你与我说一句实话,到底是不是大郎自己的意思。”
杨云溪不好细说这些,可是要她对着曾太妃撒谎,她却也是做不到,最终便是叹了一口气避重就轻:“这件事情,太妃还是别问了。”
曾太妃看着杨云溪这般态度,倒是一下子就明白了。好半晌后,她只苦笑心疼道:“却是难为你了。”这个时候,能立墩儿而不是阿石,便是可见杨云溪是没半点私心的。反倒是换做朱礼来,只怕还有些私心。
杨云溪摇摇头:“也没什么。”
接下来曾太妃没再说话,两人就这么坐着,都是看着朱礼。心头各自纷杂。
“以后太妃若是想看皇上了。便是直接过来就是,不必再差人告诉我。”杨云溪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觉得这样的气氛,简直就像是一个厚重的棉被,将她整个人罩在里头,让她整个人都是说不出的难受和憋闷。
曾太妃应了一声,随后又问了一句:“以后怎么办呢?”
杨云溪身子一僵——曾太妃问的这个问题,却是再实际不过。其实谁都清楚,这样的情景根本也是不可能维持得太久的。朱礼的情况,那也不可能是一直瞒着的。事情总有包不住的,那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罢。”杨云溪努力的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轻松些,也更自然和不在意些:“大不了,我们可以搬去给先帝准备的西苑。”
将整个皇宫和整个天下,留给墩儿。至于再以后,她却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抬手摸了摸肚子,第一次,她跟人说了实话:“其实我肚子里的,是双胎。在我生产之后,我怕也是腾不出精力了。”
她有阿石,有小虫儿,还有这么一对还没出生的宝贝,实在是也顾不得旁的了。
曾太妃整个人都是怔住了,“什么?以往怎的不知——”
“之前双胎脉象太弱,太医也不确定,我不愿皇上空欢喜一场,便是想着等确定了再告诉他。谁知道一等,他却是……”再后来,她确定是确定了,可是却已经没有说的必要了。
一个还是两个,如今结果都是一样的。都是不知还能不能体会到什么叫父爱的。
所以,原本的欢喜,早就没了。
“可是——”曾太妃本想说可是也该说出来让大家知道,这是好事儿,而且怀双胎多辛苦?不过话到了嘴边,想着如今的情景和局势,到底最后她只能又将话眼下去。转而笑了一笑,有些恍然的看了一眼杨云溪的肚子:“怪道总是觉得你的肚子太大了些。我还只当是比旁人怀得显呢。”
杨云溪摸了摸肚子,也是笑了:“是啊。最开始我也不敢相信。”
其实这件事情,也算不得只告诉了曾太妃,她也是告诉了朱礼的——他回来的当日,她就说了,只是他却不知到底听进去了没有罢了。
“这件事情马虎不得。政务上的事儿,既然如今立了太子,你也可以歇一口气。好好养胎罢。”曾太妃蹙着眉头,掩不住的担忧:“若是有需要我做的,只管告诉我。权当是我这个做娘的,唯一能替他做的事儿罢。”
说起这件事情,曾太妃面上便是又浮出了心酸来。
杨云溪同样也是心酸不已。最后也不知怎么想的,便是道:“若是皇上能醒来,咱们便是将当年的实情,告诉他罢。”
朱礼和李太后不和,没从李太后得到过多少关爱,甚至几乎反目。他心头是难受的,若是他还能醒来,她却是舍不得他再为了那些事情不痛快。
况且……经历了这一次后,许多事情她都明白:凡事儿都是要不留遗憾才好,因为你不知晓,明天还会不会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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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告诉了曾太妃,那么杨云溪倒是也没再瞒着双胎的事儿。
昭平公主知道了之后,倒是整个人都是惊住了,盯着杨云溪的肚子好半晌也没说话:“这——果真?”倒是一脸不大相信的样子。
杨云溪禁不住一笑:“自是真的,这种事情还能拿来玩笑不成?”
昭平公主只顾着盯着杨云溪的肚子看,一时之间那模样,倒是和小虫儿知道杨云溪怀孕了,肚子里住着一个弟弟或者妹妹时候的神色一模一样。惊喜中又带着点儿敬畏,想摸还有点儿不敢摸的样子。
杨云溪登时便是笑出声来:“若是想摸,也是可以摸一摸的。”
昭平公主便是白了杨云溪一眼,接着倒是质问上了:“怎么这个时候才说?对了,小虫儿知道不知道?”
杨云溪便是又细细解释了一遍:“怕她说漏嘴,倒是也没跟她说。”
“她知道了必定高兴。”昭平公主听完了之后也是有些难过,不过又不愿意伤感起来坏了气氛,便是强迫自己说点高兴的:“这弟弟还没出生呢,她就稀罕得跟什么似的,知道是两个弟弟,还不得高兴得跳起来?”
说着又有点儿忍不住羡慕杨云溪:“说起来,小虫儿倒是真讨人喜欢。都说女儿是贴心,这话也是不假。”
杨云溪只是笑,心里多少也是有些得意的。
这轻松的氛围以及好心情,却是被清雪和岁梅送来了各处妃嫔们抄好的祈福佛经打断了。
清雪的神色不大好,行礼之后,便是冲着昭平公主微微摇了摇头:“主子,还是对不上。”
本来杨云溪已经做好了准备,此时却是听见了这话倒是微微一怔。好半晌也没缓过来:不是那些妃嫔们?
昭平公主沉默了一下:“所有的人都是抄了?”
“抄了,连曾太妃都是抄了一份。”岁梅答道,末了却是又有点儿迟疑:“不过敢立了太子,惠妃娘娘那儿忙着呢,所以倒是没送过来,也不知是腾不出空来,还是……”不想抄。
不过不管是什么缘由,横竖都是徐熏没抄写。
杨云溪皱了眉头,随后昭平公主则是冷笑一声:“好一个太子的母妃。这还没怎么着呢,尾巴倒是要翘上天了。”
“许是真忙。”杨云溪这般说了一句,随后见昭平公主还要发火,她便是忙道:“徐熏的字迹我熟,阿姐让我看看那字迹,我便是能对比出来。”
其实这事儿徐熏倒是真的十分有可能。
毕竟现在看来,这件事情根本就是徐熏得了最大的利益。若是再除了杨云溪,那么作为太子的母妃,徐熏便是彻底的成了一家独大,后宫必是她说了算的。
不过,相对于昭平公主的怀疑和不信任,杨云溪却是觉得,徐熏应该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旁的不说,只说徐熏和入云……怎么想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才是。
而且,徐熏素来很少去李太后的宫里,更是不可能。
昭平公主见杨云溪如此维护徐熏,倒是有点儿恨铁不成钢:“你且护着她吧。你看她会不会感念你这份恩情。”
杨云溪只是低头浅笑,然后让清雪去取东西来。
昭平公主看着杨云溪这般的样子,倒是一点儿也不想再说话了。便是干脆气哼哼的闭口不言,只自顾自的喝茶。
杨云溪心头叹了一口气,却也是不多说什么。她为徐熏说话,自然不是想着徐熏将来报答,只是单纯觉得这件事情不该是徐熏做的罢了。
不过转头一想,其实昭平公主这般恼也不是没有道理——抛开别的不谈,只说此番让众人抄写佛经是为了给李太后祈福。可是众人都做了,唯独徐熏那儿……多少是有点儿不孝不敬的味道。
而昭平公主则是李太后的女儿。
换做她是昭平公主,她也是会多少觉得有些不痛快罢?
也没等杨云溪想多久,很快清雪便是取了东西过来。杨云溪接过来一看,倒是只觉得熟悉得很。只是一时半会的,倒是还有些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不过,有一件事情却是可以笃定。杨云溪的唇角都是扬起了笑来:“的确不是徐熏。这字迹,的确不是她的。”
昭平公主看着杨云溪眉梢眼角都是亮了几分的样子,心头没缘由的的便是觉得有点发堵,末了又觉得杨云溪这般神态有些刺目,索性便是挪开了目光,没好气道:“你倒还高兴起来了。你倒是先想想,既不是徐熏,那么还有谁?我却是一个也想不出来了。”
这个也不是,那个也不是,难道这件事情还真成了无头公案了?到了这个地步,却是什么也查不出来了?!
光是想想这个结果,昭平公主就觉得心里堵得慌,更是恼得慌。
杨云溪被昭平公主这么一提醒,倒是也真高兴不起来了。不过还是不由自主道:“至少不是徐熏。”若真是徐熏,她心里想必也会觉得无比难过罢?幸好不是。
不过越看越是觉得那字迹有些眼熟,她看着看着便是不由得拧了眉头:“这个字迹看着倒是熟,只是我怎么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见过了?不过,必是见过的,不然不会有印象才是。”
杨云溪翻来覆去的看,却越是仔细回想,越是什么也想不出来。最后烦躁之下,倒是有些头疼。
那纸上,却是写的情诗。其中一句“玲珑色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简直是叫人牙酸。末了还有一句“若能得君垂怜一瞬,妾心足以。”不是诗词,却更叫人看了脸红心跳。
不过却也是渐渐的觉得有些古怪:“这个,倒不像是主动写给入云的。毕竟,入云是个女子——”
昭平公主点点头:“字迹有些久了,想来也不是送给入云的,可能是入云自己藏起来的。不过其他的肚兜和金钗什么的,却应该是主动给的。”
肚兜这种东西,若不是亲密,是决计不会给出去的。而且,入云去偷也不大可能。不管是哪一个女子,对这种贴身的衣物,都是小心收着的,不会乱扔。
杨云溪兀自看了一阵子,却也是没什么收获,便是只能先搁下,脑子里却仍是不住的回想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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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平公主一时之间心情略微有些微妙——刚才觉得杨云溪性子太绵软了,接着便是知道了这么一件事情,等于是直接推翻了她的判定。这种矛盾感,说不出的微妙。
不过杨云溪倒是没想太多,看着昭平公主发呆,便是提醒了一句:“太后还等着呢,咱们呆了这么久,只怕太后心头该不高兴了。”
说完这话,她便是扶着椅子扶手站起身来,笑了笑往外走去。纵怀着孕,她仍是走得姿态优雅。几乎垂在地上的裙摆被微微扬起,像是蹁跹的蝴蝶。
昭平公主看着杨云溪的背影,忽然重重的呼出一口气来。而后她站起身,从后头追了上去,在并肩那一瞬,她道:“放心,此事,我必会竭力帮你。”
杨云溪唇角便是浮出了一丝笑意来,再开口却是无比诚恳:“多谢阿姐。”
昭平公主脚下微微一顿,再回头来,却是笑颜如花灿烂无比:“你既是都叫我阿姐了,我自然也是要对得起这一声称呼的,是罢?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见外?”
更何况,帮杨云溪,亦是帮朱礼。想着朱礼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样子,心头便是微微一恸。二十余载的姐弟情谊,又岂会因为一点怨怼就消散?况且她心头其实比谁都清楚,那件事,怪不得朱礼。她只是无人可以发泄那一腔怨气,又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弟弟原不是自己同母的这个事实,所以才会那般的冷淡。
不等杨云溪再说什么,昭平公主却已经是上前拉开了门率先出去了。
这一瞬间,杨云溪看着昭平公主那一身紫衣,倒是只觉得双目都似被灼了一下,竟是微微的湿了。
她用力眨了一眨眼,将水汽都消散了,这才面色平静的走了出去。
出去后,杨云溪自然也是没有逗留太久,又说了几句话之后,便是在李太后满面不痛快的神色下告退了。
她走后,李太后便是沉着脸道:“而今不过是个贵妃罢了,倒是比皇后的架子还要大了。她眼里,何曾有过我这个太后?”
昭平公主没接这个话,只是心头却是讥讽。事情为何会成了这般摸样,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若母慈子孝,那么必是不会有这样的情况的。只可惜……
“母后真不知为何吗?”忍耐许久,昭平公主到底是没忍住反问了李太后这么一句。
李太后一怔,随后沉默了。
“其实母后心头都明白罢。”昭平公主吁了一口气,而后如此说了一句,神色平静,语气平淡。甚至连问句都是如此:“事到如今,大郎这般摸样,不知母后心头如何作想?”
李太后怔神良久,最终却是避而不谈,只是合上了略有些疲惫的双目,哑声道:“昭平,我累了,你先回去罢。”
昭平公主看着李太后如此逃避的样子,末了将目光移开,挪到了旁边花瓶中养的一株白荷上。白荷是早晨刚摘的,花瓣上还凝着露珠。那含苞待放的样子,聘聘婷婷看着叫人心生怜爱。
她伸手拨弄了一下,带着一丝儿的漫不经心:“母后想不想将熙和接回来?”
花瓣上的露珠被这么一拨弄,颤巍巍的便是在花瓣上滚动起来。几乎要滚下花瓣,晶莹的样子,倒像是一颗剔透的水晶珠子。
昭平公主唇边浮起一丝笑来,这样幼稚的行为,倒是让她意外的觉得有趣。
李太后此时也是讶然的睁开了眼睛,也是看见了昭平公主那般的神色和动作,微微愣神很久。倒是也不知想起了什么。
良久李太后也没说话,昭平公主便是又出了声:“怎么,母后不乐意?”
李太后陡然回过神来,略有些惶恐的,怕被昭平公主发现的一般,飞快将目光挪开了,而后道:“你刚才说什么?接熙和回来?好好地怎么突然要接她回来了——”
昭平公主便是意识到,李太后刚才出神并不是因为这个事情。而且,李太后分明是不太在意熙和了。
当下哂笑一下,昭平公主给出的理由简短又直接:“为了安抚李家。如今朝堂上需要多方势力平衡,李家虽然被打压了不少,可是实力还在。”
李太后这下反倒是将惊讶都收敛了,甚至微微的笑了一笑:“是了,的确是应该如此。”顿了顿,似乎也不想再多说,只是如此道:“你想怎么做,便是怎么做就是。昔日你皇祖父也好,还是你父皇也好,都是说过,你比所有的皇子都强。而如今,既是你深思熟虑过的事儿,我也不用拦着。”
也没有那个立场和资格去拦着,更没有那个实力去拦着。
而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儿之后,李太后心知肚明,她自己已经是倦怠了。对于后宫中的,对于她现在周围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倦怠了。
她甚至想不起来她到底是怎么落到了这么一个境地。
“母后您病重,顾念着昔日熙和对您的孝顺,便是向皇上请求熙和回宫。皇上仁孝,便是应了此事儿。”昭平公主轻声言道,将事情先解释了一遍,就是怕到时候穿帮了。最后她又道:“也请母后到时将熙和拘在您身边。毕竟,贵妃不甚喜欢她。而她,想来对贵妃也是不大敬重的。未免再生事端,这般便是最好了。”
李太后倒是没有反对,反而应了一声:“好。”
昭平公主便是也没再久留,只道:“母后您好好歇着罢,我明日再来。”
李太后合着双目,也看不清神情,不过语气却是柔的:“好。”
昭平公主退了出去,到了门边又吩咐宫人:“新鲜的荷叶用来煮粥是再好不过的,如今太后倒是可以用些这样的。你们每日记得去采新鲜的荷叶。就算不做粥,做点心或是煮茶也是可以的。”要说平心静气,还是莲心茶最管用。可是莲芯太苦,大多数都是喝不惯的。
李太后则是一向不喜太苦的东西。
嘱咐完了这个,昭平公主便是真的去了。殊不知,里头李太后却是将那话听得分明,眼角一酸,便是有晶莹的水珠落下,就仿若是那荷花花瓣上的露珠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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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着王顺亲自去一趟行宫,将熙和——也就是当今淑妃接回来。理由就用的是太后病重的名。
王顺还不知就里,初闻此事倒是愣了好一下才算是接受了这个吩咐。迟疑再三,明知不该问,可到底是禁不住问了一句:“主子,怎的好好的却是要接淑妃娘娘进宫了?”
当年为了送这位淑妃娘娘出宫,也不知是花了多少心思。这宫中才太平了几日?自家主子怎的就突然生出了这样的想法来?算是太后所求,怎的就软了口同意了这件事情?
王顺自是百思不得其解。
杨云溪看着王顺这般,便是笑了笑,颇有些无奈之色:“公主为了让太后宽心,已是应了,我又有什么法子?自然是只能也应了。皇上……”
这话一出,王顺自觉便是明白了一切。毕竟,主子现在的处境这般,还得看昭平公主的脸色行事,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而昭平公主又是太后的亲女……
杨云溪见王顺露出恍然神色,心头好笑,面上却是仍旧不露出半点破绽,只是吩咐道:“这件事请你亲自去办,莫要叫人落下话柄。若是那头讥讽什么,你也不必理会。做好本分,叫人挑不出错也就行了。”
王顺应下,只道:“主子放心。”
“交给你办,我自然是放心。”杨云溪看着王顺依旧稍嫌清瘦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若不是有你们,我如今倒是也不知是什么境地。”
王顺还是朱礼给她的。想到这个,她心头酸涩便是更为严重几分。
窗外蝉鸣嘶嘶,仿若那小小一个虫子,是使出了浑身力气在嘶喊。叶脉叠叠,倾盖如伞,却是遮住了所有的暑气和灼痛人肌肤的阳光。
午觉起来后,杨云溪便是搂着小虫儿在树下的凉榻上歇着。一个是孕妇,一个是孩童,都是吃得不太凉之物。所以呈上来的碧荷盏,却是没加碎冰的。不过胜在加了一点点薄荷,倒是也能驱散这暑热。
如今这样的天气,离了冰盆,只坐着不动都是能够出一身粘腻的汗来。
小虫儿倒是不嫌热,趴在杨云溪肚子跟前,盯着那圆滚滚的肚子,双手托着腮帮子,眸子像是最好的玉石,剔透又晶莹:“两个弟弟?”
“嗯。”杨云溪方才认真的跟小虫儿解释了什么叫双胞胎,如今小虫儿便是又惊喜又惶恐。惊喜的是,原本一个弟弟现在变成了两个——小孩子都是觉得东西越多越好的。
至于惶恐,说来也是有趣:小虫儿觉得就这么大一个肚子,两个弟弟在里头会不会挤坏了?
杨云溪笑着摸了摸小虫儿头上的小丫髻,细细解释:“嗯,两个弟弟。不过也有可能是两个妹妹——”
话还没说完,小虫儿倒是已经瘪了嘴:“两个弟弟!”
杨云溪拗不过小虫儿,只得点头告饶:“是,两个弟弟两个弟弟。”
小虫儿自己兀自想了一阵子,又偷偷看了杨云溪几眼。心头悄悄的在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以及娘会不会不高兴这件事情中仔细的衡量了一下,不等旁人多说,倒是自己就已经找出了个合适的解决方法:“一个妹妹,一个弟弟!”
自以为想出了好法子而且做出了退让的小丫头得意得几乎连头发丝儿都是透着一股子“快来夸我”的味道。
杨云溪率先笑出声来,心头在这一刻却是真正的没有被那些烦思杂绪影响,只余真正的舒心和欢快。她使劲摸着小虫儿的脑袋:“小虫儿真聪明。”
小虫儿被这么一夸,更是笑得得意洋洋。随后为了显示自己这个做姐姐的大方,她便是笑眯眯的对着肚子道:“姐姐给你戴花花。”说完还安抚的摸了摸杨云溪的肚子。小小的一个孩子,却是已经懂得什么叫分寸,动作轻缓有温柔。
杨云溪看着小虫儿白皙圆润还透着红晕的脸颊,心都柔软成了一汪水。满腔的柔情都在这夏日的午后微微荡漾开来。
小虫儿是见过朱礼的,和“弟弟妹妹”玩了一阵子,便是又小心翼翼的问杨云溪:“爹爹还要睡?”
杨云溪微微一怔,随后用力眨了眨眼睛,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只是浅浅笑着温柔解释:“是啊。小虫儿以后每天都去叫他可好?他睡太久了。”
小虫儿点点头:“好。”又仿佛觉得杨云溪情绪不对,倒是也没再多说这个,反而自觉的说起了别的。
杨云溪心头更软,搂着小虫儿亲了一口。
小虫儿怕痒,咯咯笑着躲。等到被亲了,她又嘟着小嘴儿回亲,等到亲完了,又贼笑着埋在杨云溪领口深吸一口气,娇娇软软的道:“娘好香。”
母子两个有一搭子没一搭子的说着话,用了碧荷盏,又用了一盘子的葡萄,便是将这炎热的下午打发了。
傍晚时分还未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本还是阳光普照的天气,倒是一下子好似被人泼了一盏墨,虽不至于一下子就黑透了,可是却是也差不了多少了。
不过一眨眼的刹那,也不知是何处来的风便是肆虐了起来。而后树被吹得弯折,叶被吹得哗哗作响,花草则是几乎都匍匐。
空中几乎是可闻到水汽的味道。
要下雨了。
燥热的风都因了这水汽陡然冷了几分,吹在人身上,倒是生出了一两分凉意。
小虫儿攥紧了杨云溪的裙摆,露出一丝丝的怯意。小孩子没见过这样大阵仗的风雨,倒是吓到了。
杨云溪命人掌了灯,又将窗都关住了,又哄着小虫儿跟着奶娘去添衣裳,她也是在身上加了一件外裳。
因怕一会儿下雨传膳不便,所以她便是吩咐先传膳。也不必复杂精致了,能快则快。下雨虽然不至于要饿了他们这些做主子的,可是她心头到体恤宫人们,便是能让他们轻松些就轻松些。
平日也就罢了,冒雨传膳却着实不好受。这风雨瞧着,也是小不了。
算起来,这还是今年第一次下这样大的雨,比起往年,倒是略有些迟。
站在门边,看着那乌压压的天,看着那狂风施虐的痕迹,杨云溪嘴唇微微动了动:“也不雨要下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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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同样也是如此感受。只觉得冥冥中似被人兜头用东西罩下来,只让她觉得浑身压迫,以及紧绷。然而抬头却是怎么也是什么也看不见。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也让人心乱如麻。
杨云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而后看住陈归尘:“陈将军,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回京之时,可是将那头安顿好了的?”
陈归尘毫不迟疑的点头:“若是不曾安顿好,我也不敢轻易离开。”他比旁人更是懂得他在那儿守着的意义。
杨云溪微微舒了一口气,而后斩钉截铁道:“不管那秘信是谁送过去的。陈将军记住了,这是皇上的安排。之后我会给你一封密诏,你妥善保管。必要之时,那便是你的护身符。”
陈归尘本要点头,只是往深处一想,却是又只觉得背脊发麻,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便是摇头:“冒充圣意——”
“不是冒充。”杨云溪明白陈归尘的意思,断然打断了他,几乎是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如此言道:“如今我不知到底是谁在操纵这一切,可是你和薛家。却是如今我最信任的依仗,你们决不可出事。你可明白?”
陈归尘看着杨云溪决然的神情,最终还是点了一点头。心头倒是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不过是几个月不见,杨云溪倒是和之前有些不同了。
多了些杀伐果断,多了些凌然之气,也多了一些坚毅和锋芒。
然而这并不损伤她的光芒,反而只让人觉得,有些东西是更加耀眼了。
“今日你进宫求见皇上,然而皇上身子不舒服,便是不曾见到。”杨云溪微微一沉吟,又如此补充了一句。
她虽然此时还不能够全然的冷静下来,不过却是下意识的觉得不能让人知道。否则,对她也好,还是对陈归尘也好,都是威胁。
“柳萋怎么样了?可还好?”杨云溪想着柳萋是同陈归尘一同去的,这一次……也不知柳萋跟着回来没有。
提起柳萋,陈归尘面上便是浮出笑来:“她倒是还好。劳贵妃娘娘担心了,我走的时候,她刚诊出有了身孕。”
杨云溪有些惊讶,又替陈归尘他们夫妻高兴:“那可是好事儿。回头我叫人送些东西过去,之前我怀孕的时候,那些药膳食补的方子都还留着的。”
又说了两句之后,杨云溪便是也没再多说,只是匆匆离去了。
只是这头一出屋子,她便是吩咐王顺:“请薛大人进宫来一趟。”
薛大人,自然指的是薛治。
这还是第一次杨云溪让人去请薛治进宫,所以他得了消息,便是忙换了衣裳匆匆进宫了。待到见了杨云溪,他一眼便是觉出杨云溪是有烦心事儿:那眉都是紧紧锁着的,不是有烦心事儿又是什么?
“娘娘这是怎么了?”薛治行礼后,也不先坐下便是如此问了一句,语气难掩关切。
杨云溪苦笑了一声:“陈归尘回京了。可是我并不曾与他送过秘信。”且不说为何陈归尘会信这是她送过去的,单单是这般的手段,便是有很大的疑问:到底对方这么做,是想干什么?
“而且,熙和也要回宫。接下来,只怕会很热闹。”杨云溪抿了抿唇,看了一眼被她说得皱眉的薛治,又将之前的事情说了:“睿王妃身边威胁她的人,是和李家有干系。而之前宫中发生过一次换熏香的事儿,我查来查去,也是查到了和胡家有关。胡家和李家……偏生又有点儿联系。再有就是,如今太后也是被人用了些药,也有可能是和熙和有关。”
薛治听了这话,倒是忍不住开了口:“既是如此,那你倒不如干脆叫人将熙和——斩草除根这种事情,必要的时候,还是可以用必要的手段的。”
薛治的意思杨云溪明白:不管是派人去刺杀也好,还是一道暗旨过去赐死也好,又或者神不知鬼不觉的给熙和下药也好,都是十分省心省力的。而且还永绝后患。
毕竟,若这些事情真是熙和做的,那么直接将熙和弄死,也算是从源头上杜绝了这件事情。
这其实也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儿。但是……
杨云溪苦笑一声,看着薛治微微摇头;“你忘了一件事。那就是皇上。而且,我不信熙和她一人就能做下这些事情。若没人帮她,你觉得能成事儿吗?”
薛治不疾不徐,“不管是谁帮她,横竖和她有关的全都连根拔起也就罢了。娘娘当初便是心软不肯让皇上为难,这才埋下这样的祸端。而如今……娘娘莫要重蹈覆辙。”
薛治这话是压低了声音说的,显得声音有些轻。不过语气虽轻,可是内容却沉重。薛治并非是心狠手辣之人,可是如今他却是说出这样的话来。
杨云溪微微有些恍惚,不过很快又苦笑一声:“是啊,当初却是我心慈手软了。不过如今这一次……我不会再那般了。”
“她这般气势汹汹,你可有把握?”薛治无奈,最后只能如此问了一句。
杨云溪顿了一顿,最终却是摇摇头:“我也不知。无非也就是一声定乾坤罢了。横竖现在的情况如此——”
若是朱礼不能醒转来,这样的日子,她一****的捱着,其实也是艰难。
薛治登时皱眉,只觉得杨云溪是在冒险。犹豫了许久,他到底还是没忍住,轻声道:“其实以娘娘现在的情况,并不需要太过冒险。就算皇上一直这般,娘娘也必不会受了委屈。又何必——”
薛治这话却是有些太过现实了。
杨云溪垂眸一笑,却是说不上来是嘲讽和恼怒,又或者是平静,只听得她徐徐言道:“可是这世间有许多事儿,却不是一句需要值得就能评定的。就算希望渺茫,我也想尽力一试。”
还有句话她没说出口的是,不管如何,这一次熙和都不会再有任何作怪的机会。她赢,熙和死。她输,熙和……同样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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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治拗不过杨云溪,最后只能叹了一口气:“不管娘娘做出什么样的决定,薛家都是全力支持娘娘的。”
杨云溪摇摇头:“若我和熙和争斗失败,我不会连累薛家,到时候,我那几个孩子,只怕还要劳烦表哥替我照拂了。”
薛治只觉得杨云溪这话不详:“娘娘何必这样说?熙和如何能胜?”
杨云溪点了点椅子扶手,露出浅笑来:“如今我便是要和表哥商议商议,如何做才是。我心头是这般想的:熙和她做这么多事情,想来要么是不甘心,要么就是想要报复我。不管她是什么目的,她肯定会对我出手。我打算,以退为进。”
“以退为进?”薛治犹豫:“怎么个退法?”
“看她回宫之后,想要什么。”杨云溪咬了咬唇:“她若想要地位,我便是给她地位,她若想要打压我,我便是给她这个机会!如此,才能让她露出马脚来。”
而一旦熙和露出马脚,那便是她身败之时。
“朝中的事情,我从今日起便是不再过问,胡家和徐家若要出头,你也别拦着。你保存着实力,不让他们排挤了你就是。”杨云溪微微露出几分沉吟之色来,嫣红如同石榴花瓣的唇微微抿着有几分严肃:“想来他们暂且还不至于过河彩桥,你便是抓紧时间,将自己站稳了脚跟才是。另外,李家那头不可不防——”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若是有什么话,我便是让刘恩传给你,除了刘恩,你谁也不要相信。”今日陈归尘这件事情,却是让她心有余悸,唯恐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杨云溪将自己能想到的事儿都仔细嘱咐了一遍。最后才让薛治出宫去了。
薛治出宫之时雨势重新又大了起来,天地之中仿佛垂下无数水晶帘,将远处的山峦重重遮住,也将他身后的宫阙深深也遮住。
薛治举着伞,轻叹了一声,徐徐往外行去。
熙和是傍晚天色几乎黑透了才回的宫,若是再慢一些,只怕倒是连城都进不来——城门一关,她就得在城外过夜了。
熙和回宫第一件事情,自然是要先去拜见李太后。不过却是让昭平公主拦了。
昭平公主打量了一番熙和,见熙和出宫这么久,倒是也没什么变化,反而更娇艳更甚从前,心头只觉的有些莫名烦躁,当下神色也是越发冷淡:“太后已是睡下了。明日再过来罢。对了,你回宫之后,可去拜见过贵妃?”
熙和的头垂得低低的,一副温婉的模样:“臣妾刚刚才回了宫中,并不曾去拜见贵妃娘娘,待到明日——”
“你现在就去罢。”昭平公主笑了笑,不过眼神依旧是冷淡的:“你是后宫妃子,虽说如今中宫并无皇后,可是既有贵妃,你便是该先去给她请安才是。太后此番强行要求你回来,已是让人不满,你莫要再生什么事端,可明白了?”
昭平公主这话委实不客气,不过熙和却仿佛置若罔闻,也丝毫不觉得难为情:“是,公主的话臣妾记住了。”
“那便是去吧。”昭平公主摆摆手,而后便是进了屋子,倒是连一眼也没让熙和见李太后。
熙和在昭平公主进屋后倒是咬了咬唇,露出一丝微微的恼来。不过此时也并无别人看见。
而至于昭平公主,进屋之后便是在床边坐了,神色淡淡的若无其事捧了一碗荷叶粥给李太后:“母后多用几口罢。不然一会儿喝药便是又觉得胃里难受。”
李太后用勺子搅了一搅皱,却是没什么胃口,不过却依旧强迫自己去吃。随后又似不经心的问了一句:“方才是熙和来了?”
昭平公主替李太后夹菜的动作便是微微一顿,随后她看了李太后一眼,蹙眉慢慢又将已经夹起的一筷子莴笋丝搁下了,连带着筷子也是搁了。而后垂眸轻声问了一句:“母后对熙和回宫这事儿,有什么想法?”
李太后捏着瓷勺子的手便是微微一紧,随后又舒展开来,“我能有什么想法。”
“母后最好是没有什么想法。”昭平公主只觉得有些兴味索然,再没有替李太后布菜的心思,反而是淡淡提醒了一句;“母后莫要忘了,朱启他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李太后怔了一阵子,便是将碗搁下了:“罢了,不吃了,也没什么胃口了。”
顿了顿,她又忍不住冷了脸色几分道:“这件事情,昭平你又何必再来提醒我?她提醒过一遍,我难道还记不住?还是昭平你不信我?”
昭平公主也有些不快,不过看着李太后那脸色,到底还是不忍心在自己母后病着的时候与她吵架,便是又将火气压下去,缓和几分语气道:“我只是怕母后经不起人蛊惑。熙和她是什么样的人,母后您也该知道。所以——”
最后昭平公主也不等李太后再说什么,便是告退而出。
李太后倚在床头,愣神了半晌才一声轻叹。
而另一头,杨云溪则是得了熙和拜见的禀告。
杨云溪自然是得知了熙和已经回宫的消息的。也是等着熙和的——让熙和先来她这里,早就是说好的,所以她便是一直等着。熙和回宫,她怎么会不见?
所以当即杨云溪便是准了熙和的求见。
一别春秋轮回,却是又仿佛并未过去多久。
熙和还是那个熙和,往那儿一站,风姿绰约。两种不同的美,便是无形的像是一种较量。
不过,即便是杨云溪怀着孕,却是到底也没逊色。半点没输给了熙和的柔美婉约。若不是身形到底臃肿了一些,只怕此时倒是不止如此了。
两人这般僵持片刻,到底熙和率先弯下身子:“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恭祝娘娘身体安康。”
杨云溪浅浅一笑,伸手虚虚做了个扶起的动作:“淑妃,好久不见,你过得可好?”
熙和声音不变,却是就势而起,眼波不动声色往杨云溪肚子上一转:“托娘娘的鸿福,倒是过得极好。说起来,娘娘怀上龙胎,臣妾倒是不曾恭贺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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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看了一眼安经:“你将皇上身边吃的用的都仔细的查一遍罢。”
随后她又让岁梅去将云姑姑请了过来。
如今朱礼仍是云姑姑盯着的,她对朱礼身边的情况,自然是最了解的。
云姑姑过来后,只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儿,倒是神色有些肃穆。
杨云溪只问两句:“每日给皇上喂粥的和擦身的人,都是谁在负责?每次都是相同的人,还是是换着来的?”
云姑姑自然是纳闷,疑惑的看了一眼后,这才答了:“是换班来的,不过喂药膳的却是没换过——这事儿不好办,若是不熟练,却是不好喂的。”
杨云溪看了一眼安经。安经不动声色的点点头:按照杨云溪的猜测,自然是饮食和直接接触朱礼的人方便下手些,要查的话。自然是要先从这些方面查起。
云姑姑见杨云溪似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当下心头虽然纳闷,倒是也不好多问什么,最终只得是将话都咽了下去,只是转而问起了熙和的事儿来:“听说淑妃娘娘被接回宫了?”
当初熙和被送出宫的缘故,旁人不清楚,云姑姑却还是十分清楚的。此时对于杨云溪竟然是同意熙和回宫这事儿,她自然是十分纳闷。
“是啊,太后的身子都那般了,若是我连这点请求也是不答应,倒是真成了不孝了。”杨云溪笑了笑,也没说太多,只是如此道:“再说了,她只在太后那儿,平日咱们也见不着,回宫与否倒是也没什么区别。”
云姑姑微微蹙眉,半晌也不知该如何说,最后只心头轻叹一声。
杨云溪看在眼里,却是也没多说,只是让云姑姑和安经都退了出去。只她自己知道,她是因了她今日的这点猜测,心头却是陡然多了一缕希望,也是振作了许多。
就算之前她觉得或许熙和是对朱礼这般情况有法子,可是她却是也并没有现在这样的期盼和振作。毕竟若是熙和有法子,只怕熙和也不一定是那么爽快就愿意让朱礼好起来的。
可是现在则是不同。
杨云溪微微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靠在软枕上,却是又想起了熙和来。
熙和这次,的确是和之前有些不同了。
想着熙和,她又是情不自禁想起了李太后:若是入云对李太后用那样的药,是熙和的吩咐,那么李太后若是知道了这件事情后,是什么样的感受?
昔日曹植七步成诗,其中最为脍炙人口的一句就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这句诗,倒是也适用于熙和和李太后。她们二人同出李家。说起来,熙和还是李太后送给朱礼的。若是没有李太后,熙和大约也不至于有这样的能耐能坐到了淑妃这个位置。只是让人觉得有趣的是,今日,熙和却是对李太后这般……
不对,其实李太后现在未必也是不知道。
她这般将熙和接回来,李太后真猜不到一点?自是不可能了。那么现在李太后的心中,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另外让人琢磨的便是李家的态度。
熙和背后肯定是有人支持的。只是到底是不是李家……虽然不够确定,可是李家却也是脱不开干系才是。不然哪里来的那么多事情都和李家有关?
李太后想来,也该猜得到李家在这件事情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那么这一次,李太后可还会护着李家?
杨云溪无声的笑了笑,而后却是叫人去请胡蔓过来。
胡蔓自从上次被杨云溪点破了胡萼之死后,便是一直都是有些惶恐不安——她自是怕杨云溪因了这个缘由处置了她。
所以对于杨云溪的传召,她第一个反应便是害怕。不过她却也是不敢不去。磨磨蹭蹭的换了衣裳,重新梳了头之后,她到底是赶在晚膳之前过去了。
不过下轿子的时候,却是因为走路不经心,却是滑了一下,虽人是没摔着,不过却是弄脏了裙摆。不过现在要回去换也是不可能了,便是只让宫人用水勉强的将裙摆擦干净了,又用棉布将水吸了。
不过行走之间湿了的裙摆时不时的贴在腿上,倒是将薄薄的亵裤都是打湿了,亵裤那么湿润的裹在腿上,却是让胡蔓更不舒服了。
胡蔓看上去有些坐立不安,不过也不全是裙摆湿了的缘故。
杨云溪看着胡蔓那副态度,倒是经不住浅浅的露出一个笑容来,倒是分外的和煦:“你也不必紧张,今日叫你来,不过是想让你替我与胡大人带句话罢了。至于你对你姐姐做的事儿……我并没有追究的意思。”
胡萼是谁谋害的,她是真的半点兴趣也没有的。毕竟对于她来说,胡萼只是一个不甚熟悉的人。更甚至,若不是当年胡萼对古青羽出手,倒是也不至于害得古青羽最后做出那样的决定来。
胡蔓便是微微放松了一些,胆子也是大了一些:“既是如此,不知娘娘想让我带什么话与父亲。”
“你告诉胡大人,让他最好快些断了和李家的联系。否则的话,日后出了什么事儿,却是不能怪我没事先提醒你们。”杨云溪笑容仍是和煦,不过眼底却是清冷一片。
胡蔓明白了杨云溪的意思:若是继续和李家来往,胡家必定没好结果。贵妃她这是要对付李家了。
当下胡蔓倒是有些心惊:熙和不是刚刚才被接回宫来?
胡蔓的心思太过明显,杨云溪便是笑了:“你也不必想太多。我也可将缘由告诉你,也不过是怕徐家那头罢了。如今,胡家和徐家扶持墩儿,一旦谁占了上风,日后——”
胡蔓登时恍然:贵妃这是不愿意徐家占了上风。也是,若是徐家占了上风,徐熏迟早都能将这个后宫笼在手里,到时候贵妃哪里还有立锥之地?
说是好姐妹,可是一旦涉及到了实际的利益,也不过如此罢了。和她又有什么区别呢?胡蔓心头一松,莫名的便是又生出了几分平衡感来。她看一眼杨云溪,只觉得对方和自己也不过是半斤对八两罢了,也并没有高贵到哪里去。
这个理由或许是十分充分,胡蔓倒是半点也没怀疑,反而是觉得的确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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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看着胡蔓那副骤然放松又恍然大悟的样子,唇角微微一勾,随后垂眸将茶叶浮沫轻轻吹了吹,然后慢慢饮了一口茶水。借着这个动作,她也算是将眼底的嘲讽都掩去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儿。”杨云溪搁下茶盅,将袖子上整理了一下,而后才慢慢道:“竹心和菊心两个的事儿我知道了。她们继续留在墩儿跟前,也不合适。不然叫惠妃知道了,你应该知道是什么结果。”
胡蔓的眉头猛然跳了一下。虽然她竭力镇定,可是骤然露出来的惊讶慌乱却是也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杨云溪平静和胡蔓对视,丝毫不带任何情感,仿佛也就是那么提醒一句。
胡蔓狂跳的心慢慢的又平稳下来,直觉杨云溪是应该不打算用这个事情威胁她,如此一来自然也是放心了许多。
胡蔓勉强一笑,“娘娘说什么,臣妾却是不明白——”只是否认的语气却是到底不够强势和硬气,反而是透着一股子虚弱劲儿。
对于胡蔓的否认,杨云溪也不甚在意,只是看着胡蔓意味深长一笑:“不明白也就罢了。”
接着倒是绝口不提这件事情了。
胡蔓心乱如麻的同时,却也是越发笃定杨云溪并没有要拿着这个事情威胁的意思,的的确确不过就是一声提醒。
其实胡蔓心里头也是明白,杨云溪的提醒不是没道理的。她让菊心做的那些事情,若是一旦被徐熏知道,捏住了这个把柄的话,却是她胡家理亏了。
胡蔓从杨云溪屋里出来的时候,却是比之前更加的要心不在焉,思虑重重一些。
不过杨云溪的心情却是不错。
杨云溪将王顺叫了过来,笑着问了一句:“你可知该怎么做了?”
王顺刚才是在耳房里听着的,自然是对方才的事情知晓得一清二楚的。此时见杨云溪问他,便登时也是笑了,微微一思量也就猜到了杨云溪的意思:“主子是想让祥嫔娘娘将这事儿办砸了,然后叫惠妃娘娘觉察了?”
杨云溪含笑看王顺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道:“你这个法子不错,就按着你的这个法子来罢。记得,要做得天衣无缝才好。”
王顺低头笑盈盈的领命:“主子放心吧。毕竟祥嫔娘娘想要动惠妃娘娘宫里的人,却也是不容易,总有蛛丝马迹的。到时候悄悄的做点手脚,按照如今惠妃娘娘对太子殿下的重视,必能觉察。”
杨云溪点点头:“如今惠妃的确是将身边防范得很好,所以正因为如此,你才要更小心些,别叫人觉察出是你在中间挑拨离间。”
“这又如何算得上是挑拨离间?”王顺笑了一笑,而后便是如此辩解了一句:“也不过是提醒惠妃娘娘一下罢了。”
“我可不想叫人知道,我牵扯在这件事情里。”杨云溪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这事儿若是我牵扯进去了,那就两头不是人了。”
她这般费尽心思。让胡蔓自己露出马脚来叫徐熏觉察,为的就是摘清楚她的干系。否则她在胡家和徐家那边都是吃力不讨好。
胡家会觉得是她告密,可是同样徐家也会觉得她之前是在包庇胡家。
当然,其实现在这样的作法,胡家事后未必也不会怀疑,可是……没有证据,胡家又能如何?
王顺看着杨云溪的神色,最后倒是又说了一句:“主子也不必想太多,在这宫里,谁又哪里一点手段都不用呢?”以前不用,那是没有那个必要,有皇上的宠爱和呵护也就够了。而现在……
杨云溪听着王顺这话微微怔了怔,随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最后看着那蓝宝石的戒指,徐徐言道:“我倒不是觉得我自己手段肮脏算计太多,我只是觉得有些累和歉意罢了。”
她是不想这样算计徐熏的。
毕竟她和徐熏之间的友情,也不是假的。纵有了隔阂,可是她总也不愿意这般。可是局势逼人,她却是没有半点的法子的。若是她不这么做,她怕她有一天被徐家和胡家联合起来算计得连渣滓都不剩下。
她这般,其实也不是冲着徐熏和胡蔓去的。而是冲着胡家和徐家去的。
徐家和胡家,既要一心扶持墩儿,可是她却是又不能够让胡家和徐家联合起来对付她。她要保存自身,自是只能挑拨徐家和胡家,让这两家不和。
这就是一开始她立墩儿的时候便是打算要做的。唯有如此,她才能够保证自身平安。
杨云溪见了胡蔓的事情,她自是没刻意瞒着宫中的人。
徐熏也好,又或者熙和也好,都是知道了这么一件事情。
徐熏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墩儿做帽子,闻言手上微微一颤,那一针便是扎歪了。她盯着那针尖儿看了半晌,许久才默不做声的将那一针撤了,重新找准了地方。
与此同时,她也是这般问了一句:“那可知贵妃见祥嫔是为了什么事儿?”
宫人自然是不可能知道,只能摇头。
徐熏继续做着手上的活计,却是怎么看思绪都是不在这里了。也不知心头是在想写什么,整个人都是心不在焉。
而熙和的反应则是半点不奇怪,笑了笑:“她如今倒是也开始拉拢人心了,我只当她这辈子都是要傲气孤高,不屑于这种事情呢。”
熙和的笑容里,分明也是有讥讽的。随后,她又吩咐:“既是如此,那便是叫人替我送点东西给祥嫔吧。不对,每个人那都送点东西才好。毕竟也算是久别重逢,我也是该给她们准备些东西才好。不然就这么的,大家倒是也都不知道我回宫了。日后见了,倒是没得生疏尴尬。”
最后,熙和将她晒的白菊茶给各处都送了一些。唯独杨云溪那儿没送,理由倒是现成的:贵妃娘娘怀着孕,不宜用这些。
任谁都是看得出来,熙和这是不待见杨云溪。不过是碍着表面上的位份,所以才对杨云溪恭敬罢了。
一时之间,宫中各处都是禁不住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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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颔首:“对,正是走的时候,公主却是仿佛有些不开心。你有没有觉察到,她是从什么时候不开心的?”
兰笙歪着头想了一阵子,许久才不甚确定道:“我觉得好像是提起了薛大人——”
杨云溪抿紧了唇。
她也是觉得,从那个时候开始,昭平公主的情绪有些微微的低落了下去,虽然不甚明显,可是她却也是感觉到了。
可是为什么?
杨云溪将那会儿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重新想了一遍,细细的思量琢磨,最后便是心中微微一动。只是这个想法一冒出来,随后她却也是吃了一惊。
若她的猜想是真的……
杨云溪面色不好看,兰笙自然也是觉出来了。当下越发纳闷:“主子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的也是心情不好起来。”
“无妨,想到了一些事情。一时之间觉得有些吃惊罢了。”杨云溪摆摆手,勉强笑了笑,而后只道:“睡了罢。”
翌日,杨云溪在朱礼跟前的时候,熙和却是又来求见了。
熙和带着一盅汤,是熬了几个时辰的虫草老鸭汤。说说给朱礼补身子用的。
杨云溪自是不可能让熙和见朱礼,当即只说朱礼不愿意见,便是让熙和回去。不过她心头却是觉得,熙和必是不愿意回去的——若是熙和愿意回去,只怕今日也不来了。而今日熙和来了……显然是准备十足。
果不其然,染心刚出去传了话,回来的时候脸色就有些恼,闷声禀告道:“淑妃娘娘说,她有要紧的事儿要禀告皇上,若是皇上不肯见,她便是在外头守着,什么时候皇上想见了,她再进来就是。”
杨云溪听了这话便是不由得冷笑了一声:“这倒是真真的有些稀奇了,皇上不想见,难道她还要逼着皇上见她不成?有要紧事儿?若真有要紧事儿,便是让她单独来回我便是。难道我一个贵妃,倒是连过问后宫之事这点权利也没有了不曾?”
顿了顿,杨云溪冷声道:“既是她愿意等,便是让她等着吧。”
杨云溪这番做派简直是冷面无情,又跋扈骄傲,不过却是看得染心一阵痛快。染心的应这话的声音,都是比刚才回禀时候的语气欢快了不知多少倍。
接下来众人便是该做什么做什么,倒是再没人提起熙和来。当然,杨云溪那一番话,还是让染心传给了熙和的。
熙和听了这话的时候,自是既难堪又恼怒的,当即却也是倔起来了一般,只是与染心这般说了一句:“既是如此,那我便是在此候着罢。”
熙和这一等,足足等了两个时辰,直到用午膳的时候,这才只能先去了。那汤也是被她随手塞给了一个宫人,淡淡道:“汤也冷了,你便是拿去喝了罢。直接倒掉也是可惜了。”
熙和走了,杨云溪自是得了信的。那虫草老鸭汤她却是叫人倒出一碗来,拿去送给了安经。自不是给安经喝的,而是让安经好好的查验一番,看看这汤里,是否是加了别的料。
熙和被拒之门外的事儿,杨云溪也没刻意瞒着,自然很快也就传遍了整个宫闱。
如此一来,熙和的脸面几乎是等于被人踩在了地上,宫中更是都道:淑妃娘娘好不要脸面,皇上不肯见,却还做出这样下作的事儿来。
熙和身边的宫人听了不少冷嘲热讽,也不敢与熙和说一个字,只是死命瞒着。不过这样也并无太大用处——宫中素来有跟红顶白的惯例,既然朱礼都不待见熙和,那么旁人更不会给熙和脸面。几乎是当天,熙和那儿的饭菜送过去的时候,便都是凉的了。
御膳房给各处送膳的时候,自然也是有个先后之分——比如杨云溪那儿,昭平公主那儿,李太后,曾太妃,徐熏那儿,这几处都是优先的。其他地方则是要慢一些。
御膳房去各处的路程也不短,若是脚下稍微慢一点,夏天还好,可是冬天的话,自然是也就不可能维持得住热度。
熙和那儿前几日都是送太后的顺带就送了熙和的。不过现在么……却是单独让小黄门送的。而且是最后送过去。
就是菜蔬也不如其他地方那么讲究和精致。
熙和就是个木头,也是觉察出了味儿来了。不过她倒是也压得住脾气,半点不恼,只平静的吩咐:“去取一百两银子出来,以后每日咱们这边自己人去取,一天给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不算小数目了,毕竟就算有头有脸的宫人,一个月也就那么几两银子。二两银子,只求吃个热菜,其实也着实没什么不愿意的。
熙和银子给得大方,自然也就没人为难——不过熙和心头是什么滋味,却是无人知晓了。
众人只知,第二日熙和一大早便是又去了。仍是带了一盅汤给朱礼。
杨云溪依旧不动声色的挡了回去。
熙和站够了两个时辰,最终只能回去了。
第三日,第四日,也都是如此。
直到第五日。
熙和仍是来了,杨云溪仍是挡了。不过没过多久,李太后却是也过来了。
李太后是来给熙和撑腰的,众人心知肚明。
李太后都来了,杨云溪自然也是不能不出来相迎的。只是一出来,还未曾来得及跟李太后行礼,李太后便是冷哼一声:“如今皇上架子越发大了,我倒是想问问贵妃你一句,皇上是不是连我也不见了?”
杨云溪垂眸,态度看似恭敬,可是语气却还是强硬:“皇上已是睡着了,太后您又何必打扰皇上呢?太后您想见,等到皇上醒了,我自是会告诉皇上,若是皇上想见太后,到时候再请太后过来不迟——”
“这么说来,这会子我是见不到皇上了。”李太后微微有些阴鸷:“怎么的,你可以见皇上,我这个做母后的,反倒是见自己儿子都不行了?”
杨云溪抿着唇,只是歉然行礼:“皇上吩咐了不见人,我也只能照着皇上的意思来——”
“这事儿果真是皇上的意思吗?”冷不丁的,熙和却是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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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果真是皇上的意思?”熙和冷不丁的问了这么一句。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是沉默了下来,噤若寒蝉。熙和这一句,也算是问出了众人心底的疑问了,只是这样的疑问,却不是普通人敢问出口的,更也不是所有人都是敢附和的,所以当即他们只能这般听着,半点反应也是不敢有。
不过心底多少也是等着杨云溪的回答的。
贵妃只说皇上并无性命之碍,可是这前前后后的都快两个月了,皇上怎的还没好转?什么样的伤势要养这么久还不见起色?若说有起色,可是怎的不见皇上召见大臣,或是出来走动?
设身处地的想,别说是皇上,就是个普通人,连着两个月闷在屋子里,也是闷坏了。但凡自己人是清醒的,总想出来的罢?自己走不出来,也可以叫人抬着……
知道内情的人统共就那么几个,此时不敢多言,唯恐是言多失了口,叫人听出端倪来。而不知道内情的,便是等着看贵妃要如何作答。
杨云溪只是扫了一圈,便是将众人的心思都看了个透彻。当然熙和问这话的意思,她也是十分明白。无非就是逼着她让她们进去,从而再顺理成章的将朱礼实则一直在昏睡的事儿也牵扯出来罢了。
可是……若是她真这般叫人逼迫了,她这个贵妃,倒是也不必再当下去了。
只是轻飘飘的看了熙和一眼,杨云溪淡淡的说了这么一句话:“我与太后娘娘说话,你插嘴什么?如此没有规矩,掌嘴!”
熙和愣了,李太后也是愣了。
兰笙却是反应极快的上前去,低声道一句“得罪了”,接着便是左右开弓给了熙和两个清脆的巴掌。末了还不忘行礼才后退。
熙和不是没有闪避动作的,只是她错愕之下哪里有兰笙反应快?所以这两个巴掌,到底是挨得实实在在。
兰笙自是没留力,不过也没费多大的劲儿。打得太重了,李太后必是不肯罢休,打得轻了,杨云溪的威严便是折损了。所以她打得不轻不重,却是叫熙和面上通红,也是叫旁人也看得清清楚楚。
熙和捂着脸,眼圈儿都是红了。不过到底是没哭出来,只是咬着唇看着杨云溪,目光自然是不善的。她是真没想到杨云溪是敢一言不合就动手——虽说杨云溪身为贵妃,在没有皇后的情况下的确是统领六宫之人,也可以对她们惩戒。可是……
以往的杨云溪,哪里可能如此?熙和之前还觉得自己十分了解杨云溪,知道杨云溪的性子,也笃定自己这般逼迫,杨云溪只能节节败退,可是……
回宫这么久,第一次熙和忽然意识到,她离宫一年,到底杨云溪是变了许多。变得几乎她都有些不认识了。
面对熙和的目光,杨云溪却是不惧。她反而是微微带笑不甚在意的问了一句:“怎么,淑妃你不服气?”
熙和还真不敢说一句不服气,毕竟杨云溪还是贵妃。再说不服气,杨云溪搬出身份来,同样还是只能压得她不得不低头。
熙和不愿再吃亏,只得低下头去,却是到底不甘心,便是哀弱的看了一眼李太后,委屈的唤了一声:“太后——”
李太后几乎气得身子都是有些哆嗦了。她双目灼灼几欲喷火的看着杨云溪:“杨氏,尔敢?”
杨云溪却是大大方方:“太后如此愤怒,我却不知我到底做错了何事,不若请太后告知?”
李太后顿时被问得一窒。她还真挑不出毛病来,也指不出错来。杨云溪这般行事,细细说来也是的确有根有据,腰板十分硬的。
李太后只得安抚的拍了拍熙和的胳膊,将此事儿避开不提,重新问道:“我要见皇帝,杨氏你是让还是不让?”
杨云溪微微一抬眉,面色淡然的吐出了这么两个字来:“不让。”
李太后这下是真气得哆嗦了。随后她也是脾气上来了,冷哼一声:“我还没死呢,宫里哪里容得你放肆?来人,给我强闯!我倒是要看看,皇帝他是怎么个金贵法,竟是连人都不敢见了。”
李太后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是面面相觑,多少是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了。这?闯?怎么闯?别说只怕闯不过去,而且真闹大了,别最后是他们这些宫人倒霉——
李太后的人不敢动,可是刘恩这边隶属于朱礼的管的,和杨云溪那头的,却是都不约而同的挪动几步,直接将门口护住了。
刘恩更是不等杨云溪开口,便是上前来朝着李太后行了一礼:“太后娘娘,皇上不想见人,我等奉命行事,还请太后娘娘莫要为难。毕竟……这也并非是后宫。”
好一个并非是后宫——言下之意,您是压得住贵妃娘娘,可是那是后宫的事儿。你们后宫的人,却是不可能使唤咱们前头的人,咱们只听皇上的。
刘恩这话也是占足了理的。李太后噎了一下,只觉得几乎有点儿喘不过气来——最后她冷冷的看住了杨云溪。
杨云溪却也是一个态度:“太后娘娘又何必如此呢?皇上见了您又如何?不见您又如何?淑妃不懂事,难道您也不明事理了?”
这话险些将李太后气了个仰倒。许是心里气不过,便是听得李太后执意道:“我今日还就非要见皇帝不可,你们让是不让?”
杨云溪一步挡在正中,就那么姿态端庄的站定了。她冲着李太后微微一笑:“若是太后想要过去,却是叫人将我拿了再说。”
杨云溪的肚子如今看着跟揣了个大西瓜似的,往那儿一站,都是看得人心惊胆战。更别说敢上去碰一碰了。
杨云溪虽然说得云淡风轻,可是任谁都是能够听得出来她话里的决绝来。
杨云溪就这么站在那儿,挺着个肚子,看似娇弱,却是偏又给人一种无法越过之感。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是呆在了原地,愣愣得看着杨云溪。
其实到了这个份上,谁都是心里头有些明白了:只怕,皇上的确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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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李太后也没再有什么动作,熙和有心想再说什么,可是每每不过开了个头,便是让李太后这般的将话堵了回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贵妃如今我瞧着也是没有把持朝政的意思,便是先不去管她。待到以后若是她真有那样的心思,我再出面不迟。”
李太后这般说,倒是让熙和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是心头暗自焦灼,却是又不得不忍耐等待。
杨云溪这头同样也是在焦灼的等着。不过她等的却不是熙和,而是安经。
熙和一连着好些日子送去的汤,她让人送去给了安经,连朱礼用的药膳粥和日常器具,她都是叫安经暗地里查了
而如今,她等的就是一个结果。
安经也是一连着熬了几宿,今日洗了澡换了衣裳,他便是匆匆的进宫来了。这几日,他也的确是有些发现。
杨云溪听见宫人禀告说安经过来的时候,几乎是立刻便是道:“快带进来。”
待到安经进了屋子,也不等安经先行礼请安,她便是忙道:“不必多礼,直接说正事儿要紧。”正事儿便是朱礼的身子。
安经知道杨云溪着急此事儿,当下便是也没虚礼什么,直接便是开门见山道:“我怀疑皇上不是中毒,而是中了蛊。”
杨云溪听了这话便是一怔:“蛊?”
“苗疆多毒虫毒草,苗人擅用毒。”安经徐徐言道,唇角有一抹笑意,似对自己能想到这些有些得意。不过这一抹笑容到底很快还是消散了,毕竟如今朱礼现在这般情况,却不是该高兴的时候。他调整了一下情绪,而后言道:“苗人对这些多有钻研,便是研究出了一种毒来——说是毒却也是不大合适。因为他们用的,是活的虫或是虫卵。”
顿了顿,安经看了一眼杨云溪,见杨云溪倒是没什么反感的样子,便是这才又继续说下去:“苗人再通过控制蛊虫,来达到或是伤人或是要人性命的目的。”
杨云溪听得心中犯怵,最后便是道:“这么说来,你觉得皇上便是这般情况。”
安经点了点头:“皇上吃用的东西都没问题,倒是我在那汤里发现了一些东西。”安经压低了声:“雄黄这种东西,不管是毒蛇或是毒虫,都是十分惧怕。”
他也是先发现了雄黄,而后才突然想到了蛊虫的。
“若只是毒药,不管再怎么烈性,都是不可能这么久过去依旧如此霸道猛烈。”安经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可若是蛊虫则就完全不一样了,蛊虫是活的,自然是和药物不同。”
杨云溪微微打了个寒噤:“这么说来,那么这件事情,十有八九便是如同你猜测的那般。蛊虫的话,你可有法子?”
安经就算对毒药颇有些研究,可是蛊虫这种东西,和毒药这个却完全是两种东西。只怕……杨云溪心头说不出来是该高兴还是该恼怒:既是熙和送来的汤里有雄黄,那么这件事情,的的确确就是熙和做的了。
熙和为了一己私欲,竟是连这样的事情都敢做,却是真真的连大局都不顾了。就算抛开大局来说,熙和敢如此对朱礼,便已经是毒妇了。熙和做了那么多恶毒之事,朱礼尚且都还是放了熙和一条生路,未曾要了熙和的性命,可是熙和却是……
几乎是再一次的,杨云溪便是禁不住的后悔自己的心软来。
若是……
只是这个世上,也是再没有什么若是了。事已至此,只能想法子解决才好。
安经犹豫了一下:“如今只有三个法子可行。”
看着安经犹豫的样子,杨云溪便是知道安经说这话必是有些顾虑:“你只管直说便是。说错了,也不要紧。”
安经点点头:“其一便是,现在着人快马加鞭去苗疆请一精通蛊虫之术的人来,但是这个却是需要时间太多,只恐来不及。其二,等着下蛊之人露出马脚,然后再来逼出解毒的法子。”
安经分析得有条有理,杨云溪深吸了一口气:“还有个法子,便是你铤而走险,试试你的法子。你说罢,你的法子是怎么办。”
安经叹了一口气:“杀虫。”
杨云溪一怔,倒是有点儿惊住了。这个法子……未免太过简单粗暴了。不过,这事儿说得似乎容易,可是实际上怕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安经似也是没多少底气,只是有些犹豫:“雄黄虽说有驱虫效果,只怕也不明显。不过淑妃既然敢加雄黄,必是对皇上性命没有妨碍的。咱们可以先试试。若是有效,倒是可以再试试加大剂量,看看皇上能不能醒来。若是能醒来,便是可以去请蛊虫高手来——若是不行,则在冒险的去用我以毒攻毒的法子杀虫。”
但是杀虫的结果,却是不好预料了。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也是有些犹豫。最后她深吸一口气下了决心:“既是如此,那便是先试试雄黄。”
不管怎么说,等着熙和……她不放心。且不说到了那时候熙和愿意不愿意拿出解药来,只说谁又知道熙和会不会用蛊虫控制朱礼?若真是那般,她倒是宁可冒险。
只是到底她心头还是担忧无比,于是又加上一句:“此事我便是托付给你,你务必慎重行事。”
其实不必杨云溪多说,安经也是心里明白这事儿需要多谨慎的。毕竟,这一次是真关乎到了朱礼的性命了。
“蛊毒这种东西,娘娘却是也要小心。最好少和淑妃娘娘接触,否则……”安经告退之时,便是又这般说了一句。
杨云溪应了,心中倒是一凛。
最后杨云溪和安经定下第二日在药膳粥中加些雄黄与朱礼服用。
这一整夜,杨云溪也是没有睡好。就仿若那惊弓之鸟一般,稍有些动静,她便是一下子就惊醒过来。
几乎是天刚亮,杨云溪便是再也睡不着,于是就干脆起身了。她去见了朱礼,什么也不做,就在床边候着,怔怔的看着朱礼,等着安经带雄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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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也不知具体用量,所以安经也是不敢用多了,只是用了一点——这样其实也怕什么效果都没有。
“雄黄有杀虫之效,体内外均有效。”安经将那雄黄粉末小心倒入药膳之中后,便是示意宫人给朱礼喂下去。只是从安经紧绷着的神态却也是不难看出来:他也是十分紧张的。
杨云溪看着宫人将那黄铜的器具小心翼翼的塞进朱礼的口中,便是不忍再看,直接转过头去。
宫人将粥喂完,又清理了一番,这才退了出去。
虽然知道雄黄粉喂下去也未必有那么快见效,可是杨云溪也好,安经也好,都是忍不住的紧紧盯着朱礼。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云溪便是发现朱礼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当下她几乎是忍不住一下子就屏住了呼吸。
安经也是觉出变化,也是有些激动,甚至人都是往前凑了一凑,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了,就这么盯着朱礼一直看着。
朱礼的眼皮不住的跳动,杨云溪每次看着都是觉得下一刻朱礼必定是要睁开眼睛了,然而却是始终不曾。动得最激烈的时候,安经发现朱礼的手指都是在轻微的颤动。
那种感觉,就像是朱礼拼命想动,可是他身子就是不听使唤一般。
一个时辰过去了,朱礼除了眼皮颤动之外,却是再无其他反应。杨云溪心里有些焦急,却也是陡然生出莫大的希望来:这一次,他们是找对了方向了,朱礼说不得便是真的要醒来了!
杨云溪看了一眼同样也是既丧气又期盼的安经,轻声开了口:“安经,你或许可以放手一搏。去配一副药罢。”
给朱礼喂雄黄,其实说白了不过是想要验证一番安经的想法罢了。
朱礼服药这么久也是没什么反应,而如今不过是服用了一点雄黄便如此……除了安经给出的蛊虫这一个解释之外,杨云溪觉得自己却是再想不到其他的可能了。
安经这次倒是丝毫没有犹豫,只微微一颔首:“微臣这就去。”
安经配的杀虫药,以雄黄为主,目的只有一个:杀虫。毕竟蛊虫虽然厉害,可到底还是虫。既然都还怕雄黄,那么杀虫药自然也是有效果的。
而且安经心头还有个猜测,那就是这蛊虫必也不是很厉害的蛊虫。说不得效果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人昏睡不醒。
而且,雄黄服下去之后朱礼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反应,说明那些蛊虫的确是不能够伤人性命的。如此一来,他自然是越发有信心了。
杨云溪一直守着朱礼。她也不知道朱礼能不能听见她的声音,可是她却还是不住的与朱礼说话——若是一直这般等着,她怕她会最先受不住。那种等待的煎熬,着实不是能够轻易忍耐住的。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最终朱礼却是连眼珠转动都是渐渐的停了,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就那么安静的睡着,和以往也没什么不同。
杨云溪再也忍不住,不由得心中酸楚,最终伏在了朱礼身边呜咽出声:“大郎,你若再不醒来,我该如何是好?眼看孩子就要出生,难道你舍得叫他们连名字都没人取?”
她心底压抑了太多的情绪,这么一哭反而是有些受不住,没多久倒是连肩膀都是哭得颤了。
正哭着,忽然她便是觉得手心微微一痒,当下她便是愣住了。还没等到她反应过来,便是又感觉手心里被挠了一下般。
杨云溪连哭都是顾不得了,呆呆的看着朱礼被自己握在手心里的手指,一下便是破涕为笑,前一刻心头还又委屈又难受,然这一刻她却是只觉得欢喜。
“大郎,大郎。”杨云溪叫了两声,明明声音带着哭腔却是又掩不住欢喜:“大郎,你是不是听见了我的话?”
然而却是没有任何动静。就在她躁动和期盼都是慢慢的冷却失望时,她却是又感觉朱礼的手指动了一下!
虽不是很用力,甚至也不算很明显,可是那种感觉却是分明!
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杨云溪说不出自己是欢喜还是委屈,一面掉着泪,一面却是又忍不住的露出笑来。
要知道,朱礼动也不动的昏睡这么久,她几乎已经是满心只剩下了绝望了。而如今,只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却是叫她蓦然又生出了无限的希望来。
她几乎是情不自禁的,一遍遍的叫道:“大郎,大郎。”
而朱礼也是一遍遍的动着手指,不厌其烦。
就这么了好一阵子,杨云溪终于找到了踏实之感,也才回过神来,当下也不再这般犯傻一般的一遍遍喊朱礼,忙扬声叫了人去请安经过来。
安经倒是来得极快——去请安经的人半路上便是碰上了安经。
安经已是配好了药了,所以这才过来,准备给朱礼服用。谁知碰到了杨云溪派过去叫他的人,当下他只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儿,便几乎是一路小跑的过去了。
待到见了朱礼,他也不敢耽搁,忙上前去诊脉。只是这一诊,倒是愣住了:“皇上的情况好了些?”
杨云溪颔首,然后在朱礼耳边道:“大郎,你若是听见我的话,便是动一动手指。”
而后在安经的注视下,他便是清晰的看到朱礼的手指微微动了一动。
登时安经也是惊住了,随后也是止不住的便是露出了笑来。甚至他激动得忍不住猛地拍了一下手掌:“真真是太好了!”
杨云溪笑着点头,眼底的湿润却是都还没擦干:“可见雄黄的确是有效果的。”
安经这才冷静下来,将自己配好的药拿了出来,因也不需要煎煮,直接便是用水送服了。
这么一副药下去,谁也不知是什么效果,所以杨云溪也好,安经也好,都是手心都冒出汗来,一眨不眨的看着朱礼,等着药起效。
杨云溪忍不住的低声问:“若是没有效果,会不会对皇上的身子有影响——”
“剂量都很轻,绝不会影响皇上龙体。”安经这话却是说得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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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想拉杨云溪起来,手上却是没有那样的力气。这种无力感让他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头来,语气也是沉了下去:“坐。”
杨云溪觉得朱礼是在生气,当下心头便是忍不住有些忐忑,也不再多说,只是乖乖坐下了:“大郎——”
“傻。”朱礼瞪了杨云溪一眼,有心想要弹她一下让她疼一疼,只是奈何现在却是做不到,只能是退而求其次的斥了一句。
杨云溪被骂得有些愣愣的,呆呆的看着朱礼,似有些回不过神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朱礼这般做派……一时之间只觉得有些惊奇。
朱礼没再多说,只是握住杨云溪的手,借此表明了自己的意思。
杨云溪做的这些,他别说清楚,就算不清楚,又如何会怪她?那般情景之下,就是换做他来,也是不会好到哪里去。
况且,她也是为他守着他的江山,并不曾有私心,更不曾借机把持朝政。
“得妻如此,此生无求。”朱礼握着杨云溪的手,最后如此说了一句。
杨云溪抿了抿唇,纵是竭力克制,却还是到底蓦然的哭出声来。她做的一切,在得到这句话的时候,却是再无怨言和委屈。
杨云溪靠在朱礼胸前,却是舍不得离开。
朱礼被杨云溪靠着,便是整个人都是坐不住,只能靠在椅子上。他低头看着她云一般的墨发,心中也是满足又无奈。
安经过来的时候,杨云溪听见门外刘恩的禀告,便是忙从朱礼怀中抽身出来,又将眼泪擦干净了,深吸两口气缓和了情绪,而后才叫安经进来了。
安经诊脉之后,却也是也吃不准到底彻底好了不曾。毕竟他对蛊虫这种东西也是没什么研究。不过从脉象上来看:“皇上身子是没有什么大碍,接下来便是该食补了。至于蛊虫到底解决了没有,微臣却也是不知了。”
安经这话一出,自己倒是有点儿怕了。
不过朱礼却是道:“无妨,派人去苗疆。”他人只要醒过来了,其他的问题自然只是小问题。无需再担忧——既是蛊毒,那么便是派人去请苗疆之人来看便是!
安经心头骤然一松。而后便是感觉朱礼在他身上扫了一眼,末了吐出一个字来:“赏。”
安经登时便是有了一种劫后余生之感——自从他犯过那一回错,他便是无时无刻不是在怕朱礼的。而如今听见朱礼这个字,他才陡然有了一种踏实感觉:至少如此,皇上是总算不再将他当做罪臣来看了。
杨云溪看着安经的神色,倒是忍不住笑了一笑。对于安经的心态,她却也是十分的明白。不过如今这般,却也是安经应得的。
做主上的,自是该赏罚分明,才能得人心。
朱礼纵是昏睡两月,可是却还是那个朱礼,丝毫不曾改变,也不曾衰弱。只这一点,便是叫人打心眼的高兴。
安经走后,朱礼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见还暗着,便道:“再睡一阵。”
朱礼是抱着杨云溪睡的——不管是他也好,还是杨云溪也好,都是对这个姿态盼望了很久。尤其是他,身体虽是不听使唤不能动,可是人却是清醒的。他心头无时无刻不想将杨云溪搂在怀中,两人如同以往一般亲密缱绻。
许是因为心头的忧虑总算是消散,又被朱礼这般抱着,杨云溪心头却是无比的安心,合上眼不久便是整个人都是睡了过去。睡得又沉又香。
只是朱礼却是睡不着:睡了两个月,他早就睡够了。
他就这般的拥着杨云溪,睁着眼睛看着杨云溪的侧脸,心中却是盘算着朝堂上的事儿。
翌日杨云溪是被饿醒了的——她如今怀着孕,肚子太大一次也不敢吃多了,偏偏还容易饿。
一睁开眼睛,她便是下意识的看向旁边。见朱礼半坐着在看奏折,心里便是陡然一松,接着整个人都是安心了下来。
这一安心下来,她倒是这才腾出心思来想别的。
朱礼也是觉察了杨云溪的动作,便是看她笑了:“醒了?”
杨云溪也不答话,反而是抿紧了唇,伸手将朱礼手里的奏折一把抽走了,也不责备朱礼,只狠狠的瞪了一眼刘恩:“刘恩你越发不会办差了,这个时候,怎的就给皇上看奏折了?”
刘恩其实也忧心朱礼的身子,奈何朱礼却是不听他的劝,他压根不敢多说。如今杨云溪醒了,他被骂了也不觉得不痛快,反倒是如同盼来了救星一般:“娘娘快说说皇上罢,皇上可是不听我的劝。”
杨云溪扭头瞪了朱礼一眼,板着脸不理朱礼了。
朱礼有些尴尬和不自在,双手交叠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咳了一声:“摆膳。”却是很识趣的没说继续要看,也没敢多说话再惹怒杨云溪。
杨云溪见朱礼这般,却是更恼了,恼着恼着便是又忍不住委屈上了,眼泪也是不听话的冒了出来。她低头闷坐了片刻,便是将手里的奏折“啪”的往朱礼怀里一扔,冷冷的就开了口:“皇上既是放心不下江山,便是继续看罢。”
朱礼又不傻,自然是知道杨云溪是真恼了,当下哪里敢再看?反倒是只能看了一眼刘恩,放下身段来哄她:“是我的不是。以后断然不再这般了。”
朱礼若是不放下身段来哄她,杨云溪或许怄气一会儿也就这般罢了。不过朱礼既是这般,却是彻底的点燃了杨云溪心头的怨怼和怒气,她也不看朱礼,语气越发冷淡了:“皇上自己爱看不看,关臣妾什么事儿?皇上也是放心不下朝政,臣妾哪里敢说皇上的不是?皇上自己都不爱惜自己身子,臣妾又何必废话呢?倒是臣妾多管闲事,还请皇上责罚才是。”
一面说着气话,她一面便是自己挪到了床边,气鼓鼓的穿鞋准备走了:刚醒来才多久?就不能等身子彻底好了再做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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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仰头望天,宽面条泪迎风而落:朕想抱媳妇儿,奈何一下子就被压得动弹不得,朕好想哭。怎么可以快速恢复往日雄风,求支招,在线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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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见杨云溪这般,登时便是越发的心虚了。垂眸苦笑:“是是是,是我的不是。”
杨云溪却只是赌气不肯理会朱礼,不过在朱礼握住她手的时候,她到底还是没舍得摔开朱礼的手,只瞪了朱礼一眼:“皇上接着看奏折便是了,理我作甚?”
朱礼无奈的垂眸,越发的放低了姿态:”我错了。“
刘恩站在旁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被醋酸到了。他一个太监尚且都是如此觉得了,也不知道当事人两个……
刘恩扭开了头,不敢再多看一眼。只怕多看一眼就觉得整个人都是受不住了。
杨云溪恼了这么一回,到底也是撒了气,加上朱礼又是这般的放低了姿态,她便是也不好再继续下去。最终只能是看了刘恩一眼,悻悻的作罢了。
刘恩见两人没再继续闹别扭,这才小心翼翼道:“皇上是想在这里用膳,还是——”
朱礼还没开口,倒是杨云溪率先开了口:“就在这里用也就是了。”朱礼这般,何必折腾来折腾去?
刘恩也就没再问朱礼的意思,笑盈盈的应了一声,便是退了下去。
用膳的时候,杨云溪虽然不去理会朱礼,可是到底还是关心朱礼身子的:“也别用太多了,不然只恐脾胃受不住。若是一会儿饿了,再叫御膳房送来就是了。”
刘恩也没敢叫御膳房送不好克化的吃食,至于油腻的更是也没敢端上来。
朱礼躺了这么久,口中早就是寡淡无味的,只是听了杨云溪这话,到底还是只喝了半碗粥,也没敢说自己想尝尝有味道的东西。不然这头还没哄好,那头又恼了起来,可怎么哄?
杨云溪看着朱礼食之无味的样子,倒是也觉得他不好受,当下便是叹了一口气,放柔了声音道:”再忍几日也就罢了,如今大郎你刚醒,肠胃还没适应。”
朱礼看一眼杨云溪,放下手里的勺子,倒是松了一口气:“你不恼了便是再好不过。”
朱礼这般没皮没脸的,倒是让杨云溪有些别扭不好意思起来,当即瞪了朱礼一眼:“一会儿昭平公主和曾太妃怕是都要过来,大郎你想不想见?”
朱礼早就想好了的,此时点点头,“自然是都要见的。”
昭平公主此番如此费心,若是再瞒着她,他心头便是都觉得过意不去。至于曾太妃——
“下午叫阿姐来。”朱礼如此吩咐一句。
杨云溪听他这样安排,倒是也就立刻猜出了朱礼的用意。当下微微一沉默,也不知该说什么。再用膳的时候,却是多少也有些食之无味起来。昔日她答应涂太后不会告诉朱礼此事儿,可是如今……
她也不知这算不算是她告诉了朱礼?至于朱礼又打算如何处置此事儿……
偷偷的看了朱礼一眼,她却是丝毫看不出来朱礼的心思——于是她心头便是越发的纷乱了。如此一来,多少也是有些食不知味,勉强用了几口,她便是搁下了筷子,将碗推开了。
朱礼看着杨云溪如此,倒是出了声:“再用几口。”
杨云溪微微一怔,随后摇头:“没胃口了。“
朱礼却是不肯,只执意道:”再吃个蒸饺。“
杨云溪无奈,只能是看了朱礼一眼,到底还是顺从的又吃了个蒸饺:”好了罢?“
朱礼浅笑,声音嘶哑却是分外让人觉得温柔:“你怀着孕。”自是该多吃才好。瞧着她瘦了些,他心里除了挫败之外,还有自责心疼。
“肚子越发大了,吃多了便是难受,再说了,一会儿饿了我再叫御膳房送就是了。”嗔怪的看了一眼朱礼,她虽是抱怨,心头却是甜蜜:“再说了,也是不能一口吃出个大胖子。”
朱礼也是笑了一声:“多吃一两口也无妨。”虽不能一口吃出个大胖子,可是至少看着他心头放心些不是?
曾太妃要来,杨云溪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问了一句:”皇上要见曾太妃,我可要回避一二?“
朱礼诧异的看了一眼杨云溪,随后闷笑一声:”你却是要回避去哪?“
杨云溪白了朱礼一眼,心头却是明白朱礼这是没有要避开他的意思。只是她想着曾太妃和朱礼要说的话,到底是有些不自在。不过犹豫了一下,到底是应了一声,看了一眼朱礼轻声道:“你知道曾太妃的事儿了?”
朱礼没反驳,只是微微颔首。
“此事儿——”杨云溪起了个头,最后到底是不知道最后不知该如何表达,便是又住了口。
“此事我心中有数。”看着杨云溪一脸官司的样子,朱礼轻笑一声,却是如此说了一句。之所以不让她回避,自是因为他觉得他没什么事儿该瞒着她。
夫妻夫妻,若是事事瞒着,那算什么夫妻?
朱礼说得信誓旦旦,杨云溪心头便是放下心来,说不出的心安。——这种比起什么事儿都要自己来思量决断的感觉,自然是好了不知多少倍。
杨云溪浅浅笑了一笑,随后又忍不住的想,或许这样知道了也好。她当时不也是想着,若是朱礼醒来,她便是将此事儿告诉朱礼?朱礼这般知道了,倒是也省得她再犹豫到底说不说,又怎么去说。
因要见曾太妃,朱礼便是换了衣裳,又仔细的梳了头。看着衣裳松松垮垮的样子,杨云溪心里止不住的疼,只恨不得立刻一口给朱礼吃胖了。只是奈何朱礼现在连饭都不敢多吃两口,要吃胖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杨云溪亲自替朱礼梳了头,又戴上紫金冠。这么一收拾,除了瘦得有些过分之外,倒是也看不出虚弱的样子了。
曾太妃倒是还不知朱礼醒来的事儿,一进屋子倒是微微一怔,随后便是看见了0坐在椅子上的朱礼,登时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又惊又喜连说话都带着颤:”皇上醒了?!“
朱礼看着曾太妃这般,也不知心头是个什么滋味,而后却是微微避开了曾太妃的目光,语气却也是柔和:“太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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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平公主看见朱礼的时候,也是蓦然的眼眶都是湿了。不过到底是没哭出来,反而是那般带着泪笑了:“好歹是醒了,我当你真要一直睡下去呢。”
昭平公主这话看似嗔怪,实则却是满心高兴的。
朱礼也是心情极好,叫了一声:“阿姐。”
昭平公主一把捂住了嘴,最后却是笑得更加的灿烂:“大郎……”却是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不过即便是说不出话来,她还是上前,一把拍在了朱礼的肩上:“你怎敢睡这么久。”
朱礼被拍得一个趔趄,却是分明感觉到昭平公主对他有些不同了——比起之前的疏离冷淡,而如今这个时候,倒是颇有些回到了从前之感。这个从前,是在林萧彦死之前。
杨云溪也是感受到了昭平公主的不同来,当下微微有些诧异,却是又觉得理所当然。比起李太后的冷漠和狠心,昭平公主到底是更看重这些感情的。不管是当初对林萧彦的男女之情,还是对朱礼的姐弟之情,昭平公主都是十分看重的。
而如今,经历过这一次之后,能让昭平公主忘却之前的芥蒂,重新的和朱礼恢复之前的亲密无间,岂不是很好?
这般或许也算是塞翁失马了罢?
杨云溪这般想着,便是忍不住笑出声来,而后打趣兄妹两个:“阿姐可别给大郎拍坏了,不然咱们可是不能偷懒了。”
昭平公主听出杨云溪的打趣,随后也是笑了:“罢了罢了,你若是心疼便是直说就是,何必这般的找借口?”
杨云溪到底是脸皮薄一些,便是有些脸红,瞪了昭平公主一眼,转身便是道:“我也不理你,我去叫人穿膳去。”
昭平公主笑出声来,随后看着朱礼,却是又叹了一口气,“大郎你能醒,真真是太好了。”
杨云溪却是头也不回的出了屋子,一则是给他们兄妹二人单独说话的机会,二则也是怕昭平公主再打趣她。
这头杨云溪出了屋子,那头昭平公主便是叹了一口气:“大郎你可知道如今宫中的局势?”
朱礼应了一声:“阿姐指的是淑妃?”
昭平公主点点头:“淑妃这般,你打算如何处置?母后那儿……”
“李家敢对母后出手,此番却是不必在留情面。阿姐你说呢?”朱礼悠然的抿了一口茶水,而后眸光却是一闪,几乎寒芒尽显:“还有淑妃,既是她一心求死,朕也不必再顾念旧情,成全她罢。”
“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昭平公主看着朱礼如此,却是没有反感或是反对,倒是轻笑一声,这般问了一句。可见,对于朱礼这般决断,她心头倒是满意的。
朱礼沉吟片刻,看了昭平公主一眼:“或许是可以让阿梓放手表现一回。”
昭平公主一怔,细细的品了一口茶,也品味了一下朱礼这话,而后她才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倘若青羽不曾……如今你可会立她为后?”
朱礼闻言一怔,有片刻恍惚。最终却是一言不发,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品味。
其实朱礼的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昭平公主苦笑一声,最后倒是先开了口:“也罢,我也本不该问这个问题,你的皇后自然还是得你自己认定了才好。她……倒是也合适。此番你昏睡过去,她倒是能干。”
倘若不是如此,今日就冲着朱礼的沉默,她便是替古青羽不值。只是现在……她纵然还是替古青羽唏嘘,却也是不会拦着杨云溪。
从某些方面来看,古青羽的确是不如杨云溪的。
古青羽很多时候,会替背后的古家想更多。可是杨云溪,却是一心一意的为了朱礼。只冲着这一点,她便是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去拦着朱礼对杨云溪宠爱信重。
“看来此番阿姐对阿梓倒是改观不少。”朱礼轻笑一声,看着昭平公主:“我只当阿姐是会拦着我。”
昭平公主白了朱礼一眼:“刚好便是话这样多,声音真真儿难听。聒噪。”
天底下,大约如今也就昭平公主敢和朱礼这样说话了。不过正是因为如此,这种亲密无间的感觉,才更叫人珍惜和贪恋。
朱礼一声轻叹:“阿姐不再恼我与我生疏,我便是觉得此番受罪都是值了。”
这么一句话。只说得昭平公主心中酸楚,却是又不肯表现出来,只狠狠瞪朱礼:“你又胡说了。怎么的当了皇帝也不见更稳重些。”
朱礼轻笑:“在阿姐面前,要那般稳重作甚?阿姐总会护着我,就像是小时候那般。”犹豫了一下,他到底是没如同心中想的那般,问昭平公主一句:纵然我不是阿姐的亲弟弟,阿姐是否会待我一如往昔?
只是他心头害怕,到底是没能将这一句话问出口去。他怕他一旦问出口了,现在这般的情景就维持不住了。
朱礼心头轻叹一声:没了母后,且让他再留着这份姐弟情谊罢。
殊不知,昭平公主却是早已经知晓了当年之事。
姐弟两人又说了几句朝政上的事儿,最后朱礼便是感叹一声:“阿姐若是男儿身,倒是我的左膀右臂了。”
昭平公主“扑哧”一声笑了:“若我是男儿身,你怕也是做不了太孙了。”
朱礼被昭平公主如此打趣,倒是一窒,随后也是苦笑了:“倒还真是如此。”
这下昭平公主却是不大好意思起来,摇摇头:“作为女人,我这般算是特立独行,皇祖父自是喜欢,觉得我这个公主没有堕了他的脸面。可是若真成了男子,我却是比不过你。”
朱礼低笑:“阿姐和阿梓两个女子,不也是没让这天下乱了套?”
“那是因为立太子及时,还有你留下的底子好。”昭平公主说得真心实意——朱礼登基后,一直便是注重各方实力均衡,从没有一家坐大的局面,所以这一次,在这般微妙的平衡下,她们两个女人也才能做到这般。
说起这个事情,昭平公主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你若是再不醒,只怕贵妃她便是彻底的要背上骂名了。”一想到杨云溪说的最差不过是她背了这一切的责任,只说是她欺瞒天下人,昭平公主便是有些佩服和后怕。
朱礼明白昭平公主的意思,也是轻叹一声:“却是老天垂怜。”也是天理昭昭——注定他此时醒来,能将那些心怀不轨之人挫骨扬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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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杨云溪反应过来朱礼是要瞒住他醒来这件事,登时她便是明白了朱礼的意思。朱礼这是要按照她之前的计划,将熙和这只狐狸的狐狸尾巴逼出来。
只是和杨云溪只打算对熙和出手的打算不同,朱礼是看上了整个李家。
用朱礼的话来说:“李家这么些年来,胆子越发大了,是该叫他们好好反省反省了。”看在昭平公主和李太后的面上,不至于让李家灭族,可是却是可以让李家失了权势。
杨云溪沉吟片刻,倒是也赞同朱礼这般的作法。
不过第二日,她却是请昭平公主将这件事请跟李太后说了。
昭平公主明白杨云溪的意思,只与李太后道:“母后这个时候可千万别犯了糊涂,不瞒母后说,皇上他已是醒来了。”
李太后的手便是微微一颤,烹茶的动作都是凝窒了起来,再无之前行云流水一般的美感。良久,她才应了一声:“昭平你特特与我提起这件事情,是在怕什么?”
昭平公主一声轻叹:“毕竟熙和姓李。我怕什么,母后您知道的。”她怕李太后再犯了糊涂,为了朱启或是李家,与杨云溪为难,和朱礼做对,妄图再改变局势。
“李家与我何干?”李太后笑了一笑,最终却是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虽说心头已经想通,可是到底语气还是不由自主的带上几分愤懑:“李家既是看中了熙和,不肯听我这个老婆子的,那么自是无需再多说什么。”
李家信任看重熙和,那么就让李家跟着熙和一同去了吧。如此一来,或许大家也都安心了。朱礼也好,杨云溪也罢,她也罢。都是如此。
“母后能想明白却是再好不过。”昭平公主叹了一口气,似有许诺一般:“这件事情了了,母后若是不想在宫里待了,或是去行宫休养,或是我陪着母后去外头游山玩水,都是使得的。”
李太后笑了一笑,却是并不太在意,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再说罢。”
昭平公主心中明白只怕李太后是放心不下朱启,却也是没有再多说。
李太后这日总算又让熙和近身服侍了。
熙和微微松了一口气——她如今在宫里能用得上的力量也就是李太后了,若是李太后不肯见她,她还真的是没有半点法子。就是想在宫中随意走动也是不行。
熙和没敢再提起要去见朱礼的事儿。
李太后却是道:“你每日给皇上炖汤,命人送过去罢,长此以往,总能打动皇上——之前你亲自去候着,未免叫人瞧着有些掉了身份。”
熙和只当李太后是在提点她,不由得微微的笑了:“多谢太后娘娘提点。只是太后娘娘您心里也明白,皇上他——”
“不管皇上到底是什么情况,这汤喝不喝,事情传出去,总归是对你有利的。下次再去,自然也是名正言顺。”李太后看着茶杯里琥珀般的茶汤,轻轻的笑了一笑。末了又忽然提起了入云来:“说起来,入云的身子也不知如何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好叫她再回来服侍。”
熙和一怔,似也是有些不明白为何入云竟是这么久了半点起色也无。犹豫一番之后,她便是道:“不然叫人去看看入云?若是她病情严重,或是咱们赐药过去——”
“不必了,自然有人操心着。”李太后却是摇头说了这么一句话。而后看着熙和似笑非笑:“她若是有那个福分,自然能回来,若是没有,咱们去看她,反倒是催命了。”
熙和背脊微微一寒。却是不知为何自己忽然就这般,待到反应过来再看李太后,李太后却是已经又专注的烹茶去了,并不再理会她。
熙和的脑子中一瞬间冒出一个想法来:莫不是入云出了什么事儿?
只是想着众口一词的都说入云是病了才迁出去,而且自己这头也没什么消息,加上入云的屋子李太后也是一直给入云留着,到底最终熙和还是将这个念头撇去了。
若说唯一有些不放心,她想着再过两日,若说入云还没消息,她便是借着送衣裳被褥的由头,叫人去看一眼入云。
只是这个人,自然不可能是她自己。一想到入云说的那些话,熙和便是蹙了蹙眉,不自主的将入云从脑海中赶了出去。
只是熙和不知的是,应该在休养的入云,如今却是被关在暗室之中。昭平公主从李太后那儿出来后,便是去看了入云。
入云的伤其实已经好了许多了,如今只是被关着瘦得厉害,整个人看着也是狼狈不堪。
昭平公主看着入云,微微的冷笑一声:“你依旧是不肯说么?”
入云抿紧了唇,只是不开口。其实她心头明白,之所以她还能留着一条命,无非是昭平公主想要她招认罢了。
“淑妃已经回宫了。”昭平公主在椅子上坐下,笑着说了这么一句话,而后便是看见入云眼底明显的亮了一下:“不过她回来这么久,却是也没问起你。”
入云眼底那一点光芒便是又重新黯淡了下去。最后彻底的寂灭了。
其实这个时候这么一句话,就已经是说明了一切了。熙和若是真的回宫这么久,却是始终没问起她来,可见在熙和心头,她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棋子罢了。
昭平公主看着入云这般反应,便是低声笑出声来:“入云,你一心想要护着的人,却是如此对你,你心头作何感想?你再想想你家中父母,和你那刚好要准备出嫁的妹妹——”
入云没出声。却是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仿佛这般就能抵住她情不自禁的瑟瑟颤抖。
说到底,入云也不过是个可怜之人罢了。可怜又可恨之人。
昭平公主看着入云,见她仍是不肯开口,便是也不愿浪费时间,只是冷冷提醒道:“我若是执迷不悟,他日看着你家人憎恨诅咒与你,你也别后悔。你死是理所应当,可是为了一个外人,牵连你的父母兄妹,你觉得是否应该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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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天气,下午的日头正是毒辣的时候。
熙和只跪了片刻,便是只觉得汗如雨下,后背衣衫都是沾在了身上,说不出的难受和粘腻。不过她却还是强撑着,心头只道:她这会子越是狼狈,一会儿杨云溪便是越狼狈,这点苦楚,却是着实值得。
熙和若是不这般想着,只怕她却是怎么也撑不住的。
杨云溪悠然坐在窗前,看出去便是正好可以看见熙和,她取了一片冰镇过的西瓜,将那最尖儿上一点又甜又沙的瓤咬下,细细一抿便是只觉得口中全是西瓜甘甜冰爽的味道。
待到咽下西瓜,她便是笑着赞一句:“今年贡上来的西瓜却是不错。又甜又多汁。”
“今年下雨少些,西瓜便是格外甜些。”小宫女笑盈盈的跟杨云溪解释,“待到过些日子,靠近西域那边的进贡进了京,那才是真真的好吃。西瓜又大又沉,皮薄得纸似的,和咱们这边长的都是不大一样。还有金色的,条纹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却是比蜜还甜。”
杨云溪被这样一说,倒是有些嘴馋了:“快别说了,如今还吃不上,倒是平白叫人想着。”
小宫女抿唇偷笑,“奴婢错了,娘娘莫要责怪奴婢才是。不过,那边的进贡虽然还没来,咱们这边长的瓜却也是不错的。”
杨云溪慢慢将手里的一片西瓜都吃完了,将皮重新放在白玉的碟子里,又看了一眼剩下的。犹豫一番到底是没再吃——这个是冰镇过的,吃多了怕也是受不住。若没怀孕也就罢了,如今肚子里揣着两个……
有些艰难的挪开了目光,杨云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的不舍:“剩下的你们拿去分了吧,切开的放不住不说,又是冰镇过的。一会儿不凉了,倒是白费了这么一番功夫了。”
炎炎夏日,就指着这么一口冰镇的吃食爽快了,偏她还不能多吃……光是想想,她便是觉得热的慌,更馋得慌。倒不是西瓜多好吃,主要就贪那一口凉的。
小宫女也是得了嘱咐的,岁梅出门之前便是说了,只许让贵妃娘娘吃两片儿,再多却是要劝的。如今杨云溪自己不吃了,她倒是松了一口气,忙不迭的就将西瓜撤了。不过转头又上了一碗酸梅饮来。这个东西消暑最是合适,又开胃。
杨云溪这头悠然闲适的享受着酸梅饮酸甜可口的味道,那头熙和却是只觉得整个人都是似要被那太阳烤熟了一般。
当然,其实这会子几位朱家的宗亲却也是汗流浃背——这样的天气出门,着实是受罪。纵然马车里放着冰盆,可是总归不可能一路坐车在宫里大摇大摆的招摇吧?
这样的状态下,难免心头也就是生出了几分抱怨来。在面对着刘恩的时候,自然也就露出来几分。横竖他们按照辈分来说,就是朱礼见了他们也得叫一声叔叔。所以别人还给刘恩脸面,他们却是不肯的。
刘恩自然知道这些老宗亲的心思,当下笑着赔罪:“贵妃娘娘已是准备好了冰饮和冰盆,只等着诸位老王爷过去歇着。说句实话,贵妃娘娘心里对这事儿也是万分抱歉。她也不愿意这样的天气让诸位老王爷受罪进宫。只是今儿这个事儿……贵妃娘娘也是没了法子,她也是被逼急了。”
这话说得半露不露的,也是有些卖关子的嫌疑。当然,变相的来说,也算是提点。
而听了刘恩这话,几位宗亲便是止不住的开始在脑中猜测起来了——什么人能将堂堂贵妃逼成这般德行?宫里是出了什么大事儿了?
待到想了一阵子,忽然忠顺老王爷便是想起一件事情来,神色都是微微的变了变:“宫中若是出了事儿,贵妃娘娘不请皇上做主,怎的却是请我们——”
这话提醒得恰到好处,登时所有人都是浮想联翩起来。再结合了这段时日的事儿,所有人都是觉得自己明白了一些重要的事儿:只怕朱礼……
一想到这个,自然所有人脸色都不好了起来。朱礼的生死,关系到了朱家的皇权地位。朱礼才登基多久?太子也不过是个黄口小儿,若是这个时候出点什么差池……
天儿虽然还是一样的燥热难耐,可是这会子这几位老宗亲,却是都顾不上了。
刘恩笑着看一眼忠顺老王爷,忠顺老王爷目不斜视,却是微微一颔首,然后冲着刘恩摆摆手。
刘恩便是只让底下人带着几位宗亲去了早就安排好的屋子,他自己则是退了出来依旧去宫门口候着——他等的是李翌年。
李翌年同样也是不好受的。这么热的天儿奔波着,哪里能好受?
不过更叫人紧张担忧的,是怎么这会子突然叫他进宫了?本来他是要打听一下的,奈何刘恩派过去的人自己也是不知怎么回事儿,来来回回就一句话,请李大人进宫一趟。
甚至到底是连谁叫他进宫也是没打探出来。
李翌年只觉得心仿若是被架在火上烤着,说不出的煎熬难受。这样的心情下,天儿热不热,他倒是顾不上了。
下了马车走了一段,见到了刘恩的时候,李翌年整个人就跟水里捞起来了似的。不过他也顾不上擦一擦,只是笑着与刘恩招呼:“刘公公。”一面说着话,一面却是顺手塞过去一个荷包。
荷包薄薄的,轻飘飘的仿佛里头都没塞东西。不过越是这样,倒越是值钱——真金白银的,一个小小的荷包能装多少?可是银票就不同了。
李翌年倒是也看得起刘恩,里头塞的是二百两的银票。
刘恩却是将那荷包推了回去,而后苦笑道:“这个我却是不敢要,李大人还是自己留着罢。今儿这个事儿,却是棘手。我怕也是帮不上忙。”
李翌年一听这话,登时便是七上八下了。一颗心更是煎熬难耐,有心想问问,可是奈何刘恩就是同他打太极,只是不说实话,反而逗得他更是不安。
李翌年就是这么一步步煎熬的跟着刘恩往里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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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梅和兰笙也是陆续回来了。
杨云溪搁下勺子,将还剩下的酸梅饮放在桌上,而后才整理了一下裙摆,笑道:“好了,也该我出场了。”
这一场戏,总算是要开场了。
看着熙和连脸颊都是被热得通红的样子,杨云溪看得也是不由得有些热了。她就这般的走到了熙和面前。
熙和抬起头来,杨云溪便是与熙和目光对上。
四目相对,各自情绪翻滚汹涌,最终却也都是平静下来。
杨云溪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熙和狼狈的样子,而后微微一笑。声音轻盈宛若夏日里穿过枝桠的一阵清风:“熙和,你又何必呢?”
熙和面色平静,浓密如同羽毛一般的眼睫微微下垂,却是掩住了她的眸子,这一刻,她却是生出了几分静若莲花之感来,只是她说出来的话,却是冷漠如冰:“怎么,贵妃怕了么?”
杨云溪蓦然轻笑出声来,这一刻,却是气势全开。她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熙和,神情多少有些不屑一顾:“你觉得,我会怕么?”眼波流转,不动声色的扫了熙和整个人,而后才又听她道:“我竟不知,你有什么可让我害怕。”
若是熙和不回宫,她倒是可能还有那么几分忌惮。若是朱礼不曾醒来,还要依靠熙和,她可能也会怕,可是……如今熙和就在她眼前,再翻不出什么花样来,而朱礼也是渐渐痊愈,她又为何要怕?
熙和一怔,似有点不大相信杨云溪会是这么一个反应,抬起眼睛看了一眼。然而这一眼,她却是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危机感来:以至于她甚至在这样的天气中,忍不住轻轻的战栗了一下。
杨云溪将熙和的反应看在眼底,而后便是笑了——
不过很快熙和却也是笑了:“若是贵妃娘娘不怕,又为何不肯让我见皇上一面呢?”
杨云溪定定的看着熙和,“我说了,是皇上不肯见你,并非是我不让你见皇上。”
“我不信。”熙和只说了这么三个字,神色再是讥诮不过。同时声音也是徐徐拔高了:“皇上纵然厌恶与我,可是我有要紧事情回禀,是关于太后娘娘的,皇上怎么也不至于连问都不问一句。贵妃娘娘到底是觉得我好骗,还是觉得天下人好骗?”
而后熙和也不给杨云溪喘息的时间,便是又继续拔高了声音冷笑言道:“如今,我却是怀疑皇上并不曾如同贵妃娘娘所说的正在慢慢好转!我怀疑根本就是贵妃你撒谎!皇上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可敢让我们一见?如果不敢,便是你心虚!”
最后一句“便是你心虚!”几乎是熙和用尽了力气蓦然喊出来的。
一时之间,竟是仿佛有了一种震耳发聩之感。
这么一句话,倒是陡然就让杨云溪处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不看,便是让众人越发怀疑朱礼的情况,可是若是真看了,不管结果是如何,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那便是她始终也是叫熙和胁迫住了,被压了一头。
杨云溪倏地笑了,看着熙和微微摇头:“我说了,并非是我不让你看,是皇上不愿意见你。你又何必自取其辱?”
自取其辱这四个字,就好比是带着尖刺的锤子,狠狠的砸在了熙和的心头上。只刹那,便是血肉模糊,只刹那,便是疼得她浑身战栗。
熙和脸上的血色都几乎是褪尽了:“我不信,我要见皇上。”
杨云溪也不开口,只是目光却是投向了赶过来的李太后和昭平公主。
昭平公主面色难看,而李太后也是呵斥:“淑妃,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起来?”
李太后话音没落,刘恩的声音便是响起来了:“李大人到了。”
李翌年刚才也是听见了李太后的话的,当下倒是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刘恩不肯收他那银子了。这只怕就是个鸿门宴。又或者说,是逼着他做决定。
看着熙和还跪着的那背影,李翌年心头的犹豫便像是两队人在拔河,势均力敌,一时难以分出高下。
杨云溪朝着李太后微微一福:“惊扰了太后娘娘,却是我的罪过。只是我也是没有法子,这才……”一面说着,她一面无奈的看了一眼熙和。
李太后冲着杨云溪点点头:“贵妃你别急。”随后转头看向了李翌年:“你来得正好。”
说完这番话,李太后便是叹了一口气:“进屋再说。”说完也不看熙和,径直让昭平公主扶着往屋里走。
熙和一怔,却是没想到李太后是这样的反应。直觉有些不对,不过看了一眼李翌年之后,她却是又心头慢慢稳定下来。
熙和跪了这么久,此时却是站不起来了。杨云溪早有预料,轻笑一声:“岁梅,去扶淑妃一把。仔细些,别叫她摔了。”
熙和咬紧了牙关,也不等岁梅动作,便是自己扶着旁边的石榴花树,用手臂的力气将自己撑了起来。她的宫女此时也是回过神来,忙将她一把扶住——
熙和却是死命的自己站直了身子,不顾膝盖上的痛楚酸麻,只是挺直了背脊。只是目光却是一直落在杨云溪的背脊上,灼灼的似乎能将人烧出两个洞来。而后便是看见她露出一个冷笑来,“不劳贵妃娘娘费心。”与此同时,她心头更是道:有这个功夫,倒不如担心担心自己。想羞辱她?却是没那么容易。
杨云溪若是此时知道熙和心头的这些想法,只怕是要这么回熙和一句了:你算哪根葱?而且,这又算是什么羞辱?至于担心,且看最后谁担心谁罢。
至于这一幕,那些老宗亲们也是看见了。此时见李太后过来带着众人进屋,忠顺王爷便是率先开了口:“此事儿你们怎么看?情况似乎也明了了。”
谁也不是瞎子。杨云溪死活不肯让熙和见朱礼,任谁也觉得是有猫腻——杨云溪气势再足,再怎么不露怯,再怎么看起来不像是说假话……也没用。
一屋子的人,听见忠顺王爷这话,都是皱了眉。这其实就是一个选择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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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和昭平公主对视一眼,都是知道了熙和到底想说什么事儿。
果不其然,随后杨云溪便是听见熙和道:“臣妾觉得太后屋中的香料有问题,恐是被人动了手脚的。”
太后屋里的香自然是有问题的,当初拿下入云后,剩下有问题的那些香料,在熙和回宫后,每逢熙和过去,都是用的那有问题的香。
李太后灼灼的看住了熙和:“你是如何发现的?”
熙和只觉得李太后目光太过慑人,不过却也是没有多想,只当是李太后太过震怒,所以有些克制不住情绪罢了。
熙和微微垂眸避开了李太后的目光:“那香闻久了臣妾只觉得心浮气躁,便是留意了一番。结果便是发现与宫中送来的同样的稥丸大相径庭——”
“那你觉得,是谁下的手?”熙和的这般说法没有毛病可挑,李太后深吸了一口气,将怒气缓缓压下,而后才又问了这么一句。
只有杨云溪和熙和知道,李太后这么一句问话,震怒是真震怒,不过不是对中毒一事儿,而是对熙和。
杨云溪心头替熙和叹了一口气,面上却是浅浅的浮出了一个冷冽的笑容来:自投罗网,说的便是熙和这般了?
熙和抿了抿唇,声音有些低沉无力:“臣妾怀疑是入云。”
这么一句话之后,屋中却是沉默了良久,李太后没说话,杨云溪和昭平公主没说话,就是李翌年也没说话。
熙和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她抬头看了一眼李太后,见李太后满面的失望,心中蓦然一动,便是又道:“不过也只是猜测罢了,具体究竟如何,还需详查。是以臣妾也不敢直说,便是想着禀明了皇上,请皇上仔细调查此事儿。”
杨云溪看着熙和,心中便是止不住的去猜测,到底熙和说这话,是到底对入云于心不忍呢,还是只是单纯的想要博取李太后的好感呢?
不管杨云溪怎么想,她也是觉得熙和应该不是于心不忍——若真是这般,熙和又何必拉扯出入云来?哪怕是随便推给旁的宫人呢?偏偏却是入云。又或者,这也不过是熙和早就算计好的一环,一箭双雕。
这件事情入云真的认了罪,那么一则熙和逍遥法外,永无后患,二则也是彻底的摆脱了入云罢?
最毒不过妇人心。这句话用在这里,却是再合适不过。纵然都是女子,杨云溪觉得她却也是真真的厌恶熙和这种做法的。
而且她也是真的有些自愧不如——换成是她,她却是做不到如此心狠的不择手段。在她看来,人虽可以心狠,却不能不择手段。人贵自止。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如此,方能称之为人。
熙和这般,却也是有些不配为人了。
至少,入云那般的维护,熙和却是不配。
一时之间,熙和的美貌面容,都是变成不堪入目的丑恶。杨云溪微微挪开了自己的目光,不肯再看入云一眼,只觉得污了自己的眼。
“既是如此,那不如叫了入云来对峙罢。”杨云溪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昭平公主却是皱眉:“入云日前病得不轻,只恐怕一时半会的也是……”
杨云溪往窗外看了一眼:“今日时辰也不早了,既是如此,那便是先散了。明日咱们再来商议此事儿,公主和太后不知意下如何?”
时辰的确是不早了,一晃眼这都快要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了。那几位皇室宗亲还在旁边屋子偷听着呢,总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毕竟那几位也都上了年纪不是?况且,有些事儿的安排,也是需要时间的。
比如李翌年所说的联名上奏一事儿。
李太后揉了揉眉心:“既然是如此,那就明日一早。我倒是要亲自问问,入云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昭平公主点头:“我这便是叫人去将入云看管起来。”
李太后和昭平公主都是这般意思,李翌年也是需要时间,所以就算熙和有些着急和不乐意,却是终归是只能压下情绪同意了此事儿。
杨云溪看着熙和不甘心的样子,倒是故意朝着熙和微微一笑:“淑妃今日却是又白跑了一趟。”
熙和自然是知道这是杨云溪在故意挑衅,当下只觉得胸臆之中似有千万只的爪子反复不停的抓挠,挠得她整个人都是坐卧不安,挠得她整个人都是恨不得伸手去将杨云溪的脸撕碎。
然而最终熙和却是什么也不能做,她只能是深吸一口气,将这些翻滚的情绪都压下去,淡淡道:“无妨,今日惊扰了贵妃娘娘,还请贵妃娘娘见谅。明日我再来便是,还希望到时候能见皇上一面。”
杨云溪的笑容却是蓦然就诚恳了几分:“放心吧,淑妃这个心愿,总能达成的。”明日,便是一切见分晓的时候,到时候熙和自然是能够如愿的见到朱礼的。
只是那个时候,却是不知熙和会不会满心失望和绝望?
熙和却是只当杨云溪是故意挑衅:她觉得杨云溪必然是不会让她见朱礼的。所以才会故意说出这般的话,来炫耀示威。
如此一想之后,熙和反而是觉得内心平静许多,定定的和杨云溪对视片刻后,她灿然一笑:“我也觉得,我明日是定能见到皇上的。”
四目相对,随后又互相交错,却是无端端的给人一种惊涛骇浪,电闪雷鸣之感。
熙和等人离去之后,杨云溪揉了揉后腰,将自身重量多给了岁梅一些,好让她自己能松快松快。不过也没松快多久,她便是又直起身来:“走吧,咱们去见一见这些老宗亲们。”
杨云溪进了屋子之后,也不先看人,便是挺着肚子艰难的行了礼:“今日劳烦诸位叔公,却是我的不是。还请诸位原谅一二,只是如今事情这般……却是也不得不请诸位出面。着实,我也是被逼到了无奈的境地了。淑妃和李家步步相逼,一口一个把持朝政,其实目的已是十分明显。墩儿年幼,我也不过是一介妇人,着实也是能力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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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说得诚恳动容,忠顺王爷第一个便是站起身来,做出虚扶了一把的动作,口中更是道:“这话说得,咱们朱家的事儿,我们出面也是理所应当。倒是贵妃你,却是见外了。这样的事情,你应早些告诉我们才是。难道我朱家就没人了?竟是要让李家如此逼迫?”
忠顺王爷如此说,倒是一下子将杨云溪的身份从外人变成了内人。这其中的差距,不用说明也是一目了然。
杨云溪感激一笑,随后慢慢道:“李家这次……不瞒诸位说,皇上此番身子情况的确是有些差,不是我不想让皇上出来见人,而是皇上的身子……”
杨云溪慢慢的将朱礼一直昏睡的事儿说了。最后苦笑一声:“皇上就留下一句立墩儿,便是一直昏睡,我一介妇人唯恐护不住墩儿,便是只能瞒着这个消息。以便震摄群臣……而如今却是没想到是这般情况。这件事情,恐是瞒不住了。”
众人倒是没想到杨云溪一上来就将“实情”说了。首先且不说立墩儿到底是不是朱礼的意思,横竖立墩儿对于朝政的情况来说,是只好不坏的。而且杨云溪也没在这个事情上有任何的好处,所以众人也乐得相信,那的确是朱礼的意思。
至于别的……忠顺王爷看了其他人一眼,明确表了态:“这件事情,却是容不到李家置喙。此番定要好好让朝中其他人明白,这天下,却还是李家的天下。”
得到满意的答复,杨云溪便是浅浅一笑:“那么明日,便是还请几位宗亲说句公道话了。明日,我便是好好的与李家周旋一番。到时候李家……”
“李家如此肆无忌惮,却是不好再留在朝中。”忠顺王爷顺口接了下去。
如此,便算是达成默契。
几位宗亲出宫之后,因了时辰却是正好用晚膳,所以便是干脆也就一同去了酒楼。其中有一位到底忍耐不住的开了口:“十七哥你却是与我们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和杨氏早就——”
“是。”忠顺王爷倒是没遮掩,爽快的便是承认了。而后对着其他几个弟兄不解的目光淡笑解释:“李家这次这般作为,势必是要被拔除的。既然当今想要捧一捧贵妃,那咱们顺水推舟,何乐不为?又何必想那般多?就算当今真醒不来了,还有墩儿。杨氏如今在这个时候力挽狂澜将墩儿推上了太子之位,将来墩儿难道会不感念这份恩情?杨氏是个精明的,她断不会做糊涂事儿。她既有拉拢之心,咱们也犯不着端着架子为难自己。”
说句实话,他们虽是宗亲,也是姓朱,可是难道还能大过了皇帝去?自是不可能的。所以何必自讨没趣?倒不如乖些,还能得些好处。
“咱们老了。可咱们的子孙辈却还正是年轻的时候,只当是给他们铺路罢。别最后除了一个姓氏,便是什么也不剩了。”忠顺王爷看着比自己尚小的弟弟已经也是头发花白,便是轻叹了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句语重心长之言。
一时众人都是沉默。
这一夜,却是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不过杨云溪却是意外的睡了个好觉。这个事情折腾了这么久,如今总算是要尘埃落定,而且朱礼也是醒来了,她又哪里有理由不去安心呢?
翌日杨云溪起了个大早,衣裳穿的是庄重的宝蓝色。虽说在这样的天气穿这样的颜色多少有些看着就觉得闷热,但是这样的颜色却也着实是沉稳大气。
好在只是薄薄的一层衣裳是这个色,外头的几层蝉翅纱衣一穿上,倒是如同笼了一团轻雾在身上,好歹让人觉得轻盈凉爽了些。也将那深沉的蓝冲得浅淡了一些。
发髻是端庄的百合髻,正中压一只展翅的凤钗,凤口垂下来的宝石滴露坠是殷红通透的,垂在额前微微颤着,颜色中正无比,衬得肌肤如雪,鬓发如墨。
这一身装扮,倒是丝毫没堕了贵妃的名头。
杨云溪满意的在镜子跟前看了又看,最后才不无遗憾道:“可惜这个肚子着实太大了——”挺着这么一个肚子,多少是有些破坏气势了。
朱礼笑着从后头伸手环住她,手掌正好贴在了她的肚子上,而后笑道:“没关系,纵是如此,也无人比得过你。”
朱礼说着着这情话,倒是半点没有难为情或是不自在。一面说着情话,他一面更是将下巴搁在了杨云溪的肩上,笑盈盈的看着镜子里亲密相拥的两个人。
杨云溪微微有些面上发热,毕竟这么多宫人看着呢,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和不自在。只是挣了两下却是又不敢太过用力,最后倒是自己就放弃了。
朱礼今日穿的是石青色的常服,不过袖子和领口的滚边却是宝蓝绣云纹的,倒是和她这一身的衣裳十分相配。而他头上的金丝冠上,也是有五爪金龙作为装饰,龙口衔了一颗足有龙眼核大小的东珠,氤氲生晖,气势威严。
两人这么一看,生生的便是有了一种相配得宜之感。
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杨云溪也不敢再耽搁,便是轻轻挣扎一下:“好了,我该去了。”
朱礼笑着站直了身子,又缓缓松开手,末了却是又板着杨云溪的肩膀让她转过来,亲手替她整理了一下鬓发和衣裳,而后才轻声道:“去吧,也不必害怕什么,横竖有我。”
朱礼这话说得温柔又纵容,那意思分明就是不管她捅了什么篓子也有他给她撑腰和补漏,杨云溪只觉得鼻尖微微一酸,连眼圈儿都有些泛红了。虽说最后好歹忍住了,只是白了朱礼一眼:“好好的说这样的话招人,真是的。”
却是又有些依依不舍:“那我便是去了。”
朱礼松开手:“嗯,去吧。”
杨云溪这才去了。只是心里头到底还是更安心了些——不管怎么说,朱礼这番话,到底还是起作用的。
不过朱礼却也不是说假话的。他今日穿的虽是常服,却也是足以出去见人的,也算是庄重。防的便是杨云溪需要他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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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杨云溪这么一问,李翌年这才后知后觉的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这是露出破绽来了。
不过很快李翌年便是笑了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难道杨贵妃你敢反驳,这事儿是假的么?“
李翌年故意岔开话题,众人自然也是看得分明。不过却是架不住熙和此时开了口:“正是,贵妃难道不与我们好好解释一番,到底为何皇上养病这么久,却还是不能见人?”
“皇上之前的确是有一段时间昏睡。”杨云溪斜睨了熙和一眼,态度仍是从容:“但是那又如何?又如何能够证明我干涉朝政,挟天子以令诸侯,假传圣旨?”
这话一出,却是满座皆惊,众人都是诧异:知道内情的,诧异杨云溪就这么轻易承认了。不知道内情的……想来除了服侍的几个宫人,倒是也没不知内情的。
微微顿了一顿,杨云溪冷笑一声:“接下来李大人是不是又要问我,既是皇上昏睡,为何我却瞒着消息,不将此事儿告诉满朝文武?”
李翌年一声冷哼,寸步不让:“正是如此,皇上龙体关乎朝政根基,杨贵妃这般故意隐瞒,却是不知动的是什么心思。”
“连皇上都知此事儿断不可传出去,就怕动摇根基,太子毕竟年幼,这种事情一旦传出去,势必是群狼环伺的场面,我倒是要问问李大人,你们安的是什么心!”杨云溪站起身来,将袖子一甩,就那么长身而立,身上气势也是陡然凌厉了起来。
李翌年被这么一问,倒是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道理的确是这么一个道理,可是……若是这般的就被压住了,他今儿可不就成了一个笑话了?李翌年深吸一口气:“此事儿——”
“另外,我还有一事儿反倒是想问问淑妃你。”杨云溪冷冷的看住熙和,语气全然是质问:“太后香里被添的东西,入云可是什么都交代了,淑妃你又还有什么可说的?还有你给皇上送来的汤里,都加了雄黄,这又是什么意思?”
熙和冷不丁听见入云这个名字,面上倒是出现了一刹那的慌乱神色。不过很快她就笑道:”我却是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儿。雄黄这种东西……我为什么要加入汤里?至于入云下毒的事儿……入云不过是被揭发了,所以心怀怨恨,想要拉个垫背的罢了。她的话,又如何能够相信?”
熙和这么一番话,说得既是冷酷又是无情,更是也有那么一些合情合理的味道。一下倒是叫人信服。
只是……
“原来在淑妃娘娘眼中,入云竟是如此卑劣之人。”这下倒是不等杨云溪再开口,昭平公主冷笑一声倒是如此问了一句。而后,便是听见昭平公主抬手击掌。
众人微微一怔,便是都看住了昭平公主。昭平公主下巴微微一点,示意众人看向屏风后头。
屏风后头被绑着推出来的,不是入云却又是谁?
入云如今的样子自然是狼狈不堪的,尤其是被绑得跟粽子一般,连个手指头都几乎动弹不得的样子,更是叫人忍不住的心生怜惜。倘若入云不曾对李太后下手的话,众人倒是的确要心生怜惜的。
杨云溪怜悯的看了一眼入云,便是侧过头去。这个时候,她是真真儿替入云有些不值。
李太后同样也是微微一怔,随后便是将目光挪开,不肯再看入云一眼——在李太后看来,入云这样背叛她的人,自然是不值得再多看一眼的。
入云第一眼看的却是熙和。至于李太后那儿,她倒是完全顾不上了。
入云的眼圈儿是红的,眼泪挂在眼睫上,几乎是快要坠落下来。不过却又不知为何入云生生忍住,倒是始终不曾坠落下来。
昭平公主看了一眼入云旁边的宫人:“好了,让她说话罢。”
入云旁边的宫人便是将入云口中的布取了出来。
入云被这样的动作弄得回过神来,当即却是不再看熙和,反倒是低下头去,不大舒服的抿了抿嘴唇后才开了口。一开口,声音却是低沉无比:“原来奴婢在淑妃娘娘心里,竟是这般的不堪。”
熙和至始至终都是没看入云一眼。听了这句话之后,更是沉默不言,木偶一般坐在椅子上,仿若没听见入云说话,又仿佛是觉得入云身份低贱根本不配和她说话。只是那副样子,唬得住旁人,却是唬不住昭平公主。
昭平公主冷笑了一声:”怎么淑妃你却是一眼不敢看入云呢?你看看入云,当着她的面儿再说一遍,你是如何揭发她的如何?”
熙和的手指猛然一颤,随后便是僵住。面上而后虽说有了一些表情,可是到底却是也没敢看入云,只是看了一眼昭平公主:”公主这是什么意思?如今咱们说的是贵妃娘娘的事儿,公主如此,未免有些偏帮和转移之嫌。”
昭平公主却是灿然一笑,压根就不将熙和的指摘放在心中:“你又何必如此说?不管你如何说,这件事情,你总归要给个交代的。至于别的,今日横竖也要弄清楚,你也不必着急。“
熙和抿了抿唇,到底还是看了一眼入云。
不过却又仿佛入云身上沾着什么夺命的毒药一般,熙和一沾便是又迅速的挪开了。也不知她看清楚没有,不过随后却是听见她道:“入云,你我无冤无仇,你又何必与我过不去?我只是说了事实罢了——”
入云听了这话,便是露出一个笑容来。只是那笑容太过苦涩,看得人眼眶都是有些禁不住发酸。
就是昭平公主觉得自己已是心硬如铁,可是此时还是有些不忍心再看下去。最终,昭平公主轻叹一声,对着入云言道:“入云,你又何必如此?有些事情,总归要想想,到底值得不值得。”
其实昭平公主是最没资格说这个话的,当初她喜欢林萧彦的时候……不过在昭平公主看来,她和林萧彦是两情相悦,她付出什么都是愿意和值得,可是入云呢?
入云怔了怔神,喃喃的动了动嘴唇:“是了,哪里又值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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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云这话一出,熙和便是又一颤。正待说话,杨云溪此时却是缓缓开了口:”淑妃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说话得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有何必害怕呢?倒容易叫人觉得你心虚。”
被杨云溪似笑非笑的目光一扫,熙和只觉得心里更烦躁了。只是杨云溪都说了这样的话了,她再开口,倒是显得有些过了,的确是不好再开口说什么。
而昭平公主同样也是似笑非笑的看了熙和一眼,没吱声。不过那目光叫人看着却也难免多想。
入云抬起头来,倏地冲着熙和灿然一笑:“熙和,你曾与我说,咱们日后可以一直在一起。如今看来……这话倒是也能实现了。”
说完这句话,入云便是看向了昭平公主:“公主,我认罪。”
入云的话里带着颤音。语气更是无比的绝望和苦楚。最后入云轻声的,仿佛是自言自语的哀求了一声:“这是我一人的罪过,我的家人——”
“你的家人对李家忠心耿耿这么多年,不应为了你这个不孝女摊上性命。”不等昭平公主应允,李太后倒是开了口。这还是今日李太后为数不多的几句话,更是对入云说的第一句话。
其实也不必多想,便是知道李太后到底还是对入云服侍她多年有些心软的。
昭平公主看了一眼李太后,一时之间心头却是不知是个什么滋味:母后对一个服侍的宫人都是这般大度,可是对她这个血浓于水的女儿,对养育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却是偏生又是那样的无情。甚至无情的叫人绝望冰冷。
不过,昭平公主却是没表现出半点来,只是挪开了目光不再去看。
杨云溪倒是诧异的看了一眼李太后:她一向觉得李太后这个人除了朱启之外,对旁人都是没有心慈手软这种情绪的。可是今儿李太后对入云……说起来,倒是有些可笑了。只是不知道李太后自己会不会意识到这一点。
杨云溪只看了一眼便是挪开了目光,看了一眼脸色都是变得有些煞白的熙和,倏地轻笑一声:“淑妃的面色怎么的这般的难看起来?”
熙和没吱声,李太后看一眼熙和,仿佛是有些不甘心的,再一次开口确认:“入云,是谁指使你的?可是淑妃?“
入云轻声的承认了,一直没掉下来的眼泪,在此刻也是掉了下来。
李太后狠狠的闭了一闭眼睛,而后再睁开的时候,却是只剩下了冷厉。她也不看熙和,只看向李翌年:“翌年,你来说。”
这便是质问的意思了。不过这个事情越过熙和直接去质问李翌年,其实也是一个试探:李家若是解释,那么便是表示这件事情要么李家知情,要么就是不肯舍弃熙和。当然,李家也可能完全就不解释。若是不解释的话,却只说明了一个事情,那就是熙和被舍弃了。
熙和一下子绷紧了心弦,猛地看向了李翌年。不等李翌年犹豫,便是起身直接跪下了:“这件事情和臣妾并无干系,还请太后明鉴。莫要因为入云的信口雌黄,便是让臣妾蒙了冤!“
熙和华美的衣裳铺陈了一地,倒是意外的显得有些委屈。
同样是一袭蓝裙,杨云溪到了如今还是那般的端庄大方,而熙和……可见这个世上,纵是再怎么拼了命的想要与对方平起平坐,可是到底山鸡就是山鸡,凤凰就是凤凰,不可能混淆。
“你又何必呢?”杨云溪笑了一笑,神色淡淡:“既然入云开了这个口,自然也是有证据的。我若是你,便是敢作敢当,何苦非要做这样无谓的挣扎?“
杨云溪这番话却也是不知道触动了熙和哪一点的心思,熙和蓦然抬头,神色近乎狰狞:”哦?敢作敢当?那贵妃你可敢说一句,那圣旨的确是皇上的意思?果真不是你擅自决定?“
”即便是我的意思,却也是皇上同意了的。也是众望所归的。“杨云溪叹了一口气,近乎怜悯的看着熙和,只是嘴里的嘲讽却是毫不留情:”与你怎么又相同?“
说白了就是,你若是有朱礼撑腰,你自然也可以这般硬气。只可惜……
杨云溪还是第一次在朱礼别的女人这般拿出这样的态度来。不过如今看来,效果却是真真儿十分不错的:熙和煞白的面上重新浮出了红晕来,那显是被气的。
昭平公主不厚道的笑了,而后道:”立太子的确是皇上的意思,当时我却也是在场的。另外,杨贵妃是看了奏折,可是我也是一起看的。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昭平公主和朱礼素来感情便是极好,而且昭平公主又是太后的亲生女儿,所以此时昭平公主说出这话来,倒是让人不好质疑。也无从质疑。先帝也好,又或是先帝之前也好,昭平公主便是参与过不少政务。再拿后宫女子干政这个说法来,却是也不合适。
最主要的是,这会子除了李翌年和熙和,其他宗亲也是没有一个愿意出声的。
入云看着熙和,双目灼灼,语气却是苦涩轻柔:”回太后的话,奴婢罪该万死,可是淑妃娘娘却也是罪大恶极。药是淑妃娘娘给的,她说她只想要太后您失了冷静,让您无法觉察她做的事儿,也是报复您当初不肯护着她。但是这药,对您性命却是无碍——”
“因为对性命无碍,所以你便是应允了。”李太后面无表情的接过话去,灼灼的看着入云:“所以我对你这么些年的信重,也被你抛诸脑后。入云,她到底许了你什么条件,竟是让你如此趋之若鹜?甚至连理智都是失了?看着我如同魔障一般变成了暴躁易怒,连冷静思量都做不到的疯女人,你心中作何感受?熙和是白眼狼,你呢?入云!“
李太后是动了真怒的。最后声音拔高了若干,仿佛是用力的冷喝出声,直叫人觉得有些太过震撼。
当然,若不是心中在意,李太后自然也不会是这般情状。
杨云溪看了一眼昭平公主,悄悄的递了个询问的眼色过去。这件事情……关乎到后宫名声,怕是也不好在这里明着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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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平公主握着自己的软鞭冷笑:“这鞭还是先皇御赐,连皇帝都是打过,打你们倒是高抬你们了。”
瞧着昭平公主那神色,只怕心里是真觉得抽了李翌年这一鞭子,着实是脏了她的鞭子的。不过细细一想,似乎也的确是如此。
杨云溪收了笑,淡淡看住熙和:“皇上又不在,太后与我素来不和,你拿太后威胁我,却是又有什么用?倒是你,你若是不放了太后,我便是让你李家全族陪葬。你放是不放?”
杨云溪说话的样子,却是颇为有些不怒自威之感。
昭平公主挑眉也是笑了:“这个主意甚好。”
“如今已过了约定的时辰,朱启很快就会带兵进宫。到时候,你也没机会杀我李家全族了。至于我父亲——他是李家的族长,为了李家的荣耀,身死亦是值得。”熙和这般说着,面上却是一派冰冷之色,仿佛她说的根本就不是她的亲生父亲。甚至说着说着,她低声笑出声来:“他方才都不肯管我的死活,我又何必在意他呢?你们要杀便杀就是。”
李翌年听着这一番话,彻底的愣住了。虽说他决心舍弃熙和的时候,下决定很快,也没有丝毫的心理负担。可是现在被熙和这般放弃了,他却是只觉得不甘心。
杨云溪倒是忍不住替熙和拍了拍手掌,表示自己的赞叹:“若你是男子,有这样的魄力倒真真也是一代枭雄了。只可惜……朱启也是太后的亲生儿子,你动了太后,就不怕他找你算账?也好,我倒是有个主意。若是朱启真的带兵来攻,我便是用你和太后一起威胁他,看他肯不肯退兵。“
杨云溪这话分明带着玩笑的语气,可是偏偏谁也没觉得她是在说假话。反而觉得,只怕贵妃是真能做出这样的事儿的。
昭平公主看了一眼杨云溪,蹙眉便是要开口。
杨云溪一把攥住了昭平公主的手,微微用力,成功的拦住了昭平公主。
熙和自然是看见了杨云溪和昭平公主的小动作,当下巧笑倩兮的看住了昭平公主:“公主。您难道也不开口吗?“
朱礼也好,朱启也罢,其实都不如昭平公主来得在意。毕竟朱礼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又曾被李太后那般对待,心中冷淡了也是不奇怪。而朱启……只怕瞒着李太后的时候,便是不曾在意过李太后了。
昭平公主死死的抿紧了唇,手指也是渐渐攥紧了。她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慑人的看着熙和,锐利的眸光几乎在熙和身上开出洞来。若不是熙和面前还有李太后挡着,那么此时昭平公主必是一鞭子直接就抽过去了。
“太后您怎么看?”杨云溪看了一眼李太后,发现李太后反而倒是十分镇定。
“先帝去后,我每日便是都觉得活着无趣。如今能早日去见先帝,我也并无什么遗憾。”李太后只这般淡淡的说了一句,俨然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完全是生无可恋的摸样。
李太后有这样的心情倒是也丝毫不奇怪。毕竟如今……说句实话,换做是她,想来也是和李太后差不多的心情:最在意的朱启都是这般,她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熙和:”熙和,我与你赌一场,朱启他……绝不可能踏入宫门半步。“
熙和只是沉默,良久如此说了一句:”准备马车,我要出宫。出宫之后,我就将太后放了。“
熙和这分明是不敢赌。或者说,熙和对朱启没信心——她怕朱启也会对她出手。不得不说,熙和的防备之心,却是再合适不过了。朱启此人,并非什么良善之辈。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也并不怎么犹豫,便是应了熙和的请求。
昭平公主也是微微的松了一口气——虽说昭平公主没明说,不过心里却是担心的。她也怕万一杨云溪不肯答应,到时候熙和对李太后做出什么不利的事儿来。
”你果真不怕皇上就这般在睡梦中去了?“等着马车的时候,熙和到底不甘心,又如此的问了一句。
杨云溪但笑不语,却是没回答熙和这个问题。
忠顺王爷此时也是有些按捺不住:“若是安王果真——”
“攻不进来。”杨云溪摇摇头,几乎是笃定的回了这么一句。
忠顺王爷一怔,下意识的就道:“莫非贵妃娘娘早有安排?”
杨云溪却是笑了:“我能又什么安排?不过也是相信宫中护卫力量罢了。再说了,没有天命的人,如何又能成事儿?不过是白折腾罢了。”
朱启就属于那种没有天命之人。若是有那样的运气和福分,他自是早就成事儿了,而不是等到今日。
忠顺王爷被杨云溪这般信心满满的样子弄得彻底的有些发愣,不过心里多少也有些不安:“那现在去搬救兵——”
“哪里需要救兵。”杨云溪冷笑一声。不过看了一眼李太后,到底是没将话说出口。朱启那头一旦有异动,只怕就是让人觉察了,就算朱启真到了宫门口,她还有陈归尘这个依仗。
当然,最大的仰仗,还是朱礼。朱礼已经不是昏睡那个状态了,自然是和之前不一样。如今这些蠢蠢欲动的人,无非都是在找死罢了。至于威胁力……
说起来现在她倒是心头十分感激那个将陈归尘召回的人。若不是陈归尘眼下在京中,她倒是还不至于这般安定。
刘恩将李翌年收拾妥当之后,便是悄悄的退了出去见朱礼去了——虽说这里的消息朱礼此时必然是知晓了,可是总还是要过去问问的。
朱礼倒是还老神在在的坐着,见了刘恩倒是还一脸淡然:”情况如何了?“
“太后她老人家——”刘恩吃不准朱礼是个什么心思,只是小心翼翼的将情况说了一遍。
“再等等我便是过去。”朱礼玩味一笑,复又眯了眯眸子,掩住了眸子里锐利的杀意:“再让熙和不安一阵子罢。也不知,她见了我又是怎么一个惊喜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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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很快便是备好了,杨云溪看了一眼熙和。
熙和便是要拖着李太后往外走。然而她拽了一下,李太后却是根本就没有丝毫挪动的意思,反而是睁开了一直闭目养神的眼睛,淡淡道:“我不走。你尽可以杀了我。“
熙和愣了。
李太后是的心存死志。又或者,该用心如死灰更贴切一些。
”熙和,以往我一直觉得你聪慧,是李家的好苗子,是下一任皇后的人选。如此你便是会扶持李家,让李家越发昌盛繁荣。所以我便是将你带在身边,将什么手段都交给了你。”李太后开口,掩饰不住的后悔:“可如今我却是后悔了。”
后悔让熙和进宫,后悔让熙和跟了朱礼,也后悔当时千方百计的让熙和去博宠。
事到如今,她却是真真儿的再后悔不过。她亲手给了熙和翅膀和壮大的机会,而如今,却是害了李家,害了朱启。她比谁都清楚,这个时候朱启若是真敢轻举妄动的话,是绝不可能再活命了。
朱礼不是什么善茬。尤其是他们做了那般决绝的事情之后……朱礼当初出城剿匪,那一次朱礼是真动了杀心的。她一直都很清楚。她当初就不该任由朱启野心膨胀,不该支持朱启争夺皇位。而到了如今,却是一败涂地。
也好,他们母子二人,就这么一同下了黄泉也好。
李太后不肯动,熙和便是有些急了——那金簪便是微微用了用力,登时尖锐的簪尾便是刺入了皮肉之中,殷红色血色便是沁了出来,而后染红了李太后白色的中衣领子。
然而李太后却还是不肯动。
熙和蹙眉,沉吟片刻,忽的凑在李太后耳边低声的说了一句话。她声音太轻,又说得飞快,所以除了李太后之外,旁的人倒是都没听见。
而熙和说完了这么一句话之后,李太后的神色便是改变了,随后也肯跟着熙和走了。
杨云溪微微蹙眉,自然是好奇熙和到底是跟她说了什么的。不过此时她却也是不好多问,只能看着熙和带着李太后往外走。
朱礼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看见朱礼那一瞬,熙和手腕登时都是惊得微微一抖,李太后也是登时疼得闷哼了一声。而新的嫣红之色也是涌了出来。
朱礼与熙和对视,而后微微一笑:“淑妃这是要往何处去。怎的也不与朕请安?”
熙和浑身都是有些战栗,满面的不可置信:“皇上怎么会在这里——”按照计划,此时朱礼应该是还在昏睡着才是,可是怎么会……熙和看着朱礼,身上逐渐僵硬和冰凉:朱礼醒了,那么之后……
杨云溪看着朱礼出现,微微一怔倒是也笑了:“皇上来了。”
忠顺王爷则是明显的舒了一口气:兵临城下什么的,只要朱礼人是醒的,又有什么可怕的?只要朱礼在,其他的事儿想来自然也是能被解决了,他们这些老得都快掉牙的老头子们,自然是也就可以高枕无忧的安享富贵了。
朱礼就是撑住天地的不周山,是撑住这朝政的顶梁柱。只要朱礼在,他们便是可安心。这就是一种气吞天地的气势——众人却是都没意识到,他们这般依赖的朱礼,其实也不过是个血肉之躯的普通人罢了。
面对熙和的疑惑,朱礼笑容不减,目光却是越发冷厉:”是么?我竟然是不该在这里不成?不过,说起来倒是多谢你送来的汤了。让我猜一猜,你送汤来,目的是想让我感激你?或是制造一个天意?让这天底下的人,都觉得你是福星?”
熙和的睫颤了一颤,最终是没说话。只是重新镇定下来,将手里的金簪握紧了。只是太过用力,手指都是泛白。无端端让人觉得她心中明明是惧怕的。
李太后至始至终都没说话。
朱礼凝视李太后片刻,而后叹了一口气:”母后此去,是想见安王罢?”
李太后微微一抖,却是不肯与朱礼对视,只是垂眸。一开口嗓子却是都是哑的:“皇上醒来了,是好事儿。如今我去了,也是好事儿。你和曾氏见过了罢。”
一句你和曾氏见过了罢,便像是戳开了窗户纸的那一点力,彻底的将事情猛然的抖开了,再无半点的遮拦,再无半点的掩饰。
李太后显然是知道了朱礼和曾太妃相认的事儿,不知是自己猜出来的,还是怎么知道的,不管如何总归是知道了。只看她挑了唇角冷冷一笑:“这太后之位,我死了正好也是腾出来了。”
李太后说这话的时候,倒是有点说不上来她的情绪是什么。到底是平和接受了,还是心存不甘,又或是嫉妒的发狂?又或者有点心酸不舍?
不过李太后却是没表现出这些来,只听出了尖酸和刻薄。
朱礼没立刻说话,只是悠悠的叹了一口气。随后才道:”母后这是什么话?“倒似是没听出李太后话里的意思一般。
李太后微微一怔,倒是也有点儿拿不准朱礼到底是什么意思了。下意识的更是心头想到:难道竟不是自己想的那般?
“皇上若是真是孝顺,何不让臣妾出宫去?”熙和眼看着时辰流过,却是有些急了,便是坐不住了。到底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出去也不过是个死。”朱礼却是寸步不让,只是如此淡淡的言道。“此时不管是谁,但凡擅自出宫,一律乱箭毙之。”说完这话,朱礼便是让开了身子,也让众人看到了架在宫墙上的机弩。
熙和怔住,几乎是不可置信:“皇上真的不怕太后——”
“你尽可以试试看。“朱礼神色不动。
熙和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只是灼灼看着朱礼。最终到底是手上再度发力,登时便是让李太后又疼得闷哼一声。如此一来,熙和的态度也是再明显不过。
而就是此时,众人只是听了“嗡”的一声尖啸,接着便是一声清晰的刺入木头的声音:一只精巧的弩箭,带着淋漓鲜血就那么钉在了墙上的多宝架上。弩箭轻颤,那鲜血便是如同殷红的珊瑚珠,颤巍巍的洒落下来。格外腥红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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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朱礼的云淡风轻,昭平公主却是只觉得不可能,整个人都是有些不可置信:“不可能!他一直被囚禁在府中!如何会有机会接触苗疆之人——“
“或许在囚禁之前就已是接触过了。”朱礼捏了捏眉心,轻叹了一声:“也有可能是他的亲信代之——不过最后蛊毒运用却是在熙和手里,这一点的确是叫人费解。而熙和又和入云……”
虽说不在意熙和,可是熙和毕竟是后宫女子,她和入云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朱礼提起来面色难免也是有些难看。
这件事情,就是招聘公主说起来,未免也是觉得有些尴尬:”后宫借着这次机会,倒是该好好整顿一二。有些年岁大了的宫女,倒是该放出去——“
”除却各处必须之人,其他的也是可以放出宫去。否则也不过是白养着那些闲人罢了。“朱礼没有意见,反而是提出了这么一个事情来:”如今我身子这般,更是无心选秀之事,宫里也犯不着再留那么多人服侍。“
昭平公主不由得看了朱礼一眼:这还说着朱启的事儿呢,怎的突然就跳到了这个事情上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说封后的事儿了?
不过昭平公主心头嘀咕归嘀咕,倒是也没太大的意见,沉吟了片刻反而觉得如此也好:“后宫之乱也好,家宅之斗也好,到底是祸起的根源。大郎你既是心意已定,倒是也没什么不可的。”
以往还有李太后会阻挠,如今……
“抓住他之后,你是打算……还是让我们再见一面?”沉默了片刻之后,昭平公主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这么一句话。朱启如今只有一条路可走,可谓是穷途末路了。不过不管如何,一想到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弟弟就要殒命,她心头多少也是有些微妙之感。
似有些快意,又似有些不忍,可是最多的,还是无奈。走到了这一步,并非她和朱礼的意愿,可是有时候走到这一步,却又是根本不可避免。冥冥中就像是有什么在推动他们往前走,一步步早就算计好了他们的未来。
这种无力之感也不过是维持了一瞬,很快昭平公主便是笑道:“这件事了了之后,我便是出宫去过我的逍遥日子了。”
朱礼笑了一笑,随后却也是有些怅然:”我吩咐归尘,若他反抗,便是不必顾念别的。若是他不反抗,归尘也不会要了他的命。一切只看他自己。“
昭平公主闻言沉吟,随后却是一笑:”那只怕还能见上一面。“
她这个不争气的弟弟,她倒是十分了解的。真到了不可抗拒的时候,他比谁都更能软下身段。小时候挨打,总是他最先求饶,也总是说最好听的话来保证下次不再犯。但是也最擅长撒娇,所以不管是谁,也总愿意护着他一些。
而这一护,如今倒是变成了这样。
“母后心头怕是不好受。”昭平公主叹了一口气,“我在宫中陪着她一段时间,只盼着她能走出来罢。”朱启的死无可避免,只能如此宽慰李太后。
“嗯。”朱礼轻应了一声,有些倦怠的摸样,就连语气都是有些沧桑:”阿姐你说,是不是一开始我就错了?所以后宫才会变成如此这般的情景。以往后宫之争虽说可怕,可是到底没有闹出过这样大的事端来。“
昭平公主一怔,头上步摇垂下来的流苏轻轻晃动,如同细碎的光芒在她发间摇曳:”你怎会有这样的想法?”
一面这样说着,昭平公主一面轻声笑了。而后她才又继续言道:“这件事情,你着实也不必多想什么。熙和……不过是特例罢了。她能有这样的本事,和母后当初的纵容袒护有莫大的关系。也有青羽的缘故。当初与你选正妃的时候,便是都错了。”
事到如今回头再看,若是当初选的是个身子康健的女子,或许今日朱礼的后宫,则全然不是这般摸样。杨云溪没了机会,可是熙和却也是同样没了机会。
昭平公主再一次感叹宿命,看着朱礼怔神的样子,伸出手去拍了拍朱礼:“你也不必想太多,事到如今总算也是尘埃落定。你当务之急,是将身子养好,切不可强撑。“
顿了顿,昭平公主提起墩儿来:”墩儿虽是胡氏之子,性子也似乎不算太讨喜,可是到底是你的长子。而如今……“
早在昭平公主说了第一个字的时候,朱礼便是一下子明白了昭平公主的意思,当下一笑:”墩儿既是太子,我自是不会轻易再生出废太子的心思。但是他若是当不起……那又另当别论。“
昭平公主微微舒了一口气:”你和贵妃之间……但是切莫也因此失了明君的风度。“
朱礼轻应了一声,随后唇角一勾:”如今阿姐可还觉得,她不配与我比肩?“
昭平公主被问得有些哑口无言,好半晌才失笑道:”是,你的眼光不错。“以往也就罢了,可是危急的关头,倒是看出了朱礼眼光的确是不俗的。
朱礼便是狡黠一笑,自带几分得意。
杨云溪听到了这里,也是不由得微微翘起了唇角来。听着这话,她自然也是有骄傲与自豪的,这种肯定,比什么都要来得让她心中舒服。她总算不只是一宠妃,不只是后宫里菟丝花一样的依附。而是可以与朱礼比肩,与他一同看尽人间繁华。
杨云溪提裙进了屋子,只做是没听见那话,只让人将冰镇的西瓜捧上来:“夏日恹恹,吃两片西瓜提神罢。”虽说这个时候大约也没什么的胃口,不过总归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对于朱启的死,她自是没多大的感触,只觉得理所应当罢了。不过对于朱礼和昭平公主,朱启却到底是相处了那么多年的弟弟……想说两句,却是最终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所以她只能这般的转移众人注意力。
“大郎你既是露了面,只怕从今日开始便是要忙了。”杨云溪叹了一口气,看着朱礼瘦削的样子心里微微有些疼。只是这种事情,她却也是不能拦着。最终是能是道:“便是多吃两口,将身子养好些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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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轻笑一声:“这是什么道理?”他低声的闷笑,虽语气有些不赞同和质疑,可是心情却是如同沾了蜜糖一般的甜。
昭平公主不由得用扇子盖住脸,似有些无奈和绝望,却也是有几分取笑之意:“你们却是罢了,我尚还在此呢。你们就这般,好歹想想我的感受才是——“说完这句话,她倒是忽然想起林萧彦来。昔年,似乎朱礼也是说过这样类似的话来取笑她和林萧彦的。
可是现在……她却似乎连林萧彦的模样都有些模糊了。
心底蓦然一慌,又有些黯然,连带着面上笑容也就落了下来。
杨云溪看见了昭平公主如此,倒是也猜到了几分,当下便是白了朱礼一眼,随后便是想将这件事情给岔开了去。不过还没等到她开口,外头却是响起了刘恩的声音:”皇上,叛军在宫门口了。”
于是方才还有些轻松的气氛,登时便是彻底的沉凝了下来。朱礼也好,昭平公主也罢,瞬间都是收敛了面上的神色,而后看往了门边。
“陈归尘呢?”朱礼倒是也不见担忧之色,只是如此的问了一句。
刘恩的声音同样也是沉稳:“陈将军之前传来消息,说是让皇上不必担心。”
“嗯。我去看看。”朱礼站起身来,抬脚便是往外走。
昭平公主毫不犹豫:“我也一同去。”
杨云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到底是没开这个口。只道:“我在此处等着你们回来。”
朱礼回过头来,匆匆一点头,“我让人请了太妃过来陪你。你不必担忧,若是害怕,便是让小虫儿也过来。”
杨云溪登时便是忍不住的笑了:”小虫儿来了有能顶着什么事儿?“她一个大人,难不成还要让小虫儿给她撑着胆子不成?
”我只是怕你东想西想。“朱礼轻笑一声,眼底宠溺又温和:”我随后便回来。“
思慕相对,杨云溪只觉得心头倒是安定了许多,点点头也不再说话。不然只怕耽搁了时间。
朱礼和昭平公主一路去了城门口,上了城楼往宫门外一眺,随后朱礼倒是笑了:”倒是声势浩大。“
昭平公主则是面上露出了凝重之色来:”倒不像是乌合之众。“
朱礼轻应了一声,然后遥遥一点那些人中骑马的:”阿姐看着这些人,不知是否觉得眼熟?“
昭平公主的确是眼熟,不过这里离得有些远,所以她倒是也看不太清楚,自然也是不能立刻看出那些人的身份来。当下她蹙眉:”我却是没看清楚,不过是有些眼熟。“
就在昭平公主凝眉细想的时候,朱礼则是已经解释道:”阿姐应该还记得当初父皇登基之后那一场叛乱。“
昭平公主登时便是回想起来,同时也是惊呼出声:”是同一拨人?“
”他应该是收编了那些残部。当时他负责的,正是围剿叛徒,有一些将领,始终都是没抓到。我们都只当是逃脱了,可是如今看来……“朱礼没将话说完,只是轻叹了一声。
昭平公主不由自主的将话接了下去:”只是如今看来,都是叫他收了去。也就是说,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存了这样的心思。“
那时候,还十分早。可是那个时候,众人都还没觉察朱启的谋逆之心。如今细细想来,若是从那个时候朱启就已经布置一切了……昭平公主不免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弟弟吗?还是小时候一起骑马一起偷偷溜出宫去玩耍的弟弟吗?还是那个犯了错被她一鞭子抽得说不出话来的弟弟吗?
显然不是了。如今这个朱启,她不仅不认识,更是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害怕。
”阿姐。“朱礼伸手拍了昭平公主的肩一下:”阿姐不必多想,下去替我陪着贵妃罢。这里我一人看着便是了。“否则一会儿场面太惨烈的话,只怕昭平公主承受不住。
他也就罢了,自从当初差点殒命,跟随他出征的将领几乎都丧命之时,他和朱启的兄弟情义,其实就已经是彻底的断了。
而如今,再知晓了他和朱启其实并非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之后,这份兄弟轻易,便是真的再无回转的地步。再加上朱启步步紧逼……
朱礼轻嘲一笑:”阿姐想来不知,其实我登基之后,让他进宫,便是存了再试探他的心思。“追根究底,他就是不愿意留着着隐患的。
昭平公主微微一怔,随后叹了一口气反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件事情,走到这一步其实也没什么可再多说的了。她明白朱礼的意思,所以当下微微一犹豫之后,她便是干脆的道:”既是如此,那我便是先离开罢。”也省的到时候看见朱启,她不知所措。又或是怕她自己把持不住,会替朱启求情。
眼下太阳却已是有些西沉了。虽然还依旧灼热耀眼,可是到底给人一种渐渐衰落之感。
而个宫门之前,那些人手里握着的刀枪,被光一招,倒是无端端的有些灼目起来。明晃晃的,多看一眼都是让人觉得有些难受。昭平公主忙不迭的将目光转开了,而后低头缓缓的往城楼下走去。
她藕荷色的裙摆拖在楼梯上,像是开得酴醾的荷花,花瓣被风一吹,便是落在了水面之上,荡起丝丝的涟漪来。偶有微风,她的裙带便是也微微飞扬,轻盈的姿态,却是衬得她的脚步越发的沉重不堪。
昭平公主说不上来自己是个什么滋味。
她没去见杨云溪,而是直接去了李太后的宫里。
李太后躺在床上,神情目楞呆滞,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神魂一般。连昭平公主进去,她也没有觉察,兀自的发着呆,就那么躺着,仿佛是在等着自己油尽灯枯那一刻,又仿佛是在等着某些噩耗。
昭平公主在床边坐了下来,而后叹了一口气,唤道:”母后。“
李太后动了动,眼神也是有了一些焦距,不过看了一眼昭平公主后,她便是又将目光收回去了。虽然没继续发呆,可是却也是没说一句话。
(还有第三更的哟~稍后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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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这么一句话,倒是平白为杨云溪积攒了不少的赞誉。
毕竟现在是夏天,这么守着又热又晒,还要时刻紧绷着精神,自然也是不好受。更关键的是,这样状态下,难免饿得快些。又累又饿又渴的时候,忽然有人送来了汤水肉饼,可不是得叫人精神一震?
这样的情况下,自然也就觉得命人送东西来的杨云溪简直就是细心体恤了。
杨云溪倒是还不知这个事儿,还只抓着王顺问:“如今情况如何?”
王顺倒是也是有些纳闷:”还没打起来呢。那些人就那么在那儿等着,倒是没有要攻的意思。皇上也是叫人就这么等着,也不打算打出去——“
两边对视着,倒是有点儿井水不犯河水的味道,真真儿的叫人觉得有些奇怪。
杨云溪闻言也是纳闷:”按兵不动?倒是真真奇怪了。”
“或许是在等着援军罢。”昭平公主想了一想,倒是猜到了一个可能性:“或许朱启现在没把握,所以他在等着后头的援军。又或者,他在等着大郎开宫门冲出去那一瞬——“
若是朱礼开了宫门,里头的人能冲出去,外头的人自然也是能够趁机冲进来的。
杨云溪明白那意思,当下微微一挑眉:”所以便是出现了如今这种大家都按兵不动的局面。“
可是时间越是拖得久,朱启的处境便是十分不妙。而同样的,若是朱启真胸有成足到了这个地步,那倒是要另外想一想,朱启是不是还有别的杀手锏?
这般想着,杨云溪难免又担忧起来,便是又打发王顺去跑一趟:“王顺,你提醒皇上一句,让他莫要大意轻敌,若是能弄清楚朱启的依仗,那是再好不过的。”
只是王顺去后,她仍是坐立不安,想了想就看了一眼昭平公主,轻声道:“阿姐不如陪我去见一见熙和罢?”
昭平公主微微一怔,随后却也是明白了杨云溪的意思:“你是想从熙和那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杨云溪点了点头:“若是能试探出来自然好,就算试探不出来,有许多事情,我也想问问熙和。”
昭平公主看了一眼杨云溪的肚子,有些犹豫。
杨云溪自己也是摸了摸肚子,倒是笑了一笑:“不打紧的。不过是问几句话,也不至于就累了或是恼了。事到如今,熙和说什么话,我也是不在意的。“更不会恼。
一个胜利者,是无需因为战败者的话恼怒在意的。
昭平公主想了一阵子,最后到底是同意了。别说是杨云溪,就是她也是想要从熙和那问问,看看是否能够问出些有用的东西。眼下这样的情况,她们也帮不了朱礼什么,除了等着,竟是什么也不能做。
找熙和试探一二,就算最后是什么结果也没有,总也算是给自己找了些事情做,倒是不至于就这般干巴巴的等着徒劳煎熬。
曾太妃犹豫片刻,也是开了口:“不知公主可否允我同去?”
昭平公主看了曾太妃一眼,倒是也没反对,只叫人先带着小虫儿和阿石去玩了。
熙和如今自是被好好看管着。因怕她自尽,便是也绑成了一个粽子,几乎连动一动手指头也是艰难——至于能藏毒的地方,也是被仔细搜检了一番的。
不过结果么……熙和若是个不怕死的,当时也不至于会挟持了李太后了。
熙和的伤也是包扎过的,不过即便是如此,熙和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似乎是失血过多,面上惨白不说,就是整个人也有些恍惚了。
杨云溪微微挑了挑眉,不由得偏过头问了一句:”不会就这么死了罢?“
昭平公主微微摇头,含笑看了杨云溪一眼,慢悠悠道:“哪里那么容易就死了?这么容易就让她死了,倒是便宜她了。”
杨云溪的话也好,昭平公主的话也好,其实熙和都是一字不漏的听见了的。一开始熙和尚还不说话,只当是没听见。不过听见了昭平公主这话之后,熙和到底是忍不住嘲讽笑了一笑,虽说没出声,可是到底有了反应了。
昭平公主便是看了一眼,而后又冲着杨云溪微微一笑。
杨云溪自是明白昭平公主的意思,当下一开口,便是直接撒了个弥天大谎:“朱启已是被捉住了。”
这下熙和便是彻底的不再那般闭目不理人了,当下便是猛然睁开了眼睛,几乎是下意识的便是反驳出声:“不可能!绝不可能!”
杨云溪一挑眉,冷笑一声:“为何不可能?你回宫的时候,可想过你如今会是这般境地?”
这一句话,倒是将熙和问得哑口无言,无从反驳。的确,她回宫的时候,的确是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竟是这般的境地。当时她只当是……
“成王败寇,贵妃又何必再讽刺与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熙和只如此说了一句,声音却是冷静又平淡,似乎如今任人鱼肉的并不是她自己。
杨云溪倒是发现了个事儿——熙和定力素来很好,只除了面对朱礼的时候。
她心里便是微微有些不舒服起来——这种自己所有物被旁人觊觎的感觉,并不好受。当下她的语气便是也越发冷了起来:“是么?我又如何讽刺了你呢?难道淑妃你回宫的时候,不是想着要我的性命么?”
熙和唇角勾了勾:“是啊,我倒是想要你的命,只可惜……你的命倒是很硬。”
“却是托你的福,若不是命硬。当初倒是真真的差点就死了。当初那一跤,可险些是一尸两命。还有在李太后那儿,可也是险些一尸两命。”杨云溪微微浅笑,盯着熙和的眸子,不愿错过熙和半点的神情波动。
熙和一怔,倒是也没反驳,反而是灿然一笑——她如今神色惨败,骤然这么一笑,倒是没有半点明媚之感,反而有些阴冷:“原来你都知道了。是入云告诉你的么?”
事到如今,却是没想到熙和第一个怀疑的竟然是入云。
杨云溪眉头一皱:“和入云何干?”
(稍后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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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儿与入云何干?”杨云溪如此言了一句,而后才慢慢悠悠的言道:“其实我并无证据,不过是胡乱猜的罢了。毕竟,这后宫里与我水火不容的,巴不得我去死的,可不是只有你了么?不是你,还能有谁呢?“
熙和怔住了。
杨云溪看着熙和那神态,登时便是灿烂一笑:“怎么?莫非你想否认?”
熙和此时的心情,却是有些难以形容。她压根没想过,杨云溪这话根本就是诈她的罢了。好半晌,她才恢复过来,也恢复了之前冷淡:“既是猜到了,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是有如何?横竖不过是一条命罢了,你拿去就是。”
熙和一副引颈就戮的摸样,倒是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其实到了这么一个地步的时候,熙和还真的就是没什么再挣扎的意思了,横竖不过是个死字罢了。
“让我猜猜,你和朱启又是怎么勾搭上的?”杨云溪也不理会熙和的态度,饶有兴致的看了一眼熙和,而后这般的问了一句。
昭平公主闻言也似乎是生出了兴趣,然后便是也是跟着打量了一番熙和。
熙和苍白的面上便是染上了一丝薄薄的血色,不过自不是羞的,而是气的:”什么叫勾搭?还请贵妃不要信口胡诌才好。“
”胡诌么?“杨云溪轻笑一声:”朱启是个什么名声,我自然是清楚的。“说完便是又故意的往熙和面上扫了两眼。
熙和的脸色便是越发的好看了,似是觉得很是恼怒:“不过是合作罢了,他那样的,我倒是还看不上。”
杨云溪凉笑:“看不上?那倒是奇了,看不上还能合作?而且朱启勾结苗疆,可蛊毒却是给了你——啧啧……“
昭平公主被杨云溪这么一说,倒是心头真觉得有几分膈应和腻歪了。不由得上下又打量了熙和一番,心头默然的想:熙和连入云都肯虚以委蛇,那会不会对朱启……
这么一想,她倒是真真儿的有些怕了。若这事儿是真的……
熙和听了杨云溪这话,越发难堪和恼怒:”贵妃何必说这样的话侮辱与我?纵然我如今沦为阶下囚,可是贵妃也该端着自己的体面才是,这样粗鄙难听的话,也不怕被天下人笑话?还是说,商户女就是商户女,到了什么地位,到底改不了那本质。“
这边是熙和在反唇相讥了。不过效果么……
”商户女又如何?我纵是出身商户,到底也是略胜你一筹。“杨云溪轻笑:”朱启如今的确是没被捉,但是你说,若是我将你的消息传出去,他到底会救你还是不会?“
”你!“熙和面色都是有些狰狞,显是恨急了。
”若他救你,或是有半分的在意,你说说,皇上会如何想?“杨云溪说着说着,倒是兀自的笑了起来:”这个法子倒是好。熙和,你说是也不是?“
熙和几乎是咬牙切齿:”你卑鄙。“
”卑鄙?“杨云溪依旧是轻笑,笑得整个人都是如同盛放的蔷薇,娇艳又明媚,却是又带着一点刺,刺得熙和双目越发灼灼。不过纵然熙和目光灼灼,她也仍是继续说下去:”若是他不在意你,自然也不会如何。你又何必如此担心呢?“
熙和一怔,忽然之间却是又笑了:“你又在诈我?只可惜,你想试却也是试不了了,我猜朱启他早就逃出去了。你信不信?还有皇上的蛊毒——你真以为那一点雄黄就管事儿了?你真以为皇上以后安然无恙了?苗疆蛊毒若是这般容易就能被克制住,那么苗疆哪里还会这么多年依旧攻打不下来?”
杨云溪被这话说得心底微微一颤,几乎是险些慌了神。越是在意朱礼,她就越是不能忽略熙和这一句话。越是不能忽略,便是越心里慌乱。
万一熙和说的是真的……
曾太妃却是在这一瞬间忽然开了口:“你们勾结苗疆,却是没能弄来厉害的蛊毒,恐怕也不见得是勾搭上了什么厉害的人物。真的逼急了,大军压境,你说苗人是愿意给出解药求和呢,还是拼死一战呢?”
曾太妃声音虽柔,可是却是偏偏又叫人觉得铿锵有力。
这话却似是醍醐灌顶,一下就让杨云溪猛然从那慌乱中清醒挣扎出来。而后她也是叹了一口气:“正是如此。而且,若是你有控制蛊毒的方法,你早就用了。犯不着此时才说——不管如何,没人控制蛊毒,我们总有时间慢慢来寻找法子。“
昭平公主赞许的看了一眼曾太妃,倒是真有些佩服曾太妃了:别说杨云溪刚才慌了神,就是她同样也是没想到这一层,若不是曾太妃陡然道破这一句,她们虽然最后也不至于反应不过来,可是却也需要些时间。那般的话,熙和倒是得意了。
“朱礼逃出京城?”杨云溪缓过神来,将熙和的话反复的思量了几次,最后便是挑眉笑了。“如今京中只怕早就戒严了,朱启又往哪里逃呢?他闹出这么大一个阵仗,难道是给我们摆一个迷魂阵罢了?”
若真是如此的话,那朱启未免也太败家了一些。辛苦积攒的家业,便是这般玩一样的就闹没了?而且朱启这般处心积虑,又是为了什么?
“他这种狡猾之人,哪里会在京城里等着事情败落?自然也是提前想好了退路的。”熙和慢悠悠的说着,倏地一笑:“说起来,能和朱启联系上,我倒是该多谢贵妃你才是。若不是你送我出宫,我又哪里有这样的机会?只可惜,谋划了这么久,到底最后也没什么作用。”
说到了最后,熙和的那点子笑意,到底是存留不住,化成了叹息和遗憾。
或许,还有些不甘?
“你倒是了解朱启。”杨云溪挑眉整理了一下衣袖,微微垂眸的时候,额间的坠子微微晃动,便是折出一团动人的光晕来:“你说,你为何如此了解朱启呢?熙和,你倒是厉害。只是这般行小人之事,还想要君子之名的行为,却是叫人瞧不上。怪道皇上始终不曾看上你。”
熙和被杨云溪这话一点,却只觉得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整个人都是疼得几乎蜷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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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倒是神色不动,只是笑了一笑:“你又如何懂我的心思。”她是恨不得杨云溪直接去死的,看着杨云溪风光无两,她心头便是越发的恨。
越是恨,她就越是想要杨云溪死。况且一直以来,就是杨云溪挡了她的道。杨云溪不死,她如何能够平步青云?又如何能够得到朱礼的心意?
杨云溪看着熙和毫不掩饰的目光,一时之间也懒怠再多说。
“你可有法子彻底解了皇上身上的蛊毒?”曾太妃最在意的还是这个,也不管旁的,只是这么问了一句。
熙和摇摇头:“苗人只给了蛊,没说如何解。雄黄只能是压制一段时间罢了——”
杨云溪听着这话,倒是心头止不住的担忧。到底还是忍不住插嘴问道:“那能压制多久?”
“最多也就半年。”熙和冲着杨云溪挑眉,似对杨云溪这般关切的神态有些讥诮:“半年之后,若是没有解蛊毒的法子,皇上只怕……到时候毒蛊发作,神仙也是救不回来。”
这下不只是杨云溪,就是昭平公主和曾太妃也都一脸悚然。朱礼此番能够醒来,她们都只当是好事儿,可是却是没想到……
杨云溪的心里,滋味更为复杂。
昭平公主看了一眼,便是伸手轻轻捏了杨云溪一下,而后出声笃定道:“既是有半年时间,却也是足够了。我就不信,苗人真愿意以卵击石。”
杨云溪听着这话,倒是这才定下心神来,也不让自己多想什么了。
“若是你能大郎抓住朱启——”曾太妃斟酌了一阵。最后如此说了一句。那意思,倒是明白不过。
熙和自然也明白曾太妃的意思,也知道这是个好机会,只是……她苦笑一声:“朱启并不十分信任我。况且我们接触不多,着实也不知道他太多的事儿……”
熙和这头说的事儿,那头自然有人一字不漏的报给了朱礼。
朱礼听完,倒是沉默了片刻,只是也没多慌乱。反倒是最后笑了笑:“半年时间却也是足够了。”说完凝视了一下宫门之外一直守着的叛军,唇角一勾:“算算时辰差不多了。直接开城门冲出去罢。”
残阳如血,最后一丝腥红的颜色消失在浓厚云层之下时,号角之声蓦然吹响。号角声苍凉又绵长,却是偏生又将人的热血都鼓荡。
也不知是谁率先呐喊一声:“杀!”,紧接着众人也是紧紧跟随,伴着那苍凉的号角之声,这喊杀之声仿佛连天地都震动,就是空气也是震颤,更让人止不住的被这喊杀声震得心都是跟着跳动。
那些叛军在号角声响起的那一瞬,也都是猛然绷紧了身子,迅速的进入了备战的状态。
两军相撞,虽没有惊天动地之声,可是却也无形之中似乎自有那叫人震撼的东西,激得人忍不住将眼睛闭了一闭。
朱礼未曾闭目,只是抿着唇一脸肃穆的看着城楼之下。看那两军对垒,看那将士搏杀。
其实若不是宫中不曾有炮台,其实朱礼倒是不介意用那个的。不过,就算有的话,其实底下的人也未必是不会拦着。毕竟这是在宫门口,用那等东西,到底破坏力太大,也恐怕声势太浩大,叫那些平民百姓恐慌。
这般真刀真枪的搏杀到底是叫人看得太过震撼,以至于不少没见过这样残酷场面的人都是面上惨白,两股站站的难掩恐慌。
朱礼倒是浑不在意。
这样的场面,他却是见得多了。就是带头冲锋这种事情,他也是做过的。所以此时纵然鲜血四溅,纵然有人呼号死去,他依旧是双目不眨。
只是心头到底有些不舍——这些将士们,都是他拿银子养出来的,如今没能去边关杀敌,倒是在这里自相残杀,他如何能觉得舍得?
越是舍不得,他便越是对朱启痛恨。自然也觉得怪他自己太过仁慈——当初捡回了一条命回来,知道要陷他与死地的人是朱启,他就该果断动手,而不是等了这么久。
刘恩看朱礼出神,倒是怕这种血污惨烈的情景脏了朱礼的眼睛,便是低声劝道:“要不主子歇一歇?横竖陈将军应该也快到了,只等他一到,自然也就结束了。”
“朱启抓到了?”朱礼看了刘恩一眼,虽说语气还淡淡的,不过却也是不难看出,他对这件事情还是十分在意的。
刘恩应了一声:“应是抓到了,陈将军发了信号。”
“那就等着。”朱礼如此言道,便是闭口不言,只是继续肃穆的看底下的厮杀。那样子分明也是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刘恩苦笑了一声,又低声禀告:“贵妃娘娘她们心头担心,如今事情有了眉目,是不是叫人去禀告一声?”
朱礼略一沉吟,便是颔首准了:“你亲自去。”
刘恩便是只得亲自跑一趟。
刘恩过去的时候,杨云溪等一行人也是刚从熙和那出来。他请了安,便是立刻觉得似乎气氛有些不对?
不过眼下也不可能多问,所以刘恩只将事情说了:“叛党已是抓住,娘娘不必忧心。”
“抓住了?”杨云溪有些诧异,自然也是高兴:“那便是再好不过的。”
曾太妃也是笑了笑。唯独昭平公主面上神色却是有些复杂。不过也不太明显,很快便是掩饰住了。
关于叛乱之事,宫中其他地方倒是丝毫不知情。众人不知曾面临如何险境,更不知又是如何化解。
月上东山之时,这一场战争却是已经结束。
陈归尘一身银甲,手持龙枪一骑领先,犹如斩铁削泥一般的冲入叛军之中,手起手落,便是鲜血飞溅。他却是面容冷峻,只是不住收割叛军性命。至于别的,却是一概不在意。
那样的姿态,像是地狱修罗踏入人间,又像是降临世间的战神,勇往直前,一无所当。
而陈归尘出现后,朱礼便是命人擂鼓齐声大喊:“尔等弃子,还不投降!”连喊数十声之后,那些叛军的气势到底是弱了下去。
而这头,陈归尘的到来,朱礼的坐镇,却是无一不是让人士气高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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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气高涨之下,自然是势如破竹一般。
也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了手中武器高喊投降,只是有了第一人之后,后头的人便是络绎不绝了起来。
待到战事结束,却也是一地的腥红。就是空气里也似乎是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血雾,连天上的月也是染得微微泛红。
不少人闻着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几乎是胃里翻腾。朱礼叫了陈归尘上前来。
陈归尘面上也多少有些疲色,不过银甲龙枪,站在那儿依旧是不损半点颜色。
朱礼笑着将手里的帕子递过去:“脸上溅了血,你仔细擦一擦。”
陈归尘长期在军中,自然也是不在意这个的,不过既是朱礼的好意,却还是接了过来,而后一笑:“今日一战之后,京中隐患可解。皇上便是终可安心。”
“是啊。”朱礼笑了一笑:“之前虽然幽禁安王,可是到底不知他手里还有多少依仗,如今这一次,倒是彻底的解除了隐患,也终于可以安心了。”
说着伸手拍了一拍陈归尘,欣慰一笑:“昔日皇祖父替我选伴当时,我挑了你,却是我这一生明智之举。”
陈归尘朗声一笑:“皇上这话却是夸得末将着实是不好意思起来。有道是慧眼识明珠,伯乐相宝马,倒是末将该多谢皇上才是。”
朱礼登时也笑出来:“你倒是忽然伶牙俐齿起来。可见你那妻子对你影响不小。”
提起柳萋,陈归尘虽是未再多说什么,不过却是笑容怎么都是停不下来。眼中亦是有了想念之色。
朱礼看得分明,越发笑得厉害:“罢了,我也不多留你,你这两日将京城的事儿安顿交代之后,便是快快赶回去陪你妻子罢。听贵妃说,你却是要当爹了?这是好事儿。将来若是合适,说不得咱们还可做儿女亲家。”
饶是陈归尘再怎么和朱礼没太多的君臣束缚,此时听见这话,却也是到底没回一句好,斟酌了一下反而是委婉的回了:“将来之事,现在焉知?孩子们的事儿,他们自然有自己的主意。倒是只怕咱们好心成了怨偶。”
朱礼笑看陈归尘,忍不住打趣:“这还没当上爹呢,就开始护孩子了。罢了罢了,我也不敢再多说,不然你恼了我,撂挑子不肯戍边了,我倒是损失大了。”
陈归尘被打趣得脸都是有些薄红了起来,最终只得连连讨饶。又说起了朱启的事儿,这才算是将话题彻底的岔开了。
“安王殿下倒是真的好算计。险些便是让他跑了。”说起朱启,陈归尘完全就是一副憎恶的样子,也丝毫不曾掩饰自己的心思:“不过好在咱们这头的人细心。”
若是朱启跑了,少不得便是放虎归山林,纵然一时之间朱启闹不出什么花样来,可是日后却也必然是个祸患。
“他什么时候送进宫来?”朱礼未曾多说,只这般的问了一句。
“最多半个时辰。”陈归尘自然明白朱礼是有许多话要问朱启,不过那是朱礼的家事儿,他却是不欲搀和,于是只出声道:“微臣还要处置那些叛军,不知是否能先行告退?”
朱礼允了。目送陈归尘下了城楼之后,他便是也收回了目光,而后让刘恩扶着他下了城楼——说实话,在这里坐镇这么久,他却也是没好受到哪里去。此时人也疲惫。不过……
想到朱启,朱礼的背脊便是又挺直了三分。
杨云溪看到了朱启的时候,便是微微的皱了眉,随即瞪了刘恩一眼:“夜里露气重。你怎的也不给皇上拿个披风?”
刘恩倒是还真没想起这一茬来。此时被杨云溪这么一责备,他也是忙认错:“却是我忘记了,娘娘只管责罚。”
杨云溪自然也不会真责罚刘恩,便是只道:“下次却是要记着。今日事多,想来你也不是故意忘记的,便是算了。”
朱礼也不顾其他人也都在,只是伸手握住了杨云溪的手,而后笑道:“你瞧瞧你,鸡毛蒜皮一点小事儿,倒是比谁都上心。”
朱礼这话分明就是打趣,除了打趣之外……却是满意和得意了。
昭平公主就算心中再多的思绪,此时听着这话,却也是不由得笑出声来,而后白了朱启一眼,又故意打趣杨云溪:“哎哟,我以后可是不敢再来了。听听这语气,打量谁不知你是心里得意你有这么一个贴心的人呢?你得意也就罢了,何苦戳我心窝子?欺负我孤家寡人不成?”
杨云溪羞得满脸通红,而朱礼则是不在意,反而笑道:“阿姐若是不想孤家寡人也是成的。世上那么多好男儿,任你挑选。”
这话的意思,自然是再明白不过了。
昭平公主登时变了脸色。
杨云溪也是看了一眼朱礼,倒是有些诧异他怎么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思提这些。就算是有那样的心思,也不好这样大张旗鼓的说出来不是?而且还是这样一个当口……
昭平公主看那脸色是有些微恼,杨云溪怕二人起了不痛快,便是故意插话道:“好好的说这些,眼下还是先想想安王的事儿才是。对了,安王可捉住了?”
这么一来,倒是成功的转移了话题。
朱礼笑了笑:“自然是抓住了。若是没抓住,岂不是做了无用功?”
杨云溪松了一口气,却是又看了昭平公主一眼,果不然见昭平公主神色有些复杂。当下她心头叹了一口气,试探着便问了一句:“要不阿姐回避一二?”
昭平公主明白杨云溪也是为了她好,不过她自己却是不愿意,所以当下便是摇摇头,而后又叹道:“我听听也好。”
朱礼也就是歇了一口气,喝了一盏热汤的功夫,朱启便是被人带到了。
听见外头人禀告说是安王带到的时候,众人都是手上动作一顿。接着便是听见朱礼平静的声声音:“带进来罢。”
朱礼说这话的时候,却也是不由自主一般挺直了背脊,神色也是冷凝了三分,看着威严又……冷漠。
朱启的形容有些狼狈。带进来的时候,杨云溪一时之间倒是还没认出来朱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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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昭平公主进了屋时,却是只听见李太后泣不成声。
旁人见了朱启这般模样或许也不过是觉得可笑罢了,看是在李太后看来,朱启这般样子,却是着实叫她心疼。
朱启更似小时一般,伏在李太后怀中亦是哭泣不止。
昭平公主看着眼前再熟悉没有的情形,不由自主的便是止了步。
从小时候起,每次朱启和李太后相处之时,她便是油然有一种自己乃是外人之感。这种感觉着实没道理,可却也是的确将她的亲近之心都压住了。
她和朱启始终没有对朱礼那样的亲近。
小时候如此,长大之后更是如此。小时候单纯只是觉得亲近不了多少,可大了看着朱启的人品,便是越发的觉得还是朱礼更好些。
而且此时看着朱启这般痛哭流涕,她心头却是只觉得嘲讽:哭什么呢?有今时今日,也不过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罢了。而且,哭了又如何?难不成还指望着谁心软不成?
李太后或许的确是会心软,可是旁人却不会。
李太后只顾着看怀中的朱启,却似恍然没看见昭平公主似的。
昭平公主也不恼怒,更不去计较。只是自己挑了椅子坐了,然后沉默的看着他们母子二人。到了今时今日,她也没什么可再计较的了。
毕竟,过了今日后,朱启的性命……便是要彻底的不保了。
李太后舍不得挪开眼睛也是正常。毕竟是看一眼就少一眼,可不得让李太后再好好看看她心心念念的儿子么?
朱启倒是看了一眼昭平公主,而后用那脏污的袖子擦了泪:“阿姐也在,母后快别哭了。”
那语气,倒像昭平公主就是个外人似的,所以被昭平公主看见了这般的做派,她就难为情得很。
昭平公主笑着看了一眼朱启,而后便是道:“难不成你还不好意思?我从小到大,看过多少回了?也不在乎多看一回了。”
朱启苦笑一声,到底慢慢将眼泪擦尽了:“阿姐想必还在恼我。”
昭平公主只是淡淡道:“前程往事成云烟,早已消散开去。”虽说说得豁达不在意,可是她到底心头的伤疤是好不了的了。
“阿姐是怪我让林萧彦丢了命。”朱启垂眸,靠在李太后怀中如此说道,倒是颇有些自知之明。不过不等昭平公主有片刻的感慨,他的话锋一转却是又意有所指道:“这件事情。阿姐又焉知是我之意呢?”
昭平公主听了这话登时便是笑了:“不是你的意思,难不成还是我的意思?”
朱启摇头:“我虽说是让人去阻拦阿姐和姑奶奶见面,可是并未下杀令。毕竟阿姐你是我的嫡亲姐姐,纵然偏向旁人一些,我又哪里愿意你守寡一辈子?”
昭平公主面上神色微微变换二分,最终看了朱启一眼,却是又将心头的躁动情绪都压了下去:“我说过,前程往事已经成了过眼云烟,我已是忘了。你又何必再说这样的话?况且到了今时今日,许多事情已经无可回转,你还是抓紧时间和母后话别罢。若有那些心愿未了之事,也快快交代了才是。只要不过分为难的,我和母后自然是会尽心尽力。”
朱启那一番话听了的确是叫人觉得心中疑惑,也会不由自主的多想。但是……当时的确是朱启的人做的事儿,顶多或许也就是底下人自作主张罢了。可是从小在皇家,她自然是比谁都清楚,底下人不可能胆大到连她这个公主都不放在心上的。
与其听朱启继续胡诌,以至于她心头百般不快,倒不如她干脆不听,也别叫她在朱启临死之前还对朱启心存怨恨。
只是她心头到底不明白,难道朱启做错了事儿,道个歉竟然是那般的艰难?
朱启叹了一口气,似笑非笑:“阿姐竟是不信我。”
昭平公主笑了笑,不甚在意:“没什么不相信的。”
“他处处占了先机,将我一步步压制,阿姐就真的半点不起疑?”朱启只是这般问了一句,仍是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神态。看得人心生烦躁。
昭平公主沉默的和朱启对视良久,然后只是说了一句话:“大郎不是那样的人。若他是那样的人,这个江山却是早就不是他的了。”
况且当时朱礼是什么处境?她比谁都清楚。若是朱礼真有那样的本事,那么就不会等到今日才出手了。更不会让朱启造成这样的局面。
只是朱启……这样的心思,却是叫她着实有些不齿。
成王败寇,既是有了那样的心思也做了那样的事儿,缘何就不能坦荡一些承受后果?横竖也并无什么冤屈。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而昭平公主这么一句话,却是噎住了朱启。朱启垂眸,苦笑一声:“阿姐从小便是偏心。如今果然还是偏心。只是,我又何曾说是他了?我说的是她,一个女子。”
几乎是在听见这话之后立刻的,她便是想起了一个女子的样子来。自然是杨云溪。
昭平公主呆了一呆,连心都是乱了一乱。
朱启看在眼里,随后便是笑了一笑:“阿姐,我知我命运不可逆转,可是临死之前,我却也是不愿意替人背过。这话你听着便是,仔细在心头想一想,看看我说得对不对。”
朱启这话,却是说得昭平公主越发的心乱如麻了。
末了只听得朱启又继续言道:“而如今我即将身死,却是不知我死后,陈氏等人命运如何。我虽无子嗣,可是好在染心怀了孕。不拘是男女,总算也是留下了一点血脉。待我身死,便是还请母后和阿姐替我多照应几分。”
“大郎宽厚,想来也不会与你后辈为难。纵然不给爵位封号,总不会短了富贵。”昭平公主定下心思,将那些纷杂都是压了下去,而后如此言道。一字一句,倒也都是真心——就算朱礼小气,她总也能护着自己的侄子侄女,不叫她们受了半点的委屈。
朱启笑了一笑:“如此一来,我也是没什么可不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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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启说完这话,倒像是真的已经没什么在意的,全然就已经放下了。
李太后本也是一直在哭着,此时听了这话,便几乎是忍不住的蓦然大哭出声,搂着朱启直喊道:“我的儿,四郎——”
朱启也难掩悲伤之色,只是黯然劝慰李太后:“母后何必悲伤?不过是我咎由自取罢了。是我自己不甘心,不肯就这般算了。母后日后也不必太难过,更要保重身子。儿子不孝,不能常在母后跟前尽孝。但皇上的确是个孝顺的,不管如何,母后也别总想着过去,将前尘往事都是尽数忘了罢。”
朱启这话倒是说得也是十分真切。
昭平公主一下子便是忍不住的红了眼眶。
最后李太后一下撅了过去,似有些承受不住这骨肉分离的情绪。
昭平公主惊了一惊,想着李太后已是有过中风的经历,此番又情绪激荡……心中唯恐李太后也就此不好了,便是忙不迭的叫人请太医来看。
朱启也是焦急非常。
不过再怎么慌乱,始终刘恩却也是没走开半点,只是守着朱启。
朱启看一眼刘恩,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最终却是又压下去。
昭平公主本也没对朱启存有怀疑,奈何却是看到了朱启这么一个眼神,当时心头便是咯噔了一声。
李太后到底还是在太医的金针之下悠然醒转了。
李太后醒转之后,第一件事情却是忙不迭的伸手一把握住了朱启的手,虽说不出话来,目光却是将她的心思表达了个淋漓尽致。
李太后灼灼的看住了昭平公主。
昭平公主叹了一口气:“母后,皇上身子不好,已经是睡下了。着实也不好打扰——”
她心底自是明白李太后的意思的。李太后这就是想要她去叫朱礼过来,然后再替朱启求情。
她理解李太后作为母亲的拳拳心意,可是她同样替朱礼觉得为难。所以,最终她便是只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李太后听闻了这话,登时灼灼的目光便是都彻底的黯淡下去,像是风中残烛,一下便是失去了所有的光芒。
朱启勉强一笑,放柔了声音宽慰:“母后何必如此?倒是没得让皇上对您老人家心生不满。再则,就算是您去求情,也不过是让皇上他为难罢了。天底下的人都知我行了那大逆不道的叛乱之事,天地下的人都要我死,我又如何能不死?”
朱启这一番话倒是说得人有点忍不住刮目相看。
随后朱启道:“如今我也不能再为母后做什么,且让我亲自再替母后熬药守夜一回罢。”说完这话,他便是看向了刘恩。
刘恩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没拒绝——他若是拒绝。只怕日后太后说些不好听的话,到时候不是又让朱礼为难?
再说了,不过是熬药罢了,难道还能熬出花来?
朱启的确是熬出了花来了。
一罐药还没好,朱启却已经是气绝身亡了。也不知朱启怎么弄的,反正等到刘恩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是径直倒下去,再一探鼻息,却是已经没了气息了。
朱启就这么死了。
太医只看了一眼,便是下了定论:“只怕是中毒身亡。”
刘恩登时蹙眉:“可是之前搜查过王爷身上,他并未携带过毒药。”抓住朱启的一瞬间,便是专门搜检过了朱启身上的。
昭平公主也是不明就里,不过倒是也觉得朱启这般寻死也好:至少这样死了,多少也是体面一些。好过定罪之后,面对天下人悠悠众口,或是那些折磨。
只是消息却是不知是被谁传给了李太后,李太后不顾病体,只让太监背着她出来了。一看到地上朱礼蜷缩在那儿的样子,便登时是大哭。
一面哭,一面却是又去抓朱启的手。
昭平公主不忍多看,却是伸手去将李太后的手一把握住了。而后轻声道:“四郎已是去了,母后莫要再如此了。他身上的毒,我会叫人查清楚的。”
其实查或者不查,倒是也不会让朱启的命运再有所改变。横竖不管是被毒死的,还是自己吞的毒,朱启迟早也不过是个死。
这般说,也无非就是想给李太后一个交代罢了。
谁知听了昭平公主的话,李太后却是摇了摇头。而后看一眼朱启的样子,到底狠狠心转开头去,忍着啜泣含混嘱咐昭平公主:“好生……安葬。”
昭平公主忽然便是反应过来,面上神色都是忍不住变了一变。而后用手掩住了口:“毒是母后给的?”
李太后却是没反驳,算是默认了。
昭平公主心中一时复杂。毒药是李太后给的,倒是也说得过去。
李太后也好,朱启也好。心里自然都是十分明白,等下去的话,也绝无一线生机,更是没有体面可言。倒不如……
昭平公主叹了一口气,一时也想象不出来当时李太后将那毒药给朱启时候是个什么心态。想来,必是不好受的。
所以对于李太后这点要求,她自然也是应允了。
李太后却似乎有犹嫌不够,只是灼灼的看着昭平公主,而后道:“你亲自……操办。”
许是中风的缘故,李太后说话有些含混不利索,为了清晰一些,李太后便是吐字极重,更是一个词一个词的往外吐。
昭平公主越发心酸,几乎是不能拒绝李太后这样的要求,便是点头应了。
她心里明白,这是李太后不放心。怕旁人对朱启不敬,让朱启失了体面,所以才叫她亲自监督。
朱启身陨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朱礼和杨云溪却是早已经歇下了。
岁梅和兰笙商议了一回,到底还是不敢隐瞒着,只是忙进去悄悄的将杨云溪叫醒,将此事儿与她仔细的说了。
朱礼自然也是一并醒了。
听完了这话之后,朱礼倒是怔怔的出神了好一阵子。
杨云溪见朱礼这般,料定他一时半会也没什么吩咐,便是先摆手示意兰笙几人先退了出去。而后她才开了口:“如此也好。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其实朱启就这么死了。对于朱礼来说,反而是好事儿。
(今天两更,明天会四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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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启不愿意死得连体面都没有,朱礼觉得自己纵然为了二十几年的兄弟情分,也该成全一二。
所以,便是默许了。
刘恩倒是没想过这么多,当下略有几分诧异。不过他是服侍朱礼惯了的,很快也就抛开了:横竖朱礼都这般说了,他揪着不放也怪没意思的。
“现在皇上是回去歇着还是——”刘恩问了这么一句,同时看了一眼天边。
其实眼下离天亮也不过是只有半个多时辰的功夫了。睡也睡不了多大一会儿。但是朱启身子这般,倒是能歇一阵子是一阵子。
“随便找个地儿躺一躺,养养神也就罢了。这会子过去,又要闹得她醒来折腾,也犯不着。”说起杨云溪,朱礼便似是连呼吸都轻柔了三分。那副样子,瞧得刘恩忍不住有些牙酸。
作为一个太监,他丝毫不懂男女之情的都是这般感受,更遑论是旁人了。
刘恩心头忍不住想:也不怪淑妃之流那般不甘心,谁见了皇上这样不想做那个被皇上温柔对待的人?谁又能对贵妃看得顺眼?没明着说皇上太过偏心已经是矜持了。昔日都说太皇太后涂氏受宠,可是叫他瞧着,却也是比不过贵妃娘娘的。
皇上这般,倒是真真儿的付出了满腔的柔情了。
也难怪没有法子再容下旁人。毕竟心眼里就这么大,装下了一个,都付出了全部感情了,哪里又还能容得下另一个?或是许多个?
不过最终朱礼也是没躺成。
陈氏等几个被送进宫来了。
陈氏等人也俱是形容狼狈。朱启当时应是想着让她们也一并转移的,不过奈何到底是没成事儿就是了。
最齐整的是染心——她就没怎么受折腾。陈氏怕她动了胎气护着她,可是朱启却是打算舍弃她的,所以没叫她折腾。
不过饶是如此,染心的面色也不怎么好看。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身上的惊惶几乎是要满溢出来,显然是怕到了极点。
倒是陈氏形容虽然狼狈,可却也还算镇定。领着众人对朱礼行礼。
朱礼挨个儿的看过去,目光在染心身上停留了一瞬。
只是如此,染心便是已经吓得是有些受不住,身子都是颤了起来。陈氏拍了拍染心,以作安抚。
朱礼淡淡道:“其余人都出去候着,陈氏留下,朕有话要问你。”
陈氏也不惊讶诧异,只低声嘱咐染心几句,让染心跟着宫人先出去,也不必担忧。
待到其他人都出去,朱礼便是徐徐开了口:“听说是你送的消息,将安王的逃跑路线给了搜查之人。”
陈氏倒是也丝毫不惧,只是跪下回话:“是臣妾做的这个事儿。”
朱礼的神色不变:“他毕竟是你夫君,你这般做,难道心中没有愧疚?”
陈氏的神情出现了一丝丝的恍惚,不过很快便是又露出了几分嘲讽来,甚至连朱礼也不甚忌惮,颇有些大胆:“臣妾的身世皇上也是知晓的,何必说这样的话呢?臣妾却是不敢当这一句话。”
“世人都道,一夜夫妻百日恩。”朱礼又道:“你这般行事,若是但凡太后知道半点声息,你的命也就不保了。”
“既是敢做这样的事儿,我又哪里怕没命呢?”陈氏叹了一口气,倏地又笑了:“之前贵妃娘娘那一次,我便是已经豁出去性命了。”
后头若不是风声太紧她怕朱启发现,不敢和杨云溪联系,只怕今日这个事儿倒是也不会发生了。不过发生了这样的事儿也好,正好叫天下人都知道,到底朱启是个什么样大逆不道之人。
若不是这般,朱启又怎么会死?
如今朱启虽不是她亲手所诛,不过到底也和她有关,所以她倒是也算报仇了。
至于朱礼这头是要如何处置她,其实已经不甚在意了。
朱礼看着陈氏一脸泰然的样子,倒是唇角反而浮出了几分笑意:“你这般不怕死,倒是叫朕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这件事情朕只当没发生过,你也只是内宅妇人,并不知晓其他。一切都与你无干。”
朱礼说这话,便是等于是放过了陈氏了。
陈氏心头一松,紧绷的背脊也是一下子就松了下来。
随后陈氏谢了恩,便是退了出去。
朱礼在陈氏走后,便是有些玩味的问了刘恩这么一句:“刘恩,你信不信世上有因果报应?”
刘恩仔细想了想,还没来得及回话呢,便是又听见朱礼道:“原本我是不信的,可是仔细想想这一番事儿,却也果真是不得不信。陈氏夫家数十口人死于朱启之手,而如今,他自己则是因陈氏告密而死。也算是天理昭昭,果报循环了。”
刘恩琢磨着这个话,倒是也觉得的确是这么一回事儿。当下倒是忽然就对老天敬畏了起来。随后又想了想平日里,自己倒是也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倒是也就放下心来。
朱礼又笑:“陈氏倒是个聪明的。”
刘恩便是将陈氏找上杨云溪的事儿也是说了。
朱礼点头:“这事儿却也是不必告诉贵妃了。她怀着孕,最怕思虑过重。”
刘恩禁不住的笑起来:“皇上心心念念的都是贵妃娘娘。娘娘回头知道了,还不知怎么高兴呢。”
“又何必叫她知道?”朱礼看了一眼刘恩:“这一次她却是劳累了,该叫她好好歇一歇。刘恩,名****便是启程去一趟苗疆。”
提起去苗疆,刘恩便是明白朱礼想做什么了,当下收敛了玩笑的态度,只是肃穆起来:“主子放心,不管是偷是抢,微臣定将东西找回来。”
“不必那么费事儿。只管提着安王勾搭上的人去苗王跟前质问就是了。问问他们,是不是这十余年的安逸,倒是让他们忘了当初的盟约了?若真忘了,我倒是不介意我的江山图上,再多一块封地。”朱礼眸色微冷,君王之危尽显。
“那就说,某位王爷被暗算了?”刘恩低下头去,不敢多看朱礼。而后如此问了一句。
若说是朱礼被毒蛊所扰,只怕是叫苗疆之人反而肆无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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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醒之后,第一件事情便是先看向了身旁,见没有睡过的痕迹,便是微微叹了一口气。心知肚明昨儿朱礼是一夜都没回来。一时不知该先心疼朱礼,还是该怪他不爱惜自己。
待到洗漱完毕,她这才问兰笙:“皇上呢?”
“皇上昨儿在偏殿睡了一阵子,如今怕是还没醒。”兰笙自然是知情的,当下一五一十的说了,而后又笑着打趣杨云溪:“说起来,我还当主子是恼了不肯问呢,果不其然也没忍多久。”
杨云溪不免好笑,却又有些羞恼,便是佯装恼怒的瞪了兰笙一眼。而后才又道:“那早膳可准备好了?”
兰笙也不怕,反而越发笑嘻嘻的没个严肃的样子:“早就准备好了。主子的和皇上的,都是单独花费心思特地做的。主子吩咐要给皇上的做得好,偏皇上却是吩咐紧着主子来。真真是神仙眷侣,天造地设。”
见兰笙口中越发的没个正行了,杨云溪便是彻底的不去跟兰笙说话了,只去吩咐摆膳。
如今她怀着孕,一夜过去便是饿得慌。
待到用了膳,她想了想,到底没问昨儿晚上的事情。以前也就罢了,朱礼昏睡着,她不得不过问这些事儿,也没法子避讳。可是现在事事有朱礼照应着,她再问就不合适了。
坐了一阵子,她却是发现她几乎是没事儿可做,倒是呆愣了好一阵子。最后她沉吟一阵子,便是吩咐兰笙去将徐熏和其他几个后妃都叫来。昨儿出了那么大的事儿,她们想来也是被惊动了,未免各自乱想,倒是不如这会子叫来她亲自说一说,提点一二。
不多时胡蔓和秦沁都是过来了。倒是徐熏来得最迟。待到徐熏来时,众人一盏茶都是喝了一半了。
杨云溪虽也不介意,但是秦沁倒是笑了一笑:“惠妃如今养育太子倒是忙得很,可用了早膳不曾?”
秦沁这话不用多想便是也知道不是真关心惠妃。
杨云溪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秦沁。不明白怎么好好的就又是这般起来,当下也没贸然多说什么,只当是没听见,笑道:“昨儿晚上的事情你们应该也都是知道了罢?可吓着了?”
胡蔓摇头:“哪里就吓到了?只不过是担心了一宿罢了。”
秦沁皱眉叹了一口气:”安王也忒不知趣了一些,竟是贼心不死。虽说没听见什么动静,可是心头到底是担心了一夜。最后我还抱着阿媛,一夜也没敢合眼。安王抓住了不曾?“
徐熏倒是没说话,不过看着那样子,却是也一夜没睡好。
杨云溪抿了一口茶,点了点头:”嗯,抓住了。安王已是伏罪自尽了。“
徐熏松了一口气:”既是如此,那就好。昨儿太子也是没怎么睡好,今儿早上便是发了一通起床气。好半晌功夫才哄好。”
杨云溪不由得笑了:“这也是正常,毕竟还小呢。”
徐熏揉了揉眉心:“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当上了太子之后,脾气也是见长了。倒是让人有些头疼。“
“那你便是留心一下才是。”杨云溪听了这话,倒是也有些担忧。墩儿还小,连个自己的意识都没多少,这个时候却是必须要好好注意才是,不然叫人带坏了,那才是真真的不好了。
徐熏面色憔悴的应了,而后又问安王的事儿:“安王负罪自尽了,那太后那头……”
“太后想来也是伤心。昨儿夜里已是请了一回太医。“杨云溪叹了一口气,而后才又正色道:”今日叫你们来,除了让你们去服侍太后之外,也是有件事情要与你们说。熙和和安王勾结企图毒害皇上谋反,已是被抓住了。只是名声不好听,所以也没公布出来,故而你们不知。今日特地说与你们听,是要你们都洁身自好,莫要学熙和那等。“
杨云溪语气虽是和气,不过却也是气势十足。凤眸扫视一圈,与每个人都对视了一番,见对方听进去了,这才又将目光收回。
徐熏蹙眉:”早知却是不该将熙和接回宫中来。“
杨云溪呼吸微微一顿。
秦沁皱眉,忽而冷笑一声:”这事儿只恐怕接不接回来都是一样。接回来还好些,不接回来,只怕也这么轻易就抓了她的把柄,叫她认罪。“
杨云溪垂眸,仍是不去多想,只是看了一眼胡蔓:”我虽不知你们和熙和是如何的交情,这一次谁也不许替熙和求情。若有求情者,便是与熙和同罪。“
胡蔓知道这话是针对自己来的,当下便是微微一颤,而后才又强自镇定下来,只做若无其事的样子。
待到彻底平复下来,胡蔓便是开了口:”熙和心思狠毒,罪有应得。我等却是不敢替她求情。倒是有一件事情,臣妾想要禀告贵妃娘娘。“
杨云溪看了胡蔓一眼,便是明白了胡蔓的意思,当下便是点点头:“你说,我听着呢。“
胡蔓便是将熙和叫人换了香料,而后冤枉了徐熏身旁宫女的事儿说了。
自然,却是略过了她自己参与的事儿。
杨云溪听着,倒是也没拆穿胡蔓。而后看了一眼胡蔓,胡蔓低头愣神了一阵子,而后才笑了一笑:”原是这样。“只是看着那神色,却也显然有些不大相信。
杨云溪看着徐熏这般神色,心里忽然就凉了一凉,也觉得怪没意思的。便是用安神止住了胡蔓还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直接道:”这件事情已是过去了,也不必再提了。“
徐熏果然附和:”正是如此。过去的事情已是过去了。也不必再提了。“
杨云溪心头叹了一口气,而后也是不多说了。末了又问了几句家常,便是命众人都散去了。
徐熏多留了一阵子,问起了朱礼的身子:“皇上身子如何了?”
“皇上身子慢慢调理着,已经是大有起色。向来不日也就好全了,到时候,你多带着墩儿过来,让墩儿多跟着他父亲学,莫教人带坏了。他是太子,马虎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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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说徐熏心头如何想的。只说第二****一大早便是将墩儿送了过去。
杨云溪饶是身子笨重,可是如今却是朱礼因病罢朝几个月之后第一次上朝,所以她便是强撑着起来替朱礼打点。
徐熏送墩儿过来的时候,杨云溪正替朱礼系腰带。只是肚子大了,倒是有些艰难。正待丢给宫人,徐熏刚好进屋子,便是笑着开了口:“我来吧。”
杨云溪看了徐熏一眼,微微有些诧异。
徐熏以往从来不主动亲近朱礼,更别说主动揽了朱礼的事儿去做,还是当着她的面儿。
徐熏却似是没觉出异状来。
杨云溪的异样也不过是一瞬间罢了,很快她便是笑着撒了手:“既然是如此。那就你来吧。我如今到底身子笨重,做不得这些灵巧的事儿了。”
她不好与徐熏难看,所以便是退了一步,不过朱礼却是不愿,只道:“刘恩你来罢。徐熏没做过这样的事儿,只怕也做不好。”
不过是系腰带,哪里就做不好了?这样说到底不过是借口罢了。
徐熏也不见十分难堪,落落大方的样子也到底是瞧不出心中有私的摸样。而后她松开墩儿的手,笑着将墩儿往朱礼那边推了一推,道:“墩儿今日便是乖乖跟着你父皇,千万莫要哭闹才是。”
墩儿怯怯的跟朱礼行礼,瞧着倒是有些陌生和害怕,不过那样子也是十分规矩,倒是瞧得人心酸。
朱礼心下不喜。却又不怕吓到了墩儿,便是又忍住,只叫刘恩抱着墩儿跟着自己。想了一想,又对徐熏道:“待到朕回来,有话与你说。你便是在这里等着罢。”
朱礼随口一句话,倒是生生的让徐熏就要等这么半日。
杨云溪也是愣了一下,不过也未多说什么,只催促朱礼快去上朝别误了时辰。
朱礼走后,杨云溪和徐熏倒是大眼瞪小眼了一下子,而后便是笑道:“你用了早膳不曾?”
徐熏摇头:“出来时候匆忙,并不曾用早膳。本想着回去再说,不过眼下看着,倒是只怕要在你这里蹭一顿早膳了。”
杨云溪本来是打算送了朱礼出门她再躺一躺,此时倒是也只能改了主意,笑着吩咐兰笙去御膳房拿早膳,只让兰笙拿些徐熏爱吃的。
徐熏神色复杂了一瞬,不过很快又恢复常态,只是感叹一声:“都过去了这么些年了,倒是难为你记得。”
“哪里能忘呢?恍惚也不过是昨日的情景罢了。说起来,你我同一日进的太孙宫,如今皇上身边也只我们两个最是体面。”杨云溪回想着从前时光,亦是有些恍惚。忽而又想起雁回一事儿让他们二人生疏了,倒是越发的感慨起来。
一时用过了早膳。杨云溪便是越发的觉得是没什么话说了,不同以往没什么事儿做也可闲谈说好些话,现在她们之间倒像是被人放了一层格挡,说不出的别扭和生疏。
更是有些尴尬。
杨云溪看着坐在那儿眉眼疏淡,就连那一点婴儿肥都退去的端庄女子,忽然就只觉得不尽陌生。这样的感受一出来,她倒是更加的觉得不自在了。
最后她便是叫岁梅去将小虫儿和阿石都带过来玩耍。
姐弟两个今儿都穿的是浅绿色的衣衫,倒是颇有些亲姐弟一般。就是眉眼都有些相似——两人都是更像朱礼一些,可不是就看着像了么?
小虫儿似乎天生就爱照顾比自己小的孩子,牵着阿石的手在奶娘的呵护下稳稳当当的走进来,倒是不皮了,反而有些小淑女的摸样。
只是那样,看得杨云溪倒是有点儿想笑。不过口中却是夸道:“小虫儿越发好了,将阿石带得这般好。”
小虫儿自然是高兴又得意:“我是姐姐。”
眼下之意,倒是姐姐理所当然应该照顾弟弟妹妹。
徐熏也是笑出声来:“真真是乖得不行,看得人恨不得抢了去做女儿。”
阿石扑进杨云溪怀里,让她一把抱上去放在身边搂着。然后便是不动了,只是满脸敬畏的趴在她肚子上听肚子里的动静——这也是被小虫儿带的。
小虫儿不必牵着阿石,便是明显的活泼了许多,蹦着跳到了徐熏跟前,也不要徐熏抱,只是仰着脸问徐熏:“墩儿哥哥呢?”
近两个月,小虫儿说话倒是忽然长进了许多,不仅是清晰了,也更是有条理了。短一些的句子说起来,倒是和大孩子也没什么两样了。
“你墩儿哥哥跟着你父皇上朝去了,他是太子,已是不能如同以前一样,只顾着玩闹了。也该学一学治国之道。”徐熏主动搂住小虫儿,柔声与她解释。
小虫儿眨巴了眨巴眼睛,一脸疑惑:“那做太子有什么好?”连玩都不能了。
小孩子思想简单,一想到以后都不能找墩儿玩,倒是脾气上来了,气鼓鼓道:“不要做太子。”
杨云溪一愣,徐熏也是一愣。
徐熏的脸色虽未曾变化,却也是很快笑道:“小虫儿快别胡说了。”
杨云溪也是出声:“不许胡闹,你太子哥哥有正事儿要办,哪里跟你似的?再说了,不是还有阿石陪你玩?还有小鹿和小狐狸呢。”
小虫儿见杨云溪恼了,倒是也不敢再说之前那话,嘟嘴闷闷不乐一阵子之后,倒是自己也就丢开了。忽又问徐熏:“徐母妃不想和娘玩?”
徐熏被问得微微一怔:“小虫儿怎么这样问?”问这话的时候,她神色多少有些不自在。
不只是徐熏不自在,就是杨云溪也是有些略不自在。谁曾想,这样敏感的事情,竟然是叫小虫儿一个小孩子道破了?还问得如此直白……
杨云溪怕徐熏不好回答,便是忙呵斥小虫儿:“胡说什么呢?快过来。”
小虫儿微微有些委屈,却偏生又性子执拗:“徐母妃都不来玩。”似控诉,又似辩解,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写满了委屈。
杨云溪看得心疼,最后只得软了语气,招手道:“刚才感觉你弟弟动了一动,你快来摸摸。”
小虫儿听了这话,倒是不委屈了,也忘了委屈了,忙不迭的去从徐熏怀里挣扎出来往杨云溪身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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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虫儿虽说丢开了,可是两个大人却是都不曾丢开,当下倒是好一阵尴尬。
最后杨云溪不愿意这般下去,倒是率先开口朝着徐熏一笑:“你有空也多带墩儿过来,他们两感情好,且莫要叫他们生疏了。”却是绝口不提她们自己这头。
徐熏便是也顺着话应了。
接下来两个人也是找了不少话说,不过也就是聊聊孩子,说说衣裳布料或是首饰什么的。到底不如从前无话不谈的默契。
好不容易熬到了朱礼下朝,杨云溪便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如今身子笨重,这般强撑着本就煎熬,更别说这样的氛围——甚至最后她已是烦躁了起来,只觉得十分不耐了。
朱礼回来了,便是首先收货了杨云溪一个哀怨的眸光。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是听见杨云溪道:“我竟是要去更衣。”
说完杨云溪便是起身往外行去。
朱礼越发诧异,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也不好太多问。只得先任由杨云溪去了。而后又叫人先将几个孩子带出去玩耍,这才看向了徐熏。
徐熏已是不敢坐着了,庄重严肃的站在朱礼身旁,等着朱礼开口。
朱礼本也不过是想随意提点两句,见了徐熏如此,倒是忽然失了兴致。微微蹙眉之后,便是这般的开了口:“墩儿可是你亲自教养的?”
徐熏一怔,一时之间不知朱礼问这个做什么。微微一犹豫便是如实答了:“是臣妾亲自教养的,毕竟嬷嬷奶娘等虽是照顾得妥帖,可是到底也不过是底下服侍的人,哪里担当得起教养墩儿的职责?而且我也怕她们做得不好。”
朱礼“嗯”了一声,而后敛眉道:“墩儿瞧着有些太过拘谨了。也有些怕人。”
徐熏一呆,好半晌才苦笑一声:“许是见得少的缘故,所以才对皇上有些怕——”
“不只是对我。”朱礼揉了揉眉心,倒是也没有想要苛责徐熏的意思,只道:“一国太子这般性情,着实有些拿不出手来。你既是亲自教导,便是该好好的教他一些大方的气度。”
徐熏心头虽知墩儿的毛病,可是那到底是她捧在心尖尖上疼爱的儿子,此时被朱礼这般一说,她倒是心头有些不痛快起来,当下虽不好表现出来,却也是不由自主的便是下意思的替墩儿辩解起来:“墩儿才多大?尚且不满七岁,如今能有这般的光景,臣妾却也觉得已是极好了。小孩子哪里有不怕生的?”
朱礼越发的蹙眉,深深的看了徐熏一眼。好半晌都没说话。
徐熏被朱礼这般一看,这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当下微微有些懊恼,却也没再多说什么描补的话。的确,在她看来墩儿已是很不错了,朱礼未免要求太严格了些。
况且,她心头对朱礼也不是没有半点怨言的——朱礼和墩儿相处太少。却是不能怪墩儿才是。
朱礼觉察了徐熏的心思一二分,当下倒是禁不住的唇角勾了一勾。而才又慢吞吞道:“惠妃该看看小虫儿,而后好好思量思量,朕是否是说错了。”
徐熏垂眸,半晌才又叹道:“墩儿小时候吃了那许多苦,皇上又不是不知道。为何如今倒是反而这般苛刻起来?要我说,墩儿这一二年却是进益了许多。也该给他些时间,慢慢的改了就是了。至于小虫儿……皇上时常和她亲近,自然是旁人不能比。而且,总归女孩儿也更早慧些。”
这一番话,倒是让人辩驳不出来什么。
朱礼看着徐熏如此护短的态度,一面为墩儿得了这么一个好母亲欣慰,一面却是又有些头疼:徐熏这般护着,哪里担得起严母一责?他虽是墩儿之父皇,可是到底事情太多,不可能时刻将墩儿留在旁边教导,所以徐熏的教导便是格外的重要。
而如今……
“朕也并无挑剔之意。”朱礼到底还是退让一步,又看徐熏一眼:“你疼爱墩儿是好事儿。可是也别为了这个就将墩儿宠坏了。他这性子,早些矫过来才好。他毕竟是太子。若他不是太子,朕也不必要求如此高。”
徐熏听了这话,倒是猛然的将那点不痛快都消散了。自然也是语气软了下来:“皇上说得极是,臣妾也只是疼爱墩儿,不愿太过委屈了他——”
“做太子的,谁都是这般过来的。”朱礼也不好多说什么,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是没再深说,也让徐熏先回去。
至于墩儿。朱礼思量片刻却是将墩儿留下来了。
徐熏有些忐忑,却也是替墩儿高兴——朱礼这般自然是为了墩儿好的只要朱礼肯将墩儿时刻带在身边,墩儿自有好处。
徐熏这头走了,杨云溪这才又过来和朱礼说话。
第一件事情,杨云溪却是感叹了一句:“她倒是真爱墩儿。”
朱礼浅浅一笑,“自是爱的。可就是怕她溺爱非常。今日胡大人看见墩儿,倒是十分高兴。而后提起了胡蔓来。”
胡大人自然是悄悄的,也没敢让徐家那边知道。
胡家的意思,便已是再明显不过了。
杨云溪听着这话,思忖片刻却是又苦笑:“只怕惠妃不肯让胡蔓接近墩儿——”
“倒是让墩儿多接触才好。”朱礼自然也有自己的思量,最后这般说了一句。
杨云溪也不欲在这些事情上多说什么。毕竟她说得越多,日后旁人便是越容易挑她的错。何必呢?尤其是徐熏那儿,已是这般一个尴尬的局面,她又何苦再让两人更生出嫌隙来。
“皇上有自己的思量便是好。这事儿我却是不多插嘴,只是阿石马上三岁了,却是也该好好的与他庆贺一番才是。”杨云溪想着阿石身子如今也算是康健了许多,倒是笑容增加几分:“阿石身子越发好了,到底是安经有本事。”
“阿石的生日……”朱礼沉吟思忖之后,却是摇头:“也不好太过大操大办了。毕竟也要顾虑墩儿——”
杨云溪有些不忍心,却也不好过分要求。心头又有几分替墩儿高兴,只是口里却是忍不住道:“皇上如今满心满眼只有太子了,可也别忽略了阿石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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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自然也是没走多远的,刘恩没费什么事儿便是找到了朱礼。
朱礼也没开口问,正是挑眉露出一个询问的神情来。
刘恩便是将情况说了。
朱礼思忖片刻,忽然皱眉如此问了一句:“安王的尸身呢?可送出宫去了不曾?”
眼下天还热着,再放下去只怕是要有味儿了,所以既是决定要那般处置,这事儿他便是让刘恩早些办了。虽说他深恨朱启,可总也不愿意真就让朱启这般烂了臭了不是?
刘恩也是明白朱礼顾虑的,当下便是点头:“这会子想来已是差不多点上火了。”挫骨扬灰也就是这般一说,总不可能真将骨头剔出。所以便是直接用火烧成灰也就罢了。
既是处理尸身,所以少不得还是叫钦天监算过吉时的。
“嗯,那咱们便是去见太后罢。”朱礼说这话的时候,眉头一直皱着,却是始终未曾松开过。
刘恩看得纳闷,却也没多想,只当是朱礼觉得心头不痛快——李太后那样的做派,只怕也是没人能觉得痛快。
而且,以他对李太后的了解,只怕这一次李太后却也是不会轻易的就将事情过去了,恐是要大闹一场。
“皇上要不再等等?”刘恩到底觉得还是头疼,便是又这般劝了一句。“回头等事情尘埃落定了,皇上再见太后也不算什么,这头只说没找着您。”
“迟早都是要闹,既是如此,早些闹完了也就罢了。”朱礼的语气平静又淡然。而后又是一笑:“再则,晚膳要陪贵妃,朕可舍不得耽误了。”
杨云溪如今肚子大得很,行动都不方便,他看着心忧,恨不得时时刻刻将她放在眼前才好。而且他昏睡这么久,还没来得及好好跟杨云溪肚子里那一对孩子好好相处呢,自是要抓紧时间才是。毕竟总不能被小虫儿比下去不是?
而且朱礼清楚,若是真按照刘恩说的那样去办,只怕事后闹得更加厉害,他也再多几桩不是。所以何必来?倒不如早早面对了。
朱礼心底却也是算着时辰赶回去的。
见了李太后,他尚来不及问安,便是听见李太后劈头如此吩咐一句:“皇上立刻下旨将之前的旨意撤销!而后再将四郎好好安葬!”
朱礼几乎是被气笑了。且不说他是君王,朝令夕改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只说这件事情到了如今,也不过是朱启咎由自取,他又凭什么要宽容?
李太后不必面对天下将士,可是他朱礼却是看重!他只盼着天下安平,好让百姓都过上安居乐业的好日子!
朱礼垂眸不言。
李太后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朱礼的意思。
朱礼这是不愿意。
李太后便是登时如同之前对昭平公主一般:“你竟是如此无情?纵我不是你亲生母亲,可是我也养育你这么多年,我也不求你别的,只这一件事情,你却是不肯答应。”
朱礼叹了一口气,“母后何必说这些。只是如今事情已成定局,如何再更改?不瞒母后说,尸身已是送出宫去了。就是朕反悔,也未必赶得上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李太后几乎立刻便是一声尖叫。
朱礼被李太后那副惊恐的样子弄得微微一怔。随后一蹙眉,垂眸道:“已是有些时候了。”
“四郎……”李太后目疵欲裂,而后便是脚下一软,整个人都是仆了下去。不是惊怒,而是恐惧。
朱礼被李太后这般的态度弄得微微一怔。而后心里闪过了一丝疑惑来——不过是一具臭皮囊罢了。为何如此在意?
“朕却是不明白为何母后如此在意。”朱礼蹙眉看着李太后,坦言将心底疑惑问出口。而且还顺带逼了一逼李太后:“这件事情母后若是不能够给朕一个合适的理由。朕自是不可能改变主意。”
言下之意,便是若有合适的理由,那自是不同了。
李太后只定定看住朱礼:“难道我万般恳求,都还不够?”
“朕不只是母后的儿子,更是这天下的君主。难道那些无辜将士的性命,就不是命了?在母后眼里,就是草芥木偶不成?”朱礼的声音也不再一味的平淡,反而是拔高了些许。气势十足,倒是让李太后忽然就心虚一怔。
但是就这么放弃显然却也是不可能。
李太后抿紧了唇,倏地却是调整了姿势,给朱礼跪下了:“他毕竟是你弟弟。你就饶了他这一命罢!”
朱礼猛然看住了李太后,面上神色渐渐变了。
李太后这话初时一听倒是没什么,如今再听,却是有些不对劲儿。初时只有朱礼听出来,而后刘恩等人也都是听出了其中的玄奥之处,最终都是惊异非常的看着李太后。
李太后却是仿若不曾看见的样子。只是对着朱礼重重叩首,满目哀求。
朱礼狠狠的避了一避眼睛,而后便是避开了李太后的磕头,也不多说什么,只道:“人既是死了,自是不可能再死而复生。此事儿,母后不必再多说。”
说完这话,朱礼甚至笑了笑:“母后若是想随四弟去,朕也不是不能成全。”
朱礼说出这般狠绝的话,倒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就是刘恩也是诧异的看了朱礼一眼,不过心头倒是反而有些快意:皇上就是该拿出这样的态度来才好,不然的话,总叫太后这般掣肘,真真儿是叫人满心的不痛快。
最为诧异的还是李太后。
这几年她处处以孝道压制朱礼,无非也是知道朱礼的脾性,所以肆无忌惮罢了。她知道朱礼素来看重孝道,也是始终将她当成母后的,所以她倒是不曾担心过朱礼有朝一日真的是绝情决意。
可今日朱礼却是说得如此狠绝,语气冰冷如同冬日里凛冽之风,呼啸着吹过来,直吹得人都是心底冰凉。
李太后怔怔的看着朱礼的身影,面上的错愕诧异之色好半晌也是没退去。直到朱礼的脚即将跨出屋子,她这才反应过来,登时又悲又怒的凄厉出声:“皇上果真如此绝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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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闻声,脚下微微一顿,却也并不曾回头,只是那么背对着李太后叹息了一声,声音亦是不如往日平和温柔,反而透着一股子失望:“不是朕绝情,而是母后和四郎逼人太甚罢了。”
说完这话,朱礼果真是无半点留恋的踏出了屋子。
李太后失去最后一点支撑,整个人都是软倒了下去。
朱礼这头刚出屋子,那头便是看见一个小宦官急匆匆的奔了过来。他心情不好,语气难免也就更冷淡和威严些:“发生什么事儿了?这般慌慌张张的作甚?”
小宦官跪在地上,声音都是吓得有些发颤,好在口齿还算清晰:“回禀皇上的话,宫外出了点事儿。安王活过来了!”
朱礼霎时便是抿紧了唇,脸色亦是十分难看。
小宦官越发吓得不轻,频频看刘恩。只盼着刘恩替他解围求情才好。
刘恩微微摇头,示意小宦官别怕,好歹冷静些——朱礼一向是厚道温和,从不会无缘无故打杀宫人,纵然迁怒之下斥责几句,也到底无关紧要。
朱礼好半晌才将自己的情绪压下,而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小宦官出声吩咐道:“你将详细的情况说一说。”
小宦官纵然心头害怕,却也还是强撑着将是事情详细的描述了一遍。
却原来事情是如此:这头朱启的尸身送出宫去,那头负责办这个差事的官员却也是怕夜长梦多,所以当即便是找来柴火,直接寻了一处宽敞的院子,便是搭了一个焚烧尸体的柴堆。而后将那些柴上泼了桐油便是直接将朱启的尸身放了上去,一把火将柴堆点燃了。
那柴堆自然也就是猛然烧了起来。
正所谓干柴烈火,一时之间火势几乎无法形容,直烧得火舌熊熊,摇曳不止。朱礼尸身在其中,自然也是很快就烧着了。
而就在此时,便是听见蓦然一声凄厉的惨叫,众目睽睽之下,朱启猛然便是挣扎起来,更甚至是直接蹦了起来!
这样的情形自然是吓得众人俱是心头狂跳不止。许多胆子小的,也是跟着尖叫了一声,更是蹬蹬蹬的往后退了好几步。
朱启一直都在惨叫,不住的蹦跳挣扎。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莫不是安王还阳了?”
自然也有喊是尸变的。不过还阳一说,却似乎是更容易叫人接受一些。所以便是有人看向那负责此事儿的官员,战战兢兢的问:“兴许说不定是真的还阳了,大人,咱们是救还是不救?”
当时那官员愣了一下,面上也有犹豫之色,好半晌才道:“你等去隔壁院子打水来!”
其实院子里是有水缸的,可是那官员却也不知是没想起,还是故意如此,竟是吩咐人去隔壁院子找井打水。
不过隔壁院子离得也不远,很快便是打了水过来,然后便是劈头盖脸的往朱启身上泼。
火倒是也很快灭了,可是却是完全也看不出朱启的摸样了——饶是在场的都是男子,而且也都不是什么无知的平民,可是还是一个个被吓得不住后退。
朱启倒是也没死,尚有一口气在。不过仅仅也只是有一口气在罢了。
负责此事儿的官员也是一面命人去请太医,一面是忙让人进宫来禀告朱礼,顺带请示朱礼到底这件事情该如何做。
小宦官说得战战兢兢,一眼也不敢多看。
朱礼面色沉沉,神色亦是难看。
一时之间除了风声,却是再安静不过了。
好半晌,朱礼听见背后一声哭声。
朱礼盯着地上一片青石砖:“母后和四郎,倒是演了一出好戏。好一出还阳计。”顿了顿,他仿若没听见李太后的哭声,只淡淡继续说下去:“怪道母后让阿姐尽快将四郎下葬,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不知母后是否想着,这头下葬了,夜里便是直接去将坟掏了,从此之后,四郎虽然没了安王这个身份,可好歹还活着,还可继续他的大业和雄心?”
“那药,只怕也不是毒药,而是让人假死的药罢?”朱礼讥诮一笑,怎么也是遮掩不住那情绪:“却是不知那药效果有几日?三日?五日?”
李太后除了哭之外,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朱礼也是一直不曾转身。
好半晌,众人便是听见朱礼平静冷淡的言道:“朕之四弟,早就服毒自尽了。朕虽然深恨他的谋逆,可是也是佩服他的果断和勇气,也念在这么多年的兄弟情谊上,只惩处他自身,并不祸及他妻儿血脉。陈氏为他所喜,便是领安王妃之衔。遗腹子若为男胎,便是册封世子,若为女胎,便是封郡主。”
朱礼说完这话,便是摆摆手:“你就这般去回话罢。”
小宦官哪里有不明白朱礼意思的?当下心头颤了一颤,而后便是飞快的去报信了。
李太后早在朱礼说出“朕之四弟早就服毒自尽了”这句话的时候猛然眼睛一翻,便是昏死了过去。一时之间看着倒是进气少出气多了的样子。
朱礼犹豫片刻,却是到底不曾回头,只嘱咐刘恩:“命太医好好医治。”他是真心灰意冷了。
事到如今,他竟是生出了一种,不知道什么时候该信什么时候不该信之感来。他觉得,大约他心里敬重的那个母妃,果真很久之前便是已经死了。
朱礼走时,抬脚只觉得重逾千金。几乎是有些挪不动。
杨云溪这头也是知道了这个事儿——刚得了消息,便是看见朱礼失魂落魄的回来了。
杨云溪吓了一跳,却也是知道其中缘故,自也是理解朱礼这种心情。当下便是忍不住苦笑了:李太后到底是怎么想的?
昭平公主之前策马出宫闹得已是十分厉害,如今又闹了这么一出……这宫里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安宁下来?
朱礼看着杨云溪,忽的黑得如同幽潭的眸子里便是有了清冽的水光,他几乎是有些哽咽:“阿梓,我竟然是后悔了。”
杨云溪却是猜不到朱礼后悔什么,微微一怔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道:“大郎别怕,还有我们呢。”
(老规矩哦~明日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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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他心硬如铁,却也是做不到连将死之人的话也不肯听一听。
当然,他也不得不承认,朱启那一声“大哥”,却也是让他心软了几分。
朱启听见朱礼这话,倒好似十分欢喜,脸上的肉都是狠狠的跳动了一跳动。看着倒是越发的渗人了。
朱启也不在意,只是看着朱启。
朱启似乎现在说话格外艰难,开口张合几次,才勉强吐出两个字:“速死。”
朱礼一时还没听清,朱启便是着急了,面上肉跳动着,接连着又从口中吐出几次这两个字来。这一次,朱礼便是听清了,沉默一瞬,便是问道:“你是不愿再接受如此煎熬,只求速死?”
朱启听了这话,狠狠的出了一口气大气,紧绷着的肉也是放松了些许,而后清晰又凄厉道:“是。”
这个简单的音节,倒是更加的有些凄厉了。凄厉过后,却是又叫人觉得有些可怜——小宦官偷偷的眨了眨眼睛,将眼底的水雾都眨了回去,只怕被人瞧见了,到时候又被朱启连累。不过饶如此,他还是觉得朱启挺可怜的。若是一开始就死了还好,偏偏又活过来,生生受这么一次罪。
真真是可怜得很。
其实朱启就算不求朱礼必然也是只有一个死字,不过还得煎熬几日罢了。
朱礼静静的看着朱启,良久才别开头去,似是不忍心再看朱启这般摸样,同时也应了朱启的要求:”好。朕这个做大哥的,便是送你一杯酒,让你早早榻上黄泉之路罢。”
朱启唇角抽动了一两下,也不知是想要笑还是想要哭,倒是眼睛一直盯着朱礼,始终不曾挪开过。
“朕想过,那假死的药,只怕是你一早就存在母后那儿的罢。”朱礼倒似是平静了下来,语气也越发的平和了:“母后应该是不知情的对罢。不过你哀求母后配合你的时候,母后却也是应承了。你们母子,是打算来一出金蝉脱壳的好戏,来骗过朕,骗过天下人。”
朱启只是一声不吭,似整个人都已经又迷糊过去了根本没听见这话。
朱礼却是知道朱启都听见了,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唇角,轻叹一声问了这么一句话:“四郎,你对朕出手的时候,想要置朕于死地的时候,你可曾后悔过?可曾有过不忍?而如今,你败了阴差阳错之下,你可甘心?“
也不知那一句话触动了朱启,朱启脸上猛然颤动了一下。不过也仅仅是如此罢了,很快朱启便是又趋于平静了。
“罢了,这事儿你答或是不答,却已是不重要了。”最先放弃的却是朱礼——事实上问出了这么一句话之后,他便是已经觉得,这个事情真真儿的已是没有再问的必要了。这件事情,也就这么随着朱启的死,彻底的放下了才是正经。
许多事情,其实都是如此。纵然朱启心中不忍,也曾后悔,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朕已准了将你挫骨扬灰以告慰无辜死去将士的折子。”朱礼转身走出去之前,却是亲口将这个事情说了出来:“你倘若是不甘心,或是恨朕,便是待到来日朕也去了底下的时候,再与朕一较高下罢。这一次,却是你输给了朕。”
朱礼将手背负在身后,缓缓而去,背脊却是始终都是挺直,如同天地之间的山岳。
朱礼出了屋子后,便是听见朱启凄厉含混的声音:“我不甘!我不甘!”
不甘又如何?到底真龙入天,泥鳅却是始终只在烂泥之中罢了。
小宦官被朱启那一声凄厉的嘶吼吓得几乎是靠在了墙壁上,心里跳得咚咚咚的,好半晌才缓过来。不过看着朱启那凄惨的样子,到底是又觉得有些可笑,便是叹了一口气,几乎是自言自语道:“人哪,有时候还是得认命才好。”
朱启似乎挣扎着想要动,不过他现在这般样子,哪里还动得了?不过是颤了几下之后,自己倒是疼迷糊了。
“我不甘心。”朱启这般想着,到底还是带着这不甘,纵容自己坠入了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朱礼回了宫,很快便是命刘恩送去了一杯鸩酒。鸩酒入喉,朱启很快便是断了那一丝微弱的呼吸,彻底的死去了。
朱礼沉默着抄了一篇往生咒,交给了刚回来复命的刘恩,一开口嗓子却是有些微微暗哑:“去,焚化在他跟前罢。而后便是将他烧了。将骨灰洒在烈士墓前。留一部分,送去护国寺,日夜诵经,洗清他的罪业。”
刘恩不敢多看朱礼的神色,只双手捧过了那篇往生咒,躬身退了出去,只留下朱礼一人在屋里静默整理情绪。
焚化那往生咒的时候,刘恩在纸上看见了几处拿笔不稳颤抖的痕迹。心下便是微微一叹:自家主子到底还是宽厚心软的。
李太后其实也是想去见朱启的,不过朱礼却是叫人回绝了,只道:“四郎那般模样,他自己却也不肯让母后去见。”
朱礼是真怕李太后见了朱启那样子,一个闹不好倒是比朱启还先走一步。拒绝李太后的时候,朱礼还嘱咐了一句:“让陈氏带着那孕妇,一起在太后跟前服侍。”
李太后纵是真恨不得跟随者朱启去了,可是想着朱启的遗腹子,自然到底也会振作的。
朱礼算准了李太后的心思,所以倒是也没让人瞒着朱启被挫骨扬灰的事儿。
李太后又厥过去一回,这一回却是彻底的不大好了。身子彻底动弹不得,身都起不得。不过却也是如同朱礼预料的那般,看着素缕的肚子,到底还是撑住了。
只从那之后,李太后便是彻底的姓佛了。每日穿缁衣,吃素斋,诵念佛经不止。倒是比那虔诚的修行之人也是不差什么了。
只有一件事情让朱礼有些头疼——昭平公主那日奔出宫去,却是坠了马,若不是被人救得及时,倒是就要落入护城河中溺水而亡。昭平公主被送回宫来,便是连夜发热,一连两日,人也是没醒来。
待到人醒,却是沉默着连话也不肯说,只恹恹的。
朱礼没敢将朱启的事儿让昭平公主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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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没敢叫人告诉昭平公主朱启的事儿。只让昭平公主好好养着。
杨云溪知道昭平公主纵马出宫的缘故是什么,本是该去宽慰昭平公主的,只是薛治的情况也不大好,便是暂且搁下了。
薛治是被马给踢了。还是踢中了胸口,偏生当时还硬撑着使了些力气,结果倒是好,险些送了命。有内伤吐血也就不说了,倒是连肋骨都是断了两三根。
薛治这般,急得杨云溪的舅母徐氏当天便是进宫来了。一则是求药,二则是诉苦。
徐氏哭得眼睛都是肿了:“他虽不是长子,可是如今薛家全靠他撑着,他怎的这般不知爱惜自己?而且他连娶亲都不曾,若真出了事儿,那该如何是好?他怎的就这般的不知天高地厚呢?”
杨云溪也是心惊胆战,却也是只能安慰徐氏:“太医不也说了好好养着并不会有什么大碍,也不会有后遗症,所以舅母也不必如此。只要人没事儿,其他的也都不要紧。况且如今这样的局势,表哥能回避一二,其实倒是好事儿。”
这话倒不真是安慰徐氏而已。如今薛家太出风头了,所以能暂时冷却一二却也是好事儿,好歹冷一冷别人对薛家的眼红不是?毕竟枪打出头鸟,这也不是什么假话。
横竖只要朱礼还信任薛治,日后自然薛治也不会真就失了机会。
徐氏也不是蠢笨的,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听见了杨云溪这般的话,倒是也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是想着这个。只是担心他的身子罢了。毕竟不是小伤,娘娘是没看见那情形,触目惊心的,吓得人心都跳得飞快。”
“好在并无大碍。”杨云溪也是只能翻来覆去用这一句话宽慰徐氏,而后看了一眼兰笙:“岁梅还没找到药?”
薛家其实并不是没药可用,徐氏其实就是进宫来诉苦的。在宫外,徐氏这些话也不知该与谁说,所以只能进宫来了。不过宫里也的确是有许多外头没有的好药,比如治伤祛瘀的。
杨云溪听徐氏哭了半日也是有些头疼,所以只能是岔开话题。
兰笙笑着解释:“娘娘不是叫她去太医院要新鲜的么?路程有些远,不过想来也是快了。”
杨云溪便是看向徐氏,又问起徐家别的人:“上次听闻舅舅有些咳嗽,一直也没好,不知现在可好了不曾?”
徐氏也是知道自己一直哭诉是有些不妥,不过她心里憋闷得难受,不吐不快,此时情绪消退了,她便是也就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拿着帕子将泪都擦干净了,而后道:”却是让娘娘见笑了。“
杨云溪让兰笙服侍徐氏去洗脸,又重新与徐氏上妆:”舅母这是什么话?却是外道了。“
徐氏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便是没再多说什么。不多时岁梅倒是回来了,只是手里却是多了一个匣子。
杨云溪见了难免诧异,而后自然便是问了一句:”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岁梅也是一脸纳闷:“是公主赐予薛大人的药。”
杨云溪登时也是纳闷了,不免又问了一句:“是长公主?”
岁梅一面将匣子打开与杨云溪看,一面应道:“是。”
徐氏也是纳闷非凡,却也是问道:“既是长公主所赐,那不知我是否要前去谢恩?”
杨云溪直接摇头否了,同时伸手拿了那些药都仔细看了看,一面看一面与徐氏解释:”公主如今还病着,心情也是烦闷,还是不要前去打扰她得好。待到日后有机会,我再领着舅母过去道谢。如今么——明日我过去一趟,先替舅母道个谢也就罢了。“
徐氏还烦心着薛治的伤,闻言也是没再坚持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难为公主还想着那不争气的人。”
杨云溪抿唇一笑,“舅母心里只怕觉得表哥是再争气不过的,切莫再说气话了。时辰不早了,我也不多留舅母你了。况且表哥还等着这个药呢。”
徐氏便是告辞个出宫了。
这头送走了徐氏,那头杨云溪便是皱了眉:“公主这两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会知道薛大人受伤了?而且瞧着那些药,还都是对症的。”
岁梅摇头,“我也是不知,刚从太医院出来没多久,就叫公主身旁服侍的人拦住了,只说是给薛大人的,旁的倒是一句没多说。”顿了顿,又猜测道:“许是在太医院问的?”
“那也未免太有心了。”杨云溪有些焦虑,捧了茶杯抿了一口茶,觉得有些烫了,便是烦躁的丢开手:“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岁梅和兰笙也不好插话,只能是劝道:”主子也别再多想了,不然回头叫皇上瞧见了,他必是不高兴了。“
杨云溪哭笑不得,只白了两个丫头一眼:“满嘴胡说。”不多到底也是没再继续想这个,只问道:“皇上今日的汤品送过去没有?”
“送去了,王顺亲自去的。”兰笙抿唇直笑,颇有些打趣:”倒是皇上让御膳房送来的甜汤,主子现在用,还是等会儿再用?“
”是什么?”杨云溪随口问了一句,不过却也是没多少食欲。
兰笙笑着答道:“主子不是想吃鸡头米?做的那个。看着很是不错,虽说没添冰,不过却是也用井水镇着的。很是凉爽。”
杨云溪想了想:“那就端上来罢。”
用甜汤的时候,杨云溪便是有些犹豫:“按说我也该过去探望公主,只是……”
兰笙板了脸:“主子安心是想要皇上责罚我们呢。这样的天气,这时候正是暑热,主子身子又重,也不怕中暑了。“
杨云溪看着兰笙一本正经的样子,几乎是忍不住笑了:”是是,你说得极是,那就等用了晚膳过去。正好和皇上一并过去。“
兰笙这才乐意了。这才笑了:”“主子且好好的养胎,比什么都强。”
杨云溪摸了摸肚子,却是又有些发愁——眼看着生产的日子一****的临近了,她却是有点儿怕了。毕竟双胎生产的时候,风险也更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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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素缕来,杨云溪登时想起了素缕肚子里那孩子的来历,当下苦笑了一下,而后便是看了一眼朱礼,欲言又止。
朱礼见她这般摸样,倒是有些诧异了:“怎么,跟我还有话不好说?”
杨云溪苦笑得越发厉害,一面随着朱礼的脚步往前走,一面才又言道:”倒不是不好说,我怕说了你也是恼了。到时候……生出许多事端来。“
朱礼挑眉,越发诧异得厉害。,而后便是笑了:”哦?还有这样的事儿?你都没说,怎知我会恼?”
“我自是知道你会恼。”杨云溪白了朱礼一眼,而后叹了一口气:“罢了,还是早些告诉才是。这事儿是和素缕有关的。素缕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朱启的。”
朱礼的脚下顿时便是微微一顿。随后笑都是瞬间凝固住了。而后眉头也是收敛:”这话是怎么说的?既不是朱启的,那又是谁的?“
”朱启那么多姬妾,却是始终不曾有人怀孕,大郎你觉得是谁的问题?“杨云溪也不好将话说得太过明白,便是迂回的换了一种说法。
不过纵容是迂回了,去也算是十分明显了。朱礼紧紧的抿住了嘴唇,好半晌都没说话。不过脸色却是并不好看。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伸手拽了拽朱礼的袖子:“其实我很早之前就知道此事儿了,却是一直没想起来告诉你,如今……”
朱礼忽然就似又将情绪都压了下去,而后看着杨云溪,笑了一笑:“你是同情陈氏?”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也没反驳,略略有些不大好意思的道:“是。陈氏命运多桀,让人怜惜。虽说她的手段狠辣,可是到底也不过是事出有因——”
“这是混淆皇室血脉。”朱礼叹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苦笑一声:“阿梓,你说我该怎么办?是管,还是不管?”
杨云溪偷偷打量了一下朱礼的神色,心中觉得朱礼未必是真想严惩陈氏,便是叹了一口气,拿捏了一下分寸,悠悠道:”其实这事儿皇上也不必太过深究。横竖朱启没有旁的子嗣,这般一来,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儿。“
她看着朱礼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斟酌了一番后又继续说下去:“朱启能有个后嗣,好歹也有香火传承,如此一来,太后也才放心。我知道其实也能从别处过继。可是一则别人未必愿意,二则到底也怕是那些不好的图个荣华富贵罢了。“
朱启是犯了事的,所以好些的子弟只怕是忌讳这个。那些上赶着愿意的……却也未必是什么好的。
”就是对于咱们这头,其实也是有好处的。“杨云溪看着朱礼依旧是没有开口意思的样子,便是继续分析:“朱启毕竟是这样一个罪过,若是不知根底的,只怕少不得被挑唆了。可是这般虽然不是正儿八经的朱家血脉,可是却也是知根知底的,咱们想养成什么样儿就养成什么样儿。再则,现在不管用什么理由处置了素缕,或是没了那个孩子,只怕旁人都是要多想。”
杨云溪这般为陈氏和那孩子说话,其实无非也就是因为当初她和陈氏的约定——而且她也的确是怜惜陈氏。陈氏作为一个女子,能做的十分有限。可是她仍是以一己之力复仇,为自己夫家讨个公道,到底还是值得人钦佩。
而且不管是出于什么心思,陈氏做的事儿却是真真儿也是帮上了忙不是?朱礼不也说了,当时能抓到朱启,和陈氏的通风报信也是有莫大的关系。
“可是到底混淆了朱家的血脉——”朱礼有些无奈,捏了一把杨云溪的肩:“我若真明明知道却是当做不知道,将来我都没脸去见皇祖父——”
“太后如今这般情况,怕也经不起这个事儿。要我说,还是暂且瞒着罢。”杨云溪狡黠的眨了眨眼睛,冲着朱礼抿唇直笑:“至于那孩子,将来却也是不必瞒着,还是得叫他知道真相才好。如此一来,又怎么能算是瞒着?”
杨云溪这分明就是狡辩。朱礼听得又好气又好笑的:“你倒是早就准备好了一箩筐的话来跟我说了。”
杨云溪听着朱礼的话,越发的笑嘻嘻不当回事儿,语气也是娇软起来:“大郎听了这么多,便是可怜可怜陈氏罢。若不是朱启先去招惹她,又哪里会有这样的事儿?不过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所以便是生出了这样的事儿罢了。”
朱礼越发好笑:“你倒是说得轻巧。”
朱礼语气半点听不出来要追究的意思,当下杨云溪便是知道朱礼是真不打算特别追究了,于是便是浅浅一笑,也不再说起这个事儿,只将话题岔开了:“我倒是替两个孩子取了个小名,一个叫阿木,一个叫阿芥如何?”
“阿木也就罢了,阿芥未免有些不好。”朱礼沉吟了一回,便是又有些皱眉。
杨云溪抿唇笑:“一草一木,不是正好?小名罢了,取个贱名好养活呢。外头不都讲究这个?”
朱礼看杨云溪笑得那样,倒是有点儿舍不得否定他了,只是笑道:“好,那就叫阿木和阿芥也好。正好又是双胞胎。”
最后对于陈氏的事儿,朱礼也没再说什么,这件事情便算是这么过去了。
杨云溪悄悄的叫陈氏过去,提点了陈氏两句,陈氏一怔,随后便是跪伏于地,而后深深一拜:“贵妃娘娘救命之恩,臣妾无以为报,此生愿做犬马报答娘娘的大恩。”
陈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都是有些微微的哽咽,杨云溪让兰笙将陈氏扶起来:“当初既是说好的,如今又何必是再说这样的话?本来也不过是随口这么一说罢了。只有一点,那孩子出生后,你却是要好好教导才是。别让他长歪了,不然……”
不然到了那个时候,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护不住。那毕竟不是正儿八经的朱家血脉。
陈氏颔首,面上有了一些殷红的颜色:“这件事情,臣妾自是有分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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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陈氏有没有分寸,杨云溪该说的事儿都说了,该做的事儿也都做了,便是也没有再继续关注的道理。
她现在在意的,还是薛治的事儿。只是薛治这个事儿一时半会的也急不了,所以她还是只能干等着。
而薛治倒是也奇怪得紧,自从那折子被杨云溪一压下去之后,他也倒是再没了动静。
这日杨云溪便是叫了徐氏进宫说话——自然,说话是假,不过是想要问问薛治的情况罢了。
徐氏其实也没什么可多说的,无非也就是说说宫外的趣事儿,和薛家的一些事情罢了。说起薛治,徐氏面上倒是有了一丝丝笑意,再不是忧心忡忡的模样了。
杨云溪看在眼里,而后便是笑着问:”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儿?舅母这般高兴,也不犯愁了。“
徐氏笑盈盈的承认了,又细细的解释道:“可不是好事儿么?本来我想着,他如今****在家,我倒是也可以趁机给他挑一房媳妇。谁知刚和他提起了这个事儿,他倒是跟我说,叫我不必操心了。他已是有中意的姑娘了,而且这事儿已经十拿九稳了。只等到他好了,亲自上门去就成。”
徐氏越说越是笑得眉目舒展,好心情怎么也是掩盖不住。
杨云溪却是听得满心愕然——怎么能不愕然?薛治喜欢的人是昭平公主,可是她怎的不知这事儿十拿九稳了?昭平公主私底下答应了?不应该啊,若是答应了,朱礼肯定不会瞒着她……“
莫不是薛治误会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杨云溪便是觉得自己只怕是猜对了。登时她便是忍不住的有些苦笑。不过看着徐氏那样子,她倒是又有些不忍心了,只压下情绪,笑问道:”上次公主送那药,效果如何?那药是公主赐的,舅母跟表哥说了不曾?“
”自是说了。“徐氏笑着夸赞了昭平公主一句:”公主却是个再好不过的,心思如此细腻,又平易近人——”
杨云溪看着徐氏这般,心头便是难免想:这会子夸,等到知道了薛治口中说的人是昭平公主后,却是又不知是个什么样的态度了。不过最后她却也是只能附和一句:“公主的确是极不错的人,我这些年在宫里,也没少劳烦她照顾。”
说了几句昭平公主,杨云溪便是不着痕迹的将话题岔开了,而后说起了别的。
“李家的女眷倒是有些可怜。”徐氏说着说着,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倒是微微的叹了一口气。“十个有七八个倒是都进了那些腌臜地方……”
这个腌臜地方,自指的是青楼。
杨云溪沉默一瞬,而后却是不以为意道:“自作孽不可活罢了。女人之所以比男人惨,无非是她们都身在后宅,也没有旁的选择罢了。可是李家的富贵权势,她们却是也享受过的。所以,倒是也谈不上无辜。说起来,难道他们也没什么交好的人家不成?买几个女人罢了,又能花多少银子?”
徐氏冷笑一声:“除了李家几个姑奶奶被娘家人买回去了之外,也就几个品行还不错的得了怜悯,叫一些心善的夫人太太买回去了。至于旁的……可不就是没人要了么?”
官奴比不得其他的,基本就算买回去做个暖床丫头,也是要事先灌一碗绝子汤的。毕竟官奴的子女,也之能是官奴,非朝廷赦免不能改变身份。所以基本有头有脸的,除非是好心,绝不会买这样的官奴。
李家的那些女眷们,容貌身段自是不必多说,又是饱读诗书的,自然是那些腌臜地方的抢手货。
“所以如此便是可以看出李家的为人处世了。”杨云溪也不大在意这个事儿,毕竟对于李家她也是有些膈应的。”以往人都说,与人为善,可见也不是说说就算了,今日种下因,他日便是能够收获果。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些女眷虽是可怜,可是想想买回来又能做什么?总不能当菩萨似的供着。“
徐氏也是点头:”可不是?什么也不能做,真让干活,显得也不仁厚,可若是不让干活,不也就是只能当菩萨供着么?“
而且李家是犯了朱礼的忌讳,谁敢过分去帮李家?真真要紧的几个女眷,除了她们各自的娘家,谁敢插手?
徐氏出宫后,杨云溪便是叫来了王顺,问起了熙和的事儿:“熙和如今怎么样了?”
王顺笑着回话:“能怎么样?自从那日观刑回来,人都是疯了。成日里只傻笑说胡话。“
杨云溪微微挑眉:”这般厉害?吓疯了?”
“可不是?不过这么一疯倒是也好,倒是暂时躲过了刑罚。”王顺也是真觉得熙和是有些好运的——比起成为一个废人,疯子只怕更让人容易接受一些。至少疯子倒是没几个是不开心的,每日都自顾自活得开心。
杨云溪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谁知道是真疯还是假疯?既是疯了,就关在屋子里,别叫她伤了人,或是伤了自己。绑起来也是使得。”
王顺微微一颤,诺诺的应了一声,笑容一凛不过也没收敛太多,依旧是笑着:“娘娘说得极是。回头奴婢便是吩咐去。”
这事儿杨云溪也没跟朱礼说,便是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她这样,自然是出于私心。她是恨不得将熙和千刀万剐的,不然如何对得起熙和做的那些事儿?如今不过是这般,也算是便宜了熙和了。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杨云溪觉得自己的肚子似乎又大了一圈儿。这日安经过来请了平安脉后,便是犹豫着道:”虽说离产期还有些时日,不过双胎历来便是容易提前发动,所以现在娘娘便是早早准备着才是。“
安经的意思是有备无患。
杨云溪心里有准备,可是真听安经说了,她又觉得有些怕了,好似心头某处都是绷紧了,不由自主的便是有些怕了:”照着现在的情况来看,生产的时候不会有问题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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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时所有人都是怔住了,而后便是眼巴巴的看向了产房的方向。
朱礼手指收紧了几分,捏到了小虫儿肉嘟嘟的手指时,这才惊觉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当下不自在的收敛了一些情绪,镇定道:“快去问问,生了什么。”
曾太妃笑看一眼朱礼:“皇上别着急,我这就去看看。”朱礼进不得产房,她却是进得的。这会子进去看看问问,也是无妨。
朱礼颔首,态度客气:“那就麻烦太妃了。”
曾太妃被朱礼这般客气的态度对待,只觉得心里都是扎了一下。而后叹了一口气,“皇上何必跟我这般客气?”
朱礼明白曾太妃的意思,当下便是笑了一笑,而后道:“却是习惯了。朕以后会尽量注意的。”
曾太妃听着朱礼的话,最后便是闭上了口没再多说——说到了这个地步,她反而是觉得没什么可多说的了。到底不是出自真心,到底二十多年的鸿沟,也不是那么轻易能够跨越的。
当下曾太妃进了产房,想着马上要多两个孙子辈的孩子,倒是又真心的高兴起来。
曾太妃也没直接问孩子,倒是先去看了看杨云溪的情形——杨云溪虽说出了不少汗,连鬓发都是打湿了贴在了脸上,不过看着精神和脸色都还不错,于是曾太妃便是松了一口气。
接着曾太妃又去看旁边正被侍弄的孩子。
只看了一眼,曾太妃便是笑起来:“好一个哥儿。”孩子如今虽然身上还都是脏污得很,而且也不见得多壮实,可是精神头倒是好,一个劲儿动弹手脚,咧着嘴哭得厉害。
看着这样一幕,曾太妃便是越发的高兴了。“我出去跟皇上说一声。哥儿侍弄好了,就先抱出去给皇上看看罢。”
稳婆应了一声,杨云溪倒是顾不上曾太妃和旁人说了什么:她如今正是紧要的关头,根本就是分不出心来。纵然已经出去了一个,可是肚子却还是疼得天翻地覆,另一个拼命的往外挤呢。
杨云溪只能配合着呼吸一阵阵的用力,努力的将孩子往外推。
这一次生产比起上一次来,简直是好了不知道多少倍。要说受罪,甚至都没怎么受罪,生产的过程也是十分顺畅,倒是半点状况也没出。之前的那些紧张,倒是她自己吓自己罢了。
曾太妃出了产房,首先便是对上了朱礼灼热的视线,当下便是禁不住笑了,也没故意卖关子,只是笑道:“恭喜皇上又添麟儿。”
说完这话,曾太妃便是又看向了不甚明白的小虫儿,笑盈盈的逗她:“小虫儿猜猜,是弟弟还是妹妹?“
”弟弟。“小虫儿冲口而出,眼巴巴的看着曾太妃。
朱礼登时笑了,伸出食指轻轻的弹了一下小虫儿的脑门:”你倒是如愿以偿了。“
”真的是弟弟?“小虫儿用胖乎乎的手捂住脑门,眼睛巴巴的眨了眨,脸上的欢喜几乎都是要盈出来。
“真是弟弟。”曾太妃摸了摸小虫儿的脸,“这下你可高兴了罢?”
小虫儿连连点头,又问:”什么时候能看?“看那架势,倒是恨不得立刻拉着朱礼去看看她弟弟。那副急巴巴的样子,逗得人忍不住的发笑。
朱礼随后又问起了杨云溪的情况:”阿梓情况如何?可还好?“
曾太妃看着朱礼那一脸关切的样子,便是笑了:”没什么大碍,就是体力消耗不小,等到生产完了只怕要好好的睡一阵才行。“
看着曾太妃轻松的样子,朱礼瞬间便是松了一口气,而后笑容便是越发的灿烂起来。虽说作为皇帝他多少应该克制一二,不好太过心思外露,可是这会子,他却怎么也忍不住。
还没等哥儿抱出来,那头产房里便是又传来一声欢笑:”好了,孩子出来了!“
曾太妃看了朱礼一眼,这次也不等说话了,便是径直的走进了屋子去。
进屋一看,却是才看见杨云溪也是正支着身子在看两个孩子,见状曾太妃便是笑了:”看来这一次你却是没太受累。“
”可不是?两个孩子倒是乖巧,半点也没耽搁,乖乖就出来了。“杨云溪笑了笑,眼睛却是一直落在孩子的身上,半点也是舍不得挪开。
曾太妃便是问了一句:“是姐儿还是哥儿?”
“是龙凤呈祥!”稳婆笑着接话,手上却是利索的收拾产房里的狼藉污秽。屋里的人都是欢喜——贵妃娘娘平安生产这是一喜,双胎又是个龙凤呈祥这么一个喜事儿,想来赏赐便是少不了。
杨云溪也是笑盈盈的,曾太妃也是欢喜非常。登时便是道:“我先出去告诉皇上一声,免得担心。”
杨云溪应了一声,”哥儿叫阿木,姐儿叫阿芥。“巴巴的看了一阵子,倒是没什么力气了,便是只得躺下了。等到两孩子包好了,便是都先抱给她先看了看。
杨云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怎么也爱不够。挨个儿亲了一口之后,杨云溪这才恋恋不舍道:”抱出去给皇上看看罢。
这头孩子一抱走,她便是也没再硬撑着,精疲力竭的便是睡了过去。
再说这头朱礼刚知道自己得了一对龙凤胎,还没来得及高兴呢,便是忙问:“那阿梓呢?”
曾太妃抿唇直笑:“皇上这般心疼贵妃。不过放心,贵妃没受太大的罪过,一会儿收拾妥当了,皇上便是可以去瞧瞧。孩子想来也该抱出来了,皇上该仔细的想想要怎么赏才是。这样大的喜事,倒是该让宫里好好乐呵乐呵。“
朱礼倒是认真的想了一想,而后便是笑道:”赏,服侍贵妃的赏赐四倍月银,宫中其他人,都发双倍月银。”顿了一顿后,便是又笑道:“洗三的时候,彻底的大办。叫内外命妇都进宫朝贺。这事儿……太妃来主持罢。”
曾太妃倒是也没迟疑,便是将这个事儿应了下来。最后她笑道:”这事儿必是办得妥妥当当的。皇上只管放心。”
这是朱礼要给杨云溪做脸,她自然是心知肚明,但是她若办好了,自然也是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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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一举得了龙凤胎,这样的好事儿自然是让宫中上下都是欢喜一片。当然,是真欢喜还是假欢喜,那却是不一定了。
不过不管是真欢喜也好,还是假装欢喜也罢,各方的贺礼都是如同流水一般的送进了翔鸾宫。
徐熏领着墩儿亲自将贺礼送了过来,却是两柄如意,一柄金的,一柄玉的。寓意好,材料也好,拿出来做贺礼,却是绝不会丢了脸面。
徐熏笑着让墩儿上前去将礼物当着朱礼的面儿放在了桌上,而后也是真真切切的对着朱礼笑着恭喜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朱礼今儿高兴,自然态度也就越发的和煦些,看了徐熏一眼,随后目光落在墩儿身上:“墩儿又添了弟弟妹妹,你可高兴?”
墩儿重重点头,答得干脆利落:”高兴!”随后又看一眼小虫儿,抿唇偷偷和她对视一笑。
他也是和小虫儿一样摸过杨云溪肚子的,如今听闻肚子里出来了弟弟妹妹,自然是欢喜又高兴的。这样兴奋又憧憬的情况下,他便是也不如往日那般怯懦,甚至鼓起勇气对着朱礼问道:“父皇,我能去看看弟弟和妹妹么?”
朱礼有些意外,不过随后却是也高兴,便是笑道:“等会儿父皇带你去瞧。”
小虫儿自然也是巴巴道:“我也要去。”对于好不容易盼来的弟弟,她是怎么也看不够的,恨不得一直盯着那小襁褓看,想摸摸还怕摸坏了,也不敢动手。
对于小虫儿这样的心思,朱礼怎么也是忍不住笑。
徐熏在旁边看着,也是微微含笑。而后她便是问起了洗三的事儿:“这次洗三却是该大办,之前几个孩子洗三也都没怎么办过,着实是有些冷清了。而且宫里许久不曾添丁,这样的喜事,正是该热闹热闹,活络活络气氛。”
徐熏不提前头几个孩子还好,一提起前头几个孩子,朱礼便是笑道:“的确是如此,朕也是这个意思,合该大办。这样的喜事,朕恨不得叫天底下的人都跟着一起欢喜。”
朱礼说得如此直白和露骨,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高兴,倒是让徐熏微微怔了一下。随后她垂下眸子去,笑了一笑:”贵妃此番立下大功,皇上也不能忘了贵妃才是。可不能只顾着孩子。“
徐熏说这话,倒像是在替杨云溪讨要好处。
朱礼含笑看了徐熏一眼,目光略略有些幽深:“这是自然,朕自有奖赏与贵妃。保证绝不会委屈了她。难为你这般替她着想,倒是极好。惠妃不愧是惠妃,贤惠非常。”
朱礼这话也听不出别的意思,徐熏仔细的在心头琢磨了好一阵子,也没琢磨出别的意思来,便是只笑道:”理应如此。“倒是没多说——她本能的觉得,这个时候少说少错,多说多错,所以还是谨慎些好。
朱礼这番夸奖,只让她心中有些不安。
徐熏随后又想亲自去看看杨云溪,不过朱礼却是道:”她还睡着呢,你改日再来罢。“说完了这话,却是对墩儿含笑道:”父皇带你们去看弟弟妹妹罢。“
那意思明显是没打算带上徐熏,徐熏自然也是有自知之明,心里微微有些不自在。不过想了想,到底也还是跟着一起去了:这个时候她不去看看,倒是也说不过去。传出去的话,她成了什么人了?
阿木和阿芥都睡着了,并排躺在床上,襁褓一个是红色一个是粉色,都只露出一个小脸来。或许是双胞胎的缘故,纵然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可是两人似乎也是长得差不多,粗略一看,若不是襁褓颜色不同,倒是压根不能分辨出来有什么不一样的。
墩儿看得一脸惊奇,跟小虫儿一样,特别想伸手去摸一摸,可是又怕伤到了两个小肉团儿一样的弟弟妹妹,脸上便是露出了纠结之色来。
其实不单单是墩儿和小虫儿如此,就是朱礼也是如此。
徐熏也是跟着看了一眼,也没再有其他的动作——朱礼的心思,她闹不明白。所以还是别轻举妄动得好。
看了一小会儿,墩儿也就无聊了,有些迟疑的问:“他们怎么不睁眼啊?”一直睡一直睡的,也怪没趣的。
不等朱礼回答,小虫儿倒是先说话了,声音还特意压得低低的,仿佛是吵到了阿木和阿芥。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她奶声奶气的声音,听着其实是有些好笑的:”姑姑说,正该如此,才能长得快。“
小虫儿一面说着一面就笑了:”等阿木大了,我带他玩。还有阿芥。“
看着小虫儿一脸憧憬的样子,朱礼便是没忍心告诉小虫儿,其实阿木和阿芥长大,还得好长的时间。
”好了,让他们睡着吧,咱们也该出去了。“朱礼笑看一眼徐熏:”你好好照顾着墩儿,洗三的时候,他作为太子,也是要跟我一起去与大臣饮宴的。你这几日便是好好的教导教导他规矩。莫要让他失礼了。“
徐熏一听这话,便是替墩儿高兴,笑着应道:”皇上放心,臣妾回去就立刻开始教导。“
又说两句,朱礼便是打发徐熏和墩儿去了。
徐熏告退的时候,却是分明感觉到在朱礼的目光在自己后背停留了许久。那目光让她忍不住心头一凛,不由自主的便是绷紧了背脊,半点也不敢大意。
待到徐熏走后,朱礼便是看了一眼云姑姑,慢悠悠的吩咐:“不管是谁送的礼,都离孩子和贵妃远些。可知道了?”
云姑姑自然是知道朱礼是什么意思,当下不由替杨云溪一笑:“皇上放心,娘娘和孩子这边,奴婢们半点也是不敢马虎的。就是娘娘自己心里也有数。“
”她心肠软,又不肯将人想得太过阴暗,你们便是多精心一些。“朱礼牵着小虫儿的手,轻声说了一句,却也是没有避讳的意思。一低头对上了小虫儿懵里懵懂的眸子,他微微一笑,揉了揉小虫儿的头顶:”小虫儿也长大了,以后要护着阿木阿芥,知道吗?“
小虫儿重重一点头,心里却是越发的疑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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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太妃流露出来的意思,诸位命妇自然也都是心知肚明,心下震撼的同时,各自难免也有些小心思。不过见不着杨云溪,这些小心思也就是在心里头转悠一二罢了。
待到出了宫,自然是少不得将这些话与自家丈夫说一遍。
于是各大臣们心里就更糊涂了:几个皇子皇上那意思分明是要一视同仁的,而且也暗暗透露出太子地位稳固的意思,可是后宫那头……
徐逐年回了府之后,便是立刻给胡定欣下了一个帖子,请胡定欣过府赏新得的一盆秋海棠。
胡定欣接了帖子,当即便是嗤笑了一声,眼神闪烁了一下:”好个老狐狸,叫我去又是想拿着我当炮灰呢。“
胡夫人也在旁边,便是疑惑的看了一眼胡定欣,而后问:”那老爷去还是不去?”
“自然是要去的。”胡定欣捻了一下刚留起来没多久的胡子,而后又笑着看一眼胡夫人:“夫人的意思是,太妃隐晦的表达了皇上要立皇后的意思?”
胡夫人点点头,眉头微微蹙起,而后叹了一口气,道:“可不是么?太妃那意思,是皇上要立贵妃为后。”
“这不是早就大家心知肚明的事儿了么?”胡定欣倒是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捻胡子的动作加快了不少,”若不是那会子贵妃身份不够,出身到底矮了一些,加上太后在其中阻挠,只怕皇上那时候就要立后了。“
后位悬着这么久,可不就是留给贵妃的?不然早就立后了。
”那太子怎么办?“胡夫人立刻皱了眉头,随后又有些悻悻:”当初怎么就让惠妃养着太子了,若是一直跟着贵妃——“那么此时就算贵妃真成了太后,那他们也不怕。至少不至于这么担心。
胡定欣将今日宴会上朱礼的话说了一遍,而后道:“皇上或许是想让咱们明白,皇后是谁,并不会影响太子地位。”
胡夫人却是不信:“这怎么可能?”
皇后手握后宫生杀大权,而太子纵然是太子,可毕竟生在后宫之中,若是皇后想要动手脚……最关键的是:“贵妃毕竟有自己的儿子。”胡夫人面色有些难看。
“毕竟如今还只是个刚出生的稚子,能否平安长大尚且不可知呢。”胡定欣摆摆手,反而是看了一眼胡夫人:“再说了,墩儿固然重要,可是咱们胡家长远的发展才是最重要的。李家是怎么败的?你要记着,咱们是不能走李家的老路的。”
胡夫人微微一颤,不可置信的看着胡定欣:“老爷莫不是想放弃墩儿,那可毕竟是萼儿留下唯一的血脉……”
胡夫人记挂女儿,可是胡定欣却是不这般,他叹了一口气:”萼儿就是一时糊涂。我知道你心疼墩儿,可是他毕竟又隔了一层,你想想咱们的儿子孙子,难道想他们将来吃苦受罪?“
胡夫人面上的着急便是僵住了,而后慢慢的退去了,最后她叹了一口气,只问了这么一句:”那老爷觉得咱们该怎么做?“
”皇上执意立后,我们也拦不住。况且,比起惠妃,贵妃娘娘倒是更合适些。再则,贵妃娘娘让蔓儿传回来的话,却也是有道理。贵妃既是抛出了橄榄枝,咱们自然就该接住了才是。不然,倒是咱们太狂妄了。”胡定欣捻着胡子,慢慢悠悠的说出了这么一番话。而后嗤笑一声:”至于徐家那边,这次咱们却是等着看戏罢。“
胡夫人只说听胡定欣的。
而此时宫里,朱礼却是已经在杨云溪那儿静坐了好些时候了。
杨云溪看着朱礼不大对劲的样子,自然是纳闷,不过看着朱礼不开口,她便是也没多问什么。
而后,杨云溪便是自顾自的继续看自己的花样子,只让朱礼安安静静的发呆。不过到底也不是真不留心,比如此时,连着看几眼朱礼都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便是有些忍不住了,轻轻的咳嗽了一声。
朱礼蓦然回过神来,仿若大梦惊醒一般,脸上还带着点儿恍惚。不过却是立刻关切道:”是嗓子痒想喝水了,还是怎么了?要不请太医来看看?”
杨云溪看着朱礼那呆样,先是皱了皱眉,而后便是又忍不住的无奈一笑:“想什么呢?这般出神?从前头回来便是一直这样,是累着了,还是怎么着了?”
朱礼摇头,随即苦笑:“今日我忽觉得,我是不是对墩儿太苛刻了。”
杨云溪微微一怔,随后思忖了片刻,倒是觉得自己猜到了几分朱礼心头想的事儿,当下斟酌着就问了出来:“你是觉得这般对墩儿不公平?”
朱礼摇头,随即又点头:“倒不是不公平,只是觉得我对墩儿不够好罢了。我这般做,倒是忽略了他的心思。而且以往,的确是我太忽略了他了。“
”那以后便是多疼他几分罢。“杨云溪抿唇一笑,将看中的花样子随手撕下来搁在一旁:”他本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从小离了生母不说,后头又遇到了那样多的事儿……他也不是怯懦,只是太小心了些,也习惯了看脸色罢了。毕竟经历了那那么些东西,敏感些也正常。不管如何,他总归还是个好孩子的。“
朱礼点点头:”的确是个好孩子,也是十分乖巧。“
“大郎发呆那么久,就是在想这个?”杨云溪斜睨了朱礼一眼,纵然是不想,可是还是认不出透出一丝笑意来。
朱礼也不在意,只是伸手拿起了杨云溪撕下来的花样子看了看,口中随意道:“今日随口夸了墩儿两句,瞧着他高兴的样子,我心里竟是有些发酸。只觉得自己的的确是忽略了他,也太苛刻了些。“
”小孩子最是纯真简单,哪里像是大人那般?“杨云溪叹了一口气,而后又撕下来一张:“你帮我看看,我想着给三个姑娘一人做双鞋子,到时候花样颜色都一样,衣裳也是一样,你说一起带出来,多好看?”
小姑娘水灵又好看,再精心一打扮简直叫人疼到心坎里去,杨云溪自己就有两个女儿,自然是恨不得将两个女儿打扮得比仙童还招人喜欢的。至于阿媛——另外两个人都有,单她没有,自然也不好。
朱礼瞧着杨云溪兴致勃勃的样子,自己又想了那样的画面,倒是也来了兴趣。两人凑在一处,叽叽咕咕的说了半晌。倒是谁也没觉得无趣,反而兴致勃勃的,连太阳落山了,宫人悄悄的进来掌灯也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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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子里朱礼自然是不好留宿,时辰差不多了,也就走了。
岁梅和兰笙服侍杨云溪擦了身子净了面,随后便是打发了其他宫人,准备让杨云溪歇下。
兰笙和岁梅这几日都是一同守夜的,杨云溪现在身子还虚着,伤口也没好,起夜的话也是怕一个人不够用,所以便是干脆两人一起。横竖若是不起夜,她们两个也是可以睡一夜,并不影响第二日当差。
岁梅灭了灯,随后和兰笙都在地上铺好的褥子上躺了。黑暗里,兰笙轻轻的推了推岁梅。
岁梅犹豫了片刻,便是点点头,轻轻出了声:”主子半点都不担心么?“
杨云溪本已经闭上了眼睛,闻言便是又睁开来,含笑反问岁梅:”我该担心什么?是担心皇后之位旁落别处?还是担心阿石和阿木?“
岁梅一怔,倒是没想到杨云溪心里头都知道。随后她苦笑一声:”皇上忽然对太子这般……怜惜,奴婢只怕原本已经成了定局的事儿出现变故。“
”出不了。“杨云溪的声音稳定,显得老神在在毫无担忧,只是一派从容:”真要有变故,我们也拦不住。皇上再怎么疼墩儿,墩儿已是太子,又能如何呢?只要阿石和阿木没有旁的心思,咱们也不必担心什么。至于皇后之位……就算我当不了皇后,旁人谁又能呢?“
就算我当不了皇后,旁人谁又能呢?
这话透出来的狂妄简直就让人有些目瞪口呆:这还是那温婉柔和的贵妃么?怎么的竟是能说出这般狂妄的话来?这样的气势和自信,又是哪里来的?
不过这样的话虽然是听着狂妄,可是听在耳朵里,却是分外的叫人觉得安心——可不是安心么?不管是因为什么,或是杨云溪怎么打算的,只要有这句话,她们还担心什么?
岁梅和兰笙不约而同的都是吐出一口气来,觉得惴惴不安的心也算是落回去了几分。
杨云溪听得分明,心头好笑,却也没有多说的意思,只重新合上眼:“好了,睡罢。”
兰笙和岁梅却是一夜都没怎么睡好,反反复复想的都是那件事儿。
杨云溪倒是真不在意,第二日自然也是神清气爽。
同样神清气爽的,还有徐熏。昨儿朱礼说的那些话她自然也是听说了,心情自然是极好。不管怎么说,朱礼看重墩儿,这就是好事儿。不管是对她,还是对墩儿,都是。
第二日胡定欣神清气爽的去赏徐逐年的秋海棠了。
胡定欣看着徐逐年眼下淡淡的淤青,便是幸灾乐祸的笑了:“哎哟,这是昨儿没睡好?遇到什么事儿不高兴了?”
徐逐年淡淡的看了一眼胡定欣,见胡定欣丝毫没有憔悴的意思,反而是红光满面的,虽说不至于就不痛快了,可是心里多少也有些不乐意的:这区别未免太大了。
不过徐逐年脾气毕竟好,他很快就将心底那点子不痛快按了下去,而后笑道:“胡大人倒是心宽。我倒不是不高兴,我只是心中忧虑罢了。胡大人许是没想到,所以倒是不见忧虑之色。”
胡定欣笑容垮下来,“你说我没你聪明?”顿了顿,笑容倒是又重新的杨上去了:“是了,天塌了也有高个子顶着,我何苦担心呢?徐大人担心了一夜,不知可解决了烦忧?”
“虽未解决烦忧,不过倒是也有了主意。只是还得借助胡大人的手才行。不知胡大人——”徐逐年笑盈盈的,看那样子倒好似百无一害一般。
不过胡定欣和徐逐年是多年相处,哪里能不知徐逐年老狐狸一样的性子?
当下胡定欣一笑,不拒绝也不答应:“徐大人不妨仔细说说。”
“这皇后,却是不能够让贵妃娘娘当才是。否则的话,只怕咱们可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辛苦为他人做了嫁衣裳了。“徐逐年眉头一皱,面上出现了几分忧虑之色。
胡定欣禁不住被逗笑了:”好好地摆着这幅摸样作甚?我却是不明白这话,贵妃娘娘当了皇后又如何?难不成还能影响什么?“
”现在暂时影响不了,可是以后会不会,那就说不准了。你也别跟我装傻,我知道你不乐意,但是事关太子,咱们还得拧成一股绳才好。“徐逐年被胡定欣弄得有些恼,不过好在最后到底是将火气压下去了。耐心与胡定欣分析。
”你想想,贵妃娘娘养着皇上嫡子,如今又生了一个自己的儿子,皇上****过去,若是将来有朝一日偏心起来……“徐逐年说着说着,自己倒是担心起来,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只怕到时候墩儿这个太子之位却是难保了。
胡定欣微微眯起眼睛:”那你的意思呢?“
“立后可以,却是不能是贵妃娘娘。”徐逐年点了点黄花梨的椅子扶手,神情严峻。
胡定欣无动于衷,微微挑眉:“好,那你说说,不立贵妃娘娘,却是要立谁?“
徐逐年略略露出了尴尬之色来。
胡定欣嗤的一声笑出来,而后一脸认真的看住徐逐年问他道:”你是真觉得我傻呢,还是你自己太傻呢?我有什么好处?当初立太子时候我出力也就罢了,这会子你还想让我打头阵?“
徐逐年苦笑一声:”这话是怎么说的。真真是叫人无地自容了。若不是胡娘娘身份太低,我倒是也乐意抬举你们胡家人,可是——而且惠妃娘娘虽然不是太子生母,可是她对太子如何,难道胡大人不知道?我们不过是为了太子罢了。你说这话便是没意思了。“
胡定欣的眼皮耷拉下来,半晌又翻了一翻,这才言道:”我考虑考虑。“说完便是起身告辞。
徐逐年只能送客,不过送走了胡定欣,转过身来他就沉了脸,悻悻的冷哼一声,没好气道:”他倒是还想问我要好处,真是脸脸面都不要了。“
徐逐年只当胡定欣不肯答应是觉得没油水,说考虑也是给他时间去谈条件。他却是不知,胡定欣是真没有那个意思。
而且,胡定欣一转头,就将这话传给了胡蔓。胡蔓得了后,犹豫片刻,便是带着自己绣的两个小肚兜过去给杨云溪请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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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熏最后是红着脸走的。
杨云溪看着没生气,可是情绪到底是真真的有点儿低沉了下去。
朱礼一过来,倒是觉得气氛有些不大对劲儿,而后便是笑着问了一句:“这是怎么的?”
杨云溪只说没什么,甚至故意岔开了话题。
朱礼自是不信,便是扫了一眼岁梅。
岁梅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杨云溪,到底是没敢多说,只道:”皇上还是问娘娘罢,奴婢可不敢多嘴。“
杨云溪看着朱礼为难岁梅,最后便是笑道:”好了,别为难她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过是我小性儿犯了罢了。徐家行事未免太贪心了些。“
她知道宫外的事儿这个事情,自然还是不能瞒着朱礼的。而且她也从没想着要瞒着朱礼。
朱礼挑眉,有些恍然:“却原来是因为这个?倒真是小性儿犯了。“
冷不丁被朱礼这么一打趣,杨云溪倒是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最后白了朱礼一眼:“就是小性儿犯了。”
朱礼怕再说真让杨云溪恼了,倒是不敢再说,只是连连发笑:”是是是,是徐家的不是!“
徐家的事儿朱礼自然也是心里门清。胡家的反应他也是满意——正因为胡家的懂事儿,便是更让人觉得胡家的人不知餍足。
墩儿已是太子,他也出言保证了墩儿的地位,可是徐家却还是不肯就此罢休。而且倒是还想左右他的心思和决定了——立后这件事情,他这个皇帝难道还不能选个合自己心意的了?
杨云溪看了一眼朱礼的态度,便是知道朱礼也有些不满意,当下叹道:”徐家这般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徐家和墩儿也没什么血缘关系。他们觉得让徐熏当皇后更保险些也是正常。“
朱礼看了一眼杨云溪:“怎么,又替徐熏想着呢?”
杨云溪一怔,随后白了朱礼一眼:“不过是随口一说。徐家怎么处置,我才不管。他们自己有那样的心思,怪得了谁?”
“你倒是明白。”朱礼捏了杨云溪一把,满脸都是笑意:“这会子是不是觉得好受些了?”
朱礼还记着这个,杨云溪心头好笑,也捏了朱礼一下:”哪里有那么不舒服?也就是觉得有些太贪心了吧。“
已是有了个太子,还想着要出个皇后——抛开别的不说,只说徐熏这些年的资历,却也是不够做皇后的。
”这事儿便是尽快的办了。他们自然也就死心了。”朱礼笑了一下,颇有些意味深长。
杨云溪看了朱礼一眼,挑了挑眉。
“怎么,你不想?”朱礼瞧着杨云溪这般,倒是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便是这般的反问了一句。
杨云溪对朱礼是再了解不过的,当下便是白了朱礼一眼:“我不想你也不能立旁人。我心眼小,可是容不下。”
这话虽说带着几分玩笑的意思,不过却也是有几分真的。这本是于贤惠相悖的,不过朱礼听在心底,非但不恼,反而是有些觉得心头窃喜了一下,仿佛是被人浇了一勺新鲜的蜜糖在心头。
那种滋味,瞬间就甜到了心底。
杨云溪看着朱礼一下子笑起来,倒是心情也和朱礼差不多。
朱礼犹嫌不够,而后还道:”这般的小气?“
杨云溪白了朱礼一眼:”不和你说了。“
朱礼抿唇直笑,而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握住杨云溪的手,顺势就推了上去。
杨云溪只觉得有温润的东西被戴在了自己的手上,而后她低头一看,却是看见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镯子。镯子却也不是通体纯净的,有几处飘着殷红的颜色,倒像是花瓣一般。
杨云溪看了一眼朱礼,有些讶然:“这是哪里来的?”
“我听闻有这么一个镯子,是昔日梁朝灭国之前从宫中流落出去的,便是叫人打听了一番,将镯子买了回来。”朱礼展眉一笑,一脸的得意和邀宠的架势:“你可喜欢?”
杨云溪低头看一眼镯子,最后便是笑了:”喜欢。“但凡是朱礼送的,她哪里会不喜欢?只冲着他的心意,便是送个木头镯子,或是死鱼眼睛给她,她也是甘之如饴,欢喜非凡。
”不过这镯子未免太贵重了,这样的好东西,若是磕了,岂不是心疼死了?“杨云溪越看越是喜欢,便是转着镯子细细的看,看得仔细了,便是更怕一个不小心磕花了,或是弄碎了。
朱礼登时笑了,握住杨云溪的手腕,连同镯子一同包在了手心里:”怕什么?既然得了,就是要你戴着的。再好的东西收起来不戴,也是白白浪费了。再说了,碎了还有别的好东西。怕什么。“
这天底下名贵稀罕的,但凡女人用得上的,他都愿意给杨云溪一一找来。
”朕的皇后,要么不戴,要戴自然是要戴天底下最好的。“朱礼挑眉,说得理所当然。那副样子,耀眼如同九天之上的炽阳,几乎叫人不敢直视。
杨云溪抿唇直笑:”也好,只当给小虫儿和阿芥当嫁妆。“
朱礼倒是也忽然想起这一茬来:”对了,之前你说做鞋子,我倒是想起来有一块极好的玉,正好做三个禁步,一人一个,你看如何?“
女孩子开始学规矩的时候,腰上都是要佩上禁步,禁步若是走起来碰撞作响,便是说明规矩学得不好。禁步上还有人系着铃铛的,倒是品种繁多,做得也是极其精致。
”嗯,小虫儿倒是需要这个。“想着小虫儿皮实的样子,杨云溪便是禁不住的笑:”只盼着阿芥将来文静些,千万莫要跟小虫儿似的。哪里有小姑娘文静的样子?“
“如今倒是好些了。”朱礼也是笑:“她倒是个好姐姐,看得我倒是禁不住的想起了当年阿姐来。真真是差不离。”
说起昭平公主,杨云溪倒是想起了薛治来,便是问朱礼:“怎么也没动静了?阿姐身子应该也好了,薛治那头——”这事儿总是这么吊着,也不是个法子。
薛治年岁不小,成或不成,也该有个结果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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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治的事儿,杨云溪不得不上心。
杨云溪这般直接问朱礼,自然是让朱礼也是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斟酌了片刻,他叹了一口气:“阿姐只怕是知道这件事情,可却是只做不知。这事儿我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巴巴的去问吧,这个话题未免尴尬了些。不问吧,这么耗着也不是什么法子。
”那就明日你请阿姐过来看看阿木和阿芥罢。“朱礼一个男人,不好问这个事情也是有的。而且一面是他姐姐,一面是他信重的臣子,他夹在中间,更是尴尬不已。所以杨云溪便是打算干脆自己来问。
朱礼犹豫片刻,最终却是摇摇头:”我先探探阿姐的心思。不管如何,她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有什么话也好说些。“杨云溪毕竟隔了一层,倘若万一因了这个事儿闹得不开心,那自然是不好。
杨云溪看了朱礼一眼,倒是也没争这个,只是温软一笑:”若是你觉得不好弄,便还是让我来。”
朱礼捏了一下杨云溪柔软的指尖,倒是不觉得这个事儿自己都搞不定,当下只笑言道:“放心罢。”
朱礼仔细斟酌了一番,第二日便是叫人将薛治上的折子直接给昭平公主送了过去。自然不只是一封,前前后后,薛治一共上了两次折子,都是求娶昭平公主的决心。
昭平公主起初听说朱礼叫人送东西过来,还只当是什么贡品他觉得好,特地打发人送过来。可是待到看清楚了匣子里只放着两封奏折,她便是微微一怔,顿在原地半晌也没什么动作。
聪明如她,自然也是猜到了那折子是什么。
昭平公主不动作,自然也是没人敢催促她。不过昭平公主自己也是知道,这件事情是必然要面对的。朱礼将折子送过来,就是不让她再继续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罢了。
所以纵然心头复杂,纵然心头不知所措,她到底还是抬起手来,将那两封奏折从匣子里拿了出来。
即便心头对奏折上写下的内容心头有数,她却也还是将那两封奏折看了一遍。奏折上的字迹她也认得,毕竟见的次数多了,就算不上心,她也是牢牢的记住了那字迹的样子。
看完了奏折,良久她叹了一口气,将那折子重新放回匣子里,侧头吩咐道:“服侍我更衣,我去见见皇上。”
这个时候去见朱礼,自然是有话想要问朱礼。
一身素色的衣裳,倒是将昭平公主的面容都衬得有些恬淡了,和素日里的打扮颇有些大相径庭。见惯了昭平公主穿艳色的衣裳,也习惯了她眉目之中的凌厉美艳,这般倒是叫人看得有些不大习惯了。
朱礼看着也是微微一愣,而后便是不由得道:“阿姐却是有些瘦了。”
昭平公主笑了一笑,却是只道:“最近发生了许多的事儿,难免心思重些。而且之前病了一场。”
朱礼点了点头,而后便是直奔主题:“阿姐想来也是看了折子了罢?却不知阿姐是什么意思?”
昭平公主垂眸在椅子上坐下,虽手拿起一个蜜桔慢慢的剥,金红色的橘子皮在莹白的指尖纠缠,看着犹如画卷一般好看。待到橘子剥完了,她又慢慢的去撕那些白色的脉络。
朱礼也不着急,只慢慢的等着昭平公主。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昭平公主将那橘子慢慢的摆弄出来了,而后叹了一口气,看着朱礼:”大郎你实话告诉我,这事儿你怎么想?“
朱礼一愣,倒是没想到昭平公主居然会问自己,好半晌后她才回过神来,摇摇头道:”这话说得,真真儿却也是让我有些不明白了。阿姐的事儿,阿姐自己拿主意即可。其他的,阿姐也不必多想。“
”不必多想么?“昭平公主听着这话,好半晌便是笑了一下,只是多少有些嘲讽的意思:“我已是妇人之身,年岁也比薛治大,更有个儿子,旁人会如何想?”
朱礼自然也知道旁人必定不会觉得昭平公主是好的,可是……“阿姐何时变得如此在意世俗的眼光了?”他倒是真有点儿诧异。在他想来,也不过是愿意或是不愿意的事儿罢了。
看着朱礼诧异的样子,昭平公主倒是忍不住笑了:”倒说得我好似不食人间烟火似的。以前不在意,现在却是不代表我不在意,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况且以往我不在意,那是因为……可如今,薛家会不在意么?薛治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一些,谁又知道,他是不是一时冲动呢?”
朱礼看着昭平公主这样,思忖片刻后忽然一笑,出声言道:“不然我便是替阿姐答应了这桩婚事罢。”
昭平公主一怔,随后柳眉倒竖倒是真露出了几分恼的神色来:“这话你若是再乱说,我便是不理你了。胡闹什么?”
朱礼挑眉:”阿姐说这话,倒是叫人误会了。我以为阿姐心中是愿意的,毕竟阿姐这话怎么听,也都不像是不愿意这事儿的。反倒是顾虑重重。”
昭平公主一愣,面上神色也是顿了许久,最后便是收敛了目光,只低头道:“这件事情不合适,休要再提。薛治人不错,何必耽误了他?我知道几家不错的姑娘,回头介绍给他,让他好好娶亲生子罢。”
朱礼听着这话,好半晌也不说话。最后只是叹道:“阿姐之前问我怎么想的,阿姐现在可还想听?”
“你说罢。”昭平公主揉了揉眉心,将吃了两瓣的橘子搁下了。神色有些疲惫,只是除了这个情绪之外,却是再无别的情绪了。让朱礼也无从深究。
朱礼一声轻叹,手指点了点奏折:“阿姐心里应该比谁都明白,这件事情薛治必定不是一时冲动,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他上了两次折子,一次比一次执着,阿姐果真半点不动心?阿姐说的那些……我却是不觉得那些是值当阿姐担忧的。阿姐长公主的身份,嫁给谁也是他高攀了。“
昭平公主登时被朱礼护短的话给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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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不管立后这件事情成不成,阿木和阿芥满月的事儿却是没受影响。
仿佛是为了赌气一般,大臣们越是在立后这件事情上反对,朱礼便越是将满月办得盛大。
杨云溪本想拦着,可是想着如今朝中的情况,便是放任朱礼去了。横竖她又不会因为这个就骄傲自满,更甚至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所以办成什么样子,其实都是不打紧的。可若是办得盛大些,朱礼能痛快,旁人也不会了看轻了她们母子,那便是理所当然了。
当然,她心里也是有气的。
徐熏打那次来过之后,便是再没来过。
杨云溪也不大在意了——有些东西,纵然她拼命的去挽留抓住,可是留下来的,却也不一定就是当初她在意的东西了。变了就是变了,想要回去却是不容易。
满月的盛大,却是超过了之前所有的孩子。墩儿当初身份毕竟那般,所以不管是满月也好,周岁也好,都是不可能和现在比。就是小虫儿,当时纵然受宠,可是也比不上阿木和阿芥如今。至于阿石,一个是身子弱不好折腾,一个则是因为古青羽的忌日……
满月的事儿依旧是曾太妃操办的,半点没要杨云溪操心,这也是朱礼的意思。
杨云溪觉得曾太妃未免太过辛苦了一些,所以满月宴头一日便是特特过去跟曾太妃道谢。
去时曾太妃正搂着朱裕认字呢,母子两人温馨的样子,倒是让杨云溪脚下停驻了片刻,连面上神色都是更加柔和了三分。
“太妃。”曾太妃回头看见了杨云溪的时候,杨云溪也是出了声笑着唤道,而后自然而然的过去微微一福,便是也不等曾太妃说话就起身在朱裕旁边坐下了:“阿裕,你可还认得我?”
朱裕记性不错,歪过头来乖乖喊道:“皇嫂。”
杨云溪摸了摸朱裕的脑袋:“阿裕真乖。“
曾太妃让朱裕自己去玩,而后才问杨云溪:”身子可养好了?看着倒是气色不错。“
杨云溪笑着谢过了曾太妃的关心,随后将自己带来的一个巴掌大的小匣子拿出来,托到了曾太妃跟前:”太妃为了阿木和阿芥满月的事儿这般操心,我也无以为报,只当是一点谢礼。“
曾太妃看也不看,便是忙推辞:”本就是理所应当的。再说了,他们也叫我一声祖母呢,我做这点事又算什么?哪里值当这样?倒是显得生分了。“
曾太妃倒是半点都没虚情假意。
杨云溪自己打开来,”却是给阿裕的,并不是给太妃您的。“
匣子里丝绒底子上,躺着的却是一块上好的翠玉。这块翠玉苍翠欲滴,通透无半点杂质,温润生光,叫人觉得那都不是一块玉石,而是一捧沾染了荷叶翠绿的凝露。
“这倒是好东西。”曾太妃也是见过无数好东西的,能得她称赞的,自然更不是凡品。
杨云溪闻言便是笑了,她自然知道这是好东西。不是好东西,她又怎么能拿出来给曾太妃?抿唇一笑,她看一眼朱裕,随手将那匣子放在桌上:”都说君子如玉,这个做个玉佩给阿裕戴正好合适。“
这块玉给大人做东西,的确是有些太小了,朱裕这么大的孩子,倒是合适。一直能戴到十岁左右。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曾太妃也没再拒绝,只笑着让朱裕谢过杨云溪。
朱裕乖乖道:“多谢皇嫂。”
朱裕看着倒是很聪明,吐字也清晰,比起小虫儿来也差不了多少,隐隐的倒是比小虫儿当初还要强上三分。
杨云溪笑着摇头:”以后阿裕有什么想要的,便是跟嫂子说,嫂子就去给你找。“
闲话两句,曾太妃倒是说起了立后的事儿:”那些老臣只怕也未必是反对你,不过是想要大郎服个软罢了。“
杨云溪自然是知道这个道理,当下一笑:”我知道,可是正因为知道,所以才会觉得他们额外的可恨一些。“做臣子的没有做臣子的本分,反倒是想要压在皇帝头上,这可不是可恨么?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说白了,不过是看朱礼年少,身子又弱罢了。而他们,则是资历在那儿摆在,是朱礼父辈任命的朝廷大员,便是觉得自己格外高高在上一些。
”是可恨。“曾太妃也是附和一句,而后叹了一口气,”只是朝廷也是需要他们,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儿。“
曾太妃说这话的意思,杨云溪却是听明白了。不过是隐晦的提醒她,却是别挑着朱礼和那些老臣们硬着对上。自然,也算是宽慰她了。
杨云溪浅浅一笑,也没去点破曾太妃的那点儿小心思,只是笑道:”嗯,所以却也是只能多少纵容他们几分。更不好和他们撕破脸皮。而且他们毕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郎年轻,也不好太过严苛,不然只怕要被人说不仁厚了。”
杨云溪如此明白事理,曾太妃自然是松了一口气,“你明白便是好。你这番委屈,大郎也会记在心底。”
顿了顿,曾太妃似有些为难,又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再则,立后之后只怕是选妃也就迫在眉睫了。你怎么看这个事儿?“
杨云溪微微一顿,看住曾太妃。曾太妃面上并无神色波动,根本看不出到底是个什么心思来。她和曾太妃对视半晌,而后便是若无其事的收敛了目光,平静又淡然的似乎随意般问了曾太妃一句:”哦?好好的怎么说起这个事儿了?可是谁说了什么?“
曾太妃正端了茶杯喝茶,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似笑非笑的:”没有,不过是按照惯例随口一说罢了。“
杨云溪自是不信,思忖片刻,她抬起头与曾太妃对视一笑:”太妃何必瞒我?必定是有人在太妃跟前说了什么,所以太妃才来问我的意思。“
曾太妃便是露出几分尴尬来,神色也是有几分犹豫,似乎不知当说不当说。
杨云溪其实也不太在意是谁提起的这件事情,当下淡淡道:“选妃么,自然也不是不可以,后宫这么多宫殿空着,养着她们,权当是让花园里的花儿更花团锦簇一些罢了。只是,却是不知她们受不受得住那份孤寂。大郎身子不好,只怕日后进后宫的时候少之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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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太妃饶是知道杨云溪不大在意,可是却也是怎么也没想到,杨云溪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也太……直白和小心眼儿了一些。
那意思,可不就是在说选妃没问题,可是选出来的结果,也不过是后宫多几个养着吃白饭的罢了。那和不选妃有什么两样?
杨云溪含笑看着曾太妃面色变换,唇角的弧度并不变化,而后笑着问道:”怎么,太妃有什么意见?“
曾太妃却是全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最后只叹了一口气:”这事儿也不过是我替我娘家的人问问,如今大郎年轻有为,他们自然就动了别的心思。我便是先来问问,如今看来,却是没有这个必要了。你也不必多想,这事儿却是我处理不周。“
杨云溪微微浅笑,似乎并不在意此事儿:“也没什么,太妃问的这个话,也没什么不可问的。倒是我,太妃不觉得我霸道不讲理便是好了。毕竟,我也是为了大郎的身子着想罢了。”
杨云溪说得冠冕堂皇,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实她就是不想将朱礼分给旁人罢了。哪怕一个手指头尖,她也不愿意。
曾太妃点点头,倒是也没反驳杨云溪的话:“大郎的身子的确是不大好。瞧着如今还没缓过来呢。”
杨云溪自然知道朱礼的身子其实还没缓过来——只是这件事情她纵然心急却也是没什么用。只能是循序渐进的来给朱礼慢慢进补。
“其实立后也好,选妃也好,那都是以后的事儿。”杨云溪叹了一口气,深深的看着曾太妃:“大郎身子的隐患还没除去,如今说什么都不过是白说罢了。唯有大郎身子彻底好了,其他事儿才算是有意义。”
曾太妃沉默了良久,最终面色有些发白道:“却是我糊涂了。”
“太妃您是为了大郎好,只是有时候,却也别总想着规矩和旧例。许多事情,总该因人而异。”杨云溪能说的也只有这么多,说完这话,她也没再久留,便是起身告辞了。
不管曾太妃是听了谁的话,才跟她提起了这么一个事儿,可是她总归是愿意相信,曾太妃是为了朱礼好的。
出了曾太妃那儿,杨云溪便是往园子里风景好的地方去了。虽说她不怎么恼,可是要说半点介意没有,她却也是不可能的。不过,曾太妃事先还问她的意思,却也是尊重了她了,比起旁人也不知好了多少。她也不好怨曾太妃,自然是只能自己疏散情绪。
这般明白的回绝曾太妃的时候。杨云溪也是心知肚明,以后她这个善妒小气的名声,却是只怕要伴随她一辈子了。
不过,她却是心甘情愿,毫无委屈。
她不愿做那名义上大度,实际上却是将朱礼让给别的女人的事情。
“这件事情,你们谁也不许在皇上跟前提起。皇上已经是够烦心了,后宫的事儿不必扰了他。“面对着浩淼的太液池,杨云溪深吸一口气,又将浊气缓缓吐出,几次之后便是将情绪都遣散了许多。心头也不再那般不痛快,当下便是侧头看一眼兰笙,淡淡吩咐了这么一句。
兰笙应了一声,”主子也不必不痛快,皇上必也是不会同意此事儿的。”
“是啊,皇上不会同意,我也不乐意。可是你说怎么就这么多人前赴后继的要送人进宫呢?”杨云溪轻嘲的笑了一声。
兰笙不知该如何回,最后只能叹了一口气,劝慰杨云溪道:“主子既是进了宫,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儿。”
兰笙说得有些无奈,可是杨云溪听在耳里,却是忽然就生出了一种豁然开朗之感——是啊,自己又何必难受呢?自己选的这条路,早就该做好准备才是。为了这些必然会有的事儿膈应,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么?
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杨云溪笑着道:“好了,咱们回去看阿木和阿芥罢。”
阿木和阿芥如今长开了不少,只是依旧看着还是差不多。就是杨云溪自己,也不能很好的分辨出两人来,只能凭借着襁褓颜色分辨。这一点倒是连小虫儿都不如。小虫儿总是能一眼认出分别是谁。
杨云溪去的时候,阿木和阿芥正在洗澡,放在温水里,倒是扑腾得十分欢。
小虫儿拉着阿石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笑嘻嘻的:“阿木真乖,都不玩水。阿石你也不许玩水,知道吗?”
阿石闷声应了,偷偷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杨云溪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忍不住的便是想发笑,而后更是不厚道的出声打趣小虫儿:“昨儿我还听璟姑姑说小虫儿你洗澡时候玩水,将华枝弄了一身的水,你倒是有脸说阿石。”
小虫儿被拆穿老底,当下便是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来,红着脸悻悻的跺脚:“娘坏!”说完倒是不肯再看杨云溪了。
璟姑姑轻笑出声,“小虫儿这是不想失去了当阿姐的威严,主子又何必总是使坏?”
杨云溪一面笑,一面半跪下去,一手搂住小虫儿,一手搂住阿石,柔声的与小虫儿说道:“你既是都知道玩水不好,也知道告诫阿石,那么也该知道什么叫以身作则才是。你若是没玩水,娘也不能说你不是?”末了又看向阿石,也不管阿石动不动,只是笑问他:“阿石,你说是不是?”
阿石懵里懵懂的点头。
小虫儿有些不好意思,知道自己错了,可是到底还是扭扭捏捏的:“哼。”
杨云溪也不知小虫儿的性子像谁,无奈的捏了一下小虫儿的鼻尖儿,“好了,都是当阿姐的人了,还脾气这么坏,也不怕阿木和阿芥笑话你。”
小虫儿心虚的看一眼阿木,随后抿了抿唇,小脸儿绷得紧紧的:”以后不玩水了。“
杨云溪也就不再说小虫儿,只是一起乐呵呵的看着阿木和阿芥。
看了一阵子,也不知小虫儿忽然想起了什么,歪着头忽然问了一句:“皇后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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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哑然失笑,只是无奈摇头:“你呀——”
不过话题到底被岔开了去,朱礼倒是再没提那小宫女。
这件事情仿佛就这么悄然的过去了,然而就像是兰笙说的,这件事情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果不其然,没出两日,杨云溪为了两句话的事儿,便是责罚了三个小宫女的事儿就传遍了整个后宫。不过那是后话了。
第二日是阿木和阿芥的满月宴,虽说是四十多天了,不过也没人追究这个。众人唯一注意到的是,这一场满月宴,杨云溪要出面不说,更是办得空前的热闹。朱礼如今子女也不算少了,可是办得最热闹的还是这一对龙凤胎。而其余几个里头,还是却得属于小虫儿的又办得最好。太子也好,阿石也好,都是比不上杨云溪生养的孩子。
而再加上之前朱礼立后的意思,所以如今虽说是两个孩子的满月宴,可是在众人眼里,分明却还是杨云溪更为紧要一些。
命妇们也都是冲着杨云溪去的。
这时不同洗三的时候,杨云溪纵然是不耐烦这个,却还是得打点起精神来应对。好在曾太妃一直跟在她身旁,倒是让她多了几分帮衬。
纵然立后的事儿有些障碍,可是到底还是有不少人是来讨好杨云溪了。曾贵妃悄悄的压低声音轻笑:“除了那些个明着反对的,其他人总归是愿意和你交好的。你也不必太过亲和,也得拿出架子来。”
杨云溪也明白这个道理,便是拿出了贵妃的派头来。除却几个老王妃,那是长辈得敬重谦和些之外,其他的人那儿,她自然都是摆足了姿态。
徐氏本想和杨云溪说几句话,不过看着杨云溪忙的样子,便是将话又咽回去了。扫了一圈倒是也没看见几个相熟的,最后徐氏想了想,便是去了昭平公主跟前。
昭平公主素来便不是什么脾气好的,所以命妇们倒是也都有自知之明,除非关系的确是不错的,倒是没有几个人敢在昭平公主身边停留。因而昭平公主身边倒是冷冷清清的。
徐氏走过去后,第一件事情倒是向昭平公主道谢:”上次公主赐药,老身一直也没当面拜谢,如今才算是有机会,还请公主莫要嫌弃。“
昭平公主微微一怔,看着徐氏不知怎么的倒是有些心虚,更是没敢受了徐氏的全礼,将身子侧开了:”不过是几瓶药罢了,也应该如此。“若不是薛治,她如今在哪里都是不知道呢。所以要谢,其实也该她说谢谢才是。
昭平公主如此的客气,徐氏倒是有些受宠若惊。不过也没太过惊讶,只以为昭平公主是看在杨云溪的面子上,所以才会如此。
徐氏见昭平公主似乎没有排斥的样子,便是在昭平公主身旁坐下来,笑着问道:”公主怎么没带孩子过来?“
昭平公主倒是没想到徐氏会问起林荫,倒是有些愣神。而后才又笑了一笑,柔声回话道:”前两日受了凉,微微有些咳嗽,所以便是没带过来。一则是怕过了病气给阿木他们,二则也是怕折腾来折腾去他严重了。“
徐氏闻言倒是生出几分关切和担忧来,而后忙又跟昭平公主说了几个治疗小儿咳疾的民间偏方:”都是薛治他们小时候用过的,也是十分见效。尤其是薛治,小时候不生病则以,一生病就轻易不得好,简直让人担心得不行。“
昭平公主笑着与徐氏道谢,又状似不经意的随口问了一句:”说起来,薛大人的伤不知好了没有?算算时日,应该也是好得差不多了罢?可销假继续当差了?“
徐氏笑道:”已经是好得差不多了。亲事也是有着落了,我还盘算着等他彻底好了,便是正式提亲下聘,早些完婚才好。他年岁不小了,可是耽搁不起。“
徐氏突然说起这个,昭平公主便是猛然一惊,而后她意识到了自己的态度恐怕有些太过,便是又笑道:“之前也没听说,怎么突然就有消息了?”
“这些都不说了,只盼着到时候办喜事儿,公主能赏脸光临,也算是他们的福分。”徐氏自己尚也不知薛治到底说的是谁,便是将这个问题含混了过去,只是如此说了一句。
徐氏倒是真心邀请,只是昭平公主却是心里蓦然有些复杂起来,连带着情绪也是低了下来,不过好歹面上没带出什么来,最后便是听得她随口笑道:”若是有空,必是要去的。“
不过昭平公主心头却是打定了主意,却还是不去的好。除了惊愕之外,对于这个事情,她多少也觉得有些不大自在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薛治才与她求亲,这才多久?便是又另外定下了。虽说也是她拒绝了薛治,可是……
心头到底是不痛快罢了。
徐氏很快便是觉得昭平公主有些情绪不高,似乎不太愿意闲谈,当下也就住了口。
恰逢此时徐熏匆匆进来,在杨云溪跟前说了几句话,杨云溪面色有些变了,所以当下徐氏便是看向了杨云溪。
杨云溪微微蹙起了眉头来。
曾太妃便是问了一句:”怎么了这是?“大喜的日子,好好的怎么就皱眉了。
杨云溪摇摇头:”没事儿。熙和病得有些严重,恐怕是熬不住了。”
曾太妃一皱眉,露出几分厌弃的颜色来:“怎么偏生挑了这样的日子?真真是叫人有些……”这个时候若是熙和死了,虽然死不足惜,可是到底是有些晦气。
杨云溪也和曾太妃的心思差不多,所以便是道:”给她请个太医罢。“好歹吊着熙和的命,别叫她给这大喜的日子添了晦气。
徐熏苦笑一声:”只怕是没什么用,之前我与你说过的——“
熙和不是病了,而是中毒了。毒还是徐熏给的。只是谁也没想到,熙和竟然会选这个时候——
徐熏露出几分懊恼的颜色来,有些歉然的看了一眼杨云溪:“我却是也没想到——”
“不干你的事儿——”杨云溪摆摆手,“还是请个太医过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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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就算她觉得有些责怪徐熏,然而事情已经到了这一个地步,她也不可能表现出来。
况且这个事儿,徐熏一开始也是告诉她了。
熙和之所以选了今日……恐怕也是存了些破坏的意思吧?
杨云溪心中恼恨,可是眼下这样的场合,她也不好多说什么,更不能表现出什么来,所以只能如此轻描淡写。
曾太妃听杨云溪的意思是要给熙和请太医,便是直白的道:“让太医无论如何吊着她的气,别叫她给这大喜的日子添了晦气。”
徐熏便是又出去了,多少有些歉意。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众人自然是有些好奇和猜测,虽说没人明着问,不过却也是都难免私底下喁喁几句,或是交换一个眼神。我
杨云溪看在眼里,将情绪却是压在心底,淡淡出声:“刚才出了一点小事儿罢了,希望不要影响了大家饮宴才是。”
众人连称不会,倒是也不敢再议论此事儿,只也是压在心底。
不过还没等到饮宴完毕,徐熏却是去而复返了,神色比起之前更为晦暗难看。
杨云溪只看了一眼,便是明白只怕熙和已是命殒黄泉了。
曾太妃自然也是明白,不过却是看了一眼徐熏,出声训斥道:“任凭什么样大的事儿,你也不该这般慌慌张张的,哪里还有惠妃的气度?又不是那没见过世面的宫人!你这样如何教养太子?”
曾太妃虽不是太后,可是毕竟是长辈,所以这般训斥徐熏,自然也是站得住脚,也没人敢说个不字。只是……这话到底是未免有些打脸了。
杨云溪诧异的看了一眼曾太妃,倒是有些诧异,怎的曾太妃竟是这般的不给徐熏脸面。这可是和曾太妃一贯的风格有些大相径庭了。
不过这个时候,她倒是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是笑道:“也不是惠妃的错,惠妃性子柔软了些,太妃也别恼才是。谁也不愿如此。“
徐熏低这头呐呐的应了一声:”太妃娘娘训斥得是。“
曾太妃看着徐熏这般,唇角便是不明意味的微微勾了一勾,而后语气到底还是软和下去:”却是我脾气燥了一些。“
众位命妇在底下看着,却也是没人敢多说一句。只是心头多少看出了些端倪来——曾太妃这是踩着惠妃的脸,抬举贵妃娘娘呢。
这般想着,众人便是对杨云溪难免又多了三分畏惧——连太妃都要如此,她们可不能惹了贵妃不痛快。
比起刚开始的欢乐轻松和随意,如今便是拘谨了许多。
杨云溪自然也是感觉到了,所以便是也没再久留,略饮了几杯,便是让曾太妃照看着,她只说自己不胜酒力,有些头疼便是离开了。
徐熏也是跟着一并出来了。
徐熏叹了一口气,满面都是歉意:“却是我的不是,我没想到——”
杨云溪看着徐熏这般,自是只能道:“不过是小事儿罢了,你做出这样,又是何必?熙和又算是什么东西?死了也就死了。”这般轻易死了,却是便宜熙和了。
不过熙和装疯卖傻的忍了这么久,却是这般轻易的就死了……
“我去看看。”杨云溪玩味的一勾唇角,而后下了如此的决定。
徐熏一怔,倒是没想到杨云溪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来。不过却也是不得不承认,杨云溪这般的态度,却也是的确没错——熙和的封号被褫夺,而份位也取消了,如今连个宫女都不如,死了也就死了,其实也没什么打紧的。
但是,为何杨云溪又要去看?
“恩怨纠葛了这么久,总归也是要过去送她最后一程,处理好她的尸身,不然我又怎么会安心呢?”杨云溪勾唇一笑,提起绯红的裙摆下一步步的下了台阶。
徐熏看着杨云溪的背影,看着她大衣裳后背绣的那只五彩鸾鸟,咬了咬唇眼底有了一瞬间的复杂。不过也仅仅是一瞬间罢了,很快她便是收拾了情绪,跟了上去。
因了距离远,所以是坐了轿子过去的。
熙和呆的地方,自然是不可能好得到哪里去。虽算不上破败,可是到底也却也是荒凉了。再好的屋子,几年不住人,看着也是荒凉凄惨的。
屋门口只有一个小太监守着,见了杨云溪倒是惊得不行,行礼都是战战兢兢的。
杨云溪看那小太监深秋了都还穿着单衣,薄得似乎连风都挡不住,便是侧头问兰笙:“怎么今年的棉衣还没发下来?”
兰笙摇头:“早就发了。哪里能不发呢?”
杨云溪便是问那小太监:“这样冷的天,怎么还穿这般单薄?”
小太监几乎是有些受宠若惊:”回主子的话,奴婢在这里当差,衣裳容易脏,便是舍不得穿新衣。“
杨云溪哭笑不得,“纵然爱惜新衣裳,也更该爱惜自己的身子才是。”
小太监忙应了,那虔诚恭敬的样子看得人都有些忍不住生出怜惜来。
小太监看着也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算起来还是个孩子呢,这般守在这荒凉的地方,里头还有个死人,也不知怕不怕。
“兰笙,赏他些银子,让他买点心吃。”杨云溪心肠终归还是软,便是如此说了一句。而后便是要抬脚往屋里走。
小太监一惊,几乎是下意识的便是伸手去拦:“贵妃娘娘还是别进去得好。”
兰笙蹙眉:”怎的,你还想拦着贵妃娘娘?“
小太监忙摇头,又急忙的解释:“不是,里头的情形有些……奴婢怕吓着娘娘。”
杨云溪看着小太监急得头上汗都冒出来的样子,便是忍不住笑了一笑:“不碍的。人都死了,又有什么可怕的?活着的时候,可比死了更让人害怕。”
可不是么?熙和活着的时候算计颇多,她被算计了多少次?如今熙和死了,她倒是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不是么?至少以后不必再担忧,熙和再阴魂不散的一直对她算计不是么?
说完这话,杨云溪也不理会小太监了,直接便是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屋里味道有些难闻,杨云溪便是忍不住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待到适应了屋中有些阴沉的光线后,她便是继续往里头走,熙和想来应该是停放在寝室的床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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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如何,这件事似乎都是冲着徐熏去的。熙和的尸身是徐熏处置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儿,可不是徐熏也有责任么?
杨云溪揉捏着自己的手指,看着指甲上圆润的弧度,最后倏地笑了:“王顺,你去走一趟,告诉衙门一声,只说四个字,罪婢赐死。”
只这四个字,足够衙门将这事儿偃旗息鼓了。衙门都不吱声,那些老百姓还能真就咬着这个事儿不放了?
“不,将这事儿闹大些。再斥衙门两句,责问他们办事不力。问问他们,积压了那么多案子不去办,是闲着没事儿做了不成?”衙门抓着这件事情迟迟没压下去,显然也是有人授意的。这般斥责几句,衙门倒是也不冤枉。
杨云溪连连冷笑,只替这些猪脑子的官员们担忧——被人当枪使,还以为能得好处呢?到头来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王顺这头去了,那头徐熏却是过来了。
杨云溪听闻徐熏过来,倒是挑了挑眉,正要说请徐熏进来,却见岁梅脸色颇为有些难看,便是问了一句:“怎么了?”
“惠妃脱了钗环,正负荆请罪呢。诺,就跪在院子里。“岁梅的语气也不算好,看着便是知道她心里不痛快。
杨云溪愕然片刻,随后唇角一勾:可不是得不痛快吗?徐熏这么做,倒是她高高的架起来了。这还没怎么着呢,徐熏就来负荆请罪……这算是什么?何曾想过她的处境?
良久,她到底经不住叹了一口气:”情之一字,最是如水抓不住,终究东流去。“
她和徐熏之间……至此彻底是沦了陌路了。什么情分……只怕都是笑话了。
她是了解徐熏的,徐熏是极聪慧的,以往不争,不过是不肯罢了。如今……却是不知徐熏到底是要争,还是不争。
杨云溪神色淡淡的抚了一下裙上的褶皱,而后起身道:“走吧,出去看看。”
徐熏果然跪在院子里,花木萧瑟,她就那么淡裳素钗的跪在那儿,看着竟是有些别样的可怜之态。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紧走了两步上前去伸手去扶徐熏,口中半是嗔怨半是微恼:“徐熏你这是做什么?你这般可是要我没脸?再说了,你我相交多年,我何曾责过你什么?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往心里去。”
徐熏一怔,似乎从未想过杨云溪会这样说,一时之间竟是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杨云溪左手没什么力气,扶了两下竟是扶不动,当下眸光便是有些冰冷的东西侵了进去,她垂下眸子,轻声问徐熏:“到底我是多凶恶?你竟是要如此。难道真就不肯起来?”
徐熏被这么一说,倒是越发的不知所措起来,当下便是不敢再继续跪着,站起身来呐呐道:“我只是怕娘娘恼了我罢了——”
杨云溪伸手握住徐熏的手,面上和煦的浅笑:“这话是怎么说的,我如何会恼你?我说了,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恼你的。”
徐熏被杨云溪握在掌中的手指轻轻的颤了一颤,像是受了惊吓的蝴蝶轻轻的拍动翅膀。那细微的颤动,几乎不为人知。可是作为杨云溪,却是清晰无比的感知到了。
杨云溪拉着徐熏往屋里走,语气怜惜:“这样冷的天,竟也不知多穿一件衣裳,若是冻坏了你,我怎么跟皇上和太子交代?兰笙,去取我的衣裳来。”
后半句却是对兰笙说的。
兰笙应了一声,随后便是去取了一件杨云溪的衣裳来——橘红色的大衣,颜色近乎是丹枫,却又比丹枫多了几分娇柔和妩媚。衣裳下摆绣着细碎的金色银杏叶,走得快了,衣裳被风鼓荡而起,便让人有一种银杏叶随风舞动之感。
这件衣裳,杨云溪穿着甚为合适,可是披在了徐熏身上,却是有些太长了,精致的衣裳下摆拖在地上,让人忍不住心生可惜。而徐熏长相柔美,也并不能驾驭住这样浓烈鲜艳的颜色。反倒是将她的面色衬得有些不大好看。
杨云溪进了屋子那一刹那。便是松开了手,虽说看似无意,不过她自己心里却是明白的,她根本就是不愿意。
当着众人的面儿,她愿意去演戏。可是私底下,她却已是做不到再像是从前那样心无芥蒂的去对待徐熏了。不管徐熏是有意也好,或是无意也好,都是如此。
朱礼未说出口的话,她其实心知肚明。
徐熏只觉得自己被松开的手蓦然一凉,便是忍不住的缩紧了手指,而后看着杨云溪,有些无措的道歉:“熙和这件事情,真的不是我的意思——”
“我说了,这件事情不要紧的。“杨云溪摆摆手,却是不愿意再听徐熏这些话,事实上,她也是真的已经不在意了:“不过是个罪人,怎么死的,都是该死。所以并不需要向别人解释什么。”
徐熏错愕的看着杨云溪,而后飞快的低下头去:“却是我糊涂了。”
“好了,闹了这么一出,你便是也回去穿衣裳吧,别冻着了。这样冷的天儿,你一路过来,就不觉得难受?”杨云溪笑了一笑,只是那笑意并未曾到达眼底,不过语气却还是柔和的:“这样一路过来,你也不怕旁人笑话?你好歹是惠妃,更是太子养母,以后别这般了。”
杨云溪这话说得不轻不重的,乍一听像是提醒和抱怨,可是细细琢磨,却也不难知道这是抱怨。
徐熏低着头,也不知心头想什么,亦或是可否觉得难堪,横竖最终只是细细的应了一声,而后便是告辞离去了。
徐熏一路这般过来,又穿着杨云溪的衣裳回去,宫中便是多了议论的事儿。
不多时,就是连墩儿也是知道这件事情了。墩儿下学回来,便是听见小宫女们议论此事儿,当下脸色都吓得白了几分,蹬蹬的跑到了徐熏跟前,悄悄问:“母妃惹贵妃娘娘生气了?”
徐熏正歪在榻上,闻言睁开眼睛勉强一笑:“墩儿回来了?今儿读书累不累?”却是岔开了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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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毕竟忘性大,又或者墩儿太过懂事,所以见徐熏不说,便是也就没再追问下去。
只是第二日,墩儿便是在齐悬教导课业的时候,悄悄的问了齐悬:“我母妃似乎惹怒了贵妃娘娘,先生与我出个主意罢?”
齐悬一怔:“殿下如何知晓此事儿?”
墩儿小脸上有些难过:“小宫女们都是这般说。说贵妃娘娘跋扈——先生,跋扈是什么?”
齐悬又是一怔,踌躇半晌也是没能够开得了那个口解释什么叫“跋扈”。最后他只犹豫一番,与墩儿说了这么一句话:“旁人说的话也不可尽心。至于跋扈……这个词不太好,殿下日后便是明白了。或许,您可以问问皇上。”
顿了顿,齐悬看了一眼旁边两个服侍墩儿读书的小太监,到底是将那一句:“那你母妃现在过得如何?“咽了下去。
墩儿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嘟了嘟嘴有些不高兴,“先生不肯说,这是为何?”
齐悬咳嗽一声,最后只道:“到底是后宫之事,殿下还是莫要问了。真要问,也是只能去问皇上才是。”
齐悬将这个难题推给了朱礼,倒是半点不心虚。
不过朱礼听到了墩儿这话之后,却是将齐悬恨了个半死——这样的事情都解释不了,还推给他,要齐悬这个先生何用?
而且同时他心头更是微冷:他不过是想选个合心意的皇后,倒是阻拦这般大,一个个的都将他当成了什么了?
作为一个皇帝,朱礼在听见墩儿说这话的时候,便是忍不住联想了许多;譬如这些流言是谁散布出来的,譬如这些是不是有人在故意针对杨云溪,甚至譬如让墩儿听见,或许都是事先安排好了的。
不过面对着墩儿懵懂天真又纯净的双眸,他却是又将心底的怒气生生的压了下去。而后看着墩儿道:“小宫女们不过是嚼舌头,你又何必偏听偏信?墩儿,你觉得杨母妃会欺负你母妃么?”
墩儿有些为难的低下头去认真的想了一想。好半晌才摇摇头:“不会。”虽说那时候小,可是他总归也是模糊记得一些的,杨云溪在墩儿那儿,始终都是个温和浅笑的,怀抱温暖的的人,令人心生向往。
不过比起杨云溪,他到底还是更偏向徐熏一些:“母妃昨儿看着很是难过的样子,要不父皇过去看看罢?”
墩儿私心的想着,每次父皇去贵妃娘娘那儿,贵妃娘娘都是欢喜高兴的,若是父皇去母妃那儿,母妃也会不会是高兴欢喜?
朱礼微微一愣,似乎没想明白为什么墩儿会说这个话,最后他微微一笑,伸手牵住了墩儿的手,拉着墩儿慢慢往外走:“墩儿你记住了,你是太子,这天底下的人里头也不知有多少想要让你信了他们的话,听着他们的意思去做事。可是你却是不能叫他们骗了去。不管他们说什么,你心里总要有自己的思量和主意才是。”
墩儿自是懵里懵懂,不过却是将这些话都牢牢的记在了心底。只是心头却是多少有些失望:朱礼到底还是没答应要去看他母妃。
最后朱礼也没与墩儿解释什么叫“跋扈”,只让墩儿自己记在心底,而后慢慢去体会。
不过墩儿年纪毕竟太小,没过几日也就忘了。
倒是徐熏自从那日之后便是感了风寒,之后好一阵子都是时好时坏的,咳嗽了足足一个多月。不管什么药灌下去,都似是没见什么效果。
杨云溪派人送了几次药,却都是些补身子的,客气有,尊重有,可是却不见往日的亲近无猜。
熙和的事儿便是这般的过去了,倒是再没掀起什么波澜来——怎么生波澜?熙和到底是罪有应得罢了。
真正掀起风波的,还是杨云溪处罚了小虫儿身旁宫女的事儿。毕竟这一次动的,却是不少人的利益。宫中松散久了,便是滋生了也不知多少的肮脏交易出来。中饱私囊的,行贿塞钱的,吃酒赌钱的也不知多少,再浅一些的,便是办事儿不力,管理松散,底下那些小宫女小太监们,个个儿都没学过宫规一般。
杨云溪雷霆手段一出,自然有那不少人是受不住了,当即便是一片哭爹喊娘的惨叫声。这几日宫中打板子的,连板子都不知打红了多少。看着那暗红的颜色,便是只叫人觉得不寒而栗。
那些小宫女小太监们,自然也都是送回去重新学了一遍宫规。
杨云溪一面听着岁梅禀告,一面便是伸手给廊下的鹦鹉喂食。听说不少人都胆战心惊的,她便是笑了一笑:“正好却是说明他们心虚了不是么?若不是心虚,那又何至于如此?”
岁梅也是笑了一声:“可惜的是,却都是还没认清楚这宫里的局势,还有人给王顺和我送银子的呢。若是都收了,只怕都能做个和我一般重的银人儿了。真真是有钱得紧——”
不过这些银子都是从哪里来的?自然是值得人深思了。
杨云溪只是抿唇笑:“没关系,这些银子早晚也得到咱们这里来。”这打了板子之后,银子自然也是要收回来的。到时候,说不得宫里好些日子都是不需要再拨银子了。
朱礼自然也知道这件事情的,晚上与杨云溪说起这事儿,便是笑道:“如今宫里可谓是怨声载道了。这告状都告到了我这里来了,什么水至清则无鱼,可见是真将他们逼急了。”
“哦?还有人有这样的胆子?”杨云溪挑了挑眉,倒是真有些诧异了。这还有人敢在朱礼跟前提起这个事情,还是告她的状?这可不是奇闻了么?
朱礼看着杨云溪笑,也是不由得跟着一笑,“可不是有么?那是服侍过皇祖父的老人了,手底下不少干儿子干孙子,如今你要一网打尽,他可不得求到了我跟前来了?不过宫里也是好多年没经历过风雨了,这一次看你这般认了真,他们便是慌了神了,自然是千方百计的想替自己开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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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漂亮得近乎妖冶的宝石,随后便是笑了,又挑眉看了秦沁一眼,“哦?却是不知道德妃你要贺我什么?”
“听闻贵妃的生辰要到了,便是提前送来贺礼罢了。”秦沁浅笑,说得倒是自然而然的。不过这个话之后,她又是意有所指的加上了一句:“另外也祝贺贵妃娘娘即将一飞冲天,百鸟来朝。”
一飞冲天,百鸟来朝。这自然是只有一国之母皇后才能用上的形容词。
杨云溪禁不住笑了,深深的看了秦沁一眼:“这……却是早了些罢。离我生辰还有好些日子呢。“
明面上是说生辰,不过心里明白的,自然都知道这是在说立后的事儿。
秦沁仍是笑:“好事儿不嫌早。只嫌晚。”
这话也是有道理,不过没等杨云溪说什么,胡蔓便是也笑道:“我也有一份大礼要送给贵妃娘娘,还望贵妃娘娘莫要嫌弃。”
杨云溪挑眉看住胡蔓:“哦?我说怎么今日喜鹊一大早就喳喳叫,却原来是你们约好了一起来给我送礼了。”
胡蔓只是笑:“我的礼却是没有德妃娘娘那般贵重,不值一提。”一面说着,一面却也是从荷包里拿出了薄薄的一张纸来。
杨云溪几乎要以为是一张银票了。不过不用想也知道必然不可能是银票——所以她倒是真好奇了,这算什么贺礼?既然胡蔓特特的拿出来,自然也未必比秦沁的那个差到了哪里去,所以就更加的好奇了。
胡蔓笑着将那张薄薄的纸递给了杨云溪。
杨云溪信手打开来,只看了一眼倒是真的震惊住了。随后更是忍不住狐疑的看了一眼胡蔓。
胡蔓只说了四个字:“千真万确。”
杨云溪便是不由得笑了一笑:”这倒真真儿是又惊又喜,的的确确算得上是大礼了。“
胡蔓浅笑:”贵妃娘娘喜欢,那便是我的荣幸了。“
杨云溪将那纸折好,随后便是搁在了桌上,而后便是坐直了身子,含笑看着秦沁和胡蔓,而后整好以暇的道:”二位送了我这么一份大礼,却是不知我该如何回礼?“
秦沁微微摇头:“不过是一份贺礼,哪里就需要回礼了?不过是诚意罢了。”
杨云溪只是笑:“来而不往非礼也。还是说一说罢。不然我于心何安?”
秦沁看了一眼胡蔓,而后便是笑道:”我倒是真没什么想要的,不过她倒是有所求。“
胡蔓略有些不好意思,而后缓缓言道:“太子殿下毕竟是我姐姐的血脉,胡家上下都是对太子殿下关切。所以我想着,若是我能****见一见太子殿下,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胡蔓这个要求说起来倒是也不过分,可是站在杨云溪的角度说——却是有些过了。她很清楚胡蔓对墩儿做过什么,也清楚胡蔓对墩儿的利用之心。所以,最终她沉吟片刻,到底还是只道:“你可以每日去给墩儿送点心,但是墩儿自己肯不肯见你,与你亲近,我却是不能插手。”
“惠妃那边——”胡蔓最在意的还是这个。
“惠妃只是教养照顾太子,你与太子接触,只要对太子没害,她自然是不能阻拦。”杨云溪揉了揉眉心,倒是觉得自己有些钻空子。是,徐熏是不好拦着胡蔓和墩儿亲近,可是徐熏却是可以在墩儿跟前说,让墩儿疏离胡蔓。
但是……既然胡蔓上赶着来,她也没必要处处为胡蔓想着。
胡蔓其实心里未必不清楚这一点,只是杨云溪都这样说了,胡蔓还能说什么?当下也不过是只能苦笑一声。
秦沁看了一眼杨云溪,而后笑了一笑:“贵妃未免太小气了一些。其实我想着,若是再等些时日宫里有喜事儿的时候,贵妃也该提拔两个人上去,纵然不为宠爱,只为宫里多个帮手也好。“
杨云溪深深的看了一眼秦沁,而后挑眉:”怎么,德妃你还想再进一步?这怕是有些难。“秦沁已是四妃之一,若是再进一步,那就是贵妃了。可是朱礼却是绝不可能让秦沁再进一步。这辈子,秦沁大约也只能是老死在这一步了。
当然,朱礼的意思,也就是她的意思。秦沁的心思深沉,她又怎么会给秦沁爬到了她头上的机会?
当然,她也明白秦沁这么说,其实是在替胡蔓争取罢了。不过就是胡蔓,她也不大愿意。
秦沁看出来杨云溪在装傻,心中思忖片刻,便是笑着将到了嘴边的的话改了:“其实我倒是不指望我能再进一步,能得了四妃的位置,我却是已心满意足了。我只是想着阿媛的身世……怕她将来被人诟病,到时候找不到好的驸马罢了。”
“咱们朱家的姑娘,哪里就容得了别人来挑了。”杨云溪看着秦沁如此言道,一副你又何必杞人忧天的模样,末了又宽慰秦沁:“你放心,阿媛将来必是差不了的。若是谁敢嫌她,我第一个便是不答应。再说了,还有皇上呢——”
“这当娘的,总归是想给孩子最好的。”秦沁浅笑,那一瞬间倒是真有些母性的温柔:“她若是早早能得封公主,我心里也踏实安稳。”
秦沁这个要求……倒是算不得过分。
杨云溪低头思忖片刻:“这样吧,你既是如此担心,那么我便是替你跟皇上说一声如何?毕竟拿了你的鸳鸯宝石,我真不替你办这个事情,倒是怎么也说不出去。“
杨云溪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将这话一说出来,便是等于是告诉秦沁:拿了你的宝石,便是替你办了这个事儿,便是两不相欠了。
秦沁只是浅笑,仿佛觉得极为划算。
杨云溪笑了一笑,而后又添上一句:”不过我跟皇上说了这事儿,皇上万一有自己的打算,我却也是没有别的办法。“
秦沁颔首:”这是自然。“说完这话,秦沁便是拉着胡蔓告辞了。
杨云溪将那宝石拿起来看了看,而后便是递给了岁梅:”收起来罢。“
岁梅捧着那匣子,倒是有些小心翼翼:“这宝石倒是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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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梅这话一出,杨云溪登时就笑了:“若是不好看,她也不会拿出来,更换不去一个公主的封号。”
虽说阿媛作为朱礼的女儿迟早肯定都会获封公主的称号,可是这提前封,和待到出嫁的时侯封,那概念却是截然不同的。这个时候得了封号,便是可显示出朱礼对这个女儿的重视和宠爱。
而且,正儿八经的封了公主后,每年都有应得的份例,自然是又不同。
最关键的还是听起来好听和尊荣。
杨云溪笑着想,这一块鸳鸯宝石倒是真值钱。
不过,却还是比不上胡蔓送来的东西。拿出那张纸,她又仔细的看了一遍,便是笑着吩咐:“去,咱们差不多也该去给皇上送点心了。今日我亲自去一趟。”
胡蔓这个时候送来这样的东西,意思倒是也十分的明显:这是在向她示好呢。当然,胡蔓的意思,其实也代表了胡家的意思。但凭胡蔓一个人,自然是弄不来这些的。所以,胡家对于立后这个事情,看来是真要站在她这边了。
对于这件事情,杨云溪倒是半点的不惊讶——事实上,这么一个结果,她却是早就料到了。早在立太子的时候,她便是与胡定欣接触过,胡定欣听了她的那番话……自然是不会再支持立徐熏为后。
徐熏已是养着墩儿了,将来与墩儿必定是亲厚。若是徐熏再做了皇后,徐家第一个要对付的必定就是徐家。
她点到为止,剩下的便是让胡定欣自己去想。胡定欣能在朝堂上一步步走到了今日,自然也不傻。她能想到的,胡定欣自然也能想到。
所以,便是有了今日的局面。起初她以为胡定欣不肯与徐家一起支持徐熏为后,便已是极好的局面了,却是没想到……这自是好事儿。再好不过的事儿。
杨云溪过去送点心,到了门口便是被小太监愁眉苦脸的样子逗得笑了:”这是做什么?好好的倒是愁眉苦脸起来。皇上罚你了不成?”
小太监摇头:“皇上倒是没罚奴婢,不过皇上心情糟糕着呢。“顿了顿倒是想起了杨云溪是朱礼的心头肉,便是言道:“娘娘快进去劝劝皇上罢,不然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关键是,皇上心情不好,他们这些近身服侍的,难免便是会多少被迁怒。
为了自身计,那也是不能让皇上这般恼下去不是?
杨云溪一怔,随后挑眉:“哦?皇上是为什么恼?”
“今儿早朝时候便是又提起了立后的事儿。有人提议该选个名门千金来做皇后娘娘——再不济,也该是惠妃娘娘,毕竟惠妃娘娘养着太子。”小太监战战兢兢的解释,压低了声音,时不时还看一眼门里头的动静,唯恐自己的声音被听了去,又惹得朱礼发怒。
杨云溪虽说不意外,却也是有些恼。不过随后更多的却是恍然:怪道今日胡蔓和秦沁过来,却原来是这个缘故。不过,倒是怪她消息太闭塞了些。
整理了一下情绪,杨云溪便是推门进去。
屋里倒是一片狼藉——朱礼一向克制,就算脾气上来也不会摔东西来发泄,可是现在看着那一地的东西,杨云溪便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又生出了心疼来:却也不知是恼到了什么程度,才会发这样大的脾气。
也怪道那小太监那般神色:换个刚来的,只怕都是吓得不轻。
朱礼何曾这样过?
朱礼正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便是皱了皱眉头,有些不大耐烦:“不是说了不要人伺候?”
“连我也不许进来了?”杨云溪轻笑一声,轻巧的避开地上的那些东西,一步步朝着朱礼走过去,手里的食盒倒是没忘了。不愿让气氛太过沉重,她便是故意让声音显得更轻快些。
一听是杨云溪,朱礼倒是惊了一下,猛然睁开了眼睛,“你怎的过来?外头也不知道通报一声,倒是越发的会偷懒了。”
“小太监都吓得不敢吱声了,哪里还敢通报?况且若是通报了,你不肯见我又该怎么办?”一路小心翼翼的走到了朱礼身边,杨云溪将食盒搁在了桌上。瞧着朱礼连砚台都是打翻了,便是叹了一口气:“好好的发这么大的脾气做什么?”
一面说,一面拿了帕子去擦那些被打翻的墨汁。
朱礼忙握住杨云溪的手,“你又何必亲自动手?叫宫人来收拾就是了。”
“那你陪我出去走走,正好也让他们收拾干净了。”杨云溪含笑收回手,而后反握住朱礼的,牵着朱礼的手就要往外走。
杨云溪左手没多大的力气,朱礼自然是不敢真让她拽着他走,当下便是主动配合的站起身来,无奈道:“你别用力,一会儿手疼。”
杨云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浅浅一笑:“好在如今倒是养尊处优的,也不必用力。不然,倒是真难办。”
随着时间的推移,伤势不仅是好了,就是连疤痕似乎也都淡了许多。可是那些疼痛,却似乎早就刻在了骨头上,只要一想起,便是隐隐作痛,不住的提醒她,她曾经遇到过什么。而她又面临什么样的险境。
朱礼也是低头看着杨云溪的胳膊,拇指带着怜惜的在杨云溪手上婆娑——
不等朱礼说出什么话来,她便是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好在都过去了。曾经的那些危难境地都过去了,再不会有那样凶险的事儿了。大郎,你说是不是?”
朱礼点头,也不知是感慨还是保障:“以后再不会有那样的事儿了。”
杨云溪抿唇一笑,与朱礼对视。清亮的眸光像是照在水面上的光,一直落到了湖底最深处,将那些阴暗都照亮:“那样的局面咱们都熬过来了,现在这些又算得了什么?你又何必放在心上?难不成这些外人几句话,倒是让你放在心上了?”
朱礼听着杨云溪半是认真的打趣,不由得唇角一翘便是笑了,捏了捏杨云溪的手,摇头叹道:“你倒是会安慰人。”
杨云溪轻笑出声:“不过说句实话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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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早朝之后便是留了徐逐年喝茶。
徐逐年自然是有些受宠若惊,不过更多的却是得意——是的,得意。朱礼留他,在徐逐年看来,自然是因为朱礼准备妥协的缘故。
在徐逐年看来,朱礼虽然是皇帝,可是到底是也不过是刚过弱冠之年罢了,哪里又争得过他们这些老臣?
朱礼将徐逐年的神态看在眼底,心头微微一声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甚至笑容仍是和煦。他拨弄了一下袖子,笑道:“有件事情,朕想问徐大人的意思,所以便是耽误徐大人回去用饭的时辰了。一会儿徐大人便是与朕一同用膳罢。”
朱礼姿态摆得低,而且还有赐膳的意思,当下徐逐年便是越发的断定朱礼只怕是真的要妥协了。
这般想着,徐逐年几乎是要飘起来了。心里洋洋得意的想:到底姜还是老的辣,皇上到底年轻了些。此番之后,胡家那边,便是再不足为惧。而且,胡定欣必是后悔死了罢?
想着胡定欣到时候一脸悔意的神色,徐逐年便是越发觉得心里舒泰了。
这份舒泰一直持续到了上茶之后,朱礼开口之前。
朱礼懒怠废话,待到茶上来便是直奔主题:“此番叫徐大人来,是想问问徐大人,宫中惠妃手里的毒药,可是徐家送进宫去的?徐大人知情还是不知情?”
这和想象中的情况差距太大,徐逐年一时之间连冷汗都是吓出来了。登时也是坐不住了,虽说脸上还绷着,看着勉强算是冷静,可是事实上……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那一刹那他心都是在狂跳的。好半晌,他才算是勉强镇定下来,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皇上这话,老臣却是不大明白——什么毒药?”
“看来徐大人却是不知此事儿了。”朱礼笑了一笑,面上的神色虽然看似和煦,事实上眼底却是幽深如海:“那朕再让人仔细的查一查。不过惠妃……徐大人是惠妃的父亲,论理朕却是应该叫徐大人一声岳父的——“
不等朱礼说完,徐逐年便是忙道:“这可不敢,国丈却是只能是皇后娘娘的父亲,惠妃娘娘不过是四妃之一,老臣万万不敢当皇上这一声岳父!”
徐逐年倒是也识趣,朱礼轻笑了一声,眸光一闪,出口便是打趣:“徐大人支持朕立惠妃为后,朕以为是徐大人想做朕的老岳丈了。”
徐逐年的冷汗登时掉得更加厉害了。明明都已是初冬,可是他却是觉得身上冷汗几乎是层层的湿透了衣裳,黏黏腻腻的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他连连辩解:“皇上误会了,老臣并不敢有这样的想法。不过是为了墩儿罢了。”
朱礼似笑非笑的看着徐逐年,直看得徐逐年心虚不已。
不等朱礼在说话,小太监便是匆匆进来,在朱礼耳边说了几句话。朱礼神色变了一变,而后便是站起身来,刚走了一步,却是又有些犹豫的低头看了一眼桌上,而后似乎又觉得有些不妥,便是看了一眼徐逐年,略微解释了一句:“朕去去就来,徐大人坐在这里等等罢。”
说完这话,朱礼便是匆匆的出去了。
徐逐年在朱礼出去后,几乎是立刻便是抬手用袖子按了按额头上的虚汗,又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待到心情略略平复了几分,他便是看了一眼朱礼的桌子——他总觉得朱礼临走之前看的那一眼着实有些古怪,多少也是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虽说徐逐年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好奇心,可是他到底是克制不住,最后犹豫再三,还是站起身来。
先是心虚的朝着门口看了一眼,听了听动静,觉得朱礼一时半刻也不会回来,随后他便是朝着桌子的方向挪了几步。
徐逐年到底还是知道克制的,没真走近了仔细的端详,只是站在两步开外伸长了脖子去看。
然后徐逐年便是看到了一张被摊在桌上的纸。
纸上的内容徐逐年看得很是清楚。不过正是因为看得清楚,徐逐年才更是在那一瞬间又冒出了汗来。这次,一半是恼的,一半却是吓的。他脸色难看的飞快将那纸看了一遍,一个字也没漏,看完之后,甚至他都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了椅子上,又如何平静的坐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的。
徐逐年只觉得胸臆里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烧。
这一把火,直到朱礼回来也是没有熄灭。不过在看见朱礼的那一瞬间,徐逐年却是猛然就冷静了下来,面上越发的若无其事,仿佛他什么也没看过,只是坐在那儿一直等着。
朱礼笑着看了一眼徐逐年,也没再多说,只道:“时辰却是不早了,咱们说了正事儿便是去用膳罢。吏部尚书前些日子上了养老折子,朕想着干脆就允了他。他年岁毕竟大了,许多事情便是力不从心了。吏部如何重要?自然要谨慎些才好。”
这话登时便是说得徐逐年的心都有些跳得飞快了,“砰砰砰”的,倒像是踹了一个兔子,不住在那儿蹦着。他几乎是忍不住的屏住了呼吸,而后死死的盯着朱礼明黄色的腰带,几乎是手指都有些发颤。
朱礼将徐逐年的反应看在眼底,而后轻笑一声:“徐大人你觉得,谁来做这个吏部尚书得好?”
吏部管的是天下官员的任免和升迁,算是头等紧要的。而户部管的是钱粮,自然也是重要。一个吏部尚书,一个户部尚书,谁也不服谁,那倒是对朝政有利的。毕竟,若真打成了一片,那却是糟糕了。
而且,徐逐年必定是会盯着胡定欣,胡定欣若是胆敢错上一步,那徐逐年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自是不会。
可是胡定欣同样也能在银钱上拿捏徐逐年。
两人这么互相牵制着,互相敌视着,再互相监督着,便是朱礼的打算了。如此一来,户部和吏部,他都不必再太过花心思,担心这两处的人与自己唱反调。因为这样牵制之下,他们势必都愿意讨好他这个天地下权势最大之人,不是么?
朱礼无声的笑了,眼底的眸光越发的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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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逐年回去的路上,整个人都是有些发飘。
直到进了徐家的大门,见着了他夫人,他这才猛然的清醒过来。脸色也是骤然一变。
徐逐年站在原地沉吟了许久,越是沉吟,他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徐夫人看着徐逐年这般,倒是吓了一跳,又不敢贸然的出声打断,好半晌站得脚都有些疼了,便是这才言道:“老爷这是怎么了?”
徐逐年回过神来,脸色难看的叹了一口气,而后才情绪难辨的苦笑一声:“终日打雁,却是叫雁啄了眼睛。”
徐夫人自是纳闷,一脸糊涂的看着徐逐年,完全不明白徐逐年是在说什么。
徐逐年却也是不打算解释,只是苦笑着大步往书房去了。而后叫了清客们过来,将今日宫中的事儿一字不漏的说了。最后他才问道:“只怕立后的事儿,却是不容咱们再折腾下去了。”
清客们都是沉默了。良久才有一人轻轻出声:“那纸,只怕也是皇上故意让大人看的罢。”
徐逐年点了点头,无奈的承认了这个他并不太想承认的事儿:“只恐怕真是如此。”
屋里又是死寂一样的沉默,最后终于有人打破这种沉凝的气氛:“大人以为,皇上的意思是——”
“徐家和胡家的交情已是破了,如今胡家不肯支持惠妃娘娘为后,我们两家便是已经不可能再联手。只是却是没想到胡家做得如此决绝——皇上给我看这个,只怕也就是想要让让我和胡家彻底的决裂罢了。”徐逐年心头想通透了之后,便是如同明镜一般。
“让我做这个吏部尚书,只怕也是为了牵制胡家。”顿了顿了,徐逐年大胆猜测道:“或许给了我这么一个吏部尚书的位置,胡定欣那头也是要升迁。而且,只怕还是能牵制我的位置。“
清客们各自沉吟一阵子,有个叫做许芝甲的年轻人蓦然开口:”或许,大人可以试试支持杨贵妃为后。以此来重获帝心。否则,只怕有惠妃娘娘在宫中,又有太子殿下的干系,皇上也不愿意再信任徐家。”
徐逐年意外的看了一眼许芝甲,仔细的在心头沉吟了一番这个事儿,最后却是摇摇头,“只怕却是来不及了。而且若是杨贵妃为后,墩儿将来——”
“将来如何,谁又能知?”许芝甲徐徐言道,虽然年轻可是说起话来却是颇为老成:“若是眼下便是失却了帝心,只怕也就没有将来了。惠妃娘娘于宫中并不得宠,而且又并非太子殿下生母……”就算有朝一日,真将太子还给了胡家去抚养,那也不是不可能。
顿了顿,许芝甲看着徐逐年面上的犹豫之色,便是笑了一笑又添上一句:”大人想想,到底是杨家需要防备,还是胡家需要防备?“
徐逐年顿时变了脸色。沉吟了片刻之后,纵然是不甘心,到底还是道:“罢了罢了,这件事情我们徐家便是不参合便是。”
许芝甲见徐逐年听了这番话之后仍只是决定不参合,而不是支持,便是心头默默的叹了一口气——胡家连那样的东西都给了皇帝了,可是徐家这头才只是不参合……孰胜孰负,一眼便知。
许芝甲便是认真的考虑起自己是不是该换个人效力了:他在徐家做清客,也是想要有出头之日,能得前途。可是若是徐家自顾不暇,他又何必停留?
这头徐逐年还在不痛快。那头朱礼却是笑盈盈的去了翔鸾宫。
看着朱礼这般神色,杨云溪便是不由得笑了:“看来皇上是遇到了喜事儿了。兰笙,你快去跟皇上道贺,说不得皇上就有赏赐给你呢。”
兰笙闻言便是忙上来凑趣:“奴婢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朱礼看了一眼兰笙,而后又看一眼杨云溪,无奈摇头:“闹什么?八字还没一撇呢。要贺,你也该贺你家主子才是,让她给你赏赐。”
杨云溪纳闷的看一眼朱礼:“怎的倒是扯上我了?”
朱礼便是让人都退下去了,而后笑着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来,“诺,这个如今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杨云溪接过来,随后一挑眉:“怎么,给徐逐年看过了?”
朱礼点点头:“你是没瞧见徐逐年当时那脸色,他倒是以为自己没露出异样,可是实际上,他那脸色简直是黑得跟朕欠了他银子似的。”
朱礼这个比喻让杨云溪一下子就笑了出来:“你可不是欠了他银子么?若是徐熏做了皇后,他可是正儿八经的国丈,你可不是要给银子做聘礼?”
朱礼却是搂住了杨云溪的肩膀,凑在她耳边轻声笑道:“聘礼朕倒是早就准备好了,就是不知是给你呢,还是给杨家呢?”说这话的时候,朱礼的鼻息尽数喷在了杨云溪的脖颈上。
杨云溪避了一避,有些不满的瞪了朱礼一眼,而后才道:“却也不知皇上准备了多少聘礼?若是少了,那可是不够的。”
朱礼一愣,随后轻笑:“哦?却也不知是要准备多少聘礼才够?”
杨云溪眼波一转,便是有了潋滟之光,随后又添上几许狡黠,最后便是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来:“那就要个与我登高的金人罢。”
朱礼挑眉:“这样简单?那好,阿梓你便是等着。”
杨云溪自然也是没当真,随口应了一句,而后又问起了刘恩来:“刘恩那头还是没消息吗?“
朱礼笑道:“有消息,说是很顺利。”
乍然一听这话,杨云溪倒是松了一口气,不过随后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来,只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她也是说不上来,所以最后便是只能蹙眉看着朱礼,轻声道:“大郎,这件事情你可不许瞒我,哄我。若是有什么事儿,你可一定要告诉我才是。”
朱礼笑容不改:“这有什么可瞒你的?我上次不都说了?这事儿不会有问题,你便是将心放回自己的肚子里去便是。也不必多想什么。你呀,就是爱胡思乱想。真真是叫人无奈得很。”
说完这话,似乎是为了安慰杨云溪,他甚至是拍了拍杨云溪的背脊。动作虽然是如同哄小孩子一般,可是却也是叫杨云溪安心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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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微微一挑眉。心知肚明自己这是才对了。而后她看着岁梅隐隐担忧的样子登时笑了:“你这般担心做什么?难不成还怕我恼了?”
岁梅自是担心杨云溪恼了的。毕竟被人抢了风头,而且徐熏是立后路上的阻碍……
杨云溪摆摆手:“既是徐熏先做了这个事儿,咱们再插手反倒是不好了。岁梅你没再提起这事儿吧?”
岁梅自然是这点人情世故是肯定知道的,当下点了点头,轻声道:“奴婢没提,只说是主子想吃松鼠桂鱼,便是特意让奴婢去说一声罢了。”
“那就好,惠妃办这个事儿,也是阖宫上下都有么?是她自己出的银子?”杨云溪放下心来,才又问了这么一句。说句实话,她倒是不怕被抢了风头,横竖也不过是为宫里的人着想罢了。她做过宫女,见过了太多小宫女小太监的艰难,所以自然是更体谅他们几分。也愿意厚待几分。
岁梅点头:“既然是做了,惠妃娘娘自然不会做一半就算了。肯定是全套齐备的。”
杨云溪轻笑一声:“那倒是好事儿,传我的意思,将那张火狐狸的皮给徐熏送去吧,我记得去岁她就得了两张,倒是正好能拼个披肩了。”
岁梅顿了一下,提醒了一句:“那张火狐狸皮今年就进贡了一张——还是皇上特意给主子您留着的。”
杨云溪摆摆手,将有些发凉的指尖放在火盆上取暖,一面揉搓一面笑道:“不打紧,不过是一张皮子罢了。那雀金呢的足够撑门面了,到时候她们一样压不过我去。再说了,就算真压过了又如何?又不是选美,更不是比这些。而且,就算是给了她,那也是我赏的。”
自己得的,和被人赏赐的,意义却是完全不同。
杨云溪笑容加深三分:“就说我听闻她怜恤宫人,便是特地赏赐她的。让后宫众人也都多向她学学。”
岁梅觉得自己明白了杨云溪的意思,当下便是心情重新飞扬起来,喜滋滋的领了差事:“奴婢一定办妥当。”
“态度好些,别让人觉得咱们是挑事儿的。毕竟这是好事儿。”杨云溪笑着摆摆手,让岁梅自己去。随后又吩咐兰笙:“去拿花生和板栗芋头来,烤火的时候顺带烤一点这些,倒是别有意趣。”
兰笙无奈的道:“主子又想起风就是雨了。好好的倒是要烤这些了,回头仔细小虫儿瞧见了,只怕闹着要玩儿的。”
杨云溪登时来了兴致:“那就去将她带过来,我领着她一起烤,也省得她自己回头折腾。”
兰笙目瞪口呆,深恨自己多嘴,却也是不好反驳,只能无奈的去了。
不过小虫儿来的时候,却是领着阿石一起来的。
阿石穿得比小虫儿更厚些,领口的白色兔毛绒绒的,将阿石的脸儿围在中间,倒是衬得他越发精致秀气,仿若瓷娃娃一般叫人不敢乱碰了。
比起阿石的精致,小虫儿虽然长得也不差,不过一进来就眼睛贼溜溜的盯着杨云溪手里的刚烤熟的花生问道:“娘做什么?”那副样子,倒是跃跃欲试。登时就破坏了满身的气质。
杨云溪无奈的看了一眼小虫儿,瞅了一眼自己沾了一点黑灰的手指,倏地笑了,伸手就在小虫儿笔尖一蹭:“诺,烤好的花生,你想不想吃?”
小虫儿自然是点头,就是阿石也是眼巴巴的。
杨云溪递给小虫儿一个,笑盈盈的:“你剥开给弟弟一颗,你一颗。”
小虫儿浑然不知自己的鼻尖儿被蹭黑了,伸出手来捏了那个花生便是坐在矮凳子上剥花生。阿石先是眼巴巴的看着花生,不过很快就看着小虫儿的鼻子笑得“咯咯咯”的出声来。
一面笑,阿石一面还拍着手,那副喜乐的样子看得杨云溪也是忍俊不禁。
小虫儿浑然不知,只认真的用牙咬开了花生,然后取出两粒穿着红衣裳的圆胖花生粒来。她倒是细心,还将花生仔细的捏了捏,然后将红色的那层衣裳都吹去了,这才小心翼翼捏起一粒对着阿石道:“阿石张嘴,啊——”
阿石见有吃的,也不笑了,乖乖张开嘴,任由小虫儿将那一粒花生放进他嘴里。
小虫儿看着阿石合上嘴,又像模像样的嘱咐一句:“别呛了。”嘱咐完阿石,这才又自己捏了剩下那粒放进嘴里满足的嚼了。
杨云溪起初还看着笑呢,到了这个时候就目瞪口呆了,侧头看着璟姑姑:“怎的小虫儿突然就这般懂事了?”感觉像是突然长大了……
“毕竟是做了姐姐,和以前哪能一样?”璟姑姑笑盈盈的,又是骄傲又是得意:“可不就是一下子长大了么?都会照顾人了。”
小虫儿知道璟姑姑在夸她,便是越发得意,故意显摆一般,拉着阿石在她自己身边坐下来,笑着跟阿石说:”阿石乖,姐姐再给你剥。“说完果真看了杨云溪一眼,又拿了一个花生剥起来。
杨云溪本来惊叹呢,不过被小虫儿这么一看,却是一下子就不知道该无奈还是该笑了——这分明就是故意借口给阿石剥,然后自己好拿花生罢了!这看她一眼的意思,不就是怕她拦着么?
不过小虫儿那副样子却是着实的叫人打心眼里稀罕,尤其是小鼻子上被蹭花了,更是叫人觉得心里痒痒的,恨不得上去捏一捏。只是杨云溪到底忍住了,坏心眼的故意不去给小虫儿擦干净,只是笑道:“那小虫儿便是要好好照顾阿石,娘负责给你们烤罢。”
小虫儿剥了一阵子,便是不愿意再剥了,扭股糖一样的蹭到了杨云溪身边,抱着她的袖子就是一阵摇晃:“娘~”
杨云溪心头暗笑,倒是也没故意的去逗小虫儿,只耐心教她:横竖若是不让这个小祖宗玩尽信了,只怕回头她偷偷去哪里折腾,烫了自己就不好了。
小虫儿折腾了一阵子,倒是折腾出了一小把烤得有些焦黑的花生。虽然看着不好看,不过小虫儿却是宝贝似的:“给爹留着。”还不许别人碰,自己装在盘子里,瞧着那样子,倒是恨不得给朱礼送去。
杨云溪心头发笑,本想打趣小虫儿几句,却是没想到偏生这个时候徐熏带着墩儿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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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听见禀告倒是还愣了一下神。她倒是没想到这个时候徐熏会过来——不过她倒是也猜到了几分原因。
“快请进来。”她一面笑着起身一面吩咐。倒是忘记了给小虫儿擦擦脸——所以徐熏领着墩儿进来的时候,便是一眼就瞧见了小虫儿那小花猫似的脸。登时便是忍不住,也顾不上行礼就先笑出声来:“哎哟,这是做什么呢?”
墩儿也是笑,不过好歹还记得叫人,先是行了礼,这才跟着徐熏一起笑。
小虫儿懵里懵懂的,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倒是也跟着笑。
这下子倒是好,一屋子的人都是跟着忍不住的被逗笑了。
徐熏笑了一阵子,一面揉着肚子一面招手对着小虫儿道:“小虫儿过来我这里,我给你擦擦。你娘可真是坏得紧。”
小虫儿和徐熏到底还是亲近的,便是走了过去,任由徐熏拿着帕子将她脸上被蹭上黑灰的地方擦干净。
小虫儿也总算是回过神来,拿着眼睛看杨云溪,一双眼睛里全然都是控诉。
不过还没等到小虫儿说话,倒是墩儿忽然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杨云溪扭过头去,便是瞧见墩儿从小虫儿宝贝似的盘子里拿了一个花生出来。
“不许碰!”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呢,小虫儿倒是从徐熏怀里挣扎着扑出来,一下就冲到了墩儿的跟前,一把就去抢墩儿手里的东西。
墩儿一怔,下意识的便是伸手推了一把。
小虫儿登时就被推得后退了几步,一下子就撞在了炭盆上——虽说外头还有一层罩子,没一下子跌进炭盆里,可是却也是一下子就将炭盆撞翻了,而后那炭盆里的火炭等物一下便是都散在了地上。
有几块炭火跌到了地毯上,登时便是有一股难闻的焦糊味道。
杨云溪却是顾不上地上全是炭火,眼里几乎只有小虫儿。
小虫儿还懵着神,倒是傻愣愣的还坐在地上,也不知道哭。倒是阿石嘴巴一瘪,登时就哭出声来——阿石是被吓到了。一改素日哭得斯文的样子,这次哭得惊天动地的,整个人都是抽动着。
云姑姑手疾眼快的一把将阿石抱了起来,也顾不上哄阿石,只盯着小虫儿问:“小虫儿怎么样了?”
杨云溪左手没什么力气,平日里已是抱不动小虫儿了,此时却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只用右手便是将小虫儿猛的抱了起来。而后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出了那一地的炭火,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一口气松了下来,她便登时觉得手臂坠得难受,尤其是左手,也不知是用力伤到了筋,还是扭到了骨头,这会子只觉得隐隐作痛。
兰笙瞧着不对,便是忙将小虫儿一把接了过来。
杨云溪腾出手来,也顾不上别的,忙去翻看小虫儿:“小虫儿,告诉娘有没有哪里疼?”
小虫儿似乎这个时候才从惊吓中醒过神来,嘴巴一扁登时就哭出声来,一面哭,一面却是挣扎着要往杨云溪怀里去。
杨云溪心里又疼又怕,又将小虫儿接了过来。只是她抱不住,兰笙就在旁边帮着她托着。然后岁梅小心的翻看小虫儿身上,就怕是刚才没注意到,其实小虫儿受伤了。
最后岁梅脸色难看的给杨云溪看了一看小虫儿的手背。
手背上应该是被火炭蹭了一下,红了一片,虽说没起水泡也没破皮,但是红红的一片,看着格外的吓人。
杨云溪抿了抿唇,握住小虫儿的手腕,压着情绪柔声问小虫儿:“疼不疼?”
小虫儿哭得脸都涨红了,脸上全被泪水打湿了,被问了也抽噎着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点头。一面点头,一面哭得声嘶力竭。
阿石也是差不多,不过唯一好在却是阿石只是吓到了,并不曾受伤。
一时之间屋里两个孩子哭得震天响,吵得人几乎脑仁都是开始隐隐作疼。
这还不算,很快墩儿也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墩儿虽说大些,可是毕竟也没大到哪里去,此时一哭,哪里还记得学过的规矩仪态?跟小虫儿和阿石也没什么两样。
杨云溪侧头看过去,却看见徐熏一巴掌拍在了墩儿的屁股上,徐熏的表情又气又心疼的,嘴上却是严厉:“你竟是还敢哭?!我素日是怎么教导你的?让你爱护弟弟妹妹,你却是怎么做的?”
杨云溪忽然明白过来墩儿怎么忽然就哭了。当下只觉得心里莫名一股烦躁,语气也就不大好了,颇有些严厉的喝了一声:“徐熏!还不住手!你在做什么?”
徐熏被杨云溪这么猛然喝了一声,自然也是再打不下去,只放下手,颇有些讪讪道:“小虫儿的伤势严重不严重?”
杨云溪也没理会徐熏,只看一眼岁梅:“叫人将地上的狼藉收拾了,咱们换一间屋子说话。吩咐小厨房熬煮三碗压惊茶过来。”
压惊茶自是给三个孩子准备的。尤其是阿石,瞧着吓得哭成了那样,简直叫人心疼得厉害。
一时之间璟姑姑也好云姑姑也好,倒是都没理会徐熏,璟姑姑上前去拉住墩儿的手,柔声哄道:“太子殿下莫哭,咱们先去别的屋子。”
杨云溪却是有些为难:她左手没力气,右手单手却是抱不动小虫儿,只是现在小虫儿却是怎么也不肯离了她的怀抱,所以倒是难办。最后她只能轻声哄了几句,勉强才让兰笙将小虫儿接了过去,只是小虫儿还是死死的拽着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
瞧着小虫儿这般,杨云溪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像是被人劈成了两半,又被人扔在地上狠狠的碾压,最后便是碎了一地。那股子难受的劲儿,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真真是好比剜肉断骨一样的疼。
待到换了屋子,杨云溪便是又将小虫儿接了过来,而后轻轻的拍着小虫儿的背脊,不住的哄道:“没事儿了。别怕了。小虫儿乖乖的。娘在这儿呢,乖,别哭了。哭得跟小花猫似的,就不好看了。”
这头三个孩子还没哄好,那头朱礼却是偏生又回来了——这几日事情少些,朱礼都是回来得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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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曾有不成文的规定,一旦选定太子人选,便是早早的让他离了生母的跟前,只让乳母和宫人将之抚养。你可知为何?”朱礼轻笑一声,没有正面回答,却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杨云溪倒是从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儿,还有些诧异:“有这样的事儿?”
“嗯。”朱礼笑了一笑:“就是我,也是从小在皇祖母跟前长大的。长于妇人之手的男儿,多性情偏柔,遇事优柔寡断。尤其是生母——生母多偏宠,更是处处护着,这样长大的孩子,跟没经历过风雨的山鹰一般,一遇到风雨,便是只有被风雨摧残的份儿。太子何其重要?自是不能如此。”
杨云溪便是明白了朱礼的意思,轻声的问他道:“你的意思是,不打算让惠妃继续养着墩儿了?”
“嗯。”朱礼揉了揉眉心,神色冷峻:“惠妃不适合再养着太子了。否则只怕太子有朝一日长偏了。”而且太子和徐熏亲近,将来难免偏向徐家,他如今铺的路,也就算是彻底的白费了。
杨云溪沉吟片刻:“那大郎你是打算直接让旁人抚养墩儿,还是将墩儿挪出惠妃跟前。”
“挪去东宫吧。”朱礼一句话,便是定下了墩儿未来的命运。
杨云溪顿了一顿,神色古怪的看了朱礼一眼,最后才咳嗽一声:“这……大郎你倒是先指个东宫出来才是。”
之前朱礼做太子的时候,也是住在太孙宫的,宫里到现在为止,还真就没有正儿八经作为太子居所的东宫。
朱礼一愣,随后也是笑了:“我这个记性……那就让墩儿住在东边的晨曦殿罢,那地方离后宫颇远,倒是适合太子。”
杨云溪挑眉,意识到朱礼这是真要将墩儿彻底的和徐熏隔开来,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劝了一句:“可是到底太远了些,毕竟墩儿还小——骤然一下子分开,只怕他心里也是觉得慌乱不已,到时候别适得其反。”
朱礼看了杨云溪一眼,眼底出现了一丝愧疚和歉然:“墩儿与你也算是亲近,你便是多去看看他就是。”
杨云溪听了这话便是皱了皱眉,直觉有些不大合适:“这……徐熏该怎么想?”
朱礼笑了一笑,眼底的那些复杂情绪倒是都退去了,最后只剩下了温和的笑意和理所当然的神色:“这有什么?作为嫡母,你自然是该多关心墩儿。谁能说什么?“
杨云溪张了张口,只觉得竟是无法反驳朱礼的话。最后她索性也不去反驳,只是看了一眼朱礼:“我去看看墩儿。”
“嗯,如此也好。我再去看看小虫儿。她今日受了惊吓,只怕睡不安稳。”朱礼站起身来,看了一眼还搁在桌上的碟子,乳白色的碟子里勾了一支斜斜的桃花。焦黑的花生将那支娇艳的桃花衬得越发粉嫩。不过他倒是也不怕脏了手指,反而眼底充满了温情的拿起一个来,侧头含笑问杨云溪:“这是小虫儿弄的?特意留给我的?”
杨云溪这才注意到了这个碟子,没想到混乱之后还留在这里,当下便是无奈笑了笑:“可不是?引发了一场事故的,可不就是这几个烤焦了的花生?”
看着朱礼那样子,她挑了挑眉:“难道你却是要吃?”这花生虽然焦了不少,可是有的却也不一定熟了,这么吃下去,只怕是吃坏了肚子也未可知。
朱礼却是轻笑一声:“我闺女孝顺我的,为此还受了伤,我怎么能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说完便是将那花生捏开了,看着里头两颗发黑的花生米,倒是也不嫌弃,就那么塞进了嘴里。
杨云溪心想,焦黑成了那样,必是苦的。偏偏难为朱礼还能吃得面不改色,甘之如饴。
微微的摇摇头,她好笑看朱礼一眼:“你慢慢吃着,我先行一步。”看着朱礼吃得这般满足,她只觉得身上鸡皮疙瘩都是冒了出来。
杨云溪一路到了墩儿罚跪的屋子外头,也不急着进去,先是站在了门边听了听里头的动静。
屋里却是静悄悄的,偶尔还听见一两声打嗝的声音。杨云溪听不出个什么,便是也没再听下去,只是提起裙摆跨进了屋里。一进屋,却是立刻忍不住皱了眉——朱礼罚墩儿的跪,虽说是狠了一些,可是却也不是闹着玩儿的。墩儿就算年幼跪不住,总也该是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可是眼下不过是她和朱礼说了一小会儿话的时间,墩儿倒是已经趴在了他乳母的怀里快要睡着了。
杨云溪看了一眼兰笙,兰笙颇有些无奈的解释:“太子殿下的意思,奴婢们不敢反驳。”只是这么说着,却是拿眼睛看了一眼墩儿的乳母。
杨云溪便是明白了兰笙说的话。当下淡淡的扫了墩儿的乳母一眼,而后出声:“墩儿。”
墩儿猛然醒了过来。哆嗦了一下,心虚的立刻跪好了,而后才看一眼杨云溪,怯怯的唤了一句:“杨母妃。”
“墩儿,我很失望。”杨云溪看着墩儿,心里半是无奈半是失望。
墩儿怯怯的看杨云溪,一句话不敢多说。倒是墩儿的乳母出了声:“贵妃娘娘,太子殿下毕竟年幼,膝盖跪得都发红了,奴婢们着实看着心疼——”
杨云溪看也不看墩儿的乳母,直接便是一声冷喝:“闭嘴!我让你说话了?兰笙,掌嘴二十。”
墩儿就算年幼,就算跪不住,可是发话的是朱礼。朱礼是谁?是皇帝!是墩儿的父亲!若是此时便是挑唆着墩儿不听话,那等到墩儿再大些,那该成什么样子?
况且那话是怎么说的?什么叫奴婢们看着心疼?难道她不心疼?难道朱礼就不心疼?也就是墩儿还小听不出什么来,若是大点,想着这个话,会不会就琢磨出别的意思来?会不会心里就是个疙瘩?
杨云溪恼这样的人,所以倒是动了真火。而后又吩咐跟着自己来的宫人:“去,告诉惠妃一声,墩儿身边的乳母着实有些不大好,就说我做主,将人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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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这么一句话出了口,倒是让兰笙惊了一惊。当下便是看向了自家主子,不过不等她开口劝一两句,却是看见自家主子一眼扫了过来,当下便是心头一惊。猛然的反应了过来自家的本分,登时就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去了。
杨云溪制止了兰笙,随后又看一眼同样呆愣的宫人,那宫人回过神来,也忙不迭的告罪去通知徐熏了。
其实兰笙想说什么,她是心知肚明的。无非就是想要提醒她,她若是这般做了,到底会有什么结果:徐熏听了这句话,必然会觉得她太过霸道了。毕竟墩儿怎么说也不是翔鸾宫的,她更该将此事儿告知徐熏,让徐熏来决定那奶娘的去留。
只是杨云溪却是觉得没有那么一个必要了:墩儿一旦搬出了徐熏那儿,她按照朱礼的意思多去关注墩儿,徐熏同样会不满。自从雁回一事儿之后,她和徐熏之间已经失了那种默契和宽容,而且隐隐的更是形成了一种竞争的味道。
与其在隐忍中退让,她倒是宁可压住徐熏。至少保住自己的利益,保护自己的孩子。自私也好,天性如此也罢,她却是也不大在意了。
至少她压住徐熏,倒是能避免她和徐熏最后你死我活的局面。
说句再直白一点的话,就是她不信任徐熏。或许以前是信任的,可是现在徐熏的这些做法,却是很难再让她去相信徐熏了。她不觉得,她若是退让,徐熏最后得了能压住她的力量,会放过她。可是她却是和徐熏不一样,纵然是她站在了最顶端,她总也不会想着要徐熏的命。
所以,她宁可自己握住那样的权力和实力。
杨云溪这番话,同样也是吓到了墩儿的乳母——事实上,墩儿的乳母也不过是仗着自己亲近服侍墩儿,又深得徐熏信任,所以才敢如此大胆罢了,此时一听说要换了自己,当下便是觉得腿软了几分。
而后便是猛然抱住了墩儿,哭道:“殿下,殿下,殿下您快跟贵妃娘娘说,要奴婢服侍您。”
杨云溪本就深恨这乳母的这般作为,听了这话,登时便更是说不出的恼,眉都是几乎倒竖起来,火气喷薄而出:“还楞着做什么?还不给我拖出去?”
墩儿早已经被吓得楞住了,好半晌呆呆的也没说一句话,任由乳母怎么哀求摇晃他,他都是一动不动,呆呆的看着杨云溪。
说真的,墩儿倒是从未见过这样的杨云溪。
而杨云溪也从不曾在孩子跟前露出过这样的神色过。
只是现在……倘若她一直都是好说话软绵绵的样子,只怕她也是不能创立起威信来。一会儿她自然会和墩儿解释,若是墩儿能明白最好,即便是不能明白……那么做个听话的孩子,将来也总有明白的时候。
乳母很快就被宫人拖了出去,待到乳母出去了,墩儿似乎才猛然回过神来,一下子就哭出了声来:“乳母——”
“墩儿。”看着墩儿想哭又不敢太大声,拼命忍耐的样子,杨云溪心头自是不落忍的。当下便是走上前去,一面柔声唤道,一面则是伸出手去想要将墩儿揽入怀中。
然而墩儿却是蓦然的做出了一个闪避的动作。
杨云溪的手一下子就僵在了半空之中。纵然是想到了可能会有这样一个结果,可是真见到了这一幕的时候,她到底还是疼得心底微微一缩。
不过若说后悔……杨云溪看了一眼自己白润的透着一点粉的指尖,慢慢的将手缩了回来。语气也是平淡了许多:“墩儿若是不明白为何我要换了你的乳母,我便是仔细与你解释。但是在那之前,我倒是先问墩儿你一句,偷懒的主意,是你的,还是你乳母的?”
墩儿或许还有点儿不明白这其中的具体区别,可是模糊的却还是能感觉得到的。犹豫了一下,他还是道:“是乳母的。”
“可若是墩儿你是太子,你若坚持要跪,不肯偷懒,你乳母也并不敢这般大胆。”杨云溪心头失望,微微的叹了一口气,定定的和墩儿对视,一字一顿的道:“这件事情,其实最大的错,却是在你自身,墩儿。”
墩儿完全像是懵了,好半晌也是没说出一个字来,呆呆的看着杨云溪,连哭都是忘记了。
杨云溪却是不去理会墩儿,只是淡淡的继续说下去:“你父皇纵然罚你,也是希望你能明白自身错在何处,可是你却是听从乳母的挑唆,逃避偷懒,辜负了你父皇一片苦心。这是一错。第二错,却是你没明白自己的身份。墩儿,太子殿下这不仅仅是个称呼,你要明白,你这个太子殿下,是仅次于你父皇的人,你若是处处听你乳母的,听你母妃的,以后你要如何与你父皇一般治理国家,管理众人?”
墩儿自是未必会明白这些道理,不过杨云溪却也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今日墩儿不明白,可是将来长大了总也会明白,她若是此时随意说些话敷衍墩儿,墩儿日后会如何想?
况且,她求得是一个问心无愧。
墩儿被说得低下头去,好半晌才闷声道:“杨母妃,我错了。”
“既是知道错了,那便是好。”杨云溪也没真指望墩儿能明白,不过此时听见这话却也是十分的欣慰的。不过这样的心情却也没维持许久,很快她便是看见墩儿略带了几分期盼和哀求的抬起头来,就那么看着她,带着点儿怯怯的请求道:“那让乳母回来罢?“
杨云溪看着墩儿,说不上来心里是个什么感受。
最终,她微微的摇了摇头,狠下心肠道:“这件事已成定局,不可更改。”
墩儿脸上闪过失望,以及怒意。
杨云溪看着那怒意,心里便是微微的惊了一惊。只是随后却是又当没看见,只是淡淡道:“你父皇让你静思己过,你可想明白了?一会儿你父皇却是要问你的。”
于是墩儿的面上就出现了几分慌乱和无措来。最后,他扭捏的伸手拽住她的衣袖,低声道:“杨母妃跟我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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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就像是杨云溪预料到的,没过了两日,这件事情非但没能就这么过去了,反倒是徐家上了折子了,倒是也不是什么求情的折子,而是一张请罪的折子。
徐逐年话里话外的,只说自己做得不好,同时又隐晦的提了提墩儿。
好么,这下倒是将朱礼突然将墩儿挪去东宫的事儿一下子就和徐家气势太盛,所以触怒了朱礼联系上了。
按照徐逐年的理解,倒像是朱礼是为了压制徐家,并且出那一口恶气,所以才故意做出了这般的决定。
朱礼当个玩笑话的拿回来说时,杨云溪倒是禁不住的沉默了一阵子。好半晌,她才笑了一笑:“徐家不如胡家聪明。”
朱礼倒是也赞同这话,随后又笑着说了这么一句:“如此倒是省却了许多功夫。”
“那大郎你打算怎么办?是安抚臣子呢?还是趁机打压呢?”杨云溪微微挑眉,一面给朱礼递过去一个板栗饼,一面含笑问他。这事儿倒是颇为有些难办:但是若说是难办,却也不见得有多难办。只是不安抚徐逐年,依旧按照原来的计划让墩儿搬去东宫,只怕徐逐年就要趁机兴风作浪了。毕竟徐家要说错,其实也没错,无非就是在立后这件事情上没支持朱礼罢了。
可是同样的,若是选择了退让一步,将此事儿暂且搁置,众人自然是觉得朱礼服软了。虽说这个软服得不明显,可是性质却是一样的。
朱礼咬了一口板栗饼,一点饼渣滓落在了他下巴上,他却是犹然不自觉,只侧头看着杨云溪微微一笑,反问了这么一句话:“若是你,你会如何?”
杨云溪看得心里痒痒,忍不住就去拿帕子,想要给朱礼擦一擦,被他这么一问,整个人倒是顿了一下,有些古怪的问朱礼:“这样的事儿,怎的倒是问起我来了?”
“不过是闲谈两句罢了。”朱礼含笑言道,口中却是不停。一块不过婴儿拳头大的板栗饼,他虽吃得慢,却也是去了一半了。这个口味清甜,又不腻人,更有板栗的那中甜糯之感,沙沙的细微颗粒在口中一抿便是散开来,那种滋味倒是说不出的好。
看着朱礼喜欢,杨云溪自然是高兴,不过还是劝了一句:“吃一个尝尝也就罢了,这个填肚子得紧,再过须弥便是要用膳了。你可别学小虫儿,为了吃点心,连饭都吃不下了。你若喜欢,回头我再叫人做新鲜的,明日下午送热的过去当点心。”
一面说,却是一面又止不住盯着朱礼下巴上那一点点饼渣滓笑。而后在朱礼觉得有些迷惑看过来之时,她便是又飞快的挪开目光去,轻咳一声悠悠然答道:“若是我,倒是趁机打压一下徐家才好。毕竟,吏部尚书,到底地位比户部尚书高那么一点。要想他们互相牵制得更好,适当的打压却是必要的。”
然而朱礼却是摇头:“你说得对,却也不对。这事儿你只管等着看我的罢。”
这句话说完,最后一点板栗饼倒是也就没了,朱礼意犹未尽的捻了一下手指,将手指上的饼渣子用帕子仔细的擦干净了。那神态,倒是认真得很,看得杨云溪忍不住心底发痒。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朱礼的下巴:“跟个小孩子似的,吃个饼还掉得到处都是。”
朱礼眼眸一转,一点光华仿若是宝石不经意之间折射出的光,带着些许戏谑笑意,带着一点故意:“那你替我擦一擦。”那一副神情,倒是再理所当然不过。
杨云溪本来取笑他,可是这会子倒是觉得自己反倒是被调戏了,当下倒是有点儿无奈。不过看着朱礼那样子,她只得拿帕子轻轻替他擦了。不过没等她收回手,朱礼倒是一把抓住她的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好香。”
却也不知是说那帕子,还是在说手指。不过这个动作,却也是真真轻薄得让人面红耳赤。说来也是奇怪,明明是轻薄的行径,可是让朱礼做来,却是自然而然,甚至又有那么一点儿坦荡荡之感。或许是他的神色太过坦荡荡的,倒是叫人没法指责他了。
杨云溪抽回手,瞪了他一眼:“好好的做什么呢?”周围这么多宫人看着呢!真真是没个正形了。
“我说板栗饼罢了。”朱礼却是仿佛早就料到她会如此,戏谑的眨了眨眼睛,如此说了一句。末了还无辜的反问:“你想到了哪里去了?”
杨云溪目瞪口呆。
朱礼便是“哈哈”的大笑出声来。
杨云溪又羞又囧,而宫人低着头,却也是在拼命忍笑——谁能想到,皇上看似威严,可是私底下却是如此?
杨云溪到底好奇朱礼会怎么做,兀自窘迫了一阵子之后,便是又忍不住追问朱礼:“大郎你快与我说说,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朱礼却是竖起一根手指来,“不可说,不可说。说了,这场戏还有什么看头?”说完这话,他便是起身来:“我打算去看看太后,你与我同去?”
提起李太后,杨云溪沉默了一瞬,而后轻叹了一声:“太后的情况不大好。太医说怕是过不去这个冬天了。”
朱礼其实也是知道的,当下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反而是带着几分理所当然:“自从朱启没了,母后的状态一直都不大好。若不是素缕的肚子尚给她一丝期盼和希望,只怕她早就支撑不住垮了。”
杨云溪苦笑一声:“怪道你留着素缕。”不只是因为那孩子出生能给他带来好名声,不只是那孩子没威胁,还有李太后的缘故。
“嗯。”朱礼倒是大大方方的就承认了。“不过算是一点为人子的善心罢了。毕竟……朱启死得那么惨。”就算是给那个养育了自己那么多年,也曾将自己当儿子疼了那么多年的女人,一点最后的宽慰罢了。
“阿姐托我去看看。”朱礼的笑容有些落寞:“走到了这一步,却也不知她后悔过没有。”
说起昭平公主,杨云溪也是有些心情低落下去:“说起来,阿姐果真不打算再进宫看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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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叹了一声,盯着拇指上的扳指瞧了半晌,最后才道:“阿姐那是心病,心病不去,她怕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进宫的。除了恼怒怨怼,只怕她也是觉得无颜见母后罢。毕竟,若不是她将朱启交给我,朱启也不至于死得那般凄惨。”
杨云溪抿了抿唇:“又不能怪她。若非是太后瞒着……”
朱礼摇头:“人一旦钻了牛角尖,哪里还能想到这些。不过,不见也好,见了也不过是让他们两人都心头不痛快,倒是没那个必要。”
“可是太后——”杨云溪想说李太后未必还能活多长时间,可是话到了嘴边,到底是觉得有些晦气,便是又将话生生的咽了下去。
不过即便是她没说完,朱礼却还是知道她想说什么的,当下便是笑了一笑,似有些讥讽,又似再平静不过:“放心吧,素缕肚子里那孩子没落地,我没让那孩子继承了安王府,母后又怎么会就这般去了?”
杨云溪被这话说得愕然片刻,思忖良久居然发现自己毫无反驳的能力:只恐怕事情也的确是这样。就是熬着那一口气,只怕李太后也是会熬到那个时候的。
一路行去李太后的惠安宫,杨云溪却是没陪着朱礼一同进去,只是留在了外间,而后朝着朱礼微微一笑:“太后不想见我,我便是也不进去了。只在这里等你,顺带与陈氏等人说说话。”
朱礼也不勉强,只是探手替杨云溪拢了拢披风,又摸了摸她的手炉,见十分暖,这才放心的进了屋子去。
素缕依旧是在外间抄写经文,刚才便是已经行过礼。在朱礼在的时候,素缕表现得格外拘谨,目光死死的盯着自己身前一块地方,丝毫没有挪动半点,肩膀也是微微的缩着,看着特别的胆小怯懦。
朱礼进去后,杨云溪看了一眼素缕,见素缕仍是一动不动的,便是叹了一口气:“你坐下罢。”那样大的肚子,又那么瘦弱,她看着都害怕,唯恐一个不小心素缕就出了什么事儿。
素缕谢恩过后,这才小心翼翼的坐了下来。杨云溪微微的舒了一口气,而后问起李太后的情况:“太后情况如何了?可有好转?”
素缕微微摇头,看了一眼垂下来挡住了内室情况的门帘,而后压低声音道:“太后如今让太医千方百计的护着她一口气罢了。若是一旦停了药,只怕太后立刻也就……”
也就是宫中不缺乏好的药材,否则纵然宫中太医再怎么神奇,也不过是徒劳罢了。
“你还有多久生产?”杨云溪看着素缕的肚子,便是又这般的问了一句。
“也就是年前一个月左右。”素缕摸了摸肚子,面上却是没有初为人母的那中柔和与甜蜜,反而甚至透着一股子深深的惶恐劲儿。那种感觉,就像是孩子是一张护身符,而一旦孩子出生,她的护身符没了,她便是会身陨一般。
杨云溪点点头:“太后可有为你安排产婆产房?奶娘可找到了?”
素缕只是点头:“一切都是安排妥当了。太后事无巨细,都是亲自问过。”只是也不知怎么的,越是说得越多,素缕她表现得也就越发的不安惶恐。
杨云溪看着素缕这般,倒是有点儿不敢再和素缕说话了:本来说话也就是为了打发时间,让气氛不至于太过无聊干巴罢了,若是让素缕不安,惊了胎倒是她的罪过了。不管这个孩子是什么身份,他总归是无辜的。而且,不管是出于什么需要,他们都是需要这个孩子能够平安降世的。
如此沉默了片刻,素缕却是越发的坐立不安起来。
杨云溪看在眼底,到底还是忍不住,便是问了一句:“你可是有什么事儿?若是有什么事儿,先行离去也无妨。”
素缕听了这句话,倒像是听见了莫大的鼓励,当下竟是忽然露出了一副下定决心的摸样来。只是随后却是猛然的朝着杨云溪跪下了。她这一跪不打紧,倒是将杨云溪吓了一大跳。
杨云溪忙看一眼岁梅,而后道:“不管有什么话,素缕你快起来。”这孩子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她可是赔不起。只看一眼素缕那肚子,她便是都觉得胆战心惊的。
岁梅会意,也忙去扶素缕。素缕却是不肯起来,岁梅也不敢太过用力,不然拉扯间伤了胎气,那就得不偿失了。
杨云溪见状,苦笑一声:“你说,你有什么事儿。”
素缕露出一丝小小的欢喜来,而后磕头道:“还请贵妃娘娘救我一命!”素缕诚惶诚恐,倒不像是做戏。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这话是怎么说的?谁又要你的命了?好好的,说这个——”
“昔日奴婢糊涂,不可听娘娘的劝诫之言,而如今,奴婢追悔莫及,却也是无可奈何。到了这个地步,奴婢别无他求,只求能保住性命便是。还请贵妃娘娘开恩罢!”素缕几乎整个人都是伏在地上,瑟瑟的抖着,看上去好不可怜。
杨云溪看着,却是不敢轻易的应承。这种事情,弄得不好便是沾上了麻烦,最终她斟酌了好半晌,只是挑眉问了一句:“你口口声声让我保你的性命,可是我却是不得不问你一句,到底是谁要害你的性命呢?”
素缕直起身来,满脸的泪痕和凄惶,正要开口,却是冷不丁的听见陈氏的声音。只听得陈氏轻笑了一声,语气如同被风吹起来的羽毛,显得轻飘飘的:“贵妃娘娘何必多问,她说的自然是我了。”
陈氏一面说着,一面却是带着浅浅的从容笑容上前来给杨云溪行礼,而后伸手扶了一把素缕。
刚才岁梅怎么都拉不起来的素缕,却是就着陈氏这么一个扶的动作一下子就站起身来,那幅配合乖巧的样子,倒是叫人忍不住怀疑:那还是刚才那个人么?
人的确是那个人,没有丝毫的变化,变化的只是扶的人。
看着素缕恐慌害怕又乖巧配合的样子,杨云溪便是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看一眼陈氏:“你做了什么?倒是将她吓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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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氏这话倒是实诚,从某些方面来说,也的确如此。毕竟,这在宫中,女人年华不在,容貌衰老,宠爱不再有似乎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而若是有了儿子,那自然不一样,哪怕是看在这些儿子的面上,肯定也不至于失宠得太厉害,至少基本的脸面是有的。
不过杨云溪却是觉得,她必然是不需要如此的。当下所以便只是笑了一笑,应了一声却不往心里去。
送走了徐氏,杨云溪想着徐氏说的那话,犹豫片刻便是问了兰笙一句:“之前我让人给昭平公主做的披风可做好了?”
兰笙仔细的回想了一番,便是摇摇头:“倒是还没听说做好了。怎么主子有用?“
杨云溪有些丧气,不过很快却又是有了主意,只道:“我记得之前给几个孩子都做了小棉衣,也让做了林荫那孩子的,这个应是早就做好了吧?”
这个却是早就做好的。兰笙点点头:“已经是做好了,那个做起来快,不过主子说等给公主做的披风好了,一起送过去,所以就先放起来了。”
“这样,让王顺替我跑一趟,将东西送过去先。就说天冷了,我怕冻着林荫那孩子,就叫人做了。让公主试试看,看会不会小了。”杨云溪拢了拢手上的白玉镯子,眸光微垂:“顺带让王顺打听打听,看看薛家那头是不是经常送东西去公主府,而公主又是怎么样一个态度。”
探明了昭平公主的心意,她也好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杨云溪揉了揉冷得有些发木的指尖,而后轻叹了一口气。
谁曾想,薛治竟然会一心求娶昭平公主?若是这个事儿成了,少不得又是一阵风言风语。可是就像是她跟徐氏说的那话一样,她偏偏还不能反对,只能支持。就算现在昭平公主的意思不明朗,她却也是最多只能观望,依旧是不好反对。
孽缘罢了。
杨云溪揉着指尖,心情略略有些复杂。与公与私,于情于理,她都不怎么看好这件事情。
可是……若是朱礼问起来,她却还真的不太好说实话。朱礼和昭平公主感情深厚,朱礼必然是盼着昭平公主好的,若是昭平公主自己愿意了,他必然是会竭力支持昭平公主。
王顺这头领了差事,又听了这么一番吩咐,倒是心头也猜到了几分。当下心思一转,倒是也就有了主意,想好了该怎么去打探这件事情:这件事情不比别的,最好是千万别露了风声,叫公主觉察了才好。若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那自然是最好。也唯有如此,他才能得了赏呢。
王顺办事儿杨云溪是放心的,所以倒是也没再多嘱咐什么。至于王顺会不会透露给朱礼知道,她也不甚在意。想来朱礼应该也是想知道这件事情的。
不过还没等到王顺回来,朱礼倒是先过来了。
朱礼脸上一派笑意,杨云溪扫了一眼,顺口便是笑问:“大郎这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儿了?竟是这样的欢喜。”
朱礼伸手握住杨云溪的手,笑道:“倒不是我遇到好事儿了,是你才是。”
杨云溪微微一怔,心里倒是模糊有了猜测,不过却只当是不知,摇摇头反问朱礼:“哦?那不如大郎告诉我一二,好让我也欢喜欢喜。”
“的确是好事儿。”朱礼笑意几乎到达了眼底,只是他却是故意卖关子道:“却是不能轻易告诉你,除非你与我些好处才是。”
杨云溪被朱礼这般无奈的样子弄得有些好笑,当下却是不肯就范,只是笑着斜睨了朱礼一眼,轻轻抽出手来,一转身倒是离了他好几部,而后才抿唇一笑:“莫不是立后的事儿有消息了?”
朱礼本以为必是能得些好处,谁知却是半点好处也没有,当下再想去抓杨云溪,却是叫她轻轻巧巧的躲了过去。不过他也不在意,只是随手解了大衣裳,递给了宫人去挂着,自己则是往里头走,一面走一面笑:“看来是谁先跟你提了这事儿?”
“我猜的罢了。你这般在意此事儿,若不是此事儿,只怕你也笑不了这么开怀。”杨云溪微微一挑眉,只如此言道。
朱礼也不计较,想着今日总算是有了眉目,再过两日这事儿也就能彻底定下来,他便是也就松了一口大气。只要杨云溪成了名正言顺的皇后,那么日后不管他情况如何,杨云溪总归是没有危险的。
犹如心头的一块巨石瞬间落了地,他只觉得整个人都是轻松了几分。这一放松下来,自然心情也便是更好了些。
就在此时,王顺倒是回来复命了。
见朱礼在,王顺复命的时候倒是没提说薛家,只说东西送去了,昭平公主很是喜欢,又叫送了一匣子果子来给小虫儿和阿石两人吃。
朱礼倒是纳闷:“什么果子宫里没有?还要巴巴的送进宫来。”
王顺便是只得将那果子呈上来给朱礼看,却也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件,不过是苹果和梨罢了。不过倒是比宫里的个头大些,也新鲜得多。
朱礼看了一眼就皱了眉:“宫里的贡品倒是比不上外头的了。这些人,倒也学会糊弄人了。”
杨云溪也瞧见了,不过她知道里头的玄机,倒是也不在意,只是心头却是默默的叹了一口气——这果子,分明是薛家弄来的。以往在宫外的时候,冬日里年年给她送,她一瞧便是知道。
薛家特有的果子,经由昭平公主的手送进宫来,这其中代表的玄机,已经不用多说。
当下杨云溪心思一转,含笑道:“说起来,我倒是也有一件事情要恭喜大郎你,却是不知大郎你给我什么好处。”
心头还记着方才朱礼故意卖关子,所以这会她便也是故技重施。
朱礼听着,登时笑出声来:“哦?却是不知阿梓你要什么好处?不若我今晚在这里歇了就算好处?”
杨云溪闻言便是瞪了他一眼,而后啐道:“这算是什么好处?得了好处得是你才是。”
朱礼一本正经:“你我夫妻,我得了好处,叫你也就是你得了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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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语气如此一本正经,杨云溪倒是被说得愣神了半晌也没能找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最后反倒是她敌不过朱礼那目光,只匆匆别开眼睛道:“这样罢,我也不要旁的,只要大郎你桌上那个翠竹镇纸,你看如何?”
朱礼笑容不改:“果真只要镇纸?难道我竟是连个镇纸都比不上了?”那样子,倒颇有些哀怨的意味。
杨云溪不知该笑还是该瞪他一眼,最后只轻咳一声:“好了,还听不听正事儿了?”
朱礼这才作罢了,端坐了问她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好消息,也值得你卖这样的关子?”
杨云溪心头不甘,到底还是忍不住伸手掐了朱礼一把,这才悻悻作罢:“自然是天大的好消息,保准你听了也欢喜。”
这话一出,朱礼倒是露出了几分沉吟的神色来,显然是在认真的揣测这件事情。而且他还笑道:“你也不必先告诉我,让我来猜一猜,看看能不能猜中了。”
既然朱礼自己都是如此要求,杨云溪自然也是干脆就不说话了,乐得让朱礼自己去猜。
朱礼看了一眼杨云溪,又看了一眼王顺,最后目光落在那果子上,沉吟了片刻,忽然就道:“这事儿莫不是和阿姐有关?”
杨云溪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到底忍不住有些诧异——若这事儿真叫朱礼猜中了,未免也太……
还没等她心头这个念头落下,便是听见朱礼一声轻笑:“是了,莫不是阿姐和薛治的事情有着落了?”
一听朱礼这话,杨云溪再也绷不住,登时露出诧异来,更是不由得问他:“你怎的一猜就中?”
朱礼却是不肯说,反倒是挑眉:“如何,我猜中了,是否该有奖励?”那副得意的样子,倒是叫人恨不得掐他一把。不过他是皇帝,倒是没人敢对他动手,不过宫人们却都是心头纳闷:怎的皇上一遇到贵妃娘娘,便不像是皇上了?前前后后的,简直是判若两人,这差距未免也太大了些。
旁人不敢怎的朱礼,不过杨云溪却是大胆得很,当下瞪了朱礼一眼:“再胡说,明日的点心便是没了。”
朱礼见杨云溪真要恼了,倒是不敢再卖关子,忍着笑道:“其实倒也不全是猜的。方才我试探着问了一句,你那神色便是告诉我,的确是和阿姐有关。这和阿姐有关的喜事,我想来想去,也就那么两样。便是捡了一个最有可能的说了,谁知果然是猜中了。”
杨云溪其实心头也觉得朱礼方才那般一问不过是试探,只是他表现得太过镇定自然,毫无心虚,倒是让她不那么敢确定,差点就以为他果真是猜的。当下心头不由得感慨一句:到底是做皇帝的,从小便是锻炼了这些,倒是的确比普通人强了不知多少。
朱礼也没等杨云溪多感慨,便是问起了详细的情况。
杨云溪笑看一眼王顺:“你说罢。”
王顺便是将自己打听到的事情一一说了。果然这些日子薛治经常派人送东西去昭平公主府中,有时候是给昭平公主的,有时候却是给林荫的。昭平公主起初倒是没收,不过却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倒是没再退回去。再后来,自然也就似乎是习以为常了。
说起来也巧,王顺过去送东西,恰好也有薛治派去的人送东西,两个倒是碰了一面。王顺便是顺口那么一问,谁知公主府的人倒是理所当然的笑着说:“是薛大人派人送东西过来,这些日子也不知跑了多少回了。”
于是王顺趁机便是又问了几句,公主府的人只当闲聊,一一都说了。
待到王顺说完,杨云溪让岁梅给了王顺赏,便是叫王顺退了下去。待到王顺出去了,杨云溪便是看了一眼朱礼,“大郎你也听见了,这事儿你怎么看?”
朱礼倒是一直带着笑,而后好半晌才道:“如此也好。寻个机会,你悄悄的问问阿姐的意思。若是她愿意,我便是下旨赐婚。”
赐婚这个事情,杨云溪想了想倒是觉得可能——若是朱礼赐婚,倒是显得薛治不那么主动,如此一来,或许流言蜚语也要少些,至少薛家的面子上更好看。毕竟如此一来,总归不会有人说薛家上赶着巴结朱礼,所以求娶昭平公主。
杨云溪早知朱礼不会反对,倒是也不觉失望,当下应了一声。
反而是朱礼没想到杨云溪答应得如此爽快,倒是还愣了一下,微微挑了挑眉。不过倒是没多问。
翌日,杨云溪琢磨着便是给昭平公主下了一张帖子,请她进宫来赏花。虽说已是隆冬,不过宫中有专门的花房,用暖室培育出许多这个时节不曾有。比如海棠——海棠多是初春开花,放在暖室里,倒是能让它提前开出花来。倒是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儿。
不过绿海棠倒是不常见,所以请昭平公主来赏花,倒是也不算磕碜。
昭平公主倒是也进宫来了,还是带着林荫一块儿来的。
进了翔鸾宫,昭平公主便是将林荫交给兰笙,让兰笙领着他去跟小虫儿和阿石玩。自己则是去寻杨云溪。
昭平公主一进屋子来,杨云溪便是觉出了几分不同来——自从林萧彦没了之后,昭平公主甚少再穿特别鲜艳的衣裳,可是今日却是有些不一样。孔雀绿的裙子,外头配的虽是石青色的绣花衣裳,可是却也是透出了不一样的华美和鲜艳来。再加上头上的红宝石头面,倒是叫人只觉得眼前一亮。
杨云溪忍不住“啧”的赞叹了一声:“阿姐这身打扮,真真儿是好看。”
昭平公主面上透出积分羞涩来,不过却仍是落落大方的:“好看便好。这料子不错,回头我叫人送料子过来,你也做一身。”
杨云溪抿唇浅笑,看了昭平公主一眼,而后故意打趣:“怎么?我家表哥送给阿姐的东西,阿姐拿来转送给我,倒是也不觉得心疼呢?想来那是表哥特意寻来的罢?”
昭平公主一怔,下意识的便是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是他送来的?”话一出口,她自己倒是也愣了一愣,随后便是明白,自己这是被杨云溪故意那话诈了一诈。自己倒是好,不打自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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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知道朱礼纳闷她为何如此,其实无他,不过是明白了他这么做的苦心罢了。
朱礼将墩儿迁出,除了徐熏那头的缘故,也有是考虑她的缘故。若是墩儿和徐熏不那么亲厚,那么将来她的日子自然相对好过一些。
既是明白这些,她又为何还要反对?他对她的好,她受着便是。而且,人总归是自私的。
太子迁居太子宫说是小事儿却也不小,所以杨云溪少不得亲自跑一趟。
朱礼的旨意已经下了,徐熏纵是再怎么舍不得,却也是只能含泪替墩儿收拾东西,墩儿自然也是还懵里懵懂的,任由徐熏拉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拽了拽徐熏的袖子:“母妃别哭。”
这话一出,反而是让徐熏的眼泪顿时就落了下来。
徐熏抹了一把眼泪,勉强的压住哽咽,又十分艰难的扯出一个笑容来:“母妃没哭,母妃高兴呢。”
墩儿越发的糊涂起来。他小小的心里,完全不明白为何自己母妃高兴还要哭,或者说是哭着的时候还要说自己很高兴。
杨云溪看着有些心酸,不过却是强自的压了下去。她笑了笑,看了一眼徐熏,替徐熏解释道:“墩儿搬去太子宫,说明墩儿长大了。所以你母妃才会高兴呢。墩儿,从今儿起,你便是一个人住在太子宫,你怕不怕?”
墩儿明显露出几分迟疑来,良久才小声问:“墩儿一个人?静姐姐她们呢?阮嬷嬷呢?”
杨云溪见墩儿以为真要他一人住进东宫,登时便是笑出声来,揉了揉墩儿的脸颊,笑着解释:“她们也要跟过去服侍的,不仅有她们,还有别的许多人。只是墩儿不在这边睡了,在那边睡而已。”
墩儿登时就是松了一口气,小大人似的也不担心了,拉着徐熏甚至笑了一笑:“墩儿不怕,母妃别担心。”
徐熏倒不是担心,她只是舍不得——墩儿这一搬出去,断没有再搬回来的可能了。以后她也不能****见着墩儿了。更甚至,日积月累下去,墩儿必然是不可能再如同今日这般与她亲近。
一想到这些,徐熏只觉得自己心如刀绞。旋即,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杨云溪。见杨云溪态度平静,她便是如同被刺伤了眼睛一般的垂眸下去。而后攥紧了手指。
最后徐熏拍了拍墩儿,笑着嘱咐:“墩儿搬出去了,却也不能忘了母妃,母妃每天过去给你送甜汤可好?”
墩儿重重点头:“我也每天过来给母妃请安。”
墩儿年纪虽然小,可是东西却是不少,就是搬东西,浩浩荡荡的也用了不少人。杨云溪和徐熏亲自送了墩儿去东宫那边——东宫环境自是不必说的,也足够宽敞。地龙什么的也齐全。
毕竟这是太子住的,断不可能马虎寒酸了。
杨云溪看了一眼徐熏,笑了一笑:“皇上对墩儿疼爱着呢,这宫殿是皇上亲自命人收拾的,花费了皇上不少心思。”
徐熏也是微笑,摸了摸墩儿的脑袋,柔声跟墩儿嘱咐:“墩儿可听见杨母妃的话了?等到回头你去给你父皇请安,好好的谢过你父皇,可记住了?”
杨云溪招手叫了东宫的管事太监福井过来,指着福井与墩儿道:“墩儿,他便是东宫的管事太监。你若是有什么事儿,便是先找他就是。不管要吃什么,用什么,或是想做什么事儿,都让他替你办。”
福井年岁不大,可是办事却是机灵,而且又是刘恩一手带出来的。所以倒是不怕他管不住这么一个小小的东宫。最关键的是,福井的忠心。
徐熏眼底一黯,抿了抿唇,而后拉过了自己身边的大宫女织湘,笑着对墩儿道:“墩儿你独自搬过来,以后织湘便是替我照顾你的起居。”
杨云溪安排一个总管太监,徐熏这头便是安排了一个大宫女过来。目的是什么,意思是什么,自然是不言而喻。
杨云溪也不大在意,笑了一笑并不太紧张。
安顿好了墩儿,杨云溪便是叫人送墩儿上学去了。她则是看了一眼徐熏,笑道:“这里离我宫中颇近,要不去我那儿喝口茶罢?”
徐熏却是婉拒了。
杨云溪也没多说,只是笑了一笑,而后便是先行离去了。临走之前看了一眼福井,意味深长的嘱咐一句:“东宫便是交给你了,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你便是仔细你的命。”
福井应了,随后看了一眼织湘,还未说话便是绽出一个笑来。福井面善,一笑面上还有两个酒窝,脸圆圆的,看上去倒像是个孩子似的。不过一开口说话就知道他的老成了:“还请织湘姐姐多多指点。”
织湘笑了笑,同样也是目光深沉:“哪里哪里,以后咱们一同照顾太子殿下才是要紧,谈不上什么指点不指点。”
而墩儿这头见齐悬,便是与齐悬说了自己迁居的事儿,小孩子到底觉得i型内线,又是第一天,所以丝毫没能觉察出其中的不同来,还是欢欢喜喜的。
齐悬自是早就知道此事儿,心头苦笑一声,面上却是不敢说什么。
杨云溪回了翔鸾宫,便是叫了王顺递了话出去,请了徐氏进宫来说话。
徐氏虽说前两日才进宫了,不过心里记挂着薛治的事儿,便是也等不到第二日了,匆匆忙忙的便是进了宫来。
杨云溪见了徐氏,只问了一句话:“我恍惚记得,咱们薛家的商行,和苗疆那边也有生意上的往来。”
徐氏一愣,有点糊涂杨云溪好好的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事儿。不过却也是立刻答道:“是有些往来。苗疆那边也有商行。不过多是药材或是器具工具这些,布匹什么的倒是少,苗疆人多数都是自给自足,却也是不怎么和外界通商。”
杨云溪登时蹙眉,心头的盘算也是落了空。不过沉吟一阵子后,她又问了这么一句:“那苗疆那边的盐是怎么来?他们自己有盐井?还是从外头买?”
徐氏一时半会有些记不清,想了一阵子,才不甚确定道:“从外头买得少,他们有自己的盐井。”
杨云溪沉默了一阵子:“若是他们的盐井产出来的盐没法用了,你说他们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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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一提盐井,倒是一下子就让徐氏反应过来,当下又是惊讶又是惊恐的:“娘娘莫不是想——”
杨云溪垂眸,算是默认了。
徐氏看着杨云溪默认,心里一下子倒是慌了:“怎么好好的,娘娘竟是想起了要这样对付苗疆人?他们是惹了娘娘恼怒了?”
这坏人盐井,可以算是让对方彻底的没了后路,也彻底的遏制住了苗疆人的命脉。这个主意未免太绝了些。而且苗疆人知道之后,只怕也未必肯善罢甘休。
“是惹了我了。他们与我之间,倒是有那不共戴天之仇。”杨云溪捏了捏指尖,神色微微有些泛冷。而眼底的眸光更是如同窗外凌冽的寒风一般:“他们既是将我往绝路上逼,那纵是同归于尽又如何?”
她是不知道朱礼为何会不肯用极端的手段去逼迫苗疆人就范,但是朱礼顾忌的,她却是不必也不肯去顾忌。她只知道,若是朱礼出事儿,她宁可背负千古骂名,也是要让苗疆人不好过的。
或许蛊毒不是苗疆人下的,可是毕竟来自苗疆。而他们明明有解开的法子,却不肯出手……
单单是这一点,就已是足以让她拿整个苗疆撒气。
或许是狠毒,可是那又怎么样?
杨云溪垂眸,唇边泛起一丝笑来:“敬酒不吃,那只能是给他们吃罚酒了。”说完这话,她看了一眼徐氏:“我写一封信,劳烦舅母替我带出宫去,交给表哥罢。”
徐氏知道事情的轻重,第一次在杨云溪这里露出了迟疑来。而后更是斟酌着是否应该拒绝杨云溪。
杨云溪猜到了徐氏的心思,而后便是微微一笑,轻声道:“舅母放心,不管如何,我总归是不会牵连薛家的。若是出了事儿,自然是我一力承担这个责任。况且还有昭平公主呢,舅母不必担心连累了表哥。我也不过是让他替我传句话罢了。”
朱礼狠不下心,她便来。只要朱礼能好好的,她便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眼看着徐氏仍是一脸犹豫,杨云溪便是苦笑一声,起身来朝着徐氏行了一个礼:“舅母从小便是帮我良多,若非舅母,我必不会有今日这样的造化。今日云溪却是只能厚着脸皮再求一求舅母,再帮我这一回罢。我能仰仗的,依靠的,也只有薛家了。”
顿了一顿,她退而求其次:“若是舅母不愿表哥冒险,便是将信带给昭平公主也行。”
徐氏看着杨云溪这般,心头蓦然一酸。最后到底还是一把扶住了杨云溪,声音里略带了几分哽咽道:“你又何必说这样的话?真真儿却也是叫人心里难受。罢了罢了,我答应你就是。”
杨云溪从小离了家,最初他们想护着也是被杨家百般阻挠,所以倒是让本该是娇身冠养的千金小姐受了诸多的苦,但是从来却也不见杨云溪抱怨什么,更没求过他们薛家什么,反倒是一直都是感恩的摸样。而如今,杨云溪第一次开口恳求,她着实也是拒绝不了。
尤其是四目相对的时候,看着杨云溪眼底那一点绝望,她更是开不了那个口拒绝。
最后徐氏出去的时候,便是怀里揣了一封信。
徐氏犹豫许久,到底是没将信给薛治,而是直接送去了昭平公主府。
昭平公主打开信看了一眼,神色便是从纳闷变成了凝重。匆匆读完了那信之后,她便是捏着那一张薄薄的纸忍不住的苦笑了一声:“这倒是给我出了老大一个难题。”
思忖片刻,昭平公主弹了弹那张薄薄的信笺,而后吩咐道:“去,请薛大人过府一叙。”这件事情纵然要做,却也是不能瞒着薛治。纵然杨云溪再怎么说一力承担后果,但是真出了事儿,却又如何承担得住?总归也是可能会牵连到薛家的。
所以,不能瞒着薛治。若是薛治不愿意,这件事情自然另当别论。不过昭平公主觉得凭着自己对薛治的了解,这件事情,薛治断然不可能拒绝。
薛治很快便是过来了,看着薛治头上戴着斗笠,昭平公主倒是愣了一下:“怎的?下雨了?”
“下雪了。”薛治笑了一笑,而后将斗笠取下,这才问昭平公主:“这般打发人急匆匆的叫我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儿?”
昭平公主将那张薄薄的信签纸递给了薛治。
薛治一目十行的看完,神色同样是凝重起来。好半晌,他叹了一声:“皇上不能对苗疆动兵的缘由,公主你是知道的。”
“我自是知道。现在朝廷没有那样多余的兵力去和苗疆开战。而苗疆若真暴动起来,咱们这头很可能被趁虚而入,到时候只怕境地更为糟糕。所以,皇上选择不开战,却也是对的。”昭平公主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所以皇上也是做好了要不回来解药的准备。不然,他也不会留下诏书,更不会暗地里挑好了辅政大臣。更不会如此着急立后。”
朱礼可以算是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管是哪一方面,他都是想到了。
但是杨云溪的这个提议……
昭平公主抿了一下唇,让本就红润的唇瓣显得更加的绯红润泽。与此同时,她更是绽出一缕略显得有些邪恶的笑意来:“不过我倒是觉得,贵妃的这个法子尽可以试试。咱们只管让刘恩派精锐过去投毒就是了。这样一来,短期之内苗疆或许不会有事儿,可是长远来看——若那苗疆的头领不是傻的,那么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他们苗疆闹分裂,又自认为现在咱们不敢开战,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是该叫他们知道什么叫釜底抽薪。”
昭平公主从来就不是软弱的性格,在她看来,苗疆人如此拿捏着这个事儿提出诸多条件,朱礼不肯退让,为了百年江山计哪怕是牺牲自己也不答应,他们这头就更不该什么也不做。
苗疆人不是骨头硬吗?
“不只是盐,还有别的东西。比如他们的粮仓,咱们偷不走,但是可以直接放火烧。”眯了眯眼睛,薛治深知昭平公主的性格,便是干脆再添了一把火。
昭平公主登时笑了起来,看了一眼薛治:“你倒是毒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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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老天爷也愿意应景一些,当天夜里,绵绵的细雨便是成了棉絮一般的白雪,一夜的功夫,及至第二日清晨,地上便是有了寸厚的积雪。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好一个冰清玉洁的白雪琉璃世界。
杨云溪推窗看了一眼,便是忍不住的笑了:“哎哟,老天爷倒是凑趣儿。”
兰笙一面将披风往杨云溪肩上披,一面埋怨:“主子也忒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穿得这么单薄,就开窗。”
杨云溪有些心虚,咳嗽一声:“不过是看一眼罢了。今日如此雪景,赏梅倒是有趣的多。”
一时穿了衣裳梳妆完毕,杨云溪便是打算先去曾太妃那儿一趟。因是赏梅,所以今日她便是挑了一条猩红色的披风,上头却是绣了一枝白梅。走在雪地里,不仅是的叫人觉得醒目精神,更是觉得这一抹红色仿佛为这一片白添上了灵动鲜艳的神采。
去了曾太妃宫里,曾太妃却也是正叫人收集梅花花瓣上的雪,用干净的毛笔轻轻的从花瓣上扫进一个青瓷的坛子里,等到收集满了一罐,便是可以密封埋入地下,回头拿来煮茶,别有一番梅花香味。
巧的是,曾太妃今日穿的却也是酱红色的披风,站在雪地里,也极是醒目好看。
走得近了,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倒是也顾不上那些虚礼,便是忍不住都笑了。曾太妃更是笑道:“瞧瞧。到底是年轻人穿红色好看,我这老婆子倒是贻笑大方了。”
杨云溪伸手拉住曾太妃的手,抿唇一笑,歪着头的时候,头上凤钗上的红宝石水滴坠便是盈盈一动,仿若眉心一点灵动的朱砂痣活了过来一般。衬得肌如雪,发如墨。整个人都好似美人画上走下来的一般。
“太妃说这话,我却是要羞愧了。”杨云溪先是这般说了一句,而后问岁梅:“岁梅你说最实诚的,你说,到底是哪个更好看?”
岁梅不假思索:“自是太妃娘娘更好看。主子可比不上太妃娘娘。”
这话一出,曾太妃便是笑出声来,遥遥点着岁梅道:“听听,这丫头睁着眼睛说瞎话呢。这嘴跟巧嘴的鹦鹉似的,说得人心花怒放。果然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头。”
一面笑,曾太妃一面拉着杨云溪往廊下走去,“听说你今儿要办赏梅宴?怎的这个时候过来了?可需要我帮忙?”
曾太妃如此热心,倒是让杨云溪有些不大好意思起来。“不过是来问问需要注意些什么,这样冷的天,若是还要劳烦太妃跟我一起去折腾,皇上可不会轻饶了我。”
曾太妃轻笑一声:“你就会说话哄我高兴。”不过却也没再提起要跟着一起去的话。
杨云溪捡着紧要的,自己拿捏不大准的事儿问了一问曾太妃。曾太妃一一答了,最后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其实对于那些命妇,你倒是不必心虚什么。你只需记得,你是皇后,是一国之母。她们都只有朝拜你的份儿。除了朱家那些宗亲长辈跟前需要尊敬着些,其他的却是不需注意。你愿意给她们脸面,便是给。不愿意,那也没什么。”
曾太妃的意思,杨云溪心里也明白。
从曾太妃那儿出来,算算时辰也是差不多了,杨云溪便是往赏梅的地方去了。到时候受邀前来的命妇自然都是时辰到了之后一起被带过来,所以她倒是没什么可等的。
说起来,第一次独立办这种事儿,她倒是禁不住有点儿的紧张。
只是这点紧张,在命妇请安的时候,却是其妙的突然就消失了。或许是看着乌压压的都是低头跪拜的人,心里便是忽然就意识到了该紧张的绝不是她,所以便是猛然就觉得放松了下来。
况且,这么多人里,其实更多的人都是不敢抬头多看她一眼的。她是美是丑,是不是仪态端庄,或许说不得这些人待到宴会结束了也不会知道。
这么一想,自然也就是越发的不紧张了。
杨云溪免了众人的礼,又笑着赐了座。
众命妇拘谨的坐下了,一个个绷着姿态,倒是再不敢有半点放纵的。
杨云溪含笑扫了一圈,而后她才开口客气道:“今日邀请诸位夫人来赏梅,却是本宫唐突了。不过,还请诸位千万莫要拘谨,莫要辜负了白雪红梅才是。”
众命妇都是应了,不过却依旧是拘谨不已的。毕竟这样的场合,又有谁敢真放松下来玩闹嬉戏?
杨云溪也不理会这些,只是笑着说些无关痛痒的话题。诸位命妇自然是少不得附和凑趣,一时之间气氛倒是也颇为热闹。
看着气氛热络得差不多了,杨云溪便是含笑的步入了今日的正题,当下故意叹了一口气,言道:“昭平公主若是在,今日定然更热闹些。她一贯最是性情爽朗,也喜欢开玩笑。只可惜……她却是去了寺庙里替太后祈福。“
骤然提起了昭平公主,原本还算热络的气氛一下子便是有些冷了几分,更是诡异的出现了片刻静默的情况。
杨云溪扫了一圈,意味深长的加大了唇角的弧度,继续说下去:“不过来不了也不打紧,下次等到昭平公主回来,本宫再叫你们进宫来饮宴。也算是庆祝,本宫要多个嫂子。“
她如此直白的提出了昭平公主的婚事,登时就是让众人更加的拘谨和沉默了。一时之间,竟然是没人敢接这个话了。
杨云溪又扫了一圈,缓缓的收了笑容,语气微沉:“诸位夫人这是什么反应?怎的竟是不高兴么?莫非是本宫哪里做得不好,竟是让诸位夫人不自在了?”
这话一出,自然也没人敢再沉默下去。有个年轻些的夫人笑着接了话头过去:“臣妾倒是还没见过公主殿下,不过听闻公主殿下性情爽朗,最是好相处不过的。有机会,臣妾倒是要给公主殿下请安。“
杨云溪赞许的看了一眼那位年轻的夫人,笑问了一句:“你有这份心,想来公主知道也是高兴。都是年岁差不多的,也能玩到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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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的这话无异于是鼓励了那位年轻的夫人。她当下便是笑起来:“若是能同公主玩在一处,那可真真是三生修来的福分。”
这话说得略微有些夸张了,也显得有些拍马屁的味道。不过杨云溪听着却是觉得极好,当下便是笑着将自己手边的一碟果子赏给了那位年轻的夫人。虽说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却也算是赏赐和给了脸面,等到出宫,这份经历便是足以让那位夫人更有说嘴的东西一些。
有人开了头,别的人自然也就再没有几个肯沉默的。陆陆续续的,也有几个人说起昭平公主的好来。
杨云溪看着差不多了,便是微微叹了一口气,略有些怅然的道:“说起来,公主的婚事这事儿,本是好事一桩,怎的如今倒是叫人议论成了这样。真不知到底是什么缘故。”
这件事情成了这般,到底是因为什么缘故,其实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倘若昭平公主不是长公主,不是手里握着不输给任何男人的权势,那么她嫁给谁也不打紧。可是偏生不是这般,而且她要嫁的人还和杨云溪是再亲近不过的薛家。只看薛家一直坚定不移支持杨云溪的架势,就是不难知道,以后昭平公主真嫁过去了,必然也是站在杨云溪那边的。
这是唯一一点原因,也是最重要的缘故。其他什么名声,什么惯例,都不过是拿来约束的借口罢了。
杨云溪心知肚明,在座每一位也同样是心知肚明。
不过杨云溪这样说,众人却也是不可能将这个点明了,也只当做是不明白这一点,当下也都是纷纷附和:“是啊,好好一件事儿,也不知怎么的就弄成了这样了。”
杨云溪见没人愿意做这个出头鸟,便是微微的挑了一挑眉头。露出了几分意味深长来。
众人看着杨云溪如此的神色,当下倒是都微微垂眸,不约而同的避开了杨云溪的这个目光。
杨云溪顿时冷笑了一下,又略等了等。
死寂一样的沉默之后,仍是没人开口,她便是叹了一口气:“其实今日请诸位夫人来,除了赏梅之外,也是想问问你们,关于这件事情,你们是怎么看的?是真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儿,还是觉得……“
话是没说完,后头半句隐没在了唇间。不过众人却都是明白其中的意思的。
谁也没想到,杨云溪居然选择了直接将话题挑明。这种事情,本来是应该更为隐晦婉转的提一提的,也更不该如此带了些许强迫的味道。可是偏偏杨云溪就这么做了,于是众人都是有些目瞪口呆。
好半晌,才有人缓过神来,登时面上露出了为难之色来——婉转习惯了,纵然她们心头早就想好了如何与这位新晋的皇后娘娘打太极,一问三不知,捕捉痕迹的推诿这件事情,可是这般直接开门见山的来,却是叫她们陡然就无措了。她们说不出直接拒绝的话来,更不知该如何回避这位皇后娘娘刀子一样凌厉的,仿佛要看透人心的目光。
这些命妇们的为难之色杨云溪看再眼底,却也是十分满意。或者说,这本来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她扫视了一圈儿,语气渐渐冷厉:“诸位夫人竟是没有一个说话的。看来,诸位夫人也是觉得公主再嫁这个事情是不应该的了。”
谁也不想明着得罪杨云溪,当下都是有些心底发慌。不管昭平公主的亲事成不成,反正杨云溪这个皇后肯定是不可能再改的。若是为了这个事情得罪了国母……谁能知道这位杨皇后,到底是心胸宽广不计较呢,还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呢?
所以当即众人都纷纷表示自己并不是这样的心思。
杨云溪轻笑了一声,语气缓和三分,却是明摆的透出一股子失望来:“本宫本以为,同样都是女人,你们更改体会得到昭平公主她的苦楚来。一个女人独自过日子,本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更何况她还要教养孩子。而且,公主那般年轻,若是果真守寡一辈子,你们又于心何忍?世人愚钝,难道诸位夫人也是一样的不成?同样都是女人,果真觉得那什么劳什子好女不二嫁就是真理了?要说自己水性杨花见异思迁也就罢了,世人这般严苛本宫也觉得没错,可是公主这样的情况……本就不该如此衡量。”
顿了顿,她环视一圈,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而后叹了一口气:“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女人自然更能体会到女人的痛楚,守寡的滋味或许这些夫人没体会过,可是丈夫宠爱别的女子,妾侍成群的事儿,也不是没有。而且这夫妻之间,果真情深似海的又有几个?更多的也就是相敬如宾罢了。若她们丈夫没了,有机会再嫁的话,你说她们愿意不愿意?自然是愿意的。
心里一动摇,难免脸上就带出几分来。再一考虑到杨云溪的心思,她们自然也就更加动摇了。与此同时面上的犹豫之色也就更加的明显起来。
杨云溪看在眼底,心头微微一松,知道自己今日的目的怕是要达到了。只是纵然如此,她面上却也是并不显露出什么来,微微垂眸,神色依旧是有些冷淡,似乎十分失望。
最终,终于有一位年长的夫人开了口:“女子守寡的确是不容易,公主这样的情况,也的确是没什么不可以。只是公主到底身份尊贵,这般行事的话,只恐怕叫天底下那些女子当做表率,到时候岂不是不妥?”
杨云溪闻言便是笑了,而且是嗤笑出声,言语之间颇有些犀利:“我记得,从咱们开国至今,虽说也有奖励过贞节牌坊的,可是却从未鼓励过此事儿。女子丧夫之后,若是愿意再嫁,又有合适的人家愿意娶,那便是她的自由。不管是哪一位皇帝,也从未表露出不喜寡妇再嫁,强行令她们在家中守寡的意思。而且给贞节牌坊的,也都是给的那些自愿守寡的女子,从未听说过,被强迫守寡的女子,能得了贞洁牌坊的。可见,不管是先帝们,还是皇上,又或是那些圣人大拿,也都是认为丧夫的女子是可以再嫁的。所以,这又有什么不妥的?她们愿意再嫁,那也是她们自己的意愿,和昭平公主又有什么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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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就这么看着朱礼,浑然不觉自己竟是早已经浑身冰凉了。
朱礼看着杨云溪这般反应,更是哭笑不得。他伸手捏了一捏杨云溪腰间的软肉,声音却是如水一般温柔:“我到底也是怕死的。所以,非但没拦,反倒是给刘恩的命令里添了几句话。”
杨云溪一怔:“添了什么话?”只是呼吸之间,她却是觉得温暖一点点的又回来了,胸腔里那个被紧紧拽住的小东西也像是一下子就被放开了,噗噗的重新跳动起来,响亮而又欢快。
那一种松了一口大气的感觉,仿若是重获新生。
朱礼将杨云溪的变化看在眼底,心里却是莫名的愉悦——虽说同时也有心疼。
因了那一点的愉悦,所以他唇角都是忍不住上翘起来几分,丝毫掩饰不住他的欢愉。而后他捏了捏杨云溪:“我说了,要长长久久的陪伴着你,自然也不只是说说而已。我哪里能轻易放弃?你都如此,我难道比你还不如?”
情绪变化太大,之前压制回去的水汽便是又不知不觉的冒了出来。眼睛一眨,便是啪嗒一声掉下去,落在了朱礼的衣裳上。只是一面哭着,她却是又一面忍不住笑着埋怨朱礼:“可是之前阿姐却是说你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毕竟山高路远,天意不叫这事儿成了,我也没法子不是?”朱礼苦笑一声,有些心疼的替她去擦眼角的泪珠儿:“我是一国之君,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以防万一。当初若是我能早早的立下太子,你也不必当初那般为难。“
经过了那么一件事情之后,若是他还不知道提前做好万全准备的好处,那他也就真愧对自己的龙袍了。
杨云溪却还是恨恨的掐了一把朱礼,埋怨他道:“可是你也不该瞒着我实情——”
若不是他瞒着,她又何至于那般担心?而如今话说开了,她更是觉得委屈莫名。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朱礼忙歉然的道歉,又在她耳边说了他的打算和计划,好半晌才算是将杨云溪哄得破涕为笑了。
不过这也是杨云溪考虑到了朱礼还在头疼,并不想太过折腾,这才放过他了罢了。若不是考虑他身子的情况,她才不会如此轻易的善罢甘休,不是么?不过这么说开了,倒是也让她心头压着的那些东西松动了不少,自然也是轻松了不少。
这般一轻松下来,倒是也就有那么些功夫去在意其他的事儿了。
立后的日子最终定在了腊月初八。这日既是腊八节,又是腊月里难得的黄道吉日,所以便是定在了这日。当然,也和朱礼的心急有关。在朱礼看来,既是立后的旨意已是下了,那么自然还是越早越好。
早些将这些繁文缛节也都走个过场,让杨云溪名正言顺的成了皇后,叫人再说不出半点的什么废话来,他心中也就算是安稳了。
好在好些东西都是准备好了,所以就算定在了腊月初八,也不算慌张。
日子定下来,自然又是难免被众人一番朝贺。先是翔鸾宫里头的,后是宫里别处的。
最先来恭贺的,却依旧是秦沁和胡蔓。这二人携手而来,带着许多贺礼,做足了姿态,倒是满宫都知。
秦沁和胡蔓倒也是真心来贺的。
不过徐熏……却是多少有些不咸不淡的味道。她本就大病初愈,身上清减了不少,脸上原本的容光也是黯淡了些,不过却是退去了那一点最后的青涩。看似成熟了许多,只是却并不如当初那般好看了。
至少杨云溪是这般觉得的。而且这样的徐熏,似乎也更是陌生了不少。已和她记忆中的徐熏相去甚远了。
杨云溪微微的叹了一口气,不过面上却反而是泛起了一丝温和的笑意来,语气柔和的关切徐熏的身子:“你的身子如何了?可大好了?墩儿倒是孝顺,每日都过去看你,虽说只能隔着帘子说几句话,可是他那么小,倒是也十分难得了。”
徐熏恭恭敬敬的,却也是透出一股莫名的疏淡来:“多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妾已是大好了。墩儿的确是个孝顺的好孩子。”竟是一个多余的字也是没有的。
杨云溪笑了一笑,并不太往心里去,反而是直白的点明的问道:“惠妃如今与我却是彻底疏离了,这般说话语气,倒是叫人无可是从。”
“娘娘玩笑了。娘娘千金之躯,哪里是臣妾能够亲近的,臣妾对娘娘只有尊敬和恭敬,并不敢有其他的心思。”徐熏微微低头,却是站起身来行了一礼,微微一福身的样子,偏生又不似她自己说的那般恭敬。反倒是有点儿随意。
两人又说了几句,却也都不过是无关痛痒的话罢了。
杨云溪没过多久便是也就叫徐熏回去了。
这头徐熏一走,她便是笑着对兰笙摇头,轻声道:“到底是变了味儿了。我如今,倒是有些怕她过来了。看着她那般,我心里倒是难受。”彻底撕破脸还好,这般不温不火的,倒是叫人心浮气躁的。
兰笙也是叹气:“有些人总是记不住恩情的。不然怎么说,记仇容易记恩难?不过如此也好,主子只当是看清楚了有些人的真面目,也不必多想。总好过以后被算计了,反倒是还记着她的好呢。”
兰笙说这话的时候恨恨的,显然心里也是愤愤不平的。毕竟就算是兰笙,其实也是记得这么些年,杨云溪到底是如何扶持徐熏的。若没有杨云溪的扶持,徐熏能有今日?既不得宠,家中势力也不够强,哪里可能轮得到她养着太子,继而连徐家都是地位上了一层?
可是徐熏却是怎么做的?
是个人,也会对徐熏这种行为不齿。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说到底,也不过是我自己当初一开始便是做错了罢了。”利益这种东西,从来都是改变人心的,一时或许不会,可是等到天长日久呢?
这头尚还没感慨完,那头却是有人匆匆的进来禀告,连先敲门也是顾不得了,一进了屋子,就喘着气禀告:“娘娘,不好了。惠妃娘娘出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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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先是皱了皱眉,随后才问道:“出了什么事儿?”
兰笙却是不依不饶,瞪了那宫人一眼,训斥道:“但凭是天塌下来的事儿,也断然不该如此没规矩。若是下次再这般,便是该叫你好好学学宫规了。”
那宫人被这般急赤白脸的训斥了一顿,却也是顾不上心里委屈或是辩解,只急匆匆的磕头回话:“说是落进了荷花池里。”
从翔鸾宫出去不远,便是有一块大池塘,里头夏日里种满了荷花,还放养了鸳鸯白鹭这些,倒是再好的观景消夏之处。如今冬日里么……自然连残荷都没有。再冷些,倒是会扎一些花灯,不过如今自然是还没有的。
光秃秃一个池塘,这个时候徐熏去做什么?怎么的竟还是掉下去了?
这些念头在杨云溪心头一闪而逝,不过却也是顾不上深想什么,当下便是忙起身追问:“那人救起来没有?如今在何处?请太医了不曾?“
这样的天气,虽说滴水成冰似乎夸张了一些,可是却也没多少夸张的成分。就算水不深,淹死徐熏是不至于,可是光是这冻,只怕徐熏身子就受不住。徐熏本就是大病初愈,身子底子就是再差不过。如今……
杨云溪越是想这些,便是越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棘手。
不过偏偏那宫人只是来报信的,并不知详细情景,所以当下便是也说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来。
最后杨云溪等不住了,便是一掌推开了那宫人,“带上衣裳披风,咱们去看看。”
说完这话,杨云溪便是率先拔腿走了出去,连披风也是顾不上。兰笙倒是不顾别的,赶忙抓起杨云溪的披风追了出去,一面小跑着跟上,一面腾出手来将披风给杨云溪穿上。只是到底忘记了拿上手炉,心头还懊恼得很。
杨云溪倒是却也不觉得寒风呼啸,此时她心头思绪纷杂,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还没走近那池塘呢,杨云溪便是远远的听见了嘈杂之声了。待到举目一望,便是看见池塘边上人影来往,一派纷乱。
杨云溪加快了步伐,上前去也顾不上别的,先是一声清喝:“都忙忙乱乱的作甚?请太医了不曾?人救上来不曾?”
人是救上来了,也有人去请太医了。只是这会子却是为该将徐熏如何安置吵了起来了。徐熏的宫人提议是送去翔鸾宫先应应急,毕竟离得近便。可是徐熏却是死活不愿意,只说不妥,非要回去。
可是徐熏的宫殿,离这里少说也有两盏茶的功夫,等到徐熏回去,只怕早就冻得人都麻木了。
杨云溪见徐熏只是拢着宫女的外衣,里头的衣裳又是水又是污泥的,说不出的狼狈。当下倒是有些不大忍心看了——那脸上虽说不是惨白,可是唇色乌青,肌肤泛紫,分明就是冻得不轻。
杨云溪忙叫人将带来的披风又裹了上去,最后又断然道:“去翔鸾宫。”
一行人便是浩浩荡荡的往翔鸾宫去了。
徐熏冻得说不出话来,牙齿都是咯咯咯的作响。不过好在勉强还能走,被宫人半是扶着半是拖着,便是一路带着走了。
一入了翔鸾宫,被屋里热气一熏,徐熏倒似是好些了,至少颤得没那般厉害,人也是不那么紧绷了。不过依旧冷得不轻。
岁梅上前来,轻声与杨云溪道:“已经熬好了姜汤,惠妃娘娘泡个澡,再灌一碗,想来就好受许多了。”
杨云溪赞许看了一眼岁梅,暗道岁梅会办事儿,而后便是拔高了声音将此事儿吩咐了下去。岁梅这般做,自是为了她的名声着想的,虽不至于有多大的用处,不过总归看着是思虑周全细心的。
徐熏这头被架下去洗澡喝姜汤,杨云溪这才得空盘问起当时的情景来。
却是徐熏说要走走,这些日子呆在屋里太闷了些,所以这才往荷花池那儿去了。谁知不过是在那栏杆上一扶,倒是整个人突然一个晕眩,就那么的猛然摔进了荷花池里。
栏杆自然是牢固的,不过高度却不算特别高,所以徐熏这才晕眩之下猛然翻了过去。而池塘里水虽然不深,可是淤泥却不浅,徐熏这么一摔进去,登时腿都是陷入了淤泥里。因为这个,所以宫人们才没能立刻将她拉出来。
杨云溪听完了这些描述,倒是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该如何评论这事儿了。最后,她只无奈的问了一声:“也就是说,这事儿全然就是个意外?”
宫人们都是如此的意思。
杨云溪自然也没什么可责怪的,当下只摆摆手:“既是如此,你们也都下去罢。”这些人身上多少也是打湿了,又沾了淤泥。耗了这半天也是难受,而且那淤泥被热气一熏,便是一股子难闻的味儿。
兰笙将窗户开了一丝缝,好让这些味儿散出去。只是却还是忍不住嘀咕:“大冬天的去哪里不好?偏生要去荷花池,这下倒是好,折腾得人不轻。”
杨云溪看了兰笙一眼:“少说几句。谁想出事儿?意外罢了。”
岁梅也是低声劝兰笙:“其实倒是好事儿,咱们主子可以趁机得个好名声呢。你想想,主子若是处处妥当,岂不是叫人称赞?要我说,倒是与咱们做了嫁衣裳。咱们该说偷笑才是。”
再说了,横竖遭罪的也不是自家主子,所以有什么可着急不痛快的?
岁梅这番话虽说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可是仔细一琢磨,兰笙倒是忍不住眉开眼笑了。
杨云溪听得分明,又好气又好笑,瞪着两个丫头:“快打住罢,什么话也拿出来说!也不怕人听了去,笑话!”
岁梅便是不再多说,当即只提醒杨云溪:“主子也喝一碗姜汤得好。”
杨云溪嫌姜汤不好喝,便是只推脱了:“哪有那样娇气?”
不过仿佛是和她这话作对一般,还没等到晚上呢,她便是觉得身上不对劲儿起来。整个人都是有些热,偏偏身上却又是一直冒虚汗。朱礼过来的时候,便是正好太医诊断完了:“主子怕是染上了风寒,今日是不是吹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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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了这个缘故,反正接下来再庄严肃穆的气氛,杨云溪也不觉得紧张了,反倒是一直忍不住想:朱礼未免太不正经了。也不知那些大臣们是怎么想这事儿的。
朱礼倒是除了握着她的手这一点,其他时候倒是都十分的严肃。
祭天的时候,杨云溪和朱礼便是一面听着祭礼念祝词,一面挺直背脊紧绷着站着,力求仪态端庄大方。不过心里么……难免都有些走神。杨云溪走神的想着方才的情景,倒是也不觉得多冗长多难熬,仿佛也没过多久,便是结束了。
其实整个过程里最难熬的也就是祭天这一环,毕竟紧绷着背脊站在那儿,又是这样冷的天儿,那滋味也不是好受的。
祭天之后,朱礼亲手将凤印交到了杨云溪手里,而后便是群臣朝拜,再然后就是命妇朝拜。好在朱礼一直陪着她,她倒是也不觉得难熬。
待到这些繁文缛节都过了,便是也就只剩下饮宴了。这时候少不得他们二人便是要分开。
杨云溪倒是先回去换了一件衣裳。毕竟,若是一直穿着这一身袆衣,带着凤冠,她可撑不住。饶是这般,换下那行头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的满足叹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是觉得松快了不少。
换过衣裳,杨云溪便是这才去饮宴。
命妇们早已是候着了。其中徐熏和秦沁各自领了一边,分别坐在她的左右手下方,待到她落座后,便是领着众人一起向她参拜。杨云溪看着众人低着头乌压压的伏在地上,笑了一笑,按照早就想好的说辞勉励训诫了几句,这才叫众人都起来了。
饮宴开始,众人自是少不得又说了许多贺喜的话来。
不过杨云溪身子还没好,又折腾了这么半天,所以到底还是有些撑不住,等到差不多了,便是先行离去了。
朱礼回来的时候,杨云溪倒是已经眯了一觉了。
闻着朱礼身上的酒气,她便是忍不住皱眉,以免让昂人赶快去端醒酒汤来,一面忍不住的埋怨:“你身子还没养回来,又喝这般多,真真是叫人不放心。不过是少嘱咐一句罢了。”
朱礼轻笑:“不过是高兴罢了,所以多喝了两杯。”
杨云溪看着朱礼笑得这般,叹了一口气,倒是不舍得再说什么了。她也是高兴的,若不是身上不舒服,她倒是也想好好的乐呵乐呵。
朱礼喝过了醒酒汤,又拉着杨云溪说了好一阵子的话,这才睡下了。
翌日,杨云溪仍是起了个大早,毕竟是当皇后的第二日,后宫的诸位妃嫔必然都是要过来请安的。就是墩儿等皇子皇女们,也是一并要来请安,毕竟从今以后,她便是他们的嫡母,他们自然是要十分尊敬才好。
不过到底身子不大舒服,脸色便是不十分好看,多用了些粉才算是看得过去。
徐熏等人倒是也都按时辰来了。秦沁带着阿媛,倒是比旁人都要更早些,阿媛还没怎么睡醒的样子,趴在秦沁怀里,看着倒是叫人觉得可怜。
杨云溪笑道:“以后可别这么早来了,小孩子家家的,睡不够可长不好。”
秦沁也是跟着笑:“可不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拉起来。好在以后基本也都是下午过来,倒是不打紧。”
秦沁如今跟杨云溪说话越发的随意,倒像是关系十分融洽。反观徐熏,木头似的坐在旁边,心不在焉的样子,似乎魂儿都飞走了。
胡蔓笑吟吟的开了口,看着徐熏:“臣妾得空给墩儿做了一身衣裳,却也不知合身不合身,回头臣妾便是给墩儿送过去。若是做得不好,惠妃娘娘可别见笑。“
徐熏的手指紧了紧,随后却是微微一笑:“这怎么会?多个人疼爱墩儿,这是再好不过的事儿。回头你去我宫里,我将墩儿的尺寸给你。再与你说说墩儿的喜好。毕竟你也是墩儿的亲姨妈,你还能害他不成?“
徐熏这话一出,倒是让杨云溪和众人都是愣了一下神。杨云溪更是忍不住的想:徐熏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徐熏竟是又想和胡蔓和解了?徐家和胡家……还有再合作的可能吗?
杨云溪仔细又认真的思量了一下这个问题,而后便是觉得这个事情基本上是没可能。
就是墩儿,如今也不和胡蔓亲近的。
正想着,墩儿却是也过来了。因他现在住在东宫,所以难免来得晚一些,毕竟路途更远。
墩儿规规矩矩的跪下磕了头,一句“母后“却是喊得有些磕磕巴巴的。不甚自然,倒不如阿媛的。阿媛应该是秦沁专门教导过的。从这一点,似乎就不难看出秦沁和徐熏各自用的心思。
杨云溪虽不在意这些细微末节的东西,可是如今站得高了,便似乎看得更远了。这些东西纵不在意,却也是都想了个明白透彻。
“来母后跟前来。”杨云溪招了招手,待到墩儿过来之后,便是将墩儿搂在了怀里,柔声笑着问他:“来得这样早,可用了早膳了?”
墩儿看了一眼徐熏,有些心不在焉:“已是用过了。只是太傅还等着,儿臣却是不好久留。”
杨云溪便是松开手,笑道:“那既是这样,母后也不留你,你便是去上学吧。下了学先过来,母后给你留点心。”
墩儿应了,随后恭敬告退。倒是也没和徐熏说上话。
徐熏也是没和墩儿说话,虽然面上还笑着,但是袖子里拢着的手,却是攥紧了。她发现,当墩儿叫杨云溪母后的时候,她的心底除了酸涩之外,更有些嫉妒。是的,嫉妒。
杨云溪又说了几句,便是也叫众人散了。
秦沁却是留了下来:“叫阿媛和小虫儿多玩玩,阿媛不爱说话,倒是性格太沉闷了。”
杨云溪心知肚明,秦沁这是有话要和自己说呢。当下便是笑着应了:“她们姊妹本来就该多在一处玩,你该常带阿媛过来的。”
小虫儿不大喜欢阿媛,阿媛又娇气又不爱说话,但是杨云溪都这样说了,小虫儿只好去拉阿媛的手:“妹妹,我带你去玩。”
秦沁看着小虫儿如此,倒是羡慕得厉害:“也不知皇后娘娘您是怎么教的,小虫儿倒是真真儿乖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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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两三句后,便是正式的步入了正题。
秦沁神色有些复杂:“如今惠妃的样子皇后娘娘也瞧见了,惠妃怕是会觉得您是想要抢太子殿下。”
杨云溪听了这话便是笑了一笑,今日她故意在徐熏跟前露出对墩儿的看重和亲近,便也是想要试探一二的意思。她想看看,徐熏能做什么又会做什么。
“墩儿是我太子,而我是他的嫡母,不管是谁抚养他,他叫母后的,必然也只有我一个。”杨云溪揉了揉指尖,叹了一口气:“只是我却是不明白。墩儿能叫她一声母妃,已是造化了。毕竟那不是她亲生的,她又何必非要如此计较这些?”
若是墩儿不曾给徐熏养着,徐熏连亲近墩儿的资格都没有,谈何再来计较这些?
果真是日子久了,就忘记初心了?
“人都是如此的,总想着得寸进尺罢了。”秦沁笑了一笑,似深有感悟的样子:“就像是我也是同样。若是此时谁跟我抢阿媛,我必然也是不乐意。”
不过阿媛和墩儿不同。墩儿给徐熏的时候其实已经大了,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了。而且不管是性格什么的,都已经不再是白纸一张。可是阿媛却是什么都不知道,甚至阿媛不知道秦沁其实并不是她的亲娘的。
可是墩儿,大约是知道的。
所以越是墩儿自己心里明白,其实徐熏便是越该知足才是——毕竟墩儿对她还是多有亲近的。
杨云溪并不曾经历过秦沁说的那些,所以倒是也不能体会。当下只是摇摇头:“可是不管如何,人总该也记得知足才是。否则,也不过是退增烦恼罢了。“
有些东西,本来就是命中注定的,纵然你再想要,再去强求,可是得不到就是得不到。
“今日德妃你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几句话?”收回思绪,杨云溪似笑非笑的看了秦沁一眼。
秦沁也跟着一笑,摸了摸自己手指上鲜红的蔻丹:“我是听说了一件事情,所以特意来跟娘娘说一说。”
“你说。”杨云溪看着秦沁,忽然发现秦沁似乎是有些……老了?下意识的,她便是想伸手摸一摸自己的脸,不过最终又生生忍住。心里却难免的是喟叹了一声。
秦沁倒是不知杨云溪的念头,只是压低了声音,轻声言道:“我听说,熙和的死却是别有蹊跷。之前惠妃本就与熙和接触过,后头惠妃又去过几次。”
杨云溪倒是知道这个事儿的,不过此时却是只当是不知道:“所以呢?”
秦沁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似为杨云溪不能够明白自己的心思而着急。不过还是压低声音道:“熙和闹出那样大的事儿来,难保她手里没点什么东西。惠妃去了几次,会不会——”
杨云溪明白了秦沁的意思:会不会熙和将某些东西,交给了徐熏呢?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而最大的问题,则是:那么到底熙和给了徐熏什么?而徐熏,又打算怎么用呢?
杨云溪看着秦沁,倒是突然这般问了一句:“你提醒我这件事情,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德妃,俗话说,无利不起早,你想得到什么呢?”
秦沁动作一僵,面上神情也是十分的僵硬。半晌才尴尬的笑了笑:“娘娘这话却是叫我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秦沁站起身来,抚了抚裙上的褶皱,目光微微垂下看不清楚神色:“其实臣妾也就是提醒一句罢了,既是如今已是做到了,那臣妾便是告辞了。娘娘身子不适,臣妾也不应多扰。”
杨云溪点头允了,让秦沁离去了。不过她却也是注意到,秦沁的步态到底还是有些轻微的凝滞。
秦沁这头一走,杨云溪便是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呼出一口气,继而便是靠到了背后的软枕上。她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岁梅:“岁梅,我头疼得紧,你来替我揉一揉。”
岁梅倒是有些担心:“要不请太医来看看?”一面说着一面搓热了指尖去替杨云溪揉捏。
“幸好皇上也不选秀,后宫里也没几个人。不然这般勾心斗角的,我可真受不住。”杨云溪闭着眼睛,轻哼一声如此抱怨了一句:“德妃这般不遗余力的挑拨我和惠妃,真当我不知道她是什么心思?无非是怕我再像是以前那样护着惠妃,给惠妃各种好处,到时候难免便是冷落亏待了她罢了。”
岁梅声音放得更轻柔些,“主子既然心里都明白,那就千万别计较了。没得气坏了身子。”
“我倒不是生气,只是无奈罢了。”杨云溪唇角勾了勾,似乎是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来:“为了这个生气,不值当。况且,站在利益得角度来说,她们两人互相看不对眼,我倒是乐得轻松。“
坐山观虎斗,总比自己面对群狼更容易更轻松一些。虽然说这么说话可能有些不厚道,可是事实就是如此。
今日她说徐熏不知足的话,其实也未尝不是在提醒和敲打秦沁?
“主子这病症一直不好,要不换个太医看看罢?”岁梅看着杨云溪这般样子,到底还是担心,便是又这般的说了一句。“安太医纵然再厉害,可是不都说,山外山,楼外楼?而且总也有安太医不擅长的地方。”
杨云溪也是知道这个道理,之前不过是不想麻烦罢了,此时却也是真觉得有必要了:这样一直拖着不好,难受不说,更是叫人觉得有些受不住了。
“下午叫太医过来看看罢。”这般想着,她便是也没再推辞。
只是心头却是一直忍不住的想秦沁说的那话——到底熙和有没有给徐熏东西呢?若是给了,那么又到底是给了什么呢?
不得不说,纵然心里明白秦沁的打算,可是到底还是有作用的。这个事情一被提出来,她便是像魔怔了一样,忍不住的去想。怎么也是克制不住。
“说起来,马上就要岁末了,宫中事情也多了起来。以往也就罢了,今年主子刚统领后宫,是否也该热闹热闹?”岁梅想了想,倒是如此的提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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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梅和兰笙之间这点插曲倒是没人知道。不过杨云溪要养身子的事儿,却是风一样的在后宫传播了个遍。
一时之间,各说纷纭,倒是精彩纷呈。甚至于还有说杨云溪是因承受不住这福气,所以才会如此的一病不起。毕竟一国之母,若是没有大气运,只怕也就是个无福消受的命。
杨云溪听了这样的说法,倒是忍不住笑了一笑——若是她没有这个命,那又何至于能走到今日这一步?
不过更多的还是来表达关切之意的。比如秦沁和胡蔓。
一个送了安神的檀香木枕,一个送了犀角杯。
这两样,都是好东西。那檀香木枕应是万里挑一的,温润无比,香味悠然。而犀牛角更是好东西,而且那犀角杯个头还大,呈出一种温润的琥珀色来,上头有些浅褐色的斑点,通体并无太多纹饰,只杯底雕成了祥云的样子,流畅无比,看着倒真不像是凡间之物一般。
不过叫小虫儿看了,她却是“咯咯咯”的笑:“好像笋。”
云姑姑也是撑不住笑了:“昨儿小厨房送了冬笋过来,这个小祖宗闲不住,溜达着过去看。还别说,倒是真有三分相似。”
这么一说,杨云溪倒是也禁不住的笑了。
不过,笑是笑过了,她却是不当这都两样东西都是探病送的。檀香木枕也就罢了,可是这犀角杯……自古一来就是有辟毒功效的,好好的胡蔓送她这么一个东西,她怎么能够不多想?
还没等杨云溪多想什么,倒是连徐熏也是送了东西过来。
徐熏送的东西则是中规中矩的。两朵灵芝,一对人参。
杨云溪将东西都命人收起来了,不过却也是不由得摇头笑了一笑。
墩儿下了学倒是过来请安来了。说起来虽是规矩,不过如今天寒地冻的,她又养着身子,所以倒是没从未要求过墩儿每日过来请安。也打发人说了,不必如此。所以,墩儿能过来,她倒是还有些惊讶。
不过既是来了,杨云溪也就见了。
墩儿规规矩矩的磕头行礼,末了起身之后才问道:“母后身子可好些了?”
墩儿如今行事,倒是越发像是个小大人了。一举一动都是仿佛仔细训练过的,妥帖得不行。只是在杨云溪看来,却是未免有些太过矫枉过正了。毕竟还是个孩子,就算是太子,总也不好如此的。
只是墩儿怎么样,太子该怎么教养,朱礼自然有打算,她想着便是也没多说什么。
她让墩儿坐下吃点心,随后笑着回道:“母后身子并无什么大碍,况且这样养着更也是不打紧。墩儿不必担心什么。”
墩儿一本正经的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母后管宫太过辛苦,还是休养得好。”
杨云溪听了这话,也不知怎的,心里忽然就忍不住的一动。当下她含笑的谢过墩儿的关切,末了才又似乎不经意的感叹了一句:“可是宫中事物繁多,而且眼看着要岁末,更是事情不少,哪里就歇得住?”
说完这话,她自己倒是有些羞窘,觉得自己这对一个这般点的小孩子动用这些心思算计,又算哪门子的事儿?
不过让她瞬间就收回了自己不自在的,却是墩儿一句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一句话:“母后只管静养,将事情交给母妃做也可。”
杨云溪看着墩儿半晌,那一瞬间心头无比的复杂。不过在墩儿觉察出来之前,她却是又笑问:“你心疼母后,怎的不心疼你母妃?你母妃之前也病了许久,身子也没养好呢。”
墩儿这下倒是有些愣了,面上也露出几分犹豫之色,似乎是在思量这件事情的优劣。
杨云溪看着墩儿这般,越发的笃定这事儿应该不是墩儿自己思量的结果,而是有人在背后教导墩儿说这样的话。心头暗叹一声,她竟是有些不知该再如何说下去才好。
这样小的一个孩子……
“不过母妃若是能为母后分忧,必是高兴。到时候父皇也会高兴。”墩儿到底还是孩子,尚不知自己这些话有什么效果和作用。当下便是又说出这么一句天真的话来。
杨云溪听着不由得一笑,伸手揉了揉墩儿的后脑勺,她叹了一口气:“为何墩儿会这样想?墩儿,你说实话,是不是有人再你跟前说了什么?”
墩儿面上那一刹那的反应,便是肯定了杨云溪心中的猜度。
不过墩儿后头还是摇头否认了,只是抱着杨云溪的胳膊轻轻摇了一摇:“母后便是让母妃去办罢。”
由此可见,墩儿倒是真在意徐熏的。
看着墩儿那稚嫩的样子,杨云溪到底还是狠不下心,最终便是笑了一笑:“倘若需要你母妃帮忙的时候,我自是会让你母妃帮忙的。墩儿你只管放心。”
墩儿微微松了一口气,而后又忽然问了一句:“母后,您说父皇为何总是不去看母妃?”
这话却是问得再是尴尬不过。
杨云溪被问得张了张口,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良久,她只能是不去看墩儿的眼睛:“许是你父皇太忙了。”
打发走了墩儿,杨云溪便是看了一眼兰笙。
兰笙皱着眉头:“我觉得大约是惠妃。”
杨云溪摇摇头:“徐熏没这么糊涂。我猜……要么是徐熏身边的人着急了,要么就是不想叫徐熏好的人。”
“主子打算怎么办?”兰笙倒是有点儿头疼——这种事情真真儿的也是叫人难办。不当回事儿吧,只怕是让墩儿觉得没信用。可是真做了,自己心里也难免膈应。
“我并不曾答应墩儿什么。”杨云溪揉着发凉的指尖,只觉得受过伤的地方又有些隐隐作疼:“怕是今儿又要下雪了。至于徐熏那儿,其实她办事儿不错,倒也不是不可用她。”
不过却是得看到底是怎么用。用得好了,自然是极好的。
“查一查墩儿跟前都有些什么人服侍,再去问问,看看是谁在教墩儿这些话。”杨云溪将手贴在手炉上,感受着手炉上传过来的暖意,倒是忍不住有些慵懒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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墩儿说的这番话,倒是没能瞒得过朱礼去。
朱礼听完之后,便是面上有些不大好看。最终他冷笑一声:“看来果真是人心可厌。”
杨云溪也没瞒着朱礼,略微的说了一句:“我已经是叫福井留心了。这人还是早些找出来处罚了才好。也好叫那些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看着杨云溪微恼的样子,朱礼便是点头:“还得见点血才能镇住那些人蠢蠢欲动的心思。”
“不过这事儿,未必和徐熏有干系。”揉了揉眉心,杨云溪笑了一笑:“不过徐熏到底也没白养墩儿一场。这事儿墩儿一心向着徐熏,倒是叫人羡慕。”
“就像是小虫儿他们不想着你似的。”朱礼轻笑,自然而然的替杨云溪揉捏着那受伤过的地方:“下雪了,疼不疼?”但凡骨头受过伤的,一到了阴郁的天气,便是会隐隐作疼。每每想到这个,他心里便是止不住的心疼。
疼是疼的,不过看着朱礼那神色,她却也是不敢说一句疼,只道是不疼。
朱礼自是不肯信。一言不发的替她揉着,良久叹了一口气:“哪里能不疼呢?”至今,他都是不敢想象到底杨云溪是怎么熬过来的。
杨云溪笑了笑:“哪有那么疼?还不如生孩子疼呢。”
朱礼一听,倒是愣了一下,握着杨云溪的手认真道:“那以后咱们不生了。横竖已经有墩儿阿石和阿木了,也尽够了。”
杨云溪知道朱礼的意思——其实儿子这种东西,还是越多越好的,比如之前只有墩儿和阿石,便是总归叫人觉得不大妥当,有了阿木之后,这才觉得好了些。毕竟小孩子太过娇嫩,就算是再怎么精心,宫里历代因为疾病或是意外没了的孩子也不少。这个时候,孩子越多,保障便是越大。
而如今朱礼却是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心里如何能够不复杂?
复杂过后,她却是忍不住看着朱礼那副认真的样子扑哧一下子笑出声来:“真真儿是叫人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哪有因为这个就不生孩子的?”说着自己倒是有些羞涩:“不过,就算再疼,我也愿意。”
她能为他做的,其实也不过就是这些事情罢了。生儿育女,教养孩子,管理后宫。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为他做这些,就是再疼再辛苦,她也是乐意的。
“说起来,阿木和阿芥不知长大后也是不是这般相似。”杨云溪不愿再看朱礼这般样子,便是干脆的岔开了话题:“若是长大了还相似,那可有些不好办。”不管是男生女相,还是女生男相,都不是什么好办的事儿。
朱礼心知肚明杨云溪的意思,当下便是也配合她,只是一笑:“怕什么?总不至于真一模一样的。”
一时又说起了别的,朱礼神神秘秘的笑:“刘恩那头倒是有消息了。”
杨云溪登时便是忙追问:“哦?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快与我仔细说说。”心里着急,她甚至是忍不住坐起身来,身上搭着的披风都是滑落了下去。
朱礼眼疾手快的一把捞起来,看着杨云溪哭笑不得:“这般着急作甚?横竖事情已经是定了,咱们这头再着急也是没什么用处。”就算给刘恩递信过去,没个两三日五日的也是到不了,这还是用信鸽。若是用快马……却也是还得增加时间。
杨云溪急得不行,看着朱礼这般故意卖关子,便是伸手去掐他:“你若再不说,我可不理你了。”
朱礼闷笑,却是顾左右而言他:“阿梓如今脾性倒是越发的和往常不同了。”在他面前放得开了,也肯展露真性情了,每每与他在一处,倒是和外头的小夫妻没什么区别。
这自是再好不过的,也让他欢喜。从一开始的僵硬和疏淡,到如今,其中是有多少的艰辛?又经历了多少事儿?
越是想着当初的情形,再想着今日的情形,他便越发是知足。
朱礼与杨云溪披上披风,而后才握住了她手笑道:“是好消息。刘恩派人劫掠了苗人的圣女。”
杨云溪登时瞪大了眼睛:“圣女?”她倒是没想到,朱礼所谓的到时候便是知道他妙计的妙计,竟是这个。思忖片刻,她才蹙眉问道:“圣女对苗人来说很是重要?会不会就算如此,他们也是不肯换?”
朱礼摇头:“他们必会换。圣女比任何的头人都更让苗人信服,圣女被劫,他们必定是愿意拿任何东西换的。”
“那倒是再好不过。”杨云溪听了这话,心头倒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不管用什么法子,只要朱礼能够平安无事,那便是再好不过的。而且,这样做的话,倒是也没用她想出来的法子,倒是不至于太过阴损。
朱礼也是点头:“原是不想用这样的法子。毕竟如此一来,之后只怕是要引起苗人的不满,到时候说不得仍是要开战。”
杨云溪沉默片刻,忽的投入了朱礼怀里,紧紧的攥着他的手,低声道:“我不管会是什么结果,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得,什么都可以。”
朱礼拍了拍杨云溪的背脊,心知她这是怕急了,所以才会这样紧张,便是轻笑一声安抚她道:“放心吧,我定会平平安安的。”
雪夜漫漫,朱礼这柔声的劝慰,便是如同那炭盆里烧红的炭火一般,只叫人觉得暖。
不过朱礼一日没拿到解药,杨云溪却也是一日都不得松快的,虽说放心了一些,却也是忍不住的开始翘首企盼解药进京来。唯有看着朱礼服下解药,她才能觉得安心。
只是天高水远,倒是注定还是只能按捺住这样的急切,耐心的候着。
杨云溪心里着急,不过还有人比她更着急。只是不是因为朱礼,是为了这凤印。
徐熏也好,秦沁也好,甚至是胡蔓,都是忍不住的想要来插一脚的。
这日,胡蔓便是趁着漫天风雪还未停歇,倒是亲自过来给杨云溪请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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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心知肚明,徐熏这是在和她别苗头。
不过……她却不这样认为。徐熏若是用这个和她别苗头,必是不会有胜算。
果不其然,最终朱礼却是什么也没答应徐熏。用了晚膳之后,便是回了翔鸾宫。走之前又嘱咐福井盯着墩儿做功课。如此一来,徐熏自然也是没有了理由留下来,只得离开。
这一场博弈,却是徐熏输了。只是输给的却不是杨云溪,而是她自己。织湘的确是有错的,身边的人做了那样的事儿半点也不知,偏生徐熏还要护着。朱礼只要是在意墩儿这个太子,必然就是不会给徐熏这个脸面。
不过,随后朱礼却是又赏给了徐熏两匹料子。这料子却是一共只不过十匹罢了。连杨云溪也是没留,其他的全都是赏赐给了大臣。
徐熏看着那光华流转,仿若仙人用的料子时,却是讥诮的笑了笑:“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吗?”
只是一转头,到底还是用那料子给自己做了条裙子,又给墩儿做了件小褂子。打算在除夕的时候母子两个穿。
一转眼过了七八日,这日安经再给杨云溪诊脉,却是忽然发现脉象竟是变了。之前若说只是内里空虚需要调养,如今倒更像是病入膏肓似的。
可是看着杨云溪那脸色,哪里又像是病入膏肓?
安经将情况与杨云溪说了,杨云溪沉默片刻才问:“你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身体的情况,她自己总归是多少也有感觉的。是不是病了,她比谁都清楚。而且调养这么久,哪里能半点的效果都没有,反倒是恶化了?
安经之前也多有猜测,如今倒是也不管是不是,先将猜测说了出来:“要么是中毒了,要么就是别人在调养的药里动了手脚。”
“可是我却是并不曾吃过什么药。”杨云溪叹了一口气:“那些药膳,都是小厨房亲自熬煮的,谁熬的便是谁端来,药渣子都是留着的,并不曾有人换过什么。自然不可能是动了手脚。”
所以也就只剩下了一个可能性了。
中毒……这个可能性乍然看来不可信,可是却也并非是真的不可能。
杨云溪沉吟片刻,最后便是叹了一口气:“你在这等着,回头太子下学了,你便是给太子诊一诊脉。”
安经一愣,却也是没多问一个字。只是心头却是惊涛骇浪。
杨云溪则是合上眼睛,一句话也不多说,只是养神。
墩儿如往常一般仍是下学之后过来请安。
杨云溪亦是如同往常一般的与墩儿说了几句家常,问了几句功课。不过随后在墩儿该告退的时候,她却是笑道:“叫安经给墩儿也把个平安脉罢。大冬天的,最是容易闷出什么小毛病来,如今又烤着火,更是容易上火,早些发现了,也不至于难受。”
墩儿倒是对这个安排没什么异议,只是和小虫儿阿石分吃点心,玩得倒是高兴。不过,却也是不难看出,到底还是和以前有些不大一样了。规矩了许多。
小虫儿或许是觉察出来了,又或许是没觉察,只是想拉着两个人去看小鹿。如今倒是已经不能用小鹿来形容了,不过性格倒仍是温顺。
安经便是挨个儿的给几个孩子都诊了一遍脉。
诊脉完之后,安经也不曾多说,倒是提醒了云姑姑一句:“二皇子殿下有些火燥,回头喝些降火汤罢。”
云姑姑应了一声记在心上并不敢马虎半点。
天色不早了,杨云溪随后便是打发了墩儿回去做功课。待到墩儿走后,杨云溪便是叫人将几个孩子都打发了,随后才看向安经。
安经只说了四个字:“的确是太子。”
杨云溪狠狠的闭了闭眼睛,而后再睁开的时候,便是道:“你看气色,太子身子可好?”
安经没直接回答,却是这般问了一句:“二皇子殿下身子娘娘是知道的,太子殿下再怎么也不可能比二皇子殿下差。娘娘光看脸色,可看得出来太子殿下比二皇子身子差?”
自是看不出来。阿石如今虽然还是瘦弱,可是面色却也嫣红光泽,看着倒不像是病弱了。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点了点桌面,眼底一派复杂:“如今宫里这手段,倒是越发的厉害了。”
“人多还不觉得,也不过是都想坐山观虎斗,可是就这么几个人,自然人人都得使出全力来。”安经倒是觉得正常,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带了几分戏谑。
不过仔细想想,却也的确是这么一个道理。竟是说得半分也没错的。
杨云溪有些头疼,摆摆手:“这事儿先瞒着,别叫皇上知道。”
安经犹豫了一下:“怕也是瞒不了多久。迟迟不见好起来,皇上总会过问。”到时候叫其他太医一看,只从脉象来看,便是肯定露馅。
“无妨。我随后也就好起来了。”杨云溪眯了眯眼睛,眼底略有锋芒闪过。
安经一思忖,便是也明白了杨云溪的意思,当下一笑:“娘娘高明。”
第二日,杨云溪果然便是“好”了起来,甚至去御花园里赏雪看梅,好不惬意。
如今已是腊月二十二,园里的彩娟花朵已是有不少的绑在了树木之上,看着倒是热闹纷呈。杨云溪看着,便是忍不住笑:“若不是还有白雪皑皑,倒是真以为是到了春暖花开之际。”
兰笙一指岁梅,口中直笑:“她办事办得好,主子还不快赏她?”
杨云溪一挑眉,随后便是招手岁梅:“你过来。”
岁梅有些羞涩,多少不自在。不过还是落落大方的上前去。
杨云溪顺手拔下自己头上的金簪,然后替岁梅簪了上去:“我身旁的人,自然都是不可能没点本事的。不过你的确是办得不错,该赏。”
岁梅谢了恩,又抿唇笑:“也就是主子玲珑心思,才想出了这样的法子来。”
主仆一行人热闹欢喜,宫中自然是闹得人尽皆知。同时也是满宫皆惊。
不是说皇后娘娘身体有漾需要静养?可是现在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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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杨云溪好起来,最高兴的当属朱礼。最不高兴的……那也不可能表现出来。
是以宫中还是一片欢声笑语,都是前往翔鸾宫恭贺杨云溪。
杨云溪的目光在这些人面上来回的梭巡,最终定格在了徐熏身上。
徐熏被杨云溪一看,倒是露出了几分纳闷来,而后便是出声询问:“却也不知皇后娘娘看臣妾是何意?”
杨云溪一笑:“却是想起了昔日此时大雪纷飞之际,你我赏雪饮酒,好不惬意的时光,一时之间有些恍惚罢了。”
提起过去,徐熏似乎也是忍不住的回想了一下,而后面上也是露出了几分恍惚之色来。不过这一缕恍惚之色来得快去得也是快,最终便是叹了一口气,神色恢复如常。只见她笑了一笑:“是啊,一恍过去,倒是有些怀念。”
杨云溪点头:“那不若今日晚上便是在我这里饮酒作乐罢,石榴酒开上一坛子,热热的喝着,再煮些热烫的菜,咱们倒是也可好好乐上一乐。另外,我还请了昭平公主来。也算是替她接风了。“
杨云溪都这般说了,众人自然也是不好拒绝的。当即都是一口应承下来。
杨云溪差人去给朱礼说了一声,而后便是又叫御膳房准备吃食。这样冷的天,自然还是什么锅子之类的东西最是合适,一人一个小铜锅,用小火炉煮着,喜欢吃什么便是吃什么,自在又热乎。
等到下午时分,昭平公主也是进了宫来。
昭平公主消息倒是灵通,一见了杨云溪倒是先打量了她一番,而后这才笑着问:“都说你病得需要静养了,如今看来,倒是言过其实。这不是好好的么?”
自然是好好的。杨云溪灿然一笑:“之前倒是真静养了一段时间的。不过却是也没什么大碍,虚惊一场罢了。倒是你,可是清减了不少。怎的,是寺庙里太过清苦,还是这相思之苦太过厉害——”
不等杨云溪说完,昭平公主便是再忍耐不住,伸手拍了杨云溪一下:“你满嘴胡说什么?都是做皇后的人了,倒是满嘴没个遮拦,说话越发促狭了。”
“对旁人又如何会这样?也不过是在你跟前罢了。”杨云溪抿唇浅笑,倒是不怕疼,只继续故意的打趣:“说起来倒是有件事情我头疼得很。你说,将来我是叫你阿姐呢,还是叫你嫂子呢?”
昭平公主窘了一窘,随后却也是忍不住笑了。一面笑一面摇头:“你也太没个正经了。”
两人说笑打趣了一阵子,倒是都各自放松不少。也都是笑得不行。最后两人都歪在了暖榻上,抱着手炉慵懒的说话。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如今宫里越发的人心可怖了。本以为人少些倒是少些是非,可是没想到却是越发的层出不穷起来。也不知她们到底在争什么。”她是真不明白,后宫如此局面,还有什么可争的?徐熏也就罢了,为了墩儿着想,倒是该早些算计。可是秦沁呢?
秦沁这般的算计,到底是为了什么?论儿女,她也不过是只有一个阿媛罢了。
昭平公主笑着摇头:“你却是没见识过人多的斗法,这算什么?再说了,就这么几个人,谁也不好不尽力,谁都怕自己没个好下场。谁也不想死,谁也不愿孤寂的死得悄无人知。这也是正常的。”
顿了顿,昭平公主又说起了宫外的事儿:“林家找了我好几次,想将林荫要回去抚养。说是林家的子嗣,断没有去别家的道理。”
“可总也不能让荫儿自己在林家长大。再说了,你不是想住公主府?这又何必呢?而且谁也没要求让荫儿改姓。”杨云溪皱了皱眉,一句话就将事情说死了。横竖她知道,昭平公主必然是舍不得的。
昭平公主点了点头:“自是如此。荫儿绝不可能去林家。且不说别的,林家如今哪里还有他的位置?”林家颓败,嫡脉单薄,可是庶子却多,谁还想林荫回去分一杯羹?
“还是说说别的事儿吧。对了,她情况如何了?”昭平公主有意岔开话题。
杨云溪听了这话倒是还愣了一下,反应了片刻:“她?哪个她?”不过话一出口她却是又猛然的反应了过来:这个她,想来问的是李太后。
“还是老样子的,没什么进展。用药吊着命,等着那孩子出生呢。”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倒是也没瞒着昭平公主:“不过我看最多也就是正月里,那孩子必然也就出生了。素缕胎像不好,也不知生产时候如何。怕是有些不大好。”
等到那孩子一落地,只怕李太后也就是数着日子过了。
“大郎他果真能容得下那个孩子?”昭平公主沉默良久,最后问了这么一句话,倒是有些苦笑和恳切:”你与我说句实话。“
“阿姐就这般不信大郎?”杨云溪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昭平公主,惊愕片刻才又郑重答道:“大郎既说了留下这个孩子,便是断然不会失信。再说了,一个孩子,能做什么?太后她一……安王府便也就是一个空壳子。”
更何况,那孩子还不是朱启的亲生儿子。
不过就算是朱启的亲生儿子,朱礼也未必会真斩尽杀绝。朱礼的性子,她是知道的,也不是那种殃及无辜的性子。
一个孩子罢了,知道什么?
昭平公主被杨云溪这么一问,好半晌都是没说话,最后才苦笑一声:“了解是一回事儿,可是政务却又是另外一回事儿。”自古皇家里出了多少父子反目,兄弟倪墙的事情?还有侄儿害死皇叔的。层出不穷,这又算什么?
杨云溪摇头:“大郎是一言九鼎之人。”顿了顿,不想再多说这个,她便是又问了一句:“阿姐去不去看看太后?”
昭平公主却是摇了摇头:“你若再提起这事儿,我便是先回去了。”
杨云溪无奈苦笑,便是再一次的岔开了话题:“其实今日请你来宫中,倒是有一件事情想请你帮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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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沁在问这个话的时候,眼底的凌厉几乎是弥漫出来。之前醉酒的迷蒙更是涓滴不剩,只有严肃。
胡蔓猛然一惊,甚至连脚步都顿住,整个人几乎是僵硬在了原地:“德妃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秦沁神色不变,双眸灼灼的死死盯着胡蔓,声音亦是冰冷,几和这漫天风雪有得一拼:“你说我是什么意思?别和我装糊涂。”
胡蔓也是沉了脸:“我却是不明白德妃娘娘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竟是还敢害墩儿不成?”
“不是最好。”秦沁似乎也并不相信,不过却也没有再一味的追究下去:“若是你做的,这次大罗金仙来了,却也是绝对保不住你的性命!”说完这句话,秦沁便是没再理会胡蔓,径直离去。
胡蔓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神色变换莫名,最终便是冷哼了一声,而后抱紧了手里的暖炉离去。不过却也是没去追秦沁,就那么直接回了自己那儿。
朱礼既是命人追查,自然也是指派了人过来的。不过最终还是和王顺合作罢了——这事儿关系到了后宫,说是朱礼出面,可是杨云溪哪里能真的半点不出力?
所以有了结果之后,杨云溪却是第一个知道的。
出问题的竟是织湘。或者说是织湘亲手给墩儿做的一个香囊上。
香囊里塞着一个香薰球,里头装的却全是黑褐色的粉末,香味清淡,倒似乎也没什么奇怪之处。可是等到太医一验,却是一下子就漏了馅儿。
宫中规矩,墩儿是不会连着戴同一个香囊的。所以同样味道的总是做几个样式,轮番着戴。
而杨云溪脉象骤然发生了变换的那日,墩儿却是带着这个香囊,再往前推,也是这个香囊。
安经这次被罚了,倒是没能参与验证这个粉末的事儿里——朱礼的意思很明白,安经伙同杨云溪瞒着他,他不舍的责备杨云溪,自然也是得将火气撒在安经身上。又或者是觉得安经风头太盛,所以故意的便是要打压安经罢了。
其他太医杨云溪虽然也信,但是到底不如信任安经那般。所以开方子调养过来这个事儿,她便是婉拒了:“既是身子没什么问题,那也不必喝药,慢慢的它自己就缓过来了。”
说起来,这个事儿也不过是小小的把戏罢了。那药粉对身体伤害不大,可是对脉象影响却是颇大,所以也就造成了这样的效果。
织湘当天夜里便是悬梁了。用自己的衣带将自己挂在了住处的屋梁上。等到事情弄明白了,去抓织湘的时候,这个女子已经是香消玉殒了整整一日了。
杨云溪得了消息,便是只剩下冷笑了:“看来织湘的消息倒是灵通。我竟然不知,浣衣局这样的地方,还有这样灵通的消息。”上次嚼舌头的事儿之后,织湘就被打发去了浣衣局。
王顺面上有些羞愧,低声辩解:“浣衣局的管事说,织湘是受不住浣衣局的苦,这才悬梁自尽的。”
杨云溪看着王顺,有些忍不住的气笑了:“王顺,你别告诉我,你竟然是信了这话。”好好的,之前怎的没半点事儿?现在竟是就忍不住了?墩儿这头事情没发现时候,怎么就忍得住?一出事儿,就立马忍不住了?
说起来,织湘去了浣衣局,倒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现在才受不住,这个理由倒是未免太过牵强了。
王顺被训得有些默然,好半晌才道:“是奴才没将事情办好,还请主子惩处。”
“我若是你,我现在便是立刻去查,织湘临死之前,到底是和谁接触过。”杨云溪点了点桌面,倒是有些失望:“自从你当上这大总管,倒是有些浮躁了。怎么,是底下那些人请你吃酒喝茶,将人都吃糊涂了不成?”
王顺悚然一惊,只觉得如同一桶凉水泼下来,只将整个人都是惊得一个激灵。
“我能用你,自然也能不用你。王顺,好好琢磨琢磨这话吧。”杨云溪说完这话,一个字也没再多说,摆摆手示意王顺退出去。
王顺也不敢再多辩解,只能是暂且先退了出去。只是一出门,却是忍不住的擦了擦额上滴落下来的冷汗。兰笙正好路过,便是抿唇嗤笑一声:“你呀,就是自作孽。好好的的做事儿,什么也缺不了,非要去吃什么酒喝什么茶?这下可好了?”
兰笙说笑完了,便是撩开帘子进了屋子里去。随后压低声音将王顺的反应说了。而后又道:“却也不知他会不会长教训。”
杨云溪正往手炉里加炭,闻言便是一笑,眸中却是微有些冷淡:“若是不长教训,换人也就是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王顺最近着实也有些不大像话了。
“不过岁梅倒是不错。”兰笙笑着言道,倒是替岁梅说了一句好话:“比王顺倒是聪明些。”
“她的心思不在宫里,她怕是想出去的,所以自然和王顺想法不同。她知道她的出路在哪里呢。”杨云溪添完了炭火,而后又将手炉的盖子合上,末了才又捧在手里,笑着继续说下去:“不过,她办事儿不错。我只盼着她能在她离宫之前,再给我带两个妥帖的人出来。”
兰笙琢磨了一下杨云溪这话的意思,随后便是有些惊讶:“莫非主子已经有了主意?却也不知选中了谁家的公子。”
“并不是世家望族里的人。而是皇上跟前侍卫里的一个,年轻有为,只是家世差了些。不过如此一来,岁梅嫁过去便是能够掌管家业,主持中馈,也不必觉得自己身世不如配不上。回头再问问她自己的意思,让她看一眼,她若是喜欢,那便是成了。”杨云溪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虽然经验不足,可也知道该怎么选人。岁梅既然有这个心思,又服侍了她这么多年,她便是该成全她。
倒是随后她又看一眼兰笙,含笑打趣:“你若是想出宫,我自然有比这个更好的留给你。”
兰笙顿时板起脸来:“主子莫要胡说。”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便是住口不言了。只是心头却是想着墩儿的事儿——对于这件事情,她心头其实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定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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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事情仍是没有彻底的揪出背后使坏的人,不过织湘是徐熏的人,所以杨云溪便是召见了徐熏。
徐熏过来的时候,显然倒是也听闻了一些消息,行礼之后,便是问道:“可是墩儿的事情有了结果了?”
杨云溪微微颔首:“和织湘有关。”说着这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织湘身上。末了,她又将织湘的死也是一并说了:“不过织湘已是自尽身亡了。你若是顾念着主仆情谊,倒是也可以选择去送她一程。”
徐熏一愣,显然是有些惊讶:“织湘她……自尽身亡了?怎么会……“
随后徐熏脸色都是蓦然变白了:“织湘也是跟了我多年的,从我进宫她便是在我身边,她怎么会……”
“所以,你说别人会如何作想?”杨云溪笑了一笑,看着徐熏,目光却是渐渐凌厉:“徐熏,你说句实话,这件事情和你有没有干系?”
徐熏显然是有些发蒙,好半晌都没说话。不过最后却是蓦然又恢复了平静,就那般看了杨云溪一眼,而后反问了这么一句:“皇后娘娘认识臣妾这么多年,难道竟是不知臣妾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臣妾”,一个“皇后娘娘”,就这么简单的两个称呼,倒是顿时又成了那个疏离端庄的惠妃了。
杨云溪看着徐熏这般,良久才垂眸如此说了一句:“时光流转,并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当年的徐熏不会,可是如今的惠妃,本宫却也不知会不会。”
徐熏仿佛被这话噎了一下,好半晌都是没说出一个字来--的确,当年的徐熏和现在的徐熏,差距不可谓不大。但是……徐熏微微垂下眸子,看着自己修剪得圆润饱满的指甲,淡淡道:“就算臣妾对皇后娘娘出手,也断不会搭上墩儿。墩儿就是臣妾的命根子。”
这话的确是徐熏的心声。
不过信不信,则是得看杨云溪。
杨云溪想了想,觉得自己是相信的。不过,她随后却是冷淡一笑:“或许你不会,可是徐家呢?”
徐熏的面色,在这一句话之下,却是渐渐的变白了。
杨云溪看着徐熏,没再多说,只是道:“眼下要过年了,宫中妃嫔都可召见家中女眷相见,你若心有疑惑,倒是不妨去问问。”说完这话之后,随后她便是摆摆手示意徐熏退了出去。
徐熏果不其然第二日便是召见了她的母亲徐逐年的夫人。
杨云溪也召见了她的舅母徐氏,以及杨景辉的妻子郑氏。
杨景辉娶妻娶得很是匆忙,是赶在热孝里娶的妻。沈老夫人终于是死了,死在冬日里的漫天风雪里。不过叫人有些唏嘘的是,沈老夫人临死前,最惦记的却是杨云溪。
沈老夫人给杨景辉和他妻子郑氏留下一句遗言,让他二人进宫拜见杨云溪。另外给杨云溪带了一句话,说:老婆子我下地狱去给薛氏赔罪去了。
听闻沈老夫人的死讯,杨云溪倒是什么反应也没有,最后只是淡淡一笑:“赔罪?只怕母亲未必是想再见她。”
郑氏看着杨云溪这个反应,倒是吓得有些胆颤。她进门晚,婆婆吴氏提起皇后娘娘只是支支吾吾,进宫之前也就只提醒了一句:千万别得罪了皇后娘娘,小心谨慎些。
所以此时看着杨云溪一言不发,就心里恐慌得厉害。
杨云溪看着郑氏这个反应,最后倒是叹了一口气:“你这样,倒是有些配不上景辉了。你又不曾得罪本宫,以前的旧事也是以前的事儿,并不和你有关,你怕什么?”
郑氏虽说家世不显,可是却也是有些家族底蕴的人家里出来的千金小姐,听了杨云溪这话,哪里有不明白杨云溪意思的?当下便是大出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被吊起来的心,又缓缓的落了下去。
杨云溪看着郑氏的变化,微微一笑,看了一眼岁梅。
岁梅捧了玉如意和香串头面等物出来,轻轻的放在了郑氏手里。
郑氏一愣,随后便是听见杨云溪道:“既然你嫁作杨家妇,以后便是好好侍奉丈夫,相夫教子。这点东西,算是本宫作为姑姐的一点见面礼。”
这样的打赏,倒是也不算太厚,不过也不算太薄了。她对杨家疏离,却是因为当年的事儿。可是却也犯不着对杨景辉夫妻两个冷淡苛刻。而且,如今她毕竟是皇后了,一举一动天下人都盯着,自然也是该大度些。不然难免叫人说嘴。
杨云溪话里并不提起杨家其他的人,郑氏便是恍若醍醐灌顶一般的,忽然就明白了这位皇后娘娘的心思。郑氏暗暗下定决心,回头还是不能和婆婆太过亲厚了。
杨云溪对待舅母徐氏的态度,自然是和郑氏是截然不同的。就是过年的赏赐,也是十分丰厚--秦沁送来的那颗鸳鸯宝石,却是叫她给了郑氏。她压低声音笑道:“这宝石成色算不上多好,可是胜在稀罕,回头舅母做成首饰,等到新妇进门的时候,送给新妇倒是再合适不过的。”
这块鸳鸯宝石,配得上昭平公主。不至于寒酸了。
徐氏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却是几乎有些眼睛发酸我,随后郑重谢了恩,便是又笑道:“明年九月有三个日子都不错,娘娘点一个,咱们回去便是可以下帖子了。”
杨云溪笑着点了个中间的十这个数字:“只盼着这桩婚事能十全十美。”
郑氏在旁边看着,不无艳羡。
杨云溪送走了郑氏和徐氏,便是叫人过来问:“惠妃宫里是个什么情况?”
宫人低声答道:“人还没走呢,不过,瞧着不大好。惠妃娘娘似恼了,不过具体为什么说了些什么却也是不知道了。”
“嗯,下去罢。”杨云溪笑了笑,心道:必然说的就是墩儿的事儿了。徐夫人纵然不承认,可是徐熏肯定也会觉得是徐家的意思。此番,算是她借着徐熏的手,给徐逐年好好的提点提点,告诉徐逐年别将手伸到后宫来。
不过,徐逐年这般对她,倒是也该以牙还牙,给徐逐年一个回礼才是。不然,倒是显得她软弱可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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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只觉得心里都是疼得厉害。像是被人用一根钢针,一点点的戳进了心里。
可是就算是疼,她却也是只能强忍着。
朱礼手指紧了紧,攥得杨云溪甚至觉得骨头都有些疼。可是她却是觉得,这样的感受,反而让她觉得舒服:朱礼是在意她的。这就够了。
如果朱礼的性命和别的相比,她不管如何都会选朱礼的性命。
“四妃之位尚有空闲,多一个也无妨。”杨云溪勉强笑了笑,侧头看着朱礼,最后如此说了一句。这话她倒也是真心的,“况且,咱们后宫里也不是养不起人了。多一个人吃饭罢了,也不打紧。”
杨云溪这样一说,朱礼的神色倒是好看了几分。不过却还是难看,最终他道:“既是如此,那咱们先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人物,竟然是提出如此不知廉耻的条件来。”
也怪道朱礼说话难听。毕竟,换做是谁被人这么威胁着,必然也是不痛快的。而且上赶着要给男子做妾侍,的确也显得是有些太过不知羞耻。
杨云溪按住朱礼,低声提醒:“何必将话说得如此难听?事情还没到了那一步呢。或许可以用其他的利益去换——”
朱礼心里是暴躁又恼怒的。最后却又慢慢的按捺下去,眼底幽深一片,却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一路行去,气氛都是格外沉凝。
片片雪花从高空中坠落,圣洁又轻盈。只是这般美景,却是终归没有人欣赏。
到了屋中之后,又略等了片刻,这才算是等到了这位阿幼朵圣女。
当听见外头禀告声的时候,杨云溪便是不自觉的猛然挺直了背脊,拿出了身为一国之母的气势来。或许她自己都是没意识到,这一刻的她自己,是充满了戒备和示威的。那种姿态,就像是自己领地被人侵犯的猛兽,一下子便是浑身毛都立了起来。
阿幼朵圣女走进来的时候,倒是叫所有人都是惊了一惊。随后朱礼更是微微一侧头,不再将目光落在那阿幼朵圣女的身上。
杨云溪下意识的便是想问一句:“竟是不冷么?”
不过到底是压抑住了,并不曾问出口。不过阿幼朵圣女的那一身彩衣,却也是着实叫她开了眼界。这样五彩斑斓的颜色聚在一处,倒是没闲的俗气,反而是生出一种奇异的异族风情来。
只是这阿幼朵圣女的上衣着实太短,几乎是将白嫩的腰肢都是露出了一大截来。那白嫩的肌肤,圆润的肚脐,倒是叫人看得有些目眩。
杨云溪也是微微的挪开了目光。饶是同样身为女子,她却也是能感受到对方的那种风情万种来。
阿幼朵圣女一步步走到了朱礼跟前不过五六步的距离,这才盈盈一弯腰。应是行了礼,不过却是她们苗人的礼节。而她说的话,倒是出人意料的并不是苗人的话,而是一口官话。虽说似还带了点口音,不过却也是说得十分不错。
阿幼朵圣女笑盈盈的看着朱礼道:“阿幼朵给皇帝陛下请安。祝愿皇帝陛下身体健康,福寿绵延。”
也不知怎么的,在杨云溪听来,这话却是分明的有些讥讽的味道。
朱礼没开口,面上也是淡淡的。
阿幼朵圣女讨了个没趣,倒是也不见尴尬之色,反而是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杨云溪,笑着开口道:“这位是皇后娘娘罢?阿幼朵给皇后娘娘请安,祝皇后娘娘身体康健,福寿绵延。”
朱礼都已是没开口了,若是她再不开口,那倒是显得有些太过于冷漠了。而且毕竟朱礼的身子还得求着阿幼朵呢,所以当下杨云溪便是压下心头的情绪,微微一笑道:“不必如此多礼。圣女是刘恩请来的贵客,却是坐下说话罢。”
顿了顿,她又笑看一眼岁梅,嘱咐道:“岁梅,将我的披风给圣女披着罢。圣女衣裳单薄,如今这样冷的天,冻坏了可不好。”
岁梅脆生生的应了,而后便是麻利的将手里捧着的披风给阿幼朵圣女披在了身上,然后又系上了。
阿幼朵有些不大自在,伸手想去解下来,口中更是笑道:“阿幼朵习惯了,并不用——”
“本宫赐给圣女,圣女难道是不喜欢?天冷,还是穿着罢。”杨云溪笑容淡淡的如此打断了阿幼朵的话。
也不知是明白了杨云溪的意思,还是着实不好拒绝,阿幼朵圣女到底还是没再推辞。反而是笑盈盈的道了谢。
阿幼朵圣女身量却是娇小玲珑的,披着杨云溪的披风,倒是有些长了,下摆拖在地上,倒是越发衬得她纤细精致。
杨云溪看了一眼朱礼,见朱礼并无开口的意思。而后便是干脆自己开了口:“想必圣女对刘恩请你来的目的也是十分了解的,却是不知圣女什么时候方便?毕竟这事儿却也是你们苗疆的人惹出来的祸事,圣女难道不准备负责?”
杨云溪是故意这般说的。先发制人,总归是有好处的。就算没有效果,那也不打紧不是?
阿幼朵圣女却是显然并不吃这一套,很快便是笑道:“那么皇帝陛下是愿意答应阿幼朵这个请求了吗?”
阿幼朵的语气再是平常不过,带着一点点笑意和俏皮,却是丝毫没有半点的旖旎之色。坦然平静得叫人觉得有些汗颜和糊涂。
朱礼蹙眉看了一眼阿幼朵,不过很快便是又是微微垂下眸子,将眼底的幽深都尽数敛去。许久,他才挑眉一问:“为何要提出这个要求?朕竟是不知,苗疆万人拥戴的圣女,竟是萌动了春思,迫不及待的要嫁人了不成?”
朱礼这话说得有些刻薄和难听。
杨云溪不大赞同的看了一眼朱礼。
朱礼却是给了杨云溪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后更是得寸进尺一般的继续问道:“还是说,圣女以为作了朕的皇妃之后,便是能够说服朕给圣女什么好处?总不可能是圣女对朕倾心了罢?这未免太可笑了些。毕竟之前圣女可是从未见过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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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这话简直就像是淬了毒的刀子,还一刀刀的直往人要害上戳。
杨云溪本想说两句,可是想着朱礼的眼色,便是又生生按捺住。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朱礼说话纵然已经这般伤人了,可阿幼朵圣女却依旧是半点恼怒的意思也没有。也不知是没听懂,还是真个儿的就不介意。看着阿幼朵圣女仍是笑吟吟的样子,杨云溪忍不住挑了挑眉。
而阿幼朵圣女等到朱礼说完之后,便是笑着道:“不管皇帝陛下怎么想,阿幼朵都只有这么一个条件。只要皇帝陛下答应了,阿幼朵便是立刻替皇帝陛下您驱除蛊毒。容阿幼朵提醒一句,皇帝陛下您可是没多少时间犹豫了。蛊毒一旦狂暴,即便是阿幼朵,也是没有办法。您的时间,最多还有半个月。”
杨云溪忍不住攥紧了手指,然后看向朱礼。
朱礼神色淡然,有着泰山崩于面前而神色不改的镇定自若。只是他眼底幽深,却也完全不知他在想什么。
“若是朕不答应呢?”朱礼唇角一勾,而后如此说了一句。
杨云溪手指蓦然松开来——不管如何,真到了最后时刻,她也可以答应此事儿。在那之前,朱礼既是想做什么,那么让他试试也无妨。而且瞧着朱礼这样,也不应该只是单纯的不喜这位作风奔放的苗疆圣女。
这样一想,她倒是反倒放开了。最后便是浅浅一笑,从容淡定的低头去喝茶了。
阿幼朵圣女却似乎有些奇怪,歪了歪头。她头上的银冠上那些细碎的坠子便是发出一些细小的碰撞声,听起来清脆俏皮。而阿幼朵圣女的神色,则是迷蒙和茫然,分明就是很不理解朱礼这样的心思:“娶了阿幼朵,皇帝陛下您可是一举两得。既是解决了蛊毒的事儿,更是可换来苗疆的友好,何乐不为?”
阿幼朵倒是将成语用得十分不错。不过即便是如此,朱礼也不过只是笑了一笑,“可若是朕死在蛊毒之上,凭借苗疆一己之力,又能坚持多久?圣女难道不是深知实力悬殊,所以才这般不辞千里的前来么?“
阿幼朵咬了咬唇,轻轻摇头:“皇帝陛下不答应这个要求,阿幼朵不能替皇上驱除蛊毒。”
杨云溪看着朱礼还要说话,倒是有些担心说崩了,当下便是道:“时辰不早了,宫妃们都还等着,皇上该与臣妾一道过去了。”顿了顿,又看一眼阿幼朵:“圣女千里迢迢过来,正好却是除夕。既是如此,便是与咱们一同饮宴庆贺,圣女看如何?”
阿幼朵冲着杨云溪灿然一笑:“好啊。”
杨云溪看了一眼阿幼朵的打扮,又笑:“所谓入乡随俗,圣女不知能否换一身衣裳?若是圣女愿意,本宫便是叫人替圣女准备。”
阿幼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打扮,似是有些不明白自己这般穿戴到底哪里不不妥当,不过最后还是乖巧道:“阿幼朵听您的。”
杨云溪看着这位苗疆圣女,心头忍不住猜测了一下——或许这位圣女,其实也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年纪罢了。而且,只从说话看,性子倒是似乎有些单纯?可是若论作法……却是又让人有些拿不定。
不管如何,和朱礼进屋去面对宫中诸位妃嫔的时候,她却是将情绪都压了下去,将阿幼朵圣女安置在了自己的下首之处。扫了一眼有些惊异的众人,避重就轻的介绍道:“这位却是远方来的贵客。叫阿幼朵。“
却也是并不仔细介绍阿幼朵的身份,倒是有些含混过去的架势。
众人此时自然此时也不敢去触霉头,杨云溪不提,大家也就默契的什么也不问,只是笑着与阿幼朵招呼。
阿幼朵被众人的热情倒是弄得有些应接不暇,不过始终大大方方的,倒是不见腼腆和羞涩。
阿幼朵更似乎很喜欢几个孩子,尤其是小虫儿,两人对视了片刻,阿幼朵便是也不知从哪里弄出一只漂亮的镯子,放在手心里笑着招呼小虫儿:“小姑娘,你过来,我将它送给你。”
小虫儿却是不大稀罕这些——从小见惯了,自也是不觉得多稀奇,另外就是,到底还没到了喜欢这些东西的年纪,所以当下倒是只见得她摇摇头:“姑姑留着戴吧。我有。”说着用手指拨弄了一下头上戴的珍珠流苏铃铛。这些珍珠都是米粒大小的珍珠,细小可爱,精致非凡。
阿幼朵似有些遗憾,却也是没再多说。然后就将簪子收了起来。
秦沁看着这一幕,便是搂紧了阿媛,面色一瞬间有些不大好看。
杨云溪挑了挑眉,冲着小虫儿招招手:“来娘这里。”
小虫儿便是没耽搁,直接就扑进了杨云溪的怀里。而后又去拉朱礼的袖子。朱礼任由她拉着,倒是也半点不见恼的。反倒是宠溺的捏了捏她的脸。
阿幼朵看着这一幕,倒是有些恍然:“原来她是皇后娘娘您的女儿。”
杨云溪浅笑应了一声。而后让小虫儿乖乖坐好,这才端起杯子来冲着阿幼朵一举:“阿幼朵你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却是辛苦了。本宫便是敬你一杯,不管如何,咱们都有情分在。”
阿幼朵倒是爽快,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只是对于宽大的袖子有些不习惯,拉拉扯扯的,倒是十分不自在。
“本宫掌管宫中一切,不管阿幼朵你缺了什么,都尽可以差人告诉本宫。“杨云溪笑着又补上这一句,由叮嘱其他人:“阿幼朵是尊贵的客人,你们也都多帮着本宫照顾着些。若是怠慢了她,本宫饶不了你们。”
众人齐声应了,而后便是都朝着阿幼朵敬酒。
朱礼侧头含笑看了杨云溪一眼。杨云溪抿了抿唇,冲着朱礼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微笑来。
阿幼朵连着喝了几杯酒,脸上便是泛出了桃花一样的色彩来,一双眼睛却似乎是更加明亮了。她自己又倒了一杯,却是自顾自的站起来冲着朱礼唱起歌来。歌声婉转,倒像是那百灵鸟的叫声一般,说不出的好听。
刘恩此时也是换了衣裳在朱礼跟前服侍,听见阿幼朵开口便是低声道:“这是苗寨的祝酒歌。就跟咱们的祝酒词一般。”
朱礼微微一颔首,倒是也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来。既是杨云溪故意要灌醉这个圣女,他自然也得出力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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墩儿这事儿,自然还是叫福井禀告给了朱礼。
朱礼听的时候,杨云溪也在旁边,倒是也知道了。
两人俱是不约而同的皱起眉头来。墩儿这般的行事,着实是叫人有些惊诧和不喜——毕竟现在墩儿才多大?就说出这样难听的话来……
宫人虽说身份卑微,可却总也是人。而且福井更是东宫的管事,还是朱礼亲自挑选的,更不该如此辱骂作践。再说得严重一些,就是:现在都如此作践宫人,心狠至此,那将来长大之后,只有变本加厉的。
而且,杨云溪疑惑的是:到底墩儿是在何处听来的这些难听的话?总归是听过,学了,这才能骂得出口不是?
朱礼比起杨云溪来自是更恼怒些,当即脸色就难看得厉害。最后便是命人去传唤墩儿过来。
杨云溪皱眉劝道:“毕竟是初一,训诫两句就算了。“
朱礼没应声。等到墩儿到了,也不等墩儿开口,他便是冷喝一声道:“墩儿你跪下。”
墩儿立刻便是跪下了,只是面上却还带着一些委屈,仿佛并不明白朱礼这般是为了什么。
朱礼见状自是更加恼怒,当即气得冷笑一声,霍然起身冷冷看着墩儿:“你可知朕为何叫你跪?你可知你究竟犯了什么错?”
墩儿摇头,伏在地上有些微微发颤,声音里也透着一股子的害怕:“儿臣不知。”
杨云溪扯了朱礼一下,提醒他别太吓唬墩儿了。毕竟大年初一,弄得大家都不高兴也没意思。新年头一天,高高兴兴的不好?
“朕问你,你那些个骂人的脏污话是从哪里学来的?”朱礼沉着脸问,不过语气到底没再像是刚才那般冷厉吓人,听着倒是温和了一些。不过饶是如此,却也是让墩儿害怕的。
不过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墩儿到底还是明白了到底是为什么,那就有些太过糊涂了。而这么一明白过来之后,他却是更加的害怕了。就是他自己,也明白那话到底有不好。
不过朱礼问话,墩儿不敢不答,只得乖乖道:“儿臣知错。”
“朕再问你一遍,你那些脏污的话到底是哪里学来的?”朱礼却是不管别的,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墩儿只能是吞吞吐吐的答了:“我听见那些小太监打架时候骂的。”
“那又是谁教你的可以肆意作践宫人?”朱礼语气仍是威严,不过看在墩儿还算乖巧的份上,到底是语气又缓和了三分,人也没那么生气了,甚至后退一步坐下了。
杨云溪微微松了一口气,不过却是没开口。这个事儿她倒是不大好开口,若是说得过了,墩儿心里不舒服,替墩儿说话吧,到底也是不大好。毕竟这事儿的确是墩儿不应该,也的确是该管教墩儿。
今日这个事情,猛然便是让她意识到了一件事情——或许墩儿已经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幼稚单纯了。他虽然还小,可是心里已经有自己的想法和认知。而且也有自己想要处理得方式。
所以,她便是轻易的不敢让墩儿对她产生一丝一毫的不满。虽然这个太子可以算是她一手扶持起来的,可是到了如今,她倒是不得不处处留心这个太子的心思。
朱礼狠狠的训斥了墩儿一顿,不大的功夫倒是满宫皆知。而朱礼虽然没罚跪墩儿,可却让墩儿回去临摹一百篇的大字,半个月之内交上来。
这个惩罚也算是狠了。不过朱礼的意思也只是想让墩儿长教训罢了。
徐熏傍晚的时候去了一趟东宫,带着自己亲手做的饺子和汤圆。
墩儿正在临摹字帖,徐熏进了屋,他抬头看了一眼却是没叫人,反而抿了抿唇又将头低下去继续临摹了。
这幅冷淡的态度,叫徐熏蓦然想起了下午的时候那情景来,当下便是就呆了一呆。随后她也是有些恼了,语气便是不由有些严厉:“墩儿,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平日里就是这般教导你的?“
墩儿脸色登时就沉了下去,而后蓦然扔了笔,大声道:“母妃也想责罚我吗?”
徐熏没想到墩儿气性这么大,倒是好半晌都没想到该说什么话才好。好半晌,她才看了一眼被墩儿扔掉的笔,以及纸上的墨团儿,语气又严厉了几分:“墩儿,你什么时候竟是变成了这样了?”
墩儿蓦然哭出声来,却是梗着脖子,越发的大声:“你又不是我生母,你自是不疼我!”
徐熏被墩儿这一句话弄得瞪大了眼睛,几乎是有些承受不住的往后退了好几步,盯着墩儿看了半晌,几乎是觉得自己已经不认识这个被她带大的孩子了。
而她手里的食盒也是有些抓不住一般的蓦然的落到了地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这一声响,惊醒了徐熏,也惊醒了墩儿。
墩儿也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的这话到底是给徐熏造成了什么样的伤害,当下缩了缩肩膀,缓缓低下头去,有些无措的的哭着。
徐熏也是一把捂住了唇,好悬是没哭出声来。
两个主子都是如此,旁边服侍的宫人一个个都是惊得不敢说话,死死的埋着头,恨不得自己是什么也看不见。
好半晌,徐熏哭着转身就往外跑,墩儿抬起头来,弱弱的叫了一声“母妃”,却是没能挽留住徐熏。更甚至,可能徐熏是根本都没听见。
徐熏这头跑出了东宫,一路哭着回去,自然也是不少人瞧见了。
杨云溪没多久也是听说了这件事情——朱礼自然也是知道了。她看了一眼朱礼,见朱礼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便是叹了一口气:“墩儿果然也是记得当初的事儿的。”
“也不奇怪。”朱礼抿了一口茶,眉头缓缓的皱起:“但是我有些担心的是,只怕朕的这个太子,是长歪了。”
杨云溪或多或少也是有这样的担心,当即便是难免自责:“若不是我——如今却也是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是好好教导着,所幸墩儿毕竟还小,咱们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改一改他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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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要好好教导墩儿,却也是好歹要过了正月十五再说——正月十五之后,朱礼也才开始正式上朝,而墩儿也才开始上课。
因了墩儿现在这般态度,所以朱礼想着倒是或许该给墩儿换一个老师。
墩儿这头倒是容易解决,倒是徐熏那头——
杨云溪想了一想,最终还是没召见徐熏,而是将这个事情压了下去,谁也不许提。心想着等过两日便是叫墩儿过去赔礼,徐熏自然也不会跟墩儿计较什么。
初二一大早,众人来请安的时候,徐熏便是只说病了,并不曾来。
倒是那位阿幼朵圣女却是来了。
杨云溪听闻阿幼朵圣女前来拜见,却是有些诧异。不过人都来了,自然也是不可能不见的。当下自然得见,不过等到阿幼朵圣女一进来之后,便是笑着问道:“这么早,阿幼朵你怎的过来了?”
阿幼朵笑道:“听闻宫中之人都要****来给皇后娘娘请安,我自然也是入乡随俗。”
听闻了这话,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是有点儿神色诡异。面面相觑之后,更都是觉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来。
秦沁仔细的打量了一下阿幼朵,而后抿唇一笑,冲着阿幼朵道:“这话可不对。只有皇上的女人才需****过来请安的。您是客人,哪里需要如此?“
杨云溪便是深深看了秦沁一眼。秦沁这样问的那点小心思,她自然是很明白。这样问,无非就是想试探试探阿幼朵罢了。
而不出所料的,阿幼朵也是一笑,而后直白道:“我进京本也是为了给皇上做皇妃,自然也是一样的。”
秦沁登时面上便是露出复杂神色来,而后更是看向了杨云溪。
杨云溪却是神色不动,只是模棱两可:“一日没行礼,自然是不算的。不过阿幼朵你这样的心思,我却是心领了。明日却是不必如此了,这般早,到底是辛苦。况且你是尊贵的客人,更不该如此劳累。”
阿幼朵倒是也没多说什么,当下应承了下来。
不过杨云溪心头明白,这位苗疆来的阿幼朵圣女,看似爽直,可是事实上却也不是真是什么直爽的。这位圣女心头的弯弯绕绕,实际上半点也是不少。不过,越是这样,她倒越是有兴趣了:这么个聪明的人,不远千里跑来非要做朱礼的皇妃,图个什么?
若说里头没什么缘故,她却是不信的。
因了宫中主子少,所以其实倒是也没什么事儿。杨云溪打发了秦沁等人,却是单独留下了阿幼朵来,只说是做为主人,理应好好招待。实际上么,她心里自然也是有点儿盘算的。
杨云溪从未去过苗疆,便是好奇的问道:“却也不知道苗疆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和咱们这儿又有什么不同。”
提起苗疆,阿幼朵似乎整个人也是精神了三分,眼底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星光:“苗疆和京城却是大不相同。苗疆冬日里却也是没有这样冷,除了雪山上之外,却也是不会落雪。就是树木也都是京城里没见过的没有的,没有一样和京城相同。”
说起苗疆的事儿,阿幼朵倒是说得完全停不住嘴一般,兴致勃勃的说了好半晌,茶水都是又添了一次。
杨云溪听着,倒是也是惊叹向往:“却也不知此生能否去看看那样的地方。”
阿幼朵说完了,杨云溪便是笑:“你与我说了这么多你们那的事儿。我便是也与你说说宫中的事儿如何?”
闻言阿幼朵眸光闪了闪,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过最后却是一笑:“好哇。”
杨云溪便是从自己进宫的时候说起,除却自己和朱礼的事儿之外,她更是将后宫的那些争斗都说了一说。古青羽的死,秦沁的小产,胡萼的死,胡蔓对墩儿做的事儿,事无巨细,都说了。
最后她给阿幼朵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笑了一笑:“这也是后宫争斗留下的。当时若不是运气好,只怕我也就死了。“
杨云溪说完,看着阿幼朵也不说话,就这么含笑看着。一双眼睛清亮透彻,仿佛能直入人心。
阿幼朵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最终还是忍不住的挪开了头。避开了这样的目光。
杨云溪在阿幼朵避开了自己目光之后轻笑出声,然后再诚恳不过的轻声开口问道:“事到如今,你可否告诉我,你到底为何是想要进宫做皇妃?“
阿幼朵没出声,似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犹豫许久之后,她才轻叹一声:“此事儿我总有自己的难处——”
“你也说你们苗人是最看重感情的,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双方喜欢便是可以结为夫妻。我们虽讲究得多些,可是总归也是有感情的。我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如今却着实不愿再将皇上分享与旁人。这也是为何我迟迟不肯再选秀的缘故。事实上,我也不打算再选秀了。”杨云溪轻叹一声,站起身来,朝着阿幼朵正正经经的行了一礼:“就算是我求你,你救皇上一命,成全我们罢。”
杨云溪没再起身,就那么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态度再是卑微不过。
阿幼朵被杨云溪这般举动弄得有些慌乱。忙不迭的站起身来,避开了杨云溪的行礼后,又伸手来拉杨云溪:“皇后娘娘何必如此?”
杨云溪抬头看着阿幼朵,苦笑一声:“可是我除了求你,我还能有什么样的法子?只要你愿意出手,除却那个条件,别的我却是都能答应你。你有什么苦衷你也是可以说出来,若是真的别无他路,我也可答应你。”
最后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却是语气都是情不自禁的染上了几分沉重。
阿幼朵拉不动杨云溪,急得跺脚。最后她无奈道:“皇后娘娘又何必这般逼迫与我呢?我实话与娘娘说了吧,若是我不做皇妃,我却也是死定了。苗疆我是回不去了,回去也是死路一条。而且要救皇上却也不容易,我没了本命蛊,以后便是再控制不住别的毒虫,与普通女子无异,若是我没个保障,我却是决不能出手的。”
(原来是发低烧了我说怎么浑身都不对劲儿。南方的冬天真是伤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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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着阿幼朵有些不好意思,杨云溪倒是忍不住的笑了。伸手替阿幼朵整理了一下衣裳,随后她便是微微一笑:“既是明白我的心思,你又是如何想的?”
阿幼朵半晌没出声。
杨云溪也不以为意:“你自己想想,若是有什么想法,再来告诉我便是。”她也不兜圈子,当下便是将话直白的说了。横竖苗人爽直,也不喜欢弯弯绕绕,她也就懒得去弯弯绕绕。
横竖,她的意思很明白:只要是不进宫做皇妃,和他抢朱礼,别的事儿,那都好说。
阿幼朵看了杨云溪一眼,沉吟了半晌倒是笑了:“皇后娘娘如此在意这件事情,阿幼朵倒是不好意思拒绝了。”
这话便算是答应了。
杨云溪笑了一笑,而后便是接着拉着阿幼朵去赏景去了。这一次,倒是真正的只看风景了。
而这头十王和十一王回了屋中,朱礼便是笑问:“你们二人都是到了婚龄,可有中意之人?说起来,苗疆的圣女此番进京也是为了寻一如意郎君,倒是巧得很。”
朱礼状似无意的一句话,落在这两位年轻王爷耳里,却是有些生了根,当下各自心头难免都是有了几分想法。
夜里杨云溪和朱礼将情况互相一说,倒是都忍不住笑:“这个事儿十有八九倒是有戏了。”
朱礼笑容略幽深几分:“是啊,朕的这些弟弟们一个个长大了,倒是也都有别的心思了。不过,鸟儿长出翅膀了自然也是想出去飞一飞的,也是情理之中。”
杨云溪看了朱礼一眼,收敛了笑意:“说起来,朱启倒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朱礼应了一声,而后眯了眯眼睛:“是啊,他在底下知道了,也不知心里懊恼不懊恼。”
朱启若是知道这些,必然是肠子都要悔青了罢?杨云溪这般想着,倒是忽然又想起李太后的情况来:“太后的情况……最近也很是不好。”
“若是不行,就让太医准备一副催生汤罢。”朱礼最后却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杨云溪明白了朱礼的意思,便是点了点头,随后却是心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夜里更漏刚响过,杨云溪便是被惊醒了。
兰笙掌了灯,压低声音凑到了杨云溪的耳边道:“主子,太后不好了。”
杨云溪本还有些困顿,整个人都不怎么清明,不过在听见了这么一句话的时候,却是猛然的清醒了。李太后不好了,这只是委婉的说法,实际上只怕是真到了最后的关头了。
那头朱礼也是惊醒了,听了这话便是直接的看着杨云溪:“太后那头的消息?”
“嗯,太后恐怕不好了。”杨云溪一面说着这话,一面穿衣起身。不管如何,她作为儿媳,又是后宫里当家做主的,自然是不管如何都要过去守着的。
穿了衣裳,她又看了一眼朱礼。见朱礼也是正穿衣裳,便是明白了朱礼的意思。他显然也是要跟着去的。
杨云溪轻叹了一声,却也是默不作声的将自己收拾好了之后,又亲自去替朱礼系上披风。
两人一路往安惠宫去的路上,她便是一直握着朱礼的手,虽是没说话,却也是让朱礼好受了不少。
进了安惠宫的时候,朱礼忽然问了一句:“催生汤准备好了么?”
杨云溪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这就叫人去准备。”朱礼这是铁了心要让李太后在走之前看见那孩子了,或许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可以让李太后安心些?
到底是这么多年的母子情分,虽说经历了这些事情母子情分淡然许多,可是总归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有感情的。
李太后如今已是连药都灌不进去了。浑身几乎都是没了肉,就剩下皮在那儿。看着倒是有些让人觉得渗人了。不过好在神智倒是还清醒,见到了朱礼的时候,她眼底闪过了一丝光,随后却是又将头轻轻的扭开了。
这般抗拒的姿态,却也是一下子就将她的态度表达了个一清二楚。
于是朱礼便是又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话又咽下了,默然片刻,他在桌边坐下,侧头淡淡吩咐:“派人去告诉大长公主一声。”
李太后面皮动了动,不过却是也没能露出更完整的表情来。或者应该说,在那一张全是褶皱的脸上,却是叫人根本再看不出什么表情来了。
杨云溪轻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屋子。
陈氏也在外头候着,当下杨云溪便是问道:“素缕怎么样?日子眼看着也到了,也没有生产的迹象?”
陈氏一听这话,倒是瞬间就明白了几分,当下抿了抿唇角:“日子也该到了,我这就去问问太医,若是可以的话——”话到了嘴边,却是又忽然反应过来:“她身子最近也不错,应是可以用催产药。”
杨云溪应了一声,摆摆手示意陈氏快去快回。而后又叫人拿了牌子去通知昭平公主。
待到一切都吩咐完了,她这才又进去,对着李太后道:“已是叫人去请大长公主了。另外,素缕的胎也是应要发动了。太后您耐心些,略等一等罢。”
李太后猛然睁开了眼睛,已是浑浊的眼底竟是有些亮得慑人。仿佛只这么两句话,就给她注入了无数的生命,登时就让这已是油尽灯枯的景象焕然一新。
不过杨云溪知道并没有什么用处——也不过是熬着罢了。药都灌不进去了,还能怎么的?别说是昭平公主过来看了,就是天上神仙下来了,也一样是没什么用。
屋里气味许是因为常年用药,而李太后又一直都是在床上躺着的缘故多少有些不大好闻。
朱礼就那么端坐着,似乎根本就没闻到那股子味儿。
杨云溪在朱礼旁边坐下,侧头看着朱礼神色木然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大好受,也知道他必是觉得难过的。当下便是叹了一口气,而后也不出声,只是伸出手去握住了朱礼的手。
不管如何,她总是陪着他的。
朱礼侧头看了她一眼,却是什么话也没说,最后只是轻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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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仿佛静止,又仿佛有什么在悄然的流逝。
杨云溪渐渐的便是有些困顿。
朱礼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了自己的肩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睡罢。”
杨云溪便是心安理得的闭上了眼睛,靠在他肩上闭目假寐。李太后似乎随时都会停止住现在微弱的呼吸,可也似乎那微弱的呼吸却又怎么都不肯停下来,彻底的抽足离去。
就伴随着这固执的,绵长又微弱的呼吸声,杨云溪就这般的靠在了朱礼肩上,竟是真的睡了过去。
朱礼侧头看着杨云溪的睡脸,不自觉的微微抿出了一点向上的弧度来。
也不知等了多久,昭平公主终于是赶到了。从外头进来的时候,昭平公主的脚步沉重却是又悄无声息。而面上,则是近乎木然的神色,仿佛所有的悲痛和其他的情绪都被压制在了这一张木然的面具之下。
昭平公主和朱礼对视一眼,却是没出声,就那般悄无声息的走上前来,坐在了朱礼身边。声音轻得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消散:“怎么样了?”
朱礼没出声,只是微微摇摇头。
昭平公主轻叹了一声。而她一声叹息还未消散,那头便是听见了李太后的声音:“昭平?”
李太后的声音微弱而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欢喜满足。
杨云溪也被这一点轻微的声音弄得惊醒了过来。
所有人都是看向了李太后。
李太后也睁开了眼睛来,眼睛已经浑浊,但是那目光却是一直执拗的锁在了昭平公主的身上。
昭平公主半晌也没动,直到杨云溪轻轻的推了她一把,这才恍然回过神来,而后这才抬脚往床边去了。李太后就这么一直看着昭平公主,直到昭平公主走到了床边。
昭平公主轻声唤了一声:“母后。”
李太后出了声:“昭平,你来了。”声音是有些欣慰的。
昭平公主应了一声:“嗯。母后,我来了。您有什么话……就说罢。”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或多或少是有些无奈的。
杨云溪心里便是猜道:或许到了这一步,昭平公主便是也不想再让李太后再有什么遗憾罢?毕竟都这般了,再计较那些似乎也有些可笑——和将死之人计较什么呢?
然而李太后却是嘴巴开开合合了好几次,最终却也是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
杨云溪看着李太后这般,却是有点儿不大明白李太后的心情了。或许,正是因为情绪太过复杂,所以才叫人无法理解和揣测罢?
屋里死寂一般的沉默着,陈氏此时却是进来了:“素缕发动了。”
杨云溪霍然起身,低声道:“我去看看。”
昭平公主应了一声,然后看了一眼李太后,见李太后似乎整个人都是有了神采一般,然后便是眼底一暗,而后唇角便是勾起了几分嘲讽的弧度来。
朱礼出了声:“叫最好的太医过去。”顿了顿,似又想起了什么来:“还是叫母后平日里信任的太医去罢。”说完这话,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李太后。
李太后却依然没什么回应。只是却不知是哪里生出来的力气,蓦然一把抓住了昭平公主的手。
昭平公主看向了李太后。
李太后也灼灼的看着昭平公主。
四目相对,昭平公主的目光平静而微带嘲讽。
李太后却是目光灼灼得几乎滚烫得叫人有些疯狂和执拗:“昭平。“
“我在。”昭平公主看着这般的李太后,最后便是浅浅一笑:“母后,你说罢。我答应你。”
这一刻,昭平公主反倒是放下了心中的心结,平静而又无比的放松。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呢?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其实已经没什么可计较的了。这个女人,不管是偏心也好,还是自私的也好,一切都已经是结束了。
或者说即将结束了。只要面前这个人,呼吸彻底的停顿,那么一切都是结束了。
“不管如何,他是你的亲侄儿。”李太后却也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最终并不曾多说什么,只是这般说了一句。多余的字一个也没有,而其他的嘱咐也没有。只有这么一句算不得嘱咐的提醒。
昭平公主唇边的笑容又深了几分,最终她还是伸出手去,替李太后将耳畔的白发整理了一番,声音轻柔:“嗯,我知道。母后放心的去吧。不管如何,我都不会让他吃亏的。”
李太后一怔,随后眼底又亮了几分,几乎是有些不可置信的:“昭平——”
“母后从小便是这般的,我早已是习惯了。”轻不可闻的说了这么一句话,昭平公主笑了一笑,垂眸仿佛为了说服自己一般:“孩子总归是无辜的。就算母后不叮嘱我,他也是我的侄儿。他没了父亲,我这个做姑姑的,自是要护着他的。”
李太后没说话,仿佛刚才的那几句话,早已经是耗尽了她的心神和体力一般。
昭平公主也没再多说,而后只是替李太后掖了掖被子,柔声道:“母后等着那孩子出生罢。替他取个好名字。”
李太后合上眼睛,可是纵如此,也有一点水光从几乎被褶皱遮盖住了的眼角沁了出来。
昭平公主坐在床边,而后就这么看着李太后。
而另一边,杨云溪则是到了素缕的产房外头。虽说作为皇后她是没必要亲自守着的,毕竟素缕的身份摆在那儿。不过此时她倒是宁可呆在这儿,也好过看着李太后。
陈氏也守在外头,不过却是失魂落魄的。那副样子,倒似比在里头生产的人还要更紧张一些。
“你在紧张什么呢?”杨云溪看了一眼陈氏,而后这般问了一句,带了点试探和意味深长。
陈氏微微一颤,随后苦笑了一声:“我不是紧张,而是害怕。”
杨云溪挑眉:“你该不会,是想要素缕的命罢?”
陈氏一怔,抬头来看向杨云溪:“怎么会?我为何要她的命?“
“果真不想?”杨云溪一挑眉,而后看着陈氏,目光微微凌厉:“倘若你果真没有这样的心思,素缕又为何会有如此的担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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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这话的确是说得没错。毕竟这个事情,着实也不是什么好事儿。传出去更不好。
不管是对于徐熏也好,还是杨云溪也好,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而后便是道:“明日我劝劝徐熏。”
这几日又是忙李太后的后事,又是操心着朱礼这头的事儿,她哪里还有功夫去管徐熏?如今什么都是忙到了一条路上,也不需要她再操心,她自然也就可以腾出空来。
短短几日,徐熏倒像是整个人都是瘦了一大圈儿。精神也不大好,看着萎靡得很。
杨云溪看着徐熏这般,倒是有点儿不知该说什么。她如今却也是无法体会到徐熏的感受,不过想了想,若是将来有一日阿石也对着她说这么一句话,她必然是心里也十分难受。
只是……她和徐熏不一样的是,她还有小虫儿他们三个。纵然阿石真的不和她亲近,她的难过也是有限的。
可是要说墩儿错了——这么大点个孩子,又怎么能够指责他?
不过看着徐熏这般,她却也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墩儿不过是个孩子,难道你也是个孩子不成?他一句气话,倒是将你弄成了这样,真真儿是叫人有些哭笑不得了。传出宫去,却是叫旁人怎么议论?”
徐熏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
杨云溪这般说了一阵子,只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可是看着徐熏什么反应也没有的样子,却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最后,她索性也不再多说,只是问道:“你想如何呢?若是你不想再做墩儿养母,我便是可以做主——“
“不。”徐熏慌忙摇头,想也不想的拒绝了。
“既是不想如此,那就别再这般叫人笑话。”杨云溪不愿多说,只是留下这么一句话,干脆就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提点了徐熏一句:“皇上对此事儿十分不满。你若是还这样气性大,迟早也不过是这么一个结果罢了。“
徐熏抿着唇,略略露出了几分忐忑不安的样子来。
杨云溪趁着晚膳时候,又将墩儿叫了过来。
墩儿显然也还记得他到底是做了什么事儿,脸上只有心虚,一直低着头也不敢看一眼杨云溪。
杨云溪看着墩儿这般,登时又好气又好笑:“墩儿你做出这般样子做什么?难不成也是知道你自己做错了?”
墩儿轻应了一声,而后看一眼杨云溪,倏地跪下了:“母后,您责罚儿臣罢。”
杨云溪看着墩儿乌压压的头发看了一阵子,最后才叹了一口气:“墩儿,你说罢,这个认错的法子,是谁教你的?”
墩儿一愣,脸上出现了一种被戳破了心事儿的心虚来。最后,他低声嗫嚅道:“是福井。”
“福井怕是教你这般去求你母妃罢?”杨云溪捏了捏眉心,只觉有些无奈:“你倒是用在了我的身上。墩儿,你母妃对你如何,你心里应该明白。”
墩儿低着头,半晌都没说话,也不知他心底在想什么。
杨云溪看着墩儿这般,倒是有些烦躁,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最后还是只能压下了心头的烦躁,最后才道:“你知道你母后这几日因为你一句话难过成什么样吗?你心里怎么想?”
墩儿缓缓开了口:“母妃她是因为我是男孩,所以才……”
“你这样想?”杨云溪颇为有些意外的看着墩儿,心头一阵阵的讶然。不知是有人故意与墩儿说的这话,还是墩儿自己本身就这样认为。而他这样一说,她反而是有点儿不知该怎么说了。
墩儿没出声,似乎并不曾听见这话。不过杨云溪知道他听见了,只是他自己不开口罢了。
“我不知墩儿你记不记得当初我养着你的那一段时间。”思忖片刻,杨云溪如此的开了口。她觉得墩儿或许是记得这件事情的。若是记得,那倒是还好。
墩儿果然最后点了点头,闷声道:“记得。”
“记然是记得,那你是不是认为我也是不愿养你,所以才将你给出去的?”杨云溪轻叹一声,倒是有些震撼——没想到那么小的孩子,却是已经有了记忆了。
墩儿摇头,看了杨云溪一眼:“儿臣不敢。”
“到底是不敢呢,还是不这样想呢?”杨云溪却是不愿接受这么一个模棱两可的话,最后便是这么又问了这么一句。
然而墩儿却是打死也不肯开口了。杨云溪总也不可能逼着墩儿开口,纵然心头烦躁,最后却还是只能让墩儿先回去了。紧接着他又叫了福井过来问话。
福井同样是有些小心翼翼的。
杨云溪看着便是没好气:“做错了事儿的也不是你,你这般小心翼翼的是做什么?”
福井这才将小心翼翼收敛了一些,随后轻声道:“太子殿下年岁到底太小了些,难免气性大,主子可千万别着急。”
“我不着急。”杨云溪笑了一笑,又抬手揉了揉眉心。其实要她说的话,她倒是巴不得墩儿和徐熏两人不亲近呢。如此一来,徐家可不就是没什么可蹦跶的了?不管是从长远看,还是短期看,横竖这个事儿是对她没什么坏处的。
“只是墩儿的脾气……“杨云溪收敛了笑容,缓缓的吐出了这么一句话来,然后看住了福井:“惠妃对太子的心思宫里上下谁不知?可是好好的,太子怎么突然就和惠妃生出了嫌隙?其中缘由,我却是得问问你。”
福井迟疑了片刻,便是将初一早上的事儿说了:“思来想去,也就这么一件事情罢了。”
杨云溪闻言便是错愕:“这……就因为这件小事儿?”这未免也太过荒唐了一些。
“那日也就发生了那么一件事情。”福井笃定的言道,而后又添上了几分自己的猜测:“许是因为殿下在意这件事,所以便是格外生气些。”
杨云溪思忖片刻,蹙眉问了这么一句:“那这件事情,惠妃可知道?太子又可否知道?“
福井只是摇头:“这件事情谁也不知道,也不会知道,娘娘放心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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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苦笑一声:“若是没人知道也就罢了,若是有人知道的话,那就真真儿的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旁人只怕是觉得这就是她设的一场局罢了。
只是略微一犹豫,她便是道:“你回去之后,将这个事儿说给墩儿听罢。至于墩儿怎么想,只看墩儿自己的意思罢。”
福井自然是大吃一惊,更是由于非常:“可是皇上那头——”
“皇上那头自然有我去解释。你照做就是。”杨云溪断然言道,而后叹了一口气:“不过不管太子反应如何,你都需一字不漏的禀告给我。”
福井这头离去,那头杨云溪也没再将这个事情怎么放在心上,仍是继续去忙李太后的丧事。
作为一国太后,如今国库也不是那么吃紧,所以丧事自然是办得十分隆重。停灵七七四十九日自也是再寻常不过,光是高僧念经做法事,便是就快比得上先皇当初的规模了。
关于李太后的陪葬之物,朱礼倒是十分舍得:李太后生前喜爱之物尽数陪葬便是不提了,许多国库中的珍宝也是被朱礼拿了出来。不过这些却也比不上最后朱礼放如李太后棺中的一个锦囊。
除了杨云溪知道锦囊里装的是什么之外,别人却是再不知道的。
锦囊里装的,是朱启的一捧骨灰。
其实朱礼是最了解李太后的:再多珍宝也比不上朱启在李太后心中的地位。他知道李太后最耿耿于怀,最放不下的是什么。如今他将这一捧朱启的骨灰放入李太后的棺椁之中,想来李太后也终于是可以瞑目了。
只是不知李太后知道了瑞生那孩子不是朱启血脉的时候,又会是如何作想。
杨云溪不知道,却也是没多想。横竖纵然停灵七七四十九日,却也只是之前九日命妇****吊唁跪灵罢了,从第十日起,便是除了早晚跪拜之外,也不必时刻守着。
朱礼纵然悲痛,却也是有限——毕竟他也是早早就知道了李太后的身子情况,所以也不觉得突兀,心中更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杨云溪看朱礼打点起了精神去处置政务,倒是也松了一口气。
李太后突然亡故,十王自然也是要守孝的。杨云溪将这个情况与阿幼朵说了一说。
阿幼朵纵然着急,却也是无可奈何。最后只能道:“那可否先能动身去苗疆?到时候孝期一满,便是在苗疆成亲……不然天长日久的,只恐怕生出什么变故来。”
杨云溪琢磨了一下,觉得如此也没什么不可,便是索性做主答应了阿幼朵。
夜里她将这事儿与朱礼一说,朱礼倒是也没什么意见,当即便是应允了。同时朱礼道:“此番也可叫刘恩前去。等孝期一到,也可叫刘恩替我看着他们成亲,毕竟我这个做大哥的,也不能不用点心。”
杨云溪听了这话倒是愣了一愣神。也不是为了亲事的安排,而是朱礼叫刘恩跟着一同前去的打算。
微微的皱了皱眉,杨云溪低声提醒朱礼:“前朝之所以衰败,却也是和宦官干政有着莫大的干系。所以本朝历来便是打压宦党,绝不许他们干政。”
刘恩虽说是朱礼的伴当,品行也是绝对可以信任,而办事儿的能力也是极好。可是却是有一点最致命的:刘恩他是宦官。
若是朱礼真让刘恩去办这个差事,那么只怕朝里的大臣便是要闹翻天了。
杨云溪忧心忡忡的看着朱礼,朱礼却似乎是并不怎么往心里去,最后只听得他道:“嗯,我心里有数。刘恩他……办事儿可靠。”叹了一口气,他似又是有些感慨:“前朝衰败,纵然是宦官作乱的缘故。却也是做皇帝的用人不当的缘故,若是人用得好了,自然也不会出现那样的变故。”
朱礼一副心意已定的样子,倒是让杨云溪有点儿不知道该如何劝说他了。
最终,她干脆也不去劝他,只是这般问了一句:“那大臣们反对又如何?”
“这只是一个开始罢了。”朱礼笑了一笑,眼眸低垂遮掩住了眼底的坚定,只是慢慢悠悠道:“至于那些大臣们,等到刘恩都到了苗疆,他们知道又如何?反对又能怎么样?刘恩用的人也不是衙门上的,他们就算想刁难刘恩,也难。”
杨云溪听着朱礼的意思,暗自有些心惊。不过再详细她却也是没问,只是有些诧异道:“你为何如此想要用刘恩,可有什么缘故?”
朱礼摇摇头,却是否认了其中有什么特别的缘故,最后只是模棱两可道:“有些人才,就这么弃之不用却是可惜了。况且有的时候,宦官这种从小在宫中培养出来的人,也是比起别的更忠心些。”
杨云溪不知朱礼到底为何这样想,不过朱礼真的下定了决心,她也是无法反驳和反对,最终只能是:“你若是想好了,便是定要三思而后。”千万慎重,莫要走了前朝的老路才是。
只是后半句话,她却是并不曾直白说出口。不过她说与不说,想来朱礼却都是能够明白她的意思的。
最后她又提起了墩儿的事儿,并且犹豫一番之后,低声言道:“墩儿的性子,似乎是有些太过偏激了。我仔细问了福井,福井说他忽然对惠妃怨怼,应是因了初一早上的事儿。”
她将那日的事儿仔细说了一遍,末了看着朱礼打趣了一句:“说起来,罪魁祸首却是你。”因为这个话题太过沉闷,所以这般打趣一句,倒是显得气氛让人好受了不少。
朱礼领会她的苦心,却是微微一笑:“我不过是做了我该做的。却是不能怪我。徐熏她……”
朱礼并无将责任推给徐熏的意思,所以便是住了口。最后又摇头:“说来说去,到底还是因为墩儿性子太过偏激,不够宽容大度罢了。他这样的性子,将来难当大任。所以只怕得费些心思。“
而且若是将来……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朱礼猛然压了下去。墩儿还小,自然也能将性子扭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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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顺气得义愤填膺,杨云溪却是微微一笑并不放在心上:“不过是几句话罢了,再说了,一个姨娘罢了,上不得台面,也没有什么可计较的。真要计较,那也是要去找该计较的人计较才是。”
杨云溪这般说着,王顺倒是也想到了。当即略一沉吟,倒是一下子就道:“一个姨娘知晓这个消息,必然是听徐家某位说的。那么惠妃娘娘——”
杨云溪竖起一根手指,轻轻的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而后便是笑而不语的摆摆手,让王顺退了出去了。
这事儿传出去,自然是对她没什么好处的的。她和墩儿不甚亲近的事儿传出去,别人自然是会觉得这是她的过错,而不会想着是墩儿的错。
如此一来,她这个刻薄的名声可不是就传出去了?对其他妃嫔刻薄也就罢了。可是墩儿是太子,那自然是和别人又不一样。她对其他人刻薄了,大臣们也不会往心里去,可是墩儿这个……
她已是能够预料得到,等到这些流言传得更厉害的时候,那些大臣们必然是坐不住。
到时候,那些弹劾她的折子便是要堆满朱礼的整个案头。
所以……杨云溪想了一想,随后便是叫了兰笙过来。
兰笙一听杨云溪命她去给墩儿送东西,倒是愣了一下:“主子不是一向不送吃食过去吗?”
“所以我才叫你亲自去,不叫别人去啊。”杨云溪笑了一笑,进了内室换了一身更为轻便的衣裳,然后便是往小厨房走去:“而且这个还得我亲自做。等到做好了,也给小虫儿和阿石尝尝。”
自从她伤了手之后,她倒是很少再下厨了。所以既是要做,最后便是多做一点,也让自家的孩子也尝尝,只当是专门做给他们吃的,给墩儿不过是附带罢了。
说实话,这般讨好一个孩子,她心里是不大痛快的。
可是现在她总归是要做一做面子上的事儿,至少要堵住旁人的嘴不是?
杨云溪想了一想,最后便是做了一些青团——这个简单不说,如今这时候吃却也是正合适不过的。青嫩的糯米团子,里头包上馅料,便是看上去就叫人垂涎了。
这个做起来简单还是其次,最要紧的,其实还是这个用料简单,不容易叫人做手脚。
杨云溪准备了好些馅料。核桃和杏仁花生碎的,红豆沙馅儿的,还有蔷薇花香露的,林林种种凑了四五样。待到做出来,除了几个孩子那儿的之外,剩下的她便是装进食盒里,亲自往朱礼那儿去了。
墩儿那是兰笙去送的,不过送的时候,她却是嘱咐兰笙别说是自己亲自做的。但是等到墩儿吃了之后,出来了之后,却是可以四处宣传一番。
这其中的目的,自然是不言而喻。
不过墩儿那头,杨云溪倒是不甚在意。朱礼那头她倒是更上心一些。
她一去,朱礼自然是欢喜非常。两人又是腻歪了好一阵子。
不过等到回了翔鸾宫,一看兰笙脸色,她倒是忍不住挑了挑眉:“这是怎么了?瞧着这个神色,是不顺利?”
“太子殿下一听是主子送的,倒是不肯吃了。只说要做功课,让我放在一边儿等到回头再吃。”兰笙满脸的不痛快:“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主子这般特意做了送去,他却是这般……”
若不是墩儿身份摆在那儿,只怕兰笙是能说出不识抬举这个话来。
杨云溪看了一眼兰笙,倒是觉得她这般义愤填膺的样子有些好笑。伸手弹了一下兰笙的额头,而后笑了:“不吃也就算了,横竖东西送过去了,咱们的心意也是到了。旁人挑不出错来就行了。”
横竖其实也不是特意为墩儿做的,所以她心里倒是不在意。
“小虫儿和阿石喜欢吗?”想着朱礼一连着吃了好几个的架势,她便是忍不住笑了一笑。而后才又想起另外两个孩子来,她便是又这般问了一句。
小虫儿和阿石倒是喜欢,岁梅抿唇笑道:“长公主很是喜欢,每样吃了一个,不过璟姑姑便是没敢再让她吃了。二皇子殿下吃了一个,云姑姑知道是糯米做的,怕回头钉在了胃上不克化,所以就没再给了。”
“喜欢就好。”杨云溪抿唇直笑:“你看,这不就是够了么?总归是有人喜欢的。”顿了顿,才有叹了一口气:“墩儿这个气性却是有点儿太大了。而且他这般做,倒是明显是有点儿记恨我的意思。又或者,是谁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想着这些,杨云溪好半晌都是没再说话,只是心头慢慢的想着这些问题。
兰笙和岁梅看着杨云溪这般,倒是也都没再说话,悄悄的退了出去。
出去之后,岁梅低声问兰笙:“你去送东西,可故意叫人看见了?主子的意思,你可做到了?”
兰笙点点头,压低声音道:“主子的意思我却是再明白不过的,不管是去送东西,还是回来,我都招摇过市了,不少人都看见了。还有不少人问我呢。”
岁梅点点头:“那就好。对了,太子殿下是个什么态度?”
兰笙低声叹了一声:“太子殿下的脸色可不好看。说实话,我倒是觉得,太子殿下自从当上了太子后,这态度一****的变化倒是大得很。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儿。”
岁梅倒是一副再明白不过的样子:“嗯,这站得高了,自然也就是看得远了。自然也就是瞧不上咱们这些了。再加上有些人也是在太子殿下耳边上说了什么罢,倒是也不奇怪。“
岁梅没说在墩儿耳边吹风的谁,不过兰笙却是心领神会。轻声啐了一口,兰笙忍不住鄙夷的说了一句:“真真是不要脸。”
两人在那儿嘀嘀咕咕的,杨云溪出来的时候瞧见了,便是笑骂一声:“你们再不去小厨房,点心可是都被吃完了。”
两人这才哄笑着散了,杨云溪看着两人的背影,倒是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后摇摇头,“墩儿如今……怎就成了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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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这头正在感慨,那头徐熏却是知道了杨云溪叫人送吃食去东宫的事儿。
第二日墩儿去给徐熏请安的时候,徐熏便是问起了这个事儿:“听说皇后娘娘与你送了点心?我还听说,那是皇后娘娘亲手做的。”
墩儿看了一眼徐熏,慢吞吞的捡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最后便是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皇后娘娘是送了点心过来。”只看这个神色,倒是和平日里的样子大相径庭。
徐熏倒是半点也不觉得意外,反而是看了墩儿一眼,低声的问道:“那你可用了?”那态度,倒不像是对个孩子。
经过了上次的事情之后,徐熏自己纵然不想承认却也是不得不承认:她和墩儿相处的时候,倒是已经和之前大不相同了。不由自主的,便是少了一些随意,也不再将墩儿当做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而且,两人都是默契的没提起那日的事情来。
面对徐熏的疑问,墩儿倒是一脸平静的回答道:“又有什么可吃的?”
徐熏微微松了一口气,垂着眸子,遮挡住了眼底的那点光芒。最后她轻声言道:“虽说是皇后娘娘的心意,不过这宫里除非是自己的人做的吃食,不然都小心着些好。皇后娘娘叫人送过来的东西,中间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人的手。”
墩儿应了一声,将捏过点心的手指认真的用手绢擦拭干净,这才看着徐熏点点头,郑重保证道:“母后放心罢。”
徐熏便是没再多说什么,垂眸沉默了一阵子,便是问起了墩儿的功课来。
墩儿看徐熏没什么要再说的,便是站起身来,然后拍了拍衣裳上的褶皱,轻声道:“母后放心罢。若是母后想,我也可以帮帮母后。皇后娘娘下次再送吃食来,我若是有个什么——”
徐熏没想到墩儿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倒是愣了好半晌也没回过神来。待到回过神来,她才磕磕巴巴的反问了墩儿一句:“你想怎么做?太子你难道还想自己给自己下毒不成?你这是怎么想的?”
且不说这个事儿的可行度——若墩儿真去做,这个事儿倒是未必不会成,毕竟真出了事儿,谁会怀疑墩儿一个孩子?
可是这个事情不管可行与否,此时在徐熏看来,也是忍不住的目瞪口呆——墩儿才多大?竟然是就想出了这样毒辣的法子,未免也太过可怕了些。
徐熏忍不住一直盯着墩儿看。
墩儿倒是一脸的平静,半点的波动也没有。仿佛不管是他提出来的这个事儿,还是什么,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儿。
徐熏和墩儿对视片刻,却是莫名其妙的觉得有些心中一寒。微微一惊之后,她便是慌忙的低下头去避开了墩儿的目光,而后才道:“皇后娘娘问起来,你却是又怎么说?毕竟她是一国之母,又是你的嫡母,若是真闹得太过难看了,那可不好。”
墩儿顿了一顿,似乎笑了一下,然后就这么仰头看着徐熏:“那母妃想要我怎么做呢?”
徐熏张了张口,竟是只觉得无言以对——可不是无言以对么?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最后,徐熏便是只得叹了一声:“你也别说你不吃,或是做个样子,或是找个理由推脱。只是就算吃了,也多留心几分就是。”
墩儿乖巧的应了,仿佛一切不过是徐熏自己的错觉。
待到送走了墩儿,徐熏便是蹙眉坐在那儿好半晌都没说话,翻来覆去的一直想着刚才那情形,最终便是才确定墩儿的确是有些不同了。
徐熏微微打了一个寒噤——一个还不足七岁的孩子,果真这样心思可怕?
不等徐熏想明白这个问题,时光便是如同流水一般的缓缓流淌而去。
一转眼便是到了三月,桃李争争芳华,春光如锦绸,叫人看得眼花缭乱。而这个时候,脱去沉重的夹棉的衣裳,换上了轻盈的春衣之后,便是整个人都觉得轻盈了不少。
杨云溪一穿头年的衣裳,倒是禁不住有点儿笑:“果然穿着有些松了。”
璟姑姑听了这话便是禁不住笑:“却也不知多少人都羡慕着娘娘的苗条呢。旁人都恨不得不吃饭了,却还是瘦不下来,衣裳倒是一****只能放大尺寸,娘娘还不偷笑?”
杨云溪抿唇浅笑:“自是偷笑的。说起来,这也是上天的恩赐了罢。”
这头说着话,兰笙悄悄的进来了,低声请示道:“今日又送什么点心过去?”
“桃花糕罢。”杨云溪笑了一笑,也不思索便是有了主意:“桃花也就是最后这几日了,再有一场雨,就该都凋零了。”
兰笙记下,准备回头去小厨房吩咐。不过到底还是又道:“殿下又不肯吃一口,这般隔两日就送点心,倒是有些可惜了。”
“不打紧的。也不过是吃食罢了。再说了,墩儿不吃,自然也是有旁人吃的。断然没有真扔了的。”杨云溪笑容不减,挑了一条桃红色的披帛佩在身上,又伸展手臂照了照镜子,看着效果还不错,便是满意的点点头,叫人将其他的收了起来。
杨云溪这般态度,兰笙倒是嘟了嘟嘴,而后轻声埋怨:“主子就是心宽。太子这般态度,宫中谁人不说几句什么?”
杨云溪扶了扶头上的簪子,倒是全然不往心里去,“你倒是比我还在意这个事儿。不过叫你去送的时候,便是没想过要让墩儿如何,他这般态度既是宫中都知道了,那岂不是很好?也算是我目的达到了不是?”
“皇上怕也是知道了这件事情罢。”兰笙试探着问了一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杨云溪却是不去问,只让兰笙将话憋着。末了自己则是去外头了——这个天儿,可不是适合出去玩耍?尤其是小虫儿,早就吵闹着要去御花园里玩耍了。她哪里舍得拂逆自己宝贝女儿的期盼?
杨云溪这头去了御花园,那头倒是不少人得了消息。
秦沁听了,便是转头问阿媛:“阿媛,咱们去找你大姐玩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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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媛有些迟疑的看了一眼秦沁,而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秦沁登时脸上便是铁青起来,随即心疼的搂着阿媛,半晌也没说话。心里头却是难免的想起了当时杨云溪的宫人信誓旦旦的说是阿媛自己撞上去才会摔跤的话。
心里难免便是觉得有些异样。脸色更是自然不好看。
而这头夜里朱礼过去看几个孩子的时候,便是自然而然的看见了小虫儿手指上的伤。当即便是紧张的问起来,杨云溪仔细解释了,又再三保证的确不是什么大的伤,这才叫朱礼放了心。
不过杨云溪随后却是提起了阿媛来:“阿媛被养得有些太过娇气了。以后这样的性子,只怕却是不好办——”在宫里也就罢了,秦沁乐意宠着也无妨。可是等到将来嫁人呢?
去了婆家之后,哪里还有人会这般的将人供着哄着?
若阿媛是秦沁自己亲生的,那么她也不会跟朱礼多这个嘴。只是想起了当初那个死之前都放心不下孩子的女人,到底还是不愿意就这般的将这个事儿这么算了。
秦沁疼爱阿媛是好事儿,可是将阿媛养歪了却是不好了。
朱礼对阿媛的印象却是不大深。闻言还仔细的想了一想,最后才恍惚想起了秦沁总是将阿媛抱在怀里的情形,当即蹙了蹙眉:“既是这样,那就早早的寻个老师,让她们读书进学去吧。”
杨云溪一愣,心下想着若是真找了老师,那也不可能只叫阿媛去进学,肯定小虫儿也是要一起的。当下她倒是有些迟疑:“那小虫儿呢?总不可能不去。回头去问问她的意思,若是她愿意就叫她去。若是不愿意——”
“必是愿意的。”朱礼笑了一笑,而后声音都是放得柔了几分:“小虫儿虽说是皮了一些。可是对弟弟妹妹却是极大度的,也不是容不得人。她自己之前不也说要进学?还有阿石——”
杨云溪眉头一皱,想也不想便是直接的否定了:“阿石才多大?他身子也不好,读书晚些才好。就是启蒙,我也不打算太早了。”
朱礼想了想,倒是也没说什么,最后便是笑道:“行,都依你。”
杨云溪白了一眼:“说得倒像是我多不讲理似的。真真儿是叫人不自在。”不过嘴上说着,最后她却是笑着又将手里的一块枣泥糕递给了朱礼:“你尝尝,里头加了别的东西。”
“蜜枣?”朱礼咬了一口,便是尝了出来。枣泥里,添了许多蜜枣碎末。
杨云溪抿唇直笑:“可不是?今儿才想出来的。枣泥糕太普遍了,味道也是普通。再说了咱们女人家家的成日里也没什么事儿,可不是就卯足了劲儿的琢磨这些?“
朱礼握住了杨云溪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的印了一下,而后才笑:“你做的总和旁人是不一样的。”
杨云溪被朱礼这么一句话夸得有些脸上滚烫,不由得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不一样都是点心?”
朱礼只是浅笑:“这可是实话。”
秦沁考虑了两日,却是最后在御花园里与采集花蕊****的徐熏“巧遇”了。
徐熏忙了一早上,拢共才收集了巴掌大的一个小坛子的花蕊****。听见秦沁和她打招呼,却也是没急着反应,而是慢慢的将那一朵花蕊中的****轻轻的摇出来,滴入了罐子里,这才直起腰来看向秦沁。
秦沁手里也有一个罐子。
秦沁看了一眼徐熏,便是笑着将手里的罐子递过来:“听说惠妃这些日子****都来收集花蕊里的****,所以便是趁着早上起的早,帮着惠妃你收集了一些,惠妃别嫌弃才是。”
徐熏看了一眼秦沁手里的罐子,然后淡淡道:“却是不必了。收集这个怪累的,况且我喜欢亲自做,既能打发时间,又放心得很。”
徐熏的言下之意,倒是让秦沁的面色微微变了一变——任谁被这么嘲讽一句,怕也是不会觉得痛快的。
不过秦沁却是很快的就收敛了神色,然后自然而然的将手里的罐子收回去,不甚在意的递给了旁边的宫人收着,而后笑道:“既然是碰巧遇到了,那不知惠妃娘娘有没有空,咱们二人说几句话?”
徐熏慢悠悠的又低下头去收集****,唇角只是微微的翘了一下,语气却是再平淡不过:“德妃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就是。这般拐弯抹角的,恕我却是不愿意奉陪了。而且你这般特意来跟我说话,难道就不怕那位知道了,到时候不痛快?我记得德妃你倒是和那位关系走的挺近的。”
徐熏口中的那位,自然指的是杨云溪了。
秦沁被徐熏这般一说,也不见半点恼怒,反而是笑道:“那位知道了又如何?横竖就算藏着掖着也是不可能瞒得住。倒不如干脆就早早的捅出来算了。再说了,若是因为我们多说了几句话,那位就不痛快了,倒岂不是正好落人话柄?”
秦沁这话听着不像是作假,所以当下杨云溪便是忍不住的斜睨了秦沁一眼,只觉心头纳闷:怎的两人竟是闹了什么矛盾不成?怎的秦沁竟然是忽然就找上了自己了?
不过纳闷归纳闷,很快徐熏便是一笑:“我竟是不知,我和德妃你有什么交情。还是说,德妃你忽然就转了性子了?”我
面对徐熏的试探和诘问,秦沁倒是丝毫不在意,良久笑了一笑:“倒不是我忽然转了性子了。而是我忽然就想明白了如今宫里的局势罢了。那位看似风光,可是到底不得人心,咱们两人若是联手,再加上太子,她又如何能有好果子吃呢?”
徐熏沉吟片刻,忽然福至心灵,闪电般的看住了秦沁,语气不大好的道:“你和那位是闹了什么别扭了?还是你觉得你可以从太子这里分一杯羹?或是觉得太子是可以随便你拿捏的人?让你可以随时利用?“
说到了这里徐熏顿了一顿,神色不大好看:“那位和我关系已经够不好了,我何必再得罪她?没得惹怒了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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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徐熏的问话,秦沁倒是自然而然的这般反问了一句:“你说说,若是咱们合作,又有什么不好?我何须利用太子?不过是互相能照应一下罢了。毕竟,一根花枝容易弯折,可是若是加上木棍支撑,那就不一样了。”
秦沁这话倒是说到了徐熏的心底深处。
秦沁察言观色,恰到好处的添上一句:“谁叫咱们都不得宠,黄上也不肯对孩子们用心思呢?咱们这些做娘的再不努力费心些,那孩子们以后又该如何?我的阿媛是个姑娘家,倒是比太子更让人省心一些。也就是我舍不得她吃半点苦头,所以才这般的费心罢了。”
若说刚才秦沁的话让徐熏动摇了三分,那么这几句话,便是彻底的让徐熏动了心。
徐熏看了一眼秦沁,垂眸沉吟几分,最后便是笑道:“既是如此,那我倒是想听听,德妃你打算怎么做?”
秦沁一笑:“惠妃果然是明白人。”当下便是压低了声音,凑上前去,将自己的打算仔细的与徐熏说了。
这头秦沁和徐熏相谈甚欢的时候,那头胡蔓却是去找了杨云溪。
胡蔓将这件事情与徐熏说了:“德妃对阿媛太过看重,心头便是介意起来,所以如今和惠妃娘娘十分投缘。”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的,不过杨云溪却是明白胡蔓的意思。当下放下手里的剪刀,微微朝着胡蔓一挑眉:“既是如此,你敢上我这里来?就不怕得罪了惠妃和德妃?”
杨云溪这话里微微有点儿嘲讽的味道。
胡蔓好似没听出来,反而不轻不重的奉承了一句:“若是皇后娘娘不想叫人知道,自然是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杨云溪被胡蔓这句话一捧,倒是有点儿受用。不过却也是不到飘飘然的地步,笑看了胡蔓一眼,她到底还是微微一颔首:“既是如此,那我也就替你遮掩一二罢。”
胡蔓便是忙行礼道谢,看着那欢喜的摸样,倒是叫人有些说不出的好笑。
不过,对于胡蔓这种明显的示好行为,杨云溪却也是有几分鼓励的意思,待到胡蔓走的时候,便是赏了一对儿玉簪。另外又道:“等到出了孝,回头挑个合适的日子,倒是该晋一晋位份了。”
胡蔓听了这话,登时是喜出望外,几乎是恨不得当即跪下给杨云溪磕头。
杨云溪看着胡蔓这般架势,只是唇角一勾:“你也不必谢我,等到你拿到了名册了,回头再来磕头拜谢罢。”
胡蔓一听这话,倒是忍不住又是一阵欢喜。随后才欢天喜地的告退而出。
胡蔓这头一走,那头杨云溪便是低声吩咐:“留意着惠妃宫里的动静。”
“那德妃——”岁梅有些迟疑,以为是杨云溪忘记了提醒,最后便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杨云溪摆摆手,将剪下来的蔷薇花枝小心翼翼的除了倒刺,而后将那花枝放入一个半透明的水晶瓶里养着,自己又后退几步看了看,觉得配在一处还算能看,便是这才侧头对岁梅道:“惠妃那儿和太子有关,所以需要留意。可是德妃——她就算再怎么蹦跶,也不过是只有一个阿媛罢了。又能泛翻起什么浪花来?而且德妃不傻,一向都是再聪明不过,所以从来都是不曾露出什么马脚。她就算要办什么事儿,必定也是推了惠妃来当这个露面的人。"
岁梅这头悄然离去,那头杨云溪却是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希望这件事情上,徐熏莫要犯傻才是。
不过另一方面,她心里却是又有些感激秦沁。让秦沁去试探一试探徐熏的心思,其实也是没什么不好的。毕竟,徐熏如今……她却是有些琢磨不定之感了。墩儿如今还小,若是有什么打算倒是更容易些,等到以后……
杨云溪揉了揉眉心,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在杨云溪的催促下,教导公主们的先生终于是找好了。一个老夫子专门教导功课学问,一个女夫子专门教导规矩和女子的那些礼仪姿态,以及为人处世。
孙老夫子是当过国子监祭酒的,学问自是不必说。莫夫子虽为女子,却也是才名远播,十分出名。
开学之前,杨云溪特特的见了一下这位莫夫子。
莫夫子如今不过三十年华,虽然眼角已是有皱纹,可是气度却是十分不错。并非是华贵雍容,而是一种从容淡薄,淡雅清高。
有人是假清高,可是莫夫子这种却是真清高的。
莫夫子谈吐也是极好,杨云溪看着觉得十分满意。于是说了一阵子话之后,她便是轻叹了一声:“如今叫你来,却是有一件事情要当面嘱咐你。”
莫夫子不卑不亢的:“皇后娘娘请吩咐,但凡妾身能做到的,自是竭尽全力。”
杨云溪点了点手腕上的碧玉镯子,有些难以启齿。不过最终还是到底开了口:“如今叫先生这个时候开始教导两位公主,却也是想着让先生纠正一下两位公主的性情。一个太淘气,一个却是有些太过娇气了。所以——”
“这个恐怕却是有些难办。”莫夫子蹙眉,而后叹了一口气:“且不说公主身份尊贵妾身不敢太过严厉,只说皇后娘娘和德妃娘娘也心疼公主们,到时候只怕也是舍不得。”
莫夫子这话杨云溪却是一下子就明白了,当下便是笑了一笑:“先生这个话却是叫人有些不知该如何说了。既是叫先生来教导她们,那么断然就没有什么心疼和不舍的。夫子越是严厉,我倒越是要感激夫子才是。若是能将这两个孩子的脾性纠正好了,我自然更是要亲自答谢夫子才是。”
既然莫夫子担心这个,那么她就要让莫夫人彻底的消弭这些担心才是。
她这番话,固然是为了消除莫夫子的担忧,更也是真心真意的。
莫夫子得了保证,当下便是也放下心头最后一点疑虑,笑着将这件事情应承了下来:“既是如此,妾身必会竭尽全力,力求不辜负了娘娘的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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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不过是随口一问,却也没想要让人回答的。
谁知守在那儿的女官倒是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犹豫了一下竟是跪下了,头也不敢抬的道:“回皇后娘娘的话,今日德妃娘娘派人来说,静佩公主病了,所以……所以今日便是不来了。”
说完这话,那女官便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了。一时之间,这周遭的气氛都是有些冷凝起来,几乎是叫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杨云溪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众人都是低下头去,不约而同的屏气凝神。
小虫儿有些迟疑的摇了摇杨云溪的手:“先生来了吗?”
杨云溪便是又将周身的怒气瞬间都收敛了回来。而后她低下头去看了一眼小虫儿,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容来:“那咱们先进去看看先生来了没。”至于秦沁和阿媛的事儿——现在她再怎么恼怒也是无用,秦沁不将阿媛送来,她现在就是将传话的人打一顿,那又如何?
不过在进屋的时候,她却是又侧头看了一眼兰笙:“兰笙,你去将阿媛带过来。若是德妃敢拦,就告诉她,让她去我翔鸾宫那儿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起来!若是她还是要拦,那就问问她,她是不是打算让阿媛提前搬进公主所了?“
说完这话,杨云溪便是带着小虫儿进了屋子。
莫夫子已是到了,端坐在桌前,桌上放着文房四宝,戒尺镇纸,还有一只香炉。莫夫子一身素淡又庄重的墨青色衣裙,看上去整个人倒像是一支青竹,清瘦却又有风骨。
杨云溪只觉得是有些无脸见莫夫子,不过到底还是扯出了一个笑容来,而后笑道:“莫夫子。”一面笑,一面又将小虫儿往前推了推。
小虫儿一时紧张,倒是忘了之前教导的,直接就跪了下去,结结实实的磕了个头:“夫子。”
这下不只是杨云溪,就是莫夫子也是忍不住的笑出声来。
不过莫夫子只笑了一下,随后眼底的喜爱倒是真诚了些,伸手将小虫儿扶起来后她便是笑道:“长公主不必多礼。”
“莫夫子叫她名字即可,不必如此多礼。也显得太过生疏。在您这里,她只是学生,并非是什么长公主。”杨云溪害怕长公主的这个身份让莫夫子对小虫儿不敢严厉,所以便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当然,作为小虫儿的夫子,莫夫子也是应该直呼名讳的。
不大片刻吉时已经到,而阿媛还是没来。莫夫子便是看了杨云溪一眼。
杨云溪面上不动的摆摆手:“只怕一时半会的却也是过来不了,便是也不必再等了,咱们先行拜师礼罢。”
拜师礼因了小虫儿太小,所以也并不曾弄得太复杂。也不过是让小虫儿她们奉茶一杯,叩拜三次罢了。所以倒是很快就结束了。拜师礼成,莫夫子便是爱怜的拉住小虫儿,第一个教她如何使用笔墨纸砚。
看着小虫儿认真又乖巧的样子,杨云溪便是悄然的退了出来。只是又舍不得走,便是在窗边悄悄的站着,然后默默的看了一阵子。
不过她也没停留太久,很快便是又离去了。走得远了,她的脸色便是一下子的难看起来。都过去了这么久了,阿媛还没能带过来,可想而知秦沁是个什么态度了。她知道秦沁宠溺阿媛,可是却没想到秦沁在朱礼和她将态度都摆得如此分明了,可秦沁还是做了这般的事儿。
杨云溪恼了一阵,最后又松缓下来,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说句实话,她是真真儿的对秦沁彻底没了半点耐心。以前还觉得秦沁聪明,可是这会子再看,又哪里还有什么聪明的?
秦沁在阿媛的事儿上,怕是半点理智也没有。
不过是进学,阿媛说起来也都四岁多快要五岁了。本来也是差不多该启蒙了,就算平日里自己也是乐意学写字什么的了。如今送去让先生教导,哪里不好?不过是启蒙,哪里至于就累着了?又不叫她们跟墩儿似的学什么文韬武略,也不叫她们当那惊采绝艳的,所以又何至于如此?
至今她还是想不明白,到底秦沁是为何非要如此反对此事儿。
阿媛只是娇气,身子又不差,哪里至于如此舍不得?除非里头另外有猫腻。可是……这里头又能有什么猫腻?难不成她还会害阿媛?
就算她真有这样的手笔,那也必然只会是冲着墩儿去的,哪里可能是对着阿媛?
杨云溪这头心思百转千回,却是怎么也没想出来到底是什么缘故。而略等了一等,阿媛总算是姗姗来迟了——说是姗姗来迟,那真的是半点也不为过的。而且看着阿媛哭红的眼睛,她便是再明白不过,阿媛这是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阿媛。”杨云溪揉了揉眉心,到底还是挤出了一个笑脸来,然后柔声的唤了一声。
阿媛看了杨云溪一眼,却是有些恹恹的。半晌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来,又怯怯的唤了一声:“皇后娘娘。”
杨云溪看着阿媛这样,倒是只觉得心里堵得慌——这打也不能打,骂也不能骂,就是说两句重话都得小心翼翼的,可不是得堵得慌么?若不是她是皇后,而阿媛是她的庶女,又关乎皇家的教导孩子的脸面,她又何必管阿媛到底是什么性情?更不必如此操心。
所以最后她的脸色便是淡了下来,淡淡的看了阿媛一眼,她一句话也没多说,只是语气不容反驳的道:“阿媛乖乖去跟着夫子念书,若是乖了,回头便是给你吃好吃的点心。”
阿媛拿眼睛看杨云溪,似乎在衡量到底应该不应该拒绝。
杨云溪却是不给阿媛这个机会,语气又淡了几分:“若是阿媛不乖,以后旁人都不喜欢阿媛了,也不和你玩了。”说完这话,她便是给宫人打了个眼色。
宫人也就不敢再耽误半点,忙抱着阿媛匆匆进去了。
阿媛被杨云溪冷着脸的样子吓到,瘪了嘴想哭却又不敢,倒是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不过杨云溪却已是硬着心肠转过头去,问兰笙道:“德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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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侧头问兰笙:“德妃呢?”
兰笙嘻嘻一笑:“在咱们宫门口跪着呢。”
杨云溪挑了挑眉,手指轻轻的将手腕上的镯子转了一转,而后才慢吞吞的问:“在咱们宫门口跪着?”
兰笙点点头:“可不是在咱们宫门口跪着的吗?德妃娘娘是什么意思,咱们也都明白。不过我想着,既然德妃娘娘要跪着,咱们也不必拦着。所以我便是将德妃娘娘领到了门口旁边的路上。”
杨云溪先是觉得兰笙这是话里有话,便是仔细的回想了一下门口路边上到底是什么路。等到想明白了,登时便是看着兰笙又好气又好笑:“你倒是个心黑的。”
不过这心黑的法子,却是深得她的心意。
大门口路的两边,还有鹅卵石铺成的小道。别看鹅卵石一个个油光水滑的,可是实际上真跪在上头,那滋味绝对是不好受的。兰笙将秦沁放在那儿跪着,纯粹就是为了故意折磨秦沁罢了。
兰笙“嘿嘿”的笑出声来。摸了摸鼻尖儿却是不辩解。不过却也是料定了自家主子并不会责罚自己。
事实上兰笙是真了解杨云溪的脾气的,当下虽然笑骂了这么一句,但是却是半点追究的意思也没有。反倒是这般说了一句:“走,我倒是要回去看看。”
说完这话,杨云溪便是心情不错的慢慢往回溜达着走。
说是溜达,倒是半点没夸张。真是慢慢悠悠的走,偶尔瞧着什么花好看也要过去看上一眼。所以等到回去之后,倒是已经过了几乎快大半个时辰了。
秦沁的脸色很是难看。一面是恼的,一面却是难受的。
杨云溪看着秦沁那一头密密的汗,登时便是微微一笑,而后就这么居高临下的在秦沁面前站定,淡淡道:“阿媛已是读书去了,并不曾哭。德妃,你可以放心了。”
秦沁抬头看了一眼杨云溪,而后深深拜下去:“臣妾给娘娘请安。”
杨云溪任由秦沁匍匐在自己的脚下,而后才又叹了一口气:“德妃,你故意跪在这里,又是什么心思呢?”
杨云溪的话轻飘飘的,乍然一听倒像是在闲聊一般,也没甚威力。不过秦沁听着这话,却是身子都是微微的颤了一下。随后她轻声道:“臣妾并没有什么心思,不过是遵循娘娘的吩咐罢了。臣妾心疼阿媛,所以不想勉强阿媛。娘娘觉得臣妾是错了,那么臣妾便是认了。既然娘娘要罚臣妾,臣妾自是没有半句怨言,也不敢有怨言。”
杨云溪听着秦沁这话,秀眉微微一敛,而后又骤然松开。再开口,声音却是彻底的冷淡下来:“既然德妃你并无怨言,那就继续这样的跪着罢。午膳时候再起罢。”
都到了这个地步,秦沁竟还是这般的态度,那么她又何必跟秦沁客气,更不必心软什么。
说完这话,杨云溪便是直接进了大门,一眼也没看秦沁。
秦沁咬咬牙,只觉得膝盖针扎一样的难受,不过到底还是忍住了。眼眸微微一眯,目光竟是有些说不出的锐利。
杨云溪进了屋子,先是慢慢喝了一杯茶,又吃了一块点心,这才开了口:“一会儿德妃若是受不住了,便是送她回去。若是她受得住咬牙挺着,你们也就在旁边看着就是。”
宫人轻声应了,轻手轻脚的退出去,有些怕自己不小心触怒了杨云溪——在她看来,杨云溪此时应是不怎么高兴的。
不过众人却是都猜错了。杨云溪此时还真不恼怒,相反的,她正在想另外一件事情:秦沁这般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思?难不成还真是赌气上了?
虽然这事儿瞧着就是这样,但是她心里却是很清楚,并不可能是这样。
杨云溪想了许久,倒是也有了一点猜测。
而她的这点猜测,倒是很快就印证了。
徐熏过来了。
杨云溪在听见宫人这句禀告的时候,当时便是挑眉慢慢的拉出了了一个笑容来。而后一合手掌:“果然是来了。”说完这话,她便是直接起身往外走去。
不过到底是徐熏不是真要来寻她的,所以等她出去的时候,徐熏已是将秦沁扶了起来。
秦沁却是已经完全站不稳了。整个人都是在不住颤抖,腿像是没有半点力气一般的绵软。秦沁的衣领上一圈儿的湿痕,也不知是出了多少汗。显然跪的这么一会儿,秦沁是半点也不好受的。
秦沁靠在徐熏身上,徐熏的眉头皱着,面色有些不大好看。
杨云溪蓦然出声:“惠妃这是在做什么?”
比起秦沁和徐熏的狼狈,杨云溪的声音则是显得悠然很多。如同闲庭信步。
杨云溪的问题让徐熏倒是微微一个僵硬。随后徐熏到底还是开了口:“皇后娘娘又何必如此呢?德妃好歹也是四妃之一,总该给她些脸面,这般叫她没脸,总归是不妥——”
“原来惠妃竟是来说教的。”杨云溪含笑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秦沁:“惠妃觉得是本宫的不是?觉得是本宫不给德妃脸面?”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然后无声的又放大了笑容:“本宫不给德妃脸面又如何?本宫说她错了,她就是错了!她是四妃之一身份尊贵体面不假,可本宫是皇后!别说德妃,就是惠妃你,开口之前也该想想这尊卑的问题!“
徐熏还是第一次面对杨云溪这般摸样,当即便是有些怔愣。
杨云溪如此不给徐熏脸面,也是出乎了秦沁的意料。秦沁看了一眼杨云溪,又看一眼徐熏。唇角动了动,最后却是到底什么话也没说出口。
秦沁以为,凭借以前的交情,杨云溪再怎么也是不会对徐熏太过冷酷的。毕竟这么久冷眼看着,杨云溪的性子……然而今日却仿佛是在打脸一般,她对杨云溪的估量却是屡屡被打破了。
徐熏好半晌才抿紧了唇,微微眯起眼睛来:“娘娘纵是皇后,却也是要服众才好。德妃她到底犯了什么错,娘娘竟是这般的容不下她?”
这话一出,便是等于彻底的吹响了战争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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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没将这件事情透露给徐熏知道,不过第二日却是叫人送了去淤消肿的药膏过去给徐熏。只说是太子心疼徐熏,特意在这里求了药。
随后,她便是又亲自在这日墩儿过来的时候,将这事儿与墩儿说了。而后道:“你母妃很是欢喜。”
墩儿显然也明白这般的作法是为了什么,当下倒是脸上有些发红。然后他起身行礼道谢,却是半点不敢看杨云溪。
杨云溪却是不看墩儿一眼,只是摆摆手让墩儿先下去了。
墩儿走后,岁梅便是看着杨云溪:“主子就是心软。何必如此呢?”
“只是不想让旁人觉得我对墩儿不好罢了。再说了,这般也显得我不心狠手辣罢了。”杨云溪笑着抿了一口茶水:“毕竟人要脸树要皮,我还是要名声的。宫里如今都在议论呢,我这般也没什么不好。倒不是心软。”
不过到底是不是真的并不心软,也只有杨云溪自己知道罢了。
只说徐熏这头得了药膏,倒是十分的欢喜。又是欣慰又是觉得有些不妥,不过到底还是笑得合不拢嘴。待到墩儿过来的时候,她便是轻叹了一声:“以后却是不必如此了。”
墩儿摇摇头,而后叹一口气:“母妃以后莫要这般了。惹怒了皇后,对咱们没好处。”
徐熏微微一愣,随后有看了墩儿一眼,却是只觉得墩儿似乎整个人都有些陌生了。不过墩儿却是一脸平静,什么异样也没有。
最后徐熏只得匆匆应了一声:“好,以后母妃不会如此了。”那日也是秦沁……
“母妃不必担心,将来有我。”墩儿又这般的说了一句,脸上却是再平淡不过的。
徐熏愕然的看着墩儿,有点儿不明白墩儿这是什么意思。
墩儿却是再平静不过的问:“母妃不是想当皇后吗?”
这话就仿佛是平地起了一声惊雷。徐熏整个人都是懵了。她或许这么想过,可是她绝对没想过要让墩儿这般直白的说出口来。而墩儿那神色……更是让人说不出来的一种违和感。
徐熏几乎是立刻就厉声道:“谁这么跟你说的?墩儿?”
墩儿仍是平静:“难道母妃不是这么想的?“
徐熏被这么一问,整个人都是呆了一呆,好半晌才是用力摇头,蹙眉厉声反驳:“胡说什么!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你若是再说,便是不必再来见我了!”
墩儿垂下头去,一声不吭了。
徐熏便是没来由的心虚了一下。想了一想,她便是又放柔了声音:“墩儿,这话以后不许再说了。若是让旁人听见,咱们都是没什么好果子吃。你可明白?“
墩儿最后应了一声,倒是也没再说什么了。
徐熏竟也是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怕再来一次上次的情况。
比起徐熏,秦沁倒是轻松了许多。虽说膝盖伤了,可是禁足也不过是正好养着罢了。只是她没想到的是,禁足的时候,杨云溪却是连阿媛都不让见了。
阿媛直接就让奶娘带着住在了小虫儿的屋里。
一连着好几日没看见阿媛,秦沁倒是整个人都是有些暴躁了起来。
阿媛倒是哭过几回,不过杨云溪却是只叫奶娘不许胡乱答应阿媛什么,只告诉阿媛,越是哭,就越是不可能有想要的结果。几日下来,倒是也颇见了些功夫。
至少阿媛是没那么爱哭了。
不过小虫儿却是越发不喜欢阿媛了,偷偷的和杨云溪说:“阿媛是个爱哭鬼。”
杨云溪听到这话就想笑:“阿木和阿芥不也每日哭?你怎的不说他们?”
“阿木是饿了,要不就是拉臭臭了。”小虫儿不乐意的看了杨云溪一眼,似乎在指责:你怎么这样说他们?那维护的意思便是再明显不过了。
看着小虫儿这般样子,杨云溪却是不厚道的笑出声来:“你倒是偏心。”
“阿媛不乖,总抢东西,不给就哭。”小虫儿立刻就出生辩解了,生怕杨云溪不相信似的。
杨云溪揉了揉小虫儿的脑袋:“过两天她就回去了。这些话你在我这里说说也就罢了,不许说给别人知道。可明白了?”人言可畏,小虫儿一句童言稚语,传出去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小虫儿理所当然的点头:“我知道!”
看着小虫儿这般样子,杨云溪忽然生出一股疑惑来:难不成现在的孩子都是这般的早熟?简直是有些太过聪明了。聪明得都叫人有些不可置信了。
不过小虫儿的早慧和墩儿的那个又有些不同。
杨云溪觉得小虫儿不至于变成墩儿那般,倒是微微的松了一口气。
母女两人说了一阵子话,阿石便是过来了。阿石倒是很粘人,一下子便是冲进了杨云溪的怀里:“娘。”
杨云溪搂着阿石,看着阿石软嘟嘟的脸颊,便是忍不住亲了一口:“阿石如今越发的好看了。”
小虫儿也凑上来亲阿石,笑眯眯的:“阿石真乖。”说完自己倒是拿了一个点心,用手掰成了两块,一块给了阿石,一块塞进了自己嘴里。还似模似样的:“不能吃多了,要乖乖吃饭。”
杨云溪被逗得忍不住发笑,却又是忍不住的亲了亲小虫儿:“小虫儿真是个好姐姐。”说起来,阿媛也是做姐姐的,可是倒是不如阿石懂事乖巧,之前觉得娇气,现在倒是还添上一个霸道。抢玩具这种事儿,这几日却是屡屡发生,不给就哭。也不知是怎么养成的毛病。
杨云溪揉了揉眉心,倒是真想将秦沁叫来再骂上一顿。再这般下去,阿媛真真是要被养歪了。
说起来,宫里这么几个孩子,墩儿就不说了,阿媛竟也是这般……倒是最后就还剩下一个小虫儿了还好些,阿石现在还小,倒是还看不出什么来。不过她倒是真怕阿石将来也和墩儿阿媛一般……
这么一想,她便是忍不住低头看阿石,阿石似乎有些感觉,也是抬起头来,两人对视片刻,阿石便是咧嘴一笑,那副天真无邪又乖巧的样子,只让人觉得心都要化开了。
杨云溪便也是一笑,心头同时暗道:她是绝不会让阿石变成墩儿或是阿媛那般的。虽说不是亲生的,在她心里或许也没法子真将阿石当亲生的儿子,可是养了这么久,纵然有差距,却也是差不了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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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都说后宫前朝是分开的,可是后宫和前朝实际上却是息息相关的。
秦沁和徐熏受了委屈,秦家和徐家便是难免有些不舒服起来。这不,徐夫人和秦夫人一起上了请安的折子,要求进宫探望。而同时,徐家和秦家,也是一同都在此时或多或少的在朝堂上发出了反对朱礼某些决断的声音。
杨云溪看了请安折子,当即便是冷笑了一声,将折子扔在了桌上:“既是要进宫来问我要个说法,就让她们来吧。”
翌日两位夫人进宫,杨云溪也没太过正式,只是在偏厅见了一见。
二位夫人年岁也不算小了,算起来又是长辈,本来杨云溪一贯都是不大愿意看着长辈向自己行礼的,也就意思意思,不过这一次却是纹丝不动的受了,末了这才赐了座。
两位夫人何尝不知这算是下马威?不过既是有备而来,自然也是半点不怕的,当下徐夫人先开了口:“皇后娘娘,听说惠妃娘娘在宫中犯了错误,竟是被娘娘惩罚了?”
杨云溪听了徐夫人这样说话,也不反驳,只是微微一笑:“徐夫人的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既是这般灵通,却也怎么的竟是不知缘故么?还是夫人觉得本宫处事不公,竟是不该惩罚惠妃?”
这话不可谓不犀利,一时之间倒是让徐夫人有点儿不知该如何开口。
杨云溪又看向秦夫人:“秦夫人却又是不知为何要突然进宫请安,莫不是也是来替德妃打抱不平的?”
秦夫人看着和秦沁倒是差不多,性情也是十分相似。看着霜冷清高的,一开口便是知道并不是什么真不食人间烟火的:“皇后娘娘这话却是言重了,只是德妃娘娘一贯在宫中却是也没犯过什么错,如今突然被罚,臣妾心头惶恐以至于寝食不安,所以便是特地进宫来看看。”
杨云溪微微一挑眉,看着秦夫人就忍不住笑了:“原来是这般缘故。看来秦夫人倒是真怕本宫虐待了德妃了,所以才会如此。不过……本宫作为六宫之主,想来不至于这点做主权力的都没有罢?而且秦夫人这般……确定不是来质问本宫的?“
两位夫人都被杨云溪这般直白又犀利的说法噎得好半晌都想不出来该怎么回话。
毕竟,以往都是在打机锋,委婉又好听,而回话的方式也是多。可是现在这般……
纵真是那个意思,便是谁也不可能直白的说是进宫来质问的。
杨云溪慢悠悠的抿了一口茶水,而后才又慢悠悠的开了口:“若是本宫处事不公,诸位夫人不服气,也可以上折子弹劾。今日想来你们也是不知缘由,所以才会如此着急。不过后宫之事,却也不是可以随意打听和置喙的。毕竟,这是皇上的后宫,是本宫管理的地方。而且两位夫人,也并无这个资格来过问。”
这话说得语气虽然平缓,可是事实上,这件事情却并非是什么轻描淡写的事情。而就是这么一番话,说得秦夫人和徐夫人连抬头的余地都没有。
杨云溪看着两人的反应,唇角微微勾起:“不过看在两位大人都是朝廷肱骨的份上,今日这事儿,本宫便是不去计较什么了。二位夫人进宫一趟也是麻烦,便是干脆再去看看德妃和惠妃罢。本宫还有宫务要处置,就不多留你们了。”
这话一落,兰笙便是上前去做了个送客的姿势。秦夫人和徐夫人便是只得退了出来。算算从进来到出去,两人倒是分别都只说了一两句罢了。所以两人出去的时候,难免都是有些灰溜溜的。
杨云溪倒是丝毫不在意,待到人走了之后,便是叹了一口气,才又道:“看来这人啊,还真不能太好说话了。你发善心,旁人倒是当你好拿捏。”
“主子就该这般。”岁梅倒是这般笑着说了一句,然后又替杨云溪重新换上一盏新茶。
杨云溪抿一口,想了想又笑了:“如今这般,她们必然又要觉得我跋扈了。就是不知她们这是会心虚作罢呢,还是会咬牙坚持到底?咱们这头还好说,就怕皇上那头麻烦。”
朝堂不比后宫,利益牵扯太大。而且后宫更是凭着宠爱和位份说话的地方,她这两样都有,自然是什么都不怕。可是朝堂则是不同,徐家也好,秦家也好,手里都掌着重权,若是真和朱礼对着干,真真儿也是个麻烦事儿。
不到万不得已,她又如何想给朱礼惹麻烦?
但是就算是有这样的想法,她却也不会容让太多。若是她连这点的威严都没有,那她这个皇后也未免太没意趣了。那岂不是辜负了朱礼的心思?
杨云溪很快就将这件事情抛到了脑后,眼下马上就要出了太后的热孝了,所以要准备的事儿倒是还多。首先要除孝服,还要祭拜,林林总总的琐碎事儿倒是数不胜数。
这头她正忙着,那头昭平公主却是进宫来了。
昭平公主头上身上不见金玉,衣裳也是毛边的,一派守孝的架势。不过神色上倒是不见太多悲伤——或许是觉得到底当时伤了心,所以没什么可悲伤的,也可能是因为太后到底年岁是大了,也没什么可悲伤地。毕竟生老病死,却是人生常态。
昭平公主进宫来是为了商量事儿的,见了杨云溪便是道:“我有事儿想与你商议。”
杨云溪听这话的意思,便是将屋里服侍的宫人都遣出去了。这才问道:“却也不知是什么事儿?”
昭平公主地垂下头去:“薛家不是说早就准备好了娶亲用的东西了?我想着,干脆趁着这个月便是将事情办了罢。”
这话一出,杨云溪倒是惊愕得半晌都没说出来一个字——这也实在是太过叫人惊讶了。好好的,昭平公主怎么的说出这话来了?待到回神之后,她便是蹙眉问道:“阿姐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儿不成?怎么好好的竟是有了这个想法?“
虽然这事儿她舅母徐氏也提过,可是到底又和昭平公主自己提出来很是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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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勉力一笑,低头看向阿石。阿石还有些发蒙:“姐姐!”
杨云溪伸手捏了捏阿石的脸,而后笑叹了一声:“今儿只有阿石陪我用膳了,你姐姐去陪父皇了。阿石想吃什么?”
阿石到底还小,不太理解的事情也没追着多问,很快就歪着头想起自己想吃什么来。不过最后到底还是只憋出了一个:“肉肉!”
阿石身子不好,一贯都是尽量清淡不油腻的才敢给他吃。肉类更是给的少,所以这会子他这么一句“肉肉”出口,倒是逗得人忍不住的发笑——说出去还是再尊贵不过的二皇子,如今倒是如此可怜的就想吃上一口肉。
不过面对阿石满脸期待欢喜的样子,杨云溪到底不忍拒绝,笑着叫人添菜:“叫做一个红烧狮子头来。”这个菜肉丸就如小儿拳头大小,肉也是肉糜,所以阿石吃了想来也能克化。****吃虽然不妥,不过想来偶然为之并没什么大碍。
因也没有旁人,所以她就把阿石抱到了自己的身边坐着,而后亲自替阿石将红烧狮子头放在他跟前,一点点的用筷子弄碎了,又用勺子将那汤汁淋上去。红烧狮子头味道是带甜味儿的,所以阿石很是喜欢。一只勺子不亦乐乎的,吃得嘴巴一圈儿都是汤汁。
杨云溪看着阿石这样,倒是心头的压抑都烟消云散了。掏出帕子来给阿石擦了擦嘴,又嘱咐他慢些,最后干脆自己拿起勺子来喂他。
这样的事儿以往带小虫儿时候自然也是没少干过,不过后头自从当上贵妃乃至做了皇后,她便是再没这般做过,一则是事务繁忙没了这般的闲情逸致,二则也是怕几个孩子因为这个吃醋嫉妒,因而不和。
此时阿石被这样喂饭,眼底都是亮晶晶的欢喜之色。
一碗饭喂完,阿石也是吃饱了。杨云溪替他擦了嘴,这才又端起自己的饭碗来。正要吃呢,就听见阿石问道:“娘真好。疼阿石。”
杨云溪一怔,随后笑意怎么也是止不住。歪头看了一眼阿石,她笑道:“阿石乖,该被疼呢。”
“嗯。”阿石重重点头:“娘别不要阿石。”
这话没头没脑的,却偏生又被阿石说得再郑重不过。关键是,好好的阿石怎么会说这样的话?杨云溪只是一愣之后,便是立刻在心头补出了无数种的猜测,最后她深深的看了一眼阿石的奶娘,这才有捏了捏阿石的脸颊:“小孩子瞎说什么?娘怎么会不要阿石?阿石这么乖,又听娘的话,还长得好看,怎么会?“
小孩子家家的就是实在,问这个问题时候没多想,听见这样的回答,又觉得自己被夸了,登时就是欢喜得不行,当下也就将心底那点小情绪都抛开了:“嗯。阿石更乖。”
杨云溪将阿石抱在自己怀中,轻轻的拍了拍:“竟说怪话。从哪儿听来的,竟是说我不要你了。“
阿石嘟嘴:“哥哥说。”
阿石就一个哥哥,太子朱博,小名墩儿。
杨云溪本来也是没想过阿石会回答的,毕竟阿石才多大?记不得也是有的。可是没想到阿石不仅回答了,还说得十分笃定。当即便是怔愣得根本说不出话来。墩儿跟阿石说的?墩儿为什么跟阿石说这样的话?
她出神了好一会儿,只觉得心底一派复杂,而且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下意识的,她便是想叫人去请朱礼过来,好好的与朱礼商议一番次事儿。不过刚吐出一个“去请”就顿住了。
去请朱礼过来么?微微垂下眼睫,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忍住。今日才大吵一架,她这个时候去叫朱礼来,又让别人怎么想?还有,朱礼会不会也觉得是她服软了?
而且这个时候……她确信自己是真不想见到朱礼。
所以最终,她压下了这些情绪,只是对着阿石微微一笑:“哥哥跟你玩笑呢,逗着你玩罢了。下次若是他再对你这样说,你就告诉他,娘不会。”
阿石得到这个答案,心满意足连连点头。
不过旁边的人却都是出了一身冷汗。心知肚明:别看皇后娘娘这会子看着和煦不过,似乎心情也是极好。可是等到一会儿二皇子出去了,皇后娘娘必是要过问此事儿的。而且今日皇后娘娘才和皇上大吵一架,心底必然是痛快不到哪里去的。
众人此时都觉得自己是撞在了枪口上的兔子,只心中瑟瑟。
杨云溪深谙众人此时心头的想法,不过却是并不理会,仍是留着阿石玩耍,任由那些心虚莫名的人冷汗几乎都淌成了小溪。
最后晚间的时候,朱礼到底还是派人将小虫儿送了回来。杨云溪笑着将小虫儿揽过来,仔细的问:“吃的什么?吃饱了不曾?”
小虫儿连连点头,看着倒是有些雀跃高兴:“在太妃那儿用的。好多好吃的!”末了又看了一眼阿石,大约是怕阿石不高兴,又亲了一口阿石:“下次带阿石一起去。娘也去!“
杨云溪看着小虫儿这幅贴心的摸样,倒是忍不住笑:“真是个好姐姐。”
被这么一夸奖,小虫儿越发高兴欢喜,而后又开始叽叽喳喳的说起今日的事儿。在学堂上,先生教了什么,有怎么夸她了,父皇去接她了,父皇说了什么,又带她去曾太妃那儿,还有跟朱裕玩了,朱裕有个什么玩具可好玩了,咱们应该给阿石弄一个——
杨云溪被小虫儿说得头脑发胀,这才发现自己的贴心小棉袄原来还是个小话唠。再看阿石,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倒是一副习惯的样子。看着两姐弟相处这般和睦愉快,她倒是忽然又想起墩儿来。
墩儿怎么就变成了那副样子呢?
正发着呆,冷不丁耳边却是被小虫儿突然问了一句:“娘,爹为什么不来睡觉呢?”
杨云溪回过神来,愕然了片刻,竟是觉得自己在这个小小的人儿眼底看到了一丝忧虑。正要开口糊弄过去,小虫儿却又是开了口:“爹和娘吵架了吗?”
这一次她没看错,小虫儿问这话的时候,都是带着一股的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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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倏地竟是就有些震撼起来——她和朱礼吵架这个事情,原来小虫儿竟也是这般的敏感,而且如此的担忧。
“嗯,是吵架了。不过不要紧,过一阵子就好了。”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所以最终她便是只婆娑了一下小虫儿的后脑勺,如此的说了一句这个话。
小虫儿登时就脑袋一动,几乎是迫不及待的问道:“真的吗?”那副期待的样子,倒是叫人看着忍不住的有点儿心软。
杨云溪拍了拍她:“自是真的,小孩子家家的操心什么?”
小虫儿偷笑,而后又缠着杨云溪说了几句,便是打了个哈欠。
杨云溪便是让两个孩子都赶忙去睡了。打发了两个孩子,杨云溪这才扫了一眼其他的人,尤其是阿石的乳母和宫女,最后轻轻的用手指谈弹了弹自己袖子上的褶皱,不咸不淡道:“阿石身边的人都扣两个月的俸禄,贴身服侍的自己去领五个板子。”
之所以只五个板子,是不想叫阿石看出什么异样来。更不想影响了他们服侍阿石。
这件事情说起来也怪不得他们,墩儿既是故意跟阿石说这样话,自然也是会避了人的。而谁又能想到,墩儿那么一点点大的孩子,竟然是会跟阿石说这样的话?
这般小惩,是为了大诫,不过是为了让他们长记性,然后才更好的照顾阿石罢了。
真正的源头却是墩儿。
墩儿和阿石说这些话又是为什么?无意之中的逗弄,还是根本就是有意为之?杨云溪心头揣测着这个问题,却是只觉得辗转难眠,被这件事情霸占了心思,她倒是没想起朱礼来。
宫里同样也有另外的人在辗转难眠。这个人自是朱礼。
两人虽然也不是就没拌过嘴,可是仔细想想,除却最开始的时候拌嘴之外,后头两人感情好的时候,却是没拌嘴过。一起风风雨雨的走了这么些年,现在倒是忽然又拌嘴起来——还是为了旁人的事儿。这……怎么都让他有些想不通。
他自也不是真就看不上薛家,只是当时过来一肚子的火气,话赶话便是说出那般难听的话来。想着阿姐的态度,再想想今日和杨云溪吵架,他倒是真觉得自己或许是真想差了?
今日去曾太妃那儿,又特特将小虫儿接过去,本想着或许这般杨云溪能服个软,到时候他有个台阶下,这事儿便是也揭过去了。可是没想到……
只是朱礼尚不知,杨云溪那头还为几个孩子的事儿闹心,自是无暇顾及其它。所以对于朱礼的心思,她自然是不知的。
思虑了一夜,第二日杨云溪便是将墩儿叫了过来。
墩儿过来尚是不知什么事儿,只恭恭敬敬的请安,而后便是站在那儿一言不发了。
看着墩儿深沉安静的样子,杨云溪便是皱了皱眉。却也是不知该责备还是该怒斥。最后索性她既不怒斥也不责备,反而是语气平静道:“你和阿石说的话,我已是知道了。“
墩儿一刹那脸上有些慌乱,不过却又强自镇定。只是到底遮掩得不成功,便是这掩饰就格外的拙劣:“却也不知母后说的是什么话。”
杨云溪听了这话倒是再忍不住的笑了:“太子以为我竟是在试探你么?”
许是被戳破心思,墩儿有些局促的抿了抿唇,面上格外的不安。
“墩儿到底是在怕什么?又为何要跟阿石说那样的话?”杨云溪叹了一口气,语气却是再度柔和了几分:“今日我也不责你,更不罚你,你心中怎么想的,大可告诉我。我也不会告诉你父皇。”
她这话倒是真心实意的——她是真想知道,墩儿怎么就变成了这般。毕竟要说受委屈,徐熏那般用心必是不至于让墩儿受委屈。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墩儿变成如此,她作为嫡母,自也是有责任的。而且作为嫡母,若是明明知道有问题,她却不加理会,却也是真真儿的是丧了良心,更当不起墩儿这一声母后了。
然而她想知道,墩儿却是未必想说,就那么沉默着,低着头一言不发。
杨云溪等了良久,最后便是忍不住的伸出手去拉墩儿:“墩儿,你到底是怎么了?以前你对弟弟妹妹都是十分好的,人也是乖巧懂事——”
墩儿却是摔开了她的手,似乎是被刺疼了一样。他倏地抬起头来,怒目和杨云溪对视:“母后何必说这样的话?母后难道又是真心扶持我当太子?难道母后未曾想过让阿石当太子,或是干脆扶持自己的儿子!”
杨云溪登时就有了那么一瞬间的愕然。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忍不住的想给墩儿一巴掌,狠狠的打碎这张桀骜不驯又充满强烈恨意的脸。
不过最终她还是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情绪都压下去,尽量保持住了平静:“我还真没这样想过。既是扶持你当太子,自是觉得你是最合适的。”
墩儿倒似乎没想到杨云溪会这样说,一时之间倒是不知该说什么。最后才摇摇头:“你骗人。我都知道的。“
“好,那我问你,你觉得我一个深宫妇人,如何影响前朝,动摇你的太子之位?且不说阿石,他虽身份最合适,可是他身子你这个做哥哥的难道不知?稍有不慎,他就容易生病,每次生病哪一次不是凶险异常?一个连性命都如此孱弱的人,我纵是扶持他,又有何用?累死他吗?你每日读书习武累不累?换做阿石,你觉得他吃得消吗?至于阿木——阿木多大,你多大?等到他长大了,你都多大了?他就是插上翅膀也追不上你。所以,你怕他做什么?“
“可父皇宠爱你。”墩儿最后吐出了这么一句话来,语气竟是有些深沉。
杨云溪愕然片刻,最后就笑出声来:“宠爱是一回事儿,可是却也不会因为我的意思就废除了你。傻孩子,你若是足够好,你父皇又怎么会要将你换下来?换太子岂是那么容易?你既不放心,那我如今就将话与你说明白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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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徐氏,杨云溪便是只觉得头疼得厉害。
这算不算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岁梅上前来给杨云溪揉压太阳穴,一面轻声禀告:“太子殿下已是回东宫去了。”
杨云溪“嗯”了一声,表明自己知道了。而后她又叹了一口气,忽然问岁梅道:“你觉得太子如何?”
岁梅被杨云溪这句话倒是问得有些发愣,而且全然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这话怎么回答?太子的事儿,哪里是她们这些宫人能够议的?
杨云溪一看岁梅的神色,便是知道岁梅担心什么,当即便是出言打消了岁梅的疑虑:“你也不必害怕什么,我既问你,自是不可能会追究你什么。”
岁梅自然也不会怀疑杨云溪是故意套话,毕竟服侍了这么久多少也是了解杨云溪的。想来此时也不过是自家主子心中思绪不宁,或是有些拿不定主意,所以才会有这么一问。
岁梅轻叹了一声,指尖又放柔了几分。而后才听见她慢慢开口道:“其实当初立下太子,本来就只是为了燃眉之急。”
杨云溪自然也知道这个问题,当时立墩儿,无非就是想要胡家和徐家的助力,而墩儿年岁又大,身子也健康。所以不管墩儿的性子适合不适合,根本不在考量范围之内。
“今日他这般反应,我是有些失望的。”杨云溪垂下眸子,面上一派静谧,只是却是也不知怎的,却是显得她的面容棱角都有些锋锐。像是精美的宝石,却是被打磨出了棱线,冰冷锐利,却偏偏又光芒无限。
“他对阿石并无半点怜惜。”杨云溪眯了眯眼睛,唇角也是冷淡一挑:“那孩子心思倒是深沉。你发现没有,他始终没有说自己错在何处,而是一直在质问我。而我给他保证的时候,他是欢喜的。想来这些都是有人在教他。一个小孩子,哪里有这样深沉的算计?说起来,这般的算计,必是有人在背后教导。当初选择徐熏作为他的养母,却是我失算了。”
徐熏对墩儿是好,可是却没能将墩儿教养得很好。又或者,根苗在那儿,加上小时候太多次的被转来转去,性子太过敏感,所以也很难再改变什么。
墩儿很容易被旁人的话影响。
阿石才多大?他竟然是对阿石说出那样的话来。至于原因——说这样的话,总不可能处于善意的提醒。
杨云溪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来:“小虫儿如今也不甚和太子亲近了。”小孩子心思纯净,必是发生了什么,不然如何会无缘无故的这般突然就生疏了?
“若旁人教导,必然也会提醒太子二皇子的身份。”岁梅一言切中了最紧要的地方。
杨云溪点了点头,“或许换成是我,我也会这般提醒太子的。”一切只因立场不同罢了。立场不同,所以似乎也就全然不同来。
“不过到底也是我疏忽了。”轻叹一声,伸出手指轻轻的捻了一下她身上戴着的香囊,杨云溪多少是有些懊恼的。这些事情,明明她是可以早早防范的。
“那是根子上出了毛病。”岁梅如此劝慰了一句,而后又低声道:“主子也别多想,毕竟后宫里,哪一辈人不是这样过来的呢?”
“我倒是有个想法。”杨云溪面上几乎是没多少表情,可是眼底却是陡然亮了起来,那光芒璀璨得仿若星子:“既人多也是争斗,人少也是争斗,那么若是没有这后宫呢!”
岁梅听了这话,一时之间惊得连手里的动作都忘了,嘴也是有些合不上,只这么呆呆看着杨云溪,只觉得自己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刚才,皇后娘娘说了什么来着?
皇后娘娘似乎说……
岁梅看着杨云溪,还是只觉得自己仿佛是听错了。
“横竖留着也不过是摆设罢了,与其闹心,倒不如一个不留。”杨云溪唇角一勾,神色是有些冷的:“太子还小,此时我还可手段强硬些压制着他,等到大了再说。可是这些女人们,一个个的却都不是什么省心的,留着添堵,倒不如打发了。”
岁梅此时终于是缓过神来:“主子可别开玩笑了!这话叫人听去——”
杨云溪忽然一笑:“罢了,不逗你了,我有些饿了,叫人布膳罢。”
岁梅松了一口气,心头却是只觉得无比的古怪——总觉得自家主子这未必是开玩笑的,好像很是认真的样子?
杨云溪倒似乎是早就忘了这一茬似的,当即倒是镇定自若的,与往常无异。
下午的时候,墩儿叫人将他的小玩意儿送了不少过来,说是给三个弟弟妹妹的。
杨云溪看着这一箱子的小东西,倒是忍不住的想发笑——这怎么说呢,墩儿倒是挺聪明,不过就不知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旁人给他出的主意。
杨云溪叫王顺去问了问福井。
福井一五一十的答了:“太子殿下今日回去之后,仍是上课去了。这个吩咐,是上课回来之后,另外殿下还说,晚上要过来用膳。”
杨云溪听着这般回禀,越发笑得深沉了:“看来徐熏当初非要这位齐悬来教,倒也不是没有深意。”
沉吟片刻,她便是如此吩咐王顺一去:“悄悄的想个法子打探打探,惠妃没进宫的时候,是不是和这位齐大才子有些交集。另外,再看看,齐悬那儿有没有别的什么奇怪的地方。”
最容易影响墩儿的人,齐悬也是在其中。而且齐悬身为老师,似乎他说的话,墩儿也更容易听进去一些?
心头这般思量着,她却也是并不曾多说什么,只是又砖头吩咐岁梅:“既然是太子要过来用膳,就多准备太子喜欢的菜色罢。另外,这事儿告诉惠妃,免得他担心。”
徐熏是真半点不知情呢,还是其实都是做戏呢?
杨云溪眯着眼睛从枝头上拽下一朵胭脂花,而后轻轻的嗅了嗅。神色却是微微有些发冷。此番她和朱礼吵架,只怕倒是真成了最佳的机会了。
毕竟,这样好的时机,旁人会错过吗?一个失了宠的,又没有什么背景支持的皇后娘娘,会遭遇什么呢?雪中送炭,还是……落井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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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这头的情况,朱礼倒是不得而知——事实上,他倒是想知道,却也是打探不出来。这么些年了,他给了杨云溪这样的自由,如今倒是颇有一种……端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背之感。
不过纵是打探不出来,大概的事儿却也是知道的。知道徐氏来请安,知道杨云溪找墩儿谈了话,也知道墩儿晚上要过去。至于剩下的,却是只能够猜了。
朱礼心道:既是徐氏过去了,或许阿梓也是知道他这么恼怒的缘由了?那么……阿梓会不会主动给他个台阶下呢?若是这般,他也就顺坡下驴……
只是让朱礼纳闷的是,直到临近晚膳时辰,杨云溪却也是并不曾派人来请他过去用膳。连知会一声也无。
朱礼等了一下午,最后是这么个结果,心情可想而知,最后郁闷之下,又深觉无处可去,最后只得去了曾太妃处。一直以来与人一同用膳都习惯了,如今这么突然要一个人用膳了,倒是有点不习惯了。而且心情又这般,总觉得连下筷子的欲望都是没有。加上想着似乎自己和曾太妃从未怎么相处过,所以也是有些想弥补的。且不说什么母子情分,曾太妃这些年也帮了他不少。更从未要求过什么,自然也是更该敬重一些。
朱礼这般过去了,倒是让曾太妃有些纳罕:怎的昨日带着小虫儿过来了,今日又自己过来了?
福至心灵一般,曾太妃恍然大悟:“看来皇上这是和皇后吵架了?”
一句话被这般点出了真相,朱礼倒是有几分窘迫了。咳嗽一声避开曾太妃探视的目光,他只遮掩道:“不过是我心情不好,不想去扰了她罢了。并不曾吵架。”
曾太妃点点头,倒是十分赞同:“是这样,那就好。皇后不错,虽说出身低微了些,可是这样一来对朝堂影响力就小了。而且性子也是不错,又替你生育三个子女,后宫管得也算不错。至少没闹出什么大事儿来。不过我看她性子看似绵软,真强硬起来,倒是也很难服软。”
这般说了一句,曾太妃似笑非笑看了一眼朱礼,便是将话题岔开去了。
不过朱礼却是知道,曾太妃这是在提醒自己——真吵架了,也别这么等着,以杨云溪的性格,等她来服软只怕很难。除非强行逼迫,压得她不得不低头。可是……光是想想,他心头便是觉得不大舍得。
“我知道了。”朱礼笑了笑,也是没再提起这个事儿。
最后两人说起了墩儿来。曾太妃对墩儿不了解,便是笑问:“太子如何?秉性可好?以往皇上你小时候便是总受夸赞,若是太子有你七八分,想来也是很不错了。“
”太子的性情……和我不同。“朱礼说了句大实话:“到底也是仓促选出来的太子,不如人意也是有的。不过我也就这么几个儿子,且再看看。”阿石身子那般,阿木还那么小,如今也就一个墩儿。所以也只能看看再说。
“比起先帝,皇上的后嗣却是有些单薄了。”曾太妃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又道:“就算不打算再选妃,还有惠妃和德妃,祥嫔宁嫔,还有一个吴氏呢。”
提到这个,朱礼倒是一时之间愣了一下,最后摇摇头:“或是等皇后身子养好了,再生个孩子罢,其他人……就算了。”如今这般已是很好,他可不想再生出什么事端。
曾太妃见朱礼的神色,倒是也没有再深说下去。最后就笑着道:“皇上自己有主意便是好。对了,说起来过最多后年阿裕也该进学了,所以到时候,让他跟着小虫儿她们一起也好。“
朱礼一挑眉:“如何能够?还是跟着太子一同上学罢。”顿了顿见曾太妃似乎并不怎么赞同,便是又添上一句:“也好让太子多和他们这些兄弟姊妹等接触,让他明白什么叫手足之情。”
曾太妃看着朱礼,犹豫了一下这才同意了。
这头母子二人虽然也说着话,可是到底人少了,又多少有些生疏味道在里头,所以到底不如杨云溪这头欢乐。
几个都是孩子,虽然墩儿如今不爱说话,性子太过沉稳了些,可是小虫儿和阿石却是不这样的。所以当下气氛倒是也一直十分的欢快,热热闹闹的,也让杨云溪时不时忍不住笑。
一个人看着几个孩子,杨云溪倒是不记得朱礼了。暂且的将他抛去了脑后。
也不知是不是刻意,墩儿倒似有些故意和小虫儿亲近——比如将小虫儿够不着的菜往小虫儿跟前推一推,又嘱咐阿石慢点吃。
杨云溪在一旁冷眼看着,倒是也夸赞了几句:“墩儿如今越发有大哥哥的样子了。”
墩儿笑了笑,道:“承蒙母后指点,我这才醍醐灌顶。我以后会对弟弟妹妹们更好的。”
杨云溪欣慰点头,只是目光却是更加深沉了起来。墩儿真的是因为她的话才幡然醒悟的?或许是的,也或许不是,可不算如何,墩儿这样的心思也并非是出自内心的,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罢了。
这样想想,可不是觉得很没意思么?不过再怎么觉得没意思,她也并不多说,压在心头也就罢了。再不满意,墩儿毕竟是太子,而这个太子却是不可能像是什么东西似的,不满意就可以换。
再则,就算她想换,前提也得是有个可以替换上去的才行。然而现在……
看了一眼阿石到底比其他正常孩子瘦弱单薄些的样子,杨云溪便是笑了笑将这些念头都抛开了。
送走了墩儿,杨云溪将阿石和小虫儿也打发了,又去看了看阿木和阿芥,便是也就差不多到了该就寝的时辰了。
到了这个时候,她倒是想起了朱礼来——不过这样的情绪也不过只是一瞬间罢了,很快她便是又若无其事的该如何便如何,闭上眼什么也不想,一会儿倒是也就睡着了。
比起杨云溪的泰然若素,朱礼的辗转难眠便是显得更加的可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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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蔓见了秦沁,却是不等秦沁开口,就已是笑道:“德妃娘娘叫我来却不知是为了什么事儿?一会儿妾身还得去给太子殿下送点心,却是不能够久留了。”
秦沁看着胡蔓,忽然伸出手捏住了胡蔓的下巴。春葱一样的手指,就这么捏着胡蔓的下巴。这个原本有些轻佻的动作在她做来,倒是毫无轻佻,只让人觉得有些风流。
不过胡蔓还是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然后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秦沁,最后摸了摸下巴,仿佛如此的话,才能够将她的不适感抹去。
“你的容貌倒是也不算差。“秦沁如此说了一句,唇角一勾:“难道你就不想得了皇上的宠爱?仔细想想,我有阿媛,惠妃有太子,你有什么呢?你比我们可是年轻多了。”
胡蔓一怔,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么多年过去,事实上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大不如从前了。年轻漂亮?或许对比秦沁来说是的,毕竟年轻好些岁。可是比起那些鲜嫩的小姑娘……
不过秦沁这样说话,她倒是也猜到了几分,很快便是笑道:“德妃娘娘的意思是——皇上一向就不待见我,只怕我就是长得再怎么花容月貌,却也是不能让德妃娘娘满意了。”
秦沁看着胡蔓,蹙了蹙眉:“你竟是不愿意?这样好的机会——”
“德妃娘娘自己也大可亲自去。”胡蔓微微一笑。
秦沁下意识的反驳:“可我正在禁足之中。”
胡蔓登时就笑得更厉害了,眼底光芒淡淡:“德妃娘娘还怕皇后娘娘?既是这般,缘何又叫我去呢?若是您觉得皇后娘娘不必再忌惮,那还请您自己去罢,我却是不去丢那个丑了。”
胡蔓顿了顿,又道:“虽我是不如娘娘地位高,也不如娘娘聪慧,可我却是知道什么叫人有自知之明的。冷宫那种地方,我却是不打算再去一次了。”
说完这话,胡蔓起身行了个礼,随后便是告辞道:“臣妾还得去送东西给太子,便是不多留了。”
秦沁看着胡蔓的背影,微微的眯了眯眼睛:“烂泥扶不上墙罢了。”
胡蔓听见,却也只当是根本就没听见,慢慢的走了。
只是在秦沁看不见的地方,她却是唇角一勾。
胡蔓没去给墩儿送东西,而是直接去给杨云溪请安了。
杨云溪想了一想,倒是也见了胡蔓。
胡蔓也不废话,直接就将这些事儿说了。
杨云溪听完后默然不语许久,看得胡蔓直有些发憷,这才笑了一笑道:“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可是仔细想想,你这般又是图个什么呢?就算你再怎么位份高了,也一样是没有圣宠,更没有子嗣,究竟图个什么?”
这话却是将胡蔓给问住了。胡蔓愣愣的好半晌也是没说话。
杨云溪看着胡蔓愣愣的样子倒是忍不住的笑出声来。而后一伸手指:“秦沁说的,倒是也不失为一条出路。就看你怎么选了。”
胡蔓被这么问着,倒是迷蒙了好一阵子。最后她才讷讷的道:“可是得了圣宠,不也是为了位份?我也不过是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罢了。“
”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杨云溪微微挑眉:“你做的这些事情,可不像是安稳过日子的。”
胡蔓苦笑一声:“最开始进宫的时候,我自是抱着一些期待盼望的。可是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哪里还会有什么幻想?只是想要一个安稳的生活罢了。”
“你倒是比旁人更明白些。”杨云溪忍不住的笑了一笑,只是笑容却是有些怅然:“可惜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却是好些人也不明白的。”
胡蔓朝着杨云溪微微一拜:“娘娘的福气,并不是人人都能拥有的,我有自知之明,不求别的,只求安稳度日。”
“我记着你的话了。”杨云溪微微一笑:“我也累了,你跪安罢。”
胡蔓这头离去,杨云溪那头便是揉了揉眉心,侧过头去与岁梅说话:“徐熏努力努力我倒是还能明白,可是秦沁这是为了什么呢?真真儿倒是叫人想不明白了。”
“利益罢。”岁梅想了一阵子,歪着头如此说了一句。
最后杨云溪垂眸:“没了胡蔓这个可以用的人,下一个秦沁倒是又该利用谁呢?吴晴蕊?这个倒是个不错的人选。美貌有,家中败落,若是此时秦沁伸出援手,必定是能笼络人心的。”
岁梅听着杨云溪的这个意思,她犹豫片刻后便是道:“娘娘的意思是?要不去将宁嫔叫来敲打几句——”
“罢了,我这个失宠的皇后就不跟着参与了。”杨云溪摆摆手,手指上的宝石闪出一抹猩红色的光,却是越发的衬托得她手指白皙娇嫩,如同雨后的春笋。
岁梅有些不解。
“去吧,将皇上一连着几日都是没过来的消息传播出去,叫她们都知道。我倒是要看看,宫里有多少人在蠢蠢欲动。”杨云溪低头转了一转手指上的宝石戒指,忽然想起这个戒指还是朱礼与她的。
去岁她生辰的时候,朱礼送她的。一块上乘的红宝石,成色极好,通透纯净,只是小了一些。所以便是做成了这枚戒指。样式倒是朱礼亲自画了个图交给工匠的。不说别的,意义却是极其大的。
杨云溪用指尖婆娑了一下,一瞬间有些恍惚:朱礼这会子在做什么呢?又是如何想的呢?对于那日吵架,他又是怎么打算的呢?这么几日也不曾做过什么,想来是还不打算与她和解吧。
这可真真儿的是……她却也是不打算先服软的。
就这么耗着罢,横竖不管是她,还是朱礼,既都不打算服软,那么便是也没什么可多说的,不是吗?这样耗着,或许也没什么不好的。这样的局面,也没什么不好的。
或许这次吵架,不仅可以让他们相互看清楚彼此,更是她的一个机会。一个彻彻底底清理后宫的机会。她是真厌倦了这样的日子了。彻彻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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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沁果然还是找到吴晴蕊。
当即二人一拍即合,吴晴蕊当日便是出现在了朱礼要回后宫时的必经之路上。
只是让吴晴蕊没想到的是,朱礼却是……并不曾出现。好像是早就知道有人在等着他似的。接下来一连着好几日,朱礼也是都没有出现。
这样的情况让吴晴蕊铩羽而归我不说,也是成了整个后宫的笑话。如今吴晴蕊走到了哪儿,总有宫人忍不住憋笑。
就是杨云溪,听了这事儿也是忍俊不禁的:“倒是难为她还能这般执着。不过,皇上到底在忙什么呢?竟是连后宫都不来了?”
她也就是这么随口一问,事实上也并不曾想知道什么。不过王顺却是赶着投胎一般的迅速答道:“皇上为了大长公主的婚事头疼呢。”
“他不同意,又有什么可头疼的?”杨云溪只是笑。“不过倒也是真头疼,阿姐认真起来,他怕也是拦不住。”朱礼给薛治施压的事儿她也是知道的。
薛治没理会朱礼的施压,这件事情她也是知道的。偏偏这件事情,她也的确是不好插手——都吵成那样了,拉下脸面去劝朱礼,她不大情愿不说,她也是怕朱礼火头上,她再去帮着薛家,就好比火上浇油一般,朱礼必然是会更恼怒的。
与其这般,她倒是不如装作仍是在生气,只让朱礼自己纠结去。横竖他总是拗不过昭平公主的,毕竟这是昭平公主自己的婚事不是么?而且朱礼还是弟弟,更不可能压制得住昭平公主。
朱礼的确是烦忧此事儿——昭平公主回去之后便是开始收拾库房,一副不管举行不举行婚礼,她都要搬过去和薛治一处住的架势。这副样子,自然是让他心头烦躁不已的。
可是烦躁归烦躁,这件事情哪里又是他拦得住的?于是朱礼他现在的心情便是:一面是对昭平公主的怒其不争,一面是对薛家得寸进尺的反感恼怒,还有一面则是……被架在上头下不来了。
可不是有些骑虎难下了么?此时就算他想送一松口风,可如今昭平公主也不进宫了,杨云溪也不露出半点服软示弱的苗头,就是连群臣也没有提起这个事情的,可不是就叫他有些架在上头下不来了么?
烦闷之下,朱礼倒是也更有了火气,索性也不往后宫去了。只是私底下到底还是吩咐人准备婚礼,却也不跟薛家商量,只存心让薛家手忙脚乱,到时候他再让他的人一手安置妥帖了。如此一来,自然便是更可拿着此事儿去嘲讽薛家了。
朱礼有心出一口恶气,不过杨云溪这头却是多少猜到了朱礼的心思,所以这日便是悄悄的叫王顺送了几匹料子过去。都是大红等鲜艳的颜色。
王顺顺口问了一句:“若是舅太太问起来,却是又该怎么说呢?”
杨云溪一笑:“就说这眼看就要出了孝期,薛家也该喜庆喜庆,横竖这些料子我留着也是没用,不如就给他们能用得着的人用,倒是省得压在箱子底下发霉。”
杨云溪这般笑盈盈的说完,王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下也是忍不住笑了。随后应道:“主子只管放心,这事儿奴婢一定办妥了。”
“去吧。另外,将你的驴车寄放在薛家罢。”杨云溪这话说完,自己再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的笑了出来。
王顺还有些纳闷:“驴?好好的怎的说起驴来——“
杨云溪摆摆手让王顺去办事儿:“胡家必定是有人会明白的,放心罢。”
王顺走后,杨云溪心情大好,便是侧头吩咐:“对了,今儿让厨房做个素锅子过来罢。用山珍熬上一锅鲜美的素汤,再用这时节的新鲜菜蔬来烫着吃。”
虽说守孝的时候不能吃荤腥,可是也并不妨碍她享受美食不是?
“再叫厨房做些素排骨什么的,也是极好。”杨云溪笑着嘱咐,又想了想:“还是给阿石做个狮子头。”
阿石毕竟矮了一辈,所以守孝倒也不是那么严格,再则他身子不好,长期不见荤腥,如何受得了?所以纵然守孝,阿石却也是半点没敢亏的。这也算是她做皇后的一点特权?
自然,既是为阿石破了例,那么另外几个孩子都是如此。
不过墩儿却是拒绝了——不管是真想尽孝,还是如何,反正看起来也像是那么一回事儿。
用膳的时候,小虫儿倒是忽然歪头问了一句:“太子哥哥说,守孝时不能食荤腥。”
杨云溪点点头:“的确是如此。不过阿石身子不好,你也在长身子,所以便是不必如此严苛。只要你心中守孝,吃与不吃,都是一样的。“
小虫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随后却是又有些失落:“让阿石吃,我不吃。”
这一刻,小虫儿那双黑得如同上好玉石的眸子,仿佛是盛满了复杂的情绪,复杂得不像是个天真无邪孩子该有的情绪。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却也不知该如何说,最后只能是轻轻的拍了拍小虫儿的头。随后笑着夸道:“不知不觉中,小虫儿竟是长大了。都知道想这些了。”
小虫儿抬头与杨云溪对视,然后咧嘴一笑,再认真不过道:“我会更乖的。”
杨云溪摇头:“娘只要你高高兴兴的,快快乐乐的就好了。别的不用担心。知道吗?“
小虫儿点点头,又看一眼乖乖吃饭的阿石:“阿石也乖的。“
杨云溪点头,又问起小虫儿阿媛的情况:“阿媛听夫子的话么?乖不乖?有没有哭?”
提起阿媛,小虫儿就摇摇头:“总是哭,夫子也摇头。”
杨云溪便是忍不住有些发笑:“她还小呢,太娇气了些也是有的。再说了,她本来就从小不比你皮糙肉厚的什么也不怕。”
小虫儿嘟嘴,气鼓鼓的不理杨云溪了,不过没过多久,她又忍不住问道:“爹爹什么时候过来啊?”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都是眨巴眨巴的,期待几乎都是要溢满出来。
杨云溪忍不住捏了一把小虫儿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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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种情况,杨云溪自是看在眼里,不过却也是只一笑置之。
这样的效果,虽是意外,仔细想想却也是情理之中的。敲山震虎,杀鸡儆猴,这些古语也并非没有道理。吴晴蕊的例子就在眼前,他们自是谁也不敢再折腾半点的——不然的话,是不想要命了?
宫人们老实不少,杨云溪自然也会更觉得省心几分。不过宫里的其他主子们,却未必觉得这是好事儿了。
比如秦沁,比如……徐熏。
秦沁虽然看似面不改色的,可是心头却是微微有些发慌的——尤其是吴晴蕊****的杵在她面前,更是叫她觉得有些忍不住的不自在。而且吴晴蕊还是个烫手山芋。
说是贬为宫人了,可是你这是使唤呢?还是不使唤呢?不使唤,万一杨云溪以此为借口找茬怎么办?使唤的话,且不说吴晴蕊能不能将事情办好,只说使唤之后,吴晴蕊是个什么态度?而旁人又如何作想?
所以可不是两难么?
秦沁头疼的时候,徐熏倒是庆幸:好在她选择了明哲保身的路子。不然的话,只怕如今面对吴晴蕊的就是自己了。
而庆幸的同时,难免却是又生出了一股的疑惑来:杨云溪这到底是要做什么呢?杀鸡儆猴?还是想怎么的?
徐熏心头疑惑,却也是不敢找人商议,唯恐走了秦沁的路,所以只能将这些闷在心底。而与此同时,她行事便是更加低调本分起来。一时之间除了每日里接墩儿,她便是连大门也不出了。
不过即便是如此,她这心里头也是说不出的恐慌害怕。总觉得会出什么事儿。
后宫里人心惶惶,前朝却是无波也无浪。
只是这日,胡定欣却是提出了一件事儿:“大长公主要办喜事儿,皇上您看,是否要与驸马赐一个爵位?“之所以这么一问,自然还是因为昭平公主这已不是第一次嫁人了。之前林萧彦也是有赐下爵位的,而这一次对薛治……
胡定欣是当着满朝文武大臣问的。
朱礼当即便是只觉得额上青筋一跳——他尚不赞同此事儿,自然也从未想过这个。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想过……
朱礼深深的看了一眼胡定欣。
胡定欣笑眯眯的恭敬站在那儿,微微垂着眼皮看上去很是老实忠厚,而且特别诚恳无辜。
朱礼用力咬了咬牙,最后一出口的话却是:“自是要赐的。与其他公主一般,照着旧例来就行了。因是热孝成亲,所以这次便是不宜太过张扬,一切简单行事。不过却也是决不可委屈了大长公主。该有的,都是必须有的。”
这话一出,自然胡定欣也就知道该怎么办了——公主出嫁,国库自然也是要出银子的。他管着银钱,问问这个,倒是也合情合理。
而且朱礼这么一松口,其他人自然也就敢说这事儿了。
早朝下来,朱礼便是也就就坡下驴,回去就将成亲的旨意发了。算是彻底的同意了这事儿——虽说有些不情不愿的,可是再拖下去,却是只怕真就要闹出丢脸的事儿了,这自然不是朱礼愿意的。
就像是杨云溪估计的那般,朱礼再怎么不乐意,可是架不住昭平公主自己愿意。而且也更不会愿意丢了朱家的脸面。所以最终肯定是只能同意。
之前下不来台,是因为迟迟没有个台阶可下。如今胡定欣给了这么一个台阶,朱礼自然也就是就坡下驴了。
朱礼同意昭平公主热孝成亲,杨云溪这头自然也是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请,当即便是一笑:“好了,咱们先前的准备总算是用得上了。只是眼看时间不多,却还是得加紧了。”
兰笙佩服得不行:“主子怎么知道最后皇上会同意?”
“一处生活这么多年了,若是连这个都猜不出来,那倒是也白相处了。”杨云溪抿唇一笑,又道:“去各处也都知会一声这个消息。不管如何,大长公主成亲,她们还是要表示表示的。”
送礼自然是不必提说,还有些别的祝福,或是帮忙也是必须的。
兰笙应了一声,随后又贼笑着低声问了一句:“主子这般了解皇上心思,那主子不如干脆再猜猜,皇上到底是什么时候能过来咱们翔鸾宫呢?”
杨云溪听完这话,似笑非笑的一挑眉。不等她开口说话,兰笙便是自己先心虚起来,忙不迭的一溜烟儿的跑了。
杨云溪笑骂一句,随后一转头自己却也是悄悄儿的在心头叹了一口气:她是了解朱礼不假,可是朱礼到底什么时候过来,她却也是真猜不到。
朱礼这次服软,是对昭平公主服软,并非是因为她。
而她却是确定自己的确是不会先服软低头的——朱礼那般的话,着实太伤人。若是就这般算了,她却是自己都过不去自己的坎儿。
只是想了一阵子,她又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从一开始刚进宫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儿?处处小心翼翼,对谁都是不曾大声说话过,就算没有刻意讨好,可也绝不敢这般计较。可是现在倒是好……朱礼将她宠得倒是一步步露出了真性情了。
也不知朱礼后不后悔?
或许是有些后悔的,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呢?
杨云溪苦笑一声,将杂念抛开,不敢再多想了。
快要临近用膳的时候,因想着今日朱礼既是都松口了昭平公主的婚事,所以近身服侍的宫人便是问了一句:“皇上今儿想去何处用膳?不知是否要去和皇后娘娘商议商议昏礼的事儿?”
朱礼听了这话,面上先是不动神色,接着便是问了一句:“可是皇后打发人来请了?”
宫人顿时被问住,“呃”了一声之后就没了下文,只将头死死的埋着,丝毫也不敢多看一眼。
朱礼的脸色登时就是难看了几分,颇有些悻悻的。烦躁的将手里的折子猛地合上,又“啪嗒”一声扔在了桌上,他用力揉了揉眉心,这才咬牙从牙缝里逼出一句:“去告诉皇后,朕要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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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这话一出,到时让宫人无端端心头一紧,退出去时候脚步都是放得更轻了几分。
这头杨云溪一听了朱礼要来的话,登时就是挑了挑眉。然后问了一句:“皇上心情如何?”
传话的小黄门被这么一问,登时就不由自主的将脖子一缩,而后苦笑一声:“皇上心情……怕是有些不大好。”
杨云溪点点头,也没再多问,只是笑着叫小黄门下去了。
岁梅见杨云溪沉思不语,便是低声问了一句:“既是皇上要来,奴婢去让小厨房做两个皇上爱吃的菜?”
杨云溪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岁梅后却是摇摇头:“不必如此麻烦了,本来就还没过孝期,再说了,御膳房必是做了不少。皇上份例足够了。”
岁梅面上不显,心头却是难免有些着急——这以往皇上过来,可都是叫小厨房另做了些菜的。如今这次却是不这般了,可见主子是什么态度。主子这般态度,如何能够和皇上重归于好?
杨云溪也并不多看岁梅,只是有些恍惚。事实上,比起岁梅的着急,她心头也是未尝没有忐忑的。
翔鸾宫其他人,对于朱礼的到来却都是欢喜的。毕竟,只要是翔鸾宫当差的,都是盼着朱礼和杨云溪和好如初的。毕竟主子高兴了,得宠了,他们自然也才能过得更好些不是么?
杨云溪就这么等到了朱礼过来的时辰。听到外头禀告的声音时,她整个人都是顿了一下。而后便是将情绪都收敛了起来,慢悠悠的整理了一下衣裳裙摆,这才起身迎了出去。
她这头刚走到门口,那头朱礼正好撩帘子进来了,两人于是就来了个四目相对——
杨云溪却是很快的垂下眸子去,然后便是恭恭敬敬的蹲下行礼,语气也是恭顺:“臣妾给皇上请安。”
这一切都似乎是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然而分明却是哪里都不对劲。
朱礼蹙眉看着杨云溪,心头登时就烦躁起来,以至于顿了一顿,他才反应过来,又伸出手去握住杨云溪的胳膊,微微一用力将她扶起来。张了张口,本想说些更亲密的话,可是没想到一开口,却是只剩下一句:“皇后不必多礼。”
这话太过生疏,朱礼眉头皱得更紧,杨云溪也是微微一顿。
随后仿佛是为了掩饰一般,朱礼笑了一笑,而杨云溪则是转身请朱礼坐下,而后又去倒茶。
朱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瞬间空下来的手,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便是开口轻声言道:“吴晴蕊的事儿朕已是听说了。”
杨云溪手上微微一颤,好悬没将茶水撒出来。不过很快她便是镇定下来,面上丝毫看不出痕迹的笑了笑,将茶水与朱礼奉上的时候,她这才轻声开了口:“那皇上怎么看这事儿?莫非是心疼美人儿,特意来兴师问罪的?“
朱礼听着杨云溪这般的语气,心里没来由的就是一阵烦躁和恼怒。几乎是为了激怒杨云溪一般的,他淡淡道:“吴晴蕊虽说犯了错,可是皇后这般惩罚,会不会太过了一些?毕竟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没有先例,臣妾便是开了这个先例又如何?难道皇上认为,臣妾作为皇后,连处置后宫妃嫔的权力也没有?若是如此,那臣妾也是无话可说。”杨云溪分辨不出朱礼说这话的目的和心思,最后便是这般淡然而又锋锐的说了这么一句话。也算是在逼着朱礼拿出一个态度来。
只是她的神态太过淡漠,而且头微微扬起的样子实在是太过倔强,朱礼便是有些暴躁起来——他虽有和解之意,可是杨云溪这般态度,却也着实很难让他拉下脸来。
杨云溪看着朱礼沉默在那儿,脸上神色变换,心头倒是有些忐忑起来。不过任凭心头再如何忐忑,她到底还是神色不动,不肯泄露半点思绪。
两人就这般沉默了好一阵子,明明是已是春末,可是屋里却偏偏给人一种寒冬凛冽的冰冷感。
朱礼是在压制心头的情绪,而杨云溪最开始倒还是紧绷,不过后头却是不知不觉的忽然就开始走神了。所以等到朱礼开口的时候,她这才猛然被惊醒,紧接着便是听见朱礼斟酌词句一般慢慢言道:“朕并不曾说皇后没有处置后宫妃嫔的权力,朕只是觉得未免处置得太过严重罢了。或许皇后可以考虑考虑收回成命,重新定个处罚——”
“若是皇上觉得不妥,大可将此事儿交给其他人。臣妾却是绝不会收回成命。”杨云溪听着这话,最终唇角便是微微的翘起了一个弧度来——只是这个弧度却是讥诮。
杨云溪就这么与朱礼对视,悍然无惧,脖颈是挺直的,微微上扬的。这个弧度看上去明明是细弱的,可是偏生又给人一种无所畏惧的倔强强势之感。
朱礼微微挑了挑眉:“皇后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对臣妾不满,臣妾自愿将管理宫中事务的权力移交出去。皇上信任谁,满意谁,就交给谁。”杨云溪越说越快,心头莫名的涌起了一股委屈感来。所以她微微的侧了一下头,避开了朱礼的目光。不愿意叫他看出自己的情绪来。
而与此同时,她更是狠狠的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生生将这股委屈压回去——只是情绪压回去了,残留的感觉还在,她心里到底还是有些酸楚不痛快的。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她这般飞速说完的这句话,听着着实是有些像在……抱怨和赌气。
朱礼看着杨云溪,看见她一瞬间眼底似乎蒙上一层水雾,看着她又飞快将那水雾眨了去,又看她死死的抿紧了唇,红润而有弧度的唇都是被抿成了直线和苍白。
朱礼轻轻的叹了一声,忽然又有些无奈起来。
杨云溪自然也是听见了他这一声叹息,登时心底就蓦然忐忑起来——他叹息是什么意思?
朱礼一时半会儿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说,而杨云溪则是也拉不下脸追问。两人诡异的沉默着,不过气氛却是比先前好上了一些。只是两人都不曾觉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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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听着这话,倒是默然了许久。朱礼说这话,倒也是并没有什么错。他这般为了昭平公主,也的确是天经地义。
可是她舅母徐氏做的事儿,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来看,不也是十分的理所当然么?若是换成平民百姓,出现了这种事情,最后必然也是会提出这样的事情,而且必是也都默契的觉得是再正常不过。只不过是其中一方换成了公主,于是这件事情便是彻底的变了味儿。
原本热孝成亲这种事情,也是觉得守孝三年之后着实是太久了些,也耽误了晚辈,本意也是盼着小两口能够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可是结果呢?
如今这倒是成了薛家得寸进尺了。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杨云溪想来想去,最后几乎是带着这个问题睡着了。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朱礼同样却也是在想这个问题。
不过不管怎么说,朱礼在翔鸾宫留宿的事儿到底还是在宫中传开了去。众人一时之间都是想法各异。
秦沁昨日临睡前得的这个消息,想了想之后,便是笑道:“将这个消息告诉吴晴蕊一声。”吴晴蕊她是真不想继续留着了,所以此时能有这么一个机会,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果不其然,吴晴蕊知道这个事情之后,便是陡然来了精神,心中更是生出了小算盘来。
第二日朱礼刚出翔鸾宫的大门,便是碰见了吴晴蕊。
吴晴蕊也不知在外头站了多久,身上都是被露水打湿了。整个人站在那儿,瑟瑟发抖的样子,只让人觉得是可怜得很。
吴晴蕊看见朱礼的那一瞬间,仿若是饥饿许久之人见到了饭菜,登时眼底射出的光简直是亮得都有些慑人。
吴晴蕊冲上前来,不等旁人拦,便是自己先“碰”的一声跪下了。那硬生生跪下的声音,倒是叫人怀疑,她的膝盖是不是因为这一下已经是跪得碎裂了。
朱礼微微蹙眉,自己纹丝不动,不过却是看了一眼旁边立着的小黄门。
小黄门立刻领会了朱礼的意思,上前去扶吴晴蕊。
吴晴蕊却是不肯起来,一张开却也是还没说上半句话,就已是哭成了一个泪人。这几日的委屈,在看见了朱礼之后,就已是如同决堤之洪水一般,拦也是拦不住。
翔鸾宫的宫人瞧见了这般情景,自然也是心中一惊,看了一眼朱礼,转身便是悄悄儿去给杨云溪禀告了。
杨云溪听了这个消息,沉吟了一瞬后到底还是决定出去看看。倒不是想看朱礼是怎么处置这事儿,而是想看看,吴晴蕊怎么个唱念做打。
对于吴晴蕊,朱礼就算心软,却也必是不可能心软太多的。毕竟吴晴蕊自从进宫服侍朱礼起,就没怎么得过宠,所以朱礼只怕对吴晴蕊的印象都不深,大约也就是知道这么一个人的程度?
所以这就是她不在意的这件事情,就是依仗这个罢了。
杨云溪这头出去,还没出翔鸾宫的大门呢,就听见了吴晴蕊委屈的抽噎声。当即便是微微一笑,而后便是叹了一口气,最后又笑着摇摇头。
她这一出去,也不出声,只是这么看着这一幕幕戏剧一般的事儿。
吴晴蕊哭得不能自制,朱礼则是多少都露出了一些不耐烦来。
吴晴蕊看着朱礼这般,登时也就慌了神,又看一眼杨云溪也是出来了,当即便是一面抽噎一面哀哀道:“还请皇上替臣妾做主!”
翻来覆去也就这么一句话。旁的倒是一句话都没再说。
杨云溪此时笑盈盈的开了口:“你如今却是宫人了,可不是妃嫔。宫人只能自称奴婢,看来德妃是没教好你规矩了。该罚。”
吴晴蕊听了这话,登时就是浑身都是一颤,越发哭得厉害了。
杨云溪看着这个情形,登时又是忍不住的笑了一声。不过随后又看了一眼朱礼,却是又抿着唇不说话了。不过似笑非笑的看着朱礼那目光,倒是叫人一下子就有些知道了她的想法。
所有人都是深知:皇后娘娘这怕是看不上这个吴晴蕊啊。就看皇上怎么说了。若是皇上有心袒护这吴晴蕊,那皇后也是不能说什么不是?
朱礼收到了杨云溪这目光,也是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来。随后他的目光往吴晴蕊身上一扫而过,最后便是道:“后宫的事儿是皇后管,朕却是不管的。不过既是皇后要罚你,必是你自己犯了罪过,所以倒是也没什么可说的。好好反省罢。”
朱礼说完这话,便是径直走了。临走前,又笑看一眼杨云溪,那神色分明是有点儿……邀功的意思。
杨云溪看着朱礼这般,倒是有点儿忍不住在唇角抿出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来。
压下心头那一点情绪,杨云溪将目光重新落到了吴晴蕊的身上。
吴晴蕊整个人都是愣愣的,甚至连哭都是忘了。木呆呆的站在那儿,一脸的发蒙。
杨云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然后便是笑了一声:“先将人带进去,再去请德妃过来。”说完这话,她便是转身进了翔鸾宫。
吴晴蕊被宫人架进了翔鸾宫,整个人绵软无力,半点神色也没有。也不知在心头想什么。
秦沁这头得了杨云溪的想请,先是沉吟了片刻,而后才道:“我随后就去。”
虽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看着这个架势,秦沁便是觉得只怕这件事情是吴晴蕊没成,而杨云溪叫她过去……自然也是没什么好事儿。
不过……事儿是吴晴蕊做的,她就算被训斥几句又如何呢?到底最后还是和她没什么干系。
所以秦沁去的时候,倒是还有点儿悠悠然的,丝毫也不紧张。
杨云溪看着秦沁这般模样,就知道秦沁的心思了。当下微微一笑,也不多说,只是看了一眼旁边垂首而立的吴晴蕊:“德妃,吴氏是你的宫人,却是没错罢?”
秦沁顺着目光一看,然后露出几分惊诧来:“吴氏怎么在这里?”随后又才似乎是想起了回答杨云溪的话,这才又道:“是,这是臣妾宫中的吴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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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看着秦沁这般态度,倒是被秦沁的态度给逗笑了:“这么说来,看来你竟是不知道这件事情了。”
“臣妾却是真不知道这件事情。”秦沁收回目光,笑叹了一声:“再说了,吴晴蕊去何处,臣妾又如何知道呢?她虽是臣妾宫里的人,可是毕竟也不是时时刻刻在臣妾跟前的。所以臣妾不知什么时候她就出来了。”
杨云溪禁不住笑容更灿烂了几分:“这么说来,吴晴蕊做的事儿就和你半点没干系了?”
秦沁笑着摇头:“皇后娘娘可千万别冤枉臣妾才是。”
杨云溪笑了一笑:“德妃你这话真真叫我无言以对。”
秦沁垂眸不言语,一副这事儿可是不关我事儿的样子。
杨云溪面对这样的秦沁,倒是好半晌都是没说话。最后才又看一眼吴晴蕊:“你是如何知晓皇上在这里的?”
吴晴蕊抬眼看了一眼秦沁。
秦沁眼神凌厉的对上吴晴蕊的目光,眼底的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的。
杨云溪将这一切都是看在眼底,当即便是意味深长一挑眉:秦沁做得这般明显,到底是不将她放在眼底呢,还是觉得她就算看到了猜到了,也是拿这事儿没办法?
不过让秦沁没想到的是,吴晴蕊却是直接就道:“自是德妃娘娘与奴婢说的此事儿。奴婢一个宫女,哪有这样灵通的消息?”
吴晴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尖锐无比,最后更是带着几分报复的快感。
杨云溪便是也不说话,只是等着看好戏。不过也是配合的看向了秦沁。
秦沁一怔,随后沉下脸来:“你这宫婢却是不识好歹,本宫如何会特意告知你这件事情?你纵然心情不好,也别想着拉本宫下水,本宫这些日子,可待你不薄!”
杨云溪听了这话,登时笑了起来,笑盈盈的问秦沁:“德妃这话可是话里有话?”
秦沁的确是话里有话,不过这事儿却也是委婉隐晦的。杨云溪这般直白的说出来,倒是有些怪怪的。
秦沁的脸色更是不大好看,却又只能挤出笑来:“皇后娘娘这话,臣妾却是不大明白。”
杨云溪仍是笑:“既是这样,那么德妃你就不是在威胁吴晴蕊了,是罢?”
“臣妾不敢。”秦沁只能压着脾气低声下气的说这么一句。
杨云溪笑看吴晴蕊。
吴晴蕊便是立刻跪下了:“皇后娘娘明鉴,一切事情都是德妃示意奴婢的!奴婢去堵皇上,也是的德妃娘娘示意的!”
吴晴蕊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直接就将秦沁说的做的都是一股脑的说了个清楚明白。
杨云溪听得津津有味——虽然她心里早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可却和这会子听当事人说起来感觉完全不同。
再说了,这些事儿虽然算不得有趣,可是却也算是给平淡的生活添了不少调剂不是?
杨云溪这般听着,秦沁冷眼看着,只是手指攥得越发紧了。与此同时,秦沁心头更是觉得有些不妙:看着这个架势,杨云溪这是也要对她下手不成?
不过秦沁倒是也不怕——几句话罢了,又能将她如何?
待到吴晴蕊说完,秦沁便是笑了,慢慢悠悠的开了口:“这倒是好笑得很了。本宫让你做。你便是做了?难不成竟是不长脑子的?再说了,你说这些都是本宫教唆你的,你可有证据?若是没有证据,本宫可是要治你个造谣之罪!”
杨云溪听着秦沁发难,便是笑看吴晴蕊一眼:“吴晴蕊,你可有证据?”
吴晴蕊自然是没有证据,这怎么证明?想了半天,才只能言道:“奴婢之前的贴身宫女,知道此事儿,叫来一问便是知道。”
秦沁一听这话就是冷笑了一声:“既都说了是贴身服侍过你的,那么想来自是向着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顿了顿,秦沁看着杨云溪,沉声言道:“此事儿臣妾也不辩解什么,臣妾只说一句话:臣妾膝下只有阿媛这么一个公主,臣妾若是这般兴风作浪,到底又是图个什么呢?”
这话听起来,倒是十分有道理。
是啊,秦沁到底图什么呢?名下不过只有一个阿媛,又无圣宠在身。再怎么折腾也是没什么大用。
杨云溪笑看秦沁,然后慢慢悠悠的拍了拍自己袖子,摆摆手:“你们也不必多说什么了。这事儿呢,也没什么可多说的。说起来也都不是什么大事儿。这件事情不管是真是假,横竖以后本宫是不想再看见或是听见了。你们各自回去反省着。另外,吴氏你既是宫人,便是好好当差,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不然被人当枪使唤了也是不知为何。”
这一番话,却是有些各打五十大板的味道。只是最后那一句话,看似提醒吴晴蕊,可是实际上却是将秦沁好好的讥讽了一回。
秦沁脸色有些不好看,当下自然也不乐意就这么算了。
不过眼看着秦沁要开口,杨云溪微微一笑话锋一转,就这么先开了口,将秦沁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以前是如何且不提,咱们今日只说这件事情。吴氏你这般擅离职守,又做出如此冲撞之事,更是不服管教。该罚。所以让你每日罚跪一个时辰,想来众人也不会有意见。至于德妃么——”
杨云溪目光在秦沁的身上一扫而过,而后便是笑了:“你管教不严。就罚俸禄半年,另外再去管规矩的嬷嬷那儿好好学学规矩。知道自己改走什么不该做什么。”
前头那个惩罚也就罢了,后头这个却是着实有些太过打脸了。
秦沁的脸色登时是说不出的难看。最后她才缓缓道:“臣妾却是不服。”
“哦?德妃你不服?”杨云溪慢慢的扯出了笑容来,最后看住了秦沁:“不服却也是只能憋着!本宫要罚你,你也只能受着!你以为你却又是谁?!本宫看在阿媛的面上给你体面,看在秦家的面上给你脸,你若不珍惜,还妄图与本宫叫板,本宫自会好好教导教导你,什么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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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沁这般被训斥了一顿,自然除了想要去联合徐熏之外,也还有别的主意。
没过两日,朝堂上便是有人在早朝的时候提起了这件事情来。
朱礼当即便是沉了脸,冷冷的看了一眼进言之人。而后才淡淡道:“朕竟是不知,后宫的事儿什么时候也值得让诸位爱卿上心了。”
朱礼这般态度自然是很明显了,若换成是一般人的话,此时也就住口了。不过既是有预谋的,自然对方也不会住口。
这一次开口,倒是说到了杨云溪适不适合当皇后的这个问题上了:“皇后善妒,又如此的跋扈,根本容不下后宫其他妃嫔,皇上难道真要一意孤行袒护到底么?”
朱礼登时就被这话给气笑了:“袒护到底一意孤行?这些字眼用得,朕倒是真真儿的也是有些惊住了。原来朕的皇后竟是这般的不堪?只是朕想来想去,倒还是不觉得这件事情到底是和朝政有什么关系,更不觉得皇后做错了。作为皇后,训斥责罚妃嫔,管教她们本也是分内之事。倘若皇后什么都不做,只是一味的纵容。那朕才该好好想想,朕这个皇后是不是选错了。”
朱礼这话里浓浓的都是袒护的意味。而且态度也是十分分明了。这锐利的言辞,也是更说明了他糟糕的心情。
其实朱礼倒也不是真没预料到有这么一天,不过现在真出现了这种事情,他却仍是觉得愤怒异常——他的皇后,旁人凭什么说?
顿了顿,也不等旁人再说什么,他又语气凌厉道:“秦氏做事儿不妥,皇后训斥教导理所应当。若是换成朕,教导皇女不力,又这般的管教宫人不严,哪有资格作四妃之一?”
大臣们一听,倒是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有人便是站出来笑道:“皇上何必说得如此严重?这话却是伤了和气。皇后娘娘性情严谨,也是为了后宫安定着想,况且后宫的事儿,咱们这些人又哪里有置喙的资格?”
这话算是在打圆场。毕竟真这样计较下去,秦家那边的人必是讨不到任何好处的。
秦家的人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此时也是不吭声了。不过对于教导皇女不利的事儿,到底还是忍不住反驳了一句:“德妃娘娘教导静佩公主一向尽心尽力,皇上如何这样说?”
朱礼冷笑一声:“是尽心尽力,将静佩都宠成什么样子了?朕让静佩进学,秦氏竟是百般阻挠。皇后为此责罚秦氏,难道不该?秦氏宫中之人犯错,秦氏有管教不严之罪,皇后训斥秦氏,难道不该?”
朱礼这番指责,倒是让秦家人一时之间有些抬不起头来。
这件事情其实秦家一脉都是知道的。所以这会子朱礼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将这件事情说出来了之后,他们便是都有些面红耳赤的。
“不过这个事情,倒是也提醒了朕,既是皇后罚了秦氏你们觉得不妥,那朕便是出面褫夺德妃封号,降为嫔罢。”朱礼环视一圈,唇角的笑是冷得不能再冷。“谁还有异议吗?”
自是有人有异议。不过这人刚站出来,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呢,朱礼便是冷笑一声:“拖出去,闭门思过三个月罢。朕的家事,却是容不得你们外人来置喙。”
朱礼这般铁血手腕,倒是一下子就镇住了所有人,然后再没有人敢说什么。
朱礼站起身来,冷笑着道:“无人再禀事,那便是退朝罢。”
秦家人完全被朱礼震慑住,一时之间竟也是再没有一个敢出来反驳的。朱礼这么扬长而去,只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这头朱礼出去之后,便是吩咐宫人道:“去后宫将这事儿办妥了,再去知会皇后娘娘一声。”
宫人们面面相觑,倒是吃不准朱礼这是气话还是怎么的。
朱礼见人不动,便是一脚踹了过去:“还不去办差,愣着做什么,连你们也是不听朕的话了?”
宫人不敢再耽搁,忙不迭的就去按照朱礼说的办了。
杨云溪得了消息的时候,倒是整整的愣了好久也没回过神来:“好好的怎么的就这般了。”这褫夺封号,降了位份可不是小事儿。以秦沁的自尊心,只怕比杀了她还难受呢。
朱礼这般作法,她倒是也能理解,无非是想要给秦家一个教训,给秦沁一个教训罢了。
秦沁着实太不安分了一些,本来也不过是小事儿,被这么一闹,倒是成了大事儿了。朱礼这般严惩秦沁,未必是没有因为秦沁与秦家勾连的缘故。
不过她虽是觉得朱礼这是过了一些,但是她会替秦沁求情么?
杨云溪仔细想了一阵,最终是摇摇头,觉得自己显然是不会。非但不会,更是乐见其成:秦沁这般一下子,便是锐气大挫,以后还凭什么和她叫板?
没了秦沁和她叫板,她在后宫的地位自然是更加稳固,也更有威慑力。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然后又笑:“既是这样,就叫秦氏搬去和祥嫔一处住吧。既不是妃位了,那自然也没有独自再住一宫的道理。”
岁梅登时就明白杨云溪这是要趁胜追究,当下便是笑:“主子这般,秦嫔只怕是要气得七窍冒烟了。”
“管她如何,横竖这个事儿又不是我弄出来的。”杨云溪笑眯眯的,俨然一派无害的样子:“横竖她自己折腾出来的事儿,她又能怪我什么?她叫人弹劾我,我就不能略报复报复呢?”
反正下令的朱礼,她不过是按照规矩行事罢了。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不是吗?
杨云溪笑眯眯的说完,摆摆手:“好了快去吧。”
岁梅便是领命而去,倒是颇为有些跃跃欲试——也不知道等下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事实上,不用岁梅去,秦沁宫里此时都是乱成了一锅粥。自从得知了朱礼的旨意后,秦沁整个人都是呆愣住了,好半晌都是没说话。就那么呆呆坐着,眼睛瞪着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而没有她的吩咐,她跟前的宫人,自然是也都慌乱不已。
(剩下两章明天再补上吧~嘿嘿嘿,今天是圣诞节,大家都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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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梅此时过来,将杨云溪的意思一说之后,登时秦沁宫里的人都是惊住了。朱礼那么一出,算是给了他们致命一击,而此时皇后娘娘这句话,却是如同压垮了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秦沁此时不呆也不愣了,霍然起身目光如刀,剜肉一般死死盯住了岁梅,一句话好似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你再说一遍,皇后娘娘是怎么说的?”
岁梅哪里可能怕秦沁?当下便是微笑着将杨云溪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末了还嫌不够,又“善意”的提醒了一句:“秦嫔娘娘可别将这事儿拖延得太久了,这事儿拖延久了可是不好。叫人看着,到时候议论纷纷的,皇后娘娘纵想网开一面,却也是无可奈何。”
看着岁梅的神色,听着岁梅这话,秦沁好半晌终于是明白过来:如今果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竟是连个宫人,也不将她放在心上了,也敢出言奚落与她了。
秦沁嘴里发苦,一路苦到了心底。
这种滋味,自然是不可能好受的。偏生她还无可奈何——生平第一次,秦沁觉得自己是有些后悔了。后悔将宫中的事情跟秦家说,想要秦家给自己做主。
其实想想,若是秦家能给自己做主,她早就是皇后了,哪里还需要等到现在呢?
只恨她竟是早没看出这个来。最后反倒是落到了这个下场。真真是……可笑之极。
想当初她刚进宫的时候,是何等的风光?而如今呢?
当初她可以盛气凌人的用行动告诉别人:她秦沁,是除了太孙妃之外最大的势力,谁敢得罪她,就等于是走到了死路上。
她甚至都还记得当初第一次见杨云溪时候,杨云溪面对她给的赏赐时的神情。
可一转眼,她却是又成了什么样呢?而当初那个任由她拿捏的人,却已经是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后。可是任意的拿捏她了,甚至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引以为傲的德妃封号,此时竟也是成了一个笑话。
她秦沁,竟是何其的失败?!
嘴里几乎被咬出了隐约的血腥气息,秦沁生生将这一口气咽了下去,深深的看了一眼岁梅,而后如此说了一句:“娘娘的手段,臣妾却是服气了。”
这话意味深长的,也不知她是真的心悦诚服呢,还是只不过是在讥讽自己,也讥讽杨云溪。
岁梅仍是微笑着:“皇后娘娘可并不曾用什么手段。这一切都是秦嫔娘娘您自己找的不是么?”
岁梅这话说得再是有道理不过,而这话又犹如是一根钢针,瞬间又狠狠的就这么直接刺入了秦沁的心头,直将她刺得心中疼痛,直将她刺得鲜血淋漓,直让她觉得……生不如死。
有什么嘲讽的话还能胜过这一句呢?
秦沁觉得自己已是成了这宫里最大的笑话了。昨日还是高高在上,心头盘算着如何压下皇后一头,看一看皇后狼狈的样子。而如今,她却是成了那个最狼狈的人了。
不过到了这一步,再多说也是无益处,所以秦沁只能将这一口气狠狠的咽下去,然后将心头的情绪也都狠狠压下,尽量让她自己看起来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
而她自己不知道的是,她整个人其实这会子看上去……甚为狼狈。一向傲霜赛雪的清冷神色,此时早已经维持不住。而那种骄傲的神采,也仿佛是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吞噬了,再不复存在。
仿佛被褫夺了德妃这个封号之后,她也就失去了所有的光芒。
秦沁只是那么徒劳的挺直了自己的背脊,然后竭尽全力的维持住淡然:“我会尽快的。不过阿媛的东西不少,却是要好好收拾一阵子了。”
岁梅微微一笑,和气的提醒秦沁:“静佩公主的东西却也不必秦嫔您收拾,毕竟静佩公主也不一定会跟着搬过去,还得娘娘问过皇上之后才能定夺,所以暂时倒是不必收拾。您说呢?”
秦沁登时就被这句话浇了一个透心凉。整个人都是僵硬在了原地——阿媛若是不跟着她去……她的生活还有什么意趣?
光是想了想那样的情景,秦沁便是忍不住的打了一个冷战。
一直以来,阿媛不仅是她地位的巩固,更几乎是成了她在宫中挣扎存活的唯一信仰和支柱。没有阿媛,她该怎么过?慢慢长夜里,寂静白日里,她又该如何度过?
巨大的心慌强行将秦沁俘获,然后用这种煎熬的情绪来对她反复的折磨。直让她崩溃求饶才肯罢休。
秦沁几乎是立刻哆嗦着唇,近乎的哀求的看住了岁梅:“我能否去给皇后娘娘请个安——”
岁梅看着秦沁这个反应,倒是在意料之中,当即却是一垂眸,浅笑疏淡道:“秦嫔娘娘还是先将这些琐碎的事儿处理好吧,等到回头皇后娘娘自然是会召见你的。”
说完这话,岁梅也不多留,径直便是走了。
回去将秦沁的情况与杨云溪仔细描述一番之后,岁梅便是浅笑道:“娘娘如今便是可以将秦嫔娘娘彻底的拿捏住了。”
杨云溪听着这话,便是笑了起来:“我又何曾拿捏不住她了呢?阿媛甚至不是她亲生的。我能给她养,自然也能收回来。再说了,秦氏一族在朝堂中影响是不小,可是正因为如此,她再这般,却也不过是自取灭亡罢了。后宫的这些事儿虽然一直也是没跟前朝断了干系,可是谁又敢做得这般明显?她有今日,的确是自作自受。而如今,且让她仔细尝尝这些滋味罢。因为以后,她只会失去更多。”
这话说完,杨云溪便是也不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拨弄了一下花瓶里养的月季,然后只笑道:“这个月季开得不错,下次还叫花房送这个过来。”
岁梅应了一声,也不再提起秦沁的事儿,只转头又去忙别的了。
杨云溪兀自坐了一阵子,却是又有些晃神:这件事情却也不知徐熏如何看?
毕竟唇亡齿寒这个道理,大家却都是懂的。本来四妃就只有两个了,如今又去一个,就剩下一个徐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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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平公主出屋子上轿的时候,朱礼便是上前去亲自背着昭平公主上的轿子。
看着这一幕,杨云溪倒是忽然想起了昭平公主上一次出嫁时候的情形。那时候是何等的热闹?而这一次,却是如此……
也怪道朱礼会觉得委屈了昭平公主。别说朱礼,就是她也是有些歉然——天之骄女,原是不必受这样的委屈的。
而越是如此,她便越是感激昭平公主,也替薛治觉得庆幸。
杨云溪轻叹了一声,待到朱礼回来之后,她便是轻声道:“这次是薛家委屈了阿姐,可是这一辈子,薛家都会对阿姐好的。”
朱礼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杨云溪,心头只剩下纳闷: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软了态度了?
不过不管是因为什么,朱礼脑中灵光一闪,很快便是有了主意:“我自是知道薛治的为人,将阿姐交给他我很是放心。你家舅母办的事儿,虽然有欠考虑,可是她为自己儿子考虑,也没什么可多说的。这件事情到底也是我性子太急了一些。”
杨云溪诧异的看了一眼朱礼。她这也没说什么,朱礼倒是先道起歉来——
不过很快她倒是也想明白了:不管是为了什么,既是朱礼先道歉软了态度,那她又何必多说什么呢?
只是她却也并不多说什么,只故意的看了一眼朱礼,平淡道:“咱们还是赶紧准备出宫去罢,既是要主持昏礼,可不能误了吉时。”
朱礼登时就是有点儿尴尬了——他还只当是今日他们总算是要和好如初了,可是现在看来,似乎是并不曾奏效?
为了表明真心,他便是又补上一句:“这话却是真心的。”
杨云溪白了朱礼一眼,仍是没说话,不过却是伸出手去,一下子握住了朱礼的手,“走罢,再说话就误了吉时了。”
朱礼一愣,随后便是忍不住笑了。手指一动,便是将杨云溪的手整个儿握在了里头:“好,咱们这就走罢。”
双手这么一交握着,朱礼只觉得心头仿佛是缺的那一块都被填满,说不出的满足和欢喜。仿佛手心里这只柔软温润又有些微微发凉的手,比起全世界都要来得更珍贵些。
杨云溪看着朱礼笑得那般,登时倒是有点儿忍不住笑了,白了朱礼一眼,索性她就不再去看他了。
两人携手登上龙辇,待到坐定之后,朱礼也是没有松开杨云溪的手。一直这么握着,连手心里出了汗,也是舍不得放开。
杨云溪倒是来不及想这些了,此时她想的更多的是她即将回薛家去——自从当年进宫之前来过一次,这么多年也是再没回来过。她也以为这辈子是没有机会再去看看了,可不曾想,还有这么一个机会。
虽说只是去薛家主持昏礼,也没什么机会走动,可是心里却也仍是激动不已的。
朱礼看着杨云溪这般,心头一软想也不想的便是道:“以后想来看看,随时也都能来的。不喜欢大张旗鼓的话,便是微服私访也行。”
杨云溪白了朱礼一眼:“哪有皇后天天想着出宫的?”顿了顿,又笑:“真要来,也可以说是找阿姐的,倒是也无妨。”
杨云溪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越想越是觉得合适,倒是忍不住的有些跃跃欲试。
朱礼看着便是提醒:“小心头饰掉了。”
杨云溪便是不敢再动,忙维持住了姿态不敢再动。
一转眼到了薛家的大门口,因是大喜日子,又要迎驾,所以便是早就洞开了大门,薛家的大小主子都是在门口候着。见了龙辇,登时都是噤声了,井然有序的跪拜了下去。
杨云溪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熟悉的那些人,登时鼻子几乎都是一酸。不过碍着规矩和形象在这里摆着,所以只能是端着。
朱礼却是感觉到了手心里猛然的攥紧,当下他便是伸手安抚的拍了拍,低声道:“走罢。咱们该下去了。”
杨云溪深吸一口气,跟着朱礼站起身来,任由朱礼拉着一步步的下了龙辇。然后一步步的走到了薛家众人的面前。
朱礼刚说了个免礼,她便是先上去一把扶住了徐氏,而朱礼也是扶起了杨云溪的舅舅。
目光相对,虽说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可却也是胜过了千言万语。所有想说的话,此时也都是在这目光里头了。
杨云溪看着熟悉的长辈们头上都有了银白之色,便是不由得眼眶都是微微的湿润了几分。若不是朱礼及时的笑道:“咱们还是快进去罢,不然花轿到了之后,可是不好办。”
杨云溪想着这是大喜之日,便是又将这些情绪和酸涩都生生的又压了下去,扬起笑容来:“是啊,咱们快进去罢。该准备迎接花轿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耽误了吉时。”
一行人乌压压的跟在后头往里头走,薛家并不曾变过模样,杨云溪这么一路走过去,倒是想起了不少从前的事儿来。心头越发的情绪翻滚。
朱礼看着杨云溪这般,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奈。因怕她失态,便是又捏了一捏她的手,悄悄儿的用这样的法子提醒了她一下。
杨云溪便是不敢再乱看,心头微微的叹了一口气,然后便是笑了一句:“倒是没什么变化,倒是和以前都一模一样的。真真叫人怀念。”
徐氏便是笑着接话道:“也没做过什么改动,所以便没什么改动。不过园子那边,打通了两个相邻的院子作为新房,也不知公主满意不满意。”
徐氏知道朱礼介意她说过的这话,所以这会子开口倒是有点儿小心翼翼的。说了一句话,倒是眼光往朱礼那边飘了好几次,末了又怕被人发现,所以便是又赶忙的挪回来。
几次之后,徐氏自己倒是都觉察不妥来,也不敢再乱动,死死的盯着脚前头的那块地方。
杨云溪也知道徐氏说这话的意思,便是笑着看了一眼朱礼,然后接话道:“却是有心了。想来公主必是喜欢的。皇上,您说是不是?”
朱礼看了杨云溪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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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被杨云溪这么一问,便是笑着挑了挑眉。
而后只听得朱礼笑道:“薛家的确是有心了。不枉皇姐她如此维护薛家。”
这话点到为止,既是让众人往深处的想,到底昭平公主都是怎么维护薛家了?而朱礼难道又是迁怒薛家了?
而这样的效果倒是也很明显:昭平公主这般对薛家,薛家上上下下必定是会感激的。
朱礼这一手玩得倒是漂亮。
杨云溪心知肚明,不过却也是并不多说什么。这点小算计却是无妨。横竖若是要家宅兴旺,薛家能善待昭平公主,自然是必不可少的。再说了,薛家善待昭平公主,昭平公主自然也越发的会对薛家好。
如此相互以往,长久来看,自然是只有更好的。
薛光昭领着杨云溪和朱礼去了一处清净的院子:“皇上和娘娘在此稍事歇息,等到吉时到了,再请移驾去前头。”
朱礼是皇帝。哪里好让他坐在那儿干巴巴的等着?所以这件事情只能如此安排。
杨云溪和朱礼坐定,便是将其他人都打发了出去,而后才笑叹了一声:“时隔多年,再回到这里,看着这些景象,真真儿的却也是有些叫人感慨。”
朱礼心中微微一动:“你这话的意思是,之前你来薛家,难不成都是住在这个院子里?”
杨云溪应了一声,指着墙上那副画:“那副画还是我挑的。”
听杨云溪这么一说,朱礼倒是也来了兴致,起身在屋里转悠了好几圈。最后才又说了一句:“薛家倒是真有心了。”
“虽说是出身商贾,但是薛家人都是极好的。薛家家教也是极好。”杨云溪含笑夸了一句薛家,倒是半点的不自在都没有。
最后她又笑看了朱礼一眼:“所以皇上不必担心阿姐嫁得亏了。薛家必待阿姐如珠如宝。”
朱礼看着杨云溪这般一刻不停的说着薛家的好,便是干脆故意板起脸来:“你这般一刻嘴上不放下薛家的。难不成是觉得我待你不好,所以才念念不忘?”
杨云溪一怔,倒是也看出朱礼并非认真,而是故意在开玩笑,当下便是白了朱礼一眼,只是开口时候却是压低了几分声音:“这般没皮没脸的,叫人瞧去看你如何。再说了,不过是说几句罢了,你倒是说这样的话来。你待我如何,我能不知?”
最后这一句话,说着说着,她自己倒是都一下子笑了起来。
凭心而论,朱礼待她是真真极好的。就是外头的那些好丈夫,也未必是比得上。而正因朱礼是皇帝,所以便是显得这般是更加的难能可贵了。
这会子想想其实她给朱礼这么些日子脸色看,倒是也有些不应该。毕竟……先是薛家做错了,所以才会导致朱礼气恼之下说出那样的话来。
不过她硬着一口气就是不肯低头,虽说也不算过分,可是想想朱礼的好,到底心中柔软了几分。
朱礼也是凡人,自也有喜怒哀乐。吵架时候谁说话也不好听,她又何必这般斤斤计较?
看着朱礼含笑的样子,杨云溪便是干脆的伸出手来,替他整理了一下头上的金冠,声音越发柔和:“大郎以后不许再说那样的话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那般,叫人如何不恼?为了这些事儿吵架,也怪没意思的。让人知道了。也是笑话咱们。”
朱礼见杨云溪这般神色,倒是好半晌都是没说话,最后轻叹了一声:“却是我的不是。那日过去便是带着情绪,你又提起这个事儿,我心头更加恼怒,觉得你们一个个都是在逼着我妥协,心头着实不好受,说话也就格外的难听一些。”
杨云溪应了一声,“这次便是接受了,以后若再如此,我可不依。”
这话一半是嗔怪一半是玩笑的,倒像是一把小羽毛的刷子,刷在人的心头上,只让人觉得痒痒得厉害。
朱礼忍不住用指腹蹭了蹭杨云溪的脸颊。
杨云溪轻轻避让了一下,不过却也是没避开,最后只能嗔怪:“别弄花了妆,一会儿还要主持昏礼呢。”
朱礼应了一声,心头有些遗憾。手指又忍不住蹭了两下,而后眸中颜色都是深了几分。最后他才连连不舍的松开手去,然后想:等到回了宫……
虽说现在还在守孝,不好行鱼水之欢,可是做点别的却也是可以的——比如亲一亲这张口是心非的嘴。
不过现在这个念头也就只能在脑子里转悠转悠。因时辰到了,所以朱礼很快也就替杨云溪扶了扶头上的金凤钗,然后两人才又一前一后的出了屋子。
出屋子的时候,朱礼还细心的替杨云溪回身将门帘挑高了一些,一面蹭到了杨云溪的头发。
这个动作被薛家的丫头看见了,倒是一个个都忍不住有点儿面红耳赤,然后眼光更是不由自主的往朱礼身上飘。
心底说不上来是羡慕还是嫉妒,又或者惊讶诧异。
杨云溪瞧见了旁人这样的目光,登时心里倒是有些没好气,最后干脆索性伸出手去,将自己手塞进了朱礼手里:“皇上走得太快,臣妾却是有些跟不上了。”
朱礼便是笑着道:“好,那便是等着你。”声音温柔又低沉,像是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麝香味,几乎是叫人忍不住的心旌摇荡,而后沉溺其中,甚至觉得溺毙也是无所谓。
尤其是那股子宠溺的味道,但凡是个女人,只怕听了都是觉得会忍不住心中一动,然后再生出深深的嫉妒来——只要那宠溺温柔不是冲着自己,那就必然是会嫉妒的。
杨云溪觉得朱礼也是故意配合自己,只是效果似乎是有些过头了?这般一来,非但是没让人望而生畏,反而是更加的替自己招来了妒忌,替他自己招去了倾慕的春思?
杨云溪微恼的掐了朱礼掌心一把,朱礼却是发出一声闷笑来,带着些微的得意和逗弄意思。不过手指却是紧了一紧,不给杨云溪再使坏的机会。
杨云溪无可奈何,只能故作无事的将那些情绪都压下去——只是难免又有些不好意思:怎的倒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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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沁这份拳拳母爱之心,倒是有些叫人动容。
别的可以伪装,可是愿意为了阿媛放下自尊的这一点,却是根本伪装不了。
杨云溪看着秦沁这般模样,语气倒是情不自禁的软了一些——毕竟都是做母亲的人,也能理解秦沁这般的心思。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你仔细想想,阿媛这般果真好么?就算阿媛是公主,可是太过骄气了,将来选了驸马,难道你还能指望驸马也这样处处忍让?”
秦沁沉默良久,才又苦涩道:“可是臣妾舍不得她吃苦。她还那么小,每日早起读书,练字什么的她如何受得住?而且也没人让着她,万一……臣妾只是不放心罢了。想着再等个一二年也是不迟的。至于选驸马……既是公主,驸马自然是要处处让着的——”
“选个没什么本事的,空有皮囊的驸马自然是为了荣华富贵必然会处处让着。可你舍得这样委屈了阿媛么?”杨云溪揉了揉眉心,有些忍不住的气笑了:“你愿意毁了阿媛一辈子?”
秦沁不言语了,也不知是真听进去了还是并不敢再继续多说什么,只怕惹怒了杨云溪,到时候要回阿媛更是遥遥无期了。
看着秦沁这般样子,杨云溪也不知该说秦沁可悲还是该说她肯为了阿媛付出。
不过,她却也是不打算让阿媛再回去秦沁身边的。她是嫡母,同样有教养朱礼其他子女的责任,哪怕别的孩子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她也做不到一视同仁,可却也是不能看着他们被养歪了不是?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正待开口,秦沁似乎却已是有所觉察,当下几乎是迫切的开了口:“臣妾发誓,必是改过自新,绝不会再像是从前那般了!”
秦沁显然是害怕杨云溪拒绝。
而秦沁喊出了这话,杨云溪倒是顿了一顿,随后却是摇摇头:“你如今住的地方太过狭小,未免委屈了阿媛。阿媛仍是留在原处住着,你每日过去多看看多陪陪她也就是了。”
这样一来,她既算是网开一面,却也是并不曾答应秦沁的要求。而秦沁虽然可以见阿媛,可是到底不是时时刻刻在一处,总归也是和以往不一样了。
秦沁一呆,最后却也是心知肚明这件事情再无回转余地,于是只能应了一声道:“臣妾谢过娘娘大恩。”
秦沁如此识趣,杨云溪倒是不好再刁难什么,淡淡点了点头:“记着你今日的话,切莫再像是以前那般将阿媛宠坏了。”
秦沁低声应下,恭敬拜送朱礼与杨云溪。
进了屋子后,朱礼轻笑一声,“阿梓如今倒是越发有皇后风范了。今日这些话便是说得很好,态度也是十分威严。”
杨云溪白了朱礼一眼:“你自己不想做这个坏人,便是将这个包袱丢给我背着,此时倒是好意思说这样的话来哄我高兴。”
朱礼低笑,声音带着一丝沉稳,听得人心里一阵阵的酥麻:“哪里是如此?只不过是想让你立立威罢了。并不曾有别的心思。而且,我若是不想做坏人,又何必褫夺秦沁的封号?嗯?”
最后一“嗯”的音微微上扬,带着些微的笑意。像是在责怪她怎么如此冤枉他似的。
杨云溪被朱礼这么一弄,倒是有点儿找不出继续指责的话了,最后只能轻哼一声:“懒怠和你说。”
顿了顿,想起她的那个想法,便是看了一眼朱礼,犹豫着是不是该说出口。
朱礼见状便是微微一挑眉:“阿梓有话便是说才是,怎的倒是学会和我见外了?”
朱礼这语气,分明是带着一点调笑,倒是丝毫没有一本正经的味道。不过反而他这样一问,杨云溪倒是瞬间觉得其实也没必要瞒着朱礼的——
就像是他说的那样,她又何必这般和他见外呢?
“原本我想着,宫中还是得留几个妃嫔做做样子的,不然只怕世人觉得我这个皇后太过小气善妒。”杨云溪微微叹了一口气,偷偷打量了一下朱礼的神色,心头衡量了一下,便是住口没再继续说下去
朱礼却是一眼看穿了杨云溪的心思,闷笑一声,拉着杨云溪坐下,又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腿:“累不累?要不我给你捏一捏?”
杨云溪还有些不大好意思,不过很快就被朱礼轻柔的揉捏俘获了。也不知是心里缘故还是怎么的,她总觉得是比宫人捏得更舒服些。便是就干脆享受起来。
朱礼笑得更加厉害,一面揉捏一面道:“那现在的想法呢?”
杨云溪沉默了一瞬,很快便是将自己心头想法说了:“人多人少,似乎总也是争斗不止。所以我想着,要么干脆人再多些,博个名声。要么就干脆一个也不留下——”
自然,前面那个可能性也不过是说来好听的。或者说是拿来打探朱礼想法的。
杨云溪有些紧张的看着朱礼。
朱礼轻笑了一声,倒是半晌都没说话,反倒是专心的替她揉捏小腿。
只是这般虽说舒服,可是到底还是心底更着急些,便是伸手摇了摇朱礼:“这事儿你怎么看?是选秀还是——”
“哎。”朱礼忽然抬起头来,神色肃穆的叹了一声。登时倒是让杨云溪的心都绷紧了,几乎是难掩紧张的她便是忙追问:“怎么了?”
“你闻闻,是不是有些味儿?”朱礼一面说着,一面还果真动了动鼻子深吸了两口气。
杨云溪只以为他真闻见了什么味儿,便也忙去闻。不过半晌都没觉出异样来:“什么味儿?”
“酸味儿啊。”朱礼一本正经的说着这话,眼底却是蕴着笑意。
杨云溪登时反应过来,气恼的就想瞪朱礼。谁知朱礼却先是闷笑起来:“纵然皇宫里财大气粗,可也不能打翻了醋坛子不是?再说了,我也不喜吃酸。所以选秀就是算了罢。”
朱礼这般玩笑,倒是让杨云溪哭笑不得,又觉得自己好像是太过小心眼儿了,最后便是气鼓鼓的轻哼了一声。白了朱礼一眼:“与你正经说事儿,你倒是拿我打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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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白了朱礼一眼:“与你正经商量事情呢,你倒是拿着我打趣。”
朱礼见她恼了,也就不再继续玩笑,只收敛了玩笑的模样:“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既是说了后宫交给你,你便是放手去做便是,天塌下来总还有我顶着。”
这么一句话话,却是让杨云溪瞬间就忍不住的有点儿眼睛发涩了起来。
“大郎果真就不想过上左拥右抱的生活?”杨云溪将这情绪压在心底,微微一挑眉,这般问了一句。
朱礼闷笑:“我说了,我可舍不得打翻醋缸子。”
杨云溪轻哼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失态:“什么时候打翻醋缸子了?只不过是觉得这般争来斗去的也是怪没意思的。所以不想再这般下去了罢了。”
顿了顿,又斜睨了朱礼一眼:“可我就怕到时候有些人怜香惜玉舍不得——”
“若真舍不得,我也就不会如此视而不见了。”朱礼却是不等杨云溪说完,便是一口将话接了过去。末了又一挑眉:“却没想到阿梓竟然是这般不了解我,竟是还怀疑我。嗯?”
朱礼这个微微挑高了几分的尾音倒是弄得杨云溪整个人都是忍不住轻轻抖了一抖。只觉得朱礼今日声音听起来似乎分外的好听些?特别是这个尾音,就像是羽毛刷子一般,轻轻的就从耳朵上刷了过去,弄得整个人都是忍不住有些战栗。
而且偏生被他这样一弄,她心底倒更是忍不住的生出了几分罪恶感来——总觉得自己质疑他了,便是太过分了些。
最关键的是,她明知朱礼这是故意的,还偏生是无可奈何……
杨云溪最后只能是掐了朱礼胳膊一把,气鼓鼓的哼了一声:“那到时候你可别心疼。”
朱礼轻笑:“我只心疼你。”
杨云溪便是忍不住诧异的看着朱礼:怎么她总觉得今日朱礼说起情话来,简直就像是不要钱似的?
不过就算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在心头甜得一塌糊涂。其实让她甜蜜的,不仅仅是朱礼的这些情话,而更多来自于朱礼的尊重和信任。至始至终,朱礼只说了那么一句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支持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而甚至都没问问她打算如何做,而真后宫只有一人了,这几个孩子又该如何安置的话。
杨云溪忍不住伸手将朱礼拉到了自己身边坐着,而后将头自然而然的靠了上去。
朱礼也不出声,只是伸手环住杨云溪,深深的嗅了一嗅她发间的香气,然后目光都是深了几分——上一次这般亲近,倒是都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了。自从吵架开始,这样的亲密动作就不曾再有过。
所以忍不住的就想将之前的都恨不得一下子弥补回来。
杨云溪很快就感觉到了朱礼的毛手毛脚,当下有些羞又有些恼,伸手啪的一下打了他的手:“做什么呢?现在还在热孝里头——”
朱礼却是纹丝不动:“我又不曾做什么,不过是想亲近一点罢了。”
杨云溪按着他的手,几乎有些面红耳赤,忍不住扭开了头,她悻悻道:“既是这样,那就不要动手动脚的。更别凑这般近说话。”
朱礼方才说话几乎是贴在了她而耳朵边上说的,一说话热气就吹在耳朵上,她自是浑身都难受。朱礼这分明就是使坏,偏他还说得冠冕堂皇。
朱礼被指控了也不觉脸红,反而越发光明正大:“谁叫你之前与我冷战来着?这边是惩罚了。以后可还要与我那般么?嗯?”
朱礼这般说话,杨云溪只觉得整个人都痒得厉害。最后忍不住滑出了朱礼的怀抱,怒瞪朱礼:“大郎你再这般,我可不理你了。”
只是眼底泛着水光,语气又是这般的外强中干,说起来像是怒斥,可是实际上看起来……朱礼摸了摸下巴,眼底又是幽深了许多。
杨云溪看在眼里,忙道:“我去看看孩子们。”因是出宫,所以今日也没敢带几个孩子们,他们又是这会子才回来,所以倒是还没来得及去看一眼。
杨云溪匆匆忙忙的溜了,朱礼便是闷笑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衫也是慢慢悠悠的跟了上去。他本也没打算做什么,不过是逗逗她罢了。看着她这般样子,心里便觉得莫名的……满足。
朱礼的恶趣味自然是不可能让旁人知晓。所以出了门,朱礼便还是威严的皇帝。
杨云溪和朱礼这头和好如初,更越发有蜜里调油的味道,而另外一头,徐熏也是听说了秦沁的事儿。倒是沉吟了好一阵子——
最后徐熏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的看了一眼墩儿:“墩儿,只怕这宫里,是真要变天了。”
墩儿有些不明白,却又好似都明白了。最后他慢吞吞的道:“母妃怕什么呢?横竖不管如何,您也是我母妃。”
徐熏伸手想去摸一摸墩儿的头。可是最后却也不知想起了什么,便是又生生的换了个动作,将汤盅往墩儿跟前推了推:“喝口汤。”
墩儿看着徐熏,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来,最后才又低下头去喝汤了。喝过了汤之后,他又慢吞吞的道:“母后放心。”
徐熏却是根本没法放心。
纵然是经过了昭平公主的点拨和保证,她依旧是不能彻底放下心来,秦沁的遭遇就像是如鲠在喉,或是泰山压顶一般,让她整个人都是有些喘不过气来。更是让她整个人都是惶恐不已。
或许,她该去见一见杨云溪?
徐熏有些走神的想着,浑然不知墩儿已是盯着她看了许久了。
最后徐熏回过神来,便是和墩儿对上了目光。然而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她却是忽然就想起来了胡萼来。
墩儿的眼睛,很像胡萼。
“最近祥嫔是不是常常过来见你?”徐熏便是鬼使神差的问了这么一句。
墩儿点点头:“常来,不过我不怎么理她。母妃放心。”
徐熏摇摇头,轻声道:“你也不必这般,她毕竟是你姨母。你和她亲近些。也更能拉住胡家这份力量。虽说你是太子,可是却到底不是你父皇唯一的儿子——”
(再推迟一天补上更新T-T,实在是太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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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顺去办事儿,杨云溪自然是相信的。此时王顺说这样的话,她便是笑了一笑:“那你可仔细了。浣衣局可不是什么好呆的地方。”
王顺笑着应了,随后这才告退出去了。
这头出了翔鸾宫,那头王顺便是叫了自己的小徒弟来,笑道:“我记得娘娘之前给几个小主子都做了一双鞋,不知太子殿下的送过去了不曾?”
小徒弟摇摇头:“一直也没抽空过去送呢。再说刚做好了两日,倒是也不着急——”
“你去找出来,咱们这就过去送去。”王顺乐呵呵的捏了一捏自己这个小徒弟的脸蛋儿,然后和颜悦色的吩咐了一句。
小徒弟见王顺这般,便是乖乖去办事了——这个小徒弟算不得多聪慧,可却是顶顶听话的。吩咐什么事儿从来也不多问,只办得妥妥当当的,没什么好奇心。这才是在宫里当差最该有的东西,所以王顺便是收了这么一个徒弟,倒是十分满意。
这次选中了这个小徒弟跟着自己去办差,也是有心想提拔一下自己这个徒弟。王顺心底盘算着,这样就算将来他去别处当差了,那么翔鸾宫里还有这么一个他的人——总不至于在皇后娘娘跟前断了联系。
王顺领着小徒弟,带着那双鞋一路直奔太子读书的地方。这个时辰,刚好又是要结束上午课业的时辰,倒是好得很。
王顺过去的时候,果不其然便是正好下课了。齐悬还没来得及走,而墩儿正在和齐悬说话。
王顺笑着上前禀告:“皇后娘娘命人与太子殿下做了鞋,却也不知太子殿下穿着合适不合适,所以便是命奴婢等送过来给太子殿下试一试,若是太子殿下穿着不合适,也好叫人拿去改一改。”
墩儿看了一眼齐悬,随后便是往椅子上一坐,嘴上笑道:“回头我亲自去向母后谢恩。”
齐悬也是笑:“皇后娘娘对太子殿下诸多关爱,太子殿下便是更该孝顺谦恭。”
王顺当即也跟着笑:“皇后娘娘关心太子殿下也是应该的——毕竟皇后娘娘是嫡母,也承了太子殿下一声母后。所以皇后娘娘素来便是爱护太子殿下。“
墩儿颔首,一本正经的道:“正是如此,我才更要敬重母后。”
一时鞋子试完了,倒是大小正是合适,墩儿又让王顺回去先替他道谢,只说回头他自己再亲自去。
王顺应下,又道:“却也不一定就非要亲自去的。殿下只要心头记着娘娘的好,那便是足够了。娘娘心头也欣慰。”
说完这一番话,王顺便是带着小徒弟告退了。不过临行之前,却是又隐晦的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墩儿,唇角勾了一勾——
这个笑容墩儿没瞧见,可是站在墩儿身后的齐悬,却是必定瞧见了。
王顺领着小徒弟走出屋子,小徒弟便是乖乖照着王顺之前的吩咐出声低声问道:“师傅,您不是说,以后早晚太子殿下也是要养在娘娘跟前的么?您说太子殿下知道不知此事儿?“
王顺耳朵尖的听见了后头的脚步声,登时便是一笑。不过嘴上却是偏偏出声训斥道:“这话你怎的也敢这般在外头问起来?叫人听见了,仔细你的脑袋!快走!出了这我再与你细说。“
一面说,王顺一面拉着小徒弟加快了脚步。
不过他倒是不担心齐悬是不是会跟上来——反正跟不上来,却也不过是再说一遍罢了。而且他笃定齐悬必是会跟上来。事关墩儿,齐悬不跟上来就怪了。
王顺凝神听着后头细微若无的脚步声,唇角微微露出个冷笑来。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对于这种细微之处的声音,他早就练就了顺风耳了。不然,如何防得住旁人偷听和跟踪?
王顺心头鄙夷齐悬跟踪偷听做得不到位,可是面上却是只当是不知道,然后拉着小徒弟一路就出去了,直到走到了一处适合齐悬藏身的地方,他这才站定了,劈头盖脸先是训斥了一番小徒弟,最后才又耐心教导:“以后这样的错可不许再犯了。虽说惠妃娘娘自请出宫了,可是毕竟八字还没一撇,事情还没彻底落定,里头会不会出现什么变数谁也不知。咱们现在大刺刺的说了,回头万一不是这样偏生还叫人听去了,只怕就叫人拿着把柄错处了。咱们自己也就罢了,却是又让娘娘置于何地?”
“惠妃娘娘自请出宫了?”小徒弟倒是真有些讶然——虽说七分是装的,可是总有三分是真的。毕竟这人么,总归也是有好奇心的。不是么?
更何况,小徒弟也猜到了自家师傅这般的意图了,自然更是配合。
王顺压低声音,却又不至于太低叫齐悬听不见:“这事儿你可别拿出去说,正是和齐太傅有关系的。娘娘不喜齐太傅,便是想着换了齐太傅,惠妃娘娘知晓了,便是过来求情。娘娘问了惠妃娘娘一句话,惠妃娘娘脸色大变,然后接着便是自请出宫了。”
小徒弟听到了这里,便是不由自主的往齐悬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心里默默的替齐悬有点儿出冷汗。不过为了配合自家师傅,他还是故作惊讶的猛然问道:“那齐太傅和惠妃娘娘——这……”
这话里隐藏的意思太多,细细一品便是都能体会到。
王顺低笑了一声,模棱两可道:“谁知道呢?”说完这句话,便是直接拉着小徒弟走了。只留着齐悬在原地惊愕发慌。
齐悬呆愣了好一阵子,都是没有从那中诧异中缓过神来,最后如何回去的却是都不知道。
墩儿看着齐悬如此模样,便是问了一句:“太傅这是怎么了?”
齐悬面色发白的看了一眼墩儿,似乎这才猛然惊醒过来,然后又用力摇头:“并没有什么,只是忽然人有点儿不舒服。太子殿下该用午膳了,便是先去用膳罢。我在此坐一坐,便是也去用膳了。”
墩儿便是一步三回头的走了——齐悬这样子,说是没事儿,谁也不会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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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这头得了王顺的禀告,也就将这个事儿暂且搁下了,也没再让王顺去留意齐悬的反应——徐熏和齐悬有什么关系,她这会子倒是忽然就不想再打探了。
打探出来了又如何?知道了又如何?这件事情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儿。她知道了,难道还能拿着这个事儿去威胁徐熏?还是告诉旁人?所以,想来想去,倒是还是不知道的才好。知道了,其实也不过是给心里添上几分不自在,也给自己惹了个麻烦。
王顺虽说好奇,可是却也是并不敢多问,当即便是退了出去。瞧见小徒弟还在那等着自己,便是低声道:“今日这个事儿,回去之后就忘了罢。”
朱礼那头,杨云溪没有提起,而大约这样的小事儿朱礼的人并不曾留意,所以朱礼倒像是并不知晓。
杨云溪倒是真怕朱礼知道了,见朱礼也并无异状,反而是自己长出了一口气。末了想了想到底还是将徐熏来找她的事儿说了:“徐熏竟是想将墩儿拱手让与我,看来她倒是真害怕了。”
朱礼一笑置之:“这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唇亡齿寒这个道理,她也清楚。后宫就你们三个,如今秦氏这般下场,她心有戚戚也是正常。至于墩儿,一则她大约是想着明哲保身,只怕二则也是想替太子谋个更好的出路。她怕耽误了太子罢了。不过说起来,她倒是挺为太子着想。”
杨云溪点了点头:“可不是?我竟是不知这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了。”
“与太子是好事儿,可与旁人却是未必。”朱礼翻了一下书,末了冷笑一声:“她这也是逼你呢。你若留下太子,你的名声只怕就是没了。可你若不留下太子,却也要给她个保证才妥当。”
朱礼对徐熏并无太多的感情,所以倒是看得分外冷静:“她若是真傻,却也是不至于要这般做。可见她倒是不傻,只是心思却是没用再正道上。她若是好好教导墩儿,不比现在强多了?”
既不至于惹人反感,又能更和墩儿联系感情,一举两得。可惜,这一点并非人人都明白,反倒是都往邪门歪道上想。
这般想得明白之后,他倒是深切的体会到了杨云溪的心思:这般乌烟瘴气的,可不是还不如干脆就不留下得好。
“你若不想留,便是也可趁机将她打发出宫去。不管是去行宫,还是去道观,甚至她若是想再嫁,也是可以。”朱礼沉吟了一阵子后,便是就将这话说了出口。
杨云溪闻言,只觉得自己是听错了,惊愕的看着朱礼半晌,这才蹙眉道:“你这话的意思是——“
朱礼微露出了一丝笑意来:“就是字面上的那个意思,怎的,你竟是不信我不成?”
杨云溪还真有点儿不相信——朱礼愿将徐熏打发去行宫,去道观她倒是相信,毕竟以往这样的例子也是不少。可是徐熏若是再嫁他也是不反对,这却是没有先例的。
且抛开男人固有的想法不说,只说这个先例一开,旁人怎么看?外头可会同意?
只怕她将这个事儿一说,外头的那些大臣们便是都能炸锅了。
而再说男人固有的想法:除开民间那些本就是可以随手送与他人的小妾通房不同,徐熏可是惠妃。哪里有眼睁睁看着徐熏跟着别的男人的道理?就算朱礼不喜欢,可是毕竟是朱礼的女人,男人总归是不愿意自己的女人投入他人的怀抱的——
朱礼摇头一笑:“其实这样的事情也并非是没有先例。我在史书上便是瞧过这样的例子,毕竟女子也是人。也没有拘着徐熏一辈子,让她就这么在宫里孤老的道理。”
杨云溪看着朱礼,好半晌都是没说话。心里一时之间复杂得是根本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朱礼见杨云溪这般,倒是也没再多说,只道:“你仔细想想,看看到底是可行不可行。“说完这话,他便是故意的岔开了话题:“对了,明日阿姐回门,你的赏赐可准备好了?”
提起这个,杨云溪也就暂且将其他的事儿抛开了,笑盈盈道:“你放心,这事儿我早就准备妥当了。准备了一对玉如意,只盼着他们成亲之后和和美美的,圆满如意才好。”
朱礼点了点头:“你库里的东西都是好东西。也是拿得出手的。”
杨云溪白了朱礼一眼:“这本也不是送什么好东西不好东西,也就是个寓意罢了。阿姐那儿什么好东西没有?”
朱礼轻笑:“不过是觉得薛家富甲一方,若是东西送得差了,便是说不得就觉得咱们比不上他们了。那可不行。”
杨云溪听了这话便是止不住的笑了:“你还在意这个。真是心眼比针鼻子还要小了。薛家哪里至于如此?再说了,御赐的东西,哪里是寻常东西能比得上的?就是咱们只送个铁块儿,那也是御赐的,他们也是欢喜的供奉起来不是?”
朱礼被这般顺毛一捋,登时就露出微笑来:“你这话却是说得极是。正是这个道理。”
杨云溪登时就笑得更厉害了——朱礼这点小心思,倒是叫人有些忍不住的觉得他这个皇帝,其实和普通人差距也并不大。而这样的心思,更是有些小俏皮……
笑了一阵,看着朱礼半点的不好意思也没有的样子,最后她便是摇头:“你呀,倒是半点皇帝的架子也没有。”
朱礼也仍是笑:“谁说当了皇帝之后就不是普通人了?“不也一样的生老病死?
“其实我倒是不担心阿姐。”朱礼忽又叹了一口气:“虽说林荫那孩子还小,可是心思却也是细腻得很,如今乍然换了环境,就怕他不能适应。而且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父亲……我更怕他不能接受。”
林荫是因为当年他的太子之位才会没了生父的,所以对于林这个侄儿,朱礼用心些在意些偏疼一些,都并不奇怪。杨云溪自也是理解朱礼这般的心思。别说朱礼,就是她心头也是极其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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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笑了?”昭平公主仍是嗤笑。
“不过说起来臣妾倒是真有一事相求。”许是真害怕昭平公主这么一下子离去,最终秦沁还是开了口。“是和阿媛有关的——”
杨云溪在旁边冷眼看着,眼神陡然凌厉了起来。
秦沁只当是没瞧见,只仍是看着昭平公主:“阿媛毕竟是我从小养大的,我们之间的感情之深,却是旁人无法理解的。如今我也不求别的,只求能和阿媛在一起。”
“阿媛既是那样重要,你又何必那般?”昭平公主挑了挑眉,最后吐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私心作祟罢了。”秦沁低下头去,有些苦涩的笑了一笑:“真真儿的是私心作祟。我以为我是为了阿媛好,可事到临头,也不过是在替我自己的不甘心找理由罢了。“
秦沁回头看了杨云溪一眼,眼底包含了复杂的情愫。不过想来就算秦沁也不知她心底到底有多复杂。最终她叹了一口气:“是我私心作祟,我不服气。我恨,恨我出身名门,最终却是叫一个宫女践踏在脚下!“
秦沁这话满含了恨意,一字一句仿佛是从胸腔里逼出来的一般,犹如烙铁,烫得人连骨头都是有些发疼。而秦沁这话又仿佛是满含了屈辱和后悔,以及数不尽的嘲讽。
昭平公主倒是也好半晌都是没说话。只是眉头皱了皱。此时她心里倒是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感觉——她倒也不是不能够理解秦沁这般的想法。
同样身为从小就高高在上的女子,她们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向出身比自己低的人低头臣服的。
杨云溪出身摆在那里,一开始低微如那般,秦沁心有不甘也是不奇怪。而一开始进宫的时候,秦沁必然也是抱着要争宠要尊荣出头的心思的。
而最后秦沁做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却偏偏又落得如此下场。秦沁不甘心,更是情理之中。
秦沁的眼泪都是掉落了下来,就这么看着昭平公主:“而如今我是真的知错了,也彻底的臣服了。我只求能要回阿媛,只要我有阿媛,就够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秦沁说得心酸,听的人也是忍不住有点心酸。
杨云溪自己作为当事人之一,倒也是忍不住的有些心中酸涩。只是这样的酸涩却是很快就消散了,最后她冷冷一笑:“你既也说了,是你的一己私欲,如今你又何必摆出这般可怜的姿态来?”
几乎是怜悯的,她就这般看着秦沁:“作为天之骄女,你觉得臣服于我是耻辱。可是又有谁就该天生的是臣服他人呢?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既你们拥有权势,难道我们就该一直臣服你们?是,这或许是不可改变的。可是现在,我拥有权势了,你为何又是另外一种想法呢?所以,真真是可笑之极。”
杨云溪这话冰冷又尖锐,像是一柄利刃,直接就将秦沁拿点可怜的自尊都给斩碎了。
可是却也不得不承认,杨云溪这话却也是再是真理不过——凭什么自己当权就要人臣服,轮到自己不当权,就想反抗呢?既是要享受这个规则,那就要好好的遵守这个规则!
“你想要阿媛,也不是不可。自己上请罪折子罢,自请出宫反省。”杨云溪嗤笑一声,收敛了神色,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秦沁,最后便是冷淡的站在旁边不说话了。
昭平公主也是有些愣神,就这么的侧头看看着杨云溪,好半晌也是没说话。嘴巴张了张,倒是又闭上了嘴什么也没说——她忽然发现,此时倒是也真的是没什么可说的。毕竟说什么,都也是没用。
横竖,宫里当家做主的人,只有杨云溪一个人不是么?她就算往昔再怎么说一不二,可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
而秦沁也是整个人都呆住了。似乎完全回不过神来。
杨云溪看在眼底,冷笑一声:“既你说你对阿媛是出自真心的疼爱,那么就好好的想想,你对阿媛到底能够做到何种地步呢?反正你自己选吧。决定权在你。”
说完秦沁,杨云溪的目光一转,又看向了胡蔓,似笑非笑一勾唇,她最终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之后,便是直接的拉着昭平公主走了。
待到走出几步,她便是歉然的朝着昭平公主一笑:“却是让阿姐见笑了。宫中这些事儿着实是不少——”
“却是难为你了。”昭平公主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最终便是如此说了一句。自己倒是觉得有些干巴巴的——按照她一贯的风格,自是不该如此才对。可是偏生她这会子倒是有点儿不敢看杨云溪了。
杨云溪方才那番话虽然是说给秦沁听的,可是在昭平公主听来,这话也未尝不是说给她听的。因为她的一些想法,分明就是和秦沁是一模一样的。高高在上,瞧不起那些身份低贱的人。
就是杨云溪,她一开始也是从未曾瞧在眼底的。直到后来……才逐渐改变了看法。而或许要不是那一段同甘共苦的岁月,她只怕也绝不会跟杨云溪相熟起来,直至完全认同。反而是会保留着那点来自于骨子里的不屑一顾,始终对杨云溪有几分看不上。
杨云溪自然也是看得出来几分昭平公主的心思的。不过和对秦沁不同,她只是笑了一笑,再自然不过道:“阿姐也不必多想,毕竟这些观念是自幼培养出来的,况且阿姐和秦沁不同。阿姐最后不也是接受我了么?”
昭平公主被杨云溪这般一说,倒是忽就有些面红耳赤起来了。说实话,她却也是真真儿的羞愧起来。
她心里忍不住的叹了一声:怪道那些名门贵女们一个个的倒是都比不过杨云溪,杨云溪却是果真哪里都比她们强的。秦沁他们真该来看看的。
两人接下来谁也是没再说话,就这么慢慢悠悠的在园子里瞎逛,不过各自都是有些心不在焉。
最后还是昭平公主忍不住了,出声问道:“你想让秦沁出宫?这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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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被昭平公主这样一问,倒是不由得笑了一笑:“这有什么不可的么?不过觉得这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怪没意思的。横竖在宫中她也不受宠,不如打发了出去。”
这个理由太过随意,昭平公主蓦然片刻,却是发现她也根本就是找不到任何的理由来反驳来。
杨云溪看着昭平公主无言以对的样子,便是忍不住大笑出声来。
送走了昭平公主,杨云溪便是与朱礼说起了秦沁这件事情。
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之后,朱礼便是皱起眉头来:“下次却是不必再理会这样的人。我竟是不知,我立后竟还要谁服气了?再说了,不管皇后是什么身份,她们都该认清楚自己的身份。秦氏自己起了那样的心思,倒是又怪得了谁去?她做错了事儿,难道还要你来承担错处?真真是可笑至极了。“
杨云溪摇头一笑:“我也没往心上去。你不必担心我,我还不至于为了她这么几句话心里不舒服。”横竖当上皇后的她,不是秦沁。她根本无需在意。
倒是秦沁这一次只怕是要艰难选择一次了,而且心头必然不舒服。
杨云溪想着便是又和朱礼道:“横竖到时候朝臣们必定是会反对,你却是又要承住这些压力了。尤其是秦家——之前虽说是褫夺封号,可是毕竟人还是留着的,阿媛仍是在她名下的。所以秦家便是反弹不大,可是这次不同……”
朱礼伸手握住了杨云溪的手,趁着杨云溪微微一怔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他便是接话道:“你只管放心去做,我说过,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呢。不必害怕担心什么。”
这句话就像是一阵清风,像是一阵暖流,就那么吹得她整个人都熏熏然,暖得她整个人都是惬意舒坦。她笑看一眼朱礼,之间在他手心微微一挠,而后便是道:“嗯,我并无什么可担心的。”
“等到这些事情都处理完了,咱们便是大可如同普通夫妻那般生活,想想倒也是十分惬意。只是你却是要辛苦些了。”朱礼既有些憧憬,又忍不住的叹了一口气:“教养几个孩子,还要管理宫中事务,着实也是不轻松。”
杨云溪想象了一下她和朱礼如同普通夫妻一般生活的样子,却也是不大在意:“横竖总不会比现在更差了。”这话却是说出了她的心声的。比起现在这般混乱的情景,她觉得就算别的放累一些,却也是绝对比现在更好过的。
这头朱礼和杨云溪正憧憬着未来,那头徐熏倒是也得知了下午时候发生的事情。
徐熏猛然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倒是下意识的便是道:“果不其然,她真是有这个想法。”
这个猜测从一开始杨云溪对秦沁出手的时候,或许隐隐约约的就在她心中生根发芽了。而到了今时今日,她便是终于的将这个猜测给印证了一般,心头竟是生出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得意来。
不过这点猜中了的得意却也只是细如发丝罢了。更多的,还是震惊和恐慌。
秦沁是第一个,但必然不是最后一个。下一个会是谁呢?是胡蔓,还是她?其实是谁都不要紧了,横竖总归是有下一个的。而且按照她的猜测……必然不到最后一个,杨云溪是绝不会收手的。
徐熏坐在窗前出神了好半天,直到墩儿回来,这才是回过神来。
墩儿今日跟着朱礼骑马了,倒是也累得不轻,脸上也是红扑扑的。
徐熏替墩儿擦了擦脸,压住情绪,笑问墩儿道:“今日如何?可玩得高兴?”
墩儿便是有些兴奋的将下午的情形说了一遍,话里话外都是透着一股向往:“父皇今日带我骑马了。那马儿跑得可真快!等我将来学会骑马了,我也要跑得那么快!”
徐熏看着墩儿这般样子,不由得露出了笑来——她发现比起墩儿什么都懂的样子,她还是更喜欢墩儿这般什么都不懂,只如孩子一般纯真开心的样子。
徐熏心头情轻轻得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当初的决断或许根本就是做错了。
“以后你便是多与你父皇亲近,这样的事情只会愈来愈多。”再替墩儿擦了擦,徐熏笑盈盈的跟墩儿说道。末了又笑:“回头我让人去寻一匹合适的小马儿与你,到时候等到你学会了骑马,就能有一匹自己的马儿骑了。”
这话一出,墩儿登时脸上都充满了光辉——那向往和兴奋几乎就是写在脸上的,几乎让人眼睛都是有些睁不开。
徐熏看着墩儿这般高兴的样子,登时她自己也是说不出的欢喜和满足。
第二日徐熏便是着手让人去寻合适的马驹——太小了显然是不合适,不然等到养大也要好几年的功夫。而一开始墩儿也不大适合太过高大的马儿,最好还能性情温顺些……这样条件一多了起来,倒其实也并不是那么好找了。
所以徐熏想着,等有几个月找到一匹合适的,那也是不错了。
不过却仿佛是刻意一般,很快徐熏就发现,她或许是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筹备这个事情了——齐悬他忽然请辞了,只说他才疏学浅,这么久以来并没有能够找到如何更好引导太子的方法,所以便是不敢再耽误太子。只愿回去老家隐居山林。
得知这个消息得时候,徐熏惊得手里的东西都是拿不住,当即便是直接落到了地上,然后就这般的整个人呆在那儿,好半晌都是没回过神来:齐悬怎么好好的忽然请辞了?而这个请辞的理由,她更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齐悬是谁?如此惊才绝艳的人,怎么会连个小孩子也教导不了?
若说里头没有点缘故,她又怎么相信?
可关键就在于: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
仿佛是惊雷一般,徐熏忽然就想起了那日杨云溪问她的话来。然后猛然的打了一个寒噤,随后浑身的冷汗都是冒了出来——会不会是因为杨云溪问她的那句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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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杨云溪看出了徐熏的心思,登时也是只觉得莫名的可笑。她看着徐熏,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自己心底那一点讥诮:“事到如今,你以为本宫这般给齐悬一个体面,让他自己辞去太傅之位,离开京城,是看在你的脸面上不成?本宫告诉你,若不是事关太子脸面,事关后宫丑闻,你以为齐悬还有性命!他自己是个聪明的,所以便是做了正确的选择。至于你——”
“你说罢,老实交代了。莫要让本宫不给你留半点体面。”杨云溪冷冷的说完这句话,便是松开了自己的手指。看着徐熏下颔上清晰泛白的手指印,却是不怎么在意。
徐熏则是受不住力,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然后她便是哭着摇头:“可是这个事儿,的确他是冤枉的啊!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不放心把墩儿交给别人,我怕你只是将墩儿当成一个傀儡,一个暂时稳住皇权的傀儡。我怕你最终还是要扶持你的儿子或是阿石做皇帝。那时候墩儿怎么办?”
徐熏崩溃的哭着,眼睛都是染上了胭脂一般泛红了:“我只是想让墩儿好罢了。我并不曾想过会是这般一个样子!”
“可是如今再说这话,却已是为时已晚。”杨云溪懒怠再说,只是摆了摆手:“你和齐悬到底什么关系?”
徐熏摇头:“并无什么关系,只是进宫之前,我们曾有过数面之缘罢了。”
杨云溪听了这话却是只嗤笑了一声:“数面之缘?本宫想来,只怕是两情相悦吧?或许再不济也是单相思?”
杨云溪说得毫不留情,于是徐熏便是整个脸上都褪尽了血色。她想驳斥,可是却又莫名心虚。最终也只是虚弱的道:“并非如此……”
“并非如此吗?”杨云溪声音放低了几分,也平缓了几分,可是用的字眼却是越发的犀利冷淡了:“你举荐齐悬,信任与他。而他则是替你那般教导墩儿,甚至冒着被发现后身败名裂的风险——你说这并非如此?另外,齐悬以为你为了替他说情自请出宫,所以便是慌忙的请辞。你说他为了你做到了这般程度,却又是为了什么?”
杨云溪越是往深处说,徐熏的脸色就越是难看。最后几乎是面如死灰。
最后徐熏忽然跪直了身子,朝着杨云溪深深一拜:“臣妾恳请皇后娘娘,请允许臣妾出宫修行。臣妾自知再无颜面留在宫中。只求臣妾离宫之后,皇后娘娘悉心教导太子——”
“你觉得可行吗?”杨云溪后退一步,避开了徐熏的跪拜,然后问了徐熏这么一句。
徐熏登时就愣住了。
杨云溪摆摆手:“你且回去想想罢。不过,本宫和皇上闲聊,皇上倒是提起了一件事情——若是你们自己愿意,皇上倒是愿意放你们出宫嫁人。”
杨云溪说的这个话实在是太过不可思议,徐熏惊得整个人呆滞了许久,也是没能缓过劲儿来。就那么微微张着嘴,哪里还有什么形象可言?
不过杨云溪倒是半点惊诧也是没有,看着徐熏这般的神色,她倒是微微一笑十分满意:“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言尽于此。”
说完这话,杨云溪便是做了个端茶送客的姿势,末了将宫人也唤了进来。面对宫人们诧异的样子,她只是笑道:“刚才说起了从前的事儿,你们主子便是情绪有些波动。你们护送她回去,喝一副安神茶好好睡一觉,想来也就好了。”
待到人都走了,杨云溪将酸梅汤一推,叹了一口气:“明日换个味儿吧。一连着喝了几日,倒是嘴里都腻味了。”
岁梅听着这话,便是不由得笑:“主子自己非闹着要喝,如今倒是厌倦了。”
“人么,总有些喜新厌旧不是?“自嘲一笑,杨云溪摸了一摸脸颊:“今日这件事情,也不必瞒着谁。叫秦氏知道更好。岁梅,这个事儿就交给你去办了。”
岁梅应了一声,却是难免又有几分忧心忡忡:“这事儿叫太子知道了之后——”
“太子知道了又如何?我又何曾做过什么呢?”杨云溪浑然不在意,摆摆手示意岁梅出办事儿。墩儿知道了又如何?不知又如何?光是想想,也知道这事儿墩儿就算不愿意,却也是没有反对的余地。
况且,她自己心里很明白,这件事情徐熏未必不乐意——留在宫里,纵然有惠妃这个名头,可是除了这个之外,还有什么呢?却是什么都没有罢了。
秦沁这头在岁梅的刻意之下,很快也知道了徐熏哭着从翔鸾宫回去的事儿。
秦沁和胡蔓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底看到了惊惧。
胡蔓迟疑着开口:“这……皇后娘娘到底是想做什么?”
“只怕是不想留任何一个了。”秦沁说着,自己倒是又不由得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乎是声音都有些哆嗦:“皇后娘娘这是要肃清后宫?可是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胡蔓其实心头也是猜到了,不过却远远不及秦沁这般直接说出来来得更加震撼。她咬住了下唇,皱起眉头来:“这……”
秦沁看了一眼胡蔓,直接出声道:“你别以为你名下没孩子什么的,她就会放过你。你又如何打算的?”
胡蔓看了一眼秦沁,随后微微一笑:“其实我倒是不比您急。我总归还可以再看看——”
秦沁被徐熏这么一噎,倒是好半晌都是说不出来话了。虽说这话听起来倒是也有意思,可是胡蔓这么直白的说出口来——倒是真真的有些受不住的。毕竟一贯只有胡蔓跟在她身边谄媚的份儿,哪有胡蔓呛声的份儿?
秦沁本就心高气傲,此时被这般对待,心里哪里能痛快,当即干脆便是冷笑了一声:“你倒是不着急。也是,横竖不管怎么着,你的下场总不会比我更好了去。好歹我还有阿媛呢。”
“这可不一定。”胡蔓轻笑一声,眨了眨眼睛:“我好歹是太子亲姨母,我们胡家也不算差,总归也不至于将我如何。而且我自己也没得罪皇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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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胡蔓和秦沁怎么互相呛声,两人心情却都是好不到哪里去——就算胡蔓赢了,心头也是半点的痛快都没有的。反倒是沉甸甸的犹如坠着好几块大石头,七上八下的说不出的难受煎熬。
胡蔓心里十分明白,其实不管如何,只怕这一次自己都是在劫难逃了……就是不知皇后打算如何处置自己。是打发出宫去行宫别院,还是干脆就送去道观。
她嘴上说着没得罪过杨云溪,可是她心里更清楚,她有太多的把柄在杨云溪手里。别的不说,一个自己弄死了胡萼的消息,就足以让胡家再不肯庇护与她。
杨云溪对后宫的反应却是了如指掌。过了一夜之后,趁着众人经过一晚上恐惧发酵之后最是煎熬的时候,将所有人都是召集了起来。
可想而知,众人都是个什么情景。
杨云溪看着底下一水儿的眼圈儿发黑,却是不厚道的笑了。虽说是她一手促成此事儿,可是此时看着众人这般忐忑,却是油然又有一种微妙的痛快——在座的不管是哪一个,昔日都没少给她出难题找麻烦。更没少挑衅她。可如今呢?
“宫里的情形你们也是知道的。这么几年来,后宫始终如同虚设一般,你们如何看?“杨云溪笑吟吟的免了众人的礼,又赐了座之后,便是如此问了一句。只是她这般含笑反问的姿态,却是在众人看来格外的……意味深长,也叫人心惊胆战。
谁都知道杨云溪的心思是怎么样的,可是谁都不敢在此时多说一句话一个字。偌大的屋里,加上服侍的宫人十多个,却是偏偏半点的声音也是没有,就是连呼吸的声音都是听不见。
杨云溪环视一圈,见所有人都是低着头一副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倒是忍不住的笑出声来。像是清风偶过,摇动了廊下挂着的风铃:清脆好听却是多少有些突兀。
“你们为何都是不说话?”杨云溪轻声开口,声音轻柔:“事关你们,果真都是一个字不说?”
也不知何处来的勇气,胡蔓倏地开了口:“其实这件事情说来也是容易。”
“哦?”杨云溪听着胡蔓这个话,便是微微的一挑眉:“那祥嫔你说来本宫听一听罢,听听看是怎么个容易法。”说这话的时候,她语气里全是兴味盎然,可是在旁人听来却是添上了几分凌厉和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胡蔓心头微微一缩,然后便是忍不住的咽了一口唾沫。最后开口的时候,声音紧绷得像是到了极限的弦,微微一个震颤便是立刻就要断裂开来:“眼下即将出了孝,皇上再临后宫的时候,娘娘作为后宫之首,便是该考虑雨露均沾的事儿。这本就是臣妾等的职责,如今臣妾等是愿意担起这个责任的。就算再不济,也可以选秀——”
胡蔓这话倒是十分冠冕堂皇。
杨云溪淡淡的一个眼神扫过去,登时胡蔓便是住了口,竟是一个字也不敢再继续说了。
最后在屋中鸦雀不闻的时候,杨云溪这才淡淡的继续出了声:“看来祥嫔这是还不死心了。既是这样,明日出了孝之后,祥嫔你便是自己拿出本事去请皇上去你宫中罢。倘若皇上愿意临幸你,本宫自是无话可说。可若是你连这样的本事也没有——”
杨云溪没说下去,不过神色却是冷了三分,目光也是分外的凌厉了起来。
胡蔓觉得被那样的目光一看,整个人都是阴寒了几分。就是骨头也是发冷的。
杨云溪又看向了秦沁和徐熏:“你们如何看呢?”
其实这两个人,已经是早就没了选择的余地了。秦沁若是想要阿媛,自然是只能退一步。而徐熏……
杨云溪其实也不确定徐熏到底会如何选,但是不管选哪一种,宫中都不会再留着她了。不过出于私心,她总归还是不至于像是不喜秦沁那样,连个多余的选择都不给。她甚至也是盼着徐熏能选最后一种——出宫再嫁虽说是难了一些,可是总归比修道好多了。
秦沁抿了抿唇角,讥讽的看了一眼胡蔓,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站起身来朝着杨云溪深深一拜:“臣妾请求皇后娘娘允了臣妾去行宫休养。臣妾犯了旧疾,太医说需要静养。这是自小的毛病,也是治不好的。臣妾不能服侍皇上,本就是失职,臣妾会在行宫静思己过,替帝后祈福的。”
秦沁的神色毅然又决绝。显然的确是下定了决心的。
杨云溪并未立刻回答,沉吟了一阵子后便是道:“阿媛是自幼跟随你一处长大的,如今她尚还年幼需要母亲教导,这样罢,本宫将阿媛叫来,问问她自己的意思,若是她愿意跟你一起去,你便是带着她一起去。你看如何?“
听着杨云溪这话,秦沁在这一瞬间只觉得是屋外的阳光穿透了一切屏障,直接的便是落在了她的身上。驱散了所有的阴暗,只觉得浑身都是暖了起来。而笼罩了她****夜夜的恐慌惊惧,这一刻也都是风消云散。
秦沁只觉得浑身都是骤然一松。几乎是有些放纵的想:去行宫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在哪里都是守着阿媛过日子,反正去了行宫她还要更自在些。只要她不像熙和那样做那些糊涂事儿,此生便是都只剩下了逍遥自在……
“臣妾拜谢娘娘的恩慈。“秦沁深深拜下去,心底在这一刻竟是真的生出了几分感激来。她其实比谁都清楚,如果换成了她自己的话,她是绝不会放过杨云溪的。放出宫去这种好事儿,她怎么可能留给杨云溪?
地位若是能够对换,此时杨云溪必是连骨头渣滓都是找不到了。若是比起这一份宽容和大度,她秦沁的确是拍马也追不上的。
只是连秦沁自己都是没意识到:其实在极度的绝望之后,给了她一点点希望,她便是彻底的忘记了仇恨,只心生感激。这种手段……却是她以往也常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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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太妃这般其实也不外乎是想和朱礼亲近罢了。
朱礼显然也有此意。
那么她自是要成全,况且曾太妃身份和旁人不同——她虽是朱礼生母,可是毕竟不是正儿八经的太后,和朱礼之间的情分也是一般。所以,她倒是大可不必担心曾太妃对她有所钳制,更不必担心这个婆婆看自己这个儿媳不顺眼。
两人都是抱着善意,自然是能一拍即合。
至于迁宫这件事情,杨云溪倒是很快就物色到了一处,大小合适,位置也是合适。秋叶居虽叫秋叶居,但也并不是只有秋天才是风景好的。其他时候的景色也是极好的,一年四季皆有风景。只是秋日的时候,这里秋菊加上丹枫,却是一绝。所以才叫了秋叶居。
曾太妃自是没那么挑剔的——后宫里头除了几处偏僻的宫殿不那么好之外,其他地方都是各有千秋的。所以她当即也就是欣然前往,选了个良辰吉日便是搬了过去。
如此一来,小虫儿倒是高兴——她如今倒是成了宫里的孩子王了。如今再加上一个朱裕,不管辈分如何,反正年龄是差不多的,也能玩到一处。
杨云溪也不说什么——孩子小时候能多些人一起玩儿,也觉得更热闹些。不然一个孩子冷冷清清的的确也是怪没意思。小虫儿乐意当大姐姐,领着弟弟妹妹一起玩耍,这也是好事儿。
这件事情之后,再紧接着的就是秦沁前往行宫的事儿。
杨云溪在宫里,没有刻意打探的话,便是对宫外的事情是一无所知的。若不是昭平公主进宫来,她倒是还不知外头闹成了什么模样。
昭平公主应是猜到了杨云溪的心思,说起这个事情的时候,倒是颇有些忧心冲冲的样子,末了又低声劝道:“此事儿……你却是要三思。毕竟不是什么小事儿——”
杨云溪挑眉:“既是秦家并未闹得不可平复,而大郎也是将此事儿压住了,阿姐又为何说这样的话?难道阿姐也觉得,后宫还是得花团锦簇雨露均沾得好?“
昭平公主张了张口,倒是有点儿不知该说什么好了。站在女人的角度来,她着实也说不出那样违心的话。毕竟同样是女人,她太清楚那种不愿意将自己的丈夫分享给旁人的感受了。如果不是这般,她又如何会宁可热孝成亲也不愿意给薛治先弄两个小妾了。
可是作为朱礼的弟弟,作为一国的公主,她却是又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支持杨云溪的话。毕竟就算嘴上再怎么说做男人的不可能依靠后宫,可是实际上后宫的微妙平衡却也是十分必要的。不然历代为何都是那般多的后宫妃嫔?
皇帝喜欢美人是一重,而另一重,何尝不是为了前朝的一些利益平衡?
朱礼虽是有那样的本事,可是作为姐姐……她总归更心疼朱礼一些。
对上杨云溪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昭平公主只觉得心里的阴暗都被看得一清二楚,无端端的就有些心虚起来。最后她轻叹了一声:“既是你主意这般正,我也不多说什么。好在到底是秦沁自己请求的事儿,旁人倒是也不好太议论你了。”
“怕什么呢?”面对昭平公主的感慨,杨云溪倒是禁不住笑了:“不管我做不做,我难道还被议论得少了?”
昭平公主也是点了点头:“这话倒是也是实话。”
杨云溪便是淡淡的笑了。末了她又道:“徐熏那头,我和大郎的意思是放她出宫去嫁人。她和旁人毕竟不同,若是送她出宫清休,太子将来难免记恨我。也总会和她联系。到时候,总归是对我也是无法全心全意的孝顺。”
昭平公主惊得捧着茶盏好半晌也没能动一下——一来是觉得杨云溪的性子能说出这般现实的话着实有些不容易,二来也是觉得杨云溪说的这个事儿,着实也是太过石破天惊了一些。这是什么法子?
出宫休养,出宫修行她都可接受,可是出宫嫁人?这何曾听过这样的说法和做法?
光是想想,就觉得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杨云溪看了昭平公主一眼,禁不住笑了:“阿姐就不觉得烫?”
昭平公主这才觉得自己仿佛捧着一个火球一般,登时就恨不得将手里的东西扔了。不过东西是没扔,她只是慌忙的搁到了桌上,随后便是又甩了甩手——手心里皮肤娇嫩,这么一弄倒是已经有些泛红了。
昭平公主自己吹了一吹,好半晌才又皱眉偏过头去和杨云溪说话:“这个法子未免有些不妥——”
杨云溪一听这话,便是知道昭平公主想说什么了。不过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更觉得不愿意再听这样的话。所以最后她便是索性打断了昭平公主:“或许今时今日看来是有些太过天方夜谭,可是等到十年二十年之后,大家却也未必会这样看。徐熏她们并不得宠,留在后宫也是虚度年华罢了。与其这般,倒不如做一桩善事儿,将人放出宫去。”
“徐家绝不会同意的。”昭平公主叹了一声,蹙着眉头好半晌也就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杨云溪垂眸一笑:“若是徐熏自己提出来的呢?徐家不同意,却也不会真要怎么样撕破脸,不是吗?“还是那句话,既是利益所驱,那么不管如何其实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利益。
倘若徐熏出宫嫁人,不伤害徐家的利益,那么徐家就算反对也有限。
昭平公主摇头:“不管是谁提出来的,徐家都不会同意的。他们和太子的纽带就靠着徐熏,徐熏一走……纽带就算是断了。以后太子不和他们亲近,他们还有什么利益可言?就算现在被镇压,还是一样的会记恨上你。会觉得你是在针对徐家。“
到时候,徐家和薛家,说不得就成了世仇。
昭平公主的担心,杨云溪初时还没能领会到,等明白过来之后,她倒是忍不住笑看了昭平公主一眼:“看来阿姐倒是真当自己是薛家人的,这般替薛家人着想,薛家可是娶了个好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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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倒是真心夸赞昭平公主的。
昭平公主脸上微微一红,多少便是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不过杨云溪却也是真替薛家高兴:纵然此时昭平公主其实是在反对她,可是毕竟也是为了薛家好不是吗?昭平公主如此为薛家着想,她自是高兴都还来不及了。
“阿姐怕我给薛家惹麻烦,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儿。”杨云溪将昭平公主的神色看在眼底,便是叹了一口气如此说了一番。“徐家若是记恨我,必也是讨厌薛家的。薛家看似风光,可是具体如何艰难,阿姐也知道。只是……我只能说,阿姐担心薛家,我也是一样担心。我自会小心,尽力不连累薛家半点。”
其实这话还有一点儿没说完:那就是如果真到了不得不连累薛家的时候,自然她还是只能多仰仗昭平公主看顾薛家了。
昭平公主或许已是明白了那意思,或许也并不曾明白,不过最后到底还是轻叹一声:“此事儿你和皇上的意思才是最要紧的。我也不过是提醒你一两句,倘若这件事情你们果真执意要做,那也要好好考虑清楚明白才好。”
作为她来说,其实在这件事情上也并无多插话的余地了。昭平公主清楚的知道这一点。
杨云溪谢过昭平公主,又问起了薛家众人。得知其他都不错,唯独杨凤溪郁郁寡欢,她想了想便是叹了一口气:“你叫她明日进宫一趟罢。”
昭平公主倒是想将杨凤溪这个烫手山芋赶紧出手了,当即便是应了一声,又道:“你却是好好劝劝她才是。毕竟是双身子的人,可不能如此下去了。”其实若是杨凤溪自己乐观开朗好好养胎倒是无妨,可是照着这般下去,她倒是真担心到时候会不会就一尸两命了。所以倒是真不敢留在府上了。
两人又说了一阵子的话,倒是忽的提起了曾太妃来。
杨云溪本还有些担心昭平公主觉得不痛快,毕竟李太后这才没了多长时间?不管李太后再怎么着,总归也是昭平公主的亲娘不是?想来心底也总归对曾太妃有那么几分不喜欢的。
不过却没想到昭平公主非但没有不痛快,反而是笑道:“这倒是也好,毕竟是大郎的亲生母亲,大郎也该多和她亲近亲近。将来倒是也不至于会觉得遗憾。而且朱裕也可以多来找小虫儿她们。免得将来性子孤僻了。”
杨云溪便是意外的看了一眼昭平公主。
昭平公主登时笑得更加厉害了:“怎的,你以为我竟是那般小心眼不成?以为我会不痛快?倒是也没什么可不痛快的。先帝和太后都还在的时候,或许会有那么点儿不痛快,不过现在么……倒是没有那个必要不是?”
杨云溪笑了笑,“倒是有些意外。”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可计较的。”昭平公主轻笑,末了摇头又有些怅然:“况且曾太妃倒是也还算不错。再说了,我都嫁出去了,哪里还有闲工夫管这些事儿?“
顿了顿昭平公主又重新将话题绕回了薛家上头:“说起来,我倒是觉得薛家有些太过招眼了。生意这一块儿,或许也该缓一缓了。或者便是干脆分家——”
杨云溪明白昭平公主的意思:这世界上是没有熊掌和鱼兼得的好事儿的。而且两头兼顾,便是容易落下话柄,到时候对薛治的仕途不利。分家则是不同。既是分了家了,那么就不是一处的,做生意的继续做生意,当官的继续当官,虽有瓜葛,可是毕竟不可再一同相提并论。
“这事儿阿姐和表哥可是商议过了?表哥怎么说?”杨云溪心头沉吟此事儿,另一面又问了昭平公主这么一句。
昭平公主一声轻叹,倒是有些愁绪:“薛治他有些不痛快。”
杨云溪听着这话,便是挑眉看了一眼昭平公主:“莫不是为了这个吵架了?”
“哪里能为这个吵架?”昭平公主摇头:“看着他神色不好,我也就没再继续说下去。不过他这般心情我倒是也能理解。毕竟若无薛家支持,他也走不到这一步。但是从长远看……“
杨云溪自然知道昭平公主这是全心全意为薛治考量的。当下颔首:“的确,从长远考虑,分家势在必行。或者薛家就放弃行商——”
但是薛家若是放弃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基业,自然也是有诸多的弊端。
“此事儿我来提吧。可别为了这个影响你们夫妻之间的感情才是。”杨云溪最后如此说了一句,随后便是瞧见昭平公主松了一口气。她心里哪里有不明白的?昭平公主这分明就是为了这个才进宫的。别的事儿,倒都是其次。
杨云溪想着,便是又抿唇笑了一笑。
晚上杨云溪和朱礼提起了这件事情,朱礼倒是还有些不自在:“阿姐何必这样操心。”
“女子哪里有不为自己丈夫操心的?”杨云溪故意说这话挤兑朱礼:“大郎你就是不舒服也是无用,毕竟进了薛家的门,那可就是薛家的人了。”
朱礼看着杨云溪这般摸样,倒是禁不住乐了:“你倒是还故意挤兑我了。”说完便是伸手在杨云溪腰间上略重的掐了一把,一时之间眼底都是有些幽深:“别忘了,明日就出孝了。”
杨云溪被这么一掐,有些细微的疼,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酥软,当下有些羞急:“出了孝期又怎么样?难不成大郎还想左拥右抱?”
最后一句当然是玩笑。朱礼点了点杨云溪的唇瓣,又觉得触手柔软忍不住的便是用手指细细婆娑了一下,末了才闷笑一声:“口是心非。不过我倒是真想试试********入怀之感——”一面这样说着,手指却是顺着脖子往下移动,最后停在了胸口柔软处,不轻不重的揉了一把。
杨云溪慌得一把捂住,怒目瞪他:“大白日,还有宫人在门口候着服侍——”不过到底自己还是压低了声音,唯恐被人听了去。
朱礼闻言登时笑得越发张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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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听见这些形容词却是蓦然笑了:“称霸后宫?”
第一次倒是在别人的口中听到了称霸后宫这个词。真真的是……挺有意思的。而听着胡蔓口中对她的描述,她更是觉得仿佛说的并不是自己一般。
她何曾想过要称霸后宫?何曾想过那些?她不过是为了……一点做为女人的私心罢了。
其实说来说去,她也不过是不愿意将自己的丈夫分享给他人罢了。或许有厌恶了争斗的原因,可是内心最深处的原因……其实也不过是不愿意分享自己的丈夫罢了。
可现在偏偏还有人说她是称霸后宫……
杨云溪笑得厉害,朱礼却是皱眉,神色骤然冷厉:“皇后如何,岂容你置喙!拖下去,掌嘴!”
朱礼说完,倒是又看杨云溪一眼,语气再笃定不过道:“皇后是什么人,朕心头最是明白不过。无需将这话放在心上。”
杨云溪抬了抬手,拦住了宫人,笑道:“倒是也不必为难祥嫔。她也是可怜——不过,祥嫔这话倒是有些不对。”
顿了顿,看着胡蔓有些不屑一顾的神色,她微微一笑轻声道:“若是你自己无错,让本宫挑不出半点毛病来,本宫就算想对你出手,也是没那个机会。至于别的……你自己吸引不了皇上的注意,难不成还应该怪我?皇上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任由本宫摆布。你这不仅仅是污蔑了本宫,更是污蔑了皇上。”
杨云溪说着说着,神色便是渐渐的凌厉起来,语气也更是冷凝:“所以你说,本宫该如何的惩处你?”
污蔑皇帝,这个罪名可是不小。
胡蔓一怔,下意识的便是反驳:“臣妾并不是这个意思——”
杨云溪挑眉:“不只是这个罪名——魅上这个罪过,想来也不必我多说了。至于你之前做的那些事儿——”
“臣妾知罪。”事到临头,胡蔓到底还是害怕了。几乎是哆嗦着将这话喊了出口。她心里明白,倘若她真让杨云溪将剩下的话说完,尤其是将她对胡萼出手的事情说出来,她这条命,就保不住了。就算朱礼和杨云溪不要了她的命,就是胡家也绝不会放过她。
杨云溪看着胡蔓这般,倒是微微一挑眉:“既是知罪,那你自己说说,本宫该如何罚你呢?”
胡蔓心头一缩,登时倒是嗫嚅着一句话也是说不出来了。这件事情……她自己来说,这如何说?说得轻了杨云溪必是不满意,说得重了,她自己却是都承受不住的。
然而看着杨云溪微微含笑的样子,胡蔓只觉得心头异常的忐忑,沉甸甸的像是坠着重物。
她其实心头也是知道杨云溪到底想要什么的,不过……到底还是不甘心罢了。
杨云溪也不着急,就这么含笑看着胡蔓。
胡蔓最终还是慢慢的跪伏下去:“臣妾愿出宫静修,以思己过,再替皇上和娘娘祈福。”
胡蔓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攥得紧紧的——或许一开始就认命,她倒是不必如此卑微可怜。若是一开始就如此,说不得结局比秦沁更好些……
“皇上您看呢?”杨云溪这才满意了,点了点头却也不立刻决定,只是又侧头看向了朱礼。
朱礼自是没什么可留恋的,当即便是道:“既是如此,那你便是随着秦氏一同出宫罢。秦氏稳重,自能教导提点你。”
这一句话,倒是一下子就决定了胡蔓的地位:胡蔓和秦沁纵然份位一样,可是从此之后,只怕也就是时时刻刻都是要被压一头了。
不过其实按照朱礼原本的意思,他却是不打算给胡蔓这个体面的。毕竟胡蔓膝下没有孩子,行事又如此……叫人不喜,所以何必留着脸面给胡蔓?撵出去倒是清净。
事情既已是定下,杨云溪自然也是不想再废话,当即便是摆摆手示意胡蔓可以告退了。
胡蔓退了出去,整个人都是被榨干了水分一般,看上去再是可怜不过。只是却并无人同情她一二——一切也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
杨云溪自也是没将这个事情放在心上,胡蔓这头一走,她便是笑着侧头去问:“大郎难道半点就不心动?倒是未免太不怜香惜玉了一些。”
朱礼淡然的抿了一口茶,斜睨杨云溪一眼再镇定不过:“难道阿梓希望我心动?希望我怜香惜玉些?若真如此,只怕我却是做不到了。毕竟,我这一辈子,也就只打算对一人怜香惜玉。旁人在我看来,也不过是粗陋石头一般罢了。何来的心动一说?”
杨云溪心知肚明朱礼想说什么,不过却是故意不接腔,故意晾着朱礼。
朱礼却是如今脸皮越来越厚了一般,也不管杨云溪接不接话,当下自己便是接下去道:“不过就是不知阿梓肯不肯让我怜香惜玉一番了——”
杨云溪到底还是被朱礼这般不要脸的话语给闹了个大红脸。她白了朱礼一眼:“快住口罢。胡说什么?!”
朱礼却是伸手将杨云溪一把拉进了怀里:“胡说?阿梓觉得我是在胡说?嗯?”尾音这般一挑高了,倒像是一根毛茸茸的尾巴,一下子扫在人身上,登时就让人一下子心都酥麻了。
“别闹。”杨云溪伸手去推朱礼。
朱礼却是闷笑:“怎么就是胡闹了?今日可是出了孝了。”
朱礼这话的意思倒是再明白不过了。杨云溪面上滚烫,使劲推了两把到底还是没推动,反倒是被朱礼一把抱了起来,然后便是带进内室——
这头朱礼杨云溪腻腻歪歪的,那头胡蔓却是气得将那一身衣裳全脱下来绞碎了。那些鲜嫩娇美的也不知花费了多少时间绣成的桃花片片凋落,外头服侍的宫人都是一声也不敢出。
徐熏却是在这个时候上了胡蔓的门。
胡蔓闻言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却又是沉静下来,将剪刀一扔,而后便是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时候惠妃娘娘过来……我倒是要看看这是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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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熏的脸色很是憔悴,眼底下一圈儿青黑,显然是这么些日子都没睡好。
看着徐熏这般,胡蔓垂眸倒是觉得心里莫名有些快意起来。最后她强行忍住了,面上笑道:“惠妃娘娘怎么得空过来?”
徐熏看着胡蔓,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来:“你今日……”
提起这件事情,胡蔓脸色登时难看起来:“惠妃娘娘今日过来是来看我笑话的不成?”
徐熏摇头:“若是要看笑话,我在哪里不能看笑话?却是非要过来?我只问你,果真是想出宫去?还是想搏一搏——”
胡蔓心头狠狠一跳。然后便是看着徐熏勉强一笑:“娘娘这是拿我开玩笑么?如今皇上已经是开了口,这事儿如何还能更改?”
“皇上亲自开的口么?“徐熏沉默了片刻:“皇上这是铁了心要帮她了。”
胡蔓斜睨徐熏一眼:“所以,惠妃娘娘可不是在拿我开玩笑么?娘娘问我想不想出宫?那我倒是想斗胆问一问娘娘,娘娘可想出宫吗?娘娘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娘娘又怎么能帮我呢?”
徐熏被这般一说,倒是叹了一口气:“你说得很对,我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又如何能够度你?”
说完这话,徐熏便是干脆的苦笑一声转身就走了。
胡蔓被这么一弄,倒是噎了一下,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看着徐熏的背影,她好半晌才悻悻的憋出一句话来:“这是来做什么的?”
徐熏失魂落魄的出了胡蔓的屋子,倒是又看见了秦沁屋里大大小小的箱子,心里便又是一颤。
这一晃眼,宫里的人倒是还没剩下几个人了。她又还能坚持多久呢?
秦沁瞧见了徐熏,神色微微一怔。最后便是叹了一口气走出来,轻声道:“惠妃娘娘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徐熏到底也是不愿意让人看自己的笑话,只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过是闲来无事走走罢了。”
徐熏这般做派,秦沁一顿,倒是也没说什么。只是不甚在意的笑笑:“那我便是盼着惠妃娘娘日后也能如此了。不过,我倒是有一句话想劝惠妃娘娘一句。娘娘如此,又是何必呢?早些离了这火坑不好么?”
说完这话,秦沁也不多说了,转身去抱了阿媛:“阿媛,咱们去用晚膳罢。再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出了宫咱们就不一定什么时候才回来了。”
阿媛摇头,搂着秦沁的胳膊。小腿儿晃晃悠悠的踢着,鞋底的灰蹭了秦沁一裙子,歪着头凑在秦沁耳边腻歪:“要娘就够了。”
秦沁也不在意裙子,只是笑盈盈的在阿媛脸上亲了一口:“尽会说好听的。别以为这般就能不写字帖了。等用了饭我看着你写。”
阿媛嘟嘴不乐意,扭着身子撒娇跟秦沁讲条件。
母女两人你来我往的亲昵,这般模样却是刺痛了徐熏的眼睛,她用力的闭了一闭眼,而后只觉得鼻子眼睛都是有些发酸,最后便是告辞出去了。
走出去之后,她只觉得眼睛越发酸涩起来。可是却偏偏只能强忍着。一步步的往回走去。
只是快要走到的时候,到底还是忍不住,站在路边怔怔的猛然落下泪来——秦沁有阿媛,所以秦沁便是轻易的接受了。可是她呢?她若是出宫去了……只怕就再难见到墩儿了。
这样一想,她的眼泪便是更加的往下落了。最后她缩着肩膀,哭得浑身都紧绷了。
宫人看着她这般样子,也不敢多说,等看着哭得差不多了,这才敢上前去低声劝:“主子别哭了,回头叫人瞧见可不好。若是心里难过,咱们回宫去——”
徐熏心里闷得厉害,她登时倒是有点儿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最后便是只能是摇头笑道:“那咱们就回去罢。”
回了自己的宫殿,徐熏忽然便是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冷清来。不久之前倒也是十分热闹的,那时候墩儿还没搬走……
想到墩儿,徐熏便是强打起精神来:“太子呢?“
“太子在读书呢。”宫人低声答道:“怕太子殿下饿了,奴婢便是送了一碟子点心上去。”
徐熏打起精神来:“我过去看看。”
墩儿看书的架势倒是有模有样的,背脊挺得十分直,聚精会神的认真样子,看着就让人心底发软。
徐熏看了一阵,便是笑道:“好了,时辰也不早了,咱们这就去用膳罢。用了膳还得回太子宫去。明日你要跟着上朝,却是不能睡晚了,不然如何起得来?”
墩儿看了一眼徐熏眼角——那儿还有些微的红痕,显然是哭过了。
最后墩儿又不动声色的挪开眼去,乖巧的站起身来跟着徐熏往外走,快要走出门的时候,他便是叹了一口气道:“今儿歇在这罢。东宫太冷清了,我不想回去。”
徐熏一怔,随后眉梢眼角都是忽然明亮起来,却又有些不自在:“这般可行吗?会不会不妥——”
墩儿微微摇头:“不会有人说什么的。母妃放心。”
这一顿饭,倒是吃得十分的融洽。徐熏有些止不住的盯着墩儿看,心道:倒是有许久都不曾如此了。若是以后一直能这般下去……那该多好。
用过晚膳又拉着墩儿去散了一会步,又陪着墩儿描了一会帖子,徐熏又哄墩儿睡觉——其实如今现在墩儿已是不需要哄了,不过只是徐熏想哄一哄罢了。
像是小时候那般轻轻的在墩儿身上拍着,徐熏有些复杂的看着墩儿。
墩儿闭着眼睛,倒是没多大一会儿也就睡着了。
徐熏却是在墩儿屋里枯坐了大半夜,也不知想了些什么。
第二日徐熏送了墩儿出门之后,等到时辰差不多了,便是朝着外头走去:“走吧,咱们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罢。”有些事情,这般拖着又有什么法子?总归是要想法子解决的。
但是……她不想出宫,不想离了墩儿。
至于出宫嫁人——就算朱礼允许,徐家又会是什么态度呢?光是想想,徐熏便是直接将这个可能性否决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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墩儿却是忽然又问了这么一句:“我听宫人说,阿媛要随着她母妃出宫去南方行宫。母后,是这样吗?”
杨云溪倒是没想到墩儿忽然这样问了一句,微微一愣之后便是也就回过神来,旋即笑道:“是有这么一回事儿。阿媛舍不得她母妃,自己愿意跟着去。南方气候更养人,阿媛的母妃犯了旧疾,所以要去南边休养。”
“还会回来吗?”墩儿紧接着又问了这么一句,那副平静的样子,倒像是什么都知道了似的。
杨云溪被墩儿这样的目光看得微微一顿,几乎是有些不自在。末了才轻声道:“自是要回来的。毕竟阿媛将来长大了,也要嫁人的。不管是夫婿最后是谁,总要从宫里出嫁。”
“但那是很久之后了。”墩儿抿了抿唇,又看了一眼朱礼。心头也不知在犹豫什么。
朱礼觉察,眼底深了几分,然后便是笑着问了一句催道:“太子想问什么,便是直接问就是。有些问题藏在心里,可是半点不好的。“
杨云溪其实倒是猜到了墩儿想问什么,只是却也不打算主动说出口就是了。
墩儿犹豫了一阵子,倒是最后才低声道:“我母妃她,是不是也要出宫去休养?”
墩儿没直接求她或是朱礼将徐熏留下,其实多少是有些让人意外的。而对于墩儿的问题,杨云溪看了一眼朱礼,本来只是想看看朱礼的意思是如何,可是没想到朱礼竟是直接开了口:“或许是的。不过也有别的选择。但是不管是哪一种,朕都不打算再让你母妃留在宫中了。”
“为什么?以前不也好好的吗?”墩儿这下是真着急了,语气都是急切起来。可见墩儿心里总归是盼着能将徐熏留在宫里的,今日问起这个事情,也是想求情。只是墩儿心思深些,并未直接做出来罢了。
“后宫人多,容易生出事端来。”朱礼也不拿墩儿当小孩子,轻叹一声倒是一本正经的细细解释起来:“你敢说你母妃因你做了太子,什么私心也没有?况且你母妃和你母后关系……也并不算和睦。或许你现在不懂,可是等你大了就明白了。朕不愿后宫勾心斗角的,所以干脆肃清后宫也就罢了。就是你——朕可以将话放在这里,将来与你选太子妃,必会选一个你自己喜欢的。且也无人会要你非要再选侧妃,除非你自己喜欢。”
杨云溪听着这话,倒是整个人都怔住了——没想到朱礼竟是这般想的。她以为朱礼这一辈也就罢了,可是没想到他竟是连以后都想过了。朱礼是铁了心要改一改这后宫选妃的制度?
不过墩儿懵里懵懂的,倒是压根就不能明白这些事儿。所以此时倒是也没多惊讶,只是看着朱礼。
朱礼却也并不在意,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墩儿的肩:“你母妃毕竟养育你一场,你为她着想自也是应该的。只是……她却是真不能在宫里留了。朕给你母妃两个选择,一个是送她出宫,也去行宫休养,第二是放她出宫,让她自己再找个好姻缘。墩儿,你觉得哪样更合适些?“
朱礼的声音是温和的,而神色也是和颜悦色的,看上去倒是很好商量的样子。
杨云溪看着朱礼这般,倒是不由得微微浅笑了一下——看来朱礼倒是也找到了和自己这个儿子相处的法子了。以往那般,吓都将墩儿吓住了。
墩儿自然也是不知道哪一个更合适,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徐熏是不可能再留在宫中了。所以他眼底迅速的酝出了水光来,却又生生忍住。最后他低下头去,声音带着一丝儿的哭腔:“儿臣不知。”
“那你可以再去问问旁人,等你决定好了,再来告诉父皇。”朱礼看着墩儿这般也不意外,只是笑了一笑。最后他又侧头看了杨云溪一眼,道:“用食盒装一份,让惠妃带回去吃罢。墩儿也累了,该去歇一歇。”
杨云溪明白朱礼的意思,当下便是应了一声,接着又看一眼墩儿,笑道:“那墩儿在这里等一等。”
墩儿应了一声,哭腔仍是有,不过到底比之前好些了。
杨云溪心头一声轻叹,倒是真有些对墩儿刮目相看——再怎么是老大,却也是个孩子。小孩子有这份忍耐的劲儿,也是难得。抛开别的不说,这一点却是也叫人心疼。
等到一切妥当,墩儿倒似乎是缓过劲儿来,行礼告退的时候有模有样的,看着就叫人觉得心疼。
杨云溪忍不住侧头与朱礼感叹了一句:“墩儿这般的忍耐克制,倒是叫人心疼意外。”
“他是太子,这点却是也该有。”朱礼却是十分满意,甚至笑了一笑:“可见朕这个太子,也并非是一无是处。”
杨云溪白了朱礼一眼,心中一动便是提议道:“其实皇上若是愿意,不妨多带墩儿在身边。老师教的不过是纸上谈兵,而你若是****教导,总比老师教的强。而且若是能多学学大郎你,倒是也更好。”
言传身教,这才是最好的。而且朱礼的处事之道,性格上,墩儿能学了去,倒是再好不过。别的不说,墩儿性子改一改,别像以前那般……她倒是会觉得松一口气。
朱礼看了杨云溪一眼,似是知道她心头的小算盘,不由轻笑一声,抬手在她嫩滑的面上轻轻抹了一下,故意挑眉卖关子:“倒也不是不可。不过却是有个条件——”
杨云溪一看朱礼这样,下意识的便是觉得不好。不过却还是忍不住戒备道:“什么条件?”
朱礼眉头挑得更高,状似无意:“阿梓这是什么反应?莫非朕就这般让你害怕?你来,凑得近些朕再告诉你。”朱礼不紧不慢的,透着一股子的悠然和……挑逗。
杨云溪不由轻哼,低声道:“你只说是什么条件就是了,凑近了做什么?宫人们都瞧着呢。”
“这可是你说的,让我直接说的。”朱礼咳嗽一声,忽然却是笑得更加的不怀好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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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这般不怀好意的笑容,登时就让杨云溪心头一紧,而后便是忍不住的往后退了一步,戒备的看住朱礼。
朱礼果不其然如同预料般的那样,轻笑着言道:“其实也不是什么为难的条件,不过是想让阿梓你——唔……“
不等朱礼说完,杨云溪便是飞快伸手捂住了朱礼的唇,也将剩下的几个字堵在了杨云溪的口中,然后便是又慌忙道:“横竖太子是皇上的儿子,皇上自己且看着办罢。”
说完杨云溪便是红着脸想退走。
不过朱礼哪里会给她这个机会,当即便是伸手将她拉住了,而后便是低声笑道:“此时想走?”一面这样说着,一面却是自己上前一步来,几乎和杨云溪贴在了一起,而后微微低头嘴唇几乎对准备杨云溪的耳朵,声音又轻柔又低沉,像是羽毛在人心尖尖上扫过去,登时又酥又麻:“若是阿梓愿意……,我就答应阿梓这个要求,阿梓看如何?”
杨云溪听了朱礼的话,登时整个脸都是红了起来。只觉得仿佛是被人放进了热水里,登时浑身都有些沸腾了。偏生朱礼在她耳边说话,又让她浑身发软,登时就没法走开了。
最后她只能瞪了朱礼一眼,使劲儿推了一把朱礼,不过哪里有用?
最后杨云溪经不住,到底还是答应了朱礼。只是当时脸上红得几乎都能滴下血来,而朱礼则是忍不住笑。
另外一头,墩儿跟着徐熏慢慢的往回走,本来是并肩走着。不过墩儿却是忽然道:“母妃。”
徐熏登时就是一顿,低下头来去看墩儿:“怎么了?墩儿。”
墩儿却是没说话,只是默默的将手往徐熏手里一塞。
徐熏手很暖,墩儿的手却是更暖和一些。这么塞进来,倒像是塞了一个小火炉在徐熏的手心里,登时徐熏就只觉得似乎一股暖流直接就从手心里一直流淌进了心底。
但是很久其实他们母子二人也没再这样亲近过了。
“这是怎么了?”徐熏将墩儿的手用力的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便是扬起笑容来,倒是这么久难得的灿烂。
“母妃该多笑笑。”墩儿忽然轻叹了一声,然后便是又往徐熏身边靠近了一些,末了又深吸一口气:“母妃身上真香。母妃真好看。比所有人都好看。”
徐熏登时就是忍不住的扑哧一声笑出来:“今日墩儿你这是偷偷的去哪儿吃了蜂蜜了?这小嘴儿甜得——“
墩儿脸上一红,有些不自在的低下头去:“不过是说句实话罢了。”
徐熏登时笑得更加厉害了。只是笑着笑着,心里又有些心酸:母子两人到底多久没一起好好说话了?
两人牵着手回去之后,墩儿便是缠着徐熏要吃点心,还非要吃徐熏自己做的点心。
徐熏去做点心,墩儿就坐在旁边看着,最后便是笑道:“母妃,我能偷偷的叫你一声娘吗?”
徐熏一愣,最后便是笑道:“好啊,偷偷的叫。不让别人听见。”
墩儿便是偷偷的叫了一声。
徐熏应了一声。
墩儿又叫,徐熏再应。母子两人都是对视了一眼然后笑出声来,像是两只偷了油的老鼠。
“娘。”墩儿抱住徐熏的腰,将头埋在徐熏怀里,将眼里那一点水汽都蹭在了徐熏的衣裳上。
徐熏应一声,却也是微微有些哽咽了。不过她却是很快就又笑:“真是的,忽然竟然是这般粘人起来。倒是让我没法做点心了。”
“抱一会儿罢。”墩儿抽了抽鼻子:“以后还不知有没有机会呢。”
徐熏一听这话,登时身上一僵,立刻反应过来墩儿是什么都知道了。当即她便是叹了一口气:“你都知晓了?”
墩儿摇摇头,却是没说话。不多时松开了徐熏,他低着头就跑了出去:“我去玩儿一会。”
徐熏看着墩儿的背影,好半晌也没说话。最后便是叹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面粉,到底还是心中一酸,忍不住的落下泪来——墩儿或许是什么都知道了罢?
墩儿一路跑出去,倒是忍不住找了个地方痛痛快快的哭了一阵子。等到哭过了,就顶着那双红彤彤的眼睛悄悄的找到了徐熏宫里的大宫女若芸,恶声恶气的问道:“我有一事儿要问你,你但凡敢说一句假话,我便是叫你立刻被撵出宫去!”
若芸倒是不至于怕了墩儿,不过看着墩儿这般,倒是忍不住有些好笑。只是怕墩儿恼羞成怒,便是又压着笑意道:“既是如此,那请太子殿下只管问才是。”
墩儿死死的握住了拳头,声音却是不由自主的气弱了下去:“既是这样,那你说,母妃若是出宫,如何才是对她最好?是去行宫,还是……另嫁。”
若芸被墩儿这话弄得一怔,随即便是慌忙跪下了,“太子殿下快别说这样的话,让人听了去,只有对惠妃娘娘不好的。”
墩儿居高临下的看着若芸,好半晌又不耐烦道:“哪里会被人听去?你只管回答我问题就是!”
若芸既是纳闷墩儿怎的忽然提起这个话头来,更是心惊胆战不知该如何回答。正兀自琢磨呢,倒像是被墩儿看出了几分来:“你说,只需说实话!”
那语气,倒是颇有几分威胁的意思。
若芸是真怕了,不过不是被墩儿这话吓的,而是被墩儿说的事儿吓到了:“太子殿下怎么忽然这样问?惠妃娘娘身为宫妃,怎么可能再出宫嫁人?”
说这话,若芸也是豁出去了。她怕不答,墩儿又去问别人,到时候闹大了,倒是不好收场了。
墩儿看着若芸,好半晌才叹了一口气:“若是可能呢?”
若芸呆愣半晌,才讷讷道:“可这又怎么可能?”
墩儿咬牙跺脚,绷着脸恶声恶气的:“我问你你就答,哪有什么可能不可能的!”
若芸倒是被墩儿这样吓得不轻,甚至微微哆嗦了一下:“太子殿下——”
“快答!”墩儿沉着脸,死死盯着若芸,拳头捏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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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睿王最终还是没去。因睿王妃情况又不好了,所以便是只得匆匆回了睿王府。
只是一回了睿王府之后,他尚还来不及去看一眼睿王妃,总管便是过来欲言又止道:“王爷,薛家那边侧妃送了一封信过来。”
睿王一怔,下意识的便是道:“拿来我看看。”
这一看不打紧,看过之后睿王整个人都是震怒起来:“这是什么意思!”信上杨凤溪很是平静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思,觉得既然睿王能对她们母子不闻不问,想来也是不再将她们放在心上,所以便是请睿王给一封休书与她。从此各走各的路,再无什么瓜葛。
睿王自是震怒的,死死的盯住了总管:“侧妃为何说不闻不问,我叫人送去的书信和东西呢?”
睿王或许这段时间是乱了分寸,可是到底还没糊涂。前后一联想,自然也知道问题出在何处——若是杨凤溪知道他的意思,也收到了东西,自然不会说这话。
而这一刻,他倒是陡然就明白了过来,到底自己是为何没有收到杨凤溪的回信了。
睿王死死的盯着王府的这个自己一手提拔信赖的总管,眼底几乎是快要喷出火来。
总管自也是知道自己是大难临头了,当下也不敢含糊,忙不迭的跪下磕头:“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奴才也是被逼的!”
“说!但有一个字虚假,本王亲自与你凌迟!”睿王朱绍也是气得双眼血红,脸上煞气蒸腾,到好似整个人都刚从地狱血池中捞起来的一般。
总管颤得厉害,却也不敢废话,言简意赅道:“东西和信都被王妃拿去了,王妃勒令奴才等不许说出去半个字。否则,便是发卖全家!”
朱绍听了这话,倒是反而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暴怒都退了开去。只是这般冰寒的神色却是更加的叫人惊骇恐惧。朱绍咧嘴翘起唇角来:“这么说来,本王说的话,竟是半点不如王妃的了?”
总管不敢再说话了,只一个劲儿的磕头,盼着朱绍能网开一面。
朱绍抬起脚来,将总管踹得歪倒在了地上,然后裹挟着盛怒而去。至于去何处——自是去睿王妃院子了。
睿王妃却是还在半梦半醒中——如今她身子不好得厉害,每日清醒的时间有限。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这种昏沉之中度过。
朱绍一阵风似的横冲进来,脸色吓得服侍的丫头都是心头一颤,连拦也不敢拦了。别说拦,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
最后还是睿王妃的贴身丫头勉强拦了一拦:“王爷这是怎么了?这般怒气冲冲的,王妃今儿情形不好,先前还吐了一回血,王爷多少体谅些,莫要惊吓了王妃才是——”
一听这话,朱绍本来还沉着脸直接往里头冲,可是现在脚下却是不由得微微一顿。最后到底还是没再能像是方才那样,多少也是温和了一些。
朱绍进了屋子,首先闻见的是一股子药味儿。其次才又看见了躺在床上骨瘦如柴面色蜡黄的睿王妃。以及在床前候着服侍的睿王妃的亲妹妹。
一个干瘦枯黄,已然是油尽灯枯。而一个则是青春貌美,连肌肤都是透着一股子春日花苞一样的娇嫩粉红。让人……忍不住心生向往。
只是往日看着是心生向往,可是今日……却是烦躁厌恶莫名。
对方显然也是感受到了朱绍的情绪不对劲,便是轻柔又带了几分委屈娇弱的唤道:“姐夫——”
然话音未落,却是被朱绍一句话打断了:“我既来了,你便是退下罢。以后……都如此。莫要叫人误会。”
对方愕然,面上都是因为羞恼涨红了几分,不过到底是没敢再说什么,委委屈屈的含着泪匆匆跑出去了。
听见这样的动静,睿王妃也是挣扎着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后,气若游丝道:“怎么了?王爷?”
朱绍看着睿王妃这般的样子,却是狠狠的闭了一闭眼,末了再睁开的时候,便是已染上了几分冷淡:“今日皇上留我话,问起了世子的事儿,以及凤溪即将临盆的事儿。我想着,不管如何,总不能让我朱绍的儿子在他人府中落地,所以我便是打算去将凤溪接回来。至于世子的事儿……”
睿王妃面上的一颤,眼眸都是瞪大了几分,语气也急促起来:“王爷!”
“怎么,王妃不同意吗?”朱绍坐下,淡淡的看着睿王妃:“我已经是仔细彻查过,凤溪并不曾加害过你,更没有做那些小动作。想来一切不过是王妃你思虑过重所以想得太多了。”
睿王妃喘息了两声,探手一把抓住了朱绍:“王爷,莫要被欺瞒了!她就是个毒妇!她——”
“她就算是毒妇,也是镜哥儿的亲娘,她肚子也有我的血脉,只冲着这一点,我也要必是要接她回来的。”朱绍却是将手抽了回来,然后顺势又将睿王妃的手重新塞进了杯子里,语气无甚波动道:“王妃你只管静养着就是。”
朱绍的意思已是再明白不过。睿王妃有些不可置信的瞪着朱绍,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况且王妃你休养之下,王府却是没人管,所以凤溪回府之后,我便是打算将王府给她管。”朱绍却是仿佛没看见睿王妃的神色,只是又这般的添上了一句。
睿王妃这下是彻底的慌了:“那臣妾——浅绯是臣妾的妹妹,不如交给浅绯……”
“她虽是你族中妹妹,可是毕竟只是外人罢了。”朱绍拒绝了睿王妃,也将话说死了:“她陪伴你服侍你也是尽了心,日后……本王会给她找个好归宿的。”
睿王妃哪里还有不明白朱绍的意思的?一时之间只觉得天旋地转。精心布置了这么久,怎么到了这一步反而是成了这样的结果?到底是哪里出了差池……
不等睿王妃再说一句什么,朱绍便是起身往外走去:“本王还有事儿,便是先出去了。”
出了屋子后,朱绍便是脸上陡然沉了下来。要多难看就多难看——此时,他倒是无比的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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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府这头闹得鸡飞狗跳的,宫里却仍是四平八稳的。只是这连日来后宫的变故,到底还是引起了不少暗流涌动。
杨云溪嘴上不提,心上却是明白,只暗暗等着这一出罢了。她这般将后宫清空,说白了就是史无前例的。纵有前例,也都不是什么好的例子。要么是宠妃霸宠,要么就是皇后嫉妒。不管结果如何,反正名声……是都没了的。
而如今,她纵然就没想过再要名声,这会子却远还没到了那一步呢。要走到最后,关键还得她扛得住朱家和世人的责问。
当今女子最重要的是什么?三从四德,相夫教子。哪个大家族的男人不是有妾侍通房?如今她倒是将后宫都清空了,在旁人看来,一则是善妒,二则却也是没能尽到作为皇后的职责。
身为皇后,管理六宫是最基本的本分。其次才是皇子皇女的教导。而如今这么一来,朱礼的后宫都没了,她就是想管也是管不了,自然是失职。而她这头送人出宫,那头却是并不打算选秀,所以便是更犯了忌讳。
朱礼若是年岁大了也就罢了,偏偏朱礼还正是年轻的时候。子嗣也算不得多。
这个时候,她身为皇后,便是该为了朱礼的子嗣,想方设法的叫朱礼雨露均沾,从而才能绵延子嗣,开枝散叶。
秦沁自己上了折子出宫,胡蔓犯了过错,这些都暂时是叫人挑不出错来。自然那些针对她的也就只能暂时偃旗息鼓,然后死死的盯着她,只等着机会合适便是要爆发出来。
该来的始终会来,这一点杨云溪心中无比清楚。只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也只能是这般耐心等着就是。
这头睿王将杨凤溪接了回去,那头杨云溪在宫中也就得知了情况了。
听闻这个消息的当时,杨凤溪便是禁不住笑了一笑:“这不就好了?睿王妃这下只怕心里该不痛快了。就是不知她还能撑多久了。”对于睿王妃的情况,她自是再清楚不过的。原本想着睿王妃都是个将死之人了,她又何必跟睿王妃计较?可是睿王妃既这般,她也没必要客气。
睿王妃哪怕是因为这个丢了性命又如何?横竖也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睿王妃如今,倒是全然忘了当年是怎么苦苦哀求她的了。
这事儿朱礼自然也就是转头就知道了。朱礼笑着挑眉:“阿梓倒是满意了,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儿可是还没办到呢!”
提起这个事情,杨云溪面上便是不由得发烫,登时就是瞪了朱礼一眼——
朱礼故意板着脸追着问:“难道阿梓竟是哄骗我的不成?还是说阿梓你想反悔?”
杨云溪既不愿意承认自己就是想反悔,也不愿意表现得自己毫无信誉,遂最后只能硬着头皮道:“急什么?”
朱礼一脸严肃:“怎的不着急?自是着急的。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儿晚上罢。”
是夜,龙凤帐里。朱礼低声催促:“阿梓既是应了我要主动,怎的倒是羞涩起来?”
杨云溪一把捂住朱礼的嘴,不让他再说下去。面上滚烫得厉害的同时,却也只能自己强忍着羞耻之意,主动的……
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里头才要了水。
小宫女们送了水进去后,再退了出来时便是都一脸的心知肚明。互相使了个眼色,最后便是有人压低声音笑道:“皇后娘娘和皇上感情甚笃。”
便是有人轻声接话:“若不是这般,又何至于容不下旁人插进来呢?说来也是皇上长情。”
“听说皇后娘娘以前也是宫女出身。”又有人将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语气不无艳羡——说起来,同样是宫人,又怎么能不去羡慕呢?
另外几个心头或许也是一样羡慕,却是忙又推她:“这话以后可别再说了。叫人听了去,还要不要性命了?”
屋里安静了,外头也是再无半点声音。只是那些宫人心里是如何感受想法,却又是另外一说了。
又过一日,这头墩儿却是以与老师送行的由头,忽然向朱礼提出要出宫去见齐悬的要求来。
朱礼只是微微一顿,甚至连犹豫也不曾有便是将此事儿答应了下来:“墩儿能知敬重老师,实乃好事儿。只却也不可就如此去,叫福井准备一份礼,一并带过去罢。”
墩儿微微松了一口气,“父皇说得极是,儿臣这就叫福井去准备。”
朱礼便是让墩儿退了下去了。晚间与杨云溪说起此事儿来,倒是眉头一挑露出了几分纳闷来:“却也是不知道是谁给太子出的这个主意。”
“想来不是太子身边的人,就是惠妃了罢。”杨云溪随口一答,倒是也不怎么放在心上。这个要求其实十分名正言顺,却是叫人挑不出半点的毛病来。就是明知道齐悬不妥,却也是不能拦着墩儿去——不过就算齐悬再如何,如今晾他也不敢再跟墩儿说什么了。就算说什么……不过只见了一面,又能说什么呢?
不过话一出口,她倒是忽然想起朱礼未必不知齐悬的事儿。当下便是不由得又看了一眼朱礼。
朱礼挑了一挑眉:“阿梓看我做什么?”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最后便是:“你就半点不担心?齐悬……算不得好老师。”
“好与不好,墩儿自己也该心头有数。”朱礼倒似乎全然是不在意此事儿,笑了笑这般说了一句也就罢了。这幅样子,倒是让杨云溪有些意外,当下她便是微微挑眉:“大郎对太子倒是十分放心。”
“放心也罢,不放心也罢,都是得他自己正常,我总不能将他关在我跟前一辈子。”朱礼只是笑,末了又叹了一口气:“再说,早些看清楚太子的秉性,后续如何,我也才好早做判断。”
就比如这一次这件事情,便是他的试探,也是他的考验。或许墩儿是还小——可是作为太子,却也是不可避免之事情。倒也不是他这个做父亲的狠心,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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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等着墩儿的回答。
墩儿最终还是只能答话:“是。我舍不得我母后。”说着说着,眼圈儿倒是又红了,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这一刻,他倒是再没有半点的太子样,可怜巴巴又委屈的样子,在那一瞬间仿佛和多年之前的那个小可怜重叠在了一处,直让人心软。
墩儿伸出手指攥紧了杨云溪的袖子,带着一点哀求和服软:“我以后会乖乖听话的,我——”
杨云溪看着墩儿,而后便是叹了一口气,阻拦了墩儿继续说下去:“墩儿。并非如此。”
墩儿住了口,眼睛通红的看着杨云溪,巴巴的等着下文。
最后杨云溪便是继续说道:“此事儿并非是你愿意与否,便是可以决定的。即便是你母妃不出宫嫁人,就留在宫中。你比我更清楚她过的是什么日子。墩儿,我能体谅你舍不得你母妃的心情,但是……你这般威胁我,你觉得应该有用么?”
说到了这里的时候,杨云溪甚至朝着墩儿微微一笑。
墩儿有些心虚的避开了杨云溪的注视,然后便是抿着唇角不知该说什么了。只觉得自己都被看穿了,浑身上下都是不自在和别扭,仿佛坐在了针毡上。
不过唯一庆幸的是,虽然用上了“威胁”这个词,可是杨云溪的语气到底还是好的。并没有什么不痛快或是责问的意思,也不过就像是闲聊一般。
也就是这般,墩儿好歹才忍住了,没起身仓忙告退,强忍着不自在的坐着继续等着。
“你这般与我说,是因为齐悬与你说,这般与我说了之后,我必会心软,然后答应你和你母妃常见面是么?”杨云溪摸了摸墩儿的耳朵,轻叹了一声有些无奈,“可是你想过不曾,若我对你心生怨憎,我又为何要心软?齐悬只怕还与你说,将你母妃送出宫去,是为了让我将你养在名下,可是这样?若是为了你和我更亲近,我必也会拦着你,不让你和你母妃见面吧?”
杨云溪这一句句话……全都说中了。
一时之间墩儿顿时就有点儿不知该做什么了。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脸上也是写着慌乱两个字。最后他才又想起来要说话,“老师没有——”
不过这句话在对上了杨云溪的目光之后,却是自动的消了音。杨云溪的目光分明就是已经洞悉一切,所以那等撒谎遮掩的话,怎么也是出不了口了。
杨云溪看着墩儿讷讷的样子,微微一笑知道自己说中了:“墩儿,我今儿便是明白告诉你一句——纵然我不养你,不教你,你以后就算做了皇帝,你是能剥了我太后的位置呢,还是可以将我打发去冷宫呢?你若是但凡有半点对我不好,天底下的人,都容不得你。而我还有一个法子,养好一个人难,养歪一个人容易。不说别的,只说你继续像是之前那样。继续听齐悬的话,你觉得以后你父皇会容忍你吗?你既知宫中那些险恶的手段,那就更该知道,我若用那些手段,你也好,你母妃也好,到底是能不能斗得过我。”
杨云溪这席话委实的不客气,也连半点的遮羞布都没有。赤果果得叫人心惊。
墩儿仿佛呆滞一般看着杨云溪,尚且稚嫩的面容上全是震惊和恐慌。最后,墩儿的牙齿“咯”的一声碰了一下,整个人都是有些颤。最后好半晌才想起来往后缩,似乎是觉得杨云溪就像是洪水猛兽一般可怕。
杨云溪也不拦着墩儿,只仍是笑道:“你既是已经长大了,也接触到了这些,咱们索性就将话说明白了。让你母妃出宫,虽然有你的干系,但是和你是不是太子,我想不想和你亲近,并无干系。所以,你想见你母妃,倒是也不必这样威胁我,更是不该这样想。我是能做主,也能说上话,但是……墩儿你却是想错了。”
墩儿的嘴张张合合的,却是发不出半点声音。毕竟虽然他成熟些,可是到底也就是个孩子,最多算是个心思成熟些的大孩子。真要和大人比,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杨云溪这一番话,却是对他冲击大了些。一时之间受不住也是情理之中。
杨云溪伸手替墩儿整理了一下腰上的香囊荷包:“这些话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来找我。这话你愿意跟你母妃说,你便是跟你母妃说,也不妨事儿。“
送走了墩儿,杨云溪便是微微摇头,唇角一勾却是又露出了几分的冷意来:“幸好倒是没留着齐悬这个祸害。不过,如此倒是也好,太子想明白了,咱们把话也说明白了,倒是以后更好相处些了。”
兰笙却是不乐意:“可是怎的非得主子您来当这个恶人?主子这就是吃力不讨好,看看,以后看您还心软不心软。”
杨云溪被兰笙数落了也不在意:“总要有人当恶人的。横竖他们也都觉得我是恶人,索性也就将话挑明白了,你说是不是?”
兰笙轻哼一声:“主子也不觉得烦,我看着都烦。同样是……阿石殿下可是比太子殿下讨人喜欢得多了。”
兰笙自然是想说同样是自己没了娘,被别人养着。可是差距却是如此天差地别的。
杨云溪看了一眼兰笙,语气沉凝了些:“兰笙,慎言。”顿了顿,自己却是又道:“阿石如何和墩儿一样?以后切莫再如此了。阿石知道了,必是要怄气的。”
阿石和墩儿如何一样?墩儿像是一只小狼崽子,喂不熟,也不记恩。可是阿石却像是贴在心口的棉袄,像是加了蜂蜜的水,有暖又甜。叫人恨不得爱到骨子里去。
别说她,就是小虫儿也是偏爱阿石的。也偷偷说更喜欢阿石,不喜欢大哥了。
杨云溪忽然就想阿石了,便是笑道:“走,咱们去看看阿石去。”
阿石正和奶娘玩彩球呢,看见杨云溪也顾不得去捡球了,颠颠儿的就冲过来,抱着杨云溪的腿就喊道:“娘~”
杨云溪蹲下去抱住了阿石,一口亲在阿石脸蛋上:“阿石今儿乖不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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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带着阿石又去看了看阿木和阿芥,阿石倒是喜欢他们,巴巴的看着,老去逗阿芥。跟阿芥和阿木咿咿呀呀的说话。
杨云溪在一旁看着,倒是只觉得心里都快软成了一汪春水。
而这头杨云溪心情慢慢好了,那头墩儿却是失魂落魄的回去了。
徐熏看着墩儿这般,自是惊讶心疼,忙追问道:“这是怎么了?”
墩儿呆愣愣的抬头看着徐熏,那副样子倒像是失了魂。最后他只摇摇头:“就是累着了,母妃我没事儿的。”
徐熏自是不信,可是墩儿一贯有主见,此时说起着倒是也不打算在说话,只道:“我去歇一歇。”
徐熏也就无可奈何了。最后她便是只得柔声道:“既墩儿是累了,那便去歇着吧。”
墩儿躺在床上,却是背过身子去,努力的将自己团成了一团,不让徐熏看见自己的脸。
徐熏看着墩儿这样,心中又疼又怒,到底又是压下去,末了又柔声笑道:“母妃去给你做你爱吃的甜皮酒酿鸭,你睡觉起来之后便是能吃上了。”
墩儿闷声应了,却是再无声息。
徐熏悄悄退了出去,登时脸上就拉了下来,说不出的难看。随即她转头问跟着墩儿的宫人:“这是怎么了?太子好好的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了?”
宫人自然是不敢瞒着,又为了脱开自己的责任,便是又只将责任往杨云溪身上推:“奴婢等也不知。从宫外回来的时候都还好好的,谁知道去见了皇后娘娘之后,出来便是成了这样,当时我等也未在跟前服侍,并不知发生了什么。”
徐熏微微眯起眼来:“这么说来,一切症结都是在皇后娘娘那儿了?”
顿了顿,徐熏便是又道:“那咱们去给皇后娘娘请个安罢。”
徐熏这一去,自然是颇有些质问的意思。
所以杨云溪听说徐熏前来请安的时候,倒是忍不住笑了:“她这是来质问我的了?既然是这样,就见一见吧。我倒是要看看,她能如何。”
阿石还在呢,听了这话倒是攥紧了杨云溪的裙子,小脸上竟是浮出了几分担忧来。
杨云溪看着阿石这样,自是爱得不行,用力亲了阿石一口,不由笑道:“放心罢,阿石去吃几块点心,让乳母给你讲个故事,娘就回来了。”
阿石这才跟着乳母走了,瞧着倒是也有几分不情愿,不过却还是乖乖的听话罢了。这样的小模样越发叫人心疼得紧。
杨云溪笑着跟兰笙道:“得亏不是个姑娘,不然还不知道我要忍不住娇宠成什么样呢。”
“主子连小虫儿都不宠着,这会子倒是说这话。”兰笙倒是不信,只是白了杨云溪一眼。一面又利索的将茶换了下去,重新捧了新的上来。
杨云溪自己被这么一说,倒是也有些讪讪了:“这话说得倒是昧良心了。皇上已是够娇宠了,你说说,若是我再娇宠着,那以后还不定要成了什么样儿呢。”
“所以主子就不是宠着孩子的人。”兰笙只是闷笑。
正说着,徐熏便是进来了。
“皇后娘娘。”徐熏恭恭敬敬的请了安,而后便是笑着坐下了,最后便是又道:“刚才墩儿回去之后,心情便是一直很是低落。最后便是睡下了。我问宫人,宫人也是说不出来。所以——“
”所以你便是来问我了。”杨云溪轻笑一声,如此接了一句。
徐熏没接话,只是冲着杨云溪微微一笑,最后忽然将话题转开了:“说起来,却也不知娘娘是否还记得当年墩儿才这么一点点的大的时候,娘娘将他交给了我。”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自是记得的。”
“所以我想着,皇后娘娘必也是心疼墩儿的。对么?”徐熏这话不管如何听,都是透着一股子的意味深长。
杨云溪挑眉,点了点桌面:“听你这样说,我倒是觉得你像是在说我不疼墩儿了。我竟是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不如惠妃与我说说,怎的才算心疼墩儿?”
杨云溪这样反问徐熏,徐熏便是微微笑了一笑:“我并无这样的意思,不过是想问问娘娘,到底墩儿是怎么了?竟是低落成了这样。他也不过是个孩子罢了,哪里就至于这样了呢?”
“这么说来,惠妃这是在质问我了。”杨云溪叹了一口气,最后便是笑了:“我竟是不知,原来这件事情倒是赖我了。惠妃来说说,我到底是做了什么了?“
徐熏心头一阵烦躁,当即便是忍不住道:“娘娘又何必与我装糊涂呢?我不过是担心罢了。或是娘娘跟墩儿说了什么或是娘娘做了什么,总要叫我心头明白,才好去哄墩儿——”
“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罢了。缘何倒是成了这般了?”杨云溪挑眉,淡淡的道:“他自己要来问我,如今又这般,倒是怪我了?我倒是真想问问,这事儿是怎么回事儿。”
顿了顿,杨云溪又轻笑了一声:“而且这个事儿倒是让忍不住的想问问你,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竟是来质问我了?惠妃你究竟是如何学的规矩?“
徐熏一怔,倒是不知该怎么说了。好半晌这才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来,以及……杨云溪的身份来。
两人对视,最终徐熏倒是只能白着脸退了下去:“臣妾冒犯了皇后娘娘,还请娘娘降罪。”
杨云溪看着徐熏,良久才道:“我与你的选择,你如今也不曾给我答复也就罢了。事到如今,倒也不是你选择了。墩儿不过是关心你,所以才失落罢了。毕竟,不管你如何,他都舍不得你。你这般……倒是只会给他找来麻烦罢了。”
徐熏沉默不语,良久才叹了一口气:“娘娘……教训得是。”
杨云溪看着徐熏如此,便道:“既是如此,那你便是仔细好好的想想罢。”末了又笑:“其实今日也没与墩儿说社么,你真想知道,便是问墩儿就是了。他愿意说,自是会告诉你,你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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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熏发热得的确是十分厉害,浑身滚烫发红不说,甚至都微微有些战栗抽搐之感。
杨云溪看着这样也是心惊,不免又有些恼了:“怎的人都成了这样了,才命人请太医?之前有些征兆的时候就该请太医才是。”
“之前主子不许我们进屋,也就是后来主子叫水,这才发现主子已是病了。还病得不轻——“若芸此时面上写满了悔恨,一面自责一面又担忧害怕。
杨云溪看着若芸如此,倒是也不好发作了。再则这是徐熏的人,她也不想再生出什么麻烦来。最后只是提醒道:“用热帕子替惠妃擦擦身子,好歹让她好受些才是。”
若芸这才想起这件事情,当下便是忙去忙活了。
杨云溪坐在床边,看着徐熏如此,便是伸手去摸了摸徐熏的额头。入手一片冰凉滚烫,只觉得仿佛是摸在了火炭上。
她的手凉,许是让徐熏觉得舒服,徐熏不自觉的在她手上蹭了蹭。除开别的不说,这会子徐熏这般乖巧的样子,倒像是一直小小的猫咪似的惹人怜爱。
杨云溪手指动了动,替徐熏整理了一下额上的碎发,而后她叹了一口气,低声唤了一声:“徐熏。”
徐熏睁开眼睛,眼底却还是迷茫和空洞,仿佛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又是个什么情况。最后眨了眨眼睛,而后才又反应过来。只是神色一下子就冷了几分:“皇后娘娘怎么来了?”
杨云溪叹了一声,也懒得和徐熏计较什么,只是笑了一笑:“都病成了这个样子了,你难道不难受?“
徐熏摇头,明明都成了那样了,却还是摇了摇头:“臣妾无事,娘娘不必挂怀。”
“都这般了,还要和我计较什么?”杨云溪摸了摸徐熏的脸颊,倒是也真无奈了:“先养好身子再说罢。”
徐熏毕竟还病着,人也是十分难受,最后便是干脆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不多时太医过来,看着徐熏这般架势自然也是吓了一大跳。不过诊了脉之后,倒是又松了一口气,只道是并无什么大碍。就是心中太过忧虑,又气恼愤懑,所以才导致急火攻心,忽然就发起高热来。
接着太医又说了几个降热的法子。
杨云溪听着太医这般说,倒是这才松了一口气,而后又才退了出去。只让宫人好好照顾着徐熏。有将兰笙留在此处照看。
出去之后,少不得又看见了墩儿。
墩儿仍是那么一副样子,见了杨云溪的时候,却也是有几分闪躲——显然发了火又哭过之后,此时墩儿自己也是理智又回来了,更是知道他自己方才那般作法到底是不妥的。
杨云溪见状,倒是尴尬少了许多,最后便是才又看了一眼墩儿,沉声道:“太医说并无大碍,你可放心。”
墩儿似还有些不信。
杨云溪蹙眉,随后才道:“既然是不信,太子便是自己进去看看吧。”
说完这话,杨云溪便是拔腿就走,直接回了翔鸾宫。
朱礼倒是还等着她,并不曾睡死了。听见动静后朱礼立刻睁开眼来,待到看见了杨云溪,便是问道:“情况如何了?”
杨云溪也没提起那个事儿,最后便是只道:“也没什么大碍,就是看着吓人,就将那些宫人都给吓住了。墩儿也吓得不轻。”
“到底还小呢。”朱礼又笑:“等到再大些,也就不会这般惊慌失措。”
杨云溪应了一声,便是催着朱礼再赶紧睡一阵子。
只是杨云溪虽不说此事儿,可是朱礼却也不至于就什么也都不知道,到底第二日便是也知道了。
朱礼知道了这个事儿之后,自是情绪好不到哪里去。当即便是将墩儿叫了过来——因考虑到徐熏的情况,所以今日也就没让墩儿跟着去早朝。这会子知道了此事儿,朱礼这才又叫人去叫墩儿来。
墩儿被叫过来的时候,显然也是知道了是为了什么,整个人都是有些发焉。而后又看了一眼朱礼,有些小心翼翼的低下头去行礼。
“既是跪下了,倒是也不必起来了。”朱礼沉声言道,倒是威严得有些厉害。
墩儿自是害怕的,端端正正的跪着,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最后他低声认错:“父皇,儿臣知错了。”
朱礼微微眯起眼睛,只是扫了一眼墩儿,登时就让墩儿整个人都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昨日的事情,墩儿你觉得是怪谁?”朱礼一面提笔在奏折上批写,一面又如此问墩儿。“可是怪你母后?”
墩儿哪里敢说怪杨云溪?只嗫嚅着摇头:“是儿臣的错。儿臣慌乱之下——”
“太子。”朱礼手上一顿,抬头扫了一眼墩儿,而后才又道:“朕再问你一次,你若是仍是不说实话,你便是在那儿好好跪着,直到你想明白了到底你错在了何处,再起身来。”
此番倒不是想要为杨云溪出气,而是要教子。
人都说,子不教,父之过。朱礼自然也是觉得有些挫败的——以往墩儿跟着旁人也就罢了,如今****跟着他了,反而仍是如此糊涂,他自是觉得不痛快。
墩儿一怔。也是有些不可置信——自从他跟着朱礼一来,朱礼倒都是和颜悦色的,也都更是夸奖居多,如今冷不丁的这么冷淡下来,又如此不留情面的惩罚,自是让他觉得无法接受。
第一个反应,倒是委屈。第二个便是觉得朱礼到底是偏心。于是当下墩儿便是咬紧了唇,干脆抬头道:“父皇偏袒母后,自是不在意母妃的死活。父皇既想听实话,那儿臣便是说实话!若是没有母后,父皇可会送母妃出宫?若是没有母后,父皇可会对母妃不闻不问?”
所以,一切都是杨云溪的错。
“住口!”朱礼再忍不住心中的怒火,既是失望又是恼怒:“你竟是说出这话来!你以为你那母妃又是什么好东西?你以为,若是没有你母后,你能活到今日?丧尽天良的东西,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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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一巴掌下去倒是用了全力,手掌火辣辣的不说,桌上的东西更是狠狠的跳了一下。
墩儿被这一声音巨响吓得整个人都狠狠一颤。随即眼泪几乎都是要掉下来,不过最后到底忍住,就看着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显然是觉得十分委屈。
墩儿脾气也是倔的,要说平日里小心翼翼的就怕犯错惹怒了朱礼,可是现在朱礼真恼了,他倒是也脾气上来了。竟是昂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了,那副样子,分明就是在说:我不服气。
朱礼哼笑一声,看着墩儿这般便是越发来气:“你小时候若不是你母后护着你,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若不是为了你,你以为你母后的手为何会成了那般?”
墩儿自然也是知道杨云溪左手几乎使不上力的事儿——这事儿虽没人提,可是却也是心照不宣的一个事情罢了。尤其是常常在杨云溪跟前,他自然也是觉察出来了。
所以此时朱礼这话倒是让墩儿震惊莫名:“为了……我?”语气里自是不可置信。这件事情,也是显然的在他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这事儿你倒是可以回去问问你那母妃。顺带再问问,她怎么不告诉你这事儿。”朱礼深吸一口气,一再告诉自己墩儿有今日也不是墩儿的错,最后好歹平复了一些,便是这才又道:“当初胡氏对你不妥,也是你母后将你接过去仔细照顾。想来这件事情,你总不该忘了。当初因为你,你母后被古家百般刁难,这些你也总不该忘了。最后为了你好,你母后这才将你交给了你母妃养着,这件事情你也不该忘了。若无她,你只怕早被秦氏带了去,秦氏对阿媛是好,可是若换成是你——”
朱礼冷笑一声,只是看着墩儿:“纵然别的事情你忘了,你也总该记得,是谁一手将你扶上太子之位的。她若有私心,你又如何有今日?倘或她是有些手段,可是比起你母妃来,只怕是望尘莫及!“
墩儿死死的抿着唇,眼睛却是瞪得很大。今日朱礼这些话,许多都是让他只觉得不可置信。
“你自在这里跪着罢,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起来!”朱礼也懒怠再说,将笔一扔起身便是走了。
墩儿跪在那儿,倒是也没起身,更不曾说什么。只是抿着唇在那儿仔细思量。
朱礼发了这么一通火,宫人们自也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不过朱礼走了,到底还是有宫人悄悄的取了个垫膝盖的软垫子来——“殿下垫在膝盖底下罢,这天虽然不冷,可是底下冒上来的寒气也是受不住的。回头仔细腿疼。”
墩儿却是没伸手来接,只是沉闷道:“不必了,回头父皇看见,必是要生气的。”
“那要不奴婢去悄悄跟皇后娘娘说说,让娘娘帮殿下求个情?”宫人又低声问了一句,提出了这么一个法子来。撇开别的不谈,这个法子倒是最合适的,也是最有效的。
墩儿抿了抿唇,最后却是摇头拒绝了。
一则是拉不下来那个脸,二则也是不认为杨云溪会帮他。
这一次墩儿倒是也真猜对了,杨云溪也是真的未必会帮他。昨日之事儿,说起来也不过是个小事儿,她甚至也是能够理解的。但是……她却也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至少不能由她来揭过去——有一就有二,若是她轻易揭过去,只怕这个二便是只会更加快速的到来,也会更频繁的到来。
而且……杨云溪主动的与朱礼道:“等惠妃身子好了,便是送惠妃出宫去休养罢。若是她将来想明白了,再放她出去嫁人就是了。”
徐熏如今这般,分明就是钻了牛角尖。原本她不想撕破脸,大家都体面些。可是现在看来,与其再等下去,倒是不如早些送了出宫去。至少落得个清净。
也至少让墩儿也能不被影响。再拖下去,也不过是闹出更多的事儿来罢了。
况且……“徐熏为何忽然病倒了,想来你也是知道内情了。”杨云溪看了一眼朱礼,唇角微微泛起一个弧度来,带着些许无奈:“既是墩儿自己都选好了,那么这个恶人,就我来当罢。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大郎你看呢?”
朱礼听完了这话,却是沉吟了一阵。末了便是又摇头道:“此事儿却是不妥。我再想想罢。等到惠妃好起来也再做决定不迟。”
面对朱礼罕见的迟疑,杨云溪微微一怔,末了到底还是尊重了朱礼的意思,便是道:“也好,等惠妃身子好了再做决定罢。在那之前,或许惠妃自己想明白了也未可知。”
“嗯。”朱礼似并不欲提起这件事情,随后又说起了旁的事儿岔开了话题。
杨云溪狐疑的看了一眼朱礼,倒是觉得朱礼今儿有些怪异。只是最后她仍是配合朱礼将此事儿压在了心底。
朱礼说起了睿王府的事儿:“睿王妃打的主意是,让她族妹来做这个睿王继妃。”
“所以她才会处处算计。挑拨我那姐姐和睿王的关系。”杨云溪叹了一口气,最后便是又冷笑一声:“不过她们倒是好主意,以为这睿王妃的位置,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不成?”
“家族衰败,所以便是无所不用其极罢了。”朱礼轻笑一声:“不过我却是已经拟好了一道旨意。将睿王府的世子定了下来。”
杨云溪听了这话,有些讶然的看了一眼朱礼:“这倒是奇了。睿王没上折子,你就这般定了,多少只怕是有些不妥的。”
朱礼只是浅笑,神色却是笃定:“睿王必会上折子的。”顿了顿,只见他眉头一挑:“再说了,朕这点主总是能做的。只当是替你出一口气也好。睿王妃如此,却也是没将你放在眼底。”
“我又何必与一个将死之人计较?”杨云溪抿唇一笑,白了朱礼一眼:“我才不稀罕你替我出气。再说了,我已是自己出了气了。睿王妃现在……可是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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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倒是没料到朱礼竟是手脚那么快。
第二日徐熏出宫的圣旨便是下来了——朱礼只与徐熏一封和离书。倒是前古未闻的法子。
民间和离的倒也不是没有,休妻的更是不少。可是在皇家……倒是未曾听说过。
关键是除了徐熏之外,朱礼还下了另一个旨意:各处即将开办女学,也开始选女官,与此同时,更是开放女户的存在,以及准许女人提出和离。
这样的举措,却是让女子的地位提升了不少——首先一个开放女户存在这个,便是也不知让多少只生了一个女儿的人家不必担心自己百年之后女儿受苦遭欺。
其次是女学:除了大户人家的女子能请个女先生教导着读书认字之外,平头百姓的人家,哪里有这样的机会呢?可若是开了女学则是不一样了——朝廷开女学,纵然不可能像是供男子读书的官学那般,可是总比连机会都没有都强得好。
关键是,这样的举措,在朱礼看来不过是圣旨一道的功夫,可是实际上,却是必然会掀起不少的风浪来的。
杨云溪听闻了朱礼这个旨意,先是替女子都高兴了几分,随后便是忧心忡忡起来——朱礼这般忽然弄出这个事情来,也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反响。关键是,之前连半点的风声也是没听见,此时突然一下子冒出来,自是更让人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杨云溪侧头看了一眼兰笙,却见兰笙一脸的欢喜雀跃,便是不由得浅笑了一下:“瞧你高兴得,你又没在宫外,就算开了女学你也是去不得。再说了,只怕也是针对小女童的,再大点成了亲生了孩子的,也没有那样的功夫。”
“可奴婢就是高兴。”兰笙也不扭捏,一扭身子仍是高兴得不得了:“不管是女户,还是可以和离,还是可以去进学,或是当女官,这都是天大的好事儿!奴婢之前不想出宫嫁人,就是怕找不到好男人,到时候反倒是掉进了泥坑里。”
“所以如今可以女人提出和离来,又可以立个女户,你便是动心了?想出宫嫁人了?”杨云溪抿唇直笑,忍不住的逗兰笙。
兰笙急得跺脚:“主子真是坏得不行。”随后又忍不住喜滋滋的道:“皇上这次真真儿也是威武。”
杨云溪听着这话,倒是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担心。最后只能是轻叹了一声:“这事儿也未必能成,毕竟这件事情若是大臣们反对,却还有得磨呢。这些事儿,尤其是女学,需要国库出银子呢。这事儿要成,需要的银子可不是一星半点。”
没有银子,朱礼却是无可奈何——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是?
杨云溪想了想,到底还是觉得不放心,便是叫王顺去前头打听打听如今的情况。
王顺去了,很快便是又回来了,脸色有些不大好看,嗫嚅道:“情况倒是不大好。”
“大臣们可是都闹翻天了?”杨云溪挑眉忙问,身子也是坐直了,神色更是凝重起来。
王顺点头:“岂止是闹翻天了。若不是还在大殿上,只怕好些人倒是都能打起来。”王顺想着在外头偷看看到的情形,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那些大臣们吵起来,倒是也和自己小时候在集市上看见那些吵架的泼妇差不多。一个个的都是面红耳赤脸红脖子粗的。
杨云溪蹙眉,虽然有所预料,却还是不由得有些无奈:“果是如此。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吵出个结果来呢。嗯,在那之前咱们干脆去看看惠妃罢。”
反正不管是个什么结果,徐熏出宫的这个事儿倒是绝无更改的。
又思量了一阵子,杨云溪却是觉出滋味来,登时不由得笑着摇头:“这一招声东击西转移注意力的法子倒是再好不过。”
有了女学那些事儿,徐熏这个事儿只怕倒是没几个人会关注了。就算关注反对……也不过是石沉大海一般,根本也就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杨云溪心里头冒出了一个诡异的想法来:难不成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朱礼才会在此时说起这件事情来?按照朱礼的谨慎来说,若是要兴办女学,也会至少在有七八分把握的时候才会提出来。可是现在……
朱礼只怕是连三四分把握也没有。而且这个事情,甚至朱礼更是半点都没与她提起过……
越是往深处想,杨云溪便越是觉得的确就是她想的那般才是。若真是如此……那倒是有些叫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而且此事儿其实她也该一并出面的。
可是如今,倒是叫朱礼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的压力。
怪道说起这个事情,朱礼总是不说什么。只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原来竟是早就打好了主意了。
杨云溪攥紧了手指,指甲陷入了掌心,微微有些发疼,而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更是让人觉得有些说不出的酸楚疼痛。朱礼……竟是做到了这个地步。
意外是有的,甜蜜自也是有的。只是甜蜜发酵之后,却是都变成了酸楚和心疼——朱礼不声不响的,做了这么多事儿,如何不叫她心疼?
不过这个时候,她再贸贸然的出去说什么做什么,倒是也枉费了朱礼的一番心思。
这般想着,杨云溪便是很快又将情绪都调整了过来。
待到去见了徐熏的时候,她倒是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徐熏病了这一场,人也是憔悴了不少,加上还没彻底好利索,更是脸色惨败难看。看了一眼杨云溪,倒是连起身也没有了,只是懒懒道:“臣妾身子不好,便是不起身迎接皇后娘娘了。”
杨云溪倒是也不在意这个,只是微微一笑:“无妨,惠妃你也是病了。况且如今……皇上的意思你应该也知道了罢?”
提起这个事情,徐熏的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不过很快却是又恢复了正常:“已经是知道了。就是不知,我何时可以出宫去?”顿了顿,到底还是迟疑道:“那墩儿……又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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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听着徐熏这话,先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最后又是忍不住的唇角一弯:“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墩儿的。”
徐熏被杨云溪这么一句话倒是弄得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苍白的脸上也是透出了一点薄薄的红晕来,显然是被说中了心思有些不大自在。
不过最终徐熏却是没有任何的反驳。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来:“都到了这一步了,你也不必再这般。有什么想说的,只管说出来就是了。”
徐熏却是不吱声了,低着头愣愣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杨云溪也不管徐熏,只是低声继续说下去:“其实墩儿是太子,你又有什么可担心他的呢?不管是我也好,还是旁人也好,总归都是不可能亏待了墩儿的。倒是你,有什么打算?“
徐熏一动,微微侧头,语气不知可否:“不管如何,总归是比在宫里更好。”
徐熏这句话倒是让杨云溪半晌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许久之后,她才道:“出了宫你若是不好回徐家,我便是与你一所宅子,不管你自己住着,还是将来墩儿出宫去看你,都是方便。墩儿也是说过这个问题,不管如何,你们母子情分始终都在,这一点无人能比。就算你再嫁了,墩儿始终也是你养过的,情分就在那儿摆着。他也不是牙牙学语的小孩子了。并不是我三言两语就能挑拨得了的。”
徐熏神色微动,悄悄的看杨云溪,只是却仍是不说话罢了。
“皇上这般,或许你心头是有怨气的,不过这件事情起因在我,是我对不起你们这些后宫妃嫔。”杨云溪叹了一口气,这句话倒是说得再真诚无比。当初涂太后曾经说过的话,到底还是一语成谶罢了。她到底还是独占了朱礼,到底还是没能做到当初答应涂太后的事情。
只是……她纵然愧疚,却也并不后悔就是了。
徐熏此时到底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了,只是多少有些讥讽的味道:“皇后娘娘说这样的话,臣妾可不敢当。娘娘宠冠六宫,凤仪无双,容不下我们这些人也是情理之中罢了。”
“我本是没想要如此的。”杨云溪一声轻叹,神色倒是微微的有些怅然:“若非是你们……我不至于这般小心眼。毕竟……这后宫早就形同虚设了。”
“所以原竟是我们的错。”徐熏讥诮一笑,说话越发不好听。顿了顿,徐熏又道:“不过我倒是比其他人幸运些,竟是还能有自己选择的机会。还有这样的体面。到底是沾了太子的光呢,还是娘娘体恤我呢?”
杨云溪却是没接话。又坐了片刻后便是干脆起身道:“你瞧着也没什么大碍了,我便是也不久待了。”
杨云溪刚走到了门边,那头徐熏却是又忽然出声问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娘娘不妨告诉我,到底雁回的死,和娘娘有没有关系。娘娘又有没有动过要将墩儿据为己有的心思。”
徐熏在问出这么一句话之后,登时整个人都是松了一口大气。
杨云溪顿住脚,回头莞尔一笑,只是眼底却是苍凉:“你看,事到如今你依旧是不信我。只是……我却是只能跟你说,我的确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思,更从未想陷害与你过。不管如何,之前我的确是十分珍视你我之间的姐妹情谊的。”
徐熏看着杨云溪这个笑容,微微愣神。在这一刹那,她只觉得自己仿佛是看到了春花绽放,漫天都是绚烂的颜色。使劲的抿了抿唇,她才方能够将她心底那些翻滚的情绪压下去。
“当初旁人在你耳边挑拨离间的时候,我是以为你与我一般坚定的。”杨云溪叹了一口气,随后这才走了出去。
杨云溪走了出去之后,徐熏却是良久都没能够回神,只是愣愣的看着门口,也不知在想什么。
不过杨云溪却是只觉得一身轻松,其实当初徐熏被人挑拨她是知道的。有人在徐熏耳根子边上说那些挑拨离间的话,她心知肚明。只是她拦不住,也相信徐熏罢了。可没想到结果却是如此——
今日将话说开了。她心头便是只觉得松快无比。
徐熏晚间便是着人递了话过来,说是给她两日收拾的功夫就行,过两日之后便是出宫。也不必告诉徐家,直接送她去宅子那儿就行了。
至于墩儿,徐熏倒是没提起。
朱礼回来的时候有些晚了,见杨云溪还等着,倒是微微一愣。再见桌上摆着碗盘,都是纹丝不动的样子,登时便是皱眉:“不是叫人过来说了,晚上不过来用膳么?”
杨云溪一面将饭菜上的盖子揭开,一面抽空白了朱礼一眼:“我哪里不知道你?你一忙起来,哪里还有心思用膳?虽说热了一回了,不过还能入口,快来用罢。”
待到盖子都揭开了,她便是又亲手替朱礼盛了一碗汤。放在他跟前,末了自己也是盛了一碗,也不再说话,慢慢的陪着他吃着。
两人偶尔看对方一眼,有时候碰巧甚至四目相对,却也都是谁也不开口,只是这么默契的又继续认真用膳。
只是纵是看似沉默寡言,可是实则却是叫人觉得无形之中有什么在缓缓流淌,温暖人心。比起外头的风浪,屋里的平静似乎也显得奢侈和格格不入,但是不管杨云溪也好,朱礼也好,只都是觉得心平气和,半点杂念也无。
用过了晚膳,还是杨云溪先开了口。她先是说了徐熏的事儿,接着才又若无其事的道:“不管如何,外头大臣怎么反对,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朱礼看了杨云溪一眼,随后便是了然一笑:“果然你是猜到了。”
面对朱礼这话,杨云溪一个绷不住,使劲儿瞪了朱礼一眼:“如今你倒是越发会瞒了。倒是半点风声也没听见。”
朱礼只是笑:“哪能让你背过?走到今日,自还是我的缘故。我身为君主,要如此纵容你,却也不是你的错。既不是你的错,我又如何舍得让你去面对那些刁难和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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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熏这句话说得苍凉,倒是让杨云溪一下子就有些莫名难过起来——她俺了一眼徐熏,叹了一口气:“好好的为什么说起这样的丧气话来?墩儿是太子,他会好好的。哪里就需要我去……“
“皇上的心思,我虽不敢揣测太过,可是心里头却也是有几分猜测的。”徐熏苦笑一声,难掩忧色:“若是墩儿继续这般下去,性格却也是不能改一改的话,只怕日后真有这么一日也是未可知的。再说了,我也但愿我这是杞人忧天,并不希望真有这么一日。可是我即将离宫,多说几句,也是以防万一罢了。”
徐熏自然也没说,朱礼一直就不大喜欢墩儿,而且经过这次,朱礼对墩儿似乎态度又冷了下来,现在都如此,以后墩儿大了,只怕这样的情况也并不会好转——最主要的是,朱礼正值盛年,可是墩儿……
等到墩儿成年,朱礼也仍是壮年,到时候说不得朱礼就会防备墩儿。那个时候,若是父子之间在发生些什么摩擦,那墩儿的处境自然也就不那么好了。
这就是她最大的担忧——也是她为何一直恨不得给墩儿最大的靠山,也恨不得让墩儿现在就成长起来的缘故。
她怕墩儿将来,没有好下场。
徐熏这些话都没说出口,但是杨云溪却是明白了。
毕竟,其实这些事情也不是多难想到的事儿,再加上徐熏如此郑重的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她若是还不能想明白,那就真的有点儿愚钝了。只是面对徐熏的担忧,她却是只能轻叹一声,道:“若真有那一日,也是墩儿自己立身不正的缘故,我却也是帮不了他什么。但是你放心,就算真有那么一日,皇上也不是那等狠心之人。不管如何,大约墩儿总是性命无碍的。”
这却也是她的真心话——若是真到了朱礼要废太子的时候,朱礼却也不会真要墩儿的命。但若是朱礼果真要墩儿的命了,只怕她也未必还愿意去劝阻拦截。毕竟朱礼不是什么残暴之人,若是不做了什么朱礼竟是动了杀心,那么她觉得或许也是墩儿自己该死了罢。
而且,她之所以不答应此事儿,也是不觉得自己有这个义务和能耐。
“不过墩儿的性格,我会努力纠正。”杨云溪笑了一笑,而后如此保证一句:“不管如何,我是嫡母,我自也是有责任的。不过具体见效不见效,却是得看墩儿自己是什么意思了。”
人和树毕竟不同。小树苗长歪了,她可以强行掰正了就是。可是人则不同,她就算想掰,但是墩儿自己不肯往正了的长,她又有什么办法?所以,她会努力,可是结果却是不敢去想的。
杨云溪话不说死,徐熏却也知道杨云溪并没有那样的义务——况且毕竟杨云溪自己也有儿子。所以,能有这般的结果,倒是也让她觉得满足了。当下便是也笑了一笑:“我相信娘娘必会竭尽全力。不会有半点私心。”
杨云溪深深凝视徐熏片刻,最终玩笑一句:“你这般给我戴高帽子,倒是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我若是做不到,或是存了私心,倒是对不起你这些话了。”
徐熏说这些话,未必是没有杨云溪说的那些意思。
不过徐熏却也没什么心虚的,反而是坦然的承认了:“若是这般有用,为了墩儿我自是愿意试一试的。”
杨云溪闻言挑眉,随后笑着摇头:“你倒是捏住了我的软肋。知道怎么说我会心软。”
徐熏抿唇一笑,“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出宫去了。”
杨云溪便是起身相送:“此番一别,只盼着你越来越好。”
墩儿还在外头等着徐熏,见了徐熏便是挨着徐熏站住了,虽然没伸手抓住徐熏的手,不过那副样子,倒是恨不得都和徐熏成了连在一起的。
杨云溪看在眼底,忍不住笑了一笑:“既是如此,墩儿你便是送你母妃出宫罢。也顺带去认认门。以后再去也好找得到路。”
墩儿看了一眼杨云溪,倒是微微有些雀跃:“我可以出宫去吗?”
“自是可以。你想的话,也可以陪着你母妃在那边睡一爷,明日再回来也成。”杨云溪仍是笑,对于墩儿这般雀跃的样子倒是有些纵容的意思。
徐熏倒是拒绝了:“墩儿不许胡闹,去看看可以,过夜却是不行。你是太子,不可在宫外逗留太久。”
杨云溪却也是不多说,只含笑看着。
待到徐熏和墩儿走了,她这才叹了一口气:“但愿她是真想明白了。”一开始,她以为徐熏是真想明白了。可是最后徐熏那般表现,她便是才算明白了:或许有些事情徐熏已是想明白了,可是在墩儿这个事情上,却是未必。
徐熏或许真对她是歉然,可是临了要走了,为了墩儿,到底还是再一次的选择了算计她——前面那些煽情的话未必是假的,可是却也必定是带着一个目的,那就是最后那一个请求。
或许徐熏也从未想过她会答应,可是徐熏必是知道,最后她肯定会因为这些心软的。
这点心软或许现在看不出什么来,可是将来真到了那个时候,这一点心软只怕多少也会有些作用。她至少不可能完全冷漠的看着墩儿去死不是么?
所以最后她才会跟徐熏说那话。纵然徐熏承认了,纵容知道徐熏的目的,可是她到底还是为徐熏这般为墩儿的心思动容了。
中午朱礼过来的,杨云溪便是将这话原原本本的跟朱礼说了。朱礼一挑眉:“徐熏倒是十分用心。墩儿有这么一个母妃,倒是他的福分。”
朱礼显然也并不在意徐熏说的那些话,看着杨云溪道:“你也不必担心,墩儿是我的长子,只要他不犯错,能做好这个太子,我自是不会因了一点猜忌,就对自己亲生儿子出手。你必不会有那般为难的时候。”
见今日自己说起这事儿的目的达到,杨云溪便是抿唇一笑,握住朱礼的手:“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我并不曾答应徐熏。真有那么一日,你必是有你的缘由。我不会阻拦。”
朱礼讶然,侧头看了一眼,随后也是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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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伸手替杨云溪将耳边散落的鬓发拢在耳后,然后便是笑道:“到底是我选的皇后,果然是站在我这边的。”
杨云溪被朱礼逗得忍不住一笑,而后却又是认真道:“不管如何,我自是要和你在一条线上的。”
朱礼忍不住轻轻婆娑了一下杨云溪的脸颊,眼中深邃又温柔:“我知道。”最后又忍不住俯身在她唇畔轻轻一啄:“所以为了你,抛却六宫粉黛又如何?佳丽三千,不及你一人。唯有如此,才能表明我诚心。这一生,我定不会负你。”
朱礼这话像是滚烫的水,一下子就让她也忍不住跟着滚烫起来。唇角止不住的往上翘,心底更是如同浸入了蜜坛子里。那种感觉……就让她觉得哪怕跟着朱礼一起入了地狱,她也是愿意的。
跟着朱礼,哪怕是地狱,也是能开出蔷薇的。
“大臣们仍是极力反对么?”不过到底大白日的有些不自在,最后便是轻轻挣开来,偷偷摸了摸唇角,而后又忙岔开话题。当然,这事儿却也是她本来就打算要问的。
提起这个事情,朱礼脸上便是露出了几分烦躁来:“他们哪里会同意?那群老夫子,张口闭口就是组训的。倒像是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儿似的。”
杨云溪看朱礼皱眉的时候眉心的印子似乎又深了几分,便是不由得伸出手指去将朱礼的眉心抚平。又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这本也是轻易就能想到的事儿。他们若是轻易就能同意了,那就真真儿是叫人觉得怪异了。”
“这倒也是。”朱礼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而后便是又笑道:“本来也没想过要他们松口,只当是给他们找些事情做罢了。”
“不过倒也不是不可努力试试,你说呢?”杨云溪笑着问朱礼,同时顺手拿起一颗进贡上来的樱桃,塞进了朱礼的口中。
朱礼咬破樱桃,登时就酸得微微一皱眉,刚想要吐出来,就被杨云溪用手指抵住了唇。看着杨云溪故意使坏的架势,以及微有些得意的神态,他当即便是也唇角一勾,而后便是那般笑着从容不迫的将樱桃咽了下去,然后将樱桃核咬在了牙上,挑眉看杨云溪。
樱桃核带着湿润的暖意触碰到了杨云溪的手指,再加上不知是有意还是怎么的,朱礼的舌尖儿在她手指上轻轻的****了一下。这一下感觉像是带着某些微妙的触感,一下子就让她心都似乎刺痒了一下。而后她便是闪电般的将手收了回去,又瞪了朱礼一眼。
朱礼轻笑,却是纹丝不动。
杨云溪只得又用手托着帕子,让他去吐樱桃核。
朱礼带着笑意吐了樱桃核,意犹未尽道:“虽说有些酸,倒也不错。可还要再来几颗?”
杨云溪白了朱礼一眼:“你倒是想得美。”
朱礼轻笑:“可本也是你喂我的,还不许我不吃。这会子我食髓知味,你倒是又小气了。”
杨云溪气得直笑:“倒是成了我的错了。”末了也不想再和朱礼玩闹,便是又出声道:“说句实话,大郎你对兴办女学这件事情,到底是想让它成,还是不想让它成?这事儿……你又是怎么忽然想起来的?总不能真就是随口一说,声东击西罢?”
说起正事儿,朱礼倒是也收敛了神色,正色道:“既是提出来,虽说是早了一些,可是却也不是随口说着玩玩的。这事儿……即便这次不能成,下一次时机合适,我依旧会提出来的。”
“这么说来,大郎的确是想办成此事儿了。”杨云溪忍不住一笑,又打趣朱礼:“我没想到大郎作为男子,竟是有这样的心思。愿意可怜我们这些女子。”
“也不全是我一人的心思。”朱礼露出了一丝笑来,似有些感慨:“以前皇祖父在的时候,又一次曾与我说。只怕世上男女,还是女子更多些。若是女子也能行军打仗,也能做官做宰,那倒是不知能多出多少能人来,又能做成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就算女子不如男子,上不的战场拿不起刀剑,可是总能在后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其实就算是女子不如男子,可是历史上也曾出现过不少的女将军,那也是赫赫威名,让人闻风丧胆的。”
“只可惜,世上女子多也自认为自己乃是男子附属之物,一辈子窝在后宅里度过了一生。”杨云溪叹了一口气,“那些女将军,到底是少数人罢了。几百年也未必出得了一个。”
“不过是从未曾有那样的意识罢了。”朱礼也是一声轻叹,不过却也是眼神格外的亮了几分,仿佛被不知名的东西点燃,而又又不知名的东西在灼灼燃烧。
只听得朱礼道:“皇祖父与我描述过那样的情景——女子可做生意,女子也可自由选择夫婿,女子还可以学医行医,还可以做那精巧的匠人,这样的情况下,只怕男人都是要多几分争胜的心思。”
杨云溪听着朱礼这样说,倒是也忍不住的就想象了一下那样的画面和情形,继而心生向往——若真是那样,女子的命运便是和如今截然不同。
“皇祖父还说,男女其实并无什么不同,本就该平等对待。只是男人到底出于私心,便是这般的将女子地位压得如此低,又将自己捧得如此高罢了。”朱礼展眉一笑,有几分嘲讽:“我仔细想过,果然男女不平等,皆为男子造成。”
“越是地位高的男子,便越是贬低女子。你看民间,一夫一妻,反倒是更容易和气美满一些。再无这么多勾心斗角的事儿。若是天下男子皆是一夫一妻,或是女子有权要求一夫一妻,那又该是个什么样子?”朱礼的语气微微多了几分憧憬:“我倒是想看看那样的天下,会是如何一番情形。”
杨云溪听得神往,又忍不住朱礼:“大郎说得我也是心生向往起来。身为女子,我倒是更盼着见到那一日。身为女子的苦,你们男子如何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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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朱礼出了翔鸾宫的时候,身边便是多了一个小黄门。自就是乔装打扮的杨云溪了。
第一次这般装扮,她自是浑身都觉得有些不自在,一直都忍不住的去扯衣裳。
朱礼看了一看,便是禁不住笑了,随后低声笑道:“别扯了,一会儿扯坏了可怎么好?”
杨云溪面上有些不自在,却也是强忍住了,没再去扯衣裳。
墩儿已是在大殿后头等着了,见了杨云溪,先是呆了一呆,随后下意识的又想叫一声母后,不过很快就想起了昨儿朱礼的吩咐,然后便是又生生忍住,不过却也是有些不自在,频频的去看杨云溪。
杨云溪自也是看见了墩儿这般的样子,登时也是忍不住的笑了。安抚的看了看墩儿,又微微一颔首,便是又恢复了之前一本正经的样子了。
一行人鱼贯进入大殿,大臣们已是就位,垂首而立,偌大的殿堂中,却是连一丝杂音也是听不见。
杨云溪忍不住也是屏息静气来——手脚也都是放得更加轻柔,唯恐自己发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声音,坏了这样庄重威严的气氛。
墩儿显然也是差不多的感受,整个人都是有些绷紧了。随后坐下也是,一直端端正正坐着,背脊挺直,完全就是不敢有半点松懈。
杨云溪忽然有些觉得墩儿也是不大容易。这般小就****面对这样的场景,自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
不过很快她也来不及想这些了,早朝在众臣行礼之后,便是就开始了。她便是站在墩儿后面凝神听着。
这几日争执的事儿,其实来来回回的也就是女学的事儿。朱礼按下话头,然后道:“今日先将其他事情议了,再来说女学的事儿。”
不过很快就有人激烈道:“皇上此言差矣,皇上这般安排,已在民间掀起了轩然大波,若是不尽快得出个结果来,那让外头的人如何想?”
“哦?轩然大波?”朱礼笑了一笑,声音冷淡又嘲讽:“可是指的是那些学子们罢学?说是若是兴办女学,便是侮辱了他们?”
杨云溪听了这话,登时便是不由得便是皱了眉头。这可真真儿是叫人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兴办女学,便是侮辱了那些学子?
“朕又不曾打算让女学子们和他们接触,何来侮辱一说?倒是他们想,朕还得思量思量,是不是让他们这些人玷污了人家清白女儿家的名声!”朱礼说话也是委实不客气,直接便是嘲讽上了,态度更是暴怒。
杨云溪默默的在心头给朱礼竖起了大拇指来——这些闹事儿的学子,倒是真也是读书读傻了。不,倒是不该说他们是读书人了,而是该说他们是一群小人才是。枉费读了那么多圣贤书了。
想了想,杨云溪便是走到了墩儿旁边,跪坐下来在墩儿耳边上耳语了几句。
墩儿紧张的看了一眼杨云溪,咽了一口唾沫低声嗫嚅:“可行么母后?”
杨云溪微微笑了一笑:“有什么不可以的?”
墩儿便是提起笔来,将杨云溪说的话都仔细写了下来。
杨云溪看着墩儿写着,听着底下一锅粥似的乱了,登时忍不住又有些头疼——她倒是也能明白为何那日王顺打听完了情况回来之后是那般神态了。
这些个身份清高的大臣们,吵起架来倒是比市井泼妇还要好看得多。一个个引经据典的,争得脸红脖子粗。
不过,杨云溪看了一看,支持朱礼的人,竟然不足一个掌之数,且多是些资历浅的年轻大臣。他们本就资历浅,比不得那些老油条,加上人数少,那点声音便是都被淹没了。好比浩淼水面上一个小小的波澜,半点影响也没有。
朱礼倒是老神在在的安稳坐着,听着底下的声音,看那样子倒是有点儿看戏的意思?
也就是杨云溪这般****和朱礼相处的人,也才能够看出来这些。看了一眼之后,杨云溪倒是忍不住的也是笑了一下——其实倒是真和看戏没什么差别了。
横竖她听来听去,那些反对的大臣们,说的也就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就该在家中相夫教子,伺候公婆。说白了,就是不愿意女子出人头地,抢了男人的风头罢了。
在他们看来,女子也就不过是物件儿一样的东西。只是身份高些的女子,便是那珍贵的物件儿,不敢损坏了,至于卑贱些的……那就如同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随手扔了弄坏了,那也是不必放在心上的。
墩儿写出来的字条被悄悄的递给了朱礼。
朱礼只看了一眼,登时就唇角一勾露出一个笑容来。不过也没人敢看他,所以倒是没发现这一点。
朱礼将字条捏在手心里,微微眯了眯眼睛,然后将木头的镇纸轻轻的顿了一顿。
登时还闹哄哄得如同菜市场的大殿之中,登时就又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是能听得见了。
所有人都是看着朱礼,朱礼轻笑一声,又问了这么一句:“朕听闻了一个十分有意思的问题,也觉得是哑口无言,想来想去也不知该如何作答,诸位爱卿不如也来替朕想一想。”
诸位大臣自是只请朱礼快说。
朱礼便是含笑问道:“诸位大人为何如此瞧不上女子呢?难道你们没有母亲,没有女儿么?至于那些学子闹起事来,更是没有道理。都说读书使人明理,可是却又有哪一部书上说,女子天生就该不大字不识,愚昧一生呢?那些才女们,你们不是素来也是十分追捧的么?怎的如今倒是这般反对起来?一面想要红袖添香,一面却又盼着女子一辈子都在内宅里什么都不知晓,这又是什么心态呢?还是你们害怕你们比不过女子,从此再无翻身的余地?”
这番话不可谓不犀利。而且还暗暗有些激将的意思。
这话自然是杨云溪让墩儿帮她写的字条——其实若不是不好出声,她倒是真想自己亲口问一问这些大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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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大臣们未免太过冠冕堂皇了一些,一个个口若悬河,说得自己如同圣人,可是实际上呢?
更何况,天底下这么多女子,就算真兴办女学,只怕也没有多少人能够真的能够去的。而即便女子可以出来建功立业,却也是只怕没有几个女子愿意。
毕竟这么千百年都过去了,许多女子的思想早已经根深蒂固了,哪里又突然改变过来?
光是想想,就该知道这件事情并不是那般的容易。真要达到朱礼说的那般,却也不知还要等多少年过去。
只可惜,这些大臣们却是连个机会都不肯给他们这些女子。可见其心思到底如何。
而朱礼这一番问话出口,倒是好半晌都是没人答话。
最终终于有人开口:“皇上此言差矣,自古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再说了,读书识字也就罢了,可是皇上还要让女子为官,这未免太过荒唐——女子多为心胸狭隘,目光也是短浅,如何比得上男子?“
这话……倒是也不为一种道理。只可惜却是歪理。
朱礼蓦然笑了:“这么说来,你也觉得女子读书并无什么大逆不道之处,只怕女子做官做不好,到时候连累江山社稷。可是如此?”
这一番话也是十分的冠冕堂皇,当下那位大臣便是一颔首:“皇上英明,臣下正是这个意思。”
杨云溪在纱帐里听着,便是偷偷抿唇一笑。她都几乎能猜到朱礼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墩儿却是一直盯着她看呢,此时见她这般一笑,倒是忍不住有些晃神。似是很不明白为什么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时刻,她竟是还能笑出声来。
就在墩儿晃神的时候,朱礼却是如同杨云溪预料的那般,笑道:“既是如此,那朕便是明白了。其他大臣呢?你们可否也是这般想的?你们是否也是,并不关心女子读书与否,而只是关心女子做官是不是会影响江山社稷?“
有少数人倒是还没猜到朱礼的意思,当下便是附和了此言。
这般一附和之后,杨云溪便是忍不住笑得越发厉害了——这话一出,她看一会儿这些人还好意思不好意思反悔。
果不其然,朱礼的反应和杨云溪的完全就是一模一样的:“既是如此,那朕便是收回让女子做官的话。只是朕到底不忍心女子愚钝无知,连字都不认得一两个,仍是决定兴办女学。诸位大臣你们意下如何?”
一下子大殿之中便是鸦雀无声了。
众人完全没想到,朱礼竟然如此轻易的就说出退让的话来——所以倒是有些愣神。不过也有那聪明的,自也是一下子就想明白了,朱礼这分明就是以退为进罢了。
于是便是有那不怕朱礼的人冷笑着开口了:“皇上倒是说得轻巧,女子这般抛头露面,皇上觉得合适?”
“为何不可?再说了,又怎么算得上是抛头露面?“朱礼自是出声反驳,“富贵人家也就罢了,穷苦人家难道也能请上私塾先生?再说了,女学就和如今的学堂只收男学生一样,女学自然只收女学生,夫子也找那些有名且品格端正的才女,有何不可?”
若是真的众人不介意女子读书,那么自然这件事情其实也就没什么可再多说的了。
可是众人却是并无开口说话的意思。而这样沉默背后的含义,自然也是让人心知肚明了。
所以这件事情,只怕倒是很难说服这些大臣了。
朱礼显然也不欲在此事儿上多说,只是笑着转移了话题,说起了别的事情。
等到事情差不多都说完了,朱礼也都没再提起女学的事情,只是道:“可还有事儿要议没有?若是没事儿要议,便是退朝罢。”
此时徐逐年却是站了出来,“皇上容禀,微臣却是有一件事情想要问问皇上您。这惠妃娘娘的事儿——”
“徐氏已不是惠妃了。”朱礼不慌不忙的提醒了徐逐年这么一句,神情更是坦荡荡的:“徐氏有什么事儿,徐大人只管问罢。”
“小女究竟犯了什么错,竟是叫皇上要贬了她出宫去?”徐逐年问这话的时候,颇有些质问的意思。随后又看了一眼纱帐:“太子殿下难道也没有异议吗?毕竟小女倒是养育了太子殿下这么多年的。”
杨云溪一愣,倒是没想到今儿竟碰上了这个事儿——她虽然不觉得徐家会这么轻易的就将徐熏这个事儿揭过去,可是都过了这么久了仍是没动静……她便是也就没再将这事儿放在心上。
谁知道偏生今日她偷偷跟着朱礼来上朝了,倒是一下子就碰上了徐逐年发难了。
这可真真儿的是……而且偏生还扯上了墩儿。杨云溪侧头看了一眼墩儿,果然看见墩儿神色都变了。那副又愧疚又不安的样子,看得人倒是忍不住的要去心疼他了。
杨云溪叹了一声,到底弯腰下去安抚墩儿:“此事儿并不怪你,你无须自责。走到了这一步,对众人都好。”
墩儿却是没那么轻易相信,只是垂着头,颇有些丧气。
而朱礼面对徐逐年的诘问,却是笑了一笑并不太在意:“徐大人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的吗?至于贬出宫这个词……却也是并不恰当。朕只是不忍让徐氏这般年纪轻轻的就在宫中蹉跎了青春罢了。既是朕无心于她,何苦要让她一辈子都在宫中?至于太子……太子尚能明白什么是对徐氏最好,怎么徐大人反倒是不明白呢?”
朱礼这话往好的理解,就是他怜恤徐熏,便是放了徐熏出宫嫁人。说得难听些,那就是,既然徐熏无宠,那么送出宫去又有什么要紧?而徐逐年再继续说下去,则是就真的是没脸了。毕竟徐熏无宠,说出去也是觉得徐熏不好。
不过徐逐年既是今日问起此事儿,却是显然也有备而来:“也罢,既皇上对小女无心,那微臣也无话可说。只是皇上不知打算何时选妃呢?如今宫中竟是只有皇后娘娘一人服侍皇上,这未免也太不像话了——还是皇上打算效仿那些被宠妃迷昏头的昏君?弄个六宫无妃,独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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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平公主回去的路上,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最后自己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便是侧头去问跟着她的笑道:“你觉得皇后娘娘不是跟旁人不同?”
被问到的丫头,倒也很是老实,点了点头:“自然是不一样的,不然皇上又怎么会那般敬重皇后娘娘?若是和以往一样,自然也不至于如今后宫是这般模样了。主子一开始不也不喜欢皇后娘娘?怎的最后倒是又喜欢上了呢?”
昭平公主被这般反问一句,最后倒是忍不住笑了:“这倒是。可见我却是愚钝的,最聪明的,最能慧眼识珠的,倒还是皇上和长生了。从一开始,他们便是看出了她的好来,所以才会那般在意。而我这般的俗人,倒是只不过是看到了表皮的一些东西罢了。“
“主子也别这样说,横竖咱们和皇后娘娘关系极好,倒是只有好处的。”丫头低声劝了这么一句。
昭平公主笑了一笑:“倒也不是为了好处。”
她喜欢杨云溪,不是为了好处,而是忽然觉得这个人对胃口罢了。
而杨云溪仔细的看了一遍昭平公主留下来的折子,看完了思量了一阵子,最后便是道:“端午还有几日?”
“还有十日。”岁梅算了算日子,便是又提醒了一句:“倒是也该将端午宴准备起来了。”
杨云溪沉吟片刻,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儿:“既是如此,那就干脆的准备起来吧。今年端午宴,请这些夫人就行了。其他人……不必下帖子了。”
如今后宫里只有她这么一个皇后,那些人自是盼着能多讨好她呢,如今她这般一下子将态度摆出来……自然是也可以起到对某些人敲打的作用,不是吗?
当天下午,杨云溪便是命人将这些帖子都散了出去。
这一下,有人暗自松了一口气,也有人瞬间悬起来了一颗心,仔细的去想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位皇后娘娘。
自然也有那些打探消息打探到了宫里来的,杨云溪得了禀告,当即便是一笑:“既然是打探到了宫里了,那么便是告诉她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就是了。并没有什么不妥的,要死也让他们死个明白。”
岁梅有些迟疑:“只怕此举也会让那些大臣不满。”
“无妨,本来他们也不满,也不差这点。”杨云溪笑着摆手,显然也是真的不放在心上。在她看来,反正这点的事儿,多了也不多,少了也不少。再说了……天塌下来不还有朱礼挡着么?
杨云溪都这样说了,岁梅和兰笙也就都没再说什么,只将那些打探消息的人一一打发了。
而那些贵夫人知晓了杨云溪到底为何不邀请她们之后,倒是错愕了许久。随后神色凝重的想了一想,便是又去找自家的夫婿,迟疑问道:“皇后娘娘这般的态度,是不是皇上的意思?”
自然也没人能猜得透。不过却也都愿意这的确就是朱礼的意思,不过是借此向众人示威罢了。
而同样的,接受邀请的夫人,也难免与自己的夫婿商量斟酌了一番的。最后决定要去的,自然也是就决定了要将兴办女学的事儿支持到底的。
除却了那些大臣妻女,杨云溪自然也是请了不少皇族一脉里头极有威望的女眷。
知道了杨云溪的意思之后,去和不去自然也就是要仔细的衡量一番了。所以这一场端午宴,最终来的人,倒是也不算特别多。至少和往年乌压压一大群人比起来……却是显得有些凄凉了。
不过杨云溪倒是半点儿都不在意——人多了,她应对起来也是麻烦得很。倒不如人少些清净。而且这般的试探之后,至少今儿来的人,都是支持兴办女学的,说起话来也更有意思些。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如今既然道相同,那么谋起来自然也就更志同道合一些。
杨云溪看了一眼岁梅,岁梅便是立时让人端出了五彩丝绦编的宫绦来,宫绦五毒的姿态形状各异,却也不一不是精巧的。杨云溪先选了个蜈蚣的,接着便是让岁梅捧着托盘,让那些夫人们都自己挑。
端午佩戴五毒的丝绦却是老习俗了,除此之外还有熏艾香,吃艾叶糯米糍,最后才是饮用雄黄酒。
杨云溪笑着环视了一圈:“今岁端午却是冷清了些,不过本宫心头却是十分高兴的。皇上想要兴办女学,这对咱们女子来说,着实也是好事儿。诸位夫人你们觉得呢?”
自然全是附和声,也有性格活泼些的,便是笑道:“可不是好事儿么?横竖我只等女学办起来,第一个便是要将我们府上的姑娘都送去的。也省得自己在家中请夫子,担心受怕的,唯恐找的夫子不好。”
杨云溪听了这话便是抿唇浅笑:“第一批夫子,本宫必是会亲自把关的。如今教导公主的那位,已说了,她愿担任夫子。”
能被请来教导公主的,自是不凡的,外头想请那样的也是没处找去。所以听闻了这话,众人难免都是惊喜。随后又问:“那不知到底什么时候女学才能正式办起来?”
“这却也是要看皇上和诸位大臣们最后商议结果了。只是本宫想着……他们商量的是大规模兴办女学的事儿,一时半会儿倒是未必会有结果。倒不如本宫先将此事儿办起来,到时候有了结果,倒是也更能够让这些大臣们心服口服。诸位夫人怎么看?”杨云溪饮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唇,放下小盖钟,笑盈盈的环视了一圈儿。将众人的反应都收在眼底。
反应自是不一,不过最终都还算是没有人露出后悔的神色来。
杨云溪满意颔首,笑容更深了几分。
最后便是有人问道:“这事儿可行么?娘娘虽是皇后,可是这事儿……万一大臣们不同意,皇上只怕也是难办。”
“本宫真办起来了,他们难道还敢给本宫强行拆了不成?”杨云溪微微一挑眉,眼神陡然凌厉:“若真有这样大胆的,本宫定叫他有来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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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这般的气势,倒是叫在座的各位夫人都是微微松了一口气,没来由的便是又在心头增添了几分信心。总觉得皇后娘娘既是这般的有自信,那么想来此事儿定是能成的。
杨云溪既是表了态,那么接下来自然也有那识趣聪慧的,当即便是笑道:“这等好事儿,我却也是不愿意只叫皇后娘娘专美于前。不知皇后娘娘是否也能让我等露个脸面?咱们虽没有皇后娘娘的本事,可是不管出钱还是出力,或是出人,咱们也都是有的。”
杨云溪听了这话,便是投过去了一个赞许的目光来。
可不是得赞许么?她其实也就是这个意思。其实银子和物件儿倒是好说,最关键的还是名声——若真是只有她出面儿,指不定最后还真的就是有人敢来搞破坏。可若是这么多人联手呢?
那么那些想用阴私手段的人,倒是得掂量掂量能不能一次得罪这么多人了。
而且她也想用这样的法子,来让其他反对的人知道,支持这事儿的人,也是不少的。当然最关键的,还是人气——女学办好了,还是需得有学生不是?第一批学生,自然就得指望着这些人府里的姑娘了。
不拘嫡出庶出,反正也都是身份尊贵,金枝玉叶的存在。
杨云溪微微一笑,当即便是道:“诸位夫人能支持此事儿,那自是再好不过的了。这话我可是记在心底了。到时候缺什么,我只管找你们就是。咱们这些女人也好好操办此事儿,偏生要叫他们那些男人瞧瞧,咱们是不是果真就只配在后宅里窝着?”
众人纷纷应了,一时之间气氛倒是十分热络。
昭平公主看着杨云溪长袖善舞的架势,便是忍不住抿唇笑——这倒是真真儿的皇后娘娘该有的气派。举手投足都是气势,却又不显得那般凌厉逼人,不过是锋芒内敛罢了。
而且,杨云溪这一招倒是玩得好。分明是她需要借助外力,可是这般一弄,倒显得像是她给了这些夫人们机会似的。这就叫,占了旁人的便宜,还叫旁人感恩戴德。
不过这样的手腕却是必须的,不然她这个皇后,却也是太没威严了一些。
昭平公主原本想着若是杨云溪需要人敲边鼓的时候她便是能帮上忙,不过如今她看着,倒是觉得自己全然不用帮忙了。压根就用不上她——既是如此,她自然也是乐得轻松,更乐得让杨云溪多出风头。毕竟这是一国皇后,自然还是需要有些威严气势的。而且这一次的事情做得好了,以后对杨云溪的名声也是极好。
这一场端午宴之后,基本上办女学的事儿已经是定了下来。
杨云溪想了一想,最后圈了一块临近国子监的宅子,又笑问昭平公主:“阿姐你觉得这处宅子怎么样?作为女学可否合适?”
昭平公主看了看宅子的图纸,当即便是点了点头:“宅子不算太大,不过却是也毕竟不是拿来住的,倒是也十分的合适。房间也挺多,一处院子一个学目,也不错。”
“我也是这般想的。院子少,不过却也是够用了。而且也不算闹腾的地界。关键是,靠在国子监旁边,咱们倒是也能沾沾光不是?“杨云溪狡黠一笑,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神色来。
“你倒是想得好。就不怕那些国子监的那些学子们跑来闹事儿,到时候搅得黄了,你可别后悔心疼。”昭平公主看出杨云溪的打算来,当即便是笑了,挑了挑眉提醒了这么一句。
杨云溪倒是不怎么害怕,只是笑道:“怕什么?我就不信这些男子敢闯进去?或是敢拦着那些姑娘们的马车?还是敢去把皇上亲自题字的匾拆下来?”
顿了顿,她不甚在意的摆摆手道:“大不了也就是叫嚣几句,辩论几句,他们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能干嘛?”
杨云溪这般瞧不上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登时就让昭平公主笑出声来:“你倒是说得好。也是,那些酸书生,除了说几句酸话之外,还能说什么?”
等到朱礼回了翔鸾宫的时候,昭平公主都还没走。
“今日端午宴可还高兴?”朱礼便是笑着问了一句,又看了一眼昭平公主,忍不住打趣道:“瞧着阿姐的气色,倒是过得不错。看来薛治倒是对阿姐极好。”
昭平公主白了朱礼一眼:“这不是应该的么?还是大郎盼着我过得不好?薛治也没惹你,你这般针对他做什么?”
看着昭平公主一个劲儿的胳膊肘往外拐,杨云溪倒是忍不住的笑,一面替薛治觉得好,一面又觉得朱礼这般吃瘪也是可怜。毕竟朱礼也不过是心疼她姐姐罢了。
朱礼也是叹了一口气:“果真是女生外向。只盼着我闺女以后莫要如此才好,不然我可不得伤心死了?”
昭平公主抿唇直笑,然后看了杨云溪一眼。
杨云溪便是笑道:“还是说正事儿罢。今儿我已是说了,要先办一所女学出来,横竖也不影响什么。也不需大臣们同意。诸位夫人也是十分支持。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看着杨云溪那样子,朱礼便是瞬间了然,盈盈含笑:“说罢,还欠什么东风?我可帮的上忙?”
“自是帮得上忙的。”杨云溪抿唇轻笑,眼波流转带着煜煜光彩:“名字和匾额,自然还得皇上负责。有了皇上的墨宝,咱们也显得更理直气壮些,也镇得住那些敢来挑衅闹事儿的人不是?”
若不是顾忌昭平公主还在场,朱礼倒是真想去碰一碰那双闪着光芒的眼睛。而至于这一点小小的要求,他自然也是不会拒绝,当即便是笑道:“如此也好,只要这一步迈出去了,自然以后也就容易了。阿梓你倒是想得周到。至于匾额好说,可这个名字么——既是你的主意,不如就叫凤凰书院罢。”
杨云溪面上微红,倒是不好做出点评,只能侧头看看昭平公主。
昭平公主却是连连点头:“这个名字倒是不错。就这个罢。”
正所谓凤鸟一鸣上九霄,如今只盼着将来这事儿能有个好结果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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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撒起谎来面不红心不跳的,倒是朱礼挑眉含笑看了一眼杨云溪。
小虫儿狡黠的看了一眼杨云溪,又看了一眼朱礼,最后眼睛咕噜噜转了一转,便是指着桌上放核桃仁的碟子甜甜的喊:“太子哥哥你看,都是父皇剥的。给你留的。”
墩儿听了这话,倒是不肯相信也只能相信了。当即倒是有点儿不知所措。
杨云溪赞许的看了一眼小虫儿。小虫儿便是越发的活泼起来,从朱礼膝盖上跳了下来之后,便是直接的端着碟子走到了墩儿跟前:“太子哥哥快吃!”
墩儿捧着碟子,虽然竭力忍着,可是唇角却还是忍不住的往上翘了起来。
杨云溪看着墩儿这般,也是微微一笑:到底墩儿还是小孩子呢,倒是也好哄。这却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这一棵小树苗,倒是也还有机会掰回来的。
墩儿慢慢吃了一瓣儿核桃仁,最后便是又问起书院的事儿来:“母后今儿去书院看了,觉得如何?”
“还不错。虽说规模小了些,却也是人不少,看着也是十分规整。假以时日,想来必是会成为京中有名的书院。”杨云溪认真的答了墩儿的话,又笑:“不过现在想来也是十分出名了。”
一则书院本就是她办的,二则今日她又在书院门口说了那么一番话,自是想不出名都难了。
“若是书院能办好,母后想来也是十分高兴的。就是父皇想办成的事儿,也是必能办成了。”墩儿说着,面上便是露出几分笑意来——“父皇也就不必再和那些大臣们置气了。”
墩儿说出这话,倒是让杨云溪和朱礼都微微一怔,随后杨云溪和朱礼对视一眼,紧接着都是笑了。
朱礼慢悠悠的言道:“墩儿你能这般想,却是再好不过了。”
夜里杨云溪和朱礼沐浴洗漱后便是躺着低声说话,杨云溪便是提起了墩儿来:“当初徐熏离宫的时候,我还怕墩儿拗不过来了,可是如今看着,倒是还不错。你看呢?“
朱礼轻笑一声:“反正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反正他这样也是不错的。倒是叫人也满意了。”
杨云溪仔细琢磨了一下朱礼这话,倒是觉得有些琢磨不出来朱礼的意思了。
朱礼看着杨云溪沉吟此事儿,便是禁不住笑:“想那么多做什么?这事儿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事儿。也不是一日两日能看出来的,所以倒是也没必要总把这个事儿放在心上。”
杨云溪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便是只能暂时丢开了。
朱礼翻身上来,低声闷笑:“你成日总想着旁人,我可是吃醋了。就算现在不宜有孕,可多做些有趣儿的事,却是也不打紧的。正好也增长促进夫妻感情——”
朱礼故意拉长了的尾音闹得杨云溪心头一阵乱跳,偏生朱礼说话声音却是又仿佛带着钩子,让人忍不住心都被拽走了,情不自禁的便是听了他的……
第二日杨云溪揉着有些发酸的腰,眼底下都有些发青。
兰笙和岁梅便是笑着替杨云溪揉按,午饭后又将床铺好,只让杨云溪去午睡。
杨云溪躺在镂花雕龙凤的拔步床上,放了莲花销金帐,闻着浅淡的花香味,看着阳光透过镂空窗户落在屋里,慢慢合上眼睛,不多时便是沉沉睡去。
一只蝴蝶从窗户外头飞进来,也不知是迷了路,还是闻见了屋里得花香味。最后许是累了,竟是收拢了翅膀落在了帐子上。也仿若是睡着了一般。
杨云溪正睡着,外头忽然传来“咯咯咯”的笑声,接着就听见有小孩子奶声奶气的叫着“娘”,一面叫一面往屋里跑。刚跑到了床边,杨云溪便是也睁开了眼睛。一睁眼就看见两个长得差不多的小孩儿趴在床边,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说不出的玉雪可爱。
“阿木和阿芥睡醒了?”杨云溪唇角一弯,而后便是伸手将两个孩子都揉了揉。不过因碍着身子笨重,倒是也没能坐起来。
阿木伸手摸了一摸杨云溪的肚子:“弟弟乖吗?”
阿芥也跟着摸,一脸不乐意:“是妹妹。”
杨云溪看着阿芥和阿木争执,登时就笑出声来,随后让宫人扶着她坐起来道:“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难道不是你们想要的,你们就不当哥哥姐姐了?”
两个小脑袋齐齐摇得像是拨浪鼓一般。
杨云溪下了床,却是又碍着肚子太大,便是不由得伸手去将腰扶着。
宫人小心翼翼的扶着杨云溪,面上却是洋溢着笑意:“娘娘小心些,眼看着产期可是要到了。太医说了,这时候千万得小心些。不然回头皇上可是要罚我们的。”
杨云溪倒是不怎么在意:“真发动了就生了,揣了这么九个月,真生了我倒是轻松了。生完这一个,我可是再不生了。“一则是年岁大了,二则也是孩子实在是不少了——如今一大桌子吃饭,八仙桌都快坐满了。
“小皇子这般乖巧,也没怎么折腾过娘娘,娘娘还不满意?”宫人笑着言道,扶着杨云溪去屏风后头更衣。
杨云溪刚解了裙子,蓦然觉得肚子里一疼,登时就不敢动了。
宫人一看杨云溪瞬间僵住了,倒是也没多慌,只是忙问:“怎么了?娘娘可是发动了?”
杨云溪木着脸点头,感觉羊水也是破了,登时就越发的僵硬了:“羊水破了,快去叫产婆和太医。扶我去产房——让孩子们都回避。”
宫人忙扬声喊:“娘娘发动了,快去准备着!”末了又补上一句:“快去请皇上来!“
杨云溪本想拦着,不过还没等她张口,就感觉羊水都将裙子打湿了,忙也就住了口,只恨不得马上去产房。
她生过两次了,如今这一次胎位也是正的,自然生起来更容易些。如今她感觉着肚子里的疼,倒是有点发慌——这不会没走到产房就生下来了吧?
朱礼正批折子呢,闻言便是忙拔腿就走。只恨不得生出翅膀来,心头又疑惑:“不是还没到产期吗?怎的提前发动了?“
宫人一面跟着,一面赔笑:“许是觉得今儿日子好,小皇子便是忍不住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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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生产的事儿很快墩儿也是得了消息。
墩儿得了禀告,闻言微微一愣,随后便是也搁下书,不疾不徐的起身道:“我也去看看。”只是面上虽是不急,可是事实上步子却是迈得不小。几乎都是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
如今墩儿年满已是十岁,身上沉稳气息已是初具规模。眉眼倒是也和小时候颇有些不同起来——小时候看着更像是胡家人,可是如今大了,反倒是越发像朱礼了。
就是昭平公主偶然见了一回,倒是也有些诧异,直说和朱礼长得很像。
杨云溪也是觉得像——气韵更像。许是因为朱礼经常带着去早朝的缘故,所以父子两人如今倒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不过……墩儿的眼睛更深沉一些,幽黑得仿佛是不见底的黑洞。总让人觉得里头是藏着无数的秘密,叫人看不透猜不着。
说实话,墩儿看着不像是个不过十岁的孩子。更像是个心智成熟的大人。
不过唯一让人庆幸满意的是,至少再没看出墩儿有小时候那样的暗沉心思,以及复杂阴冷的行为。虽不说判若两人,可毕竟是真真儿的也是有所改变了。
至少,不像是小时候那般让人无法接受了不是?
感觉这个歪脖子的树,到底还是在慢慢长直了。而且也越来越像是一个称职的太子了,至少叫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朱礼嘴上虽是没说过什么夸赞的话,可是事实上……却也是十分满意的,更没再对墩儿露出什么失望之色来。而父子两人虽到底不那般亲近,可是事实上却也是不如之前那般生疏了。
而在其中,杨云溪自是功不可没。
那些个朝臣宗亲们,看着后宫一团和谐,而几个皇子皇女又是这般的相亲相爱,一团和气,倒是也就不好再提什么选秀的事儿了。主要也是朱礼每次一有人提起选秀的事儿来,他便是拿着后宫和谐为由,直接就推诿了过去。再提,那么朱礼也就不客气的拿着那些大臣宗亲的短处威胁。
如此两次,自然为了自己,也没人敢再提起这些事儿了。
于是后宫便是始终一枝独秀,而几个皇子皇女也是格外和谐。
或许墩儿和其他人之间到底还有些隔阂。不过小虫儿阿石他们四个,却是格外的相亲相爱一些。
杨云溪这次怀孕,却也是朱礼盼了许久才盼来的——而这一次,朱礼总算也是全程都看着杨云溪肚子一点点大了起来,也是感受到了胎动这些其妙的事情。
如今九月过去,朱礼早就盼着这个孩子落地了。此时闻言发动,既是担忧杨云溪,又是期盼着孩子落地。明明还是暮春的天气,他在产房外头却是焦急出了一头的汗。
墩儿过去的时候,便是瞧见了朱礼在屋里不住的转悠,那副心慌着急的样子,倒是和素日沉稳深沉的帝王全然不同。
“父皇不必担心,太医早就说过母后这一胎应是十分顺当。”墩儿便是出声劝了一句,随后又问:“可叫人去通知了妹妹了?”这个妹妹,自是小虫儿。
不过如今小虫儿大了,除了杨云溪和朱礼,旁人再叫她小虫儿,她便是要恼的。
朱礼哪里想过这些?当下只是侧头看了一眼宫人。宫人忙回话:“奴婢这就叫人去跟长公主通告。”
墩儿点头:“叫妹妹别担心,我和父皇都在这儿守着呢。让她慢慢回宫就成。”
阿石此时也是跑了过来,脸上也是见了汗:“母后呢?”说完就要往屋里冲。
墩儿一把拉住阿石衣裳后头的领子,慢悠悠的道:“产房不能进,阿石你进去了,反而吓坏了宫人,别添乱。”
阿石使劲扭了扭身子,怒目瞪墩儿:“太子哥哥松手,我要去看母后!”
墩儿一挑眉,面上还带着笑,眼神却是有些凌厉了:“阿石怎的不听话了吗?之前是怎么答应的?你要给阿木和阿芥做个坏榜样不成?”
阿石被墩儿这样一看一问,倒是也就没焉了下来,也不敢挣扎强冲了,只是眼泪都要冒出来了,可怜巴巴的:“母后一个人会害怕,我想去陪母后。”
墩儿微微一怔,看着阿石瘪嘴的样子,到底面上柔和了几分:“不会的,母后知道咱们在外头呢。你不能进去,真想陪母后,去窗子外头喊一声,母后能听见。”
阿石衡量了一下,便是答应了。
墩儿就亲自带着阿石去了。阿石喊了两声,虽然没得到回应,可到底也是心满意足了。侧头看了一眼墩儿,嘟着嘴问:“母后真能听见吗?太子哥哥不会骗人吧?”
“母后听见了。”墩儿说得很笃定。那副样子,倒是让阿石又安心了不少。
阿石点点头,拽着阿石的衣裳一角,忽然又低声问:“太子哥哥,你说母后还会疼我吗?”
墩儿闻言一愣,下意识的便是反问阿石:“你怎么会这样问?”
阿石低着头不说话,小神情却是有点儿忐忑不安。
墩儿沉吟了片刻,忽然猛然沉了脸,声音却是越发温和:“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了?”
阿石点了点头:“我听见别人说,母后生了新弟弟,就不会再疼我了。因为……”
“因为你不是母后亲生的?”墩儿顺口就将这句话接了下来,目光更加幽深:“是谁说的这话?你身边的宫人断不敢,这么说来是别处当差的宫人了。是谁?”
阿石敏感的觉察到了墩儿的情绪不对,吓得缩了缩肩膀,仓皇看了一眼墩儿,不敢吱声了。
墩儿也意识到了自己吓到了阿石,当即便是深吸一口气,又放柔了声音笃定道:“这怎么会?母后素来最疼的就是你了。你看,哪一次有什么好吃的,母后不是先给你?不管是你姐姐,还是你弟弟妹妹,都是没你占得母后更多。你这样粘人,母后怎么不疼你?你再说这样的话,母后知道了会难过的。”
“可是——”阿石还有些不大相信。
“没什么可是的。母后若是不疼你,早就不疼你了。哪里还要等到现在?毕竟阿木和阿芥都没让母后不疼你,这一次自然更不会了。”墩儿笑着揉了揉阿石的脸颊,扯出一个笑脸来:“你这样叫母后看见了,母后会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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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倒是半点没有食言,早上说的事儿,中午便是当着诸位大臣的面儿笑道:“皇后只说要个恩典,朕便是准了皇后这个要求。”
这事儿又掀起了个风波来——说句实话,其实既是提出这么一个要求来,众人自然都能想到这个事儿必是不简单。既求了这么个恩典,会只提个小小的要求?
自然是不会。
面对众人一片“皇上三思慎行”的呼声,朱礼却是只一笑置之:“皇后素来有分寸,也最是贤良淑德,想来必不会让朕为难,提出什么过分要求的。你们只管放心。”
说完这话,朱礼又端起酒杯来:“今日这般好日子,咱们也不多说政务了,来,朕先干为敬。诸位爱卿随意!“
朱礼都干了,底下的人哪里还敢不一口喝干?如此几次三番之后,这个事儿自然也就被岔开了。就算有人再想重提,也是找不着合适的机会了。
而杨云溪得了朱礼的这般允诺之后,倒是也没给大臣们再推翻这事儿的机会。第二日早朝,她便是直接休书一封,命人送去了大殿上,又让朱礼当即便是念了。
杨云溪的意思很简单:她要凤凰书院的女学生,和国子监的学子们比试一场。而比试的彩头,却是一个官位。官位是不高,也没什么实权,可却是翰林院的职务。
若是女子都去翰林院当官了……那便是真真儿的开了先河了。而这个先河一开,以后再想出现这样的事儿就容易了。
杨云溪的意思一出,登时便是一派哗然。反对的声音自是不绝于耳,资历老些的大臣,更是就差直接点着杨云溪骂了。
朱礼微微一挑眉,将杨云溪附在信上最后一句话念了出来:“昔日女学之争,今日便可见分晓,只不知尔敢战否?又可敢输否?”
一句你们敢不敢迎战,有没有勇气承担输掉的后果,就成功的激得诸位大臣一阵上蹿下跳。
最后,朱礼待到众人闹腾得差不多了,便是这才出声问道:“那诸位大臣的意思呢?咱们是迎战还是不迎战?说句实话,皇后闹的这一出,倒是让朕也是热血沸腾了。朕倒是恨不得亲自一战了。”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了,不应战的话,岂不是堕了男子的气概?而且也显得心虚了。再加上基于对女子的蔑视,对国子监那些学子的信心,所以倒是也一口应了。
杨云溪得了这个结果,当即便是不由得眉飞色舞的笑了——其实这事儿倒真是她心血来潮。这件事情不管输了还是赢了。对凤凰书院可没半点不好的影响,顶多了她这个皇后太过奇思妙想,少不得被人议论一番罢了。可是她是皇后,偶然心血来潮一回又如何?
况且这样的心血来潮,却是也不知给凤凰书院带来了多少好处。经此一役,凤凰书院的名声便是彻底打出去了,而且还是好名声。毕竟都能和国子监的学子比试了,那是何等的荣耀?
反正她提起这个事儿的时候,倒是也没想过凤凰书院能赢了。毕竟凤凰书院也比不上国子监,若是真能赢了……那倒是有些惊世骇俗了。
所以这事儿一定下来之后,她便是叫人去凤凰书院说一声这个事儿。她没将这个事情当成是一回事儿,倒是凤凰书院那边却是当成了一回事儿了。这个消息一在学院里散开了,登时就闹了个人仰马翻,热血沸腾。
报名想要参赛的姑娘倒是不少。就是那些个女先生也是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亲自上阵去大战一番——别看女子一个个都是柔弱如水的,可是真到了这个时候,倒是半点不比男子差的。
为了选出最优秀的,凤凰书院倒是自己先在内部比试了一回。还叫小虫儿带话给杨云溪,想请着杨云溪去做裁判。
杨云溪闻言便是诧异了:“这样一本正经做什么?**********一场罢了。”
小虫儿如今倒是能说会道的:“娘当玩游戏,可是书院里却都不这么想。夫子说了,大家都是憋着一口气想出人头地呢。”
杨云溪听着这话倒是也十分能够理解:“这倒也是。一开始创立这凤凰书院倒是吃了不少苦,也艰辛。大家想着给大家露一手,叫那些不长眼睛的看看咱们的实力倒是也正常。只是小虫儿你还得跟你夫子说,这事儿……还真不用太当回事儿。不管输赢,咱们都是光彩。”
小虫儿还不太明白这些大道理,只是眼珠子乌溜溜一转,“娘,那万一咱们真的要赢了怎么办?”
杨云溪顿时“扑哧”就笑出声来了:“真赢了咱们是有脸面了,可是你父皇和那些大臣的脸面,可是就挂不住了。要知道国子监一年得花朝廷多少银子?而朝廷又对国子监寄了多大希望?”
看得紧要的天子骄子们连一群女子都是比不过,他们又怎么能够有脸面?只怕到时候就该恼羞成怒了。
杨云溪倒是想看看那情形,不过却又觉得若真到了那一步也不大好,便是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不过心头仍是认定了这次比赛想来凤凰书院是输定了。她也不过盼着凤凰书院别输得太难看也就罢了。
“内部比赛若真想办也无所谓,无伤大雅也就罢了。别闹得太正式严苛了,倒是怪没意思的。至于我就不去了,不过你倒是可以去请你姑姑。”杨云溪自己不打算去,却是给小虫儿出了个主意。“你姑姑必是愿意去的。”
昭平公主如今也是有孕,正是无聊呢。出了这样的乐子……她必定是愿意去凑个热闹。
小虫儿倒是有些遗憾:“娘不去啊——”
看着小虫儿拉长了声音失望的样子,杨云溪忍不住一笑:“我就不去了。眼下这个情况,我再出面倒是也不合适。”
回头再闹得厉害了,就怕没办法收场了。
小虫儿只得放弃,却又道:“我猜黛钰姐姐必是能拔得头筹的。她可厉害了,说不得还能赢了国子监那边呢我。”倒全然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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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这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不过却也是没太往心里去,毕竟凤凰书院那么大,有几个学生特别出彩也是情理之中。而小虫儿还小,遇到这种出彩的人难免也会生出几分崇拜之心。
直到这位姑娘果真在凤凰书院的内部比赛中拔得头筹之后,杨云溪听着昭平公主眉飞色舞的说起这个据说长得也是绝色的女子,倒是也真生出了几分好奇来。
不过倒是也没想单独的召见这位姑娘,毕竟横竖比试也就是在五日之后了。等到时候自然也就是能看得见的。
既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男女书院比试,还有那么大一个赌注,那么杨云溪和朱礼自是要去看的。
而凤凰书院是杨云溪一手创立的,所以今日杨云溪便是少不得盛装打扮了一番。十二层绣金凤的大袖纱衣,凤穿牡丹的金红裙子,头上是九尾金凤衔珠的累丝金凤钗,脑后簪一朵正红色的牡丹绢花。既威严又端方,却也不失女子的娇柔妩媚。
而脚下是金丝织锦的翘头履,鞋尖上正好是金丝织就的凤凰喙,上面缀上一颗大拇指般大小的明珠。一步步走来,从头到脚,却无一不是华美。
纵是老夫老妻了,朱礼仍是不由得呆了几分,而后轻笑:“朕的皇后,果然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冠压群芳的。”
杨云溪白了朱礼一眼,又看一眼墩儿,柔声嘱咐:“你留心着阿石和阿木,阿石还好,尤其是阿木,人多可别跑丢了。”其实跑丢了倒是不可能,毕竟跟着的人却是不少的,这么多人难道还看不住一个孩子?她不过是怕阿木闹出什么乱子来罢了。
墩儿笑着应了一声:“母后只管放心就是。我会看着阿木他们两个的。”
墩儿这头应了,那头杨云溪则是看了一眼小虫儿。小虫儿心领神会,鬼灵精怪的应一声:“那我看着阿芥,母后回头可要答应给我一匹小马。”
小虫儿心心念念的就惦记着这个事儿,杨云溪瞪了她一眼:“还没到时候呢。反正你若是看不好阿芥,回来便是等着挨罚罢。”
小虫儿嘟嘴,气鼓鼓的哼了一声。
这样的事儿,朱礼倒是不嫌事儿大,倒是直接就将比试的地点定在了金銮殿上。
金銮殿除了是朱礼商议政务之处,更是每隔三年点一回状元的地方。这个地方,更是天下学子都向往之处。只盼着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于金銮殿上叩拜帝皇,而后封王拜相。
既是比试,自也是有评委的。朱礼不偏不倚的选了六个颇有才情的大臣——其中三个都是昔日反对女学的,而一个是中立,剩余两个才是支持女学的。
不过事实上评委却是有七个——剩下那一个,自是朱礼当仁不让了。
国子监祭酒已是耄耋之年,很是德高望重,同样的也更是无法接受开办女学一事。
而凤凰书院的院长,却是当年杨云溪找来教导几个公主的女先生莫先生。莫先生如今倒仍是显得年轻——同样的比起国子监祭酒那样的,却是多少有些不够分量了。不过这也并不妨碍莫先生一丝不苟的端坐在国子监祭酒的对面,一脸的肃穆,同样也是不卑不亢。
杨云溪和朱礼在最上方落座。而几个孩子则在纱帘后头坐着看——点心茶水俱是有的。
杨云溪下意识的往凤凰书院那边看了一眼,而后便是一下子看出了火药味来:莫先生还好,大约是心里清楚应该赢不了,所以倒是十分平静。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反观那国子监祭酒,倒是一直沉着脸,俨然是气恼得不行。
再看那几个男学子们,也是一脸的备受侮辱模样,似乎和女子比试,完全就是辱没了他们。
杨云溪不由得是笑了。当即等到朱礼说了几句话后,便是直接笑道:“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本宫想着,这女子纵然相夫教子才是最大的职责,可是却也不能真一个字都不认得。而且,男子虽是保家卫国,虽是为官做宰,在外奔波,可是仔细想想,若是没有女子在家中操持,却也不行。就好比日月交替,阴阳循环,少了哪一个也是不行。今日这比试,说来更多也不过是玩闹一般的,想来诸位也不会有什么不满吧?本宫听闻许多人看不起女子,也不知今日在座的到底是有没有这样的观念。不过在本宫看来,那些瞧不起女子的人,倒是真是该好好的忏悔才是。毕竟,谁不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杨云溪这一番话却是让底下鸦雀无声了——不得不说这样的话却是再有道理不过了。瞧不起女人?连自己母亲都瞧不起的人……可不是该好好反省忏悔么?可不是连畜生都不如么?
环视一圈,杨云溪便是满意的看见了那几个年轻学子都是涨红了脸——又是羞,又是恼的,可不是也就红了脸么?
杨云溪微微一笑,收回目光看向朱礼:“皇上您看,什么时候开始?”
朱礼自是没什么可犹豫和等,当即便是笑道:“若是大家都准备好了,自也是没什么可再等的,不如直接开始?”
既是比试,那么比的自也是君子六艺了。一共六个学子,最先比试的却是诗词歌赋。
朱礼笑道:“如今正是盛夏,你们便是以此为题一人作一首罢,诗词歌赋,不拘是哪种,最后定出排名来。前三名中,人多的一方便是胜出。”
这样的比赛法子,倒是也没有人提出什么异议来。
时间定的是一炷香之内。杨云溪倒是丝毫不紧张,只是看了这个又看那个,将凤凰书院的三个女学生都是看了个遍。当然,三个她都是认不得的,只看着其中一个容貌尤其出色的,便是忍不住想,莫不是这就是那个黛钰了?
当下这般想着,也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个黛钰,不仅容貌出众,就是气质也是出尘。这般精致的人,只让人觉得不俗,甚至忍不住想:这样的皮囊里,怕是水晶心肝,鲜花肚肠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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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一路带着几个孩子回了翔鸾宫,墩儿便是笑道:“母后也累了,便是先歇一歇罢。儿臣还有些事儿要去办,便先走一步了。”
“嗯,既是有要紧的事儿,那么便是快去办了罢。”杨云溪摆手示意墩儿快去,想了想又问:“什么事儿?晚膳还能赶回来么?”
如今宫里也没其他妃嫔,统共就这么几个主子吃饭,又想着让朱礼多和孩子们亲近,所以素来除非是有事儿耽搁不能过来,不然午膳和晚膳都是在翔鸾宫摆的。
她这么问,也就是随口一问罢了。倒是也就没有其他的心思。
墩儿微微一怔,神色倒是略微的有些不自然起来,随后又笑:“只是一点小事儿,就在宫里就能办了,很快也就回来了。”
“那就好。今儿我心情好,亲自下厨与你们做一回菜。”杨云溪倒也真的是心情好,一想到凤凰书院如此给她长脸面,她便是油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自豪感。
墩儿看着杨云溪这般,倒是忍不住笑了一笑:“那儿臣便是有口服了。母后可千万等着我。”
杨云溪笑着让墩儿去了。末了等到墩儿走了之后,便是偏头问岁梅:“你看见刚才太子的神色没有?”
岁梅就站在杨云溪身后,自也是看见了。当下便是点了点头:“太子殿下这是有事儿瞒着您呢。看太子方才的神色就知道了。”
“宫里的事儿……”杨云溪琢磨了一下,有些犹豫:“我是该叫人打听打听呢,还是只当是不知道呢?”
这句话岁梅却是没答,她心里很清楚,杨云溪这是自己在犹豫,并不是真需要她给出意见。
杨云溪倒是自己也很快就有了决定:“罢了,既是父子两都瞒着我,我又何必去非要自找不痛快?”说完这话便是笑着摇摇头,进去换了衣裳就往小厨房去了。
而这头墩儿却是去了浣衣局。
墩儿特意带上了宫中慎刑司行刑的那些身强体壮的小黄门。这些人从进宫当差开始,便是做的这个,自然更专业些。而墩儿这般带着这些人去了浣衣局,目的却已是再明显不过了。
墩儿一进了浣衣局,便是微微一侧头吩咐:“关门罢。今日这些事儿,不许传出去半句。“
墩儿这一声吩咐,登时就让浣衣局的宫门“吱呀“一声彻底关了个严严实实。而墩儿这般一个作法,自然也是让浣衣局里的上上下下都慌了神。
浣衣局的管事姑姑忙迎了出来,几乎是险些被墩儿这般吓得跪下了。不过就算是这样,她也还是只能强撑着道:“太子殿下大驾光临,却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儿?又这般的大张旗鼓……难道是浣衣局犯了什么事儿?若是这般,还请太子殿下告知才是。奴婢们一定不敢再犯。”
看着墩儿这样,谁都能看出今日怕是没什么转圜余地之中了。可是作为浣衣局的管事,她还是只能竭力的去平和这件事情不是么?事实上,此时浣衣局的管事姑姑心里,早已经破口大骂了:若是让她知道是谁犯了事儿惹怒了太子殿下,看她不扒了那小贱蹄子的皮,再碎尸万段!不如此怎么能解恨!
墩儿笑了一笑,大马金刀的往搬来的椅子上一坐,而后才道:“去将负责二皇子那边的人都叫上来。”
管事姑姑一听这话,登时就知道摊上了大事儿了。只是虽不知是什么事儿,却也是不敢再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儿化了了。忙不迭的便是叫人去将人都领过来。
看着管事姑姑还要说话,墩儿便是一笑:“放心,这事儿不会牵连其他人,管事姑姑只管看着。”眼下之意,却也是直接就拦住了管事姑姑想要插手或是说情的后路。
管事姑姑没想到墩儿才不过这么点大,气场十足便是不说了,行事说话也是这般滴水不漏,登时心中又暗暗的心惊了一回,只觉得是服气了。
墩儿这一手摄住了管事姑姑,自己其实却也是手心冒汗,不过跟着朱礼久了,他倒是也是十分的绷得住。纵心中微颤,面上倒是半点儿都不显山露水的。
不多时,墩儿面前便是齐刷刷的跪了两排人,一排十个,足足的二十个。
墩儿微微一愣,便是看了一眼管事姑姑,压下心头疑惑微微一挑眉:“这么多人?”而且人数还这样齐整……倒是叫人忍不住的生出了怀疑来。
管事姑姑也是一头的冷汗,使劲儿的瞪了一眼副手,自己也是有些气的慌:“这是将但凡接触过二殿下东西的人都叫了过来了。”
墩儿这才了然,随后将所有人都挨个儿看了一遍,最后才慢吞吞道:“去过二皇子跟前的,或是跟二皇子说过话的,都跪着,没去过的,起身退开。”
这一句话,让有些人一下子悬了心,也让一部分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几乎是立刻的,有八九个人都站了起来。忙不迭的退了开去。几乎站定了便是将浑身的重量都挂在了别人身上,因为整个腿都是软了的。
剩下的人自然就更害怕了。
墩儿也不说话,只是又将剩下的人环视了一圈。面容仍是稚气的,可是眼神却是凌厉的。仿佛带着冰棱,又仿佛夹杂着锋锐的刀刃,落在人身上既让人觉得冰冷,又让人觉得疼和心虚。
“送了衣裳就走,并不曾和二皇子说过话的,也可以暂时跪到一边儿去。”墩儿半晌出了声音,声音里甚至微微带着点笑意。不过这一点笑意却是让众人更是忍不住哆嗦了——
墩儿话音刚落,自认为符合条件的便是也忙跪到了一边儿了。
最后只剩下了三个人。
墩儿轻笑一声,往后微微一靠,虽是看着随意,可是实际上配合着他唇角的那一丝笑,以及冰冷的眸光,却是更加让人觉得可怕。总觉得下一刻,这位年轻的殿下口中就会吐出什么了不得的可怕言语来。
而事实上,墩儿的确也是吐出了两个十分可怕的字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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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事实上,墩儿的确也是吐出了两个十分可怕的字眼来:“杖毙。“
只这么两个字,顿时就让所有人都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谁也没想到,这位面上还带着稚嫩的殿下,竟然一张口就是要了人的性命。甚至半点犹豫和迟疑都没有。竟是心狠至厮。
不过墩儿带来的人却是半点不见迟疑和犹豫,既是得了吩咐,那么当即便是各司其职,将那人牢牢的固定在了长凳上,倒是半点怜香惜玉都没有。
自然,到了这个地步,也有人死命挣扎,或是哭泣求饶的,不过绳子一捆,嘴巴一塞,自然也就消停了。
棍子打在人的身上,声音却是半点也不清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直听得人心都忍不住的颤。
那一棍子一棍子的,与其说说打在那三人的身上,倒不如说是打在了众人的心上。
墩儿却是眼皮也不见眨一眨的,只是淡漠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是在看戏。
墩儿这样的冷漠态度,却是更加叫众人心中惶恐惧怕。
既是要杖毙,那么打下去的每一棍子都是不留半点情的,所以很快也就见了红——这种红和打板子那种打破了皮的法子不一样。这种纯粹就是将那地方的肉几乎都打成了肉糜。然后血才沁出来。
许多人都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不敢再多看一眼。
墩儿却是一直淡漠的看着,发现有人避开了,便是出声道:“不许闭眼,都仔细看。”
这样的行为,却是残酷得叫人腿软。可偏生还没人敢不听。
腰上骨头打断的时候,众人都是听见了清晰的断裂声音。沉闷又带着一丝清脆,让人不由自主的跟着战栗了一下,而后只觉得身上似乎都在疼,骨头都在发酸。
最后三个人与其说是打死的,倒不如说说疼死的。那般疼得眼珠子都快从眼眶中蹦出来的狰狞表情,看得人站都站不住。
而人死了之后,很快却也就被收拾了下去,只余下地上一滩腥红的颜色告诉众人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墩儿这才又重新坐直了身子,随后又才淡淡道:“之所以杖毙,是因为她们在二皇子跟前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以后我不想再听见那样的话,知道发生了那样的事儿。不管你们背后傍上了谁,只要我知道了,那么只会比今日这三人下场更惨。”
众人听着这话,便是硬生生打了一个寒噤。
墩儿说完了这话,倒是也没再做什么说什么,只是起身就往外走了。只留下浣衣局的人乌压压软倒下去一片。
墩儿这头出了浣衣局,并没有走出多远,便是实在是忍不住心中的翻滚,最后一歪头便是弯下腰翻江倒海的吐了起来。
这一吐,几乎是将他的胆汁都是吐了出来。将胃都吐空了之后,墩儿这才觉得整个人都是好受了一些。末了好半晌直起身子来,抹了抹唇角,惨白着脸色扫了一圈儿,嘶哑着声音吩咐:“不许透露出去半点。”
只是却也不知道说的是浣衣局里的事儿,还是刚才他吐得整个人都直不起身来的事儿。
因了吐过,所以墩儿倒是没立刻去翔鸾宫,而是先回去洗漱了一番,又换了衣裳,这才又去了翔鸾宫。不过到底是吐过,精神头也有些不佳,声音听着也是有些嘶哑,就是脸色也是不大好看。
“这是怎么了?”杨云溪一眼就看出不对劲儿来,便是忙多问了一句:“莫不是病了?要不要找太医来看看?”
“没事儿。”墩儿一听要请太医,倒是吓了一跳,忙不迭的就拒绝了。又怕杨云溪坚持,便是只道:“不过是刚才有些饿了,就随便吃了一块儿点心,被点心呛到了,便是咳了好一阵子,这会子还不舒服呢。”
杨云溪半信半疑的,最后便是只看了一眼墩儿身边服侍的:“好好服侍着,以后别再出现这样的事儿了。太子吃点心,你们就该倒杯水来。”
墩儿不自在的咳嗽一声:“都是我自己吃得急了些,也不关宫人的事儿。”
听了这话,杨云溪便是也就没再多说了,只先让宫人端了茉莉凉糕和酸梅汤上来:“你既是饿了,就先吃几口垫垫。也别吃多了,再过不了多久就要用晚膳了。”
墩儿应了一声,看着那几乎半透明的,里头还有茉莉花瓣儿的凉糕,倒是真觉得有些饿了。毕竟之前胃吐空了,此时觉得饿也是正常。
过了不多时,朱礼也过来了。朱礼倒是知道墩儿的行踪,看着杨云溪不在,便是笑着问了一句:“事情办得如何了?”
墩儿点了点头:“儿臣将那几个人杖毙了,剩下的倒是没动,不过想来却也是很快就会和他们各自主子联系了。到时候——自是可以一网打尽。父皇您看呢?”
朱礼听着这话,便是不由得一笑:“你这一手倒是玩得好。可是你想过没想过,万一她们不联系了呢?被你我吓怕了呢?你今儿可是将人都吓坏了。听说你走后,她们倒是吓得都瘫坐在地上了,好些时候都没缓过来。”
朱礼说得严重,倒是让墩儿愣住了,也有点儿傻眼:“那……儿臣该怎么办?”
到底也不过是十岁的孩子,琢磨了几日琢磨出这个法子来已是不容易了。此时被朱礼这么一反问,自然也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朱礼看着墩儿这样倒是禁不住笑,而后拍了拍墩儿稚嫩的肩:“你既是想得那般周到了,自然也不可能真的所有人都被吓得不敢联系了。就算真不敢——宫外那些人,总会想法子联系宫里的人的。到时候再从这上头下手,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儿。你说呢?”
墩儿听着朱礼这样说,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末了又因朱礼话语里的夸赞意思略有些腼腆不大好意思起来。末了想了许久,又迟疑的问了朱礼这么一句话:“那父皇可会觉得儿臣这般太过狠辣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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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心头那般想着,面上却是滴水不漏,只是微微一笑:“此人可用,但还需磨练。太子以后身边也不能无人,所以我想着,或许可以将人让太子去招揽——”
“古家会同意?”杨云溪一挑眉,不由得有些怀疑。
朱礼笑了一笑:“自是会同意的。”
看着朱礼那神神秘秘的样儿,杨云溪倒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道:“那我拭目以待。”
这一等,倒是也没等两日,宫中便是出了一件事儿。
古家的人贿赂浣衣局的宫人。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历来宫外打探宫中消息,自都是用的这些手段。杨云溪本也没太当回事儿,只当古家是想知道宫中情况。不过这事儿很快就让朱礼交给了墩儿。这一下,就算是她不愿多想什么却也是容不得她不多想了。
想了想,杨云溪叫人将浣衣局最近的花名册拿了来看看。然后便是发现了一件事儿:那日莫名其妙的,浣衣局就少了三个人。上头只说暴毙,并未说什么缘故。
杨云溪看了看看时日标注,顿时便是心头越发迷惑了:那三个宫人暴毙那日,却是恰好是墩儿说去处置事情的那日。或许这两件事情,便是有什么联系了。
墩儿,宫人,暴毙。
这真真儿的却是让人忍不住的深思了。
杨云溪侧头看了一眼王顺,似笑非笑:“你说说,这件事情咱们该怎么办?查还是不查?”
查还是不查?这倒是个问题。
王顺一时之间倒是也有些为难——这查吧,毕竟皇上和太子殿下都是主张瞒着这边的,查了只怕到时候皇上和太子殿下知道了心里头不痛快。可若是不查的话……只怕皇后娘娘他却也是要不痛快了。
王顺被杨云溪这般看着,倒是好半晌也是没说话,最后便是只笑了一笑,道:“那娘娘的意思呢?咱们是查还是不查?”
杨云溪盯着王顺看了一阵,而后便是禁不住笑了:“王顺你如今倒是越发圆滑了。看来这大总管的做得久了,倒是锻炼出来了。不过……既是大总管,出了这样的事儿,你倒是该好好问问你自己,是不是该吃板子了。”
王顺被杨云溪这么一说,登时倒是有点儿心虚起来。琢磨了一下杨云溪的意思,最后王顺到底还是只能松了口:“这事儿只怕……和二皇子殿下有关系。“
杨云溪微微一挑眉,什么话都没说,不过倒是吓得王顺气都不敢大喘了。
“说吧。”杨云溪只说了这两个字,神色却是陡然冷了几分。
王顺心里微微一哆嗦,见实在是瞒不住了,便是也只能一五一十的说了。
杨云溪听完之后,倒是沉默了许久,想了一想之后便是让王顺退了下去了。这件事情……一时之间倒是有点儿不知该高兴还是该生气了。
高兴的是没想到这件事情墩儿竟是如此尽心尽力,可见墩儿如今的确是好了。
至于生气,则是应该就是对古家了。今日古家这个事儿,加上上次那个事儿,倒是让人觉得有些不知该说什么了。里头的猫腻一目了然了。
最后想了一想,而后便是只将这事儿压下不提。只等着朱礼回来再问问他。
至于这事儿怎么处置的,她倒是也没再关心了。想来……古家这次是不会有好果子吃了。
如此一来,她倒是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朱礼会那般笃定的说出那话来。古家可不是得认栽了么。别说只是一个关系远的国子监的学子,只怕是要古家的嫡子,他们犹豫一阵子之后都是会答应。
不过……既是出了这样的事儿……
杨云溪微微一眯眼睛,随后便是叫人去将服侍阿石的人都叫了过来。
服侍阿石的人倒是也不多,不过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可正因为如此,她便是更为气恼:这样多的人,便是还叫浣衣局的人跟阿石说上了话,还不止一次,叫她如何不恼?这么多的人,难道都是摆设吗?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目光从所有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才说了一句:“浣衣局有三个和阿石说过话的人,都被杖毙了,你们可知是为了什么?“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是不敢出声,偌大的屋里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
杨云溪敲了敲桌面儿,轻笑一声:“这样的事儿,以后可还会发生?”
众人几乎是齐声应道:“绝不会再有!”
杨云溪眼眸一眯,登时冷笑:“既是这般看来,那么倒是不必我多说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是聪明人。只可惜,聪明人虽叫人喜欢,可是到底不如忠心耿耿的人更讨人喜欢。但愿你们自己明白这个道理才好。”
众人嗫嚅不敢应。
“都散了罢,好好服侍二皇子殿下。若是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你们便是都不必再多说一个字了。一律处死。”杨云溪也是发了狠,半点情面也没留。
杨云溪鲜少发火,可是一旦发火却是动了真火。众人自都是吓得不轻,一时之间整个翔鸾宫都是没人敢声音高一点。
朱礼过来的时候,便是看见了翔鸾宫鸦雀无声的样子,倒是惊了一惊:“这是怎么了?瞧着可是有些不对劲儿了。”
杨云溪挑眉:“自是不对劲儿的。我倒是有事儿想问大郎——大郎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的?”
朱礼下意识的心虚了一下,“什么事儿瞒着你?自是没有什么瞒着你的——“话还没说完,被杨云溪一看,倒是真真儿的彻底心虚了,当下便是道:“你知道了?”
杨云溪轻哼一声:“不是没事儿瞒着我的么?”
朱礼心里登时便是更心虚了,而后看了一眼杨云溪赔笑道:“既都是知道了,那便是别再问了。这事儿……我看太子便是处理得极好的。”
“太子是处置得不错。”杨云溪品心而论,倒是夸赞了墩儿一句:“倒是没想到太子竟是能这般护着阿石。我还以为……”
“到底今日不同往日了。”朱礼微微一笑,伸手揽住杨云溪的肩膀:“你只管放心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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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如何,古家这次的事儿却是做得的确是过分了。
杨云溪倒是没管朱礼和墩儿会如何处置这事儿,她直接就将汝宁郡主叫进了宫来。
汝宁郡主倒是真老了。这几年汝宁郡主身子不好,便是不曾进宫,只让儿媳妇来的。所以杨云溪倒是好几年都没见过汝宁郡主了。看到了汝宁郡主之后,杨云溪倒是微微有些诧异汝宁郡主的老迈。
不过心软也就是那么微微一瞬间的事儿罢了,想到了阿石之后,她便是很快又硬起了心肠来。当下也就是看了一眼汝宁郡主:“好些年不见,郡主倒是老了。”
汝宁郡主行了礼,虽是看着恭敬,实际上心底却是多少有些看不上杨云溪的。毕竟当初见过了杨云溪最卑微的样子,所以倒是很难对杨云溪生出什么恭敬之心来。
杨云溪自也不是傻子,当下便是感觉到了,不过却也是毕竟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笑。
“老身的确是老了。娘娘却是风华正茂。”汝宁郡主微微一笑,轻叹了一声,末了又道:“二皇子殿下也是长大了。”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是啊,阿石已是长大了。眼看着都要进学了。所以……”意味深长看了一眼汝宁郡主,她便是又冷笑一声道:“所以许多人也是蠢蠢欲动了起来了。是吗?”
汝宁郡主自是听出了杨云溪的意思,不过并不接话,只是说着阿石:“不知道娘娘能不能让老身见一见二皇子殿下?”
按理说,汝宁郡主这个要求倒是也不算过分,但是杨云溪却是直接拒绝了:“依本宫看来,却还是算了罢。郡主着实不适宜见阿石。”
汝宁郡主倒是没料到杨云溪竟然是如此干脆的就将此事儿拒绝了,还微微怔了一下,一时半会儿的不知该说什么了。
杨云溪也不解释,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而后轻笑一声:“今日叫郡主过来,却也是有几句话想跟郡主说。”
汝宁郡主听杨云溪这样说,自也是坐直了身子,而后低眉顺目的道:“娘娘请只管说就是。”
“以后古家却是不要再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儿了。这样的事情做了,既是伤了阿石,也是让古家难堪。也更叫本宫为难。”杨云溪慢条斯理的说着,眼神却是慢慢凌厉起来。她就这么看着汝宁郡主,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长生付出那么多,古家若是再这么折腾,倒是将长生的付出和牺牲都辜负了。阿石是长生的血脉,长生并不曾说过要让阿石做太子,所以我奉劝郡主一句,有些事,不可为却是千万不能为。”
“有些事儿太过勉强了,少不得就是个两面俱伤的结果。“杨云溪站起身来,那一瞬间气势全开,压迫感十足:“你若是想阿石好好的活着,安安稳稳的过日子,那么就最好别再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儿!那些宫人死不足惜,可是阿石的命,却是珍贵无比!你纵不心疼,本宫却是心疼!”
杨云溪是真恼汝宁郡主的。汝宁郡主这般不知收敛和知足。
当初古青羽就该生个女儿,如今倒是能安生些。她这个皇后都还不曾替自己的儿子谋划什么呢,古家倒是这般急不可耐了。果真是这两年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所以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吗?
汝宁郡主被杨云溪这般劈头盖脸的一顿指责,自是不痛快的。而且提起了古青羽,汝宁郡主的面色也就更加的阴沉了。
杨云溪也不管汝宁郡主是个什么脸色,直接便是道:“以后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却也是休怪本宫不讲情面!有这么一个野心勃勃的外家,对阿石来说不是什么好事!真到了那个时候,本宫也不介意让阿石没有这样一个外家。”
“你敢!”汝宁郡主再忍不住,霍然起身怒目而视。
杨云溪微微一笑,挑衅般的将眉头微微一挑:“本宫为何不敢?”
“古家自开国以来,也不知立下多少汗马功劳,又有多少人死在任上!就算皇上宠爱娘娘,却只怕也不会只因娘娘一句话,就如此寒了老臣的心吧?而且,长生毕竟才是皇上的结发妻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娘娘还是莫要这般大的语气才好。”汝宁郡主面色阴沉的撂下这个话。
杨云溪叹了一口气,末了就笑了。而后微微摇头:“所以,郡主这是在威胁本宫吗?”
“老身不敢,可娘娘也莫要吓唬老身才是。”汝宁郡主如此言道,整个人都是显得阴森:“古家纵是没落了,可是廋死的骆驼比马大,古家怎么也比杨家要强一些。而且,娘娘纵然如今身在高位,可是却也别做那白眼狼才好。”
杨云溪听着这话,胸腔里倒像是有一把火慢慢的就烧了起来。不过胸口便是这般的几乎快要灼烧起来,偏偏她面上仍是平静无比的。最后她冲着汝宁郡主微微一笑:“我是承了长生的恩,可是我自问却是并不欠她什么。就算我真欠她什么,我自也是该还到她身上,或是还到阿石的身上。又如何干古家的事儿?”
“若无古家的帮衬,娘娘以为果真长生就能帮到您了?”汝宁郡主慢慢笑了,只是笑容并不到达眼底,整个人看起来越发的阴沉可怖了一些。
“这么说来,郡主还真的是非要本宫报恩了。”杨云溪轻笑一声,压下心头的情绪,而后便是轻声道:“只可惜,若是郡主果真一意孤行,那么本宫倒是宁可做个不知恩图报的白眼狼了。”
杨云溪这话倒是真的。真真儿的她就是这样想的——古家就算当着天下人说她是白眼狼,那又如何?她还是宁可要阿石好好的。
“你们一心想要那些权力,不惜用腌臜手段来达到目的。你们自己脏,可别弄脏了阿石!”杨云溪说完这一句话,便是又坐下了,端起茶盏来,朗声吩咐:“本宫累了,送客罢。”
汝宁郡主自然也不好强赖着。当下便是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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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让奶娘将墩儿哄好,自己则是拉了阿石出了屋子。也不许人跟着,只走到了小花园里,坐在葡萄架底下和阿石说话。因了心中复杂得厉害,她倒是好半晌都是没说话。
她不说话,阿石倒是忐忑不安起来。屁股底下像是生了刺一样,整个人都是坐立不安的。
最后阿石便是抱住了杨云溪的胳膊,怯怯道:“娘别生气,以后我不会了——”
“阿石。”杨云溪叹了一看口气,再忍不住一把搂住阿石,然后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裳领子,末了才又继续柔声道:“这只是一件小事儿。就像是你小时候,你姐姐也会不小心弄哭你一样,并不需要太过在意。你也不必如此愧疚,更不用这样担心——”
说到这里的时候,杨云溪倒是有些说不下去了,微微顿了一顿之后才又继续道:“我不会因为这些就不喜欢阿石,也不会因为这个就不疼阿石不要阿石了。知道吗?”
阿石抬眼看着杨云溪,微微有些狐疑,可是眼底却是一片雀跃:“真的?“
杨云溪将阿石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用手将他圈在怀里,轻声应道:“自是真的。”
阿石似乎终于是放下心来,当即慢慢的试探着用手搂住杨云溪的脖子,然后将自己的头埋在了杨云溪脖子侧面,形成了一个十分依赖的姿势。
杨云溪感觉着阿石的呼吸与自己几乎是一致,心里也是慢慢的放松下来。微微浮起一丝笑来,她伸手拍了拍阿石的背脊:“不要怕。我永远是阿石的娘,阿石不用怕。”
阿石轻轻应了一声,又有些委屈:“他们说——”
“不管他们说什么,阿石都不用相信他们。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他们说得不对。”杨云溪知道阿石想说什么,所以干脆便是打断了阿石的话,如此的说了这么一番话。不管是强势也好,还是执拗也好,她这话倒是说得斩钉截铁。
“我知道阿石心中有许多疑问。”杨云溪既是打定主意要说出来,此时自也是没再迟疑,干脆就坦白的言道:“阿石的确和柱儿他们不一样,阿石不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将阿石生下来的,却是别有其人。这个事儿,想来阿石已经知道了,也明白是什么意思,对吗?“
阿石虽然单纯,可却也聪明。这些话,他必是知道是什么意思的。
果不其然,阿石僵硬迟疑了一阵子之后,便是点了点头。不过却是并不出声,也不知是不敢问,还是已经惊住了。
既开了口,那么自然也是没有在此时住口的道理。杨云溪便是如同讲故事一般,将她当初和古青羽认识,又交好。而古青羽最终费尽性命产下阿石的事情一一说了。
“就这样,你母亲她生下你之后便是去了。临终之前,她便是将你托付给了我。让你来做的儿子。”想起古青羽,杨云溪多少也有些怅然:“那时候,你才那么一点点大,还没有柱儿大呢。小小的一团儿,我都生怕养不活你。”
杨云溪说着这话,末了笑着比划了一下墩儿现在的身高:“不过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总算是养活了。”
阿石趴在杨云溪的怀里,沉默了许久,就在杨云溪几乎以为他都是睡着了的时候,她却是听见阿石轻声的问了一句:“她是什么样儿的?”
纵然知道阿石会有很大的可能去问这个话,可是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到底还是不由得心头微微一颤。
不过最终她还是笑道:“阿石的母亲,是个极好的人。十分美,阿石长得倒是很像她的。她性子也好,就是身子差了一些,跟阿石一样,从小便是吃药。她的住处我还留着,阿石想去看看吗?还有她的画像,她用过的东西——若是阿石想看,我便是带阿石去看看。”
阿石的声音更闷了:“我能看吗?”
杨云溪轻笑:“自是能的。为什么不能?旁人不记得她不要紧,可是她生了阿石你,阿石你却是应该记得她的。也要感谢她,若是没有她,哪里来的你呢?”
阿石摇摇头:“娘如果不高兴,我就不看。”
阿石这样敏感懂事儿,倒是让杨云溪眼皮子陡然一酸,几乎险些模糊视线,最后她却是强迫自己微笑柔声道:“怎么会?难道阿石知道了这个事情之后,就不想理我了?还是就不拿我当娘看了?”
被杨云溪这样一说,阿石倒是有些慌乱,几乎是连忙反驳:“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怕娘不高兴——”
“阿石若是听信别人的话,觉得娘不爱你了,不喜欢你了,娘才会不高兴。”杨云溪趁机言道,又看一眼阿石:“以后再有人跟阿石说这样的话,阿石千万不要相信好吗?”
阿石郑重点头:“阿石不信。”
杨云溪这才满意了,笑道:“那阿石现在就想去看,还是明日去?”
阿石小小的犹豫了片刻,很快却也是做出了选择:“现在去。”
于是杨云溪便是带着阿石去了古青羽的住处——其实古青羽住得最久的,还是当初的太孙宫。所以古青羽去了之后,她便是将古青羽的东西都放在了太孙宫里。然后仔细封存起来,为的便是这么一日。
她原以为她领着阿石来看这些的时候,阿石应该已是不小了。可没想到的是,这一日竟是来得这样的早。
这种感觉倒是有些微妙。
再踏入太孙宫的那一瞬,许多回忆便是纷杂而来,如同浪潮一般汹涌而上,直就将人冲的有些受不住,人都是忍不住有些感怀和怔愣。
轻叹了一口气,杨云溪看了一眼似乎是没什么变化的太孙宫,而后心头默默想到:一晃眼,竟然是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岁月匆匆,时光如水。都是一去不回头了。太孙宫里,承载了她这一生中最卑微最压抑的一段过往,却也是承载了她和朱礼的那些兜兜转转,更承载了这宫里最为可怕凶险的争斗。
而如今再一次站在这里,她不由得竟是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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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拉着阿石推开了尘封的门。
空气中有细小的尘埃颗粒,在阳光之下那些颗粒飞舞四散。
杨云溪用手挥了一挥,然而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阿石被尘埃的味道呛得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捂着鼻子和嘴。”杨云溪低声嘱咐一声,而后将帕子掏出来递给了阿石。
阿石忙捂住自己的口鼻,只是剩下两个眼珠子咕噜噜的乱转,四下打量着屋里的情景。
屋里倒是没什么变化。杨云溪看了一眼便感慨的叹了一口气:“倒是半点没变。一下就让人想起了从前的情景来。”这屋里每一处,却都留下过她和古青羽的回忆。
那处是曾一起对弈过的,那处她们曾对饮过……
点点滴滴,都是回忆。
阿石却是没什么感觉。只觉得陌生和好奇。他也想象不出来自己的生母是什么样子。
杨云溪看着阿石这般摸样,既觉得理所当然又觉得心酸无比。最后她拉着阿石往里屋走去。里屋里头,却是收着古青羽的小像。其实这一趟过来,最主要的目的还是给阿石看看这一幅小像罢了。
找到了收在柜子里的盒子,她将盒子捧出来,小心的拿出里头的画轴。而后看了一眼阿石。
阿石眼巴巴的看着。
杨云溪心里头微微复杂,手上动作却是不停顿,一下子将画轴展开来,将画上那个拈花一笑的年轻女子展现在阿石看。
画这幅画像的时候,古青羽也才进宫不久,当时还是她看着画师给古青羽画的。而当时古青羽身子还不错,也刚怀上第一个孩子,正是心情最好的时候。
所以画上的女子眉目舒展,整个儿都是展现出一种既青涩又成熟的美来。眉目舒展,目光柔和,唇角含笑。看上去美好无比。那样的风采,连古青羽手里娇媚的花朵都是无法比得过。
杨云溪看得有些恍惚,好半晌才被阿石的声音惊醒:“这就是我母亲?”
阿石的目光是好奇又陌生的,目光里并无依恋在意和憧憬之色。单纯的就是那种好奇。仿佛是见着了一个新的陌生人一般。
杨云溪笑应了一声:“是啊。这就是你母亲了。你看,她的眼睛是不是和你很相似?她是不是很好看?阿石比你母亲长得更好看。”一面这样说着,她一面伸出了手去,摸了摸阿石的头顶。
阿石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而后又看了一看杨云溪,忽然道:“娘最好看。”
杨云溪听着这话便是不由得笑了起来,捏了阿石的脸颊一把:“胡说什么呢?你个小嘴甜得,是不是偷偷抹了蜜糖了?”
阿石捂着脸颊,“嘿嘿嘿”的笑出声来。随后又忽然问了一句:“为什么娘以前都不提母亲呢?是因为像是太子哥哥的母亲一样,所以才不提起吗?“
杨云溪被这话问得微微一愣,随后蹙眉:“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阿石见杨云溪似乎有些不大高兴,便是有些忐忑不安:“我猜的。”
杨云溪想了一想,便是如此回答阿石一句:“并不是因为这样的。你太子哥哥的母亲是因为犯了大罪过,所以大家都不喜欢她,故而才也不提起她。可是阿石你的母亲不一样,你的母亲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只不过是因为我害怕你知道你不是我生的儿子,知道你还有母亲之后,就不愿意做我儿子了。所以我才瞒着阿石。阿石能原谅我吗?”
阿石眨了眨眼睛,好半晌才理解了这一番话的意思,倒是面上露出了欢喜的神色来,禁不住握住了杨云溪的手,眼巴巴的道:“娘说的是真的吗?”
“自是真的。”杨云溪笑着低头亲了一口阿石的额头,抱着阿石坐在了贵妃榻上。
阿石也回亲了杨云溪一口,然后才又小声的在她耳边道:“原谅娘了。”
母子两人腻歪了一阵子,而后杨云溪才又搂着阿石与阿石讲昔日古青羽的事儿。
这一讲,倒是一下午的功夫。既是让阿石知道了古青羽的存在,那么自然也就没什么好瞒的。她倒是恨不得干脆一股脑的将古青羽的事儿都说给阿石听。
说着说着,杨云溪一低头,却是禁不住笑了:阿石也不知什么时候,竟是睡着了。
瞧着阿石睡得香甜的样子,她倒是也不忍叫阿石醒来,而后便是干脆搂着阿石静静发呆。
正发着呆呢,却是听见门“吱呀“的响了一声,而后她便是蹙眉低声道:“不是让你们在外头候着么,怎么就进来——”
话音没落,却是抬头撞进了朱礼的眼眸里。朱礼一身石青衣裳,站在门边,身量修长,眸光既温柔又专注:“怎么好好的倒是跑到了这里来了?若不是宫人知道,我倒是找不着你了。”
朱礼走过来,自然而然的语气亲昵的问了一句。末了看了一眼桌上的画像,便是微微一愣,随后笑着挑眉:“你这是跟阿石都说了?”
“嗯。”杨云溪小心的搂着阿石往旁边坐了一些,给朱礼腾出来一个位置。
朱礼顺势将娘两都搂在怀中,微微一笑:“如此倒是也好。阿石是什么反应?想来他应是没怎么样罢?”
“阿石从来都是个懂事乖巧惹人疼的孩子。”杨云溪夸了一句,而后又看了一眼古青羽的画像,低声叹道:“今日倒是想起了许多往事来。想当初,长生她刚知道要嫁给你的时候,我还去安抚过她呢。就是你,也曾问过我,给长生送什么礼才好。一晃眼,倒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那时候我却是没想过,最后长生竟是没了,而我和你……”
“那时候之所以去问你,倒是觉得,你这样的必是和旁人给出的意见都不同的。我倒是有些好奇。”朱礼轻笑一声,把玩着杨云溪的手指,感受着手底下的细腻:“那时候,本我还想着是不是能坐享齐人之福的。结果却是没想到,等真正得到了,反而这样的想法就消退了。满心满眼都是你,根本就容不下其他人,也不愿让其他人隔在我们中间。”
朱礼说起这些话颇有些感慨:“也就是那时候,我才明白了皇祖父为何会说,有些男子是甘愿因了一个女子放弃其他所有女子的。”
杨云溪听着,不由得双颊有些滚烫,便是伸手推了一把朱礼:“肉麻兮兮的,阿石还在呢。”
“走吧,咱们回去罢。”朱礼轻笑一声,也不再多说:“横竖咱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的说呢。”说完这话,他便是将阿石抱起来,用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却是腾出来,握住了杨云溪的手。
杨云溪任由朱礼拉着,心里却是被某些东西充得满满涨涨。只面上却是不由得露出笑来:是啊,还有一辈子呢。这一辈子,她和朱礼都会一直如此,一直一直,纵山崩,纵地裂,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此生唯愿:岁月静好,花好月圆,人若蝶双飞,若鸳鸯共浴,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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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博作为一国太子,蓦然的伤成了这样,自也是引起了不小的震荡。
朱礼的怒火虽不明显,可却是实打实的。他第一件事情是直接将京城的应天府尹直接撤了,换了人接手。其次便是将负责那一片儿巡逻的人都是直接的罚了。
最后,朱礼成立了锦衣所。交给了刘恩统管。
此机构只对朱礼负责,并不经过朝廷之手,而银钱也从朱礼私库调拨,更是不被户部掣肘。
朱礼交给锦衣所的第一件事,便是查清楚朱博被袭的这件事儿。
事实上,当时其实也是抓住了几个人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审问,便是又被移交给了锦衣所。如此倒是耽搁了一些时间。等到锦衣所来审问的时候,那些人却是已经死了一个——那个被朱博刺伤的人,便是因伤口感染死在了监狱里头。
许是这人的死刺激了其他的人,所以不管怎么审问,也都是几句话:“他们那些纨绔子弟本就该死!你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倒是硬骨头。锦衣所既想严加审问,可又怕到时候人都折腾死了,反而还是没问出什么有用的话来,便是暂且搁置一边。最后只从其他的地方去查。
毕竟这是锦衣所第一次办事,自然所有人都是卯足了劲儿要去将此事儿办好了,好以此能让锦衣所扬眉吐气。
而这一查,倒是也查出了一个叫人震怒的情况来——这样的事儿倒也不是第一次了。之前还有两次,只是之前的两人都是选择了不去声张,只当是仇家来寻仇。
而且之前两人都是纨绔子弟,虽都出身名门,可却着实是纨绔,坏事也是做了不少。不过是仗着家中势力,能用银子解决便是都用银子解决了。
朱博那日出宫时,为了低调所以用的是普通的马车,身边也没跟太多人。不过饶是如此,却也是看得出来不是普通人,必是非富即贵的。如此一来,倒是没想到引来了这样的祸端。
这可真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朱博自己知道这样的情况时,也是顿时就心情复杂莫名——到了这一步,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必是阴差阳错的,做了别人的替罪羊了。而这样的情况,却是让他更加的消沉了几分。
朱博苦笑了一声:“这就是命么?”
命中他合该有此劫数,所以才会出了这样的事儿。以往他出宫不少次,也都是从来没遇到过什么事儿。而如今,没想到却真真儿是阴沟里翻了船……
杨云溪和朱礼都是听见了朱博这一句话。杨云溪微微一愣,随后便是皱眉道:“什么命不命的。你若因此消沉,那你便是真落了下乘了。我不管是命也好,还是运也好。你是一国太子,你若是因此消沉下去,那我却是第一个要痛骂你。就算……“
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朱博的腿,杨云溪便是硬着头皮接着说下去:“就算你的腿真瘸了,可你不是将军,不需带兵打仗,你只需要运筹帷幄,与你腿并无什么干系。”
朱博愣住了,其他人也是多少有些发愣——这几日谁也不敢在朱博跟前提他的腿,更不敢说瘸这个字眼,哪怕相近的音都是不敢出口。没想到杨云溪倒是一下子就突然说出口来,还说得如此重……
就在众人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朱礼也是颔首,看着朱博道:“太子仔细想想你母后的话罢,我却是觉得你母后这话极为在理。”
说完这话,朱礼便是拉着杨云溪走了:虽说这话是没错,可是墩儿现在这般样子,会不会听进去却是个问题,真闹腾起来,谁都不会痛快,又是何必呢?
不过临走之前,朱礼又留下一句话来:“等到查出结果,到时候此事儿便是太子你来决断罢。”
朱礼的意思也是简单,无非就是想给朱博出这一口怨气,让他发泄发泄罢了。至少不管怎么说,朱博若是亲自处置此事儿,他心头多少能痛快一些不是?痛快之后,自然是也多少就不那般消沉了罢?
出了屋子,杨云溪便是叹了一口气:“墩儿那状况,却是不大好。这才几日,人都是瘦了一大圈儿了,整个人看着也都阴郁了许多。”
朱礼自也是看得出来的,当即便是轻叹了一声:“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儿。他正是年少意气风发的时候,这个跟头未免跌得太大太疼了,他就算就此一蹶不振,也并不奇怪。”
杨云溪摇摇头:“我倒是不觉得会一蹶不振,我只怕他性子扭曲了,到时候又变成了跟小时候那样的情况了。”
朱礼拍了拍杨云溪的肩膀:“都是命罢了。这命中注定的事儿,谁能改变呢?只盼着他能振作才是。”
“徐熏也是病了。她本就因为墩儿受伤一事十分愧疚,回去的路上又吹了风,便是一下子就受不住了。”杨云溪说起徐熏的情况,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这个坎,我觉得她也是迈不过去了。”
徐熏这一次是内疚自责到了极点。毕竟朱博是在去她那儿的路上出的事儿。她便是觉得,若不是她,朱博也就不会如此。
“这事儿你也管不了,便是别想那么多了。”朱礼对于这事儿也是无能为力,又怕杨云溪想得太多,到时候反而心情也是糟糕,忧思过重影响了身子,于是便是这般劝了一句。
杨云溪看了朱礼一眼,低声道出自己的担忧:“我倒是管不了这些。我只是害怕,墩儿已经如此,徐熏又这般。到时候互相一影响,墩儿情况更加糟糕我。”
“就算真这样……”朱礼苦笑一声,揉了揉眉心:“我们却也是无可奈何。”
“还有一件事儿。”杨云溪轻叹了一声,想起另外一件事情来,便是又道:“如今倒是又不少的传闻,说是我弄出来的这个事儿——目的就是为了废太子。这话我倒是不在意,可是我怕到时候墩儿真信了,又生出事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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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自是知道这个事儿的,不过之前之所以并不提起,无非也是不想叫杨云溪知道,继而再让她不痛快罢了。可是没想到杨云溪倒早就知道了。既是此时杨云溪说了出来,那么他也就不再瞒着:“放心,此事儿我会亲自与墩儿说。”
他本来还是想着等到查出一些端倪来之后再和朱博说此事儿,可是如今他却是转了主意,只是让杨云溪先走一步,而他则是又倒转过去。
朱博本来已是在闭目假寐了,听见宫人的禀告声,登时就惊得又将眼睛睁开来,见朱礼果然返回来了,便是出声问道:“父皇怎的又折返回来了?可是有什么事儿?”
“是有件事儿想和你说。”朱礼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态度温和,语气也是十分平和。一派谈心的架势。
朱博越发纳闷,不过却也是低眉顺目:“父皇只管说便是。儿臣仔细听着。”
“如今不少人都是再说,你受伤的事儿,是你母后一手谋划的。为的就是拉你下太子之位,好让你母后自己的亲生儿子上位。对于这样的传言,你是如何看的?”朱礼说着这话,却是有些漫不经心的味道,似乎并不曾将这些放在心上。但是事实上,他此时说出这样的话来,却着实是将朱博吓了一大跳。
朱博下意识的便是觉得,朱礼这番话其实也不过是为了试探罢了。想试探出去他心头的想法,而后再作应对。
朱礼看出了朱博的心思,便是笑了一笑:“我问这话,倒也不是为了试探什么,只不过是想和你说说心里话罢了。你我父子这么多年,我倒是也犯不着试探你。你说是也不是?“
朱博便是下意识的点点头。
朱礼看了一眼朱博的腿,再一次的问了一句:“你是如何看待此事儿的?”
朱博低头沉吟了一阵子,最后便是道:“此事……未必是母后所为。母后犯不着这般设计,况且以我看来,这事儿也不像是有人设计过的。只怕还是我倒霉罢了。”
朱博这样说,朱礼便是挑了挑眉,而后笑了一笑:“这么说来,你倒是也不那么确定了。不过你心头却是愿意相信你母后的,可是这般?”
朱博却是没说话了,也不知是被说中了心思,还是不愿意就此事儿多说什么。
朱礼也不勉强,仍是浅笑:“那你的腿,在你看来又如何呢?”
朱博面色微微一变,而后便是抿紧了唇。就是连手指,也是紧紧的攥成了拳头。好半晌,才听见他轻轻出声道:“我的腿,怕是治不好了。我的这个太子之位……父皇还是给别人吧。若是太子带残疾,只怕恐难被天下人接受。”
朱礼一时之间倒是也有些分不清楚朱博这是真心话还是故意在试探。他心头便是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这个儿子的心思,他却是有些猜不透。也不知该说父子之间隔阂太深了,还是该说朱博的心思太过深沉了。
不过最终朱礼还是一笑置之,并不多说什么,只拍了拍朱博的肩膀道:“你只管好好养伤,待到伤好了,便是也该来上朝了。许多折子都还归你处置,你可别想躲懒。”
言下之意,便是对朱博的安抚,他这是压根不打算换太子。
朱博微微一愣,低下头去神色有些复杂。
“还有之前的事儿,我已是得了回禀了,你办得很好,我很满意。以后办事儿也要如此才好。”朱礼留下这么一句,便是起身走了。
朱博愣愣的看着朱礼的背影,好半晌才收回了目光,而后又这般低头盯着自己的腿看了半晌。末了,朱博才叹了一口气,唇角似笑非笑的勾起:“此事儿到底如何,我自是会好好的查证的。必不会冤枉任何人,可也不会放过任何人。”
朱博的声音很轻,几乎就是在自言自语。不过他自己明白自己说了什么话,那也就足够了。
锦衣所那头,很快倒是也有了新进展——这些人之所以仇恨纨绔子弟,是因为之前一件惨案。
一所学堂里,有七八个学生都是死了。起因是因为一场打火——虽然上报说是意外所致,不过如今看来却是别有隐情。这些人,都是那些学生的亲眷。
查出了这么一件事情之后,事情倒是一下子就如同拨开云雾见了青天一般,一下子便是彻底的明朗了。
那些人不过是心中愤愤不平,又上述无门,所以便是相出了这样一个法子来。他们也都是普通的百姓,无非是因了常年劳作,格外健壮有力些罢了。他们倒是也不想闹出人命来,所以也不带刀枪,只用棍棒蒙头就打。
这样的法子,也不过是因为在极端的愤懑之下,借此来发泄心中的情绪罢了。至于有没有效果——却也是不知道了。
不过这样的结果,却也是证明了一件事情:这还真的就是朱博自己运气不好。那条巷子平日里也没人过,偏朱博就从那儿过了,便是给了那些人出手的机会。
那些人见瞒不住,便是也只得说了,原来却是在大街上时候,他们一行人便是盯住了朱博的马车。起因倒也是简单,朱博身边跟着一个小黄门,那小黄门年岁还小,所以看上去便是格外的眉清目秀,白白净净的倒像是个娈童。偏生那小黄门中途路过点心铺子的时候,又得了吩咐去买了一大包的点心。因了不想排队,所以多给了银子,插了队伍先买了。
所以,那些人便是觉得朱博不是个好的。于是一路跟着朱博的马车拐进了巷子。
若朱博那日不走近路,那群人倒也没有半点机会。可偏偏……
朱博知道此事儿之后,便是几乎怄得吐血。死寂一般沉默了许久之后,他最终只阴寒着声音问:“那最开始火灾案呢?是谁做下的好事儿?”
无因便无果。那群打人之人,虽是可恨,却也是可怜。而最该叫人憎恨的,则是那最开始的始作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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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家的小公子暴毙在了一处私妓宅子里。
听说死相很惨。
杨云溪听王顺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便是一挑眉,随后问了一句:“是意外还是巧合啊?”
王顺被问得噎了一下,好半晌才又答道:“娘娘这样问,倒是叫奴才有些不好答了。这意外……倒是谈不上。据说是唇色指甲都是发乌,真真儿的也是十分可怖。”
杨云溪了然点头:“那就是被寻仇了。”至于被谁寻仇了,自然也是心知肚明。毕竟胡家的仇家……也没那么多。最大的仇家……
王顺没再多说,杨云溪也没再多说。
晚上朱礼又说起这个事儿,杨云溪便是笑问了一句:“我以为是大郎气不过,却原不是?”
朱礼一愣,随后苦笑摇摇头:“罢了,这事儿就此揭过罢。”
于是这事儿是谁做的,自也是不言而喻了。
至于朱博知道这个事儿的时候是个什么心情,倒也是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抚掌大笑。可见的确是十分的痛快。
而这头,胡家将胡小公子的尸身拿回去之后,胡家却是悲痛异常。
可偏偏,这事儿还不敢声张——报官?显然那应天府也是得了某些指示,让仵作来看了看,也只说是突发疾病,故而才会暴毙。
胡定欣怄得不行,当即便是将银针扎入尸身,然后再用黑了的银针质问道:“如此你告诉我是暴毙?你是眼瞎了不成?”
仵作只是低头不看,而后仍是只一板一眼的的答话:“的确是突发疾病,还请胡大人莫要乱想。至于银针变黑,也不一定是中毒了。”
胡定欣一看这态度,自也是什么都明白了,只几乎是当场怒啸出声。将仵作等人直接撵了出去,而后便是命人闭门谢客,只将胡小公子悄悄的下葬了。
胡定欣疼爱这个小儿子,自是不愿意委屈了这个小儿子,不管是墓葬选址,还是陪葬金银和器具,却都是费尽了心思。
只是让胡定欣更是怄得不轻的事儿是,这头胡家小公子刚下葬,第二日便是有人来报,胡小公子被人又从坟墓中挖了出来——曝尸荒野也就罢了,陪葬品被一扫而光也就罢了。关键是,胡家小公子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四肢虽都切断了,好歹还都在。可是胡家小公子的头……却是不见了。
胡定欣知道此事儿的时候,一头就从椅子上栽了下来,登时便是人事不省了。
这事儿风一样的在京城中传开了来,几乎被人当做茶余饭后的笑谈。
所有人都是在猜测,这胡小公子的头,到底是去了哪儿?
这件事情,自是只有朱博才会知道了。
朱博的腿还没好利索,不过却已是能坐在椅子上让人抬着出去晒太阳了。
朱博眯着眼睛靠在椅子上,晒着太阳只觉得浑身都懒洋洋的。一面惬意的休憩,一面悠然的问了一句:“那东西处理好了吗?”
那小黄门便是弯腰低声在朱博耳边道:“太子殿下只管放心就是。回头胡大人必是会收到一份大礼的。”
朱博眼睛也不睁,只是笑了一笑:“将那东西收好,这几日胡大人身子不好,等他身子好些了,我再送他这份大礼。”
小黄门笑嘻嘻的应了。朱博的唇角也是勾起,虽有愉悦的成分,却也更多的是阴鸷和叫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又过数日,胡定欣总算是能下床了,这日还没起身,便是有小厮从外头连滚带爬的进来,“主子,大事不好了!”
胡定欣心下登时就是一个“咯噔”,而后他便是有些腿软站不住,下意识的伸手扶住柱子,他厉声道:“什么事儿这样慌慌张张的!”
“小公子的头……找到了!”那小厮看了一眼胡定欣的面色,犹豫了一下才如同上刑场一般的将话说了:“只是情况却是不大好!”
胡定欣听着这话,倒是也不觉得多难过了,经过这么几次连番的打击之后,他倒是已经彻底的麻木的。最坏又能怎么样?横竖人都没了……
所以胡定欣倒是反而缓过劲来,只摆摆手:“既是如此,那咱们就去看看罢。”
只是胡定欣一看到那情景的时候,却是又登时就是感觉浑身血都是冲上了头去。最终,他连话也没说出来一句,便是彻底的昏了过去。
小胡公子的头,只剩下了半张脸是完好的——说完好也不对,应该说是那半张脸的脸皮是完好的。而另外半张脸上,似乎只剩下了骨头。缝上去的猪皮空荡荡挂在上头,显得既是可怕又是滑稽。
一并摆在胡家门口的,还有一屉热气腾腾的包子。一张字还挂在小胡公子的脖子下面,纸上写道:“敬请胡大人享用,一点贺礼,不成敬意。只盼着日后再来给胡大人送贺礼。”
字迹是普通字迹,纸张也是普通纸张,一看就知道是街上那些代笔的先生们写的。毫无顺藤摸瓜的可能性。
那包子的馅儿……不用多说似乎大家都知道了是什么馅的。
登时便是有人就吐了出来。
胡定欣再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情便是身子一侧便是一口腥红发紫的淤血吐了出来。
随即胡定欣便是叫人去将府中所有主子都是叫到了床榻跟前。
人到齐之后,胡定欣便是嘶哑着嗓子道:“此番胡家却是要亡了。”
众人都是默然——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自也是让他们都觉出了危机来。显然这一次,是有人在针对胡家的,至于胡家能不能度过危机……答案只怕是否定的。
“老爷要不见一见太子殿下罢。毕竟人都死了,他……也该消消气了。”胡定欣的夫人哭求道,而后又有些不满:“他毕竟是胡家的血脉,而且毕竟胡家也帮了他不少。若没有胡家,他如何能当上太子——”
“住口。”胡定欣斥了一句,而后便是喘了一口气:“不满七岁的孩子,都让女眷们带着各自离开胡家罢。不管如何,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是事后平安,我再叫人去接你们!”
只是纵如此,胡定欣却也不确定胡家是否真的能逃过这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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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定欣此时做出来的这个决定不可谓不对。毕竟如此一来,极有可能是能够保住胡家的一些血脉的。
只是……
朱博这头在胡家一做出了反应之后,立刻便是得到了消息。
朱博忍不住微微一笑,只是笑意却是并未到达眼底。那样诡异又冰冷的笑容在一个少年脸上出现,只叫人觉得违和和阴森。不过显然朱博自己却是丝毫也不觉得就是了。
朱博就这么笑着说出了一句话来:“游戏却是应该开始了。”
至于是什么游戏……自然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没有猫儿抓住了老鼠的时候,会将老鼠一口吃掉。而是选择松开爪子,让老鼠不断的逃跑。而后再不断的被抓住。
猫享受的并不只是抓住了老鼠的荣耀,更是享受那个折磨老鼠,让老鼠在一次的的奔逃之中失去了信心和勇气的快感。
朱博是那只猫,而胡家……则是那只老鼠。
朱博做的事儿自然也是瞒不住朱礼的。锦衣所既是新官上任,那么必是尽心尽力,半点懒也不敢偷。所以这段时间街头巷尾但凡是有些意思的事儿,都叫锦衣所摸了个透彻,而胡家这个事情这般跌宕起伏,那么自是不能错过的。
所以虽不至于是点滴不落的呈到了朱礼耳里,可却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朱博虽是做得过了,可是朱礼却是一直按兵不动——胡家这一次倒是也的确是触怒了他了。鉴于如今死的只还是胡家的那个小公子,而胡家只是被吓得不轻,饱受精神上的折磨,所以他便是也乐得看戏。
事实上,朱礼对胡家……自也是有怨言的。而且这怨言,更是从胡萼当初有了身孕就存在了。只是这么多年,到底也是顾全大局一直并不曾爆发出来罢了。而这次……更是激发了他心里头那些情绪。
况且,朱博的手段毕竟也就那样了。胡定欣……未必真就是砧板上的肉,会一直被朱博摆布。毕竟,胡家在朝里风光了多少年了?可是朱博这个太子……又才风光了几天?
当然,或许也有一点考验和锻炼朱博的意思。横竖这种种的心思,便是促成了朱礼按兵不动的情况。
而朱博没人阻拦,倒是觉得没人发现,又或者是已经不在意别人是不是发现此事儿了——复仇的怒焰已是让朱博彻底的失去了理智和宽容温和。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让胡家的所有人,生不如死!
朱博肆无忌惮,情况自也是会越发的糟糕。
杨云溪自然也是听说了这些事情,她自也是有自己的想法。因了朱礼的不所作为,所以她便是也没多问,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实际上,只怕所有人都是心知肚明,这个事情就是朱博做的。
她倒是也理解朱博的心境——毕竟突然瘸了一条腿,他若是真笑着就过了,将这事儿就压下去了,那她倒是会更害怕才对。是个人,就会对这个事儿耿耿于怀。况且朱博虽小时候命运多桀,可是自从当上太子之后,不说一直顺风顺水,却也可说是没遇到过什么不顺心的大事儿。而突然这般……他必是很难接受的。
就像是当初,她发现自己的左手用不上力了,她也是整个人都是慌了神了。若不是形势所逼,她也必不会强撑着那般轻描淡写的就揭了过去。况且,朱博和她的情况也全然不同。
她那个死里逃生已是心中感激了,纵然身体带了残疾,到底也没那么不能接受。而朱博呢?
胡家的那位小公子本也是该死——撇开朱博这个事儿,那些枉死的学生,却也是该胡家的小公子赔命才是。
而胡家上下的纵容……自也是罪有应得。胡定欣也是该死。所以这会子朱博做这些,虽手段阴冷残忍了一些,可是胡家本也是自作自受,所以她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况且,让朱博出这一口恶气也好。如今就看朱博能不能及时收手了。
别说杨云溪,就是朝中上下那些官员们,也是都默契的在这件事情上选择了沉默。有些是觉得没必要得罪朱博,毕竟朱礼也并没有换太子的意思,反而是几次三番留露出对太子十分满意的心思。还有一部分人,是在观望,抱着此事儿既然朱礼都不表态,那么自己没必要去做这个恶人让朱礼不痛快。而还有一部分,则是恨不得胡家就此彻底败落,从京中权贵之中除名!
其中徐家的态度却是一直有些微妙。徐逐年在胡定欣连番告假之后,却是第一个露出了不满来,直接便是建议朱礼换个户部尚书。
朱礼虽未当场拒绝,却也是并不曾当场拒绝。他这样的态度同样也是有些微妙。
第二日,朱礼让锦衣所将小胡公子那件事情到底胡家如何操作的情况悄悄的给了御史台。
不管朱博最后怎么做,又是到了什么地步,有一点他却是肯定要做的——这个烂摊子,他必是要收拾的。不管最后胡定欣结果如何……胡定欣的名声都不能好听。不然朱博以后的名声,便是该不好听了。
惩恶除奸行恶事,和生性冷酷为私仇做恶事,这两样虽然结果一样,可是到底在众人眼中看来却也是截然不同。
而朱礼这样做,却也是显露出了他心中的情感来:对于朱博这个儿子,不管失望也好,始终隔阂也好,到底也是有父子之情的。作为父亲,他对这个儿子也是有包容纵容的。
或许,这也算是一种父亲对儿子的爱罢。
只是或许这样的心思,却也并不是能被人觉察,而朱博更是不会有任何的感受。
朱礼甚至连杨云溪也都不曾说。
不过杨云溪却也是能感受出来。这日便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只盼着太子莫要辜负了皇上这一番心意才是。”
然而这也终归只是她心中的期盼罢了,朱博到底如何,总归是要这一场戏落幕之后才会彻底的知道结果如何。
(大家不妨来猜一猜,最后朱博会如何对付胡家~哈哈,猜对有奖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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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礼这话一出,倒是让杨云溪失神了一阵,最后渐渐的她冷静下来,才又轻声问朱礼:“那天花是只有他一人感染了,还是大规模出现了?”
“目前还没有发现更多人感染。太子已经是将那一片都隔离了。”朱礼哑声道,仔细听听声音里倒是带着一点哽咽的味道。
杨云溪心里一派复杂——“那他自己怎么办?京城才有太医,而且……”天花治好的几率本来就小,如今……若是真是不可治,难道朱博他还打算死在外面不成?
“他也是马上十五岁了,本就比其他孩子更懂事些,所以他应是想明白了后果的。”朱礼压低声音,竭力将那一缕哽咽克制住。
最后,他才轻声道:“另外,太子还说,若是他有不测,他只有一件心愿未了。”
“什么心愿?”杨云溪下意识的便是问了这么一句。
“他说,这个太子之位本来就是阿石的,如今他再让出来也是理所应当。只是如此一来,徐熏以后却是失了庇护,徐家虽关系和徐熏有所缓和,可是到底也是看在他的面上。他只求,他将来去后,不管是谁当太子,都认徐熏为义母。”朱礼说完这话,显然是心思再复杂不过了,当即又是苦笑一声:“这个孩子的心思……”
杨云溪不知该说什么。她倒是也没料到朱博竟是都想到了这一步了。而更没想到,朱博竟是将死看得这般……淡然了。或许也并不是淡然,只不过是无可奈何必须接受罢了。
这就是命运的不可抗拒。再挣,挣不过命,博不了天。
“那你呢?难道就这般眼睁睁的……”杨云溪最终还是只能看向了朱礼。其实纵然她心里知道朱礼也必是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可是她就是忍不住的还是将希望都压在了朱礼的身上,盼着朱礼有什么法子。
越是这个时候,她就越是觉得想要依靠朱礼。
然而就如同她所料的,朱礼只是轻轻摇摇头:“我能做的,也只是让太医过去罢了。至于其他的事情……”
作为皇帝,他轻易不得出京,更不可能去有疫情的地方。而作为皇帝,他甚至也不敢让染上病症的太子回到京中。而作为皇帝,他甚至也不能多为自己的儿子多做一点任何的事儿。
这样的感觉叫朱礼有些无奈和愧疚。可偏生却是无力。
而四百里之外,朱博却是已经情况并不怎么好了。脸上虽然并不曾长了多少的脓包,可是身上却早已是惨不忍睹了。身上穿着衣服,若是动作大一些,都会弄破好几个。而水泡破了,便是很快的结痂了,但是明显感觉那地方肉似乎都没了一块,留下了一个坑。
朱博已经连续好几日都是高热了,浑身上下都是乏力不说,头更是一直都是有些疼的,人也昏昏沉沉,几乎恨不得就闭上眼睛这么一直睡着,再不将眼睁开。
朱博靠在窗前,呆愣愣的看着窗外开得正好的一株木槿。
木槿很美,浅紫色的花瓣儿被阳光一照,便是几乎像是一层轻纱。绿色叶子衬托着木槿,感觉更是生机勃勃。
朱博看着看着,便是不由得露出一股羡慕来——他这会子,倒是宁可自己是一株花木,生命蓬勃,岁月静好。而不像是他自己,这般容易的就走到了尽头,眼睁睁看着自己枯萎,一点法子也没有。
这种感觉既是无奈,却又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的解脱。终于可以抽身离去了,终于可以不必再面对这些事情了。不管肮脏的,神圣的,权势的,卑微的,还是荣耀名声,他终于可以不管不顾了。
“殿下,药熬好了。”外头小黄门轻声禀告。
“放在门口吧,我来端。”朱博从走神中清醒过来,然后如此应了一声。勉强吃撑起身子来,他不得不走得很慢来保持住平衡。走到了门边之后,他将药一饮而尽,而后才又搁下碗,咳嗽一声后才又问:“外头染上天花的人多吗?”
“不多,人数很少。而且多是咱们周围的。已是都隔离起来了。也并不曾引起什么骚乱。殿下只管放心养病。”小黄门答道,倒是说得很是信誓旦旦,不过他又道:“消息已经送进了京去了。皇上想来已经得了消息了。”
“嗯。”朱博漫不经心应了一声,却并不曾多说。而后又嘱咐道:“若是有人死了,便是立刻连同衣服和使用过的东西一并烧了。再遍洒石灰粉。如此才可阻断传染。切记不可马虎了。”
否则,一旦真爆发了疫情,只怕这座城都是要彻底空了。
“殿下放心,他们不敢马虎的。倒是殿下……事情已经查清楚了,之前服侍殿下的人里,有个人有问题。也是出了天花。如今正在连夜审问。”小黄门的声音略略有些愤慨:“殿下想如何处置?”
“不过是个小虾米罢了。”朱博讥诮的笑了笑,可声音却依旧是平和,卷起袖子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的那些密密麻麻的脓包,他声音便是又冷酷了几分:“背后的那个大鱼,才是目标。不过……能这般的非要置我于死地的人却也不多。我心中……已是有数了。让我仔细想想,待我做出决断之后,便是立刻去办罢。”
至少在他死前,他却是要拉着某些人,一起下地狱!
朱博唇角一勾,露出了一丝阴沉的笑容来。不过很快却是又扛不住,便是几乎咳嗽成了一团。
好不容易咳嗽平复了,朱博便是叹了一口气,看着自己的手掌出神。他的手心里也是长了脓包,别说旁人,就是他自己看着也是觉得心中恶心。最后他索性闭上眼睛不再去看。
“真真是狠毒的手段。”朱博喃喃言道,而后又苦笑一声:“没想到竟是阴沟里翻了船。我朱博这一辈子,倒是真的运气忒差了些。早知如此,当年我又何必做那些事情,非要去当好太子呢?倒不如早早看透,辞去那个位置,此时做一只闲云野鹤岂不是自在?”
没有什么滋味,比硬生生坐着等死的滋味更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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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博最终倒也是没有斩尽杀绝——对于胡家,不知是顾念胡萼,还是心存善念,朱博还是给胡家留下了一点血脉。
不过饶是如此,他的手段也是十分狠戾了。胡定欣有五个儿子,五个儿子都死了不说,九个孙子里,也只留下了最小的两个是平安无事的,其他七个或多或少都是遭逢了一些劫难。有的运气不好,从此留下残疾,有的大病一场。
唯独胡定欣,始终都是没遇到任何的事儿——可即便是如此,连番的打击还是让胡定欣有些承受不住了。
胡定欣没想到的是,这狼崽子临死之前的反扑,到底也是咬得人疼极了的。
不过胡家最后的惨状,朱博也并不曾看见,甚至没能听人描述。
朱博弥留那日,却是个阳光晴好的日子。
天花这种东西,本来就没什么治愈的可能,再加上发现的时候,已是有些严重了。所以对于他自己的身死,朱博倒是一直都很清楚——得知自己生了天花之后,他便是时刻都等着这一日的到来。
只是究竟是太快了,快得他都有些忍不住的恍惚。快得他都有些承受不了。
朱博以为自己死的时候会是在睡梦中或者那种昏昏沉沉中死去,可是没向东啊,真到了临死的时候,他却是觉得自己分外的清醒。
因不愿将天花过给身边服侍的人,他这些日子都是不许人近身服侍的。所以此时他身边竟是连一个人也没有。冷冷清清的让他都是有些不由自主的开始想念某些东西了。
早知道……他在宫里的时候,就该去见一见他的那些弟弟妹妹的。
尤其是小虫儿,明明还是小丫头,却偏偏时刻都摆出一副大姐姐的样子来。
他知道她大了之后对他是有些疏远和芥蒂防备的。可是小时候他们却是那么亲近。倘若一开始他就没有做出那些事情,他没有当上太子,或许这一切都是不会变吧?他会是弟弟妹妹都喜欢的大哥。而不是对他们而言有些疏远陌生的太子哥哥。
或许没有出宫就好了,他还可以享受母妃的宽慰和爱怜。还可以等着弟弟妹妹们来探望自己,还可以让父皇训斥他,还可以看看母后温柔平和的样子。
他当然也是看得见母后眼底深处的防备和怜悯的。他更知道,其实或许母妃也一直都没有信任过他,总害怕他仍是性子阴冷,不知什么时候就生了嫌隙,与他们反目成仇了。他更是知道这些防备是因何而起。
只是等他明白的时候,后悔却已是晚了。
不过他仍是感激母后的。就算她那般对他不喜,到底也不曾在父皇跟前说过他的坏话,到底也不曾想过要将他这个太子换下来。旁人都说不过是时候没到,所以母后还不曾出手。可是他心里头隐隐是明白的,母后和旁人到底还是有些不同的。她的良善和心软,没在漫长的岁月和诸多的算计阴谋里被抹灭。
他甚至还想,将来他选太子妃的时候,他也是要选一个这样心地善良的太子妃才好。或许至少可以让他心底那些阴暗被驱散温暖,或许可以让他更显得和善一些……对方不必有太多的手段,能自保也就行了。容貌也不必多美,只要心是纯净的,不似他这般就好。
然而现在看来,这些东西却是不可能再有了。
说起来倒是有些不甘心。还好他倒是不用躺在棺材里,孤寂又冰冷的被埋在陵墓里。死了之后,被烧成了一团灰,想来他也就不会再有任何的感觉了吧?
想着想着,他倒是心中生出了几分后悔来:他却是真的错了。他的确是该隐忍的,就像是父皇说的,慢慢的等着,总有许多的机会可以让胡定欣悔不当初。
可他偏生却是用了这样惨烈的手段。
胡定欣最终还是反扑了一口。
而且他没想到胡定欣竟然是真有这样的胆量,不出手则以,一出手就是杀招。
所以他这一次,却是败得惨烈。
不过,却也是痛快就是了。虽说为了这一口气,如今弄到了这步田地,虽说他如今是后悔了,可是再想起胡定欣当时的神情,他还是觉得痛快。
其实或许这样也好,算是还了当年的债了。当初胡氏因胡家的支持和庇护,才敢做出那样大胆包天的事儿。而如今,胡家又因他而彻底覆灭。仔细想想,何尝是没有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的味道?
朱博闭上眼睛,苦笑了一声,回想这半年来的情景,只觉得恍如一场梦——倘若真是一场梦就好了。
窗外花香也不知从哪里飘了进来,甜津津的沁人心脾。而清脆的鸟鸣也在窗外响着。还有微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音。一切都是显得那样热闹非常,而这样的热闹也是越发的对比出了屋里的冷清孤寂。这样的对比越发的叫人忍不住对窗外的热闹心生向往。
然而眼皮却是终归越来越沉,身上也是越来越重。那种感觉让人只觉得恨不得昏沉睡去,再也醒不过来。
朱博轻叹一声,到底还是只能不甘心的闭上了眼。后悔也好,释然也罢,都似烟消云散了一般。从此再不留痕迹。他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沉浸在了那无边的黑暗之中,浮沉摇曳……
只觉得身子猛然一摇晃,随后朱博就听见了一声喊:“有刺客!”
朱博猛然睁开了眼睛来,却是微微一怔——他怎么在马车里?
不等他多想,他便是又听见马车外头的动静。当下他撩开帘子看了一眼,便是愣住了——那些手持棍棒的人,何其熟悉?熟悉得竟是让他忍不住微微颤抖。
鬼使神差的,他蓦然高喝一声:“尔等刁民还不住手!本宫乃是当今太子!你等若有冤情只管陈述,本宫定会与你们寻个公道。可若如此冥顽不灵伤人害命,本宫便是要你们的命!”
这一番话一出口,朱博便是看见其中有人明显的犹豫了一下。而后对方站住,厉声喝道:“我要如何信你?官府都不敢接那案子,只包庇凶手,你空口白牙说是太子,能主持公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七八个孩子都被活生生烧死,官府却是这般态度,可见皇上也是昏君!”
朱博听着这话,却是猛然颤抖得更加厉害。他下意识的便是动了动自己的脚,然后呆住了:原来那些种种,竟都是梦不成?若说是梦,未免太过真实,而且梦里的事情还在眼前就发生了……
不过不管如何说,这或许是一个机会?将一切从头来过的机会?
朱博几乎是没有犹豫道:“本宫以太子之位发誓,倘若不能主持公道,抓住真凶,那么就自己辞去这太子之位!不管真凶是谁,是何等的权势滔天,本宫……必亲诛之!”
(虽然一开始说了恶搞番外弄死墩儿,到头来还是没忍心啊!让他有个好结局吧……下一个写谁捏~好犹豫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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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这次寿辰,杨云溪琢磨了一番,便是和朱礼商定倒是可以趁机选选驸马。一则是小虫儿也都十五了,而阿媛也是难得回来。
自然,也不过是趁着宴会时候朱礼叫那些优秀的世家子弟们都多表现表现,然后也可让两个公主们自己多看看。万一有中意的,自是最好,若没有中意的那也就罢了。
既是要办宫宴,这秦沁倒是有些不好安排了。
杨云溪想了一想,便是干脆又将小虫儿找来:“我欲册封阿媛母妃为贵妃,你看如何?“
小虫儿乍一听这话,倒是愣了一愣,随后才皱眉道:“娘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杨云溪便是笑着解释:“你父皇本就没几个妃嫔,加上你太太哥哥的母妃又……如今给她一个贵妃的位置也没什么。关键是阿媛。一则可给阿媛体面,二则却是也让她们母女在寿宴上更自在些。你又不是不知,当初的事情,倒是叫人议论许久。难免有哪些不长眼的瞧不上她们。”
小虫儿看着杨云溪笑了一阵子,眼底全是狡黠和无奈:“娘就是心软的厉害。处处都考虑周到。既娘都想好了,那还问我做什么?”
“不过是想让你出出主意罢了。”杨云溪叹了一口气,对小虫儿这样的态度也是有些无可奈何,伸手刮了一下她晶莹剔透的鼻尖儿:“你总做出这样的摸样作甚?你以为你是你父皇?“与小虫儿说一声,一则是怕她们姊妹因为这些细节生了嫌隙闹出什么不痛快,二则也是有意无意的教导小虫儿罢了。
瞧着小虫儿并无反对的样子,杨云溪也就将这事儿定了下来——说实话,若不是秦沁她们回来的时候,她故意试探了秦沁的态度,觉得还满意,此时她也不会这般考量。
毕竟若真要给阿媛体面,其实也不一定要给秦沁体面。如今这般,也是有她觉得亏欠了秦沁的味道。
虽说秦沁也没做什么好事儿,她们也斗了那么多年。只是如今时过境迁,她倒是已经不计较那些了。反而她将秦沁送出宫去,却是多少也有些让秦沁失去了许多。
这些年想来觉得秦沁是被赶出宫的,所以瞧不上秦沁的人自是不少。而没了宫妃这个身份,秦家那头和秦沁也是没了什么来往,更别说再拿银子出来。
平心而论,秦沁应也是吃了不少苦头,受了不少委屈的。
所以若是能弥补秦沁一些,她自也是愿意的。
册封秦沁为贵妃,朱礼倒是没什么意见,只让杨云溪自己拿主意就成。
倒是秦沁自己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好半晌都是没说话——许久才又道:“其实倒也不必如此,无功不受禄,我这般贸然受封,却是不妥——”
秦沁自己倒是也没想明白为何要拒绝,只是心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而杨云溪则是笑了:“也不算是无功不受禄。你将阿媛想得极好,我和皇上都看在眼中,所以册封你为贵妃,也是自然而然。只是册封贵妃,却并未拟封号。”
见杨云溪这样说,且无半点不痛快的样子,秦沁这才放了心松了一口气。
接着两人又商议了一下选驸马的事儿。杨云溪对小虫儿的驸马倒是没什么要求——权势也好富贵也好,这些难不成小虫儿还需要招驸马才能有?至于才情什么的,那就更不是重要的了。有才情与否,还得看小虫儿喜欢不喜欢。若是小虫儿自己乐意,而对方又是对小虫儿真心实意的好,那么就算是平头百姓,她倒也是不介意。
毕竟,作为小虫儿的驸马,本就有爵位,更有俸禄,加上小虫儿自己的封地和俸禄嫁妆,富足的过一辈子肯定是没问题的。
但是她这般想,可是秦沁却不一定。所以她便是笑着问:“你对阿媛的驸马可有什么要求?家世自是不用多说,能来参加宫宴的自也差不到哪里去。剩下的人品,才华,性格,容貌,你可有什么要求没有?”
秦沁仔细想了想,最后苦笑一声:“我想来想去,竟是觉得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那也不用怕。至于才华……平庸一些也没什么,只要对阿媛真心实意的,倒是比什么都强。至于容貌,只要不是真丑,那也无妨。”
顿了顿,秦沁又叹了一声:“可我就怕阿媛自己瞧不上咱们选的。”
杨云溪倒是觉得正常:“瞧不上也是有的。这事儿倒是也不急,她们作为公主,选个自己喜欢的驸马倒是也没什么。毕竟是天之骄女,这点自由总还是有的。只要别被那些男人骗了,那也就无妨。”
秦沁也是有这样的担忧,两人就着这个话题倒是说了一下午。等到太阳都快落山了,杨云溪倒是忍不住笑了:“咱们这可真真是和以前截然不同了。果然是这当了娘,操心的事儿都一样,话题倒是都多了起来。”
秦沁也是有些这个感受,当即便是忍不住也笑:“可不是?换成几年前,若有人跟我说今日情形,我必定是不信,只怕还会叫人乱棍打出去。”
说笑了几句,秦沁便是赶在朱礼过来之前告辞了。
一转眼到了宫宴这日,杨云溪便是叫人设了轻纱屏风,叫小虫儿和阿媛在后头看着。
两个小姑娘真到了这个时候倒是有些尴尬起来了。小脸儿红扑扑的,低着头讷讷一句话都不敢说。
小虫儿还强些,强壮镇定道:“娘不必嘱咐了,我们都知道。”说完便是将杨云溪推了出去。
阿媛则是已经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等到杨云溪出去了之后倒是自在了些,低声和小虫儿道:“真要选吗?那多不好意思啊……”
小虫儿心想自己是大姐,自是不能就在阿媛跟前露了怯,所以当即便是道:“怕什么?反正他们也不知道。再说了,就跟挑花瓶似的,总要挑个合心意的好看的。你不挑怎么行?若是你不敢,我便是帮你多看看。你想要什么样儿的?”
阿媛觉察小虫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是不自然,抬头一看便是发现小虫儿早已经满脸通红了。当下倒是没忍住,一下子笑出声来:“阿姐这般真真是硬着头皮的样子,果真是能帮我看么?”
面对阿媛的打趣,小虫儿脸上更加涨红,扑上去便是去挠阿媛的腰:“让你笑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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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几乎闹成了一团,好在宴会还没开始,倒也不妨事。
等到宴会开始的时候,两人倒是也全然顾不上什么矜持害羞,就差没凑上去趴在屏风上头看了。
倒是小虫儿率先给带的坏榜样,进来请安的第一个她便是忍不住的抱怨:”这长了一双桃花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看你看,他还到处乱瞄,真以为我们看不见么?“
阿媛登时也坐不住了,和小虫儿凑在一起便是死死的盯着那些世家子弟们看。两人还小声的交流几句,评论评论。
还别说,这下两人倒是找到了不少的共同话题。比如这个长得不够好,贼眉鼠眼的看着就倒胃口,比如那个不够高,这个太胖,那个太瘦了,这个说话太难听了,而且用词生硬一看就知文采不好还胆小。那个说话太娘气了,没什么男子汉气概——
直到有个淮安侯府的世子走上来给朱礼请安,小虫儿和阿媛盯着看了全程,又琢磨了好一阵子,到愣是没找出什么话来挑剔。
这下子倒是陡然生出了一点儿意犹未尽的味道来,最后小虫儿便是索性气鼓鼓的轻哼一声,却是又低声道:“阿媛,我看这个倒是不错,要不我让母后帮你相看相看?”
阿媛一下子脸就红到了脖子上,“阿姐说什么呢!要相看也是你相看,我又不着急。”
“我不喜欢这样的,看着太威严了。一看就知道一本正经的,也不爱玩闹。”小虫儿如此说了一句,随后又抿唇笑:“你刚才看着他可是什么都没说,我知道你这是也满意的。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帮你跟母后说说。”
一场宫宴下来,两人倒是对着世家子弟们挑挑拣拣了好一番。
自然,杨云溪和朱礼那头也是各自心里有中意的人选。
宫宴完了之后,二人一路回了翔鸾宫。倒是兴致都颇高。
杨云溪笑道:“今儿倒是收了不少的贺礼,都换成银子,又能开不少的女学了。”
朱礼忍不住也是笑了:“你倒是********的惦记这事儿了。”
“自从那年听了你那番话,我便是总忍不住想那样的情景。总盼着能看到那样的情景。“杨云溪露出笑意和憧憬,末了又道:“就算看不见,只当是积德了罢,这样或许老天爷也就怜恤我,让阿石身子健康些,让其他几个也都过得圆满幸福些,那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朱礼微微一笑:“放心罢,定能看见的。说起来,今日你看那些世家子弟如何?”
“世家子弟里头我有几个中意的,不过最让我留意的,却是那个年纪轻轻就当官的那个,还是管农事的。”杨云溪想着那几个年轻的世家子弟,不由得又叹了一声:“到底还是年轻呢,鲜少有沉稳的。等他们受一两次挫折,却也不知他们是什么样了。是一蹶不振还是沉稳下来稳步向前?“
朱礼倒是摆摆手:“儿孙自有儿孙福,就是我也只能管着现在,谁能预料将来如何?你也别太操心了。说起来,世家子弟那里头我也看中了几个,咱们不如玩个游戏,各自拿纸条写下来,看咱们看上的人是不是一样的?”
这个提议倒是好,杨云溪当场便是应了。
结果两人各自写了,待到一对比,倒是分毫不差,登时两人都是忍不住笑了:“这可倒真真儿是心有灵犀默契无双了。”
两人笑毕,倒是又将这几人都点评了一回。最后杨云溪道:“我最看好淮安侯府的世子,沉稳又有办事的能力,倒是不可多得。就不知道他愿意不愿意做驸马了——”
“怕是未必愿意。”朱礼沉吟片刻之后,便是摇摇头,又道:“不过先探探口风再说。只是这么好的世家子弟却是只有一个——”
“小虫儿悄悄说,先紧着阿媛挑。”杨云溪想起小虫儿,便是只觉得贴心:“她素来懂事,倒是从没叫我为难过。”
朱礼听了这话便是又禁不住笑:“也不看是谁的姑娘。要我说,阿媛倒也合适,就怕人家不乐意。至于小虫儿,我倒是想多留两年——”
一想到自己娇宠了十几年的宝贝明珠就要拱手让人,朱礼便是觉得自己打心眼儿里不情愿起来。
一看朱礼这样,杨云溪倒是一下子知道了朱礼的心思,伸手掐了他一把:“都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这话可不是假话。”
朱礼斜睨了杨云溪一眼,“那个魏珉呢?你说也是看中了,难不成觉得适合小虫儿不成?”
“我的确是这般觉得的。”杨云溪轻笑一声,而后在朱礼不痛快之前又忙道:“小虫儿和旁人都不一样,选个世家子弟,规矩太多我倒是觉得她只怕不会喜欢。你的女儿你也知道,何曾喜欢过那些条条框框了?那魏珉虽是农事上的官,可是一身正气眼神灵动,虽然看着沉默寡言,可是实则也未必。”
“当然那,咱们说再多也无用,你先去打听打听,这两人有无婚配,人品什么的才是。我则是去探一探口风才好。”杨云溪心里是早有主意的,此时自也是不给朱礼反驳的机会。
第二日,杨云溪倒是还没去叫小虫儿呢,小虫儿倒是先过来了。一张口便是笑:“娘昨儿收了那么多的好东西做贺礼,不如赏我一两件玩儿?”
“哦?你手里好东西可不比我少,倒是能看上那些?说吧,想要什么?”杨云溪一面在妆奁里挑了一对蓝宝石的耳坠自己戴了,一面则是许了这事儿。
“就是那篮果子。瞧着怪好看的,横竖娘得了一篮子,不如赏我两个罢?”小虫儿巴巴的求道,那副样子倒是引人发笑。
杨云溪白了她一眼,而后斥道:“多大的人了,还没个正行!不过是几个果子,也值当你这般?”
小虫儿讪笑,低声辩解:“那人说得怪有趣的,既能生吃,还能煮着吃,我想试试嘛。万一他是在撒谎呢?”
“拿去罢,给你弟弟妹妹留几个,剩下的便是都给你。至于吃法,里头倒是有一张食方,你去看看。”杨云溪本就喜欢魏珉,有些小心思,此时见她这般感兴趣,便自是没有阻拦的意思。反倒是心里嘀咕:莫非这就是缘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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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溪便是悄悄的叫了昭平公主进宫来。
昭平公主如今怀着孕,倒是发胖了不少,就连眉眼之间的那种凌厉和威严倒也是少了许多,转而更加柔和。看着倒是更让人觉得舒服了许多。
杨云溪先是打趣了昭平公主一回:“你倒是好,一口气生了几个。”
昭平公主满含笑意:“既是还能生,多生几个孩子也是更好。就是你,难道就不考虑再生一个?”
杨云溪摇头:“我的情况却是和你不同。太子年纪大了,我又何必再给他们父子之间添加猜疑的东西?况且我也有这么几个儿子了。早也是心满意足了。”
虽说多子多福,可是要得看是什么情况。不管太子是否已经幡然醒悟,可是总归却也要更加注意才好,不要因此事儿生出什么嫌隙来。
昭平公主自然也是明白其中问题何在,当下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便是又问杨云溪:“今儿叫我来是为了什么事儿?”
杨云溪便是将小虫儿的事儿跟昭平公主说了。
昭平公主又惊又怒:“这魏珉是个什么东西,竟是这般傲气?”
看着昭平公主恼怒的模样,杨云溪便是禁不住笑道:“你也先别急着恼。这人倒也不是什么坏人,我和大郎的意思是,先试试看再说。看看他是真心还是欲迎还拒罢了。“
“你们打算如何?”昭平公主听出杨云溪的意思来,当下便是一挑眉:“你可别说,你打算给小虫儿选这么个驸马?之前那么多世家子弟,难不成你竟是一个也没看上?”
“可不是我没看上,是小虫儿自己看不上。“杨云溪一面摇头苦笑,一面将小虫儿做的事儿都说了。最后才又长叹了一声:“正可谓是女大不中留罢了。”
昭平公主倒是有些诧异:“你也不阻拦?”
杨云溪惊笑:“为何要阻拦?她若喜欢,别说一个魏珉,就是天上的星星我也愿意摘来给她。”更何况,她自己体会过那种滋味,自然也是也盼着自己女儿有情人终成眷属的。
昭平公主联想自身,倒是经不住叹了一口气:“你倒是开明。”
说了这半天,杨云溪这才反应过来并不曾切入正题,便是笑道:“今日叫你来,不过是想让你帮我去试探一二罢了。你只管告诉我,你是应还是不应?”
昭平公主一声轻叹:“哪有不应的?你只管说,怎么办就是。”
“咱们便是去见一见这魏珉吧。”杨云溪抿唇一笑,倒是露出一丝丝的狡黠神色来:“横竖他应也不认得我,所以倒是不担心被拆穿。”
不多时,朱夫人和薛夫人便是结伴出游了。至于出游的地方更是巧:魏珉也是走那条路,往庄子上去。
马车恰到好处的坏在了半道上。而魏珉则是没一刻钟便赶了上来。
魏珉也是一辆马车,不过却是小了些也简陋了些。他倒也是十分热心,一听说两人马车坏了,便是将自己的马车让了出来:“二位夫人出行不便,这马车一时半会也修不好,便是先将我的马车拿去用罢。”
“那你怎么办?”杨云溪笑着问了一句:“看你这样子,怕也是要用马车的吧?”
魏珉倒是十分有礼,并不多看一眼,一直低垂着目光:“晚辈可以骑马。”
“那这马车——”杨云溪也没推辞,便是又这般问了一句。就想看看魏珉是直接赠送了,还是有别的什么目的。
“若是夫人不嫌麻烦,可以叫人送去晚辈家中,若是嫌麻烦,也可现在便是折算成银子给与晚辈。”魏珉倒是半点也客气,直接便是如此言道。
这话倒是让杨云溪噎了一下。这样直白的人……她倒是还真第一次见。
若是真是风度翩翩的公子哥,也定是不可能开口要银子。这魏珉,倒是丝毫不在意形象。
倒是魏珉见杨云溪呆愣,反倒是一笑:“晚辈却是觉得这样的法子甚好。夫人必是觉得我太过爱财了。只是实不相瞒,晚辈所赚不多,倒是还没能到了出手阔绰送人马车的地步。倒是叫夫人失望了。”
杨云溪这下是真忍不住笑了,忍俊不禁的看着魏珉,她倒是有些明白小虫儿怎么的就对魏珉那般了——这样有趣的人,倒是不多见。可谓绝世无双了。
“我倒不是失望,只是觉得你十分有趣罢了。”杨云溪笑着摇头,而后便是又道:“像是你这般诚实的,倒是也不多见。我倒是十分喜欢你这性子。”
“夫人却是过誉了。”魏珉一笑,倒是丝毫不为外界评论变色:“晚辈不过是懂得什么叫现实罢了。”
杨云溪想了一想,拿出银子来:“却不知你这马车作价几何?”
魏珉便是说了个极为中肯的数目。
杨云溪将银子给了魏珉,魏珉坦坦荡荡的接过,倒是丝毫没有不好意思之处。
杨云溪便是又笑了一声:“我瞧你倒是十分有趣,不如我与你说一门亲事如何?必是给你说个世家大族的小姐。“
魏珉一愣,随后面上倒是微微一沉,后退一步似有些不悦:“夫人这话却是言过了。晚辈这般上不得台面的人,却着实是配不上那些世家大族的小姐。而且夫人这般将婚姻之事随意当成儿戏的态度,却也是不大合适。还请夫人自重些才好。”
杨云溪倒是被说得有些不自在起来,忍不住深深看了魏珉一眼,一时之间反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果真不要?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昭平公主按捺不住的探出头来,这般冷笑着说了一句。而后又说了几家世家大族的名讳:“这些都与我们是世交,真要帮你说亲,虽说嫡女是不可想了,可是庶出的女儿也是轻而易举的。”
魏珉面上神色越发不喜,深吸一口气态度也是冷淡许多:“既是银货两讫,夫人们还是快些启程吧。晚辈还有要事在身,便是先行一步了。至于那些世家小姐们,晚辈身份卑微,的确是配不上。”
说完这话,魏珉倒是真翻身上马便是绝尘而去。当真半点留恋也无。
杨云溪和昭平公主面面相觑,倒是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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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半晌,杨云溪才苦笑了一声:“这人气性倒是够大的。”
昭平公主也是深有此感:“可不是气性大?真真儿是叫人长了见识了。官职不高,这脾气倒是比谁都厉害。你看他转身就走的架势,就差没直接说咱们两是骗子了。”
杨云溪摸了摸脸,认真反省:“莫不是我表现得太急切了,所以叫人怀疑了?”
“大约是有些。不过这人倒是也真的半点不懂什么叫际遇,可见是个迂腐的。”昭平公主想到方才对方的态度便是忍不住的有些恼:“你说说,这小虫儿什么眼光?难不成是平日里见的男子太少了,所以见到一个长得还不错的便是轻易动了心了?”
昭平公主气恼之下连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倒是让杨云溪忍不住笑出来:“这是什么话?再没见过也不至于如此。论好看,太子可比这魏珉好看多了,还有那些世家子弟,哪一个不是长得齐齐整整的?说起来,这人倒也是真真的有意思。也怪不得能让人注意到他。他只怕不仅当我是骗子,却也是打心眼里瞧不上咱们这些世家贵族的姑娘呢。”
昭平公主余怒未消,当下便是轻哼:“可不是么?他倒是也有自知之明,他那样的也就配找个乡野农妇,这样两人在一处才能更好研究怎么种田。别说小虫儿,就是普通的贵族小姐,配了他都是委屈了。”
杨云溪见昭平公主这般恼,倒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苦笑了一声好半晌也是没再说话。看着那马车,却也是颇有些为难,最后只是叫人弄回去,她和昭平公主则是各自回去了。
回了宫将这事儿跟朱礼一说,朱礼也是气得直发笑:“这人倒是胆子挺大。有脾气得紧。”
“可不是么?”杨云溪摇头苦笑:“说起来倒是有些叫人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这人脾气这样大,却也不知是如何混迹官场的。”顿了顿,她又忍不住中肯的评价了一句:“说起来,这事儿倒也未必是他在欲擒故纵。只怕他也是真不愿意和小虫儿有什么瓜葛……”
这样一来,她倒是不好再勉强什么了。毕竟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是谁都明白的。若魏珉是因为顾虑太多所以不愿意,那倒是还好说。可是今日看魏珉那对世家贵族的态度……就不难知道他的确是打心眼的抵触的。
其实这样的抵触也并非是没有道理。光是想想就能明白其中的缘故:毕竟魏珉并非出身于世家大族,而他做的事儿,和那些世家大族的奢靡更是谈不上半点关系。他抗拒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如此一来,却是苦了小虫儿了。杨云溪叹了一口气,略略有些自责:“若是我一开始就拦着,倒也不至于发展成今日这样。白白让她难过一场。”少女情窦初开的那种心情,她作为过来人自是深深的明白。她本以为能开花结果皆大欢喜,可没想到……最终却是叫小虫儿这般的伤心难过。
她既心疼又自责。
朱礼看出杨云溪的心情,当下便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将她搂入怀中轻声劝慰:“此事儿也怪不得你。却是那魏珉不识趣罢了。其实如此也好,小虫儿也不必委屈什么,咱们再给小虫儿找个更好的就是。天底下好男儿那么多,还怕找不着不成?”
“京城里世家子弟她也都见过了,瞧不上却是又有什么法子?”说起小虫儿,她也是有些无奈。这丫头眼光太高了却也是不好,以至于现在倒是不知该再去何处找了。
“实在不行,那就直接公开招驸马罢。我就不信,天底下的男儿就没一个好的了?”朱礼轻笑一声,嘴上这般说着,可眼底却分明是闪着算计。
杨云溪与他风风雨雨这么多年了,哪里看不出来他这是另有主意?当即便是一挑眉:“你想做什么?”
“给小虫儿选驸马啊。”朱礼只是笑,而后又神神秘秘道:“你只管放心就是。总归结果总不会叫人失望的。”
面对朱礼的卖关子,杨云溪倒是也没追问太多,只一笑:“那好,我便是等着。”
朱礼转头却是又和小虫儿说了招驸马的事儿:“你年岁也不小了,况且你妹妹也有了未婚夫,你总不能再这般拖着。你既没中意的世家子弟,那便是索性大办一场,咱们好好的选选驸马!”
小虫儿吃了一惊:“这怎么选?”
“就跟科举一般,层层选拔,最后拔得桂冠者,便让他为驸马。”朱礼自得一笑,似乎还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甚为精妙。
然小虫儿心里却是忐忑不安,下意识便是反驳:“这样兴师动众却是不妥——”
“无什么不妥。你是长公主,是我的掌上明珠,选个驸马兴师动众些也无妨。”朱礼却是不容小虫儿多说,自顾自的便是将这事儿拍板了。
而且这次朱礼可谓是雷厉风行,直接就将此事儿吩咐下去,又吩咐太子作监督,务必将这事儿办妥了。
小虫儿意识到朱礼的确是要给她选驸马的时候,便是彻底的懵了:她虽知道必有这么一日,可是现在朱礼这般……倒是分明有些急着打发她出宫的味道了。
一时之间又是委屈又是羞恼,她便是忙去找杨云溪诉苦:“娘怎么也不管这事儿?难不成娘也不疼我了,恨不得立刻将我打发了才好?”
杨云溪无奈叹了一口气:“你爹爹这次也不知是怎么了,********的将这事儿就办了。如今这都告知天下了,再反悔也来不及了。只能你先看看,到时候若有喜欢的便是来告诉我一声,到时候咱们使些手段,让他当驸马也就罢了。”
小虫儿又怔又愣:“可万一没有我看上的——”
“你是公主,总也不可能太过随性。”杨云溪故意板起脸来:“这天底下好男儿让你挑选了,你还看不上,那还想如何?”
“可我看上的,他未必就会来参选啊。”小虫儿也是一下子急了。
杨云溪心中偷笑,面上却是淡淡:“那你若真有看得上的,便是叫他来参选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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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虫儿故意让魏珉心里头不自在,这头她自己却是忍不住的偷笑,悻悻的想:叫你不理我。
一路骑马去了庄子,小虫儿倒是几次都跃跃欲试的几乎策马狂奔起来:在宫里虽然有马场,可是到底不如在外面来得更自在舒坦。而且在宫里,她可也没这般跑得舒坦过。
魏珉在后头一路紧跟着小虫儿,倒是吓得心惊胆战。几次都是忍不住出声提醒:“路上行人不少,却是不可策马狂奔。”
小虫儿嘟嘴不乐意,却也知道分寸。最后便是干脆不去看前面了,只侧头去看魏珉。魏珉的相貌其实是长得不错的,眼睛比起寻常人,倒是更显得深邃些,鼻梁也是挺拔,双唇厚薄也是适中,只是不知道组在一处,倒是显得平凡了许多。可是眼下仔细看,却又只叫人觉得几乎舍不得挪开眼睛。
魏珉却是被看得浑身都不自在,只觉得眼前这个小姑娘眼睛都似乎带着滚烫的热度,让他根本就无法忽略。最后他叹了一声:“别看了。”
“你长得真好看。”小虫儿却是非但没收回目光,反而这般称赞了一句,而后又叹了一口气,再认真不过的道:“如果你去参选,必是能将别人比下去。要不你去试试吧?当我驸马其实也挺好的。”
魏珉在这一瞬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小虫儿却是仿佛一下子找到了说服的魏珉的理由:“你看,我身为长公主,本来就有自己的封地,还有俸禄,另外还有嫁妆,如果你做驸马,不必担心吃饭穿衣不说。还能有地随便供你折腾,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别说了。”魏珉有些无奈的打断了小虫儿:“越说越离谱了。若真是冲着这些去的,你愿意嫁吗?”
小虫儿歪着头认真想了片刻:“若是你的话,我愿意啊。”
魏珉一下子就愣住了。好半晌狼狈的转过头去,沉声道:“你又何必如此呢?我成日里和泥巴打交道,面朝黄土背朝天。说起来是有官职在身,可是实则和那些农民又有什么区别?你如今也不过是一时觉得有趣罢了,我过的日子和你过的日子截然不同,你觉得有意思,可是真日子久了,你就会发现,还是你原本的日子过得更舒坦些。”
小虫儿听着魏珉这话,自然也是听得出来他这是在拒绝自己。当下便是抿紧了唇:“你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你自己没信心?还是你根本就是讨厌我,并不想做我的驸马?“
魏珉还没来得及回答,小虫儿却是蓦然一下子拉住了缰绳,冷冷的看住了魏珉:“你若真不愿意,你便是直接告诉我就是。只要你说一句,以后我绝不再出现在你跟前。“
魏珉也拉住了缰绳,张了张口,最终还是道:“我们并不合适,我配不上你——“
小虫儿蹙紧了眉尖,眼底写满了失望:“你原以为你却不是那等看重门第身份的,却原来……竟是如此。你既如此说,我也无话可说。”
说完这话,小虫儿便是调拨了马头,而后便是直接拍马而去。
看着小虫儿绝尘而去,魏珉心里一下子倒是慌了,刚想追,又想着方才小虫儿的眼神,登时便是又生生的止住了。
小虫儿这一走,倒是又没能去庄子上看成。实际上,跑出去一段后,小虫儿便是偷偷的回了一次头。见魏珉并不曾追上来,便是咬着牙又往马屁股上抽了一把,一路跑回了城。
心里头自是失望的,失望魏珉说那样的话,失望他却是不来追她。失望之后,便是恼怒,小虫儿怒气冲冲回了宫,恶狠狠地将桌上魏珉给她的一盆植物摔到了地上。
“什么破东西,我才不稀罕!什么烂人!我才不稀罕!”小虫儿恶狠狠的骂了一阵,待到气消了,便是去给杨云溪请安。
等到请安回来,那植物却是已经不见了。这下小虫儿倒是有些慌了,忍耐再三后到底还是忍不住道:“那盆草呢?”
好在宫人倒是没扔,交给花匠仔细的重新又栽种了起来。
抱着失而复得的植物,小虫儿便是轻叹了一声:“这人怎么就怎么讨厌呢?迂腐得厉害!
只是她自己心里头也明白,魏珉之所以这般,其实也是害怕将来她过得不好,心中后悔而且埋怨罢了。当然,他或许也是真觉得他自己配不上她。
可是他不知道,在她看来并没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就好比她的父母,当今帝后。若以身份家世来,她娘有哪里配得上她爹爹呢?可见不过是事在人为罢了。
只是……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她却也是明白的,魏珉都那般说了,她再死皮赖脸,那却也是再没什么意思了。
小虫儿将植物放好,轻声叹了一口气:“罢了,看他自己的意思吧。他若真不来……那也就算了。”她话都说到了那个份上了,魏珉还是想不明白的话……
她总不能真逼着人家娶她吧?
小虫儿这头没了动静,那头杨云溪和朱礼倒是纳了闷。等到朱礼知道了事情始末,倒是险些没气昏过去。不过饶是如此,也是不痛快了好几天:他的掌上明珠只有挑剔别人的份儿,旁人怎么敢嫌弃?
杨云溪也有些无奈:“这个魏珉,倒是自己主意太正了。只怕这事儿大概真是不能成了。“
朱礼气得吹胡子:“不成正好,我的女儿自然还得配更好的人才是。他算什么东西?”
“好了好了。”杨云溪无奈的替朱礼顺气:“你家姑娘是宝贝,可是魏珉这般也没错,他也是为了小虫儿好。不过是不愿意小虫儿吃苦受罪罢了。他这般有自知之明,倒是比那些人强多了。”
真因为小虫儿公主身份来求娶的,她才是真瞧不上呢。
朱礼斜睨杨云溪:“你倒是偏爱此人。”
杨云溪抿唇微笑:“你要相信小虫儿的眼光才是。她瞧上的人,自有他的过人之处。况且,你不也说他的确是有才能的人?“
小虫儿便是一直未曾再出宫去。
及至三月之后,驸马大选,太子先把初关,只等着层层选拔与小虫儿选上一个称心如意的驸马。
这日太子朱博便是起了个大早,不过刚出了太子宫,朱博便是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路边上徘徊,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
朱博挑眉,出声唤道:“小虫儿,这是在做什么?”
小虫儿愣了一下,随后低声道:“太子哥哥,我想与你一同去。你带我去看看吧。既是替我选夫婿……我想去看看。”
“这事儿父皇和母后知道吗?”朱博轻声问了一句,心里却是有了肯定的答案。而后朱博叹了一口气:“罢了,既是你想去看,又是替你选驸马,那我带你去也无妨。你想怎么去?直接跟着还是乔装打扮?”
“我在屏风后头就成。”小虫儿低声答了一句,又认真诚恳的谢过了朱博。
朱博叹了一口气,伸手替小虫儿扶了一下头上的小凤钗:“但愿你却是能选个称心如意的驸马才好。至少别比阿媛的驸马差才是。”阿媛都能选个如此称心如意的驸马,那么小虫儿也该如此。
小虫儿微有些不好意思:“太子哥哥——”
“我母妃也盼着这事儿呢。”朱博又笑,笑容却是有些宠溺感叹:“一转眼你倒是都这般大了,等你出嫁的时候,我定给你份举世无双的嫁妆。”
小虫儿越发不好意思,嗔怪的瞪了朱博一眼,而后又道:“回头我去亲自跟徐母妃道谢去。”
小虫儿自来受宠,而且又是长公主。所以来参选的人倒是不少。光是初选便是已经可用人山人海来形容。
整整一个上午,朱博几乎挑花了眼,不过小虫儿的沉默却是更加的叫他担心。
眼瞧着到了午膳时间,朱博揉了揉太阳穴,随后问了一句:“还有几个?”
“还有最后一组,十二个人。”小黄门低答道,而后犹豫一下:“可还要继续?若是殿下累了,便是让他们下午再来?”
“既是还剩下这么几个了,就看完再说吧。”朱博如此说了一句,而后又看了一眼屏风后头的小虫儿。看着小虫儿整个人似乎都是十分萎靡不振的样子,倒也是猜到了缘故。心头叹了一口气,随后便是低声嘱咐:“午膳让御膳房做个松鼠桂鱼。”
这个是小虫儿喜欢的,而且是又是带着甜味儿的菜,但愿小虫儿尝了之后心情能好些。
吩咐完这个,朱博便是又站起身来,凑到了小虫儿身旁道:“有些事儿,既是不能如愿,便是不如放弃得好。只是就算没能得到,却也必然还有更好的——”
“太子哥哥,我没事儿。”小虫儿揉了揉脸颊,随后灿然一笑,只是笑意却并不到眼底:“姑姑不也说了,天底下好男儿任我挑选,一个不行,还不知有多少呢。”
朱博心头担忧,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如此作罢。
小虫儿心头也是叹了一口气,到不知该说是失望还是失落,又或者是生气恼怒。她只是有些绝望的想:魏珉到底还是没来。她到底还是猜错了。
心里头自是难过的,所以她便是连抬头的欲望也是没了。她就那般窝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是萎靡了。
如此又看了五六个人,小虫儿倒是慢慢调整过来了。她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便是打算离开了。就在小虫儿走了两步的时候,朱博却是蓦然出声:“小虫儿你看。”
小虫儿一回头,却是正好看见了魏珉挺着背脊一身青衫走了进来。
一时之间,小虫儿几乎都是愣住了。更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魏珉他,竟是来了?!
因也没站在屏风后头,所以魏珉也是看见了小虫儿。他登时便是微笑了一下。随后才又从容不迫的行礼请安。
朱博看着魏珉,微微挑了挑眉,不紧不慢的又看一眼又惊又喜的小虫儿,便是这般问了一句:“你官职并不高,无什么家世,你认为,你又凭什么能娶长公主呢?”
“微臣准备了聘礼。”魏珉倒是丝毫不惧:“微臣能让军粮储备增加三成。而微臣以此作为聘礼迎娶公主,请皇上和太子将公主下嫁与微臣。“
朱博一愣,随后眼神都是深了几分:“你却是凭什么敢说这样的话?”
“微臣既是敢说,那自也是能做到。”魏珉说话的时候,一直都是看着小虫儿的,眼底竟全是笑意和歉然:“本却是该早些来的,谁知道育苗出了些问题,却是拖到了现在。”
小虫儿知道魏珉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当下却也不知自己该笑,还是该先跟魏珉生气——这人硬生生的竟是让自己等了这么久?!真真儿却也是可恶得很!
不过,他却是总算来了。
最终小虫儿还是笑出声来。
魏珉看着小虫儿笑了,登时就一下子也松了一口气,然后便是轻声道:“报名晚了,所以便是被压在了最后。”
魏珉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倒是让小虫儿蓦然委屈了起来。悻悻的瞪了一眼魏珉,小虫儿转身便是走:“谁稀罕?“不过这话明明是嗔怪,却是又分明是带着笑的。
朱博一看这架势,便是也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掌道:“看来我倒是能提前收工了。走罢,魏珉既你敢如此说,想来也是做好了准备要见我父皇了。”
朱博将魏珉带去见朱礼,而小虫儿则是收到了一份礼:一盆开出了深蓝色花朵的月季。
魏珉低声在小虫儿耳边道:“你说你喜欢蓝色的,不知你可还满意?”
小虫儿自也是满意的。她当时也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谁曾想魏珉还真就种出来了。其实她想说,只要魏珉能来,她却已是比什么都高兴了。不管有没有这样的礼物,她都是愿意的。
所以最后小虫儿便是轻笑:“这便算是信物了,只是我答应了却也无用。还得你说服我爹爹才行。”
魏珉唇角微勾轻笑:“放心,若无百分之百的把握,我如何敢这般的来求娶?我既来了,那定是能将你娶回去。只是,你却是别嫌苦才好。”
小虫儿用力摇头,在那一瞬间笑容灿烂得几乎是堪比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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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熏正在做针线的时候,却是听见丫头禀告说是朱博来了。当下便是放下了针线,笑着迎了出去。待到见了朱博,便是忍不住的露出笑来:“太子不是前儿刚来过?怎么今儿又来了?”
“替小虫儿选驸马的事儿总算是搞定了,所以我便是来看看您。”朱博笑着握住徐熏的手,扶着徐熏往屋里去。
徐熏闻言倒是有些诧异:“不是刚才开始选吗?怎么这样快——”
“小虫儿早有中意之人,她中意的人来了,那哪里还需要选什么驸马?不过是走个形势罢了。”朱博笑了笑,倒也没说太多,只看着徐熏轻声道:“母妃,你也别太劳累了,最近瞧着倒是瘦了。”
徐熏拿出了自己做好的衣裳给朱博试,嘴上笑答:“哪有瘦了?回回你来都是这般说,可我次次都是如此。不过是你看错了。你和皇后娘娘最近关系如何?可还好吧?”
如今她在宫外,却是最担心朱博和杨云溪的关系。
“皇后是个心善的。她想来也不会主动与你为难,你也不必太过防备她什么。叫她看出来,反而生出风波来。你的几个弟弟们,除了阿石之外年岁都还小——”徐熏低声劝道,又伸手替朱博整理衣裳。
“没关系的母妃。”朱博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件事情,很快笑了笑:“他们若真想要这太子之位,就让他们拿去。”
徐熏一怔,随后便是抓紧了朱博的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儿了?”
朱博一笑:“不过是想明白罢了。母妃不早就想明白了吗?”
徐熏抿了抿唇,好半晌才轻声道:“想明白是一回事儿,可是要保住你的性命却又是另外一回事儿。而且,我心里明白,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做皇帝——”
朱博沉默不言。
徐熏便是又嘱咐了几句,最后才轻叹一声:“可惜我已是不在宫里,并不能帮你什么。就是你王叔,却也是不能帮你太多,他手里虽有兵权,可是到底……”
朱博摇头:“母妃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这件事情,以后别提了。王叔虽是有兵权,可我却是从来没想过要帮我什么。如今父皇正是盛年,我却是不能太过强势。否则昔日父皇的经历,便是我的经历。”
徐熏自是明白这个道理,微微叹了一口气。
朱博又笑:“我不过是觉得王叔对你极好,所以才会支持母妃嫁给他,并不曾想过别的。”
徐熏登时也笑了:“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虽说是粗狂些不那般细心,可是待人倒是极好。今日他休沐,便是带两个孩子都去骑马了,我嫌累,这才没跟着一起去,不然你便是看不见人了。”
朱博看着徐熏笑得这般开心,便是忍不住也笑了:“母妃过得高兴,我便是也高兴。”
徐熏抿唇笑叹:“当初出宫,却也是没想到会遇到这般的事儿。那时候,我只想着这辈子只怕是要在道观里过一辈子了。可没想到竟是遇到了这么一个人,还又……”
当初她也很是犹豫了一番,最后却还是杨云溪劝了几句,她才算是下定了决心。
直到后来,她才算是明白了杨云溪和朱礼之间那种颇为微妙的东西。也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杨云溪始终不肯将朱礼分享于他人的心思。幸而……她也遇到了。
徐熏想着自己的丈夫,便是又笑:“一会我下厨做些你爱吃的,等他们回来便是在一同用膳罢?”
朱博却是还有事儿,便是只拒绝了,没坐多久便是告辞了。
将人送走后,徐熏便是也没再继续做针线,而后便是也没心思再做针线,便是干脆让人端了凉椅在廊下等着众人回来。
想着方才情形,她才发现,不知不觉的,朱博已是比她高上一个头了。一转眼,竟是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了。
想着当初自己刚进宫的时候,她却是忍不住的叹了一声。早知进宫是这么一个结局,白白浪费了那么多年光阴,她却是无论如何也是不会进宫去的。
当初她进宫的时候,她何尝是没想过成为宠妃?只是眼睁睁看着杨云溪一步步走上了宠妃之路,她虽然羡慕嫉妒,却也着实是发现了一件事情:她没能受宠,却也是和自己有关的。
当初古青羽出事,她心里是有些幸灾乐祸和窃喜的。满宫里真正替古青羽觉得可惜和痛苦的,却是只有一个杨云溪吧。当时她还曾想过,杨云溪这般做戏给谁看看呢?
可是真当初事儿的是自己的时候,她却是忽然就十分渴望起了那种关爱和友谊来。
而等到真正的成为朋友之后,她却是又才发现,她竟是嫉妒起了古青羽来。
可见是人心不足。若是一直不曾得到,那么她也不会有这样心思和情绪。她刚有了墩儿的时候,她是欢喜窃喜的。想着在宫里便是再也不寂寞了,那样的日子,她就可以长长久久的熬下去了。
可是她到底还是又生出了羡慕之心来。
她看着他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如同普通夫妻一般相亲相爱之后,她心里也还是嫉妒的。她和墩儿,那般孤单和卑微……她那时候到底还是有些不甘心的,墩儿是太子,墩儿凭什么不该被重视呢?
还有雁回的死……
有些事情,她是直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可是经过时间的沉淀,却是早已经释怀了——不管当年是什么样的真相,过去这么多年之后,再追究也没意义了。
追究又如何?雁回已经死了,当年知道真相的人都已是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闭了嘴。她当初若是但凡相信杨云溪一点,或许事情也不会闹成那样。
可是若不闹得那样僵,她只怕如今还在宫中吧?在宫里会如何呢?不过是仍过那种孤单寒冷得令人觉得骨头都是发寒的日子罢了。那样过着,直到死了,或者是疯了……
正想着,徐熏忽听见外头有说笑声,倒是一下子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而后忍不住笑着起身应了出去,待到看见一个高大的男子带着两个孩子有说有笑的走进来,她便是笑出声来:“怎么这样早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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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昭平公主领着大儿子林荫乘一辆青棚马车去郊外给林萧彦扫墓。
如今林荫也有十来岁了,日渐懂事,容貌也是越发的和林萧彦相似。这样一张脸,****在薛家人跟前晃,薛家却也不见人有任何的一样。就是薛治也是丝毫没有芥蒂,仍是对林荫尽心栽培。
“母亲,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您还记得父亲的样子么?”林荫看着昭平公主,忽然问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昭平公主倏地睁开了眼,然后仔细的打量自己的儿子,仿佛想看透他的所有心思,知道他为何竟是这般的问了一句。
林荫被昭平公主这般一打量,倒是好半晌也不敢说话,只眨着眼睛问:“母亲这是怎么了?”
昭平公主犹豫了片刻,最终倒是直白问道:“为何忽然这样问?我以为,你并不曾见过他,应当是印象十分模糊,也不甚在意才是。还是说,谁做了什么,让你忽然想起了你的生父来?”
林荫的神色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毕竟还是个大孩子,心思都还压不住。更藏不了。
看着林荫这般,昭平公主便是心头了然,又问:“是谁?是薛家人,还是——”
“是舅舅。”林荫见瞒不过,只能说了:“舅舅问我想不想当侯爷,说昔日我父亲立功获封,只是我当时尚年幼不能继承。而如今我大了,便是可继承之。”
“你舅舅还说了什么话?”昭平公主却是不信朱礼就说了这样一句话,便是又追问了一句。
林荫嗫嚅了一下,到底还是只能说实话:“我走的时候,听见舅舅叹了一口气,说若非林萧彦去得早,阿姐又何至于嫁给薛治受委屈?”
昭平公主一时之间反倒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其实已是很久她也没再回想起过和林萧彦当初的日子了,现在的日子十分充实,每日忙忙碌碌得几乎没有功夫去想别的。
昭平公主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看着林荫认真问他:“那你怎么看?你也觉得我委屈了不成?“
林荫认真思量了一下,最终却是摇摇头:“我不知道。”什么样算是委屈,什么样又才算是不委屈呢?薛家上下对他们都是极好的,曾经不只是一次他听见底下人悄悄议论,说是就算生父也不过是如此了。
他自己冷眼看着,也觉得薛治对他和亲生儿子的确是并无区别。从小就是,弟弟们有的他都有,弟弟们没有的他也有。薛治和其他父亲一样,会带着他骑马,会给他讲一些道理,气急了的时候也曾罚过他。
小时候不大懂事儿的时候,他甚至以为薛治就是他的亲生父亲。后头渐渐大了,他才算是明白过来,原来卻并不是。
“那你想搬出薛家,去属于你的侯府么?”于是昭平公主又换了一个问法。
林荫想了一阵子,最终还是摇头:“我不想孤零零的一个人搬过去。”家里并无什么不好的,为什么要搬出去?
“你觉得薛家很好,你爹爹很好,我同样也觉得很好。并不觉得委屈。所以,你也不必听你舅舅的话。他又不是我们,如何知道我们的感受?这样的事儿和这样的话,却是也别叫你爹爹或是叫皇后娘娘知道,知道了吗?”昭平公主如此嘱咐了一句。
林荫自然也知道后果:“嗯,他们知道会不高兴,还是别知道得好。”
“至于你父亲……却也是个极好的人,他也十分有才华,只可惜的是,却是身子不好,所以一直也没能做官。”昭平公主说起林萧彦,脸上多少也带了几分遗憾:“倘若他没去的话,咱们如今一家三口怕也是过得很是开心的。只可惜……他那样好的人,却是没能长寿……”
“遇到你生父,是我的运气,遇到你薛家爹爹,却也同样是我的运气。”昭平公主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并不曾说太多关于林萧彦的事儿。
有些事情,就算要说,也要等到林荫再大些才是,现在说了,若是因此让林荫觉得和薛治相处起来困难,那却是不妥了。
扫墓回去之后,昭平公主却是直接去了一趟宫里,见了朱礼。
朱礼见了昭平公主自是高兴,笑着迎上来道:“阿姐今日怎么有空进宫?”
“我怕我再不进攻,你都要将我儿子拐跑了。“昭平公主斜睨朱礼,也不行礼,只这般说了一句。
朱礼登时一僵:“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将阿姐的儿子拐跑了?”不过心里却是知道是什么事儿的。看着昭平公主恼怒的样子,到底还是他狼狈的败下阵来:“阿姐,我也是为了林荫好。他毕竟是林家的子嗣,不是薛家的——”
“那又如何?他连生父的面都没见到过,现他过得高高兴兴的,和普通孩子没什么区别,你又何必这般的告诉他?难道要看着他和薛家水火不容才高兴?”昭平公主有些恼:“等他大了,我自会告诉他一切。如今他就是个孩子,不必跟他说什么!”
朱礼一愣,面上露出愧疚之色来:“当年若不是我……”
“这么多年过去了。”昭平公主看着朱礼这般神色,却也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然后才又轻声道:“你又何必如此放不下这件事情呢?我都忘了,你怎么还是忘不了呢?”
朱礼苦笑一声:“如何能忘?阿姐与林萧彦伉俪情深,经历诸多磨难才能走到一处,却因了我的事儿——若是林萧彦还在,阿姐必不是现在这般的。“
“就算他还在,我们却也未必是能够像现在这样轻松惬意,日子和顺。”昭平公主又叹,最终只得实事求是的道:“我知这件事情早就成了你的心结,可是事情并非你想的那般。他身子不好,早早我们都知道,他是活不过三十岁的。而且他虽然好,可有些事情他是不可能如同薛治这般陪着我去做的。而且纵然我们成亲了,我****都在担心第二日睁开眼,发现他就已是不好了……****担惊受怕,哪里比得上现在的踏实?”
所以,林萧彦和薛治二人,却是无法放在一处比的。
林萧彦满足了她作为女人的幻想和期待,给了她绚烂轰烈的爱情,可是薛治给她的,却是细水长流,安心朴实,又绵长细腻的感情。至今回想,林萧彦像是少时看过的灿烂焰火,美得惊心动魄,却到底是镜花水月一般。而薛治,则是长在庭院里的高大树木,开花结果,纵然平淡无奇,可是却是真实无比。
她并不委屈,也无不满,反倒是只觉得到底是上天厚待她了。她早已是心满意足,再无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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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石有的时候也喜欢去一趟生母的旧居坐一坐。有时候忍不住会想:当初到底她是为什么要生自己呢?为什么连性命都不要了,也要生下他呢?
他是知道自己的身子不好的。他也知道自己当初生下来之后险些就活不下来,所以这般一来,他就更不明白,这样冒险又是为了什么呢?
画像里的女人看着的确是叫他觉得亲切的,可是亲切之余却也是陌生。
有人跟他说,之所以她生下他,是为了振兴古家,是想要太子之位。
他想问问娘,却又不敢问。他怕娘也那样说,或是娘骗他。他也不想让人知道,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有几次,服侍他的人悄无声息的就消失了,再也没回来过,他知道这是为什么。可是他却也不敢问。
而现在,他不想自己身边的人再无缘无故的消失了,所以,他不能表现出异样。他已经是大孩子了,有些东西,便是该他自己做决定了。
这个拼了命生了她的女人,到底是想要他做什么?
只是这件事情,大约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吧?
这日阿石又偷偷去了古青羽的住处。却是没想到刚进去就听见一声低沉的声音:“阿石。”
阿石登时僵住,乖乖站好扭捏着唤了一声:“父皇。”
“我听说你最近常来此处。可是有什么烦心之十事?”朱礼叹了一口气,轻声询问。
阿石并不敢多说话,甚至于莫名心虚以至于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而朱礼倒是猜透了阿石的心思:“是和古家有关?还是想着当初你母后生你,是为什么?”
阿石诧异看朱礼,到底还是鼓起勇气:“父皇怎么这样问?是知道什么事儿了吗?”
朱礼摇头,心里感叹阿石的确是长大了,都知道和他耍心眼了。只可惜,殊不知他这样才是更暴露了自己的想法。不过他也没太在意则个事情,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这是再寻常不过得事儿。况且今日来他也不是为了这个。
朱礼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阿石,这是你生母留给你的东西。”
却是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上面赫然竟是古青羽的笔记,上头写道:“吾儿亲启。”只是笔迹陈旧,而信封都有些发黄发脆。
阿石愣了好半晌,才将信封接了过来。只是拿在手里,却是好半晌都是没敢拆开。他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朱礼,从未想过古青羽竟然还留了信给他。
“打开看看罢。若有不懂的,再来问我。”朱礼倒是丝毫没有要跟着一起看看的意思,只是让阿石自己看。
阿石愣愣的打开了信。
这封信却是古青羽怀着阿石的最后一个月写的。
古青羽对自己的身子自是比谁都清楚的,所以这封信,她早就想写了。只是之前多少抱着一丝期望,而如今总算是彻底的放弃了希望了。
她生下阿石,是有目的。一个是想当母亲,二个却是为了古家。
古家走到了穷途末路了。她心中比谁都清楚,母亲的好高骛远,心高气傲,父亲的算计,这些都是加速古家覆灭的缘由。如果没了她,古家是迟早会被朱礼打压的。古家不作为,以及古家的跋扈专横,朱礼纵然不下狠手,古家也是没落的命运。
她是古家的女儿,自是不能让古家这样覆灭了。古家千错万错,总归是生养了她,宠溺了她这么多年。
纵然,她早在进宫之前,就知道其实她是古家牺牲掉的那一个。她身子不好,就算找个夫家嫁过去,也不能给古家带来任何的利益。而恰好宫里的意思让她进宫。
所以古家最终的决定还是牺牲她。
她不能生孩子这儿事儿……是早就知道的。可是她出门进宫的那日,她母亲却是塞给了她一个小包袱,里头装着的是助孕的方子和药丸。
这一刻,她忽然就明白,古家是无论如何也想要她生一个孩子的。哪怕是用她的命去换。
她曾是寄希望于朱礼身上的。可是自从杨云溪进宫之后,她便是忽然就明白了朱礼并不是她的依靠。至少相亲相爱这种事情,她却是绝对和朱礼是不可能的。朱礼尊她敬重她,可是却并无那种那男女之间的东西。
于是她和朱礼做个交易,她要个孩子。而杨云溪就是她的筹码,她可以帮着朱礼让杨云溪心甘情愿的进太孙宫。
那一刻,她是羡慕杨云溪的。何曾有人问过她愿意不愿意进宫呢?
第一个孩子,其实是她知道保不住了的时候,嫁祸给胡萼的。胡萼或许很冤枉,可是胡萼却也做了那些小动作。若不是如此,她又怎么能冤枉胡萼呢?可是没想到胡萼竟是怀孕了。
这一刻,她既是嫉妒,又不得不感叹命运的转折。她不知自己心里是个什么复杂的滋味,只觉得是几乎要疯了。旁人都以为她是失去孩子痛苦,可是没有人知道,她只是嫉妒罢了。只是嫉妒罢了。
她甚至,连杨云溪都是嫉妒的。她甚至,是想过夺走杨云溪的孩子的。后来,她庆幸杨云溪只是生了个姑娘。
她无数次想过要将当初她和朱礼的交易告诉杨云溪,甚至害怕杨云溪和朱礼之间真的有了那种相濡以沫的东西。只是每每,她想要行动的时候,,到底是不敢。
杨云溪的信任和友谊,就像是让她苟延残喘于这个世间最后的东西。
可是最后的东西也最终还是没了,虽说是被她自己毁掉的,可是那一刻,她仍是巨大无比的绝望。仿佛是一夜之间,她连最后的生存希望都没了。
她知道她是不该再怀孕的,可是这这一刻,她却是忽然觉得,若是就这么死去了,还不如拼命生个孩子,然后让这个孩子,替自己好好活下去。
如此一来,古家也会生存下去,而她也不必再面对这样的煎熬。
所以,她用自己的占据的位置,再度和朱礼做了个交易。她想要个孩子,想要古家能够不至于彻底没落——至少在朱礼的有生之年。
朱礼答应了,所以才会又有了阿石。却是此生无悔了。只是,她却是不愿将来阿石面对她曾经面对的问题。她欠古家的,可是阿石却不欠。她要阿石过想过的日子,天大地大,为何要被困在此处?
故而,她留下这一封信。
阿石看过之后,久久不能言语。朱礼也未曾多问,只让阿石离去。
阿石则是去见了杨云溪,也不多说,只是轻声道:“娘,古青羽说,她却是欠你一句抱歉。同样也欠你一句谢谢。”
抱歉当初的利用,抱歉当初亲手扼杀了可能的幸福,而将杨云溪困在了这深宫之中。而同样,也谢谢她将阿石抚养长大。
当初不过是多说了一句话罢了,谁知竟是生出了这样多的牵连来。也不知,杨云溪会不会因为当初与她说的那句话后悔?她是不悔的。直到死去,她也觉得,当初的遇见,后来的相交,都是她这一生中最为璀璨珍贵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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