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渊剑
作者:荷屋君
正文
第一章 青松林侠女锄奸(一) 第二章 青松林侠女锄奸(二) 第三章 白虎堂禅师度恶(一) 第四章 白虎堂禅师度恶(二)
第五章 渡云离寺悟禅机 第六章 素青归家忆前尘 第七章 少女脱身蛟入海 第八章 老父放手鹰离巢(一)
第九章 老父放手鹰离巢(二) 第十章 花神庙里求花签(一) 第十一章 花神庙里求花签(二) 第十二章 真娘墓前遇真郎(一)
第十三章 真能墓前遇真郎(二) 第十四章 桂酒可与少年游(一) 第十五章 桂酒可与少年游(二) 第十六章 扁舟难载闺中愁(一)
第十七章 扁舟难载闺中愁(二) 第十八章 公子登高抒壮志(一) 第十九章 公子登高抒壮志(二) 第二十章 侠客救人展豪情(一)
第二十一章 侠客救人展豪情(二) 第二十二章 陈青娘错起嫌隙(一) 第二十三章 陈青娘错起嫌隙(二) 第二十四章 沈三郎巧解心结(一)
第二十五章 沈三郎巧解心结(二) 第二十六章 驳假情素青横眉(一) 第二十七章 驳假情素青横眉(二) 第二十八章 忆真相东娘垂泪(一)
第二十九章 忆真相东娘垂泪(二) 第三十章 湖州深巷叙旧情 (一) 第三十一章 湖州深巷叙旧情(一) 第三十二章 杭城山居访故友(一)
第三十三章 杭城山居访故友(二) 第三十三章 闻剑道慧女开悟(一) 第三十四章 闻剑道慧女开悟(二) 第三十五章 施援手玉人负伤(一)
第三十六章 施援手玉人负伤(二) 第三十七章 吴山麓医神分茶(一) 第三十八章 吴山麓医神分茶(二) 第三十九章 钱江畔鬼手施毒(一)
第四十章 钱江畔鬼手施毒(二) 第四十一章 妙手救人秉仁心(一) 第四十二章 妙手救人秉仁心(二) 第四十三章 黑心害命争私利(一)
第四十四章 黑心害命争私利(二) 第四十五章 钱潘争命引新仇(一) 第四十六章 钱潘争命起新仇(二) 第四十七章 沈陈救人闻旧恨(一)
第四十八章 沈陈救人闻旧恨(二) 第四十九章 为弟苦心求仙方(一) 第五十章 为弟苦心求仙方(二) 第五十一章 替友登高访宝草(一)
第五十二章 替友登高访宝草(二) 第五十三章 高台赏景叹天高(一) 第五十四章 高台赏景叹天高(二) 第五十五章 小楼竞宝恨囊空(一)
第五十六章 小楼竞宝恨囊空(二) 第五十七章 娇童弃剑强作势(一) 第五十八章 娇童弃剑强作势(二) 第五十九章 鬼手夺丹毒为助(一)
第六十章 鬼手夺丹毒为助(二) 第六十一章 游霞山青女添锋(一) 第六十二章 游霞山青女添锋(二) 第六十三章 潇碧庄敬峰丧弟(一)
第六十四章 潇碧庄敬峰丧弟(二) 第六十五章 潇碧庄敬峰丧弟(三) 第六十六章 陈家理丧孕新机(一) 第六十七章 陈家理丧孕新机(二)
第六十八章 沈门备婚伏祸星(一) 第六十九章 沈门备婚伏祸星(二) 第七十章 置妆奁花月生香(一) 第七十一章 置妆奁花月生香(二)
第七十二章 迎红妆风云变色(一) 第七十三章 迎红妆风云变色(二) 第七十四章 遇旧敌再施毒谋(一) 第七十五章 遇旧敌再施毒谋(二)
第七十六章 逢故人二伸援手(一) 第七十七章 逢故人二伸援手(二) 第七十八章 传急讯素青焦心(一) 第七十九章 传急讯素青焦心(二)
第八十章 闻噩耗碧旋失魂(一) 第八十一章 闻噩耗碧旋失魂(二) 第八十二章 连环计计决生死(一) 第八十三章 连环计计决生死(二)
第八十四章 六爻卦卦谋阴阳(一) 第八十五章 六爻卦卦谋阴阳(二) 第八十六章 霭文狠施偷梁计(一) 第八十七章 霭文狠施偷梁计(二)
第八十八章 方信暗下迷魂药(一) 第八十九章 方信暗下迷魂药(二) 第九十章 中迷毒玉志不改(一) 第九十一章 中迷毒玉志不改(二)
第九十二章 比剑术金刀难留(一) 第九十三章 比剑术金刀难留(二) 第九十四章 赴破庙父子重逢(一) 第九十五章 赴破庙父子重逢(二)
第九十六章 明锦心兄弟再会(一) 第九十七章 明锦心兄弟再会(二) 第九十八章 怀死志身入暗室(一) 第九十九章 怀死志身入暗室(二)
第一百章 断生路血染华堂(一) 第一零一章 断生路血染华堂(二) 第一零二章 慈母心情义两难(一) 第一零三章 慈母心情义两难(二)
第一零四章 孝子义生死一绝(一) 第一零五章 孝子义生死一绝(二) 第一零六章 心机人谋心机事(一) 第一零七章 心机人谋心机事(二)
第一零八章 肠断魂归肠断地(一) 第一零九章 肠断魂归肠断地(二) 第一一零章 明月夜狠下决绝(一) 第一一一章 明月夜狠下决绝(二)
第一一二章 茅舍店慢费思量(一) 第一一三章 茅舍店慢费思量(二) 第一一四章 生死夜夫妻伤离(一) 第一一五章 生死夜夫妻伤离(二)
第一一六章 风雨夕父女悲别(一) 第一一七章 风雨夕父女悲别(二) 第一一八章 小仆僮叛意难料(一) 第一一九章 小仆僮叛意难料(二)
第一二零章 老管家丹心可鉴(一) 第一二一章 老管家丹心可鉴(二) 第一二二章 庆哥决裂潇碧庄(一) 第一二三章 庆哥决裂潇碧庄(二)
第一二四章 冰娘泪洒陈家门(一) 第一二五章 冰娘泪洒陈家门(二) 第一二六章 离网鱼再起波澜(一) 第一二七章 离网鱼再起波澜(二)
第一二八章 入云鹰又生毒计(一) 第一二九章 入云鹰又生毒计(二) 第一三零章 防不尽险恶人心(一) 第一三一章 防不尽人心险恶(二)
第一三二章 割不断兄弟情长(一) 第一三三章 割不断兄弟情长(二) 第一三四章 倚金刀狠战双星(一) 第一三五章 倚金刀狠战双星(二)
第一三六章 夺玉剑横立三方(一) 第一三七章 夺玉剑横立三方(二) 第一三八章 舞红绸以势逼人(一) 第一三九章 舞红绸以势逼人(二)
第一四零章 挥长剑搏命抗敌(一) 第一四一章 挥长剑搏命抗敌(二) 第一四二章 多情女为情舍身(一) 第一四三章 多情女为情舍身(二)
第一四四章 大义僧因义救人(一) 第一四五章 大义僧因义救人(二) 第一四五章 势难回山倾潇碧(一) 第一四六章 势难回山倾潇碧(二)
第一四七章 志愈坚竹韧风雨(一) 第一四八章 志愈坚竹韧风雨(二) 第一四九章 心戚戚苦女归家(一) 第一五零章 心戚戚苦女归家(二)
第一五一章 魂依依贤妇理事(一) 第一五二章 魂依依贤妇理事(二) 第一五三章 狠心送女出险地(一) 第一五四章 狠心送女出险地(二)
第一五五章 含泪别母入艰途(一) 第一五六章 含泪别母入艰途(二) 第一五七章 江宁府心忧前路(一) 第一五八章 江宁府心忧前路(二)
第一五九章 扬州城魂牵故梦(一) 第一六零章 扬州城魂牵故梦(二) 第一六一章 半盏清茶闻旧事(一) 第一六二章 半盏清茶闻旧事(二)
第一六三章 一炉心香诉前尘(一) 第一六四章 一炉心香诉前尘(二) 第一六五章 感恩情暂入香宅(一) 第一六六章 感恩情暂入香宅(二)
第一六七章 思亡亲设祭雅园(一) 第一六八章 思亡亲设祭雅园(二) 第一六九章 居安所难解愁云(一) 第一七零章 居安所难解愁云(二)
第一七一章 赴危路再闻惊雷(一) 第一七二章 赴危路再闻惊雷(二) 第一七三章 一念生心坠魔道(一) 第一七四章 一念生心坠魔道(二)
第一七五章 一善行身离恶灾(一) 第一七六章 一善行身离恶灾(二) 第一七七章 回故地午夜梦寒(一) 第一七八章 回故地午夜梦寒(二)
第一七九章 遇新客相逢面冷(一) 第一八零章 遇新客相逢面冷(二) 第一八一章 血泪地强忍血泪(一) 第一八二章 血泪地强忍血泪(二)
第一八三章 赤忱心难对赤忱(一) 第一八四章 赤忱心难对赤忱(二) 第一八五章 凉夜沉沉心沉沉(一) 第一八六章 凉夜沉沉心沉沉(二)
第一八七章 明月寂寂人寂寂(一) 第一八八章 明月寂寂人寂寂(二) 第一八九章 思亲妹重回扬城(一) 第一九零章 思亲妹重回扬城(二)
第一九一章 恨无良再入冯府(一) 第一九二章 恨无良再入冯府(二) 第一九三章 斥歪理青娘悲怒(一) 第一九四章 斥歪理青娘悲愤(二)
第一九五章 思真相佩英忍痛(一) 第一九六章 思真相佩英忍痛(二) 第一九七章 佳人含泪剖心志(一) 第一九八章 佳人含泪剖心志(二)
第一九九章 公子谈笑解忧思(一) 第二百章 公子谈笑解忧思(二) 第二零一章 迫无奈话别扬城(一) 第二零二章 迫无奈话别扬城(二)
第二零三章 寻安身奔走蕲州(一) 第二零四章 寻安身奔走蕲州(二) 第二零五章 研剑谱再悟其道(一) 第二零六章 研剑谱再悟其道(二)
第二零七章 听话音重思深意(一) 第二零八章 听话音重思深意(二) 第二零九章 风摇新红行笄礼(一) 第二一零章 风摇新红行笄礼(二)
第二一一章 剑斩豺狼砺杀心(一) 第二一二章 剑斩豺狼砺杀心(二) 第二一三章 思前后心生疑云(一) 第二一四章 思前后心生疑云(二)
第二一五章 度进退身陷疾风(一) 第二一六章 度进退身陷疾风(二) 第二一七章 又急又怒隐旧秘(一) 第二一八章 又急又气隐旧秘(二)
第二一九章 又惊又喜闻新讯(一) 第二二零章 又惊又喜闻新讯(二) 第二二一章 别云影雁悲秋声(一) 第二二二章 别云影雁悲秋声(二)
第二二三章 沐尘霜芦荡风迹(一) 第二二四章 沐尘霜芦荡风迹(二) 第二二五章 一阵秋风至襄阳(一) 第二二六章 一阵秋风至襄阳(二)
第二二七章 二面之缘话洛阳(一) 第二二八章 二面之缘话洛阳(二) 第二二九章 垂柳无心勾娇女(一) 第二三零章 垂柳无心勾娇女(二)
第二三一章 飞花有意引暗哨(一) 第二三二章 飞花有意引暗哨(二) 第二三三章 涂飞达连夜追女(一) 第二三四章 涂飞达连夜追女(二)
第二三五章 陈素青千里寻夫(一) 第二三六章 陈素青千里寻夫(二) 第二三七章 将军府门寻旧仇(一) 第二三八章 将军府门寻旧仇(二)
第二三九章 洛阳城中见故亲(一) 第二四零章 洛阳城中见故亲(二) 第二四一章 悲喜交加叙前事(一) 第二四二章 悲喜交加叙前事(二)
第二四三章 惊忧参半思后路(二) 第二四四章 惊忧参半思后路(一) 第二四五章 急匆匆心念至亲(一) 第二四六章 急匆匆心念至亲(二)
第二四七章 云淡淡意怀别曲(一) 第二四八章 云淡淡意怀别曲(二) 第二四九章 玲珑心心思难测(一) 第二五零章 玲珑心心思难测(一)
第二五一章 百回肠肠断不诉(一) 第二五二章 百回肠肠断不诉(二) 第二五三章 诉苍凉风雨共担(一) 第二五四章 诉苍凉风雨共担(二)
第二五五章 隐凄苦寒霜自承(一) 第二五六章 隐凄苦寒霜自承(二) 第二五七章 豪杰云集论恩仇(一) 第二五八章 豪杰云集论恩仇(二)
第二五九章 侠客汇聚决高下(一) 第二六零章 侠客汇聚决高下(二) 第二六一章 生疑心直问真情(一) 第二六二章 生疑心直问真情(二)
第二六三章 存芥蒂曲诉根源(一) 第二六四章 存芥蒂曲诉根源(二) 第二六五章 半信不信会新友(一) 第二六六章 半信不信会新友(二)
第二六七章 有意无意论旧事(一) 第二六八章 有意无意论旧事(二) 第二六九章 秋风起百思随动(一) 第二七零章 秋风起百思随动(二)
第二七一章 寒雨落万念俱丧(一) 第二七二章 寒雨落万念俱丧(二) 第二七三章 立寒秋茕茕孑立(一) 第二七四章 立寒秋茕茕孑立(二)
第二七五章 抱病体形影相吊(一) 第二七六章 抱病体形影相吊(二) 第二七七章 急雨歇重会宿敌(一) 第二七八章 急雨歇重会宿敌(二)
第二七九章 风波起再见故人(一) 第二八零章 风波起再见故人(二) 第二八一章 遇鬼手中毒离洛(一) 第二八二章 遇鬼手中毒离洛(二)
第二八三章 访神医寻药赴杭(一) 第二八四章 访神医寻药赴杭(二) 第二八五章 冒霜雪吴山问药(一) 第二八六章 冒霜雪吴山问药(二)
第二八七章 解奇毒草庐施救(一) 第二八八章 解奇毒草庐施救(二) 第二八九章 雪霁初晴奉冷香(一) 第二九零章 雪霁初晴奉冷香(二)
第二九一章 堆银砌玉捧暖茶(一) 第二九二章 堆银砌玉捧暖茶(二) 第二九三章 失意心入如意馆(一) 第二九四章 失意心入如意馆(二)
第二九五章 多情剑遇无情人(二) 第二九六章 多情剑遇无情人(二) 第二九七章 品香道杭城重会(一) 第二九八章 品香道杭城重会(二)
第二九九章 闻琴音药庐再弹(一) 第三零零章 闻琴音药庐再弹(二) 第三零一章 惜弱女掬水留痕(一) 第三零二章 惜弱女掬水留痕(二)
第三零三章 思佳人弄花遗香(一) 第三零四章 思佳人弄花遗香(二) 第三零五章 感忧虑心水微涟(一) 第三零六章 感忧虑心水微涟(二)
第三零七章 猜心思情海涌波(一) 第三零八章 猜心思情海涌波(二) 第三零九章 仙山会友迎莲香(一) 第三一零章 仙山会友迎莲香(二)
第三一一章 枯树逢春藏心曲(一) 第三一二章 枯树逢春藏心曲(二) 第三一三章 传丧讯悲叹人心(一) 第三一四章 传丧讯悲叹人心(二)
第三一五章 报死志忧对真情(一) 第三一六章 报死志忧对真情(二) 第三一七章 冷郎中暖语劝人(一) 第三一八章 冷郎中暖语劝人(二)
第三一九章 粗莽夫细感情义(一) 第三二零章 粗莽夫细感情义(二) 第二三一章 赏雪湖湖起波澜(一) 第二三二章 赏雪湖湖起波澜(二)
第二三三章 问情海海生春晖(一) 第二三四章 问情海海生春晖(二) 第二三五章 聚药庐共议行路(一) 第二三六章 聚药庐共议行路(二)
第二三七章 望吴山各怀心事(一) 第二三八章 望吴山各怀心事(二) 第二三九章 忍娇羞难诉相思(一) 第二四零章 忍娇羞难诉相思(二)
第二四一章 露心意不堪别离(一) 第二四二章 露心意不堪别离(二) 第二四三章 如意馆沽酒备节(一) 第二四四章 如意馆沽酒备节(二)
第二四五章 春熙楼品茶排宴(一) 第二四六章 春熙楼品茶排宴(二) 第二四七章 度佳节闺门生隙(一) 第二四八章 度佳节闺门生隙(二)
第二四九章 第二五零章 近离别萧郎别意(二) 第二五一章 表心迹赠玉推金(一) 第二五二章 表心迹赠玉推金(二)
第二五三章 悟别意拜友托妹(一) 第二五四章 悟别意拜友托妹(二) 第二五五章 泪涟涟泪别杭城(一) 第二五六章 泪涟涟泪别杭城(二)
第二五七章 怒冲冲怒至洛阳(一) 第二五八章 怒冲冲怒至洛阳(二) 第二五九章 船至长江跨南北(一) 第二六零章 船至长江跨南北(二)
第二六一章 舟行运河渡东西(一) 第三五六章 舟行运河渡东西(二) 第三五七章 赶前路暂息风波(一) 第三五八章 赶前路暂息风波(二)
第三五九章 歇山阳再转陆路(一) 第三六零章 歇山阳再转陆路(二) 第三六一章 宿客舍偶遇孤女(一) 第三六二章 宿客舍偶遇孤女(二)
第三六三章 过后院怒对恶主(一) 第三六四章 过后院怒对恶主(二) 第二六五章 惜弱女心生恻隐(一) 第二六六章 惜弱女心生恻隐(二)
第二六七章 询禅师神费思量(一) 第二六八章 询禅师神费思量(二) 第三六九章 悲同命大义援手(一) 第三七零章 悲同命大义援手(二)
第三七一章 叹心肠疏财解困(一) 第三七二章 叹心肠疏财解困(一) 第三七三章 辞旧岁共饮屠苏(一) 第三七四章 辞旧岁共饮屠苏(二)
第三七五章 迎新春各抒愁肠(一) 第三七六章 迎新春各抒愁肠(二) 第三七七章 闲游博彩得大福(一) 第三七八章 闲游博彩得大福(二)
第三七九章 懒居围炉论亲疏(一) 第三八零章 懒居围炉论亲疏(二) 第三八一章 冒雪密谈隐机锋(一) 第三八二章 冒雪密谈隐机锋(二)
第三八三章 顶风赶路露杀意(一) 第三八四章 顶风赶路露杀意(二) 第三八五章 千钧一发施援手(一) 第三八六章 千钧一发施援手(二)
第三八七章 死里逃生再相逢(一) 第三八八章 死里逃生再相逢(二) 第三八九章 近神都迷踪渐露(一) 第三九零章 近神都迷踪渐露(二)
第三九一章 会洛阳盘根错杂(一) 第三九二章 会洛阳盘根错杂(二) 第三九三章 痴心人问痴心事(一) 第三九四章 痴心人问痴心事(二)
第三九五章 玲珑女赴玲珑宴(一) 第三九六章 玲珑女赴玲珑宴(二) 第三九七章 金凤楼临风叙事(一) 第三九七八章 金风楼临风叙事(二)
第三九九章 玉露液把酒论情(一) 第四零零章 玉露液把酒论情(二) 第四零一章 酒楼寻乐遇不平(一) 第四零二章 酒楼寻乐遇不平(二)
第四零三章 陋巷论道谈生死(一) 第四零四章 陋巷论道谈生死(二) 第四零五章 忍气拜访谋活路(一) 第四零六章 忍气拜访谋活路(二)
第四零七章 陪笑相谈寻生机(一) 第四零八章 陪笑相谈寻生机(二) 第四零九章 权利弊左右为难(一) 第四一零章 权利弊左右为难(二)
第四零二章 思进退前后掣肘(一) 第四零三章 思进退前后掣肘(二) 第四一三章 遇禅师以善劝善(一) 第四一四章 遇禅师以善劝善(二)
第四一五章 劝痴女因情关情(一) 第四一六章 劝痴女因情关情(二) 第四一七章 凭热血单骑救夫(一) 第四一八章 凭热血单骑救夫(二)
第四一九章 冒寒风双坐对影(一) 第四二零章 冒寒风双坐对影(二) 第四二一章 乱心志双姝争锋(一) 第四二二章 乱心志双姝争锋(二)
第四二三章 灭胆气孤女败离(一) 第四二四章 灭胆气孤女败离(二) 第四二五章 素青受伤悬一线(一) 第四二六章 素青受伤悬一线(二)
第二四七章 素青受伤悬一线(三) 第二四八章 渡云救人心百转(一) 第四二九章 渡云救人心百转(二) 第四三零章 渡云救人心百转(三)
第四三一章 渡云救人心百转(四) 第四三二章 问伤情众人挂怀(一) 第四三三章 问伤情众人挂怀(二) 第四三四章 问伤情众人挂怀(三)
第四三五章 问伤情众人挂怀(四) 第四三六章 忧性命素青悬命(一) 第四三七章 忧性命素青悬命(二) 第四三八章 忧性命素青悬命(三)
第四三九章 忧性命素青悬命(四) 第四四零章 生机渺另寻良医(一) 第四四一章 生机渺另寻良医(二) 第四四二章 生机渺另寻良医(三)
第四四三章 生机渺另寻良医(四) 第四四四章 转折现再施妙药(一) 第四四五章 转折现再施妙药(二) 第四四六章 转折现再施妙药(三)
第四四七章 转折现再施妙药(四) 第四四八章 送清风敌友不明(一) 第四四九章 送清风敌友不明(二) 第四五零章 送清风敌友不明(三)
第四五一章 送清风敌友不明(四) 第四五二章 对明月阴阳难辨(一) 第四五三章 对明月阴阳难辨(二) 第四五四章 对明月阴阳难辨(三)
第四五五章 对明月阴阳难辨(四) 第四五六章 为谋他途送锦衣(一) 第四五七章 为谋他途送锦衣(二) 第四五八章 为谋他途送锦衣(三)
第四五九章 为谋他途送锦衣(四) 第四六零章 再剖己心对佳友(一) 第四六一章 再剖己心对佳友(二) 第四六二章 再剖己心对佳友(三)
第四六三章 再剖己心对佳友(四) 第四六四章 度死关魂归人间(一) 第四六七章 度死关魂归人间(二) 第四六八章 度死关魂归人间(三)
第四六九章 度死关魂归人间(四) 第四七零章 走险道身坠黄泉(一) 第四七一章 走险道身坠黄泉(二) 第四七二章 走险道身坠黄泉(三)
第四七三章 走险道身坠黄泉(四) 第四七四章 蹊跷事里寻蹊跷(一) 第四七五章 蹊跷事里寻蹊跷(二) 第四七六章 蹊跷事里寻蹊跷(三)
第四七七章 蹊跷事里寻蹊跷(四) 第四七八章 疑心人外对疑心(一) 第四七九章 疑心人外对疑心(二) 第四八零章 疑心人外对疑心(三)
第四八一章 疑心人外对疑心(四) 第四八二章 大河托下双鲤书(一) 第四八三章 大河托下双鲤书(二) 第四八四章 大河托下双鲤书(三)
第四八五章 长空传去青鸟信(二) 第四八六章 长空传去青鸟信(三) 第四八八章 长空传去青鸟信(三) 第四八九章 探消息心藏别图(二)
第四九零章 探消息心藏别图(三) 第四九一章 探消息心藏别图(四) 第四九二章 打机锋话含它意(一) 第四九三章 打机锋话含它意(二)
第四九四章 打机锋话含它意(三) 第四九五章 打机锋话含它意(四) 第四九六章 莽汉软语求生意(一) 第四九七章 莽汉软语求生意(二)
第四九八章 莽汉软语求生意(三) 第四九九章 莽汉软语求生意(四) 第五零零章 弱女强言谈条件(一) 第五零一章 弱女强言谈条件(二)
第五零二章 弱女强言谈条件(三) 第五零三章 弱女强言谈条件(四) 第五零四章 养伤病心绪难宁(一) 第五零五章 养伤病心绪难宁(二)
第五零六章 养伤病心绪难宁(三) 第五零七章 养伤病心绪难宁(四) 第五零八章 收家书风波又起(一) 第五零九章 收家书风波又起(二)
第五一零章 收家书风波又起(三) 第五一一章 收家书风波又起(四) 第五一二章 下杭州临别辞友(一) 第五一三章 下杭州临别辞友(二)
第五一四章 下杭州临别辞友(三) 第五一五章 下杭州临别辞友(四) 第五一六章 出洛阳劝君进酒(一) 第五一七章 出洛阳劝君进酒(二)
第五一八章 出洛阳劝君进酒(三) 第五一九章 出洛阳劝君进酒(四) 第五二零章 千金施药动恻隐(一) 第五二一章 千金施药动恻隐(二)
第五二二章 千金施药动恻隐(三) 第五二三章 千金施药动恻隐(四) 第五二四章 公子醉酒伤离别(一) 第五二五章 公子醉酒伤离别(二)
第五二六章 公子醉酒伤离别(三) 第五二七章 公子醉酒伤离别(四) 第五二八章 重遇旧识漏机密(一) 第五二九章 重遇旧识漏机密(二)
第五三零章 重遇旧识漏机密(三) 第五三一章 重遇旧识漏机密(四) 第五三二章 再忆往事牵心曲(一) 第五三三章 再忆往事牵心曲(二)
第五三四章 再忆往事牵心曲(三) 第五三五章 再忆往事牵心曲(四) 第五三六章 软尘香香软烟尘(一) 第五三七章 软尘香香软烟尘(二)
第五三八章 软尘香香软烟尘(三) 第五三九章 软尘香香软烟尘(四) 第五四零章 雌雄刀刀争雌雄(一) 第五四一章 雌雄刀刀争雌雄(二)
第五四二章 雌雄刀刀争雌雄(三) 第五四三章 雌雄刀刀争雌雄(四) 第五四四章 入古寺暂避锋芒(一) 第五四五章 入古寺暂避锋芒(二)
第五四六章 入古寺暂避锋芒(三) 第五四七章 入古寺暂避锋芒(四) 第五四八章 进宝刹反招刀兵(一) 第五四九章 进宝刹反招刀兵(二)
第五五零章 进宝刹反招刀兵(三) 第五五一章 进宝刹反招刀兵(四) 第五五二章 无奈境地行权宜(一) 第五五三章 无奈境地行权宜(二)
第五五四章 无奈境地行权宜(三) 第五五五章 无奈境地行权宜(四) 第五五六章 离奇景况生疑窦(一) 第五五七章 离奇景况生疑窦(二)
第五五八章 离奇景况生疑窦(三) 第五五九章 离奇景况生疑窦(四) 第五六零章 衡轻重玄鉴费神(一) 第五六一章 衡轻重玄鉴费神(二)
第五六二章 衡轻重玄鉴费神(三) 第五六三章 衡轻重玄鉴费神(四) 第五六四章 思进退素青劳心(一) 第五六五章 思进退素青劳心(二)
第五六六章 思进退素青劳心(三) 第五六七章 思进退素青劳心(四) 第五六八章 葛巾布袍假荒唐(一) 第五六九章 葛巾布袍假荒唐(二)
第五七零章 葛巾布袍假荒唐(三) 第五七一章 葛巾布袍假荒唐(四) 第五七二章 步罡踏斗真慈悲(一) 第五七三章 步罡踏斗真慈悲(二)
第五七四章 步罡踏斗真慈悲(三) 第五七五章 步罡踏斗真慈悲(四) 第五七六章 道观静心误剑道(一) 第五七七章 道观静心误剑道(二)
第五七八章 道观静心误剑道(三) 第五七九章 道观静心误剑道(四) 第五八零章 村庄冷眼察人心(一) 第五八一章 村庄冷眼察人心(二)
第五八二章 村庄冷眼察人心(三) 第五八三章 村庄冷眼察人心(四) 第五八四章 窥阴谋暗起疑云(一) 第五八五章 窥阴谋暗起疑云(二)
第五八六章 窥阴谋暗起疑云(三) 第五八七章 窥阴谋暗起疑云(四) 第五八八章 见磊落终信清明(一) 第五八九章 见磊落终信清明(二)
第五九零章 见磊落终信清明(三) 第五九二章 传消息旁生枝节(一) 第五九三章 传消息旁生枝节(三) 第五九四章 传消息旁生枝节(三)
第五九五章 传消息旁生枝节(四) 第五九六章 谈条件互作保证(一) 第五九七章 谈条件互作保证(二) 第五九八章 谈条件互作保证(三)
第五九九章 谈条件互作保证(四) 第六零零章 破无奈孤女留洛(一) 第六零一章 破无奈孤女留洛(二) 第六零二章 破无奈孤女留洛(三)
正文 第一章 青松林侠女锄奸(一)
    清晨,天色还略有一些昏暗,万物被一层薄薄的雾拢着,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远处的树林中隐约有个人影,穿过雾色,走近才看清是一个和尚正在快步赶路,只见他三十岁上下,面容沉静,眼神清明,穿了一身青灰色法衣,随身只带着一根禅杖,别无长物。早上的路上显有人迹,树林中非常安静,只听得簌簌的风声和婉转的鸟鸣,突然,几声惨叫打破了树林的祥和,循声望去,只见声音出来的地方群鸟皆惊,匆匆飞走。

    和尚眉头一皱,提气便向声音出处赶去,奔向那树林深处。走到跟前,只见地下躺着三个男子,周围散落了三把开山刀,一个青衣女子怒目圆睁,站立跟前,提剑便要向他们刺去。

    "施主!手下留情。"

    "什么人!"女子看清来人,便对他道"师父,休要多管闲事。"

    "这位女施主,何故要伤他们性命。"

    "这几个贼人,专做谋财害命的勾当,在这里祸害往来客商,今天打劫到我头上,我定要杀了他们,为民除害"

    "哎哟。女侠。。饶命。哎哟。下次再也不敢了。我们这是头一遭。饶。。了。我们吧"三个贼人都已被打趴在地,其中两个只是不住呻吟,只有一个刀疤脸伤势稍轻,还能讨饶。

    "哼。"女子一声冷笑,道:"你看你那样子,必是个惯犯,还敢拿谎话搪塞我,当我什么人!今日必要了结你!

    和尚见状连忙阻止"施主,他们纵有过错,还望施主慈悲为怀,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勿造杀孽。"

    "你这和尚好迂腐,我今日若饶了他们,他门明日又去杀人,岂不造更多的孽"

    "再也不敢了,女侠,我们再也不敢了。"

    女子怒喝一声"闭嘴,看剑"提剑便向那贼人刺去。

    和尚见状,慌忙拿禅杖去挡,只听咣当一声,女子长剑被弹开。

    "施主。"

    女子看那和尚,怒道"好个无理取闹的和尚,我今天非教训你!"

    说罢竟转剑与和尚打了起来,和尚见状,慌忙招架,但他功夫粗浅,招架无力,只有拿那禅杖慌忙抵挡,女子见状,心中暗笑和尚傻气,也并不真要伤他性命,故而剑上总是留情,也并不往要害处刺,十分力道也没有使出三分。

    二人正斗时,只听得四处响起一片噪声,四处涌来了几十个山贼,个个提刀拿棒,那刀疤脸见状,慌忙对为首的一个山贼说:"二当家,救命啊!快救我们啊!哎呦!"

    原来这伙贼人都是附近一个山寨的山贼,总是三五个人一伙在附近树林小路打劫往来客商,每每作案时总要留一个人在外通风报信,如果遇到官兵侠客,便可及时通报山寨,山中贼人一呼百应,皆可有所反应。所以今日遇上了这个女子,便有一个望风的小贼速速去报了信,这个二当家听信,便带了人前来。

    那二当家皮肤黝黑,身材瘦小,眼神却十分毒辣,他阴笑道:"好大胆子,敢动我家弟兄,来啊!上!"众贼人得令,一拥而上,提刀便劈,女子见状,提起剑来,在众人间厮杀,只见她体态轻盈,动作敏捷,在树林中上下翻飞,使出一套精妙的剑法,将那些想要上前的贼众都打翻在地,身旁那和尚也转过身来,只用禅杖胡乱挥舞着,抵抗那些贼人。但是虽然那些贼人武功粗浅不堪,只不过使用些蛮力,拼一些狠劲,然而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不一时功夫,女子体力渐渐不支,显出败势,和尚在旁也帮不上什么忙,二人都被打倒在地,贼人一哄而上,将二人五花大绑起来。

    "哈哈,小妞,你可败了,叫你狂"那二当家得意洋洋,抬腿便给那小女子一脚,那女子怒火中烧,一双杏眼瞪的老大,简直能喷出火来。

    "嗬,小妞还敢瞪我,且吃我一锤"说罢,举起手中大锤便要砸,那二当家人虽然瘦小,偏偏使一对大锤做武器,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哎哟,施主,饶了她吧"那和尚见状,慌忙求情。

    "哈哈,既然和尚你求情,我暂且饶她,二当家眼神一闪,又说道“这么美的小妞杀了也可惜了,待我上山,请示寨主再做计较,走!回去"说罢一行人便浩浩荡荡的向树林西边的一座山走去,一群人,有人推搡二个俘虏,有人提着他们兵器,还有的抬着伤员,一路回山寨去了。

    这树林原来就在山脚之下,离树林不远便有一条上山的小路,山上便是百里内都有名的一处贼窝。若想通往山寨,就只有这一条路,从山脚开始便有明暗哨,只有山寨的人才能上去,一路上有些散落的住处,到了半山腰,有一个小小的练武场,几个贼人在那里闲扯,见到掳来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个个都目露色光。再往上,便到了山寨正堂。只见山寨上写着三个大字,白虎堂。

    走进厅来,虽是正午时分,里面却阴沉沉的,一阵阵寒气袭来,正对着大门上面放着一张大椅子,上面铺着一整张虎皮。两边摆着一些椅子,便没有什么别的装饰了。二当家对守卫的小贼道"快去请寨主!"不一会儿功夫,几个贼人便簇拥着寨主来了,二人见了,都暗暗吃惊。

    原来这个寨主并不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然是一个美丽女子,只见她容貌艳丽,身材窈窕,尤其一双眼睛更是婉转流光,身穿一声湖蓝色衣裙,云鬓只简单挽起,斜插了两根银簪,双手提着一对斧子,说不出的干净利落,英气逼人。

    这女子正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山贼,人称"毒寡妇"的。虽然是个美貌女子,为人做事最为狠毒,又颇有武艺,平时对待弟兄尚气使义,丝毫不输男人,故而一寨之中个个服她,四周山寨也都惧她威名。

    "怎么回事?"寨主走向那虎皮大椅,坐下便问。二当家向那刀疤脸使个眼色,那刀疤脸便从头到尾,如此这般叙述了一遍。
正文 第二章 青松林侠女锄奸(二)
    那寨主听罢,脸顿时拉了下来,怒道"你们好混蛋!大师好心救了你们,你们居然还将他绑了,这是什么道理,还不速速松绑。“

    那些手下听了,一个劲的慌忙称是,忙不迭的松了绑,又将和尚的禅杖递上。还给了和尚。那女子转而又笑对和尚道,"大师,莫要见怪,我们这些草莽,不懂什么礼数,今天多亏你救了他们,大恩不言谢,送你些香油钱,我派人送你下山吧"

    和尚深深施礼,说"多谢寨主,寨主供奉我佛,必有福报,然而须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今天寨主若能放了这位女施主,胜过布施小僧银钱"

    众贼听到这话,都炸开了锅,又有哄笑的,又是骂骂咧咧说和尚异想天开的,一时间山寨中吵吵嚷嚷,好不喧腾。

    "都闭嘴吧!"那大王却并不恼怒,反而婉转一笑,对和尚说:"和尚,你现在困在我的山寨中,不求解困,反而还为她求情,难道你不愿意走了?"

    "为了救这位女施主,小僧甘愿不走。"

    "你凭什么救?你打得过我这两把斧头吗?"

    "小僧不敢与施主比武,但小僧愿用诚意打动寨主"

    "哈哈哈,好个呆和尚。你愿意留在我这,我这里却不要一个傻和尚,要留下,都得死。或者。"寨主妩媚一笑,道"我看你长得很不错,留下做个压寨的吧"

    此言一出,底下又是一阵哄笑,刀疤脸说"不错,不错,这和尚又白净又年轻,人又憨,最适合寨主,不如再把这个小美人配给二当家,真真两段好姻缘。"

    这二当家一路上对那女子垂涎已久,听了这话,正是称心如意,但是表面上仍是不以为然。

    "小僧是出家人,不能成亲的。"和尚听了这番话,脸色并没有变化,只是木木推辞。

    "和尚为什么一意要救她,是不是看她年轻貌美,而嫌我年老色衰。"

    "小僧救这位女施主和小僧救那几位兄弟都是一样的,不是为了谁美谁丑,而是本着我佛慈悲,是。。"

    "好了,住嘴吧!"那寨主见和尚絮絮叨叨还要再说,便不耐烦的打断他,对手下道:"把他赶下山去,那女的交给你们处置,小心不要出乱子。"

    说罢,便起身要回房,众贼匪听寨主这般吩咐,都暗暗称心。

    "呆和尚,你看见了吧,这群畜生,都没有心的。"那青衣女子对和尚说罢,便行动起来,一瞬之间,她就挣断身上的绳索,从靴中拔出一把匕首,飞向寨主,从她身后用抵住她的脖子,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仿佛就在一眨眼间,山寨中众人还在洋洋自得中,一眨眼,形势就变了。

    那女子冷冷的看着众人,朗声说到"凭你们这些蟊贼,也以为能抓的住我,我是故意让你们抓来,就是为了把你们老窝端了,除了此处的后患。"众贼匪见状,又惊又怕,都呆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寨主一瞬间被冰凉的匕首抵住脖子,也惊的一声冷汗,定了定神,说:"女侠,不要冲动。你若杀了我,未必能全身而退,不如放了我,我放你们下山便是。大不了,再送你们一些银两。"

    "呸,你当我是什么人,谁会要你的钱!“

    “难道今天凭你一人之力可以杀得我们全部弟兄吗?到时候你若自己反而受伤又怎么办呢?”

    “哼!那我先杀了你这贼婆娘,好叫你们的小子也知道厉害!”

    二人正说着话,突然从天而降一个铁笼,将二人罩住,原来凡是山寨中大多有暗器机关,这厅中正座之前的屋顶上便设了一个极巧妙的铁笼,平日里看不出,若是有人行刺,只要按下机关,便立刻会降下将敌人罩住。

    刚刚刀疤脸看到二人正好僵持着站在这个机关下面,于是趁女子不注意,悄悄的启动了机关,正好将二人罩在笼子里面。

    这一下也让女子大惊失色,她武功虽高,但要想从铁笼出去,一时之间也并非易事,好在寨主还在她手上,被一起困住,料想贼人不敢妄动。

    “都去拿弓箭来给我射!”不料二当家竟冷冷的向众人发号施令。

    众贼面面相觑,不敢妄动,但看到二当家面色阴冷,语气坚定都七手八脚从背后取下弓箭架好,只待二当家一声令下,就要乱箭射死二人。

    “老二,你干吗!我还在里面!”寨主厉声问道。

    “那又如何?给我放箭!”

    “可是二当家,老大也在里面呢。”这时候那些小贼不免迟疑的问道。

    “什么老大啊!不过是以前老大留下的娘们,要不是老三护着她,我们用的着听一个女人的吗?”

    “可是…”

    “再说了,你们想想那小女子武功这么高,待会让她出来,还能让我们活命吗?”

    女子不禁暗叫不妙,虽然以自己武功要躲几只箭不成问题,但笼中狭小,武功难以施展,到时众箭齐发,就算武功再高也是没用,只怕今天就要命丧于此了。

    “你们别听他的!”寨主大声呵斥那些小贼。

    “老二!原来你一直不服我,要存心谋害我是吗?”那寨主瞪着眼骂那二当家!

    “哼哼,我当然不服你,你不过是被抢上山的一个娘们,老大死后,要不是老三保着你坐寨主,我会听你的?可恨的是我打不过老三罢了!”

    “今天老三不在家,你就借机害我是吗?”

    “什么都别说了!事已至此,正好杀了你”

    “杀了我难道你就能打赢老三,当上寨主吗?”

    “他武功虽高,可惜没有防备!”

    “什么!难道你要谋害老三?”寨主不禁大惊失色“弟兄们,你们跟着这么一个卑鄙小人,不怕被人耻笑吗?”

    “我们干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老二冷冷言道。

    “好一个恬不知耻的卑鄙小人!”青衣女子不禁一声冷笑。

    “死到临头,还嘴硬!”二当家目露凶光,下令道,“给我放箭”
正文 第三章 白虎堂禅师度恶(一)
    “慢!”

    这时忽然从外面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众人望去,只见一个男子,三十左右,面容俊朗,提着一杆长枪,匆匆奔进厅来。

    “老三!”

    “老三!”

    “三当家!”

    原来这名男子就是这个山寨的三当家,他穿着打扮到不像寨中之人,一身灰衣也算干净利落,他刚刚从山下办事回来,一回来变看到寨中如此大变。不由得又慌又乱。

    “老二,这是怎么回事?”

    “哼,既然这样,也用不着多说了,打吧,今天我们谁活着谁就做这个寨子的主!”

    说着就挥着两个大锤砸向这位三当家,三当家刚到寨中,对寨中一切还是稀里糊涂的,就遇到老二要他的命,直抡着大锤砸来,这一惊非常,立马向后掠了半丈,然后将长枪提起,挡开双锤,又向老三肩膀刺去,一边还问“你干嘛?”

    二当家看老三不刺他命门,心中暗暗冷笑,手下却不仅不留情,更使出了致命的招数。

    三当家看他果真起了杀心也不敢怠慢,逐渐使出自己精妙枪法,不过终究以防为主。

    老二武功毕竟落于下风,眼看要败了,谁料关键时刻又生变化,只见老二眼中寒光一闪,手中按动了自己锤子上的一个小按钮,锤头对着老三就喷出一股白烟,老三防不胜防,中了迷烟,一头就栽了下去。原来这二当家素来狡诈,早在锤中装了这个机关,只用做关键时候可以制敌保命。

    “啊!”见到此情此景,寨主不禁花容失色,大事哀叫“你别杀他!”

    “要杀也先杀你!”老二恨恨的说“放箭!”

    那众小贼眼看着转眼间风云变幻,一个个情知寨主大势已去,各个为二当家马首是瞻,立刻架弓拉弦,眼看笼中二女即刻要丧命于乱箭之下。

    “阿弥陀佛,施主,住手罢!”那和尚一直在一旁不言不语,只看着厅上所发生的一切,看到此处,那和尚慢慢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便说边从一旁拾起自己被丢在地上的禅杖,用衣袖掸了掸上面的灰尘。

    “差点忘了你,你倒…”

    “咚!”二当家正要骂那和尚,突然头一晕,便应声倒地,再看地下,一众小贼都已经七倒八歪!

    “咚!”又是一声,众人更觉得头晕脑胀,就连笼中女子,也觉得难以支撑,几乎要倒了下去。

    “咚!”又来了第三下!这一声过后,厅上除了和尚,再没有站着的人了。原来这三声正是那个不起眼的和尚一边往这走一边用手中禅杖叩地,只因用了纯元内力,连叩三下,内力沿着地板像众人袭去,这三下非同小可,厅内的人犹如在胸口被人狠狠捶了三拳,如若再有三下,恐怕以这些土匪的功夫都要命丧黄泉,此刻虽然只三声,众人就已全部倒地,并且头晕气闷,不要说还手,就连站也站不起来了。但令人惊奇的事如此内力叩于地上,厅上的地板竟然没有半点破裂之像。

    和尚走到笼子前面,似乎只是轻轻一拉,铁笼的一面就被卸下,和尚道“女施主,得罪了,可还好吗?自己能出来吗?”

    这年轻女子见短短一瞬间变故如此之多,刚刚还以为愚笨的小和尚竟是一位内力惊人,武功深不可测的绝顶高人,甚至都没出招,不过是叩地三下而已,以自己的功夫就已经站都站不起来,又何况刚刚差点被乱箭射死,经历生死之间,一时间心绪难平,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但脸上终究没有什么表示,依旧面色冷淡,只说了两个字“行的”便扶着铁笼走出来了,又踉跄着走到椅子旁坐下,暗自定了定神,慢慢调整内息,这才渐渐缓了过来。

    只看见地下众人早已七晕八素,不住呻吟。那寨主从笼子缓缓爬出来,倚在笼边,便再不能动了。她扶住笼栏,向那和尚哀求道“大师,求你…求你…咳咳…看看老三怎么样了”

    和尚走到三当家跟前,只见那男子面色黑青,皮肤肿胀,可见是中了剧毒,此刻已经气若游丝,命在旦夕了。

    “不妙,这迷烟中有剧毒。”和尚向那二当家走去“解药给我!”

    “没有解药!”

    “老二,你虽恨我,但你们也毕竟兄弟一场,不能因为我,害他莫名丢了性命,你若拿出解药,漫说寨主之位,要我立死当场也可以。”

    “哼哼,我虽然很想你死,不过可惜,我确实没解药!”

    “你分明说谎,这是你的毒,你怎么会没解药!”那和尚面上也不禁有了一丝怒意。“你拿出解药救他,好赎前罪!”

    “他恐怕没说谎”这时,只见那青衣女子悠悠言道“这个毒是恐怕是此处山上一种俗名叫乌眼藤的毒草提成的,这种草平日里沾上一点汁液就可以使人眼睛失明,他用大量毒草炼成的毒粉,不仅要毁人双眼,更会让人失了性命,你看他一双眼睛尤其肿胀乌黑,就知道是这个毒了。他虽然会炼此毒,但只是一个山贼,又怎么会解呢?”

    “那么我用内力将此毒逼出来罢”和尚闻言道。

    “此毒一经全身就会随血液蔓延全身,要想用内力逼出,除非用神医赵元的独门心法,莫非你会?”女子冷声言道。

    “…贫僧不会”

    “女侠既然熟悉此毒毒性,必有解毒之法,求你救他吧”那寨主艰难的爬了过来,哀求那青衣女子。

    “这很简单,你将他的血放干净,再换一身新血就行了!”

    “血放干净,那他不就…”

    “死了是吗?那我就没法子了。”

    “女侠,你发发慈悲吧!”

    “哼,他是山贼,杀他尚且来不及,何况救他?”

    “他是好人,不杀人的。”

    “简直可笑!”

    “真的…他…”

    “别说了!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此刻身体发虚,不然定要杀你。”

    “大师,求求你,劝劝女侠!”那寨主看女子面色冷峻,不为所动,又转念去求那个和尚。
正文 第四章 白虎堂禅师度恶(二)
    “女施主,你若有法子,就救他一命,我看他举止大方,招式干净,倒不像是大奸大恶之徒!”

    “哼!既然你要我救他,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你刚刚救了我一命,我此刻救了他,便与你两不相欠了!,至于这个人,我不管他好歹,下次见到他作恶,依然要杀的。”

    “请施主说个救命的法子!”

    那青衣女子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颗蜡丸,用手掰开,里面有一黑一白两颗小药丸,拿了那颗黑色的药丸对和尚说,让他服下吧!”

    和尚接过药丸,掰开三当家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药丸塞下一会儿,那二当家便立刻咳嗽了两声,又一会儿,变吐了三口黑血,黑血一吐出,悠悠的转过气来,再一会儿,脸上的黑气都渐渐散去,脸也慢慢消了肿。

    那女子又对和尚说,“这颗白的你吃了吧!”

    “贫僧并未中毒啊!”

    “你懂什么,那颗黑的可以解天下各种奇毒,而这颗白的是固本培元用的,练武之人吃了也可增强内力,用黑色解毒之后再服一颗白的,中毒之人很快就能恢复如常!”女子读了顿又说“不过他是个山贼,我虽然救他,却不愿他立刻恢复,好叫他吃点苦头,这药从蜡丸中拿出,不吃也没有用了,给你吧!”

    “如此神药,愧不敢当!”那和尚还是一味推辞!

    “你怕我毒你吗?”

    “不…不…”

    “好吧,反正我的人情也还你了,不欠你什么了!”说着那女子就自己将药吞了下去,只一会儿,她面色变恢复正常,甚至较之前更加神采熠熠。

    “老三,你没事了啊!”寨主看见三当家醒来,立刻勉强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向那边走去。

    三当家虽然醒了,但身体还是很虚弱,只是向她摇了摇手。

    寨主一向扑倒在老三跟前,又爬了几步,来到他身边,看着他的样子竟默默的流起泪来。

    “我悔不该不听你的话,今天竟害的你差点丧命!”寨主一边哭一边说,又道“老鬼死后,你要送我下山,我竟糊涂,非要留在这里!还妄想着做什么女山贼,现在想来,真正做错了许多事!”

    “不…怪…你…”那三当家看着他,断断续续的说。

    “可我也确实没地方去了…!”

    “我…愿…意…咳咳…”

    “不!!你的意思我何尝不明白,可我不能…”

    “你…”

    “老鬼把我抢上山来,我恨死他了,可是他又待我很好,让我吃饱穿暖,我的功夫也是他教的,我真不知道…”寨主说到此情此景,再也忍不住了,她从上山来,从没掉过一滴眼泪,可今天经历了这么多,想到过往种种,还有老三一直默默守护她的情谊,为了她甘愿窝在这个山寨之中,今天竟然还为了她差点丧命,不由得泪流不止。

    三当家看到她在那哭泣,抬手为她轻轻擦了擦眼泪,只说了句“我…不该…叫…你…为难!”

    寨主听他这么说更加是情难自禁,抱住他便放声痛哭!

    厅上众人看他二人这般情状,也不由得心下凄然。

    此刻厅上的人注意力都放在了二人身上,谁都没注意那二当家竟在背后暗下毒手。那二当家看和尚武功高强,自知敌不过,于是趁他不备意欲偷袭,偷偷从怀中掏出一个针管,在背后嘲和尚吹去,和尚此时正顾着和二人说话,丝毫没有注意。可那根针飞到和尚切近,却突然反弹开了,那针就像长了眼睛一样,直直飞回二当家那里,插在了二当家咽喉上,只听得“咕咚”一声,他立刻倒地,顿时毙命。

    原来那和尚虽然没有防备,可是只因为他内力浑厚,这跟银针要靠近他时,他全身内力自动运转,将银针生生弹回。

    “哼!多行不义必自毙,此贼竟然将见血封喉的蛇毒涂在银针上要暗害别人,没想到害死了自己”那女子看到二当家死了,在一旁拍手称快。

    老二…”看到二当家竟然这样死了,三当家不禁也为他痛心,他们毕竟在山上一同生活了几年光阴,虽然二当家人品卑劣,但还是有些感情的,心中也不免得为他难过。

    唉,二位施主节哀吧。这一切冤孽都算在贫僧身上吧。

    “不!大师这一切都是我们的错。怎能怪你?”

    我看两位施主我看你们本性不坏,何不舍了这这打家劫舍,造孽的营生。找一个正经的生意做一做呢。”

    “我前尘已错,丈夫也死了,又是个女子,也没有别的长处,如何能够改邪归正呢?看来这天地虽大竟没有地方可容下我的地方。”寨主不禁凄然说道,又对三当家说“但老三你不同,你一向心善,又有着一身好武艺,你大可下山找一份正经事做,不必在山上陪我,耽误了你。”

    三当家凄然笑道“我若想走早就走了,你今天居然这样说,可真叫我情何以堪。难道你从未想过我情意吗?”

    “不…”说到此,这寨主不禁又泪眼迷蒙,“只是这情意太重,我要不起。”

    “今天,我被大师所救,痛悔前非,也有此缘分,我前尘不堪,不如和大师一同出家罢了。我在和你再一起,既对不起那老鬼,也会害了你。”

    和尚微微笑道,“我看施主尘缘未了,出不了家,你二人若真的悔悟,不如带着这帮小贼下山去,或建一武馆,或立一镖局,哪怕开客栈,做酒馆,总比在此的强吧!”

    “谨遵大师教诲!”二人齐齐答应。

    “你竟然相信他们?”那女子横眉对和尚说道。

    “阿弥陀佛”他二人诚心悔过,施主不要伤他们性命了吧。

    “哼,我打不过你,这里自然由你做主,何况我还有急事,没时间与你闲话,下次再让我遇到,一定要他们的命!”说罢就拂袖而去。

    “如此,贫僧也告辞了…”和尚向众人深施一礼,也翩然而去。

    二人又从小路一路下山,一路上无话,直到山脚,那女子才对和尚说了句,“和尚……今天谢谢你了。敢问称呼”

    “贫僧法号渡云”

    “哦…我叫陈素青…”

    “陈施主,有礼了,不知道女施主刚刚说有急事,要去哪里”

    “不劳费心!”

    陈素青顿时又恢复了她冷若冰霜的面貌,招呼也不打,提气便向树林深处奔去。
正文 第五章 渡云离寺悟禅机
    和尚也不知道怎么就得罪她了,只好自己苦笑两下,也快步去赶路了。

    原来这和尚法号渡云,是一座山庙的主持,他的庙在深山之中,离此处隔着一座山,名叫灵岩禅院,平时也少有香客,大多是一些文人雅士到访的多,其中他有一位好友,在他师父还在时就常来与他谈论佛法,后来他师父圆寂之后,与他也十分谈得来,谁知道昨天此人竟派人送信来,说自己已经命不久矣,唯一的遗愿就是要渡云去给他超度。

    渡云听到这个消息也是非常吃惊,虽说此人比自己年长十来岁,但总归也才四十岁上下,平日并没有听闻有什么病症,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问那来人,只说是突发暴病,群医束手。

    不管如何,渡云听到这个消息,半夜便立刻启程,星夜兼程,想在好友临死前再见一面,还能看看有什么可尽力的事情。

    渡云半夜赶路,到了早上方才翻过一座山,谁知道又遇到这事,耽误了大半日行程,此时已临近黄昏,心下焦急,立刻催动内力,急忙赶路。

    又赶了一个时辰左右的山路,天已经黑了,渡云才终于登上山顶,隐隐看到山谷中星星点点的灯火,这正是他那位好友居住的地方了。

    渡云急忙下山,下山之后走上一条大道,沿着这条大道又走了约莫半里路,便看见一座大门,旁边四周都用高高围墙围住,只有这一扇大门可以进出,看样子是一座山庄。大门上高挂黑纱,和尚暗叫不妙,恐怕好友已不在人世了。

    山庄大门两边各有一个箭塔,上面守卫的人看见半夜来了一个和尚,大声问道“什么人?”

    和尚抬头望去,大声喊道“我是奉了陈敬松陈施主之命前来的…莫非他已经…”

    “唉…二庄主今早已经仙去了,他叫您来有何事吗?”

    “实不相瞒,贫僧与施主素有些交情,他临死前特地嘱咐人去叫我来为他超度的!”

    “既然如此,待我禀报庄主!”说罢便下了箭塔,向庄内跑去。

    不一时功夫,那家丁便又回来了,对他说“和尚回去吧,庄主说人死都死了,不必做这些事了”

    “但是这…”

    “你不要说了,实与你说吧,庄主正为着二庄主平日尽与你们玩,生气呢,你趁早走吧,回头没你好果子吃。”

    “既如此,告辞了!”和尚知道陈家人心中悲痛,再多说也没有什么用了。于是深施一礼,又从原路回去了。

    等他悠悠再爬上山已经是半夜了,天已经黑透了,乌云闭月,再回头看那山庄,依旧灯火通明,想到自己受好友所托,日夜奔袭,却不能完好友遗愿,不禁心下凄然,但他又想到,佛法无边,超度亡灵难道一定要进入亡者家中,在亡灵跟前带着一众沙弥诵经吗?那岂不是舍本逐末吗?悟到此点,心中释然,于是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整整衣物,朝着那山庄的方向就地坐下,诚心诵念起《地藏王菩萨本愿经》来。

    那时山上无声无影,黑的可怕,静的可怕,偶尔还有不知道一两声什么动物在叫,可和尚却心下安然,只顾着念经,仿佛一切于他都无物,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只听得三声寒鸦惊泣,和尚抬头看去,只见乌云消散,一轮明月普照大地。也不知道是否是上天有灵或是朋友地下有知,感受到这番超度之力,这轮明月照在渡云身上,只感觉法相庄严,安乐无比。

    就在和尚为陈敬松超度时,山下的那条大道上,由远而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人驭马飞驰而来,眼看就到了庄门前,只听得来人大喊道“小六,开门!”

    小六在箭塔上正在巡视,心里正嘀咕着今晚不太平,突然听到马蹄声,心下一阵紧张,又听到来人的声音,转而大喜,大叫道“姑娘回来了”就连忙转身下去开门了。

    原来马上之人正是与和尚分别的陈素青,一天前她远游归来,在离庄子最近的一个镇上遇到了家中老管家陈忠正在置办丧葬用品,心里疑惑,问了才知道自己的二叔快要不行了,连忙赶路回家,本想抄近路,谁知道到了树林中时意外遇到了山贼,眼看得耽误了大半天功夫,自己内力又受到损害,虽然吃了药丸,但折腾了半日实在无力赶路,于是就近买了一匹马,从外面绕进了山谷之中,所以一路上并没有碰到渡云和尚。

    “爹…”陈素青一路喊着一路奔向灵堂,陈家的主人陈敬峰闻声慌忙迎了出来,叫道“青娘,你可回来了,陈忠傍晚回来说你早该到了,我正担心你呢!你要再不回来,就要去寻你了!”

    “别提了,早知道与他们一同回来了,本来上午该到了,谁知道出了点乱子。”

    “你没事吧!”

    “我没事,二叔怎么会突然病死了!”

    “唉,不是生病,是被害死了!”

    “啊!这么会这样?难道他们是冲着…!”

    “嗯,就是冲那个来的,他们胆子越来越大了。”陈敬峰又沉声道“唉,青娘,你的婚事不能再拖了!上次爹和你说到此事你竟然一声不响留书出走,你也太大胆了,我还没罚你呢!”

    “爹…我…”

    “今天太忙了,实在顾不过你,过两日再与仔细说说!”陈敬峰像女儿摆了摆手,道“去看看你二叔吧”

    “是…”陈素青闻言就跟随父亲走入灵堂内,只见府内众人聚在此处,哭哭啼啼,乱作一团。

    “大姐,你可回来了!”只见一个年轻女子正扶着一个中年妇人跪在堂前,那年轻女子清雅脱俗,丰神绰约,如果说陈素青是山中的灵草,娟秀轻盈,神采动人,是世上难得一见美女,那这时出来的女子,就可以说是天上的皓月,不仅仅是美,更有一种超凡的灵气,就算说有仙姝临凡,想必不过如此。

    此人正是陈素青的妹妹陈素冰,而那个中年妇人正是刚刚丧夫的婶娘,此时已经哭的人事不知了。

    陈素青看到婶娘的样子,想到自己叔叔又没有一男半女,年纪轻轻就莫名去世的,心下不禁一阵心酸,又想到自己叔叔平日待自己就如同亲生父亲,不由得簌簌落下泪来。

    陈敬峰看到女儿这幅样子,心里也是难过,又心疼她们小女儿家,在这里也是白白添乱,于是对陈素冰说

    “冰娘,和你姐姐去休息吧,这里不用你们了!”又让一个丫鬟扶住自己弟媳。

    “那好吧,爹,你也要小心身体。”

    “嗯,你们回去吧。”

    “姐姐,那我们走吧!”

    陈素冰拉了拉姐姐的袖子,她眼看着陈素青流泪,心下也难过,又不知道如何劝她,只得在旁边默默拉了拉她,以示安慰。

    陈素青看了看自己的妹妹,拭去泪水,握着她的手,跟长辈告安,与她一同回去了。
正文 第六章 素青归家忆前尘
    “姐姐,这一个月你去哪了?”姐妹二人一边相伴着往自己的房中走去,陈素冰一边问她。

    “去了沈家!”

    “啊!难道是…”

    “嗯,就是我要嫁的那个沈家。”

    “你去那干什么啊?”

    “去看看啊,难道我下半辈子生活的地方不该去看看吗?”

    “可是这也太大胆了!你这一路究竟是怎么回事,快与我说说吧!”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我累了,二叔又刚过世了,我实在没心情说这些,过几天我在慢慢说给你听吧”

    “好,那你早些休息,明天可要说给我听哦,”姐妹二人房间本是挨着的,二人在房前就告别了,回到房中陈素青唤来自己的丫环替自己收拾妥当,准备休息,等到众人退下,一个人在房中,静静的回想起离家的这一个多月的种种心绪难平。

    原来陈家自先祖在此处谷中建庄起,一直是江湖上的名门,尤其到了近几代,更是威震江湖,除了陈家人剑法高明,侠肝义胆,更重要的是陈家有一把天下第一的宝剑,名曰“风渊”。

    相传上古剑仙遍巡天下,访得一块精金,又在昆仑山苦炼三载,方得此剑。神剑初出,天下震动,百厄蛰伏,剑仙之好友高僧了元见到此剑称它“其气如风,飘洒激荡;其意如渊,广阔幽远”故得“风渊”之名。

    后“风渊”辗转被陈家先祖所得,他依此剑悟出八招剑式,倚神剑之威,天下闻名。后隐居山中,依山势创下一处山庄,因四周山中万竹摇曳,故而取名潇碧山庄。将此剑与这八招剑式代代相传,后到了陈敬峰曾祖一代,更是苦心钻研,将八招剑式演变成六十四式,形成一套完整的剑法。这套剑法攻防有道,飘逸灵动,即便不用神剑,此剑法也可独步天下。

    然而到了陈敬峰这一代,家族却显出颓势,因为陈敬峰兄弟二人却没有一个儿子,陈敬峰只有两个女儿,而他弟弟陈敬松连一个孩子也没有,陈素青虽然从小也勤练剑法,招式也都练的烂熟于心,但因为他是个女孩,陈敬峰也没有过分的苛责她,所以她的剑法总是达不到至臻之境,更不要说与顶尖高手过招,陈素冰于剑法上更是不通。随着兄弟二人年纪渐渐老迈,眼看着没有能当家立世之人,陈家在江湖上的地位也慢慢松动,尤其是近几年,江湖上竟有越来越多的人打起了神剑的主意。

    陈敬峰眼看颓势不可转,心下着急,只得在两个多月前亲自前往苏州,求助于自己的至交好友,沈平。沈家与陈家是世交,一直以来在江湖上是相扶相持,两家一直能保持这种关系,是因为沈家也有一宝刀,名曰“伏岳”,这把刀与风渊剑不相上下,更有人说这两件神器本就是出自同一块精金。

    陈敬峰与沈平少年相交,武功不分高低,脾气相投,二人年少时经常一起结伴游历,后来二人各自成家,继承家业,更是指腹为婚,约定了儿女亲事。陈敬峰眼看着自己年纪越来越大,他兄弟二人又没有一子可以继承家业,不得已只得与好友商量,将自己女儿嫁与沈家,但若女儿日后生了儿子,需要送一个给陈家做继承人。

    与陈家不同,沈平有三子二女,家中人丁兴旺,听好友之请,也欣然应允。于是二人说定让沈家三子沈玠与陈素青择日完婚。

    从沈家出来陈敬峰才略微放心,虽然他也舍不得女儿早早的远嫁,但是与沈家弟这门亲事不仅能为陈家带来一个继承人,更重要的是陈家可以借助沈家的威望和“伏岳”的力量巩固在江湖的地位,这虽然显得有些功利,但也确实无奈。

    半月之后,陈敬峰从沈家回到家中就与陈素青说了此事,陈素青非常惶恐,她虽然早知道自己与沈家有婚约,但除了小时候见过沈玠两面再也没有见过。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他长相怎样,人品如何。更害怕沈玠其人不堪,误了自己终生。

    陈素青越想越害怕,于是她萌生了一个念头,就是要去亲眼瞧瞧沈玠,去他家乡打听打听他的名声,如果他行为不堪,就一走了之,不能坐以待毙。一开始陈素青觉得非常荒唐,可就是这个荒唐的念头却在她脑子里却怎么也挥之不去,甚至有了具体的计划,经过一夜的反复思量,他终于决定要付之行动。

    其实虽然陈敬峰从小教两个女儿陈家剑法,但一直也待她们如普通女儿一样,看管甚严,尤其二人容貌越来越出众,更加不会轻易让她们二人去江湖行走,陈素青的一切关于江湖的经验其实都来自于父亲和二叔的叙述,尤其是他二叔,性格不似父亲严肃,常常吃了酒便与她们说江湖趣事,什么门派争斗什么江湖招术有的没的都说与她们听。

    陈素青下定决心便要离家出走,于是三天后的早上便开始行动。她先是去了母亲房里,她去时,陈夫人正在屋里算账,看见她来了,便问道“青娘,什么事?”

    陈素青立刻娇声道“我是特地来给母亲请安的。”

    陈夫人笑道“平日里不见你的影子,怎么今天这么有孝心,无事献殷勤,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嘿嘿,还是娘你最了解我,我想去镇子里玩玩。”

    “唉,你啊…”陈夫人无奈的叹口气,道“也好,你正好让冰娘陪着去裁几身衣裳。”

    “不要!我不带冰娘,她又该取笑我了,烦得很”

    陈夫人想想了,对女儿说“青娘,这几天娘忙得很,也没顾得上你,娘知道,说让你出嫁,你心里烦,但是你也十六岁了,年纪也不算小了,也是时候了。等你嫁出去,你可不能…”

    “啊呀,我都明白了”

    “唉,你明白最好了,真拿你没办法,这里有一包银子,是今天外头才送来的,你裁几身好衣服,若看到可心的首饰也可买一点”说着便将桌子上一包银子递给了青娘,又对她嘱咐道

    “要小心一些,钱不要乱花,衣服首饰要买端庄大方的。”

    “知道啦!谢谢娘了,那我这就去了!”

    “香蕊,你要小心伺候,别让青娘任性妄为。”

    “是,夫人。”

    “去吧!”

    主仆二人从陈夫人房里出来,便让家丁陈福架上马车,出了庄门。一路直奔最近的大镇子临溪镇而去,虽然说是最近的镇子,但因为陈家地处山谷之中,又兼山路曲折,也走了大半日才到。
正文 第七章 少女脱身蛟入海
    到了临溪镇,已经天黑了,陈素青平时也来过临溪镇很多次,所以一到镇上,他们就依照惯例,住进了镇上最大的客栈,长福客栈。这家店里的老板和伙计也和陈家人十分相熟,故而一看到他们,店小二立刻将他们迎了进去,又陪上笑脸道“陈姑娘,今个一个人来镇子上玩了啊。”

    “嗯,给我们开两间房”

    “楼上请!”

    陈素青和香蕊二人来到楼上上房,让小二送来饭食,收拾停当便歇息下了,预备明日好好逛上一天。

    第二天一大清早陈素青便吩咐香蕊说“香蕊,我想吃镇东的那家豆花,可那里人太多,我又不愿意和那些人坐一起吃,你和福伯一起去给我买来吧。”

    “是,姑娘”

    陈素青在窗口看到他们二人出门后,便立刻将准备好的信放在桌上,然后提着剑就匆忙下楼去了。

    到了楼下,陈素青便立刻唤来小二,对他说“小二,我家里有急事要先走了,将我的马牵出来。”

    “可是小的刚刚才看到香蕊姑娘和福伯出去呢!”

    “不用管他们了,等他们不知道要何时才能到,这锭银子你待我交给他们,让他们另雇一匹马回去吧。

    “可是…”

    “啰嗦什么,耽误了我的事你担待的起吗?”

    “这…是…这就去给您牵,您去门口稍等。”

    小二忙牵来了陈素青的马,陈素青接过缰绳,一跃而上,然后便立刻策马而去。陈素青特意让香蕊去镇东买豆花吃,就是因为出镇的唯一驿道就在镇西,她上马之后便立刻奔着镇西而去。

    出了镇子,陈素青紧张的心才略感放松,她也没有想到竟然这么轻松就支开了香蕊和福伯,连小二也没有怀疑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沿着驿道直至江南,先到苏州,再想办法打听沈家的情况。

    陈素青家在群山之中,此处钟灵毓秀,民风淳朴,就是交通有所不便,此处想要到苏州除了水路,只有一条官道较为便捷,陈素青首次出远门,又不谙水性,自然不肯坐船,故而宁愿选择较为不便的陆路,她出了镇子上了官道,只见沿途风景极为秀美,两边青山隐隐,竹海悠悠。早春的风虽然还带着寒意,但仍有说不尽的风韵。陈素青看着路上景色顿时心情也畅快起来,心底的不安一扫而光,只顾着乘风而去。

    再说香蕊和福伯花了好大功夫才买到豆花和一些小食,赶忙回到了客栈当中,一见他二人回来,小二连忙赶了上来“您二位可回来了啊,陈姑娘都走了多时了”

    香蕊闻言一愣“姑娘走了?怎么可能?去哪了?”

    “说是家里有急事,回去了?”

    香蕊又问:“急事?出什么事了?”

    “这小的哪知道啊?

    香蕊奇怪的说:“早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有急事呢?福伯,我们快回去看看吧!”

    陈福沉吟了一会,又问小二:“今早陈家来人报信了吗?”

    “这个,到没见。”

    “那就奇怪了,姑娘又是如何知道家里有急事的呢?香蕊,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会不会是姑娘临时想起了什么事呢?”香蕊听陈福这么说,也慌张起来,忙说“哎呀…姑娘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先别慌。”陈福安慰了香蕊又问小二道“小二,姑娘走时有什么不对劲吗?”

    “那到没有,就是比较急,我劝来着,让她等等你们,还被骂了,你也知道,我们做下人的,也不好多说什么!”小二看情况不对,慌忙撇清自己的关系,“哦,对了,姑娘还给你们留了一锭银子,让你们雇一匹马自己回去!”

    “姑娘连马也骑走了?那除了钱还留下别的什么了吗?”陈福又问这小二。

    “哎呦,您瞧您这话说的,要有什么,还能不拿出来吗?”

    “唉,香蕊,你先去房里看看,姑娘有没有留下字条什么的给我们!”

    “对!对!我这就去!”香蕊听说,慌忙跑去房里,不一会就出来了,一边跑还一边喊“福伯,果然有一张字条和一封信!”

    “写的什么,快念念!”

    “字条上写的是,福伯,香蕊,原谅我不告而别,请将此信交与父亲。留下一锭银子在小二处,供你二人雇马。”香蕊念完大惊失色,道“这什么意思!姑娘没回家吗?她去哪了!这可怎么办啊!”后半句话已经是哭音了。

    “唉,这是怎么话说的…姑娘怎么能说走就走呢…”陈福也唉声叹气起来。

    “小二,都怪你,你怎么能让姑娘走!要是姑娘有个三长两短,看我家庄主不把你的皮扒了!”香蕊又急又怕,指着小二大声骂起来!

    “哎呦!姑奶奶唉,我怎么敢得罪你家姑娘啊!”

    “都是你…要不是你…”

    “香蕊姑娘…香蕊姑娘…您看,您现在骂他也没用了,不如您呢赶快回去回报您家庄主,我呢,也派人去寻。在这里急也不是办法呀是不?”这时候掌柜的闻言连忙从后面出来打圆场,又狠狠瞪了一眼小二说:“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小二听到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出去了。

    “是啊,香蕊,我们赶紧回去回禀庄主要紧!”陈福又对掌柜的拱了拱手说:“能不能请掌柜的将马车雇给我们一用!”

    “应当的!应当的!我这就去给二位去套马。请二位门口稍等。”

    “香蕊,你看要是我们一起坐马车回去肯定会慢,不如我骑马回去向庄主禀报,你在这打听打听姑娘的消息,可好?”

    “福伯,我看还是我去吧,你年纪大了,若是骑一天马,恐怕颠坏了身子!”

    “这丫头,是嫌老头子没用了!你别忘了,还是我赶着马带你们来的,不管是马还是路,我都比你熟多了。”

    “可是…”

    “二位,马套好了!”掌柜的站在门外喊!

    “香蕊,别说了,你福伯还没老”说着大步走到门外,对掌柜的拱了拱手说,“还得烦劳掌柜的将车卸下,还是老朽只身骑马回去快一些!”

    “哎!不麻烦,还是您想的周全!”说着忙卸下车套,重新给马套上马鞍。

    陈福一抬腿便上了马,对香蕊说:“我走了,你在镇子上打探一下消息,不要轻举妄动,晚上还是回到这旅馆来”

    “恩”

    “掌柜的,烦您多留心香蕊!”陈福又向掌柜的拱了拱手。

    “您放心,应该的!”

    陈福道了一声谢便扬鞭而去。
正文 第八章 老父放手鹰离巢(一)
    留下香蕊一个人也只好定了定神,心里面很复杂,一方面既为姑娘感到担心,另一方面又害怕庄主责罚,现在福伯回去禀报,她也不免感到轻松,如果换作她确实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庄主夫人开口,庄主夫人的雷霆震怒也不知道如何应对,想到着又不免为福伯担心。

    她现在多希望姑娘只身和他们开玩笑,过一会儿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想到这,叹了一口气,往街上走去。

    再说陈福一路快马加鞭,大半日的功夫终于到了家,一下马立刻奔向陈敬峰的房中,那时陈敬峰正在房中看书,突然陈福气喘吁吁的闯了进来,不由得皱了皱眉,道“陈福,你今日怎么这么不稳重,急慌慌的做什么。”

    “庄主,青姑娘出事了!”

    “什么!”陈敬峰闻听此言,立刻拍案而起,疾声问道“青娘怎么了?快说!”

    “老奴昨日奉夫人之命驾车送姑娘和香蕊去镇上玩,谁知道,姑娘今日一早竟然支开我和香蕊,留书出走了!”

    陈福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

    “老奴连忙回来向庄主禀报,这是姑娘给庄主的信!”说着将陈素青的信从怀中掏出,递给了陈敬峰。

    陈敬峰闻言心中大吃一惊,虽然他也在江湖上历练多年,但女儿如此胆大妄为他还是始料未及。

    他展信,只见信上用清秀的小字写道,

    “父母亲大人膝下叩禀

    素青不孝,肆意妄为。父母忧心,阖家不安。自知有愧,身死难赎。

    素青蒙父母大人养育十六载有余,未尝报父母之恩。今父母为儿择此良门,儿自当感念父母之情,早完婚配,结两家之亲,托儿之终生。

    然则儿在家中十六年,未尝感世界之奇,观天下之妙,常听闻天下山河壮美,世态万千。无缘得见,引以为憾。素青若嫁入沈门,身为人妇,必将安于门户之中,再无他念。今于出嫁之前,尘世一游,此生不拘于两户之间,再无憾矣!愿父母垂怜,感儿之念。

    此去一游,一月当返,儿必克制己身,不生事端,父母勿忧。香蕊福伯原不知此事,切莫责怪。

    不孝女素青”

    陈素青在信中所言,不过是她要趁着出嫁之前出去玩玩,并没有写出真实意图,一则她的打算是偷偷前去,若是不好就要逃婚,这若让她父母知道,必定立刻将她抓回去,二是父母若知道她去了姑苏,必定沿路将她找到,故而她只写了一封要出去的信,也不写地点,让父母无处可寻。

    陈敬峰读完信,简直又急又气,大声呼来管家陈忠,让他备马,并清点家丁十数人,准备出门。

    然后又厉声问陈福道,“陈福,详细情况究竟如何,仔细说来!”

    陈福便如此这般将姑娘如何支开他们,如何骗过小二,并他又安排香蕊在镇上,一一道明。

    陈敬峰听罢,沉吟了片刻道,“你一路赶回来也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我现在去镇上寻她,回来再说。”

    而后又对管家陈忠说,“此事切莫声张,也暂不要告知夫人,待我回来再做打算。”

    “是…庄主,马与人手都已安排好了。”

    “恩,你留在家中安排一下,就不要随我去了。让庆哥儿陪我去好了!”

    “是。”

    这庆哥儿正是管家陈忠的儿子,一直和父亲一起生活在这潇碧山庄中,从小也学了一些武艺,如今陈敬峰和陈忠看他年纪渐渐大了,做事也算稳重,有心历练他,故而有些事情变让他去做。

    陈敬峰整理好自己的衣冠,换了一身精干的衣裳,又提起自己的佩剑,走出房内,院子里陈忠正在和一个少年说话,这个少年不过十五岁光景,穿着一身鸦青色裋褐,手里拿着一把长剑,皮肤略有些黑,显得愈发结实精干。这个少年正是陈忠的儿子庆哥。

    庆哥看见陈敬峰走了出来,便立刻走到一旁将他的马牵了过来,陈敬峰向他点点头,一行人提鞭上马,出了庄门,直奔镇上而去。

    陈敬峰一行人到了镇子上天色已经黑了,来到镇口时,丫鬟香蕊正坐在镇口,眼直直的看着山庄的方向,看到他们来了,急忙站了起来,迎到路中。陈敬峰看清她后,对陈庆吩咐道,“此处不宜说话,带她去客栈。”

    长福客栈,上房之中。

    掌柜和小二小心翼翼的说了始末,陈敬峰沉吟不语,半天才道,“此乃我家中之事,不与贵店相干,只是我不希望此事传了出去,在镇上听到些流言蜚语。”

    二人听到一个劲的点头,连连称是。

    陈敬峰便请二人出了客房,二人出得门去,竟皆是一身冷汗。

    二人出去后,陈敬峰又对跪着的香蕊道,“你在镇上留了半日,可有收获。”

    香蕊颤颤道,“早上福伯回去后,我就问了镇上几个口子的摊贩打听了,西口卖茶的人说倒是看见一个女子骑马上了官道,因为少见,所以有些印象,听形容,也像姑娘。只不确定。”

    陈敬峰道,“即便确实上了官道,不知是走北上大路,还是向东走山路去江南,又或者向南去梁下坐船。她不熟水路,又带了马,只怕还是走陆路可能性大,若向东,要翻山,实在难过,北上路况最佳,可能性最大。如此,我们须得连夜追上,她此时住店,还能追上,过了此夜,更难寻觅。”

    然后对陈庆说,“你带四人南下梁下渡口,不要大肆声张,只得秘密寻访,若遇到客栈,也不要惹的人户不安,你认得家中的马,只查马厩便知道了,我亲自带人北上,另外再派四人东行,记住,百里不见踪迹,立刻回来!”

    “是!”陈庆看了眼跪在地下的香蕊,便退出房间,对外面的家丁安排事宜。

    “你这几日不要归家,就住在此处,待我回转,一同归家,若姑娘回来,你也伺候她住下,我寻她不得,两三日也就回来。”陈敬峰又将香蕊安排妥当,便出门寻陈素青去了。

    陈敬峰所料不错,陈素青正是向北去了,陈素青大半日间策马乘风便到了官道要塞,许家村。

    许家村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村落,只因为是在几条官道的交口,所以往来客商络绎不绝,久而久之也形成了一幅十分繁华的景象。

    陈素青到许家村时天色已近黄昏,牵马进村时看到此处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竟比临溪镇还要热闹几分,又有几间很是像样的客栈,便决定暂居一夜,明天日一早沿向北的官道前往姑苏。

    陈素青择了一间干净的客栈,略吃了点晚饭就歇下了。睡到半夜,朦胧之间突然听到外面传来阵阵喧哗之音。
正文 第九章 老父放手鹰离巢(二)
    陈素青虽然骑了半日马,身体十分劳累,但是因为第一次离家,毕竟兴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夜才朦胧睡去。

    到了大约三更时分,陈素青刚刚睡着,猛然听得外面有些人声,隐约是一群人正吵吵嚷嚷上楼。好不容易刚刚睡着就被吵醒,陈素青感到一阵火气,正欲发作,突然听到一个男子压低了声音喝止道,

    “吵什么?生怕人不知道吗?各自进房,少生事端!”

    这个男子声音虽然不大,却十分清冷严正,一刹间,外面便鸦雀无声了。

    陈素青听到外面无声,便叹了口气,又翻了个身继续睡去了。

    陈素青后半夜睡的安稳,一觉醒来,已是天亮,牵了马就继续上路了。

    而本应该赶到此地寻找她的陈敬蜂,昨日晚间刚准备出临溪镇,就看见自家的管家陈忠骑马慌忙赶来,气喘吁吁的对他说,庄主,二庄主回来了,说有急事与你商量,让你快快回去。

    陈敬峰听到二弟归家,找自己这么急,心下不安,思忖之后还是带着人回家去了。

    到了天明时分,一行人赶了一夜的路,终于回到了山庄,刚进书房门,就见自己出门多日的二弟陈敬松坐在屋中,一脸憔悴,见他进来,紧皱着眉头对他说

    “大哥,事态紧急!不太妙。”

    “究竟如何?”

    “这次我出去办事,江湖上讽刺我们陈家的闲言碎语更多了。”

    “人在江湖,难免蜚短流长,又何必去理会这些。”

    “大哥!这些话多了,难免叫人以为我们陈家真的失势,无力护宝。我这趟细细留心,发现果然有些宵小之辈在觊觎我家宝剑。”

    “哦?你快说来与我听听”

    “这次外出办事,我探听到一个消息,说江湖上有神秘人出大价钱买我们的剑。”

    “如果这个消息准确,那我们确实要小心,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能不防!”

    “不过大哥也不必过于紧张,想来拿钱办事的,估计都是些江湖宵小,能成什么气候,凭我兄弟二人,管教他有去无回。”

    “你我兄弟,威名虽在,早已不似当年,万不可轻敌。”

    “可恨这些鼠辈,闻风而动。这次来,让他也知道我们陈家的厉害。”陈敬松顿了顿又道“对了。我回来时,大哥出庄办事了?”

    “唉。”陈敬峰长叹一口气道,“说来话长,我也才刚刚从苏州回来,已经将青娘和沈家的婚事议定。”

    “如此甚好,要恭喜大哥了!”陈敬松听到婚事议定,也不禁略感安心。

    “可是青娘听到婚讯,竟然留书出走,我刚刚正是出庄寻她的。”

    “什么!”她不同意这门亲事?”

    “那她到没说,她留的信上只是说出门玩几日。”陈敬峰此时只感觉内心无比烦躁。

    “那么我去把她找回来。”陈敬松知道此事关系陈家命运又替侄女担心,于是想要亲自将侄女抓回来。

    “天南海北,你去哪找她?”陈敬峰叹了叹气道,“过了此夜,她就是倦鸟入林,难觅踪迹了。”

    “她一个小丫头,没出过门,料她能走到哪去,我现在就出门,还怕找她不到?”

    “你一路奔波,几月未歇,还是回房好好休息,容我仔细想想。”

    “大哥你还想什么啊!当机立断要紧!”陈敬松焦急道。

    陈敬峰看着他,顿一顿道,“你准备何处去寻?”

    “当然边走边问了!在这一片我们还算能讲上几句话,到时侯让朋友们帮忙寻一下,还怕找不到她?”陈敬松脱口而出。

    “唉!”陈敬峰摆摆手道,“你这一找,天下人都知道陈家女儿逃婚出走,要她如何见人?即便沈家不退亲,将来总归是个心事。她在婆家日子岂不为难?”

    “这。。”陈敬松听大哥一番话,的确入情入理,也没了主意“那她这一走,沈家的亲也结不成了啊。”

    “只希望,她真能如家书中所说一样,尽快回来。”

    陈敬峰回到自己房中,陈夫人正在梳妆。见他回来道“你昨夜一夜去哪了?”

    陈敬峰见夫人还不知道女儿出走,不禁忧闷,又不知从何说起。

    陈夫人看自己丈夫神色不对,道“昨夜听闻二弟匆忙回来,难道江湖上又起争端吗?”

    陈敬峰点点头,“江湖之事虽然棘手,但此事还有一见更麻烦的事!”

    “什么事?”

    陈敬峰知道始终瞒不过去,只得见女儿出走一事,细细与夫人说明。

    陈夫人闻言大惊,接过陈素青的信看了一遍,问陈敬峰道,“你准备如何?”

    “本准备亲自去找,又怕家中不安,左右为难。”

    “江湖上风雨之秋,你不能离家,这样,我去找!”原来陈夫人年轻时候也是一位侠女,本名叫李碧璇,后来嫁给陈敬峰后一心相夫教女,也不在江湖上行走,如今听闻女儿任性出走,不由得又急又气。于是要亲自找她回来。

    “唉,我一直在想,要不要找她回来。”

    “什么意思?”

    “你的女儿,你不了解吗?她那个犟脾气,你要拧着她来,把她找回来,她能安心出嫁吗?”

    “可是沈家的亲已经定下来了。”

    “她不是不懂事的,我相信她会回来的。”

    “江湖险恶,只怕她出事。”陈夫人担心道。

    “她的功夫比大多数人都好的多,能出什么事,放心吧。”陈敬峰安慰自己的妻子道,“我们年轻时候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她要是个儿子,我早就把她赶出去了。”

    陈夫人叹了口气,也只好依丈夫所言。只盼望自己的女儿没事。
正文 第十章 花神庙里求花签(一)
    姑苏的二月,草长莺飞,整座城迷朦着淡淡的水气,一个年轻公子牵着一匹枣红色骏马从青石的街上走过。

    白衣胜云烟,长剑似霜雪。

    乌黑的头发束起,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着,皮肤白皙,眉目清雅。这个青年公子正是改装之后的陈素青,原来她自离家之后,处处感觉女子行路多有不便,干脆换了男装,行了半月,竟然顺利到了姑苏城。

    进了城,陈素青择了一家清雅别致的客栈,安顿下来之后,陈素青便点了几样特色的苏式小菜,望着窗外斜阳轻烟,小桥流水,不禁出了神。

    少女愁绪就如同这水上轻烟,不知因何而起,也不知何处散去。

    陈素青在客栈中闷闷坐了半日,盘算着如何能得到沈家的消息,想了半日,左右不得其法,半夜才枕着水声睡去。

    第二日天刚朦朦亮,陈素青变被楼下声音吵醒,叫卖行走,各式人声,吵吵嚷嚷,陈素青只得起来,穿戴完毕推窗看下去,只见楼下水道上和岸边的青石街上船行马走,将老扶幼,各式男女,往来不息。

    陈素青走下楼去,店中已有不少来吃早点的人了,她在一个角落坐下,招来小二点了一份素面,又随口言道,这一清早,就这么热闹?

    小二听了话,笑道,“公子不知道吗,今天是二月望,花朝节啊,这人都是赶着去虎丘花神庙赶花朝会的。”

    “花朝节吗?”

    “是啊,公子家中不过吗?”

    “哦,出门多日,不觉已经十五了。”

    “公子今天好去虎丘玩玩,天下数我们这的花朝节最热闹了!”

    陈素青笑着点点头,不再言语。实际却是动了心。

    实际她家中风俗,二月望并没有赶花朝会的习惯,只不过在家中祭一祭花神,家中姐妹只有二人,也没有什么趣味,所以也从不当一个正经节日过。今日在苏州,尽然清早便如此热闹,又加上早已仰慕虎丘盛名,便决议前去游玩一日。

    吃罢了面,陈素青便招呼小二牵马。

    小二过来笑着道,“公子要去虎丘吗?”

    陈素青点点头,道:“听你说的如此热闹,怎好不去看看。”

    “这便是了,不过我劝公子别骑马去,今日虎丘人多的不行,骑着马也难行,又没处拴,没人看顾,到时候挤来挤去反而累赘,正经的,不如出门雇条小船,坐着船去。到了虎丘,下船行不得几步就是花神庙,岂不轻便!”

    “如此也好,何处雇船?”

    “出门右转,河边便是。”

    陈素青依言来到河边,只见河边上依次排着几只小船,几个船娘正招揽着生意,都说着吴语,软软的,听个半懂不懂,只觉得好听。

    她打量了一圈只看见有一个小姑娘羞赧的站在一条船上,也不吆喝,只怯怯的看着她,便跳上了她的船,船在河上晃了三晃,陈素青险些跌倒,小姑娘忙扶着她坐下,陈素青朝她笑笑,小船娘又红着脸去了船头。

    “去虎丘。”

    小船娘点了点头,手中篙子一撑,船便悠悠前行。

    陈素青打量眼前的船娘,只见她不过十三四岁,穿着一身粗布的青色衣裙,头上梳着两个双丫髻,头发微微干黄,两个发髻上各戴着一朵用粉色彩纸精心剪出来的杏花发饰,脸和手都白白净净的,像一朵沾了露的花蕊,水灵灵、清爽爽。

    姑苏的河道不宽,两边挨着青石街和民居。两岸杨柳倒垂,陈素青坐在船上,垂下的柳梢就轻轻拂过面颊,倒有几分缱绻。

    只因今日是花朝节,河上尽是些往来船只,不远处,有船娘唱起了江南小调:

    “江南美景知多少,风光嘛正正好。绿水青山艳阳早,燕儿上柳梢街头闻啼鸟,桃花红啊梨花白,青青啦河边草。游春的人儿乐呀乐陶陶。

    江南美景知多少,风光嘛正正好。朦朦青烟雨潇潇,碧波引画桡,垂杨见红桥,望尽水天万里遥,高楼接碧霄,慢慢船坞今朝水上漂。

    江南美景知多少,风光嘛正正好,春风十里忘不了,人在那画中摇,春思风来报,山也好来水也好,醉倒光阴老,一曲小调,看我多逍遥。

    哎呀哎嘿呀,山也好来水也好,醉倒光阴老,一曲小调,看我多逍遥。”

    船娘唱歌用的是吴语,陈素青只能听个大概,但那船娘唱的婉转,声音又甜,加上吴歌吴语,自然天成,一曲唱完,不禁让她拍手称妙。

    陈素青噙着笑,对正在船头摇橹小船娘说

    “你们这的歌可真好听!”

    小船娘回头望望她,复而又将头低下,微微的点了两下,算是回答。

    “你会不会唱?”

    小船娘头低的更低了,又摇了摇。

    陈素青也不勉强,只笑着将目光送向远方。

    小船悠悠晃晃行了一路,陈素青坐在船里看两岸风景,人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姑苏的景色果然不虚,精致温柔,像诗里写的,一时间心也被这烟雨江南浸的湿湿的。

    “公子……”

    “嗯?”陈素青被船娘轻柔的声音拉了回来。

    “前面就是花神庙了,要是去云岩寺,还要再往前划。”

    “那么就靠花神庙下船吧。”

    “嗯。”

    “船资多少?”

    “十文。”

    “我这有三十文,傍晚可否接我一次?”

    “嗯。”小船娘点了点头,从她手上拿走了二十文,又慌忙去船头停船了。

    陈素青笑着收起了手中剩下的十文,提起剑,一步跨上了岸。

    上得岸上,陈素青同小船娘摆了摆手,小船娘看到,青涩一笑,复而抬手向右指了指,陈素青了然,那是花神庙的方向,于是笑着向她点点头。

    陈素青理了理衣摆,紧了紧发束,便跟着人流向花神庙方向走去。
正文 第十一章 花神庙里求花签(二)
    吴郡风流地,花朝得意时。

    苏州城的男女老少悠然在早春的景色里前行,两边的商贩叫卖着各种精巧的玩意,有各式胭脂花粉、绢花珠钗甚至笔墨纸砚、珍玩玉器应由尽有。

    陈素青长期居住在山庄中,哪有机会到这么繁华的集市,看见两边各式花粉首饰,毕竟小女孩心性,如何不动心?

    陈素青一边走着,一边瞧着,买了两对精巧素雅的绢花,一根刻着牡丹花纹的描银簪子,又想着妹妹素冰还未及笄,又挑了一对攒珠短钗。东西都不贵重,甚在江南灵秀,别有一些巧思。

    陈素青正挑着,旁边一个老妪提着篮子向她叫卖

    “公子,好买朵杏花簪下,清早起刚采来的!”

    陈素青向她篮中望去,只见一篮杏花,粉白娇艳,含羞带雨,叫她如何不爱,突然又想到此时正是男子打扮,不禁摇手。

    “我是男子,如何戴花?”

    “风前横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著冠。黄庭坚都要簪花,我们怎么好不附庸风雅?”说这话的是一个紫衣少年,也在一旁挑花,一脸快活的神情。

    只见他挑了四五朵花,簪了两朵在头上,又呼喊着远处的同伴“玉昌,你也来两朵戴上!”

    陈素青顺着少年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男子站在不远处花树下,穿着一身暗红色衣衫,长身而立,远远的朝她旁边的少年摆了摆手。

    “玉树兰芝”

    陈素青突然脑中浮现了四个字,那男子卓然而立,与众人相比,有一股不凡的气度。

    “既然他不要,赠予你吧!”说着少年将剩下的花塞到了陈素青的手中,便向那男子跑去。

    陈素青接着两朵花,正欲答话,紫衣少年已经跑远,她想了想,还是将花小心包好,收入袖底。

    果然江东子弟多才俊,只不知道沈玠又是何等样人,陈素青不免在心底感叹道。

    逛了一时,远远的就看见人头攒动,想是要到花神庙了,花神庙外开始,摆了许多花树,上面披红戴彩,扎了各式彩绸。一路繁华,一直到花神庙里面。

    花神庙内外,大多青年男女,捧着各式花果、清茶前来拜花神,衣香鬓影、红飞翠舞,好不热闹。

    庙门上悬着一幅楹联,写着

    一百八记钟声,唤起万家春梦;

    二十四番风信,吹香七里山塘。

    陈素青将这联含在嘴中念了两边,只觉得有趣。进了庙中,只见正殿内供了百花神,便拜了一拜,又依样求了一签,上写着,第六十四签。

    解签的是一个老翁,须发皆白,眼神到很明亮,一身灰布衣衫,衬的精神奕奕。见陈素青过来解签,便问道

    “公子求什么?”

    “家宅。”

    老翁于是从后面签柜中抽出一张签文递给了陈素青,上面写着,牡丹第五签,还有一句签文是

    “天香下尘凡,凋落经苦寒。待到春风起,还归群芳冠。”

    陈素青便问解签的人道,“怎么解呢?”

    “这是个苦尽甘来的签,家中纵有不顺,也含着生机,后面要享富贵。”

    “那么究竟好不好呢?”

    老翁看了看她,神秘一笑,

    “若是平常人家要求平安,自然不好,但若真能渡过此冬,又有大造化,好与不好,看公子怎么看了”

    陈素青闻言,默默将那签收起来,暗自琢磨,此时家中正显颓势,今日自己又恰好求得此签,难道真应了签文上的话吗?

    “那么如何过冬呢?”

    “时候到了,自然过了,一天不会多,一日也不能少,至于过不过得去,还要看牡丹自己了。”老翁顿了顿,又道,“不过牡丹终究不是凡花。”

    “谢谢先生了”陈素青向老叟拱了拱手。

    老叟摆了摆手,又打量了陈素青一会道,“我看你倒是红鸾有异象,求一签姻缘才是要紧。”

    陈素青入庙时本就欲求姻缘,只因她脸皮薄,所以没好意思,现在看老翁这样说,也就不再推辞,又在花神前求了一签,正是第五签。

    老翁从签柜又拿出了一张签文,是兰花第五签,上面写着

    “空谷无人知,泽露佩高士。洗净世间尘,还我仙草姿。”

    “这怎么解呢?”

    老翁捏着签文道,打量了陈素青一会,悠悠道,“兰草高洁,得配君子,相得益彰,恭喜公子,正是绝配啊。”

    “这么说,该是一位高洁的淑女?”

    老翁看看了她,带着一副了然的神情,笑道,

    “是一位德高的名士。”

    陈素青突然被说破心事,脸上一下烧了起来,又看他笑得神秘,顿时心慌起来,连忙收好签文,掏出签资,拱手便告辞。

    “历经红尘千番事,终守仙山一初心。别忘了这句话。”老翁在她背后悠然道。

    陈素青回头去看他,老翁已经眯起了双眼,仿佛入定。

    陈素青离了花神庙,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想着老翁的话,暗自琢磨,难道被看出是女扮男装,所以说出可配高士的话?可恨自己还耍了心机,说什么淑女,勾出这样的话,不禁心里又有几分恼羞成怒的意思。

    心里正后悔着,突然四面人群一阵阵骚动,陈素青忙询问旁边的人。

    “听说有一个洛阳名姬在真娘墓前唱曲,走去瞧瞧啊!”
正文 第十二章 真娘墓前遇真郎(一)
    陈素青跟着人群赶到真娘墓前时,这已经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了一个圈。

    她站在人群外面,往人群中央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女子坐在真娘墓前的高台上面,一头乌黑的头发挽了个堕马髻,简单鬓了个轻巧的堆纱白芙蓉花,斜插着一支珍珠步摇。身上罩了件柳绿色褙子,下身穿着一条石榴红的罗裙,最外面斜披着一个描银花的纱帛。面容清丽,身材瘦弱,早春风尚寒,轻轻一吹,到显出几分楚楚动人之态。

    女子见四下人越来越多,便轻轻拨动怀中月琴,微启檀唇,唱道

    “才过笄年,初绾云鬟,便学歌舞。

    席上尊前,王孙随分相许。”

    “玉昌,你瞧,她在看你呢!”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陈素青循声看去,果然看见刚刚遇见的紫衣少年正和同行的红衣男子说话。

    红衣男子听了这话,轻轻一笑,道,“你这么好看,在看你呢。”

    陈素青旁边听着他俩的对话,觉得有趣,不禁哑然失笑,却正好碰到红衣男子的眼神,连忙收回了视线,继续去听那女子唱歌,女子唱的是柳永的一阕《迷仙引》,在真娘墓前,唱这阙词,此情此景,格外使人感慨。

    “算等闲、酬一笑,便千金慵觑。

    常只恐、容易蕣华偷换,光阴虚度。”

    女子的月琴弹得婉转,后边婢女的笛声和的也刚好。歌里透着一股淡淡的哀愁,清瘦的脸上闪过几丝沧桑,加上白衣卿相的词本身写的凄婉,不禁让陈素青心里也生起几分戚戚之意。

    “已受君恩顾,好与花为主。

    万里丹霄,何妨携手同归去。

    永弃却、烟花伴侣。免教人见妾,朝云暮雨。”

    女子目光扫来,带着轻轻的温柔,盈盈一笑,柔波千里。”

    陈素青正沉醉在温柔的歌中,肩头却猛然被人拍了一下,猛然回头,却是那个紫衣少年,正望着他笑,

    “果然是你!我送你的花呢?你怎么不戴?”

    “我等喝醉了再戴。”陈素青被他吓了一跳,本欲发作。但见他神情明朗,倒不好意思小气,也只能无奈的笑笑。

    “你一个人?”

    陈素青摊摊手,以示没有朋友。

    “那么同我们一同喝酒去吧!”

    “我不会饮酒。”陈素青慌忙摆手。

    “刚刚还说要喝醉,这会儿又何必推脱呢?走罢!”说着不由分说,拉起陈素青就走。

    陈素青慌忙抽了手,道“歌还没唱完呢”

    “没意思,她也不对我笑。玉昌,她老对你笑,你在这听吧,我们去喝酒了。”

    红衣男子听他说的促狭,笑着摇摇头,对他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离开。

    陈素青和他二人素未平生,本不愿意前往,但看他二人仪表堂堂,不像坏人,二则又怕紫衣少年拉扯,故而也不再推脱。

    一路上,紫衣少年还絮絮叨叨的同陈素青说着话:

    “我看你长的比玉昌俊多了,可比他比下去了,可惜不高,不过看你的样子估计比我还小……”

    陈素青听他这样说,不觉脸微微发烫,抬眼往红衣男子看去,男子的脸上带着含蓄的笑。

    “都说了你最好看,我们怎么和你比呢?”红衣男子看陈素青被他说的尴尬,心道她脸皮薄,便打趣起紫衣少年来。

    陈素青斜眼去打量二人,紫衣少年一张圆圆的脸,眼睛大而有神,一身紫衣衬得肤色更白,身上带着几分天然的神气,看起来大约十七八岁。红衣男子比他年长二三岁,五官已经长开,眉似悬剑,眼如朗星,神情微微内敛,暗红色长衫春风里微微拂动,嵌宝紫金冠在旭日下熠熠生辉,整个人都带着藏不住的少年得志。

    两个人都是青年才俊,各有风华,若论谁更好看,实在难较高下。

    三人一路打趣来到酒家,上的楼上,一落座,紫衣少年便呼老板娘端酒出来,红衣男子看他唐突,打住了他,道“此时尚早,不慌饮酒,先上点点心吧。”

    不一时,老板娘端出一壶清茶,和几盘精致的点心,都是苏州有名的梅花香饼、海棠糕之类,中间还摆着一盘花朝节特有的花糕,是由各式花瓣和米一起捣碎,蒸制而成。

    陈素青低头吃了一口茶,赞道,“好香!”

    红衣男子道,“今年新茶还没上,这是去年的茶。这里的老板娘有心,去年茉莉开时将茶用茉莉花熏了,这茶也带着茉莉花的味道,倒也别致,整个姑苏城也只有这里能喝到了。”

    陈素青听他这样说,又细细品来一口,果然是淡淡的茉莉花味。

    “你不是苏州人吧!”紫衣少年咬了一口梅花香饼,鼓着腮帮子问陈素青。

    “嗯,我来这里玩的。”陈素青低头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茶盏。

    “就你一个人啊!”

    “是。”

    “可真好啊,我好久没出远门玩了。”紫衣少年脸上露出一副羡慕的表情来。

    陈素青心有所思,只得微微一笑。

    “苏州好玩吧?”紫衣少年看她不搭话,又主动问道。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当然好玩。”

    “还没问你从哪来呢?”

    “我家住徽州府。”

    “徽州啊!”紫衣少年闻言惊叹一声。

    “怎么了?”

    “徽州可是个好地方,就是挺远的。”紫衣少年斜着眼朝红衣男子笑了笑。

    “嗯,我走了大半个月呢。”

    “在苏州玩多久啊?”红衣男子听她说徽州,愣了一愣,不过立刻就恢复如常,给陈素青添了一盏茶。

    “过几日就回去了,出来久了,怕父母忧心。”其实陈素青心里也没个主意,她此行目的不知何时才能完成。

    “那这几天我和玉昌好好陪你玩玩,我跟你说,若论苏州城里哪里好玩,数我最清楚,就说这个虎丘吧,就有很多可以玩的……”

    “我们素未平生,如何能让你们陪我,还是不要了吧。”陈素青此行目的并不是玩,如果有人同行,只怕会生出很多麻烦,所以只能婉言拒绝紫衣少年的邀请。

    “哎,你别客气啊,其实我一看见你就觉得特别亲切,你看你仪表堂堂,肯定是个君子,值得一交。”

    “你就是找个理由玩吧,开春了,也不说在读书上用点功夫。”红衣男子语气淡淡的。

    “书里还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难道你不愿意陪陪远方的朋友。”

    “你愿意人家未必愿意,你也不看看你的样子!”

    “哎?你刚刚不说我最好看吗?”少年说完还挑了挑眉。

    说完此言,三人都笑了起来。

    “对了,说了半天,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陈素青被他问的一愣,总不能告诉他真名,于是胡诌了一个名字,道“我叫秦宾”
正文 第十三章 真能墓前遇真郎(二)
    紫衣少年笑道,“原来是秦公子,你今年多大啊。”

    “十六。”

    “果然比我还小,我今年十八了,你才十六,还没有取字吧。”

    “本来没有,不过今天蒙花神娘娘赐签,已经想好自择一字,就叫佩英。”实际陈素青心中已经打定主意,以后真的字佩英,这样也不算全然欺骗二人,对得起他们了。

    “佩英果然既爽快,又不拘小节。那么我也要自择一字,我叫顾达之,我字什么好呢。”少年人托腮想了半天,道,“我就字文远好了,怎么样?好听吗?”

    “你离书够远的了。”红衣男子轻笑道。

    “什么呀,是这个意思吗?”顾达之恼道。

    “性旷达,通文而谋远,不拘尘俗。果然不错。”陈素青饮一口茶,淡淡道。

    “你看,佩英多会说话,那么我就字文远了。玉昌,可比你好听多了!”顾达之听了陈素青的话立刻又高兴起来了。

    红衣听他这样说也不生气,只向陈素青,拱了拱手道,“在下。”

    话还没说完,顾达之便抢过话头道,“他叫沈玠,字玉昌。怎么样,比我的差远了吧?”

    陈素青闻听此言,不由得大吃一惊,心跳加速,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道“你姓沈?哪个沈?”

    “看你提把剑,想是会些武艺,你没听过他吗?他是姑苏沈家,金刀三郎。”顾达之笑着道。

    “金刀?我听过苏州有一个有宝刀的沈家,莫非就是。。”陈素青一再求实。

    “对!对!就是玉昌家,我跟你说,他家那把刀。”

    “达之!就还没喝,就胡言了!”沈玠声音不大,却有了喝止之意。

    陈素青万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之巧事,内心大惊,心脏狂跳,连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一刹间,内心早已是百转千回。

    席上二人没有注意她这般变化,依旧在说话,陈素青定了定心神道,“在下孤陋寡闻。没有听过沈公子的大名,实在失敬。只不过金刀三郎是什么意思?”

    沈玠低头笑道,“都是一些朋友胡乱说的,让秦公子取笑了。”

    “就是说玉昌平日里用刀,武艺高,讲义气,又在家中排行第三。所以江湖上人称金刀三郎。”顾达之倒帮沈玠打起名声来。

    陈素青心中细细思量,她本欲从旁打听,没想到姻缘际会,却让她和沈玠正面接触了,不知道会不会给他留下印象,改换回女装之后,又会不会让他怀疑,真让她十分头疼。

    陈素青正思量时,突然听得楼下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道“沈家三公子可在这里?”

    “楼上与顾公子饮茶呢。”二人都是这里的常客,老板娘都是熟识的。

    “公子。”就听得一串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然后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跑上楼来,喘着粗气,跑上来一见沈玠,慌忙道,“公子。。公子。。你果然在这。。”

    “侍月,你怎么来了?”

    “公子,二姑娘出事了。”侍月的一张小脸跑的苍白,手扶着胸口道。

    “什么!琪儿怎么了,快说!”沈玠听她说话也定不住了。

    “二姑娘在真娘墓被人欺负了,你快去救她!”

    “荒唐!”侍月话音刚落,沈玠立刻拍桌而起,大步下楼。

    顾达之和陈素青二人闻言也慌忙起身跟上。

    三人赶到真娘墓时,只见已经乱哄哄的吵作一同,几个男子将刚刚唱歌的歌姬和她的婢女团团围住,中间还立着个身穿鹅黄衣衫的小姑娘,正是沈玠的五妹沈琪。

    沈玠拨开人群,走到中间,见此情形,心下明白了几分,立刻一把将沈琪拉到自己身后,沉声问道“你在做什么?”

    “三哥,他们欺负人,你替我好好教训他们。”沈琪见沈玠来了,立刻气鼓鼓的说道。

    “人家怎么会好好欺负你,是不是你招惹人家了?”沈玠知道自己妹妹一贯顽皮,疑她招惹是非。

    “真的,他们几个不是好人,要抢那个唱歌的姐姐回去,我看不过去,要救那个姐姐,谁知道他们竟然还说些不干不净的话。。”沈琪声音越说越小,羞红了一张粉脸。

    沈玠听她说完,心中气恼,低声喝道,“又在胡闹。”

    沈琪被他一骂,忙低了头,手捏着衣角,不再说话。

    沈玠也不理她,对那几个男子道,“舍妹年纪小,不懂事,如有得罪,多多包涵。只是闺中女儿终有错出。自有家母教导,几位为何言辞无状?”

    那几个人将沈玠上下打量了一番,调笑道,“我们几个来苏州玩,听说有个洛阳的歌姬在这唱曲儿,好心喊她去喝一杯酒,她却给脸不要脸。没想到你妹子却凑上来,怕是想一同去,我们还这么好客气呢?”说罢,一群人都大笑起来。

    “胡说八道!”沈琪听罢此话,一张小脸气的通红,从沈玠身后跳出来断喝一声,骂道,“谁要同你们几个丑八怪喝酒,也不看看你们的样子!”

    “回去!”沈玠将沈琪又用手轻轻将她拂到身后。

    “三哥!他们胡言乱语,我非要好好教训他们!”沈琪一双杏眼圆睁,咬着牙道。说罢从袖中掏出了一把精巧的短刀,这短刀不过一尺来长,套着一个银色的刀鞘,通身錾着精致的花纹,上面镶着各式宝石。

    沈玠见状,将短刀夺在手中,对她道,“不要乱来!”

    那几个人见状,都露出一副猥琐的笑,其中一人道,“没想到小娘子还有刀,只是不知道会不会使,要不要哥哥教你啊。”

    另一个人道,“都说南方人文弱,这个小娘子怎么凶巴巴的,还拿着把刀。他哥哥倒磨磨蹭蹭,像个娘们。”

    沈玠听着那几个人对话,脸色越来越青,强压怒火对他几人说,“今日花朝盛会,我劝几位不要徒生是非,搅了大家的兴致,也给自己惹祸。”

    “哈哈哈,你说的很对,今天大家都开心,让你妹子陪我们喝喝酒就更开心了。”对面的一个猖狂道,“怎么?生气啦?你手上不是拿着刀吗?拔的动吗?要不要我帮你?”

    “走!”沈玠决意不去理会那些人,轻轻拍了拍沈琪的背,示意离开。
正文 第十四章 桂酒可与少年游(一)
    谁知道,那几人却一直不依不饶,挡在了他二人面前。还叫嚣道,“哎,你走可以,要留下你的妹子。”

    沈玠闻言怒极,用手抓住面前一人腕子,轻轻一捏,那人便立刻摔倒在地,抱住手臂,哀嚎不止。而后又连进几步,使了几掌,一干人都倒在了地上。

    沈玠看着地下众人,冷笑一声“你们几人口气不小,本事却不大!”

    “小心后面!”站在人群前一直观战的陈素青突然大叫一声,原来这群人中有个人一直站在歌姬旁边,现在看到沈玠背对着他,从怀中拔出一把匕首,正欲偷袭。

    沈玠听到提醒,猛然回头,身子灵巧的一翻,一手将沈琪一带,一手抖出短刀,偷袭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冰冷的刀刃已贴着脖子了。

    沈玠看那人脸色吓的惨白,冷冷道,“今天用的是我妹妹的刀,不想弄脏了,都给我滚。”

    那几人听罢此言,连滚带爬的逃走了,走之前还不忘口出狂言,声称必要报复。

    沈玠也不理会他们,将短刀收好,交还给沈琪,对她道,“好生收着,不要惹是非。”

    沈琪听他这样说,瘪了瘪嘴,将刀收回到袖中,也不说话。

    顾达之见沈琪不高兴,过来替她说话:“玉昌好没道理,琪妹是仗义救人,你怎么反过来训斥她呢?”

    “力能则进,否则退,做人要量力而行,否则不仅不能救人,反而使自己深陷险境,又有什么光彩?”

    沈琪知道她哥哥这话实际是说给她听的,心里一阵不服,反驳道“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凭这几个毛贼,能奈我何?”

    “你有本事,拿刀使棒,你还要杀人吗?你敢杀人吗?”沈玠气恼自己妹妹不知道天高地厚,怕她有朝一日深陷险境,故而语气也格外严厉。

    沈琪一时答不出话来,只能默默低了头,气的红了眼圈。

    歌姬见状,带着婢女走到他二人跟前,朝沈玠盈盈一拜,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今日姑娘犯险,实乃奴之过,望公子不要责怪姑娘。”

    沈玠见她如此说,怕她多心,以为自己怪她使沈琪被人戏弄,也不好继续发作,只能解释道,“舍妹年纪小,怕她胡作非为,所以言语上难免严厉些了。所幸今天解得姑娘之围,总算她做了件对事。”

    歌姬闻言,对他轻轻一笑,又过去对沈琪一拜,道“姑娘大义,奴感怀在心,希望姑娘能感公子护妹之心,否则,若使手足生隙,奴万死难赎。”

    沈琪擦擦眼睛,嗔道,“谁又要他护了?”而后脸红了红,对那歌姬说,“我渴了,去喝茶了。姐姐同我一起去吧。”

    歌姬回过头看了众人一眼,沈琪道,“看他们做什么?我们只管自己去!”说着就拉着歌姬往茶楼方向去了。

    顾达之看沈琪离去,也赶忙追上一同去了。

    留下沈玠和陈素青站在原地,陈素青心里思量,意欲此刻脱身,恐再流连,给沈家兄妹印象更深。真若是嫁过来被发现了,叫人误会她不安分。于是对沈玠道,“天色不早了,我看我们就此别过吧。”

    沈玠道:“天色不早,正好高楼饮酒,我还要请秦公子喝一杯,以谢秦公子提醒之恩呢。”

    “沈公子武艺高绝,其实不必我来提醒,实在不敢当这个谢字。”陈素青再次推脱。

    沈玠闻言,道,:“今日本于秦公子相谈甚欢,何至于现在非走不可?莫非是嫌我兄妹刚才鲁莽?”沈玠急忙挽留。

    陈素青见他误会,忙道:“公子好义,在下只有钦佩之情,何谈嫌弃。只是在下性格一贯冷淡,恐怕唐突了令妹。”

    沈玠释然一笑,“你不嫌她吵闹就好,如此,我们同去饮酒,佩英切莫推辞。”

    陈素青见她呼自己的字,知道是亲近的意思,心也不禁软了,又怕再推辞,反而让他误会,于是便答应同去。

    “舍妹顽皮,让你笑话了。”两人同行,沈玠挑起话题。

    “哪里的话,令妹仗义勇为,为寻常女子所不能。”陈素青赞道。

    “家中属她小,故而上下都有些娇惯。”

    “贵府是武学世家,令妹武功想必也不错。”

    “从小也由着她学了一些,大了倒怕她在外生事。”

    “令妹终究还是小姑娘,我看不像仗势欺人的人。如何能欺人呢?”陈素青好言劝慰。

    “我家养女儿与养儿子无异,由着她在外玩,我只盼她少惹事,万一碰到武林高手,自己反而受伤。”沈玠语气中流露出些许担心。

    “令尊令堂眼界果然不俗,不似普通人家养女儿,只不知道沈兄以为如何。”陈素青听她说沈琪的事,不由也心中一动,出言试探沈玠的态度。

    “其实我也觉得男女没有什么差别,她愿意出来历练,也没什么。只怕她年纪小,做事不稳重。”沈玠被她一问,愣了一下才回答道。

    陈素青听他这样说,心里也对他高看几分,不由得高兴起来,又道,“我家有个妹妹,父母看管的紧,轻易不让出门,只说过两年择一门亲事就嫁过去。”说罢又叹了一口气:“她这一辈子恐怕无缘看看这大千世界了。”实际上她这是假托自己妹妹,替自己惋惜。

    “只盼你妹妹能遇到个如意郎君,婚后可以带她到处看看,也算不辜负这一生了。”沈玠父母都是江湖儿女,不拘束儿女,故而他也一贯主张人生历练,听到陈素青说她妹妹,也替她可惜。

    陈素青轻轻一笑,道“难道沈兄娶得佳人,愿意带她出门行走吗?”

    沈玠不语,半天才叹道:“江湖飘零,若真能有知心人相伴,是我的大幸。”

    “沈兄人才杰出,又常在江湖行走,何愁不能遇一佳人?”

    “家父已经给我说了一门亲了。。”沈玠顿了一顿,又道,“说起来还是你们徽州人。”

    陈素青听他突然提到此事,脸上不禁飞红一片,只低声哦了一声,不再答话。沈玠看他不语,也不在说话,二人沉默走了一时,便到了茶楼。
正文 第十五章 桂酒可与少年游(二)
    再到茶楼时,已经是黄昏时分,沈琪等人已在二楼坐定。正有说有笑在喝茶。看到二人上来,沈琪娇哼一声拉住了正欲起身见礼的歌姬,道,“别理他。”歌姬见如此只好对二人歉意一笑,复而坐好。

    顾达之见二人来了,忙招呼二人坐定,又替他们沏上茶,道“天已黑了,好吃饭了。”看沈琪神色还不好,便岔开话题道,“这是秦佩英,今天我们新认识的朋友,这是琪妹,是玉昌的妹妹,这是。”

    “叫我东娘即可”歌姬见顾达之欲介绍她,却还不知道她的名字,连忙起身见礼道。

    沈琪见他二人在席上,也不好再使性子,面上也软了下来,起身向二人行了一礼。

    “秦公子好,东姐姐好。”言罢又拉东娘一同坐下。

    陈素青见她礼数周全,也连忙站起来向二人回了一礼,坐下之后,细细看了看对面的二人,沈琪梳了两个丫髻,分别戴着一朵银花,身穿了一身鹅黄苏绣衣裙,胸前戴着个蝴蝶形长命锁,锁下坠着五个铃铛,她一行动,便有铃声,衬的整个人十分灵动,一张粉脸含羞带嗔,还有稍许稚气。东娘则稍许大几岁,柔如水,轻似烟,脸上戴着温婉谦卑的笑意。

    “东姐姐,这是顾哥哥,这是我哥哥。”沈琪见东娘坐着不自在,便先向他介绍起沈顾二人。双方见礼后,东娘面色稍缓,向沈琪道

    “沈姑娘,你叫我东娘就行了。”

    “是啊,我们江湖儿女无须这么多拘束。那么你叫我琪儿好了。”

    “对了,顾哥哥,你还没告诉我怎么认识这位秦公子的。”

    顾达之闻言,便绘声绘色的将三人相遇的种种一一说给她听。

    “好啊,果然是你们强拉人家来的。我说人家怎么会好好的同你一起。”

    “怎么能这样说呢,我这是和佩英一见如故。”顾达之饮了口茶,笑道。

    “老板娘,与我们布酒菜吧。”沈玠见天色已晚,唤老板娘前来。先点了几个苏州特色菜。又对老板娘道,“有什么好酒吗?”

    “今日花朝节,去年酿的桂花酒还有一坛,就饮这个如何?”老板娘见他带了两位女娇娘,道不能饮烈酒,故而荐了讨喜的桂花酒。

    “好,就这样。”沈玠吩咐妥当,就让她去准备了。

    “佩英和东娘不是本地人氏,点几个苏州菜,请二位尝尝本地特色。”沈玠安排完酒菜,向二人道。

    东娘听到沈玠提到自己,露出些受宠若惊的神情,陈素青却不推辞,只微微一笑,道:“沈兄费心了。”

    顾达之见气氛缓和,便好奇的问沈琪道“琪妹,你还没说为什么会和那群人打起来呢。”

    沈琪见顾达之发问,立刻兴奋道“我今天一早和侍月出来,看见真娘墓人多,便挤到前面去看,原来是一个大美人在唱歌,大家正听的高兴,谁知道那群人突然出来,喊东娘去喝酒,东娘不愿意,谁知道那几个人就仗势欺人,要强拉她去。”

    说完又看了沈玠一眼,继续道,“那你们说这种情况,谁看到都不能忍啊。那我就挺身而出,谁知道那几个人竟然还跟我横,旁边的人也不帮我说话,但是我也不怕,偏偏侍月没出息,慌慌张张去寻你们。”

    顾达之看沈玠面色一暗,连忙道,“侍月也是为了你的安危啊,幸好她机灵,知道到这里来找我们,所幸你都没出事。”

    沈琪本欲辩驳,瞟了眼沈玠的面色,沉默了一时,然后才问东娘道:“东娘,那些人为什么要欺负你啊。”

    东娘叹了一口气,“我们这样的人,在世上飘零,这种是也是寻常。”

    “他们说你是洛阳人?”

    “是”

    “那你为什么从洛阳来这啊。”

    东娘见她问起,不由得红了眼圈,道,“我本是商贾之后,父母双亡,家道中落,流落到勾栏之间,学了三年弹唱。所幸还未接客,就被我爹一位旧友搭救,接我到了他家中,谁知没几月他就病死了,他的夫人欲将我再卖一次,所幸丫鬟小翠提前知晓,并陪我偷跑了出来,一路漂泊,到了苏州。”

    “那然后呢,你现在要去哪里?”

    东娘苦笑道,“无亲无故,哪有什么定处,不过是随风飘零罢了。”

    沈琪正欲答话,老板娘带了人开始上菜了,都是一些苏州特色菜,酱汁肉、松鼠鱼、鸡油菜心,五六个菜放了一桌,而后又端上一套精巧的青瓷酒杯,沈玠将酒杯与众人分好,挨个斟满。陈素青低头去瞧那酒,清凌凌的琥珀色,上面飘着几朵桂花,花瓣都已被酒液浸成褐色,盛在青瓷的杯子里,相得益彰,也颇为清雅。

    沈玠举杯道,“今日花朝,逢良时,会佳友,好不快哉。我敬大家一杯,酒薄菜微,不要嫌弃。”

    众人口称客气,共同举杯,陈素青饮了一口,入口先是甜丝丝的酒味,酒入喉后,嘴里才涌上来一阵阵淡淡的桂花香。酒香和桂花香融合一起,简直妙不可言。

    一杯酒下肚,顾达之叹道,“果然好酒!月夕露,花朝得饮,简直妙极,亏得老板娘一双巧手。”

    “也不枉你们每次来虎丘都来这里吃啊。”沈琪给顾达之斟了一杯酒道。

    顾达之见她斟酒,高兴的连连称谢。又见陈素青吃了几口菜,问道,“佩英觉得我们苏州菜如何?”

    “浓而不腻,清鲜可口。很好吃。”陈素青赞道。

    “不知道比你们徽州如何?”顾达之又问道。

    “徽州菜咸多了,不似这个清淡。”

    “秦公子难道是徽州人?”沈琪闻言惊叹道!

    “嗯。”陈素青心里明白沈琪为何吃惊,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知道佩英能不能吃的惯。”沈玠饮了一口酒,语气淡淡的。

    沈琪和顾达之见沈玠如此问,知道他话里有话,意不在佩英,相互看了一眼,促狭一笑。

    陈素青愣了愣,拨了拨筷子,“我倒是很喜欢吃,不知道旁人如何。”
正文 第十六章 扁舟难载闺中愁(一)
    酒过三巡,众人脸上都微微有些泛红,沈琪用手撑着脑袋,歪头看着东娘,赞叹道,“东娘,你可真美啊!”

    东娘羞涩一笑,“沈姑娘才是天生丽质。”

    沈琪摇摇头“连我哥哥都嫌我粗鲁,只晓得舞刀弄棒,常说我没个姑娘的样子。不像你,特别温柔,歌唱的又好听。真可惜,刚才好好的歌被那些混蛋打断了。”

    “沈姑娘想听,我再唱一首给你听就是了。”东娘说这话时轻轻的瞟了一眼沈玠,正好被沈玠看到,忙收回目光。

    “真的吗!太好了!”沈琪很是高兴,坐正了身子,连连拍手。

    东娘拿起月琴道,“丫鬟们都下去了,我叫小翠上来吹笛吧。”

    沈玠道“她们在后面吃饭,就别麻烦了,就这样唱吧,不必笛子和也很好了。”

    东娘称是,将椅子拖出,在席外轻轻落座,调了调月琴,悠悠弹唱道,

    “几枝红雪墙头杏,数点青山屋上屏。一春能得几晴明?

    三月景,宜醉不宜醒。

    残花酝酿蜂儿蜜,细雨调和燕子泥。

    绿窗春睡觉来迟。谁唤起?窗外晓莺啼。

    一帘红雨桃花谢,十里清阴柳影斜。

    洛阳花酒一时别。春去也,闲煞旧蜂蝶。”

    歌声缱绻温柔,歌词恰和春意。一曲唱罢,四寂无声,陈素青心里闷闷的,喃喃念道“但愿长醉不愿醒。”说罢又饮了一杯酒。眼里已有几分迷离了。

    沈琪也听的痴了,抚掌道:“唱的真好啊!”

    沈玠把玩着手里的杯子,轻轻的道,“哀而不伤,东娘的歌果然高妙。”

    东娘柔声道,“公子果然喜欢吗?刚刚真娘墓前,公子一曲都没没有听完,我以为看不上我们这样的歌呢。”

    沈玠见她提及前事,不免有些尴尬,和顾达之对视一眼,摆摆手解释,“刚刚人多嘈杂,听不太清,现在一听,果然不俗。”

    东娘听他解释,苦笑一下“俗歌艳曲,难入高士之耳。”复而低下头,不再言语。

    沈玠见她形态可怜,思量了半天,从袖中掏出一支短笛,对她说,“曲艺不精,愿和姑娘合奏一曲,姑娘可否赏脸。”

    东娘闻言猛的抬起头,呆呆的看着沈玠,复而又收回目光,手抠着琴弦道“还是算了,我会的有限。”

    沈玠笑道,“正好我会的也很少,就奏一曲最简单的吧。就当玩了。”

    东娘喜道,“不敢扫公子雅兴。”

    于是二人挑了一首简单轻快的歌两人合奏了,虽然演奏技巧上有限,但和的却好,加上春思动人,所以倒也悦耳。

    一曲奏完,顾达之目光却有些冷冷的,道“好久没听玉昌吹笛了,今天可是托东娘的福了。”

    原来顾达之和沈玠不同,是读书人家的子弟,从小遵的是圣人教化,虽然在沈家兄妹前有些不羁,但家教却严,从小教他远离秦楼楚馆,加上年纪毕竟还小,未和歌姬之流打过交道,心底里是未免还是有些看不起的。见今日沈玠和东娘合奏,不知他打什么主意,所以总有些不自在。

    沈玠也不答言,只和东娘相视一笑,将短笛收好。

    陈素青看着二人笑意盈盈,只觉得心理有些烦闷,又喝了几口酒,觉得手脚软绵绵的,便起身对众人说,“在下不胜酒意,要早些回去休息,该告辞了。”

    顾达之见状忙站起来“这就要走啊!”

    “恩,天色也晚了。”

    “你既然醉了,我好送你回去啊!”

    陈素青推开他,“我堂堂男儿,哪要你送,你送东娘要紧。”

    顾达之道“他自有玉昌去送。何须我来费神。”

    陈素青闻言更加烦躁,便推他去送沈琪。

    顾达之听了本想说沈家兄妹自然一同回去,何须自己来送,又想到前面安排沈玠和东娘同行,倒像是自己不怀好意要同沈琪一处,不觉也红了脸,不再言语。

    沈玠见陈素青执意不要人送,便站起来开了窗劝她,“佩英暂且坐下,吃杯茶醒醒神再回去不迟。”

    陈素青听他这样说,心下倒有些没来由的失望,也不再言语,端了茶走到窗前坐下,早春二月,空气还有丝丝寒意,外面不似屋内暖和,风一吹,陈素青也被激了一下。

    “佩英,你住哪?”顾达之问道。

    “恩?云来客栈,怎么了?”陈素青头晕晕的,冷不防被问,顺口答道。

    “找你玩啊。云来客栈我知道,就在城西。明日我们就去找你。”

    陈素青自觉失言,有些懊恼,也不知道该不该再与他们同行,左右没个主意。

    正思量间,就听见东娘咳嗽了几声,想是被春寒料峭,被冷风吹的,陈素青见状,掩上窗户,站起来拍拍身上,道:“酒也醒了,我这就该走了。”

    顾达之起身欲送,陈素青摆摆手道,“顾兄不必麻烦,我自己回去了行了。”

    沈玠问“佩英如何回去?”

    陈素青道“没事,我出去坐船或者雇车就行了。”众人再三客气,见她依然执意自己走,也不再推辞了。

    陈素青告辞了众人,下了楼,心里有些闷闷的,街上还有些未散去的人,都提着各式花灯。灯影闪烁,三五成群,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明月皎皎风拂衣,花影重重露沾鞋。

    陈素青一个人漫步在街上,看四周春和景明,月白风清,不禁也有些幽幽然。再看值此佳节,只自己一人形单影吊,觉得一阵孤寂。又想到家中妹妹,不知道她今天一个人在家中如何过的花朝节,更是长叹一声。

    走了一时,没个方向,七拐八绕,又回到了来时的码头边。
正文 第十七章 扁舟难载闺中愁(二)
    来到下船的码头时,码头边的船已经只有寥寥几只,陈素青站在岸边观瞧,看见来时送她的小船娘还泊在岸边,倚着竹篙昏昏欲睡,陈素青走到近前,问她,“你在等我吗?”

    小船娘被她一问,猛的清醒,定了神看看她,点了点头,问“回去了吗?”

    陈素青见她一直等候在此,心头一热,点了点头。一步跨上船,问她,“这么晚你还在等我啊。”

    “收了钱的。”小船娘轻声道。

    陈素青坐在船上,月影浸在水里,竹篙一推,被轻轻打散,陈素青拿剑去够水里的月影,突然想起来什么,对小船娘说,“难怪李太白酒醉捞月而亡,月影如此,让我也不禁神往。”

    小船娘回头看了看,好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提醒她“小心点,不要跌进去了。”

    陈素青笑笑,“没事,我还没醉。”

    桨声汩汩的推着她们渐离喧闹的虎丘,两岸彩灯映着河面,映出了点点光波,越像前行,船影越少,月光静静笼着这一叶扁舟,两人身上都像罩了一层层淡淡的白雾。

    小船无声划了一时,小船娘问:“今天玩的好吗?”

    “最是一年春好时,当然好玩啦!”

    小船娘不再答话,又一时,陈素青对她说:“今晚的月色也很美啊,像在梦里。”

    “是啊,真像梦啊。”小船娘抬头看看月亮对她说。

    冷月溶溶,洒落一船流光,恰似游人清梦。

    凉风徐徐,吹散千重波影,正如少女愁怀。

    二人无言,又行了一时,小船娘突然回头道,“你别笑我啊。”

    “恩?”陈素青不明所以

    小船娘红着脸道,“花朝节,我唱一首花的歌给你听吧。”

    “不会的。”陈素青听她突然要唱歌给自己听,也是兴味盎然。

    于是小船娘将脸转回去,背对着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唱道,

    “一月梅花开,愿我双亲笑颜开,

    二月杏花开,愿我家园添华彩。

    三月桃花开,郎君骑马来,

    四月牡丹开,富贵多绵延。

    五月石榴开,愿我火红添朱颜,

    六月莲花开,愿我娉婷学仪态。

    七月栀子开,姐妹乞巧求良缘,

    八月桂花开,郎君美名天下传。

    九月菊花开,生者福寿全,

    十月芙蓉开,死者登仙界。

    冬月茶花开,佛祖一笑可悟禅,

    腊月水仙开,玄女散花下尘凡。”

    娇莺乍啼,乳燕新声。

    船娘的嗓子清亮娇嫩,歌声婉转明丽,虽然只是清唱一首,但水为弦音,桨做鼓点,歌声和周围景色融为了一体。曲调清新自然,纵然有几分扭捏生涩,依然回味悠长,仿佛天籁。

    一曲唱罢,陈素青已听呆了,反应过来,拍掌大赞“唱的太好了,比今天所有船娘唱的都好。。就比洛阳的歌姬还好十倍!”

    “公子别打趣我了,我怎么和人家比?”小船娘被她一赞,又红了脸。

    “真的,她比你差远了。”

    “公子喜欢听就好。”

    “喜欢,喜欢的很!”陈素青顿一顿又问,“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我姓陆,他们都叫我陆娘。”

    “哦,我姓。。我姓秦。”

    “嗯。秦公子,前面就到你上船的地方了。”

    “好,你靠边停罢。”

    “嗯。待我停稳当了。”

    “陆娘,这个给你,以作谢礼,谢今夜妙曲。”陈素青从袖中拿出了一对珠钗,塞到了陆娘手中。

    “公子,这我不能要的。”陆娘连连推辞。

    “不值钱的,带着玩罢。”陈素青却一下跳上岸。不给她推辞的机会,而后又招招手道,“回去当心点!”

    陆娘只能小心将珠钗收好,目送陈素青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才划船离开。

    陈素青回到房中,夜已经深了,她将袖中的东西拿出来,顾达之送的两朵杏花已有些发蔫,陈素青将那花拿在手中发了一会儿呆,叹了口气将那花丢在桌上,一边洗漱休息了。

    次日一早,陈素青刚刚穿戴完毕,走下楼来,果然见沈玠已在厅中吃茶了,陈素青看见他的身影,不禁心中一紧,犹豫一时,还是走上前去。

    沈玠今天换了件天青色长衫,头戴嵌玉束髻冠,后垂月白双飘带,倒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公子。

    陈素青在他对面落座,向他拱了拱手“沈兄来的可真早啊。”

    沈玠见他落座,笑道“我也是刚到的,佩英早啊。”

    陈素青一边给二人倒茶,一边问他,“顾兄呢?”

    “昨晚约了一起来的,恐怕起得晚了。”

    陈素青斟酌再三还是说了句“沈兄一夜笙箫,倒还起得早。”语气有些不咸不淡。

    沈玠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佩英果然也嫌我清狂了,昨晚间我看达之也有些不悦。实在是看伶人可怜,又加上酒兴,故而孟浪了。”

    陈素青看着手中的杯子道,“沈兄年少风流,也是正常的。”

    “佩英笑话了。”

    两人沉默一时,陈素青又问,“沈兄喜欢温柔的女子?”

    “佩英何出此言?”沈玠疑惑。

    “只不过昨天听令妹道,你嫌她不温柔,所以随口问问罢了。”陈素青小心试探。

    “家妹那样淘气的怕是再也没有了。”沈玠笑道。

    陈素青心道他果然喜欢温柔的,心下一冷,道“东娘倒很温柔。”

    沈玠听她又提昨夜之事,连忙告饶,“佩英切莫再提前事,实在愧疚难当。”

    陈素青轻轻一笑,抿了一口茶,不再答话。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绿色人影从外面进来,原来正是顾达之到了,一见他二人已坐着喝茶了,连忙走了过来,靠外口桌下,对他二人说“一不小心睡晚了些,实在该死。”

    “没事的,我也才起呢,还是沈兄起的早。”陈素青为他斟了杯茶。

    “玉昌昨夜送佳人回去,还起得早,不愧习武之人,好体力。”顾达之冷冷道。

    陈素青闻言大惊,不由得喉头一紧,忙去看那沈玠。
正文 第十八章 公子登高抒壮志(一)
    “叫你送你又不送,此刻倒拿话来编排我。”沈玠被他一说,有些尴尬。

    “我送了,不坏了你的好事?”

    “我有什么好事!”

    “这样的佳人还不是好事?”

    “昨夜和琪儿一同去送又一同回家,哪有什么事?不要胡言乱语!”沈玠语气中已有几分不悦。

    “这倒是嫌琪妹碍事,早知不如让她同我一起。”顾达之火气更大。

    “为什么要同你一起,她是我妹妹!”

    “同我又怎么样,不似你这样不明不白,本来她。。”顾达之猛然收住话头。

    “本来怎样?本来她已许配给你了是吧!可你别忘了,她还是我沈家人!”沈玠却说了他未完之话。

    顾达之闻言,红了脸,气鼓鼓的侧过身不去理他。

    沈玠自觉失言,也不再言语。

    陈素青见他二人互不理睬,心道尴尬,不得已,还得替二人化解,拿话去劝顾达之:“顾兄,早间沈兄已同我说了,昨夜也是看那东娘可怜,与他合奏,是为了不冷了她的心。昨夜里原也没有什么,顾兄不该话说重了。”

    顾达之冷笑道,“谁知道他真心如何?”

    陈素青笑了笑:“还有人比你更清楚沈兄为人吗?”

    顾达之闻言面色也略略缓和,道:“他原来的确不是那样的人。”

    陈素青又同沈玠道,“我原不知道沈姑娘和顾兄已有鸳盟,这样看来,二位不仅是良友,更是姻亲,顾兄也是怕沈兄行差踏错,言语上不免激烈了些。沈兄其实应该明白他一番苦心。

    沈玠原本正因为失言后悔,现在看陈素青来劝,也有了个台阶,又一贯知道顾达之是个性情中人,少不得还是自己去认错。

    故而站了起来,走到顾达之面前,向他拘了一躬,道,“是玉昌昨日放浪,不该拂了文远的好意。”

    顾达之见他这样,不由也觉得好笑,脸上怒气也挂不住了,打趣他道,“我是怕你惹了风流债,嫂子进门你不好交待!”

    沈玠闻言,脸上红了一大片,连连称是,二人复又坐好,算是和好了。

    陈素青听了这话,腹内却一阵委屈,她虽然刚刚劝顾达之,说沈玠不是放浪的人,但实不知他真实秉性如何。如今因歌姬与兄弟争吵,反而要自己来劝,不由得越想越气。

    他二人哪只陈素青腹内机关,还在商议今日该去何地,还叫小二来上了早点。

    沈玠看陈素青在发呆,向他道谢,“今天多谢佩英替我说情,免使我二人生隙。多谢佩英了。”

    陈素青听他同自己说话,回过神来,淡淡道:“你二人本来情同手足,纵有误会,过几日也就好了,何须谢我?”

    过了一会,顾达之突然红着脸问:“怎么琪妹昨日一个人上的虎丘?”

    沈玠笑道:“不是二哥前几日喜得一子吗?母亲和嫂子们都忙的团团转,谁有空陪她玩啊。”

    “那怎么不叫她同你二人一起?”陈素青问。

    “她小姑娘家,不愿和我们玩。”沈玠说完拿眼瞟了瞟顾达之。

    陈素青明白大概二人见面会不好意思,也不由得笑了“只怕沈姑娘一个人出事。”

    “你不必提她担心,她厉害着呢。”顾达之道。

    “也就跟你比强点。”沈玠嗤之以鼻。

    “我本来就是读书的,武功不好有什么稀奇!”顾达之辩道,顾家是书剑传家,但只因他一向懒散,故而剑法是一窍不通,沈琪的武功虽然不算高,但好歹在他之上,所以不如沈琪,也每每让他为此事头疼。

    “你父亲的剑法可是很好的!”沈玠又一次拆台。

    顾达之心道他又在讽刺自己不如沈琪,被他堵的无言以对,突然眼睛一亮,笑道“上次你说你爹给你说的亲是一个剑术大家,我只盼着新娘子比你厉害,天天管着你。好叫你知道什么是高什么是低!”

    沈玠被他一说顿时红了脸,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击,半天才回他道“若她真有这样的本事,我同你一起读书好了。”

    陈素青听他两的话也不由得笑出来,心里腹诽他二人幼稚。而后又看顾达之面上尴尬,拿话岔开了。

    三人总算安安静静吃完了早点,顾达之问他二人今日要去哪玩。

    陈素青当然全无主意,只说由他二人做主。

    沈玠提议“不如去水陆城门玩一趟。”

    “水陆城门?”陈素青却没听过。

    “是啊,就是伍子胥所修八门之一的盘门。”沈玠向她说明,“盘门不仅风光独特,那一带也甚为繁华。”

    顾达之也连连附和,陈素青当然没有什么意见。

    “只是不知道在哪里?”陈素青发问。

    “正是苏州的西南门。”沈玠回答道。

    “你是从哪个门入城的?”顾达之问陈素青。

    “不知道,离这不远吧。”

    “那该是阊门,只是徽州在南边,你怎么从北边入的城。”

    “徽州那里路不便,想是先走官道去了池州,再到的苏州。”沈玠代为答道。

    顾达之笑道:“你倒知道的清楚。”

    沈玠脸微微发红,道,“不比你读书人,一心只在书里。”

    陈素青笑了笑,“这一带也很是繁华,比徽州强多了。”

    “那是自然,阊门是苏州最繁华的地方,天下也没几个地方可以比肩。”顾达之语气中有几分自豪。

    “这里离盘门多少路呢?”

    “也不太远。坐船也就半个来时辰吧。”沈玠答道。

    “坐船,不骑马吗?”

    “坐船方便啊,沿着学士河一直下去就行了。”顾达之站起来整了整衣冠,道“走吧。”

    陈素青依言跟着二人来到了码头。远远就看见了陆娘站在船头。于是忙向她招手,叫道“陆娘!”

    陆娘看到陈素青也是眼前一亮,远远的朝她招了招手。

    “你认识那个船娘?”顾达之惊奇道。

    “昨天他接送我去的虎丘。”

    “哦,既如此那我们还坐她的船去好了。”沈玠提议。

    “有点小吧。”顾达之犹豫道

    “凑合凑合吧。”陈素青也同意沈玠的提议。

    于是三个人上了陆娘的船,三个玉树临风的公子倒是引起了周围船家一片艳羡之声。
正文 第十九章 公子登高抒壮志(二)
    “去盘门。”三人相互扶着上了船,顾达之便吩咐陆娘道。

    陆娘点头称是,长篙一撑,小船咿呀驶离码头,沿着学士河悠然向南,三个人坐在船上,看着早春美景,也不禁感怀。船行了一阵,沈玠指着城门方向向陈素青介绍,“那边就是胥门了。”

    “胥门?是伍子胥的胥吗?”

    “是啊,姑苏城就是伍子胥设计建造的,当时就建了八门。”

    “不过这个门叫胥门却是因为对着城外的姑胥山哦。”顾达之抢话道。

    陈素青道:“今天幸得两位陪我,给我说了这么许多,倒让我知道了究竟,不算白来玩了一趟。真要多谢二位啊”

    顾达之笑道:“算我们有缘份,又聊得来,相伴出游,何须言谢呢。”

    陈素青听到他说什么缘分,又忍不住多想,不觉红了脸。

    三人又闲话了一阵,船就到了盘门了,陈素青掏出船钱对陆娘称谢,本想再请她送他们回去,但是怕她苦苦等待,所以也没有预定。

    下了船,果然也是一副繁华景象,顾达之远远的指着瑞光塔道“那就是瑞光塔了,原来好像叫普济禅院的,说是孙权建的吧,为报母恩建了个塔,后来改了名叫瑞光寺,那个塔好像也是后来重修的,也叫瑞光塔。”

    “嗯,这一带还有不少东吴遗迹,待会儿我们到处玩玩。”沈玠在旁补充。

    “这塔建的倒是很大气。”陈素青远远望了望宝塔,不由赞道。

    “听说里面还放着各式宝物呢,还有人说宝塔常常夜放宝光,所以才改了名叫瑞光。”顾达之在一旁又说了些典故与她听。

    三人又在附近游玩了一时,看了些赤乌遗迹,才漫步到了寺门外,陈素青问他二人可要进殿去拜佛。

    沈玠道:“既到了寺门,总归还是烧一炷香吧,免得佛祖怪罪。”

    陈顾二人都称善,于是跨过庙门,进得殿内,殿内只有寥寥几个香客。

    三人自己对着那宝像拜了三拜,而后又烧了香捐了功德。并没有一个知事僧人来引导。三人又各自在殿内参拜,将那些天王护法一一拜了。

    出得殿内,顾达之问沈玠道:“玉昌在佛前许了个什么愿?”

    沈玠也不理他,顾达之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沈玠红着脸骂道:“我求佛祖保佑你中个状元。”

    三人玩笑一阵,便去登塔游玩了。

    走到跟前,陈素青细细观桥那塔,一共七层八面,粉彩雕梁,庄严精致,不由在心中连声赞叹。

    走进塔内,三人依次沿着窄窄的楼梯向上,爬到塔顶时,顾达之已累的气喘吁吁,沈陈二人早已到了塔顶,看着他笑,顾达之撇撇嘴:“也不见宝贝,白白爬这么高。”

    沈玠道:“你不见上来时有些地方都是封起来的,怕是收藏经书佛宝的,哪能让你看了。”

    陈素青慢慢挪近塔边,朝外望去,叹道:“这里可真高啊。”

    沈玠站在他身后,指着外面:“这里能将姑苏城看个大概呢。”

    陈素青听他猛的在身后说话,心突的一跳,连忙从他身侧抽身,走回塔内,抚着心口道:“太高了,有点吓人。”

    沈玠朝他笑笑,“外面都有栏杆,不打紧的。”

    顾达之倚着栏杆道“九层云外倚阑干,登高临风,好不畅快啊,佩英快来。”

    陈素青站在他旁边的一个塔孔,靠着墙,扶着栏杆说,“这塔就七层,哪来的九层云外。”

    顾达之满不在乎,“一句诗而已,就那个意思罢了,何须较真呢。”

    陈素青也不答他的话,极目远眺,大半个姑苏城都收在眼底,只见得粉墙黛瓦,水道交横,好一个江南水乡,姑苏胜景。

    沈玠在一旁默不作声,登高望远,天下伏与脚下,上承九天,下接胜景,他少年壮志,怎么能不感慨万千。

    三人在塔顶盘桓一时,便摄衣而下,时至正午,三人都饿了,顾达之提议:“盘门边有家面馆,面下的还不错。我们简单吃点好了。”二人都称好。

    三人走到盘门附近,只见得城墙整齐,城楼壮阔,巍然大气。沈玠道:“苏州城门都是水陆城门,即可通车,也可行船。内外两层,中夹瓮城,可以御敌。”

    “盘门外有一座吴门桥,为进出姑苏陆路要道。”顾达之补充道。

    陈素青对这些事兴趣不大,也没怎么答话,三人进了面馆,里面人声嘈杂,大多是从盘门进出的客商走卒。三人寻了个空位坐下,沈玠叫小二来将桌子擦了擦,然后又叫了三份面,面下的简单,却也干净清爽,又细细切了些配菜,果然好吃,三人都吃了干净。

    出得门来,又在附近玩了一时,便回程了。去到码头,陆娘果然还在码头站着,陈素青知道是刻意等在这里,心里有些过意不去,非要多付一倍船资才心安。陆娘却固辞不受,陈素青也只好作罢。

    三人还未进店,就听一个女子在店中大哭。三人跨进店门,老板看到他们进来,连忙出门迎接,“三位公子可算回来了,这个姑娘寻你们不见,已经哭了好久了。”

    三人觉得奇怪,店主哭泣女子见他们回来,立刻扑上前去,跪倒在沈玠脚下,道,“沈公子,求你救救我家姑娘吧。”三人仔细一看,原来是东娘的丫鬟翠儿,此刻已哭红了眼睛,满面的泪痕。

    沈玠问她“你家姑娘怎么了。”

    “她被昨天那伙强人抓走了,我实在没有办法,想起来你们昨天说要来这找秦公子,只能来这碰碰运气。”

    顾达之冷哼一声:“你该去报官,找我们做什么呢。”

    小翠哭道:“我们是从家中逃出来的,无依无靠,哪里敢去官府报案呢?只能再来求沈公子了。”

    沈玠听到昨日恶贼还敢生事,心中不由升起一阵无名之火,道:“在哪里呢。”

    小翠一听,立刻抹抹眼泪道:“就在离此不远的客舍之中,我领你去。”

    沈玠闻言就要出门,陈素青急忙从后叫住了他“沈兄!”
正文 第二十章 侠客救人展豪情(一)
    沈玠闻声回头,陈素青看了看他,叹了口气道:“带上剑吧。”说着把手中佩剑递给他。沈玠接过剑,拿在手上愣了一愣,还是道了声谢就出门去了。

    陈素青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顾达之见状,也跑了出去。

    跟到客舍时,沈玠已经夺门而入,二人也连忙跟着冲进去,只看见东娘衣衫不整跌坐在床前,昨天几个生事的男人一脸淫笑围着她。

    陈素青虽然年小,已通人事,一件此情,不由得怒火中烧,猛的将沈玠手中宝剑拔出,举剑便向那些人刺去。沈玠见状,忙将她拉到身后,对她道“危险,你站到后面去”,说完将手一摊,示意她将剑拿出。

    陈素青见他站在自己近前,忙将剑交予他,红着脸跑到后面去了。

    沈玠接了剑,对那伙人道,“昨日已经手下留情,今日还生事端,实在可恶。”

    那为首的神情稍稍不安,从身后掏出一根短棍,道“昨日弟兄们没有防备被你搅了好事,今日里你又敢来,只教你有去无回。”后面众人也都各自掏出兵器,虎视眈眈。

    沈玠举起宝剑,轻蔑一笑,几个男子一拥而上,沈玠剑锋一档,挡开头顶刀锋,左手一推,推倒一个,然后回身一踢,又是两人倒地。

    陈素青站在外面看沈玠青衣翻飞,剑法如虹,不由得疑惑,对顾达之说,“沈兄学的不是刀法吗?这又使得什么剑法?”

    顾达之摇摇头,“我也不会武功,那懂得这些。”

    两人说话功夫,几个男子都已被沈玠打倒在地,陈顾二人看了马上跑上前去,陈素青道,“这些人欺男霸女,实在可恶!”

    那为首的冷笑道,“一个唱歌的贱人,又不是什么良家妇女,有什么打紧。”

    陈素青闻言怒极猛踢了他一脚骂道:“别说她不是卖身之人,就算是,只要他不愿,你就不能用强,否则与畜生何异?”言罢对沈玠道,“这些人渣,杀了干净。”

    沈玠正在犹豫,顾达之过来劝道:“玉昌,切莫冲动,不可杀人。”

    这一旁东娘也忙整理衣衫道,“公子,所幸他们没有得逞,不可为东娘杀人。”

    沈玠看她满面泪光,还有些红肿的伤痕,顿时火气更大,顾达之瞧他神情有异,按住他的剑道,“玉昌,你这一闹,到时官府来了,你这不好弄不说,东娘要是被判归家,岂不麻烦。”

    沈玠闻言,思量一时,还是收好宝剑,让那些人滚蛋,那些人闻言,连跑带爬,逃之夭夭了。又看东娘还跌坐在地下,忙呼小翠进来伺候照顾,三人出了门外。

    掩上房门,沈玠将剑送还陈素青,并连声称谢,陈素青接过剑,笑道,“金刀三郎的剑法却了得。不知使得什么剑法。”

    沈玠拱拱手道,“佩英取笑了,只因家母师出太极,教了一套游龙剑法,学的不好,贻笑大方了。”

    “不会,使得很好。”陈素青一边答话,一边收好剑,对他二人说:“现在怎么办才好。”

    沈玠道:“先看看吧,等会问问东娘打算。”陈素青捏了捏手中宝剑,皱眉不语。

    正说着话,门打开了,小翠扶了东娘走了出来,二人齐齐下拜,东娘只说了声多谢,声音就哽咽了,两行清泪流了下来,再说不出话来。

    沈玠见状,忙将二人扶起,送回房内,几个人进入房内小翠扶东娘坐下。东娘的脸上还红肿着,手上有几处擦伤,头发也散了下来,陈素青看她这幅模样,也不禁心软,对她道,“你都受伤了,要不要看郎中啊。”

    东娘轻轻摇了摇头,拭干了泪道:“没什么大碍。多谢费心了。”

    沈玠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来递给她:“这药对外伤有奇效,你擦一下吧。”

    东娘连连推辞,“这样的东西还是公子留着防身吧。”

    沈玠将他从桌子上推到她面前“还多着呢,你使吧。”

    东娘推辞不过,收好了药。

    沈玠捶了捶桌子道:“昨日大意了,不提防这群小人还敢再来。”

    东娘闻言,又流下泪来道:“两次蒙公子搭救,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沈玠摆摆手道,“报答倒不用,只不过东娘准备之后如何呢?”

    东娘簌簌落下泪来,“只是想着早些离开姑苏,好离了是非。”

    陈素青道“那你去哪儿呢?”

    东娘叹了一口气:“还不是继续漂泊。”

    顾达之皱皱眉“你这也不是长法,总该有个定处,否则长街卖唱总容易招惹是非。”

    东娘叹道“话虽如此,天下之大,何处安身呢?”

    顾达之道“或者找个营生,或者寻一个良婿,总比你这样强些。”

    “我这样的人,给人为奴做婢只怕还被嫌弃,何谈什么良婿呢?”

    “你生的如此美貌,哪里会被嫌弃。”陈素青好言安抚她。

    “你先安心留在姑苏,待我和达之细细为你选一位好去处。”

    东娘听沈玠如此说,当然千恩万谢。

    “去处慢慢的找,只是眼下这几日怎么办呢?”陈素青道“总不能还叫她住这里吧。”

    这一问,众人都没了主意。

    沈玠皱着眉想了一阵,对陈素青道:“既这样,要不让他住我家?”

    陈素青被他问的生气,正欲反对,顾达之先坐不住了,拉了他到一旁,陈素青不放心,也跟了过来。

    顾达之骂道“你疯了吗?带他回去,小心沈伯伯打死你。”

    沈玠道,“侠义救人,又没有什么坏心,禀明父母,难道还能不答应吗?”

    顾达之又劝他:“伯父伯母即使答应,但你这大婚在即,接一个歌女回去,要是被陈家知道,可怎么得了。”

    沈玠沉吟一时,“她不能理解吗?”

    顾达之冷眼看着他也不言语。

    沈玠又拿目光去问陈素青,陈素青满腹心事,低头不语。

    沈玠叹了口气,“那怎么办?由着住这里吗?”

    顾达之有些犹豫道,“其实我们已经帮了她两次,也算对的起她了吧?总不能保她一辈子吧。”

    陈素青正欲附和,想到东娘的凄惶样子,又不禁心软。但若让她入住沈家,她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
正文 第二十一章 侠客救人展豪情(二)
    陈素青左右思量,打定主意。对他二人道:“话虽如此,但救人救到底,既遇着,总不能放任不管。沈兄那里多有不便,依我之见,不如叫她主仆二人也在我那客栈里住下,我虽不才,也可略微照应,如何呢?”

    沈玠犹豫片刻道:“这样你太危险了。”

    陈素青道:“我住的地方还算正经,料他们不敢胡来,只不过花几个钱罢了,省的很多烦恼。”

    沈玠叹了一口气,“既这样说了,就按佩英的意思办吧。”

    三人走回桌前,陈素青对东娘说:“沈兄那里还是有些不便,不如姑娘同我一起去我的那家客栈暂且住下,在下虽然不才,好歹能照顾姑娘一二。”

    东娘闻言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玠,犹豫半天答应了。

    于是众人又一同来到云来客栈,为东娘择了一处靠近陈素青的房间,然后又安排她主仆住下。折腾了半日,总算妥帖了,几个人一起吃了晚饭,沈顾二人才告辞回去了。

    到了晚上,陈素青一个人回到房中,越想越觉得不痛快,但又说不上来哪的毛病,翻来覆去一夜都没睡好。

    到了第二天早上陈素青洗了把冷水脸,勉强提了提精神,又换了套淡蓝色长衫,出得门来,走过东娘房前,本想去敲她房门,看看她怎么样了,但想着天还尚早,恐她还没起,所以就先下楼了。

    刚下了楼,发现东娘主仆已经坐在了楼下,东娘换了一身浅灰色布裙,一头乌发只简单用一根银簪挽着,脸上也没施什么粉黛,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整个人一副憔悴之像。陈素青看她这副样子,估计她昨日又是哭了一夜,没怎么睡,所以起的如此早。

    陈素青走上前去,和她打了个招呼:“东娘起的到早,昨夜可还安稳?”

    东娘忙站起来迎她道:“一夜无事,多谢公子劳心。”

    陈素青点点头,招呼她主仆坐下,自己坐在她对面,见她还未叫茶,心道她囊中羞涩,又不好意思张口,于是喊小二来上了茶。

    小二刚上了些茶点,沈玠就从外面进来了,他今日穿了一身黑色的衣袍,手上提着把刀,陈素青看着不似前几天文弱,倒觉得添了几分英气。

    沈玠坐定,将刀放在凳上,陈素青斜眼去瞧那刀,只见暗黑的刀鞘上别无装饰花纹,刀柄上缠着跟皮条,已经微微有些磨损了,看上去倒是挺普通的。

    “昨夜你这还安稳吧?没有发现什么不正常的人吧。”沈玠一坐下就问陈素青。

    “一切正常,沈兄放心。”

    “那就好,有什么异样,一定要告诉我。”沈玠说完又问东娘“东娘伤可好些了”。

    “好的差不多了,公子的药很好用。”东娘带着温柔的笑意回答,又亲自给沈玠斟了一盏茶。

    “没事就好。”沈玠接过茶,道了声谢。“只是脸色看上去倒不好,怕是昨天吓着了,昨夜又没睡好,还是再去休息一下的为好。”东娘本欲推辞,经不住二人苦劝,也只好告罪上去了。

    二人见东娘上楼,也都不做声了,只低头安静的吃茶,过了一时,沈玠突然道了一声谢谢。陈素青不解,问他谢什么。

    沈玠道:“我知道佩英是体谅我的难处才答应照拂东娘的。”

    陈素青闻言冷笑一声:“沈兄要做英雄,我虽不才,帮衬一下也是应该,不过东娘和沈兄又无什么瓜葛,你何须替他道谢,难道不许我有一点救美之心。”

    一番话说的沈玠愣住了,几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咽回话头,看着窗外。

    陈素青也循着他的目光看着外面,道“下雨了,只怕顾兄今日不会来了。”

    沈玠道:“雨挡不住他,只怕家里有什么事耽搁了。”

    陈素青看他面色无异,也不知道他是否生气了,有些懊恼刚刚逞一时口快。又不知道如何挽回。

    沈阶看陈素青有些呆呆的,轻轻道:“下了雨,姑苏城更美了。”

    陈素青看着窗外,江南春雨,朦胧细密,笼着窗外的河道,像升腾的烟雾。陈素青笑道:“没想到沈兄心中也别有一番闲情。”

    沈玠不好意思的笑笑:“想是与达之一起久了,沾了他的文人气息。”

    陈素青转了转手中的杯子,思量再三,才道:“过几天我要回去了,沈兄准备如何安置东娘?”

    沈玠有些吃惊“佩英这就要走吗?”

    陈素青叹道:“离家几日,实在不放心家中父母。”

    沈玠道:“那佩英可有什么主意了?”

    陈素青沉吟道:“沈兄,容我问一句造次的话,你对东娘,可有几分意思?”陈素青心里总是七上八下,还是决定试他一试。

    沈玠闻言失色:“这是说哪里的话,你放心,我已说了亲,绝不会去招惹别的女人了。”

    陈素青缓缓道:“你与那位姑娘面也没见过,何谈什么感情呢?东娘温柔漂亮,对她动情也是正常的。”

    沈玠慌忙摆摆手“当真想也没想过,我救她,也不为她温柔漂亮,实在是因为不平则鸣,你千万不要把我当成那样的人。”

    陈素青心中略略放心,笑道:“沈兄果然是正人君子,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沈兄不要见怪。”

    二人于是搁起了此话,不再提此事,闲话了些别的,天南海北,竟然感觉越谈越投机,不觉到了中午。东娘主仆也从楼上下来了,看着精神比刚才已好了很多,想是休息好了,沈玠叫来午饭,四人正吃着饭。只见顾达之穿着一身青色布袍从外面进来,将手中纸伞递给小二,走到他们跟前,说:“你们果然都在,不枉我跑一趟。”

    陈素青笑道:“顾兄今日是不是又睡晚了?”

    顾达之让小二添上碗筷,“谁说的,今日一早就去了书院,读了半日书才来的。”

    沈玠笑道:“想是昨天被伯父骂了,既然刚读了书,该回去好好温习,又来做什么?”

    顾达之瞪了他一眼,“我是有个天大的好消息,急着来告诉你。”
正文 第二十二章 陈青娘错起嫌隙(一)
    众人听他说有好消息,都好奇的听他说。

    “嘿嘿,我今日去读书,谁知道我们书院里竟有个呆子,那日在虎丘看了东娘唱曲,竟迷住了,这几日是茶饭不思。”顾达之说完拿眼瞧着东娘,东娘听她如此说,也不觉红了脸。

    “然后呢?”陈素青催他继续说下去。

    “他因那天看着我们救了东娘走,今天特地来问我,我拿话试探了他一下,没想到他竟然一点也不嫌弃东娘的出身,还很仰慕东娘的歌声,你说好是不好?”

    陈素青道:“果然好事,不知道那位公子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顾达之吃了口菜道:“也是一个读书的人家,父亲已经过世了,伴着寡母生活,虽然不富裕,也还算有些家底。至于他那个人吗,就是一个读书人,挺老实的。”

    沈玠道:“这样说来,果然是很好的。若真能成,东娘也算有了着落。”

    陈素青看着东娘道:“只是不知道东娘以为如何?”

    东娘听他们说话,神色微滞,听陈素青问她,摇了摇头,道:“猛地问我,我也没主意了。”

    顾达之有点不满意:“这样的好事,还犹豫什么啊?”

    陈素青撇了他一眼道“虽这样说,总归还是亲眼看看人比较好,顾兄能不能将这位公子带来看看?”

    顾达之叹了口气道:“既如此,那我晚上喊他来好了。”说完喊小二叫一个跑腿的如此这般的吩咐了。

    三人吃完,陈素青打量了一下东娘道:“东娘也该装扮下,虽然这样很素净,好歹还是施些脂粉。”

    东娘主仆对看了一眼,就忙起身告辞了。

    东娘上去后,沈玠对顾达之道:“达之,佩英刚刚同我说,他过几日就要回去了。”

    顾达之惊呼:“这就回去了,我们还没怎么玩呢!”

    陈素青笑道:“在下离家日久,实在忧心父母,二则,两位兄长读书习武事情繁忙,陪着我整日玩耍,实在过意不去。”

    沈玠忙道:“佩英千万不要这样说。。””

    陈素青摆摆手打断他的话道:“况且东娘之事即将了结,我在沈兄跟前有个交待,也好放心了。”说着朝沈玠笑笑。

    沈玠知道她是在拿话缓和早上的事,心道她小小年纪却很善体人意,也觉得强留无益,只好说:“既然佩英如此说,我们也不好强留,好歹再呆几日,也让我们多尽尽地主之谊。”

    顾达之见沈玠这样说,自己每日里还要去书院,也就无话了。

    三人坐了一会,外面就进来一位年轻公子,站在问口四处张望,顾达之见状连忙站起来迎他道:“李兄,这边。”

    过来的这位公子和顾达之差不多年纪,也是一袭青衫,虽不及顾达之生的好看,到底是读书人,也算文质彬彬,只是神色有点木讷。

    刚一坐下,李公子便问顾达之:“那姑娘呢?”

    顾达之见他如此急切,不禁笑道“你瞧,也太急了,我原是叫你来吃晚饭的,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呢。来了也不说谢谢我,就知道问姑娘。”

    李公子听他这么说不禁面上一红,站起来连拱了几拱手,“多谢顾兄!多谢顾兄!”

    顾达之拉他坐下,细细的将原委一一告诉他。陈素青在一旁瞧着,觉得他确实是一位值得托付之人,也略微放下心来。

    三人在楼下相互攀谈了一阵,总不见东娘下来,都有些着急,陈素青心里怀疑她不好意思,躲在房中不出来,于是就让小二去问问小翠。

    过了一会儿,东娘才娉娉婷婷从楼上下来,只见她换了一身粉色衣裙,脸上略施了些脂粉,十分清丽秀雅。

    别人尤尚可,头一个李公子就看呆了,傻傻的站在那里,顾达之拉了他几次,都不知道坐下,沈玠和陈素青看他这傻样,相互看了一眼,偷偷的笑他。

    东娘看李公子望着自己呆呆的,露出一副羞涩的样子,低头见了礼。然后在他对面盈盈坐下,李公子见了她,心理着实高兴,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了。沈玠见两人羞于开口,桌上尴尬,一时无声,就道:“时候也不早了,上晚饭吧?”

    顾达之嘿嘿的应者,喊了小二布了些酒菜。待酒菜上齐,他又说了些笑话,桌上的气氛渐渐缓和了,众人也渐渐放开了。

    席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陈素青心里替东娘高兴,加上东娘在席上斟酒,不觉多吃了几杯,一开始不觉得什么,谁知绍兴酒后劲大,后半席就觉得头晕晕的,后来的事她已记不太清,只记得顾达之将醉了的李公子送回去,自己勉力回到房内睡下了。

    等到她醒来,屋内已经黑透,大约已到了半夜,酒劲也过去了,竟怎么也想不起昨夜后来如何。于是出得门外,想看看东娘等人有没有散去。

    来到东娘门前,只见她屋内还有灯光,本打算敲门进去,看看她可安好,却突然听到沈玠的声音在屋内传来,声音不大,隔着门也听不真切。但陈素青还是肯定那必是沈玠无疑,她喉头一紧,心怦怦的跳的厉害,这时屋内传来脚步声,陈素青猛的一惊,匆忙跑回房去了。

    回到房中,陈素青又怒又悲,怒的是沈玠见色背信,还是入了东娘的温柔乡,悲的是自己所托非人,他终究是一个登徒浪子。陈素青来时曾设想过许多如果沈玠人物不堪,自己应该如何,但真到此时,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听着窗外夜雨纷纷,更觉凄凉,左思右想没有主意,又到半夜才朦胧睡着。

    这一夜总没睡踏实,第二天天还没亮就醒了,陈素青翻了一个身,枕头上一片冰凉,不由得长叹一声,躺在床上发呆。

    左思右想总算打定主意,沈玠与她本无感情,若他真心待东娘,自己不如成全他二人,让沈玠退婚,自己再回去劝劝父亲,算是成全一桩好事。若他不是真心待东娘,自己定要拆穿他,绝不与这等小人成婚。
正文 第二十三章 陈青娘错起嫌隙(二)
    打定主意,陈素青换了套干净衣服,又用冷水敷了敷有些肿的眼睛,出得房门去了,一下楼就看见沈玠趴在楼下桌子上打瞌睡,心里苦叹一声,坐在他旁边,刚一坐下,沈玠就被惊醒,抬起头来,竟是一脸憔悴。

    原来昨夜众人都有点喝多,尤其是那位李公子,酒量本来不佳,又被多劝了几杯。竟喝了个烂醉,顾达之无法,只好将送他回去。两个人相互扶着走了之后,沈玠看了桌上醉倒的两个人,无奈的摇摇头,要送陈素青回房,谁知陈素青半醉半醒,防范甚严,怎肯让他近身,非说自己没事,将他推开,自己上楼去了。沈玠无法,目送她上去了,又喊小翠来扶东娘上楼,但小翠年纪尚小,身量不足,抬不动东娘,只能央告沈玠帮她,沈玠只好扶着她上楼去了。

    进了房里,沈玠还没说话,小翠先开了口:“沈公子,你先在这照看一下,我去打一盆水来给姑娘洗洗脸。”

    沈玠只能陪东娘坐下,看她悠然醒转,就倒了一杯水,让她喝了,东娘喝下后,意识渐渐清醒,看见沈玠坐在自己身前,愣愣的看着他,然后竟簌簌落下泪来。

    沈玠看东娘哭的突然,不明所以,只能轻声问她:“东娘,哭什么呢?”东娘见他发问,哭的更狠些了,然后突然像是鼓足了勇气,跪倒在地,扑在沈玠跟前。沈玠看他突然跪倒,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她。

    东娘却不愿起来,哭道:“我本是风尘中人,不敢有痴心妄念,更不要说匹配君子,但既已生情,哪怕给公子为奴做婢我也愿意,只求公子不要让我违心嫁给别人。”

    沈玠没料到她竟有这样心思,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回应,只能先让她起来,然后长叹了口气道:“姑娘言重了,如果姑娘不愿意,自然没人做的了你的主,又何谈让你嫁给他呢?至于在下,确实已经定亲了,姑娘的恩情,实在无福消受了。”

    “我如何不知公子已经定亲?我也不敢奢求,难道我给公子做个奴婢也不可吗?”说着,人往他身边靠了一下。

    东娘身上幽香阵阵,一盏青灯,映着她满是泪光的脸,让沈玠也不禁晃神,他连忙定定心神,身子往后挪了一挪。

    “齐人之福,在下想也没想过,否则既对不起,更对不起她。”

    “终究还是我身份低微,配不上公子。”

    “我从没有轻贱姑娘的意思,但既然已有鸳盟在前,不管姑娘是何等身份,我都是不会动心的。”

    东娘闻言,知道沈玠不会改变心意,却还是不死心,颤着音问了句“你都没见过她?这么样,值得吗?”

    沈玠若有所思,嘴角微勾:“值得。”

    “那如果没有她,你会接受我吗?

    沈玠沉默良久,方才开口:“你很好,但终究不会是我。”

    东娘闻言泄气,呆呆的看着他,脸上两行泪无声的流动,沈玠看着她,抬起手要给她拭泪,收到了半空还是收回去了。

    东娘见状凄凉一笑,将脸转了过去,看着窗外,不再理他。屋子里一灯如豆,忽明忽暗,两个人默默无语,沈玠坐着尴尬,说了句“小翠怎么还不回来,我去看看她好了。”说着就要去寻她。

    沈玠刚走近房门就听到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慌忙推开门,循声望去,看见陈素青的背影跑回房中,知道被她发现,急忙想去解释,走到她房前,踌躇半天,几番想要推门,还是作罢,在门前静驻了一时,遂自己下楼去了。

    走到楼下,店中众人都已休息,于是随意择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望着窗外风雨交加,心如乱麻,既不知道如何安置东娘,又要想着和陈素青解释,免得他误会。左思右想,烦闷不已,将近天明,才歪在桌上睡了一会。正睡着,突然被人惊醒,抬起头来,天已经蒙蒙亮,陈素青正坐在旁边看着他。

    陈素青看沈玠满面倦容,本想打趣他,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心中哀叹一声,呆呆的看着他。

    沈玠看她下来,双眼微红,料想没有休息好,问道:“天色还早,怎么不多休息下?”

    “睡不着了。”陈素青答完,两个人又陷入沉默。

    “你怎么在这睡了?”陈素青心中波涛翻腾,却只能压下,语气尽量显得平淡。

    “昨晚。昨晚闹的晚了,就胡乱趴了一会。”

    “哦。”陈素青的声音微微颤抖“昨天我半夜好像听到你在东娘房中。”

    “佩英,其实我正想和你解释的。”

    “解释什么?”

    “昨夜我。我和东娘之间什么也没发生。”

    陈素青一听此言,不禁怒从心头起,她本想着如果沈玠如果是真心对东娘,自己就算成全他们也算甘愿,但没想到沈玠负心薄情,一早起来竟然还不认。但转念一想,心里总有一丝侥幸,难道正如他所说的,二人之间是清白的?于是那话问他:“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共处一室,说没有什么,叫人如何相信。”

    “真的,只因东娘喝多了,我才送她回房。”

    “好,就如你所说,那么送回去了,你就该出来,为何关门掩户留在里面呢?”陈素青一肚子火,语气也愈发激烈。

    “只因说了几句话,所以耽搁了。”

    “什么话大白天人前不能说,非要等到晚上两个人去屋里说。”

    沈玠被她一问,想起昨夜东娘对他说的话,总不好和她说,一时哑然。

    陈素青看他的样子,欲说还休,料定没有好话,将那侥幸的念头打消,也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冷哼一声道:“沈公子年少风流,既有此心,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我昨天问你,你不该瞒我啊。否则我们也早该成人之美,何苦还去寻什么李公子张公子?”

    沈玠见她出言讽刺,语气尖锐,知道她误会已深,急忙道:“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当真既无此心,更无此事。你放心便是。”

    “这就奇了,我有什么误会不误会,又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呢?”说罢把头扭到一边,不愿再去理他。

    沈玠良久不语,看陈素青看着窗外,不由得苦笑一声,轻轻唤她道:“素青。”
正文 第二十四章 沈三郎巧解心结(一)
    陈素青闻言,身子猛的一震,顿了半天才转过头来,颤着音问:“你叫我什么?”

    沈玠看着他,叹了口气道:“你是陈家姑娘,素青妹妹,对吧?”

    陈素青瞪大双眼,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心虚的问道:“你胡说什么呢?”

    沈玠定睛看着她,也不反驳,只是眼神中透出一股坚定和确信。

    陈素青看他神情,知道自己已是辩无可辩,叹了一口气道:“你怎么知道的?”

    “第一面见你,我就看你眼熟。。小时候见面,你虽然还小,不记事,我已经十来岁了,对你还是有些印象的,我隐约看着像你。几日相处,越来越确定,但总想着世上总没有如此凑巧之事,直到前日。。”

    “前日怎么样?”

    “你那剑柄有一暗刻,刻着潇碧二字,我知道那是你家的庄名,我才确定。”

    陈素青闻言顿悟过来,千注意万注意,竟将此事忽略了。见身份被拆穿,不由得又惊又恼,怒道:“原来你们早知道我是女子,想是暗地里拿我开心呢。”

    沈玠忙道:“达之并不知道你是女子,更别说拿你取笑了。”

    “我不问他,只问你。你既知道,为何不说?”

    “我原只知道你是个女子,后来虽有些疑心,但也不能确认,更何况我也不知道你来苏州的目的是什么?总不好冒然与你相认。”

    陈素青被他说中心事,故意虚张了声势“我能来干吗,当然是来玩的。”

    “我也是这样想,但总不敢相信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情。”

    陈素青被他问中,脸上微微发热,嘴上却是不饶人“沈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别有心机?你别忘了,虎丘山上,是你们非拉着我吃茶,真娘墓前,我几番推辞,又是你非喊我喝酒,现在倒问起我来了,该是我要问天下怎么有这么凑巧的事才对。”

    “你千万别误会,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至于我与你接近,不瞒你说我的确有些刻意了,一则,我的确想证实心中猜测;二则,我看你心思单纯,对人竟不设防,也着实担心你的安危。”

    陈素青看他居然承认的如此大方,竟气也无处气了,但心理总还觉得不舒服,于是又冷冷言道:“凑巧也罢,刻意也好,我也不关心了,我的安危也不敢劳沈公子操心。”

    “素青,你怎么能这样说?”

    陈素青冷哼一声正要说话,突见顾达之匆匆忙忙从外面进来,一见沈玠就大声叫他:“玉昌,你果然还在这,你家里大清早就派人来我家寻你了,你昨晚没回啊?”

    沈玠正和陈素青解释误会,一见顾达之突然闯进,少不得有几分尴尬,于是也只能暂收情绪,低了头道,“昨夜吃多了,又晚了,就在这随意歇了。”

    “唉,佩英,他昨天晚上没什么吧?”顾达之向楼上挑挑眉,意在东娘,他这话半真半假,却正戳中二人心事。

    陈素青笑笑道,“只吃一些酒,能有什么事,这不好好的吗?沈兄练武的人身体好,在这坐了一夜也没着凉。”

    “那就好,玉昌,你该回去报个平安,我也要去学里了。今天只怕要晚了。。”

    “顾兄。。”陈素青打断他的话。

    “怎么?”

    “我今天就要回徽州了。”

    “什么!不说说要在呆几天吗?”顾达之惊呼道!

    “实在是怕父母悬心,再说,我们萍水相逢,终有一别,何必强求呢?”陈素青说完却轻轻瞟了一眼沈玠。

    “佩英!”沈玠这一声似有千言万语在其中,让陈素青也不禁心里一动,咽下了话头,回头去看他“我现在要回去向父母报平安,你千万等我回来再走,千万!”

    陈素青看着沈玠,他正定睛看着自己,眼神坚定、真诚,甚至有一丝哀求的意味,实在人难以拒绝,于是又心软了,点点头道“我答应你。”

    顾达之极忙应和,“是的,好歹等我们晚上与你践行,你也要等我啊!”

    沈玠也不理他,匆匆提起刀要走。临走前看了一眼陈素青,见她目送自己,目光确定,这才放心出门去了。

    沈顾二人出门之后,陈素青一个人呆呆的回到房中,对着窗子发呆,一想到自己身份早被沈玠看穿,就全身不自在,陈素青从小自诩还算聪明,自小和冰娘他们玩,一向都高出他们一等,何曾有像这样被人点破的时候,越想越恼,又猜着沈玠话里究竟几分真,几分假,真是一口气憋在胸中,左右不舒服。

    真是越想越无趣,陈素青于是开始打点行李,准备不管怎样,定要回徽州去了。收到桌上东西时,看到前几日的杏花放在桌上,已经半枯,不由得坐下来,轻轻拿手抚那花瓣,想到那日虎丘山饮酒,初见沈玠少年意气,人才杰出,是何等高兴,哪曾想少年多风流,一时间哀叹不已,独自悲伤。

    她又枯坐了一时,只见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到门前,又停住了。陈素青心里知道是沈玠回转过来了,也不去开门,坐在房中,定定的看着那房门。

    两人隔着门僵了一会儿,终于传来轻轻的几声叩门,陈素青忙站起来,打开房门,果然是沈玠站在门外,依旧是昨日装扮,只是身上多了一个包裹。

    陈素青将他引进房门,请他在桌前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也不言语,自顾在他对面坐下了。

    沈玠看桌上行李已经打点完毕,苦笑道:“你果然就要走了吗?”

    “嗯。”陈素青低着头应了一声,然后就不再说话。

    “也好,我已和家父家母说了,要送你一程,我行李都带来了。”

    “你说什么了?你怎么说的?”陈素青闻言却激动起来,她独自离家来到姑苏,本是离经叛道之事,若让沈家父母知道,如何得了?

    “就照实情说的啊。”沈玠一本正经的回答。

    “你怎么能那样说啊,这可如何是好?”陈素青简直又气又恼。

    “我不明白,这样说有何不可?”
正文 第二十五章 沈三郎巧解心结(二)
    “你这样说,将来他们定要骂我。”见沈玠好像一点不通人事,陈素青在心里暗骂他是块木头。

    “将来?将来怎么样?”

    陈素青正想说将来嫁过去定被看轻,话到嘴边,却突然醒悟过来。又看沈玠笑盈盈的看着她,知道自己说错话,入了沈玠的套了,顿时一张俏脸烧的绯红,低下头不去睬他。

    沈玠看陈素青眉稍带怒,眼角含羞,虽是男子装扮,也掩不住少女娇态,不由得也心神一荡,笑道“素青,你放心,我也不是呆子,我只向父母领了一桩差事出门去,他们也不知道我要去徽州,你的事我是一点也没说。”

    “既领了差事,你自去那就是了,谁又要你去送呢?”陈素青定定心神,抚了抚发烧的脸颊道。

    “这我可不放心,定要送你的。”沈玠正色道。

    “有什么不放心,难道我来的时候不是好好的?”

    “这可不一样,既你在这,我绝不让你独自回去。”

    “我明天定要走了,你跟我一起吗?”

    “当然。”

    “那我问你,你那东娘怎么办?”

    “额。。怎么是我的东娘?不过我还真没想好,你说怎么办呢?”提到东娘沈玠一时真没了主意,想说什么又怕再惹陈素青生气,于是打起了太极。

    “问我做什么?你拿主意。”陈素青却不接招。

    “那么叫他嫁给李公子好了?昨日不是喝酒喝的挺开心的吗?”

    陈素青笑了笑“只怕东娘另有心事。”

    沈玠看她笑的意味深长,知道她心里明白,暗叹一声,陈素青早已看出东娘心事,自己却一无所知,不知避讳,使得她误会,于是笑着推道:“她别有心思,我却毫无知觉。”

    “我们谈谈吧。”陈素青不愿再和沈玠猜谜,她毕竟是武学世家,骨子里总有几分侠女风范,做事还是喜欢直接一点。这桩事在心里绕来绕去,让她心烦,倒不如直接了断说开来。于是横了横心对沈玠说道。

    沈玠见她看着自己,目光炯炯。心里也巴不得和她谈谈,好解释清楚误会。于是忙点了点头。

    “昨天。。昨天究竟怎么样呢?你如实给我说罢。”陈素青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实则内心波涛翻滚。

    “当真没有什么。。”沈玠说这话还是有些心虚。

    陈素青看他眼神表情,知道他没有说实话,自然心里灰了一截。

    沈玠看陈素青眼神一暗,知道骗不过她,于是长叹一口气,一五一十道出东娘对她有意的事,又言道:“实在怕你误会才瞒下,实则我真没有什么心思。”

    陈素青看他神情真挚,知道这是实话了。听他这样说了,心里却不是很生气,倒是心平气顺,心略微安下来了。

    “我们不过与她萍水相逢,她若不愿,我们也不能替她做主,让他嫁给李公子吧。”陈素青眉头紧蹙,手托着腮道。

    “谁这样说,只是总不能由着她跟着我吧。”

    陈素青听他这话,婉转一笑,“难道人家就没有故旧亲朋,偏要跟着你?”

    沈玠皱皱眉道:“那我拿些钱让她去寻亲吧。”

    陈素青想来想去,也没主意,只能同意了。

    “你昨夜一夜没归,可挨骂了?”陈素青小心翼翼的问道。

    “唉,可说呢,差点上了家法。”沈玠故意长叹了一口气。

    “活该!”陈素青嗔骂了一声,不去理他。

    沈玠见她这样说,也不恼,笑盈盈的拍了拍自己的包裹,道:“行李和马我都带着了,明日一早我们好启程。”

    陈素青点点头道:“待会儿顾兄只怕还要来,我和他做个饯别。”

    正说着话,顾达之就已在外敲起门来,正佩英佩英的叫着。

    沈玠正要去开门,陈素青叫住他道:“顾兄那里你可别。。”

    沈玠了然一笑“放心,我一个字也不会透,佩英!”

    陈素青看他打趣自己,心里不好意思,白了他一眼。沈玠也不理会,去打开了门,只见顾达之依旧是一身青衫,想是从学里刚回来,顾达之见是沈玠开门,愣了一愣,随即拨开他,看陈素青还坐在屋里,高兴道:“佩英,你果真还没走!”

    陈素青拍了拍桌上的包裹,笑着道:“东西已经收好,这不是就等着见你一面。”

    顾达之坐下,轻轻叹了口气道:“这一去不知何时再见了。”沈玠和陈素青各怀心事,相互看了一眼,都没做声。

    顾达之见她沉默,心道她也在感伤,于是坦然笑笑,“人生何处不相逢,你我总归会有相见的日子的。”

    陈素青看了一眼沈玠,喃喃道:“会的,会的。”

    三人在房中坐了一会儿,就下楼去吃饭了,路过东娘房中,只见房门紧闭,顾达之奇观的问道:“今天一日未见她们了,怎么不出来啊。”

    沈玠面色稍稍有些尴尬,也不睬她,陈素青本想取笑他一番,又怕显得自己轻狂,于是反而打圆场道:“只怕前几日没休息好,今日在房中休息呢。”

    三人走到楼下,顾达之刚刚坐下便说:“昨天李兄喝多了,今早也没来读书,还不知道怎么样,我看样子他是挺满意的。只怕是十拿九稳了,若真成了,也算我成就一桩功德。””

    沈玠听了这话,斜着眼看了看陈素青,正好对上陈素青的眼神,她似乎也不在意,反而朝着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沈玠想说什么也不好说,于是只好岔开话题,“达之,明天我们就走了,你一个人在苏州好好念几个月书,别同琪儿胡闹,我一个来月,也就回来了。”

    顾达之大吃一惊:“什么你们?你要去哪?”

    “我要去湖州,正好和佩英一同出发,也好有个照应。”

    “去湖州做什么?”

    “我二哥生了儿子,我去湖州给大姐报个喜。”

    “这等小事,要你亲自去一趟吗?”

    沈玠被他这样一说,面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恢复如常“我自己愿意!”

    沈玠闷闷的道:“当我不知道呢,你就是借机出去玩玩,只可恨我要读书,不然也要跟你们一起。”

    沈玠挑挑眉,得意的笑笑,又把顾达之气个半死。三个人又饮了些酒,叙了些别情,只因第二日还要起早赶路,所以也不敢玩的很晚,早早的就散了。
正文 第二十六章 驳假情素青横眉(一)
    黄昏已至,暮色四合。

    一个女子在窗前坐着,仿佛对渐黑的四周毫无察觉。这时有人轻轻的推开门,走进来的是一个掌着灯的小丫鬟,轻轻的道:“姑娘,天黑了,您也该吃一点。”

    “可探清楚了?”窗前的女子声音极为冷清,和身后的黑夜仿佛融成一体。

    “我去借火时留心了一下,沈公子后来又回来了,他们三个在楼下喝酒呢,听话音儿,好像说要和秦公子一起走了。”

    “哦。”那女子仍然没有任何感情,将头转回去,看着窗外,目光若有所思。

    “我们今晚要不要再去一次?”

    那女子沉默不语,仿佛没有听见,过了良久,才叹道:“我自昨日起,才算知道他的心肠,果然大丈夫,倒让我高看几分。他心里挂着另一个人,若不除了,我们不能得手。”

    “那由着他出去,您这几个月的心血可就白费了。”

    “急不来,我自有打算。”那女子说完,便不再言语,依旧看着窗外。

    桌上的灯忽明忽暗,仿佛人心。

    次日一早,天刚刚亮,人迹还很罕至,沈陈二人便整顿好行李,沐霜而行,骑着马从阊门出去了。走之前陈素青不放心东娘,还千叮咛万嘱咐店家照看,又给让沈玠顾达之留了口信,二人才放心上路。

    按照计划,他二人这次由苏州经湖州,过杭城,再走官道入徽。适逢早春,新燕啄泥,浅草没蹄,加上将走之道,又是江南风景最盛之地,少年情怀,怎不畅快非常。

    出了姑苏城,两人沿着官道向南骑行,陈素青看沈玠在自己又前方,衣袂翻飞,头上系的双飘带临风而动,又见沈玠朝后看看自己,挑眉一笑。陈素青不禁心下一动,玩心大起,猛加几鞭,将他甩后面,于是一路上,两人策马扬鞭,你追我赶,到了下午,才路过一个镇子。路上只吃了些干粮将就果腹,此刻二人已经是饥肠辘辘,于是便进了一家客店,开了两间客房,准备明日再上路。

    二人先在一楼大堂用晚饭,沈玠点了几样还算过得去的吃食,两人先是吃了,而后又要了两盏茶坐在店里聊天,这时候已经将近黄昏,只见从外面走进来一个提剑的青年男子,面容还算干净,微微有点勾腰,只是一双眼睛却不住的乱瞟。

    那男子选了他们旁边的桌子坐下,陈素青冷眼看着眼前的人,虽然长得还算不错,但总觉得他眼神却有点飘忽。那男子坐下后,也不叫茶,也不点菜,只愣愣的坐着,陈素青心里正疑惑,谁知毫无预兆的,他竟拔出剑,猛地刺向沈玠。

    沈玠当时坐在陈素青右侧,正和她说话,侧身对着那男子,不提防有人突然袭击,却被陈素青看在眼中,她见状连忙将沈玠一推,大呼一声:“小心!”

    沈玠身子向后一倾,那男子一剑刺空,又向沈玠劈去,沈玠一跃而起,避开这一剑,右手拔出刀,左手将陈素青往后一带,那男子第三剑刺来时,沈玠举刀一档。那男子被挡一下,重心不稳,往后退了一步,沈玠凌空下劈,一瞬之间,刀已架在了男子的脖子上。

    “说!你是谁,为何要杀我。”沈玠冷冷的发问。

    那男子将脸别过去,不理他的话,沈玠的刀加了几分力气,在男子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说!”

    那男子将脸转回来,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沈玠冷冷看着他,沉默不语。

    那男子长叹一口气道:“你杀了我罢!”

    “我与你素不相识,我为什么要杀你?”

    那男子看着沈玠,怒目圆睁,似乎满含仇恨,沈玠觉得奇怪,自己并不认识眼前之人,此人何至于这么大的怨气?

    “你认识我?”

    “哼!你不就是沈家三公子,沈玠吗?”

    “我哪里得罪了你,你竟如此恨我,非杀我不可?”

    那男子听见沈玠问这话,依旧沉默不语,冷冷的盯着他,沈玠威胁道:“你再不说,我可就杀你了。”

    “悉听尊便!”

    沈玠当然不会真的杀他,于是将刀放下,叹道:“我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尊驾,江湖行走,难免有不周的地方,只是在下问心无愧,如果有什么不当之处,还请谅解,你走吧!”

    男子也不听沈玠说的话,见他放了自己,也不领情。立刻举剑,沈玠还没来的及招架,那男子便将剑横在脖前,立刻就要自刎,沈玠大吃一惊,忙用刀将他的剑打下。

    “你这是要做什么?”

    那男子凄然一笑道:“你不杀我,我也活不成了。”

    沈玠道:“这是哪里的话?我与你无怨无仇,你莫名便要杀我,我放了你,你却又要自杀。谁逼你了不成?”

    那男子仰天长叹道:“你要娶素青,就是要逼死我们。”

    “你说谁?”

    “徽州陈家,与你定亲的陈姑娘,陈素青。”

    “我娶她与你何干?”沈玠心中奇怪。

    那男子沉默不语,也不做声,只冷冷的看着他们二人。

    “说!”站在一旁的陈素青一听与自己有关,却沉不住气了,怒喝一声。

    男子闻言,凄然一笑,“告诉你们也无妨,反正我们都活不成的了。我与素青早已互通情思,偏偏她父亲将她许配给你,我只有杀了你,才能不让她嫁给你,但我只恨自己杀不了你,既如此,我只能自刎,免得在世上受别离之苦。”

    一席话说完,竟说的沈玠大吃一惊,忙去看陈素青,只见她早已气的柳眉倒插,杏眼圆睁,一张脸涨得发红,握着剑的手暗暗使劲,整个身子微微发颤。

    “你再说一遍,与她怎么样?”陈素青厉声问道。

    “早已缘定终生,此生不悔。”

    沈玠见状,知道陈素青心中怒火已经难以抑制,连忙将他拉到一旁,小声安抚她道:“你稍安勿躁,待我仔细问问他,究竟是何缘故说出这样的话。”

    陈素青抬头看着他,也不答话,只问道,“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沈玠微微一笑,“当然不信。”

    陈素青松了松握剑的手,“既如此,不用你问,我自己去问。”
正文 第二十七章 驳假情素青横眉(二)
    陈素青走回那男子面前,定了定心神,然后问他道:“你说你和陈姑娘是早有前盟?”

    “是”

    陈素青抚了抚起伏的胸口:“陈姑娘不说是大家闺秀,想必也家教严格,少出闺门。你又与他如何认识,怎么相交?”

    那男子愣了一愣,道:“我父亲和陈伯父是故交,所以我也常去他家来往。”

    “哦?那敢问令尊是哪位?”

    “这。。名不见经传,不提也罢。”

    “好,那我再问你,我听你的口音,可不像是徽州人啊?”

    “呃。我是北方人士。”

    “徽州路途遥远,怎么常来常往?”

    “总也见上几面。”那男子被问的一愣,头上渗出细细的汗。

    “见上几面就愿意为她死了?”

    “窈窕淑女,一见倾心。难道不行吗?”

    “你一见倾心,难道她也对你倾心,她看上你什么了?”说罢又不屑的打量了下眼前的男子。

    “要你管,你是何人?轮的到你来说话?”男子不堪盘问,气急败坏,瞪着眼骂道。

    陈素青冷笑一声“你不认识我吗?”

    男子盯着她看了几眼,茫然的摇摇头,“你谁啊?”

    陈素青轻蔑一笑,“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问我?我不是说了,我是。。”

    “闭嘴!”陈素青打断他的话,厉声喝道“你污人名誉,毁人清白,究竟为何!”

    “你到底是谁?”男子见她比沈玠还要愤怒,也觉得事有古怪,连忙问道。

    “你对我一见倾心,竟不认得我吗?”陈素青说罢,拔出佩剑,直直像那男子刺去。

    男子闻言一愣,突然明白她的意思,知道她就竟是陈素青本人。还没来得及惊讶,只见陈素青的剑已经刺来,于是身子本能一拧,向右躲开这一剑。陈素青一剑刺空,又像右劈去,男子抬起手中佩剑,一个撩剑,将陈素佩剑打开,又顺势一个进身,竟将剑刺了过去。陈素青见对方的剑刺来,大吃一惊,连忙向后退了几步。沈玠见状在后扶住她,又用刀挡住那男子的剑,对他怒喝一声:“滚!”

    男子闻言,沉默不语,面色犹疑了片刻,还是离开了。

    陈素青见沈玠放他走了,气急道:“怎么让他走了?”

    沈玠将倒在地上的椅子一一扶起,又让陈素青坐下,对他解释道:“刚刚那男子虽然说要杀我,可他与我过招时,根本没有杀气,我原以为是他武功拙劣,可他刚刚与你过招时,反应很快,更重要的是,竟有很强杀气,看来此人武功不弱。”

    “那更要找他问清楚啊,为何暗地里使坏,究竟有什么阴谋。”

    “我看见他他对你我使用武功大大不同,唯恐他是为了害你来的,不如让他走了,少生枝节。”

    “陈素青见他是为了护自己为了自己,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然后又沉思了一会儿,突然道“哎,不对,若为杀我而来,为何编出那样蠢话。我看他神情,确实不像认识我。”

    “若这样说,他不为杀人而来”

    “估计是专门骗你的,至于我,应该是计划外的。”陈素青想通关节,拍案惊道,“只是他为什么要骗你这个呢?”

    “想必是想让我毁掉婚约,阻止两家联姻。”

    陈素青听到婚约,还是难为情,低着头问“那又是为何呢?”

    “家藏有宝,难免遭人觊觎,依我看定是宵小之辈想从中作梗,好徒生是非。”

    “所以他们先让你毁约,然后让两家生隙!好趁机夺宝!”陈素青抬起头,气的直咬牙“奸诈小人,使出这种毒计,要让我抓住他,定要杀了他。幸好我今日也在,没让他得逞。”

    “都一样。”沈玠笑笑。

    “什么都一样?”陈素青不解。

    “你在不在都一样。”

    陈素青闻言心头一热,看才推测之时,你来我往,旗鼓相当,感觉沈玠智谋不弱。又见他说出这样的话,知道是表示对自己的绝对信任,不管是否真心,总叫归是说了叫她开心的,陈素青又怎么会不解他的意,于是朝他看了一眼,表示感激。

    “现下怎么办呢?”陈素青担忧道。

    “只能先不去管他,我们还是正经赶路要紧。”

    “也是,看他一副小人做派,鬼鬼祟祟的,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料他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嗯,也别担心了,不过你今晚睡觉,还是要小心。”

    “嗯,你也一样。”

    于是两人又说了一会话儿,各自进房休息了,这一夜他二人都担心有人再来袭击对方,于是都竖着耳听着隔壁的声音,于是二人一路都没有睡踏实,到了将近天明,见一夜无事,才安心睡了。

    第二日一早,二人用了早饭,就继续赶路了。由于前一日睡得不好,两人精神都不是太好,也没有气力比赛骑马了,于是信马由缰,竟放慢了速度,也好暗中留心路上是不是有人跟着,行了半日,确定后面确实无人,才慢慢放下心来。

    没了担忧之事,两人注意力也渐渐放到周遭景色上去,沈玠打量着早春美景,四周氤氲着蒙蒙的绿色,又有各色野花竞相开放,再看看身边的陈素青,依旧是男子打扮,今日穿了一身白色衣袍,衬得肤白如雪,更比寻常打扮的女子多了一些英气。

    春风过往香随影,繁华落处光满身。

    沈玠少年心动,陈素青不仅貌美异常,而且聪慧过人,每每总能体谅自己心事,加上性格既不骄纵,又不怯弱,真是无一不好。想到自己马上能娶到如此娇娘,不禁心情畅快,如同蒙上天之大幸,竟像有浑身力气要使,恨不得拉着她到人前大叫几声,好叫人人都知道他要娶这么一位女子,思到此处,手上猛抽几鞭,绝尘而去。

    陈素青看他突然发力,又看看后面,并无追兵,觉得莫名奇妙。但却偏偏不去追,又慢悠悠行了数百米,看到沈玠正在前面等他,于是朝他莞尔一笑。

    “好好的,跑什么呢?”

    “没什么,想跑了。”

    陈素青心里暗骂他是个呆子,面上却依旧笑而不语。

    两个人慢悠悠行了一日,到了傍晚,依旧进了一个镇子,在一客栈住下,沈玠将客栈前后仔细检查一遍,再次确认没人跟上,才安心歇下。
正文 第二十八章 忆真相东娘垂泪(一)
    姑苏城内,云来客栈。

    东娘坐在房中,深夜不眠。

    忽然房门被推开,进来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子,一身儒生打扮,穿了一身灰色衣巾,眉目和善,身材清瘦。

    东娘见她进来,眼神闪了闪,颤声道“成了吗?”

    来者冷笑一声,坐在了桌前。

    东娘猛地站起来,身子微微发抖,“没成?不可能,你们只要依计行事,绝不可能不成。”

    “你的计是不错,我也觉得有理,可你千算万算没算到他身旁那个人。”

    “身旁的人?秦公子?”

    “呵呵,可笑,你和他一起待了几天,竟连她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什么?她是女的?”东娘闻言大惊。

    男子冷冷看着他,也不说话,眼神犹如深渊,看不到底。

    “这几天我的心思都在沈玠身上,哪有余力去管什么秦公子,顾公子?不过就算她是女的又如何?”东娘深叹了一口气。

    “又如何?你可知道他什么人?她就是陈素青。”

    东娘闻言大惊,反应过来后,一下瘫坐在椅子上,“这么说,确实败了,一败涂地。”过了一会儿,她猛然惊呼,“这不可能,我们在苏州观察了几日,沈玠从未和她一起过,直到虎丘那天,她才第一次出现在沈玠身边。而且在茶楼,我听他们说话,确实是第一天认识,怎么就会是陈素青?”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真是巧遇也未可知。”男子也不理她,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

    “巧遇。。巧遇。好一个巧遇。”东娘喃喃道。

    “不管怎么说,你的计划败了,你的机会也就没了。”男子抬起头,收起和善的神情,语气里流露出一丝冷酷。

    “不。。不要。。”东娘闻言,全身颤抖,跪倒在男子身边,双眼通红,苦苦哀求。

    男子看了看地上的东娘,叹了一口气。“刘姑娘,你确实聪明过人,献上这等妙计。为了这个计划,你隐姓埋名,甚至甘愿伪装成歌姬,为的就是引沈玠上钩,好混入沈家,以配合我们里应外合,夺取他家宝刀。可是事与愿违,成就是成,败就是败。”

    东娘目光含泪,伏在地上,再三哀求,“先生,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男子语气冷冷的道:“刘姑娘,你要讲道理。你自己说吧,那时是你哥哥自己找到我家主人,求一个做事的机会,不过给他一件最简单的事,要他去找几个江湖中人,为的是取陈家的剑,就这么一桩事,他居然搞得消息走漏,最要紧的竟然让陈家二庄主知道了。”

    东娘抬起来,申辩道:“他无心的,没想到那时陈敬松在洛阳,先生,我哥哥真的是无心的。”

    男子摆摆手,道:“这话当时你已经说过了,毋需再提。那时你甘愿替兄夺剑,将功折罪,我本不想用你,也不需要用你!你不死心,几次三番相求,最后说是愿意替主人另外夺下伏岳刀,我才心动,给了这个机会。当时说好,得刀,饶他的罪,不得的话。。”

    “两罪并罚。”东娘颤音结过他的话。

    “既如此,你还有什么好说呢?”

    “先生,非是我办事不力,实在没有想到沈玠竟不同一般男人那样心性,怎么也不上钩。”

    “你那时说沈玠心中有陈素青,所以不上钩。我也依你之言,派人去他面前挑拨他们关系,结果呢?”

    “结果,陈素青近在咫尺,我却有眼无珠。真是天要亡我啊!”东娘颓然倒地,仰天长叹。

    那男子仿佛没有看到,面上一点表情都没,对她说道:“按道理,你兄妹二人都该受罚,但是现在我依旧只杀你哥哥,你应该感激涕零了。”

    东娘闻言,立刻爬到男子的脚边,道:“先生。先生。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如果成了,你杀了我,替我哥哥顶命。如果败了,你杀我二人,无怨无悔。”

    男子闻言,陷入深深的沉默,东娘听不到回应,只感觉头顶被他看的发毛,慢慢抬起头来,只看到他一双眼睛冷的瘆人。男子盯着东娘,突然微微一笑,却让东娘不寒而栗。

    “刘姑娘,你真会给你哥哥顶命吗?为了救你哥哥,甚至想要毁掉沈家一家,你这样自私的人,依我看,断不会给人顶命的。你这不过是缓兵之计,赌着事成之后,我是万万不会杀你的。”

    东娘见自己的算盘被揭穿,也哑口无言,只能继续跪在地上,看着男子。

    男子喝了一口茶道:“他们刚刚已经去徽州了,你也知道,他们实际也不太听我的话,上一次他们追陈敬松追到徽州,本已经是要下手的了,是我依你之言,计划先夺刀,再取剑,硬生生追回来的。这一次,你的计划败了,我也没有理由阻拦他们了。”

    东娘还不死心“如果。。如果他们失败呢?”

    男子没有答言,突然站起来,悠悠道:“刘姑娘,如果他们真的失败,你就能成功吗?”

    “一定能。”

    男子突然放声大笑:“好,刘姑娘,那就希望上天垂怜,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过你哥哥已经没有机会了。”

    东娘一颗心还没有放心,马上又被提起,急忙又去求那男子。

    男子沉吟了一阵,对东娘说道:“刘姑娘,虽然主人名义上让他们听我调配,但是我一个文人,如何能让他们真心服我,实际上他们是都听那个杨克的,我也不能做主说放一个人啊。”

    东娘听他话表面无奈,内里似有转机,连忙又磕了几个头,哀求道“先生,求求你大发慈悲,与我兄妹二人说说好话吧。”

    男子笑道:“今天杨克带人去徽州之前好像说,对你的丫头小翠有点意思。你若听我的,不如你将小翠献给他,也好堵住他的嘴。”

    东娘闻言,如坠冰窟,立刻哭道:“先生,小翠与我一同长大,情同姐妹,我不能。。绝不能。”

    男子看她拒绝,收起笑颜,冷冷道:“既如此,就准备替你哥哥收尸吧,我也管不了了。”
正文 第二十九章 忆真相东娘垂泪(二)
    东娘闻言,连忙急呼:“不。。不。。”

    男子也不做声,冷冷的看着她。

    到最后,东娘含泪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男子轻蔑一笑,走出房门,吩咐人将小翠带走,小翠正站在屋外等吩咐,还云里雾里,不知怎么回事,突然被人抓住,急忙呼道“姑娘救命。”

    男子笑道:“叫什么,你家姑娘将献给杨克了,要用你去给你家公子续命,乖乖跟我走吧。”

    小翠自然不相信,抵死不从,在外面又哭又叫,引的楼下倒要不少人围观。

    男子被她哭的烦心,正欲将她打昏带走,东娘将房门推开,从里面走出来,对男子说:“让我和她说几句吧。”

    男子不置可否,对属下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将小翠放开,小翠走到东娘进前,一把抱住东娘,哭道:“姑娘,救我!”

    东娘还没说话,泪已流了两行,“小翠,对不起。”

    小翠闻言大骇,身上止不住的发抖“姑娘,不会的。你不会的。。”但看东娘低着头,不说话,就知道她主意已定,自己的命运再无转机。于是哭着叫道:“我不去。我不去。”

    东娘抬起头看着她,进退两难,思量再三,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她跟前,道:“小翠,我知道对不起你,可是为了哥哥,我没办法,求你。求你救救她。救救我们刘家。”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小翠看着她,凄凉一笑,跪倒在地,将她扶起,替她拭去泪痕:“姑娘,别哭了,我去!我去!”说着就要走,临别之际,又转过头来,对东娘说,“姑娘,我不能陪你了,你的路可更难了,千万珍重啊。”说着又给东娘磕了三个头,才随男子离开。

    东娘见状,心如刀绞,手扶门框,目送她离开。

    泣别了小翠,东娘回到屋内,伏在桌上止不住的大哭,直哭到泪也干了,声也哑了,才渐渐停下,内心里一阵阵的酸楚。

    原来这东娘原名刘霭文,确实是洛阳人氏,但并不是什么商贾之女,而是一位将军的女儿,只因刘将军战死沙场,刘夫人殉节而亡。只留下哥哥刘雩文和她兄妹二人过活,偏偏她兄妹二人心气又高,亲朋好友一个不愿投奔,家道算是中落了。

    后来刘雩文与她说投靠了一位极有权势的人,去年间此人派他跟这位郭长卿郭先生,也就是今天来找刘霭文的中年男子,一起出门办事,去夺陈家的宝贝,江湖第一剑,风渊剑。路过洛阳时,因为刘雩文是洛阳人,郭长卿便让他寻几个本地豪杰,以作助力。谁知道那么巧,当时陈敬松正在洛阳办事,听到了风声。

    郭长卿见刘雩文初次办事就如此不力,当即就要杀他,后刘霭文听到消息,为救兄长姓名,去求那郭长卿,郭长卿本来根本不打算用刘霭文,因为陈家早已风雨飘摇,就算陈敬松知道消息,可难以抵挡。刘霭文情急之下,对郭长卿道:“不说陈家有神剑助力,一时难以攻破,即使攻破,我听闻陈家已与姑苏沈家结亲,到时沈家不能轻易罢休,岂不麻烦?”

    郭长卿闻言也有点犹豫,便问她有何看法。

    于是刘蔼文狠狠心,献计先破沈家,再灭陈家,不仅免除后顾之忧,更可取两件神器。并且自愿去勾引沈家三公子,一方面可以打入沈家,为郭长卿提供助力,另一方面也可使沈陈两家关系破裂,到时即便破不了沈家,他们也不会为陈家出头,省去了麻烦。

    郭长卿被她说动,又问她如何接近沈玠,于是二人商议后决定,由她扮作一个落魄女子,走投无路,楚楚可怜,不怕沈玠不起怜悯之心。然后再投怀送抱,大事可成

    郭长卿见她计划周详,又很是合理,加上刘霭文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也想着十有八九必能成功,于是同意了给她一次机会,让她以刀换兄。当即连夜从徽州召回跟着陈敬松的人,都伏在苏州,准备全力攻破沈家。等到沈家一破,伏岳刀到手,不愁得不到风渊剑。

    于是刘蔼文一边从洛阳出发,一边学弹唱,又在郭长卿帮助下,在苏州观察了十多日,将沈玠的习性摸了个七七八八,才在虎丘实行计划。谁知到了花朝节那日,一曲尚未唱完,沈玠就先离开了,眼看计划就要落空,幸而峰回路转,安排好的人前来挑事之时,沈玠的妹妹竟挺身而出,出手救他,也省去了很多麻烦。

    好不容易和沈玠同行,苦也诉了,泪也流了,不想沈玠晚上又将她送回客舍。不得已第二日又让小翠报信,再演了一次。沈玠本来已经松口将她接回,谁知道竟被旁边两人阻拦。好不容易住进云来客栈,刘霭文万般无奈只能忍羞含娇,借酒诉情,投怀送抱,哪知沈玠却摆出一副柳下惠的面貌,不为所动。刘霭文想着他心中已有陈素青,于是和郭长卿商议定,请他派人前去他面前挑拨离间,好让他死心,自己就可以趁机获得沈玠的心。

    谁知道今天郭长卿却来说,一直被自己忽略的秦公子,竟是陈素青,计划失败自然不用说,更重要的是刘霭文摸不清为什么陈素青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她和沈玠两人之间的状态如何。原来迷倒沈玠,混入沈家的计划想是不能再用了。

    刘霭文坐在桌前,满面泪痕也来不及擦,目光阴晴不定,送走小翠也只不过换来一个机会,一个赌徽州之行失败的机会,即便赌赢了,她还有很多路要走,而下面的路,她不能再失败,也不能再忽视任何一个人,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否则就是万劫不复。

    此刻她内心忐忑不安,她不喜欢将自己的命交给他人,可是此刻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房钱已付,刘姑娘只管安心住下。”

    这是郭长卿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一句将她钉死在云来客栈的话。
正文 第三十章 湖州深巷叙旧情 (一)
    那一边是云来栈霭文孤对月,这一边却是吴越道沈陈双乘风。

    他二人一路打马踏香,又行了几日终于到了湖州。

    入了湖州城,沈玠就对陈素青说:“我大姐就住在铁佛寺后面,等会儿我们就直接去她家。”

    陈素青犹豫道:“我就不去了吧。”

    沈玠不解:“这又是为何?”

    陈素青低着头道:“给你大姐知道了不好。”

    沈玠会意一笑:“放心,她不会说的。”

    “她家里人知道会笑话的。”

    沈玠的眼神一暗,道:“她家里没别人了。”

    “恩?”

    “我姐夫前年里去世了。”

    “啊!这是。。”陈素青大吃一惊,却从未听人说过她大姐是守寡在家的。

    沈玠深叹一口气,“我大姐沈瑜是我父母的长女,八年前嫁给了姑苏吴家的公子。”

    “吴家?”

    “恩。这吴家也算是苏州有名的人家。吴伯父是在京里做官的,就我姐夫一个儿子。我大姐和姐夫成婚后,一直随着公婆住在京中,前年春天,我姐夫中了科举,被派到湖州做官,我姐姐自然随行,本来我母亲还挺高兴,说离家近些了,谁知道,我姐夫不知是舟车劳顿还是怎么的,刚到湖州就突发恶疾死了。”

    “啊,那你姐姐真可怜啊。”

    “恩,还好我姐夫给他留了个遗腹子,现在母子两住在湖州,也不愿意离开。”“话虽如此,我还是不去了吧。”陈素青一再犹豫。”

    “没事的,我们在这也住不了几天,再说你住外面我也不能放心啊。”沈玠自然不肯由着她住外面,路上那个神秘人到现在还让他心里面不能完全放心。

    可是陈素青哪像他这么自在,心里别别扭扭的,宁愿住在客栈里。

    沈玠见状,下了马,牵着她僵绳就往自己大姐家去,陈素青见他这样,低了头也不推辞了。

    两人到了时,天已经黑了,沈玠敲了敲院门,只听院子里传来几声狗吠,隐约又有一个女子喝止那狗的声音,沈玠又敲了两下,只听一个女子问道:“什么人!”

    “大姐,是我!沈玠”

    门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开锁声音,然后随着支呀一声,大门打开了,一个年轻妇人站在门里,正是沈玠大姐沈瑜,沈瑜看到沈玠站在门外,惊喜道:“玠儿,你怎么来了”又看到了沈玠身后的陈素青,疑惑的问“这是。。?”

    “哦,这是佩英,我的朋友,同路而来。”沈玠急忙解释。

    “大姐好。”陈素青连忙拱了拱手,向沈瑜行了一礼。

    “快进来吧,别站在门口了。”说着沈瑜就将二人迎进门去。

    进得房中,二人将马拴在院中,便一同进屋了,沈陈二人在屋里坐下,只见屋里收拾的干净整洁,桌上放着一卷《心经》和一串念珠。椅子旁放着个小摇床,一个小婴孩正沉沉睡着。

    两人正打量着屋里,沈瑜端着两盏茶走了进来,一边笑着招呼他们坐下,一边将桌上的经卷收好。“佩英,喝茶。”

    陈素青闻言连忙站起来,接过茶道谢。又抬头去看那沈瑜,只见她与沈琪有几分相似,只是比她年长清瘦些,身上穿戴着布衣素钗,但是却又不失端正大方。

    “晚饭儿可吃了吗?”

    “刚进了城吃的。”沈玠笑着答道。

    “该来我这吃的。”

    “来的突然,怕大姐麻烦。”

    沈瑜笑笑,“好好的来做什么呢?”

    沈玠将手中包裹拿出,笑道:“二哥这个月得了一个儿子,父亲让我报喜来的。”

    沈瑜闻言喜道“我算着也是这事,你二嫂可还好吗?”

    “很好,母子平安,还没出月子,我也不能去看,据母亲说好得很”

    “那就好,父亲母亲近来身体如何?”

    “都很好,这包裹里除了些喜饼,另有一些银子,是母亲让我带给你的。”

    沈瑜抚着包裹,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然后又笑道:“当着客人,竟说这些,惹人笑话了。”

    陈素青闻言连忙做了个请的手势,以示自便,然后又朝沈玠看了一眼,沈玠看到眼色忙接话道:“佩英不是外人,不妨事的。”

    沈瑜上下打量几眼陈素青,朝她歉意的笑笑,又问沈玠道:“你大哥他们还好吗?”

    “都很好,现在父亲许多事都交给大哥二哥处理了,尤其江湖上好些朋友,都是大哥在接待了。”

    沈瑜闻言点了点头,“这些事务固然要紧,但你们兄弟别忘了我们沈家立世的根本,这刀一定要练好,功夫一点也不能松懈。”

    沈玠闻言,忙正色应了。

    “琪儿呢?最近怎么样了?”

    沈玠笑笑“还不是老样子,整天里招猫逗狗的,最近二嫂产子,她整天一个人玩,愈发没人提点了。”

    沈瑜叹了一口气“她让母亲惯坏了,最近和顾家那个公子怎么样了呢?还一处胡闹吗?”

    “两个人大了,倒不愿意见了。”

    沈瑜点点头“眼见着就要十五了,顾家那孩子也快二十了吧。”

    “十八了。”

    “恩,那孩子原先是我看着长大的,人品家世都不错,只是琪儿实在叫我放心不下。”

    沈玠宽慰道“她也懂事的,就是脾气不太好。”

    沈瑜叹了口气,“你们几兄弟都来过我这里,唯独她,还是前年省亲时见的,什么时候你们带她来我这里见见。”

    “大姐什么时候回去看看,也叫母亲放心。”沈玠在一旁小心翼翼道。

    沈瑜苦笑了一下,指着熟睡的婴儿道:“带着他,我去哪儿也不方便。”

    “苏州不比京城,路途也不远,大姐若有意,我安排一辆车,几日就到了。”

    “孩子生下来,也没带去京城叫他祖父祖母瞧瞧,倒先去了娘家,叫吴家人知道也不好。。”

    沈玠叹了一口气,“我听说吴家苏州的宅子还是空的,大姐何不搬去那里,我们也好照顾,何必苦守湖州呢?”

    沈瑜闻言望着熟睡的孩子,愣愣出神,过一会儿,才道:“自从你姐夫过世,按理说我应该去京中公婆跟前侍奉晨昏的,只是一来我心里舍不得他,还得在这里给他守几年的灵。二则,你姐夫是路上得病走的,我现在是一步不敢动,生怕这孩子路上有个好歹。”

    沈玠和陈素青听她这话语气几分倒有哀伤,也不好说什么,都在心里替她默默难过。
正文 第三十一章 湖州深巷叙旧情(一)
    沈瑜说完,轻轻拭了拭眼角的泪,勉强笑笑:“不说这些了。对了,你这次还要替我去次杭州。”

    沈玠应道“本来就要从那过的。”

    沈瑜点点头“那就好,你替我带点东西给他。”

    “恩。”

    “还是同往常一样,别说是我要你带的,只是你们之间的情份罢。”

    “恩,不过我不懂这是为何。”

    “唉,我若越是对他关怀,他怕越是自苦。我若冷冷的,怕他就好了。”

    沈玠闻言,在旁小心翼翼的问了句:“大姐,恕我多嘴,你真不怪他吧”

    沈瑜摇摇头,目送远方,长叹一口气“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我哪里会怪他”沈瑜说完又看了看陈素青,然后对沈玠道:“玠儿,一缘错过,而后说不定就是百千万劫,你要珍惜。”

    沈玠看了看,低着头应了。

    沈瑜看着他笑了笑道:“天色不早了,你们也累了,今日让佩英睡厢房,你就在这厅里睡吧。”

    于是两人都应了,陈素青洗簌完毕去到厢房,沈瑜已给她换上干净被褥,她躺在床上呆呆的想沈瑜,可谓其情可哀,其境可悯,可是她却仍旧是一副坚定自若的样子,说话处事又那么稳妥周全,只是有时候会透露出一点点哀伤,实在叫人敬重。

    第二日一早起来,陈素青穿戴洗簌完毕,推门出去,只见沈玠正卷着袖子在院中喂马。陈素青走到旁边,看着好玩,也从那袋子里抽出两根草料去喂那马,沈玠看到她来了,笑道:“起来拉,这马喂的差不多了,你别弄脏手了。姐姐在做吃的,去吧。“

    陈素青应了一声,去厨房里帮着沈瑜将吃的东西都端到了桌上,又布好了碗筷,沈玠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边将袖子放下,一边笑道:“好久没吃大姐做的饭了。”

    沈瑜看了他一眼,替他盛了碗粥,“可洗手了?”

    沈玠红着脸笑笑:“外面水缸舀了水洗的。”

    三人吃完早饭,沈瑜吩咐道:“玠儿,佩英是客人,你今天也该带他去街上转转。”

    沈玠应了,于是二人从沈瑜家中出来,沈瑜家住在一个巷子中,此刻只有她二人在走,走着走着,陈素青突然掩嘴了一笑,沈玠看她突然笑了,不解的问:“好好的笑什么呢?”

    “我笑你,在顾兄面前像个大人,怎么到了你姐姐跟前,就像个孩子呢?”然后又歪着头学沈瑜说话,“玠儿,可洗手了?”

    沈玠被她打趣的不好意思,气恼道“玠儿也是你叫的?”

    “就叫了,玠儿玠儿,又如何呢?”

    沈玠一把举起陈素青的腕子,笑道:“你再叫下试试。”

    陈素青被她抓住,脸红了一大片,想要抽手又抽不动,连忙哀求道:“沈公子,不敢了,放了我吧。”

    沈玠一愣,忙放了她的手,低着头道:“你之前叫我沈兄,后来你生气改了沈公子,这几天一直也没听你正经叫过我。”

    “哦”陈素青声如细丝,“叫什么呢?”

    沈玠脸红着,也不做声。

    两人就这样低着头,谁也不说话,只能听到巷子里的几竿竹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到了巷子口,陈素青突然开口道

    “沈郎。”

    沈玠一愣,扭过头去看她,只见她脸扭向一边,也不看他,沈玠以为自己听错了。

    试探的轻声呼了一声

    “素青。”

    “嗯”陈素青脸扭过来,轻声应到。

    看四下,正是春风剪剪,晨辉昭昭。

    两人到了街上,沈玠问道,“咱们去哪玩呢?”

    “我又不熟,还是听你的罢。”

    “其实。。我想上街替大姐置办些东西。”

    “对!我也这么觉着”陈素青拍掌附和道,然后又问,“你大姐怎么一个人住啊,难道吴家都没有些丫鬟奴仆吗?”

    沈玠叹了口气,“来湖州时候也带了几个奴才,我大姐原来还有一个陪嫁的丫鬟,后来我大姐都打发了。”

    “若说奴才们打发了还说的过去,丫鬟也不用吗?那她一个人带孩子可怎么过啊?”

    “谁说不是,我母亲一提起她就要流泪。说她太要强,想太多。”

    “唉这,我看你大姐家有些东西都坏了,你该帮她修缮一下。”

    “是了,我差点儿给忘了。”

    “你可会吗?”

    “你看着罢。”

    二人来到湖州正大街,买了些米面吃食、修缮工具,又给顾达之买了几只上好的毛笔,这才雇了辆车,将一应东西送回去了。

    回到家中,依旧是院门紧闭,沈瑜一边道:“这么早就回来了”一边开门。打开院门,看到沈陈二人买了许多东西,才知道是帮自己去置办东西了,笑道:“买这么些,我吃到何时呢?”

    沈玠笑笑“慢慢吃罢。”众人将东西放进厨房,归置妥当,回到屋中。只见临窗的桌子上放着一副正在绣的麒麟,看来沈瑜刚刚一直正在做针线。

    沈玠拿起那副刺绣,看了看,叹了口气,“大姐,你何苦自己做这些呢?”

    沈瑜将醒了的孩子抱在怀中,笑了笑“给他做的。”

    “吴家可送银子了?”沈玠看姐姐自己动起针线,疑她在钱上不够。

    “年底还派管家来了,送了好些钱,还说本来他爷爷奶奶要回乡过年,也好接我们母子见上一面,但因为他爷爷自你姐夫去世后一直不大好,所以实在不宜两地奔波。才作罢了。”

    “幸好得了这个小家伙,吴家又有后了,吴伯父的病才好了大半”沈玠说着,轻轻逗了逗怀中的孩子,把他逗得咯咯直乐。

    沈瑜眼神一闪,充满忧虑“我只希望这孩子能好好的。”

    “大姐,没事的。银子上别省。”

    “也不是为了钱。”沈瑜叹了口气“我只觉得做点事,心才安稳。”

    沈玠闻言,才明白大姐是在故意找事情做,好从丧夫的悲痛中度过,也免得胡思乱想,想到这一层,心里不免又是一阵难过,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掩饰道:“我还是帮你去把屋里的东西修修吧。”

    二人在沈瑜这又住了一日,才往杭州去了。
正文 第三十二章 杭城山居访故友(一)
    陈素青这几日心中一直为一件事耿耿于怀,路上终于憋不住了,开口问了沈玠“究竟我们要把东西送给谁啊?”

    沈玠也不做声,轻轻叹了口气。

    陈素青看他面露难色,也不再问,过一会儿,沈玠才道:“告诉你其实也无妨,只不过不要说与他人知道。”

    “恩,这个自然。”

    “你听过赵元吗?”

    “赵元?!莫非是那个神医赵元?”

    “恩,赵元赵怀机。”

    “我当然听过,神医赵元,自幼学医。五岁能诊病,七岁会开方。少年就成名,江湖人称“仙童儿”,后来年龄越大,医术越发厉害。”陈素青一听沈玠说起赵元之名,立刻兴奋起来“我听我叔父说,多少人千金求一方呢,不过这两年好像没怎么听说,不知去哪云游了。”

    “没有云游,就在杭州。”

    “啊?!难不成我们要去找的就是。。”

    “是。就是赵元。”

    “你大姐和他认识?”

    沈玠叹了口气“赵元的师父,道医栖云子,和我父亲也算有些交情,早年间,我祖母身体不好,他常带他徒弟赵元前来替我祖母诊病。我大姐自幼是随我祖母长大,因而与赵元常常见面。后来。。后来我大姐许是有些心思,可是两个人终究有缘无分。”

    陈素青没想到沈瑜竟还有这样一段过去,叹道:“莫非你父母不同意吗?”

    沈玠摇摇头道:“我祖母因他师徒,延寿十年,我父母感恩不尽,况且赵元医术高超,焉能不同意。”

    “你大姐那样的为人,难道还是赵元不同意吗?”

    沈玠苦笑了一下,道:“我也不知道。总之我大姐一直在等他,却始终没有回应,一直到二十岁才心死出嫁。出嫁后与我姐夫倒也恩爱和睦,谁知道好日子没几年。我姐夫就生病,在湖州,群医束手,我大姐只能去杭州求赵元救人。谁知道,我大姐到吴山时,赵元却不知道去哪寻药了。我大姐在吴山苦等了三天,三天三夜终于等来了赵元,可是二人赶回湖州时,我姐夫已经撒手人寰了。可怜我大姐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陈素青心头一震,万万没想到沈瑜看上去坚定自若,却曾经承受过这样的痛苦。

    “没想到大姐这般苦。造化弄人啊。”

    “正是啊,更可叹那赵元因没能救我姐夫,十分自责,怪自己不该出门。于是从那后将自己困于药寮之中。无论是刀剑相逼还是千金相请,他都绝不出门一步。江湖豪杰也好,达官显贵也罢,要想请他诊病,必须亲到他家中。”

    “他竟如此自苦?那也称的上是有情有义。”

    “唉,若说他心中无我大姐,他又怎么会自责如此?若说心中有我大姐,为何当初始终不回应呢?”

    “只能说是天意弄人,难怪你大姐让你要惜缘。”

    “她是看透了,心死了。”

    两人都感怀于沈瑜的身世,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

    二人到杭州之时,杭州刚经一场春雨,山水如洗,花木泽露,处处都氤氲着丝丝水气,将迷蒙的春色渲染,化作一阵绿色的雾,将人围住。

    两个人沿着一条小径,往吴山上去,不到山腰处有一个柴门半掩,靠近时只听得里面人声嘈杂。两人对视一眼,慌忙走进柴门一看,只见里面站着几个拿刀持剑的人站在院中,正对着屋里喊话。屋门大敞,却看不见有人出来。

    二人走进院中,沈玠对屋里喊了两声“怀机”,只见不一时,从屋中飘飘然走出一名男子,此人身材颀长,穿一身布衣,头戴一顶逍遥巾,面如冠玉,眉目疏淡。正是神医赵元,赵云挽着袖子,手中拿着把发黑的竹扇。看到沈玠,招呼道“玉昌来了。”

    沈玠看他站在门前,连忙领着陈素青穿过人群走过去,来到赵元面前,“这些是什么人?”

    赵元看着他们,淡淡的道“不知道。”

    院中众人看沈玠将赵元喊出来,为首的一个壮汉,连忙大声急呼“赵神医,救救我大哥啊。”

    赵元依旧神情淡漠,动也不动,“我早已同你说明了。”

    那壮汉双眼通红道:“我大哥身受剑伤,实在不能移动,您同我前去一趟,我们马车就在外面,不劳您走一步。”

    赵元却仿佛没有听到,轻轻拍了拍手中扇子,道:“没事的话,我还要回去煎药。”

    壮汉闻言怒极,上前一把抓住赵元道:“你非跟我走不可。”那汉子力气极大,将赵元抓了一个踉跄,陈素青看见,立刻拔剑向那壮汉抓人的手劈去,一边怒喝:“放手”

    壮汉见状,忙松了手,又用刀一把挡开陈素青的剑,陈素青来不及反应,与他正面相搏,她力气较小,被挡的后退了两步。站稳之后,陈素青又一剑刺去,那壮汉本是又气又急,看突然冒出个毛头小子多管闲事,更是火烧心头,也不管不顾,举刀便劈。

    那壮汉身高八尺有余,举刀劈来,犹如泰山压顶,陈素青也被吓了一跳,脚步一下虚浮,一剑刺歪,眼看壮汉刀锋将至,幸好被人一把拽走,果然沈玠飞身而至,一手护住陈素青,一手举刀挡住了壮汉的刀锋,那壮汉力气极大,沈玠手臂也是一麻,后退了两步,院中众人见状,都纷纷拿起武器,一时间院中气氛剑拔弩张。

    “住手。”赵元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放下刀戈,像他望去,赵云依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你不如快点回去将你大哥带来,何必在这白费力气,刀剑架颈,也是枉然。”

    那壮汉听他说的决绝,低着头,灰心丧气,突然丢了刀,一下跪在地上,“我大哥命在旦夕,动一下都要多流些血,何况翻山越岭,还未到山脚下,恐怕就一命呜呼了。他的剑伤我已问过了,不说杭城,就是天下,也只有先生能救。我知道先生轻易不出山,但只盼望可怜我兄弟情长,救他一命,下半生做牛做马,也当报答。”那壮汉铁打一般的人,此刻竟在地上啜泣起来。
正文 第三十三章 杭城山居访故友(二)
    陈素青见了不免心软,向那赵元望去,只见赵元眉头微蹙,依旧是不为所动,于是帮他求道“你救救他吧”

    赵元轻轻瞥了她一眼道:“你是同玉昌一起来的?”

    陈素青点点头。

    “那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是仙童儿赵元,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什么仙童儿鬼童儿,我只是一个山野郎中。”

    “求求你,再晚点他哥哥可要死了啊。”

    陈素青看赵元依旧神情淡漠,气恼道:“你怎么能这样,若是。。若是你的至爱亲朋,你也能见死不救吗?”

    赵元闻言,面色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波澜,也不言语。

    沈玠见状,忙拉拉了陈素青的袖子,对赵元道:“怀机。”

    赵元不等他说完,朝他摆摆手,转过脸来又对那壮汉道:“刀剑之伤,杭城不乏能救之人,你究竟为何一直在我这里纠缠。”

    那壮汉嗫嚅道:“先生。”

    赵元喝道:“说!”

    那壮汉只得如实说了:“瞒不过神医,实则我大哥不光有刀剑之伤,还中了毒,请郎中来看了,医生说不解了毒,就在这几天了,若想解毒,天下非得您用独门心法。”

    “所以你怕不肯动用心法,故而先千方百计骗了我去,到时候只怕就由不得我了。”

    “先生。。”那壮汉被说中心事,臊的满面通红。

    “我这心法学来就是为了救人,怎会不救?但我已经说了,不出这柴门,你将他带来,我自会为他施救。”

    “先生。。我大哥他。。”

    赵元冷冷的看着他道:“你心疼你大哥,不愿他受奔波之苦,但也总要按我的规矩来,我劝你早去为宜。”

    “只是毒没有解,他的伤口始终愈合不了啊。一动就流血。”

    赵元紧皱眉头,长叹一声,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对那壮汉说:“这里面有一颗丸药,可解百毒,你拿着这个袋子,去城东安乐药坊找张郎中,他会教你服用。

    那汉子忙不迭的接过药来,一个劲的叩首致谢。

    赵云也不同他客气,对他道:“不用谢,你将三百两银子也一并送去,他会替我收下的。”

    “三百两?”

    “怎么?不值吗?”

    “值!值!只要能救我哥哥的命,三千两也值!”

    “快去吧,别耽误了。”

    那院中众人听了,都连忙告谢退出。

    待众人走了,赵元对沈玠招招手道:“玉昌,进来。”

    陈素青跟着二人进了房内,刚进屋就闻见一股药香,一进门乃是一间小厅,内里设着一桌四椅,一张竹榻,想是方便病人躺卧。沈陈二人在桌边坐下,过了一会儿,赵元从里面拎出一壶水,替他二人沏了茶。赵元道:“我先去将药弄好,稍等片刻。”复而又拎着水壶回去了。

    过了一时赵元出来,笑道:“这茶怎么样?”

    “你的茶自然不错。”沈玠笑道。

    “可惜你们来的早了,今年新茶还没送来。”

    “这旧年的茶,你泡的也好喝。”

    “今天你们来的匆忙,将就喝吧,明日再好好的烹茶。”

    “哦,对了,还没介绍,这是佩英。佩英,这是怀机。”

    “赵先生,刚刚对不起了。”陈素青因想着刚刚在人前斥责赵元,感觉唐突,低着头道。

    赵元笑道:“我既不是仙童,也不必称先生,你是玉昌的朋友,也叫我怀机即可。”

    陈素青朝沈玠忘了一眼,只见沈玠朝他点点头,于是道:“怀机,我从小就听你的大名,没想到今天真能亲眼看到你。”

    “估计让你失望了。”

    “不是。”陈素青连连摇头道“只不过我一开始真的以为你见死不救,没想到那人竟是个骗子。”

    “不算骗人,只不过是救人心切,无奈之举。”

    “我常听人传说你有独门心法,是真的吗?”

    “恩。”

    “那你不用这心法也行?”

    赵元笑道:“用药可解,非得用心法不成?”

    “你还收了他三百两?”

    “我是郎中,又不是菩萨。”

    “哦。”陈素青被他说一句,也接不了话,只能端过茶喝了一口。

    沈玠在一旁笑道:“佩英好些问题,想来是见着怀机太高兴了。”

    赵元摇摇头,苦笑道“凡人一个,这也值得高兴。”

    沈玠岔开话题“对了,怀机,我给你带了些东西。”说着将沈瑜交予的包裹拿了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吃食,衣物,还有一些日常用具。赵元看了看包裹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沈玠,想了想什么也没说,只将东西收好不提。

    三人坐了一时,赵元道:“我去做点吃食,将就着吃吧。”于是三人往里屋走去,这小厅两边各有一个厢房,再往里,是一间大屋未曾隔断,一边放着一张床榻,一边放着一张书桌,旁边堆着各式医术药典,伤病记载。屋子外面是一个大院子,种着各式草木。屋檐下有几个炭炉,正吊着各种药罐,烟雾缭绕,药香一阵阵飘来。

    赵元将拿来小锅,放在炭炉上,又从缸中舀了一勺水,待水烧开,将洗净的各式菜一一烫了。一边又取了一锅,煮了些槐花麦饭,不一时,槐花香就穿过药香扑鼻而来,香气诱人。待饭菜齐备,又从一小坛中取出一些已经腌渍好的菜,细细切了,一并上桌。

    这顿饭虽然简单,却清淡可口,吃的是身心舒畅,三人饭毕,赵元笑道,“可巧今日两间厢房都是空的,你们一人一间吧。”

    沈玠笑道:“自然我住朝南那间。”

    陈素青心里却起疑,不知怎么沈玠会抢着朝南住,而让自己住朝北的一间。

    赵元却道:“玉昌好风度啊。”而后又对陈素青道:“佩英有所不知,我这两间厢房,靠南一间,是供伤病之人居住,靠北一间,则是供访客居住,玉昌平日里最是爱洁净,嫌那南间不净,从来不住。今日里可改了性了。”

    陈素青一听心下了然,心里不免又添了几分感动,面上却不好意思,只低着头小声道了谢。
正文 第三十三章 闻剑道慧女开悟(一)
    吃完了饭,沈玠四处寻陈素青不见,后来才发现她站在后院屋檐下。那屋檐角上挂着一串碎玉片,风一吹便叮当作响,玉片下面垂着个木牌,上面刻着两字

    “摄生”

    木牌已经磨损,字也有点模糊。而此刻陈素青正盯着那木牌一动不动。

    沈玠心下疑惑,轻轻走到他后面,道:“发什么呆呢?”

    陈素青身子一震,回过头来,竟是一双眼睛通红,闪着点点泪光。

    沈玠见她这幅模样,吃了一惊,忙问道,“怎么了?”

    陈素青摇摇头,道:“没什么。”

    “可是因为怀机言语上冷淡,你不高兴了?”

    “不是。”

    “不然我哪里有不周到的地方吗?”

    “没有。”

    “莫不是想家了?”

    陈素青听到一个家字,泪一下涌出,道:“不怕跟你说,我。。是气自己没用,”

    “好好的怎么这么说?”

    “一路走来,我谁也打不过,今天那样一个人,我竟差点被他杀了。”

    “这有何妨呢?我始终会护着你的。”

    “我眼看着父亲终日烦忧,却无能为力,我也有拼命练剑,可是。”陈素青越说越难过,珠泪流了满面。“可笑我以前还总怪父亲将我关在家中,出了门我才知道,我原来这样没用。。”

    沈玠从袖中取出罗帕,地给他,柔声道:“素青不必气馁,其实你剑法很好。”

    陈素青接过罗帕,叹道“你何必安慰我呢?”

    沈玠笑道:“真的,只是你少在江湖行走,不会和人交手罢了。”

    陈素青止住哭泣,抬头看着他:“怎么说?”

    沈玠沉思一会道:“你的剑法中只有招式,却没有对敌之意,有了对敌之意,你才能学会如何接招拆招。”

    “要如何呢?”

    “你多和人练习下拆招接招,多了自然就好了。”

    “那。那你能教我吗?”

    “当然了。”

    “真的?”陈素青破涕为笑。

    沈玠点点头笑道:“要不这会儿闲来无事,我们就去练练?”

    陈素青当然拍手附和,于是二人来到前院宽敞地方,沈玠在门前的桃花树上折了两根桃枝,递了一根给陈素青

    “就用这个做剑吧,之前你父亲来我家中,指教过我的功夫。你家的剑法轻、快、敏捷、蓄力而出。你要注意。”

    “我父亲和你比过武?”

    “嗯,想是要试试我吧。”

    陈素青闻言倒是一愣,她本以为父亲是为了倚仗沈家,所以不管不顾让自己嫁过去,谁知道,父亲也是考量过沈玠的。心下倒有了一些悔恨之意。

    沈玠接着说到,我还是用游龙剑法,我这剑法讲求粘接,你小心了。

    于是二人开始过招,沈玠使出一招“雪花盖顶”一个金鸡独立,剑由上而下刺来,全身力气都发于剑上。陈素青躲闪不急,给他刺中,恼道“再来”而后又试了两三次,总不能及时躲闪。到了第五次,陈素青一个歇步蹲下,倒使沈玠差点失了重心,而后又使了一招“平地风烟”向上猛刺,逼的沈玠猛退几步,算是破了这一招。

    而后两人又在一起切磋,陈素青天资过人,加上沈玠极有耐心,这半日下来,陈素青感觉有如醍醐灌顶,一下开窍。

    到了日暮时分,两人准备结束,陈素青走在前,沈玠跟在后,突然沈玠笑道:“小心偷袭”说着在她后面,一剑刺去。陈素青一惊,立即使了一招“回风流雪”一个回身平刺,正好刺在沈玠腹上,陈素青见沈玠中招,得意道“还想偷袭我,被我刺中了吧。”

    沈玠也不答话,只低头呆呆的看着她,陈素青这才发现两人相距很近,一下羞红了脸,忙扔了手中的树枝,跑进房去了。

    吃毕晚饭,赵元早早就歇着了,客随主便,二人也各自回房。陈素青在房内想起白天种种,只觉得像梦一样,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神医竟然和自己同桌吃饭,这让她感觉自己才有点江湖中人的样子。

    又想起今天和沈玠过招,在脑中将那些招式一一拆解,细细琢磨,真是越想越有趣。她之前在家中时,父亲不是没有教过她如何临敌,可每每总不上心。而现在,她初入江湖,一来感到对敌的重要,二来她也想着不能让沈玠小瞧,故而心中憋着一口气,真正用起心来,越想越兴奋,更觉得其中大有洞天。每到了关健处,还要在屋中演练一番,一直到了半夜,才总算睡下。

    第二日醒来,时候尚早,陈素青走到屋外,发现厅中还没有人,想是二人还没有起来。陈素青走到门外,看四周山岚隐约,远处谷中鸟鸣婉转。吐纳腹中之气,真是无比舒畅。

    陈素青心情大好,捡起靠在墙边的树枝,在那桃树下,开始舞起剑来。桃树上桃花只有几朵开着,星星点点的,配上他今天的这一袭白衣,分外养眼。陈素青想着昨天蒙受启发,今日再练剑,竟觉得处处都有玄机,一套剑法下来,竟也微微出了些汗。

    陈素青练完剑,抬头一看,竟看见沈玠站在台阶上真看着她,沈玠看她练完,微微一笑:“今日果然大有长进。”

    陈素青不好意思笑笑“还有好些关节不通呢。”

    “急不来,我也有许多不通的地方,慢慢练吧。”

    “我早起见你们还没起呢,不知怀机这会儿可起了?”

    沈玠闻言笑道“他早起了,他每日早上起来要打一个小时的坐,这会儿恐怕已经完了。”

    “这么早?”

    “嗯”

    说着话,二人穿过房中,走到后面,果然看见赵元正蹲在那用竹扇煽火,看他二人过来扭头朝他们笑笑“起了啊。”

    “嗯。”

    “待我生好火,就可煮粥了。”

    “米呢,我替你去弄吧。”陈素青一直受他二人照顾,想着他二人终究男子,总不如她会弄,于是自告奋勇要来弄。

    “已放在锅里了,还没淘。”

    陈素青拿过锅,去一边舀水淘米了。

    “既这样,不如我替你生火吧。”沈玠笑着接过他手中的扇子。

    “也好,那我也不客气了,今日也清闲些。既如此,我去配药了。”说着拿着两个药罐进房中去了。

    陈素青淘好米将锅放在火上,又拿过沈玠手中的扇子,笑道:“我来吧。”

    沈玠将扇子递给她,站在一旁看着她煮粥。
正文 第三十四章 闻剑道慧女开悟(二)
    陈素青刚将饭端上桌,就看见外面走近一个中年男子,须发皆是花白,大约五十岁上下,手中挎着个篮子。陈素青看他也不敲门就径直进来,心下奇怪,询问道:“您是?”

    “赵先生呢?”

    赵元听到他二人对话从里间出来,笑道:“您来了,这是佩英。佩英,给你介绍,这是安乐药坊的张郎中。”

    二人听了,互相见了礼,张郎中道:“还好赶上你还未吃饭,说着从篮中拿出一包炊饼。”又看了看沈陈二人道:“我不知道有客人在此,不然该多带点。”

    “没事,够了。”沈玠接过布袋,笑道,“张郎中也一起吃点吧。”

    “不了,我吃了来的,说着又对赵元说:“昨儿来了个人,拿了你的药说是要解毒的,我看袋子是对的,就帮他治了。”

    赵元点点头道:“人怎么样呢?”

    “你的药,自然错不了。毒已经解了,血也止住了,只待慢慢恢复吧。”

    “听他说病情,想着也不重。你把他的症状详细说说。”

    “我去看时,腹上有一伤口,伤口不深,之前也途了金疮药,就是不能愈合,只能由家里人按着止血。”

    “人可清醒呢?”

    “昏昏沉沉的,还一直呕吐。”

    “指甲可发黑?”

    “都是黑的,嘴里还有恶臭。”

    “果然和我想的不差,只不过是三步倒,江湖上惯用的毒药。”

    “哦,那岂不可惜了你那丸药?”

    “这毒要治也要费些功夫,我也怕他流血而亡,不算浪费。”

    “哦,那药你说是三百两?”

    赵元点点头“是三百两。”

    “你那好药,市面上一千两也无处买啊。你就说药材都用了多少钱。”

    赵元笑道:“总没有三百两。”

    “那你做那药又费了多少心思。”

    “药方您也不是不知道,也可配些去卖啊。”

    “只可惜那药只有你怀机才能配出来。张郎中叹了口气“昨日他给了五百两,我给收下了。”

    “只怕有两百两是给您诊金。”

    “我的钱已经另付了,这五百两他说了,就是给你的。我都替你记在帐下了,又拿出一些换成了药,都在这篮子里了。”

    赵元打开篮子,略微瞧了瞧,笑道:“这回都是好的了吧。”

    张郎中撇撇嘴道:“哪回儿又不好了。”

    “上次的那个穿心莲地方就不对。”

    “就差一个村子,只有你能分辨。”张郎中小声嘀咕道。

    赵元摇摇头将篮子收下,又对张郎中笑道“劳您一天天的跑,账上的银子还够吧。”

    张郎中笑道:“多着呢,您放心。那我就不打扰了,这就走了。”

    “嗯。”赵元将他送到门外,又对他吩咐道:“你今天还要再去趟那个中毒的人家,记着要让他这几日禁食。”

    张郎中应了,下山去了。

    三人坐到桌前,陈素青给三人盛好粥,笑道:“怀机果然还是仁心,昨天是我误会你了,给你赔罪。”

    赵元不好意思的笑笑:“佩英言重了。”

    三人吃完了饭,赵元问道:“今日去哪呢?想是要去西湖玩玩。”

    沈玠点点头道:“佩英第一次来,带她去瞧瞧。”

    赵元点点头,望着大门外,道:“也好,现在西湖应该景色怡人的时候。”

    于是二人便出了门,沿着山道下来,走了不多时,就到了西湖边上。只见湖边柳树垂绦,远远望去,如一阵绿烟,其间黄莺飞舞,竞相啼鸣。湖面上楼船画舫,往来不息,岸边上香车宝马,人声喧腾,真是一副繁忙热闹景象。陈素青笑道:“莫不是又是什么节,这么些人。”

    “西湖三月,一年风光旖旎之时,自然人多,我们待会儿坐船去白沙堤,人只怕更多。”

    二人来到岸边,只见大小画舫都在候着,有螭头的,有漆红的,无一不精巧别致。二人雇了一个小小的瓜皮船,向着白堤划去。小船划开湖水,静静的向前,只见两边山色如黛,船下湖光若镜,微风拂来,醺醺然有欲醉之感;柳烟过处,朦朦间如入梦幻之境,西湖春色,果然尤胜仙境。沈陈二人坐在船中,看着四周美景,不禁心情大好,那船家看他二人是外地游人,一路上还指着四周与他们介绍,这是断桥,那是孤山,哪是雷锋,哪是保俶。

    二人在白沙堤边下了,沈玠指着旁边的石桥道:“这就是断桥了。”陈素青点点头,指着白沙堤道“瞧,那花开的多好。”沈玠抬眼望去,只见白沙堤两边柳似青烟,桃如红雾,那桃花朵朵,笑迎春风,果然极美,于是两人便并肩沿着那白沙堤走去。

    春和景明,暖风拂面。二人沿着那白沙堤缓缓的走,二人都默默无语,只看着四周湖光山色,如有万种思绪涌上心头。

    “我在家时,常听人说西湖美景,果然名不虚传。”陈素青举起手,让风从指尖划过,笑着说道。

    “嗯,西湖四季美景各有不同,但以此时当属最美。”

    “可惜这样美景只有我们二人见了,若是怀机他们都来,该有多好。”

    沈玠听了笑而不语,陈素青又道“我在家里听过怀机的故事,竟跟我想的大不一样。”

    “哦?你想的是怎么样呢?”

    “我听过好几个他救人的故事,说的如何神奇,我想着,他那样的人,不说餐霞饮露,也估计差不多了,该是神仙一样的人啊。怎么就拿着把黑扇子在那煽火,还找人要三百两银子呢?”

    沈玠闻言大笑,“他若真是神仙,也不必要人银子了。”

    “不过他人真的很好,我一开始还误会他了。”

    沈玠点点头“他不会武功,却能得到江湖各派的尊敬,不仅是因为高超的医术,更重要的就是贵重的人品。”

    “他要是早点想通就好了。”

    “是的”沈玠长叹一口气,突然道:“别动!”

    陈素青愣了愣,站在原地看着他。沈玠轻轻将粘在陈素青头上的一片花瓣取下,拿到她眼前给她看。

    陈素青双颊微红,堪比桃花。两个人在桃树下站着,不管身旁游人穿梭,只希望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
正文 第三十五章 施援手玉人负伤(一)
    西湖美景目不暇接,二人也只能粗略看看,走了半日,又在孤山上吃了点东西,到了下午时分,正沿着湖畔慢慢的往吴山走回去。

    西湖这一岸,人不多,三月艳阳正好,湖风一吹,心正开怀。

    突然,陈素青笑着对沈玠说:你看那”

    沈玠顺着一看,只见一座店铺立在街边,牌匾上写着四个大字,“众安药坊”

    “这是不是张郎中那个医馆?”陈素青问道。

    “应该是的。”

    “怎么大白天闭门掩户的?”

    “不知道。”沈玠看着关着门的众安药坊,也感到奇怪。

    “走,去看看。”陈素青提议,二人走向前去,来到药坊门前。敲了敲门,半天里面也没有回应,陈素青看了看沈玠,沈玠敲敲门,又呼道:“有人吗?”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里面探出一个脑袋,冷冷的道:“今天关张了,别家去吧。”

    沈玠看见有人开门,忙用手把住了门道:“我们不看病,我们找人。”

    “人不在!”里面的人不耐烦的说道,说着就要把门合上。

    沈玠见状,连忙手上用力,不让门合上,“你还没问我找谁,怎么就知道不在?”

    那人也不与他多话,立刻就用力去关门。

    沈玠心里暗叫不对,猛地一推,将门推开,里面的人被一下震开。沈玠和陈素青冲进大堂,只见里面黑压压站了一屋子人,中间坐着一个精壮的汉子。张郎中和店里伙计都被围在中间。

    里面的人看到二人进来,都盯着他二人,顿时屋里的气氛紧张起来。坐着的男子站了起来,说了声关门,刚刚开门的人立刻将大门重新关门落锁。然后那男子朝二人拱了拱手道:“二位是来找人的?”

    沈玠也不睬他,走到张郎中面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是谁?”

    张郎中低着头,听沈玠喊他,抬起头来,惊恐的看了一眼他,然后又赶紧低下头去,不敢说话。

    那男子见沈玠不理他,也不恼,笑道:“看来是来找张先生的,在下钱塘江潘杰,今天也是来找张先生说几句话的。”

    沈玠冷笑一声,“你这样找人说话,阵仗未免大了一点。”

    潘杰呵呵一笑,又重新坐下,“我有一些好话,怕说了张先生不听,所以特意带弟兄们来帮我讲讲理。”

    陈素青听他话说的无赖,心里生起一股怒气,道:“什么好话,也说与我们听听。”

    “还没请教二位是?”

    “我们是张先生的朋友。”沈玠冷冷的说。

    “哦,这样啊,我听说张先生这几天去给钱家老大治伤,你们既然是朋友应该帮我劝劝他,不要是非不分。”

    “郎中治病救人是本分,何谓是非不分?”陈素青问那潘杰。

    潘杰摆摆手道:“依在下看,明哲保身才是本分,否则救不了别人反害了自己,不是得不偿失吗?这样的账还算不过来是不是是非不分?”

    “你这是在威胁他?”沈玠怒道。

    “不敢。我只是提醒他。”

    “提醒?”

    “我知道钱老大是赵神医要救的,张先生也只不过帮个忙,只不过呢,赵神医各大山头的关照,我们自然不敢怎么样。张先生开门做生意的人,我在这个地界上还是有些能耐的。而赵神医隐居仙山,只怕也无能为力。”

    陈素青从未和江湖混混打过交道,潘杰一席话下来,气的她直咬银牙,道:“你有这样的能耐,竟不许病人问诊,郎中疗伤吗?”

    “别人一概不问,只问钱老大?”

    “你与他有深仇大恨?”

    潘杰眼里闪出一道寒光,“有他无我!”

    沈玠冷笑一声,“你若真有能耐,去找那个钱老大好了,何苦来逼一个郎中。”

    “我筹谋了好几个月,好不容易伤了他,眼看就要一命呜呼,却被他救了,再要杀他,又要费我一番功夫,只要张郎中就此住手,我自有一番谢意。而且你也不用担心,你不去治,我也不会让钱家兄弟伤你分毫。”

    张郎中见他这样说,朗声道:“我既然已经应了赵先生,自然要忠人之事,绝不会半途而废,你虽要害我,我也是义不容辞,这就是我的大是大非。”

    原来那张郎中被他逼了半天,心里左右为难,钱家兄弟和潘杰他一个得罪不起,治也是死,不治也是死。正在心中唉声叹气,谁想到,竟被沈玠误打误撞进来了。张郎中看了看屋中情景,暗地里盘算了一番,沈玠和赵元是朋友,沈玠又像是会些武功的,倒不如卖给人情给赵元,以后好指着他做生意。

    沈玠哪知道他心中机关,还道他是个大义之人,心中竟有几分敬佩。

    那潘杰见张郎中不买他的账,让他面子上下不来,心中气恼,蹭一下站起来,对手下人道,“既然张先生有铮铮铁骨,你们就给他们松松吧。”

    那跟来的人听了,立刻扑了上来,店里的伙计等人看见,立刻一溜烟的躲到了柜台后面,沈玠将张郎中挡在身后,一面与那些人拳脚相交,这些人不过会些三脚猫的功夫,渐渐也就被挨个打到。

    那潘杰见状,从怀中掏出一把飞镖,暗地里朝沈玠掷去。陈素青见状,大叫一声小心,飞身过去一手退开沈玠,一手用剑去挡,谁知那飞镖速度极快,还是有一支擦伤了陈素青的肩膀,顿时将她雪白的衣袍染出一条血痕。

    沈玠见状,忙将陈素青揽到身后,怒喝一声,拔出佩刀,飞身至潘杰跟前,反手一刀,就将潘杰刚刚坐的椅子劈成两半。潘杰看沈玠盯着他,双眼如冰,周身满是怒气,心中不由也有些退缩,又看他一刀将椅子劈成两半,知道武功不弱,自己偷袭不成,恐怕难以讨到便宜,于是连忙带众人夺门而逃。

    沈玠见他们逃走,也不去追,忙回到陈素青身边,问:“怎么样?”

    陈素青手按着伤口,摇了摇头道:“只是擦伤,不妨事。”

    张郎中走上前来,“之前他伤钱老大的刀上就有毒,只怕这镖上也有,还是让我看看吧。”

    陈素青闻言,忙退了一步,道“不用了,我回怀机再治就行了。”

    张郎中看她这样说,也不勉强,叫小二用马车送他们回去了。
正文 第三十六章 施援手玉人负伤(二)
    赵元正在家中看书,突然就听外面沈玠大声唤他,于是慌忙将书放下,走到门口一看,只见沈玠正搀着陈素青往里走,陈素青一条袖子已经几乎被血染红,面色苍白,嘴唇微微发紫。

    赵元见状忙把二人迎进房中,让陈素青躺在竹榻之上:“这是怎么了?”

    “被那潘杰用暗器伤了,你快看看,是不是也中了那三步倒的毒了,只怕他那暗器上也淬了毒。”沈玠焦急的催赵元疗伤。

    赵元看了看陈素青的样子道:“果然是中毒了,不过看起来不严重,没什么大碍。”

    沈玠道:“那怎么治呢?你拿一枚灵丹出来吧。”

    赵元笑道:“玉昌不必慌张,我先替他看看伤口。”说着就去解陈素青的外衣。

    陈素青从路上开始就一直昏昏沉沉,突然有人来解她衣服,猛然惊醒,一下坐起来,惊呼道:“你干什么!”

    “佩英不必惊慌,我替你看看伤口。”

    陈素青闻言,连忙拢了拢衣服,小声道:“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赵元感到奇怪:“佩英这是哪里的话,理应让我替你看看。”说完又看了看沈玠,见他神情古怪,欲言又止。又回去看那陈素青,只见她云鬓微松,一张粉脸满面红云,分明是娇滴滴女儿态。突然醒悟过来,道:“难道你是女子?!”说完此话,又看二人低头不语,心下了然,说了一声“简直荒唐”就拂袖而去,进了里间。

    留下二人坐在房中,也是相对无语,沈玠看着陈素青伤口一直流血,心疼道:“你该让他看看,这样下去可怎么好呢?”

    陈素青叹了一口气:“他是不是生气了?怪我们瞒着他。”

    沈玠摇摇头,“无论如何,还是先解毒吧。我去求求他。”

    陈素青拉了拉他的袖子道:“我感觉不太严重,也不需要他看伤口吧。”

    沈玠又何尝不明白她的顾虑,但更不可能让她一直这样伤着,正为难时,赵元从房中出来,端着一个盆,盆中盛着一盆草药泡着的水。出来后冷冷的将盆放在桌上,道:“你先用这个洗一下伤口。你的毒不重,洗一下应该就能解的差不多”说着又拿出一卷纱布,道:“你包好后,出来,我给你药喝。”

    陈素青应了,拿了盆就往客房去,沈玠站起正要帮忙,赵元招呼他道:“玉昌,你同我来。”沈玠回头正看见陈素青朝他摆摆手,知道她不愿帮忙,于是跟着赵元进了里间。

    二人进来后,赵元也不理他,独自拿着扇子去廊下煽火,沈玠见他半天不理自己,只好凑上去陪着笑脸道:“怀机,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瞒你的。”

    “看来你早知道她是女子?”

    沈玠红着脸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赵元叹了口气“你姐姐知道吗?”

    “我姐姐?”

    “你不是从湖州来的吗?那些东西不是你姐姐让你拿来的吗?”

    “你都知道了?”

    赵元叹了口气,也不答话,继续看着那火,过了一会儿才突然道:“她究竟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会和她混在一处?”

    沈玠正欲解释,突然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道“什么叫混在一处?”二人回头去看,正是陈素青已处理好伤口,来到里间。此刻她换了一件宽大的青色衣衫,头发蓬松散乱,眉头微蹙,倒有一种别样的动人之处。

    陈素青刚来到里间,就听到二人在谈论自己,不禁心中不悦,对那赵元言道:“难道他与我一起就是鬼混,与你一起就是雅交吗?怀机是大丈夫,竟因男女而有别吗?”

    赵元被她一时问住,竟无法回答,于是强辩道:“若真是高士,为何藏头露尾,明明女子,偏要做个男子打扮?”

    沈玠见状,连忙上来解释道:“只因路上多有不便,所以做个男子打扮,为的是赶路方便。”

    陈素青冷哼一声,也不理他二人,只一个人闷闷的坐在那里生气,二人见她坐在暗处,也看不真切表情,于是也都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赵元将煎好的药药滤出,递给沈玠,又朝他使了个眼神

    色。

    于是沈玠将药端进房中,递给陈素青:轻声道“怀机给你熬了药,快喝了吧”

    陈素青冷哼一声,“我可没有三百两银子给他。”

    沈玠笑道:“有我替你付帐,你解毒要紧”

    陈素青接过药,嗔道:“你瞧,同我混在一起有什么好处,还要白白替我出钱。”说着便一口气喝尽了那药。

    沈玠接过她手中的空碗,俯下身子,在她耳边悄悄的说了句:“我愿意。”说完就拿着空碗出去了。

    留着陈素青一个人在那里,愣了一愣,忙红着脸跑回自己房中,早早的休息了。

    在外面,沈玠又详细把二人相识过程一一用赵元说明,赵元刚刚听完,也后悔自己一时误会,误将他二人当作孟浪轻浮之人,气着了陈素青,也让沈玠难看。倒不想他二人原来竟是这样缘分。

    次日一早,赵元刚刚打坐完毕,与沈玠正在桌前说话,只见陈素青从房中推门出来。这一****一改往日男子打扮,换了离家之日所穿的一套粉蓝色衣裙,头上梳着个倾髻,虽然简单,却是一丝不乱。脸上未施脂粉,也是清雅非常。

    二人本在说话,突见这样装扮的陈素青,也都停了,呆呆呆看着她,

    陈素青看他二人这般,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抚了抚云鬓道:“我许久没做这女子打扮,身边东西也有限,头梳的不好,也没脂粉。”

    赵元打量了她一番,叹道:“你手上还有伤,梳的这样已是不易了,想是花了很多心血。”

    沈玠本在呆呆的看她,突经赵元一说,忙道:“又何苦呢?乱些也无妨啊,偏要梳这样整齐,手怎么举得起来呢?举着伤口不疼吗?搞得不好小心伤口裂开。”

    陈素青冷冷言道:“不梳整齐些,我只怕我改了藏头露尾的毛病,又多了散发放浪的罪状。”
正文 第三十七章 吴山麓医神分茶(一)
    赵元听她这样说,知道她气尚未消,于是站起来,道:“陈姑娘,昨日是我口不择言,望你不要怪罪。”

    陈素青冷冷反问道:“陈姑娘?换了身衣服赵先生就不认得了?”

    赵元愣了一愣,方才明白她怪自己这样称呼,还是有疏远之意,于是笑道“是,是。佩英,请坐请坐。”

    陈素青这才缓和了神情,缓缓落座,对赵元笑道:“前几日瞒你,不好意思。昨夜里,我仔细想了你说的话,我们本来光明磊落,何须遮遮掩掩,所以重换了女子打扮。”

    “昨日的话,都是口不择言,江湖行走,还是以方便安全为宜。”

    陈素青低头轻笑,看了沈玠一眼,沈玠会意,笑道:“就这样吧,挺好的。”

    三人正说着话,屋外走进来一个小厮装扮的人,对赵元道:“我家先生让把您要的水送来了,那小桶里的就是今早刚取的虎跑水。”

    赵元笑着点点头,出去和小厮一同将水取回,又对二人道:“昨天特让人去取了虎跑水,今天正好点茶与你二人赔罪。”

    沈玠笑道:“能喝你的茶,算是有福了。”

    赵元笑了笑,从里面拿出各式器具,陈素青指着桌上的一个篆香炉,笑道:“常在家中也玩这个,我来与你打篆可好?”

    沈玠拍掌道:“如此甚妙,连茶也不用品了,单闻香也可了。”

    陈素青嗔了他一眼:“你不喝,我可是要喝的。”

    赵元笑着拿出一个瓷瓶,递给陈素青“这里面是我调的香粉,麻烦佩英了。”

    陈素青接过香粉,又拿过桌上那香炉,那香炉是一个书卷式的,炉盖上錾着镂空的杏花图案,打开盖子,里面有一香篆,上面镂着四个篆字。陈素青笑道“素日见的都是些福禄字样,这是四个字我竟然不认得。”

    “这个炉子,原是早年去扬州,给凝香斋的宝熏娘子配了几个香方,她找人制了送给我的。因我字里有个机字,她选了皇帝内经里一个篇名,叫做玉机真藏,做了这篆。”

    陈素青听了此言,将那篆拿在手上反复看了看,叹道:“这位娘子真用心啊。”

    “她是个香痴,这上面样样都用心,为了那些书里的方子,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

    “我婶娘也是扬州人,平日里也爱调香抚琴,不知她和这宝熏娘子可识得。”陈素青一面整理手边香具,一面接过赵元的话道:“我妹妹平日和我婶娘倒学了不少,我却不大通的。”

    赵元说话间已生好炭炉,拿了一个竹笼,罩在上面。又从一盒中去出一个巴掌大的小茶饼,置于其上,慢慢用火烘着。不一会儿,茶香渐渐散出,赵元将那茶饼取下,竹笼撤去,用铁壶将虎跑泉水煮上。一边将茶饼细细研碎,又取了干净石磨磨成粉,过了筛网。

    陈素青打好篆时,赵元的水刚刚煮沸,正在用水温那茶盏。陈素青点燃香粉,只见云烟升腾,带起一阵极温和的香味,隐约还有淡淡的药香。

    赵元温好茶盏,将茶粉放入,又将水轻轻注入,然后拿了茶筅在茶盏中搅动。反复几次,茶就点好了。赵元将点好的茶递给二人,陈素青接过一看,有一层极细的白色泡沫浮在表面,又学着他二人轻轻摇晃茶盏,那泡沫都粘在了茶盏壁上,轻轻饮一口,果然妙不可言。

    饮完一杯,赵元拿过两只新的茶盏,重新调了茶膏,又用一个竹棒轻轻沾了水,在那茶汤上了拨了几下。待陈素青接过来一看,竟是以茶为纸,画了一副兰花在上面,不禁大感惊奇。又去看沈玠的,乃是两根翠竹。

    陈素青叹道:“真正神奇,我都舍不得喝了。”

    赵元听她赞叹,笑而不语。沈玠在旁笑道:“连我也难得一见,佩英真有口福。”

    三人饮了二盏茶,香也正好燃毕,都觉得神清气爽,浑身通畅,赵元对他二人道:“你二人饮了我这席茶,可得延寿百日。”

    二人也并不当真,只笑着应了,陈素青道:“昨日吃了你的药,今天感觉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怀机果然厉害。”

    赵元摆摆手道:“原就是小伤,哪里又有什么值得赞叹的?”

    沈玠叹了口气:“若是怀机能出山诊病,是世人之福。”

    赵元的脸色微微一变,叹道“世人自有世人的福气,多了一个怀机,又能如何呢?终究各自有各自的缘法,都不过在这尘世中应命而活罢了。”说着就低下头去。

    沈玠看他几番欲言又止,心道他心结未解,也不再多提此事。

    陈素青道:“不知道那潘杰还会不会去张郎中那里闹事了?”

    赵元轻哼一声道:“江湖事,自有江湖人去了,说不定过几天他就跪在我这柴门之前了。”

    沈玠笑道:“只是张郎中倒是一个有气节的,别连累他了。”

    赵元闻言,冷冷一笑。

    沈玠见他笑的别有深意,便问何意。

    赵元也不解释,只摆摆手道“尽是些凡尘俗世,蝇头苟利,玉昌大可不用为之悬心。”

    沈玠还欲追问,赵元打岔道:“这次来,我正好给你备了些东西,过几日走,你好带着。”说着取出一个锦盒,打开之后,里面又有几个小盒子,赵元将其一一拿出,一件一件的交代给沈玠:“这两盒是与伯父伯母养身子的,都是些温补的,下次来,你请郎中为他们号好脉,将他们脉象带来,我好调整;这两个蜡丸,里面各有一黑一白,黑色可以解百毒,白色可以固元气,送与你二人江湖防身。”

    二人谢着接过,陈素青将那蜡丸拿在手中,感觉无甚特别,正欲掰开瞧个究竟,却被赵元阻止:“这两个药丸,放在蜡丸之中封住,百年也不坏,若一拿出,顷刻就没有药力了。”陈素青笑着了,道:“这莫不是和你那日三百两的一样效果?”

    赵元笑道:“那个卖钱,这个赠友。”

    陈素青心下了然,知道这个更好,是他独门秘药,于是将东西收好,又道:“这样一个东西可有名字没有?”
正文 第三十八章 吴山麓医神分茶(二)
    赵元摇摇头道:“知道功效也就罢了,要什么名字。”

    陈素青笑道:“还是该有个名字,取个吧。”

    沈玠在一旁接过话道:“你看这蜡丸中有两丹,怀机今日分茶,恰巧又做了一竹一兰双清图案,就以双清丹为名如何?”

    赵元笑道:“果然很好,正好所赠之人也可称是双清了。”

    二人闻言,都笑而不语,赵元又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对沈玠道:“这一瓶药给你大姐,有解忧离愁之效,你姐姐忧思太重,这个可以帮她开怀。”

    沈玠闻言微微皱眉,接过瓷瓶,轻叹一口气,又将那瓶收好。

    赵元又问道:“可还有什么所需药物吗?”

    沈玠笑道:“不说差点忘了,上一次所给消肿的凝露用完了,再给一瓶罢。”

    “那一瓶用的竟这样快?那个东西只消一丁点就可以消肿了。”

    沈玠不答话,低头撇了陈素青一眼,陈素青想起了那****给东娘的那瓶,不禁捂着嘴笑起他来。

    赵元看沈玠脸微微发红,笑道:“莫不是你被沈伯伯打了,用那个消肿了?”

    沈玠恼道:“没有的事,别在佩英面前乱说,是我不慎遗失了。”

    赵元拢了拢袖子,轻哼了一声,“想是拿我的东西送人了。”

    沈玠见他如此说,也不分辨,只是笑而不语。

    赵元进里屋拿出两瓶凝露,给他二人一人一瓶,又对沈玠道:“收好吧,别又丢了,我可没许多给你了。”

    沈玠笑着应了,也将那瓷瓶收好。

    三人正在屋里说话,只听得门外又传来一阵猛烈的敲门声,赵元朝外呼了一声,“进来”只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前两日那个求药的壮汉,也就是钱家老三从外面风风火火的进来了。

    陈素青在屋里远远的瞧见他,小声嘀咕道:“他来干吗?

    钱老三进来,慌慌张张的抹了抹额上的汗,对赵元道:“赵先生,您没事吧。”

    赵元轻哼一声:“我能有什么事?”

    钱老三微微松气,道:“今早儿张郎中到我家给哥哥瞧病,说是潘鱼儿昨个去闹事了,还听说那厮声称要来害您,我赶忙来看看您。”

    “那人不是叫潘杰吗?”沈玠在一旁问道。

    “哼,那狗东西还配正经叫个名字,以前不过是我们手下一个小杂碎。后来心野了,跑出去单干了,还自己取个名字叫潘杰。我呸。”钱老三不屑的说道,“这几样越发猖狂,想在我们兄弟手里抢食。去年害了我二哥性命,这番我大哥也差点折在他手上,我这番必取他性命不可。”

    “我没事,你回吧”赵元见他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不耐烦的打断他。

    “您没事就好,这我就放心了,您放心好了,我这就去找那潘鱼儿,新帐老帐一起算,决不让他伤您一分一毫。”

    赵元摆摆手,冷言道:“你愿意杀谁尽管去杀,我只是一个郎中,江湖上的事于我毫无瓜葛。”

    钱老三见赵元不领情,也落了个没意思,于是对沈玠道:“听说那天多亏了沈公子在场,将那厮赶跑,还没来得及道谢。还听说秦公子受伤,人怎么样了?我这可欠他两个人情了。”

    陈素青冷笑一声“人一直在这里坐着,可惜你看不到。”

    钱老三闻言,上下打量了一番她,惊道:“你是秦公子?”

    “这是陈姑娘,秦公子是行走化名,昨日的伤已经好了,不必再客气了。”

    钱老三不可置信的又打量陈素青几眼,直到陈素青被看毛了,回瞪了他一眼,他才连忙收回目光,傻笑道:“真没想到你是个女子。。那天差点伤了你,多有得罪。还没来得及谢谢你那天为我说话。。这次又赶跑了潘鱼儿,多谢多谢。”

    陈素青看他说话诚恳这才将目光收回,缓和了神色道:“也没做什么,别客气了。”

    钱老三正要说话,沈玠笑道:“还是早些回去的好,提防那潘杰再去你家捣乱。”

    钱老三猛拍了一下脑袋,“正是呢,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大哥,那这里就要多仰仗沈公子照顾了”说着慌慌忙忙的就跑了出去。

    沈玠看他走后,笑道:“他倒是一个实心眼。”

    “人好像还不错。”陈素青结果他的话头道。“那潘杰看起来似乎比他干练多了,难怪地盘要给人抢走了。”

    “钱家兄弟不是省油的灯,以前他们三人在运河上也算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他们兄弟三人武功又高,心又齐,处事又狠,谁不听他们的。”赵元听他二人正在讨论钱家老三,于是过来与他们说起详细来,“后来他们手底下一个小混混,潘鱼儿,也就是潘杰,跑出去单干。一开始也和别的一样,搞得小,钱家兄弟也没在意。谁知道后来越做越大,竟想着要挤掉他兄弟三个。这几年势力愈发大了,和钱家三兄弟矛盾也就越来越多,去年杀了钱家老二,今年有使计差点害死钱家老大。”

    “这个潘杰好狠啊,昨天我见他,说起话来绵里藏针,没想到人竟然这么狠的。”陈素青感叹道。

    “这钱老三想是去找他算账了,也不知道结果怎么样。”沈玠在一旁接过话道。

    “玉昌啊,何必为这些事悬心呢,由他去吧。”赵元笑道。

    “我只是担心,若我不在,他们找来,你如何抵挡呢?”沈玠担忧道。

    “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怀机武功还不抵他们?”陈素青疑惑道。

    “我可一点功夫也不会。”赵元摆摆手笑着说道。

    “啊!”陈素青惊道“不是每早还要打坐吗?”

    “那只是在练医家心法,不是练武功。”沈玠替他解释道。

    “可你之前一直在江湖行走,有和各大派都有来往,怎么不学点功夫防身呢?”陈素青问道。

    “只因为我这医家心法须得专心,不能分神,故而其他功夫一概不能练。”赵元说着负手向门外望去。

    “原来这样,不过你的心法能救人,也是值得的。”

    “从小练的,只能这样了。”赵元叹道。
正文 第三十九章 钱江畔鬼手施毒(一)
    陈素青看他神情突然一暗,似有心事,却猜不透他心中是如何想的,心里纵然疑惑,又怕惹他不高兴,只好将话头按下不提。

    次日一早,三人刚刚起来,正在商议杭城还有何处游玩,何时启程回徽州。就看见张郎中从外面进来,对赵元道:“怀机,昨日里潘杰和钱家兄弟可打起来了。”

    陈素青闻言,惊道:“难道钱老三真去找他算账了?”

    张郎中听见不知道哪来的一位女子和他说话,疑惑的打量着眼前的的人,突然惊呼:“你莫非是。?”

    陈素青被他问的也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点了点头。笑道:“江湖行走,打扮成男子,方便一点。我姓陈,你唤我佩英即可。”

    张郎中立刻恢复神色,笑道:“我原来还想着哪来这么一位如此俊俏的公子,原来是一位女中豪杰,陈姑娘不论是武功还是胆色都丝毫不逊色于男子啊。真令人佩服啊!”

    陈素青听了他这番话,心里非常受用,她原来就不服气男子总强于女子,人人总因为她是女子而另眼相看,被张郎中一说,心里不禁有几分得意。

    张郎中看她脸色和缓,笑道:“那日陈姑娘在我那受了伤,如今可好了?”

    “劳您挂心,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那是,怀机的手段,自不用说的。”

    “钱家兄弟究竟怎么样呢?”赵元也不接他的话,只悠悠问道。

    “不是钱家兄弟去找的潘杰,钱老大的伤还没好,避之唯恐不及,哪会主动去生事呢?要去报仇,自然等伤好了之后养精蓄锐再去。”张郎中继续说起来时的话头,“昨日里是潘杰去找的钱家兄弟。”

    “估计是趁钱老大身体没好,抢先下手。”沈玠推测道。

    “也不知道钱家兄弟有没有防备没有。”陈素青叹道。

    “有防备又如何?钱老大伤重,钱老三一人怎敌潘杰人多势众?昨日里钱老三迎敌,不堤防又被潘杰伤了。”张郎中看赵元没有接他的话又自顾言道:“昨日连夜潘杰就派人出来通知所有郎中,一概不许给钱老三治伤,否则就是和他作对,到时候一并杀了。”

    赵元冷笑一声“潘杰会放狠话,难道钱老三就不会做狠事?到时候钢刀架颈,难道还会不治吗?”

    张郎中摇摇头,长叹一声:“不是那么简单,我听说早上已去过几个医馆,都没治出个究竟,现在杭州城里郎中们一个个都人人自危。”

    赵元听他绕着说了这么些话,总算大概明白他的心思,轻轻一笑道:“张郎中尽管放心,有什么事叫他上山便是,我这柴门他也来几趟了,不会叫你为难的。”

    张郎中听他如此说,自然千恩万谢的去了,沈阶疑道:“他怎么不直接来求你,到在山下问起药来?”

    赵元摇摇头道:“要来便来,不来由他,谁知道其中有什么古怪。”

    三人正说着话,门外钱老三就带人风风火火的进了院子,看他三人站在屋里,也不进去,就同人站在院中。

    赵元看他进院却不进屋,朗声言道:“既进柴门,为何不进屋,站在院中是何道理?”

    钱老三闻言,忙陪着笑脸进了屋“又来麻烦赵先生了,昨日里被潘鱼儿那厮伤了,今天请先生来瞧瞧。”

    陈素青上下打量了一番钱老三,满腹疑惑:“看你的样子,不像是受了什么重伤啊。”

    “正是呢。”钱老三听了也不住点头,“昨日里不过被那厮的镖擦伤了一点,可那厮却放话说我必死无疑,我回去后伤口也没流血,怎么就要死呢。今日早上去城里医馆,那些郎中各个神情古怪的很,不放心还是请赵先生瞧瞧。”

    “伤哪了?”赵元淡淡言道。

    钱三忙将袖子撸起,只见手臂上有一条新鲜擦伤,伤口也不深。赵元将那伤口反复观看了几遍,又让他坐下,与他号脉。

    沈玠看赵元眉头紧蹙,在旁言道:“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吗?”

    赵元长叹道:“脉象紊乱,虚无根脚,果真是中了剧毒。”

    “啊!”钱老三闻言惊呼一声“我怎么毫无感觉?”

    赵元沉默不语,良久才道:“这不是普通的毒,普通的毒,不管是植物也好,动物也罢,入骨进血,顷刻也就发作。”这个毒乃是高人所调,入身之后不会立即发作,表面上无知无觉,直到数日之后,才叫你肠穿肚烂而亡。”

    钱老三挺他这样一说,吓的脸色苍白,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

    赵元见他心里不是很相信,上前紧按住他的丹田,道:“运气看看!”

    钱三依言深深吐纳一口,顿时腹痛难忍,蹲在地下直不起腰来。

    沈玠见状伸手将钱老三拉起来“感觉怎么样?”

    钱三脸色苍白,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声音颤抖:“果然犹如万箭刺过,疼痛难忍。”说着又去哀求赵元:“神医救我。”

    “怀机,你可知这是什么毒?”沈玠问道。

    赵元摇了摇头。

    钱三闻言顿时瘫在地上哀号道:“难不成我真要等死了吗?”

    沈玠道:“可你却明白知道它的毒性,难道不能解吗?”

    赵元道:“我虽然不知道是何毒药,却知道出自何人之手,说起来此人也算是一位故人了。”

    “既然是故人,那一定可解了?”陈素青急忙问道。

    赵元摇摇头道:“制毒之理与解毒之法都需要遵循药性。即便是我,虽知表症也还需细细诊治,才能知道是何毒物,如何炼制。然后才能根据药理去解毒。”

    “那神医的灵丹可否治得?请再赐一丸灵药,救我性命!”钱三猛然想起,急忙问道。

    赵元叹了口气道:“那丸药对寻常毒药大都不在话下,但此人之毒非比寻常,是用几种毒药精心配制,各种毒性互相牵连,用那丸药去解,恐怕难以根除。”

    “这究竟何人所配?竟然如此厉害?连怀机你都为难?”陈素青疑惑的问道。
正文 第四十章 钱江畔鬼手施毒(二)
    赵元听她发问,眼神闪了闪,思忖片刻对钱老三道:“你先回去吧,你的毒我已经知道了,回头会打发人去找你的。”说完又拿出一瓶清露“这个药你带回去,每日里滴在水里清洗伤口,记住,一滴足以,切不可多。”

    钱老三还欲发问,但看赵元摆出送客之态,也不好再问,恐惹恼了他,也就告辞下山去了。

    赵元见他走远,才低头理了理衣袖,沉吟了一会儿对沈陈人道:“论起这下毒的人,也有十几年了,难怪你们不知道。先师有个最小的师弟,比我也就大个十来岁。人是很灵透的,从小时,各种医术药理先师祖都交给他了,也都是一学就会,到了十来岁,就算小有所成了。”赵元叹了口气道:“可他偏偏对毒药起了兴趣,这也罢了,他十几岁年纪,无所顾忌,就喜欢拿人去试毒,原来我师祖赐他一个道号叫松云子,后来他自己改了叫枯云子,毒死的人多了,江湖上的人都叫他鬼手万骨枯。”

    “那就由着他去吗?”陈素青听说还有这一段往事,却是从未听过的,不禁发问。

    “那时候我师祖刚刚仙逝,他研制的那些毒,我师父也不是全部能解,总是跟着后面勉强去治,实在不行,只能用心法逼去个七七八八,能保着人不死。”赵元恨道:“我师父心法用的多了,身体也有损伤。现在想想,他仙逝的早,只怕与此也有影响”

    沈玠看他神情一暗,知道他想起逝去的亡师,于是轻叹一声,接话道:“可这些年,我似乎不曾听说过这么一号人啊。”

    “大约十五年前,他研制出一种新毒,叫明月相思丹。”

    “这倒是个别致的名字。”陈素青赞叹道。

    赵元冷笑一声“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这个药就是叫人断肠的。”

    沈陈二人没想到这药名竟还有这层意思,听他这样一说,都觉得背后冒一阵发冷,陈素青惊道:“这样可怕的东西,怎么还偏偏叫个这样的名字。”

    赵元神叹一口气道:“他就是那样的人,所有毒物,皆不以为恶,反以为美。而且这个药虽让人断肠,但却不是立刻发作,依他之言是非要如同相思一样,折磨人几十天才叫他死。”

    二人听了,心里又是一阵恶寒,沈玠道:“这个毒可能解吗?”

    “当时他研制出此药,自有一些人重金买了此药去害人的,有人中毒自然就有人去求先师解毒。可单论毒药一门,我师父却并没有他的功夫多。先师当时为来的患者诊治,几经研究,总算明白这毒药中为主的是断肠草,另有一种为辅的药,乃是压制断肠草毒性不会立刻发作,直到时间一到,二者一起发作的。叫人肠穿肚烂而死。”

    “要想解此毒就难在不知道这辅药为何,概因其毒性隐藏在断肠草之下,没有表象,即便用内力排毒,因为先将辅助之毒排去,会立时催动断肠草之毒性,所以反而会加速中毒者之死。不得不说,此药确实做的极妙,那时就连我师父也为之一筹莫展。”

    “后来武当山明虚真人为人所害,身中此毒。我师父因为曾受其恩,七日七夜研究此毒,终究还是不得头绪,眼看明虚真人命在旦夕,就连武当也岌岌可危。那时节我在师父跟前侍药,偶然发现明虚道长胸前有几个红点,后来翻阅典籍,又想着那个药名,大胆猜测那味辅助药就是相思子。”

    “相思子?”沈玠疑惑的发问。

    “此药状如红豆,却有剧毒。其实当时我也是猜测,但那时明虚真人已经奄奄一息,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我师父也认同了我的说法,配了药,竟真的解了此毒。”赵元顿了顿又道,“也是从那时起,有了仙童之名,盖因我那时年小,又克了鬼手之毒。明虚道长看中来我这点小聪明,戏称此号,此后竟渐渐在江湖上传开了。”

    “然后呢?”陈素青问道。

    “松云子自入江湖以来,未曾失败,被一个晚辈打败,不免心气折损。后来也不在江湖出没,不过三山五岳,天南海北的去寻一些毒药,研制好了再去下毒,为的就是难倒我,但都是暗中较量,故而江湖上也就渐渐没有了他的名头,但今日钱老三所中之毒药,我还是能辨出,确是他的手法。”

    沈陈二人听了这段往事,不禁也慨然,陈素青问道:“现如今,钱老三的毒可有头绪吗?”

    赵元沉思了一会道:“仿佛是见过的,还须我去查阅下。”

    沈玠道:“潘杰居然能求到鬼手的毒药,本事可是不一般啊。”

    赵元摇了摇头:“这几年间,他从不轻易将毒给人,去求是求不来的。这番将毒给潘杰,分明是知道他与钱老三之间有恩怨,而我曾救过钱老三,他若中了毒,我不可能袖手旁观,这其实还是针对我的。”

    三人都静默不语,突然陈素青惊觉道:“这么说,他一直在暗处注意你了?”

    赵元闻言,凝视着远方,半晌叹道:“恐怕他已到了杭城,这一次大概是有备而来。”

    “那他会不会来害你啊?”陈素青闻言也为他深感担忧。

    “他的目的是赢我,不是害死我,在他打败我之前,不会杀我的。”赵元轻笑,摇摇手道“倒是你们,要时刻当心,不要叫他害了。”

    沈玠闻言,担忧的看了一眼陈素青,又对赵元道:“不然我还是早日启程,送她回去吧。”

    赵元也赞同的点点头。倒是陈素青不同意:“我们一走,怀机这里孤身一人,终究危险,还是等此处的事情了结了再走吧。”

    这叫沈玠左右为难,他望了赵元一眼,又看了看陈素青,道:“依我看权且再呆上几天,正好佩英的伤也没怎么好,路上也不方便。”

    赵元见他如此说,自然也是应了。转而又嘱咐道:“留在这也就罢了,不过这几日一定要当心,我这会儿就要去查查钱老三的毒,不陪你们坐了。”说着就翩然进了里间。
正文 第四十一章 妙手救人秉仁心(一)
    次日清晨,二人起身时,发现赵元尚未出来,沈玠走进里间,只见赵元坐在桌前,如同入定,桌上散落着各种书卷,案头上一只蜡烛仍燃点着,已几乎燃尽,想来赵元是一夜未歇。

    沈玠走上前去,拂灭了蜡烛,又轻轻唤了声:“怀机,怎么样了?”

    赵元听沈玠唤他,才缓缓睁眼,只见他双目微红,脸色苍白,正欲答话时,只听陈素青隔着门帘,在外轻轻唤道:“玉昌?”

    沈玠听陈素青唤她,便到帘前,将她迎了进来,陈素青进屋之后,看了看屋里情况,心下就明白了大概,问赵元道:“怀机一夜没有休息?”

    赵元叹了口气,也不答话,只是疲惫的点了点头。

    “可有什么头绪了?”陈素青又问道。

    赵元缓缓开口,声音微微有些嘶哑,“松云子历来行事,必寻奇毒异方,好显自己之才,行世人之所不能。钱老三脉象虚,气血受阻,横于丹田,但这都是寻常毒性,不为奇。关键是他指尖眼下唇舌都微微泛红,却不同大部分毒性泛紫青。”

    “那么书中可有记载?”沈玠问道。

    “书中确有几种毒,与之相似,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这个。”说着指了指面前摊开的一本旧书。

    沈玠将那本书拿起来,陈素青上去看了看。道:“朱痕蕈?”

    赵元点点头道:“正是,朱痕蕈多生于南国密林之中,概因上面有红色痕迹而得名,也就是这朱痕最毒。将此红痕用竹刀刮下,溶于蛇毒,再涂在利器之上,见血便溶。”

    沈玠翻了翻书道:“上面写中毒十二时辰后,腹上会有红斑?”

    “嗯”赵元点点头道:“若今日他腹上出现红斑,就可以确定了。”

    “要如何解呢?”陈素青问道,“书上可写了?”

    沈玠又将那书仔细看了看,道:“没有记载。”

    赵元扶额道:“我前几年曾去鸡足山拜访过慧觉长老,他在山下结庐治病,我在那帮忙数月,也长了不少见识。这朱痕蕈若是误食了也倒罢了,不过拿寻常草药即可。但南国有一古法,若将此毒浸入蛇毒,就是剧毒无比,当时长老曾教我一种解毒之法,须得用一种草,叫做子风草,也浸于蛇毒,然后再与中毒者服下方可解毒。但究竟有效没有我也不知道。”

    “那么要试试吗?”沈玠道,“这两样东西哪里去弄?”

    赵元皱了皱眉,“先不慌,一会儿等钱老三来了再说。”

    陈素青看他一夜未睡,神色憔悴,也不免担心。于是劝他道:“怀机,你还是先休息休息,不然身体也吃不消啊。”

    赵元摆了摆手,道:“这会儿天都亮了,是怎么也睡不着的了,一会儿我打一下坐就行了。”

    二人都知道他的习惯,听他这样说,便出了里间,留他一个人在屋内安静打坐。

    出了里间,二人进了前院,远望山中,晨光乍现,山岚微濛。陈素青看着院中桃花已有几朵吐蕊,不禁蹙眉。她自一月底离家,至如今三月之始,已经过了信上所写一月之期。从杭州入徽,路上还要行走几日,况且又被此事绊住,不只何时才能到家,也不知道父母会不会派人寻她,若要抽身回去,又怕赵元出事,又不愿同沈玠吐露实情,告诉他自己是偷跑出来,只能在此处继续驻留。想到此处,左也不是,右也不行。不禁烦闷,纵然吴山美景非常,也无心欣赏。

    沈玠看她在门前盯着桃花不语,眉头深锁,以为她还在为钱老三之事烦忧,于是便上去好言安慰,“你也不必担心,怀机有回春妙手,不会有事的,倒是你自己,伤怎么样了?”

    陈素青听沈玠同自己说话,不禁猛然回神,点了点头应道:“本来就不严重,这会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沈玠点了点头道:“那就好,再过两日,我就送你回去了。”

    陈素青道:“那怀机这里?”

    沈玠轻轻笑了笑道:“不要紧,他的本事大着呢。你不用为他担心。”

    陈素青听他这样说,也不再说什么,她心中本来左右为难,正好沈玠替她安排,也就应了,心里也略微开怀。

    “沈郎。”

    “嗯?”

    “其实怀机还是很好的,他竟然为查此毒一夜未睡。”陈素青轻声言道,“我原来只道他是回春妙手,没想到却也是医者仁心。”

    沈玠轻轻笑了笑道:“怀机在江湖上行走多年,大小门派无不敬服,可见其心肠。”

    陈素青点点头道:“说起来怀机说的那些东西,什么朱痕蕈,鸡足山,我都没听过,他知道的可真多。”陈素青说这话,语气中不免带了些羡慕之意。

    “他说别人是毒痴,自己何尝不是个医痴,为了学医问药,不知道走过多少地方,读了多少书,自小时候起,别人不能吃的苦他都吃了。”沈玠长叹一声道,“他一直都以治病救人为己愿,谁知道现如今竟囿于这草庐之内。”

    陈素青见他叹息,知道他又被自己大姐之事牵动心肠,于是劝道:“其实你看怀机在此,不也可以治病救人吗?你也不必太为此事烦心。”

    二人正说着话,远远的就看到山径上急匆匆走来一人,仔细看了,是一个小厮打扮的人,似乎有些面熟。

    那小厮匆匆爬上山来,见他二人站在院中,急忙跑到跟前,抹了抹头上的汗,气喘吁吁的道:“沈公子,不好了,我们掌柜的被抓走了,赵先生呢?赵先生可在?你们快去救救他。”

    沈玠细细打量了来人,始终想不起究竟是谁,只能疑惑问道:“你家掌柜的是何人?”

    那小厮见他这样说,急忙道,“您不认识我了?我是众安药坊的小二啊,那天我们在铺子里见过,您还救了我们掌柜的,就是张掌柜张郎中啊。”

    沈玠一听,顿吃一惊,道:“张先生?他怎么了?被谁抓走了?”
正文 第四十二章 妙手救人秉仁心(二)
    “还能有谁,不就是那潘杰吗?昨天后半夜里就带着人把我们掌柜的抓走了。那一通闹啊,我这是真害怕,等他们走了,才敢上山报信,这山上,车马又不得行,走到这,天都亮了。沈公子,赵先生呢?可得想想办法救救我们展柜的。”

    沈玠闻言皱眉,道:“赵先生尚在打坐,先不要打扰他,你先与我详细说说,潘杰将你家掌柜的抓走,可伤了他没有,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昨夜里,我睡着了,突然听到有人在外面急匆匆敲门,我本来还以为是半夜求诊的,后来不知道谁给开了门,就听到潘杰一伙人吵吵嚷嚷进来了,我怕极了,躲在屋中不敢出门,过了好一会儿,他们都走了,我才出来。除了掌柜的,其他一概都没有抓走,应该也没受伤。好像也没留下话来。”

    沈玠听他支支吾吾也说不明白,知道他胆小怕事,事发时早早就躲起来,故而现在说不清楚,也懒得再问他。

    陈素青听了他的话道:“我们要去救张先生吗?”

    沈玠道:“不忙,还是该先和怀机商量一下为好。”

    “他还在打坐,这样商议来商议去,只怕我家掌柜性命不保啊。”

    “你莫要着急,既然他们当场没有伤害你家掌柜,把他带了回去,自然没有过后伤害之理。”陈素青又同沈玠商议道“只是不知道他们意欲何为?”

    “哪还有别的什么缘故,不过是因为我家掌柜给赵先生做事,赵先生。。又。。又去给那钱老三治伤,破了那潘杰的规矩,惹了他罢了。”

    沈玠听出这小二暗里在指责他,本欲发作,转而一想实在犯不着同这些人生气,况且当下应该以张先生安危为重,所以也就忍下了。

    那小二看他二人默不作声,不免又嘟囔了几句。“前几天我家掌柜还说,出了事赵先生一定不会丢下他不管。谁知道。。”

    “好了!”沈玠听他絮絮叨叨,十分烦闷,又说起赵元的不是,不免激愤,怒而打断他的话,道“闲话少说,带我前去找那潘杰。”

    “玉昌!”陈素青闻言惊呼一声,“你去哪?”

    “我同他走一趟,将张先生救出来!”

    陈素青上前一步,走到他近前,低声道“别冲动!”

    沈玠眉头微蹙,看了看陈素青,轻轻叹了口气道:“别担心,不过是些宵小,何足挂齿?”

    陈素青急道:“双拳难敌四手,你一个人怎可轻入虎穴?”

    “那怎么办?总不能弃怀机名声于不顾吧?”沈玠一时烦闷,声音也高了几分。

    陈素青看他失态,知道他心里焦急,也不好硬说,只能婉言劝道:“自然不能不救,好歹问怀机一声再说。”说着又将沈玠拉到一旁,低声言道:“我看他行为鬼祟,恐怕心怀鬼胎,若是将你诓去,设下埋伏,如何是好?”

    沈玠听了此言,也不觉迟疑,深叹一口气道:“张先生可是个好人呐。”

    陈素青听了,顿了顿,复而道:“非要去,带我一起!”

    沈玠闻言,喝道:“不行!你别去。”

    陈素青抓住沈玠:“要去同去,要留同留,不需多言。”

    沈玠长叹一口气道:“你真要去了,还要分我的神。。”

    陈素青双目圆瞪,却也说不出话来,她心里也清楚,沈玠说的是实情,自己武功不济,只怕要拖他的后腿。

    但心里又实在不想他去犯险,心里正焦急时,忽而灵光一现,道:“我有法子了,这本不是我们的事,何必我们去出头,不如去找钱家人,让他们去。只要他们愿意出力,何愁不成?”

    “他们要求怀机救人,不怕他们不出力。”沈玠也表示赞同。

    “既如此,走吧。”说罢,陈素青走到沈玠前头,准备去一同去钱家。

    “别急,总要留个信给怀机。”沈玠见她急着就要下山,知道她定要一同去不可,也是无奈,只能先叫住了她,说完进了屋,写了张字条给赵元。又取了陈素青的佩剑,带了出来。

    出来时,陈素青正和小二说着话,看见沈玠出来,道:“他知道钱家在哪,让他给我们领路。”

    三人下了山去,小二早上雇的马车还在山径边等着,乘着马车,一路向东赶紧,不大功夫就来到了钱塘江畔,钱家宅院。

    钱家的宅子就在钱塘江边不远,远远望去也算有些气派,三人下了车,来到门前,只见进出往来不息,一副繁忙景象。三人同门房说了身份,通传完毕,就将三人请了进去,引入了正堂之上。

    进入正堂,堂上有一众人正在议事,主位上坐着一个精干的男子,下手坐着钱老三,那男子与钱老三有几分相似,看上去比他年长几岁,想来就是钱家老大。

    钱老三看他们进来,忙站起来迎道:“沈公子,陈姑娘,你们怎么来了,可是赵先生叫你们来的?”

    说罢又介绍二人给堂上男子认识,那男子果然就是钱家老大,也就是钱家当家人。

    二人正欲说明原委,又见堂上人多耳杂,多有不便。钱老大知道他们顾忌,就将三人请到偏堂说话。

    到了偏堂,下人奉上茶水,堂内只剩下五人。

    钱老大道:“几位贵客前来,想必有要紧的事。”

    沈玠眉头微蹙,将前因一五一十的说与钱家兄弟听了。而后又道:“此番张先生为赵神医做事,不幸被殃。在下本应前往救人,只因实在不熟潘杰的情况,所以先来与两位商议,以图良策。”

    钱老大听罢他言,笑道:“沈公子太客气了,这本是我们的事,不需担心,我们定要救出张先生。”而后又冷声道:“潘杰那厮,我容他几年,谁知道这几年愈发猖狂,狗养成了狼,竟会咬人了。”

    钱三在一旁接腔道:“不错,今天我们请了许多朋友来,就是共同商议,要这厮好看。”

    钱老大也不急着接话,思索了一阵道:“几位如不嫌弃,不如同我们一同商议一番。如得你们助力,我们更是如虎添翼。”

    沈玠本不欲参与他们的事,但眼下要救张郎中,最好的方法莫过于与他们合力,因而也同他们一起重回正堂之上。
正文 第四十三章 黑心害命争私利(一)
    几人回到堂上时,堂上众人正吵吵嚷嚷,争论不休,看见几人来到堂上,都止住了声音。顿时间堂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钱家兄弟二人。

    钱老大站立堂上,朗声道:“各位兄弟,这几年来,想必大家也感觉到了,潘鱼儿那厮是越来越过分。刚刚这位公子前来告知,他居然把赵神医派来给我们治病的张先生抓走了。”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炸开了锅,众人开始议论纷纷,钱老大朝大家摆了摆手手,又道:“我也知道,这几年他势力越来越大,加上我们兄弟二人又接连受伤。难免有人心里另有主意,暗地里已经偏向了他。各位,我钱老大在这里说了,如果想和他干,尽管去,我绝不拦着。”

    堂下众人听了这话,先是都静了下来,然后开始小声议论起来。这时一位坐着的黑瘦的汉子,大声道:“大家先听我说两句。”众人见他言语,也都不在议论,都看着他,听他说话。

    那汉子道:“各位兄弟,咱们家里都是几辈子在这钱塘江上讨生活的,连我们自己也是跟着钱大哥干了几十年的了。那个潘鱼儿,本来不过是一个没有根基的小子。别说跟钱老大比,就连在我跟前,想当初也是不拿正眼瞧他一眼的,现在要我跟他干,听他的话过活,我把话放这里,就算我饿死了也不干。”

    众人听了此言,无不赞同,又有一人附和道:“一点不错,这几年潘鱼儿愈发猖狂,我们不理论也就罢了,谁知道他还想管起我们来。就凭他那个骨轻皮贱的样子,我呸!”

    钱老大见众人讨论的越来越激烈,大声道:“各位,既然愿意跟着我干,就是钱某自己人,钱某也不防说一些自己人的话,潘鱼儿为人狡诈,前几年先是害死了我家二弟,现下又欲逼我三弟于死地,真是新仇旧恨,不共戴天。若兄弟们和我一心,绝不能叫他断了咱们兄弟吃饭的路子。今天幸有沈公子助力,我们一同前去,救出张先生,灭了潘鱼儿。”

    堂下众人今日受邀前来,本来就是为了合力对付潘杰,一听这话,群情激奋,都抄起手边家伙,吵吵嚷嚷一同出了门去。

    沈玠和陈素青跟在后面,心中却是别扭,本来今日只是来请他们帮忙救出张郎中,谁知道却莫名成了钱家兄弟的帮手,还要参与进他们抢地盘、争势力的争斗之中,但到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况且要救出张先生还是要借他们之力。所以纵使心里不大情愿,也只能跟着众人一同前往。

    众人浩浩荡荡一起到了码头,潘杰果然在那里,正盯着手下人搬货物上船。码头上的人看到这一群人气势汹汹的过来,都放下手里的活,渐渐的向潘杰方向聚拢过去。

    潘杰一看钱家兄弟带着一群人朝自己过来,立刻紧了紧手中的刀,迎上前去。钱家兄弟来到近前,潘杰冷笑一声:“你们兄弟将死之人,不在家躺着等死,到急着来送命了吗?”

    钱老三听言,大怒道:“潘鱼儿,你这个奸诈小人,用阴招害我兄弟,以为能要我们的命吗?今天就叫你知道谁先死。”一同来的众人听他这样说,也不住的鼓噪起来,纷纷为他呐喊助威。

    潘杰闻言,也不慌,反而一阵大笑:“你们兄弟二人,一个受了重伤,一个中了奇毒,而我却好好的站在这里,难不成是我先死不成。”然后又得意的道:“钱老三,你的毒还没解吧,你还是好好求求我,跪下给我磕几个头,我或许还能给你解药。”

    钱老三听他这话,脸气的通红,大声骂道:“你个畜生,想叫我求你,死都不可能。”

    钱老大在旁说道:“我们已被神医救治,早已好了,你还是管管你自己吧,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今天。”

    潘杰听了钱老大的话,眼神中闪过一阵犹疑,但转瞬既逝,笑道:“即便是仙童赵元,也不可能轻易解此奇毒,我恐怕他现在连是什么毒都不知道。更何况他现在被自己困在山中,我拔了他的爪牙,纵然是鹰,也飞不起来,何足为惧?”

    这一句话倒说中了钱老三的心事,昨日里他听赵元那一番话,回去吓得半夜不曾合眼,今日里又听闻张郎中被潘杰掳走,更是心生烦闷,被潘杰一说,也不知如何回应。沈玠原站在人群后面,听潘杰这一番话,怒不可遏,大喝一声:“潘杰,果然是你抓走了张郎中,还不将人交还出来?”

    那潘杰被他一骂,循声望去,只见沈玠与陈素青从人群中走出,不由心下一沉。他是见过沈玠功夫的,本事远超他们众人,若是他站在钱家一方,一同对付自己,情况确实棘手。

    想到这一层,不免也缓和了神情,朝沈玠拱了拱手道:“这不是沈公子吗?前两日有些误会,与沈公子发生了些误会,还不慎伤了秦公子。”说着看了一眼陈素青,笑道:“不对,应该是陈姑娘才对,误伤了佳人,简直该死,不知道陈姑娘可好些了?”

    陈素青冷笑一声:“你的消息倒是灵通,倒将我们底打探的一清二楚。”

    潘杰陪笑道:“哪里的话,只是那日起了争执之后,我回去越想越不安心,这才让人打听打听二位,好想着给你们赔罪去的。”

    沈玠也不听他这话,只怒道:“无须同我这里打转,是不是你讲张郎中抓走?快快将他交还。”

    潘杰停了也不慌,依旧不紧不慢的说道:“沈公子说的哪里的话,张先生是我请来做客的朋友,何谈抓来?他何时想走都可以,我是绝不可能阻拦的。”

    钱老大身后众人听到他的话,无不破口大骂,骂他不要脸。钱老大冷笑一声:“无耻小人,颠倒黑白的功夫倒是不错”

    沈玠不愿与他多纠缠,直接对潘杰道:“既如此,将张先生请出来吧。”
正文 第四十四章 黑心害命争私利(二)
    潘杰摇了摇头,眼神轻轻闪了闪,转而笑道:“沈公子,此言差矣。张先生正在我那里做客,哪能就这么回去呢,我总要尽一尽地主之谊。”然后又故作为难的说到,“只不过我这里现在有点麻烦,有些人在这里找死,我总要处理了他们才好去请张先生。否则的话我恐怕连张先生的安全也没人来保证啊。”

    赵元听他一席话,觉出其中暗示,不由得怒火中烧,“依你此言,我若将你怎么样,就会害张先生?你这是在拿张先生威胁我!”

    “不敢,只是我有一言,还请沈公子听了,沈公子和张先生本与此事无关,何苦要参与这些争斗。”

    “治病救人,行侠仗义,怎么能说无关?”沈玠正色言道。

    潘杰冷冷言道“行侠仗义?你凭什么说他们就是义,我就是不义?”

    “暗箭伤人,恃强凌弱。你还能说自己是义不成?”陈素青厉声道。

    潘杰抬起眼,冷冷的看了一眼陈素青,“陈姑娘想是久居闺阁,不知道人心险恶,三言两语就叫人蒙骗了去。谁在明,谁又在暗?谁是强,谁又是弱?”

    陈素青被他几句话噎住,直气的柳眉倒插,怒道:“好一个人心险恶,我竟不知道还有比你这等颠倒黑白更险恶的。”

    潘杰也不搭,轻轻一笑,“反正钱家兄弟不死,我也没有活路。钱老三的毒,赵神医也许能解,也许不能,但除了他,无人可解。真逼急了,不要怪我鱼死网破,大家没有好日子过。”潘杰说这话时眼神狠毒,还有一丝决绝。

    沈玠闻言大怒道:“鱼死网破?你是准备害死赵先生,还是准备杀了张郎中?”

    “我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只是我死了,你们也别想知道张郎中在哪。至于赵神医。。呵呵。。可别把我逼急了。”

    钱老大站在一边,脸色一直阴晴不定,听了潘杰的话,心里有了计较,大喝一声,道:“潘杰小儿,你我的事,不要拉扯旁人,今天我们就明刀明抢的干一场,不要搞那些阴的。”说罢振臂一呼:“兄弟们,上啊,要了他的狗命。”

    此言一出,沈玠急忙道:“不能冲动,张先生还在他们手上。”可是群情激奋,哪里还顾得上他说什么,钱家兄弟带来的人持刀携棒,一哄而上,向潘杰涌去。

    潘杰冷哼一声,大手一挥,身边的人也不甘示弱,冲上前去,本来潘杰的人准备不如钱家充足,人数也较少,但毕竟这个码头是潘杰的地盘,所以两方实力倒落了个平均,搅在一起,就是一场混战。

    一同来的药坊小伙计早已不知道避到哪去了,沈玠和陈素青倒是夹在人群中不知如何是好。沈玠本来气潘杰无赖,必要将他降服,但又害怕真惹急了他,他不管不顾,真拼个鱼死网破,反而使得自己救张先生无望,此刻反而还要留心,不能叫钱家的人伤了他。而后又看了眼陈素青,虽然这只是些莽夫,必不是陈素青对手,但沈玠念她身上有伤,总不免悬心。二事挂于心头,不免左顾右盼,心中烦躁,不知如何是好,心中真有点后悔自己贸然前来。最后竟然搅和进了这渔帮水门抢地盘的争斗,不要说让父母知道,就算回去告诉赵元,也不免要被骂荒唐。

    这种群殴,比不上江湖上名门正派之间的比武,杂乱无章,不讲招式,武功粗陋不堪,不过凭着一股子力气,气势汹汹的吓唬人罢了。只见那钱老大手举着一个精钢两刃叉,直接朝潘杰冲去,那潘杰也有几分功夫,轻轻一跃就避开,用刀一劈,钱老大也不躲,直接用手中的叉刺去,被潘杰用刀架住。钱老大虽然有伤在身,但是力气依然不减,潘杰竟有几分招架不住,于是从后腰掏出三枚暗镖,便向钱老大刺去,钱老大却早有防备,抽回手中钢叉一挡,躲过三枚飞镖。又朝潘杰猛的一刺,潘杰抽手取镖,一时分神,没躲过这一下,正中左肩。

    潘杰一下被刺中,哎呦一声,心中一慌,想要抽身,肩头挂在叉上动弹不得。

    钱老大看见刺中,又发狠力,举着钢叉猛进几步,将潘杰连人带叉钉死在旁边一颗柳树之上,潘杰忙用手去拔那叉头,却丝毫动弹不得,肩头一片血肉模糊,痛的潘杰脸色苍白,冷汗直冒。

    此刻,潘杰手下都与钱家带来的人缠斗在一起,纵有发现潘杰受难,也都是自顾不暇,实在抽不出身去救他。

    钱老大一边使力顶住钢叉,一边大呼一声:“老三!”

    钱老三正扭住一个人,按在地上狠打,听见呼喊,扭头去看,也不顾眼前被打的人了,一下将他松了,几步跨到潘杰身边。举刀便向他砍去。潘杰眼见着钱老三砍来,挣扎了几下,肩头鲜血如注,却还是动弹不得,只能勉力提起右手的刀去挡,但他周身被困,只用右手使刀,招式全然不能施展,档这一下也是毫无用处,一下便被钱老三打去。潘杰情知不妙,心中哀叹一声,闭目等死。

    沈阶看见潘杰将死,心里暗叫不好,赶忙纵身一跃,挡在了潘杰前面,抽出宝刀,将钱老三的刀挡开,大喝一声:“你做什么!”

    钱老三见状,慌忙去瞧钱老大,钱老大也不说话,手中猛一使力,将手中钢叉又往里推了几分。直痛的那潘杰连几乎昏厥,连叫也叫不出。

    陈素青看三人情状,见沈玠以一敌二,互相制约,进退不是。心下一动。飞身一跃,拔剑便向钱老大刺去。钱老大见陈素青向他飞来,大吃一惊,欲拔回钢叉招架,但那钢叉刺在树中极深,拔了一下竟没拔动,眼看陈素青飞剑将到,只能松了武器,身子向后退去。

    陈素青见他松了钢叉,也在离他一丈之地的地方停了下来,但依旧举着手中的剑,定定的看着他。
正文 第四十五章 钱潘争命引新仇(一)
    钱老大看四人情景,他兄弟二人处于劣势,自己又手无寸铁,被陈素青用剑指着,她虽是个女子,但招式干脆,倒不像是好惹的。更不要说沈玠,要对付钱老三是绰绰有余。于是缓和了面色,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陈姑娘,你这是何故?”

    陈素青怒道:“你做什么?你杀了他可就是害了张先生。”

    钱老大听陈素青这样说,立刻一脸无辜道:“陈姑娘,我也关心张先生的安危啊,只是这厮咄咄逼人,你也看到,我差点被他飞镖所伤,我也是为了保命啊。”

    陈素青瞪了他一眼,话里含着几分怒气,道:“他都已经被你钉在树上了,还怎么害你?”

    钱老大的声音低了几分,“那厮太过气人,我也是一时气愤才没忍住,情急之下,没有顾全张先生,两位千万不要怪罪。”

    陈素青哼了一声,不再睬他,扭过头去看沈玠,沈玠见钱老大松手,将潘杰身上的钢叉拔走,把潘杰放了下来。钢叉猛一拔走,身上血猛一下喷出,潘杰一时受不住,脚下一软,瘫在地下,脸色惨白如纸。

    沈玠看他这般模样,纵然厌他无赖,也不免心软,将他扶起,又封了他几处大穴,伤口的流血的速度才逐渐减缓。

    沈玠看了眼钱老大,面带愠色,声音里也有些不满,“他虽然讨厌,你也不该这般残忍,更何况张先生现在下落不明,你怎么好下此毒手?”

    钱老大道:“实在是一时气愤,沈公子放心,你把他交给我,我想个法子,定叫他说出张先生在哪。”

    “什么法子?”

    钱老大神秘一笑,道:“他身上受伤,只需用一些药,哪怕是一点盐,足以叫他生不如死,到那时,还怕他不说?”

    陈素青听他此言,不觉皱了眉头,道:“这不行,太残忍了。”

    钱老大又劝道:“我们都关心张先生,只有这个法子,才能他说出张先生下落的啊。再说,我们也不要他姓名,只不过让他稍稍吃些苦头。陈姑娘,千万不要因一时怜悯,害了张先生性命啊!”

    陈素青听他此言,心里又犹豫起来,又望了望潘杰,见他伤势实在严重,心下终是不忍,柔声劝道:“你还是将张先生交出,免受苦头啊。”

    那潘杰失血过多,听钱老大一番言论,心里虽然好大不服,但也无力去辩驳。昏昏沉沉间又听到陈素青劝自己,意识又回转了几分。

    潘杰冷冷看了钱老大一眼,而后思索一时,终于长叹一声。又反手从腰间拿出一把小刀,众人见状,都是一惊,谁知眨眼之间,那潘杰就将那刀向自己胸口刺去。速度之快,像是抱着必死之念使出最后一口气。

    幸而沈玠在他身旁,虽然潘杰行动果决,但毕竟身负重伤,这一下还是被沈玠拦下。

    “你这是何苦?”这一下倒是让沈玠吃了一惊,原以为他只是一个江湖无赖,谁知道竟也有一番豪气,不禁也让人另眼相看。

    潘杰眼见手中小刀被打掉,凄然一笑,再欲说什么,终究体力不支,昏死过去。

    沈玠见他晕死过去,心也软了,道:“现下他昏死过去,也没法子,还是先带他去让赵先生诊治一下,再问张先生去处。”

    钱老大面露犹豫,道:“此人诡计多端,只放虎归山,再则带他上山,只怕他恩将仇报,害了赵先生。”

    沈玠冷笑道:“他虽可恶,但也罪不致死。再则张先生性命系于他身,怎么能弃之不顾。你也毋需多言,赵先生的安危自然有我担待。”

    钱老大见他言辞坚决,也不敢再加阻拦,只好朝钱老三使了个眼色,由他二人将潘杰带走。

    众人登上吴山,进了草庐,只见赵元坐在厅中,脸色铁青,见他们回来,脸色一缓,仍旧冷着脸不说话。

    沈玠见他面色不佳,只好同那众安药坊的小二将潘杰先扶到厅中的竹榻上躺下,又好言唤赵元道:“怀机,快来给他看看伤势。”

    赵元闻言,也不为所动,只冷笑一声道:“这会儿你到想起我来了,你不是本事大的很,都知道不告而走了。”

    沈玠听他此言,知道他怪自己冲动,只能解释道:“事出紧急,只能先给你留了条子。”

    赵元轻哼一声:“我知道你想做英雄,也不屑与我商量,既如此,何必写了条子来打发我。”

    这一次倒是陈素青先开了口:“怀机此话差了,我也曾劝玉昌不要前去,可他说张先生是为你办事被牵连。为了顾全你的名声,虽有危险,也不能不去。只因那时你在打坐,恐打断你,要损耗你的功力。那小二催的又急,这才留书去了。玉昌所作无不是为了你,你这样说,岂不叫他寒心。”

    赵元听陈素青一番话,合情合理,不禁也有些愧然,只是他心中气恼二人犯险,叫他担心,又毕竟大他二人几岁,不免还是要说他二人几句。

    “我早已交待过你,这些江湖上的琐事纷争,实在不值得你去操心,你既到我这,我虽不才,也要负责你的安危。你二人犯险,一旦有个好歹,我如何向沈伯父交待?”说了他几句,赵元才缓和了脸色,道:“张先生呢?可救着了?”

    沈玠摇了摇头道:“张先生的所在,只有潘杰才知道,他被钱家兄弟伤了,昏死过去,现在需先救醒他。我虽封了他几处大穴,可血还是流个不停,你先救救他。”

    赵元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竹榻边上,仔细去检查潘杰的伤势。检查完毕,对沈玠道:“伤口也不致命,只是中了三步倒的毒,血止不住,流的多些。”

    陈素青呀然:“这么说这钱老大的叉上也有三步倒的毒?”

    “都是些江湖惯用伎俩,这毒也是普遍的。”

    “没想到钱老大倒和潘杰一样,也在兵器上淬毒,使阴招害人。”沈玠感慨道。

    “本来就是一路货色。”
正文 第四十六章 钱潘争命起新仇(二)
    沈陈二人听他如此说,也都心里感叹,不再言语,只等赵元医治。赵元撕开潘杰的衣服,只见伤口皮开肉绽,肿的老高,身上都是血污。陈素青看到他这样,也觉得头皮有点发麻,忙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赵元又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势,从怀中拿出针囊,施在他几处要穴之上。然后又进入后堂,端出一盆掺了清露的水来,先用这水为潘杰细细的洗了伤口,又在伤口上敷了些草药,包上了麻布。而后取下银针,进里屋熬药去了。

    赵元刚进里屋,这一边潘杰就悠悠醒转,那众安药坊的小二一见他醒了,立刻走上前去质问,“你将我家张掌柜藏在何处了?”

    潘杰也不睬他,扭头看了看沈玠,虚弱的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神医草堂。”

    潘杰看了看身上的纱布,又问:“是你救了我?”

    沈玠不知如何作答,故而也不做声。

    潘杰轻轻一笑:“你救了我,我会感恩的,你放心,我不会和钱家兄弟一样,缠着你的。”

    正说着话,钱家兄弟就沿着山路上来了,进了屋也不说话,只和潘杰对望着,还是沈玠发问:“你二人怎么也来了?”

    钱老大笑笑:“码头的争斗已经熄了,我们已经撒了人手出去,一定很快能找到张先生,特意来告诉沈公子,请沈公子放心。”

    沈玠还未言语,赵元就从里屋出来,言语中带了些怒气,道:“他放什么心,与他有什么关系?”

    钱老大见赵元出来,连忙躬身施礼,道:“只因沈公子早上急着去寻张先生,想是关心张先生安危,所以急急的来告诉了。”

    “杭州的事,由我担待便是,不用拉扯旁人。”赵元闻言,冷笑一声:“今早的事,你们拉沈公子下水,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我药庐中人,只管救人,不参与你们这些营勾之争。谁再打我药庐人的主意,也叫你们瞧瞧山野郎中的手段。”

    他这话虽是对钱老大说的,说的是沈玠的事,实际上却暗指着张掌柜的事,这层意思潘杰如何听不出来,只是他心思沉稳,又因钱家兄弟在当前,所以没有轻易做声,只闭目听着。

    这一边钱老大还欲再辩,赵元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张掌柜的事不用你来操心,你弟弟的毒还治不治?”

    钱老大一见赵元提及,也不在绕弯,忙道:“自然要治,不知神医可有头绪了?”

    “今早起来腹上可有红斑?”赵元转而去问那钱老三。

    钱老三被他一问,倒是一愣,他是个粗枝大叶的人,哪里会注意这些,听赵元问他,忙撩起上衣,果然腹上生了好多红斑。众人见状,知道赵元心中有数,喜忧惊怒,个人心中,滋味不一。

    “不知这个毒可好解吗?”钱老大小心翼翼的问道。

    赵元悠悠言道:“我虽有一个方子,但从未试过,究竟是否有用,我也不知道。”

    钱老大听了此言,眉头紧蹙,思量一会,突然近身抓起潘杰的腕子,厉声喝道:“交出解药!不然叫你知道我的手段!”

    潘杰冷笑一声道:“你明知道我不会给你,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你那些龌蹉的手段吗?”

    钱老大虽然早知他不会轻易交出解药,听他如此说,还是猛的泄了气,低了头不语。而后又抬起头问赵元,“此毒是否必死?”

    “肠穿肚烂,必死无疑!”

    那钱老大听赵元如此说,心里了然,一时竟有些站立不稳,看上去倒有些戚戚然。

    过了良久,钱老大才对潘杰道:“你拿出解药,我将生意分你一半。”语气中到有无限的苍凉和哀伤。

    此言一出,众人都吃了一惊,钱老三急忙上前道:“大哥!这绝不行!咱们的生意怎么能拱手让人?”

    钱老大怒声道:“闭嘴!”

    那钱老三急道:“大哥!他不怕死,我就怕了吗?”

    钱老大却不答他的话,只同潘杰道:“怎么样,这比买卖你可划算了,得了我们一半的生意,你也可称心如意了。”

    潘杰还没说话,钱老三忙拉住了钱老大,“大哥,咱们家的生意,祖祖辈辈传下来,你怎么能拱手让人?”

    那钱老大被他一问,也是愣了一下。

    眼神也是一暗,复而哀叹一声:“产业传到我辈手上,不仅没有壮大,反而还失了一半,我又何尝不心痛。但产业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二哥已经去了,我这做哥哥的,若再不能保全你,叫我死后如何面见爹娘,真留我一人活在这世上,又有什么意思。”

    这一席话说完,钱家兄弟具已涕泪涟涟,旁边众人也不禁心有戚戚。只有潘杰不以为意,冷笑一声,“你们还是收起这幅假惺惺的面孔,我实与你们说吧,我并没有这毒的解药,就算有,也不会给你们的。”

    那钱老大闻言,先是一愣,然后怒极,脸色涨红,就要上前去抓那潘杰,然而气血上涌,一口鲜血喷出,脸色煞白。

    赵元见状,连忙上前扶他坐下,然后又揽过他的腕子,轻轻搭了上去,为他诊脉,而后道:“不碍事,只是旧伤没有完全愈合,今天又气血攻心,旧伤发作了。等会也服一些止血益气的药就行了。”

    钱老大一把抓住赵元要收回的手,哀声恳求他道:“赵先生,请你务必要救救我三弟。”

    医者父母心,赵元见他全然不顾自己,一心想着自己弟弟,这样情形,怎叫他不心软,但因这毒乃是枯云子所下,又有潘杰在场,所以也不能不谨慎。只轻轻的拍了拍他的手,面上依旧冷冰冰的不言语。

    钱老大见他不说话,又用目光去探寻,赵元见此轻叹一声道:“你先服了药回去休息吧,你弟弟的毒,一时半会发作不了,我还是再看看,更稳妥一点。明日一早,再来吧。”

    钱老大见他如此说,也不再言语,这一日折腾已使他精疲力竭,方寸大失,他也想回去再好好盘算一番。
正文 第四十七章 沈陈救人闻旧恨(一)
    赵元进了里屋,将熬着的药端出来,与钱老大与潘杰二人喝了,就打发钱家兄弟下山去了。又因潘杰伤重难行,便留他再住一夜,赵元拿了一件干净的宽袍与他换上,又安排他住进了沈玠本来住的那间屋子。

    这夜里赵元与沈玠抵足而眠,两人各怀心思,又不惯与人同睡,直到夜过三更,都还尚未入眠。

    二人索性起身,披了外衫,一同走到院中,屋外山风清明,月牙如钩。二人站在廊下,听着廊檐上那串玉片叮当作响,默默无语。良久赵元才长叹一声,对沈玠道:“怀机,本来有些话,不该我说,但我虚长你几岁,江湖上的事,也比你见得多,不得已还是要说你几句。”

    那沈玠心下已经知道赵元要说什么,不由低了头,道:“今日是我鲁莽了。”

    赵元见他低着头,似有悔意,也不好再过苛责,只能好言劝道:“陈姑娘好强,有些事我不当着她的面说,只在此时说与你听。她虽有些功夫,但男女毕竟有别,她既然与你定有鸳盟,以致将来成家,你总要护她爱她,怎么还能带着她去犯险。你现在想想,若今日她有个好歹,你当如何立世?大丈夫任重,岂能逞一时意气。”

    沈玠原本也为今日之事后悔,现在又听赵元说起陈素青的内情,更是愧不能当,故而赵元的话,也都应着。

    赵元又道:“我也知道你这么做全然是为了我,杭城之事,将你们无辜牵连,我心中甚愧,我看陈姑娘伤势渐好,你们早日启程为佳。”

    沈玠心里既担心赵元,又挂念陈素青,左右为难,进退不得,不由得一声长叹,无语对月。

    赵元见他满怀愁绪,心里也明白几分,宽慰道:“我这里实在无需你担心,你只放心的去吧。”

    沈玠道:“张先生他?”

    “我自有计较。”

    沈玠当然也知赵元虽不会武功,但颇有智谋手段,见他如此说,也知道他心中有数,也不再言语,只想着明日天明好和陈素青商议归程。

    山中夜风,甚有些寒意,二人站着说了些话,也就进屋了,赵元又恐潘杰夜里发热,又去珍视一番,二人方才休息了。

    次日一早,赵元在房中打坐,沈玠和陈素青出来,只见潘杰已经站在屋外,呆呆望着屋外桃花,若有所思。那陈素青见他这样,又思他昨日情形,心里也有一些同情他,又想着张先生的安危,又不敢硬问,恐惹恼了他,只能走上去,柔声道:“也不知道张先生吃的好不好,他家人可担心吗?”

    潘杰看了他一眼,道:“我也知道他是无辜的,不会苛待他,沈公子救了我的命,我今日下山,就会将他送回来,你们放心吧。”

    二人见他如此说,心里也放下心来,沈玠见他言词冷漠,表情哀切,似有无限心事,也不禁问道:“你就那么恨钱家兄弟?连命也不要了?”

    潘杰长叹一声道:“沈公子,你是世家子弟,我们的苦楚,你不会懂的。”

    沈玠不置可否,潘杰又接着说道:“我自十二岁起就跟着钱家做事,什么苦都吃过,码头上的各种活计,不要说那些卖力气的,就是算帐盘点也是偷偷留心,可以说样样精通。”

    “可是呢,只因我是个孤儿,不比他们世世代代跟着钱家的人,因而被他们看不上,不要跟钱家人比,就连一般的工人还比上。”

    潘杰说到这,似乎想起了许多往事,情绪微微波动。“十年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沈公子,陈姑娘,你们出身那么好,恐怕永远不懂我们这样人的心酸,但你们说,难道我这一辈子就必须甘于人下,永无出头之日吗?”

    潘杰越说越激动,牵扯了伤口又猛的一痛,于是平复了心绪,又道:“我当然不能甘心,钱家兄弟不过生的好点,论能力远远比不上我,我怎么会一辈子屈服于他们。于是我带着几个兄弟,一起出来单干,你们说,我错了吗?”

    沈陈二人见他敞开心怀,说了许多往事,如此恳切真诚,又有无限辛酸,如何能说错。将相本无种,大丈夫生而立世,要干一番事业,也实在再正常不过。

    潘杰见他二人不说话,又苦笑道:“码头上的生意,世世代代都是钱家去做,我们出来单干,谈何容易。不要说钱家人处处刁难,往来客商谁会认你?底下工人谁又不畏惧钱家势力,肯跟你干?”

    “其实这么多年来,不乏出来单干的人,但是大多坚持不了几个月,就被挤掉了。我们这几个人,在人家指缝中捡食,腆着脸去求,干的比人家多,要的比人家少,每一步都是血泪。二十年了,才可以说小有所成,能硬着气和人家说话。”

    他二人虽然没有经过这样的日子,但从潘杰的言辞语气中也可一窥其中辛酸,今日听他这样一说,也不觉有些理解他,不似前番那样厌恶他了。

    沈玠又劝道:“固然你做事不易,总算苦尽甘来,小有所成,怎么非要置人家于死地呢?”

    “你以为钱家兄弟是好人吗?我们出来做事的,哪个不是心狠手辣?”

    潘杰见沈玠面色犹豫,似有不信,又笑道:“沈公子,我问你,你可知道昨日里钱老大为什么非杀我不可?”

    “想是与你一样,深仇大恨,不共戴天。”

    潘杰轻轻一笑,摇摇头道:“我若活着,赵先生顾忌张先生的性命,想是不会给钱老三解毒的。我若死了,赵先生也不用为难了,自然会给他解毒。”

    后面的话,潘杰没有说,二人也明白,无非就是钱老大杀了潘杰,不至于让赵元为难,至于张先生的性命,只怕是会白白丢了。

    之前沈玠从未做过如此考虑,倒不是他智谋不足,想不到这一层,实在是他秉性纯良,少出江湖,从未将人性想到如此之坏。更不用说陈素青,此时二人听潘杰这样说,不禁面面相觑,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正文 第四十八章 沈陈救人闻旧恨(二)
    潘杰知道二人心里疑惑,也不以为意,只顾自己继续往下说。

    “其实不论我今天怎么样的成就,但只因为我的过去,所以总会被人轻看,我虽然立了名号,建下事业,但只要他们一说起我,眼神里还是藏不住的蔑视。”潘杰说到此,语气中略带了一丝愤恨,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这些我不是不懂,但我岂会与他们一般见识,日子是自己的,他们那种无能之徒,由他们说去便是。我的生意还不是越做越大。”

    “我从一个无名之辈,一直做到能与钱家比肩,花了十几年。直到几年前,一笔关键的生意。拿下这笔生意,我就可以超过钱老大。本来这家一贯是交与钱家做的,但我再他跟前磨了几年,又比钱家开价低,他们才松口与我一试。”

    “你故意开价低,难道不是要故意挤兑钱家?”陈素青见他说的动情,也不禁发问。

    “不错,我虽然在钱家的势力下苟活,但真要说与他抗衡,还差的远,为了能抢占生意,我不得不这样做。”

    “你这么做,钱家必不能依的了。”陈素青又问道。

    “是啊!”潘杰哀叹一声,“钱家不肯降利,但又怎么会轻易把这桩生意拱手让给我。于是他联合了一帮看不起我的人,放出话来与我势不两立。这家人虽然对我给的价格动心,肯给我们活做,但也不想得罪码头上大部分人,惹的自己麻烦,于是这单生意也就作罢了。”

    “就算这样,钱家也是为了自己利益,你也可以再试,也不致于要致人家全家于死地啊。”沈玠语气中略有不满。

    “那时节不单这笔生意失败,别的生意也越来越难做,我心中烦躁无比,天天泡在码头上。有一日,我妻子从家中来同我说那独子左右寻不见,可我哪有心思管这些,也没有放心上,随手便打发了她。谁知三日后,我那小儿竟在塘中被人打捞上来,早已溺水而亡了。没几个月,我妻子也应忧思自责过度,命丧了黄泉。”潘杰说这些话时,语气虽然波澜不惊,但已是泪流满面。

    “水边的孩子,淘气的下水玩的,淹死的也是寻常,可我总不相信,我那孩儿之死与他们兄弟没有关系。”

    沈陈二人见他如此苍凉悲切,也不知道从何劝起,只能默默无语,看他继续说下去。

    “我这些年每每夜里,总能梦到那一天我妻子来找我,说孩儿不见的事情。每次惊醒我都肝肠寸断,悔不当初,如果我当时和他一起去找我那孩儿,也许不会有只会的悲剧。”

    “可说到底,这一切都败钱家兄弟所赐,即便我那孩儿不是他们害死,但若不是他们苦苦相逼。我不会心烦意乱,错过救我孩儿的最佳时机。”潘杰越说情绪越激动,说到此处,已经是咬牙切齿。

    “你的孩子未必是他们害死,可他家老二可确确实实是被你杀的。”赵元不知何时已经打坐结束,正站在门前负手听他们说话,听到潘杰说到此处,冷声言道。

    “不错,我妻儿具丧,他们以为我会从此一蹶不振,我偏不,我怎么能轻易给人看轻。我妻子下葬那天,我在他坟前发过誓,定要叫钱家家破人忙。”潘杰说到此刻虽然满面是泪,却又大笑不止,众人知道他忆起过去,为情所苦,也不禁心下怜悯。

    “你若恨他们,为何不明刀明枪,要暗地里害人?”沈玠心生怜悯,不禁劝道。

    “明刀明枪?他们何曾对我明刀明枪?生意上争不过我,就拿我出身说事,暗地里纠结了对付我。甚至还害了我的孩子,这是明刀明枪吗?”

    “你们以为钱老二怎么死的?”潘杰冷笑一声问道,“我虽然早有杀他们之心,但无论武功还是人手都要筹谋,不是一时之间可以准备妥当的。于是我设下一计,故意让人透了风声出去,只说自己接了一笔大生意,又将货船泊在此处不远一处河道中,我料定他们兄弟必来破坏,若这货物出事,将来不会再有人给我生意,这也是他们一贯的手段。果不其然那夜里钱老二带着几个人来了,想要纵火烧船,但我早有埋伏在先,于是擒了钱老二,将他打死,丢进了江中。钱家人虽然知道是我杀了钱老二,但他们有错再先,所以不敢报官索命。”

    “你这倒是一条毒计。”赵元听完,冷声言道。

    “如若他们不起坏心,我又如何害他性命,说到底,不过是他们咎由自取罢了。”

    “钱老二既已经死了,你仇也算报了,又何必还继续纠缠不清”陈素青问道。

    潘杰不语,只定定看着她,叹道:“陈姑娘,冤冤相报,何时了。对你来说只不过是一句话,但对于我们,何尝容易?不继续争下去,如何对得起死去的亲人,又如何对跟着你吃饭的人交代,所以说,不死不休。”

    赵元摇摇头,叹道:“又是一痴儿。”而后又对潘杰道:“张郎中不该牵扯其中,你将他送回,此事我来担待吧。”

    陈素青闻言道:“怀机还不知道,因为玉昌昨日救他,早上他已经同意送回张先生了。”

    赵元听了,点了点头,也没什么表示,只低头沉思不语。

    潘杰拭了拭泪,调整了下情绪,又对三人说:“既如此,我就回去了,过一会儿会派人送张先生回来的。”

    赵元漠然道:“给你毒的人,和我是旧识,不管张掌柜回不回来,他的局,我都要破的。”

    潘杰闻言轻笑:“神医就是神医,辨其毒,知其人。你也不必故意说这样的话,我既说了放张先生回来,必会放他回来的。”

    赵元轻笑不语,摆摆手便让他下山了。

    “没想到他竟有这样的过往,我倒是有几分理解他了。”沈玠看着潘杰慢慢下山的背影叹道。

    “是啊,他创下这片基业可是当真的不容易。”陈素青也在一旁表示赞同。
正文 第四十九章 为弟苦心求仙方(一)
    三人见潘杰下山,也都进了屋,陈素青思及刚刚他所说的事,又不住的感叹:“我从没想到他受过这样多的苦,也难怪他现在报仇心切,昨日里他宁愿死都不愿落入钱家兄弟之手,那么果决,倒让我也吓一跳。

    赵元给三人沏上茶,悠悠言道:“各人的出身总不能选择,他无根无基固然很苦,但像钱家兄弟这样一出生就注定要接下家里的产业,码头上漂泊一生,又有谁问过他们愿不愿意了?”

    赵元这话倒似一根轻羽,拂过沈陈心弦,他们虽然出身武林名门,家学渊源,无上荣耀。但也因此承担了很多责任,从小学武练功、立身处世乃至大了娶妻结婚,竟都不能自己做主,幸而身边之人称心如意,否则自己这一生无奈又向谁说去?思及此,二人不禁对望一眼,竟有无限话在其中。

    赵元又道:“世人皆有其苦,比他苦的大有人在,但也没见几个向他这样怨念深重,所以你们也不用可怜他,他所谓的苦痛,不过是因为他为利为欲所扰,又不甘于承认自己的贪心,找了一个看似委屈的借口,像他这样的人,这俗世中实在太多太多了。”

    陈素青听他一席话,点了点头,又默默饮了口茶,道:“只盼他老实送回张先生就好了。”

    赵元默默点了点头:“他既然同你们说了那么多话,又交了心,就不会再回头翻脸。否则何须说这一箩筐话,流这些泪,好让你们理解他?”

    “他刚刚说钱老大为了确保你能给钱老三治病,连张先生的命也可以不顾,不知是真是假。”沈玠轻叹道。

    “像钱老大这样的江湖人用心险恶,也是有的。”赵云冷冷言道,想了想,又对沈玠道:“但玉昌却不能学潘杰,时刻用这种用心去猜人心思,否则年深日久,起不落的与他们一般?大丈夫光明磊落,若不齿他为人,不去理会也就是了,何必时刻与他算计,自寻烦恼呢?”

    沈玠和陈素青听他此言,深以为然,都点头,表示受教。陈素青沉吟一时又道:“虽如此说,我们还是需防他一手,否则害了张先生性命,岂非不智?”

    “早知道我该同潘杰一起下山,护送张先生回来,否则要是被钱家人害了如何是好?”沈玠道。

    赵元摇摇头笑道:“潘杰既然把张先生放出来,张先生也就不是他威胁我们的筹码,对钱家人来说也无所谓,护他尚且不及,哪里又会去害他呢?”

    沈玠点了点头,又对陈素青道:“佩英,昨日里与怀机商议了,想着还是早日送你回去为宜,不知你意下如何?”

    陈素青离家时久,也颇为不安,见沈玠提起,虽然有几分担忧赵元之事,又想着终究自己不如他,在这里也未必帮的上忙,于是也就应下了。

    三人正商量着归期之时,只见钱老大一行人进入屋内,众人见张郎中也随着一起进来,忙站起来去看,见他衣着整齐,神情无异,没有明显伤痕才略略放心。

    “张先生回来了?潘杰可对你怎么了?有没有受伤?”沈玠见到张郎中,忙上前询问。

    “劳公子挂心,他们将我抓去并没有打骂,倒算客气,三餐也还齐备。今日一早那潘杰回来就说您救了他,故而将我放了。说起来,我能脱险,还是多亏了您。”

    沈玠见他这样说,忙见他引至客位坐下,笑道:“张先生言重了,您没事,我也可放心了。只是怎么您又同他们一同上山来了?”

    “刚出了潘杰的门,我就想着要赶紧上山来给怀机报个平安,我被人掳去,只怕他着急。谁知正巧遇到两位钱掌柜,也是要上山来的,正好顺路带我。”张郎中接过赵元递来的茶,轻轻饮了一口,悠悠言道。

    这边钱老大忙接过话头解释道:“只因为我们刚巧遇到张先生,见他一个人,问了才知道原来他们潘鱼儿那厮放了出来,恐怕他又遇险,故而护送他上山来了。”

    赵元听了,心中虽然不信钱老大乃是偶遇,知道他只是借机卖个人情,但此事无关大局,也不愿意多言。只轻轻点了点头道:“张先生这次遇险,也受了许多委屈。家中人恐怕也要悬心。还是早一点回去告安为好。”

    “神医放心,我已派人去药坊送信了。”钱老大又上前言道。

    赵元道:“还是您想的稳妥,那么还劳张郎中稍坐,正好令弟的毒还需同他商议一番。”

    钱老大闻听赵元说起解毒之事,连忙肃然站好,急切道:“赵先生是不是已经有把握了?”

    赵元轻叹一口气道:“不妨直与你们说,这个毒医书里也没有什么详细解释,我也是在南国时偶然识得,至于解毒之法,也是听人说起。有没有效,我也实在是没有亲身试过。”

    钱老大听他如此说,身子微晃了一晃,厉声道:“这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要拿我弟弟试药?你是神医,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赵元见他失态,知道他护弟心切,倒也不恼,反而和言道:“我虽然在医术上比别人略强些,但也不是神仙,何况奇毒异方,我真正知道太少。”

    钱老大神情一暗,又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您不是还有心法吗?用心法给他解毒啊。求您。。。只要您肯用心法,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您。倾家荡产,做牛当马,都只消您一句话。”

    赵元轻叹一声:“你说的这个用心法解毒,我不是没有想过,但一则这毒原有两种毒性,恐怕使用心法不甚,反而催动其中一种毒性,到时候只怕毒发的更快。二则,用心法即使将毒排出,也难免有残留,到时候哪怕命保住了,也会留下隐疾,轻则病痛,重则瘫傻,都不可知。”

    钱老大见他言语恳切,知道不是假的,心也灰了一截,苦叹一声,而后喃喃道:“只要活着,哪怕他瘫傻呢?”
正文 第五十章 为弟苦心求仙方(二)
    钱老三一直站在钱老大身后默默不语,听从他大哥为他张罗,听到此处,不禁急忙大声呼道:“若要我瘫傻的活着,我宁愿一死,大丈夫不能直起腰杆,要拖累旁人,依赖别人过活,那活着有什么意思!赵先生!您只管开方子,我相信您,若要真死了,也不怪您。”

    钱老大闻言扭头去看他,听他说出这等丧气话,张口便想骂他。但话到喉头,却是骂不出来,只能愣愣的看他,半晌才道:“你死了,叫大哥一个人活吗?”

    那钱老三本性爽气粗犷,并非是扭捏多情之人,但见他大哥如此,心中也是一阵酸楚,他兄弟三人感情一向深厚,自他二哥死后,他兄弟二人互相之间更是倍加珍重,他身重奇毒,恐将不治,自己本还未觉的有什么,想着大不了一死罢了,但此刻想着他大哥孤身在世,苦守基业,也不禁心寒。

    此刻见他大哥眼中盈盈似有泪意,于是走上前去,望着钱老大。道:“大哥无需悲切,既然赵神医提出方子,必有几分把握,神医之能,世人还有他人可以比肩?求他岂不强似别人?”

    钱老大听他此言,默默点了点头,又深思一番,最后下定了决心,对赵元道:“请神医开出方子,不管什么奇珍异草,都会尽力取来。”

    赵元摆了摆手,悠悠道:“这解药其他的都是寻常草药,不足为虑。主要药材有两样,一样是银环蛇毒,一样是子风草,银环蛇虽然剧毒,但张郎中帮我寻过几次,他有法子,这个不需担心。”他见张郎中点了点头,又道:“只是这子风草比较棘手。”

    张郎中接话道:“这什么子风草竟连我也没见过。”

    赵元点点头,又解释道:“这草一般长于高山之上,生长不易,药铺之中并没有贩卖的。但杭城向西一百多里,有一於潜县,县中有一个游霞山,早几年我在那里游历之时,曾见过此药。”

    钱老大听他这话,急道:“那我们便赶紧去取啊。”

    赵元轻轻挥挥手,笑道:“切莫慌张,听我安排。”而后又对沈玠道:“我这里有一不情之请,玉昌要由杭入徽,於潜是必经之地,虽然为难,还是想请玉昌为我奔走一趟。”

    沈玠当然没有不应,答应替他去采这子风草,那钱老大记挂弟弟毒情,心里暗自想着沈玠要送陈素青回去,生怕耽误了采药,也要同去。但他伤势未愈,钱老三哪里肯让他再受奔波,自然是不依的。

    “你伤重未愈,昨日又复发,一路劳顿,不说难以出力,要是路上伤口再次破裂,如何是好呢?你若实在不放心,倒不如让你弟弟与玉昌一同,他的毒一时不会发作,倒比你强多了。”赵元猜到他心中所想,淡然言道。

    钱老大心里虽不放心钱老三去於潜,但又恐怕他留在杭城,潘杰再来寻事。他这弟弟生性鲁莽,有勇少谋,要是中了潘杰圈套,恐更为不妙,于是只能勉强应了。

    众人于是商议定了,由张郎中去寻银环蛇毒,钱老三和沈玠去寻子风草,顺便送陈素青归家,钱老大依旧守在杭城。定了十日归期,否则时日一过,毒性逐渐发作,恐为不妙。

    安排妥当之后,赵元又嘱咐钱老大道:“昨日里你同潘杰说的,为救你弟弟,甘愿放弃半副身家,连我听了,也有几分感慨,不论真假,你护弟之情总是真的。现下当务之急是为你弟弟治病,万不可再去招惹潘杰,多生事端。”

    那钱老大自然应了,想着赵元为他考虑周详,更是再三拜谢。

    赵元又拿出一瓶解毒清露,交于钱老三,嘱咐他若路上毒性有异,可暂时用此清露缓解。又为三人各准备了一副止血散,以防受伤之用。

    最后又取出早已备下的两颗解毒宝丹,赠与张郎中,道:“张先生此番受惊遇险皆因我而起,这两颗丸药赠与先生,回去之后可清心安神,好生休养,万望收下,也让我心中好过。”

    张郎中推辞几番,也就收了,他此番被抓,实则也没有什么伤害,更谈不上用这宝丹,赵元赠他此丹,实则就是为了此药售价甚高,他可以卖了换钱,算是对他的一种补偿,二人心中都了然,只是不说破罢了,这也是二人合作多年的一种默契。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三人告辞下山,赵元又对沈玠嘱咐一番。

    “玉昌,本来我的事,实在不想牵扯你,但此事有一些特殊,不得已还是得麻烦你。”

    “怀机何至于如此见外,再说本也顺路,举手之劳罢了。”

    “子风草所生长之地,乃是一处绝崖,要想从崖下上去,难如登天。但崖的南侧较为平缓,崖顶有一山庄,你们若从山庄借道,再去此处绝崖采草,就方便的多。这山庄主人与我是旧识,我修书一封,便会请你们进入山庄采草,我要让你一同,是因为我怕那钱家兄弟借机生事,我不放心将书信交于他们。”

    沈玠点点头表示了然,又道:“怀机尽管放心,将书信交于我,必将早日取草而归。”

    “还有一件要紧的事要嘱咐你,只因这个山庄不是别家,正是仲剑庄。”

    “仲剑庄?!”沈陈二人齐齐惊呼。

    赵元点了点头道:“想必你们也知道,仲剑庄是制剑大家。因为天下公认,陈姑娘家风渊剑举世第一,故而这庄取名仲剑,意指不争第一,只争第二。除了风渊剑,他所制之剑就是天下无敌。”

    陈素青道:“也曾常常父亲提起过,没想道这子风草竟长在他家庄中。”

    “是了,故而有一件事,你们要谨记,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他家虽称不争第二,但难保心存不轨,故而你们去了,万万不要吐露真实身份,隐去姓名,只说是我派去的便是。”

    赵元见他二人点头应了,又对他二人道:“你们千万依我计划,取了草便回,不要额外生事。玉昌,别忘了前日我对你所言,大丈夫一言九鼎,此事无论如何必得应我,否则情愿不让你去。”

    沈玠知道赵元是担心他二人安危,又想起前日夜里,赵元与他促膝长谈,说到大丈夫不能冒进之事,于是正色应了,赵元这才放心,让他二人前去。
正文 第五十一章 替友登高访宝草(一)
    一切打点妥当,到了次日,为了尽早给钱老三解毒,一早三人就从杭城出发,随行的还有钱家一个跟班,长得清秀机灵,随行差遣照应,大约也就20岁出头,名唤作贵子。

    从杭城到於潜县城也就一百多里地,四人骑马,一日也就到了,但因越向西,越是山川地貌,官道修的也不比杭城好走,故而一直赶路到了夜里,三人才到於潜县中,寻了一客栈住下,计划第二日刚好可以登上游霞山。

    二日一早,众人早早收拾行装,因要走山路,便将马留在客栈之中,又雇了个当地人,为他们驱车引路。於潜县地域不大,不过半个时辰众人便到了游霞山南侧。

    游霞山群山绵延,松竹秀美,又有清流环绕,景色怡人。山下散落了几处农家,沿着山径,越往山内,人烟越稀,只有山岚微笼,翠鸟高鸣,说不出的清凉幽静。若不是有事挂在心头,此处也倒足以令人身心舒畅。

    因为毕竟有仲剑庄在山上,因而山路倒也修的齐整,众人在向导指引之下,半日也就到顶了。

    仲剑庄位于山顶一处避风的凹地,四边草木葳蕤,枝叶繁茂,依山势建了三层。庄门设在两山相夹之处,青石灰瓦,砖雕木刻,上面高悬云纹边牌匾,上书“仲剑”二字,不说多么富丽雄伟,也有几分庄严之气。

    四人来到门前,沈玠上前轻扣了大门,不一时就出来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沈玠递上赵元的信和名帖,请他通传。

    约摸等了一盏茶工夫,就有一个稍稍年长一些的仆从,从里面远远迎来。见到沈玠,拱手施礼道:“想必这位就是张公子了,小人乃是这庄中的管家,我家庄主一看到神医书信,知道诸位是他朋友,特意着我前来迎接,诸位,快快请进。”因为依照赵元计划,此行沈陈二人是隐姓而来,以免多引是非,故而在信中沈玠假托姓张,这管家因此称他为张公子。

    四人跟着管家入了大门,只见里面青石的道路齐整宽阔,两边都是天然的青山屏障,右手边山上有一山泉流下,泉下有一草棚,里面远远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料想就是这山庄内打铁铸剑之所。

    再往里,又沿着山阶走上一个缓坡,就到了山庄第二层,这一层乃是庄主及仆从居住活动之所,一登上山便有一个不大的空地,周围依山势建造屋舍,都是白墙灰瓦,虽然在这深山之中,但画梁雕栋,院进廊回,也是样样俱全,在往上看去,大约百步左右便是山顶,山顶上伫一小楼,便是这山庄的第三层了。

    众人到了二层,便不在往上,跟着管家进入正厅,山庄庄主汪泰正在此处等候众人。庄主大约五十岁上下,四方大脸,脸上微微有些胡须,身量虽不高,却是十分健壮。汪泰见众人进来,连忙起身相迎,将四人引至客位坐下,又命丫鬟奉上茶水。

    汪泰脸上笑意盈盈,对沈玠道:“公子气宇不凡,料想便是信上所提张公子了。”

    沈玠起身应道:“庄主谬赞,愧不敢当。正是在下,这几位同我一起来的,这是秦姑娘,这位是钱掌柜,这位是随钱掌柜一同来的。”说着又为汪泰一一介绍了同行众人。

    汪泰见沈玠起身,也连忙起身回道:“张公子万万不要客气,快快请坐,在下姓汪,不才正是这庄中当家之人。”

    沈玠轻轻落座,拱手道:“庄主大名,已在赵神医处听闻。这次冒昧前来,来意神医信上具已写明,想必庄主已经了解,正是受神医之托,想借贵庄之地取得子风草。”

    汪泰连忙道:“公子实在客气,神医信上所写,几位都是神医朋友,既是神医朋友,也就是在下朋友,取草之事自然不在话下,还要请几位住下,好让我一进地主之宜。”

    沈玠想起临行之前赵元的嘱咐,不敢多做停留,连忙推辞道:“庄主好意,在下等人不甚感激,只是毒性凶猛,再此多做停留,恐怕耽搁病情,误了神医之事。”

    汪泰道:“之前我在山上,误被歹人所伤,幸而神医救治,方拣回这条命。如今好不容易有他朋友前来,若不能尽一尽心,略作报答,岂不遗憾。”

    沈玠笑道:“庄主实在客气,庄主肯让我们进入宝地,我等已不甚感激,若再多打扰,委实不安。”

    “我知道公子心中挂念神医之托,不肯多做停留,但现已日过正午,若此时取草,山路崎岖,下山已是半夜,到时若有不慎,岂不危险。况且几位可能不知,这草从我这山庄取,虽说是比从绝崖登上简单,但若不是攀山能手,也倒还有几分难度。依我之见,不如我现下派人下山去寻一个惯在这山上采掘的农人,明日一早将这子风草采下,赠与几位,几位也可从容下山,岂不好吗?”

    汪泰说完,又轻轻笑道:“还有一则,我看几位携刀佩剑,料想也是江湖上行走的,在下不才,我这庄子虽热简陋,也有几件拿得出手的武器,几位略微看看,岂不好?”这汪泰以造剑在江湖立名,但自身武功却是普通,加上他性格豪爽,所以一贯喜欢结交江湖众人。今日见沈玠与陈素青神采飞扬,衣着讲究,虽没有什么大的名头,但与赵元称友,想是名门之后,更生了亲近之意,所以百般挽留,要留他们住一夜。

    这一边沈陈二人虽然有赵元嘱咐在前,但见汪泰如此客气,并不见恶意,更何况仲剑庄大名在外,汪泰又主动提出给他们观赏宝剑,这叫他们如何不动心,料想着多住一夜未为不可,于是便同意了。这里钱老三心中虽然心中焦急,想早日回程,但此时又不敢多言,恐得罪了沈玠,于是也没有反对。

    汪泰见众人答应,忙吩咐下人在花厅备酒布菜,引众人去进午饭。
正文 第五十二章 替友登高访宝草(二)
    众人一路爬山登高,这会儿也都饥肠辘辘,进了花厅,汪泰已经吩咐开好一桌筵席,鸡鸭鱼肉样样俱全,还有各式当季的山笋,鲜蔬。

    众人落座,汪泰给众人斟满酒,笑道:“这酒是咱们自家酿的,山上泉好,酒也算可以入口。”

    沈玠连忙致谢,道:“咱们都不胜酒力,庄主切莫客气了。”

    汪泰见他们年小面嫩,也不勉强,转而招呼大家吃菜。

    陈素青离家月余,直到这餐,口味总算与家中相似,又有新鲜山笋,山笋新鲜爽嫩,切了滚刀块与肉块同煮,更加肥厚多汁。家中年年到了此时都会备下,自己平素也最爱吃,想到此处,又想到即将到家,心中也不禁生了归巢恋家之意。

    山珍可口,众人又一路疲惫,都觉得滋味甚香,食用完毕,汪泰便笑道:“已着人给众位安排好客房,山上条件有限,万望不要嫌弃。众位先在房内休息一时,若有需求,随时吩咐下人即可。”说着又呼来管家汪全,让他安排众人住下。

    那管家领着众人便向客房走去,路上对众人道:“明日是初五,是咱们庄子出剑的日子,今日里有一些客人到访,庄子上下未免有些忙碌,若是有不周的地方,万望海涵,切莫见怪。”

    “出剑?”陈素青听他说起,不解的问道。

    “原来姑娘竟不知道,我们仲剑庄的规矩,平日里普通的剑不算。每逢三、六、九、十二月的初五会公开竞卖一把宝剑,每年就是四把,都是百炼精铸的宝物。江湖中的大侠们若有心寻得一把称手的宝剑,都愿意在这四日上山看看能不能有缘买到。故而这几日,会陆续有人上山,为的就是等明日出剑。若有贵客,咱们庄主少不了亲自接待。”

    沈玠和陈素青虽然是出身武林世家,但却没有听闻过此等细微规矩,沈玠道:“我们原来并不知道此事,如此,是我们来的不巧,真正冒昧,烦请管家告知庄主,毋需为我等挂心,庄中事务要紧。”

    “公子客气了,这里几间就是庄中上等的客房,莫嫌简陋。”说话间管家已带人来到西边一处小院,院中只有三间客房,于是陈素青和沈玠各住一间,钱老大和贵子合住一间,夜间院门一锁倒也安全幽静。

    管家安排众人住下,又唤了一个小厮送来所需物品,并随时供他们差遣。

    众人各自回房休息一时,到了傍晚时分,沈玠差小厮传话给庄主,只道不愿庄主麻烦,不用摆宴设席,随便赐些饭菜即可,汪泰一则要接待宾客、点查人物,以备明日卖剑,二则以为他们登山疲乏,懒怠赴宴,也不好强求,只差管家汪全准备好饭食送入小院之中。

    因钱老三的那间客房最大,四人便在他屋中用了饭,众人中午本来食之甚饱,沈陈二人便只进了一点,一直等钱老三主仆吃完,才从他房中出来。

    从房中出来,天色渐晚,山上起了一阵淡淡的薄雾,二人对望一眼,此时回房,都有几分不舍。

    沈玠道:“天色尚早,何不四处走走,消消食?”

    陈素青也不做声,只点了点头。

    于是二人信步走去,刚出院门,未走多久,迎面就碰见汪全。

    “二位这是去哪?有何需要吗?”

    “管家客气,只饭后无事,随意走走,不知道是否打扰?”

    “公子哪里话,若要观景,可沿着这条道往东走,那有一个观山亭,风景不错。”

    沈玠点头称谢,便要往那路去。

    汪全又道:“天色已黑,公子把这灯笼带着,千万小心,莫要跌倒了。”说着便把手中一盏灯笼递给沈玠。

    沈玠接过灯笼,再次道谢,便与管家告辞,与陈素青向东走去。

    二人沿着小路一直向东走去,倚着山崖果然建了一座亭子,二人进了亭子,靠着扶手坐在亭边,停下是一山谷,远眺过去,那边山上一道瀑布垂下,从这亭中刚好可以将山峦叠嶂,银河落瀑尽收眼底。雄伟大气,山水秀美比起苏杭又很是不同。

    二人又坐了一会儿,天色越来越暗,四周景色渐渐模糊不清。夜幕勾人,挑动二人心弦,沈玠将灯笼递给陈素青,道:“山水秀丽,夜色动人,我有心为你奏笛一曲,莫要嫌弃。”

    陈素青接过灯笼,笑而不语,听他吹奏。

    沈玠取出短笛,先是吹了一首《关山月》:

    “关山三五月,客子忆秦川。

    思妇高楼上,当窗应未眠。

    星旗映疏勒,云阵上祁连。

    战气今如此,从军复几年。”

    这本是一首魏晋古曲,苍凉缠绵,在群山之间回荡,又多几分哀伤无奈。陈素青听罢,长叹一声道:“青山苍茫,明月悲凉,离人愁浓,此情此景,恰合此曲。”

    “离人多相思,夜深不得眠。”沈玠也轻叹道。

    二人分别在即,少年情浓,心中万分舍不得,但话到嘴边,不免情怯,又难以出口,缠绵夜曲,勾起离人心怀,一腔愁绪,萦绕不散。

    沈玠心中满腔愁绪,倾诉不得,又拿起短笛,吹奏了一曲《折杨柳》:

    “巫山巫峡长,垂柳复垂杨。

    同心且同折,故人怀故乡。

    山似莲花艳,流如明月光。

    寒夜猿声彻,游子泪沾裳。”

    一首曲罢,曲声中有无尽别意,哀婉惆怅,令人闻之心中顿生悲凉之感。正所谓“曲中无别意,并是为相思。”陈素青听了此曲,又如何不懂,心中有无限愁绪飞散,万语千言到了嘴边,又不知如何说起。只轻唤了一句:

    “沈郎。”

    沈玠望去,只见陈素青定睛望着自己,眼中泪意盈盈,含哀带怨,一袭蓝衫,在风中猎猎飞舞,真如天上仙娥,让人不由怜惜。

    此时纵然再顾忌男女大防,沈玠也是控制不出了,他向前一步,手轻轻举起,擦去陈素青脸上泪珠,道:“青妹切莫忧愁,离别日短,重回有期。”

    群山之中,一亭、一灯、一笛、一双人,无限愁绪。
正文 第五十三章 高台赏景叹天高(一)
    虽已是暮春之初,山间夜风,还是有些刺骨寒意,二人见天色黑透,便离了山亭,依原路回那小院,一路上二人都低头无语,回到院中,也各自回房休息了。

    山中夜里无事,众人早早就歇息了,二日一早,天色方明,也就醒了。陈素青梳洗完毕,走出屋来,只见沈玠已经站在院中,见她出来,笑道:“这就醒了?”

    陈素青见到沈玠今日换了一套青色长衫,长身玉立,也不由低头一笑,道:“你醒的比我早。”

    此时天色尚早,院门未开,二人便在院中随意走走,早起山顶笼着轻烟,空气清新,稍一吐呐,便觉神清气爽。

    二人在院内略说了一会儿话,小厮便提着热水开了门,见二人站在院中,连忙告罪道:“小的还说怕来早了,二位没醒,回头这热水凉了不好,没想到两位竟起的这么早,伺候不周,真正该死。”

    二人住在山上,想着因陋就简,故而早起看没热水,也没诸多讲究,便用冷水洗漱完毕,这一会儿拿小厮又拿着热水来了告罪,二人自然也不在意。忙道了谢,让他给钱老三主仆留下。

    正说着话,贵子就打开屋门,从里面出来,先向沈陈二人问安,又接过热水进屋伺候钱老三洗漱。

    那小厮又言道:“早起管家已吩咐下了,请几位洗漱完毕便去花厅用过早饭,早饭后庄主请几位到山顶小楼一游。”

    二人听了,便打发拿小厮去了,等钱老三主仆出来,一同往花厅去了。

    众人刚一落座,两个丫鬟便端上清粥小菜,和几样精致点心,三人食用完毕,管家汪全便前来问安,领着众人向山顶去了。

    沈玠想着这一早就上山顶,想必是庄主要依照约定,为他们采草,当着汪全,也不好和他们商议,只由着主人安排。

    山顶距这第二层不过百步之遥,虽是山阶,没走一会儿也就到了。山顶上有一块巨石,巨石边一座二层小楼,小楼一层只有一小门,有一铜锁锁住,门口两个家丁看守。二楼对着绝崖那边有一观景台,屋檐顶下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游霞临风”。

    小楼前有一块空地,汪泰正看着众人搬案,布置收拾。见四人上来,忙迎上前去,道:“几位切莫见怪,庄中有些事务要忙,怠慢了!怠慢了!”

    沈玠见状,知道他在准备今日的竞买大会,于是连忙拱手道:“是我们来的不凑巧,打扰了。”

    “哪里的话,公子请看,子风草就在那巨石上。”说着手往巨石上一指。

    沈玠顺势望去,巨石上没有草木生长,唯有最高处石缝中长着一蓬绿草,大约一尺来高,顶端开着白色小花。

    “我们在这里许久,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当是什么杂草。后来还是神医在这住时,他眼尖,一眼就看出这是什么子风草,说是还很有用处。”

    沈玠点点头道:“这要从绝崖攀上,果然难比登天,幸而得庄主援手,帮了我们大忙。”

    汪泰笑道:“就算是这巨石也难以攀上,昨日里,我已让人去山下寻了个农人,他一贯靠山间采药为生,过一会儿就让他为公子采草。”

    沈玠闻言,连忙躬身致谢,“庄主厚义,事事考虑妥当,实在感激不尽。”

    汪泰摆摆手,对沈玠道:“这小楼中风光绝佳,另有一些好东西,几位若不嫌弃,可否赏光?”

    这里沈玠还未表示,那钱老三就有几分按耐不住,仲剑庄大名举世皆闻,他若不是同沈玠一起,为了子风草的缘故,莫说进这小楼,就连这山庄大门也难进入。此时庄主盛意拳拳,又想着进楼一观也不耽误回去,他是十分动心,想着要进去大开眼界,回去也好说与他大哥听。

    沈玠是习武之人,又是青年心性,更是心动,但见庄主事务繁多,恐自己添乱,于是道谢道:“高楼观宝,不甚荣幸,但今日庄主尚有许多事务,实在不愿过多打搅,还是罢了。”

    那钱老三见沈玠如此说,惋惜的长叹一声,沈玠见他无状,回头瞪了他一眼,钱老三又不敢多言,满脸的委屈。

    汪泰看在眼中,哈哈大笑,对沈玠道:“卖剑要在中午,这会儿还早,公子难得来一趟,不上去岂不可惜,再说我这里的事情都是些寻常琐事,这些下人都可处理的。”

    沈玠见他这样说,也不再推辞,于是汪泰开了锁,引众人进了小楼。一进小楼,不见阳光,顿觉比外面还要凉上几分,倒更显得庄严静谧,汪泰引众人进了一间屋子,这屋子又有两层锁隔着,开了门进去,里面陈设了十来把宝剑,造型古朴大气,剑鞘剑柄都是乌木等上好材料制成,又镶嵌了各式宝石。光看这些配饰,便可想见这些剑的价值。

    汪泰笑道:“这些都是多年来铸造出来,不舍得卖的剑,每一把都是我的心头至爱,一直想着要寻一个懂行的买家才能卖呢。”说着若有所指的看着沈玠。

    沈玠也不答话,想拔出来看一看剑体本身,又怕太造次,不好意思伸手,那汪泰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伸手拿起其中一把剑,将剑从鞘中拔出,寒光一闪,沈玠上前看去,只见剑身通体铸旋焊纹,剑刃薄而利,重器无声,散发出静静的锋芒。

    汪泰将那剑随手在空中一划,便透出凌云破风的剑气,众人心中都是一凛,沈玠叹道:“果然好剑。”

    汪泰轻轻一笑,眼神中带着淡淡的得意,将剑收回剑鞘,那一边钱老三看见这屋中还有几个上锁的柜子,不禁问道:“这柜子里是什么?”

    汪泰闻言,也不答话,脸上带着几分尴尬,沈玠料想其中必是重宝,不肯轻易与人看的,于是道:“这剑果然宝物,真令我们大开眼界,刚刚听闻此处观山甚好,在下很是心动,可否上楼一观?”

    汪泰见沈玠不纠缠柜子之事,自然松一口气,于是赶忙将手中剑收好,引众人上楼去了。
正文 第五十四章 高台赏景叹天高(二)
    众人上了二楼,这二楼乃是一间,不曾隔断,墙上挂着一幅巨幅山水,厅上摆着一套桌椅,朝北一面,向外伸出三尺,乃是一个观景台。坐在厅中,便可一览山中风景。

    这观山楼设在山顶之上,乃是这一带群山最高点,往下看就是百丈绝崖。环视四周,乃是青山延绵,云海翻腾,加上山岚隐约,真如同蓬莱仙境,苍茫不知去路。登高望远,绝顶临风,沈玠负手而立,站在观景台上,所见美景如斯,不由得凌云壮志,万千感慨,一起涌上了心头。

    “公子以为如何?”

    “山澜壮阔,如临仙境,蔚为大观,果然令人折服。”

    汪泰笑道:“当初我家先辈选此处建庄,除了山好泉好,就是因为这片山景,胸中若无大丘壑,大气度,如何能铸出好剑?吾等常来观景,常此以往,也可养胸中之气。”

    沈玠点头赞同,汪泰又笑道:“我看公子少年得意,丰神俊朗,年纪轻轻便气度不凡,想必是理解我的意思的。”

    沈玠被他夸赞,面上一红,拱手道:“前辈谬赞,后生辈愧不能当!今日俯仰天地,见山峦之壮,窥自身之渺,方知当戒骄嗔。”

    汪泰点点头道:“公子能悟到这层,以后前途必定不可限量。我有一小儿,很是不成器,若能与公子一见,得一些指点也是好的,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

    “庄主实在客气,在下何德何能?若能与令郎一见,其实是在下的荣幸。”

    汪泰点点头,让下人请来公子,大约两盏茶的功夫,就有一个少年上了小楼,直接他大约十四五岁年纪,尚未弱冠,头上头发一把束起,用一根红丝系着,身上只穿着家常衣服。一张圆脸雪白粉嫩,身材与汪泰相似,都不甚高,但却不似汪泰那样结实,倒有几分怯弱之气。

    汪泰见他上来,向他招手,像沈玠笑道:“这是小儿汪铭,来,见过客人。”

    汪铭见父亲呼他,连忙上前,向众人见礼。

    “这是张公子,这是钱掌柜,这位是秦姑娘。”汪铭依他父亲介绍一一见了礼,一抬头猛见到陈素青,只见她身穿一套蓝色衣裙,并未施粉黛,头上也只有一根白玉簪子,却有说不出的清新明丽。他年小面薄,突见年轻女子,又是这样一个大美人,也不由心神一荡,脸上飞红一片。

    陈素青本来并未在意,见他这样情状,又见他与自己年纪相仿,也不禁低头含羞。

    汪泰见状对沈玠笑道:“我这儿子,一点儿也不随我,内向的过了。在功夫上也不太通。”

    沈玠道:“不是晚辈唐突,实在令郎年纪尚小,我像他这般大时,也是淘气的很。”

    汪泰摸了摸汪铭的头,笑道:“不是我夸他,若论乖顺,这孩子是再没有的,从小到大,不曾有一点违逆的。”

    沈玠应声道:“这便是了,只要肯遵庄主教诲,将来大了,前途自然不可限量。”

    汪泰笑道:“我有心叫他多与公子这样的青年才俊见见,也好帮他移移性情。”

    沈玠听他言语有夸赞自己之意,不好作答,也只能含笑不语。

    汪泰又对汪铭道:“儿啊,还有一桩事,要同你商量商量,前日同你说的那把剑,你究竟要不要,今日可要卖了?”

    汪铭躬身道:“父亲已经发了帖子出去,因何故又问我呢?”

    汪泰叹道:“那可是把好剑啊!你要喜欢,后悔也来得及。”他见汪铭也不答话,又叹道:“也罢!反正你也大了,男子汉大丈夫使那个,还是嫌弱气,过几年再与你挑把好的。只要你练好功夫,好刀好剑随你挑去。”

    原来汪泰早几年曾铸得一把好剑,轻巧锋利,想着自己儿子年纪小,使这个刚好轻便,可他儿子再剑术上总不上进,若把这剑给他,又总觉玷污了,所以等了几年,还是没给他用,正巧他一好友,要为女儿寻剑一把,他心中几番纠结还是准备把这剑出了。

    汪铭这里对武功上的事情,并不上心,故而他父亲说要将这剑卖了,他也不以为意,此时他父亲说起,他也只是低头应了。

    这一时管家汪全上得小楼,对汪泰道:“诸事具已妥当,就等庄主取剑了。”

    汪泰点点头道:“你先带公子和几位贵客去取草,待会儿忙起来不要误了他们的事。”又对沈玠道:“我这里杂事繁忙,恕不能陪了。”

    沈玠想他取剑必是机密之事,自己还是避嫌为佳,故而忙起身告退。

    汪泰又道:“今日竞宝,也有些意思,各位若有兴趣,可以观看一下。”

    众人含笑应了,和汪全下楼去了。

    出得小楼,汪泰便唤来那农人去为他们采药,众人都站在石下看着,汪铭突然对沈玠道:“昨日夜里可是公子在山上吹笛?”

    沈玠见他突然问起,脸上红了一片,笑道:“打扰你休息了?”

    “哪里?昨天我听你的笛音,凄然如诉,像是有无限心事。”

    陈素青闻言笑道:“没想到汪公子竟是玉昌的知音人。”

    汪铭低头叹道:“山上没人懂这个,我只不过自己玩过几天。岂敢与公子妄称知音?”

    沈玠笑道:“还不是一样,谁又指着这个当真呢?”

    汪铭抬头看了看沈玠,眼中流出一片羡慕之意,复而又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这一会儿,那农人已经将子风草取下,汪全拿钱打赏了他,又依赵元之前的吩咐,用一竹篓装好,钱老三见子风草装好,连忙接了过来,护在怀中。沈玠见他如此紧张,也就由他去了。

    众人见子风草到手,就欲告辞,但汪铭却一再挽留,邀请他们看一看这竞宝大会,沈玠看天已至正午,竞宝大会就要开始,也有心见识一番,又去看其他人。陈素青自然无话,随他安排,钱老三看子风草已经到手,心中略安,也有心见识,况且想着看这一会儿再下山也是绰绰有余,于是便也答应了。
正文 第五十五章 小楼竞宝恨囊空(一)
    时间将至正午,庄中小厮带着客人向小楼门前聚来,汪全又忙着指挥下人为众人看茶让座,正午时分一到,立刻有小厮鸣鼓三下,众人也都静了下来,朝小楼看去。

    不多时,小楼前的门缓缓打开,汪泰从里面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红木的剑匣,出得门来,环视众人,将剑匣放在了楼前的长案上。

    汪泰还没说话,突然听得远处传来一声少女的娇呼:“汪伯伯,怎么不等等我呀。”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个粉衣少女轻快的跑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中年男子和几个仆从。此人正是汪泰的好友,庐山掌门涂飞达,那少女则是他的女儿涂雪莹。

    汪泰见他二人来了,忙笑迎道:“这还没开始,哪能不等你啊,几月不见,又高了不少。”说着又将他父女迎上上座。

    涂飞达向汪泰拱了拱手,问了好,又笑骂道:“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

    涂雪莹轻轻一笑,娇声道:“我这不是急着买那把剑吗!”

    众人看去,涂雪莹一声粉白色的衣衫,头上梳着一个元宝髻,发髻上一串小珠装饰,两边各坠着一朵金花,脚踏着一双红色小靴,虽已及笄,但也只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虽谈不上十分美丽,却很有几分少女娇柔之态。

    涂雪莹随着父亲落座,正好坐在沈玠等人上手,看到汪铭,笑道:“铭弟,近来可好吗?”

    汪铭点了点头,涂雪莹看到沈陈众人,又笑道:“这是你朋友?”

    “这是家父的朋友,这是张公子,这是秦姑娘,那位是钱掌柜。”汪铭小声道。

    涂雪莹轻轻扫了眼众人,也不答话,笑着向他们点了点头,众人也笑着回应了。涂雪莹又道,“听我父亲说,今天卖的这把剑极好,是不是啊铭弟。”

    汪铭点了点头道:“家父也是几次都没舍得卖的。”

    涂雪莹轻叹道:“要是汪伯伯直接卖给我倒好,非得竞卖不可?”

    汪铭小声应道:“这也是咱们家的规矩。”

    涂雪莹也不答话,只轻轻哼了一声。

    其实依规矩,当然不是非竞卖不可,只是这把剑是汪泰心头爱物,有心要高价,但他和涂飞达是多年好友,又说不出口,不如竞卖,若出了高价,涂飞达也无话好说。涂雪莹倒没有想这么多,她在家中已经与父亲商量好了,今天定要拿下这把剑,所以竞卖与否,她都不以为意。

    这是汪泰朗声道:“承蒙各位捧场,在下这里有礼了。适逢三月初五,蔽庄中将卖一把宝剑,各位若有喜爱的,尽可以出价。”

    说着将剑匣打开,轻轻取出里面的宝剑,只见那剑乌木的剑鞘,上面装饰着白玉剑首,剑柄上也装饰着白玉,还装饰着一些鎏金的卷草纹剑饰。整体造型大气流畅,一眼望去不见有多华丽张扬,但仔细观瞧,细节又是无比精致。

    汪泰言道:“此剑长二尺七寸,重三斤二两,比普通的剑要短上三四寸,但是却十分轻便”说着将宝剑从剑鞘中抽出。众人望去,只见那:

    光闪闪如皓月当空,亮堂堂似明镜高悬;寒芒一闪,犹如流光飞霞,剑锋出鞘,可比闪电破云;剑招大开,有劈山震石之气,剑势收敛,亦有穿叶飞花之能。

    不用说别人,就连陈素青眼睛都看直了,她不是没见过宝剑的人,就连风渊剑也曾见过几次,可见到此剑,心里还是被猛的一撞,喜爱之情油然而生,不能说不想要。

    涂雪莹更是喜不自禁,仿佛台上宝剑已是她的,目光流转,看着她父亲,涂飞达对此剑也十分满意,又看女儿神态,也是笑意盈盈。

    汪泰见众人神态,心中得意,唤小厮拿来一截毛竹,他轻轻一切,毛竹齐齐截断,又让小厮将那断了毛竹捧与众人,大家看了,截面果然光滑无比,更是赞叹不已。

    汪泰笑道:“这样轻巧的剑,想要这样的刃口硬度,可是不容易啊,众位如果喜欢,不要错过啊。”

    这一下众人更是心痒难耐,陈素青也在心中盘算起来,这剑又轻又短,刚好适合女子,何况风渊剑法,本身就已灵巧取胜,这把剑也能很好配合,但也不知要价几何,她出来时只不过带了几十两银子,现在已经花的七七八八,料想是万万不能够了,心中也只能叹一声无缘了。

    “果然是把好剑,给我玩玩不错。”众人猛听有人说话,循声望去,只见六七个壮汉簇拥着一个翩翩少年慢慢走来,只见这少年身穿一件大红提花窄袖衫,脚蹬粉底缎面云头靴,腰间一双白玉带勾,一边垂直金丝五彩香囊,一边垂着凤穿牡丹白玉佩。头上并未戴冠,只有一根金丝彩绣束发带,上面镶着一颗龙眼大的珍珠。面若凝脂,半笑半嗔,声如金玉,含娇带威。

    那少年人一语,四座皆讶然,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好像这件宝物,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件最平常的东西,只要喜欢,也是随意可取的。

    那少年人虽然穿着简单,配饰不多,但每一件都是价值不菲,可见其身份非富即贵。

    汪泰仔细打量了少年一番,虽然不喜他的语气,但料想他必是很有来头,所以还是上前将他迎至上座,坐在了涂飞达父女对面。

    那少年也不客气,在上座上懒懒落座,轻轻扫视众人一番,也不说话,神态上依旧淡淡的。

    那时汪铭正与沈玠说话:“张公子,这可确实是一把好剑,我看秦姑娘也带着一把剑,若她是练剑之人,你好买下送给她,她保管喜欢的。”

    可巧这话正好被涂雪莹听见,娇声骂道:“铭弟,你明知我想要这剑,为何又唆使别人去买,真可恼。”说着话,又去打量陈素青,见她果然是一位极美的佳人,转而又笑骂汪铭道:“秦姑娘果然是美人,你要献殷勤,让汪伯伯送她也不难,何必又让张公子去买?”

    这话一出,汪铭一张粉脸立时红透,低了头说不出话来。

    涂雪莹见状轻哼了一声,“看着也拿一把剑,也不知道会不会使,别白糟蹋了这剑。”
正文 第五十六章 小楼竞宝恨囊空(二)
    说别的还尤可,一听涂雪莹说自己不会用剑,陈素青心中很是不忿,心里想着要说用剑,自家若称第二,又有可称第一。想到这一层不由冷笑一声,心里看不上涂雪莹这样轻狂自大。

    她本欲反驳,心里想起赵元嘱托,还是忍下这口气,扭脸时,正巧看着对面的少年看着他们这边,仿佛特意在看笑话,不由脸上一慌,低下头去。那少年和陈素青眼神对到,也不以为意,看到陈素青低头,只是似有似无的一笑。

    这里汪泰宣布竞价开始,众人心中没底也不敢乱叫,怕惹人笑话,沉默了一时,后面有人喊出了一百两。这价格也不算低,市面上一把好一点的剑也只要几十两即可。

    涂雪莹听到微微冷笑一下,又去看她父亲,她父亲也不做声,只轻轻按她一下,已示她少安毋躁。涂雪莹这次舒了一口气,又去看那场上众人。

    既有人开了头,众人当然也就十两二十两的往上加了,到了三百两时就在没人做声了,毕竟即便小富之家,三百两也够一年的用度了,这剑虽然好,但众人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涂飞达看看了众人,淡淡道:“三百五十两。”

    众人见他久不出言,一出言便加了五十两,知道他势在必得,也就不与他争了,况且到了这个价格,实在也算高了。

    涂雪莹见此情形,心中暗自高兴,一张小脸也泛出红晕,十分兴奋。

    “四百两。”那少年看上去毫不在意,少里把玩着腰间玉佩,低头言道。

    涂飞达心底咯噔一下,他早已看出这少年似有些钱财的,怕他在搅了今天的事,刚刚他一直没做声,心中还存了一丝侥幸,谁知偏偏还是出手了。

    “五百两”涂飞达有心要得此剑,心中想着必要在气势上压倒那少年,故而狠心直接加了一百两。

    那少年听他此言,置若罔闻,依旧低着头,淡淡道:“八百两。”这一下不仅众人议论纷纷,就连汪泰也在心中惊奇,这一把剑虽好,但若论能值八百两,也是不能的。

    这少年也不为众人议论所动,这时他身后一个壮汉上前一步,在他耳边悄悄了耳语几句,那少年听完,也不做声,只挥挥手让他离开了。

    这倒使涂飞达心中为难,现在价格已经太高,但他看那少年漫不经心,心中又十分的不服气,他看那少年的随从在少年耳旁耳语,心中盘算,心想会不会是钱不趁手,或是价格偏高,劝他不要再加。再看自己女儿,目光炯炯的看着自己,眼神柔弱,流露出乞求之意,让人怜爱,纵然价格偏高,也还是狠了狠心,决定一搏,叫道

    “一千两!”

    此言一出,四座哗然,一千两银子买一把剑,也不能说是世上没有,但若说眼前这把剑值一千两,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众人此时见此剑叫出高价,也很是兴奋,都转目看着那少年,那少年听涂飞达叫出了一千两,这才微微抬眼,盯着他看。

    涂飞达看那少年眼神漫不经心,甚至似乎还有一点轻蔑。也不禁心里发毛,谁知那少年转而轻轻一笑,道:

    “今天可惜不凑巧,没带那么多银子上山。”

    但听他这样说,才松了口气,庆幸自己赌对了。

    涂雪莹闻言更是得意洋洋的看着那少年,轻哼了一声。

    那少年看他这般情态,怎么能服气,于是冷笑一声,站起来朗声道:

    “但我实在喜爱此剑的紧,我愿以巾上明珠换此宝剑,不知庄主以为如何?”

    他此言一出,四座皆静,能来买剑的人不说是大富大贵之家,也算江湖上薄有资产的,可是要说这颗明珠价值几何,谁都没有把握,因为实在谁也没见过。

    那汪泰愣了一愣,道:“如此明珠,举世罕见,只是恕在下没见识,实难给此宝估价啊。

    那少年环视四周,笑道:“满座豪杰,竟没有一个识货之人吗?”

    四座哑然,都不做声,若说普通珍珠,或许能估个价,但这样大,这样成色完美的珍珠,已经不能用普通珍珠的价格去衡量了。

    这时钱老三道:“去年中秋为杭城首富周掌柜运过一次珍珠,和这个差不多大,但有黄晕,且远远不如这个圆,也听说也要作价两千两,这样一颗好的,只怕是有价无市。只要有这样的货,千两万两,只怕那些王公贵族也是不再话下的。”

    那少年闻言得意一笑,回座重新坐下。抬头看着汪泰不语。

    众人听钱老三这样说,都议论纷纷,今天一场拍卖可算是大开眼界,这剑虽然说好,但竟然能换此明珠,实在不知道是少年不识货,任性使气。还是自己不识货,错估了这宝剑的价值。

    涂雪莹更是气的小脸通红,道:“钱掌柜果然有些见识,想必也是有些家产的,既如此,何不将此剑买下了。”

    涂飞达见他出言无状,知道他心中气恼,于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又朗声道:“虽价值千两万两,也不能凭你们一句话,再则,明珠虽好,终究不能当钱使,要来何用呢?”

    那少年笑道:“我这颗珠子,不敢说举世无双,料想也显有超过的,倒是这剑,远了也不去比泰阿,近了就看风渊,比之如何?”

    汪泰闻言笑道:“我这一座小楼,也不敢说换一把风渊啊。”

    “便是了,况且你这剑在小楼中也论不上名次,只不过被我看中,千金难买心头好,不管值千值万,我定要的。”

    汪泰望汪铭那看了看,道:“好!公子既如此说了,我便破了规矩,让你以明珠换此剑!”

    涂飞达闻言急呼:“汪兄!”

    汪泰歉意道:“涂兄,实在抱歉,但此剑价格已经实在太高,不如让给公子,我定会再为令爱制一把好的。”

    涂飞达道:“汪兄,你要这明珠又有何用,难不成去卖吗?”

    这一句话看似脱口而出,实则暗藏玄机,江湖中人,重义轻利,若汪泰说将明珠卖了,难免被人耻笑贪财,这样使汪泰陷入两难,也好让他回心转意。
正文 第五十七章 娇童弃剑强作势(一)
    谁知道汪泰却毫不犹豫,笑道:“铭儿与这公子年龄相当,我看这明珠甚好,他虽不成器,也想着给他戴了倒好。”

    涂飞达闻言也是一惊,皱了皱眉,劝道:“汪兄,咱们的孩子,戴这个,有点靡费了吧。”

    涂飞达这话也并没有仔细掂量,这样一说,倒像是汪铭配不上这明珠,虽然众人心里也不免觉得汪泰这样的家世,给儿子带几千两的明珠,实在没有必要,但涂飞达直接说了出来,不免还是有些尴尬。

    汪泰听了,也并没有恼色,只是轻轻一笑:“涂兄有怜女之心,我亦有爱儿之情,天下父母具是一样的,纵然我这孩儿比不上这位公子,但也愿意用明珠为他增光,以弥补他天资之不足。”

    汪泰这几句话连削带打,又捎带上了涂雪莹,意指涂飞达给女儿买剑也是一样道理,涂飞达听了,知道有些生气,也不好再说什么,怕再惹恼了他,反而得不偿失。于是道:

    “汪兄实在过谦了,宝剑换明珠,我相信大家也不会有异议,恭喜汪兄了。”

    汪泰听了,笑着点了点头,那涂雪莹却顿时红了双眼,满腔不忿,但她也知道,价格已经这么高,自己父亲断不会再多出钱来为自己买剑的。看她这副模样,陈素青却在心中暗暗高兴,心想着也好杀杀她的傲气,叫她以后少要如此轻狂。

    少年也不管众人,从束发带上取下明珠,放在案上,又取下剑来,“仓啷”一下拔了出来,又在空中划了几下。那少年本来就生的粉雕玉琢、神清骨秀,配上这一把剑,更添英气,真可谓是不让三太子,羞煞金童儿。

    那少年将那剑拿在手上把玩了一会儿,又上下看看,将宝剑入鞘,提着那剑在涂雪莹面前走了几步,突然走到陈素青面前,对她道:“送你了。”

    这一下,众人炸开了锅,都在议论纷纷,那少年先是为了这把剑同人争了半天,现在一转眼又将它送人,实在不可思议。

    陈素青也是一愣,听到众人议论声,连上一片绯红,轻轻道:“我不要。”

    “为什么?你不是喜欢这把剑吗?”

    陈素青被他说中心事,脸色红了又青,最后淡淡说了句:“无功不受禄。”

    那少年微微一笑道:“你长的好看,我喜欢你,就送你了,要什么功?”

    陈素青见他小小年纪,谁知却口出浪言,又听得四周议论声更大,不由火冒三丈,从位子上站起来,厉声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好好看真了,要再出言纠缠,小心我手中的剑。”

    说着拿起手中的剑,在少年面前晃了晃。她这里还没有什么动作,少年身边的几个壮汉立刻围了上来,喝道:

    “你做什么快放下剑!”

    那些人围上来时,陈素青顿时感觉一阵气势压上来,震的她身形一滞。那少年轻轻摆一摆手,众人退下,刚刚风涌来的气势又顿时化作无形,迅速散去,速度之快,让陈素青也不由怀疑,刚刚那一瞬间,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少年看陈素青拿着剑,也不恼怒,反而笑意盈盈,娇声问陈素青道:“姐姐生我的气了吗?我以为姐姐你喜欢这剑,才特意买来送你的。”

    那少年语调软糯,倒真像是一个弟弟在向自己的姐姐撒娇,这让陈素青又愣了,她看了看眼前这个玉雕似的少年,像仙童般透澈轻灵,哪里像有一点歪心,难道真是自己反应过度?

    于是陈素青收起自己的配剑,款款坐下,语气稍稍缓和,道:“年少莫轻狂。”

    那少年娇憨一笑,道:“姐姐既然不生气,那最好不过了,将这剑收下吧。”

    这一边,涂雪莹本已经因为没得到剑,十分懊恼,但既然钱财比不过人,也无话好说,但那少年转眼间又将剑送给陈素青,可见也不是真心喜爱,以为他是故意与自己为难,一口闷气在胸中出不得,不由出言讽刺道:

    “秦姑娘果然美人,人人都巴不得去献殷勤。要说长的美果然是好,千两万两的剑不费力也就得了。。。。”

    沈玠心里本来已经好大的不快活,脸色铁青,但碍于陈素青,一直没有发作,这一时听涂雪莹出言刻薄,引得众人议论纷纷,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心中愤懑之气,喝道:“你说话注意点!”

    他声音虽然不高,但语气严厉,涂雪莹虽然口齿厉害,但毕竟是个小女孩,见沈玠气势逼人,不由也吓的一颤,将没说完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陈素青间沈玠失态,知道他心中不快,恐是那少年痴缠,惹得他误会。于是又冷冷对那少年道:

    “你我素不相识,我断然不会要你的东西。你收回去吧。

    那少年听了,顿时满脸的委屈,道:“姐姐真的不肯收吗?”

    陈素青将脸转过一边,不再睬他。

    那少年见他这样,气鼓鼓的将剑往地上一扔,对他手下的人道:“既然她不肯收,我也不要了,你们把这间剑扔下山去吧!”

    众人听了,一片惊呼,尤其是汪泰急忙道:“公子!这是何意啊?”

    “她既然不可收,我要着何用?不如扔了。”

    “这可是你花了一颗明珠换的,你说扔就扔了?”

    “管他什么换的,不喜欢就不要了。”

    “这把剑也是在下大半年的心血铸就,你这样当着我的面扔了,未免有些不尊重人吧!”

    那少年冷笑一声道:“我用明珠换的,这剑就是我的了,我愿意扔就扔,你要愿意,也可以将那明珠扔了,我绝无二话。”

    那汪泰被他这样一说,反而噎住,少年说的也不无道理,但自己万万不可能像他那样任性使气,将明珠丢了,也不知道如何接他的话。

    于是汪泰又对随行的人道:“你们也不劝劝你家公子,小小年纪,这般行径。。却是为何?你们任由他这样,回去小心不好交代。”

    那随行众人仿佛没有听到,依旧站在少年身后,一动不动。那少年听了这话,扬起脸道:

    “又是什么好东西了?也值得一提?”说着朝自己随从使了个眼色,那领头的随从看见后会意,便将剑捡起来,向崖边走去。
正文 第五十八章 娇童弃剑强作势(二)
    涂雪莹见状,连忙站起来道:“既然你不要了,能不能。。能不能卖给我?”涂雪莹心里纵然千般厌恶他,但为了这剑,还是不得不忍气吞声去求他。

    那少年闻眼扫了她两眼,笑道:“我连一万两都不要了,难道还要你那一千两?”

    涂雪莹被抢白了一句,小脸涨的通红,骂道:“你既然不喜欢,为何非要同我抢不可?”

    “我高兴怎么样就怎么样,与你何干?”

    “我知道了!你是故意与我作对是不是?非要气我不可!”涂雪莹声音陡然升高,生气的叫道。

    那少年闻言皱眉,冷冷道:“你太高看自己了!”

    涂飞达见自己女儿情绪失控,忙上前安抚,将她带回座位,恐怕她在人前失状,况且那少年能言善辩,到时候女儿会更丢面子。

    汪泰见此情形,叹道:“你是否真要将剑扔了不可?”

    “早已说了,何必一问再问?”

    “既如此,我将明珠还你?你把剑还我吧。”

    “哦?这两样东西价值你可是知道的!你心里明白这笔交易你赚了多少。”

    汪泰闻言正色道:“那剑虽在公子看来不值一提,但却也是我的心血所铸,公子既然弃如敝履,还请赐还。”

    汪泰虽然知道这颗明珠价值连城,此时换回也是万般不舍,但当着众人之面,若自己刚刚卖出的宝剑就被人丢了,肯定会被当作笑柄,自己的剑庄的地位就会受到影响。此时拿回,还能在涂飞达父女面前做个人情,为了长远利益,汪泰只能舍弃这颗明珠。

    那少年闻言道:“好!好!庄主又给了我一个机会拿回了明珠,我应该谢谢庄主大义,但是呢。。。。”那少年顿了顿又道:“我若此时又换回来,难免被人嘲笑我背信弃义,既然交易已讫,只能恕我难以从命了。”

    汪泰闻言气结,怒声道:“小人儿太不知礼,无缘无故为何辱我剑庄?”说完一摆手,就有几个人将少年围住。汪泰武功虽然平平,但剑庄也还是养着一些高手。山中的宝剑难免引人觊觎,若没这些人,即使依着山势之险,也难保能护住着剑庄安全。

    少年时少下见庄中的人围了上来,立刻拔刀相向,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

    那少年见场上局势,自己所带之人虽然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不知道对方实力,涂飞达父女恐怕也会援手,他身家显贵,怎么肯轻易犯险,于是手轻轻一挥,让自己的人先将武器放下,气氛也稍稍缓和,那少年道:

    “庄主自己没有理,就要明抢吗?若这样的话,珍珠也不用还了,我将宝剑奉还便是。”

    这一番话说的汪泰气结,明明那少年无赖胡闹,倒说的好像自己仗势欺人似的。

    这边里陈素青见那少年张狂,几番想要出言,又怕那少年纠缠他,还是忍了,现在将汪泰被气的无语,又想着汪泰这两天对自己不错,于是出言劝那少年道:

    “虽说交易两讫,但你要知道,你原也不是用钱买的,是你先说喜欢那剑的紧,庄主才破了规矩,准你用明珠换了,这是庄主怜你爱剑之心。既然你不喜欢了,何不将宝剑归还?既不辱没了此宝,也可拿回明珠,两全其美,岂不好?”

    那少年见陈素青说话,矫笑道:“姐姐,我是见你喜欢,我才喜欢的,你不喜欢,那么我也不喜欢了。”

    陈素青冷言道:“我喜不喜欢,与你何干?”

    “你若喜欢,我买了,好送给你啊!”

    沈玠听他又在无赖纠缠,不禁喝道:“她若喜欢,我们自然会买,不劳你操心!”

    那少年听了,甜甜一笑道:“我看姐姐喜欢的紧,你却没有给她买的意思,你是不是没有钱啊?”

    一句话说的沈玠面上大窘,他家中虽然也是武林望族,但也绝不可能带着几千两在江湖上行走,被那少年在众人面前说中,不禁感觉颜面扫地。

    陈素青道:“你不要胡乱纠缠,我们也不是特意来买剑的,哪里会随身带那些银钱。”

    那少年点点头道:“这倒也是,我也是一样的,那么这样好了,只要你们能拿出一件东西,能值千两银子,我就将这剑同你们换,不然就丢了。”

    陈素青心下两难,她本来根本没有准备买这把剑,但现在若不买,此剑被丢了,汪泰被折了面子不说,沈玠面子上也难看,若要买,自己又哪来千两的随身之物。

    陈素青看了沈玠一眼,沈玠沉思一会,便将手按在自己的佩上刀,陈素青知道他想用刀为自己换剑,想着他的刀必是好的,如何能肯。陈素青按住沈玠的手,对他摇摇头,又长叹一声。

    只见陈素青从随身的囊中拿出那颗双清丹,对少年道:“山路难行,珠玉之物都是累赘,只有此物还可值点钱,愿拿之物换下宝剑,你以为如何?”

    那少年本就要将宝剑送她,说什么千两之物,只不过是一个台阶,让自己从此事中脱身,大家面子上好过,他故意抢白沈玠,即便有三分真心嫉妒,倒有七分是让自己有机会说出换剑之话。这样一来陈素青拿了此剑,自己和汪泰保全颜面,不用刀兵相见,也可谓三全其美。此时陈素青拿出一物,少年又哪里会管她拿出的东究竟值不值千两,自然应允了。

    这一边涂雪莹却不愿意了,真要少年拿了,她心里还好些,若真被陈素青拿了,她是万万不愿意的,于是道:“姑娘拿的是什么?看起来圆圆的,也是一颗明珠不成?”

    陈素青道:“我已说了珠玉难以随身,哪里又有明珠?这乃是神医赵元所制一颗双清丹。”

    这一下,众人都议论纷纷,这一场竞价,宝剑、明珠都见了,没想到到了最后,又出现了一颗神药,真让大家都开了眼界。

    涂雪莹也不管众人议论,冷笑道:“一颗药也值千两?说与谁听?你也不问问众人值不值?我看你这样糊弄,还不如直接让他送你更好。”
正文 第五十九章 鬼手夺丹毒为助(一)
    那少年道:“我说值一千就值一千,与你什么干系?”

    涂雪莹冷笑一声,道:“当然与我无关,我只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只不过既然这样,姑娘应该早把剑收了,何必做出个清高样子,闹了这么一大出,浪费大家时间。”

    陈素青知道她是故意与自己作对,又见她处处要诋毁自己清誉,引的众人议论纷纷,不由怒道:“你年纪小,不识货,我不与计较,不要信口开河,惹人笑话。”

    那涂雪莹气急,也不管自己父亲在一旁阻拦,只管大声道:“我信口开河?你去问问,谁信这个值一千两?虽说是神医灵药,难道真能长生不老不成?”

    “虽说不能长生不老,但也可以解百毒,增功力,难道不是好的?一千两银子救一条命,又算什么呢?”

    众人议论纷纷,也有人道神医的灵药也有卖的好的,确实也出过这样的价格。

    那涂雪莹指着那人道:“你既然这样说,你愿意花一千两银子买吗?”

    那人被他这样一问,愣了一下,也不做声,众人看涂雪莹如此厉害,也都不再随意发言。

    涂雪莹见状,得意的看着陈素青不语。

    陈素青看她十分难缠,小小年纪不仅口齿十分厉害,心思也十分阴狠。料想今天不会轻易罢休,看众人都不敢帮他说话,心中也不知道怎生是好。

    那少年却不管这些,对陈素青道:“你把东西拿来,我说值就值,管他许多?”

    陈素青又岂愿这样不明不白的,脸色铁青,朗声道:“难道只有你认得此宝,满座英雄竟然没有认得的?”

    就在这时,从人群角落中走出一个道士,一身半新不旧的青灰色道袍,脸色微微发白,大约也就三十来岁,道:“一千两,我要了。”

    涂雪莹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他一身穿着,轻蔑道:“你?你能拿出钱来吗?”

    那中年道士也不争辩,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从中抽出几张,对陈素青道:“这都是官票,随处可兑,一千两买你的药。”

    众人见他手中的银票,都啧啧称奇,没想到他貌不惊人,竟然拿出这么多钱。

    那少年却不睬他,道:“剑在我这,药与我换,与你何干?千两银子你自己拿着花吧。”

    “一千两不够,就两千两。”那道士神情淡漠,这话说的轻轻松松,如果说那少年是本身有钱,出手阔绰。那这个道士似乎真的是完全忽视钱的概念,千两万两至于他,似乎只是一个数字而已。

    那少年皱皱眉,还没说话,汪泰已经打量了那道士半天,突然大惊失色,指着那道士喊道:“我认识你!你是。。。你是。。鬼手万骨枯,是不是!是你!枯云子,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你又回来了!”

    人群中年纪小的,没听过他的,都还愣在那里,面面相觑,那年纪大的,不是吓得面色惨白,就是恨的怒目相视,总之人人变颜变色。

    涂飞达闻言连忙一个飞身,上前将涂雪莹拽了回来。沈玠和陈素青听了,知道他是赵元口中的枯云子,也连连后退,那少年虽不曾听过鬼手之名,见场上风云变幻,人人闻之变色,还是连忙后退,一时间场上只剩下那道士一人站着。

    枯云子也不睬他们,只拿着那叠银票,向陈素青走去,沈玠见状,立马挡在前面,拔刀相向,那道士咳了两声,道:“你以为你拔刀有用吗?”他声音阴冷,让人听了不觉一股寒气直入骨髓。

    沈玠心里一震,定了定心神,厉声道:“你要做什么!”

    “买药!”

    “这是赵元的药,你买来做什么?必是不安好心,不卖与你!”

    枯云子捏了捏手,道:“没想到今天也遇到个不讲理的,说卖也是你们,不卖也是你们,你当我是好说话的?”

    沈玠被他唬的一愣,众人也不敢插言,枯云子将白皙的手伸到陈素青面前,道:“给我!”

    陈素青将那药丸紧握在手中,道:“我们同赵元是好友,你要这个必是为了害人,我绝不会卖你的。”

    “嘿嘿,我要害人需要他的药吗?”枯云子阴冷一笑,抖了抖袖子,一阵细不可见的轻烟飘出,那汪铭闻了立刻应声倒地,人事不知了。

    众人见了立刻大惊失色,立刻慌不择路的逃跑,那汪雪莹本和汪铭站在一起,离的那么近,却也丝毫没看见枯云子如何下毒,立刻大叫一声,慌忙躲到他父亲身后。

    枯云子听众人吵吵嚷嚷,烦躁道:“吵什么!都不许动!”他声音不大,但众人听了,都不敢再动,一霎时,场上鸦雀无声,都战战兢兢的看着他。

    汪泰见状连忙连跑带奔从台上下来,跪倒在地,将地上的汪铭搂在怀里,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鼻息微弱,但还是一息尚存。

    汪泰双目通红,怒吼道:“你为何下毒害他?他可一句话没说?未曾得罪你啊!”

    枯云子理了理自己的袖子,满不在乎道:“我杀的人多了,没有几个是与我有仇怨的。十年前我与你不是没有仇怨吗?你不也被我下毒了,只不过你被那小东西救了,侥幸活了一命。”

    “十年前只因神医采药时与我偶遇,相谈一阵,正好你寻他至此,就用乌眼藤下毒害我,幸而被他及时救了,我才保住了一条命。”

    “是啊,只因这山中正好盛产乌眼藤,我就随便试上一试,谁知那小儿果真有几分我师兄的真传,不仅命给你救了下来,眼睛也给你保住了,不过你儿子今天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他中的也是乌眼藤?”汪泰看向汪铭,果然一双眼睛乌黑,不禁大惊道。

    “是啊!不过比你那时量大的多,赵元也不在这里,除了我,没人能解。”

    “你究竟要怎么样?”那汪泰哀叹道。

    “我要药!”

    汪泰长叹一声,转过脸去看那陈素青,道:“姑娘,你看现下情况,求你看在小儿性命的份上,就将那药卖与他吧。”
正文 第六十章 鬼手夺丹毒为助(二)
    陈素青闻言,握着双清丹的手松了松,然后又犹豫道:“赵元对你有救命之恩,你这样的话恐怕。。。”剩下的话陈素青没有说,她看到汪铭这般模样,也实在说不出口。

    汪泰哀叹道:“可我就这一个儿子,若我能替他,也就罢了,可偏偏是他,让我如何能舍他之命啊!”

    陈素青道:“那么我把双清丹给你,你给他吃了,料想也能解这乌眼藤之毒,如何呢?”

    汪泰还在犹豫,枯云子阴冷一笑,道:“你就一颗双清丹,能救几个人?”

    陈素青心里一冷,长叹一声,对汪泰道:“是我招摇过市,惹此横祸,对不起神医,又连累令郎无辜受难。如此,我只能将双清丹奉上,将来赵元怪罪,也由我来承担。”说完又去看那沈玠。

    沈玠虽然心里万般不愿,但看汪铭这般样子,心里也没有了主意,也知道以自己的能力实在不能与枯云子相抗,要是强来,那枯云子发起疯来,只怕会伤及更多的人。又见陈素青十分自责,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那汪泰接过双清丹,捧在手中,再三犹豫,还是不能决定到底该不该给枯云子,那枯云子见状,道:“再拖下去,眼睛就保不住了。”

    汪泰闻言一震,又去看了看自己儿子,还是将双清丹递给了枯云子。

    枯云子接过双清丹,从怀中拿出一颗红色药丸,递给汪泰,道:“给他服下吧。”

    汪泰拿过药丸,放在手中犹豫不决,枯云子见状,也不理论,只冷笑一声。

    汪泰抬头看了看枯云子,横了横心,将那药丸给汪铭服下,不一时,汪铭脸上黑气就慢慢散去,悠悠醒转过来。

    汪泰见汪铭醒转,才略微放下心来,放声哀号:“是我对不起神医。”

    枯云子也不管他们如何痛心懊悔,就用手去拨弄那蜡丸,陈素青看他欲将蜡封打开,想起赵元所说,蜡封打开,药力就会失去的话,不禁心里又存一份侥幸,希望他此时能打开蜡封,好让药力失去。

    那枯云子看了看陈素青神情,好像知道她心中所想,笑笑道:“还敢称仙童,做个药还要用蜡封着,连药力都保不住。”

    陈素青心里哀叹一声,知道瞒他不过,于是道:“你说他的药不好,不还是花千两银子来买吗?”

    枯云子轻轻扫了扫她,冷笑道:“你这是想激我吗?”

    陈素青看枯云子的眼神,知道被他看破,不由得一阵冷汗下来,硬是说不出话来。

    枯云子也不理她,用指甲轻轻拨开那蜡丸,从里面取出一黑一白两枚药丸,先将药丸放入鼻下闻了闻,又分别在两枚药丸上轻轻拨下一点,依次放入嘴中尝了尝。

    众人都愣愣看着他,不能理解其所作所为。枯云子尝完之后,点了点头道:“果然精进了,他这药比之前的好多了。他久居山中,看来没有荒废了本事。”说着又扫了扫钱老三道:“你手中的篓子里装的是子风草吗?”

    钱老三知道自己所中之毒是拜他所赐,本来就怕的要命,现在见他突然提到自己,吓了一跳,忙把那手中的竹篓又搂紧了几分。

    枯云子见他这幅样子,冷冷言道:“看来又被他抢到前头,你也不用害怕,既然他知道了解毒之法,这一次算我又输了,你只管放心拿着草回去吧。”

    钱老三听了他的话将信将疑,却不敢将手中竹篓放松,枯云子也不再搭理他,将那双清丹和银票随手丢在地上,对沈玠道:

    “你回去告诉他,天大地大,就算他天赋再高,他师父那点破东西也不够他吃几年的了。到时候解不了我的毒,别怪我手黑。”说着便转身要离开。

    走了两步,路过涂雪莹时又停下来扫了扫她,那涂雪莹被他盯的发毛,越发的缩在了涂飞达后面,涂飞达心里虽然也没有底,还是强声道:“你要做什么?”

    枯云子阴冷一笑,森然道:“你女儿眼光不怎么样,嘴却很厉害,你不会管女儿,我替你管教一下,三个月别说话了。也好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说完也不管众人惊愕,飘然下山去了。

    涂飞达父女还愣在原地,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直到枯云子的身影快消失在山路上,涂飞达才突然惊道:“雪莹,你说句话!”

    涂雪莹还在发蒙,见他父亲叫他说话,就要问说什么,却突然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又惊又怕,一张小脸急的发红,一瞬间泪就下来了。

    这时大家才明白刚刚枯云子的意思,就是要把涂雪莹毒哑,至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是如何绕过前面的涂飞达,对涂雪莹下毒的,就没有人知道了,但是大家见此情形,顿时都觉得背上一阵阵冷汗流下。

    陈素青见枯云子下山,连忙蹲下来将地上两颗双清丹捡起,轻轻掸去上面浮土,可惜一颗灵药,竟被弃之尘埃,没能起到治病救人之效。

    陈素青捧着两颗药,心里懊悔自己不顾赵元嘱咐,与少年争气,强行出头,结果惹出这事,不由双眼通红。盈盈欲泪。

    沈玠上前,轻轻拍了拍她,安抚道:“没事了,这个没用了,丢了吧。”

    陈素青摇摇头,将那双清丹收进怀中,凄然道:“我对不起怀机。”

    “没事的,所幸他没有把此药拿走,料想没有大事,怀机不会怪你的。”

    这一时汪铭已经在他父亲怀中逐渐恢复气力,见众人围住他,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中一片茫然。

    汪泰对众人道:“今日一场竞卖,出了许多意外,让大家看笑话了,剑已有了买家,蔽庄中多有不便,恕在下不能多留了。”说罢便让汪全打点送客。

    众人被枯云子这么一搅,既惊且怕,这一刻,回过神来,如蒙大赦,都匆匆下山去了。
正文 第六十一章 游霞山青女添锋(一)
    那少年见陈素青神情,走到她面前,拉了拉她的袖子道:“姐姐莫要伤心了。。”

    陈素青却不领情,一下打掉了他的手,骂道:“不用你来假好心,要不是你年少轻狂,任性妄为,怎会生出这许多事来!”

    那少年金玉一般的人物,从小从没有受过这样的责骂,但他见陈素青这般模样,知道她心中难过,也并没有气恼,只是委屈的撇撇嘴道:“姐姐,我知道你心中难过,你要怪我,我也不能说什么,这件事确实是我对你不起,宝剑放在这里了,我只希望你能懂我的心。”说完便将手中宝剑放在案上。

    那少年又看了看汪铭,对汪泰道:“今天令郎无辜中毒,都因我而起,我实在十分愧疚,那枯云子留下的银票就当是我的赔礼,给令郎买些汤药吧。”

    汪泰神态疲惫,哪里会在意那银钱,只对那少年道:

    “那颗明珠你拿走吧。”

    “恩?”少年见他突然放弃明珠,十分不解。

    汪泰叹了口气道:“虽然你穿着华贵,想是身家显赫,我与你又非亲非故,论起来,有些话我是没有资格说的。但你和我儿子一般年龄。我也要劝劝你,刚才我因一时贪图这颗明珠,险些丧了我儿性命,才知道富贵钱财,不过过眼云烟,怎么能抵父子之情。”

    说完轻轻抚了一下汪铭的额头,又道:

    “你那颗珍珠乃稀世奇珍,纵然你家中显贵,你父母家人想来也是花了大功夫才为你寻得,足见你父母爱你之心。你身边纵有高手。也须时刻以自身安危为重,否则你父母如何能够安心。”说完这话便让汪全取来明珠,交还给那少年。

    “明珠归还,望你见到此珠,便念父母之情。”

    那少年此时接过明珠,却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脸上微微有些动情之色,而后将珍珠收好,对汪泰道:“庄主的话我记下了,我会珍重的,也希望令郎能早些康复。”

    临别之前,他又对着陈素青叫了声“姐姐”。陈素青听到了,反而见脸扭过去,不去理他。那少年只能小声言道:“你也珍重啊,希望我们能再见。”说完这话便带着人离开了。

    陈素青虽不理他,却听他话语中已有了悔悟之情,此时见他背影略显失落,心中一点怨气也都化为无形,只有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

    汪泰见众人都已散去,又见仆人抬来竹榻,便将让人将汪铭抬回房中修养。

    沈玠等人见汪铭尚未完全复原,料想主人家多有不便,天色也已过正午,便婉拒了汪泰留饭,便也下山去了。

    回到城中客栈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四人中午便未进食,又行了大半日山路,早已饥肠辘辘,便吩咐店中小二准备一桌饭菜。

    四人正在用饭时,只听外面一阵人声响动,正疑惑谁与他们一样,深夜投店,就看见涂飞达父女带着庐山派众人进了店中。

    沈陈二人见他们进店,心里稍稍不安,在山上时因为买剑与他们发生了些口角,结果涂雪莹剑没有买到,还被枯云子毒哑,这时碰见,恐怕他们生出什么事端。

    谁知道那涂飞达却像一点也不介意山上之事,见到他们在店中,连忙几步来到桌前,笑着道:“正巧啊,几位也在这里。”

    他们见涂飞达竟如此客气,心里虽然疑虑,也只能起身礼。

    涂飞达又笑着招呼涂雪莹过来见礼,涂雪莹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脸不忿。

    涂飞达怒声道:“从小把你惯坏了,一点规矩都没有,这下被毒哑了,还不知道安分点吗?”

    涂雪莹见她父亲突发大火,才别别扭扭来到跟前,不情不愿的给几人行了一礼。

    沈玠见她父女这样,作为外人,面上不免尴尬,只能劝涂飞达道:“小女孩难免娇惯些,不怪令爱,只能怪那枯云子下手太狠了。”

    涂飞达叹道:“是啊,好好一个女孩儿,就哑了,可怎么办啊。”他见沈玠没有答他的话,又道:“我听说公子和神医赵元是好朋友,不知道能不能给我们引荐一下,让神医给她瞧瞧。”

    沈玠愣了一下,总算明白涂飞达为何对自己如此热情,于是道:“举手之劳,按道理实在不能推脱,只是我们还要往徽州去,只怕是不顺路啊。”

    涂飞达却道:“这也无妨,只需公子写一封书信,我们在神医面前也就好说了。”

    沈玠犹豫道:“这也是个办法,只不过神医乃是奇人异士,性格上难免有些不同俗世,只怕在下面子没有那么大。”

    涂飞达笑道:“公子过谦了,若公子能帮忙写一封信,就算不能直接说服赵神医,总有些助力,强似没有的。”

    沈玠无法,不想招惹这麻烦,但他面皮浅,又无法拒绝,只能依着涂飞达的请求,写了一封不咸不淡的信。

    这边钱老三听说涂飞达要去杭州,便也要与他们一起,现在子风草到手,他自然迫不及待要回杭城,让赵元为他救治,哪里还等得及与赵元一同去了徽州再回头。

    沈玠知道他的心思,也不愿去理会他,自然由他去了,闹了一时,天色已晚,众人各自休息,明日一早再出发。

    陈素青回到房中,心中感怀万千,思及这一日,初窥江湖风云,可谓惊心动魄。

    又将今日新得的宝剑取出,在油灯下细细观瞧,轻轻抽出宝剑,剑体通体铸纹,两刃闪着精光。陈素青轻轻抚摸那剑体的花纹,只感觉心里一跳,一瞬间,一人一剑仿佛有了交流。

    此时此刻,陈素青感到此剑与自己的缘分,心中有了一丝庆幸,庆幸此剑幸好为自己所得,归根到底,要感谢赵元所赠一颗丹药。而自己却平白招惹了枯云子,恐怕为赵元带去麻烦,心中又很是忧虑。

    陈素青想到此情,便放下宝剑,长叹一声,想了半夜,次日天色刚亮,便起身,梳洗完毕,便去敲沈玠的房门。
正文 第六十二章 游霞山青女添锋(二)
    沈玠正睡得朦胧,忽听陈素青在外叫门,猛的一惊,生怕他遇到什么急事,慌忙提了刀去开门。

    房门打开,陈素青见沈玠还穿着里衣,连鞋也没来得及穿,不禁面上一红,低头道:“把你吵醒了。”

    沈玠见她神色没有异常,不像出事的,才略微放下心来,将她迎进房中,道:你没事吧,这清早敲门,吓了我一跳。”

    “打扰你休息了,实在抱歉,只是有一桩事情,要找你商量,迟了恐怕就不好了。”

    沈玠一边穿上外衣,一边问道:“何事如此之急?”

    “昨日里我想来想去,你还是同他们一起回杭城的好。”

    沈玠正在为陈素青倒茶,听她如此说,忙问道:“这是为何?”

    陈素青接过茶水,叹道:“一则,枯云子尝过了怀机之药,此事紧急,你应当早点回杭城告诉他,以防他对怀机不利。二则,怀机性格总有些古怪。倘若他不愿为涂雪莹诊治,或是又起了什么误会,两方闹僵了,我看那个涂帮主不像是好说话的。这其中有你的书信做保,就为这,你也应早些回去,以防意外。”

    “话虽如此,但怀机那里既有仙童之名,又有神医之能,这几个人料想不能把他怎么样,倒是你,江湖路险,你一个人叫我如何放心?

    “从这入徽,只要翻过这座山就成了,再行几十里就到我家了,我来时虽然不是走的这条路,但从小走山路是走惯了的,你也不必担心。”

    “可是。。。”

    “沈郎。”陈素青见他还有犹豫,言道:“昨日里山上的事,无论是涂雪莹出言不逊,还是那少年纠缠生事,乃至于枯云子见药起义,可谓都因我而起,我心中着实不安。若因此害了怀机,如何是好呢?我自己是不能去杭城的了,你若真为我着想,只盼你早日回去杭城,我心中方安。”

    沈玠见他如此说,也是无可奈何,只是劝道:“你何必事事都往自己身揽,那些事,本来与你无关,但既然你有此愿,我自然满足。”

    陈素青听他这样说,方才高兴起来,又嘱咐道:“我看枯云子的毒十分厉害,你要千万小心。”

    “山道险峻,你才要小心。”

    “我看那涂家父女心思很重,你要多留个心眼。”

    “你遇事不要强出头,若受了气,我不在你身边,忍一忍便罢。”

    陈素青点了点头,还要再说什么,心里很不是滋味,为了安慰沈玠,过了一会儿,才勉强笑道:“我现在有一把新的剑了,这剑很好,你放心吧。”

    沈玠拿过她的剑,轻轻抽出,叹道:“果然好剑,这剑轻快锋利,正好适合你家的剑法。”

    “恩,我也觉得,我回去后会好好练剑,还有好些不通的要向父亲请教。”

    “恩。这剑可取了个名字?”

    陈素青还没想到这一层,摇了摇头道:“你帮我想个好了。”

    “我已想好了,你名字中有一个青字,此剑寒芒甚利,就取“青芒”二字就好了。”沈玠悠悠言道,“希望从此后,它就是你的锋芒,能够一直保护你。”

    陈素青见他说得甚合自己心事,也就点头应了,道:“那就叫青芒剑了。”

    沈玠又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玉坠,系在了剑鞘上系腰环旁边,道:“这个玉坠我一直带在身上,今天你得了一把称心的剑,我就用这个聊表贺意。”他见陈素青推辞不受,又小声言道:“希望我能和青芒剑一样,一直保护你。”

    陈素青见他这样说了,才低头应了,用手轻轻摩挲着那个小坠。

    沈玠将自己那颗双清丹拿出来,交给陈素青,道:“你一个人上路,一定万分小心,若有不测,这双清丹可以救你一命。”

    陈素青当然不愿意要,沈玠又道:“你若不收下,我非把你送回去才好。”

    见他这样说了,陈素青才勉强收下。

    陈素青看天色已经大亮,便对沈玠道:“如此,我此刻便动身了,今日天黑前我就能翻过山,到徽州境内。明日里再赶赶就能到家了。山路不好走,这马也用不上了,你把它带回去也成,卖了也好,都成。”

    沈玠都应了,道:“如此,我送你去山下吧,路可会走?”

    陈素青笑道:“都会的,只不过我们昨天那座山往另一个方向走,昨天我都细细问了那个向导,也不用你送我,还叫他赶马去。你好好休息一会,一会儿他们起了,同他们一起走。”

    沈玠此时已无别话嘱咐了,真到了临别时刻,竟又似有千言无语说不出口,只能默默陪着陈素青收拾好行装,又目送她离开。

    陈素青走后,沈玠边坐在店中想心事,因为陈素青带着青芒剑,他怕涂飞达知道陈素青孤身一人,心生不轨,于是打定主意,不说陈素青行踪。

    等到涂飞达父女从房中出来,沈玠便坦言要与他们一同回杭城,涂飞达心里奇怪,便问道:“公子一同前往,自然荣幸之至,只是不知道同来的那位姑娘何处去了?”

    他看沈玠脸色不佳,也不作答,心里猜测二人之间有什么隔阂,也不好再问,谁知道这了了几句,却让涂雪莹心中心绪起伏。

    原来昨日山上,沈玠虽然对他态度不佳,但因为他神采飞扬,家世也像是不错,又不像汪铭那样娇娇怯怯,还是个小男孩的样子,故而也有几分心动,但因为他合陈素青状似亲密,故而心中十分不平。今日里陈素青走了,沈玠却没有一起,想是关系平常,可惜自己现在被毒哑,不能上前一探究竟,想到这一层,一口怨气又无处发去。

    再说陈素青带着青芒剑,翻山越岭,一日间就穿过大山,到了徽州境内,又赶了十几里路,到了半夜便到了家旁的临溪镇,准备歇息一晚,明天继续赶路,谁知道却遇到自己家中管家正在置办丧葬用品,连忙上前询问。

    那老管家见到陈素青,既喜又悲,涕泪涟涟的告诉陈素青,她的二叔去世了,陈素青一听,吃惊非常,她二叔正当壮年,怎么会突然去世,本欲立刻归家,但赶了半天路,体力实在不支,故而在客栈中略微休息了半夜,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就急忙赶小路回去了。

    谁知路上又遇到山贼,幸被渡云和尚所救,又盘桓了一日,至晚间才回到家中,忆起这一个多月的种种,不由得感慨良多。
正文 第六十三章 潇碧庄敬峰丧弟(一)
    早在二月底沈玠和陈素青将到湖州之时,杨克便带人从徽州出发,赶往徽州。因为那时东娘计划失败,为了夺剑,他们准备带人强攻潇碧山庄。

    他们一路快马加鞭,不敢停歇,到了三月初时,就来到临溪镇上。

    这一众人中既有和杨克一起领命出来的,也有从江湖上招徕的,但各个都是武林高手,身手不凡。

    可真到了临溪镇时,也都有些犹豫,早在一个月前,他们已经来过徽州,也曾细细调查,虽说陈家有些败像,但毕竟风渊剑大名在外,谁也没有十足把握可以攻下。

    尤其是半路里招徕的武林人士,不过是拿钱办事,谁又愿意真的拼命呢?何况潇碧山庄铁桶一般,不许外人进去,要想夺剑,又谈何容易?

    原来陈敬峰自陈素青出走之后,一直担心女儿安危,又加上时有一些人来庄上骚扰,实在不厌其烦。于是一直都闭门谢客,这几日倒也安稳,但越是平静,陈敬峰却反而越感到不安。

    这一天陈敬峰正在家中同二弟陈敬松商量事情,外门小厮送来了一封信,陈敬峰见上面并无落款,心中奇怪,打开一读,却是惊吓非常,一瞬间脸色苍白,双手竟微微有些颤抖。

    陈敬松还从未见过他大哥有过这样惊慌之时,连忙接过那信一看,上面写着陈素青被其所俘,若想要陈素青活命,须得拿风渊剑来换,否则陈素青小命难保。

    原来杨克等人到了临溪,一直无法攻破潇碧庄,后来一个名叫方信的人献上一计,这人就是郭长卿派去沈玠面前,假意说与陈素青有私情的人。

    他因知道陈素青不在家中,便向杨克献计,假称陈素青在他们手中,让陈敬峰拿风渊剑来换,因为此时陈素青不在家,陈敬峰心虚,也必然会深信不疑。

    杨克却不以为然,风渊剑乃是当世第一神剑,也是陈家立世之根本,他断然不信陈敬峰会为了一个女儿,拿出风渊剑交换。

    方信却劝道:“即便不能直接取剑,能乱了他们的方寸也是好的,此刻最怕他们严防死守,我们没有半点可趁之机,若是能用这一点,让他们乱一乱,咱们也必定事半功倍。”

    那杨克虽不抱希望在这上面,但眼看没有别的办法,也只能一试,于是众人写了一封信找人送进了潇碧庄,有埋伏到了山庄周围,静待着山庄中的动静。

    陈敬峰拿到此信,心中大骇,第一反应便是后悔自责不已,没有及时将女儿追回,此刻生死不知。

    陈敬松读完信后也是万分心焦,急问道:“大哥,这。。这如何是好?”

    陈敬峰见他二弟问话,晃了晃神,道:“先别给你嫂子知道,免得她着急。”

    陈敬松点了点头,又道:“也瞒不了多久,大哥还是拿个主意吧。”

    陈敬峰此时心焦不已,哪里还有主意,思虑了良久,才道:“反正风渊剑是万万不能拿出去的。”

    陈敬松听他如此说,虽是意料之中,还是急忙叫道:“大哥!若这样,青娘的命可就不保了!”

    陈敬峰一挥衣袖,怒道:“谁让她私自离家,此刻被抓,也是咎由自取。”

    陈敬松见他莫名生气,知道他是心中悲愤,也不知道如何去劝,只默默的看着他。

    陈敬峰低着头,也不说话,片刻后,才颓然道:“你知道的,别说一个青娘,就算咱们所有人的命都搭上,我也不可能把风渊剑交出去,只要陈家还有一个人在,这剑都得姓陈。”他说完这话已经双眼通红,而后又哑声道:“只是可怜青娘了。”

    陈敬松自己无儿女,故而一向将陈素青姐妹视作亲生女儿,此时他大哥伤痛,也是感同身受,他又道:“难道就没有回环的余地吗?”

    陈敬峰止住悲音,思虑一时道:“不知道是什么来头,若是江湖宵小,我们拿些银钱,或许能换回她一条命,若是只为了剑,就难了。”

    陈敬松道:“那么此刻当务之急就是要打听清楚这些人的来历?”

    陈敬峰点了点头,唤来门口传信小厮,那小厮只说是送柴樵夫送来的,二人知道这个樵夫只不过是受人指使的,并没有什么指望,还是唤人叫他来一问,果然一无所获。

    陈敬峰又看了两遍那信,信中只是对陈家言辞威胁一番,也并没有说如何赎人,心中很是奇怪,虽然此刻犹如百爪挠心,但也只能继续等待。

    陈敬松却不似他大哥这般稳重,见他大哥半天不做反应,以为他大哥当真为了家中重责,要狠心不管女儿,但他自己又怎么舍得自己大哥的女儿白白丧命。

    于是他打定主意,要先去镇上樵夫接信的临溪镇打听打听消息,潇碧山庄在附近一带颇有势力,他不信有人在这里掳走了陈家的人,会没有留下半点声息。

    于是陈敬松带着几个自己的长随,瞒着陈敬峰偷偷的出了庄,便往临溪镇去,他们刚一出门,便被伏在陈家周围的杨克等人盯上,杨克本欲立刻上前,将敬松拿下,却被那方信拦下,劝他道:

    “此处离陈家太近,等一会他们援兵到了,我们不是对手,害了自己。”

    杨克一听也有几分道理,于是和众人商议定,准备翻过身后的山,在山道上伏击陈敬松。

    再说陈敬松等人策马飞奔,在快到临溪镇时,有一处夹山山道,陈敬松正专心骑马,不妨突然有一支冷箭从山中飞出,向他面门飞来。
正文 第六十四章 潇碧庄敬峰丧弟(二)
    陈敬松毕竟是久经江湖,武功又了得,这一箭虽然来的极冷极准,但只在瞬息之间,他便上身朝侧方轻轻一闪,躲过那箭。

    再看小道中密林中射出的箭,由一两支变为十几支,而且越来越密,越来越快,后面跟着的人中有武力不济的人,马上、人上都不幸中箭。其中一个小厮道:“这有伏击,二庄主,我们还是快走吧”

    陈敬松回头看了看众人情况,猛踢一下马肚,大声道:“走!”

    杨克等人伏在坡上密林中,眼看冷箭没有伤到陈敬松,他们越走越远,渐渐超出自己视线范围,连忙从林中出来,沿着小路跑去。

    众人刚下了矮坡,沿着山路没跑几步,就见陈敬松带人回转,正横刀立马,挡在了路中间。

    原来陈敬松骑马未行几步,就想到,这些人在此伏击他,必与陈素青的事情有关联,此刻这些人主动找上门,自然是一个好机会,若此刻逃了,就更难找了,他急于知道陈素青下落,想到此节便立刻带人回转。

    果然没行了几步,就看见杨克带着十几个人向他们跑来,陈敬松于是大喝一声道:

    “什么人!竟敢暗中偷袭,还不报上名来!”

    那杨克冷冷一笑道:“我们都是无名之辈,不管拿了人的钱要取你的命罢了。”

    陈敬松听了此话青筋爆起,大骂道:“少说废话,我家侄女是不是你们捉了去。”

    杨克阴阴一笑道:“看了你已经知道,这么说你是来送风渊剑的了。”

    陈敬松勃然大怒道:“她人在哪?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我们把她怎么样?你觉得我们会做什么?你还是早点教出风渊剑,否则会怎么样,我可就不能保证了。”

    陈敬松喝到:“住嘴!你早点交出人来,饶你不死,否则教立死当场!”

    杨克阴冷一笑,缓缓抽出手中金刀,纵身一跃,向陈敬松砍去。

    陈敬松本在马上,比站在地上的杨克高了不少,但杨克这一跃,跃了半丈多高,陈敬松不妨间,刀就直接向他刺来。

    一瞬间漫天杀气涌来,陈敬松心中一骇,连忙拔出佩剑,挡开杨克这一刀,杨克顺势轻轻落地。

    陈敬松一拍马背,从马上跃起,使了一招疾风漫天,刀便向杨克顶上劈去。

    陈家剑法以灵巧取胜,陈敬松却总也达不到十分灵巧的境界,为了弥补灵巧的不足,他特意选了一把偏重的剑,这一剑劈下去,是十足十的分量。

    杨克举刀便挡,待刀剑相接时微微让力,以至于不直接受太大力,虽然这样,杨克手臂还是被震的发麻,他心里一震,表面上却不显现。

    陈敬松从马上跃下,全身重量和剑的重量都压着这一剑发出,但看那杨克表情,却好像丝毫没有感觉,不由心中大惊,也不敢大意,收回剑锋,站在杨克半丈之外的地上。

    二人屏息凝神,互相盯着对方,都不出手,只能感觉到二人之间的刀剑之气在流转,这气息冰冷、凶猛还有一丝血腥。

    杨克冷冷言道:“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陈敬松闻言,心中一乱,杨克看他眼神一闪,猛的举刀便砍。陈敬松忙稳住心神,将自己一腔怒气都化作杀气,怒吼一声:“杀!”

    双方随从见状,便一涌而上,互相打斗起来。

    杨克和陈敬松武功不相上下,尤其陈敬松此刻杀气正浓,杨克甚至有些被压制,但跟着陈敬松来的那些随从却是大大不如对手。

    尤其是那方信,只见他收起长弓,拔出佩剑,左撩右刺,上砍下劈,不多时,便伤了好几个随从。

    陈敬松这边和杨克还斗的正酣,猛一回头,只见带的人都被打倒在地,心中一慌,忙发狠力震开杨克的刀,对众人道:“撤!”

    方信哪里会依,轻轻一跃便到了陈敬松跟前,用剑拦住了他的去路,杨克也一步上前,从后方拦住了他。

    陈敬松以一敌二,与二人缠斗起来,不过几十个回合,便渐渐不支,杨克趁其不备,一刀向他脖子砍去,方信大喝一声:“不能杀!”

    杨克闻言,刀锋急忙一转,直直砍入陈敬松肩胛骨,又猛的往下一压,陈敬松吃痛,跪倒在地,被压的起不来。

    方信见陈敬松败阵,对杨克道:“原是假的人质,现有真的俘虏了。”

    陈敬松闻言,虽然身上肩痛难忍,还是抬起头来,厉声问道:“你此话何意?”

    方信笑道:“若不说陈素青在咱们手上,怎么能让你从那铁桶一般的庄里面出来。”

    陈敬松闻言方才恍然大悟,怒骂道:“卑鄙小人!”

    杨克骂道:“少说废话,赶紧起来。”便指挥众人将陈敬松绑起来,架在马上。

    杨克也纵身上马,对众人道:“此刻咱们有了他做人质,再去陈家必会有所获。”

    方信正欲阻止,只见杨克策马而去,只能无奈叹气,上马紧随。

    再说陈敬峰这边,尚不知道自己弟弟已经出庄,就听外面有人来报,如此这般,陈敬峰大惊,连忙传报家丁护院,全庄戒严,自己则登上箭楼。

    陈敬峰站在箭楼朝下望去,只见十几个人骑着马围在庄门之前,自己弟弟被架在马上,半边衣衫已被血染透。

    陈敬峰只觉得心里一阵眩晕,不由得又气又急,陈敬松见自己哥哥出来,忙大声喊道:“大哥!青娘不在他们手上,别上当!”

    杨克闻言,冷笑道:“自己命都保不住了,你还管得了别人。”

    陈敬峰眼见门下情形,心中便全部了然,知道他们是为了风渊剑而来,于是连忙喝道:“无耻小人,欺人太甚,竟敢到门前叫嚣,速速放人,否则叫你们死无全尸。”

    杨克道:“放人可以,教出风渊剑!”

    “痴心妄想!”陈敬峰厉声喝断!

    方信见状,便故意阴阳怪气道:“你弟弟为了救你女儿甘愿身犯险境,你这做哥哥的,难道眼看着弟弟死在面前,也不愿交出剑吗?”

    陈敬松闻言,大骂道:“休要挑拨离间,我陈家上下一心,誓与风渊共存亡,任你颠倒是非,休想蛊惑半点人心。”
正文 第六十五章 潇碧庄敬峰丧弟(三)
    陈敬峰听到方信所言,见他胡言乱语,故意扭曲兄弟之情,本来恨的气血上涌,但听陈敬松如此明义,又觉得十分欣慰,感觉一股暖流流入心中,他又岂会枉顾兄弟之情。

    于是连忙下得箭楼,见庄中护院已经准备好,便让人打开大门,自己提剑站在最前面。

    杨克等人见大门打开,里面庄丁护院严正以待,上百人整齐肃穆,一丝不乱,提剑举枪,锋芒四射。陈敬峰站在最前面,满面怒容,杀气腾腾。

    杨克心中一紧,但决不肯输阵,冷冷笑道:“陈庄主来送剑了吗?”

    陈敬峰却不接言,只是继续带着人又往前走了两步。只是这两步,却让杨克等人觉得立刻有一股气势压来,身上每一个毛孔都感到丝丝寒意。

    方信见陈敬峰继续向前,大声吼道:“站住,否则立刻杀你你弟弟,说着,就将剑架了陈敬松的脖子上。”

    陈敬峰此刻离他们不足百步之距,抬头看了看自己弟弟,只见他半身血污,脸色苍白,不由心中一酸,止住了脚步。

    那陈敬松见他大哥开门出来,自己却被当作人质,大声道:“大哥!不要听他们的,快放箭,杀了这些宵小。”

    那杨克冷哼一声,从马上跃下,对陈敬峰道:“你们这样没用,死守着宝剑,岂不累赘,不如交我管的好。”

    陈敬峰闻言,举剑便刺,身子轻轻一跃,剑锋便向杨克扑去,杨克见状一闪,那陈敬峰的剑也顺势一转,瞬息间便向杨克斜劈过去。

    杨克心头一紧,忙举刀招架,但陈敬峰剑势极快,再被杨克挡开之前,已经划破了他的肩膀。

    杨克往后一跃,本来还无知无觉,片刻之后,才觉左肩一阵滚热,低头一看,只见鲜血如注。

    杨克顾不得肩头受伤,举刀上前便砍,陈敬峰剑锋一挑,剑气先行,不过几个回合,杨克便不敌,眼见要被陈敬峰擒住,那方信却不知何时收了架在陈敬松脖子上的剑,取出弓箭,一支冷箭便向陈敬峰射去。

    陈敬峰见一支飞羽过来,连忙用剑撩开,那杨克也趁乱回去,重新上了马。

    他本欲责问方信为何不帮他一起对付陈敬峰,但又想着自己毕竟被他所救,也不好多说,只拿眼睛望着方信,意欲问他有何意见。

    那方信心中估计今日陈敬峰断断不可能会交出风渊剑,但要硬抢,那陈敬峰武功高强,杨克又受了伤,其他人不是武功不济,就是贪生避险,哪里中用。

    所以心中知道无用,还是取出宝剑,抵住陈敬松后背,冷声道:“庄主武功不弱,但不该做无情之辈。再不交出宝剑,二庄主就要命丧黄泉了。”

    那陈敬松此时已经失血过多,几欲昏迷,他听到方信的话,恨不得大骂几声,可是只觉得一阵阵发晕,说不出话来。

    那陈敬峰见状,心里一阵阵抽痛,双方正僵持着,突听后面一声疾呼道

    “二郎!”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敬峰的夫人李碧旋和一个中年妇人一同奔来,那中年妇人就是陈敬松的夫人冯秋贞。他二人因听到全庄上下,人人出动,知道必有了急事,特别冯秋贞听闻自己丈夫被抓,更是心急如焚,也不顾众人反对,连忙出门来。

    陈敬峰见他二人前来,忙对自己的夫人李碧旋喝道:“为什么到这里来?不知道危险吗?”

    李碧旋道:“拉不住,跟来看看。”

    二人去看那冯秋贞,只见她双目通红,头发微散,盯着自己的丈夫,一动不动。

    那方信见状,心中大喜,他心里想着纵然陈敬峰铁石心肠,那冯秋贞难道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丈夫受死?到时候只要冯秋贞一哭二闹,说不定事情还真有转机。

    于是他点了陈敬松两处大穴,又度了一点真气给他,让他慢慢醒来。陈敬松醒来之时,一眼就看见自己夫人正站在前面,直愣愣的看着自己。

    陈敬松张了张嘴,使出全身力气只说了两个字:“回去!”

    方信见状,对冯秋贞道:“陈夫人,二庄主对你可是情深意重啊,这样还一心想着你的安危呢。我听说你们没有孩子,若是他死了,你靠谁呢?陈敬峰口口声声说要护着风渊剑,死的却是你的丈夫,他们一家却毫发无损,你能甘心吗?”

    冯秋贞闻言没有说一句话,依旧愣愣的盯着,方信见状,手中的刀轻轻送了送,又往陈敬松身体里进了半分。

    陈敬峰见状,忙大喝一声:“不要!”

    方信冷冷言道:“没有时间同你们废话,速速交出风渊剑,否则就算我不杀他,他的血也要流干了。”

    陈敬峰心中一痛,仰天长叹,将手中的剑紧了又松,对李碧旋道:“把剑取来吧。”

    李碧旋惊呼道:“敬峰!”

    陈敬峰厉声道:“快去!”

    李碧旋咬了咬牙,转身就要回庄,冯秋贞突然开口言道:“别去。”

    杨克等人见陈敬峰居然松口,本来心中狂喜,但又见冯秋贞阻拦,十分不解。一时间,所有人都看着她。

    只见那冯秋贞此时已经满面泪水,轻轻言道:“陈家数百年屹立武林,从未屈服于任何人的胁迫,从前不会,今天也不会。”

    那方信见他一个妇人如此强硬,恨的牙痒痒,阴笑道:“陈夫人竟不顾自己丈夫的性命,是不是跟谁相好,巴不得自己丈夫死了,好改嫁啊。”

    冯秋贞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并不理睬,继续道:“我们夫妻一体,他说不了话,我替他说,他绝不会做愧对祖宗的不孝之人,也不会做贪生怕死的无义之辈。”说完这些话,冯秋贞已经声音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

    陈敬松听完她的话,欣慰一笑,猛的往后一躺,方信的剑一下穿过他的身体。

    那冯秋贞见了,只觉得仿佛被猛击一下,喉头一甜,几乎晕倒,晃了几晃,才稳住。

    方信见了,连忙将刀从陈敬松拔出,陈敬松从马上跌落,他也不去管,对杨克道:“赶紧走。”

    杨克心中不肯,但眼看敌众我寡,自己又受伤,无奈也只能疾呼:“撤!”众人听了,连忙策马狂奔。

    陈敬峰见众人逃走,连忙上前,扶起地上的陈敬松,只见他胸口中刀,又失血过多,已是回天乏力。

    冯秋贞见了,狂奔过来,一下瘫坐在陈敬松跟前,轻轻拂去他脸上尘埃,一口鲜血喷出,哀嚎不止,众人见了,无不落泪。

    待陈敬峰等人为陈敬松收好尸,再欲去找杨克等人报仇时,他们已经离开临溪镇,无从寻迹了。

    原来刚离了陈家,有几个江湖人士看那陈敬峰气势凶猛,连忙借口跑了。

    杨克见人心已散,自己受伤,方信又力主撤退,况且来时,郭长卿一再强调,要不得手不能硬拼,于是只能带着人先回苏州,向郭长卿禀报后再说。
正文 第六十六章 陈家理丧孕新机(一)
    陈素青归家之后,当晚在房中回忆了半夜,胡乱睡了一会,第二天天还没亮,丫鬟香蕊便捧进来粗麻布衣、麻鞋等丧服。

    陈素青睡的本来就浅,香蕊一进来,她也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她,香蕊把丧服放在桌上,轻唤陈素青道:“姑娘,该起了,今天还有好些事呢。”

    陈素青一想起自己二叔,便轻叹一声,愣愣的盯着头顶床板出神,心里一酸,红了眼眶。

    那香蕊见陈素青未动,又轻呼了一声,陈素青翻身起身,穿了丧服,香蕊又帮她梳起了丧髻。

    陈素青坐在妆台之前,问道:“我走了,父亲可责怪你了。”

    香蕊没有答话,只低头咬了咬牙,陈素青在镜中见了她的表情,心中已经知道了大概,叹了口气道:“香蕊,对不起。”

    香蕊的手一颤,也没答话,过了一会儿才道:“姑娘,你瘦了,外面很辛苦吧。”

    陈素青笑道:“没事的,我很好。”

    待陈素青穿戴妥当,主仆二人从房中出来,到了父母所在上房,陈敬峰正在同妻子说话。

    二人皆是一夜未睡,神色有些疲倦,李碧旋对丈夫道:“今日就是送三的日子,也该请些和尚道士来做法事,昨晚的和尚不该让他走的。”

    陈敬峰道:“我看那和尚自己来的,又是深夜里,有些古怪,所以才赶走了。”

    “既如此,也该查查,是什么底细。”

    “今早上,已经找了敬松身边的一个小厮来问了话,据他禀报,说是敬松交待的,说是自己不行了就去报的信。”

    “这是为何?”李碧旋疑惑道。

    “我也不知道,敬松究竟怎么想的。那个小厮也说没有交待原委。”

    “这样说,这和尚来的更蹊跷了,赶走了也好。”

    “已让陈忠去广安寺请了相熟的僧人来了。”

    李碧旋叹道:“那就好,只是这丧报还发不发呢?”

    “只给亲朋好友报下便是了,也叫他们不必来了。”

    李碧旋长叹一声,又愣愣的门外出神,只见陈素青进来,顿时又气又恨,本欲好好教训女儿一番,因陈敬松事大,也强压怒气,低喝了一声道:“你知道回来了!”

    那陈素青心中有愧,忙到跟前跪下,道:“爹、娘,对不起。”

    李碧旋见女儿跪下认错,气已消了大半,又看女儿清瘦了许多,又一身丧服,有几分楚楚可怜之态,更又多了几分心疼,便道:“起来吧。”

    陈素青起身,李碧旋见她红着眼眶,便将她拉到自己近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叹道:“儿啊……”她刚想说几句安慰的话,自己却也哽咽起来。

    陈敬峰见她二人难过,心中勾起丧弟之痛,但他身为一家之主,是万万不能流露的,只哀叹了一声,一时间,堂上相对无言。

    这时陈素冰也来到堂前,给父母问过安,李碧旋嘱咐了她二人几句,便带她们去了灵堂。

    到了灵堂,广安寺的僧人已摆下法事,正在念经超度。冯秋贞跪在堂前,依旧垂泪不止,陈素冰见状,连忙上去扶住,那冯秋贞一夜未曾合眼,又因伤心过度,一时体力不支,竟昏了过去。

    李碧旋连忙同几个丫鬟将她送回房中躺下,冯秋贞躺了不一时,就慢慢醒转,又支撑着坐了起来。李碧旋见状,连忙扶她坐好,又让了喝了些水。

    见她略微清醒了些,李碧旋又言道:“我和你大哥已经商量过了,敬松是因为青娘死的,我们……”

    冯秋贞见她这样说,连忙打断道:“不要这样说,这与青娘无关,千万不要再说这样的话,给青娘听了去,你叫她如何自处?”

    李碧旋摇摇头,继续道:“我们本来的意思是要把青娘过继给你,但是守孝三年,会耽搁她和沈家的亲事,你也知道,现下的情况……这事是耽搁不得的。我们商量后,还是想把冰娘过继给你,也能给敬松摔丧驾灵,不知道你怎么想?”

    冯秋贞没想到李碧旋会突然说这样的话,她心里一直心心念念想要个孩子,平日里冰娘也和她很亲近,最关键的是如今丈夫死了,有一个孩子自己后半生也能有靠,陈敬峰夫妇不提,她从不敢想,如今李碧旋主动提出,她又如何不心动。

    “不知道冰娘怎么想?”她这话的意思也就是同意了。

    “她从小懂事,又和你亲近,定会同意的,你若同意,我就去和她说。”

    那冯秋贞闻言,拼命的挣扎站起来,起身便欲拜,李碧旋忙将她拉住,二人又哭了一会。

    从冯秋贞房中出来,李碧旋又和陈敬峰一起招来陈素冰,同她如此说了,

    陈素冰听了之后,一时难以接受,呆呆的看着父母,也不说话。

    李碧旋拉过她来,将她搂在怀中,哽咽道:“儿啊,爹娘也是万般舍不得你,可是你看看你婶婶,她的心都碎了,现在只有你,能让她好过点。”

    “可我舍不得爹娘。”

    “傻孩子。”李碧旋轻轻为她理了理额发,笑道:“你出嫁前,我们还不是生活在一起啊,无论怎么样,爹娘待你都是一样的。”

    陈素冰听她如此说,于是点头应了,陈敬峰将她叫到身前,仔细看了看她,轻轻叹了一声,只说了声:“好孩子。”

    于是李碧旋又去请来了冯秋贞,因为还在陈敬松丧期,于是仪式从简,让陈素冰给冯秋贞磕了三个头,便算过继了。

    陈敬峰本来让陈素冰按规矩称呼自己为伯父,但冯秋贞却不同意,后来商议下来,陈素冰依旧称陈敬峰夫妇为爹娘,改称冯秋贞为母亲。

    冯秋贞又带着她来到陈敬松灵前,将此事在灵前一一说了,她心中有所安慰,竟好过多了。

    于是陈素冰成了孝女,过了头七,陈敬松下葬祖坟,摔丧驾灵之责也都由她来承担。

    陈敬松下葬之后,冯秋贞又大病了一场,陈素冰也是日日前来请安问好,冯秋贞日日瞧着她,心中哀痛慢慢减缓,也是慢慢好转。

    一直过了尾七,诸事停当,庄中才渐渐平静下来。
正文 第六十七章 陈家理丧孕新机(二)
    陈素青归家之后,就遇到叔叔丧命之事,全家也一直都被一股愁云压着,诸事无心,一直到月余之后,庄中才慢慢恢复。

    这一日早上,陈素青正要去给冯秋贞问安,走到她房门跟前,只听房中出来幽幽琴声,陈素青不欲打扰,便立在门前听着。

    她在琴上不太通,但也听出此时弹的曲子哀怨缠绵,委婉深情,在屋外听了半天,琴曲中间情绪翻涌,心潮起伏,她也闻之欲泪;琴曲末尾情绪逐渐平静,她才止住了悲思,但更觉得一种哀愁横在心头,倾诉不得,甚至勾起她对沈玠思念,真是愈加难受。

    待琴曲结束,她才进了房内,只见陈素冰已在屋内,陈素冰原先就与冯秋贞亲近,她所学的琴也是由冯秋贞亲手所教。陈敬松去世之后,陈素冰更是日日前来,陪她说话。

    冯秋贞见陈素青进来,忙让她坐下,笑道:“来了,快坐。”

    陈素青先是躬身行了礼,又谢了坐,才在陈素冰旁边坐下,笑道:“婶娘弹琴呢。”

    冯秋贞笑道:“今日里同你妹妹把这个《忆故人》翻出来弹弹。”

    “婶娘弹的真好。”

    冯秋贞轻叹一声道:“原先在家中时,承我母亲教此曲,并没有觉得什么,只说是故人难见,今日弹起,才知道其中情思,从此之后竟是相会无期了。”

    陈素青听她说到相会无期时,心中一抽,她和父母失去亲人,尚且哀痛至此,婶娘又加上永失爱人,可以想见,又是如何伤心。

    陈素冰在一旁劝道:“母亲切莫太过哀伤,身体要紧。”

    冯秋贞听了,拉过她的手来,叹道:“儿啊……”这一声叹息,既哀伤又欣慰,竟有无数的话在其中。

    陈素青陪着二人说了一会儿话,才从房中出来,又走到后院,陈敬峰正在那练剑。陈素青又立在旁边看了半天,想着自己与沈玠演练到剑法,有好几处疑惑的地方,此时看自己父亲演练,竟好像有些懂,但又好像有些不懂,默默的在心里比划着。

    陈敬峰一套剑法下来,看着陈素青正一个人立在回廊旁边发呆,于是理了理衣服,走过去问道:“发什么呆呢。”

    陈素青回过神来道:“这一招沐露流风究竟有什么巧妙呢?看上去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啊。”

    陈敬峰闻言笑道:“怎么今日里好好对练功这么上心起来?”

    陈素青自回家之后,因身上的伤口一直没有完全愈合,加上庄主治丧事忙,所以也就没有练剑,他父母只当她还和以前一样,也不去管她,今天她突然琢磨起剑法,倒让陈敬峰意外。

    陈素青听她父亲这样说,娇声道:“爹爹说哪里话,我何曾不用功了。”

    陈敬峰笑道:“你既然用功,何不取剑来,我们演练演练?”

    陈素青听她父亲这么说,忙高兴的应了,又跑回房中,取来了剑。

    陈素青刚回到后院中,陈敬峰便对她道,:“你先使这招看看。”

    陈素青闻言,拔出宝剑,身子一跃,便轻轻一刺,飞出一剑。

    陈敬峰站在原地不动,轻轻一闪,躲过这一剑,而后斜斜一劈,他原是心中有数,收着力的,谁知两剑交锋,自己的剑竟被陈素青的剑一震,他心中一惊,手中力道不觉加了一分,陈素青手上一抖,险些受伤,陈敬峰连忙强收了剑势,自己反被剑力伤了一下。

    陈敬峰稳了稳身形,走到陈素青跟前,拉起她的腕子,看了看她手中的剑,道:“这是哪来的剑!”

    陈素青见自己一时没注意,手中拿着的竟是青芒剑,心中一慌,忙低了头,不敢做声。

    陈敬峰将剑拿在手中,仔细看了看,料定价值不菲,再看陈素青低着头不敢吱声,料定其中有鬼,忙喝道:“说话!”

    陈素青见父亲发火,才小声道:“买的。”

    “买的?多少钱?”

    “一千两银子。”

    “你哪来的钱?”

    陈素青见他父亲如此问,又不知道如何说起,于是又低头不语。

    “你是不是拿了别人的钱?”陈敬峰厉声问道。

    这一问,陈素青回答是也不好,回答不是也不好,内心踟蹰,不知如何去应。

    陈敬峰见她表情有异,心中一震,这世间有谁肯白白拿出千两白银出来给别人买东西,答案不言而喻。心中顿时火冒三丈,喝道:“跪下!”

    陈素青闻言一震,连忙跪下,陈敬峰又道:“你究竟说是不说?”

    陈素青乃是闺中女儿,如何肯将自己刻意去苏州,又巧遇沈玠之事说出口,故而直愣愣跪着,也不说话。

    陈敬峰见她犯犟,表情又有几分含羞之意,更加心中料定他与别人有私,更是火冒三丈,提手便将剑架在她脖子上,怒道:“家门之辱,不如杀了了事。”

    陈素青被剑架在脖子上,吓了一跳,一下瘫倒在地上,小声泣了起来。

    陈敬峰见状,长叹一声,将剑丢了,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怎么回事。你走时,我也想过,你若真心不愿,我也就随你去了,也不会逼你一定嫁给沈家。但有一样,你无论嫁给谁,不管门第家世,一定要是稳妥可靠的,若是江湖浪子,哪怕你一辈子在家中,我也不会依你的。”

    陈敬峰声音不大,说完竟有些颓唐之色,神态也似苍老了许多,陈素青从未见她父亲如此坦诚的谈过此事,又想到沈玠所说,父亲曾为她仔细试过沈玠,心中竟十分能理解陈敬峰。

    她又如何能舍得父亲继续误解而苦恼不已,于是只能含羞忍娇,一五一十将过去种种仔细禀报。

    陈敬峰听完,心中将信将疑,但看她所说合情合理,又是惊叹不已,竟未想到二人居然有如此缘分,于是将她拉了起来,叹道:“傻孩子,你若对婚事心存疑虑,何妨同我们直说,你这次江湖上走了一遭,知道危险了,下次千万不能自作主张了。”

    陈素青低着头理了理裙摆,小声应了,陈敬峰见她刚才说话的表情,知道她对沈玠也有几分心动,心中才稍稍放下心来。转眼间,又担心起沈玠将来会嫌弃自己女儿不安分,夫妇不和,乃至苛待于她,真是父母之心,无时无刻不在为了儿女忧虑。
正文 第六十八章 沈门备婚伏祸星(一)
    陈敬峰听她说完,便招她到回廊边,一同坐下。自陈敬松去世后,陈敬峰便已与沈家通信,两家商议的结果,还是尽早结婚为宜,一想到陈素青马上就要出嫁,陈敬峰心中说不清是喜是悲,坐在她身边,也不知从何说起。

    父女二人并排坐着,各怀心事,陈素青怕他父亲生气,只坐在身边小心看着她父亲神色,也不敢说话,那陈敬峰看在眼里,自己的女儿岂会不懂,只不过假装没有看见。

    陈敬峰沉吟了一时,又对陈素青道:“你刚刚问道沐露流风这一招的奇妙,你要知道这一招一般都是发起正面攻击的,须得全身放松,身子跃起,集全身力量于一剑,全力发出。所以,在外人看来,这一招很轻很美,但对战中的人才能知道其中的力量。”

    陈敬峰说完,便在石凳上轻轻一拍,身子向后跃了两丈,又轻轻一跃,使出了这朝沐露流风,举剑便向陈素青刺来。

    陈素青本还坐在那里听他父亲论剑,正仔细想着陈敬峰所说剑理,猛然间只见父亲举剑刺来,想要举剑,却被一股强大的剑气所笼,动弹不得,一时之间,小脸煞白,一声冷汗刷的流了下来。

    陈敬峰的剑在距陈素青一尺的位置停了下来,剑气也随之消于无形,陈敬峰收了剑问道:“感觉怎么样?”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藏利于平,举重若轻,似乎有点懂了。”

    陈敬峰轻轻笑道:“真要剑法大成之时,周身风露都可以为你所用,万物为你助力,真正势不可挡。这种境界,为父恐怕是达不到了,就指望你了。”

    陈素青心想她父亲这话,大约玩笑成分比较大,于是也就轻轻一跃,纵身飞出,继而回眸一笑,道:“我一定会的。”

    陈素青自江湖一游之后,在功夫上有所感悟,这习武一层要义算是通了,所以再往上学起来来,精进十分之快。陈敬峰见她变化,心中也十高兴,想再她出嫁之前指导她功夫再上一层楼,所以也愈加悉心起来。

    于是陈素青在出嫁之前每日里便是练剑,她得了新剑,又想再见到沈玠时武功不再输于他,故而愈加刻苦。

    再说杨克等人从陈家离开,仓皇回到苏州,心中本来很是不安,谁知他去回禀了郭长卿,郭长卿却并没有什么表示,只淡淡道了声辛苦。杨克心中不解,急道:“此事不成,你竟不着急,莫不是早有打算?”

    郭长卿道:“刘姑娘大约应该有主意吧。”

    杨克道:“我们的事为何老是绑着个小丫头片子?我看她也没有什么用。”

    郭长卿淡淡扫了他一眼道:“主意、人手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我们要藏好身份,刘姑娘在前,正好可以帮我们做个幌子。”

    杨克轻蔑道:“她?有用吗?”

    郭长卿冷冷一笑:“你对我的判断有意见?”

    杨克虽然名义上听他调配,但二人一直都是有商有量,并不强调尊卑之别,这时郭长卿突然严肃起来,杨克也不敢太过分,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了,正色道:“不敢。”

    郭长卿却又和缓了神色,让杨克坐下,笑道:“你走之后,我去找刘姑娘替你要了她身边那个丫鬟小翠,刘姑娘为了给哥哥保命,已经甘愿将她奉上,这几天也辛苦了,正好可以让小翠陪陪你。”

    杨克奇道:“好好要人家丫鬟做什么,我没兴趣,先生若有意思,大可留下自己享用。”

    郭长卿见他出言放肆,也不生气,道:“你懂什么?她主仆二人一肚子鬼主意,不将那小翠放在眼皮底下,那刘姑娘为了自己立功,让她那丫鬟偷偷去给陈家报信,岂不坏了你的大事?把刘霭文的翅膀折了,她孤身一人,也好方便我们看管,不至于生出什么事来。”

    杨克撇撇嘴,不屑道:“两个丫头片子,能有什么用?又能坏什么事?值得费这心思,不如连他哥哥一起,杀了了事。”

    郭长卿也不接他的话,只道:“反正小翠给你了,你要杀,尽可以杀了。”

    杨克也没说话,提刀便告辞,出了房门。

    刘霭文自郭长卿走后一直惴惴不安,自己一个人在客栈想了很多法子,又一一仔细排演了,直到想出了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又一直求上天垂怜,乞求一个机会,真是没有一日好过。

    当刘霭文再一次看到郭长卿时,她的心顿时揪在了一起,甚至也不敢问那个结果。倒是郭长卿,似乎毫不在意,进了房中,便径直坐了下来,对刘霭文道:

    “刘姑娘,你瘦多了,要保重啊。”他的语气平静、和气,仿佛就像是来自一个好久不见朋友的关怀。

    可刘霭文听他说话,手却在微微颤抖,也不敢说话,只等着他的下文。

    郭长卿笑道:“刘姑娘,恭喜你,你赌赢了,杨克没有得手。”

    刘霭文闻言轻轻松了一口气,眼角竟泛出了点泪光,颤声道:“我哥哥,还好吧。”

    “现在还很好,至于今后好不好,就要看刘姑娘能给我提供一些什么样的助力了。”

    刘霭文闻言,心中重担才稍稍落地,而后又仔仔细细同郭长卿说了自己仔细推敲的计划。

    郭长卿听完,也没有表示,只是闭上眼睛沉思,一只手轻轻的一下一下敲着桌子。

    刘霭文摸不透他的心思,只能小心翼翼的看着他,连大气也不敢出。片刻之后,郭长卿才睁开眼睛,道:“刘姑娘,果然一条好妙计,不过,这计划里,你可是冒了很大风险,稍有不慎,便是命丧黄泉啊。”

    刘霭文盯着他的眼睛,突然笑道:“我如此惜命,所以这计划必定不会失败的。”

    郭长卿闻言放声大笑,道:“刘姑娘好智谋,你若说虽死不悔这样的话,我倒真要考虑考虑,你若这样说,看来,我必定是要依你之计的了。”

    刘霭文闻言,在心中暗松一口气,她对自己的计划确实有十足的把握,故而得到了郭长卿的肯定,竟好像计划已经完全成功了一样。

    于是二人有坐了下来,将这计划的细节仔细推敲了一番,那郭长卿只管发问,虽然事无巨细,极尽刁钻,那刘霭文却也都有准备,一一回应了。
正文 第六十九章 沈门备婚伏祸星(二)
    两人一直谈到夜幕降临时,才谈的差不多,郭长卿突然轻轻叹息了一声,刘霭文心中一惊,忙问道,“怎么了?”

    那郭长卿沉吟一时,才故作痛心道:

    “刘姑娘,小翠她……你也知道杨克这次去徽州失败了,他心情很不好,回来之后,可能对小翠过分一点,小翠她……她已经死了。”

    屋内的光线很暗,郭长卿看不清刘霭文的神色,又自己继续说下去:

    “小翠是我领走的,谁曾想就这么没了,是我对不起她,也对你感到抱歉。”

    刘霭文声音淡漠,冷声道:

    “您取了多少人命,会在乎她吗?”

    那郭长卿轻轻一笑,言道,“刘姑娘,你不在意,那就最好了,我也就安心了。”

    刘霭文听郭长卿出言无赖,心中一刺,看了看他,恨不能立刻站起来反驳,但是顿了顿,还是把自己想说的话,又全部咽了下去,最终什么也没说。

    郭长卿略坐了坐,又闲谈了几句,就离开了云来栈。那刘霭文站在窗前,看到郭长卿上了小轿离开,才又合上窗户,回到屋内。

    刘霭文此时心中有恨又痛,小翠与她相伴多年,感情深厚,她此时还清楚记得她虽然抛弃小翠,小翠在离开之日,依旧为她着想,劝她保重。

    想到这一层,刘霭文更是心痛不已,她想要为小翠哭一场,可是我却半点泪也流不出来。

    她所有的痛都化为了恨,她迫切需要找到一个恨的对象,才能让自己从愧疚中解脱,她恨杨克害死小翠,恨郭长卿说无关痛痒的风凉话,但她心中最恨的还是陈素青,一切一切都因陈家的剑,也因为陈素青和沈玠的偶遇,让她第一次计划失败,不得不牺牲小翠。

    刘霭文越想越恨,此时此刻,她已经恨不能立刻就去实施计划,好出一出心中积压多日的气,平一平小翠所死带来的恨意。但她还是压下了恨意,又开始想自己的计划,她必须要保证万无一失。

    就在刘霭文为小翠痛心时,陈素青却迎来了一件喜事,这一天正在房中推敲剑法,陈素冰突然进来,还没进门,就忙笑道:“姐姐,喜事啊,你听说了吗?沈家给你送聘礼来了。”

    原来自陈敬松死后,陈敬峰就立马修书沈家,两家商量之后,决定还是早办婚礼为宜,于是这天沈家就把聘礼送到了徽州。

    陈素青闻言,面上一红,嗔道:“什么喜事?你又知道了?”

    陈素冰嘻嘻笑道:“我就是知道。”

    陈素青问道:“你去前面看了?”

    陈素冰面上一红道:“楼上偷偷地看了。”而后突然又笑着打趣道:“对了,姐姐,我同你说,我姐夫看来长的很不错哦。”

    “他来了?!”陈素青心中一紧。

    “没有,新郎怎么可能来,不过他大哥来了,我看他大哥的样子,就想着他应该长的也不错。”

    “哦。”陈素青闻言心中突然有点失落,只轻轻应了一声。

    陈素冰见她没有什么反应,还当她心里害羞,拉住了她的手道:“姐姐,也随我去看看吧,沈家送来好多东西呢。”

    陈素青嗔笑道:“瞧你的样子,将来你婆家送东西来,你可得高兴成什么样子。”

    陈素冰脸上一红,又拉住陈素青的手道:“姐姐,走吧。”

    陈素青其实心中也正想去看,刚好依她之言,于是姐妹二人从房中出来,蹑手蹑脚上了二楼,蹲在阁楼之上,从楼板之间偷偷往楼下正厅望去。

    只见陈敬峰坐在上座之上,客座上坐着媒人和沈玠的大哥沈珣,那沈珣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岁刚出头的样子,和沈玠长的倒有五六分相似,正和陈敬峰说些什么。

    陈素冰小声道:“他们说什么呢?”

    陈素青摇摇头,又坐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侧耳去听,只隐约听二人说一些客套话,也听不真切。

    不一时,众人都站起来,陈敬峰又唤来管家,带着众人先进客房休息,又着人把聘礼都搬入后堂给李碧旋过目。

    陈素冰见了,忙拉着陈素青从楼上下来,往后堂去了,刚到后堂,还不知道东西送往哪去,就看见庆哥儿带着仆人挑着聘礼来了。

    陈素青看见那些聘礼,面上一红,不肯向前,只说要回房了。

    那陈素冰却不肯,非要拉着她前去看看,那庆哥儿看见二人,愣了一愣,便过来同二人说话:

    “姑娘,你要出嫁了?”

    陈素青低了头也不说话,还是那陈素冰笑道:“庆哥,你怎么糊涂了,你没看沈家的聘礼都来了吗?这还用得着问吗?”

    庆哥儿闻言,低了头,只轻轻哦了一声,又小声道:“我先送这些东西去夫人那里了。”

    陈素冰听了,也非要一同前去,陈素青佯装恼怒道:“你要去看,自己去就是,拉着我做什么呢?”

    “你就不想看吗?”陈素冰笑道。

    “有什么好看?”

    “保不齐有好东西。”

    “谁稀罕他的?”

    “走吧,看看无妨。”陈素冰却硬拉着陈素青,陈素青也只能假装是被强拉无法,同她一起去了李碧旋房中。

    二人到时,庆哥儿已经呈上礼书和聘书,李碧旋正在那看,见她二人进了,招了招手道:

    “青娘。你来的正好,沈家给你送聘礼来了,这是礼书,你看看吧。”

    “娘看着就好,我就不看了。”

    李碧旋笑道:“这是你的东西,自然要你看,再说你以后也要学会当家立事的。”

    陈素青听了低头不语,李碧旋又拉她过来道:“你来看,这里每一件东西,都记得清楚,这一对大雁,还有这些聘饼,都是按规矩来的,这些茶也记着,是今年刚下的龙井,等会你拿些给你婶娘尝尝,她爱茶。”

    李碧旋带着陈素青一一看着那些聘礼,又教她各色各样,是该用还是该如何收着,又有哪些送人。
正文 第七十章 置妆奁花月生香(一)
    “姐姐,你看着这些布,花样好好看啊。”陈素冰指着聘礼中各色绫罗绸缎对陈素青道。

    李碧旋走过去轻轻摸了一下,道:“苏州的料子,果然很好的了。”

    陈素青轻轻摸着那些布,对陈素冰笑道:“就拿这些给冰娘也裁几身衣裳吧。”

    李碧旋笑道:“这也不用,这些料子都给你做好衣服,娘再给你们一人做几套,你嫁过去,旧衣服就不带了,都做新的,免得被婆家笑话。”

    姐妹二人听说要做新衣,心里自然欢喜,便开始有商有量起来,一个说要最新的样子,一个说要说要最巧的绣工;一个说那绿色的要配嵌宝珠钗,一个说那红的要配描金簪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李碧旋被她们说的头疼,于是打发她二人拿了些茶叶给冯秋贞,自己好静静先整理一下东西。

    二人提了两提茶叶,牵了手从房中出来,往冯秋贞那里去了。冯秋贞正一个人在房中闷坐,见她二人来了,忙笑道:“青娘来了?我可听说喜讯了。”

    陈素青闻言,红着脸低了头,小声道:“我给婶娘送茶叶来,婶娘还笑我。”

    冯秋贞拉过陈素青的手道:“难为你还想着我,咱们青娘也长这么大了。”说完又拉过陈素冰道:“冰娘明年也十五了,不小了,也该说个人家了。”

    陈素冰歪在冯秋贞怀里道:“我还小呢,我要一直陪着母亲和爹娘。”

    冯秋贞拍了拍她的手道:“傻孩子,你还能一直在家里不成?咱们冰娘长这么漂亮,一定能找个好人家,和你姐姐一样。”

    陈素冰听了,心里不好意思,撒娇道:“咱们别说这些了吧。”

    冯秋贞笑道:“不说了,不说了。”于是唤自己丫鬟抱绮道取出一个锦盒,递到陈素青手上。

    陈素青打开锦盒,乃是一套嫁衣,有一件提花襦裙,一件如意牡丹纹广袖衫,衣领袖子和裙边都细细绣着百花纹样,又有一条瑞草云鹤纹的霞帔,一双鸳鸯戏水的绣鞋。

    陈素青看到这套衣裳,喜不自禁,轻轻抚着衣服道:“这是婶娘给我准备的?”

    “自你爹从沈家回来,说定了亲,我心里高兴的紧,就开始给你做这套了。所幸在你叔叔那事之前就已经给你做完了,也免的沾了我这新寡之人的晦气。”

    “婶娘,您别这么说。”陈素青急忙劝道。

    “好!不说了,你试试吧,我看看合不合身。”

    陈素青于是依言将一套衣服都穿好,冯秋贞替她理了理裙摆,道:“大小是刚刚好,只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花样,本想着同你商量的,那时你又不在家,我就自己想着做了。”

    说完又让抱绮捧来一面菱花镜,陈素青在镜中看了,果然既端庄又雅致,真是样样都合心,想来是冯秋贞看自己素日喜好做的,心中一热,对冯秋贞道:“自然非常喜欢,多谢婶娘了。”

    冯秋贞笑道:“喜欢就好。”说着又进了里屋,拿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打开木盒,乃是四个小小的镂空嵌宝金坠。

    “这是我出嫁时,我家里找人特别做的,特意拿来送给你,到时候系在霞帔四角,霞帔就不会飘了。”说完又轻轻往那金坠上一按,金坠“咔哒”一声就开了。

    冯秋贞解释道:“这样可以打开这个金坠,里面可以放上香料,我已为你制了一份随身香,现在还窖着,你出嫁时一定能做好的。”

    陈素青看着这个木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道:“这是婶娘的心爱之物,我怎么能要的。”

    冯秋贞将那木盒塞到了陈素青手中,假装恼道:“你若不要,就是嫌弃这是我用过的东西了。”

    陈素青闻言不敢再推辞,忙接过来,对冯秋贞道:“既是婶娘所赐,我也不敢推辞,就收下了,多谢婶娘厚意。”

    冯秋贞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轻叹道:“好孩子,快把衣服换下来收好吧。”

    陈素青换上常服,捧上那套嫁妆,又去李碧旋处复命,并向她禀明了婶娘为自己制了一套嫁衣。

    李碧旋接过陈素青手中的盒子,打开一看,果然是一套精致华贵的嫁衣,又听陈素青一一回禀了冯秋贞所说的话,轻叹道:“你婶娘可有心了,她知道我是个舞刀弄枪的人,针线上有限,特意给你做了,我心里还想着要找人来帮你裁呢。真要请人做,比这个可差远了。”

    陈素青道:“我试了一下,正合适呢。”

    “你婶娘做的,自然差不了。”冯秋贞言道,又拿出一个剔红漆盒,对陈素青道:“我已经都帮你整理好了,这一盒是要紧的,你打开看看。”

    陈素青打开那个盒子,里面乃是各式珠宝,有一对金镯、一对金钏,还有各式钗环簪钿,都是精巧别致,陈素青看看这样,摸摸那样,心中有些暗暗得意,想着沈家聘礼丰厚,也算是看重她了。

    李碧旋叹道:“沈家这些东西也算是用心了,咱们家备的嫁妆必不能差了,只是时间仓促,又一直忙着给你叔叔办事,现下时间也太紧了。

    陈素青坐在椅子上,晃了晃双腿,道:“少一点又有何妨?想来沈家也不会在意的。”

    李碧旋叹道:“傻孩子,你知道什么,纵然你爹和你沈伯伯关系好,若你没有几件像样的嫁妆,嫁过去也难免遭人笑话,再说,你两个嫂子,一个是名门闺秀,一个是掌门千金,想来出手必定大方,我们自然不能落后,否则将来连玠儿也跟着没光。”

    “管他做什么呢?”陈素青低头小声嗫嚅道。

    “你这孩子。”李碧旋长叹一声,也不接她的话,只顾说起自己的打算。

    “珠宝首饰,一年一年的,也都是年年挑好的为你们备好的,现在拿出来,样样都是齐备的。”

    “只是这凤冠还没着落,镇上的都是普通的,还是得再定。”

    陈素青听她母亲零零碎碎念叨着这些,觉着也没多大意思,心里突然生起一阵烦闷,便推说乏了,往自己房里去了,李碧旋看着她女儿,又担忧她将来出嫁之后的日子,也是暗暗叹息。
正文 第七十一章 置妆奁花月生香(二)
    陈素青抱着那一盒衣服往房中走去,刚进屋中,丫鬟香蕊就忙走过来将东西接了过去。陈素青歪到一个竹榻上,拿起旁边几上一个小团扇,一边摇着一边笑道:“你这一日忙什么呢?也不说去接接我。”

    香蕊将那盒子放到桌上,笑道:“我也不知道姑娘拿着这些东西,不然早就去了,这都是什么啊?”

    陈素青红着脸,背过身去,小声道:“你不知道自己去看吗?”

    香蕊打开那盒子,仔细看了看,笑道:“原来是姑娘的嫁衣,我猜猜看,这定是二夫人给姑娘准备的。”

    陈素青翻过身来,望了望她,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香蕊将那衣服拿在手上细细的瞧了,解释道:“那时节姑娘不在家,二夫人唤我去问过几次,像是姑娘的喜好啊,尺寸啊,我估摸着是要给姑娘制衣服呢。”

    说完又将衣服小心叠好,依旧放回那盒子中,道:“二夫人做的东西是真好,这下子我做的可没法看了。”

    陈素青闻言,站起来,往她的绣篮里望去,问道:“你在给我做东西呢?”

    香蕊将那套嫁衣收好,回到桌前,拿起篮中的东西,笑道:“我想着姑娘出嫁总要准备些新鞋的,已绣好了一双八宝纹云头的,这里准备做一双凤头的,面子就绣牡丹花的。”

    陈素青拿起她手中的鞋面,仔细看了看道:“这凤头虽然好看,但练功不方便,还不如做个普通圆头的就好。”

    香蕊闻言,捂嘴笑道:“姑娘出嫁了,还能天天舞刀弄剑吗?”

    陈素青也懒得同她去辩,轻轻撇了撇嘴道:“总之你按我说的来做就是了。”

    香蕊只能依她所言,答应都做轻便的款式,陈素青又问道:“还有一件正经的事要同你商量,我出嫁了,你是留在家里,还是随我一起去沈家呢?”

    香蕊闻言低头,也不搭话,继续绣着手中的东西,陈素青见她心思重重,也摸不透她心中所想,急道:“莫非你不愿同我一起吗?”

    顿了半晌,香蕊才道:“我也没有父母亲人,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陈素青闻言方才拍手笑道:“我就知道你会随我一起的,我还真担心你不愿意呢。”

    香蕊轻叹一声道:“姑娘离了我,我不放心,我离了姑娘,也不知道怎么活。”

    陈素青听了,接过话道:“所以啊,我们两个就一直在一起好了,谁也不离开谁。”

    香蕊听了,轻轻笑了笑,又低头继续去绣那双鞋面了。

    潇碧庄中自接了沈家聘礼之后,都知道陈素青好事将近,上上下下都忙碌起来,为陈素青婚事忙个不停,尤其是李碧旋,更是日夜不得歇,事无巨细,一一为女儿打点准备。

    到了六月初五,沈家迎亲的前一日,沈家特意派人前来,说是新郎已经带着迎亲的队伍到了临溪镇上,天不亮便会从镇上出发,明日巳时必到,不会误了吉时。

    这一日陈家上下也是张灯结彩,内外忙个不停,只有陈素青一日坐在屋内,倒像个没事人似的,只看着众人进进出出。

    陈素青正在屋内发愣,陈敬峰走了进来,道:“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吗?要带的可都收拾好了。”

    陈素青点点头道:“香蕊都在收拾了,旧的东西娘说都不用带了,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陈敬峰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在陈素青身侧坐下,半晌才道:“你过去之后,不久就要归宁的,若有什么要的,记下来,再带过去。”

    陈素青听到此话,觉出一点不舍的滋味,心中也被勾起了,本身刻意压抑的离情也被勾起,心中不是滋味,又怕见到父女痛哭的场景,只能故作轻松,笑道:“明天就要上路了。”

    陈敬峰闻言怒道:“好好说话,出嫁就出嫁,说什么上路?”

    陈素青心中一愣,立刻反应过来,父亲是责怪自己说话不讨彩,上路之语又有丧命之意,是不吉利了,又体察到父亲生气也是因为对自己的不放心,心中更是难过,不禁低下头来。

    陈敬峰见她如此,沉默良久,才轻叹一口气道:“苏州菜淡,你若吃不惯,也要忍耐,不可耍小孩子脾气,惹公婆厌恶。今年春时,我和你母亲为了采了好些春笋,都做成了笋干,你带着,若苏州菜吃不惯,就弄点这个吃,到归宁时再叫你娘给你弄好的吃。”

    陈素青闻言,想到父母样样为她想的周到,心中一酸,情难自禁,簌簌落下泪来,陈敬峰见她如此,心中也是不舍,千言万语闷在心头,却不知道如何安慰她,眼中一涩,又怕自己的情绪又让陈素青更加难过,于是便默默走出了房门。

    陈敬峰回到房中,看到自己的夫人李碧璇正在屋中安排明日人手,便对她道:“你去看看她。”

    李碧璇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

    陈敬峰也不说话,长叹一声道:“别当她的面哭。”

    李碧璇这才明白过来,心里微微一叹,便吩咐几个丫头捧着东西一同去了陈素青房中。

    李碧璇进入房中,见陈素青一人闷在竹榻上,也不点灯,便点亮了蜡烛,又轻轻坐到了陈素青身边,将她翻过来,面对着自己。

    陈素青翻过身来,李碧旋轻轻拭去她脸上泪痕,和声安慰道:“好孩子,别哭了,娘给你拿了几件好东西,你看看。”

    陈素青收了泪音,才哽咽道:“什么好东西。”

    李碧旋笑笑,将丫鬟招呼过来,将那丫鬟手中的盒子打开,乃是一个嵌宝描金凤冠,这凤冠上部乃是金色云纹,下面镶着一圈珍珠穿成的牡丹花,两侧各垂下一支珍珠宝石串的步摇。后面乃是一把插梳,上嵌三色珠宝。

    李碧旋笑道:“这是娘特意找人去杭州给你定的,你看看可满意吗?”

    陈素青破涕为笑,歪在李碧璇身子里点了点头。

    李碧璇抚了抚她的头发道:“喜欢就好,等会喜婆来了,咱们漂漂亮亮的把头发梳好,可不能再哭了,不然就不好看了。”
正文 第七十二章 迎红妆风云变色(一)
    陈素青娇声道:“我舍不得爹娘嘛。”

    李碧璇闻言,红了眼眶,轻轻叹道:“好孩子,娘知道,你从小都是懂事的,沈伯伯和你爹多年的好朋友,你嫁过去肯定不会受委屈的。你不知道,你爹为了你的婚事也是担心了好久,那时候特意去苏州看了玠儿,才放心,说是样样都好,你一定会满意的。”

    陈素青还是歪在李碧璇怀中,也不说话,红着脸拿罗帕轻轻的擦着泪。李碧璇拍了拍她的背道:“快起吧,赶紧睡一会儿,晚上就要梳洗打扮了,明天一早人就要来了。”

    陈素青这才起来,将脸上的泪痕擦干,对李碧璇笑道:“娘也早点休息吧。”

    李碧璇站起来道:“我那里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安排好,哪里就能休息了,你先睡会吧,娘不打扰你了。”说着便带着丫鬟又出去了。

    陈素青坐在烛光里,看着李碧璇往外走,口里虽然不说,鼻头又是一酸,眼角微微发涩,陈素青怕人来问,忙止住了悲意,不敢落泪。

    香蕊端来一盆净水,伺候陈素青洗了脸,陈素青还未休息,给陈素青梳头的人已经来了,来人正是福伯的妻子,庄子里面都称作福妈的,因为她六亲皆在,人又机灵,故而庄子里有什么事情都请她来,陈素青及笄之时也是由她束发的。

    陈素青见她来了,忙起身相迎,道:“您来了,快请坐。”说完又招呼香蕊奉茶。

    福妈见状,连忙笑道:“姑娘不要客气,这会儿还早呢,我是来早点看看有没有帮忙的,香蕊她年纪小,怕她有不懂的。”

    陈素青将福妈请到妆台前,笑道:“还是您有心,您坐在这歇会儿,看着他们,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吩咐他们去做便是了。”

    这时候香蕊奉上茶来,笑道:“您跑了一路,先吃杯茶休息一会儿,别累着了。”

    陈妈接过茶道:“我看着这房中喜帐喜被都布置妥当了,也没什么忙了,姑娘还是先吃点东西歇息一会,我带着她们先帮您准备下,等下再来请您沐浴更衣。”

    刚睡了一小会儿,香蕊便进来伺候陈素青沐浴,并换上了全新的中衣,又批了件褙子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福妈一边梳头,一边按规矩念着吉祥话,陈素青看着菱花镜中自己的照影,不知道是喜是愁。

    “姑娘,看看好不好。”

    陈素青在镜中细细观瞧,福妈给她梳了一个牡丹发髻,两边各装饰着一些小巧的蝴蝶珠钗,中间留了出来,要带凤冠的。

    陈素青看这头发梳的,齐整端庄,也是十分可心,便笑着点了点头。

    福妈见陈素青点头,心中也是欢喜,又接着给陈素青开面、画眉、点唇,装饰妥帖,已经天色快亮了。

    这一夜,家中各处都是灯火通明,众人都没有怎么休息,等到陈素青换好嫁衣,戴上凤冠,众人也都准备完毕,只等沈家来接人。

    陈素青打扮完毕,坐在房中,陈素冰拿着一个小小的瓷罐就进来了,对陈素青道:“姐姐,母亲让我给您送香来的。”

    陈素青见了,笑道:“多谢婶娘的好意,等会我还要去和她辞行。”

    陈素冰道:“母亲特意嘱咐了,她那里有热孝,你大喜的日子就不用去了。”

    陈素青看了看福妈,犹豫道:“这不妥吧?”

    福妈笑道:“姑娘有这份心也就是了。既然二夫人有吩咐,还是不必去打扰的好,这份心思呢,二姑娘代传一下也是一样的。”

    陈素青听她这样说这才应了,还是吩咐香蕊去代为辞行。

    陈素冰上下打量了一番陈素青,笑道:“姐姐,你好美啊,配上这香丸就更好了。”

    陈素青嗔了她一眼,便吩咐丫鬟将那香丸装上。陈素冰却要亲自为陈素青置香。

    陈素冰打开那瓷罐,众人都闻到一阵浓香,香味温和大气,还带有一丝丝甜香,让人闻之可亲。

    陈素冰道:“这就是唐宫中香囊的房子,母亲做了一点修改,闻起来没什么药味,花香很重的。”

    说完便蹲了下来,牵起陈素青披帛的一个角,将那金坠拿在手中,轻轻的打开了,取出一枚香丸放了进去,又合上金坠。

    陈素青低头默默的看着陈素冰半天,心中一动,轻声唤道:“冰娘。。。”

    陈素冰抬起头来,笑盈盈道:“姐姐,怎么了,还有一个就弄好了。”

    陈素青拉着她的手,将她轻轻拉起来,道:“好妹妹,今天姐姐就要出嫁了,爹娘他们。。。你要多费心。。。”

    陈素冰拿出罗帕,轻轻拭去陈素青眼角的泪,道:“姐姐,妆都上好了,不能再哭了。爹娘有我照顾,你就放心好了,倒是你去苏州,山高水长,才要好好照顾自己。”

    陈素青轻轻拍了怕陈素冰的手,淡淡笑道:“姐姐不妨事的,你不必担心,你在家好好的。”

    陈素冰又从怀中拿出一个彩绣金丝锦囊,对陈素青道:“姐姐,这个是我送你的,希望你和姐夫能够永结同心,白头到老。”

    陈素青将那绣囊拿在手中,轻轻抚摸,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当着众人的面,也是说不出来的,只定定望着陈素冰,只见她双眼含泪,陈素青不忍再看,扭过头去,望向窗外,只见旭日东升,天已经亮了。

    随身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陈素青心中也越来越紧张,又不知道几月未见,沈玠如何了,一颗心七上八下,竟不知道何处安放。

    众人正在屋内等着,突听外面有丫鬟来报,说是姑爷带着人快到了,然后就听到外面响起一阵一阵的爆竹声,福妈连忙拿过喜帕给陈素青盖上,并千叮咛万嘱咐道:“路上千万千万不能在人前揭开盖头。”

    陈素青只感觉一阵慌乱,便被人用盖头蒙住了,顿时看不见四周,心里更是没底,手在四下一阵乱挥,好在陈素冰及时扶住了她,才略微安心下来。
正文 第七十三章 迎红妆风云变色(二)
    在沈玠从苏州出发去迎亲那日,云来客栈中又迎来了郭长卿,这一次刘霭文却是早有准备,见他来了,只淡淡的问了句:“要开始了?”

    郭长卿微微笑道:“今日沈玠去迎亲了,一切就按姑娘的计划进行,只是有一点要变了。”

    “什么?”

    “这次计划,我们就隐入幕后了,一切就要以你们兄妹的名义来出面,当然了,你放心,人手还是我们来出,只是不能透露出真实身份。”

    刘霭文闻言,立刻明白,怒道:“你这是怕人寻仇,藏头露尾,就要我兄妹做替死鬼?”

    郭长卿早知她会如此,微微一笑道:“我可以拿一条性命来和姑娘换。”

    刘霭文冷哼一声道:“你就算饶了我哥哥的命,到时候人家寻上门来,我们照样没法活,既这样,还不如早死了算了。”

    郭长卿笑道:“不是令兄的命,是另一条人命。”

    刘霭文奇道:“那还有谁?”

    郭长卿不紧不慢的言道:“沈三郎。”

    刘霭文眼神一闪,冷笑一声道:“这真是奇了,他的命与我何干,我想不出为什么我要为了他白白做了替死鬼。”

    郭长卿笑道:“我虽不知道姑娘心里如何对他,却看得出这个计划中,姑娘有心要保他。沈三郎年少风流,又是难得的正人君子,姑娘要是对他。。。”

    刘霭文闻言,连忙打断,怒喝一声道:“胡言乱语!”

    郭长卿也不急,看了看刘霭文,冷笑道:“就算我是胡言乱语好了,既然姑娘无意,我帮姑娘改改计划好了,沈三郎早死的话也是可以的。”

    刘霭文听了,顿时泄了气,咬着牙盯着郭长卿,郭长卿也不在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最后,刘霭文才狠声言道:“就按先生所言,以我刘家的名义出面,但我也有一个要求,你的手下需得听我指挥,将此事做的干净利落,否则我兄妹性命攸关,一切都是白谈。”

    郭长卿听到此话,便站起来,道:“那么我就等姑娘的好消息了。”说完便轻挥衣袖,从房中离开了。

    六月初六是陈素青出嫁的日子,陈家上下早就做好了准备,这日一早,沈玠便带着迎亲的队伍,到了潇碧庄外。

    陈家因为陈敬松刚刚去世没有多久,所以也没有大肆装扮,但早有人等在了门口,等到沈家人一到,便奉上了食物、酒水,请迎亲的队伍享用。按照平常规矩,沈玠本不必去拜见陈敬峰夫妇,但他出门前,父亲特意嘱咐,让他须以父母之礼,拜过二人,再去迎亲。

    于是沈玠先到正厅拜过陈敬峰夫妇,李碧璇看他身穿吉服,一表人才,心中喜爱,才放下心来。

    二人便来到陈素青房中,见陈素青已经打扮妥帖,心中不舍,又是一阵酸楚,陈敬峰心中慨然,只嘱咐了一句:“出嫁之后,要孝敬公婆。”别的话便再说不出。

    李碧璇替她整了整披帛和盖头,道:“婆家不比自家,不能任性惹事,招公婆生气,让人笑话我们陈家的家风。”

    陈素青盖着盖头,看不见外面,实际早已泪流满面,听到父母嘱咐,不敢出声,怕父母听见泣音,只点头应了。

    福妈见了,忙过来搀住陈素青,道:“姑娘记着庄主和夫人的话,别叫他们担心,外头喜乐已经吹起来了,姑娘磕几个头,就该上轿了。”

    于是香蕊过来,扶着陈素青,给陈敬峰夫妇磕了三个头,便和众丫鬟簇拥着陈素青走出房去,陈敬峰夫妇也送出房来,见着陈素青上轿,心中一阵失落,李碧璇更是泪流不止,陈敬峰虽然难受,还是劝她夫人少要难过。

    因为路途难行,两家又一贯修好,故而陈家就挑了金银珠玉、绫罗绸缎等值钱的东西收拾了三十六抬嫁妆陪嫁,不在于数量多充门面,都是挑了要紧的东西。又安排了庆哥一路随行,看管这些挑嫁妆的人。

    陈素青坐在轿中,悠悠晃晃走了一时,才止住了泪,掏出罗帕,悄悄整了整妆容,心里略略好受一点。

    沈玠在一旁打马随行,终于娶到了陈素青,心中倒有点不敢相信,几番挣扎,还是到了轿边,轻呼道:“青妹。”

    陈素青坐在轿中,突听沈玠呼她,心中一震,一颗心几乎跳出,竟有些不敢应,沈玠不死心,又呼了一声,陈素青才轻轻应道:“沈郎。”

    沈玠听了,心中大喜,声音也有些抖,道:“你还好吧,有什么需要吗?”

    陈素青小声应道:“我很好,多谢。”

    沈玠又道:“我来时,将琪妹带到了湖州大姐那里,回去时,还要去接她。”

    陈素青听了,知道此行路线,便道了一声“好”也不再言语。

    沈玠虽然想再与她说话,又怕人笑话,只言道:“有什么需要派人告诉我。”便打马上前了。

    陈素青听他马蹄声,心中不知是喜是愁,她昨夜一夜未睡,早上又哭了一阵,此刻乏力,便靠在轿中,想要小憩一会。

    从陈家出发大概两三个时辰,突听外面一阵响动,迎亲的队伍也停了下来。

    原来这迎亲的队伍被一群人拦了下来,这群人个个都是高头大马,拿刀持棒,拦在了路的中间。领头的乃是一个年轻的男子,只见他身穿一身黑色金丝滚边广袖衫,头戴赤金重华冠,手中拿着一根九尺蛇皮软鞭,坐在马上,身材削瘦,皮肤白皙,眼角眉间神采飞扬,也是一等一的人才气度。

    沈玠见有人拦住去路,忙打马上前,和声言道:“这位兄台,在下今日迎亲,可否借一下道,让在下先过,感激不尽。”

    那男子坐在马上,也不吱声,却是依旧拦在路中,没有丝毫让路的意思。

    沈玠见状,知道事情不对,心下一沉,声音不由又高了几分,道:“兄台这是何故,为何拦住我等去路。”

    那男子也不答话,只是冷哼一声,道:“我要见陈素青。”
正文 第七十四章 遇旧敌再施毒谋(一)
    陈素青坐在轿中,突见轿子停下,外面一阵人马喧腾,忙轻轻换来香蕊,询问前方何事,香蕊向前张望一会,连忙回报道:“姑娘,前面有一群人拦住了咱们的去处,领头的一个年轻人,指名道姓要见您。”

    陈素青心中一惊,心中思量,唯恐又是小人生事,胡言乱语,挑拨两家关系。今日里人多嘴杂,都是些杂工走卒,难保有不明事理的,以谣传谣,到时候自己名节有亏,岂不另两家蒙羞,想到此节,不禁烦闷异常。

    这里沈玠打量来人,只觉得有几分面熟,不知道何处见过,但见他气势汹汹,估计是之前有过嫌隙,故而紧了紧手中的刀,朗声言道:“不知兄台何人,拦住花轿,要见新娘是何道理?”

    那年轻男子冷声道:“我与新娘是旧相识,她出嫁,我特意来见见。”

    沈玠大怒道:“胡言乱语,速速离开,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年轻男子挑眉一笑道:“我不过要见见新娘,你何必阻拦,难道是心虚,怕她和我跑了不成?”

    陈素青在轿内听到二人争吵,又急又气,又怕是仇家惹事,恨不能离开冲出轿外,探一探究竟,又因为终究是自己出嫁的日子,还是忍了一时之气,在轿内静待风声。

    年轻男子坐在马上,浪声笑道:“陈姑娘不出来见见故人吗?”

    陈素青听四下议论声纷纷,怒不可遏,朗声喝道:“你我素不相识,何谈故人?”

    男子轻轻一笑,道:“姑苏一别,不过数月,怎么陈姑娘已经全然忘了?”

    陈素青听他一语说中她的痛处,四周议论声更盛,心中气急,也不顾什么规矩礼法,挑开轿帘,轻迈莲步,出了花轿。

    陈素青刚出花轿,突然就感觉头上一阵劲风,盖头和凤冠都被男子手中长鞭一起打掉,整个人也被震的差点摔倒,沈玠见状,连忙从马上飞身下来,扶住了她,对那男子怒喝道:“你做什么”

    陈素青被打掉盖头,只见她盛妆之下,清丽之外更有几分娇媚,皮肤在一袭红衣衬托之下也愈显白皙,整个人果然如同天仙下凡,沈家来的人没见过新娘面容,今日初见,都在心中暗暗赞叹。

    那青年男子收回鞭子,勒了勒手中的缰绳,笑道:“数月未见,陈姑娘愈发漂亮了。”

    陈素青稳了稳身形,朗声道:“什么数月不见,我何时见过你?”

    那男子也不解释,只是微微一笑,道:“陈姑娘,不记得我了?”

    陈素青定睛打量眼前男子,只见他的确有几分眼熟,但见他行为鬼祟,言辞放浪,心中厌恶,又实在想不起何曾见过他,于是冷冷道:“并不认识尊驾,还请不要纠缠。”

    那男子也收起笑容,眼神泛出淡淡寒光,冷声道:“姑苏城中,陈姑娘男扮女装,在下眼拙,未曾识得。今日里同样之法,看来姑娘自己也被瞒过了。”

    陈素青听他此言,心下一震,又仔细看了几眼她,惊道:“你是。。。你是。。。你是东娘?”

    沈玠闻言,也望了过去,仔细看了面前的人,果然和东娘有几分相似,但她一身男子装扮,而且坐在马上,英气十足,威风凛凛,哪里像苏州城内那个弱质芊芊的东娘。

    二人心中震惊,知道她数月之后,又突然出现,绝对来者非善,不知道他们此时来势汹汹,有何图谋。

    东娘见被识破,也不以为意,只道:“尔等听真了,我不是什么东娘,我名叫刘霭文,乃是洛阳刘氏之女,我委身勾栏,假作歌女,不过也是要借机接近你们。”

    陈素青道:“不管你是何人,拦在此处,究竟有何企图?”

    刘霭文眉毛一挑,将鞭子凌空一抖,对着身后众人道:“除了沈玠,一个不留,全部杀了,不许留一给活口。”

    沈陈两家结姻,生怕路上出事,都派了得力人手跟随,这时听到来人口出狂言,都拿起手中兵器,蓄势待发。

    沈家的一个院丁见状,站了出来,大骂道:“黄毛丫头,大言不惭,今天教你有去无回。。”

    那院丁话还没说完,从暗处突然射出一支冷箭,直中他的咽喉,那院丁瞬间倒地,立时毙命。

    众人见状,大吃一惊,乱作一团,沈玠连忙定了定心神,跑到那院丁身边,见他果然死了,心中暴怒,喝道:“小人行径,暗处杀人,我倒要来看看是谁在放冷箭。”

    说完便抽出刀,往那冷箭出来的方向,移了几步,陈素青心中紧张,也连忙抽中剑来,紧盯着沈玠。

    场上众人也都屏息凝神,向那望去,只见突然又有一支冷箭出来,直指沈玠面门,陈素青心中一紧,大叫一声道:“小心!”

    沈玠见又飞出一只冷箭,纵身一闪,用刀一拨,打开了飞来的箭,沈玠见状又跃了几步,向那冷箭飞来的林中奔去,只见那树影之后,突然闪出一个人影,轻轻一跃,到了路中,沈玠离他数尺站定,看了他两眼,道:“原来是你!”

    原来来人正是方信,他手里拿着弓,身上背着箭筒,一早已埋伏在林中,见沈玠过来,便从里面出来,笑道:“沈公子,好久不见了。”

    沈玠见到他,气道:“你们果然是一伙的。”

    方信笑道:“沈公子果然聪明,这就明白了,不过可惜,太晚了。”说着便将手中的弓丢到一边,拔出腰间的剑,向沈玠刺了过去。

    沈玠见状,连忙向后一跃,略一运气,大喝一声,“纳命来!”举刀边迎面砍了过去,和方信战到一处。

    刘霭文见状,对身后的杨克及众人道:“无需和他们说那么多,赶紧行动,以免时间长了,风声泄露。”

    这一次,杨克所带的人较之上一次,又招揽了很多新的帮手,加上出发之前,郭长卿已经详细交代过计划细节,故而这一次他们比上一次气势更加凶狠,一群人骑着马便杀入了人群之中。
正文 第七十五章 遇旧敌再施毒谋(二)
    沈陈两家以武功安身立命,就算是随行的奴仆,都略有些武艺,众人见形势不对,都拿出武器,准备御敌,只是那些请来的喜娘、乐人,从未见过这样阵仗,顿时吓得抱头鼠窜,方寸大乱。

    杨克等人冲入人群,就是一顿乱砍乱杀,送亲的人虽有武艺,但毕竟少与人交手,况且杨克等人在马上,他们在马下,这一时也是被杀得措手不及。

    沈玠见状,心中大急,顿时手中乱了方寸,方信抓住机会,一剑刺来,刘霭文见状,大喝一声:“住手!”随即自己也从马上飞下来,手中鞭子一卷,将方信手中的剑打偏,方信剑被打歪,收回剑锋,道:“干什么!”

    刘霭文冷眉喝道:“你别忘了,他的命要留着的。”

    方信闻言,冷冷言道:“要活捉,不容易的。”

    沈玠站定,又举刀向方信砍去,刘霭文抬起鞭子,缠住沈玠的右手,用力一拉,对方信一挑眉,道:“有多难?”

    陈素青看到这种情形,举剑向刘霭文刺去,刘霭文感到而后一股剑气,忙收回长鞭,身子一翻,连忙转回,陈素青一剑刺空,两人正好对面而立。

    陈素青握紧宝剑,冷笑一声道:“你果然所谋不轨,枉我们当初还想要救你。”

    刘霭文冷冷笑道:“陈姑娘,你不觉得这时候说这样的话,有点多余吗?如果我是你,就好好想想现在还有什么话没说,等会死了,就没机会说了。”

    陈素青闻言,便大喝一声,“痴人说梦!”然后就起身飞剑。刘霭文见状,也抖了抖手中的鞭子,向陈素青飞去。

    这二人一个腕绕灵鞭,如蛟龙出海,一个手持长剑,似闪电破空,一红一黑两个身影,你来我去,生死之刻,倒别有一番壮丽。

    刘霭文手中猛然发力,长鞭向陈素青扫去,陈素青眼见鞭子飞来,轻功不及,一下被扫倒。沈玠见状,心中大急,想要驰援,怎奈被方信缠斗,分身乏术。

    陈素青顾不得双腿刺痛,连忙站起,在刘霭文鞭子到时,忙用宝剑去劈,一剑下去,竟将刘霭文的鞭子削去一寸。

    刘霭文见了,心中大惊,她的鞭子用蛇皮制成,又用特殊药物泡过,虽说是软鞭,但韧劲十足,何况自己手中使了大力,这一鞭过去,硬度不输钢铁,但陈素青一剑过来,竟被轻松斩断。

    刘霭文收回软鞭,笑道:“陈家果然名不虚传,拿出的剑果然都是好剑,可惜和你家的风渊一样都是明珠暗投。若是自己无能,也不能怪别人去夺,不如乖乖交了出来,大家省事。”

    陈素青闻言,一张粉脸气的通红,她一向以父母为重,见刘霭文如此贬低,如何能忍,于是紧了紧手中的剑,喝道:“有能无能,你死在剑下便知。”

    刘霭文轻蔑一笑,手中软鞭一抖,一下抽在陈素青腕上,陈素青吃痛,皓腕一抖,险些把手中的剑丢了,刘霭文再转动手腕,那长鞭便灵活的绕在了陈素青的臂上。陈素青此时离她大约还有五六尺距离,剑锋不及,伤不了她,想要向后,又被鞭子缠住,一时间进退不得,困在原地。

    刘霭文见鞭子缠住了陈素青,身子向后一跃,手中用力一带,陈素青反应不及,一下被带倒在地。

    陈素青心中大骇,忙欲挣脱手中的鞭子,谁知拿鞭子缠的极紧,加上刘霭文手中力道不弱,竟然丝毫挣脱不得,想要拿剑去砍,右手又被缠住,一时急的无法。

    那刘霭文此刻占了上风,从腰后拿出一把短匕首,便要像陈素青飞去,陈素青眼看自己命在顷刻,也是惊出一身冷汗。

    这一边刘霭文正要对陈素青使出杀手,忽听而后一阵风声,知道有人暗算,连忙回身防御。回身一看,原来是陈素青的丫鬟香蕊,手中正拿着一把剑,向刘霭文刺去。

    陈素青见状,连忙喝止:“香蕊!你不是她的对手,快走!”

    刘霭文回身,看到香蕊,冷哼一声:“不自量力。”说完便将鞭子从陈素青身上抽回,向香蕊抽去,一鞭飞去,香蕊被重重拍到树上,顿时五脏六腑如同错位一般,口中渗出丝丝鲜血。

    陈素青见状,心中大急,连忙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调匀了呼吸,便向香蕊处奔去。

    那香蕊见了,连忙大叫一声:“姑娘,别管我,快走!”这一句话她已是拼尽全身力气喊出,喊出此话,更是气力衰竭,动弹不得。

    刘霭文见了,触动心弦,顿时暴怒,手中长鞭一抖,将那香蕊拦腰卷起,又拼命一抡,像另一棵树狠狠撞去。原来她见香蕊忠心护主,不免想到自己丫鬟小翠临别之时的形态,又因小翠现已命丧黄泉,勾起她心中痛处,她一口闷气无处抒发,不由手下乱舞,直要将香蕊挞死当场为好。

    陈素青见她神情有异,杀机毕现,心中知道不对,香蕊性命危在旦夕,慌忙便要去救,刘霭文见状心念一动,手中力道略微一收,连鞭子带人便又回到了刘霭文身边,刘霭文手中一松,香蕊便滚到了刘霭文脚下。

    刘霭文举起手中匕首,对陈素青道:“陈姑娘,因为你,我的丫鬟小翠身死人手,今日里用你的丫鬟填命,也很公平。”

    陈素青听了她的话却是不明所以,奇道:“小翠死了?与我有何干系?并非是我杀了她。”

    刘霭文轻轻叹了一口气,只道了一句,“说来话长。”也不再多解释。又将手中的匕首转了转,低声言道:“自古奴仆的命就是主人的,仆为主死,也是天经地义,就算是你,今日的情况,你也不可能弃车而保卒,是不是?”

    她说话的情态仿佛若有所思,既像是对陈素青说话,又像是在自己自言自语。

    她的话虽然说的不轻不重,不甚激烈,对于陈素青来说却又是生死之选,一下将她问住,陈素青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正文 第七十六章 逢故人二伸援手(一)
    刘霭文见状,轻轻一笑:“果然陈姑娘也觉得是这样,仆为主死,也算是尽了忠义。”

    陈素青闻言,顿时醒过神来,知道她心中已有杀意,心中大急,连忙道:“胡言乱语!人命关天,岂有贵贱之分。”

    刘霭文手中一滞,略一愣神,而后回过神来,手中鞭子抖了抖,阴阴笑道:“假仁假义。我要是杀她,你又奈我何?”说着一鞭抽上香蕊的身子,香蕊本已昏昏沉沉,这一鞭抽来,整个人立时痛醒。

    陈素青见了,立刻大叫道:“不要!”说完,便提剑飞来,刘霭文便要举鞭上前,香蕊见了,连忙一把握住她的鞭子,用身体将她的长鞭拖在地上。

    刘霭文想要挥动鞭子,却被香蕊死死拽住,眼见陈素青飞剑将至,心中一急,往后连退数尺,可怜那香蕊也跟着在地上被拖了几尺,脸上身上都拖出数道血痕,被陈素青见了,连忙站定,不敢再向前。

    刘霭文见了地上的香蕊,对她狠声言道:“你这是要求死了?”

    这一时杨克过来,对刘霭文道:“一个小丫鬟,何须说那么多,赶紧杀了,省的麻烦。”说罢便举刀向香蕊砍去。

    刘霭文见状,手中一抖,用鞭子将香蕊从地上卷起,捞在自己怀里,避开杨克刀锋,冷冷言道:“我怎么做,不需要你教,你管好自己吧,我看两家也有些高手,小心失了手。”

    杨克闻言,轻蔑一笑,道:“都是些无能之辈,何足为患。”

    刘霭文道:“那我就等着看你的本事了。”

    杨克冷哼一声,便提着刀,又加入了战斗。

    那陈素青望去,只见杨克那边,已经死伤一片,那些手无寸铁的杂工也都难以幸免,顿时间血流成河,四下如正如炼狱一般,她何曾见过此等情景,心中大骇,顿时呆呆立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刘霭文见他的样子,轻轻笑道:“陈姑娘,你虽然出生于武林世家,这样的情景,大约是没见过的吧,一将功成万骨枯,其实这样的场面,又算得了什么呢?”

    陈素青闻言,醒过神来,怒吼道:“究竟为什么?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这样?而且。。而且那些人,只是来帮忙的,连他们也要杀吗?”

    刘霭文听了,也不解释,收起笑容,冷冷言道:“我们的计划,无需和你解释,事情也办的差不多了,该送你上路了。”

    陈素青闻言,一念之间,由惊生怒,由怒生怖,转瞬之间,心中竟有些灰心,望着四周杀戮声相,全身发软,心中哀叹一声,心道恐难过此劫。

    香蕊见了,连忙胡乱挣扎起来,对陈素青道:“姑娘,快走啊!”

    刘霭文本来抓着她,她挣扎起来,一时失控,心中烦躁,一掌将她推到树上,香蕊撞到树上,立时口吐鲜血,昏迷不醒。

    陈素青见了,心中一紧,那刘霭文却冷笑一声,看也不去看香蕊,秀眉一横,举起长鞭向陈素青飞去。陈素青见状,慌忙举剑招架,谁知刘霭文右手挥鞭的同时,左手同时将匕首飞出。

    陈素青宝剑刚刚躲过长鞭,眼见匕首飞来,避无可避,心中大急,千钧一发之刻,被人一拽,原来是沈玠骑马飞至,将她拽到马上,护在怀中,二人急忙飞马而逃。

    刘霭文见状,向前奔了几步,看见方信,怒喝道:“你怎么办的事,居然让沈玠跑了。”

    方信冷笑道:“我说了,要活捉,不容易的。”

    刘霭文哼了一声,道:“你少同我弄鬼,上马,抓人。”说完便骑上自己的马向沈陈二人的方向追去。

    陈素青坐在马上,才微微回神,顿时大哭道:“沈郎,香蕊。。香蕊她。。。。”

    沈玠闻言神情也是一暗,对陈素青道:“青妹,你听清楚我说话,我现在一时还想不到他们的计划是什么,等一会万一我出事了,你记得一定要回家去,同你爹商量。”

    陈素青闻言,大哭道:“沈郎,你别乱说,你不会出事的,是不是。。。你不会出事的。。”

    沈玠闻言微微一笑,道:“青妹,别哭了,你记得,要紧的是回家,让你爹早点和我家通信,这样,我们两家才能尽可能摆脱这个阴谋。”

    刘霭文和方信二人还在后面骑马追赶,刘霭文对方信喊道:“他们两个人骑一匹马,跑不快,我们紧跟着不放就行了。”

    沈玠也知道自己的马驮着二人,终究敌不过追兵,心中主意以定,在陈素青耳边轻轻耳语道:“青妹,记得我说的话,好好活下去。”说着便在马身上猛抽一鞭,自己翻身跳下了马。

    陈素青突然感觉身后一空,回头一看,只见沈玠已经下马,哀嚎道:“沈郎。。。。”

    沈玠站在路中,大声喊了一句:“回去。”那马便带着陈素青消失在视线之中。

    刘霭文和方信骑马赶到,只见沈玠已经拦在路中间,连忙勒马停下,方信对刘霭文笑道:“沈玠果然是大丈夫,居然为了陈素青甘愿自己身死。”

    刘霭文脸色铁青,对方信道:“你去追陈素青,放箭杀了她。”

    方信从背后取下弓道:“我可没有把握。”

    刘霭文挥鞭挡开沈玠的刀锋,冷冷的对方信道:“别人不知道你,我可知道,你别忘了,陈素青不死,后患无穷。”

    方信挑眉一笑,驭马绕过沈玠,便向前追去。沈玠见状,连忙挥刀去,刘霭文见了,飞出一鞭,挡住沈玠刀锋,绕住他的手腕,刘霭文狠狠一拉,笑道:“沈公子,我看你还是别去了。”

    沈玠见她神情得意,心中愤怒,怒喝道:“你找死!”

    刘霭文也不以为意,笑道:“看来你很想杀我,但终究我不会杀你的,你还是乖乖和我走吧。”

    沈玠气急,左手抓住那鞭子,拼命一拉,刘霭文毕竟是一个弱质女子,力气毕竟不足,被沈玠一带,身形一晃,连马也骑不住,只好顺势从马上跃下。
正文 第七十七章 逢故人二伸援手(二)
    刘霭文在地上站定,娇笑道:“沈公子,别拉的这么紧啊。”

    沈玠闻言,脸色铁青,将右手的刀换到了左手,要用刀去砍那鞭子,刘霭文见状,连忙抽回鞭子。

    二人中间的鞭子松了,对面站定,刘霭文冷冷言道:“沈公子,你这样,休怪我鞭下无情啊。”

    沈玠也不同她多话,将刀交还右手,使出全身力气,举刀劈来,刘霭文见状,连忙向后跃了半张,挥出长鞭向沈玠下盘攻去。

    沈玠见了,连忙凌空跃起,顺势由上而下,使出一招“雪花盖顶”向刘霭文砍去,刘霭文见状,连忙将鞭子凌空一抖,挡住沈玠刀锋,自己身形向下一压,跃到沈玠身后。

    沈玠见状,翻身回劈,刘霭文飞鞭回击,向沈玠身上缠去,刘霭文的鞭法虽然是柔中带刚,但还远未到至臻化境之境界,都是以缠、鞭、粘为主,还谈不上是一件杀人的利器,故而她一般会带一把小匕首,以弥补不足,但刚刚与陈素青对敌时将匕首飞出,故而此时未免有些吃力,但她本来目的就是活捉沈玠,不是置他于死地,所以也不以为意。

    沈玠见他鞭子飞来,心下一狠,左手迎着鞭子而上,一下抓住刘霭文的鞭子,刘霭文拽了拽手中的鞭子,却被沈玠死死抓住,沈玠将那鞭子在左手上连绕几道,刘霭文眼看着越来越靠近,心中大惊,沈玠手中有刀,若再近几分,自己在他刀锋所及范围,恐怕自己性命堪忧。

    刘霭文一边怕沈玠刀锋,但又不舍得放了鞭子,眼见沈玠举刀将至,电花火石之间,连忙放了鞭子,沈玠一下失力,身子向后晃了两晃。

    刘霭文连忙一跃,飞上马背,神情微微一闪,而后马上又恢复正常,面容如凝冰霜,道:“沈公子,你别逼我。”

    沈玠闻言,举刀向她马上扑来,刘霭文从马镫后面抽出一把锋利的短剑,一挥缰绳,迎着沈玠而上,与沈玠的刀正面相对,她骑着马速度极快,沈玠竟被震的身形一晃。

    刘霭文骑马飞过沈玠身边,身子往下一压,伸手捞起被沈玠扔在地上的鞭子,她在马上身形十分灵活,刚刚身子几乎碰到地上,却又轻松回到马上,动作干净利落,可见是骑术了得。

    刘霭文勒马回望,对沈玠道:“沈公子,得罪了。”说完鞭子一挥,向沈玠抽去,她这一鞭,不似刚才,更加专注,也加了几分力道。

    沈玠也不敢懈怠,连忙举刀回击,两人战到一处,势均力敌,尤其是刘霭文,要活捉沈玠,两个更是一时难分高下。

    这一边方信一路追击陈素青,虽然陈素青所骑的马乃是沈玠的一匹良驹,但陈素青所走的乃是一条崎岖山道,她此时心乱如麻,无心驾马,哪里比得上方信,不一时也就被渐渐赶上。

    陈素青耳听得身后马蹄声音越来越近,想起沈玠的嘱咐,于是强打精神,连忙猛抽几鞭,谁知那身后的马蹄声也一直紧追不放,在身后跟着。

    方信一路追着陈素青,架起弓箭,待陈素青骑到一个窄道时,放出一支冷箭,直射中陈素青所骑的马,那马中箭倒地,陈素青也被马甩出,一下滚到山道之下。

    方信翻身下马,抽出配剑,走过去向下望去,只见下面乃是一个缓坡,长了很多杂树荆棘,一眼望不到底,只见陈素青攀住一棵小树,正望着上面,努力向上攀援,她见方信从上面往下看,心中哀叹,知道自己此命休矣。

    方信看见陈素青,略一沉思,掏出弓箭,向那陈素青射去,陈素青左胸中箭,一下痛的失力,松开双手,滚下山坡。

    方信见状,轻轻翻身下去,将陈素青挂在树上的披帛捞起,又轻轻一跃,凌空而起,回到山道之上,他如一片飞羽,落地无声,轻功内息已是高手之象,和之前与人交手所表现的实力,不可同日而语。

    方信飞身上马,头也不回的就绝尘而去,到了刘霭文处,见她还在和沈玠缠斗,别勒马在一边观看,刘霭文见他来了,却在一旁作壁上观,不由喝道:“看什么,还不帮忙?”

    方信笑道:“刘姑娘,我说了,不容易了。”

    刘霭文见他拿话回呛自己,一时噎住,气道:“少说废话,赶紧办完了事。”

    方信闻言,轻轻一笑,抽出弓箭,一箭飞出,正中沈玠右手。沈玠受伤,握不住刀,刘霭文趁机飞出一鞭,将沈玠抽倒在地,方信见状过来,把刀架在了沈玠的脖子上,沈玠被擒住,只能任方信将自己捆住。

    刘霭文见沈玠被绑,便收回了鞭子,又问方信道:“陈素青呢?怎么样了?”

    方信将沈玠架到马上,将那条披帛递给刘霭文看,道:“她中了我的箭,又跌倒山坡下,必死无疑了。”

    刘霭文闻言,听到他没有亲眼见陈素青死了,心中没底,不觉皱了皱眉,刚想要说什么,沈玠闻言却先怒喝起来,方信嫌他烦躁,在他颈后一击,把他打昏。刘霭文见了,也没再说话,二人便一起骑马回去和杨克等人会和。

    他二人见到杨克时,杨克已经带人将沈陈两家送亲的所有人都制服,见他二人来了,问道:“这些人怎么处理?”

    刘霭文冷冷言道:“按计划办了就是,这也要问?记得把痕迹处理干净,要不然坏的,也是你们的事。”说完头也不回,骑马走了,方信见状,和杨克交换了一下眼神,也带着沈玠跟了上去,杨克等人则按计划留下来处理善后。

    再说陈素青醒来时,已经是在一间山居之中。她睁眼环视四周,乃是一处非常陌生的处所,心中疑惑,想要坐起来,但也只是略微动弹一下,便觉得全身无力,胸口更是一阵剧痛。

    正在这时,一个年轻女子端了一盆水,走了进来,见陈素青的样子,连忙道:“姑娘,千万别动!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正文 第七十八章 传急讯素青焦心(一)
    陈素青觉得脑子一阵一阵的眩晕,稍稍定了定,刚想开口出言询问那少女,只觉得喉咙发干,说不出话来,少女见了,连忙将水盆放下,拿起桌旁边一杯水,给陈素青喂了一点点。

    少女一边喂水一边道:“你现在只能喝一点点,别急。对了,姑娘,你姓陈是吧?”

    陈素青闻言仔细看了她两眼,想不起来曾经见过她,于是问道:“你认识我?”

    少女将水收好,道:“我不认识你,不过师兄认识你,他说你姓陈,你醒了,我得去叫他了。”

    陈素青见她要出去,心念一动,急忙问道:“我昏了多久?”

    那少女道:“三天,姑娘,你昏了三天了。”一边说着一边就急着往外走。

    陈素青听他此言,才知道自己已昏了这么久,心中大急,急忙就要起来,但全身无力,稍一动弹,身上的伤口都如针扎一般,一口气喘不上来,胸口如同被重击一般,口里涌上一股甜腥。无奈只能又重重躺下,瘫在床上。

    过了不一时,陈素青便听到门外那少女正对着其他人道:“陈姑娘刚刚醒了,不过伤势还是很重。”

    两个人进入房中,来到床前,那少女见陈素青正要坐起来,忙上前劝阻道:“姑娘,你千万不能动啊,你不知道你伤的可重了,你胸口中的箭离心脏就差两分,若是再偏一点,你就必死无疑了,而且你从山坡上滚下来,身上全部都被树枝划伤了。”

    素青听了,也没接话,又向她身后望去,看到随她一起来的人,惊道:“是你!”

    原来随少女一同进房的有两人,一个年轻公子,一身书生打扮。而另一个正是曾经在白虎堂中救过陈素青的禅师渡云。

    渡云施了一礼,道:“陈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陈素青道:“这么说,又是你救了我。”

    渡云道:“这位是周公子,这是阿福姑娘,周公子来小僧庙中时,在路上遇到重伤的姑娘,所以将姑娘带到小僧庙中,阿福姑娘精通医术,是她帮姑娘治的伤。”

    原来陈素青遇袭的地方,山道盘踞,她滚下山坡之后,滚到的地方,正好是下面的山道,而这位周公子,全名周隐,是渡云好友,这一日正如书僮一起驾车来灵岩禅院找渡云论禅,路上正好遇到陈素青昏倒在路中间,见她身受重伤,才连忙将她带到了山上,渡云见了,忙请阿福救治。

    陈素青听渡云说完,对二人道:“多谢二位大恩,我日后一定会报答的。”说完又挣扎着要起来。

    阿福见了,忙扶住她,道:“姑娘,我不是说了,你不能动吗,如果再动,命会保不住的。”

    陈素青回忆起前事,又忆起沈玠的嘱咐,双眼含泪,轻声道:“我一死不算什么,我有急事,必须要去办。”

    周隐闻言道:“姑娘,你究竟遇到何事,我救你的时候,你穿着大婚吉服,莫非那一天是你大喜日子。”

    陈素青听他此言,愣愣的出神,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来。

    渡云见了,忙道:“陈姑娘,恕小僧唐突,但事情紧急,我有一句话不能不问,姑娘既然姓陈,莫不是和潇碧山庄有些关系?”

    陈素青听了,心中疑虑,虽然渡云曾经救过她的命,但现在沈陈两家都已在危亡之秋,实在不敢轻信任何人,也不敢去回答他的问题。

    渡云见她沉吟不决,仿佛知道她的忧虑,道:“陈姑娘,小僧绝没有恶意,不瞒姑娘,我初见姑娘时,已经猜想姑娘会不会和潇碧山庄有关系,这次姑娘受伤,我更是怀疑,小僧与潇碧庄陈敬松施主是旧识,姑娘受伤来时,我已经去过庄中看过,所幸现在庄中一切尚还正常。”

    陈素青闻言,知道家中依旧,心中松了一口气,又问道:“你认识二庄主?”

    渡云道:“是,二庄主去世前还曾遣人知会我,可惜我终究没有赶上见他最后一面。”

    陈素青见他言词真切,望着他的眼睛道:“我能相信你吗?”

    渡云恳切道:“请务必信我,现在潇碧庄中一切如常,但恐怕事态反复,若不及时应对,到时候再有什么变化,可就来不及了。”

    陈素青心中犹豫,考虑半天,主意已定,才叹了口气,道:“不瞒禅师,二庄主陈敬松是我叔叔,我父亲就是陈敬峰,潇碧庄的庄主,出事那一日是我出嫁姑苏沈家的日子。”

    渡云闻言,证实了自己的想法,便道:“陈姑娘果然潇碧庄中人,只是那一日究竟出了什么事,请务必要告诉我。”

    陈素青见他发问,便将当日情形一一说明,又想到沈玠为了救自己,跳下了马,十之八九已经被擒,此时生死不知,不禁盈盈落泪。

    渡云听他说完,心中已知道大概情形,便道:“现在要紧的是要去庄主给姑娘的父母报信才是。”

    陈素青点了点头,轻叹道:“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现在我连起来都不能够,不要说翻山越岭回家去。”

    渡云道:“陈姑娘你继续在这里养伤,就由小僧去庄中报信好了。”

    陈素青知道渡云功夫了得,有他相助,自然再好不过。听到他这样说,不禁喜道:“当真?”

    渡云道:“姑娘无须担心,小僧必将将信传到。”

    陈素青心中一震,又落下几点泪,向渡云言道:“禅师几番相助,我实不知如何报答。”

    渡云轻轻笑道:“姑娘言重了,那么我这就出发了。”

    陈素青点了点头,渡云要出门时,她突然又叫住他:“等等。”

    渡云闻言,回头问道:“姑娘还有何事交代?”

    陈素青道:“我家中近来多事,父母不免诸多疑心,若禅师这样前去,恐怕他们不信,到时候若起误会,恐怕耽误大事。”

    渡云想到他之前去超度陈敬松时,确实被拦在庄外,于是心中也有忧虑。便对陈素青道:“那么姑娘可有什么法子,要不然陈姑娘拿出一个信物,这样陈庄主见了,也就知道我所言不虚了。”
正文 第七十九章 传急讯素青焦心(二)
    陈素青听到渡云所言,也觉得有理,点了点头,轻声道:“不知道我还有什么东西留下来。”

    这时候阿福端着药进屋来,听到她发问,道:“姑娘,你的东西我都捡起来了,除了我帮你换下的衣服还有一把剑、一张婚书还有些你随身的小东西。”

    陈素青闻言,眼神一亮,急道:“婚书还在?”

    阿福从柜中拿出婚书,道:“从你怀中发现的,不过染了好些血。”

    陈素青将那婚书,接过来,她躺在床上,也不方便去看,只是轻轻摸了摸,略微能感觉到残留的血迹,心里一痛。又见渡云还在等她回话,才忙定了定心神,道:“渡云师父,麻烦你就拿我的配剑青芒去吧。”

    渡云闻言,将青芒剑拿在手中,准备出门,突然又道:“只拿这剑,恐怕还是难以取信。”

    陈素青闻言,叹了口气,略一沉思,道:“你就对我父亲说,宝剑尚在,赠剑人走失,请他速来商量找寻。”

    众人不解她所言,但见她神情黯淡,知道必有所指,渡云记下她的话,便连忙带着剑出门去了。

    渡云出去后,阿福便过来,将药端来给陈素青服用,阿福一边给陈素青喂药,一边道:“陈姑娘,你身上其他的伤都没有大碍,只是胸口中的箭比较严重,失血太多,我给你服用一些止血补气的药,你休养一段时间,就会好转了。还有,陈姑娘,你元神有亏,现在你要安心养伤,不能多费忧思,否则与伤情无益。”

    陈素青闻言,心中一酸,她新婚之日遭遇此事,怎么可能不伤心悲怀,但他也知道阿福所言是为了她着想,只能勉强笑笑,道:“谢谢你,阿福姑娘。”

    阿福笑道:“陈姑娘,你别担心了,师兄一定会帮你把话传到的。”

    陈素青点了点,心中哀叹一声,前路渺茫,实在不知道如何,不由得心思重重,又想起阿福嘱咐,于是不得不找些话说,好疏解心中愁怀。

    于是陈素青问道:“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阿福道:“这里离临溪镇不远,不过这座山很高,山路又难行,所以很少有人知道,自然也很少有人来了。”

    陈素青又道:“那么山上就你和渡云二人?”

    阿福低头笑了笑,道:“师兄就住在离着不远的灵岩禅院,本来是和他师父一起,后来他师父圆寂之后,也没有别的和尚来出家,寺中就只有他一人了。”

    陈素青听她所言,奇道:“我看姑娘并不是出家打扮,为何一直称呼渡云师父叫师兄呢?”

    阿福低头道:“我从小就在这间药庐大,只和我师父两个人相依为命,我师父和师兄的师父是好友,所以我一直他作师兄,我师父过世后,就我一人在此居住,多亏他师徒二人照顾我,两年前他师父圆寂,就留我们两个人。”

    陈素青没想到她竟也有如此的身世,心中猜测恐怕她连自己父母也不知道,但又不好询问,于是咽下了话头,又不由的多看了两眼面前的少女。

    只见那阿福大约不过十四五岁模样,她脸色苍白,身材也很瘦弱。身穿一身粗布衣服,发髻也是简单朴素的样式,除了头上一根银簪,全身再无别的装饰。

    她虽然衣着普通,却又不似平常的的农家少女,面容中有几分羞赧,几分纯净,几分从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愁苦。陈素青心中感叹,不知是不是从小长在这深山之中,她竟然真有几分像佛前供莲,清新高雅,不同俗流。

    陈素青回过神来,对他二人道:“真的要谢谢二位了,若非二位,我已不知是何方孤魂了。大恩大德,真不知如何报答。“

    周隐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现下听陈素青这样说,才小声说了一句:“举手之劳而已。”

    阿福收好药碗,也在一旁道:“是啊,陈姑娘,你实在不必多想,现在要紧的是养好伤,不瞒你说,我师父虽然把医术都教给了我,我却没有给几个人治过,现在我的药有效,心里高兴的很。”

    陈素青轻咳了几声道:“不会,你的医术很好,你没给人治过,就能如此,你真的很有慧根。”

    阿福听了,脸上一红,道:“没有的,是我师父以前的医案上记得详细。”说完就拿着药碗匆匆出去了。

    周隐见阿福出去,只留自己和陈素青两人在房内,也有些尴尬,便道:“姑娘,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说着便走出房内,留陈素青一人在房内。

    陈素青一人在房中,轻轻抚着那婚书,想着那日情形,心中思量,她记得那时刘霭文一再说要留沈玠一命,所以也许沈玠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是香蕊和其他人恐怕就难活命了,想到此处心中一阵抽痛,几乎晕死过去。

    等她恢复了几分心神,才继续思索,为何刘霭文要留住沈玠性命,若是单纯对沈玠真有几分意思,也还好说,只怕她别有毒计,她想着上一次刘霭文计划复杂详尽,若不是自己正好在苏州,此时说不定已经成了。

    照此来看,此次计划恐怕更难以对付。此时她躺在床上,也只能胡思乱想,只盼着渡云能早些传信,见到父母,才好商量。

    再说渡云,拿到宝剑后,立刻便出发,一路施展轻功,走了五六个时辰才到潇碧山庄,到达时又是到了半夜时分。

    陈家箭塔上这晚的守夜人又是小六,他见和尚深夜来访,想起数月前的事,心中一震,连忙招呼大家架起弓弩,大声喊道:“尊驾请止步,已经深夜,何故此时来访?”

    渡云站在门前,朗声道:“我有要事与庄主商议,烦请通禀。”

    那小六认出果然是上次的和尚,忙道:“我记得上次庄主已经回绝了禅师,何故数月之后,禅师又来了?”

    渡云也不愿再与他多言,拿出青芒剑,喝道:“这是陈素青施主的贴身配剑,事关重大,你快去禀报,休要与我再纠缠,耽误了大事。”

    其实小六哪里认得陈素青的配剑,况且当时天色黑透,他连渡云手中拿的是不是剑都看不真切,但既然和尚提到,而且语气很急,也知道恐有不妥,不敢怠慢,连忙进去向陈敬峰禀报。
正文 第八十章 闻噩耗碧旋失魂(一)
    自陈素青出嫁离家之后,李碧璇一直心中隐隐感到不安,这一日夜里,她正在同陈敬峰说话,看门家丁小六突然来禀报,二人心中一惊,知道恐怕事有蹊跷。

    二人忙唤小六进来,问他何事,小六回道:“庄主,上次要来给二庄主超度的和尚又在门外,求见庄主。”

    陈敬峰皱了皱眉,道:“这深更半夜,他又来做什么?”

    小六在旁小声道:“他只说有要紧事和庄主商量,小人已经叫他回去,但是。。。”

    “但是什么?”

    “他说咱们大姑娘的佩剑在他手上,所以。。。”

    陈敬峰闻言,心中大惊,还没等他说完,就和李碧璇对视一眼,连忙出去了。

    二人来到箭塔之上,朝外面看去,虽有月光和门外火把的火光,但是也只能朦胧看到一个人影,勉强能看出是一个和尚。

    陈敬峰站在箭塔之上,朗声道:“尊驾有礼,在下是此庄庄主,听闻小女宝剑在禅师手中,不知是何缘故。”

    渡云见陈敬峰询问,忙道:“庄主有礼,贫僧有要紧事通报庄主,但此处说话多有不便,还请对面一叙。”

    陈敬峰闻言陷入沉思,江湖中诸多阴谋诡计,深夜来客,不得不叫人怀疑,但是他既然声称有陈素青的配剑,就说明陈素青可能性命攸关,否则不可能人剑分离。

    李碧璇也闻言知道其中的原委,于是在旁小声提醒道:“敬锋,小心有诈。”

    陈敬峰又沉吟了一刻,才对小六道:“开门迎客。”

    李碧璇低声道:“敬锋!”

    陈敬峰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道:“开门吧。”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语气却很坚定,于是众人下了箭塔,点燃火把,打开庄门,一时间,到把潇碧庄门口照的灯火通明。

    众人向外望去,只见月光清明,一个和尚笼在月光之中,长身而立,虽然看不清面目,但也能感觉到十分庄严。

    陈敬峰只身一人,提剑而出,走到和尚跟前,施了一礼,道:“烦请赐小女配剑一看。”

    渡云也回了一礼,奉上了陈素青的青芒剑。

    陈敬峰将那剑拿到手中,轻轻抽出一看,果然是自己女儿的配剑,心中大惊,抬起头去看那渡云,将他目光炯炯,似有许多话要说,于是连忙将他迎入庄内,又让人合上庄门。

    陈敬峰夫妇和渡云进了内堂,闭紧门窗,二人这才看清渡云样貌,只见他眉目清雅,眼神平正,神色中微微有些倦怠,看上去果然不像是心怀鬼胎之人。

    李碧璇连忙问道:“师父,究竟发生何事,为何我女儿的贴身配剑会在师父手中?”

    渡云见他面色焦急,心中也不好受,但事出无奈,也只能一五一十将自己等人如何救下陈素青,以及陈素青对他所叙述当天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与陈敬峰夫妇听了。

    李碧璇一听,心中大乱,没想到自己女儿大婚之日竟然遭遇横祸,好在自己女儿大难不死,被人搭救,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李碧璇盈盈下拜,道:“多谢师父搭救,小女得保性命,还望师父早日带我夫妻去见那苦命的孩儿。”

    渡云连忙扶起李碧璇,道:“夫人无须多礼,我来时,陈姑娘也是千叮咛万嘱咐,想要早日见到二位,我想二位肯定还有些话要当面向陈姑娘问清楚的。事不宜迟,我看及早出发为好。”

    李碧璇急忙应了,陈敬峰却在旁一直沉默不语,渡云见他眉头紧锁,知道他心中所想,于是道:“我出发时,陈姑娘还有一句话要我带到,她说,宝剑尚存,赠剑人走失,让你们快去商量找寻。”

    陈敬锋闻言一震,但很快收敛神色,对渡云道:“师父日夜兼程,现在还是休息一下为宜,明日一早我们再出发,否则天黑夜深,路也难行,若有什么意外,倒耽误了事。”

    渡云知道他心中还没有决定,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由他安排,先至客房中休息。

    待渡云走后,李碧璇连忙问道:“敬锋,依你之见,他所言是否可信?”

    陈敬峰点了点头,低声道:“按他所言来看,应该是真事无疑。”

    李碧璇急道:“既如此,你为何还犹豫,我们该早日去救女儿要紧。”

    陈敬峰长叹一口气,道:“女儿自然要去见,我所想的是,如真如他所言,我们见了女儿之后要如何?”

    李碧璇听他此言,才缓缓坐下,问道:“你的意思是?”

    陈敬峰道:“这群人在路上劫了迎亲的队伍,掳走玠儿,按道理,不可能就这样善罢甘休吧,定然还有后招。”

    李碧璇道:“你怕他们到庄中来夺剑吗?”

    陈敬峰颓然道:“按刚才和尚所言,已经三天,还没来,恐怕是不会来了,我所虑的是他们会去沈家。若是这样,我们又该如何,如若去沈家援手,自己已是存亡之刻,倘若中了他们的声东击西之计,又该如何呢?”

    李碧璇道:“沈家家大业大,人多势广,难道还会怕他们?”

    陈敬峰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群人行动诡异,心思阴毒,只怕沈家没有防范,让他们有机可趁。”

    李碧璇闻言,也意识到其中的难处,陷入忧思,又想到女儿,不禁怔怔落下泪来,要知道她并非一般女子,也是练武出身,曾经闯荡过江湖的侠女,从不轻易落泪,此时陈敬峰见她流泪,不禁安慰道:“不必难过,幸而青娘保住性命,真是祖宗保佑。”

    李碧璇泣道:“可是玠儿不知去处,若是有个好歹,青娘又该如何,她下半生去靠谁呢?”

    陈敬峰闻言,也是一片茫然,不知如何去答,只深深叹了口气,道:“现下还是先见到青娘要紧,你去收拾一些她的衣物,再准备点固本止血的药,明天一并带着,我去见了她,确实了和尚之言再做打算。”
正文 第八十一章 闻噩耗碧旋失魂(二)
    这一晚上,陈敬峰和李碧璇唉声叹气,一夜没睡,做父母的,为了子女,都是多费忧思,哪来睡得着,到了天明时分,李碧璇便去陈素青房中为她收拾东西,准备早早的出发。

    虽说二人见女心切,但陈敬峰还是不能完全放心,夜里便和李碧璇商议定,由自己只身和渡云一起去见陈素青,万一自己有所不测,李碧璇也可有所防备。

    李碧璇当然不同意,他夫妻同进同退,怎肯让他一人涉险。但陈敬峰也担心路上危险,怎么都不肯让李碧璇同行。

    李碧璇不得已,才劝道:“我若去了,照顾青娘也方便,你去了,也做不了什么。”说完见陈敬峰还是不为所动,又道:“你若出了事,难道你舍得将这一大家子交给我吗?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替你守住这家业吗?祖宗家业要紧,岂可为了个人安危乱了方寸呢?”

    陈敬峰闻言,这才同意李碧璇前去,又挑了两个得力的家丁同行。一大早,便和渡云一起出发,因为渡云平日一贯都是步行,不善骑马,于是李碧璇便吩咐驾一辆马车,众人向灵岩禅院去了。

    陈素青在床上昏昏沉沉又睡了一日,到了这日中午过后,突听外面阿福正与人说话,片刻之后,房门被打开,陈素青努力抬起头来,往那瞧去,果然是自己母亲站在门口。

    陈素青一见自己母亲,心中一阵委屈,便痛哭起来,李碧璇瞧见自己女儿面无血色,躺在床上连坐起也困难,脸上颈上都是擦伤,心中大痛,又见她哭的可怜,自己也不禁心碎。

    李碧璇连忙上前,坐在床头,扶住陈素青,心中有许多话要说,要问,到最后,也只是哑声痛呼一声:“儿啊。”

    陈素青这一日里心中早已百转千回,每每思及沈玠和家中众人都心痛不已,但因为处人檐下,若要痛哭,又怕人来询问,故而一直强忍泪水,等到李碧璇一来,陈素青本想再忍一时,可是泪水却止不住的涌出,心中五脏六腑如同揪在一处,全身虽然疼痛,但还是挣扎着往李碧璇怀里靠了靠。

    李碧璇用手笼住陈素青的头,看她样子,本来是高高兴兴出嫁,谁知却有此劫难,心中难过,不由得簌簌落下泪来。

    母女俩哭了一阵,李碧璇才泣道:“儿啊,你还好吗?”

    陈素青哽咽道:“胸口痛的很,其他的都还好。”

    陈素青手轻轻揭开阿福给陈素青所换的中衣,只见里面包着的纱布上隐隐渗出血痕,知道受伤不轻,心中又是一痛,又颤颤给陈素青整理好衣服,低声道:“好孩子,是爹娘对不起你,好在祖宗保佑,我们母女才能相逢。”

    陈素青闻言,忙道:“爹娘哪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李碧璇轻轻替她盖好薄被,道:“若是再多安排些人送你去苏州,也许你就不会遭此劫难,是我们安排不周。”

    陈素青轻轻笑道:“是我自己没用,若是有些本事,不至于被那些宵小得逞,想我陈家剑法独步天下,我却连一个不知名的小辈都打不过。”

    李碧璇见她如此懂事,心中更是难受,又道:“那些人有备而来,你自然敌不过,现在也别想那么多了,安心养伤要紧。”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娘,这些人确实有备而来,渡云师父有没有把事情都与你们说了。”

    李碧璇点了点头,便将渡云说给他们听的话,又说了一遍给陈素青听。

    陈素青听了,点了点头,道:“父亲听了这话,说了什么?”

    李碧璇摇了摇头道:“你父亲也摸不准这些人的来路,但总归是对付我们两家,现下你父亲举棋不定,不知应该驰援沈家,还是固守陈家。”

    “若他们真是去沈家,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啊。”

    “这个自然,沈陈两家,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况且你父亲绝不是不讲义气的人,他所虑的,也是万一中了声东击西之计,到时候陈家所剩妇孺,都只能坐以待毙了。”

    陈素青闻言,也明白父亲要担负太多,往小了说,兄弟义气,妻女亲情,往大了说,累世家业,江湖名誉,要顾及太多,所以每行一步,不免要多思多虑,于是轻轻叹了口气,又问道:“那么父亲可有什么打算了?”

    李碧璇眼神一黯,摇了摇头,道:“你父亲说等向你确认了,再做打算。”

    陈素青闻言,忙道:“既如此,事不宜迟,你快回去与父亲商量要紧。”

    李碧璇摇了摇头,道:“傻孩子,你这样子,我绝不会再离开你半步了。”

    陈素青正待要劝,阿福和渡云便敲门进来了,李碧璇见了,起身便拜,阿福见了,吓了一跳,面上一阵窘迫,然后手忙脚乱的将李碧璇搀了起来。

    李碧璇起身后,再三感谢,道:“二位恩公大义,我真是感激不尽,无以为报,只能待我家中事情平息,再来报答。”

    阿福不惯人情世故,见她这样说,面上一红,低了头,也不知道如何去答,还是渡云出言一并推辞了。

    李碧璇也不再说此节,只在心中记下,又向阿福问道:“不知小女伤情如何,可否带她回去了?”

    阿福为难道:“现在虽说没有生命危险,但是伤口愈合的还不是很好,山路颠簸,万一不慎,裂开了,到时候恐怕又危险,我想着,怎么要再住大半个月,看情况,才好走的。”

    渡云闻言,也从旁劝道:“夫人想让姑娘尽早回去,小僧也明白,但姑娘伤势实在严重,在这里由阿福照顾,总好过寻常庸医。二则,我们这里虽然没有高墙大院,但总是隐蔽,姑娘在此,也算安全。”

    李碧璇听他一言,心中一下被说中,现在袭击陈素青的人不知底细,就像有一把利刃时刻挂在陈家之上,若把陈素青留在阿福的药庐之中,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想到这一层,也有些心动,但他尚不知渡云底细,也不敢轻易应声,只是支吾不应。
正文 第八十二章 连环计计决生死(一)
    渡云见她眉头深锁,知道她的忧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在一旁道:“不知夫人有何打算?”

    李碧璇道:“我们与诸位素未平生,已经诸多打扰,委实不安,本想着将小女接回家中,待她伤好再图报答,但现在她行动不便,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

    渡云闻言,连忙道:“夫人切莫推辞,我与贵庄中陈敬松施主原是旧识,他身死人手,我未能尽力,如今也请让我略尽绵力。”

    李碧璇一听,想起那日陈敬松去世时,渡云星夜来访,只求为其超度,但却被陈敬峰拦在门外,冷言相对,而今他不计前嫌,又为陈素青日夜奔走,不禁面上一红,心中觉得惭愧。

    陈素青见她低头,以为她还在思量,便连忙劝道:“母亲,现在要紧的是,赶紧知会父亲,让他赶紧派人去沈家,否则沈家一旦有何不测,我们如何自处?”

    李碧璇又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又道:“只是现下,我若不亲自回去,只怕你父亲不会相信。”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母亲理应赶紧回去,同父亲共商御敌之策。”

    李碧璇闻言又红了双目,道:“你这个样子,叫母亲如何舍得离你而去啊。”

    陈素青听了这话,心中也是一阵酸楚,勉力将头转了过去,不让李碧璇看见自己的神色,只道:“大事要紧,娘要是舍不得,我就是拼了命一起回去,也不能让娘留在这里陪我。”

    李碧璇听了,才定了定心神,狠了狠心道:“既如此,你好好在此休息,娘回去之后,和你父亲说了,立刻就会回来。”

    陈素青将头转过来,用手勾了勾她母亲的手,道:“母亲,勿以我为念,救出沈郎要紧。”

    陈素青这句话说的极轻,但李碧璇作为母亲,哪能不知道自己女儿的心,心中又勾起担忧,她双目欲泪,又怕让陈素青看清,连忙点了点头,出门归家去了。

    待到夜里,李碧璇到家,将事情种种说与了陈敬峰听了,陈敬峰心中一沉,知道事情不好,可他细数庄中,竟没有一个人可以完全托付,可以派去沈家送信。

    思来想去,只有老管家陈忠值得绝对信任,可陈忠的独子陈庆,因为送陈素青去沈家,遭遇伏击,十之八九,已经丧命,此时此刻,他夫妻二人也实在开不了口。

    二人无法,还是连夜将此事来龙去脉都与陈忠说了,陈忠闻言,一时间便老泪纵横,陈敬锋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现在生死犹未可知,也不必太过悲观。”

    陈忠心中却知道不妙,对陈敬峰道:“为主而死,虽死犹荣,只是我只有这一个儿子,我真恨不能是我替他。”

    李碧璇从旁劝道:“忠伯,你知道的,我们从未把你当作下人,你世世代代都在庄中,便如同我们家人一般,并无二致,庆哥儿也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现下他若有有个万一,我们也是摧心剖肝。”

    陈忠闻言,又泣道:“庄中夫人的心,我自然是知道,只是这孩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是我对不起他。”

    陈敬峰叹道:“可惜敌在暗,我在明,双目如蔽,不知方向。想要找寻孩子们下落也不能,这是我的无能。”

    其实庄中大小事情,陈敬峰都不会刻意瞒住陈忠,故而陈忠也知道现在境况,道:“承蒙庄中累世恩情,现在庄中危急,若有差遣,我万死不辞,庄中吩咐便是。”

    大凡危急时方见人心,陈敬峰听他此话,情真意切,也是心中一震,感念陈忠情义,心中更是不忍,不由言道:“可是。。”

    那陈忠看陈敬峰神色,连忙跪下,道:“庄主!刚刚夫人也说了,从来当我是一家人,现在大姑娘身受重伤,大姑爷下落不明,我虽无能,难道能坐视不管,庄主视我如一家人,我也视庄子如我家,家园有难,岂能袖手旁观?”

    陈敬峰见状,连忙将他扶起,将此刻难处一一告知,陈忠闻言,当下便应下,亲自往沈家一去,尽快通知沈家,并且一同商量对策。

    那陈忠应承之后,又生出些为难之色,陈敬峰便问何故,陈忠道:“庆哥儿虽说没有活路,但我做父亲的,不亲自去一趟出事的地方,总是交待不过去,不管是生是死,总要去寻一寻。”

    话到如此,陈敬峰夫妇也不能再说什么,只能让他先顺道去事发之地,只嘱咐带几个亲信之人,不要走漏风声。

    等到陈忠出发去沈家之时,已经是六月十一,他到了陈素青所言事发之地,细细搜了,竟然找不到半点痕迹,心中又存了侥幸,只希望自己的儿子尚在人间,没有遭人毒手。

    而刘霭文等人则日夜兼程,一路不歇,到了六月十二夜里,已到了姑苏城外一个镇子歇息,此时距离姑苏城已经不足百里之遥。

    沈玠受了箭伤,因没有好好治伤,又日夜奔袭,竟发起高烧,神志不知,刘霭文既怕他病重不治,又怕他逃跑,便将他关在自己房中,拿了些自己随身的药给他治了。

    这一日夜里,他们刚刚住下,便引起了店中一个住客的注意,此人正是郭长卿,他已经在此住了一天,终于等来了这些人。

    刘霭文刚刚进了房中,郭长卿便跟了进来,二人便在客房的外间说起话来,郭长卿见到刘霭文,笑道:“看来事情很顺利。”

    刘霭文神情冷漠,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郭长卿又道:“那些人怎么处理的?”

    刘霭文冷笑一声,道:“这些事,你可以去问杨克,用得着问我吗?”

    郭长卿见她出言顶撞,心中生出怒气,但随即又恢复神色,讽刺道:“刘姑娘看来角色适应的不错,真把自己当了主子了,脾气也见长。”

    刘霭文虽然气恼,但她也知道郭长卿绝不会容忍自己失去控制,只能忍下这口气道:“按照计划,拿了有用的东西,人都杀了,杨克殿后毁尸灭迹,那里有万丈深崖,尸体扔下去,料想不会轻易被发现。”

    郭长卿见她服软,才点了点头,然后又道:“你可想好了,计划还要继续吗?”
正文 第八十三章 连环计计决生死(二)
    刘霭文微微低头,轻轻叹了一声,道:“这由得我吗?”

    郭长卿神色微动,道:“你这一去,可是九死一生。”

    刘霭文闻言,沉默了一时,声音突然高了几分,道:“我已说过,我有十足的把握,不会有失。”

    郭长卿看了看她,笑道:“如此甚好,我也希望你凯旋而回。”

    刘霭文微微缓和了申请,笑道:“现在连老天都帮我,沈琪去了湖州,沈家再没有认识我的人了。”

    郭长卿道:“你就那么有把握,沈家没有认识陈素青的人?”

    刘霭文道:“徽州外出不便,况且陈素青久居闺阁,只要当天迎亲的人处理干净,想来绝无问题,况且。。。。刘霭文顿了顿又言道:“我相信我会赌赢的,老天一定会帮我的。”

    郭长卿闻言,轻轻理了理衣袖,道:“这样,你就可以假借陈素青之名进入沈家。到时候我们里应外合,必将他们一举拿下。”

    “谁能想的到,凄惶奔袭的苦命新娘,竟然是要他们命的利刃尖刀。”

    “杨克到时候就在外面行动,还要找一个人同你一起,你看谁比较合适?”

    刘霭文闻言,轻轻笑道:“我自然听从先生的安排,就看郭先生信的过谁了。”

    郭长卿略一沉吟道:“那果然还是方信,他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之前还没发现,现在看来,竟然还有几分本事。”

    刘霭文道:“既如此,明天就让杨克带着人离我们远一点,省的出什么差错。”

    郭长卿点了点头,又道:“等会我会去知会方信,明日一早你与他交代清楚细节,就立刻出发,直奔沈家。”

    刘霭文知道他这是怕方信走漏风声,故而要自己第二天一早再临时告知,也没有说什么,就点了点头应了。

    郭长卿又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道:“这里有些迷魂失志的药,无色无味,只要一点,就可以迷翻整个沈家的人,到时候,要杀要剐,就随你的便了。你们有这个助力,更没问题了。”

    刘霭文接过瓷瓶,收到袖中,也没有多言。只愣愣的坐着出神。

    郭长卿见他神色有异,便道:“怎么?事到如今,你害怕了?”

    刘霭文冷冷一笑道:“两军对垒,生死之间,若是有半点胆怯,命就不保,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郭长卿点了点头,又道:“这么说,你就是对沈家下不去手了。”

    郭霭文神色一怔,又恢复如常,道:“沈家是生是死,我不关心,要杀要放,由你决定,我照做便是,你不要忘了你对我的承诺就好。”

    郭长卿笑道:“知道,哥哥和情郎,我必然说到做到,达到目的,就会放了他们。”

    郭霭文见他出言轻浮,也不愿与他争口舌之利,脸上又冷了几分,道:“你知道最好,不然你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的。”

    郭长卿闻言,也收起笑容,冷声言道:“你会做什么事我不清楚,但事情不成,我会做什么事,你清楚的!”

    刘霭文闻言一震,坐在那里不出声,直直的盯着郭长卿,郭长卿却毫不在意,缓和了面色,笑道:“天也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刘姑娘,注意身子,祝你早日凯旋。”说完便轻轻的出了房门。

    刘霭文送走了郭长卿,进了里间,一进门,就看见沈玠直直的坐在床上出神,刘霭文淡淡问道:“沈公子,你醒了?”

    沈玠突然听到有人说话,吓了一跳,看是刘霭文进来,也不说话,抬起头盯着她看。

    刘霭文见状轻叹了一口气,道:“你都听见了?”

    沈玠回过神来,猛一下站起来,厉声质问道:“刚刚那个男人说,要灭我沈家满门?”

    刘霭文也不以为意,轻轻点了点头。

    沈玠闻言,气血上涌,加上身子本来虚弱,只感觉头脑一阵晕眩,喉头一阵甜腥,一口鲜血涌出。

    刘霭文见了,忙端来一杯水,递给了沈玠,沈玠见了,抬手便打掉了那杯水,怒骂道:“你简直是个魔鬼,我非杀了你不可。”说着便向刘霭文扑去。

    刘霭文轻轻一躲,便躲开了,沈玠一下扑空,跌倒在地,刘霭文轻轻坐下,叹了一口气,道:“沈公子,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命也保不住,谈何杀我?你最好老老实实,否则的话,我虽然容你,别人可难保不杀你啊。“

    沈玠闻言,心中怒极,又挣扎了两下,却坐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刘霭文见了,起身去扶他起来,沈玠却一把把她的手打掉,自己勉力站了起来。

    刘霭文又回到坐上,道:“沈公子,如果我是你,就会想想怎么活下来,你想杀我,你要报仇,也要活下来再说吧,否则一切不都是白谈吗?”

    沈玠盯着她,冷冷道:“你不要太得意,我父兄武艺高强,不会让你得逞的,你小心自己的性命才是!”

    刘霭文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淡淡道:“你听到我们的计划了,你觉得怎么样,一个假新娘,一个真人质,还有一点你父母对你的舐犊之情,能不能敌得过你家的伏岳刀?”

    沈玠闻言,微微泄气,扭过脸去,道:“你杀了我吧,独活于世,了无意趣。”

    刘霭文轻轻笑道:“你不想报仇了吗?”

    沈玠闻言,心念一动,突然跪倒在地,爬到刘霭文脚边,哀声道:“刘姑娘,我们与你无怨无仇,求你放过我的家人吧。”

    刘霭文看了看沈玠,道:“沈公子,你求我?你忘了,是我杀了陈姑娘啊,我是你的杀妻仇人,你居然给我跪下吗?”

    沈玠闻言,心中一震,瘫坐在地下,喃喃念道:“青妹。”一边念着,一边便流下两行清泪。

    刘霭文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轻声道:“沈公子,你还记得吗,我们在苏州时,我也是这样一边哭一边跪着求你的,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你说,‘你很好,却终究不会是我。’这句话我永远不会忘记,谁知道时移世易,现在我们易境而处,真是造化弄人啊。”

    刘霭文的声音既轻又慢,倒真像是一个少女在回忆最甜美的往事,但沈玠想到她的为人,不由得觉得背后一阵寒意。
正文 第八十四章 六爻卦卦谋阴阳(一)
    沈玠颤声道:“是我对不起我,你恨我,可以杀我,不要害我的家人。”

    刘霭文叹了口气,道:“沈公子,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也不恨你。相反,你是正人君子,我很敬你,如果没有这样的事情,也许我会和你。。。。还有陈姑娘成为很好的朋友,可是世事总不遂人愿。你刚刚想必也听到了,我也是身不由己,被他人驱使,江湖飘零,我的所作所为,不过也是想要活命罢了。”

    沈玠闻言,连忙站起来道:“那么,你同我父亲说,他会帮你的,沈家能保护你。”

    刘霭文听他一言,神色一怔,随即凄苦一笑,道:“沈公子,并不是只有你有家人的。”

    沈玠听了,懂她话里的意思,明白事无转机,身子微微晃了一晃,恨恨的盯着她,骂道:“真希望你们现在就死。”

    刘霭文听了,也不恼怒,只看着窗外,喃喃道:“我也希望。”

    而此时的方信,正在客栈的大堂里喝酒,郭长卿刚刚与他说明日一早有行动,却没有说是什么行动,他不得其解,正在心中思量。

    突然,他看见了一个相士,一个和这间客栈格格不入的相士。他们所待的只是姑苏城外一个小镇,这间客栈条件也很简陋,所住的大都是贩夫走卒,来往的人都是一脸疲惫。

    这个相士却一脸淡然,他身旁放着一个卦幡,半天无人问津,也毫不为意。方信打量了他几眼,只见他大约四五十上下,身材清瘦,穿着一身布衣,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是他的手,修长白净,骨节分明,正捏着一只茶盏,脸上无悲无喜,看上去翩翩然,真有点神仙之态。

    那相士饮罢了手中的茶,就拿起卦幡,走了出去,方信心念一动,也追了出去。

    方信追那个相士进了一个小巷,在后面呼了声:“先生。”

    那相士闻声站住,回过头来,看了眼方信,面无表情,道:“你要算卦吗?”

    方信一愣,略微有些不知所措,然后又点了点头。

    相士从袖中拿出一个龟壳,问道:“你问什么?”

    方信又是一愣一会,才言道:“我明天要去做一件事,想问问吉凶。”

    相士点了点头,将那龟壳在手中摇了摇,倒出三枚铜钱,又将铜钱收好,重新倒出,如此六次。他摇完六次,略微沉思一下,道:“巽上震下,是益卦,利有所往,大吉大利。”

    方信闻言,轻轻道了声:“多谢先生。”

    那相士又道:“不过是九五变卦,变卦为颐,君子以慎言语,你要谨言慎行。”

    方信听了他的话,只懂了一个谨言慎行,忙连声应了。

    那相士顿了顿,也不说话,只上下打量了下方信,然后才淡淡的道:“你喝了不少酒啊。”

    方信闻言,一怔,颤声道:“想着明天之事,不自觉多吃了两杯。”

    相士轻声道:“喝酒误事,别忘了谨言慎行。”

    方信低了头,小声道:“不敢了。”

    相士点了点头,道:“这个月我去办了点事,一切还好吗?”

    方信小声道:“一切都如先生所料,都很顺利。”

    相士又问道:“你去过徽州了,陈素青怎么样了?”

    方信道:“按照先生的意思,已经手下留情了。属下射箭时离她胸口留了三分,又在缓坡下推她下山,那山下是条山道,也甚繁华,料想会被救。”

    相士点了点头,道:“我们已尽了人事,成与不成就看天命了,她生也好,死也好,都是她自己的造化了。”

    方信在旁道:“先生算无遗策,料想没有问题。”

    相士道:“她活不活也无甚打紧,只是郭长卿的事情,我们不能叫他那么顺利,故而前几次,我都让你无须太过卖力,敷衍一下也就是了。”

    方信在旁言道:“是!属下也按照吩咐,刻意隐藏了自己的实力,不叫他们察觉,平日里也只不过是留心打探情报罢了。”

    相士点了点头道:“只不过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也无须刻意阻拦。只不过陈素青活着对我们而言,利大于弊,以后还能用得上。”

    方信又在一旁应下了。

    相士又道:“既然郭长卿明天让你去做事,你就略微卖卖力,将来杨克死了,郭长卿自然就会倚重你了。”

    方信闻言,惊道:“杨克要死?”

    那相士抬起头来,看了看他,道:你很吃惊?”

    方信连忙低下头去,道:“属下愚钝。”

    相士冷笑一下,道:“你、刘霭文、郭长卿都要他死,他难倒能不死吗?”

    方信道:“属下要他死,是为了上位,刘霭文要他死,是为了小翠,那么难倒郭长卿也?”

    相士淡淡道:“你忘了那时候是他把小翠要过来的,后来又让杨克杀了?”

    方信喃喃道:“属下记得那时候,杨克还与我抱怨过,说郭长卿尽搞些无聊的事,说是怕小翠报信,才要过来的。我心里揣测,只怕是郭长卿想要在刘霭文面前立威,才故意这样做的。”

    相士点了点头道:“这当然也是一个方面,不过依我看,他主要还是想挑起刘霭文对方信的仇恨,刘霭文性格瑕疵必报,杀了小翠,他在去挑拨几句,一旦有机会,必然会杀了杨克,给小翠报仇。”

    方信闻言,恍然大悟,又道:“只是,这是为什么?杨克不是郭长卿最信任的吗?”

    相士淡淡一笑,言道:“所以我说郭长卿成不了大事,心胸狭窄,手段拙劣。那杨克平日里对他有些不敬,言语上怠慢了,就要借刘霭文之手置他于死地,就这样沉不住气,还自鸣得意,自以为走了一步一石三鸟的好棋。”

    方信见他所言透彻,竟比自己日日在旁都看的清楚,心中不禁愈加钦佩。于是又问道:“那么属下要怎么做呢?”

    那相士冷哼一声,言道:“杨克目无尊卑,也是该死,你就帮着刘霭文送他一程吧。”

    方信闻言,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时刻谨记尊卑之别,心中也是一凛。
正文 第八十五章 六爻卦卦谋阴阳(二)
    方信恭身立在一旁,道:“郭长卿让属下明日去办事,只是不知道什么事,刘霭文这个计划,细节我也无从得知。”

    相士点了点头,道:“依我想着,既然停在了苏州旁边,大约是要想法子去取沈家的刀,不管怎么样,你就按着他们的吩咐去做就好了,这次机会难得,你主要是要获取郭长卿的信任,其他的,不必有顾虑。”

    方信点了点头,道:“属下知道了。”

    相士轻轻应了一声,顿了顿,又对方信言嘱咐道:“你的武功和智谋都很难得,主人和我都很器重你,这次派你前来,也是因为这个位子最关键,在外办事,千万要紧的就是要保住性命,知道吗?”

    相士说这几句话,神色语气都还淡然,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但是说出来却又给人一种情真意切的关怀之感,方信听了,虽然不知道他所说是真情还是假意,但心中还是一热。

    方信又问道:“他们计划若要成功,伏岳刀只怕就被夺走了。”

    相士摆了摆手道:“不打紧,伏岳刀就做你的投名状,让给他们就是了。只有一点你记着,刘家兄妹极为重要,你要想法子保住他们。”

    方信听了,虽不知何故,还是连忙应了,记在心中,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那相士言道:“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走之前,又拿出一张纸,递给了方信,方信看了一眼,心里明白他的用意,便收在了袖子里。相士见了,便拄着卦幡,翩然离去,消失在小巷的夜色之中。

    方信送走相士之后,又四处打量了一下,才慢悠悠的回了客栈。

    刚进客栈,就看见郭长卿坐在大堂之中,面向大门而坐,看到方信进来,也不说话,只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方信见了,连忙走到桌旁,站在一旁又为他斟了一杯茶。

    郭长卿这才微微抬眼,幽幽道:“出去了?”

    方信闻言,冷汗刷一下留下来,大气也不敢出,只能定了定心神,又调整了两下呼吸,道:“出去转了转。”

    郭长卿闻言也不言语,轻轻敲了敲桌子,方信在一旁细细回想刚才会面的细节,身旁有什么疏忽的地方。

    郭长卿又饮了一口茶,才轻轻道了一句:“坐吧。”

    方信心中一松,才轻轻坐下,郭长卿拿出一个茶盏,也为他倒了一杯茶,方信见状,连忙双手接了过来。

    郭长卿道:“出去有什么事吗?”

    方信连忙道:“没事没事,只是随意转转。”

    “你的个性一贯谨慎,不像是会随意出去转转的人啊。”

    方信连忙站起来,道:“是我疏忽了,下次不敢了。”

    郭长卿轻轻拍了拍桌子,示意他坐下,又打量了他,道:“你似乎喝酒了?”

    方信面色一滞,吞吞吐吐的应了。

    “明天有事要做,按道理你该早些休息的,怎么喝起酒来?心里有事?”

    方信闻言,心中踟蹰,不知如何去答,只低着头不语。

    郭长卿见他不说话,也不言语,又看了他两眼,突然道:“你袖子里面是什么?”

    方信低头看去,只见相士所给纸条在袖中露出了一角,见郭长卿发问,面色一下紧张起来。

    郭长卿见他面色不对,连忙抓住他的腕子,将纸条抽了出来,又展开纸条看了,读完之后将那纸条摊在桌上,冷笑一声,对方信道:“你出去,就是为了这个?”

    方信低下头去,不敢说话。

    其实那张纸条只是一张卦辞,只见上面,写着:“风雷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

    方信将它藏在袖中,故意露出一个角落,让郭长卿看见。郭长卿看了纸条,再加上他派来盯着自己人的佐证,也只以为他是出去卜卦了,这样虚虚实实的手段,好叫郭长卿对自己没有疑心。

    他见郭长卿果然发现了,心里一阵轻松,面上却做出一个心虚的表情。

    郭长卿见他不语,又道:“你这问的是明天的事?”

    方信缓缓点了点头应了。

    郭长卿冷哼一声,道:“看来你是对明天的事情没有把握,你对我的安排没信心?”

    方信闻言,连忙辩解道:“属下不敢。”

    郭长卿摆了摆手,轻叹一声道:“你是个聪明人,我也相信你的能力,这次派你去,是有心要提拔你。不过呢……其实不瞒你说,此行如何,我心中也没什么把握,所以失败了,也没什么,你只要谨记,不管什么事情,你保住命最重要。”

    方信听了,连忙点头应了,并道:“士为知己者死,先生知遇之恩,属下没齿难忘,此次一去,必将不辱使命。”

    郭长卿欣慰的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卦辞,笑道:“这卦倒是一个好兆头。”

    说完又对方信道:“你知道吗?沈家的家主,名叫沈平,字长湖,这卦辞所言,利涉大川,依我看,你就放心的去,这条长湖,你必能越过了。”

    方信闻言,假装松了一口气,道:“这么说,这果然是一个好兆头,不瞒先生,要我和刘姑娘单独去做事,我心里想着,必然是极为要紧的事,心中真有些担心,若稍有纰漏,我一死还是小事,若坏了先生的大事可怎么好呢?现在先生这样说,我心里也放心了。”

    郭长卿闻言,轻轻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没事的,你必能成的。”而后又和声道:“以后有什么事,别喝这么多酒了,可以同我商议。”

    方信闻言,连忙站起来,道:“先生大恩,真不知道如何报答才是,说完眼中还有些晶莹的泪光。

    郭长卿见他一脸真诚,心中也微微放心,于是笑着道:“早点休息吧。”说着便轻轻起身,回房中去了。

    方信见他走了,脸上也没有任何变化,依旧保持一脸恭敬,等进了自己房中,才冷冷一笑,盘算起自己的行动来。

    到了第二日一早,方信便来到他房中,喊他一起往刘霭文房中去了,要吩咐他二人此次计划的细节。
正文 第八十六章 霭文狠施偷梁计(一)
    郭长卿向方信详细解释了这一次计划,方信听了也不由在心中感叹,刘霭文看上去柔柔弱弱,似乎一直被郭长卿控制,要说这个主意是她所出,谁都不会信,但事实偏偏如此,不由方信多看了两眼。

    刘霭文见方信用异样眼神看着自己,对他轻轻一笑,道:“阁下莫非有些疑义?”

    方信闻言,回过神来,道:“刘姑娘计划虽然周详,只是要伪装成陈素青,恐怕也非易事,沈陈两家关系甚好,就算沈家无人识得陈素青,但若刘姑娘言语行为上稍微有点不妥之处,立刻就会露出马脚。

    刘霭文微微一笑,道:“所以都要靠你了啊,到时候你在我身上砍上几刀,我做个伤重不语的样子,只要你从旁解释就行了,我一句也不用说。”

    方信闻言,急道:“以你对陈家的了解,尚且没有信心,何况是我,我更是装不像的。”

    刘霭文摆了摆手,道:“这个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委屈你装成陈家的下人,倘或有什么不知道的,你只需说平日里陈敬峰不让你经手,也就是了。”

    方信闻言,也无话好说,只能应了,于是刘霭文换上一身已经准备好的婚服,按计划将东西都准备好,二人骑着马便向沈家出发了。

    方信骑在马上,眼看着前面的刘霭文,骑在马上,十分自信,神态自若,竟没有半点紧张,心中也不由怀疑,不知道她是真有把握,还是虚张声势。方信心里明白,这一趟去沈家,是在刀尖上打滚,生死之间,稍有不慎,就会立刻身死人手,加上他心中别有他图,整个人真如在油锅上一样。

    方信心里正胡乱想着,刘霭文突然回过头来,道:“路已走了一半,你来将我砍伤吧。”

    方信闻言一愣,道:“现在吗,这里离沈家还有一段路呢。”

    “若是到了家门口在弄,沈平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会儿弄,才能让他相信啊。”

    “这么远的距离,可有点危险啊。”

    刘霭文轻轻一笑,道:“兵法有云,陷之死地然后生,要想让沈平相信,不是易事,必须万无一失。”

    方信见她此时虽然脸上带着淡淡笑意,但是语气坚定狠绝,心中又不禁感叹,她一个女子,说起自己的生死来却如此淡然,眉宇间看不到一丝犹豫,就像是再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

    刘霭文见他出神,又轻轻拉动缰绳,来到方信身边,对他柔声道:“何况,方大哥,我相信你,肯定能把握好的,从现在起,我可就把命交给你了。”

    方信被她叫了一声方大哥,心中一动,刘霭文声音轻柔,眼神里流露出点点柔弱,方信呆呆的应了一声,猛然回过神来,若不是早知道刘霭文是什么样的人,差一点真把她当作了一个天涯弱女。

    刘霭文见他神情变化,恢复了原来神色,促狭一笑,道:“方大哥,别愣着了,快动手吧。”

    方信被她嘲弄,心中不快,冷冷言道:“既如此,你骑马在前,我会追你的。”

    刘霭文也不言语,猛抽一鞭,便向前去了,方信在后,抽出一把刀,追了上去,追了大约半里,便将刘霭文砍伤了,然后扔了手中的刀,护着摇摇欲晕的刘霭文向沈家的方向去了。

    姑苏城外,沈家大院之中,沈平正一个人坐在房中看书。正值盛夏时节,暑气难当,沈平只觉得没来由的心烦,窗外蝉鸣扰人,更是诸事无心。

    沈平心中想着,二媳刚出了月子便带着孩子去了娘家省亲,路途遥远,算来已去了数月,三子则去了徽州迎亲,小女儿又去了湖州看望守寡的长女,真是这也担心,那也烦忧,心中隐隐不安,也不知道从何而起。

    这时候,突听外面有人来报,说是大门之外有一男一女要见,沈平听他们来的蹊跷,知道不好,连忙丢了书,拿起佩刀,出了门去。

    沈平带着几个家丁,出了门外,只见果然一男一女骑着马来,二人都是精疲力竭,身上沾满尘土,尤其是那女子,似乎受了重伤,伏在马上,一动不动。

    沈平远远望去,厉声喝道:“来者何人,缘何叫门?”

    所来之人,就是方信和刘霭文,方信听沈平问他,忙从马上滚下,奔到沈平面前,跪下,大声哭道:“沈大侠,快救救我们姑娘啊。”

    沈平见状,心中奇怪,忙道:“你们姑娘是谁,我为何要救她?”

    方信连忙擦了泪,抬起头来,连忙道:“我们姑娘就是您的三儿媳,陈素青陈姑娘啊。”

    沈平听了,大吃一惊,忙向马边跑去,只见那马上的女子果然穿着一身婚服,大约十五六岁年纪,伏在马上,奄奄一息。

    沈平忙拉过方信,忙问道:“这究竟怎么回事?”

    方信连忙磕了几个头,又抹了两把泪,哀声求道:“说来话长,容我过后再禀,还请先为我家姑娘救治啊。”

    沈平闻言,略一沉思,那方信又急忙道:“沈大侠,小人句句属实,真没有说谎啊。”

    沈平心中掂量一番,料想一个神志不清的弱女也没有什么威胁,于是吩咐人将方信绑上,带入了家中,又让夫人带人前来给刘霭文验伤救治。

    沈平和众人带着方信来到内堂,沈平大声喝道:“究竟怎么回事,快说!”

    方信连忙道:“沈大侠,你听我说,真真出了大事,六月初六那日,沈姑爷来我们家娶走姑娘,我们庄主派我们几个随行保护,谁知道快到苏州附近,遇到了歹人袭击,姑爷被他们抓了去,我和姑娘也一路被追到了这里,姑娘还被他们砍伤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沈家。”说着又嚎啕大哭起来。

    沈平闻言,心中大震,连忙将他抓起,问道:“你说你家姑爷被抓走了?抓到哪里去了?”

    方信见他面色焦急,心中知道他已有几分信了,忙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唯唯诺诺的道:“我也不知道啊。”
正文 第八十七章 霭文狠施偷梁计(二)
    沈平闻言,心中气急,手中力道不由又加了几分,大声骂道:“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

    方信脸上恐惧的表情也随之加了几分,面色仓皇,结结巴巴的道:“那些人来了就杀,什么也没说,姑爷为了救我们姑娘被他们抓走了,我们又跑了好久,好不容易才跑到这里,小人。。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正在这时,沈夫人带着走进了堂内,对着沈平耳语了几句,沈平望了望她,沈夫人又拿出了一个金镯给他看。

    方信望去,只见沈夫人所拿的,正是他们从陈素青陪嫁的一个盒子中拿出的首饰,刘霭文把它们都一一装扮在自己身上,作为自己是陈素青的佐证。

    沈平看了看金镯,知道这是当初送给陈家的聘礼之一,虽然这些聘礼样样都是沈夫人所备,自己也没有过多留心,只有这对镯子,乃是自己母亲留下,要留给未来孙媳妇的,所以他也识得。

    沈平见到此镯,心中暗叫不好,只道方信所言恐怕都是真的了,忙询问了她的伤情,又嘱咐沈夫人赶紧照顾,沈夫人应了声,连忙就出去了。

    沈平回到方信身边,吩咐下人给他松了绑,又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问道:“你有没有受伤啊。”

    方信连忙站起来,哭道:“小人没事,小人只是后悔,没能保护好姑娘和姑爷,小人真是没用。”

    沈平摆了摆手,道:“你能带着你家姑娘前来,已经很好了,况且还告诉了我这么重要的信息,你把这事情完完整整再说一遍。”

    方信道:“我们是昨天在离姑苏城大约百里的地方,遇到这伙人的,因为姑爷说,让我们每日里多走点路,赶到前方一个什么镇子再住店,所以搞得有点晚了,路上也没有什么人,本来我听他们说快到那个镇子了,谁知道。。。。”

    方信顿了顿又道:“谁知道遇到一伙人,我们本来以为他们只是寻常打劫的,于是想要唬走也就完了,谁知道,那伙人也不要钱,上来就杀,我们一下子乱了手脚,我和姑爷姑娘好不容易跑了出来,那些人都追了上来,眼看越来越近,姑爷就让我带姑娘先走,自己留下来断后,我想着。。他肯定是被抓走了。”说着又抹了抹泪。

    沈平闻言,心中咯噔一下,原本以为儿子只是被抓走,现在依他所言,生死都未可知,不由得急火攻心,但冷静下来,还是不能确定是否应该相信眼前来人,沉思一番,于是拿起桌上方信的配剑,扔到了地上,对他道:“你既说是陈家的人,陈家的剑法必定会的了,练上几招看看。”

    方信闻言,连忙道:”我并不是在陈家长大的人,所学剑法也没有多久,只会点点皮毛罢了。。。”

    沈平摆了摆手,道:“不打紧,你随意比划两招就行。”

    方信心下一沉,他和陈家的人不过交手过几次,陈家的风渊剑法,也只记得几招,就算他精通剑术,人又聪慧,但他依然没有把握能瞒过沈平,更何况还要隐瞒自己真正实力,更是困难,但现在情形看来,是势在必行的,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于是方信将地上的剑捡起来,把风渊剑法使上了几招,看上去是蠢钝的样子,实际他是一边演练,一边回想,几招下来,倒也连贯。

    一套下来,沈平点点头不语,方信心中也没有底,沈平又看了他两眼,才道:“你看上去不像是高手,怎么人人都有事,就你没事?”

    那方信闻言,连忙跪下,道:“当时情形实在太乱,小人武艺不精,确实有点胆怯,不敢上前拼命,后来看到姑娘和姑爷脱出重围,想着保护他二人要紧啊,所以就跟着一起来的,但是小人真没想过要跑啊,一直保护咱们姑娘到这里啊。”

    沈平闻言,心中冷哼一声,只以为他是个不敢拼命的鼠辈,不愿再与他多言,便让他起来了。谁知道正中了方信的算计,这种虚虚实实的圈套正是方信的拿手好戏。

    二人正说着话,门外便有人传来一封信,沈平连忙展开看了,原来此信正是在外接应的杨克派人送来的,大意是沈玠在他们手上,如果想要沈玠活命,须得拿伏岳刀交换,并且约定次日正午在离沈家五十里的一处废弃的破庙中交换。随信一起附赠的,还有沈玠的随身的一根短笛。

    沈平看信,又气又急,此时心中已是全然相信了方信所言,于是便让人带他去休息,又让人唤来了长子沈珣和二子沈珏。

    沈珣当时正在外面办事,听家人说父亲急着找他,连忙回到家中,看见沈珏也在,心中猜想恐有大事。于是连忙见过了沈平,沈平见他来了,问道:“珣儿,你此行去徽州,可曾见过陈家姑娘?”

    沈珣闻言,不解道:“陈家也是大户人家,未出阁的姑娘哪里会轻易抛头露面?孩儿自然是没见过的,父亲为何有此一问?”

    沈平叹了一口气道:“我想也是。”于是便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与他二人听了,又拿了那封信和短笛给他二人看。

    沈珣接过短笛一看,连忙道:这果然是三弟随身带的笛子,看来三弟果真在他们手上!”

    沈珏将那信读完,大怒道:“这些小人,胆敢图谋我家的刀,看我不带人前去,将他们都杀了,救出三弟。”

    沈平叹道:“你三弟武功不弱,加上两家还有些护卫,都不是他们的对手,可见对方实力不容小觑,现在还不知道对方的来头,不能轻举妄动。”

    沈珏忙道:“那现在怎么办?我们总要想办法救出三弟吧,总不能真拿伏岳刀去换吧。”

    沈平闻言,瞪了一眼沈珏,沈珏自知失言,连忙把头往回缩了缩,不敢言语,沈平又叹道:“可惜啊,这个陈家的下人是个蠢货,一问三不知,我们什么信息也得不到。”

    三人正说着话,突然有个丫鬟来报,道:“夫人让我禀告老爷,那位姑娘醒了。”
正文 第八十八章 方信暗下迷魂药(一)
    沈平心中着急,连忙带着二人到了刘霭文所在的屋子,三人叫丫鬟进去通传之后,才进了屋来,先是来到了外屋,沈平的夫人张月芝忙从里屋迎了出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小声道

    “刚刚才醒,还是说不出话,还虚弱的很。”

    沈平点了点,然后又问道:“你可帮她看了,伤势如何?”

    张月芝叹了口气道:都检查了!就是背后被砍伤了,想来是被人追赶时,砍伤的,还好,没伤到内脏,刚刚大夫也把过脉了,只说是失血过多,我给她上药止住了血,又让大夫开了些益气补血的方子。”

    张月芝说完,又问道:“我听说,这个是陈家的那孩子,究竟怎么回事?”

    沈平闻言,眼神一闪,不敢对她实言相告,但料想着也躲不过,于是长叹一声,将手中的信递给她看,又对她一五一十的说了方信所言之事。

    张月芝听了,立刻摇摇欲坠,幸而沈珣在一旁连忙扶住,张月芝靠在沈珣身上,急忙抓住沈平的衣袖,哭道:“长湖,这可怎么办啊,咱们要想办法救玠儿啊。”

    沈平抓住她的手,叹道:“现在敌在明,我在暗,也不知道何处去寻他们,如果依他们信上所言,是非要咱们拿伏岳刀去换的。”

    张月芝听了,急忙道:“别的东西,他们若要,也就罢了,只是这伏岳刀,如何能给他们?说什么也不行的。”

    沈平点了点头,道:“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现在两眼一抹黑,到时候若真害了玠儿性命又如何是好?”

    张月芝一听此话,又哭了起来,沈珏在一旁q闻言,急忙对沈平道:“还是让孩儿先出去打听一番,姑苏城方圆百里之内,咱们沈家还是有些威望的,我先去找江湖上的朋友打探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

    沈平摆了摆手道:“先不要莽撞,我想着还是先问问看陈姑娘那里可有什么消息,再做打算。”

    张月芝点头表示赞同,又像里屋看了看,走到刘霭文床前,对她耳语了几句,刘霭文点了点头,张月芝帮她把身上的被子掖好,然后让三人进来。

    三人进来屋内,只见刘霭文趴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她见三人进来,微微颔首,表示招呼,沈平见她伤势严重,行动不便,便连忙让她趴好,不必多礼。

    丫鬟搬来一个凳子,沈平坐在床前,对她道:“你是素青?”

    刘霭文点了点头,断断续续说了声:“沈。。。。伯。。。父。”她的声音又细又轻,几乎不可闻,沈平也是勉强才能听出是这个意思。

    沈平听他如此唤自己,心中一酸,又道:“你伤没好,本来应该让你好好休息,只是有一点,实在是十万火急,我只问你,前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刘霭文闻言,立刻泪流满面,又猛咳了几声,拉住了张月芝的衣袖,小声道:“救。。。沈。。。郎。。”

    张月芝闻言,心中一痛,忙把脸侧过去,在一旁抹泪。

    刘霭文又看到了张月芝手中的短笛,轻轻拿到手中,她看到此物,想起了花朝节那日,与沈玠在高楼上同奏一曲,再看眼下情景,当真是时移势易,二人之间料想是再无回转可能。

    又看到沈玠父母兄弟此时都在为他忧心,心中更加难过,几乎冲动,想要说出实情,然而想到自己和哥哥,才冷静下来。

    沈平等人见她面上表情变化,心里还只当她是为了沈玠伤心,也都暗自伤心。

    刘霭文心中百转千回,一时间思绪难平,心头郁结难抒,竟一口血涌上,吐了出来。

    众人见状,连忙乱作一团,沈平见了,想着她身体还虚弱,也不敢再问,生怕她身体吃不消,只嘱咐她好好休息,便与兄弟二人出屋去了。

    张月芝又替她整理了一番,见她昏昏欲睡,便嘱咐她好生休息,便也随之出门去了。

    众人回到大堂,沈平叹了口气道:“看来她也是糊里糊涂,不明所以。”

    沈珣言道:“还是要靠我们自己去做些功夫。”

    沈平点了点头,道:“但是先要安排妥当,我看这些人武功不弱,若是你们去,我也是不能安心,总还要我亲自去一趟。”

    沈珏闻言,立刻反对道:“父亲理应留在家中坐阵,这种事还是由孩儿前去,孩儿定会小心,不会出什么事的。”

    沈平沉思一下,还是不肯依,下定决心,断然言道:“你二人就在家中,看好门户,为父亲自带人走一趟,务必要把你三弟救出来。”

    沈珏听了,急忙道:“若父亲非去不可,也须带上我一起,好做个帮手。”

    沈平听了,又沉吟一番,才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他的要求。

    正当沈家人商量着如何去营救沈玠时,方信却趁着刘霭文床前无人偷偷溜进了屋内。

    方信进了屋中,见刘霭文身上已经包扎好了,整个人趴在床上,轻轻一笑,道:“沈家人对你关心的紧啊,你看看这高床软枕的。”

    刘霭文转过头来,盯着方信,冷冷言道:“他们关心的是陈素青。”

    方信笑道:“看来你还分得清,没被迷住心志,下一步要怎么办?”

    “我看笛子已经到了,说明杨克已经按计划把信送到,这样的话,沈家今晚或明晨就会派人出去,我们只要用郭先生给的药,将剩下的人迷晕,等那边得手后两相会和就行了。”

    方信撇撇嘴,轻蔑道:“他们那边能得手吗?”

    刘霭文却一副了然的模样,淡淡笑道:“这才看得出我们的价值啊,所以才会是你和我一起。”

    方信心中早有上位之心,被他说中,心里也是一动,但还是不做什么言语,只问道:“你怎么样?”

    刘霭文苦笑一声,道:“受伤是真的,不能动也是真的。”

    方信闻言也笑了,道:“是你说要陷之死地而后生的,可别怪我狠,我不过照做罢了。”

    刘霭文正欲再说什么,方信突然低声喝道:“有人来了!”
正文 第八十九章 方信暗下迷魂药(二)
    刘霭文凝神一听,果然有一阵轻巧的脚步传来,不由神色一变,惊起一身冷汗。

    方信环顾四周,里外两间屋子,陈设简单,也是避无可避,耳听得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方信无法,只能连忙跪下,在那里哭天抢泪。

    张月芝带着贴身丫鬟走了进来,见方信跪在那哭,心中奇怪,喝道:“什么人?在这里鬼鬼祟祟做什么?”

    方信连忙抬起头,哭道:“小人乃是陈家家人,是和姑娘一起来的,来看看我们姑娘怎么样了,果然伤的真重啊。”说完又抹了两把眼泪。

    张月芝闻言,皱了皱眉,不悦道:“我们已经给她治过了,你莽莽撞撞的成什么样子,别又打扰了她休息。”

    方信忙连声应了,道:“夫人教训的是,只是我实在担心我们姑娘,她若有个好歹,我怎么和庄主交代,这才顾不上规矩,前来看看的。”

    张月芝看了看,叹了口气道:“她已经没有大碍了。你起来吧,听说是你护着你家姑娘来的?”见方信应了,又道:“你放心,我们两家都会感念你的功劳,等事情平息,会好好感谢你的。”

    方信闻言,连忙又跪下,道:“夫人厚义,小人愧不敢当,如果姑娘姑爷都能够平安,和和美美过一生,小人就是死也甘愿了。”

    张月芝听了他这话,心里又是一酸,眼中泛出点点泪来,将他拉起来,道:“难得你又这份心,时候也不早了,你快休息去吧。”

    方信闻言,又看了一眼刘霭文,只见刘霭文依旧趴在那里,不知是真晕还是假晕,也不再说什么,便道:“那我就不打扰姑娘休息了,夫人如果有什么需要,叫我便是,我明天一早再来看我们姑娘。”

    张月芝听了,也不置可否,便让丫鬟带他去休息了。

    送走了方信,张月芝又回过头来看了看刘霭文,只见她依旧迷迷糊糊的,心中也没有起疑,又为她盖好了被子,才出去了。

    走到内堂,沈平与沈珏父子已经准备妥当,点好人手,要往方信所说地方去一探究竟。

    张月芝心中忧虑,对沈平道:“出门在外,一切都要小心,这些人心狠手辣,你不能大意。”

    说完又将正在牵马的沈珏叫了过来,对:“你这次出去,切记不能冲动,一切听你父亲的,不要自作主张。”

    沈珏知道母亲所虑,点了点头道:“母亲不必担心,我和父亲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沈平叹了口气,也对大儿子沈珣道:“我出去后,你要紧守门户,任何人不许进出,保护好家里人。”

    沈珣听他父亲此言,也感到责任重大,连忙正色答应了,沈平见了,才点了点头,带着众人出了家门。

    沈平一走,沈珣变按照父亲吩咐,带着人将大门紧锁,又派了几个护院在门外看守,不让人进入。

    但此时沈珣万万也没想到,方信早已混入了沈家之中,正在暗处蠢蠢欲动,想要伺机谋害沈家家人。

    方信此时正在屋内盘算如何给沈家家人下毒,郭长卿所给的药虽然无色无味,药力也猛,但要想一次性毒倒沈家所有的人,也并非易事。好在沈平带着沈珏出去了,倒是给他减轻了不少的压力。

    方信刚刚与沈平面对面交锋过,沈平眼光及其锐利,言语间也很精明,方信被他看的也有几分心虚,知道他不是好糊弄的,所幸他现在果然按照计划出门去了,这样自己又多了几分把握。

    要想把这样一家人全部毒倒,最简便的方法当然是在井中下毒,沈家自然也像一般的大户人家一样,有自己的水井,于是方信借着去茅房,假装迷了路,找到了水井那里。

    可谁知沈家的水井却防范甚严,原来沈家水井上有一盖子,盖上有锁,既可以防止灰尘杂物落入,也能防止小人下毒暗害,以方信的本事,这个小锁自然不在话下,可是那样破坏了锁也就等于告诉了人井水有问题。

    想到这一层,方信只能再换个法子,一时间也想不到好主意,不由得心焦。

    正在这时,沈家一个家丁见他站在井边,便上前问道,“你是谁?在这干吗呢?”

    方信听他发问,一时慌忙,便道:“我乃是陈家的人,刚去完茅房,刚好看到这有口井,想说打点水略微洗洗。””

    那家丁看他一身尘土,也就信以为真,便道:“你先回去,等会我和他们说了,让他们给你送去。“

    方信连忙摆手道:“我只取一点,还是不要麻烦了贵府中人,自己取了也就是了。”

    那家丁面露难色,道:“其实这口井是饮用水,若是平常洗漱的水,在西边另有一口井。”

    方信闻言,心中一动,便道了句多谢,便向西去了,来到西边,果然另有一口井,于是顿生一计。

    第二日一早,沈家人正如往常一样去打水时准备做饭时,却发现井盖的锁不翼而飞了,于是众人也不敢大意,忙去请来了沈珣和张月芝。

    当时时间尚早,沈珣和张月芝还未起床,听到家人来报,匆忙来到了井边,沈珣忙问怎么回事,众人也是众说纷纭。

    有的说以前也有过,怕是厨子贪酒误事,忘了上锁。那厨子当然不会认,又说是管家年老糊涂,才会丢了锁,但管家和沈平外出在外,也无从对证。

    沈珣心里也不免疑惑,家中刚进了两个外人就出了这等事,不免叫人怀疑,却又不好直接去问。但毕竟家中正是多事之秋,就算不是外人所为,家中难保有信不过的人。

    于是沈珣叫人牵来一条狗,喂了些井中的水给它喝,也并没有反应,众人在一旁都笑说没事,沈珣思来想去还是不敢大意,于是让人先封井一天,等沈平回来再做打算,今日用水就先在西边的那口井中取用。

    谁知道这中了方信之计,方信昨日来到西边时,看到那口井,因为是洗衣洗澡之用,防范大不如吃的那口井,只有一个井盖,却不上锁,方便大家取用。

    于是方信便将毒下到其中,又趁着夜色,悄悄的去取走了饮用水的那口井的锁,他知道沈家人疑心,见锁不见了,必不敢用这井水,那么自然就会用西边的井水代替了。
正文 第九十章 中迷毒玉志不改(一)
    方信一直在屋内,也不知外面如何,其实他内心也并没有什么十足的把握,他也是在赌,赌的就是沈家人的多心。这可能看起来风险很大,但古来成事的人,大多都有一个生死相搏的时刻,这样的时刻,若说有五分实力,往往也还有五分运气。

    越是到了紧要关头,方信告诉自己越要冷静,此时若是出现,任何一个细微的差错,可能都会引起沈家的注意,因此,即使他内心再想知道结果,也不敢外出。

    到了天光大亮,方信才走出屋外,信步在屋外走走,看到屋外一切正常,心里嘀咕了几句,又拎着一个盆走到西边的井边。

    他刚到井边,就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打水,地上也满是水渍,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看到他来了,连忙迎了上来,笑道:“您是陈家的人吧,这些小东西,也不说帮您打水,真是慢待了、慢待了,您把盆放这里,我等会让人给你送去吧。”

    方信也知道自己因为是下人,不免被沈家奴仆不太看重,也正因为如此,才给了他些自由行动的机会。

    于是他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都是下人罢了,哪用得着别人伺候,我自己倒点水也就是了。”说罢又笑道:“沈家毕竟大户人家,这一大早就这么多人打水呢。”

    那管事的刚说:“您是不知道。。。其实。。”说完又猛然醒悟,连忙自己打断,不再言语,对方信笑笑,就把他的盆强过来,走到井边帮他打水。

    方信观其神色,听其话语,估摸事情大约有几分成了,但到底也不确定他究竟怎么样,便往井边看去,只见打水的人不少,却也猜不到他们是不是作为饮用之用。

    不一时,那管事便端着一盆水过来,道:“水已经打好了,您先回去,我吩咐人给您送些茶水点心去。”

    方信听了,也不再推辞,微微一笑,道一声“劳烦了。”就端着水回去了。

    方信回房不久,想了想,又去看了看刘霭文,当时张月芝刚来看过刘霭文,见她还睡着,也没有打扰她,便离开房中,又吩咐下人去煎了药。

    方信来到房中,刘霭文应声而醒,看见他,便问道:“怎么样?药下好了吗?”

    方信摇摇头道:“现在还不知道,总要中午药效发作,才能知晓。”

    刘霭文闻言,先是瞪了他一眼,后来想想,也不生气,反而轻轻一笑,道:“一夜之间,生死之刻,你倒从容。”

    方信也不搭话,只轻轻叹一口气,又岔开话题,问道:“你怎么样了?”

    刘霭文用手撑起脑袋,笑道:“不知是你功夫高,还是我们刘家的刀伤药好,这会儿竟觉得没什么了。”

    方信点了点头道:“那就好,你坚持一下,今天事成了,你就可以好好养伤了。”

    刘霭文轻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冷冷道:“不用你操心。”

    方信见她突然变了神色,也不再说什么,便退出去,回到了自己房中。

    到了午饭时分,先是沈珣两岁多的女儿有了反应,一个劲的叫头晕,手脚都无力,沈珣夫妇只当是暑暑气难耐,便让她吃了些清热的药,送回房休息了。

    吃了午饭,又逐渐有些年老的家人也出现了无力的症状,众人才觉出事情不对,但为时以晚,张月芝和沈珣连忙要把毒排出来,还未来得及,就已经发作,手脚发软,支撑不住。

    张月芝心里暗叫不好,知道恐怕是中了毒,还未想出前因后果,就见方信提着剑,走进了正堂。

    张月芝见了他,惊道:“是你?”

    方信也不答言,绕过了她,走到了堂中主位坐下,轻轻敲了敲桌子,道:“沈夫人,感觉如何?”

    张月芝用手撑住了桌子,又问道:“是你下的毒?”

    方信笑道:“现在只有我行动自如,不然还有谁?”

    张月芝身子微微晃了晃,道:“你究竟何人?意欲何为?”

    方信眼角含着笑,道:“沈夫人,我看你支撑的辛苦,何不坐下说话呢?”

    张月芝气急,怒而就去夺他的刀,但毕竟毒已发作,一时力不从心,就摔倒在地,伏在桌上。

    方信见了,轻轻啧了啧嘴,道:“沈夫人,我说什么来着,我快扶你坐下吧。”

    沈珣见状,连忙就要过来,但无奈他自己也是自身难保,全是发软,动弹不得。

    张月芝一把打开方信伸过来的手,骂道:“阴险小人,就会使一些卑鄙招数。”

    方信将她拽起,扔在椅子中,收起笑容,面若寒霜,言道:“若说真刀实枪,你也未必是我对手,你们武当上下,除了明虚真人,有几个叫的响的。可惜啊,明虚真人没把中毒的教训教给你吗?这会儿,也没个仙童儿来帮忙了。

    张月芝被他一席话,说的怒火攻心,厉声骂道:“你休要口出妄言,若真有本事,何不与我比上一场。”

    方信冷哼一声,道:“没空与你磨牙。”说着又起身在堂上走了两圈,到沈珣面前,轻轻踢了踢他,道:“沈公子,不用说,你也知道我的目的了吧。”

    沈珣挣扎着要起来,却又重重摔下,气喘吁吁的道:“滚!”

    方信轻轻挥了挥衣袖,转身离去,又回到椅子上坐好,道:“不用说,你们心里也明白,我就要伏岳刀。你们拿出刀来,我就离开贵府。”

    张月芝闻言,立刻骂道:“痴人说梦!”,本来她是使出全身力气骂的,但此时她身中之毒,药效又重了几分,声音也显得颇为无力。

    方信摇摇头:“为什么你们都这么固执,非要家破人亡才知道后悔呢?”说完又看了张月芝一眼,道:“难道沈家上百口人,偌大产业,抵不过一把刀吗?”

    张月芝闻言,也不再说话,只冷冷看着她。

    “你与他们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还不做事?”这时,从门外传来一个极为清冷的声音,众人都循声望去。
正文 第九十一章 中迷毒玉志不改(二)
    众人往门口望去,只见刘霭文站在门口,穿着张月芝为她准备的一身宽大的衣袍,迎着风口,她人又瘦,袖袍都被吹的鼓起,在风中猎猎飞舞。

    张月芝看到她,惊道:“素青,怎么?你。。。”

    刘霭文轻轻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走到上座坐下,扫了一圈堂中诸人,便对方信道:“怎么样了?伏岳刀拿到手了吗?”

    方信闻言摇了摇头,道:“还没有,嘴硬的很。”

    刘霭文冷哼一声,道:“那你还在这废话!”

    方信淡淡扫了她一眼,将剑递给她,道:“要不你来?”

    刘霭文转过脸,看了看他,忍住心中怒意,道:“先杀几个看看吧。”

    方信收回剑,点了点头,便要起身。

    张月芝听了,忙道:“住手!”而后又喘两口气,连连道:“你不是素青,你们究竟是何人?”

    刘霭文头扶了扶额,叹了口气道:“何必非要寻根究底,你交出刀,我们就走,大家互不过问,也免得血溅华堂。岂不好吗?”

    张月芝却仿佛没听到,又一次问道:“你不是素青,你把她怎么了?”

    刘霭文冷笑一声:“你也没见过她,叫的倒亲热,她和迎亲送亲的队伍一起,早在徽州就已经葬身在连绵的大山之中了。”

    张月芝闻言,神情一颓,又连忙哀声问道:“那玠儿呢?你们把我儿怎么样了?”

    刘霭文听了,眼神一冷,突然起身,将方信手中的剑拔出,指着张月芝,喝道:“你要看清局势,现在是我向你问话,不是让你提问,识趣的快点交出伏岳刀,否则不要怪我剑下无情。”

    沈珣见此情形,连忙在刘霭文身后大声呼道:“不要!”

    这时方信看刘霭文一时用力过猛,脸上又白了几分,担心她身体不支,便接过她手中的剑,又拍了拍她的肩头,示意她坐下。

    刘霭文于是回到位子上,轻轻落座,又瞪了沈珣一眼,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实际她背上一阵巨痛,差点逼的她喘不过气来,于是她赶紧暗暗调匀内息,又回眸看了一眼方信,示意他继续问下去。

    方信会意,便对沈珣道:“看来沈公子是有话想说。”

    沈珣叹了口气道:“你逼我们也没用,这伏岳刀的所在,连我们也并不知道,只有我父亲才知道。”

    刘霭文已经缓过气来,听沈珣如此说,便对方信道:“沈公子的娘子和孩子呢?何不先请来,也许沈公子看到她们,又有想说的话了。”

    方信点了点头,便大步流星的往屋外走去,沈珣闻言,知道他们是要以妻儿之命做威胁,心中大震,连忙阻止道:“不要!不要!”

    那方信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继续向着他们夫妻的屋子走去了。

    刘霭文见他出去,也闭上眼,不再言语,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轻轻言道:“你们还是说了吧,躲是躲不过去的。”

    张月芝闻言,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扭过头去,不再睬她。

    刘霭文见他们没有想要说的意思,也不再言语,轻叹一声,轻轻敲了敲椅子的扶手,又闭上眼睛继续养神。

    此时,沈珣的妻子殷宝珊以为她女儿中了暑气,所以正陪着她在自己屋里休息,谁知不一时,自己也浑身无力,正瘫在床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方信进来时,她所吓非轻,刚要询问,方信却不解释,直接将她和床上的女儿掳了就走,片刻之间也就回到了堂上。

    沈珣见妻女被带来,心里一痛,知道事情不妙,方信将她二人摔在地上,这时沈珣女儿,因为年小体弱,已经人事不知,殷宝珊还尚有一些意识。

    沈珣见他妻女被扔到地上,连忙爬上前去,将她们揽在怀中。此时殷宝珊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悠悠问道:“玉衡,怎么了,他们是何人?”

    沈珣也不知道如何作答,又将他搂紧了几分,低头沉默不语。

    刘霭文听到堂上动静,睁开眼睛,对方信点了点头,又对沈珣道:“真是娇妻爱女啊,沈公子,你看到她们还是没有想说的吗?”

    沈珣咬了咬嘴唇道:“我确实不知道,她们更是无辜,求求你,千万不要伤害他们。”

    刘霭文听了,大笑了几声,而后又厉声道:“沈公子,你知道吗?为了假装陈素青混入沈家,我特意砍伤了自己,命悬一线,你说,我费了这么多心思,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你嘴上说一句求我,我就要就此作罢吗?如果是你?你肯吗?”

    沈珣闻言,眼神也暗淡了几分,不知道说什么好。

    刘霭文见他还是什么也不肯说,也渐渐失去耐心,更重要的,她也吃不准这药的药效,怕时间久了,失去了效力,徒增麻烦。

    于是她与方信对视了一眼,又点了点头,方信便走到沈珣面前,将她怀中的女儿拽了出来,又拔出宝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殷宝珊见了,先是吓了一跳,反应过来,立刻往方信那里爬了几步,哭道:“不要杀我的女儿,放了她啊。”

    方信冷冷一笑,道:“你若想你女儿活命,不妨劝劝你丈夫,让他交出东西。”

    殷宝珊闻言,连忙回头,问沈珣道:“玉衡,他们到底所求何物?”

    沈珣低着头,一字一顿,道:“伏岳刀”

    殷宝珊听了这话,心知交出这伏岳刀,这绝无可能,自己的女儿恐怕就要命丧黄泉,不由身子一晃,立刻又瘫了下去,沈珣连忙上前扶住。

    殷宝珊不得已,只能对着方信苦苦哀求道:“求求你,杀了我,放过我女儿吧。”

    方信还没答言,那刘霭文便先冷笑一声,道:“不交出伏岳刀,你们都要死,到时候就算留下了她,你们有没有想过她怎么活?是流落妓坊还是仰人鼻息?”

    殷宝珊听了,心中大悲,不由伏在沈珣背上哭了起来。

    正在这时,良久不语的张月芝却突然开口了。
正文 第九十二章 比剑术金刀难留(一)
    张月芝的父亲净虚真人原来只是武当山一个火居道人,曾娶有一妻子,他与妻子育有一子一女,这女儿便是张月芝。

    后来净虚的妻子意外丧命,他心灰意冷之下便受箓出家,做了个真道士。当时的武当老掌门仁慈,便将他的一双儿女也容留在武当山内抚养。

    谁知这净虚真人却极有慧根,无论道法还是武功皆是一学就会,老掌门有爱才之心,便时常亲自教导。而净虚真人一双儿女,也都没有出家,只和武当的俗家弟子一般,教了一些功夫,长大之后各自嫁娶了。

    后来老掌门去世,武当山九宫八殿便一致推崇武当武功最高,德行最好的明虚真人做了武当掌门之人。

    但明虚真人十五年前为奸人所害,当时武当上下一片混乱,只有净虚真人年资最长,又受过前任掌门真传,与明虚算是同辈之人,故而便由他处理武当上下事宜,他洞明世事,竟将武当上下调理得当,派中无人不服。

    后来明虚真人为赵元师徒所救,却因有过生死之感,更加醉心道法与武学,不愿再理派中俗物,便将掌门之位传于净虚,自己去追求武学的更高修为了。

    张月芝与沈平结婚之时,净虚在武当地位一般,他二人乃是在江湖相识,相恋结婚。而净虚的儿子所娶的,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子,而后他二人所生的女儿张灵仙,又嫁给了沈平的二子沈珏,乃是亲上加亲的。张灵仙出嫁时,净虚已是掌门之尊,故而人人都说她是武当开山以来第一个千金。

    这张月芝在武当和沈家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她见刘霭文和方信来势汹汹,知道就算如何相求,他二人也不会善罢甘休,于是连忙暗自运转内功,化解毒性。

    武当向来重视内功修为,张月芝自小在武当长大,虽是俗家弟子,内外功法却是不弱。

    她趁方信和刘霭文逼问沈珣时,将体内毒素排出了大半,虽然已经恢复了气力,但手脚还是有些微微发软。

    虽然气力没有完全恢复,她也是强打精神,大声喝道:“两个鼠辈,胆敢觊觎我家宝刀,就会些背地里害人的把戏,现下我毒已解,只教你有去无回。”

    殷宝珊见了,离开含着泣音,道:“娘,快救救莲儿。”

    张月芝见自己孙女莲儿正被方信囚住,面色一暗,连忙就提起身边的剑,要与那方信刀锋相对。

    刘霭文见了,心里一沉,她见张月芝竟然自己解了身上所中之毒,料想她武功必然不弱。这一会儿她拿起剑来,自己现下的情况,是半点动不了,不知道方信如何,所幸他手中还有一个小女孩儿做人质,总算多了几分把握。

    谁知道方信见了张月芝这般,竟然将手中女孩儿一推,自己提起剑来,指着张月芝道:“我早想领教领教沈夫人的功夫了。”

    刘霭文见他如此,倒也不急了,还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她早知道方信功夫不弱,倒还不知道究竟高到什么程度。既然由此机会,摸摸他的底倒也不错。

    只见那张月芝身子轻轻一跃,举剑便向方信刺去,她虽然已经年逾四旬,但此时使出这一招,身子却如飞羽一般,十分轻盈。

    方信见了,也不躲闪,只冷冷一笑,直到剑锋逼近眼前,眼中才露出一丝寒光,用剑挡开张月芝这一剑,而后顺势一扭,向她刺去。

    二人你来我往战在了一处,那张月芝的剑法快慢相兼,刚柔相济,极重粘连,而那方信的剑法则是直来直去,大开大合。

    照道理说张月芝的剑法比方信应该是高明的,但刘霭文却看出了门道,那张月芝毒素没有全部清干净,手脚还有点发软,对于力的把握就很不从心,这大大影响了她剑法的发挥。

    而再看方信那边,他的剑法虽然简单,但看上去倒像是极力针对张月芝的招式,仔细品来,倒有点重剑无锋、大巧若拙的意思。

    二人连战了几十个回合,那方信冷笑一声,说了一句,虚有其表,表猛刺一剑,直直插入张月芝左肩之中。

    那张月芝本来毒素就没有清除干净,被刺一剑,更是疼痛难禁,倒在了地上。

    沈珣和见了,连忙大呼一声:“娘。”变要向这边爬过来,那方信见了,回头便一脚把他踢开,用剑指着殷宝珊道:“看来我要快点了,省的等会你们又自己解了毒,我已经伤了一个,不怕再杀一个。”

    那沈珣见了,连忙道:“不要,不要,你不能杀她。”

    方信冷冷一笑,反问道:“我为何不能杀?现在剑在我手,你倒是说个不能杀的道理来听听。”

    沈珣被问的语塞,不知道如何回答,半天才道:“她父亲乃是怀化将军,你若杀了她,她父亲不会饶了你的!你若要杀就杀我吧,不要杀她了。”

    方信还未答言,就听见刘霭文在一旁冷冷笑道:“怀化将军又有什么了不起?”说着便从座位上起身,捡起张月芝丢下的剑,走到了殷宝珊前面。

    刘霭文来到近前看了几眼那殷宝珊,只见她不过二十岁出头,两颊微丰,粉面丹唇,身穿一件家常的水红色褙子,正抱着莲儿哭泣。虽然是满面泪痕,依旧能看出她气度优雅,出身优渥。

    刘霭文淡淡的扫了两眼,便对沈珣道:“尊夫人出身高贵,难怪沈公子如此爱护。不过我却是不怕,我们既然来到沈家,摆下阵仗,就是不死不休,不要说一个小小的怀化将军之女,就是公主在此,也拦不住我。”

    说着刘霭文就举起手中的剑,她也顾不得身后的伤痕被拉的生痛,便往殷宝珊身上猛的刺下。

    她这一剑刺的几位突然,堂上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更不要说去阻止了。

    殷宝珊也是避无可避,眼见着剑锋过来,只能在千钧一发间,猛的将女儿推开,自己则闭目等死。
正文 第九十三章 比剑术金刀难留(二)
    刘霭文一剑刺下,剑锋到了跟前,还是向偏处刺去,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烦躁,喝道:“你以为我真不敢杀你吗?”

    殷宝珍此时已经吓得脸色煞白,但她毕竟是将军之女,饶是如此,依然是不出一言,咬紧了牙关,将头扭过一边,不去看那刘霭文。

    刘霭文将她这个样子,被气的不轻。那方信见她左右犹豫,心里估计要她杀人,终究还是勉强,于是走到她面前,将她拉到一边小声道:“仔细你的伤势!依我看你还是先休息一下。这沈家人是硬骨头,我看你再问也问不出结果,不如我把他们都先杀了,再慢慢在他家中寻找,不怕找不到。”

    刘霭文听方信这话,眼神一跳,皱着眉头道:“不是说好,沈家的生死,由郭先生决定吗?”

    方信挑了挑眉道:“反正依我看,郭先生也不会放过他们,而且现在杀了,也省的之后他们跑了麻烦。”

    刘霭文略一迟疑,又道:“可是这沈家深宅大院,恐怕还有许多机关暗阁,凭我二人之力,想要找到这个伏岳刀,谈何容易呢?”

    方信听了,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刘霭文,道:“可他们始终不说,我们不是白费功夫吗?”

    刘霭文见他表情若有所指,心中更是烦躁,于是提起剑来,又走到沈珣面前,只见沈珣此刻已移到了张月芝跟前去看她伤势,便对沈珣说:“沈公子,怎么样,可有什么好说的吗?”

    那沈珣抬起头来,看着刘霭文,眼神倒有几分坚决,道:“我们沈家上下,绝不会有贪生怕死的无耻之徒,你不必白费功夫了!想要我说出,断然不可能,你还是趁早杀了我。”

    刘霭文见他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倒叫她不禁想起了沈玠,心中又是一动,面上却没有表示,只是笑道:“沈公子,你看你只知道空口谈谈什么忠啊义啊的,恐怕并不知道生死的含义。”

    说完又道:“你只说不做一个无耻之人,那么对妻子的恩义呢?”说着便向那殷宝珊肩头刺了一刀,殷宝珊顿时血流如注,痛的卧倒在地。

    那沈珣见状,脸色苍白,生怕那刘霭文再给殷宝珊一剑,那刘霭文却轻轻踱步,离开了殷宝珊,来到了他们幼女莲儿身边。

    那莲儿刚刚被殷宝珊推开,此刻正躺在一边,刘霭文走到她旁边,用脚将她轻轻翻了过来,又对沈珣说:“妻子可以不顾,女儿呢?对女儿也要做个无情的人吗?”说着又是一剑,刺中了那小女孩的肩头。

    殷宝珊见了,叫了一声,便晕了过去,沈珣想要阻止,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说不出话来,看见自己女儿躺在地上,肩头汩汩流血,赶紧自己的灵魂也被抽干,手脚愈发无力,人也是一阵一阵的眩晕。

    刘霭文见他这样,冷笑一声,又走到他面前,用剑指着他身边的张月芝道:“妻女都不顾了,是不是老母亲也不管了,做个不孝之人。”而后又笑道:“啊呀,你母亲现在已经中了一剑,这一剑再刺上去,就真要死了。”

    张月芝本来已经中了毒,又被方信刺中一剑,现在整个人都已经迷迷糊糊的躺在那里,沈珣本来已经担心,现在刘霭文已经连续将自己妻女刺伤,知道她不是说说就罢了的。

    刘霭文提着剑,轻轻划过张月芝肩头,那沈珣见了,想也不想,伸手就去抓住了刘霭文的剑尖,这把剑原来是张月芝所的配剑,锋利异常,虽然刘霭文并未用力,沈珣的手已是鲜血淋漓。

    刘霭文见他这样,心中也是一惊,对沈珣道:“沈公子,你知道的,我稍微用一点力,你的手就废了。”

    沈珣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道:“我不会让你杀了我娘,除非我死了。”

    刘霭文闻言,手中的力又往前送了一分,那沈珣却半点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手又紧了几分。抬起头,凄然看着刘霭文道:“我不会松手的。”

    刘霭文见他这样,心中倒生出几分不忍,但面上依然没有丝毫表情,冷冷道:“你想用这种办法成就你的美名,你一死倒落个清静,这一家子人你也就不管了?说是忠孝节烈的大丈夫,我看是个胆小怕事的懦夫,自己的名声,倒比母亲的命还重要吗?”

    沈珣闻言,猛然抬头,道:“你......”他心里知道刘霭文说的不对,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愣是说不出话来。

    刘霭文也不言语,只是冷冷的看着他,手中的剑既不紧也不松,两个人就这么互相对持着。

    到最后,那沈珣还是长叹一口气,道:“罢了,我说了便是。”

    刘霭文这才收回剑锋,面无表情的道:“说罢。”

    沈珣唉声道:“你得先给她们止住了血,我才能说。”

    方信见那沈珣这样说,心里也是高兴,他其实也不想替郭长卿杀人,但又急于立功,现在沈珣终于松口,他们拿了伏岳刀就可以走人,至于沈家,只要留给郭长卿自己处置就好了。

    但是沈珣却又突然说要给她家人治伤,方信疑心他这是要耍花样,于是急着便要上前呵斥,那刘霭文朝他摆了摆手,从头上取下一直佩戴的一支金簪,轻轻在上面一按,那簪头就开了,刘霭文又蹲下来,扶过半昏迷的张月芝,把那簪子里的粉末到了一点到她的伤口处,又对沈珣道:“这里面装的是我家独门金疮药,我背上的刀伤能好的这么快,也是因为它,这下你可以说了吧。”

    沈珣也不做声,刘霭文叹了口气,依次又给殷宝珊和莲儿上了药,沈珣看了看她们,见伤口的血果然有止住的痕迹,这才放下心来。

    便对刘霭文道:“伏岳刀就放在我父亲书房中的暗阁之中。”

    刘霭文听了,对方信使了一个眼色,那方信便将张月芝和殷宝珊母女捆好,然后和刘霭文二人便押着沈珣往沈平的书房去了。
正文 第九十四章 赴破庙父子重逢(一)
    此时时间已经过了正午,正是杨克送来的信中约定和沈平见面的时刻。

    沈平带着人昨日傍晚就已从家中出发,到了后半夜,才到了刘霭文和方信所说遭受伏击的地方,但是一群人在这里搜寻了半天却一无所获,这里一点打斗的痕迹也没有留下。

    沈平隐约感到一丝不安,两家子几十人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就消失,但是却没有一点痕迹,这太不寻常了。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场伏击本来就是刘霭文凭空捏造的,真正的袭击早在徽州就已经发生,此时任凭他们如何寻找,必然都是一无所获。

    闹了大半夜,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沈平陷入了一个两难的抉择,究竟去不去信中所说的破庙,若是要去吧,直觉告诉沈平,这里的事情太古怪了,若说不去吧,沈平又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至少现在破庙还是一个线索,沈平可以顺着找下去,若是真的不去,恐怕就会失去唯一就沈玠的机会。

    沈平最终还是决定去了,他虽然还并不知道这其中的阴谋,但是也知道很不同寻常,即便这样他还坚持要去,不仅是对沈玠的爱护,更是对自己功夫的自信。

    放眼江湖,武功比得上沈平的人只有寥寥数个,不是名门大派的掌门护法,也都是藏踪匿迹的隐士高人,断然不会有用这种招数与他作对的,所以此行之人武功也不足虑,他所虑的就是敌人会使用的招数。

    沈平想到这,又想到了沈玠,他从离开家时,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最不愿意接受的结果,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要不要拿伏岳刀去换沈玠的命。

    答案不言而喻。

    伏岳刀不仅仅是一把威赫武林的宝刀,更是沈家的名声,是他对列祖列宗的交代,他甚至从家中出来,都没有带这把刀,他也断然不会去和任何威胁他的人去讲条件,如果和别人妥协,沈家也不会坚持到今时今日。

    那么就不得不面对那个结果,沈平想到这不由得长叹一声,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妻子,不,绝对不能,沈平心里打定主意,绝对要保住沈玠的性命。

    他一路紧赶慢赶,来到破庙时已近中午,破庙四周一片荒芜,屋里屋外的杂草在正午烈日的照射下发出阵阵轻微草腥味,四周聒噪的蝉鸣显得这个破庙越发的安静幽深。

    到了门口,沈平吩咐沈珏带着人按兵不动,自己先轻轻下了马,手里紧握着宝刀,往那破庙走去。

    沈平轻轻用刀挑开房门,见没有半点动静,又往里面看去,只见空荡荡的大殿里面只有一个佛坛,上面的佛像早已不知去处,大殿上面的屋顶也破了,一缕一缕的阳光照下来,显得满殿的杂草更加肆意,但是唯独就是没有一个人。

    沈平退了回去,对众人摆了摆手,道:“没人,大家先休息休息吧。”

    沈平虽然这样说,众人却是不敢很放松,连马都不敢下,只是坐在马上略微送了送腰腿,拿出自带的水略微喝了几口。

    六月中旬的正午,艳阳高照,众人奔波了一夜,已经十分疲乏,这会儿被太阳一照,更是更觉体力在逐渐流失,沈平见了,也觉得应该大家都需要休息,于是便让沈珏带着众人去四边的树下略微歇歇。

    沈平自己则绕着这破庙四周四处寻查一遍,他心中越想越觉得蹊跷,越来越不安,但这四周也确实没有埋伏,只能解释他们还没来,这一时,沈平只感觉心似油煎,有什么东西,想要抓却又抓不住。

    正在沈平阴着脸站在庙前时,杨克便带着人压着沈玠浩浩荡荡的来了,他们挑选了一个时机,消耗了一些沈家的人体力,却又不让他们能充分的休息,在这样的一种天气中,他们只要微微在树下休息一下,立刻就会感到困倦,这种时候,对于杨克他们来说是极为有利的。

    杨克见他们果然在树下三三两两的休息,不禁也在心中得意的冷笑一下,他又往后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郭长卿向他微微的点了点头。

    此时郭长卿此时正混在人群当中,和沈玠的并排而骑,以便看管沈玠和督战。郭长卿将自己隐藏在一群江湖人中,他没有做任何服饰的改变,只是收起了自己严正逼人的气场,多了一丝浪荡的江湖气,叫别人看去,完全就是人群中的一员,丝毫没有破绽。

    沈平在杨克的队伍中,一眼就见到了儿子沈玠,只见他清瘦了许多,双颊也明显凹陷了,似乎还受了伤,不禁心中也是一阵心疼。

    沈家众人见沈玠被人押了过来,还不等沈平吩咐,都纷纷站了起来,从树下往沈平方向涌来。

    等到杨克等人走近了些,沈玠看清了自己父亲和哥哥,突然大叫:“父亲,不要上当,素青已经被他们害了,家里去找你的是假的。”

    沈平顿时就变了脸色,而沈玠身边的郭长卿却露出一丝不易擦觉的微笑。

    沈玠感到二人情绪变化,一瞬间,顿时明白了,自己中计了。

    自己的一句话让父亲和沈家其他的人心性大乱,难怪今日他们押他前来,只绑住了他,却没有塞住他的嘴巴,让他说出了这句话,为的就是扰乱沈平的心思。

    若是这话由杨克说出,可能会对其他人造成影响,却影响不了沈平,见山见水见的多了,沈平可以在心底坚决的把杨克的一切话都当作废话,不予理会。可这话由沈玠说出,由不得他不信,既然信了,就由不得他不想。

    沈玠现在懊恼不已,他恨自己居然连这个也没想到,又想着郭长卿居然算计到了这样的地步,那么刘霭文和郭长卿的对话,会不会也是故意让自己听到的,目的就是为了今天的这一刻,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们所说的真实性又有多少,还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

    沈玠很想大声再喊一声,让父亲赶紧走,不要管自己,保护家人要紧,可是他又不敢冒失,郭长卿的心思,让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正文 第九十五章 赴破庙父子重逢(二)
    沈平目沉如水,表面看不出任何变化,其实心中已是寒了一片。

    沈玠的话再明白不过,家里进的陈素青是假的,那么他进入沈家,要做什么,现在又怎么样了?沈珣能对付的了吗? 沈平越想越觉得后悔,怎么就轻信了方信的话,但那个人分明又会陈家剑法,那么他是陈家的人吗?陈家现在还好吗?

    杨克看着沈平的表情不佳,也能猜出几分他的想法,不禁觉得得郭长卿的方法果然奏效,于是大声对沈平道:“沈大侠,你果然来了,真是爱子情深,伏岳刀带了吗?”

    沈平眼中迸出点点寒光,冷冷的道:“我是来看看,在苏州的地盘上,谁又敢打起了沈家的主意。”

    杨克早已知道,他不会轻易就范,也不着急忙道:“沈家又如何,依我看,都是纸糊的架势。”

    沈平被他这样羞辱,依旧是波澜不惊,只低声言道:“既如此,我倒要领教高招了。”

    杨克却不接招,笑着道:“沈大侠,何必一见面就喊打喊杀,我们谈谈条件不好吗?你能看到的,就是三公子在我们手上,看不到的呢?尊府中其他人的性命如何,你不担心吗?”

    沈珏先坐不住了,大声喝道:“你们使的阴谋诡计,派了他们在我家做什么?”

    沈平拦住了沈珏,不让他在继续说下去,随行的人大多都是沈家几辈的家仆,他们的家人都还在府中,越往下说,人心越不定。

    杨克连笑了几声,言道:“怎么样,沈大侠,拿出伏岳刀,换了这么多人的性命,你并不吃亏啊?”

    沈平语气冰冷,带着丝丝杀气:“我若不换呢?”

    杨克也加了几分气势:“你有的选择吗?”

    “我若把你们杀了,再回去把那两个人杀了,又怎么样呢?”沈平的杀气迸发出来,像一片片寒刃,向杨克等人飞去。

    杨克心里一震,有一丝犹豫,沈平说的极有道理,这也是他在出发前一直犹豫的,沈平的实力太强了,不要说一对一,就是大家一起上,他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赢。

    杨克动摇了,但是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上了,他轻轻笑道:“沈大侠,看来你自以为很了解我们?你就那么有信心?”

    沈平面无表情,眼底流出一丝不屑,道:“你们若真有必胜的本事,又何必费这么大周章,真要是有绝世的武功和足够的人手,我现在也没命站在这里和你说话了。”

    杨克在心里,也不得不赞叹,沈平在如此境况下,居然还能如此沉着冷静,一下子分析出所处的形势,真让他也高看几分,但他还是只能继续稳住气势,道:“沈大侠,我这里也不乏武林豪杰,你就真有十足的把握?”

    沈平闻言,朗声笑道:“沈某虽然不才,得赖祖荫,沈家在江湖上也算薄有威望,哪个不开眼的和我沈家作对,也算不得是什么豪杰。”

    杨克心中一沉,沈平这几句话轻飘飘,实则是有威胁的成分在里面,是在离间他的军心,于是杨克重新挑了一个头,言道:“拳怕少壮,沈大侠有些话还是不要说的太早了。”

    杨克早已得了郭长卿的示下,知道若是真刀真枪的和沈平硬拼,八成不是对手,就算赢了,也要损兵折将,不如和他尽量周旋,只要拖到方信那边得手,沈平这里怎么样也就无关紧要了,到时方信带着伏岳刀前来助力,就算是沈平,也还是有很大胜算的。

    沈平心里也悬心家中的事,不愿意再与他磨牙,于是拨出刀来,大声喝道:“既如此,也不必多说,还是刀上见真章吧。”

    杨克见了,心中暗叫不妙,若是真打斗起来,自己恐怕要吃亏,而且这也和之前郭长卿交代他的相差甚远,想到这里,他不由向后面郭长卿那里看了一眼。

    郭长卿此时面若寒霜,心中正骂着杨克,他是跟着自己一路出来的,说起来平时还算稳妥,没想到,真到了这时,却失了方寸,打一开始就叫沈平牵着鼻子走,白费了自己提前图谋。

    想到这里,不由得郭长卿越想越气,这杨克平日里仗着自己有几分武功,总对自己不敬,但是到了关键时候又难堪大用,比起方信来,真的差的太远。看来将他除了,果然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郭长卿想着本来是计划利用刘霭文之手除了杨克,现在看形势,倒不如直接就借沈平的手。这样想着,郭长卿所幸也就不做声了,依旧把自己隐藏在一群人之中,假装没有看到杨克的眼神。

    杨克见郭长卿没有回应,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正当心急时,正好看到了郭长卿身边的沈玠,顿时眼前一眼。心中暗暗气恼,被那沈平闹的心慌,居然把沈玠给忘了,自己有这么一个人质,差点白白的浪费。

    于是杨克紧了紧手中的缰绳,抽出自己的刀,对沈平说:“沈大侠要比武,在下自然奉陪,不过在下恐怕要先杀了令公子为自己祭刀了。”

    这话表面上虽然是在应战,实际上却是和沈平说,自己不会和他比,如果沈平要硬来,自己便会拿沈玠开刀。

    郭长卿在心底冷笑一声,心道他终于想起了沈玠,还算不是太笨,但是能不能为他免去一战,就很难说了,不管怎么样,也算又拖住了一点时间,省的杨克死了,郭长卿自己要亲自带着沈玠出面了。

    沈平闻言,举着刀的手微微晃了晃,看了眼沈玠,一时间心里没了计较,一头是自己家中几十口人,一头是在自己面前活生生的儿子,不管失去了哪边,无疑都是剜去他心口的肉一般。

    沈珏在一旁见杨克如此说,喝道:“你这无耻小人,就会使些卑鄙阴招,有本事放了我三弟,我与你真刀真枪的比试一番。”

    他生气,杨克却不生气,笑盈盈的道:“你急什么,我杀了你弟弟和你爹,自然会送你下去与他们相见。”
正文 第九十六章 明锦心兄弟再会(一)
    沈玠见了,心中大急,自他听闻了刘霭文和郭长卿的计划之后,不是没有过弃世之念,只因为刘霭文的吩咐,众人对他严加看管,他才被俘到这里,与父兄重见。

    他见父亲陷入两难之境,当然不愿意成为父亲的顾忌,故而此刻一心一意只愿自己死了才好。但他也知道,如果此时大声叫嚷,让父亲回去,只怕反而更加激起父子之情,使父亲以抉择。

    更何况,沈玠既是世家子弟,断然也不会大声叫嚷,像是受制于人,失了风骨。因而他也不做声,只朝他父亲定定望去,微微摇了摇头。

    沈平向沈玠看去,只见他一身婚服已经脏破不堪,还有点点血污。但是此时两边人马喧腾,他都视若无睹,一双眼睛看着自己,坚定无比,眼神中已有决绝之意。

    他二人父子连心,沈玠之意,沈平又怎么会不明白,他心中虽然哀痛非常,也有几分欣慰,自己的儿子终究不负所望,不负沈家子孙的名声。如此识大体,顾大局,是个铁骨铮铮的男儿。

    沈平被他感染,也当机立断,下了决心,对着众人怒吼一声,道:“沈家人宁死不屈,从未有被人胁迫而屈服的,大家跟我上啊。”

    沈珏见状,连忙上前劝阻道:“父亲,三弟他。。。”

    二人往沈玠方向望去,只见那沈玠因为父亲果然知道自己心思,没有受制于人,心中安慰,在马上微微含笑,一副不惧生死的样子。沈平看在眼中,真是如剖心肝,一双眼睛瞪的通红,几乎落下泪来。

    但此刻他又不敢表露自己情感,以免沈家人气势减退,于是压低声音,对沈珏道了一个字:“上!”便提刀勒马,冲上前去。

    杨克见了,心中一惊,他也没有想到沈平竟如此决绝,慌忙朝后看去,那郭长卿依然没有任何表示,杨克心里明白,这就是说明,他不准备沈玠的性命交给自己了,因为郭长卿早已言明,沈玠性命要与刘霭文交换,虽然杨克心里不屑,但是也做不了郭长卿的主,这会儿估计郭长卿不会改主意了。

    郭长卿看到此,心中也微微有些吃惊,他本就知道,沈平不会为了沈玠妥协,但总以为也能拖他一时,谁知这沈平倒是果断,不由他不重新再做打算了。

    这里二人还在想着心思,沈平的刀就到了近前,杨克自认武功不错,虽然没有把握赢沈平,也愿意硬着头皮和他一战。

    杨克在徽州时,和陈敬峰兄弟曾经有过交手,还被陈敬峰伤了肩膀,到现在过了三月,好容易将伤养的差不多,也不知沈平武功究竟如何,是否真如外界所传一般。

    沈平举刀砍来,锋芒乍现,目标便是杨克,一时间,杨克只觉得刀锋裹挟着杀气扑面而来,顿时间,人震马惊。杨克心中大骇,急忙拉住缰绳,制住自己的马,也不敢怠慢,举起刀迎了上去。

    那沈珏见父亲迎上了杨克,也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自己便一心一意想要救出沈玠,他在人群中搜寻了半天,只见自己的三弟,被困在马上,那马的缰绳被捏在了一个中年人手中。

    那人大约四五十岁上下,也就是普通的儒生打扮,一双眼睛微垂,看不透神色,面貌气度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沈珏又看了看,又没有看见他有什么兵器,到疑心他不是个练武之人,但是既然又他制着沈玠,想必也是不寻常。

    此人自然就是郭长卿,这一会他眼看对面的人冲了过来,四下乱做一团,便唤来一个身边两人,为自己掩户,这二人一胖一瘦,胖的名叫吴华,瘦的叫做常光。二人在一起,取了个名号叫做“神都双杰”,是自洛阳起便一直跟着他们的,原来是少林寺的弟子,只因耐不住清规戒律,便从寺中逃出,仗着有些武艺,便在江湖上四处浪荡混饭吃。

    这二人也算是师出名门,在这群人中,武艺算是不错的了,郭长卿此刻便要他二人保护自己和沈玠,只要自己性命无碍,沈玠不被救回,其余人的死活,对他而言,也无关紧要。

    沈珏飞马而至,兄弟两人近在咫尺,沈玠看到他,嘴唇轻轻的动了动,轻呼了一声:“二哥。”

    沈珏听到沈玠声音,心中一酸,眼泪都快流了下来,连忙抽出手中的刀,到:“三弟,别怕,哥来救你。”

    沈玠闻言,心里一激,沈珏此言,到让他想起小时候,兄弟三人一起练武玩耍,二位兄长也是时常照拂,时至今日,二哥还是奋不顾身,飞骑来救,念及此,他不由湿了双目,颤声喊道:“二哥,小心!”

    郭长卿扫了一眼他,也不理会,又向吴华常光二人使了一个眼色,二人便惦着手中武器上前了。吴华拿着精钢月牙铲,常光拿着八宝混元棍,左右夹击,向沈珏扑去。

    沈珏身子一闪,躲过混元棍,又举刀挡开月牙铲,他内力刚猛,震的吴华全身一麻,沈珏见了,又抽身回去,向那常光劈去。常光见了,连忙举棍架住,吴华也从后铲来。

    沈珏耳听得背后声音,身形慌忙一翻,从马下落下地去,那吴华铲子收不住势,险些就铲到了常光。二人定住身形,勒紧马缰,一齐向沈珏刺去,沈珏举刀跃起,向二人看来,倒将二人吓了一跳,身子微微后缩,沈珏抓到空处,抽身回到马边,一翻身,便又上了马。

    二人调转马头,又向沈珏冲去,沈珏也不甘示弱,三人战在一处,二人齐心要将沈珏斩杀。那沈珏刀法纯熟,勇猛善战,双方旗鼓相当,激战正酣。

    沈珏刀法到了精妙处,猛一劈下,砍伤了常光左肩,二人眼看情势不妙,互换了一下眼神,他二人虽然武艺在江湖上排不上名,但毕竟也混迹江湖久矣,相互间也很有些默契,那吴华举起月牙铲,便向沈珏坐骑砍去,沈珏大惊,连忙捞刀去挡,常光也顾不得左肩受伤,举棍朝沈珏后背打去,沈珏一惊,猛拉疆绳,扭过马头不被吴华砍到,又举刀挡开常光棍子。

    这一会儿吴华和常光二人紧挨着对方的空,你一下我一下的攻击沈珏,配合的恰到好处,倒把沈珏逼出一头的汗。
正文 第九十七章 明锦心兄弟再会(二)
    沈珏虽然年轻,但也毕竟多次与人交过手,这神都双杰即便配合默契,也难以在他手上取胜,加上常光受伤,更添阻力。

    郭长卿在一旁观战,沉默不语,他见着沈珏年纪轻轻,武功已经不俗,便知沈家子弟,根基确实不浅,名头也是相当。

    又见常光吴华逐渐势弱,情知不妙,心中也有了计较,于是大喝一声:“沈玠受死。”

    沈珏闻言,吃了一惊,连忙循声望去,只见沈玠身旁之人,正向这边望来,看不清神情,但却不像有要杀沈玠之意,于是明白是那人故意使诈,好叫自己分心。

    可就是这稍稍一愣神,让常光吴华抓住了空子,那常光猛的向他背上一击,沈珏被打的不及防,身子往下一伏,那吴华趁机就要铲来,沈珏慌乱之中,连忙翻到马下,吴华又猛向下铲去,眼看见沈珏便命悬一线了。

    千钧一发之刻,还是沈平飞马赶到,将沈珏从地上捞起,又拍马而起,凌空一翻,顺势一刀挑起,刹那间,吴华拿铲的手便被齐齐斩断,而沈平则稳稳的坐到了沈珏之前的坐骑之上。吴华吃痛,翻身倒下马去。直到他摔到马下,血才一下从手臂断处喷溅而出。吴华左手紧握住断处,身子滚作一团,痛不堪言。

    郭长卿见沈平赶来,心中一惊,像杨克那里望去,只见杨克已经在远处趴着,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原来刚刚沈平和杨克刚一过招,二人都是使刀的,招式都是刚直勇猛,两强相遇,便是硬碰硬,这沈平虽然不是壮年,但毕竟宝刀不老,杨克不过与他战了几个回合,就感觉力有不逮,心中着急,但想要使巧,却是不能。

    他心中越是发虚,越是不敌沈平,不过十几个回合,便被沈平一刀挑到马下。沈平本来就要一刀砍死他,也合该他命不该绝。沈平忽闻郭长卿大喊沈玠受死,慌忙往那边看去,又见沈珏分心,被人钻了空子,于是也顾不上管杨克,飞马上去救沈珏,幸好在吴华铲下救走了沈珏。

    郭长卿看了一眼杨克,也没有任何表情,又抬眼望了一眼常光。常光因为吴华被一刀砍断了手,情状十分惨,心中也是胆寒,不由的勒马往回退了几步。

    那郭长卿看了两方形势,知道吴华已经是废人了,常光要想对付沈家父子二人也是螳臂当车。此时情形对于郭长卿来说可谓大大的不利,可是郭长卿却依然不动如山,面无表情,到叫沈平心中疑惑,不知他是虚张声势还是确有后招,一时间倒有些迟疑。

    沈珏坐稳之后,也勒马上前,对沈平道:“父亲,现在这个拿棍的已不足为患,那个儒生料想更是不行,待孩儿一刀砍了他们,救下三弟。”

    那常光离他们不远,听的真切,吓的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不自觉又勒着马后退了两步,并往后看了看郭长卿。

    郭长卿却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又拉着沈玠的缰绳,控着两匹马轻轻往前了几步,沈珏见了,愈加疑惑,紧了紧手中的刀,全身上下发出凌厉的杀气。

    那常光只感觉身体不自觉的一抖,每个毛孔都感到丝丝寒意。那郭长卿倒像是无知无觉,反而露出一个极为温和亲切的笑容,对沈平道:

    “沈大侠武功果然了得,杨克和吴华就算不错的了,在您手中居然也过不了几招,沈公子也是少年有成,刀法了得。难怪江湖上人人都羡慕伏岳刀,却人人都不敢有所作为。”

    沈平本想直接上前杀了他,但见他突然又态度和缓,言语恭维,不知是何意思,本不想理他,但是因为沈玠还在他手中,他心中毕竟还想保全儿子性命,于是便决定先探个究竟,于是冷冷言道:“不是还有你们这样不知死的吗?”

    那郭长卿却毫不在意,道:“三公子和二公子的武功我都见识过了,不知大公子武功如何,能不能比得上我们的人。”

    沈平见他兜转回来,还是再用自己长子性命乱自己心性,并没有半点投降之意,勃然大怒,喝道:

    “待你下了地府,便可去问你们的人!”说着举刀便要砍。

    郭长卿摆了摆手道:“沈大侠,何必动怒,自古交战,以将为尊,沈大侠勇猛,砍了我们两个得力的干将,现在看看情况,其他的人都不值一哂,看来胜负便还是要落在我们几个人身上。”

    那沈平听了,嘴角微微露出些不屑,朗声道:“既如此,赶紧一战。”

    那郭长卿笑道:“沈大侠看不出吗,我乃是一介书生,哪里会武功,不过是与别人卖命,不求别的,只求用三公子的命换我自己的命。”

    沈平见他言辞不明,翻来覆去,也不知道究竟要如何,心里没来由的觉得烦躁,便挥了挥手道:“既如此,我也不屑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你放了我儿,我放你走便是。”

    谁知道那郭长卿又道:“沈大侠,我虽不会武功,却也明白江湖道义,既然受人之托,必要忠人之事,不可能半途而废。更何况不瞒你说,我若放了令郎自己逃走,也有人不会放过我,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放手在此一搏。”

    实际上郭长卿此时,态度一会软一会硬,完全只是想拖住沈平,可他左等右等,总也等不来方信和刘霭文,心中也是焦急,不知他们在沈府中究竟怎么样,为何不见回转。

    他心中想着只要方信带着伏岳刀而来,到时候,不管方信实力如何,这绝对能在心里上压倒沈平。故而也不管有用没有,便是胡乱的应付着沈平,一心想拖到方信回来。见沈平要失去耐心,又说了些话,暗示背后有人指使,企图引起沈平的兴趣。

    实则此时方信和刘霭文本已经让沈珣松口,也应该拿到伏岳刀,回还增援,可是偏偏也遇到一些枝节,拖住了二人,让他们困在沈府,迟迟不能得手。
正文 第九十八章 怀死志身入暗室(一)
    这一边,在沈府之中,方信和刘霭文终于逼的沈珣松口,于是方信便拖着沈珣便往书房去,刘霭文便也跟在后面一同前往,一路上,三个人各怀心事,都默不作声。

    那沈珣心中挣扎,全身又乏力,故而一心只想着,尽量慢点走,好拖住他二人。那方信哪里是好说话的,又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想法,也不理睬,一路只是拖着他走。

    到了书房门口,方信见他还是磨磨蹭蹭不肯进屋,心中烦躁,使劲捏住他的手,低声喝道:“快点!”

    沈珣刚刚为了救张月芝,曾经用手去握住那刘霭文的剑,因而此时上面几道深口子,血也一直没有十分止住,此时被方信一捏,沈珣只感觉手上伤口一阵剧痛,头皮一下收紧,几乎叫出声来。

    刘霭文在一旁见那沈珣的伤口一下冒出许多血来,知道方信定是十分用力,于是走到跟前,轻轻拍了拍方信的手,示意他略微松松。

    方信松开了手,刘霭文拉过沈珣的手,又从金簪中倒出了些药,洒在了沈珣伤口之上,并轻轻对他道:“沈公子,事已至此,你就算再拖,也不是个事啊。倒不如早点完事,你也好早点回去见母亲妻女。”

    那沈珣听了,不置一言,只冷冷一哼,将脸撇了过去,决意不去理睬她。刘霭文见自己讨了个没趣,倒也不生气,放下了沈珣的手,向书房内看了看,道

    “沈公子,书房可就到了,希望这不是你的权宜之计,我先同你说明,你若是敢浪费我们时间,我也不会与你客气。若你糊弄我一次,我就杀了你妻子,再糊弄一次,就杀了你女儿,然后是你母亲,到时候你不要怪我没有提醒。”

    说完又回过头来,目光冷冷的盯着沈珣,沈珣见他面无血色,眼若寒霜,虽是一个弱质女流,说起话来,却又是如此冷血,心里竟也有些发毛。刘霭文看了他一时,又问道:“沈公子,还有什么话说吗?”

    沈珣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只道了一句:“要信便进,不信请罢。”

    方信也不与他多说,猛的推开书房之门,又在沈珣背上猛的推了一把,喝道:“进去!”

    沈珣脚上无力,被他猛的一推,踉跄一下,摔倒在地,方信和刘霭文也不睬他,自顾的进了书房。

    方信环顾了一下四周,道:“这就是你父亲的书房?确有几分别致,刀在哪呢?”

    那沈珣低垂着头,咬了咬牙,只是握着受伤的手,也不说话。刘霭文走到客位上坐下,叹了口气,对沈珣道:“都到此处了,你还不说吗?”

    沈珣抬起头来,对方信冷声道:“扶我起来!”

    方信闻言瞪了他一眼,思量半天还是忍了,于是弯腰猛的将他拉起,沈珣吃痛,回头看了看方信,也没说什么,用手指了指西侧书架。

    方信看了,便按他所指,将他架到了西边书架旁,又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快点。沈珣长叹一声,将一套《魏书》抽了出来,这《魏书》因为平时极少翻阅,故而放在了角落,沈珣抽出《魏书》,又轻轻移开了后面的木板,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机关。

    沈珣轻轻扭动机关,只听“咔嚓”一声,那书架便慢慢移动开来,露出里面的一道暗门。方信和见状,吃了一惊,没想到此处竟有如此隐秘的机关,心中也觉得刚刚花在沈珣身上的许多功夫是值得的,不然这样的地方,叫他们何处去寻。

    刘霭文在椅子上,看到书架移动,心中也是惊叹,但她面上依然不显,依旧坐在椅子上,待到二人打开暗门,她才从椅子上起来,走到了近前,只见那暗门打开,门口有几级台阶向下,再往里面就黑森森的,看不分明了。

    刘霭文和方信二人对看了一眼,都有些迟疑,刘霭文皱了皱眉,对方信言道:“既然这个暗道设计如此巧妙,里面恐怕还有机关,这样贸然下去,恐怕不妥。”

    那沈珣闻言,不屑的挑了挑眉道:“小人之心。”

    刘霭文望了他一眼,也不理论,又对方信道:“怎么办?”

    方信皱了皱眉道:“让他去拿出来交给我们!”说罢又推了沈珣一下。

    刘霭文扫了一眼沈珣,愣了一下,微微皱眉,却也没说话。

    沈珣冷笑一下,道:“我要是自己能走,还容你这样吗?”

    那刘霭文想了想,又对方信道:“那伏岳刀之利,不能小窥,你让他一人下去,小心等会他仗着伏岳刀反而对我不利。你武功虽高,也要提防些。”

    那方信闻言,不由生出几分烦躁,对刘霭文道:“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照你这么说,这暗道便下不去了?”

    刘霭文看着暗道,微微出神,而后冷冷言道:“到了这,便是龙潭虎穴,也要下去,哪里还能回头?”

    方信拽紧了沈珣,朗声道:“既如此说便好,不过你所虑也有道理,这样,你就在外面等我们,万一你出了什么事,也好接应。”

    刘霭文略微沉吟一下,便道:“我这个样子又能接应什么?若你真中了圈套,我往何处逃去?倒不如和你一同下去,相互有个商量。”

    方信本要答应,但又想起临行时,相士要他留下刘霭文性命的嘱咐,想着下此暗道,必定有几分凶险,那刘霭文又已受伤,如何能行?

    于是方信又生一言,道:“不为着你能做什么,只不过起个震慑作用,你若在外坐阵,这沈珣也就不敢胡来了,若真有什么不测,你可以杀了他的一家老小。”

    沈珣闻言,目无表情,心中却是十分焦急,他们沈家的这处暗室,确实有很多机关,他的本意,是要将二人引下去,再和二人玉碎在此,这样等到父亲回转或是药效过了,众人也就得救了。

    这是要用自己一人之命解阖家之困,全沈门之名。

    可若是刘霭文不下去,那么即便自己将方信困于密室之中,那刘霭文虽是女子,性情却极难琢磨,到时候真如方信所言,恐怕府中诸人还是难以幸免,这不由他一颗心,犹如火煎,可面上却是万万不敢表露的。
正文 第九十九章 怀死志身入暗室(二)
    再说这刘霭文,此时在暗道只口也是踟蹰,她不知那方信是真心想要保护她的性命,倒疑他别有所图。她知道方信本事很大,不知道他对郭长卿的忠心到底如何,担心若是他拿着伏岳刀一走了之,到时候自己兄妹倒要白白枉死。

    转念一想,若那方信真要弄鬼,自己即便下去,也是无可奈何,倒不如真如方信所言那样,镇守在外,于是默不作声,冷冷扫了一眼沈珣,又朝方信点了点头。又转身拿起书桌上的一个烛台,又寻了一个火折,将蜡烛点燃之后递给方信,好让方信在暗室里可以照明。

    方信一手拿着烛台,一手拽起沈珣,二人便往那暗道去了。

    沈珣无法,只能下去,又看了一眼刘霭文。只见她因为受了伤,也是如风吹残红,摇摇晃晃,心中下了决心,即使方信一人下去,也要将他困死暗室之中。只希望自己能拖些时辰,到时候家中诸人,药效过去,而刘霭文又受了重伤,便不足为惧。

    那暗道又黑又窄,只容得一人通过,方信无法,便让沈珣走在前面,自己在后面提住他的领子,沈珣走在前面,每下一步都要踉跄一下,幸亏有方信提着,不然早就滚了下去。

    这样一步一下,行走起来速度极慢,方信一开始耐着性子和他一起走,后来实在烦躁,便猛推了一下沈珣,让他自己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然后自己也几个健步,赶了上去。到了台阶下面,方信从地上捞起了沈珣,那沈珣也是一个大家出身的公子,如今受尽折辱,被他弄的满身尘土,心中不忿,便怒道:“你。。。”

    方信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低声喝道:“闭嘴!”

    说完又拖着他往前走去,这暗道越走越窄,高度也慢慢降低,渐渐的竟要躬着身子了。而且四周也越来越黑,完全要靠手中的烛台照明了。方信看着四周的变化,心中也不免渐渐紧张起来,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又走了几步,面前又出现一道暗门,方信心中一紧,将沈珣拉了过来,道:“这怎么办?”

    沈珣也不说话,只是扶着门默默移了几步,又指了指门中间的位置,道:“光。”

    方信看他态度强硬,心里不由暗骂了他一句,还是将那烛台移到了中间,给他照着。

    那暗门正中间有一个圆盘,看来便是此门的机关,方信拿光照着,看了一下,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于是便示意沈珣动手。

    沈珣握住那圆盘,先是往左转了三圈,又往回转了两圈,然后又拔下头上的簪子,往那圆盘中间一个小孔插去,只听咔哒一声,然后那门便一点点的开始移动了。

    方信看了,轻蔑一笑,道:“搞这么复杂,有什么用?”

    那沈珣将发簪簪好,也不答言,只是冷冷一笑,然后便默默的看着那门缓缓移开。

    等到暗门移开,方信便要进去,刚走到门口,只听得嗖嗖几声,便从四面飞出许多冷箭。

    方信一惊,想要躲闪,可是此处十分狭窄,也无处腾挪,情急之下,拉着沈珣往地上一躺,避掉了大部分冷箭。又举起刀,将飞向自己剩余的几支也一一打掉。

    等到所有的箭发完,方信便拉着沈珣起身,骂道:“你这是找死。”

    沈珣也不示弱,只狠狠说了句:“死了倒好。”便扭头不语。

    方信见回想刚刚,沈珣似乎也丝毫没有躲避之意,若不是自己拉了他一把,只怕他现在已经被乱箭穿心,于是知道他有求死之心。于是也不再说什么,将刀架在他脖子上,道:“还有什么机关,快老实说出来,否则要你的命。”

    沈珣扭过脸去,对他微微一笑,用手指了指门内,道:“伏岳刀就在那里,就看你敢不敢去拿了。”

    方信往里看了看,只见过了这道暗门,竟然又豁然开朗,里面乃是一间宽敞的密室。

    这间密室四周都点着长明灯,虽说比不上外面,倒也勉强能将四周看清,只见室内除了四面墙的柜子,便别无他物了,料想这柜子中所放的便是伏岳刀和沈府中其他宝贝。

    方信到了这里,心中也不禁激动起来,没想到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宝刀就在眼前,只要再一步,便会落到自己手中。

    又想到自己单枪匹马走到这里,屹立江湖数百年的沈家也难以敌手,不知江湖上又会掀起怎样一场风雨,人们又会如何评述自己,思及此,方信心中又生起一股豪情。

    方信往里面看了看,觉得刘霭文有句话是说对了,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他虽然知道里面十之八九必然还有机关,但还是对自己的实力十分自信,便要进去一探究竟。于是便推了沈珣一把,道:“你走前面。”

    沈珣也不反对,只轻轻一笑,道:“随便。”

    方信见状,又想了想,将沈珣拉到自己身侧,架住了他,道:“算了,还是我们一起吧,省的等会再有什么机关,我也好保护沈公子。”

    他心中也知道,沈珣是一心求死,可若他真的死了,自己一个人摆弄不来这些机关,故而此时反而要保着他。

    二人弯腰过了那道暗门,方信便问道:“伏岳刀在哪?”

    沈珣道:“就在柜子里,你自己去找好了。”

    方信看了看四面墙的柜子,瞪了他一眼,怒道:“究竟在哪个柜子?”

    沈珣一心想要拖延时间,故而也不答言,只是冷冷的看着他,方信心头大怒,一时失控,猛的拔出剑来,竟将沈珣左臂齐齐砍断。

    沈珣左臂被砍断,血一下喷溅而出,沈珣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身子微微摇晃了几下,终于还是站住了。

    方信压住怒气,收刀回鞘,低声道:“沈公子,再下一次,就是右手了。”

    沈珣惨烈一笑,指着东边一个柜子,方信走到柜旁,紧了紧手中的剑,思量了半天,又看了看沈珣,才小心翼翼的打开了柜门,可是里面却并没有任何机关。
正文 第一百章 断生路血染华堂(一)
    方信打开柜门,只见里面果然立着一把刀,方信仔细打量了一番,只见那刀装在一个黑色的刀鞘之中,通体没有任何花纹,这若要叫外人看来,只觉得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刀,不会与伏岳联系起来。

    但如方信这般的高手,却一下感觉到了这刀的不同寻常,只因为它虽壮在鞘中,却依然挡不住萦绕在周围那淡淡的血腥之气,更有一种神兵所自带的冷冽之气。

    正所谓佳人怜红粉,英雄爱宝刀,方信虽然是使剑之人,一见这把宝刀,也感觉全身的血一下被点燃,心中的欲望升腾而起,想要占为己有,控制不住,便要用手去拿。

    刚要碰到那刀,他心中猛然惊醒,连连摇头,止住了心中魔障,然后又回去看那沈珣。沈珣此时正靠在墙边,用手捂着断臂,衣衫已被鲜血浸湿大半,脸色惨白,说不出的凄惶苦楚。

    沈珣见方信望过来,冷冷一笑,道:“怎么?伏岳刀就在那里,你却不敢拿了?”

    方信没有答话,只是皱了皱眉,他分不清沈珣这话是存心激将还是扰乱心志,他思量了半天,于是将沈珣拉了过来,道:“你来拿。”

    沈珣没有半点挣扎,被他拽到柜前,却也不伸手去拿。方信心如猫抓,实在不耐烦,又推了他一下,低声喝道:“快点!”

    沈珣被他一推,身子微微晃了晃,情知没有办法,便伸出手去,刚要碰到,手止不住的颤了颤,然后停在半空。他一双眼睛此时已是通红,又回头看了看方信,只见方信眉头紧皱,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伏岳刀,心中苦叹一声,狠了狠心,将伏岳刀拔了下来。

    方信本来全身紧绷,提防有毒烟暗箭,但却一切如常,他所担心的都没有发生。只不过须臾之间,整个暗室便是一震,然后只见暗门那里,突然落下一道铁门,将二人锁在门中。

    方信见了,脸色大变,连忙拉过沈珣,大骂道:“这是怎么回事?”

    沈珣却一把打开他的手,笑道:“这还用问,你被困死在里面了。”

    方信气急,拔出剑来,低声喝道:“你。。。。我要杀了你。”

    那沈珣却一脸坦然,靠着墙慢慢坐了下去,倚着那伏岳刀看着方信,轻轻说了句:“请便。”

    方信被他气的无法,又走到那门前,只见是一块铁板,四面都是严丝合缝,想往上推,却连着手的地方都没有。方信又用身子撞了撞,也是纹丝不动。

    沈珣在一旁看他试了半天,才冷冷言道:“不用挣扎了,没用的。”

    方信猛回头看了看他,道:“你有法子的,是不是?”

    沈珣摇了摇头,目无表情的吐出两个字,“没有。”

    方信疾步走到近前,蹲下身来,威胁道:“我出不去,你全家都要死。”

    沈珣冷冷一笑,道:“这么说,你本来准备让我们活?”

    方信闻言,神色一怔,然后也在一旁坐下,长叹了一声道:“这么说,你是早已预谋好的,要将我困死在这里?”

    他见沈珣也不答话,又道:“你是准备和我一起困死在这里,还是等着你父亲来救你的?”

    沈珣闻言,神色有些怅然,然后苦笑一声道:“只怕那时,我的血早已流干了。”

    方信看了看他,眼神微微闪了闪,道:“早知道给你留个全尸了。”

    沈珣低头看了看伤口,也不答言,将头扭到了一边。

    方信坐在那里,顿了一顿,又道:“就这样死在这里,你甘心吗?”

    沈珣愣了愣,然后正色道:“为家舍身,心甘情愿。”

    方信点了点头道:“你是大丈夫。”然后又小声呢喃了一句:“我却不甘心的。”

    他胸怀壮志,兼具文武之才,却一直隐忍不发,好不容易多年的苦心经营要有了结果,要是死在此处,都不知道为谁而死,只怕会成了世人笑柄。

    可是现在情况看来,沈珣报了必死之志,绝不会告诉自己出去的法子,刘霭文在外面又一无所知,更帮不上忙,难道自己真要丧生于此?

    想到这里,方信悠悠叹了口气,实在无路可想,他又看了一眼沈珣,扫到了他手上的伏岳刀,他为了此刀,连命也要送掉,总要看看究竟,于是伸手便去拿那刀,沈珣见了,连忙将手一缩,将那刀紧护在了怀中。

    方信见了,狠狠的瞪了一眼沈珣,沈珣心中一震,他二人刚刚和声细语的说了会话,倒让他差点忘记方信是什么样人了。

    方信也不睬他,一把夺过伏岳刀,拿在手中,轻轻摸了摸刀鞘,果然宝刀就连刀鞘的手感都是绝妙。

    方信又慢慢抽出了刀,重器无言,宝刀乍现,先是无言的寂静,然后才是慢慢荡开的寒意。

    “好刀!”方信不由惊叹道。

    沈珣挑了挑眉,往伏岳刀望去,颜色中有几分自豪,几分眷恋。

    方信站起来,拿着那刀,凌空划了几下,二人都感到一阵阵气势压来,尤其是沈珣,被那刀气压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方信将那刀举起,凝视着刀锋,长叹了一声:“如此好刀,若为我所得,我必从此弃剑用刀。”

    说完又在暗室内信步度了几步,突然走到那铁门之前,拿刀往上猛砍了几刀。那门果然有些斫痕。方信见状,又一口气继续砍了几刀。

    那沈珣见了,连忙大喝道:“你做什么!这样会毁了这刀的。”

    方信横眉道:“反正我被困在这里,既不能拿他快意江湖,又不能拿他去换取名利,倒不如毁了。”

    沈珣猛咳了几声,厉声道:“这样的宝刀,累世所传,理应世代相继,你有何德,竟敢毁他?”

    方信挑了挑眉,道:“既如此,你倒是把门打开啊。”

    沈珣闻言,又歪倒在墙上,叹道:“没用的,这门从里面是打不开的。”说罢又解释道:“我刚刚转动外面的转盘,就是启动这道机关,是对伏岳刀所作的最后保护。江湖上不乏聪明之人,沈家也难保有不坚之士,故而这门一旦落下,就绝不能在里面打开。你就死心吧。”
正文 第一零一章 断生路血染华堂(二)
    方信闻言,先是一怔,仔细思虑过他的话后神色又有些颓然,微微垂了头。

    沈珣见了,也不睬他,只是抬头长叹一声,微微出神。

    方信猛的抬起头来,在房内转了几圈,又疾步走到那伏岳刀所放的书柜旁。向那书柜中望去,只见里面果然有一个机关,于是用手去拨弄几下,却是纹丝不动,于是他回过头来,对沈珣道:“看来是卡死了。”

    沈珣回过神来,没有说话,只直直的看着他。

    方信看着沈珣,虽然他已经帮自己封了几个大穴,但伤口的血却依然止不住的往外流,此时看来,面如白纸,只怕要不了一会,就会命丧黄泉了。

    方信见他明明已经要死,却依然顽固不语,偏偏自己又拿他无法,心中愈加烦躁,无处说去。

    他心里着急,那沈珣却是云淡风轻,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样子,方信看了心里更是气恼,于是在屋中狂走起来,又猛踢了沈珣几脚,那沈珣也不反抗,便由着他踢来踢去。

    方信又拿起伏岳刀来,在屋内狂砍了一气,又闹了半天,才终于安静下来,又坐到了沈珣旁边,长叹道:“真没想到我会困死在这里。”

    沈珣冷冷的扫了他一眼,道:“是你人心不足,死有余辜。”

    此时方信已经略微冷静下来,道:“你们沈家肯定不会让伏岳刀和我一起永寂在此,这门肯定能打开!是不是?”

    沈珣先是神色一愣,而后又恢复淡然,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杀了我吧。”

    方信摆了摆手,疾声道:“你就一点不念着你的家人?”

    沈珣闻言,神色一下黯淡下去,然后双眼慢慢变的通红,情绪一下激动起来,勃然大骂道:“若不是你。。我至于吗?我也不会以己之身换取全家人的性命,你现在也不必说这样的话来。”说完之后又猛咳了几声,靠在墙边猛喘了几口气。

    方信看了看他,道:“你把她们丢在外面,她们才会死。外面那个女的,阴险狠毒,什么都做得出的。”

    沈珣抬起头,长叹一声道:“听天由命吧,看了看天亡不亡沈家。”

    方信也低头叹了一声,道:“那么就耗着,看看老天更眷顾谁。”

    赵珣闻言,微微一笑,抬头看了看长明灯,道:“你看那灯火,越来越暗了。”

    方信本不解其意,抬头看了看灯,猛然惊觉,道:“你是说,我们会闷死在里面?”

    沈珣凄然一笑,“你若杀了我,还能活久一点。”

    方信不语,沉思片刻,眼睛微微眯起,狐疑的对沈珣道:“你为何总要我杀了你?是什么道理?”

    沈珣一愣,轻轻笑道:“反正都要死的,早点死了强似活着受罪。”

    方信摇了摇头,连说了几个不字,然后又道:“我知道了,你是怕我用些手段逼问你,你熬不住,说出了出去的方法,故而想一死了之,成全了你大义的美名,是不是?”

    沈珣闻言,眼神闪了闪,额角渗出细细的汗珠。

    方信见了,渗出微微的笑意,“看来我说对了,不过沈公子,我看你身如枯叶,如果我真要做什么,你恐怕是熬不住的。”

    沈珣微垂了双目,陷入了寂静之中,他此时头发散乱,浑身血污,面色惨白,神色镇定,别有一种凄惨之美。

    方信拿着伏岳刀在他身上轻轻划动,道:“我接下来砍你哪里呢?我也真想试试这伏岳刀,你也是吧。”

    沈珣抬起头来,摇了摇头,朗声大笑道:“没用的,莫说断手断脚,就算千刀万剐,这门也开不开。”

    方信急忙道:“你把我困在这里,又有何用,我不过也是为人驱使罢了。”外面那些人才是要紧,你倒是一死了之,不管你的家人如何了吗?”

    沈珣闻之,眼神一阵哀痛,摇了摇头,长叹道:“我没有骗你,在里面真的打不开。”

    二人正说着话,突然听外面传来轰隆隆的撞击声,二人都是一惊,方信连忙疾步跑了过去,低声问道:“谁?”

    见外面没有反应,依旧是一下一下撞着铁门,于是提高了声音,又问道:“谁?”

    外面的撞击声停住了,传来了刘霭文的声音,“方大哥,你在里面吗?”

    原来这刘霭文坐在那里,等了方信许久,总也不见他出来,心中焦急,于是便向洞口探去,刚好听到方信用伏岳刀在砍铁门,她心中疑惑,虽然那暗道阴森,还是强压心中恐惧,秉烛而下。

    她在小道之中没有看见二人,又看到了面前一堵暗门挡着,便猜想他二人必在里面,于是先是在门前摸索了一番,没找到开门的机关窍门。于是上前拍了那门两下,见铁门厚重,无人应答,疑是里面没听见,无奈之下,又用身子猛撞了两下,这一撞,她背上伤口似乎又撕了一下,一阵巨痛袭来,让她冷汗直冒。

    可事到如此,不管怎么样也只能坚持,于是要紧了牙关,又连撞了几下。终于听到了方信的声音,于是她也连忙大声回话。

    方信听到刘霭文声音,连忙道:“我被困在里面了,这机关里面打不开,我出不来了。”

    刘霭文心中一惊,忙道:“你问那沈珣啊!”

    方信冷声言道:“你看看脚下,我连他的手都砍了,就丢在门口。”

    刘霭文弯腰看了看,用烛光照去,果然一条断臂横在脚边。头皮一下炸开,心里也是一阵恶寒,连忙往旁边移了移,又对里面喊道:“你那里面就没有什么机巧可以开这门?”

    方信沉声言道:“恐怕是没有。”说完又道:“刘姑娘,外面如何?她们药效过了吗?有没有过来?”

    刘霭文紧蹙娥眉,道:“现在还没动静,等会就不可知了。”

    方信听罢,长叹一声道:“你还是先走吧,我看我要死在这里了。”

    刘霭文眼神冷下来,咬了咬牙,横声喝道:“我这就去杀了他的妻女,看他还嘴不嘴硬。”
正文 第一零二章 慈母心情义两难(一)
    方信扭头看了看沈珣,那沈珣眼神空茫,仿佛没有听到外面刘霭文所言一样。一时间三人都陷入了寂静之中。

    方信看了看他,轻轻摇了摇头,便对门外的刘霭文道:“到了这一步,我看沈公子,是不会说的了,我只有和他一起耗在这里,赌一赌命了。你赶紧走吧,迟了怕你走不了了。”

    刘霭文将凤眼一横,冷笑道:“我走?到了这一步,我还能往哪走?亏我还以为你是个人物,一道门就把你挡住了?”

    方信也不争辩,靠着门慢慢坐下,长叹一声道:“龙困浅滩,奈之若何?我是真没有办法了,刘姑娘智慧无双,想必定是能打开这道门的。”

    刘霭文被他气的柳眉倒竖,高声回了一句:“你等着!”说着便用手中的剑一剑插起地上沈珣的断臂,她虽然从未做过此事,感觉一阵反胃,但一想到身后绝无退路,还是硬着头皮做了。

    然后又对里面二人高声喊道:“我这就去杀了沈家全家,再来跟你们慢慢耗!”她顿了一会,见里面还是没有动静,便狠了狠心,提着剑走了。

    方信靠着墙,听着刘霭文匆匆离去的脚步,对沈珣道:“看来你家里人性命难保了。”

    沈珣却像是仿佛没有听到,方信在一旁叹了口气,又过了一会儿,沈珣的嘴角才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流下一行泪来。

    刘霭文回到大堂时,张月芝因为受了伤,还是昏昏沉沉的,而殷宝珊正在一旁轻声唤着,想要叫醒她。

    刘霭文将手中的剑一丢,扔到二人身边,只听得宝剑落地,仓啷一声,殷宝珊被她吓了一跳,连忙回头看去,一低头就看了地上的断臂,吓得大叫一声。

    张月芝被她这一声吓醒,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刘霭文对殷宝珊厉声喝道:“叫什么!”

    说着便走了过去捡起了地上的剑,然后又扫了二人一眼,用剑指了指地上的断臂,道:“认得吗?”

    那断臂虽然沾满血污,但殷宝珊又怎么会认不出,她看了一眼,心中一寒,喊了一声:“玉衡。。。”便说不出其他话来,又不敢大声啼哭,只能低头垂泪。

    那张月芝望了过去,更是如在她心头剜了一刀,沈珣是她亲身孩儿,刚刚她还有一线意识时看到他救自己用手抓住刘霭文的剑,心中哀痛,虽然感叹他的至善至孝,倒宁愿那剑刺向自己,哪怕自己身死,也不愿伤害他半分。

    等到沈珣答应为他们去取刀时,她心中怪他软弱,恨他不成器,,却因体力不支,昏了过去,现在看到这断臂,张月芝倒有几分猜到沈珣之意,恐怕是为了自己和殷宝珊母女,故意将二人引走,此时看来,只怕是凶多吉少。

    张月芝毕竟也历经江湖浮沉,见过人间悲欢。此时纵使心痛难忍,也只是面色铁青,死死咬住了牙,没有半点悲色流露。

    刘霭文冷冷扫了她二人一眼,道:“沈公子不配合我们,我们只能砍了他的手臂。。。。”

    张月芝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了淡淡的血痕,唇齿之间漏出了一声愤怒的低呼:“你!”

    刘霭文挥了挥宽大的衣袖,道:“你也不必生气,我们不过是小惩大诫,并非要他性命,不过他现在把自己关在了密室之中,流血不止,只怕顷刻之间,真要送了性命。”

    殷宝珊闻言,“啊”的一声叫了出来,然后又向张月芝看去。

    张月芝对殷宝珊道:“你不必听她胡言,我们沈家的密室他们进不去,一旦出来,反而会被他们杀了,他在里面倒安全了。”

    刘霭文面色一沉,略微沉思一下道:“若这样,我们就耗着,看看他的血能流到何时?”

    张月芝闻言,轻蔑一笑,也不去理她,将头扭到了一边。

    刘霭文心中着恼,又不能多说,恐怕露了怯。转念一想,有对殷宝珊道:“沈娘子,她有三个儿子,你却只有一个丈夫,难道你也忍心看着他死在里面吗?“ 殷宝珊本在暗自低泣,被她一问,有些愕然,抬头望了望刘霭文,显得不知所措。

    刘霭文微微弯了腰,刚要说什么,却被张月芝打断,张月芝大声喝道:“不要听她的。”

    刘霭文闻言,缓缓直起身子,目光慢慢移到张月芝不语,眼神中渗出点点寒意。

    张月芝迎着她的目光,道:“你不必这样看我,你大可以同我这样耗着,到时候就算我的内力不恢复,珣儿的父亲也会回来,到时候看看谁生谁死。”

    刘霭文眼中的寒光猛然迸出,紧了紧手中的剑,道:“那我先杀了你们,如何?”

    张月芝面无表情,冷笑不语。

    刘霭文收回杀气,强压心中怒气,温声道:“刀是死的,一把刀弄的家破人忙,值得吗?你们把门打开,放出沈公子,你们能活着重见,岂不好吗?即便你们不说,我们也不是两个人,总会有办法打开那个门的。但到时候沈公子又魂在何方呢?”

    张月芝眼神中闪出现点点泪光,目送远方,低声道:“珣儿既然把自己关在密室内,必然有他的道理,也一定做好了准备,我不知道他的情况,只能相信他的选择。”

    刘霭文见她油盐不进,心中的怒意又升腾而起,刚想要说什么,张月芝倒先开了口。

    “你也不必在我面前弄鬼,我看你受着伤,却一个人来了,你那同伙到不知去向。依我想,他不是受了重伤就是被困住了,看你着急开密室的门的样子,只怕还是被困住了。

    刘霭文被她看破,又因她言语中带着讥讽,心中压抑的怒气一下爆出,大喝一声,然后骂道:

    “看来是我太仁慈了,倒让你以为我是好相与的,不让你们见点血,你们都不会好好说话。我就先杀了你的孙女,你就知道该怎么和我说话了。”

    说着便举起剑,带着猛烈的杀气,向在堂中一边昏睡的女孩儿刺去。
正文 第一零三章 慈母心情义两难(二)
    殷宝珊见了,连忙奋力一跃,横在了刘霭文面前。她本身余毒未清,又被绳子捆住,其实本不可能做这样的大动作。只是见女儿即将被杀,心中大急,这才拼命使出全身力气,将自己重重摔出,挡住了刘霭文的去路。

    她这一下倒把刘霭文吓了一跳,刘霭文还以为殷宝珊身上的药效已经过去,连忙收回剑锋,对着殷宝珊。此时殷宝珊已经被刚刚一跃耗尽了全身力气,现在正趴在地上喘气,只有一双眼睛还能盯着刘霭文。

    刘霭文见她的样子,不像是装的,才略微放心,冷冷扫了一眼殷宝珊,低声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此时殷宝珊微微头发散乱,粉白的脸上也粘着血污和灰尘,一双眼睛哭的通红,情态倒是十分可怜。只见她哀求刘霭文道:“姑娘,稚子无辜,求你饶了我的女儿吧。”

    刘霭文的嘴微微动了动,最后冷冷的道:“密室的门怎么开?”

    殷宝珊一愣,低头小声回道:“我实在……实在也不知道啊!”

    刘霭文轻轻哼了一声,也不说话,便提着剑慢慢绕过殷宝珊往莲儿的方向走去。

    殷宝珊见状,心中大急,连呼了几声不要,又急忙将头扭过去,看着张月芝。

    刘霭文会意,知道大概张月芝知道密室的机关,于是也止住了脚步,一同望去,那张月芝闻言,扭头不语。

    刘霭文见状,也不逼她,只是低头看了看殷宝珊,那殷宝珊见张月芝扭过了头,于是哀呼了一声:“娘。。。”

    张月芝长叹了一口气,打断她道:“宝珊,你不必说了,此事绝不可能。”

    殷宝珊咽下了话头,愣了愣,声音提高了几分,道:“娘!莲儿虽是女孩,可也是沈家的血脉啊。”

    张月芝没有做声,微微阖上双目,面上微微颤动,浮现出一丝痛苦的表情。

    殷宝珊哽咽了一下,道:“娘,真要为了一把刀,把全家人的命都搭进去吗?”

    张月芝眼睛猛的睁开,怒喝一声,道:“住嘴!”

    刘霭文在一旁,心中虽然暗暗得意,依旧是面无表情。殷宝珊继续说道:“若真是我们都死了,要那刀又有什么用呢?”

    张月芝厉声训道:“我们沈家的人,岂能贪生怕死?”

    殷宝珊哀号了一声“娘!”喘了两口气,又道:“我虽是女子,也是将门之后,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若是我自己,百死不悔,可是。。。”

    殷宝珊说着说着便心中一酸,声音也哽咽了,她稍稍平复了一下,才道:“可是我也是一个母亲,莲儿才六岁,我怎么忍心啊。要是可以替她,我立马就死当场,可是。。。”

    说完又苦苦哀求道:“娘,难道我能眼睁睁看着莲儿死在我面前吗?”

    刘霭文见了,轻声道:“这母爱,真是令人动容啊,沈夫人,你也是母亲,难道就要看到自己的孩子身死人手吗?”

    张月芝闻听此言,想到沈珣,心中一痛,眼神微微一闪,但还是冷冷言道:“只怕你们拿到伏岳刀之刻,也就是我们全家丧命之时。”

    刘霭文闻言,急切道:“我若拿了伏岳刀,立刻就走,绝不伤沈家一人。夫人若不信,我可以立下重誓。”

    张月芝没有说话,只冷冷看着她不语。

    刘霭文又道:“夫人不必怀疑,我们拿到刀之后必然会及早离开,不会自寻麻烦。”

    张月芝愣了愣神,才缓缓道:“我要先见见珣儿。”

    刘霭文见她松口,心头也略略放下,点头应了,于是用剑划开二人脚上的绳子,将二人扶起,让张月芝在前面走,自己在后面扶着殷宝珊跟着,她怕张月芝趁机反抗,一路都用剑顶着她。

    三人都已受伤,张月芝和殷宝珊上身还被缚住,一路跌跌绊绊,好不容易才移到密室门口。刘霭文用剑敲了两下铁门,提高了音量,对里面喊道:“你们怎么样了?”

    方信在里面,听到刘霭文回来,便连忙回道:“你回来了,知道怎么开门了吗?”

    刘霭文也不作答,又问道:“沈大公子呢?还活着吗?”

    方信叹了一口气道:“不知道,半天没说话了。”

    殷宝珊闻言,连忙喊了几声“玉衡!”

    里面沉寂了片刻,才传来沈珣虚弱的声音:“宝珊。。”声音很小,真有些让人有些怀疑是不是幻觉。

    但外面的三个人还是真真切切听清了,殷宝珊一听,眼泪一下涌出,泣不成声。

    张月芝听到沈珣的声音,神色再也绷不住,面色罩上了一层悲色,朝里面呼道:“儿啊!”

    沈珣听到张月芝喊自己,连忙奋力往门边挪了几步,喊道:“娘啊!”

    母子隔着铁门,连声哀呼,声音悲凉。二人心中也都明白,此时已是在生死之际,存亡之刻,故而这呼喊中又多了一分决绝的意味。

    刘霭文被这一叫,也有些凄然,在一旁默然无语,那方信被关在密室之中,却是急了,对外面喊道:“沈夫人,你要想见儿子,快从外面把门打开,你母子也好重逢啊!”

    沈珣闻言,连忙阻止道:“娘啊!万万不可!”他这一声陡然提了音量,想必是使出了全身力气,说完这六个字,竟又有些昏昏然了。

    方信听了,气的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猛踢了他一脚,骂道:“住嘴!”

    这一脚正中沈珣心窝,他只感觉一阵撕心裂肺的痛,人到又清醒了几分。

    这外面的人却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婆媳二人还在那里抱头痛哭,刘霭文摇了摇头,俯下身道:“沈夫人,你快把门打开了吧,我听沈公子说话,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张月芝依旧低头不语,殷宝珊在一旁泣道:“娘,玉衡他。。。”

    张月芝抬头看了看那门,眼神也有些空茫。

    方信在里面却是越发着急,又看了看沈珣,沈珣听到殷宝珊的话,知道她要劝张月芝开门,有心想要阻止,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方信在密室内踱了两圈,对刘霭文道:“依我看,就杀了这一对小夫妻,看看沈夫人说是不说,我倒不信她有这般厉害!”
正文 第一零四章 孝子义生死一绝(一)
    刘霭文看张月芝沉默不语,冷笑一声,道:“沈夫人岂是凡人,她心中只有伏岳刀,只有大忠大义,儿孙性命又算得了什么呢?”

    刘霭文纵然说出这样诛心的话,张月芝依旧不置一语,只是双目通红,紧咬牙根。

    方信听了这话,心中思量半天,忽生一计,笑道:“好吧,我也知道,沈夫人是铁石心肠,既然你们这样看重伏岳刀,我就毁了这刀,大家省事。”

    张月芝闻言,心里一惊,面色也紧绷起来,嘴上却依然不松,道:“伏岳刀乃是天下至坚至刚之兵,若凭你就能毁了,也枉我沈家几代人用性命护着了。”

    方信听她说完,大笑了几声,又连道了几个“好”字,然后拔出那刀,仔细端详了一阵,才悠悠言道:“你这密室的铁门,依我看也算坚固了,就让我用它试试你这伏岳刀吧。”

    方信说完,手上便加了几分力道,用刀往门上砍去。他不紧不慢,一下一下,砍的极有规律,那声音透过铁门,传到外面,异常清晰,张月芝听了,真如砸在自己心尖一样。

    殷宝珊听到声音,先急了,连忙同张月芝道:“娘!这样下去可怎么好啊,那伏岳刀即便是削铁如泥,也禁不住他这么砍啊,要是卷了刃,这刀不就废了吗?”

    张月芝心里虽气殷宝珊心里沉不住气,但此时她自己也是全然没了主意,又看了看殷宝珊。

    殷宝珊恳切道:“娘!快下决断吧。”

    张月芝心烦意乱,对里面怒声道:“住手!”

    可方信却像是没有听道,继续用刀砍着,那张月芝又吼了一声:“住手!”这一声她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满面怒容,没有丝毫压抑,可以说是有些失态了。

    众人也都被她这一声怒吼吓了一跳,一瞬间四下无声,方信也暂停了手中的刀。

    张月芝见他停下,心里刚有片刻安宁,谁知那方信手上又继续起来。殷宝珊心中也着急,便对刘霭文道:“姑娘,你劝劝他啊,若真毁了宝刀,与你们不也没有好处吗?”

    谁知刘霭文却不理她,用剑尖轻轻拨了拨自己放在地上的那盏烛灯的灯蕊,暗道之中的烛光被他拨的一闪一闪,也弄的张月芝心中愈发不宁。

    终于,张月芝把心一横,道:“我来开门!”

    沈珣闻言,动了动干涩的喉头,拼尽了全身力气,道:“不要!”

    殷宝珊在外面,也苦苦哀求道:“娘,别犹豫了。”

    沈珣听自己的妻子竟帮着别人劝自己的母亲,心中苦闷,喃喃念道:“宝珊,不要!”便又昏了过去。

    张月芝心意既然已决,便也不再理会他们,对刘霭文道:“你扶我起来,给我松绑,我来开门。”

    刘霭文如何肯依,对她道:“沈夫人身受重伤,行动也不方便,不如把开门法子告诉我,由我代劳便是。”

    张月芝冷冷言道:“这密室的机关极为精密,稍有不慎,便会彻底卡死,到时候你可别怪我。”

    刘霭文听了,不知道是真是假,心中犹豫,于是又用剑敲了敲门,对里面道:“你怎么说。”

    方信闻听张月芝愿意开门,心中大喜,此时张月芝提出这个要求,他心中虽然犹豫了一下,但无奈又急着没有办法,于是便应了。

    刘霭文见他应了,知道他心中必有把握,也不多说什么,便将张月芝拽起,又划开了她身上的绳子,用剑指着她,让她开门。

    张月芝轻轻扶着门,在那门上摸索了一阵,然后拿手轻轻一扣,便有一个一寸见方的小盖弹开,刘霭文举起地上的烛台,照过去,只见里面也是一个小小的转盘。

    张月芝又将那小转盘左转右转,转了几圈之后,张月芝又走到大门左边,将旁边的一块砖往里面推了半分,这一时,便听见轰隆隆的声音,那铁门往上收回去了。

    铁门刚收回不到一尺,那方信便从里面抱着伏岳刀一跃而出,在地上翻了一翻,便起身站起。

    张月芝身子一跃,趁他出来还没站定之时,连忙伸手便去夺方信手中的伏岳刀,方信被吓的一个踉跄,眼看张月芝的手几乎要碰到伏岳刀了,方信本要向后跃,但无奈地方狭小,很难腾挪,于是猛的将张月芝一推。

    张月芝被他一推,只觉得伤口裂开,一口血几乎喷出,但她强咬住牙关,站稳脚跟,又一把抓住刘霭文的腕子,迅速一翻,将她手中握着的自己的剑夺了回来。

    刘霭文虽然也会武功,但毕竟不是张月芝的对手,而且又受了伤,一不留神就被张月芝夺下了剑。刘霭文伸手便要上前夺回此剑,但见方信已经拔刀,便不再出手,反而静观其变。

    张月芝拿回佩剑,便向方信刺去,方信身子一转,便站到了外口,手脚也伸展开了,然后横刀便迎上了张月芝的剑。

    刀剑相撞,伏岳刀的杀气喷涌而出,张月芝不仅剑被斩出了一个大口子,她自己也被重重一击。张月芝虽然身子还没有接触到伏岳刀,但和伏岳刀正面相遇,已经足以让她五脏六腑都被刀气所伤。

    张月芝受此重击,身子向后一倾,脚下重心不稳,便坐到在地,腹部感觉一阵挤压,一口鲜血喷出。

    殷宝珊见了,连忙厉声叫道:“娘!”

    她这一声,倒将沈珣叫醒,沈珣醒来后,看见母亲就坐在自己前面不远,虽然背对着自己,也知道受了重伤,于是也哀哀叫了声,“娘!”

    殷宝珊看到沈珣醒来,遍循声望过去,看到沈珣头发散乱,左臂被砍,满脸的痛苦,想他从前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却这样狼狈仓皇。不禁悲从中来,喉头哽咽,叫了声:“玉衡!”

    沈珣心中本来恨她竟然在阵前丧节,居然劝张月芝开门,放跑了方信,本想冷脸相对,但当他开到自己妻子一身血污,满脸凄惶,不禁又心软下来,只有怜爱自责,哪还有半点恨意。

    他夫妻便这样相互望着,心中有无数念头闪过,不知道下一刻,究竟是生还是死。二人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只恨从前太匆匆,虽然恩爱情长,只怕今日便是死别,终究没到白头。
正文 第一零五章 孝子义生死一绝(二)
    张月芝便坐在他二人之中,她身体受了重创,却还是用自己的剑撑地,勉力支撑着身子,嘴角带着丝丝血痕,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方信。

    方信被她看的有些发毛,便提刀就要上前,刘霭文在一旁一把拉住了他,道:“不要管他们了,我们就是为了拿刀,刀拿到了,早点复命要紧。”

    方信迟疑道:“不杀了他们,迟早是祸害。”

    刘霭文靠近他耳边又道:“我们都是为人驱使,何必为自己徒惹是非。”

    方信这才点了点头,便将伏岳刀收回刀鞘,转身要离开,这时身后却传来了沈珣的声音,只听他言道:

    “且慢!”

    这一声犹如惊雷,众人都惊诧的看了过去,只见沈珣用手撑着地,正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对方信道:“我不能任你拿着伏岳刀就这样离开,请与我一战。”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他现在只有一只手臂,不仅毒性未解,而且身受重伤,他就算是完完整整的站在那里,也未必是方信对手,何况现在看上去连站都站不稳了,这分明就是求死。

    刘霭文转身看了看他,眉头微微一皱,对沈珣道:“你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何必求死呢?”

    沈珣站在那里,双膝半屈半直,独手半张半握,神情都隐在昏暗的灯火中,只有不大的声音穿过空气,传到每个人的耳朵中。

    “我不是求死,我是卫道!”

    众人听到此话,都感觉心中微微震撼。尤其是张月芝,知子莫若母,她心里明白,沈珣心里恨自己无能,不能保护伏岳刀和家人的安全,肯定无比自责,现在就是想要一死求个解脱。

    她虽明白,但身为人母,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沈珣去死,于是低声言道:“珣儿,不必逞一时意气,留下性命,后事可图。”

    那沈珣此时已经一步三晃走到了张月芝跟前,他站到张月芝对面,张月芝此时半跪在地上,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身躯残破,神情悲凉,再不忍看,只能痛苦的闭上眼睛。

    沈珣扑通一下,猛地跪了下去,他身子无力,只能用右手撑着地,身子微微的塌了下去,张月芝连忙用左手扶住他,沈珣才跪直了身子,然后轻声说道:

    “母亲,孩儿不孝!”

    张月芝闻言,扶着他的手也颤抖起来,听他声音中有决绝之意,连忙劝道:

    “儿啊!你不要如此想,家中之劫,非你之过。”

    沈珣摇了摇头道:“母亲,我堂堂八尺男儿,若是今天任由他们拿着伏岳刀离开,我岂不成了贪生怕死之人?你叫我们沈家今后如何在江湖上立足?让我如何立世啊?别人又会如何议论我们?为了沈家的名声,我今天必要和他们一战,不死不休!”

    张月芝长叹一声,恨声骂道:“你的性子怎么如此刚直啊!”

    沈珣将腰弓了下去,俯首泣道:“母亲,成全我吧!”

    张月芝抚了抚沈珣的脑袋,然后放声哭道:“儿啊,娘替你去了吧!”

    沈珣也泪流满面,浑身颤抖,又说了一遍,道:“母亲,你就成全孩儿吧!”

    张月芝替沈珣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头发,又整了整他的衣襟,最后母子二人对望了一眼,才点了点头。

    沈珣见了,又对着张月芝弓了弓腰,张月芝用手撑着沈珣,扶他起来,然后将头扭到一边,不再看他。

    刘霭文看那沈珣向自己和方信走来,他神情淡然,步伐坚决,知道报了必死之念,他刚刚看到沈珣母子诀别,心中竟也生出了些恻隐,于是拉了拉方信道:“走吧,别和他们浪费时间了。”

    方信却摇了摇头,对沈珣道:“你是真豪杰,大丈夫,我没有理由不成全你,可惜你现在这副样子,否则我真想与你好好一战。”说完又长叹一声道:“红花还需绿叶配,只有我来做这个小人,成就沈公子的美名了。”

    说着便将自己的剑递给沈珣,自己则拔出了伏岳刀,道:“我依仗伏岳刀赢你,不能算赢,成就的还是你沈家的光彩。你死在伏岳刀下,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沈珣接过方信的剑,轻声道了一句多谢,便直直举起右手,指着方信。

    方信在心中轻叹一声,他倒是真有几分佩服沈珣,也知道他根本无力一战,心中想着倒不如给他一个痛快。思及此,也不再犹豫,便举刀一跃,直直捅入沈珣心窝。

    伏岳刀锋利无比,一下没入沈珣胸内,沈珣只感觉胸内一凉,也没觉得有多大痛楚,那刀便又拔出去了,连血都没流出许多。

    沈珣脑中一道白光闪过,身子微晃了晃,又欣慰一笑,才轰然倒了下去。

    方信这一刀下去,沈珣是必死无疑了,但密室中安安静静,竟没有半点哭声,尤其是那殷宝珊,刚刚她还哭着喊着劝沈珣,但倒了此刻,却不发一言,眼神一片迷茫。

    她看了看沈珣,上身被捆,移动也不方便,只能慢慢移到他的身边,俯下身去,柔声道:“玉衡,你等等我。”

    沈珣感应到殷宝珊的话,回光一闪,微睁双目,只说了一个“活”字,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绝世而去。

    沈珣所说最后一个字,极轻极弱,众人都没有听见,只有殷宝珊离他极近,又夫妻同心,知道他说什么,听到此字,已是泪流满面。

    而后又摇摇头道:“海枯石烂两鸳鸯,只合双生便双死,我知道你恨我害你沈家失刀,我也无颜活在世上。黄泉路冷,忘川水凉,还是我陪你再走一程吧!”

    说完这话,殷宝珊拼尽全身力气,双腿一瞪,飞身而起,便用头撞到了密室的墙上。这一下便头破血流,瞬间毙命。

    她这一去极为决绝,众人反应过来时,她已飞身而出,刘霭文想伸手去拉,已是晚了。

    刘霭文蹲下身去,探了探二人的鼻息,对方信摇了摇头,方信只道了两个字:“走吧!”便转过头去,向外面走去。

    刘霭文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张月芝,那张月芝此时连哭都哭不出声音,只是全身颤抖,几欲昏厥。

    刘霭文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还是没有说出口,捡起了方信的剑,离了密室,去追那方信了。
正文 第一零六章 心机人谋心机事(一)
    刘霭文出了暗室,走出书房,发现方信正在书房门口等她,见她来了,也不置一语,便往马厩走去。

    刘霭文跟在身后,看不清方信神情,她脚力也比不上方信,看着方信在前面健步如飞,一言不发,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又怕他裹挟着伏岳刀逃跑,也是担忧,于是连忙三步并做两步跟上,一时牵扯伤口,痛的倒吸一口凉气,方信闻声回头看了一眼她,道:“你走慢些,我先去牵马。”

    刘霭文看了一眼方信,嘴上虽然应了,脚下却不敢放松,依然紧紧跟着。

    到了马厩旁,有一个沈家的饲马小厮,正靠着马槽沉沉睡着,方信踢了他一脚,道:“睡的挺死!”

    刘霭文赶了上来,笑道:“这药效倒好。”

    方信点了点头,道:“沈珣夫妻和他母亲,武功底子算是好的,所以还有些知觉,这些人睡着跟猪一样。”

    刘霭文又像马厩内看去,突然惊道:“不好!你看那些马,大多都伏下了,恐怕也中了毒了。”

    方信闻言,也是一惊,心中懊恼居然竟把此节算漏,于是急忙走进了马棚之中,连拉了几匹马,果然都恹恹的。

    方信又连忙到马棚里口找到了自己和刘霭文的马,谁知两匹马竟站在那里,方信又拉了一拉,也未感觉异常。

    方信将马拉出马棚,二人骑上马去,这两匹马竟然半点没有中毒迹象,刘霭文疑惑的问道:“这马是怎么回事,莫非你早有预备?”

    方信轻轻催动马缰,道:“我也不知,其他的马都中了毒,怎么单单这两匹马没事?”

    他左思右想,还是不得其解,然后犹豫道:“依我看,只怕是错有错着。”

    刘霭文不解,问他是何意思。

    方信便将自己如何利用人心,巧在井里下毒的事情说与她听了,又道:“只怕是那沈珣想要试试吃的那口井里的水是否有毒,心中又怀疑我们,便将那水喂了咱们的马,谁知道那井里的水竟是没毒的,他给他自家的马的吃的水才是有毒的。这就是错有错着了。”

    刘霭文点了点头,悠悠言道:“虽然不免过于巧合,但也想不出其他原因了,所幸现在我们没事,早点出了沈家为妙。”

    二人走到门前,移开顶门棍,又用伏岳刀劈开了门锁,便打开了沈家大门,绝尘而去。

    因为刘霭文毕竟有伤在身,虽然心中急着回去,也怕颠坏了,所以二人一路却是不紧不慢。

    他们一路沉默,走了半道,方信突然道:“没想到沈珣的娘子倒是一个女中豪杰。”

    刘霭文闻言一愣,然后微微笑道:“没想到你竟然有些惺惺相惜之意。”

    方信低了低头,道:“我只是叹她颇有气节罢了。”

    刘霭文挑了挑眉,道:“可是她劝沈夫人开的门,你是怎么看出她有气节的?”

    方信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她看见丈夫死了,就立刻触壁而亡,殉节去了,这还不是有气节吗?”

    刘霭文闻言顿时面色一沉,道:“做女人的,就合该给男子陪葬吗?”

    方信道:“虽说不是应该,但真有了亡躯殉节之事,也足以可见其志之坚,其情之深。”

    刘霭文冷冷一笑道:“她一死倒是干净,也不管自己女儿了吗?不是口口声声说着爱女心切吗,怎么这会儿倒任自己女儿一个人留在世上?”

    方信笑着言道:“这你就不懂了,她若是活着,沈家的人恨她未能守住伏岳刀,想必要苛待她母女,可她死了,沈家人感念她忠贞,肯定会好好对他们的遗孤的。”

    刘霭文冷哼一声,道:“这只不过是一厢情愿,且不论沈家人究竟是不是会这么做,她女儿又是不是愿意这样呢?为了自己的名声,让自己的女儿小小年纪没了娘亲,也不想想她以后怎么活吗?谁来教养,谁来看顾,那许多心事同谁去说,受了委屈又向谁去哭?”

    方信见她越说越激动,竟像有些发怒,不明就里,便不再继续,笑道:“咱们倒替她谋划起来了,留下了这么一老一小,将来怕是会来索命的。”

    刘霭文也感觉自己刚刚有些失态,才收了情绪,微微笑道:“冤有头,债有主,可是你杀了人家父亲儿子的。”

    方信回眸看了看她,道:“我说杀了干净,你又舍不得。”

    刘霭文眼神一闪,应道:“我只是怕麻烦,这种事还是交给郭先生抉择的好。”

    方信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犹豫,才半开玩笑的道:“刘姑娘,我听杨克说,你是不是对那个沈玠有些心思?只怕这才生了不忍之心吧。”

    刘霭文被他乍问此话,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马上恢复过来,又提高了音量,满面怒容的回道:“你倒是信他的话!”

    方信见她这幅模样,马上陪了笑脸道:“是我唐突了,姑娘莫怪。”让后又叹了一口气道:“也是我自己蠢,杨克的话,我居然也信。”

    刘霭文听他这话中流露出对杨克的很大不屑,心念也是一动,沉思了片刻,对方信道:“其实我冷眼在旁看着,杨克那个人本事一般,不知怎么就做了你们的头。依我看,你比他强多了,竟要被他压着,连我也替你不服。”

    方信听了,也没搭话,只是微微垂了头,脸上露出些许失意的表情。

    刘霭文见他表情,知道必言中了他的心事,又柔声言道:“方大哥,你这么有本事,何必要听他的话呢?”

    方信微微抬了头,长叹一声,才道:“不这样,我又能如何呢?”

    刘霭文看了看他,眼神中露出冷冷的光,道:“你就没想过,把他。。。。”

    方信猛的抬头,看向她,惊声道:“什么?!”

    刘霭文若有所指的笑了笑,又悠悠言道:“方大哥,这次可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啊。”她见方信不言语,又说了一句:“方大哥,你若有需要的地方,尽管说,我肯定会尽我所能的帮你。”

    方信还是没有松口,只说了一句:“再说吧,他还不一定能活到我们回去呢。”便继续向前赶路去了。
正文 第一零七章 心机人谋心机事(二)
    刘霭文见他虽然没有接自己的话,但是看意思肯定是动心了,便没有再说什么,也加了几鞭,默默跟了上去。

    此时方信心中却别有心思,他见刘霭文果然如同那相士所言,必要除了杨克给小翠报仇才好,心中愈加佩服那相士的远见。

    至于杀杨克之事,实际上他别有他志,杨克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痛痒。但既然相士有命,必然有所谋划,他也不能不遵,于是暗下决心,要借刘霭文之力,除去杨克。

    二人又走了约一个多时辰,便快到郭长卿和沈平约定见面的破庙了,方信勒住马缰回头对刘霭文道:“不知他们打的怎么样了。”

    刘霭文轻蔑一笑:“都是些不成气的,只怕早被人打死了。”

    方信眼神微微闪动,轻轻笑道:“郭先生要是死了,我们找谁领功去?”

    刘霭文一直在心中提防方信,只因他一直心怀有事,神色不明,故而也敢在他面前表露什么。二人此时已一同经历过生死,又谈了许多。刘霭文看那方信神气清朗,微微展颜,神情中的阴郁一扫而光,也不禁觉得生出了几分亲切之意。

    刘霭文见伏岳刀到手,心中也略微放松,吐露点点心事,长叹一口气,哀哀言道:“我只求我哥哥能够平安无事,功不功的也不敢想。”

    说完又婉转一笑,道:“伏岳刀已经到手,咱们再回去驰援他们,若是正好救他们于危难,方大哥,你又是大功一件。我倒要提前向你道喜了。”

    方信勒住缰绳,也没有应她,只回头看了一眼,从这一眼中,刘霭文就看出他心中压抑不住的野心和得意。

    这是刘霭文第一次见他流露出自己真实的心思,自以为有几分看破他,心底不自觉的得意一笑。

    方信倒没说什么,只是对她道:“前面不远,就是他们约定见面的地方,你刚才的话也有些道理,还不知道他们现在斗的怎么样了。依我看,你就先在前面找个地方避避,待我先去打探一翻再做计较。”

    刘霭文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竟愣在了那里。

    方信见她发愣,坦然一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跑了的,这一路我都没跑,难道到这里要跑吗?”

    刘霭文闻言,见心事被他看穿,脸上微微发红,道:“也罢,反正我跟了去,只怕也要拖累你的。”

    方信点了点头,便不在言语,又回过头去继续赶路。

    此时天色已经半暗,又往前骑了一会儿,方信在一棵大樟树下停下,指了指樟树荫外,道:“你看那露出了个檐角,想必是那破庙的。”然后又对刘霭文道:“你就在这里等吧,等一会儿,要是没事,我会来叫你的。”

    刘霭文点了点头,然后又顿了一顿,思量了半天才道:“沈平武功深不可测,你不要与他硬拼,而今伏岳刀在手,理应用其攻心,这些事,你都是擅长的,也不用我多说了。”

    说着又把方信自己的剑递给他,道:“这是刚刚我在沈珣手上拿回来的,需要的时候还是用它,毕竟是你的,用着也趁手一些。”

    方信点了点头,道:“那你就在这里休息一下,想来也要不了多久。”

    刘霭文点了点头,便不再说什么了,方信便掉转马头,继续往前去了。

    刘霭文见方信走后,便翻身下马,靠着那樟树坐下。天上一轮明月已经挂在半空,夜风夹杂着暑气微拂,搅动身后樟树的香味,刘霭文看着此情此景,不由默默叹了一口气。又想到沈珣夫妻之死,更是觉得哀痛,不自觉竟红了双目。

    再说方信骑马接近破庙,只感觉一阵寂静,心中升起不安,于是连忙翻身下马,将自己的剑背在身后,紧了紧手中的伏岳刀,才慢慢向前移去。

    走近破庙,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地尸体,有沈家的人,也有郭长卿的人,此时天已经黑透,方信只能借着月光仔细分辨,看看其中有没有要紧的人。

    方信在其中翻了半天,也没找到郭长卿和沈平,心里正疑惑着,突听到身后有一个声音响起

    “你来了?”

    方信正在凝神对着面前的尸体,听到这句话,吓了一跳,连忙翻身一跃,举起了手中的到。

    方信翻过身,定睛看了过去,原来说话的人正是郭长卿。只见他头发披散,衣袍乱飞,迎着月光站着,身姿修长,倒真有点仙风道骨的意味。

    郭长卿往前走了两步,用手轻轻拨开了方信挡在面前的刀,也看不清神情,只听见淡漠的声音传来:“刀到手了?”

    方信连忙定了定神,双手将刀奉上,道:“先生请看,这便是伏岳刀!”

    郭长卿拿过来伏岳刀,拔出刀鞘,转过身去,对着月光,扫了两眼,便又合上刀鞘。也没说什么,又问道:“你怎么弄到现在?”

    方信连忙解释道:“只因为沈家人骨头太硬,又机关重重,属下也颇费了些功夫。”

    郭长卿点了点头,拍了拍方信的肩道:“辛苦了。”然后又问道:“刘霭文呢?死了?”

    方信回道:“她受了重伤,我怕她碍事,就让她现在附近休息一下,那我这就去叫她。”

    郭长卿拢了拢手,笑道:“你到学会怜香惜玉了。”

    方信面上一涩,连忙言道:“属下只是怕先生要她还有用,不敢让她死了,坏了先生的事。”

    郭长卿微微一笑,又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解释了。

    方信在一旁看了看郭长卿神情,才小心翼翼问道:“怎么只有先生一人在此,杨兄和沈家父子呢?我寻了半天也没见。”

    郭长卿指了指一个角落,道:“沈玠昏在那里,沈珏死了,沈平跑了。”说完又指了指另一边,道:“杨克就在那里,不知道是不是活着”

    方信闻言大惊,没想到半日功夫,这里竟然死的死,跑的跑,于是失声惊呼:“沈平跑了?谁打跑的。”

    郭长卿闻言,眼神冷冷的扫过来,方信倒吸一口冷气,连忙又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郭长卿的语气依旧平静、漠然:“你觉得是谁打跑的?”
正文 第一零八章 肠断魂归肠断地(一)
    方信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话,郭长卿也不理论,摆了摆手,道:“先不说这些了,你赶紧去把刘霭文叫来吧,等会我们还要去追沈平。”

    方信满腹疑惑,意欲再问,可抬头看了一眼郭长卿,总觉得他今日何往常大有不同,习武之人的直觉感到有隐隐的杀气,便不敢再问,便往那香樟走去,依他的命令去寻刘霭文。

    再说刚刚午时过后,郭长卿押着沈玠在破庙外和沈平对峙,本来想等到方信和刘霭文回援,谁知一直等不来二人。

    郭长卿有心拖延,沈平却急着要走,见他东拉西扯,也没了耐心,于是勒紧马缰,大喝了一声“杀!”便提刀向郭长卿冲去。沈珏在一旁,也趁势而起,向那常光冲去。

    郭长卿见状,眉头一皱,便往那沈玠背上一拍,沈玠被他一击,一下从马上腾空,迎着沈平的刀锋便飞了过去。

    沈平见状,大吃一惊,猛的收回刀势,自己却反被伤了一下。但他见儿子被抛了过来,也顾不得自己,连忙又飞身去接。

    沈平刚刚将沈玠接到怀中,从马上落地,还未来得及和沈玠说一句话,突然就看郭长卿从马上轻轻跃起,飞身过来。

    沈平心中一惊,他见郭长卿儒生打扮,也没有什么气势,又听他自称自己不会功夫,故而一直没有正视他,但此刻看郭长卿的动作气势,绝不是一个不会武功之人,而且还是一个绝顶高手。

    沈平不敢大意,连忙将沈玠护到身后,自己提气向前,郭长卿此时手中未拿寸铁,但他面对沈平利刃,也丝毫不惧,只一双素手迎敌。

    郭长卿轻轻跃起,一掌劈下,内力纯厚,掌风强劲,直接就向沈平的天灵盖劈去。

    这一掌过来,沈平只感觉一阵强劲的掌力压了过来,胸口被压的一滞,他吓了一跳,连忙运转内功反压。

    沈平虽然以刀法立世,内家功夫也练的出神入化,他这一下连着杀气、刀气和内力喷涌而出,大有劈山裂石之力,但郭长卿的内力却丝毫未乱,掌风犹劲。

    沈平顿时失色,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这样的高手不是没有遇到过,但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实在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谁,也想不出谁会行此阴毒之事,谋取他们家的刀。

    沈平心中疑虑,手上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于是连忙手腕翻转,将刀顺着郭长卿的身子横横的劈了过去。

    郭长卿见状,身子一翻,略微一提气,双脚在刀尖上一点,凌空一翻,便落到的沈平身后。

    沈平身子连忙一转,右手顺势带刀朝后抡去,郭长卿却轻轻往后一掠,这一掠便一丈有余,落地犹如一片轻羽,站定后道:“沈大侠刀法无双,果然名不虚传,今日得以领教,荣幸之至。”

    沈平按刀站定,冷哼一声道:“好一个不会武功的书生!”

    郭长卿也不以为意,微微笑道:“江湖之事,虚虚实实罢了。”

    沈平将刀伸出,大喝一声:“你究竟是何人,藏头露尾,做些小人行径。”

    郭长卿面色不动,淡然道:“你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你我之间只需谈生死,实在无需论始末了。”

    沈平的杀气一下涌出,眼神微张,喝道:“你未免太自信了!”

    郭长卿眼神中漏出点点不屑,道:“我以为刚刚过招,以你的本事,也应该知道高低了,怎么还说这样的话。你若依仗伏岳刀之利,我还惧你三分,否则的话,哼哼。。。”

    沈平闻言大怒,举刀便劈了过去,郭长也不再退,而是迎头而上,高手对决,一瞬间两强相遇,毫厘之间,便决生死。

    郭长卿这一掌如风过沧海,无声无息,却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漫天覆地。

    沈平这一刀则像雷动山峦,势不可挡,力量集聚一点破势直下,震天撼地。

    最后,还是沈平凭借手中的刀,硬生生将漫天的掌风撕开一个口子,刀锋直接扑向郭长卿。郭长卿凭借轻功,侥幸躲过,头发却被打散,披散下来。

    沈平趁势又持刀追去,郭长卿四下扫了一圈,眼神一闪,杀气毕现,随即腾空而起,飞身到了沈珏旁。此时沈珏刚将常光制服,正欲杀他,却被郭长卿从身后攻击。

    郭长卿飞身而至,也不多言,在沈珏后背猛拍一掌,沈珏只感觉胸口如被巨石重击,连忙回身拿刀去砍,郭长卿伸手顺着刀背而上,轻轻一刁,便将沈珏的刀拿到自己手上。

    他动作流畅,一气呵成,在沈平赶至前便已拿到了沈珏的刀,沈平从身后劈来时,他便转身回防,用手中的刀荡开了沈平的刀锋。

    二人对立站定,郭长卿收了怒目,换了笑颜,道:“我借令郎的刀,好想沈大侠领教领教刀法,怎么样,不介意吧。”

    沈平也不与他多话,直接举刀便上,郭长卿掂了掂手中的刀,也迎势而上,沈平便与郭长卿各自施展精妙刀法。

    谁知道这郭长卿不仅内力了得,所使得一套刀法也是炉火纯青,沈平自问对各门各派刀法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了结,可是和郭长卿几个回合下来,却始终看不出他的路数。

    他的刀法飘逸流畅,比自家的多了几分灵动,可是灵动的招式中却又蕴含力道,刀刀致命,沈平醉心刀法数十载,却也从没有遇到这样的刀法,他不禁怀疑郭长卿是一位隐世的高人。

    沈平想到这里不禁扫了一眼郭长卿,郭长卿此时头发披散,周身萦绕着冰冷的杀气,一下子就从一个文弱的儒生变成了一个天涯刀客。

    这时沈珏也无心去管常光了,将他丢在一旁,呆呆的看着二人。那沈玠站在另一边,更是吃惊,他与郭长卿也同行了一日,竟丝毫没有察觉他武功如此之高,又想到他的谋略,更觉此人神秘,越想越觉得胆寒。

    沈平和郭长卿战了有数十个回合,竟渐渐有些不敌,一是他在内力上比不上郭长卿,二是他的刀法至刚至猛,时间越久,体力便越是不支。
正文 第一零九章 肠断魂归肠断地(二)
    照理来说,以沈平的功夫,自然不可能会力有不支,但他昨夜中一夜没有怎么休息,而且一日多来,发生的事情几番出乎他的意料,他心性被扰,高手对决,这一点影响往往就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沈平心中烦躁,一心想要快点制服郭长卿,于是上来便招招都使了全力,想要快速压住他,那郭长卿刀法却很灵活,也不直接对抗,总是在想办法泄他的力。

    战到胶着处,沈平渐渐落了下风,那沈珏站在郭长卿身后,看的真切,心中着急,便拿起常光的棍子要上前援助。

    然而高手对决,正是毫厘之间,不需要庸手来帮忙,也容不下庸手的插手,这样的对决,在外人看来,虽然是招式流畅,力道凶猛,但真正所蕴含的内力与气势还是只有双方自己才能体会。

    沈珏却不知道厉害,心中一下冲动,便提棍向郭长卿背后打去,沈平相要阻止,已经晚了。他刚走到切近,便感觉到纵横的刀气,还没有沾到郭长卿的身子,就被一阵刀气仆倒。

    原来郭长卿刚刚感到身后有人偷袭,借势一闪,对面沈平的刀便直直冲向沈珏,沈平连忙收回刀势,但是刀虽止住,沈珏还是被内力所伤,倒在地上,胸中一口鲜血喷出。

    这一下沈平也被自己内力所伤,暗地里稳了稳,才没有在面上显露出来,他对着沈珏大喝一声,道:“你不是他的对手,快带着你三弟先走!”

    沈珏挣扎着爬起来,看了他父亲一眼,便要去救沈玠,谁知道那郭长卿见了一掌拍来,掌风隔空便将他掀翻。

    沈平还在暗自调息,见到郭长卿如此,怒目而视,对着他怒吼了一声:“你!”

    郭长卿转过脸来,冷冷看了他一眼,道“背后偷袭!你就是这么教儿子的?”

    沈平被他一问,自知理亏,竟无话可说,脸色一暗,沉声不语。

    郭长卿右手提刀,左手将衣袖一卷,笑道:“怎么,就急着叫儿子走了?是不是已知道要败了?”

    沈平被他一问,心中一惊,他刚刚话出口时,没有过多考虑,只不过脱口而出,被郭长卿一说,竟有这层意思,郭长卿虽然是强词夺理,但自己心中何尝不是有真的已经有这种心思呢。

    郭长卿看他神情变幻,微微笑道:“看来胜负已定了。”

    沈平咬了咬牙,提起刀,便要再战,那沈珏见了,连忙挣扎上前,站到了郭长卿二人之间,大声对沈平道:“爹!你快走!回去保护伏岳刀要紧。”

    沈平眼神一闪,便要喝止他,那郭长卿却一下将沈珏扫倒,骂道:“不自量力!”

    沈珏却连忙抱住郭长卿的腿,对沈平道:“爹!快走!只有你活着才能救沈家!快走!”

    沈平连忙喝道:“不要!”说着提刀便要上来救他。

    郭长卿被沈珏抱住双腿,又看沈平上前,心中一惊,以为他是要趁机袭击自己,于是连忙踢了沈珏几脚,想要摆脱他,可那沈珏被踢的吐血,却依然不松手。

    眼见着沈平就要到近前,郭长卿心中一乱,便拿刀直直捅进沈珏身体,一下,两下,每一下都血肉飞溅,连捅了十几刀,沈珏终于松了手。

    沈平此时已经到来二人切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捅死当前,自己却束手无策,顿时间,全身发软,跪倒在地,仰天长啸,大呼苍天。

    郭长卿把那沈珏踢到一边,拿刀便要上前,沈玠在后面看的真切,忙呼了一声:“爹!”

    沈玠这一声既含丧兄之痛,但也还有几分理智。沈平被他一喊,猛然惊醒,从地上翻起,和郭长卿对面而立,眼睛通红,神情恐怖,浑身杀气腾腾,真如幽冥鬼司一般。

    沈玠从后面又喊道:“爹!快走啊!不然二哥就白死了!”

    沈平回头看了他一眼,充满杀气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眷念,沈玠怎么能不明白他的意思,道:“爹!沈陈两家,都要靠你,求您快走。”说完他见沈平还不为所动,又道:“爹,您再不走,我就真要立刻撞死在这里了!”

    沈平见他如此决绝,也下了狠心,身子凌空一翻,便坐到了常光的坐骑上,不再多言,便策马回去。郭长卿见状,上马便要追,他已经坐到了马上,心中却又盘算了起来。

    他此刻尚不知道沈家那边情况如何,如果此时沈平回去,遇到方信二人,必有一场恶战,若是沈平败了,当然刚好,自己省的费力。

    若是方信败了,也没什么,到时候沈平必然疲弱,自己也有把握可以胜,他虽爱才,但更贪功,方信和刘霭文死了,也少一些人知道内幕,更加有利。

    他心中料定,沈平绝不会带着伏岳刀远走,只要沈玠在手,自己便不愁沈平不送上门来。

    想到这里,他便又向沈玠看去,悠悠道:“你都这样了,话还这样多。”

    沈玠一双眼睛瞪的通红,咬牙切齿的看着他,勒头便向他怀中撞去,郭长卿也懒得同他费事,一抬掌便击昏了他。

    谁知道这沈平和刘霭文竟走岔了,一路上也没遇到他们,回到家中,看到大门大敞,心知不妙。连忙进了正堂,只见自己妻子正抱着孙女莲儿,浑身是血,一看便受了重伤。

    原来张月芝自他们二人走后,生怕他们再杀个回马枪,便挣扎着来到正堂,想要赶紧带孙女逃命,谁知道实在力有不支,便昏了过去。等她醒来时,便看见沈平在连声唤她。

    她一见沈平,立刻哭道:“长湖。。。”

    沈平见了,连忙扶住她道:“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其他人呢?珣儿呢?”

    他一提沈珣,张月芝哭的更伤心了,她指了指堂中的一角沈珣的断臂道:“长湖。。我对不起你。”

    沈平往堂中一看,看见沈珣的断臂,心中一凉,双手微微颤抖,道:“他人呢?”

    此时此刻他心中虽然已知不妙,但父母心性,哪怕孩子断手断脚,哪怕四肢瘫痪,总胜过他命丧黄泉,故而还是抱着一丝侥幸。
正文 第一一零章 明月夜狠下决绝(一)
    张月芝看着沈平眼睛,心中涌起一阵阵酸痛,她用手撑着着沈平胳膊挣扎着站起来,翻身便跪在沈平面前,涕泪齐下,哀声道:“长湖,我实在对不起你。”

    张月芝年轻时行走江湖,为人骄傲,从不向人低头,又因出自武当,故而在江湖上得了一个“鹤娘子”的称号。嫁给沈平之后,虽然夫妻恩爱,也一直是平起平坐,也从未向现在这样,给沈平下跪过。

    沈平见她这般反常行径,心下更是凄凉,忙将她扶住,颤声道:“珣儿他?”

    张月芝双目微阖,将刚才家中所发生一五一十说与了沈平言听,沈平听完,一下瘫坐在地上,双眼含泪,喃喃道:“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张月芝痛声言道:“长湖,伏岳刀。。。我。。。。”张月芝说到此,再也说不下去,一直低着头,也不敢看沈平。只能低头连声说对不起。

    沈平将她搂住,二人抵额而跪,相对无言。沈平看见张月芝怀中抱着的莲儿,忙将她轻轻搂了过来,问道:“丫头没事吧。”

    张月芝摇了摇头道:“只是中了毒还没有醒,肩上的伤,刚才他们给上了药了,我看着也止住血了。”

    沈平点了点头,道:“那我去看看孩子们,你再帮她看看。”说着便站起身来,往书房去了。”

    张月芝看着他失魂落魄是背影,心里一阵阵酸楚涌了上来,嘴巴微张了张,还是没有说话。他二人都没有提沈珏和沈玠,张月芝是有心要问也不敢问,沈平是几番要提也无从提。二人都怕对方经受不住再一次的打击,自己也再也经受不住。

    再说刘霭文正在树下,还没休息多久,那方信便又回来了。她心中疑惑,又见方信神色不大对,既没有了刚刚要救人立功的志得意满,却也没有被沈平追杀的狼狈无措,倒是有些茫然,有些疑惑,还有少许惶恐。

    刘霭文愈发不解,张嘴刚要问,方信便朝他摇了摇头,道:“先生喊你过去”

    刘霭文看他的样子,大概是什么都不想说了,于是也不再问,便跟在方信后面往那破庙走去。

    刘霭文看见一地伏尸,微微蹙眉,踮着脚小心的走,生怕沾到地上的血迹。

    二人走到郭长卿跟前,刘霭文也被郭长卿的样子吓了一跳,只不过面上没有一点表露。

    郭长卿上下扫了一眼刘霭文,微微笑道:“刘姑娘,还好吧。”

    刘霭文心中犹疑,不敢多说,只微微点了点头,以示无恙。

    郭长卿见了,也不再说什么了。刘霭文满肚子打鼓,一双眼睛不住的往四下看。

    郭长卿笑笑道,用手一指,道:“沈三郎在那里,只是昏了,你去叫醒吧。”

    刘霭文见他笑的促狭,心里微微着恼,抬头看了一眼郭长卿,也不敢多说,便将话咽了下去,往沈玠那里走了过去。

    刘霭文走到沈玠面,蹲了下来,仔细检查了一番沈玠,见他除了之前的旧伤,并没有新伤,才微微放心。

    她见郭长卿向这边走来,连忙站了起了,用脚在沈玠腿上猛踢,边踢边喝道:“醒醒!”

    郭长卿走到近前,同刘霭文点了点头示意,道:“怎么样,我总算没失信吧,我总算没失信吧,他十条命都没了。”

    刘霭文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郭长卿道:“咱们这就准备去沈家追沈平了。”

    刘霭文犹疑了一下道:“我们还去沈家吗?现在刀已经到手,又何必再去沈家呢?穷寇莫追,那沈平是恶虎归山,我们上门去,岂不是自找麻烦?”

    郭长卿扫了她一眼,面若寒霜,道:“怎么?不舍得了?”

    刘霭文神情一滞,立刻满含委屈的说:“我这不也是担心吗,你看,现下咱们的人手都死伤的差不多了,那沈家的人毒性倒要过去,他们依着沈家地利,咱们贸然前去,岂有胜算?”

    郭长卿闭目沉思了一会,又对方信道:“你先去看看咱们还有多少人是活着的。”然后又和缓了面色对刘霭文道:“我是怕,现在不去,你以后倒麻烦。”

    刘霭文听了,心里顿时泄了气,她不忍叫沈家灭门,但此次打着洛阳刘家的旗号,自家已和沈家势成水火,只怕将来会自己家造成无限祸患,这样一来也没了主意。

    她不知道如何答郭长卿的话,只能先想办法缓一缓,于是便对郭长卿道:“我还是先去帮帮方信看看吧。”说着扭头便朝方信那里走去。

    方信这一边正在检查地上的人,若是自己的人便救上一救,若是沈家的人便杀了了事,到了杨克边上,用手去探了一下他的鼻息,竟还有气息。

    方信心下犹豫,此时此刻正是杀杨克的绝好机会,但他又怕被人发现,而起毕竟也与杨克共事了多日,心里还是有点下不去手。

    这时,刘霭文翩然来到方信身边站定,也不蹲下去检查杨克,只是抬头看了看月亮,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对方信道:“方大哥,现在有一个绝好的机会在我面前,你说我去不去把握。”

    见方信没有答言,刘霭文笑了笑又道:“若我此时不去,只怕等他回过精神,我翻不了身不说,早晚被他除掉。”说着也不等方信摇头,便自己摇了摇头又走了。

    方信闻言,先是一愣,然后回过神来,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下定决心,不再犹豫,捡起地上一件兵器,猛的捅了杨克几下,做完之后便立刻站起来走了。

    刘霭文说了这些话,头也没回,但眼神中逐渐弥漫的,却是凶猛的杀意和复仇的快感。

    她转了一圈,回到郭长卿身边,郭长卿此时已经正好衣冠,又恢复了一副温文尔雅的儒生模样。郭长卿一边理了理袖边,一边问道:“刘姑娘,可考虑好了吗?”

    此时沈玠已经醒了,正抬头看着刘霭文,刘霭文看到他的眼神,心念一动,嘴巴动了动。又看了看郭长卿,终于将头扭到一边,笑道:“这话倒问起我来了,自然凭先生做主。”
正文 第一一一章 明月夜狠下决绝(二)
    郭长卿眼神一闪,向方信那里看去,将他招来,问道:“怎么样,我们的人伤势如何?”

    方信拱手道:“那吴华还有其他一些受伤严重的兄弟,属下已经帮忙封了穴止血,也给了一些药,还有两三个兄弟没什么大碍。至于杨兄和一些兄弟,就......”

    郭长卿见他吞吞吐吐,就问道:“就怎么了?”

    杨克低着头,做出一副很难过的样子,叹气道:“就回天无力了。”

    郭长卿却什么也没有说,只点了点头,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真可惜了杨克了。”便不再说什么了,他见常光和吴华互相搀扶着来了,便对众人道:“你们这次都立下了大功,回去之后,求权得权,求利得利,谁也亏待不了。”

    说完又道:“想必你们都知道,杨克他,不幸去了,从现在起,你们就先听常光的吧,回去咱们再慢慢计较。”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都是吃惊,刘霭文低着头,偷偷瞟了一眼方信,只见他也不敢有什么异议,只将牙咬的铁紧。

    刘霭文心里也不免疑惑,方信能力明明在常光之上很多,这郭长卿也是知道,就连去沈家,也是派方信去的,怎么一会儿功夫却让常光拔了尖?究竟刚刚他们不在,破庙中发生了什么,却是不得而知了。

    那常光却是一下得意起来,连忙眉飞色舞起来,道:“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提拔,我一定好好报效先生。您看,我现在,应该带着弟兄们做点什么呢?这些尸体,是不是要处理了?”

    郭长卿摆摆手道:“你们都是我手下的得力之士,岂能要你们干这些呢?我已经派了人去叫人了,他们会处理的。”

    刘霭文闻言,心念一动,道:“我们还有人可以叫?”

    郭长卿大笑道:“当然了,不然你哥哥总要人看管的吗?不过那些人都是些无能之辈,只能看管看管人了。”

    刘霭文听他这话,既当面戳破了自己的意图,没给自己留面子,又讽刺自己的哥哥比无能之辈还无能。一团怒火蹭一下便涌上心头,但一想到哥哥还在他的手中,又发作不得,还得赔笑道:

    “郭先生,您看,这伏岳刀已经到手了,是不是可以把我哥哥放了?”

    郭长卿笑了笑,道:“刘姑娘,这可不对啊,咱们约定的可是那到风渊剑啊,这刀只是你拖延了这么多日的利钱。”

    顿了顿,郭长卿又道:“当然了,伏岳刀已经到手,刘姑娘功过相抵,若你想走,随时可以走的。但你哥哥就。。”

    言下之意自然就是死。

    刘霭文听了这话,眼神忽明忽暗,最后才道:“约定自然不敢忘,但凭先生驱使。”

    郭长卿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对吴华道:“你的手没了,我也很痛心,我安排一个地方,你先和几个受伤的兄弟回去休息休息。”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一包药,道:“这药你们回去服下,能止痛去热。”

    常光见了,忙替他接了过来,连声致谢,然后便帮着打点他们回去了。

    然后郭长卿又将刘霭文和方信招到一边,斜着眼看了看几个人,道:“我仔细想过了,刘姑娘说的对。咱们就这几个人了,也实在不必去沈家犯险,不如趁着现在他们没有喘息之机,尽快去陈家夺剑,也省的节外生枝。刘姑娘,你那里没问题吧。”

    刘霭文冷冷笑道:“反正就算是沈家灭门,他也有旧眷故朋,既为鱼肉,我也不在乎刀俎多一点,听天由命吧。”

    郭长卿摆了摆手道:“哎,不要这么说,他们沈家现在元气大伤,拿到风渊剑,我们立刻就散了,你们隐入洛阳,他能奈你何?”

    刘霭文也不想听他敷衍,便道:“若不去沈家,我们就早点回城吧。”

    郭长卿道:“沈家失了刀,要是托人在城内搜索,我们也麻烦,不能住在城内,还是依旧住在城外吧。”

    说完便叫来常光,对他嘱咐了几句,便骑着马走了。

    那常光便将众人招来,对大家言道:“郭先生说大家都辛苦了,让我安排大家回去,那么大家就跟着我。往回走吧。”

    他说这话时,眉眼中都是止不住的得意,说完又看了方信一眼,道:“方信啊,你武功好,就麻烦你断后了。”

    方信听了,低着头,闷声说了一个好,就不再言语了。

    常光又走到了刘霭文跟前,笑道:“刘姑娘,那咱们走吧,你跟着我好了。”

    刘霭文盈盈笑道:“我受了伤,马不能骑快,只怕要拖累你的。”

    常光还要再说,那刘霭文又指了指郭长卿道:“你看,先生已经骑马走了,你还是赶紧保护他要紧。”

    常光犹豫了一下,还是朝郭长卿方向追了上去。

    刘霭文看了方信一眼,也不多言,便骑上马悠悠出发。那方信等众人都走了之后,才骑着马紧跟其后。

    刘霭文慢慢骑了不久,方信便从后面追了上来,和他并排而骑,也不说话。

    刘霭文看了一眼方信,见他眉头紧锁,眼神阴郁,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于是淡淡言道:“看起来你不是很开心啊。”

    方信抬头看了看月亮,道:“你明知道我的心思,这话听起来倒像是讽刺了。”

    刘霭文挑了挑眉,笑道:“你若不服气,为什么不敢当着郭先生的面说。”

    方信摇了摇头道:“我不是不敢,是不愿,邀功抢权,又有什么意思呢。”

    刘霭文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愣了一愣,朗声道:“奸人盗名于暗世,上位者昏聩,才致贤人无立身之处!”

    方信听她语气激烈,也是愣了一愣,道:“不至于这样,也许刚刚常光做了不得了的事,只是我们不知道。”

    刘霭文意识到自己失态,也不好意思,笑了一笑,道:“我不仅是为你,也为的是这世上实在有太多不平的人,不平的事。”

    方信看了看刘霭文,看她神色,似乎勾动了心怀,却不知所为何事,也不好去问,只长叹了一口气,与她一起继续赶路。
正文 第一一二章 茅舍店慢费思量(一)
    众人返回到姑苏城外的小镇中,又进了来时的那家客店中休息。

    刘霭文回到客房之中,身上的伤痛的厉害,刚刚半解罗带,想要自己上一点药,突然就有人敲门,刘霭文还没说话,来人就推门进来了。刘霭文连忙披上衣服,垂下纱帐,刚要发作,见到来人,却大吃一惊。

    原来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丫头小翠,刘霭文见了,连话也说不出,只呆呆的坐在榻上。

    小翠进来,掩上门,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扭捏了一时,才轻声道:“姑娘,郭先生说你受伤了,让我来伺候你。”

    刘霭文一下从床上爬起来下了地,胡乱踏着鞋,就奔到了她的近前,一把拉住她的手,道:“小翠,你…”

    小翠连忙跪下来哭道:“姑娘,我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刘霭文也红了眼眶,将她拉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道:“小翠,你没事吧,我以为你……”

    小翠摇了摇头,将刘霭文扶到了床上,她见刘霭文手中还捏着一个小药瓶,便接了过来,道:“姑娘药上过药了吗,我来伺候姑娘吧。”

    刘霭文点了点头,身子背过去,轻轻脱下衣衫,露出背上的刀伤。

    小翠见了那道触目惊心的刀伤,立刻又哭道:“姑娘。。。。”

    刘霭文转过头来,为她擦了擦泪,安慰她道:“傻子,怎么又哭了?”

    小翠梗咽道:“我是心疼姑娘,从小您哪受过这样的伤啊,以前您把手割了那么小一个口子,夫人都紧张的不得了,您现在这样,可怎么好啊。”

    刘霭文闻言,微微一笑,道:“我没事的。”说完这几个字,她也控制不住自己,簌簌落下泪来。

    二人相拥哭了一时,小翠便开始帮刘霭文上药,她动作极轻极柔,像一片片飞羽扫过了刘霭文的伤口,刘霭文只觉得多日以来心中的烦躁一扫而空,心又重新安定了下来。

    边上药,刘霭文边问道:“我还以为你真的。。。。这些日子你去哪了?”

    小翠低着头,小声说道:“那一天我离开姑娘后,郭先生就把我留在身边,后来杨克回来了之后,谁知他却并没有把我要走。。。”

    “等等!”刘霭文听到这里,猛的打断了她的话,问道:“你说杨克没有要走你?”

    “恩。”小翠红着脸道:“我感觉,那杨克好像对我并没有什么意思。”

    “然后呢?你又去哪了?”刘霭文若有所思,继续问道。

    “后来郭先生就派人把我送到了一个宅子里面,让我去伺候公子。”

    “公子?!”刘霭文闻言,猛的转过身来,拉住了小翠的手,道:“你是说,大哥?”

    “对啊!”小翠也兴奋的道,这些日子我都一直陪着公子呢。

    刘霭文闻言,颤声道:“他好吗?他们有没有打他骂他,他有没有受伤生病?”

    小翠点了点头,应道:“那些人对我们还算客气,只是看着我们,管我们吃喝,郭先生大概几天会来一次,或者派人来看看。公子也没受什么大委屈。”

    刘霭文的一双凤眼储满了泪,喃喃道:“还好没事。”然后又问小翠道:“你可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小翠摇了摇头,道:“我被带过去和带回来都很突然,而且都是蒙了眼用马车拉的,平日里又被关在屋子里不许出门,实在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刘霭文点了点头,重新穿好了衣服,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心事,又问小翠道:“这些日子,你和公子在一起,他可有什么话说?”

    小翠听到这话,又湿了眼眶,道:“他说姑娘太糊涂,是他自己做错事,姑娘不该搀和进来,又说对不起姑娘,让您受苦了。”

    刘霭文听了这话,心里一阵委屈,眼泪也断了线似得往下流,小翠在一旁劝也劝不住。

    两个人说了一夜的话,流了一夜的泪,到了二人一早,小翠又伺候刘霭文梳洗打扮,更衣换鞋,刘霭文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不竟感叹,自己重焕荣光,竟从里到外都要精神了几分。

    过了没多久,门外便传来敲门之声,小翠去开了门,竟是郭长卿站在了外面,于是连忙将他迎了进来,郭长卿也不客气,一下便坐到了上位之上,然后又扫了一眼小翠。

    刘霭文会意,便将小翠打发了出去,自己又给郭长卿到了一杯水,然后盈盈坐到了他对面。

    刘霭文还没开口,郭长卿倒先说话了,他笑道:“刘姑娘,怎么样,小翠回来了,高兴吧。”

    刘霭文也不绕圈子,直接问道:“你不是说她被杨克杀了吗?怎么倒还活着?”

    郭长卿笑了笑,道:“是我救了他啊,你该怎么谢我?”

    刘霭文愣了愣,笑道:“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倒害我着实伤心了一阵。”

    郭长卿云淡风轻的道:“那时候杨克不是活着吗,我是怕他对小翠不利,这不,他一死,我就马上让人把小翠带回来还给你了。”

    刘霭文自然不信他的话,冷冷言道:“我听小翠说,杨克好像对他没什么意思啊。”

    郭长卿轻轻笑道:“他小姑娘家的,知道什么,人家要杀她,还能告诉她?人家对她有意思,她知道了,也不好跟你说啊。”

    刘霭文此时已经确信他都是谎话,也猜到了一些真相,心中不禁一阵恼怒,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这里,随便说了几句话,我就。。。。”

    “你就怎么样?”

    刘霭文的话头猛然打住,她当然不能说她就为了那几句话唆使方信把杨克杀了,她抬头看了看郭长卿,见郭长卿摆出一副了然于胸的笑容,顿时全都明白了。

    她有些不敢相信,又有些烦躁,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进了郭长卿的圈套,还是一开始就被他算计,也想不通为什么她要害杨克,郭长卿也不管,甚至有可能是故意诱她去做。方信又知不知道真相呢?小翠又为什么在这时候回来呢?

    刘霭文心中有太多疑问,她想不通,也没人可以问。
正文 第一一三章 茅舍店慢费思量(二)
    同样想不通的还有方信,他虽然对刘霭文口中说着不至于,但心中不免还是耿耿于怀。

    他虽然志不在杨克的位置上,但郭长卿不给却又是另一回事了,无疑在说他还不如一个常光,他一向心高气傲,不把这些人放在眼中,这一下不免让他心气折损,看见其他同伴,也有几分尴尬。

    然而若真是郭长卿看不上他,倒也好了,他只怕是自己露出马脚,让郭长卿看到自己别有他志,若是这样,牵扯出自己身后的人,才是大大的麻烦。

    他左思也不通,右想也不解,晚上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不明白,实在累的不行,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方信一大早就出了房,到了大堂里,吃了两巡茶,也不回屋,就不言不语的坐着,时不时抬头看看大门。

    当小二第三次给方信续水时,从门外走来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方信看到了,心噗的跳了一下,又连忙定了定心神,按捺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生怕别人看出他的心思。

    方信一直在等的,正是那个相士,这一趟有太多出乎意料,他心里确实有些没底,他迫切的想和相士商量一下,却又有点怕见他,他实在摸不透郭长卿的心思,害怕他们的会面进一步的暴露自己身份。

    那相士走了进来,在门口一张桌子上坐下,依旧将卦幡一靠,也不去看别人,只叫了一壶茶,一个人慢慢的吃着。

    这客店中人多眼杂,方信纵然心中恨不能立刻上前,也只能忍耐,不敢上前。等到那相士吃了一杯茶,要出门时,方信便想要起身跟上。

    方信身子刚刚要动,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从楼上幽幽传来:“相士留步。”方信闻言大吃一惊,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不用看也知道,就是郭长卿的。

    那相士将卦幡拄地,悠悠转身,眼睛往上轻轻扫了一眼,却看不出有任何表情。

    郭长卿几步走下了楼,站在了方信桌旁,方信连忙站了起来,郭长卿对他点头示了示意,便对门口的相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先生请坐。”

    那相士也不推辞,便走了过来,对二人还了一礼,三人都落了座。

    方信此刻,真如坐针毡一般,反观二人,却都很淡定,看不出有什么异象。

    郭长卿为那相士倒了一杯茶,道:“先生神姿仙颜,果非俗士,如此小店,也遮不住先生风采,我看先生拄着卦幡,不知是不是前日里为我这伙伴卜卦之人?”

    方信听他此话,一颗心七上八下,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敢言语,只抬了眼,看了一眼对面的相士一眼。

    那相士闻言,微微抬了抬眼,上下打量了几眼方信,便对郭长卿道:“阁下谬赞了,不才只是一个普通的江湖相士,何谈什么风采,若论起来,阁下雍容雅步,不知胜过鄙人多少。这位郎君看上去有几分面善,想是有些缘分。”

    郭长卿闻言微微笑道:“先生何必自谦呢?先生不记得了?便在三天前的晚上,先生给他起了一卦他见相士不言,又道:“卦象是利涉大川!”

    相士这才恍然大悟道:“这我想起来了,是巽上震下,益卦,大吉大利的好卦。不知今日又叫住鄙人,莫非是那卦不准,来讨还卦资的吗?”

    郭长卿笑道:“先生玩笑了,先生那卦,十分灵验,倒想请先生再起一卦,不知可否?”

    相士沉吟了一时,道:“不知道要为谁起卦,又问些什么?”

    郭长卿答道:“我二人要去做同一件事,只问问此事的吉凶。”

    那相士轻轻扫了二人一眼,也不多言,从袖中拿出龟壳,又摇了六次,细细看了一时,低声道:“艮上坤下,是山地剥。”

    郭长卿一直在一旁看着,道:“山地剥,有所往则不利,看来不是吉兆。”

    相士看了郭长卿一眼,道:“原来阁下也懂易理,在下是班门弄斧了。”

    郭长卿闻言,连忙道:“哪里,哪里,我只是略知一二,随口一说,烦请先生给详细解解。”

    相士用手轻轻推了推铜钱道:“上艮为山,下坤为地,依在下推测,你们此行,莫非是要去山里?”

    方信在心中一惊,那相士就算知道,他们要往徽州去,可这铜钱是当着郭长卿的面摇的,郭长卿也是懂这个的,相士所说自然也就是真的了,怎么就正好摇到了这个卦,又想到前翻之卦,莫非这相士真是精通此道,而非只拿它做个幌子?

    郭长卿也不回答,只道:“烦请赐教,这剥字是不是山石剥落,咱们这山下的人,只怕是不妙的。”

    相士点了点头,道:“山高而危,故而要审时度势,千万不能冒进。”

    他见二人神色一变,又笑道:“二位不必灰心,事情尚有转机,凡解卦者,都是以变卦为主,你看此卦,本卦为剥,变卦却是地卦。”

    方信闻言,连忙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相士道:“地卦者,上坤下坤,承载万物,故而要依随“乾”,纵然有迷惑的地方,只要跟着“乾”顺从“乾”便可一往无前,大吉大利了。”

    方信闻言,忙问道:“何为乾?”

    相士收好铜钱,解释道:“乾者,天也。故而正道就是乾,位尊者就是乾。只要你认准了路,便不会有事。”

    方信心中一凛,相士这话,别人听来没有什么,他却是听的明明白白。重点倒在后半句,他说认准了路,所谓正确的路,当然便是相士走的这条,这是在警告他要跟着自己话做,时刻记得是谁的人,否则行差踏错便随时危矣。

    方信明白过来此话的含义,连忙正色应了,这一旁郭长卿见了,不知道内情,却以为方信是对自己在表忠心,心中还很受用。他虽然得了这一卦心中不大痛快,但是一听相士这样说道,又略微放心,他一贯自信,认准自己便是正道,如此便要大展拳脚,一往无前。

    相士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拿出一张卦纸,交给了郭长卿,郭长卿接过卦纸,果然和上一次在方信那里见到的一样,便付清了卦资,又请相士吃了一巡茶。
正文 第一一四章 生死夜夫妻伤离(一)
    郭长卿和那相士你来我往的说了半天话,方信在一旁听着,心中却越来越着急。他不知那相士知不知道他现在的处境,也不知道他有何话留给自己,当着郭长卿也无法和那相士说什么。

    他一颗心一直吊着,去看那相士,那相士却十分从容,语言坦坦荡荡,神情大大方方,到一点不像是心中有私。

    一直到那相士走,方信也没捞上和相士单独说话,倒是这郭长卿,心中的一点点疑虑渐渐消了,对那相士竟生出了几分仰慕之情。

    待那相士走后,只剩下两人同桌吃茶,郭长卿手捏着一个茶盏,若有所思,那方信在一旁陪着,也不敢做声,只能小心看着郭长卿。

    郭长卿又喝了一盏茶才幽幽言道:“你怎么看起来心不大定啊。”

    那方信心神一激,也不敢言语,便低下了头去,拨弄起了自己面前的茶盏。

    郭长卿看了他一眼,道:“你是被那相士的话吓倒了?”

    方信听了,连忙抬起头来,慌忙道:“我都听您的。”

    郭长卿闻言,满意的笑道:“你若这样想,就最好了!我从家里带来的,也没几个了,除了你,再没有能干的了。你不比他们,我对你的期望和信任都与旁人不同。”

    方信闻言,又不说话了,低下头去,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

    郭长卿了然道:“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是怪我没有提拔你,倒提拔了一个外来的常光是不是。”

    方信到没料到他如此开诚布公,心中一紧,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低着头,喃喃道:“属下不敢。”

    郭长卿摇了摇头,长叹道:“你啊!你又何必在意这一时的得失呢,这个虚位,你要来何用?我早与你说过了,最要紧的,就是保住命,只要活着,回去什么没有呢?”

    他见方信没有答话,又苦心言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若提拔你,里里外外多少人要害你,你忍一时之气,能腾出多少工夫去做事。到时候立了功,我自然会为你谋个实的。”

    方信心里自然不大相信他的话,但面上还是连连谢了,方信看了方信的神情,知道多说无益,便提起了别的:“这次去陈家,你可有什么想法没有?”

    方信摇了摇头道:“这陈家可不是好骗的了,那沈玠去迎亲的时候,他们都见过的了,陈家人又一贯谨慎,我们想要强攻,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郭长卿点了点头道:“你所虑极是,不过我也有计较,到了徽州我自然会交待与你。

    此次郭长卿之所以没有提拔方信,到真的是有心栽培他,他见方信文武皆能,又有胆量谋略,故而也起了爱才之心。故而他到想让他磨砺磨砺,便先压压他的心气,将来也不至于像杨克那样目无尊卑。

    今日里他见方信有些颓靡,便知道自己的法子起了效果,便先随意安抚了几句。准备到了徽州,他性子也磨的差不多了,再向他摊底牌,到时候峰回路转,必让他生出感激之心。

    郭长卿注意已定,便不再理他,吩咐常光集结人手,准备午后出发,去陈家。

    而此时的沈家刚刚经历了最难的一个夜晚。

    沈平回到家中后,先是清点了家中奴仆,有些跟着一起逃回来的,有些中了毒渐渐苏醒的,便让他们紧锁大门,加强巡防。

    然后他便为张月芝处置了伤口,又度了一些真气给她,张月芝的精神才好了一些,沈平心中纵然十分不忍,也只能将在破庙之中的事情,全盘说与张月芝听。

    张月芝听了,心中虽然早有预感,但真到此时,还是脑中一片空白,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平心中也是悲痛万分,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好好休息一下,他不想说一句话,见一个人。可是看到妻子这副样子,家中上上下下这种情况,他也知道自己实在不能倒下去。

    于是他拉住张月芝的手道:“阿芝,你我夫妻相伴几十载,从认识之日起到现在,什么风雨没有见过,但此刻,我真不知道………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沈平说着,垂下了头,神色间一派灰灭。

    张月芝与他夫妻多年,也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心中更是难受,于是紧握住他的手,道:“长湖,此番只不过是被奸人所算,让他们有机可趁,你年纪不算大,武功又在这,待我养好了伤,咱们一起去,一定能手刃仇人,夺回伏岳刀。”

    沈平摇了摇头道:“你听我说,那日与我交手之人武功极高,我却不知道他的来历身份,但我知道,自己是敌不过他的,若他找上门来,我们只怕,都活不成了。”

    张月芝闻言,心中一愣,她刚刚一颗心都系在两个儿子身上,倒没注意沈平描述郭长卿的功夫,此时听来,如此神秘,只怕背后还有很深的背景。想到此,她心中也没了主意。

    沈平又道:“我已想好了,如今之计,你明日一早便带一些人带着莲儿上武当,去投奔岳父大人。”

    张月芝闻言,脸色大变,愤然回道:“你我夫妻一体,同进同退,如今你要我丢下你一人回娘家,我绝对做不到,除非。。除非你休了我!否则我宁愿死,也绝不离开沈家。”

    沈平也早知她有此反应,哀声言道:“我这也是为了沈家将来考虑,灵仙她还不知道此间的事情,带着孩子回来了,一旦折损在这里可如何是好?”

    他叹了一口气呼吸道:“若是玠儿去了,这孩子可就是我们沈家唯一的根了!还有莲儿,她父母已然去了,咱们总要尽力保全她吧,否则死后我们怎么去见他们夫妻。”

    张月芝听他此言,心中也犹豫起来,她也知道沈平说的都对,可她没办法接受,自己的家中,本来一大家子人,自己刚刚添了孙子,又要娶三儿媳。

    为什么顷刻之间,夫妻生离,父子死别。

    正当他夫妻二人在屋内商量时,门外家丁来报,说是外面有人漏夜来访。
正文 第一一五章 生死夜夫妻伤离(二)
    一听门外来了人,二人都是一震,沈平站了起来,拍了拍张月芝的的肩道:“记得我说的话,你现在就去莲儿那里,等会一旦有什么不测,你立刻就带她离开,不要管我。”

    张月芝还欲争辩,沈平却不让再她说,摇了摇手,便往大门去了。

    沈平来到大门边,只见众家丁围住大门,听着外面有叫门之声,却无人敢上前去应,众人见沈平来了,都默不作声的让开。

    沈平沉气走到门前,顿了一时,厉声问道:“深更半夜,何人叫门?”

    那外面的人闻言,赶忙答道:“沈大侠,是您吗?我是陈忠啊!”

    沈平闻言倒愣住了,他本以为是敌人连夜杀了回来,倒没想到竟然是陈忠来访,也不知所为何事。

    那陈忠在外面见没有回应,还以为里面没有听清,又大声喊了一句:“我是徽州潇碧山庄的管家陈忠啊!”

    沈平回过神来,忙让人开了偏门,往外看去,果然是陈忠带着几个家丁牵着马在外面。

    陈忠跟着陈敬峰兄弟也来过几次沈家,沈平也不陌生,于是连忙将人迎了进来,那陈忠进来之后连忙见礼,他见沈家气氛不对,满面疑虑,刚要发问,沈平便将他迎入了大堂之内。

    陈忠跟着沈平进了大堂,只见一地血污,满堂狼籍,还没有来得及收拾,大惊失色,连忙问道:“沈大侠。。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平闻言,长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从何说起,便问道:“你这次来,所谓何事?”

    陈忠便将在徽州发生的种种说了,说完之后又道:“我家庄主担心他们会对您不利,故而让我前来报信,小人日夜兼程,不敢有误。”

    沈平闻言,却没想到来在徽州便已发生了这样的事,算是大概明白了来龙去脉。眼中含泪,喃喃道:“晚了,还是晚了。”说着便将这一日以来所发生的一切都说与了陈忠听。

    陈忠听罢,一下瘫坐在椅子上,道:“这么说,大公子和二公子都……”

    沈平点了点头,仰声长叹道:“只差一天,只差一天啊!”

    陈忠听了,也低声自责道:“要是我早一天……也不会……”

    沈平摆了摆手,道:“这与你无关,宵小横行,命运弄人,你又岂有回天之力?”

    陈忠见他这副样子,本想说一句节哀,可这句节哀往往都是外人所言。真正的至亲骨肉,感同身受,哪里还说得出这样的话。

    沈陈两家同气连枝,他本来是来沈家求助,谁知顷刻之间,沈家便一下风雨飘摇,本就已经危如累卵的陈家,又会如何呢?陈忠想到这里,心头好像有千斤重石,压的他一个字也说不出。

    沈平看了他的样子,便道:“你一路辛苦,先去休息一下吧。”

    陈忠听了,猛然回神,连忙道:“不,沈大侠,他们现在必往徽州去了,我现在要立刻回去,告诉庄主。”

    沈平闻言,道:“你这一身疲惫,怎么还经得起日夜奔袭?”

    陈忠哀哀言道:“即便舍弃我的性命,也要立刻回去,只要能救陈家于危难之中,身死如何?”

    沈平听了,心中大为震动,连连叹道:“陈家有你这样的家人,是它的大幸。”说着又上前,深施一礼,道:“我替他们谢谢你。”

    陈忠连忙上前拦住,道:“沈大侠言重了,我也是陈家人,为了家人自然义不容辞。”

    陈忠又对沈平道:“还有一事,要与沈大侠商量,此时这帮人必要去徽州,依我看,姑爷和宝刀的下落就在那里。沈大侠何不与我一同前往徽州。一嘛,可以为我们助一臂之力,二嘛,也可以救回姑爷。”

    沈平闻言,沉吟了一时,道:“你所言极有道理,现在苏州事情已至如此,我理应去徽州助一臂之力,合两家之能,除此祸患。这样,你先行出发报信,待我安顿一下家里,便立刻带人去徽州。”

    陈忠闻言,立刻跪下,泣道:“我替大姑娘,替庄主夫人,替陈家上上下下感谢庄主大义了!”

    沈平见了,连忙将他扶了起来,心中感慨万千,又一次湿了眼眶。

    二人又在一起说了一些细节,陈忠便星夜兼程,便又往徽州去了。

    沈平回到房中,张月芝和孙女已经沉沉睡去,沈平坐在床边,凝视了一会儿,心中涌上一阵酸楚。

    想他枉为武林名宿,却连一屋之安都护不了,思及此,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落寞无助。

    张月芝在梦中朦胧醒来,看到沈平坐在床前看着自己,梦醒时分,尚不知所处何处,伤口被一阵牵扯,才念起白日种种,心头又是一阵剧痛。恨不能醒梦颠倒,永远不要去面对事实。

    沈平见她醒来,便将陈忠和陈家的情况说与了张月芝听,张月芝听了,也是哀叹不已,沈平把自己要去徽州的打算说与她听了。

    张月芝心中系着沈玠,自然极力支持,甚至也要一同前去。

    沈平又劝道:“你现在身受重伤,就算去了,又能如何?何况你若去徽州,莲儿怎么办?你还是依我之言,及早去武当,把灵仙和两个孩子安置妥当,养好伤再做计较不迟。”

    张月芝闻言,心中纵然不愿,也知道他所言有理,只能含泪应了,又道:“现在我们都走了,家里怎么办?还有湖州那里,瑜儿和琪儿又怎么办?”

    沈平叹了一口气道:“我想着,琪儿已经许配给顾家了,他们又和我们是世家,不如托付他们照顾一下如何。”

    张月芝叹了一口气道:“虽然是好,但如此祸事,只怕顾家不愿惹祸上身。”

    沈平低了低头,道:“伯赞不是这样的人,但我也怕祸事牵连到他家,若那样,我怎么对得起他?”

    张月芝道:“那么你先和他先商议一下,他们若真是为难,也就算了。”

    沈平点了点头,道:“你先休息一下,我明日一早便要去徽州,这会便先去顾家告知一下。”

    张月芝道:“你两天没有休息了,如何使得?”

    沈平摇了摇头,便往外面去了。
正文 第一一六章 风雨夕父女悲别(一)
    徽州,庆云山。

    阿福的药庐之内,陈敬峰夫妇正围坐在陈素青病榻之前看望她,陈素青的面色已经较前几天好多了,但较陈敬峰夫妇看来,还是心痛不已。

    渡云也在一旁站着,这几日来,渡云为他们陈家辛走奔劳,陈敬峰夫妇看在眼中,也是真心感激。

    渡云对二人言道:“这几日风平浪静,也不知道这些人是否是就此罢休了。”

    陈敬峰摇了摇头道:“我只怕血雨腥风,无可避矣。”

    这一边周隐正陪着阿福端着药进来了,听到他们在商议此事,便道:“既如此,何不权且离家,暂避风头呢?”

    陈敬峰闻言,连忙站了起来,将阿福迎到床边,又对周隐道:“且不说离家逃难,会遭天下耻笑,从此无法在江湖立足,就算要走,我们一大家子人,老弱妇孺都有,往哪里去呢?到了江湖之上,人心险恶,岂不更加危险。”

    周隐听了,觉得也有几分道理,道:“既如此,也只能固守不出了。陈庄主武功卓绝,天下闻名,到时候只要再将庄中内外加固,量那些宵小又能如何?”

    陈敬峰摇了摇头,道:“这些人诡计多端,亡弟就是遭了他们的暗算。我所虑者,也正是他们迎亲路上下了黑手,就是为了施什么阴谋。否则,以他们的武功功力,我也并不怎么担忧的。”

    渡云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倒是不能不防。”他刚说了几个字,便被一阵猛烈的咳嗽声打断。

    众人看去,只见那阿福刚刚给陈素青喂完药,自己竟猛烈的咳嗽起来,脸色倒要比陈素青还要差上几分。

    渡云见了,连忙上前,将她扶住,道:“这是怎么了?”

    阿福摇了摇头,也不说话,只是自己咳着,渡云见了,连忙渡了一些真气给她,对她道:“你又逞强了。”

    阿福被传了真气,咳嗽才稍微好点,又接过了周隐端过来的水,气才慢慢顺了。

    周隐对陈家三人道:“诸位有所不知,阿福姑娘她身体一直不好,这几日为了给陈姑娘治伤,日夜翻阅典籍,想是又累着了。”他话虽这样说,语气中却也没有抱怨,倒是有一点委屈的意味。

    李碧旋听了,忙再次向那阿福连声道谢,阿福扶住胸口,道:“沈夫人不必客气,我这身体原就是这样,想是这几日山雨夜凉,沾了寒气,也不是因为陈姑娘的缘故。”

    李碧旋见她鬓云微松,香腮如雪,一双眼睛含着盈盈水光,年纪也与自己女儿差不多,这一咳,竟有几分西子捧心的娇态,不免让她心里生出怜惜之意。

    李碧旋对众人道:“她们身体都不好,都要休息,不如我们先出去,让她们歇一时好了。”

    众人也都应了,于是李碧旋安置她二人歇下,便出了门来,渡云本来邀请众人到禅院暂歇,但陈敬峰放心不下女儿,便与众人在门前松树荫下说话。

    渡云从搬来几把条凳,众人便在这里坐下,渡云对陈敬峰夫妇言道:“有一句话说出来可能唐突,但还是要说与二位听,陈姑娘身负重伤,二位爱女心切,想必是一定要接她回去的。但依小僧想着,贵庄此时也有诸多烦扰,山路又难行,何不容姑娘在山中再住一段时日呢?”

    李碧璇闻言一愣,道:“这样虽然好,但一则阿福姑娘身体不适,只怕小女在这,只会令她身心俱疲,二则,我们陈家如斯情况,只怕拖累诸位。”

    渡云闻言言道:“夫人此话太过客气,这几天我不在山中,阿福那里必然多照料一些,之后我们能帮一些忙,分担一下,阿福也不会太吃力。二则,我这山中颇为隐蔽,地势也难行,料他们也想不到,陈姑娘在我这,也是十分安全,小僧虽然不才,倒也可以照拂一二。”

    陈敬峰和李碧璇二人对视了一眼,才道:“我们与师父素味平生,怎么好一再受师父大恩?”

    渡云含笑道:“哪怕是萍水相逢,若遇为难,也要相助一二,何况我们隔山而居,也算是邻里,既有唇齿之依,怎么能袖手旁观?”

    陈敬峰闻言,心中慨然,连忙与李碧璇双双跪下,道:“师父大仁大义,实在没齿难忘,若是此次陈家能度过此关,我们必为师父再效犬马。”

    渡云见了,连忙扶起陈敬峰,道:“庄主这样说,倒是折煞小僧,小僧不过举手之劳,怎敢贪功。倒是周公子和阿福姑娘,救危难,施妙手,倒是真正的大仁大义。

    陈敬峰闻言,又连忙向那一旁的周隐致谢,周隐见了,面上一红,也连忙小声的辞了。

    众人在外,说了一时话,阿福又出来将他们请了进去,陈敬峰来到陈素青跟前,便将要把她留在山上的事情与她说了。陈素青听了,也不置可否,沉吟了半天,才对陈敬峰道

    “我是劫后之人,身在何处,并不要紧,实在无须再为我悬心。我若回去,难免又让你们掣肘,我有心留在这里,只怕又要拖累旁人。。。”说着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陈敬峰和李碧璇听她年纪轻轻,说话却如此苍凉,心中不免又是一阵感伤,但还是依旧拿刚刚渡云的话来劝她,让她先暂留此处,众人闻言也都过来相劝。

    陈素青摆了摆手,道:“此事甚微,诸位无需挂心。”

    然后又转过脸,对渡云道:“我曾蒙你两次搭救,已是难报,但此时不免还有一件事情求你,望你看在佛祖慈悲,再施菩提。”

    渡云不知她所指何事,便点了点头,请她言明。

    陈素青道:“我曾见过师父武功,知道深不可测,虽知是强人所难,但若师父能助我们陈家一臂之力,帮我们度过难关,我必会衔环以报。”

    渡云道:“若是能帮助贵庄一二,不算辱没了这身功夫,岂敢图报?”

    陈素青苦笑了一下,道:“我知道师父方外高士,不求红尘中俗物,若师父真能帮我们,不说重修庙宇,再塑金身,就算是让我以身侍道,身入佛门,也不在话下。”
正文 第一一七章 风雨夕父女悲别(二)
    陈敬峰虽看出渡云是有武功底子的,也不知道深浅,陈素青却说他武功极高,没有亲眼得见,也不知道是否属实。

    他听到陈素青说那要出家的话,心里自然是不愿的,又想到她说此话,想必还是为着因为受此劫难,心灰意冷,心里不禁更生出了自责之情。

    陈敬峰刚要出言阻止,那渡云却先笑言道:“小僧虽立志弘法,但也绝不主张姑娘为了报恩入我佛门。我已言明,绝非图报,姑娘若真有心,以后也能想着扶危助困,便算再续善缘了。”

    陈敬峰听他一席话,心中感叹,见他年纪不大,倒真与一般僧人不同,颇有些正信正念。陈素青听了,沉思不语,只默默点头应了。

    眼看天色快到傍晚,陈敬峰和李碧璇不放心家中诸事,便想着要赶回去。陈素青心中虽然有十二分不愿意,却不说一字,泪珠儿一直在眼中打转,因为怕父母不舍,一直不敢流下来,等陈敬峰夫妇走了,陈素青只觉得心头一空,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阿福见了,又连忙过来劝他保重。

    这一边,郭长卿正带着众人往徽州赶来,那方信和刘霭文心中疑惑重重,他们虽然知道郭长卿的来历,但却越来越觉得他神秘莫测,也不知他葫芦里面究竟卖的什么药。

    众人到了许家村时,郭长卿便吩咐众人住店休息,却不像之前赶路时那般急,像是在等什么人似的。

    刘霭文和小翠回到屋中,刘霭文这几日一直冷眼瞧着小翠,见她和之前并无二致,却不像别有它心,和郭长卿间也没有什么瓜葛。虽然疑虑渐消,但她天生多疑,不免还有些不放心。

    于是她将小翠叫到跟前,柔声言道:“这几日又拖累你跟着我跑,还要照顾我,实在辛苦你了!”

    小翠闻言,有些羞赧,低头道:“姑娘何出此言,伺候姑娘本来就是我的本分。”

    刘霭文摇了摇头道:“这几****一直在想,前番是我辜负了你,不瞒你说,你走后,我无日无夜不在自责,心如油煎一般。你回来了,我真高兴。。。”刘霭文说着说着,泪流了满脸,声音也哽咽了。

    小翠见状,也在一旁痛哭,道:“姑娘,您没有对不起我,您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刘霭文抽泣了几声,又道:“你对我们刘家有恩,我已经想好了,从此后,我要与你姐妹相称,不再是主仆了。”

    小翠听了,连忙摇头拒绝:“姑娘,这如何使得?我只是一个丫鬟,实在不敢妄想。。”

    刘霭文拉住了她的手道:“好妹妹,你若是再推辞,那就是真怪我了。”

    小翠道:“姑娘,你知道我的心的,绝没有这个意思。”

    刘霭文轻轻拭干了泪,道:“我你从那里回来,是劫后余生,以后就不叫这个名字了,我表字飞雨,以后你也在名字里面加一个雨字,就叫翠雨。”

    小翠听了,受宠若惊,连连拒绝,刘霭文看她的眼神,真像是感激不尽,心中便安下心来,又与她诉了些衷肠,料想那小翠便更加死心塌地了。

    众人歇在许家村中,到了第二日天明,发现外面起了暴雨,各人心中都颇为烦躁,不仅行程要耽搁,路也难行,光说这雨声阵阵,本就让人心中发闷。

    暴雨下了一日,也没有停的意思,原本客店中休息的商旅也出不得门,都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赌钱聊闲,过了午时,也鲜有从外面进来投店的人。

    方信和刘霭文都是在徽州露过面的,此处离临溪镇不远,二人都不愿轻易再在大堂中走动,倒是郭长卿,一个人在堂中吃了一日茶,众人都不明白他所为何事,也都不去过问,索性在自己房里歇息,各自想着心事。

    到了傍晚时分,乌云压的天色极暗,客店门前的路也积了一寸多高的水,老板见没人上门,也不去管它,只在一旁看着几个人耍钱。

    这时,突然从外面进来一个男子,他带着一个斗笠,手里提着一把剑,全身布衣都已湿透,低着头,也看不清面貌。

    郭长卿见了,悠悠的往门口望去,扫了那男子一眼,面色不动,眼神却微微有些发亮。

    客店老板见来了客人,连忙上前招呼,那男子也不多言,扫了一圈大堂之中,便开了一间房,老板便连忙吩咐小二端了热水上去。

    郭长卿见状,放下茶盏,起身便回房了。那男子和小二也跟在后面去了自己的房中。

    方信正躺在床上,正回想这一路的言行,是否有不妥之地,突然听见外面传来敲门之声,他连忙从床上翻起,抄起床边的剑,小心翼翼的来到门前。

    开了门,见来人原是郭长卿,才将剑收回,见了一礼,方信看了他一眼,只淡淡的道:“跟我来。”便又离开了。

    方信心中不明所以,也不敢多问,连忙跟上,跟着到了郭长卿房中。

    郭长卿将他迎入房中,请他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方信连忙接了过来,心中却更加疑惑。

    郭长卿悠然言道:“我知道你因为常光的事情一直心里不大痛快,怪我没有器重你,我虽然同你说了要害,想必你心里还是不大情愿。”

    方信听了,面上一涩,连称不敢。

    郭长卿摆了摆手道:“你也不必否认,这也是人之常情,话说回来了,既然做事,自然求个上进。我一直冷眼瞧着你,你是个知道进退的,这一点上,到比原来的杨克还要强上几分。”

    说完又轻轻扫了一眼方信,见他面上一紧,便微微笑道: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我们就说说眼下。我这会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交代你,这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说与你听了,你绝不能向别人泄露一个字。我要让你见一个人,此次我们徽州之事的成败就在他一人身上了。”

    方信听完,更加疑惑了,刚要问此人是谁是,门外便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正文 第一一八章 小仆僮叛意难料(一)
    郭长卿听到敲门声,对方信点了点头,方信会意,便去开了门。

    房门打开,门外正是刚刚冒雨前来的男子,方信见到此人,感觉颇为面善,可一时却又不知道在哪见过。

    这男子不过十七八岁年纪,此时已经擦过了头脸,整理过了衣冠,已经不像刚来之时那样狼狈,但一身衣服半干不湿的粘在身上,还是显得有几分局促。

    郭长卿见他进来,连忙笑道:“一路上辛苦了,你看这一身衣服都湿了,等会让你方大哥给你拿一身干的,你们身量差不多,你换上他的。”

    那年轻男子连忙拱手谢道:“我一会进房便脱衣休息了,这衣服明日只怕还要湿,就不劳烦方大侠了。”

    郭长卿笑道:“也好,你还是穿自己衣服好些,这沾水带泥的,也显得风尘仆仆,省的换了别人的,又露了马脚。”说完便招呼那男子连忙坐下。

    郭长卿给他也倒了一杯茶,才转过脸同方信道:“你可还认识他?”

    方信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头绪,便道:“属下愚钝,请先生示下。”

    郭长卿大笑道:“你们应该也有过数面之缘,他就是给陈素青押送嫁妆的陈家家人,陈家的管家之子陈庆啊!”

    方信闻言,恍然大悟,惊讶道:“你是陈庆,那你们那天不是。。。?”

    郭长卿见状,便替陈庆解释道:“你有所不知,早在杨克第一次来徽州时,陈素青离家,他那几日正好替陈敬峰到处暗寻陈素青。正好偶然碰到了杨克,他也机灵,便弃暗投明,投靠了我们,一直是和杨克联系的。不然陈家那些信息,我们是如何得知的呢?”

    方信听郭长卿这样一说,这才想通自己之前一直隐隐感觉不通的事,竟想不到陈家一直还有一个奸细在外,而且就连自己也不知道一点风声。

    郭长卿又道:“那一天你和刘姑娘与那沈玠纠缠时,杨克便找了个机会把他放了,所以你并不知道他还活着,这些天他一直藏身在我安排的地方,杨克死了,便是我直接调度他了。”

    方信听了这番话,冷汗刷的就下来了,没想到郭长卿竟然对他们在陈素青出嫁那天的行动也知道的一清二楚,也不知道自己对陈素青手下留情的事会不会被他知晓。

    郭长卿见他神色不定,还以为是被陈庆的突然出现给吓着了,笑道:“你现在就是我最信任的人了,故而我才放心将他的事都告诉你,将来便由你同他联系。”

    方信闻言,连忙站起身来,朝着郭长卿连施几礼,口称不辱使命。郭长卿将他拉回位上坐好,又看了他几眼,见他表情诚恳,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方信坐下后,又看了几眼对面的陈庆,见他皮肤黝黑,倒是一副忠厚之像,却想不出他为何要做出这等卖主之事,况且年纪轻轻,竟有这样胆识谋略,也实在叫人难以置信。

    郭长卿又对陈庆言道:“这一次我们的行动就要仰仗你了,陈兄弟少年英雄,将来前途必定是不可限量的。”

    陈庆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惶恐,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也不虚让,只正色应了,方信感觉他未免有些冷漠,郭长卿倒是没说什么,只淡淡笑了笑。

    郭长卿道:“依我之计,只要你回到陈家,趁机给他们下上一点毒,到时候我们便可轻易解决他们。”

    陈庆点了点头道:“他们很信任我,陈家我也很熟悉,等他们都被毒死了,也怀疑不到我头上来,您只管放心好了。”

    方信见他说起此话来,神态自若,心里不由更加诧异,他小小年纪竟然便有如此心肠,不知以后要做出什么样的事。”

    郭长卿从袖中拿出一包毒药,递给了陈庆,道:“这个药能让人功力尽失,行动不能,到时候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陈庆略微顿了顿,便将药收进了自己怀中,道:“这事我肯定给你办好,只是你别忘了我的条件。”

    郭长卿收起笑颜,冷冷扫了扫他,道:“不就是要陈家的家产吗?只要你帮我了解此事,自然不会亏待你。”

    陈庆垂头不语,半晌才道:“还要保证我父母的安全。”

    郭长卿挑了挑眉,没有答言,嘴角带着一丝可察觉的轻蔑的笑意。

    三人又谈了一会儿,郭长卿便对陈庆道:“既如此,事不宜迟,你明天一早就回去,就让方信在外接应你,一旦有任何进展他好协助你。明天我们就到临溪镇去等你们的消息。”

    说完又对方信道:“麻烦你辛苦一趟了。”

    方信心里一团乱麻,也不知道说什么,便胡乱应了,然后便和陈庆二人从郭长卿房中出来了。

    出了房门,那方信心中满是疑惑,便请陈庆到了自己房中,说是要请他再谈谈行动的细节。

    二人进了方信的房中,方信拿出了一套干净的衣衫,递给了陈庆,道:“我随身也没有带几套衣服,这个你凑合穿穿吧。”

    陈庆看了一眼,推辞道:“刚刚郭先生那里已经交代了,方大侠不必客气。”

    方信笑道:“你夜间换了休息也是好的,这虽是夏季,沾了湿气也不好。”

    陈庆一身衣服粘在身上也确实难受,又不好驳了方信的好意,便将衣服收下了。

    又对方信道:“方大侠有话不能当着郭先生的面说的?尽管明言无妨。”

    方信见他年纪不大,却直来直往,精于世故,倒把自己的话噎了回去,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了。

    陈庆微微抬首,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投靠你们?”

    方信见他言辞犀利,也不客气,道:“我们跟着做事,不过求个名利,你不是说为了陈家家产吗?”

    陈庆冷笑一声,道:“陈家最值钱的,就是风渊剑,你们不是还要拿走吗?”

    方信眼神微动,道:“莫非陈家人对你不好?”

    陈庆道:“陈家人赏我饭吃,教我武功,给我事做,陈敬峰待我如同半个儿子,你说,好不好?”

    方信见他语气不善,也不理论,又问道:“那究竟是为何?”

    陈庆长叹一声,露出一丝茫然,低声道:“仆人做久了,也想做做主人,如此罢了!”
正文 第一一九章 小仆僮叛意难料(二)
    方信听那陈庆说那番话后,心里也跟着一动,他看了一眼陈庆后,又扭过头去,看了看窗外的大雨,心中怅然。

    他对陈庆是否是卖主求荣一点也不关心,本身他也对那些是非道德不屑一顾,只是不免觉得他年纪轻,实在有点想当然。

    料想陈家虽显显败迹,但毕竟家大业大,纵然一切顺利,他是叛主之徒,想要全身而出,谈何容易?更不要说保全家人。即便让他保住了家人,他父母又会如何待他,至于接手陈家家业,方信觉得就更不切实际了。

    但心里纵然这样想,表面上却和他说些极尽夸赞的话,生怕他一反悔,自己彻底没法交代。只先哄着他,把毒下了,至于答应他的事能不能成,那么就看天命,再不济,反正也是郭长卿的许诺,与自己无尤。

    想到这里,方信也不与他多言,便让他先回去休息,待他走后,自己则一个人闷闷的房里想起了心思。

    这一次去苏州,也没有得到明确的指示,究竟这风渊剑是帮他们夺,还是不帮,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才是他现在最烦心的事,可偏偏却又无计可施。

    到了二日一早,陈庆便又独自一人出发了,仿佛这一场相遇都在雨中消弭,没有一丝犹豫,也不再说一个字,便离开了客店,在大雨中,往潇碧山庄的方向去了。

    郭长卿见他走了,便也带着人开始赶路,尽量往陈家的方向靠去。方信纵然满心疑虑,也只能跟着。

    刘霭文此时倒是不急了,她已经知道了自己哥哥的下落,也料想郭长卿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昨日里郭长卿鬼鬼祟祟喊了人进屋,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此时她现在一概不想问,不想管,只装作不知道,跟着大家一起同住同行,只等着郭长卿来找她。

    众人来到临溪镇中,那常光便忙着调度大家,指挥各人去做各事,那方信立在马上,看了郭长卿一眼,也不理常光的调配。

    常光知道方信一直不服他,有心要调服他,于是便当着众人面道:“这都倒地了,还骑着马作甚?显得你特别高似的,也不见多能干了。”

    方信双眼轻轻扫了他一眼,也不说话,依旧立在马上。

    常光心中恼火,便道:“别呆着了,还不下来帮先生牵马。”

    方信看他这一闹,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朝常光轻蔑一笑,策马就走了,自己往潇碧山庄接应陈庆去了。

    常光见了,心中气急,牵马便要去追,身后却传来郭长卿悠悠呼他,常光扭头便要向郭长卿告状,谁知郭长卿却笑道:“由他去吧,你来牵马便是。”

    常光当着众人被方信下了面子,心中未免不服,当郭长卿的话却又不能不遵,只能忍气去牵马。

    郭长卿心中知道方信是故意要和常光争执,好借此机会当着众人给常光难堪,也觉得他不免小家子气。可郭长卿心中却又有些高兴他如此,因为性格不足的人往往更好操控,若方信真是个完人,他倒反而要思量思量了。

    陈庆离开了许家村,一路冒雨骑马,回到了潇碧山庄。他到家时,陈敬峰正在数着日子等陈忠回来,因突然起了暴雨,心里想着归期要被推迟,陈忠没有等到,却意外的等回来了陈忠的儿子陈庆。

    陈敬峰一听下人来报,连忙出门去看,也顾不上打伞,冒着大雨就迎到了院中,见到陈庆浑身湿透,整个人像从泥汤中捞出来一样,心泪一酸,连忙上前将他拉住,惊声道:“庆哥…你…”

    陈敬峰看到陈庆,见他没死,惊喜非常。陈庆并不知道陈素青还活着,看他神色,以为见他突然回转,所以吃惊。

    于是连忙在雨中跪下,痛哭道:“庄主。。。我。。我对不起姑娘。。”

    陈敬峰连忙将他拉起,楼在怀中,哀声呼道:“儿啊!儿啊!你回来就好,你回来就好!”

    陈庆听他第一声喊时,还以为是在叫陈素青,听他后面的话,才知道这一声声“儿啊”竟是叫的自己,心中一动,五味陈杂。

    李碧旋闻讯也连忙赶了过来,见他二人站在雨中,连忙将他们劝回房中,二人上下打量一阵陈庆,见他似乎没有受伤,心中略微放心,连忙问他是怎么回事。

    陈庆便将当天的事情说了,然后又哭道:“我和姑娘姑爷和那群人交战时被冲散,又被他们追了好久才逃脱,后来小人在山里迷了方向,又没有银钱食物,跌跌撞撞,靠人接济才回来了。”

    说完又在二人面前跪下道:“庄主夫人,是我无能,没有保护好姑娘,姑娘才。。。”

    李碧旋连忙将他拉起道:“好孩子,你没事就好,我们可算对你爹娘有个交待,青娘她……”李碧旋刚准备要说陈素青已经被人所救之事,只见门口跌跌撞撞进来一个人影,正是陈庆的母亲,她娘家姓马,庄子里上下都叫她马大娘。

    马大娘进了屋子,看见自己儿子,先是抱住他放声大哭,然后又拿手捶他,骂他没用,连主人也保护不了。

    陈敬峰夫妇见了,心里也不是滋味,李碧旋讲马大娘拉开道:“孩子好容易才回来了,你也别怪他,他心里不好受的。这也不是他能左右的,你先带孩子去洗个澡,换件干净衣服,别再病了。”

    陈敬峰也过来道:“是啊,说话这几天孩子他爹也就回来了,到时候你们也就一家团聚了。”

    二人说这话,脸上神色一片落寞,陈庆看了,道他们是触景伤情,想到了陈素青,既为他们感到心痛,又有一些得意和喜悦在暗暗滋长,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是该悲还是该喜。

    陈庆扶着自己母亲回到自己的房中,马大娘又给他准备下热水,拿来干净衣裳,陈庆泡在热水之中,看着旁边的衣裳,一瞬间感觉自己的狠心也被热水融化了,竟然有些贪恋这种温暖的感觉。
正文 第一二零章 老管家丹心可鉴(一)
    一瞬间,陈庆犹豫了,他也知道卖主求荣必受人唾弃,不用说别人,就连自己的父母也不会原谅自己。

    但走到这一步,成败就在一举,不要说自己不愿意回头,就算愿意也回不了,自己此时放弃,只会让自己在两边都不能容身。

    这一刻陈庆只感觉全身犹如被火焚身,他连忙用瓢舀了两瓢水兜头浇下,定了定心神,换上干净衣服,将郭长卿给的药重新贴身收好,才走了出去。

    陈庆走到屋外,看见自己母亲正在垂泪,心中又被恨意所噬,自己若不是投靠了郭长卿,现在就要替陈素青他们白白送命,到时候自己母亲又不知该如何伤心,想到这里,连忙跪到马大娘跟前,用袖子替她拭泪。

    正在这时,门口来了个小厮模样的人,气喘吁吁的对二人喊道:“大娘,庆哥,庄主让我来喊你们去花厅。”

    马大娘见他十分急切,连忙问道:“可说了所谓何事?”

    那小厮脸上带着兴奋的笑意,道:“大娘,我刚刚来的时候碰见了门口的小六,他说啊…他说忠伯回来了!”说完又对她笑道:“您看!您今天可真是双喜临门,真是恭喜你了啊!”

    马大娘一听,立刻眉眼含笑,道:“好!好!我这就去。”说着便去催儿子拿伞。

    陈庆一听,心头却是一紧,他心中本就惧怕父亲,此时此刻,心中有鬼,不免更加紧张。听母亲催促,连忙去拿了伞,母子二人往花厅去了。

    陈忠路上忽遇大雨,他也不敢耽搁,一路冒雨前行,可雨大路滑,他也顾不得山路危险,好不容易才回到了潇碧山庄。

    回到庄中也顾不得先回去先见妻子,连忙就先到花厅去向庄主禀报。刚要说话,陈敬峰笑而不语,朝他身后指了指。

    陈忠顺势回头,往门口看去。只见自己的妻子从雨幕中向他奔来,他正想怪妻子竟如此急切,竟然到了这里。再往后看去,竟看见以为死了的儿子撑着伞,跟在后面。

    他心中狂喜,一下气血上涌,加上多少日没有好好休息,一时之间,竟有些站立不稳。

    陈敬峰见了,连忙上前扶住了他,拍了拍他的肩,扶他坐下,陈忠看到儿子来到跟前,忙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确认非在梦中,才微微定了定心神,双眼含泪。

    陈庆被他父亲看的心虚,他也不敢直视陈忠的眼睛,怕被他看出端倪,只低着头不语。

    堂上众人都没有注意到陈庆神色的变化,陈敬峰眼睛往外看去,只见屋外风雨愈急,二人归家虽喜,也吹散不了心头愁云。

    陈敬峰微微坐下,长叹道:“姑苏一行,是不是不太妙?”

    陈忠闻言,浑身一颤,将苏州的事情说给了陈敬峰听,并道:“沈大侠听了我的劝告,让我先回来报信,他只在家中略微交待一下,便会来徽州一同御敌。”

    陈敬峰心中大惊,没想到沈家家大业大,枝繁叶茂,只在旦夕之间,便落得个家破人亡,再想到自己,不由更加担忧。

    陈忠对陈敬峰道:“沈大侠要我告诉您,这伙人诡计多端,让我们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守好门户,不要让他们钻了空子。”

    这一席话说的陈庆心惊肉跳,首先,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父亲会突然去苏州,难道说送嫁遇袭的事情已经被陈敬峰知道?那么是谁告诉他们的呢?若是还留有活口,那么会不会看到杨克放走自己呢?

    二则沈平要来徽州,自己下药的时间便成了问题,若是下早了药,沈平带着人来到徽州,又会麻烦。若是等他来了再下,不知道郭长卿能不能等的急。

    等到陈忠说到紧守门户时,他更是一下慌了,不知他是不是特有所指,心里又急又怕,不知如何是好。

    陈敬峰沉吟了一时,对陈忠道:“家里面最近进出甚严,现在留在家里的都是自家人,料想没什么乱子。”

    然后又对陈庆道:“你先扶你父亲回去休息一下,然后再带两个人去门口,同小六说,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须要我的首肯方可。”

    陈庆回过神来,点头应了,陈敬峰又道:“我去井边看看,你们先去吧。”

    陈庆扶着父亲回到屋中,又依着陈敬峰的吩咐加派了人手。他想了想,还是溜达到井边,到了那里,只见井边立着个撑伞的小厮,陈庆奇怪,便走上前去问道:“你在这干什么?”

    那小厮连忙答道:“庆哥,您来了。庄主让我在这里看着这口井,现在要打水须由我来打了,其他人都不能沾手。”

    陈庆明白了陈敬峰的意思,也不再多言,只嘱咐他小心点,便离开了。陈敬峰所派之人,乃平日里最耿直的一个人,对陈家也是绝对忠心,现在看来,要想在水里下毒,只怕是更为不易了。

    陈庆回到房里,陈忠正阴着脸坐在堂中等他,见他来了,低声喝道:“过来!”

    陈庆心里一紧,连忙到了陈忠身边,躬身低头道:“父亲。”

    陈忠微微抬眼道:“你把那日送嫁的事情再说一遍。”

    陈庆听他突然又问此事,心道不妙,顿时一颗心狂跳不止,额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断断续续说完那些事,也不敢看陈忠,只偷偷拿着一双眼睛去看他。

    陈忠威声问道:“事发之地离庄子不过几十里之遥,你怎么蹉跎十日才到家?”

    陈庆道:“实在是因为迷了山路,又无盘缠,费尽周折,这才到家。”

    陈忠又问道:“这次去的武伯和阿彤,功夫都比你好的多,他们都音讯全无,生死难测,。怎么偏偏让你逃了回来?”

    马大娘闻言,在一旁不悦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盼着儿子回不来吗?”

    陈忠瞪了她一眼,喝骂道:“别插话!你懂什么?”

    陈庆被他突然提高的音调吓了一跳,心里是愈发紧张,道:“也许…也许是孩儿运气好吧。”
正文 第一二一章 老管家丹心可鉴(二)
    陈忠扫了他一眼,幽幽言道:“运气好?”语气中充满了不信任,然后他紧接着又问道:“让你去是去保护姑娘的?你怎么丢下姑娘自己跑了?”

    陈庆小声道:“实在是…实在是走丢了。”

    陈忠厉喝一声,骂道:“走丢了?!”

    陈庆看他父亲神情突变,吓得猛的跪倒在地,不敢言语。

    陈忠冷笑一声,道:“刚刚当着庄主我没有戳破你,依我看,只怕是你遇事胆怯,弃主而逃了吧。”

    陈庆跪在地上不敢吱声,马大娘在旁劝道:“孩子也不是有意的,那时候那么乱,只怕真是走丢了啊。”

    陈忠瞪了陈庆一眼道:“让他去护送姑娘,结果呢,几十个人,就他一个回来了,你说他有什么脸?”

    陈庆小声道:“难道非要我也白白替他们死了才好?”

    陈忠听了,大怒道:“你说什么?!”

    马大娘听了,连忙过来对陈庆道:“儿啊,不是这个理,你爹是教你要尽忠心,何曾要你死呢?再者说,为主而死,怎么是白死呢?”

    说完又回过头劝陈忠道:“你们父子都刚回来,不要为这事再争了,都好好休息一下吧。要教儿子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说着便将陈庆拉了起来。

    陈庆心中满腹的不忿,但又不想再和陈忠争辩,于是出了房门,他知道若和父亲说是说不通的,只等着把生米煮成熟饭,料想那时父亲也不能不接受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便想着早点行动,以免夜长梦多,露出更多马脚,更是不妙。但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下毒,不由心生烦闷。

    他见门外雨渐渐停了,便往外面瞎转了一圈,又到了井边,见那小厮还在井边站着,便试着劝道:“你还在这站着呢?要不我替你一会儿,这会雨也停了,你去换身干净衣服再来?”

    谁知那小厮憨憨笑道:“不了,庆哥,我这打着伞,也不怎么湿,再说马上有人来换我了,不碍事的。”

    陈庆闻言,也不好硬劝,便又闲逛到了厨房,此时已至半夜,厨房中只有福妈一个人还在守夜,坐在炉灶旁边,昏昏欲睡。

    陈庆环视一下厨房储水的大缸,不禁心生一计,只要将药下在里面,明日里烧水做饭都要从中取水,一样可以迷倒众人。

    于是他轻手轻脚走了过去,手刚伸进怀里,准备拿药,却惊醒了福妈,福妈揉了揉双眼,定睛看了看他,道:“是庆哥啊!这么晚了,这是干什么呢?”

    陈庆浑身一颤,立刻定了定心神,扭过头来,笑道:“福妈啊!我这不是刚回来吗,多少日子没混个饱肚了,来这找点东西吃吃。”

    福妈怜爱的拍了拍他的肩,笑道:“那蒸笼里还有吃剩的馒头,你拿两个就是了。”

    陈庆撒娇道:“好福妈!你心疼我了,好歹给我下碗面,别叫我吃那干巴巴的馒头了。”

    福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嗔骂道:“小崽子!给你吃了,还这样那样,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做!”说着便背过身去点火烧水了。

    陈庆趁她转身去下面时,便悄悄从怀中掏出药包,便要偷偷洒进水缸。

    正在这时,突然厨房外传来一阵怒喝:“畜生!你在干吗?”

    陈庆吓的浑身一抖,往外望去,正是自己父亲陈忠在厨房门口,他一直跟在后面看他,只因为陈庆刚刚下药时太紧张,竟没有发现外面有人。

    陈忠过来,一把抓住陈庆的手,将他手中的药包夺了过来,拿在手上,仔细看了看,将陈庆一把攘倒,骂道:“我一回来,就看你鬼鬼祟祟,你果然心怀鬼胎,这是什么?”

    福妈被陈忠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到他父子二人,还不知道何事,本来想劝一下陈忠,看到他手中捏着的毒药,也是呆住了。

    陈庆见事情被陈忠撞破,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如何作答。

    陈忠看着他,低喝道:“你在这里下毒,是要把庄中上百口人都毒死,是不是连小六、福伯福妈,连你爹娘都不放过?”

    陈庆听他这样说,连忙爬起来跪好,哭道:“爹!没有,不想害你们的,这个药只是让你们昏睡的药,他们拿了剑就会走的。”

    陈忠闻言暴怒,因为没带佩剑,抄起锅台上的一根擀面杖就像他身上打去,一口气打了几十下,打的陈庆叫苦不迭,福妈见了,连忙过来劝阻,又哭着骂陈庆道:“你怎么干出那样的糊涂事?”

    陈忠连打了几十下,又气又累,一下就要栽倒在地,陈庆见了,连忙上前扶住他,道:“爹!我真的没有想害过你们。”

    陈忠将他一下推开,骂道:“你也不必叫我爹了,我这就亲手了结了你。””说着,便从案板边上拿起菜刀,就要往陈庆身上砍去。

    福妈见了,吓了一跳,连忙去拉他,喊道:“那可是你儿子!即便起了错念,也不能杀了他啊!”

    陈忠扭头对福妈道:“他不是我儿子!不杀了他,后患无穷!”说完挣脱福妈,就要往陈庆身上砍去。

    福妈摔倒在地上,朝陈庆大声喊道:“庆哥儿!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跑!”

    陈庆闻言,猛的回过神来,一下推到他父亲,夺门而出。

    陈忠见了,也挣扎起来,跟在后面,追了上去。一边追还一边招呼院内众人去抓他。

    当时已到了半夜,本来院中就只有几个守夜人,而且众人见是陈忠追自己儿子,都没当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

    这一会儿,陈庆在院中乱窜,也不知道往哪里跑,心想着事情败露,庄内是留不下了,若不趁早出门,只怕惊醒了众人,自己更不好脱身。

    他主意已定,也顾不得什么,连忙往大门方向跑去,这夜里大门紧闭,他也出不去,于是连忙唤小六开门。

    小六本来只是隐隐约约听到院中有些骚动,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听到有人叫他开门,这深更半夜,也是吓了一跳。凝神一听,竟然是自己的好兄弟陈庆。
正文 第一二二章 庆哥决裂潇碧庄(一)
    小六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远处传来老管家的声音远远传来,大声喝道:“不许给他开门!”小六心中一惊,循声望去,只见有一个隐约有个人影传过夜色往这里跑来,看身形,大概是管家陈忠。

    小六一愣,呆呆的立在箭塔上,陈庆慌忙就自己去拨大门上的门杠,陈忠紧接着就来到了跟前,手中还拿着那把菜刀,陈庆看了,慌忙哀求道:“爹!别杀我,求你了!”

    陈忠举起手中的刀,怒声道:“现在知道求我了?晚了!我今天就要亲手把你这不知廉耻的畜生给了结了!”

    陈庆满脸仓皇,将随身带着的剑抱在胸前,颤声道:“爹,你别逼我啊!”

    陈忠一听,气的全身发抖,往前进了几步,厉声喝道:“怎么,你还要杀我吗?你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

    陈庆喃喃道:“没有,我从来没有这样想,但你也别逼我,逼急了,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说着便不知所措的对着他父亲边哭边吼。

    这时候附近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被夜里面的吵闹声惊醒,以为庄中进了刺客,都慌忙拿着武器出来了。但看到是陈忠和陈庆父子在大门口争执,也都愣了,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立在一旁看着。

    这时候陈忠大事对四周的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个叛庄之徒拿下。”

    四周的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如何是好,那陈庆心中焦急,又背过身去弄那门杠。

    陈忠环视了四周,喝道:“既然你们不拿下他,我就亲自杀了他,一了百了。”

    话音刚落,马大娘就从人群中跑了出来,一边喊着“不要!不要!”一边挡在了父子二人之间,面对着陈忠站着,大声问他:“你这是怎么了,干吗好好要杀儿子!”

    陈忠将手中的药包扔了过去,对马大娘厉声道:“你教出的好儿子,他要在水缸里下毒,把我们都毒死,叫我给抓了现行!”

    此言一出,四周立刻炸开了锅,马大娘也愣在那里,不可置信的扭头陈庆,说不出一句话。

    陈忠又喊了一句:“还不随我拿下他?!”四周的人知道了原委,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慢慢的向陈庆围了过去。

    陈庆借着四周的火关看着周围的人,只见他们有惊讶的,有愤恨的,也有惋惜的,心中更慌,又去猛捶那大门。

    正当陈忠快要靠近陈庆时,从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威严的声音:“住手!”

    众人往后望去,原来是有人向陈敬峰禀报了情况,陈敬峰赶了过来,他看了看四周的情况,便已经明白了大概。

    众人见庄主来了,都停住了脚步,静静的看着陈敬峰。

    陈敬峰也不说话,往前走了几步,捡起了地上的药包,看了一眼陈忠又径直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了陈庆近前。

    陈敬峰看了看手中的药包,长叹一声,对陈庆道:“儿啊!你这是为何啊?”

    陈庆见陈敬峰来了,反而冷静了下来,也不在去砸门了,只直直的盯着陈敬峰,见他发问,也不说话,梗着脖子瞪着他。

    陈敬峰见他不说话,又道:“孩子,我自问从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从小里,是我看着长大的,武功也是我亲自教的,你在我心中,就如同我自己的孩子一样。现在还没有弱冠,我就把很多事情教给你去做,我是真的信任你啊!”

    陈庆听他这样说,眼神越发的冰冷,然后突然大笑起来,一连笑了好几声,才道:“信任我?我看你是摆布我,好叫我替你送死吧!”

    他说完这话,不等陈敬峰辩解,又冷哼了一声道:“不错,从小你是教了我武功,但是目的不也是要我替你们家卖命吗?若你真当我是你的孩子,你会不管白天黑夜,叫我满山遍野的去找一个离家出走的人,会明知道不太平,还叫我去送嫁?为什么都是人,我们全家就合该为你们家里人送命呢……”

    “住嘴!”陈庆说到这里,陈忠厉声将他打断,不让他再说,然后又扑通一声跪倒在陈敬峰旁边,低声道:“庄主!是我教子无方,惯的他无父无家,生出这样弥天大祸,还有这一套不忠不孝的言论,我对不起您!”

    陈敬峰长叹一声,将他拉了起来,对他摇了摇头,然后又对陈庆道:“我从没想过你这样想,自我和你父亲起,就从没有把你们当作仆役,只是普通的家人,我教你武功,让你做事,心中想得也是保护这个庄子。”

    说到这里,他又垂了头,哀声道:“我是没有儿子,若我有儿子,也是一样的历练他。”陈庆说的只是几件小事,陈敬峰也从没有往深处去想,不知道他怎么会如此敏感,竟然多心至此。

    陈庆脸上一抽,愣了一愣,对他道:“你不必多说了,我既然事败,也无话可说,要杀要剐随你便吧。”

    陈忠闻言,朝他大吼了一声“你!”然后后面的话便被一口涌上的血堵住,说不出来,身子也晃了三晃。

    陈敬峰用手将他托住,拍了拍他的肩,眉头紧锁,眼神深邃,看不透心思。陈忠原想将陈庆拿下,再去和他负荆请罪,但此时自己儿子当着众人口出不敬,语乱人心,陈敬峰心思难测,只怕是留不住了。

    陈敬峰看向陈庆,苦心劝道:“你纵然心里对我有恨意,也该看看你的父母,难不成连他们也要怨恨,也要背弃吗?”

    陈庆眼神一闪,他想着自己已经失败,即便低声下气求得活命,以后在庄中也会被人践踏。倒不如和自己父母划清界线,至少自己一死,让他们以后能过的好点。

    主意已定,他眼神完全沉了下来,直直的看着陈敬峰道:“我父母都是愚忠之人,若不是他们,我何至于如此,我多少年来,就想早点离开这里!”

    陈敬峰听了,长叹一声,道:“你是铁了心,不回头了?”
正文 第一二三章 庆哥决裂潇碧庄(二)
    陈庆闻言,仰天长笑,复而又大哭道:“回头?我往哪里回?我是失败了,但我没有错,更不会后悔!”

    陈敬峰闭目长叹道:“罢了,你走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一瞬间院子里立刻炸开了锅,都小声议论起来。

    陈忠本来以为自己儿子必死无疑了,谁知陈敬峰竟然要放他走,不由脱口惊呼道:“庄主!”

    陈敬峰抬头看了看天,叹道:“开门吧,让他走。”

    说完又环视了四周,扫了一圈众人,朗声道:“你们谁要走的,都可以走,我不会阻拦。”

    众人面面相觑,都猜不透陈敬峰心思,陈忠在一旁道:“庄主,如此逆子,放他出去,必成大患,还请您不要心软,即刻处置他!”

    陈敬峰看了看手中的迷药,脸上一片灰暗,低声道:“庄中遇事,生死之际,人心思动,也是正常。无论去留,我都会念你们多年共处之情,绝不阻拦,还会赠路资家用,你们若有想法的,即刻便可离开。”

    说完又抬头对箭塔上道:“小六,把大门打开!”

    那小六愣着没动,陈敬峰又喊了他一声,小六听他神情严肃,知道他是认真的。这才从箭塔上下来,招呼了两个年轻的小厮,一起去将门杠抬起,将两扇极重的木门推开。

    庄门被打开,山间的夜风一下子涌入,将雨后些许闷热一下吹散,陈敬峰的衣袍被风卷动,整个人面色确是坚定无比。

    陈敬峰对门口的陈庆道:“大门已经开了,外面就是你心心念念的世界,出了这个门,就再也没有愚忠的父母,也没有逼迫你的恶主了!”

    陈庆看了看众人一眼,扭头便往外走去,陈敬峰见此情形,连忙在后面又喊了一声:“庆哥!”

    陈庆回过头来,看着陈敬峰没有答话。

    陈敬峰道:“庆哥,出了这个门,你也就没家了!”

    陈庆心头一震,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父母,尤其是她母亲,平时也是一个精明爽利的妇人,今天经此事,竟然一句话没有,看来是因为自己的事给了她太大打击,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如果可以,陈庆也想给他们磕几个头再走,可是,他已经狠下心来,于是还是扭过头去,走出了庄门,刚刚出了门,就听到自己母亲在身后一声声痛呼着他名字,他眼泪也刷的一下子流了出来。

    这一瞬间,他的心里犹豫了,他想立刻跑回去,跪倒在母亲怀里,为她擦干泪水,求她原谅,然后再求陈敬峰的原谅。也许明天早上天亮了,今夜的事情,就会夜里的一场梦,都随风去了,一起又都恢复正常了。

    可是他想到了第一次被杨克所擒时,杨克与他说的那些话,男子汉大丈夫,生而为人,自然要拼一翻事业,怎么能甘心一辈子甘于人下,更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母被人使唤。想到这里,他的心又硬了,于是大步流星的向远处走去,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之中。

    陈敬峰看他的背影越行越远,眼上渐渐蒙上一层水雾,心中哀伤,又对四周的人道:“还有谁要走的,可以一起走。”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又有说不出的苍凉落寞。

    他此言一出,四下都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众人都低着头,不敢言语。

    这时候福伯的父亲走了出来,他年龄大约已经七十上下,须发皆白,颤颤巍巍跪下泣道:

    “我们已跟随陈家几世,蒙庄主不弃,容留至今。这么多年,山庄便是我家,我绝不离家,誓与山庄共存亡!”

    他一番话字字泣血,众人想到多年相伴之情,也都跪下,一声声的哀呼道:“誓与山庄共存亡!”

    陈敬峰看到此情此景,心头一热,眼中渐渐闪露光芒,仰天长叹道:“人心相向,天不亡我!”

    众人闻言,心中慨然,阖庄之人都抱头痛哭。

    这时候陈忠在一旁劝道:“庄主,还是关门吧。不会再有人要走了,这样开门敞户的也不安全啊。”

    陈敬峰点了点头,让小六关上大门,然后又一一将地上跪着的众人扶起来,站在人群之中,朗声对众人言道:

    “今日出了这样的事,家人又夤夜出走,说句实话,我心甚寒。我也知道,敌军降至,人心不安,庄中老少,都甚惶恐,我自己也是为了庄中安危,日夜不能安心。”

    说完又扫视了众人道:“但我实在没有想到,今日庄中,竟是上下齐心。人心如此,我也将不在犹豫,不管是何人至此,我们众人一心,绝不惧他。”

    众人闻言,心中都隐隐感觉有一团火焰在烧,壮怀之感萦绕不散。

    陈敬峰说完,摆了摆手,道:“夜已深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说完便回头准备离开,发现李碧璇一直在廊下看着他,二人对视一眼,看出对方眼中深深的担忧,都在心底一叹。

    陈敬峰面对妻子,也没有说话,回头拍了拍陈忠的肩道:“你随我再去各处检视检视吧。”

    陈忠一愣,心底无比沉重,跟在陈敬峰后面,默默的走着。

    二人来到厨房,陈敬峰看到水缸的盖子掉在地上,便弯腰拾了起来,对陈忠道:“这缸里的水就不要用了,明天让他们重新在井里取好了。”

    他想了想又道:“等会出去还是让他们查查井里的水有没有问题。先找只狗试试,没事的话,明早才好用。”

    说完又在厨房里巡视了一圈,看到炉灶里还生着火,锅里的水已经烧干了。于是叹道

    “这又不知是怎么回事,糊里糊涂的,这要是失火了,也不是闹着玩的。”

    陈忠见了,在一旁小声道:“这是刚才小畜生诓福嫂子给他下面,自己好偷偷的趁机下毒,想是事出突然,福嫂子急急忙忙跑出去所致的。”

    说完又痛心道:“枉费这深更半夜,福嫂子还不辞辛劳给他做吃的,他竟然做出这等事情…我实在…”
正文 第一二四章 冰娘泪洒陈家门(一)
    陈敬峰摆了摆手,蹲了下来,便要去弄那灶膛里的火,这时候福妈进来了,见陈敬峰正蹲着往灶膛里看,连忙挽了挽自己的袖子,道

    “刚刚急着出去,这火忘熄了,您别动手了,让我来吧。”

    陈敬峰抬起头来,看着她笑道:“不妨事的,你回去看看你公公吧,他年纪大了,夜里哪经得起这么折腾。我明天有空再去看看他。”

    福妈闻言,看了二人一眼,便道:“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再来弄,您把火熄了就好,其他等我来收拾,您也要注意休息啊!”说着又看了一眼陈忠,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没说,便出了厨房。

    陈敬峰蹲在地上,拿起旁边的小铲子,将里面多余的柴火铲了出来,又在里面捣了半天,才把火灭了,陈忠站在旁边,想要上前帮忙,总是觉得心里有些别扭,不敢上前。

    陈敬峰将火灭了,站了起来,又来到灶台旁边,将擀面杖放好,看到蒸笼放在一边,便打开一看,见里面还有几个馒头,便拿出了两个,递给了陈忠一个。

    陈忠见状,连忙接了过去,陈敬峰靠着灶台就坐在地上,他看陈忠呆呆的捧着馒头站在一边,边拍了拍身边的地上,示意他坐下。

    二人并排坐着,陈敬峰对陈忠道:“你肯定也几天没好好吃一顿了,这水也不知道怎么样,总归不敢用,不然我该给你下碗面的,你先凑合着吃一个馒头。”

    陈忠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默默的从馒头上扣了一点皮下来塞到嘴里,却咽不下去。

    陈敬峰咬了一口馒头,道:“你还记得那年,我们两偷着跑出去,后来饿的没饭吃,两个人分一个馒头,好不容易回到了庄里,还被我爹打了一顿。”

    陈忠低头看了看馒头,苦笑道:“这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陈敬峰点了点头道:“是啊,一晃我们都老了,子女也都那么大了。”

    陈忠听他说到子女,心里一震,猛的转过身来,道:“庄主!”

    陈敬峰叹道:“庆哥儿出了这样的事情,你心里不好受。其实他不知道,你应该是知道我待他的心的。他做出这样的事,我心里也如同被坠到冰里一样,又气又恨!”

    陈忠闻言,身子微微动了动,陈敬峰用手拍了拍他的肩,又道:“我知道,你和马大娘都不想让他出庄,可是你看他那个样子,嘴那么硬,我也实在没有法子。”

    说完不等陈忠解释,又道:“其实我让他出庄,也是因为,一则他的事情庄中人人皆知,他留下来,自己要受委屈不说,其他人也不能安心。”

    “二则是…”陈敬峰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才哭笑了一下,对陈忠道:“不瞒你说,现在我对将来其实是毫无信心,他出了庄,到说不定可以留一条命下来,强似在这里死。”

    陈忠却没料到陈敬峰心中竟有这样的心思,倒是真真切切的在为自己儿子考虑,不由得又愧疚又感动,连忙翻身跪了下去,在陈敬峰面前低头垂泪。

    陈敬峰叹了一口气,将他拉起来,道:“忠哥,你何必又这样呢?我们兄弟好好说会话不成吗?”

    陈忠坐好,看了一眼陈敬峰,见他眉头深锁,心中也不是滋味,不知是该劝他无须担心还是表一表自己并肩作战的决心。

    陈敬峰道:“我心中一直以为自己对庆哥儿极好,从小真是尽心尽力培养他,没想到他心里有这样的想法,竟如此怨恨我。”

    陈敬峰看了陈忠一眼,苦笑道:“话说回来,子女犯了错总归有我们长辈的不是。你也无须太过担心,他会好好的。”

    陈忠闻言动容道:“庄主!”

    陈敬峰道:“我心里想着,若是真不行了,不光庆哥儿,家里这些小辈都要尽力保全出去…”说到这里,陈敬峰叹了一口气,也说不出去,似乎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

    陈忠道:“只是我怕,若是轻纵了这个逆子,庄中其他人有恃无恐,只怕也会仿效。”

    陈敬峰道:“都是叔伯子弟,我不忍心,也盼望他们不要忍心。再说事情迫在眉睫,生死一线,也就在如今了。”

    他说完这话,看陈忠脸上又浮现愧色,知道他多心,以为自己所说念旧情之事是在责怪陈庆无情。

    于是陈敬峰对陈忠笑道:“你也不要多想,几天没好好休息了,天都快亮了,回去歇歇吧,我去各处再看看。”说着便站起来,要往外出去。

    陈敬峰走到门口,想了想,又回过头来,对他道:“你回去和庆哥他娘好好说说,好好安慰安慰她,不要同她吵,少年夫妻老来伴,将来怎么样,还是要你们一起。”说着便叹了一口气,出门去了。

    陈忠看他出去,又靠着灶沿坐了下去,想着今天的事,他本想着不管如何,一家人总归是团团圆圆,齐心合力。如今自己的儿子却做了这样的事,自己仿佛全身气力都被抽了,一下子也好像没了盼头,他越想越伤心,竟默默流起泪来,然后就着泪,一口一口啃起那个馒头来。

    第二日一早,陈素冰刚刚梳洗完毕,李碧璇就推门进来了,见她坐在窗前发呆,笑道:“今儿到起得早。”

    陈素冰猛的回过神来,对李碧旋道:“天气闷热,睡不踏实。”

    李碧璇点了点头,在她屋中看了看,走到屋中陈设的兰草旁边,用手轻轻抚了抚叶子道:“这兰花怎么看样子快不行了?”

    陈素冰站起来看了一眼,有气无力的道:“大概是天气太热,所以焉了吧。”

    李碧璇摇了摇头,道:“这花搬回来你就爱的什么是的,几个夏天都过去了,也不曾像这样啊。”

    陈素冰眉头深锁,叹了一口气道:“人都顾不上,谁还有心思管它?”

    李碧璇看了她一眼,心中感叹她小小年纪却要跟着多思多愁,不免心疼。但却什么也没说,拉着她在一旁坐下。
正文 第一二五章 冰娘泪洒陈家门(二)
    陈素冰挨着李碧璇坐下,垂着头,也不说话。

    李碧璇扭过身子,面对着她,轻轻拢了拢她的头发,道:“孩子,昨晚的事情你都听说了吧。”

    陈素冰闻言抬了抬头,咬着牙道:“庆哥儿真坏,枉我之前还去祠堂去求祖宗保佑他平安。”

    李碧璇看着她,笑道:“你是个好孩子。。。”说完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陈素冰见她叹气,心里也难过,将头靠在她的怀中,娇声道:“娘。”

    李碧璇用手搂住了她,道:“儿啊,娘这里有一件事要同你说。”

    陈素冰歪着头,眨了眨眼,听李碧璇说话。

    李碧璇道:“昨天夜里庆哥儿做出那样的事,若按照你爹以前的脾气,一定不会饶了他的。可是,你看你爹昨天,居然什么都没说,就这样放他走了。”

    陈素冰听她娘这样说道,也不禁疑惑,于是问道:“这是为何呢?只怕父亲还是心软。”

    李碧璇叹了一口气,道:“别人不知道你爹,我却是十分了解他,心软当然也是有的,但更多的,只怕是。。。。”

    “是什么?”陈素冰见她娘言语迟疑,连忙追问道。

    “我昨日里在一旁看你父亲的语气,大有心灰意冷之意,苏州那边传来的消息也不太好。只怕这一次,咱们陈家也难了。”

    陈素冰闻言,身子一颤,抬起头,又喊了一声:“娘。”她这一声中带着惶恐,神情也有些楚楚可怜之态。

    李碧璇拍了拍她的背,道:“我和你母亲已经商量过了,若是我们真的过不去这关,你就去扬州投奔你母亲的娘家人。我们因为想着他们不是武林中人,你去了之后,也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不会再扯进江湖纷争来。”

    说完还没等陈素冰答言,又压低了声音道:“只是我想着,你毕竟不是你母亲的骨肉,和她娘家人也更谈不上亲缘,只怕你去了,他们也可能因为怕事,不收留你。若真是这样,你就去找你舅舅,实在不行,去找你姨母,他们都是娘的兄妹,一定会庇护你的。”

    陈素冰听懂了她母亲的话,急忙坐直了身体,惊呼道:“娘!您这是在说什么话,我自然要和陈家同存亡,与大家共生死啊!我绝不会像庆哥那样贪生怕死,背信弃义的。”

    李碧璇微微笑道:“你小小年纪,哪学来那些一套一套的,况且现在没说到生啊死啊的,只不过告诉你如果有个万一,你要如何罢了。”

    陈素冰撅了撅嘴,小声道:“真有了万一,我也不去!”

    李碧璇摇了摇头,怜爱的看着陈素冰,轻轻言道:“好孩子,听娘的,就按娘跟你说的做。”说完又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担忧道:“娘只担心,你这样的相貌,会招人觊觎。”

    陈素冰本要反对李碧璇的决定,但她看看神色萧索,目光担忧,也不禁心有戚戚,眼中盈盈欲泪。

    李碧璇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对她道:“这是你母亲和我为你准备两份印信,你要好好收好,将来去投亲就要靠它了。”

    陈素冰接过木匣,眼泪刷的一下下来,一边哭一边摇头道:“我不去,我哪都不去,我要和娘在一起。”

    李碧璇苦笑一下,轻轻为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柔声道:“你姐姐现在在庆云山养伤,如果到时候情况允许,你要先去找她,如果不行,你就先去扬州,再图团聚。”

    陈素冰点了点头,低着头,也不说话。

    李碧璇站了起来,理了理她的额发,道:“你把泪擦干,再去你母亲那里请个安吧。”

    陈素冰依言,到了冯秋贞房中,冯秋贞正和丫鬟抱绮说话,见她来了连忙招呼她坐下,打量她了一时,道:“眼怎么红了?”

    陈素冰闻言,眼中又储满了泪,道:“我哪也不想去,就想留在家里。”

    冯秋贞叹了一口气,道:“好孩子,想来你娘都同你说过了。你心里怎么想的,娘也知道,只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我已经将事情都已写在信中,你拿着信去扬州就可以了。”

    她见陈素冰满脸的不情愿,又道:“我们也不舍得你去,可是事到如今,只怕有个万一,你娘的意思,是让我和你一同去。只是自从我守寡以来,早已铁了心守节,绝不可能再往娘家去了,我生生死死都要在陈家了。”

    陈素冰急忙道:“我也是陈家的人,我也要在陈家!”

    冯秋贞笑道:“你以后还会嫁人,日子还长着,我自从他过世以来,早已心灰意冷,生死又有何不同?你呢?你不同,你还年轻,将来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陈素冰听她这样说,想要劝她,又不知道怎么说,心里烦的要命,只能低着头不说话。

    冯秋贞见她的样子,道:“抱绮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丫鬟,我会让她一路护送你的。”

    抱绮上前来朝陈素冰见了一礼,冯秋贞又道:“不瞒你说,抱绮也是会一些功夫的。你知道的,我并不会武功,嫁到陈家,父母怕我万一遇到什么事,这才聘了一个会武功的年轻女子陪我嫁过来,这一来就是小二十年。”

    陈素冰惊讶道:“这么多年来,我怎么从一点不知道啊。”

    冯秋贞笑道:“她虽有些本事,但我不愿意她在人前露拙,所以平时只叫她在我的院中练练。而且婚后日子安稳,也就慢慢荒疏了。不过她总归还是有些底子的,而且她对我娘家情况熟悉,去了扬州,也好照顾你。”

    实际上这抱绮原来是冯家怕冯秋贞嫁到徽州受委屈,所以安排陪嫁的,但冯秋贞嫁过来后怕陈家人多心,所以一直命她不要显露。后来冯秋贞也曾想安排她出嫁,但因为陈家情况每况愈下,抱绮不放心冯秋贞,才一直陪伴左右。

    陈素冰年纪尚轻,到想不通这其中的人情世故,只是一想到家中长辈为了自己安排这样那样就烦闷不已,于是回到自己的房中,自己想心事去了。
正文 第一二六章 离网鱼再起波澜(一)
    陈庆离开庄子,生怕陈敬峰反悔,再派人追了上来,于是连忙趁夜赶路。虽然天色漆黑,但这条路陈庆从小是跑惯了的,所以摸着黑也能勉强前行。

    山路难行,又是黑夜,陈庆刚走了一两里路,就被一块滑石跘倒,还未起身,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没想到你居然跑出来了,我还以为要给你收尸呢。”

    陈庆心中大骇,连忙抬头去看,但一片夜色之中,只感觉夜风一阵阵刮过,却看不见半点身影。直到来人走到面前,陈庆才看清,原来来人正是跟随而来的方信。

    方信一直跟着陈庆来庄前,本来耐着暴雨伏在庄子不远处,谁知到了夜里,忽然庄门大开,里面明火执仗,人声喧闹,紧接着陈庆又从庄中出来,他心里知道陈庆事情未成。不敢在潇碧庄前逗留,恐怕庄中有人跟着陈庆出来,反而不好。

    方信走在陈庆前面,边走边往回顾,行了几里路,确定只有陈庆一人,才现身相见。他因忍了一天的暴雨,陈庆却被赶了出来,心中气恼,不由出言讽刺。

    陈庆看清来人,知道不是潇碧庄中的人,心里虽然没那么害怕,但一想到事败,没法到郭长卿那里交差,心中也没底,也是七上八下。

    方信听不到他声音,于是又冷言道:“还不起来?腿断了吗?”

    陈庆摔倒的地方乃是一个小水坑,他倒下的时候,灌了一靴子水。听方信这样说,他也顾不得腿脚疼痛,鞋袜泥泞,连忙站了起来,低声道了一句:“没事。”

    方信本欲问他究竟,但因为这里离陈家不远,不是说话之所,所以也没多言,只低声说了句:“我的马在不远处,上马再说。”说着便继续赶路了。

    陈庆见状,连忙跟上,他因摔了一次,腿脚又痛,不像方信耳目清明,夜里走起路来也是健步如飞。逐渐有些跟不上,就被落在了后面。

    等到陈庆追上方信时,方信也不知从哪牵出了马,站在了路中间,正等着他。见陈庆到了,便翻身上马,也不说话,只立马等着。

    陈庆心中忐忑,他也没和方信打过几次交道,见面几次方信都没说什么话,对待郭长卿又颇为恭敬,心中还道他是一个谦和之人,可此时有感觉他身上有一种威势,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陈庆也没有法子,只能上了方信的马。一口气骑了出几里路去,直到天色发白,方信见路边有一座野亭,才勒缰下马。

    二人进了亭中,方信将庄中的情形细细的问了,知道情况后,不由眉头紧皱,怒声道:“这点小事也办不成,要你何用?我看你这下如何向先生交待吧!”

    方信其人,本来忍耐力极强,除了故意显露,不管心中再生气也好,绝不会轻易出言得罪人。此刻他对陈庆如此态度,是实在看不上陈庆,觉得他绝不会再为郭长卿所用,二是这几日诸多事情实在烦扰,又被大雨浇了一夜,心中也是憋闷的慌。

    方信站起身来,看了看天色,不耐烦的道:“得了,快走吧,我白陪着你淋了半天雨,这会儿赶紧回去同先生禀报要紧。”

    陈庆见他神色,心中不安,又因为曾对刘霭文哥哥的事情略有耳闻,知道郭长卿的为人。想着这样回去,搞不好倒要白白丢了性命,因此不由生出了要逃跑的心思。

    他这点心思立刻被方信看破,冷冷言道:“我劝你别动错了心思,不管你差事办的如何,我是要拿你回去交差的,否则我可就说不清了。”

    然后又正了正背上的弓弦道:“你就是匹骏马,也跑步不过我的箭,何况还瘸了腿。”

    陈庆闻言,心中一惊,连忙口称不敢。方信冷笑一声,便带着他骑马回到了临溪镇上。

    此时郭长卿刚刚起身,正坐在窗前凝神远望,突然就看见远远的街上,方信带着陈庆骑马赶来。

    郭长卿心中奇怪,不过大半日功夫,不知道为何他们便已折返,若说事已办成,实在也是不像。

    正当郭长卿心里还在疑惑时,门外便响起二人上楼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几声轻轻的敲门声。

    郭长卿也不急着开门,沉吟了片刻,才慢慢踱到门口,把门打开,将二人迎了进来。

    郭长卿看二人神色不佳,方信一副怒容,那陈庆则是畏畏缩缩在一旁,心中便猜到了大概,却也不做声,只听他二人说。

    方信满面怒容便将事情始末说了,然后又骂了陈庆几句,叫人看了,倒真是一副急功近利,气急败坏的样子。郭长卿听他说完,本未做评论,后来见方信又咒骂起陈庆,便摆摆手道:“不要骂了。”

    方信闻言收声,却依旧怒目瞪着陈庆,郭长卿见状,敲了敲桌子,道:“这还有我呢!”

    方信见了,连忙收回怒目,又往郭长卿身侧站了站,不敢再言语。

    郭长卿见他收敛,也不再去管他,只拿眼镜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庆,陈庆被他看的毛骨悚然,吓得连忙跪下,口称饶命。

    郭长卿冷笑一声道:“我还以为你是个可造之才,竟然这般没用,倒是我高看你了。”

    陈庆吓得又磕了几个头道:“先生,此次是我一时失手,还望先生再给我一个机会。”

    郭长卿眉头微蹙,问道:“再给一个机会?若不是因为你和陈家的关系,我要你何用?论武功,谈智谋,你有哪一点出彩,现在陈家将你赶了出来,我看,你也没什么用处了。”

    陈庆见郭长卿脸生厌恶,心道不妙,急忙言道:“先生!我还有一事禀报!”

    “哦?”郭长卿只轻声道了一个字,只等着他出言。

    “我在陈家时,我父亲刚刚从苏州回来。听他说起,姑苏沈家沈平这几天就会赶到徽州驰援。”

    陈庆说了这几句话,又小声道:“我也是因为害怕沈平到了徽州,我们更难对付,才想着尽快下手,所以一时间不免慌乱,露了马脚。”
正文 第一二七章 离网鱼再起波澜(二)
    郭长卿沉思片刻,对陈庆道:“你说你父亲从苏州回来?他去苏州做什么?”

    陈庆小声回道:“小人也不知道,只是我感觉家里人好像对送嫁那天出事也不意外,倒是以为我死而复生,颇感惊喜。”

    郭长卿闻言微微皱了皱眉,也不做声,轻轻敲了敲桌子,又扫了陈庆两眼,对他道:“你先出去吧,在外面等我消息。”

    陈庆闻言,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连爬带跑出房去了。

    方信见他支走陈庆,不知什么缘故,因而发问道:“先生,陈家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郭长卿冷眼扫了他一眼,道:“你问我?我倒要问你呢。”

    方信见他神态,心中一慌,连忙道:“先生何意,属下实在不明白,还请明示。”

    郭长卿看了他一眼,道:“陈家出了此事,上下不追姑娘下落,倒溯仆人行踪,说明陈素青下落已明了。若是她已身死,陈家现在应该拽布披麻,奠酒浇茶,怎么还会平静如常。”

    说完又冷冷道:“陈素青是你亲手所杀,为何还会尚在人间?这我不得好好问问你?”说完,手猛拍了一下桌子,眼神凌厉,直逼方信。

    方信听郭长卿所言,冷汗一阵阵的往下流,等到郭长卿最后发问时,他吓的噗通一声跪地,低头不语。

    郭长卿道:“你有什么要说的?”

    方信大呼冤枉,连忙道:“属下实在不知是怎么回事,当时我一箭直入其胸口,又亲眼看她滚下山崖,绝无生还余地啊!”

    “绝无生还余地?那现在情况怎么回事?那你倒解释看看啊。”

    方信连连摇头,小声道:“属下也想不明白,难道说,真有人命大如此吗?”

    郭长卿冷笑一声道:“命大?也不知是有老天相助,还是有贵人相助。”

    方信连忙连声道:“属下确实不知,先生明鉴,属下受命跟随先生做事,绝对是忠心耿耿,无论对先生还是对。。。。”

    “禁声!”郭长卿闻言,猛喝一声,打断方信的话,“出门在外,也是什么话都能说的?”

    方信猛然截住话头,不敢再说,将头垂的更低了。郭长卿看他不像说的假话,轻叹道:“起来吧。”

    方信闻言,起身站了起来,却依旧不敢去看那郭长卿。郭长卿眉眼微垂,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茶杯道:“事到如今,你说应该如何?”

    若在平时,方信绝不会贸然说话,一定都会请郭长卿示下,他只需要安心听命,乐得做一个任人调遣的形象。

    但今日郭长卿对他之前做的事有疑,他若一味推诿,不仅显不出他的才能,更恐怕会加重郭长卿的疑心。

    于是方信言道:“陈庆这条路已经不通,我们要不然再重新安排人进入陈家,要不然就直接上门去夺,只是不知沈平何时到陈家,他若助力,我们更是难上加难,看来还是要想些计谋。”

    他这些话说了却也想没说一般,郭长卿心中虽然不满,表面却没多说,反而让他坐下。郭长卿心中知道方信绝不是碌碌之辈,但只是看不透他是自谦藏拙还是假意推脱。

    不管为何,他也知道这不是发难之时,还是决定暂时搁置,办完徽州的事情再做计较,故而又缓和了语气。

    方信惶恐的坐下,郭长卿点了点头,道:“你所言极有道理,但是我们只有这几个人,都在两家面前露过脸,即便有好的计策,也没人去实施啊。”

    方信闻言,面上也露为难之色,低头不语。

    郭长卿敲了敲桌子,轻声叹道:“山地剥,山地剥,这山真越不过去了吗?”

    方信见他又说起那日算卦之事,心中更是慌张,不敢答言,只在一旁听着。

    郭长卿站起身来,在房内左右走了几步,方信见了,也连忙起身,在一旁恭敬站着。郭长卿踱到窗前,看着窗外,对方信道:“你说,沈平什么时候能到徽州?”

    方信闻言,小心回道:“先生的意思,是要把沈平堵在路上?”

    郭长卿远望窗外,轻声道:“肯定不能让他就这样去陈家,但我们如果去对付那沈平,又难免耗费气力,到时候耽误了去陈家,反而不妙。陈家的事情,只宜速取,不宜延误。”

    方信又在一旁道:“那么我们现在即刻动身,就去陈家,如何呢?”说完又犹豫道:“只怕我们人单势孤,难以取下。”

    郭长卿道:“人单势孤,我倒不惧,有用的人不需多,一两个就够了。只不过风渊剑十分锋利,纵然有伏岳刀在手,我也没有十足把握能敌得过。而且我们若是沈平带人正好这时候到了,我们被前后夹攻,就麻烦了。”

    方信见他坐也不是右也不是,也猜不透他到底要怎么样,只能谨言道:“我们手上还有沈玠,也许能用。那陈敬峰心肠软,上次我们拿陈敬松要挟他时,他已经松口,若不是陈敬松的妻子阻拦,我们只怕已经拿到了风渊剑了。”

    “更何况,沈玠现在是沈家唯一的儿子,当着沈平的面,不怕他不妥协。”方信又进一步进言道。

    郭长卿摇了摇头道:“现在到了这个关头,只怕他也不会再一次松口。而且就是因为沈平要来,才更难办。沈平满口的大仁大义,又怎么可能因为自己的儿子,让至交好友交剑呢?到时候纵然陈敬峰愿意,他也必然会极力阻拦的。所以依我看,你说的这个法子,应该是不大可能。” 方信不屑道:“这些人虽然嘴里说的好听,但我不信她们心中真的这样想,难道不能想办法松松他们的口风。”

    郭长卿听他这一番言论,将视线从窗外移回,落到方信身上,轻轻一笑,道:“不管他们如何想,但是为了自己名誉,家族的声望,他都肯定会这样说、这样做。这就是人间的情,世上的理。”

    说完郭长卿又顿了一顿,才悠悠道:

    “不论庙堂还是江湖,这都是规矩。”
正文 第一二八章 入云鹰又生毒计(一)
    郭长卿发了一通感慨,方信在一旁,垂首低声道:“难道我们就真的没法子了。”

    郭长卿又回到桌前坐下,一边摩挲着手中的茶盏,一边叹道:“既领了令,我不可能无功而返,但要想事成,最起码要势均力敌。这样无非是,增加我们的实力,或者削弱陈家的势力。”

    说完又道:“但徽州这里交通不便,陈家在此又颇有势力,我们要想寻几个帮手,也是颇为不易啊。”

    方信略一沉思,道:“仲剑庄就在这里不远处,都说同行是冤家,我们去找援手,或许有些可能。若扳倒了陈家,他家的剑庄可就称得上第一了。”

    郭长卿笑道:“你还是不明白,汪家根基已稳,绝不会冒险掺这趟浑水,在江湖上得一个恶名。况且弄的声势浩大,回去也不好交待。”

    方信见他断然回绝,估计他心中已有了主意,问道:“那先生的意思是?”

    郭长卿长叹一口气道:“事已至此,我这里只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了。”

    方信连忙问道:“先生请示下。”

    郭长卿悠悠言道:“此事还要从陈庆身上着手,我们让他去找沈平。然后你再去悄悄和陈庆接触,却故意让沈平看见,这样一来。。。”

    方信在一旁答道:“这样一来,沈平不是也知道陈庆是我们的人了吗?”

    郭长卿点了点头,道:“若是我们让陈庆做出是受陈敬峰的指派呢?”

    方信道:“那沈平也就会以为是陈敬峰要夺他的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二人一直情同手足,亲如兄弟,不要说陈敬峰没有理由去害沈平,就算有了,在苏州也就做了,何至于到徽州来呢?”方信本欲再说,看郭长卿神色阴晴不定,也就没往下说。

    郭长卿却也没有生气,只是轻声道:“这其中却有很多不尽合理之处,但我也只是要乱其心性。沈平为人,刚直不阿,又重情义,若是知道陈敬峰背叛他,必定方寸大乱,来不及思量其中细节。若是他那时候能倒戈向陈敬峰当然更好,不然的话,能让他们自乱阵脚也好。”

    方信心中一震,没想到郭长卿所出计策也是如此狠毒下作,竟是这等诛心之计。

    他心里又想着那沈平和陈敬峰也是武林中的豪杰,都是经久历事的,哪里会轻易上当,但此时此刻,他也不会去和郭长卿争辩,只诺诺回道:“先生高见!”

    郭长卿站起身来,上下扫了方信一眼,眼神意味深长,也没多说什么,只让他把陈庆叫了进来,如此这般交待了一番。

    陈庆听了他们的计划,心中略有些胆怯,总感觉没有几分把握,并不是很想去。何况他曾见过沈平,和自己的庄主一样极有威严,实在没有自信能瞒得过他。

    郭长卿见他犹豫,冷笑一声道:“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再要一个机会吗?现在我给你了,这就是你给我的回应?”

    陈庆扑通一声跪地,道:“只是小人怕一时不慎又坏了先生的大事!”

    郭长卿闻言,用袖子将面前茶盏一下拂到地上,在陈庆跟前摔了个粉碎,这一下突如其来,把陈庆和方信都吓了一跳。

    郭长卿怒声骂道:“小小仆僮,敢在我面前放肆,你当我是何人?你那点心思瞒得过我?”

    二人见他发如此大火,心中都是吃惊,郭长卿虽然平时为人严肃,但总算还是会克制己身,就算发怒,也是半真半假,从未有像现在这样大动肝火之时。

    尤其是方信,他心中想着郭长卿那番话,表面上是在骂陈庆,暗地里却是在警告自己,愈发的惴惴不安。

    陈庆跪在地上,浑身微微发颤,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那郭长卿的声音又从头顶传来:

    “你现在已被陈家所弃,所能依靠之人不过就是我们,还有什么心思不成?再说你才十几岁年纪,为什么做起事情却是前怕狼,后畏虎?这和你先前可大不一样啊,你小小年纪,何不放胆一搏?”

    陈庆闻言,将心一横,反而也不紧张了,将此事应了下来。

    方信在旁又问道:“只是我们去哪堵那沈平呢?”

    郭长卿略一沉吟,对陈庆道:“他肯定是从北边骑马过来,你从这里出去,往北走个十几里路,等着拦他们。”

    说完又对方信道:“你就在这个镇子里等他们,这里是他们通往潇碧山庄的必经之路,只要一歇下来,你就可以寻机上前。”

    陈庆和方信二人都应了下来,郭长卿又交待了几句,略一沉吟,又让陈庆起身,温声对他道:“你尽管放心的去吧,我会给你安排一个投名状,管叫他相信你。”

    陈庆心中虽然不解,却是不敢再问,只能低头连连答应。

    郭长卿也不解释,只将常光叫了进来,常光一进来,见郭长卿一副横眉冷眼的模样,陈庆和方信二人在一旁垂首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又看地上洒落一地的杯子碎片,知道必定是郭长卿对他二人发了火,但却不知道具体什么事情,也不敢多说,只能恭恭敬敬的上前。

    郭长卿见他进来,开口便言道:“这二人极为没用,我派他们办一点小事也办不好,真气死我了。”

    常光这里一头雾水,也不敢乱说,只能劝道:“先生不要动怒,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属下能否分忧?”

    郭长卿略微和缓了神情,摆了摆手,对常光道:“之前的事情就不用再提,我这里现在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找人去办,他二人都不敢接,你说,我找谁去?”

    话说到这份上,常光也不是傻子,岂会不知道郭长卿的意思,况且他也有心在郭长卿面前卖弄才能,压过方信,于是正色言道:“属下不才,愿意为先生驱使。”

    郭长卿闻言,眉眼带笑,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道:“果然还是你能干些,我也没有看走眼,不像这两个废物”说着又回头瞪了二人一眼。
正文 第一二九章 入云鹰又生毒计(二)
    方信和陈庆被郭长卿一指责,都是一头雾水,也不知道郭长卿葫芦中卖的什么药。只能默默不语,只听他继续同那常光说话。

    常光听郭长卿训斥方信,心中越发得意,将眉毛挑了挑,躬了躬身,问郭长卿道:“只是不知道先生有什么事情交待给我?”

    郭长卿笑道:“根据陈庆带来的消息,沈平要来徽州,我要你去驿道上截住他。”

    常光听了,脸色顿时大变,他和沈平切切实实的交过手,深谙他的武功如何,自己和吴华两个人加在一起,在他手中都过不了几招,何况现在吴华受伤,只有他孤身作战。

    再说沈平现在失刀丧子,犹如猛虎下山,自己前去,只怕顷刻之间就要亡命。

    常光当时便要拒绝,但一想到已在郭长卿面前应了下来,心中又不敢回,一时间进退两难,只后悔自己没有鲁莽,没问清事由,就胡乱领命。

    郭长卿见他面色凝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不必担心,我也知道沈平武功高强,你只需要想办法拖延他一时半刻,等我们扫了陈家即可。”

    常光听他这样说道,心里却一点儿也不好过,依然低着头不语。刘长卿见他如此,也不松口,依旧云淡风轻的看着他。

    常光知道没法子,只能拱手道:“先生有命,我自当尽力,不知先生给我拨几个人同往?”

    郭长卿故作为难:“我们就这几个人,我心里想着还是一鼓作气将陈家那边先结束了,也好尽快来驰援你。”

    言下之意就是一个人不会派了。

    常光顿时有些焦躁,他不过是一个江湖上浪荡混饭吃的,这会儿已经没有了半点英雄气息,刚才看不起方信的得意劲也都不见了。

    郭长卿安抚道:“我也知道这极为难办,但我所能依靠的也只有你了,而且也不要你把沈平如何,只要拖他一时半刻就行了。更何况,沈平未必就一定来,更不一定是此时来,我这里只不过防个万一。”

    常光听到最后一句话,神色才微微和缓,他纵然再不愿意,也只能应了下来,心中想着,大不了先和他绕上几圈,未必要真刀真枪的对阵。说到底,功名利禄,纵然知道有险,也足以诱惑常光。

    常光应了下来,郭长卿又和他交待一番,便让他准备准备,先去路上等着沈平。

    常光出去之后,方信和陈庆二人走上前来,二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唯有听郭长卿吩咐。

    郭长卿看了二人一眼,轻轻饮了一口茶,道:“怎么了?”

    陈庆小声道:“先生这是要让他去阻拦沈平吗?”

    郭长卿放下茶盏,冷笑一声道:“他?他能拦得住吗?”

    方信看他神色,心中倒是有些知道他的计划了,只是觉得过于阴毒,因而不敢随意乱说。

    郭长卿看了他一眼,朝他轻轻一笑,眼神中有几分会意。也没有问他,只向陈庆解释道:“常光就是你的投名状。”

    陈庆闻言一惊,难以置信的道:“投名状?!难道先生是让我拿常大侠的性命…”陈庆话到此,戛然止住,不敢再往下说。

    刘长卿点了点头,道:“你还不算太笨,你到了沈平跟前,只需把常光杀了,沈平对你的信任自然会加上几分。”

    刘长卿说完,又笑道:“甚至不用你真的杀了常光,他在沈平面前能过得了几招?你做个样子给沈平看看也就罢了。”

    这样狠毒的计策,刘长卿说出来却是轻轻松松,似乎没有觉得有一点不妥,陈庆和方信二人都感到一阵寒毛倒竖。

    尤其是陈庆,他和常光一样,算是半路投奔,真要到了无用之时,不要说承诺的富贵荣华,被人卖了也未可知,到那时性命都难保。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凉,又是一阵后悔,看来武林之人,大都冷血无信;江湖之事,也多尔虞我诈。早知如此,就不该想着依靠他们,现在反而惹祸上身。

    郭长卿看透他的心事,冷冷笑道:“怎么?你们竟为他感到寒心吗?我也不想拿话去哄你们。不过你们自己要知道,世事如此,富贵本来险中求,本事稍有不济,心思略微逊色,自然万劫不复,成了他人的垫脚之石。”

    说完他眉毛又微微一挑,低声言道:“若对自己这点信心没有,何必出来做事,回去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好了。”说着又对陈庆道:“你家世代为奴,若不拿出点魄力来,指着什么翻身?”

    陈庆听了,顿时感到身上一团团的火往上烧,此时此刻,他既害怕,又舍不得放弃,到最后,还是那无尽的欲望压倒了恐惧。

    郭长卿看他神色,知道他已经被自己说动,便将各种细节更二人说清楚,然后打发他二人出去按计划行事。

    再说常光出了门去,见天色尚早,地上的泥土也因昨夜的暴雨,半干半湿的。他心中烦躁,手里提着自己的棍子,一步三晃往官道上走去,一边走还一边盘算着事情。

    他因为怕骑着马显眼,便还是徒步。他心中又想着沈平一群人,从苏州赶来,这附近也没什么其他大的村落客店,到了临溪镇必定要歇息歇息的。因此也没有走远,就在临溪镇不远处选了一处隐蔽的地方趴了下来,以防一下不得手,还能到临溪镇去下手。

    他伏在草丛之中,四周草上还沾着昨夜的雨水,六伏天的太阳一升上来,这雨水都化作了蒸腾的水汽,让常光觉得闷热难当,加上又有蚊虫叮咬,愈发的难熬。

    这些倒也罢了,更要命的,常光对如何对付沈平一点头绪都没有。若是和方信一样擅长弓箭,还能在此偷袭,自己手中的棍子,非到近处才有用,只怕到了近前,自己先没命了。

    他本也想着不如直接到临溪镇下毒,但猜郭长卿的意思,肯定是不行,不然也用不着自己前来。

    常光此时,心中还认为郭长卿是十分赏识自己的。

    他正一筹莫展之际,看到了对面的一座崖壁,不由生出一计。
正文 第一三零章 防不尽险恶人心(一)
    原来常光趴在路边,看到对面的山崖,地势相对高峻,几日暴雨之后泥土松软,山上巨石摇摇欲坠。他心中想着,只要瞧准时机,找一块巨石推下,便足以事半功倍。

    常光拿定主意,便找了一条小路慢慢上了山,又在山上寻摸半天,终于找到一块巨石,用手试着推了推,那石头果真晃了晃,常光心中大喜,连忙用手稳住那块石头,又往山下路上看了几眼,正好能看到从外面进临溪镇的路。

    然而这一切都被陈庆看在了眼中,他在常光出发后不久也跟着出了临溪镇,一路上沿着路边悄悄的往前,走到这里时正好看到常光在往山上爬,他连忙躲进了草丛之中,偷偷的看常光在做什么。

    他看见常光把石头晃来晃,大概也猜到他要做什么了,然后又见常光目光向山下扫来,连忙将身子伏的更低,所幸常光的目光始终盯着过来的山路,没有关注到他藏身的地方,所以没被发现。

    陈庆心中想着,常光这个法子,的确是个好主意,只要击中了沈平,足以叫他命丧黄泉,即使没有击中,也能暂时拖住他的行程,叫他无法驰援。

    想到这里,陈庆不禁在心中掂量,自己该如何应对。若是让他这样继续,十之八九,肯定是能成功的,但那样的话,岂不是显不出自己本事,到时候成了无用之人,说不定死的就是自己。又想到郭长卿所说的那番话,不禁暗下了决心,要让他的事情黄了,这样才能显出自己的价值。

    陈庆下了决心,便静静的在山道上等着,他想着陈忠所说的话,若是沈平比陈忠晚一天出发,那昨日夜里也就到了许家村,不到半日功夫也就到这几所在之地。

    于是陈庆又瞧准时机,往回走了一会儿,到了自己藏马的地方,牵着马,到了山道一处拐弯的地方,躲在山壁后面。

    这个地方地势隐蔽,虽然看不见对面路上来人的情况,但只要一抬头,就能将常光的举动看的一清二楚,这样便足以从常光的动作判断出山道上的情况。

    但是他所在的地方,若是从常光的角度往下看,又被山壁遮住,看不见下面还藏着一个陈庆,所以此时此刻,正是常光在明,陈庆在暗。

    陈庆找好地方后,便骑上了马,耐着性子等着,他一动不动盯着常光,只要他一有举动,自己冲出便可。

    到了将近中午时分,陈庆看到常光猛的站了起来,身子骤然紧绷,然后便猛的推了一把面前的巨石。

    陈庆见了,知道人已经来,心中一紧,来不及犹豫,便猛抽一鞭,打马上前,刚转过山壁,果然就看见沈平带着数十个家丁骑马前来,他定了定心神,猛一提气,大喝一声:“小心落石!”

    实际上山石滚落下来时,沈平已经有些察觉,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见迎面有人高呼提醒。

    沈平抬头,只见泥石具下,还有一块巨石压顶而来,心中大惊,连忙扬缰催马,可是那马却受了惊,昂首嘶鸣,两个前蹄腾空乱舞。

    沈平当即立断,从马上跃起。脚在马背上轻轻一点,身子直直弹出,飞出丈余,他身子刚刚落地,落石便重重的砸在了身后。

    陈庆早已勒住缰绳立在路上,见沈平飞身落地,连忙下马扶住,急切道:“沈大侠,没事吧?”

    沈平扫了他一眼,定了定神,又拍了拍身上的土,淡淡的道了一句:“没事。”说着又抬头向上看去。

    陈庆看他语气态度,怒气直冲脑门,牙咬的铁紧,沈平对他说话,分明就是主人对仆从,自己在危急时提醒,救了他的性命,他却一个谢字也没说,神情淡漠,完全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

    沈平却丝毫没注意到陈庆,他抬头看去,看见一个人影一闪而过,知道不是自然掉落,竟是有人故意而为,知道十之八九乃是苏州的同一伙人,心中气恼,便要上山抓他。

    沈平刚欲出手,回头正好看见巨石将自己的坐骑压倒,正中马头,那马顷刻间就七窍流血而亡。

    沈平见了,猛的回过神来,连忙朝巨石那边大声呼道:“后面人没事吧?”

    跟着沈平一同来的随从,在石头那边答道:“我等都平安无事,您没事吧?”

    因为山道狭窄,又被巨石所阻,想要通过极为不易,何况众随从还骑着马,所以被堵在了路的那边。

    沈平听到那边回应,心中略微安心,吩咐众人道:“我也没事,你们赶紧找路过来。”

    说完这话,又抬头看了看,只见山上的人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心中略一沉思,又转过脸来看了看陈庆,对他道:

    “看你面熟的很,我们见过?”

    陈庆闻言,心中更恨,正所谓人微言轻,自己身份卑微,沈平自然也记不住他。

    他虽是心里日出想着,脸上却摆出一个极为恭敬的笑脸,道:

    “沈大侠,您贵人多忘事,我是陈家的家人,我们曾见过两次。”见沈平一脸茫然,又补充道:

    “我是陈家管家的儿子陈忠啊!”

    沈平闻言,这才恍然大悟,露出一丝笑容,道:“原来是庆哥啊!”

    陈庆听了,只道他心不在焉,于是紧握了双拳,低声言道:“正是小人,是我家庄主派我前来的。”

    沈平听了,这才讲在山上搜寻的目光收回,看了一眼陈庆,道:“你家庄主派你前来何事?”

    陈庆听他问话,心中还是一紧,强压着心中不安,按照想好的说辞,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

    “只因我父亲昨日归家,说起了苏州的事情,又说到沈大侠要来,庄主听了,这才派小人前来接应接应。”

    沈平听了点了点头,丝毫没有起疑心,又看了看山上,道:“那个人我看着大概样子,仿佛就是苏州的那伙人的其中一个。”

    陈庆目光看了过去,眼神闪了一闪,道,拿出气愤的语气说道:“既如此,我们赶紧抓他回来,立刻杀了,以报大仇。”
正文 第一三一章 防不尽人心险恶(二)
    陈庆心中的心思,是要借沈平之手杀了常光,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和他争功,而且也省去了常光回过味来,找到自己的麻烦。

    虽然陈庆心里也不免觉得常光死的冤枉,但总比将来叫他找自己算帐的好。

    沈平却沉思了一会儿,道:“穷寇莫追,这伙人诡计多端,不知又要耍什么花样,依我看,还是尽快去庄子上和你家庄主见面的好。”

    陈庆心下一沉,虽然按郭长卿的意思,是要让他引起沈平的误会,再尽快把他带到潇碧山庄,和陈敬峰自相残杀。

    但陈庆也不傻,他心里清楚,不要说沈平未必会相信,就算他相信了,自己把人带到了潇碧山庄,自己无疑进了斗争漩涡的中心,恐怕凶多吉少,到时候自己就成了郭长卿的垫脚石。

    他本来还想用常光的命拖他一时,但现在看来,沈平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强劝,恐怕会适得其反。

    陈庆于是垂目,婉转劝道:“只是贵府的家人还没过来,我们要不要等等他们。”

    沈平又朝巨石那边看了一眼,道:“看样子,马是过不来了,若是要等他们,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说完又朝陈庆道马身上扫了一眼,道:“我们两个人骑你的马去好了,将就一下,能尽快到也就是了。”

    陈庆眼神一闪,连忙小心翼翼道:“前面不远就是临溪镇,镇上好些商家和我们庄子交好,不如我们前去借一匹马,现在地湿路滑,两人骑一匹马,容易出事不说,走的也慢啊,您说是不是。”

    沈平点了点,算是同意了他的说法,然后又提高了音调,隔着巨石同众人交待清楚,便和陈庆二人骑着一匹马,往临溪镇去了。

    他二人到了临溪镇,陈庆便引着他到了郭长卿之前安排的客栈之中,先是让沈平在堂中稍坐。沈平本来不愿再等,但无奈身子实在疲乏的很,加上陈庆极力劝说,才耐着性子在此吃一杯茶。

    陈庆吩咐小二上了两杯茶,稍作安顿,便对沈平道:“沈大侠在此稍作,我去和这家店家借马,去去就来。”

    沈平点头不语,由他去安排,然后自己独自坐在堂中吃茶,他茶吃了两巡,却久久不见陈庆踪影,心中有些焦躁,于是便想着出门去看看情况。

    沈平来到院中,就看见陈庆站在院中,刚欲上前询问,就见他人影一闪,晃入了后面楼中,这后楼乃是客房,沈平见了,心中疑惑,也进了楼去,一探究竟。

    只见陈庆身子迅速闪入一间房中,沈平心中更加奇怪,连忙小心翼翼的跟上前去。

    他来到这间房前,只见房门紧闭,他站在门边凝神静听,指断断续续听到里面说了些庄主、里应外合这样的话,语气也显得颇为神秘,沈平听了这只言片语,只觉得疑云重重。

    沈平心里还在想着当下情况,陈庆所见究竟何人。就听里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沈平心中一慌,还未来得及思考,见对面一间客房,正好是空的,慌乱中便侧身闪了进去。

    沈平进了房中之后,将门掩上,从门缝中往外看去,就看见陈庆出了门之后,门里又闪出了一个人影,不是别人,正是方信。

    说到别人,沈平或许没有印象,但方信用花言巧语骗取了沈平的信任,进入沈家,夺走了伏岳宝刀,害死了一双儿妇。沈平对他恨之入骨,虽然只是匆匆一眼,沈平也立刻辩出了是他。

    沈平气血上涌,立刻便要推门出去,将方信杀了。突听见二人在门口告别,陈庆对方信拱了拱手,对方信道

    “这次就多靠您了,事成之后,我家庄主必有重谢。”

    沈平闻言,心中血气翻滚,愣在了当地,陈庆这句话。分明就是指方信和陈敬峰乃是相互勾结的。

    他听到这话,一时间倒有些不知所措,等方信进屋,也没觉察,他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先耐着性子,暂且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于是他屏气在房中站了片刻,见外面没有人走动,便就出去了,等他回到大堂之上时,陈庆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陈庆见他前来,眼神中故意露出几分紧张,连忙小跑过来,边迎沈平,边问道:“沈大侠,您去哪儿了,刚刚我回来都没找到您。”

    沈平强压心中怒火,假装没有看到他眼中的慌乱道,淡淡道:“去了一趟茅房。”

    陈庆闻言,眼神仍旧有一些犹疑,也没有再问,只陪笑道:“刚与店家借了一匹马,等他套好了马,咱们就能出发了。”

    沈平点头不语,自顾的想着心思,琢磨刚才的事情。他也猜不透陈庆为何会偷偷的与方信见面。

    本来当时沈平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陈庆背叛了陈家,但陈庆身受陈敬峰器重,实在没有理由会生出旁心。

    后来听陈庆和方信的话音,分明指的就是陈庆受的是陈敬峰的指使,他又想到在苏州时,陈忠一个劲的劝说他来徽州,照这样想,莫非也是故意为之,也与此事有联系?

    他与陈敬峰少年相交,几十年的好兄弟,按道理来说,绝不可能会对陈敬峰产生一丝一毫怀疑,但一夜之间,他失去两个儿子,心性难免有些变化,他虽然不相信陈敬峰会对他产生疑心,心中未免也有嫌隙。

    陈庆见他脸色阴暗,眼神沉郁,知道他已经听见了自己与方信的对话,但也知道他不会轻易相信,他深知沈平与陈敬峰之间的感情,不会为了三言两语动摇,他本不想继续干,但无奈刘长卿逼迫的紧,他也实在是不得已。

    过了一会,店小二来报,说马已经备好,二人听了,便出门上马。他二人都默默不语,心中各自想着心思,打马往潇碧山庄去了。

    二人快到潇碧山庄时,陈庆心中犹如猫抓,马上就要到庄前,万一沈平和陈敬峰二人说开,自己岂不是立刻便要立死当场。想到这里,心里急着要想到一个法子脱身。
正文 第一三二章 割不断兄弟情长(一)
    沈平来到潇碧庄前,勒马伫立,只见大门紧锁,防卫森严,便觉得心中分外沉重。

    环视两边山上,整片的竹林,本是清风摇碧,万种的风情,现在叫他看来,只疑心是否有人埋伏。

    他与陈庆二人僵持了一回,都没有轻举妄动。终于沈平耐不住性子。压低声音问道:“怎么还不上前叫门?”

    陈庆闻言,心中一动,故意冷笑一声,诓沈平道:“沈大侠可以自己去叫门,我们庄主自然有好招呼。”说着便猛抽一鞭,调马回头,消失在山路之上。

    这一边在塔楼上看门的小六,突然看到陈庆骑马回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看上去是一个武林高手的样子,心中大惊,连忙去喊陈敬峰来看。

    陈敬峰匆匆登上塔楼,正好看见陈庆和沈平耳语了几句什么,便骑马走了。这二人他都极为熟悉,绝不可能看错,心中大惊,不知道为什么他二人会在一起。

    陈敬峰在塔楼中略一沉思,本欲现身相见,但一想到家中妻女老小,实在不敢大意,便将小六叫了过来,耳语了几句。

    小六会意,连忙站到塔楼的窗口前,往外高声问道:“来者何人?”

    沈平眯着眼睛,凝视了一会儿塔楼,也提了几分声音,威声回道:“姑苏沈平。”

    小六闻言,连忙笑道:“原来是沈大侠来了,怎么只一人到此?”

    沈平皱了皱眉,厉声喝道:“小小仆从?不知我是谁吗?竟敢在此多话!还不速去禀报你家庄主?”

    小六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微微侧脸,看了一脸身边的陈敬峰,陈敬峰隐身在塔楼中的暗处,也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小六连忙赔礼道:“沈大侠息怒,是小人无礼,请您稍待片刻,我去去就来。”

    小六说完,身影消失在沈平的视线中,回到了暗处,向着陈敬峰发出问询的目光,陈敬峰摇了摇手,示意他无须多言,然后兀自长叹一口气,背着手下楼去了。

    陈敬峰在大门前转了两圈,他心中本来万万不会怀疑沈平,但一个陈庆又搅得他心不安,何况潇碧山庄上上下下,如同千斤重担压在他的心头,若是潇碧庄破,自己死了也就罢了,家中这些人会怎么样,实在不敢想。

    同样被陈庆乱了心性的还有沈平,沈家和陈家有几代的交情,今日来到庄前,陈家看门的人虽然恭敬,但他还是隐隐觉出了一些不一样的气氛。

    这二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隔着陈家厚厚的门,各自纠结着,挣扎着,这门晚开一时,二人所想就多一重,疑虑就加一分。

    陈敬峰当然可以守门不出,但那样等于彻底不信任沈平,然而在心底,他是不愿意这样想的。偌大的江湖,如果说还有一个人值得托付,那就是沈平,如果否认了沈平,也就等于否认了自己所有前半生的江湖岁月。

    陈敬峰思量良久,对小六道:“若我有个好歹,不论什么情况,你们都不许开门,家中一切,都由夫人掌管”说完,便让他把门打开。

    小六听他一番话,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恐惧,迟迟不肯挪步。

    陈敬峰挥了挥手,示意他依言开门。

    小六无法,走上前去,搬动门闩,打开大门。大门刚刚打开一条缝,陈敬峰就侧身闪了出去,来到了大门之外,小六又将门重新关好。

    陈敬峰站在大门之前,沈平就立马在对面,陈敬峰远远的看着他,只见他风尘仆仆,不过数月不见,只感觉眼前的人像老了十几岁,心中一酸,声音沙哑,呼道:“长湖,你来了!”

    陈敬峰话音刚落,只见沈平身后的竹林中突然“嗖”的一声,飞出一只冷箭,直奔他的面门。陈敬峰大吃一惊,立马举剑将箭打飞,然后将剑从鞘中抽出,直指沈平,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完全就是多年习武的下意识动作。

    箭塔上的小六见了,认定沈平和陈庆是一伙的,不怀好意,心中慌张,本来想要招呼人手,出门迎敌。

    怎奈陈敬峰出门之前再三强调,不许轻易开门,于是他自己连忙架弓搭箭,对准了沈平,只待他有任何不轨,便立刻放箭。

    沈平微微抬眼,立刻就看见了他,也没做声,视线又回到了陈敬峰身上,声音颓然,问他道:“向山,你手中的箭,是向着我的吗?”

    陈敬峰闻言,手轻轻的抖了一抖,道:“长湖,我是怕刚刚那根箭若要了我的命,我这一家老小没法活下去。”

    沈平环视了四周,轻轻笑了笑,道:“那根轻飘飘的箭,能要你的命吗?倒是你箭塔的箭,下次发出时,还会不会如此的无力。”

    陈敬峰回头看了一眼塔楼,知道小六也是担心自己,也没有言语,回头又看了一眼沈平,心中踟蹰。

    沈平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意指暗中发箭的人是陈家故意安排的,这与自己心中所想刚好相反,他也想不透究竟沈平是故意如此说,还是真的另有隐情。

    其实这一箭当然是方信射出,他和郭长卿带着几个随从,在沈平出发后没多久也跟着一起来到了潇碧山庄。

    快要到达时就看见陈庆沿着山路往回跑,郭长卿见了,眉头紧锁,伸手就将他拦了下来,陈庆见状,也只能停了下来,不敢再乱跑。

    郭长卿目若寒冰,问清了前方形势,便带着众人隐入小道之中,悄悄逼近潇碧山庄。

    郭长卿见他二人僵持,知道他们此时必是心有芥蒂,但还不至于互相反目,于是招来陈庆,明他上前再加一把火。

    陈庆当然不愿意,郭长卿目露凶光,陈庆没办法,只好听从郭长卿的指示,如此这般的交代清楚了。

    陈敬峰在庄前伫立,良久才低声道:“这箭究竟指着谁,让林中人现身一见,不就清楚了?”

    沈平闻言,大声喝道:“好!”便调转马头,面朝着暗箭射出的地方。

    沈平和陈敬峰二人齐齐对着那边,两人一齐喝道:“出来!”

    密林中竹影微微摇晃了几下,跑出来一个身影。
正文 第一三三章 割不断兄弟情长(二)
    从密林中窜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陈庆,他逃跑之后正好被郭长卿逮个正着,郭长卿看了形势,心中也明白,如果陈庆一直这样躲躲闪闪,那么,陈敬峰和沈平早晚会把话说开,陈庆的谎话也将无所遁形,倒不如让他主动出击,或许还有一点可以利用的价值。

    陈庆从密林中出来,二人都看着他,心中也都明白,这里面事情的关键就在陈庆身上。

    毕竟陈庆是从陈家出去的,在昨天之前,他还是陈家人,陈敬峰眉头紧锁,怒喝一声道:“陈庆!这究竟怎么回事?”

    陈庆听了这话,立刻满脸惶恐的道:“庄主!你怎么反问起我来了?不是您让我去接的沈大侠吗?”

    陈敬峰怒喝道:“胡言乱语!我何曾让你去接他了?”

    陈庆立刻惊呼道:“庄主!不是您让我去的,我有怎么知道要去,又为什么要好好的要去?”陈庆说出此话时,神情真挚,看他十几岁少年,清清明明的站在那里,任谁去看,都绝对想不到他竟然怀有如此狠毒的心思。

    沈平细细打量了他几眼,又听了二人所言,心中愈发的拿不定主意,于是连忙喝阻,微微回头,对陈敬峰冷笑道:“向山,究竟谁要去接我,这事情说起来也没什么打紧,又何必一直在此事上纠缠?依我看,倒是仔细分辨分辨正事的好。”

    陈敬峰闻言不解,奇道:“分辨什么正事?”

    沈平收拢笑意,眼神越来越凌厉,淡淡道:“来时,你家小厮儿做事情不慎,和人接头,正好被我撞个正着。”

    陈敬峰大惊道:“接头?和什么人?”

    沈平怒气越来越重,厉声道;“什么人?正是杀我儿子,抢我宝刀的贼人!”

    陈敬峰听完,用剑指着陈庆,怒声喝道:“小畜牲!死不悔改,竟然又和他们勾搭。”

    陈庆连忙大声狡辩道:“庄主!这都是您让我去的啊,您现在这是怎么了?您要杀我吗?”

    陈庆闻言,怒火中烧,抖了抖手中的宝剑,喝道:“我给你一次机会,你不思悔改,反而还反咬一口,看我不…不…”

    陈敬峰本来想说,不要了你的命,可是一想到陈忠,又不免心软,这话又实在说不出口来。

    谁知道沈平看到陈敬峰这点犹豫,心中却更怀疑,只疑心他不是真的要杀陈庆,于是悠悠言道:“我听他们二人谈话的意思,可都是你指使陈庆去做的啊!”

    陈敬峰听了这话,心中又惊又奇,“噫?”的大叫一声,然后立刻便冷静了下来,然后心思略动,将这些事情一一排演,竟然大概明白了前因后果。

    陈敬峰原以为陈庆说自己指使他去做这些事情,只不过是因为事情败露,慌忙之中,要找一个人撑腰顶罪,不会被沈平所杀。

    但现在前后一想,加上沈平所言,看来陈庆所有言行,竟然都是刻意指向自己,想要在沈平面前栽赃,好达到离间二人的目的。

    陈敬峰虽然气陈庆临阵叛逃,但总以为他只不过是一个贪生怕死,敏感懦弱的孩子,故而始终也没有真心想要将他惩处。

    但他却没想到陈庆竟然阴毒至此,和别人串通一气,早有预谋的要害自己。一想到这里,陈敬峰的心凉了大半,没想到自己以为还是个孩子的人,不知道何时已经有了成熟狠毒的心思。

    陈敬峰想到这里,手里的剑不觉中又紧了几分,眉宇间暗暗的有杀气在流转,他是第一次真正的对陈庆起了杀心。

    陈庆对他细微的心思还无知无觉,但沈平久经江湖,立刻就察觉到了他的变化。沈平压低声音问道:“你要杀了他?”

    陈敬峰一愣,转过脸去看了一眼沈平,他现在已经知晓陈庆的阴谋,对沈平的怀疑烟消云散,但也知道,陈庆对他误会恐怕是更深了。

    陈敬峰苦笑一下,道:“他这是胡言乱语,离间我们兄弟!”

    陈庆闻言,猛的反应过来,连忙拔出剑来,大声叫道:“庄主!你不能这样,我帮你办了事情,你就要杀我啊!”

    陈庆也知道,此时是生死之间的关键时刻,不管怎么说,要全力获取沈平的信任,于是涕泪俱下,情真意切,旁人看来,都不免会心生恻隐。但叫陈敬峰看这般费力表演,却是越发的寒心。

    陈庆见沈平一直没有什么动作,又道:“庄主,您还有什么顾忌?他现在只身到此,咱们把他…”

    “住嘴!”陈敬峰大喝一声,气急道:“好好的人你不做,偏偏要去去给别人做狗,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

    陈庆眼神中闪过一丝愤恨,但很快就平息了,脸上又摆出一副唯唯诺诺的表情。

    沈平冷笑一声,道:“他说的倒有几分道理,我在这里,已经是瓮中之鳖,而且又失了伏岳,你风渊在手,还有什么好怕的?”他话音刚落,陈敬峰便呆呆的立在场上,手中的剑无力的垂下来,低声问道:“长湖,你竟然相信他的话,疑我至此吗?”

    沈平的嘴微微抽了抽,将头微微扭了扭,道:“他和你是什么关系?有什么理由要害你?”

    陈敬峰连忙急着问道:“那我有什么必要要害你?”

    一句话说的沈平哑口无言,呆呆的看着陈敬峰,看他神情,良久才问道:“向山,我能相信你吗?”

    陈敬峰长叹一声:“几十年风雨,我们相互扶持,怎么到了今日,竟这样不信任彼此?说实话,我出来时,也思量良久,可是长湖,我还是不会怀疑你,所以我现在一个月站在这里,哪怕我看错人了,我也死而无憾。”

    他这一番话情真意切,说的沈平感动不已,二人之间的感情毕竟非比寻常,到此时沈平已经将自己的疑心都抛到了烟消云外。颤声道:“向山,你是对的,是我太短见了。”

    沈平说完,又看了看陈庆,对陈敬峰道:“那么说,此人却是背叛了陈家?”

    陈敬峰面色晦暗,点了点头。

    沈平笑道:“既如此,这样的人,还留他做甚?”
正文 第一三四章 倚金刀狠战双星(一)
    陈庆听了沈平的话,大吃一惊,他看沈平和陈敬峰神情,知道他二人已经起了杀心,慌忙拔出剑来,对他二人大声叫道:“你们不能杀我,我已经不是陈家的人了,你们不能杀我!”

    沈平慢慢抽出了自己的佩刀,狠狠的道:“正因为你不是陈家的人,我才更要杀你。”

    陈庆闻言,连忙连滚带爬往密林中去,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喊道:“先生,救救我!”

    郭长卿看到他的样子,眉头微蹙,从密林中走了出来,连正眼也没看陈庆一眼,轻轻拂了拂袖,陈庆便被掀翻在地,郭长卿甚至都没有骂他,只轻轻扫了他一眼,陈庆便感觉从头凉到了脚。

    郭长卿走到沈平和陈敬峰面前,轻轻笑道:“沈大侠,几日不见了。”

    沈平看到郭长卿,双眼通红,大声骂道:“你这个畜牲,果然是你!”

    郭长卿拢了拢袖子,轻轻道:“不是我,还能是谁,你们早该想到,这一切都是我筹谋计划的。”

    陈敬峰闻言,气道:“你这种小人,就知道使一些卑鄙手段,妄图离间我们兄弟,简直痴心妄想!”

    郭长卿听他如此说,朗声大笑,面带一丝不屑,轻声道:“痴心妄想?好一个痴心妄想,陈大侠,沈大侠,你们敢说你们心中没有对对方怀疑过吗?刚刚不还是刀剑相对吗?什么兄弟感情,依我看,也就是那么回事罢了。”

    沈平和陈敬峰被说的哑口无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过了一会,沈平才道:“闲话少说,我今天就要杀了你们,为我儿子报仇,夺回我家宝刀。”

    郭长卿冷笑一声,道:“早知道在苏州了结了你,省的我在这里还要听些狂犬吠日的话。”

    沈平用刀指着他骂道:“那一天我被你乱了心志,才让你有了可趁之机,今天凭你一人之力想要赢我二人,也是绝无可能。”

    方信听他此言先是一愣,他心中一直怀疑当日他们离了郭长卿去沈家之后,是郭长卿力克了沈平,但一直以来郭长卿没说,而且依然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又不免有些怀疑。

    直到今天,听沈平如此说,他才得以完全确认,郭长卿就是一个绝世高手,只是一直隐藏实力,慌称自己不会武功罢了。

    但是听沈平的话音,郭长卿也就勉强和他打个平手,再加一个不输于他的陈敬峰,仅凭自己和几个残兵,万万不是对手。

    更何况,陈敬峰手上还有那把天下兵器排名第一的风渊剑,郭长卿虽有伏岳刀,但毕竟是抢来的,相处时间较短,如何能比得。

    不要说方信心中这样想,就连郭长卿心中也不免担忧,他自然也是忌惮二人实力,不然不会叫陈庆绕着一个大圈子去弄这么一个计划,想到这里,不由又看了一眼陈庆,气他无用。

    但是事已至此,多说无用,只能靠武力一搏。刘长卿从背上取下刀匣,匣中正是伏岳刀,他抽刀出鞘,四下一激,都被刀气打了个精神。

    沈平一见家中宝刀,分外眼红,也紧了紧手中的刀,他曾经和郭长卿有过交手,知道他武功的厉害,更何况,现在又添伏岳刀助力,自己恐怕更不是对手。

    郭长卿冷冷一笑,喝道:“陈大侠,你应该知道这其中的厉害,你若不拿出风渊剑来,你二人一起上,也赢不了我手中这口刀。”

    陈敬峰闻言,心生踟蹰,看了一眼沈平。

    沈平略一踟蹰,忙低声道:“不可,此人诡计多端,提防他把剑骗了出来,没安好心,倘若还有伏击,又当如何?”

    郭长卿内力醇厚,虽然他二人说话声音不大,郭长卿却也能听的清清楚楚,但此时他却不发一言,只闭目聚气,凝神静待。

    高手过招,除非刻意隐藏,否则吐纳之间也能一窥实力,陈敬峰也知郭长卿武功绝非泛泛。于是不免有些担忧,对沈平道:“若他真杀了我两,这风渊剑恐也难保。”

    沈平听了他的话,长叹一声,神情悲凉,对陈敬峰道

    “向山,我和他们交过手,除了为首的那个,其他人不足为虑,我二人合力和他交手,总还是有几分胜算。”

    “而且”沈平说着,低下了头,轻声道:“取出宝剑,神兵相对,恐毁其一,你想我二人得继组业,这二件东西披风戴雨传到我二人手中,要是让神兵折锋,不仅愧对祖宗,对世人也无法交代啊。”

    陈敬峰闻言,心中慨然,沈平其人,胸怀的确宽广,对自家宝刀也是真正的爱护,不枉二人相交多年,脾气秉性,始终相投。

    主意打定,二人对视一眼,提剑举刀,一直对向郭长卿,到这一时,二人反没有什么顾虑,只想着尽力一搏,哪怕和他拼个鱼死网破,也要将他斩于马下。

    一时间,场上风云变色,跟着郭长卿来的方信等人也不敢逞能,都往后连退数丈。

    郭长卿也无暇管他们,只想着凭自己的内功和伏岳刀,或有一丝赢面。

    双方心中都没有底,不过到了此处,已无退路,只能拼命一战。

    郭长卿内力流动,发于右手,轻轻转腕,左手催马,金刀横劈,飞马奔驰,直向二人扑去。

    这一招可非比寻常,刀气在前,尖锐硬猛,内力在后,绵延不绝。二人不敢大意,也不敢与之硬拼,连忙避开。

    陈敬峰躲避之时,不慎被内力带了一下,只这一下,他便知道郭长卿果然内力极强,在他生平所遇到的人中,也没有几个能与之较量,但自己却还是不知他出自哪门哪派,姓甚名谁。

    方信和刘霭文在一旁观瞧,都暗自吃惊,一则他们和刘长卿同行数月,他一直说自己不会武功,却没想到武功如此高强,瞒的滴水不漏。

    二则他二人都曾亲手拿过伏岳刀,那刀虽然锋利坚韧,但此时放到郭长卿手中再看,只感觉整个刀都被赋予了不一样的光彩,真可谓当世宝刀。

    再看陈敬峰和沈平二人对视一眼,便联守同攻,陈敬峰用剑灵活,主攻上盘,沈平用刀扎实,主攻下盘,二人齐心戮力,又有多年默契,也是相辅相承,合作无间。
正文 第一三五章 倚金刀狠战双星(二)
    郭长卿内功了得,即使以一敌二,也能沉得下气,一路上稳扎稳打,丝毫不乱。

    更何况伏岳刀之利,果然不同凡响,不说与其直面交锋,就算被刀气碰到,也不是等闲。

    所幸陈敬峰和沈平都深知其中厉害,和郭长卿交手时绝不正面硬拼,都是巧妙的躲开攻势,泻其猛力,想要慢慢将郭长卿拖败。

    郭长卿又岂不知二人想法,他不断变幻招式,越变越诡异,陈敬峰和沈平渐渐的也有点吃不准他的路数了。

    按道理说,伏岳刀这样的宝器,凡人使用,时间一久,必定会损耗自身精神。

    更何况,伏岳刀刚猛,与之对应,沈家的刀法也极为扎实。不像郭长卿所使,都是灵巧繁复的招式。

    但三人互搏了几十回合,郭长卿却丝毫没有显出疲态,反而有越战越勇之势,招式也越变越灵活。

    二人知道郭长卿之所以可以如此,大多还是因为其内力的深不可测,只能全力应战。虽然随着郭长卿的招式越变越怪,他二人应付起来,也渐渐有些吃力,但好在二人相互配合,可以互相及时弥补对方不足,所以也能勉力支撑。

    郭长卿有意速攻,越战越急,深沉一心招架,奋力反攻。三人都是江湖上第一流的高手,战到此处,三个身影也越来越快。

    叫外面观战的人看来,只道是三道旋风飞转,战到酣时,只感觉飞沙走石,昏天黑地,不辩其人。

    三人都知到了紧要关头,便凝气聚力,将所有内力于一次发出,等到内力相搏,兵器碰撞,正犹如天光乍破,雷霆万钧。

    不要说这三个人就连在一边观战的众人也都被激的一退,等到众人反应过来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四下具寂。再看那三人,依然面对面立在场中。

    外人看来,这三人似乎与原来无恙,但互相心里清楚,都已经受了严重内伤,一时半刻之间,拼命站在这里还行,想要再战,是不可能的。

    郭长卿将伏岳刀揽回,微微靠了靠,笑道:“你二人已是强弩之末,现在还有什么可挣扎的?早日开门投降,献出宝剑,尚能饶你们性命,否则小心命不保矣!”

    陈敬峰手中的剑已经被崩坏,他也不管,强打精神,冷笑道:“这话倒是我和你说才对,你看看自己,可还能动。”

    郭长卿微微拧了拧眉,然后道:“这点小事,本不要我亲自动手,不过你二人都是武林名宿,我才一时技痒,领教领教罢了。我这些下人,虽然不成气,但比起你们家中的那些老弱病残,总是要强一些。”

    沈平闻言,朗声笑道:“简直可笑,你看看你身后那些人,才真正是散兵游勇,若真正有能用的,刚刚就该上了,又何必畏首畏尾站到一边呢?”

    陈敬峰也在一旁帮腔道:“不错,我身后就是潇碧山庄,只要我一声令下,我庄中护院便会一齐出动,到时候你们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郭长卿闻言,眼神中微微露出了一点愤恨,他心中明白,虽然方信等人武功尚可,但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方又占地利,想要取胜,确实很难,但要此时放弃,他又实在不甘心。

    陈敬峰看郭长卿面露疑色,知道他已经犹豫,于是一招手,回头对小六高声喊道:“开门!御敌!”

    陈敬峰话音还没有落下片刻,早已经准备好的陈家护院便打开庄门,在陈忠的带领下出来,他们自知道陈敬峰出去一人迎敌时,心中便早想着也要出去助拳。怎奈陈敬峰严令不许开门,他们也被憋得不轻,这一会陈敬峰下令迎敌,各个摩拳擦掌,士气如虹。

    郭长卿见了,又回头看了看方信,心中气恼,刚想下令先回去暂作休整,突然听见天空传来一个女子的娇笑声

    “看来我来的正正好呢。”

    众人听到声音,都是一惊,连忙四周去看,不多时,只见从密林上面飞来一个女子,只见她足间在树尖上轻轻踏了几下,便轻松的传过密林,然后身子一转,便如一片落花,慢悠悠的落在地上。

    只瞧她这几招,便知此人轻功了得,众人都不知道来人是敌是友,不敢胡乱做声,只静静的看着这个女子。

    只见这个女子身量不高,穿着一身娇俏的鹅黄衣衫,若看身材,大约也就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但看她的神情语气,和武功的招式,又实在不像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小女孩,叫人着实猜不透她的真实年龄。

    那女子站定之后,环视了一下四周,抬着脸朝着众人,拊掌笑道:“果然和先生料定的一样,现在已是两败俱伤,该我来拿剑了。”

    她这几句话,虽然说的软绵绵、轻飘飘,甚至尾音还带有一点甜腻的拖沓,可是叫众人听来,无异于一记惊雷,这个女子口气不小,也是冲着风渊剑来的。

    郭长卿骑到了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威声喝道:“你是何人,也敢口出狂言?我看你年纪轻轻,劝你别趟这趟浑水,小心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那女子却丝毫不以为意,依旧笑意盈盈的道:“郭先生的好意,小女子铭记在心,只是郭先生既然已经取不走这风渊剑,倒不如我来替您拿走。“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她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是成心要趁众人大战之后,力竭之时来夺走风渊剑,即使再气,还都拿她无法。

    郭长卿被她这几句话气得牙痒,冷冷言道:“不要仗着自己有几分功夫,就敢在江湖上乱插乱搅,还以为遇上了什么好机会,到时候便宜没捡到,倒把命搭了进去。”

    女子闻言,咯咯的笑了起来,道:“郭先生这样的好智谋,竟然以为我是偶然来此吗?不瞒你说,我今天到这里,都是我家先生的好安排,步步为营,又岂有半点是靠运气?”

    郭长卿闻言,脸色微变,眉毛紧蹙,问道:“你家先生又是谁?”
正文 第一三六章 夺玉剑横立三方(一)
    郭长卿被这个突然出现女子搅的心烦意乱,若她是陈家的帮手,也就罢了,至少剑还在潇碧庄内,只要自己回去好好休整休整,卷土重来也是早晚的事情。

    可是偏偏不知从哪冒出个小女子,若是被她得了剑,江湖之大,自己去哪找寻?本想看她一个弱女子,吓唬几句哄走也好,谁知道听她之言,竟也是受人指派,心中烦躁,不由问起根由来。

    那女子听他这样问,笑意更盛,缓缓道:“郭先生不记得了吗?您还向我家先生问过卦呢,我家先生跟您说山高而危,您不听,偏偏要来,这不,可知道厉害了吧!”

    她话音刚落,方信先是吓了一跳,依这女子所言,派她来的人就是那相士无疑。可来徽州之前,相士也没有派人和他有过多的交待,现在突然冒出了一个女子。

    况且这个女子自己之前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过。现在看来,功夫也是不输自己,想到这里,心里又不免打鼓,既怕这女子将自己的身份说出,被郭长卿所害,更怕自己被相士所弃,多年的苦心经营都化为烟云。

    郭长卿也没心思管他,略微沉吟一时,对女子道:“我看那相士仙风道骨,果然不是凡人,只是不知尊姓大名,仙居何方?”

    女子的眼中浮出点点得意的光彩,微微昂首道:“郭先生久在江湖上行走,莫非还猜不到吗?我家先生不是别人,正是玉手神相王先生!”

    “玉手神相!”郭长卿惊呼一声,而后又喃喃道:“果然是他,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

    场上众人都听过他的大名,就连陈敬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也不禁发问,道:“是玉手神相王玄鉴吗?”

    “不错!”那女子点了点头,“玉手算阴阳,神相谋天下。除了我家先生,没有别人有这样的本事。”

    方信听到此话,心中又多了一层疑虑,他虽然听从主人命令一直跟着那相士做事,但一直被指派在外,甚至都不知道原来他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玉手神相,直到今日这女子说起,想到之前种种,才恍然顿悟。

    郭长卿虽然听到她的话也是大惊,但很快神色就恢复了正常,然后冷冷道:“我听闻王先生久居仙山,少问人事,如今又怎么会突然出手此事,指派你前来夺剑?”

    女子上下打量了几眼郭长卿,笑道:“郭先生不也是仙山学艺,修了一生文武的本事,又为何供他人驱使,四处奔走呢?”

    郭长卿没有答言,他不敢轻易发话,这女子能言善辩,且是有备而来,话里话外总感觉若有所指,郭长卿生怕再说,自己的老底就要被人揭了。

    于是他转过话锋,道:“神相先生声名在外,多少达官显贵,乃至一方诸侯相求他出山而不能,不知道是哪一位大庙请得下这座真神。”

    这下轮到女子没有答话,只是含着笑看着郭长卿,一双眼睛里面却是写满了话。

    郭长卿看她轻轻一笑,心中就已经明了,其余的话也不用再问了,自这女子表露身份开始,郭长卿就有过这样的猜测,现在看来,果然不出所料,也是郭长卿不想面对的,正是生死对头,各为其主。

    女子没有说话,郭长卿也没有往下接,两个人依旧对面而立,一个人在马上,一个人在马下,但二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女子轻轻踏了踏双脚,娇声道:“你们问的,我都答了,该让我拿走风渊剑了吧。”

    郭长卿还没说话,陈敬峰先出言问道:“王先生既然是神相,为何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夺人财物之事?”

    女子转过身来,想了想道:“先生说过他只顺天应命,不问是非对错。”

    沈平喝道:“胡说!没有是非,何谈天命,依我看,玉手神相枉负盛名,确是不懂道理,如此行事,不怕报应吗?”

    女子被她问住,半恼半笑道:“你问我做什么,我只是个小女子,又不懂这些,不过是按吩咐做事罢了。”

    他说完又眼含笑意去问陈敬峰:“怎么样,陈庄主,这风渊剑你是给还是不给嘛?”

    女子的语气娇柔,这话说出来,叫人听上去只以为是一个小女孩在和父亲撒娇要一朵花,一块糖,哪里像是要抢人家至宝的。

    陈敬峰被她气的不轻,一口真气差点没有憋住,他强压怒火,骂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你个小小毛丫头,也敢大言不惭,觊觎我家宝贝。”

    那女子被他这一通说,委屈的瘪了瘪嘴,然后在场上转了一圈,才对郭长卿道:“郭先生,陈庄主所说也有几分道理,我一个小姑娘,又能怎么样呢?不如你把人借给我,帮帮我。”

    郭长卿闻言,冷笑一声道:“痴人说梦,你要从我手上拿走风渊剑,我还没说阻拦,你却还想让我帮你,简直可笑。”

    那女子被他一顿讥讽,也没有着恼,只是淡淡言道:“你若帮我,还可以拿着伏岳刀全身而退,我们一人一样,皆大欢喜。否则你要空手而归,恐怕也不好交待。”

    女子的语气轻松愉快,仿佛在说一件最普通的事情,没有带一丝丝恶意,偏偏这话的内容却又是在威胁恐吓人家,叫人听起来只感觉身上不住的升起阵阵寒意。

    郭长卿心中盘算起来,若要自己去给她帮忙,如何能忍的下这口气,他宁愿风渊剑永远留在陈家,也不愿意被对头趁机夺走。

    郭长卿又看那女子,若说她有点功夫倒也是真的,可是郭长卿也不信她敢冒然向自己进攻,虽然自己身受重伤,毕竟底子还在,双方情势不明朗,他料定那女子不过也是唬唬他罢了。

    思来想去,郭长卿想着今天没有机会再得风渊剑,于是决定早点离开,以免被那女子算计,再生事端。

    于是他正了正腰背,淡然扫了一眼女子,冷哼了一声,对方信等人道:“我们走。”
正文 第一三七章 夺玉剑横立三方(二)
    郭长卿这里正要离开,沈平心中虽然满心悲痛,想要将他立刻斩杀于此,给亲人报仇,夺回伏岳,但看了看场上的形势,也知道不能强求,否则不但自己大仇不能报,反而会害了好友一家,不如等自己养好身子,再从长计议。

    再者,突然杀出的女子虽然单枪匹马,但看上去来势汹汹,郭长卿在这里,无疑加了很多变数,于是见郭长卿要走,陈敬峰和沈平也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那女子见郭长卿要走,依旧娇声道:“郭先生真的不帮我?未免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郭长卿头也没回,轻轻一哼,道:“你算什么东西,也值我给你面子?”

    那女子微微一笑道:“不给我面子,总归也要看看我家先生和我家主人的面子呀。”

    郭长卿听到这里,愣了一愣,回过头来,压低声音,阴测测的道:“看他的面子,我应该现在就杀了你。”郭长卿说完拂了拂衣袖,转过头去不再看那女子,遍准备离去。

    那女子看她这样,也不再笑。轻轻的从袖中抽出一条红色的绸带,她用手捏着那红色绸带的一端,轻轻抖开。

    然后扬了扬脸,对刘霭文道:“刘姑娘,我听说你擅使长鞭,今天我用这长绸,也总归和你同出一源,还要请你指教指教。”

    刘霭文正在心中想着这女子的来历,突然听到她提起自己,心中一惊,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又听她说起这同根同源的话,想起自己鞭法何人所教,心中不免又对女子的身份多了几分猜疑。但她一向心思细腻,这关键当口岂肯轻易表露,依旧漠然不语,假装不在意。

    这女子见她不语,也不理会,自顾自地准备起来。只见她手腕轻轻一翻,将红绸披在身上,双手一抖,红绸两端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她黄衣红绸,体态轻盈,动作灵巧,倒也颇为好看。

    只见她右手轻轻一伸,红绸顺势飞出。直直的就像郭长卿飞去。

    郭长卿原本背对着那女子,长绸裹着杀气飞来,他下意识的用手一抓,就将长绸抓在手中。

    谁知这女子的长绸来势极凶,郭长卿虽然将它抓在手中,却依然不防,被它割了手,手上一阵剧痛,但表面上依然没有显露什么,依旧抓着长绸不放手。

    女子拉拉手中的长绸,轻轻笑道:“郭先生,这第一次我没用力,向你讨教讨教,再往后可别怪我手狠了。”

    那女子只一出手,郭长卿便知她深浅,知道非泛泛之辈,听她这样一说,心中也有几分紧张,于是调转马头,将手中的长绸一松,对她道:“你与我在这里纠缠,毫无益处,你家先生号称智谋天下第一,怎么会属下做这等吃力不讨好之事。”

    那女子收回长绸,轻轻笑道:“郭先生,我早已商量过,咱俩联手,是你先拒绝了我,怎么这会倒先怪起我来了,你好没道理呀!”

    郭长卿被她气的不轻,骂道:“我并不亏欠你什么,怎么非要帮你不可?你这般胡搅蛮缠,到还说我们没道理?”

    那女子轻轻眨了眨眼,道:“郭先生,话可不是这样说,你可欠着我一条命呢。”

    郭长卿奇道:“我怎么欠你一条命了?”

    那女子悠悠道:“本来我要杀了你的,现在没杀你,反而饶了你,这样你不是就欠了我一条命吗?”

    郭长卿不怒反笑,道:“好一个强盗逻辑,照你这样说来,我们这里这么多人,我不是欠你一条命,倒是好几条命了。”

    那女子听他这样说,也不将它当做气话,反而大笑着拍了拍掌道:“正是正是呢!”

    郭长卿本欲发作,但一想到这女子装疯卖傻,不过是想引他失态,若此时和她一般计较,传出去,到是自己面上不好听,于是强住自己的压怒气。

    他压低声音对那女子道:“我也不与你在这里胡搅蛮缠,你回去跟你那先生说,少派人使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把戏,我等着领教他的高招。”

    那女子又咯咯笑了两声,道:“上不了台面?郭先生的所作所为要是传了回去,不知道能不能上得了台面。”

    郭长卿闻言,勃然大怒道:“你这是威胁我?你可别忘了,咱们也是半斤八两,说出去大家不讨好。”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刘霭文却突然骑马上前,在郭长卿耳边低声言道:“先生且慢动怒,依我看,事到如今,不如先依这女子之言,合力取出风渊剑,再趁她乏力,取剑到手,也不枉我们到此一躺。”

    郭长卿听她这样说,紧紧皱了皱双眉,又对她道:“话虽如此,真要取出剑来,她若有帮手伏击,我们又如何是好?”

    刘霭文叹了口气道:“若真有个帮手,她又何必和我们多费唇舌,想来那王相士也不想兴师动众,惹事上身。再者说,她要真有伏击,咱们又能奈她如何?只能听她建议,走一步看一步了。”

    郭长卿眼中寒光一闪,道:“只可气我们数月心血付出,诸多兄弟性命,却在这个关口被他们占尽便宜,你叫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刘霭文咬了咬银牙,道:“若说恨,我比先生更恨,但既已如此,不如速战速决,回去之后再做筹谋,先生不比她,盘桓在此,百害无利。”

    郭长卿情知她所说有理,也知道这是王玄鉴给他设的两难之局,要不和眼前女子大战一场,风渊剑此番彻底无缘,要不和她一同进攻,或许能得风渊剑,或许就是将剑拱手让人。

    思量许久,郭长卿才对女子道:“我可以派人帮你取剑,不过也希望你们的人讲信义,保证我们的人和伏岳刀的安全。”

    那女子轻轻用手摆弄了一下红绸,道:“只要先生讲信义,我们也必然不会乱来的。”

    郭长卿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对身后方信和刘霭文招了招手,让他们出面协助那女子夺剑。
正文 第一三八章 舞红绸以势逼人(一)
    那女子见郭长卿松口,妩媚一笑,一挥绸带,转过身来,对着陈敬峰和沈平站定,道:“两位大侠,我这可请来了帮手了,现在我要领教领教高招了。”

    二人看到场上形势,眉头紧蹙,心中烦闷不已,若说这三个人,年龄上来看,武功若说有多高也是有限,但二人刚刚与郭长卿一战,现在正是最弱之时,而且三个人看上去都神秘莫测,也不妨真有英雄出少年的。

    沈平和陈敬峰思及此,不禁互望了一眼,其中苍凉不言而喻,又有一种向死而生的决心,两人心意已通,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不惜此身,已报了必死的决心了。

    陈敬峰将陈忠招到马前,低头语道:“若我们有个好歹,记得带人严守门户,不要意气用事,凡是要听夫人安排。”

    陈忠闻言,双眼通红,道:“庄主,我虽不才,愿意为庄主打个先锋,以报陈家多年的大恩,赎一赎我那不孝子的罪过。”

    说完这话,陈忠还往角落里陈庆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敬峰摇了摇头,道:“我从未因为这个孩子对你生过一丝怪罪之心,若说这孩子有什么错处,你纵有教养不当之处,我身为一家之主,只怕罪过更大。”

    说完又长叹一声道:“这事本与你无关,你站到一旁,不要白白伤了性命。”

    陈忠一把拽住了陈敬峰的马缰,不愿离去。

    那女子看到此情此景,咯咯笑了两声,道:“我只不过要你们的剑,又不是来杀人的,何必弄出个生离死别的样子呢?”

    陈忠闻言,怒目而立,骂道:“贱人!你想要剑,需得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女子闻言,脸色一变,冷冷言道:“我可未曾骂过你,你许大年纪,说话却不尊重,开口便骂,是何道理?”

    陈忠被她这样一说,倒闹了一个大红脸,他性格本身老实,刚刚也是急不过才骂了一句,这女子伶牙俐齿,到说的他无言以对。

    那女子见他不说话,冷冷一笑,道:“你还是早听你家庄主的劝,赶紧滚了,不要在这里碍事。”

    陈忠闻言,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了一步,道:“小小年纪,大言不惭,你也配我家庄主动手,还是让我先来教训教训你。”

    女子见状,轻蔑一笑,道:“不知死活。”说完她也不亲自动手,眼神一转,转过身去玉腕一翻,将红绸送出。那红绸如一道霞光飞出,直接就缠到了陈庆身上。

    女子将红绸一拽,也没像使了多大的力,陈庆便被拽到女子近前,重重的摔到了地上。

    陈庆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少说也有一百多斤,这女子身材娇小,可是将他卷来,却毫不费力。想来不是靠自身力气,完全凭的是内力和手上的功夫,就她露的这一手,众人也不敢轻视。

    女子手腕一抖,收走了红绸,陈庆在地上滚了一滚,她对陈庆喝到:“起来!”

    陈庆挣扎着站了起来,不明所以,但是隐约还是感觉到一些不安,于是连忙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剑,唯唯诺诺的看着女子。

    女子冷冷的看着陈庆,指着陈忠对他道:“杀了他。”

    陈庆闻言,大吃一惊,慌忙道:“这不行,这不行,他是我爹啊!”

    女子笑道:“你不是已经背家而出了吗?哪还有什么爹,什么娘?他是陈家的一条看门狗,挡着我们的路,我们首先就要杀了他!”

    陈庆无法,慌忙向郭长卿哀呼道:“先生…我…”

    郭长卿面无表情,似乎没有看到一般,也不做声,将陈庆晾在那里,进退不得。

    刘霭文见到此情此景,凤目微垂,笑道:“姑娘好大的威风,我们的人也随你呼来喝去的。”

    她也是不忍陈庆父子相残,所以说了这么一句话,实际上想刺一刺郭长卿,好为陈庆开脱。

    那女子闻言,也不甘示弱,回言应道:“这么一个没用的东西,我让他打先锋,也是给他脸了,郭先生难道还不许吗?更何况,我平生最讨厌叛徒,他从陈家出来,谁知道他心里究竟怎么想,总该叫他卖卖力,试一试忠心吧。”

    她这话一出,刘霭文和方信脸上都是红一阵白一阵的,他二人依附郭长卿,都是各怀心事,如今这女子说这样一番话,在他二人听来,就是在敲打自己,于是越发的不敢说话了。

    陈庆见郭长卿不表态,忙冲那女子喝道:“你…你算什么东西,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女子眉毛微微一挑,红绸出手,一下捶在了陈庆的胸上,分明是柔软的布料,但陈庆被捶一下,却感觉是被铜锤捶在了胸口,一下摔出了丈余,口里一口鲜血喷出。

    刘霭文在一旁看着,心中一惊,她所使的皮鞭要说坚韧远甚女子手中的红绸,可是她要是想一鞭把人打成这般模样,是万万不可能的。

    刘霭文正在出神,思绪又被女子说话声打断,只听她道:“看在郭先生的面上,我只使了两分力道,你赶紧拿剑杀人,否则休怪我手下无情。”

    陈庆虽然武功不济,但女子这一下无论从速度、力道、气势上说都是极厉害,可是她偏偏要说只用了两分力道,众人也不知道她此话真假,有不信的,也有害怕的。

    这些话陈忠却一个字没有听见,他见儿子猛然被女子一击,心里也是突的一跳,看见他吐出一口鲜血,犹豫了一下,差点冲上去,也是努力稳了稳心神才定住。也顾不得别人说什么了,一颗心全都粘在了儿子身上。

    陈庆挣扎站了起来,又向陈忠望了过去,手中的剑抖了抖,迟迟提不起来。

    女子见状,冷冷言道:“你怎么还不动手,是不是还恋着陈家?看来郭先生眼光不过尔尔,什么人都信。”

    郭长卿闻言,对陈庆道:“你既然已经离了陈家,就该分清敌我,为何迟迟不决,不要忘了初衷。”他这一番话说的不急不缓,叫人听不出喜怒,却又有一种无形的压力。
正文 第一三九章 舞红绸以势逼人(二)
    听到郭长卿发话,陈庆不可置信的看了过去,眼中露出些许哀求的神色,郭长卿坐在马上,却丝毫不为所动,神色依旧十分淡然,也不知道看向何人。

    陈庆心中无奈,又不敢忤逆郭长卿,回头看了看潇碧庄的门口,站着的都是一些熟悉的亲人,但再也回不去了,此时此刻,他心中不免也有些后悔之意,可他个性倔强,即便在心底,也不会轻易认错,于是又别别扭扭开始怨天很地起来。

    面对郭长卿的催促,陈庆只能转过身去,紧了紧手中的剑,吞吞吐吐的对陈忠言道:“爹......要不你到我们这里来吧。你看......”

    他话音未落,陈忠便大声喝止道:“畜生,你不知悔改,还在这里胡言乱语,我......”陈忠说到这里,被气的猛咳几声,后面的话也没有说出来。

    陈庆见他父亲暴怒,又有些胆怯,嗫嚅道:“爹,不然他们可要杀了我啊......你也不想我死的吧。”

    众人见他行事如此猥琐,不由都在心中生出了些许的鄙夷之情,就连之前为他说话的刘霭文也冷笑一声,不愿意再看他。

    陈忠铁青着一张脸,道:“你也可以杀了我!这样他们不仅不会杀你,还会给你许多好处。”

    陈庆听他父亲这样说,猛地摇了摇头,道:“不成的,不成的,我不能杀你的。”说着又垂下了头,一副颓然神色。

    陈敬峰见了,慨然长叹一声,哀声道:“庆哥,你可知错了吗?”

    陈敬峰此言,无非是想让陈庆认个错,其实是给他一个机会重回陈家,也能够父子团聚。本来陈庆犯下如此大错,是恕无可恕,但陈敬峰念陈忠多年尽忠之义,又确确实实把陈庆当做孩子一般看待,生出慈父之情,这才如此问他,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这话一出,意思再明显不过,场上众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惊讶,陈忠的一双手更是止不住的发抖,按照他的性格,本是要阻止陈敬峰如此,可是父子之情,又使他实在说不出口。他一双眼睛热切的看着陈庆,只盼望他早日迷途知返。

    陈庆听到陈敬峰如此发问,心头也是一热,双脚一软,几乎跪下,但他往陈家那边望了一眼,看到跟着自己父亲出来的那些人,表情各异,有热切的,也有不满的,也有愤恨的,心中猛地回过神来。

    他此时若回去,就算陈敬峰和父母待他如从前一般,之前那些人难道还能一切如常吗?之前自己在家中时,受到陈敬峰的器重,很多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嫉妒,现在再回去,那些人难保不会落井下石,到时候自己如何能受的了那份气。

    想到这里,陈庆连忙后退了几步,放声大叫道:“我没错,我有什么错?是你们冥顽不灵!”说着又大笑道:“你们不要逼我!你们再逼我,我叫你们好看!”

    那女子笑道:“好得很,这才有些男子气魄,那么你要叫谁好看?”

    陈庆双眼通红,举起剑来,便对着那女子吼道:“我先叫你好看!”

    女子也不废话,大喝一声:“好!”右腕一抖,一条红绸飞出,这一次比之先前竟然真的有很大不同,裹挟着浓烈的杀气扑面而去,如同一条巨蟒凌空飞出。

    她这一招突如其来,陈庆一时措手不及,连忙举剑招架,谁知这剑过去,虽然打偏了红绸的攻势,可他自己的剑却被这红绸直接劈断。

    要不是亲眼所见,恐怕谁也没办法相信,看似柔软的布料竟然能劈断钢铁铸成的剑,而自身却丝毫无损。

    现在对于那女子刚刚夸下的海口,大家也都有几分信了,知道他不是善茬,想到各自第的盘算,众人的眉头也锁的更紧了。

    女子却不以为意,右手收回红绸,左手同时把红绸另一端飞出,陈庆手中宝剑已断,眼见红绸飞来,连忙丢了半截剑,慌忙向后退去。

    红绸朝他直直扑去,毫不留情,陈庆手脚慌乱,哪还有什么招式可言,真被那红绸击中,只怕要命在旦夕。

    就在红绸即将击中陈庆之时,突然闪过一个人影,把他推开,这人不是别人,自然就是陈忠。

    他见儿子被袭,毕竟不忍,自己忙上前,推了陈庆一把,自己却没有来得及躲避,那红绸直接就如同利剑,刺穿他的身体。

    众人见状,都暗自吃惊,一是没想到女子的红绸竟然能到如此程度,可见其功夫之高,二是陈忠刚刚突然飞身过来的速度实在太快,以他的轻功来说,根本是不可能达到的程度,但为了救儿子,他却做到了,实在叫人唏嘘不已。

    刘霭文更见到这一幕,更是在心中感叹,她的鞭法是由母亲从娘家传来,小时候,她母亲刚刚教她时,也曾向她展示过用鞭子穿木裂石的本领。

    后来她母亲去世,她的鞭子虽然使得越来越熟练,可是始终无法再进一步,达到母亲的境界,所以她才配了一把匕首,今日这女子所用的红绸比自己的鞭子更软,只怕境界比自己母亲还要高出几分。

    女子见到陈忠如此,眼神微微一闪,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随后面色又恢复如初,看不出表情,一抬手,猛地将红绸收回。

    红绸从陈忠的身子里被抽走,陈忠胸口立刻涌出一股鲜血,人也重重的倒在地上。陈敬峰见了,立马翻身下马,跪坐在他身旁,将他的扶起,封住了他几处大穴。沈平也随即赶上来,做到了他的另一边,看了看陈忠的伤势,向陈敬峰摇了摇头。

    陈敬峰看了他一眼,身子僵住了,闭目长叹一口气,便暗自运转真气,要给陈忠送去,沈平见了,连忙拉住他道:“你这样的情况,再强行运转真气,小心自己!”

    陈敬峰摇了摇头道:“我不能叫他死!”说着又将手伸向陈忠的后背,陈忠见了,死死按住陈敬峰的手,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眼镜直勾勾的望着陈庆站立的方向。

    陈庆依然还站在刚刚的地方,已经被惊得一动不敢动,也正呆呆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正文 第一四零章 挥长剑搏命抗敌(一)
    陈敬峰抬头顺着陈忠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陈庆正在一旁立着,不知所措。他心头一酸,对陈庆喝道:“你还不过来看看!”

    陈庆闻言,这才慌忙回过神来,跌跌撞撞的向陈忠跑了过去,“噗通”一声跪倒在他旁边,将脑袋埋在陈忠的肩头,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的念道:“爹…爹…”

    陈忠见他这副样子,眉头微微松动,喝骂道:“你这畜牲,到底为什么又回来了?”

    可是他这一声虽是骂,却也听不出什么怒气,或者说气若游丝,已经辨不出什么情绪了。

    陈庆抬起头来,看着父亲苍白的脸,满面泪痕,痛苦的道:“我…我…”

    陈忠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还是没说,陈敬峰见了,痛苦的合了合眼,又朝沈平看去。沈平见了,长叹一声道:“先把他送回去吧。”

    陈敬峰点了点头,招呼了几个跟着陈忠出来的家人,让他们打开家门,把陈忠送回去。陈家大门一打开,就看见陈忠的妻子马大娘已经和李碧璇福妈一起站在了门口,原来刚刚小六在箭塔上看到了陈忠被袭,就连忙告诉了家里人,马大娘和众人听信,连忙跑到了门口,还在犹豫要不要开门,陈敬峰便命人打开了门。

    门一打开,马大娘便要往外冲,被旁边的福妈一把拉住了,家里的人把陈忠抬起,便往回走。陈敬峰扫了一眼陈庆,道:“你还跪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跟着去看看?”

    这句话就是陈庆回家的路,没有商量也不允许质疑,尽管陈庆并没有认错,尽管家里的人肯定会有不满,但陈敬峰还是心软了。看到陈忠这副样子,他不可能不心软,他心里明白,陈忠命不久矣,在这世上,他唯一还不放心的就是陈庆,陈敬峰自己也是真心希望陈庆能够回头。

    陈庆闻言,往陈家大门望去,那里有为了救自己垂死的父亲,还有殷切的看着自己的母亲,他心头涌起一阵阵酸意。

    他垂头跪在地上,沉默不语,突然站了起来,哀声道:“到现在你们还以为是我错了,人人都以为是我错了,我没错!我不需要你们的可怜,更不会回去的!”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到最后竟然不可自已的狂笑起来,边笑边跌跌撞撞的往山路上跑走了。女子见了,神情微微一动,却也并没有出手管他,众人见她不出手,自然也不会插手,便任由他跑走了,不一会儿功夫,陈庆的身影便消失在山路之上了。

    除了马大娘在他身后高声唤了几声,其他人都没有再去理会他。就连陈敬峰,虽然痛心,此时此刻,也是顾不上他了。

    女子见陈家大门打开,朝左右方的方信和刘霭文暗瞥了一眼,脸上又挂上了盈盈的笑意,对他二人道:“门开了,人家在请我们进去呢。”

    说完她将红绸往身后一抖,山风席卷而来,吹的红绸在她身后飞舞,把她衬得倒真有几分像仙子临凡。

    纵然是美人如斯,在陈敬峰看来,也是形如鬼魅,他心中想着陈忠,又急又气,知道一场恶战无可避免,和沈平对视一眼,见他毫无退意,总算心怀安慰。

    那女子对方信道:“你们挑一个吧。”

    方信和刘霭文对视一眼,心中踟蹰,就算是他二人受伤严重,但毕竟武功在这里,即使他们两个人打其中任何一个,也不敢说能全身而退,更不要说一定能胜出,再看女子却一副淡定模样,好像有把握一定能赢,他们心里越发没底,唯恐风渊剑今日不能到手了。

    尤其是方信,他一面盘算着如何能让刘霭文多消耗点功力,等会能顺利让女子把剑带回去给王玄鉴,一面又怕自己不出全力,反而对陈敬峰有利,害了自己性命。又害怕女子带回了剑,独自贪功,自己出的力不被王玄鉴知道,总之左思右想,总是不安。

    那女子仿佛不经意的朝他看了一眼,见他焦躁不安,朝他轻轻眨了眨眼,又妩媚一笑。方信见他笑的意味深长,反而更加不安了,也不敢再和她对视,生怕别人发现,于是慌忙躲开她的眼神,继续朝刘霭文望去。

    刘霭文心中虽有担忧,却依然面无表情,紧紧的咬着嘴唇,神情中露出几分坚毅。她因想着自己曾欺骗沈平,害的他家破人亡,沈平心中必定恨死了她,此时撞上去,只怕沈平不顾自己的性命,也会杀了她,她不敢犯险。

    于是刘霭文淡淡的道:“沈平连番作战,千里奔袭,想是疲乏不堪,我们虽然武功不济,毕竟二人,也不敢推诿,就选陈敬峰好了。”

    女子闻言,轻轻一笑,也不多言,双手轻轻一带,将红绸攥在手中,对陈敬峰道:“陈大侠,我是晚辈,本不敢在您面前造次,今日沾郭先生的光,您内力有亏,我才敢请教请教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风渊剑法。”

    女子说完,双足一踏,身子轻轻飞起,右手红绸飞出,朝陈敬峰扑去,陈敬峰虽然一惊,但毕竟经过多少风雨,小小女子他也不至于害怕,于是伸出佩剑,迎着那红绸就直直劈去。

    红绸飞来,陈敬峰举剑挑去,红绸柔软,剑无法着力,被红绸缠上,紧接其后,女子左手红绸飞出,向陈敬峰胸口扑去。

    陈敬峰剑被缠住,手腕翻动,想要抽出,竟然丝毫动不得,那红绸也不知加了什么材料,陈敬峰用力搅了两下,也不见断,眼看另一端红绸就要飞来,陈敬峰情急之下,用力将剑抡起,女子拉着红绸,也被顺势带起。

    女子的身子在空中飞起,左手的红绸连忙收回,又在树上一击,抵消了陈敬峰的力,她这才轻轻落地,没有摔到地上。

    女子落地之后,也不松手,和陈敬峰对面而立,笑道:“陈大侠,你现在如此状况,还敢用此大力,小心筋脉断裂,暴血而亡。”

    陈敬峰也觉得一阵甜腥涌上喉头,赶忙运气压下,也不说话,手中又紧接着拉了几下剑,可谁知那红绸却越缠越紧。
正文 第一四一章 挥长剑搏命抗敌(二)
    刘霭文见到此情此景,简直气得全身发抖,她本来客客气气的同那女子商量,想要自己和方信对付陈敬峰,可谁知那女子连话都没有同他们多说一句,直接无视他们,就自顾自的对上了陈敬峰。其中轻蔑不言而喻,可当时的情况,她也不敢多言。只能硬着头皮和方信一起迎战沈平。

    其实这女子倒真不是轻视他们,只是因为刘霭文说的那番话,女子哪里知道她有许多心思,到当真了,她自恃武功高人一等,岂愿挑易舍难,以免落人口舌,有心卖弄自己功夫,所以才二话不说,迎战陈敬峰。

    她和陈敬峰战到胶着之处,二人都被红绸紧紧牵制,实际上若是陈敬峰平常,女子敢与他如此对立,只要他用内力震出,女子轻则震断经脉,重则立死当下。

    可正如女子所说一样,他被郭长卿所伤,现在不要说是使用内力,哪怕力气稍微大一点,恐怕也有筋脉断裂的危险。他本想着护住一口真气,再和女子凭武功招式相对,就凭风渊剑法,料想也足以抵抗。

    谁知道女子所使的红绸,偏偏如此缠人,风渊剑法轻快灵动的特点完全使不出来,想要用巧劲,是完全不可能,只能狠下心来,手上猛一使力,想要将女子拉过来。那女子本来运转内力,想要抵抗一阵,但毕竟男女有别,她身材又十分瘦小,不一会儿功夫,下盘不稳,便被拉动。

    女子见状,也不使蛮力对抗,左手反而甩出红绸向另一边一推,加速了自己向陈敬峰那边飞去,快到陈敬峰切近之时,她身子一横,双足往陈敬峰胸上一踏,陈敬峰躲闪不及,被她正好踏中前胸。

    女子在他胸前重重一蹬,又稳稳的落回了原处,而陈敬峰被他踏在胸口,只感觉心窝一紧,嘴里一阵甜腥,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女子见状,右手微微一松,再轻轻一抖,那红绸便被收回,陈敬峰身形晃了两下,又暗自运了两口气,才强行稳住了。

    沈平在一旁看见,想要援手,却被刘霭文和方信缠住,也分不得身,因此心中越发焦急,手上的刀法也越来越急。

    潇碧山庄中的人远远的看见了,都心急如焚。李碧璇看到丈夫这副样子,也不顾不上丈夫所嘱咐不要轻易出门的话,急忙就飞身上前,抽剑挡在了丈夫身前。

    那女子见了,脸色不动,依旧眉眼带笑,道:“看夫人神色仓皇,想是陈夫人无疑,陈大侠受伤严重,您该劝劝他不要胡乱逞强。”

    李碧璇眼神凌厉,挑剑前指,道:“休要啰嗦,剑下受死!”

    陈敬峰见状,拉了拉她的袖子,轻咳了两声,低声道:“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守好门户吗?”

    李碧璇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道:“人都要没了,还要门户做什么?”

    陈敬峰摆了摆手,道:“我心里有数,他们过不了我和长湖这一关。”

    李碧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你们这是用命去守!为什么不让大家出来一起迎敌?”

    陈敬峰摇了摇头,道:“他们都不中用,出来也只能白白送命。”

    李碧璇叹了口气,不甘心的摇了摇头,望着自己的丈夫。

    陈敬峰长叹一声,道:“你知道我怎么想的。”

    李碧璇看着陈敬峰的眼睛,见他眼神不改,心中灰心。她知道,自陈家衰弱以来,虽然陈敬峰口中不说,但他心中却是时常自责,恨自己没有尽好家主的责任。自陈敬松死后,他心中更是苦不堪言。

    而且家中这些人,说是与他们有主仆之差,但不管丫鬟奴仆,还是家丁护院,好多都是世世代代在潇碧山庄中做的,陈敬峰虽然平时对他们严厉,但心里却是把他们当做家人一样。

    李碧璇也曾和他商量过,要让家中的壮年护庄,可陈敬峰却道:“我一人之命是命,他们的命也是命,又何必让孩子们白白送死呢。”

    李碧璇与他多年夫妻,又岂不知他的心肠,今时今日,她再问一次,也知道是生死之际,不自觉的泪水便盈满了双目,强忍着不落下来。

    陈敬峰看着他,伸手扶了扶他的眼角,又咳了两声,嘴角又渗出一点血丝。

    李碧璇轻轻的擦掉了陈敬峰嘴角的血,不舍道:“别人的命我管不着,但我们既然是夫妻,你的命总应当问过我吧。”

    陈敬峰听她这样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轻呼一声:“碧璇…”

    李碧璇凄然一笑,道:“我不许你死,今日我来替你一战。”

    陈敬峰闻言,惊恐的睁大了双眼,连连摇头,道:“不行!你回去!”

    李碧璇笑道:“你现在的情况,要是在去,就算赢了,也会筋脉尽断而亡,你要是死了,让我一个女人家替你管家吗?你忍心吗?”

    陈敬峰闻言,眼中露出愧疚的神色,微微垂头,不敢再去看她,只能低声道:“碧璇,对不起,这千斤重担…”

    李碧璇打断了他的话,道:“这千斤重担你自己去扛。”说完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含笑道:“一个小毛丫头而已,你对我就这么没信心?”

    陈敬峰抬起头来,看着李碧璇眼中的点点珠光,不知说什么好,只感觉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说不出话来,一急之下,又感觉好些血气涌了上来。

    李碧璇见他脸色苍白,情知不对,连忙唤人将他扶回去,陈敬峰却坚持不肯动,反而让李碧璇回去。

    李碧璇也不听他的,转身看了那女子一言,大喝一声,“纳命来!”便飞身上前。陈敬峰想要阻止,却也是有心无力。

    那女子见她来势凶猛,也不敢大意,先是运转真气,往后掠了几丈,轻轻落地,然后再往李碧璇那里看去。

    李碧璇飞身扑向女子,她却向后避开,便也落地,用剑指着女子,怒目直视。

    女子见她落地距离,便大概知道她真气能维持多久,又看她起招落势,便能大致推断出她武功高低。

    她心中大致有底,微微笑道:“我让夫人劝劝陈大侠,怎么自己反而想不开了?”
正文 第一四二章 多情女为情舍身(一)
    李碧璇持剑而立,听她此言,也不多语,足下一踏,举剑便直直飞去

    女子见了,微微一笑,也不再避,脚轻轻一蹬,身子便轻轻飞起,右手红绸出手猛击,像李碧璇剑上缠去。

    李碧璇收回剑势,伸出左手,一把抓住红绸,这红绸速度极快,立刻就将李碧璇左手撕出一道大口子。

    这一下来的突然,连女子都吃了一惊,眉头紧皱。她的红绸虽说是布料,但在她手中,比寻常的刀剑都要胜上几分,她没想到李碧璇上来竟然就敢用手去抓。

    李碧璇此刻手上破了一道大口子,血不住的往外流,伤口也痛的钻心,但她依然死死抓住红绸,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血染到红绸之上,也分不清究竟是血还是原来的红。

    李碧璇手中剧痛,脸上却没有丝毫变化,紧紧拉了一把红绸,双足一踏,借力又向女子飞剑刺去。

    女子脸色一沉,抛出左手红绸,李碧璇剑势不改,运足真气,直直刺下去。红绸飞旋向她的剑缠来,李碧璇大喝一声,使出全部力气,左手使劲一拉。

    女子没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一手,身子被拉的一斜,左手的红绸也变了方向,没有卷上李碧璇的剑,擦着剑身飞了过去。

    女子见此情景,不由大惊,连忙收回左手红绸,身子往后一倾,往后掠去,但她右手的红绸还被李碧璇紧紧抓住,所以也没能避出多远。

    李碧璇一剑刺空,身子落地,举剑便要再刺,女子见状,连忙挥舞左手,以绸为鞭,朝李碧璇身上打去。

    按女子所想,李碧璇为避红绸鞭打,必要松开手中红绸,到时候自己再趁机收回红绸,便可避免被她牵制。谁知道李碧璇却丝毫没有松开红绸的意思,身子腾空,举剑猛的刺下去。

    女子见状,连忙加重了左手的力道,红绸抽的李碧璇头发散乱,身上脸也被抽出一道道鲜红的伤口。但李碧璇仿佛丝毫没有察觉,依旧全身力气发于一剑,径直向女子刺去。

    这一剑劈山裂石而来,带着坚定的决心和必杀的信念,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也没有留下退路。

    女子面对这一剑,感觉有些害怕,这是她今天来到这里,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李碧璇的武功虽然不弱,但真正让女子害怕的却是她的杀意,那种无可阻拦,必达目标的杀意。在这种杀意之下,纵然烈火焚身,也无可畏惧,又何况是红绸呢?

    女子看着李碧璇的眼睛,她的目光及其坚定,但没有恨意,相反,女子在她眼中看到一种深情隐忍的宁静,一种向死而生的坚毅。

    女子看到她的脸色,心里也是一震,慌忙后退了几步,最后无法,还是把右手的红绸松了,千钧一发之际,从地上跃起,避开了李碧璇的剑锋,退到了后头。

    女子落地站稳,将左手的红绸换到右手,脸上的仓皇之色一闪而过,冷冷的看着李碧璇,道:“你疯了!”

    李碧璇左手拿着女子丢下的红绸,看了一眼,轻蔑的笑了笑,道:“这破带子,也不过尔尔。”说着用剑撕下一截,那红绸离了女子的手,虽然比普通的布料坚韧一点,但终究是不能和刀剑想比,李碧璇手中的剑也不普通,所以没费多大劲就被撕成了两半。

    李碧璇将那一截红绸,包住了手上伤口,剩下的丢到了地上,又随意踩了两脚。

    女子见她要毁了自己红绸,眼神微微一动,本要出言阻拦,但还是咬牙忍住了,冷眼看完,也不多说,只冷冷的说了句:“你自己找死,休怪我无情,今天就让你死在这破带子下。”

    说完女子腾空而起,玉腕一抖,红绸向李碧璇飞速卷去,明明只有一条红绸,却好似天罗地网,向她压来,李碧璇举剑想要举剑招架,却找不到破绽在哪,只感觉铺天盖地,没有出口。

    李碧璇心下一急,慌忙后退,女子冷笑一声,轻轻抬腕,红绸从地下翻起,扬起许多尘沙,向李碧璇飞去。女子凌空踏了几步,落地之后,迅速将红绸朝李碧璇飞去,在尘沙的遮蔽下,正中李碧璇前胸。

    这一下来势非轻,李碧璇只感觉胸前一闷,头脑发麻,她本已经运足真气,尚且被伤到如此,否则只怕会像陈忠一样,被红绸穿胸而亡。

    李碧璇被击一下,真气被破,女子红绸再次袭来,只怕就是危在旦夕。谁知那女子却不急着杀她,趁她发闷之时,用红绸一扫,将她扫倒在地,然后又上前几步,用红绸在她身上猛鞭了十几下,打的李碧璇衣衫破碎,沙土满身。

    女子眼神一冷,杀机毕现,刚要动手,突然听见有人大呼一声,女子抬头去看,竟然是刘霭文,要被沈平所杀。

    原来刘霭文和方信二人迎战沈平,本来战况胶着。只因箭塔上小六见沈平以一敌二,正好三人又站到了箭塔之下,便放几箭,想要祝他一臂之力。虽然方信和刘霭文都轻松躲过,但毕竟不堪其扰。

    于是,方信分神,拿出弓箭,向箭塔射去,想要拿下箭塔之人,就在此时刘霭文独战沈平,便落了下风,一下被沈平制住,沈平对她恨之入骨,举刀便砍。

    这一边女子见了,脸色大变,也顾不得李碧璇了,身子一翻,在空中连踏几步,红绸出手,打偏了沈平手中的刀。然后又向下一卷,将刘霭文拦腰卷起,卷到了自己身边。

    刘霭文被放下之后,脸色苍白,往沈平那里看去,女子也没有说什么,只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慰。

    方信听到惊呼,也慌忙看了过来,自己还未出手,女子便飞速将人救下,再往女子那里看去,只见她狠狠瞪了自己一眼,眼中全是不满。

    方信看她眼神,也能猜个十之八九,无非是怪自己办事不力,连沈平也对付不了,拖拖拉拉,还害得刘霭文差点死了。

    但女子今天第一次如此紧张,竟然是为了刘霭文,倒让方信有点吃惊。
正文 第一四三章 多情女为情舍身(二)
    那女子冷冷看了一眼方信,对他道:“那些小卒子不要去管他们了,你去杀了陈敬峰夫妇,我来对付沈平。”

    方信一愣,往那边看去,只见他夫妇二人已经奄奄一息,于是朝她点了点头,也不多言,收好弓箭,举剑便向李碧璇那里走去。

    女子揽绸而立,直视沈平,她连番和陈敬峰夫妇对战,实际已经耗费许多精神,此时对上沈平也有些心虚,她也不清楚方信二人和沈平对战,究竟损耗了他多少心力,有没有伤到他。

    女子心里也清楚郭长卿的心思,无非是想要多耗费一点自己的心思,然后得剑之后乘虚而入,郭长卿自刚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语,就连刘霭文差点被沈平杀死,也置若罔闻。

    女子知道他是在暗自调整内息,她心中也是如明镜一般,但却又有自己的无奈,有些事又不能不做。

    她正在沉思,箭楼上小六又飞出一箭,直奔她脑后而来,意欲取她性命,女子听到箭声,连头也没回,手中红绸一动,便将箭卷下,然后又回头朝箭塔上望了一眼,小六看了,只感觉从头冰到了脚。

    女子将那箭随意一扔,也不去睬他,心中长叹一声,朝沈平抛出红绸。沈平的刀法勇猛凶悍,她的红绸飘逸缠绵,一刚一柔,一开一合,二人都是残喘之际,一时之间倒也难分伯仲。

    再说方信往李碧璇那里走去,刘霭文也紧跟其后,本来按女子的意思,也没有再指派她。但她生性要强,刚刚因为差点被杀,不由自主的大叫一声,又被女子所救,在人前折了面子。她此刻巴不得能挽回些面子,又岂肯柔柔弱弱的站在一旁坐享其成。

    二人往李碧璇那里走去,李碧璇此时虽然身上被女子所打,全身如火烧一般痛的厉害,但好歹神智总算清醒了,她还没弄清女子怎么突然离开了,就见方信和刘霭文二人往这边走来。李碧璇拢了拢凌乱的头发,正了正衣衫,握紧了手中的剑,盯着二人不语。

    方信和刘霭文对视了一眼,心中竟然都生出了几分紧张,倒不是对于李碧璇的实力,只是她的神情,实在叫人感觉可怕。

    刘霭文朝方信看了一眼,眼神流转,飞鞭直入。她的鞭子之前被陈素青的青芒剑砍断过一寸,一时之间也没有替代的,只等着回洛阳再寻觅。虽然她的鞭子只短了一寸,但对她来说,却是差了很多,她鞭法本来不济,这一下更有力不从心之感了。

    好在还有方信一旁协助,刘霭文看了他一眼,他便会意,在刘霭文鞭子出手的那一刻,方信趁势飞身上前,他的剑锋和鞭子一齐向李碧璇扑去。

    李碧璇见状,心下一沉,若是一人,她还能敌的住。但这一剑一鞭同时来,只怕难以招架。

    李碧璇身子向后一退,避开丈余,方信见状,连忙加了两步追上去。刘霭文鞭长莫及,只能收回鞭子也跟上前去。

    李碧璇趁这机会,举剑向方信刺去,方信连忙提剑还击,李碧璇在娘家时曾学过一套剑法,后来嫁到陈家之后,陈敬峰又将风渊剑悉数相传,所以现在她时杂糅了两家剑法,既重空灵同时又不乏稳重。但另一方面,却两者又都做不到极致。

    方信的剑法自然不弱,而且此时李碧璇满身伤痕,她虽然咬牙坚持,不将其当一回事,但毕竟受到影响,他直来直去,剑剑指向李碧璇命门,意在立取他的性命。

    就在李碧璇陷于和方信的剑法缠斗之时,刘霭文的鞭子又到了跟前,李碧璇连忙躲开,不妨左肩还是被抽了一鞭,对于她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刚刚躲开鞭子,身形一滞,眼看方信剑锋将至,恐怕躲闪不及,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人拦腰拉到一边,并挡开了方信的剑锋。

    李碧璇抬眼望去,就看见陈敬峰目光深沉看着方信,原来陈敬峰在一旁恢复了一些气力,眼见着李碧璇在场上情况危急,便不顾众人反对,勉力上前。

    李碧璇见陈敬峰面如白纸,心中大急,连忙道:“你怎么来了?”

    陈敬峰低头看了看她,眼眶微微泛红,又拉起她的左手,轻轻抚了抚她的伤口,哀声道了一句:“你受苦了。”

    李碧璇双眼含泪,摇了摇头,道:“都是外伤,不打紧的。你的伤才要当心。”说完又温声道:“快回去吧。”

    陈敬峰搂了搂她的肩,笑道:“我就算再不济,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替我送命。”说完右手缓缓举起,剑指方信。

    按照方信一贯作为,此时此刻必是要先嘲讽一番的,但潇碧山庄的风渊剑法独步天下,是多少习剑之人的终生追赶的对象,纵然今时今日的地步,这场比试在方信看来,依旧无比庄重,所以他也格外严肃起来。

    方信运足真气,腾空而起,剑由上而下,直直刺下,这一招干净利落,勇猛无畏。此时的方信像换了一个人,不再沉迷于功名利禄,不再纠缠于阴谋心计。

    清清白白,潇潇洒洒。

    陈敬峰见状,也将李碧璇轻轻推开,剑锋一挑,迎势直上,劈风带露而去。

    不急不缓,无恨无爱。

    刘霭文在一旁都看呆了,连她从洛阳起一直到今日,江湖上使剑的人也见过不少,但今日看了陈敬峰这一招,才敢说算真正的略微体会到了剑的真谛。

    高手过招只在一式,二人落地,胜负以分,方信输了,他输的心服口服,他被一剑刺在胸口,离心脏三分的位置,在他倒地的一瞬间,他都分不清,这究竟是陈敬峰刻意为之,还是命运巧妙的安排。

    陈敬峰落地之后,脸色更白了,刚刚那一招已经用尽他全部的气力,此时此刻,他的身体思想都不受控制了,只感觉全身都逐渐飘忽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对生死没了把握,也感到了一种未知的恐惧。

    那一边女子和沈平也越战越胶着,眼见着女子逐渐战到了上风,沈平恐怕也难以支撑多久。

    就在此时,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疾呼:

    “住手!”
正文 第一四四章 大义僧因义救人(一)
    女子正要对沈平下杀手时,突然被沈平打断,连忙循声望去,只见远处山坡上由远及近,走来了一个和尚,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灵岩禅院的渡云和尚。

    原来自渡云答应陈素青要助陈家一臂之力后,他就常来陈家探访。今日里只因陈素青在山中坐卧不宁,心神恍惚,渡云便来陈家一探究竟,谁知到了潇碧山庄大门前,才发现果然有一场恶战。

    女子见渡云来了,却不知他是何人,来时王玄鉴到没有和她交待过,便朝郭长卿透出问询的目光。郭长卿微微抬眼,却也并不认识渡云,于是又继续垂目不语。

    那女子见他如此,便只能自己问道:“敢问尊驾何人?”

    渡云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道:“贫僧乃是灵岩寺渡云。”

    女子上下打量了渡云几眼,微微笑道:“禅师既是方外之人,理应在庙中修行,到这里来,所谓何事呢?”

    渡云躬身道:“只因女施主在此要造杀孽,小僧不忍,特来劝阻的。”

    女子闻言,笑意更浓,“我要杀人,我下地狱,也不与师父相关。”

    渡云摇了摇头道:“施主要杀人,我要救人,自然有关。”

    女子斜眼看了看渡云,问道:“师父与他有何亲故?要救他们?”

    “鄙寺离此不过数十里,有唇齿之依,平日也有些来往。更何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算素不相识,小僧也必援手的。”

    女子心中暗道这和尚说话迂腐啰嗦,但也没有打断,依旧含笑听他说完,和尚说完之后,女子才问道

    “师父既然如此说,想必本事不小,小女子不才,也要领教一二。”

    和尚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道:

    “难道一定要刀兵相见不可?施主为何不听我一句劝呢?”

    女子轻轻绕了绕手中的红绸道:“你看这里,伤残遍野,不能凭师傅一句佛号,我们就此罢手,更何况,江湖之上,本来就是凭实力说话。”

    她说完之后又淡淡扫了一眼场上诸人,笑道:“有些人实力不济,光靠着些祖上的名声,依我看来,都是些没用的废物。”

    她声音不大,但是众人都听的真切,她本来也就是说给沈平和陈敬峰听的,二人听了此话,果然是火冒三丈,但也不肯同她逞口舌之利。

    这一旁,陈敬峰见渡云来了,心中自然高兴,但他也不清楚渡云究竟武功如何,虽然女儿曾经提过。但看他年纪有限,而且自幼长在灵岩,又不是出自名门大派,同在徽州,自己也从未听闻,料想又能高到哪里?

    那女子也同陈敬峰一般心思,她见突然冒出个和尚,说起话来虽然愚直,但眼神却十分清明,心中也没有底,只能先拿一些话试探试探。

    正当她想着心思时,沈平却突然拿到从背后向他砍来,原来刚刚沈平在他们说话之际,暗暗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内息。这会见女子正背对着自己和渡云说话,便趁机想要偷袭女子,将她斩于刀下。

    沈平的刀起势快猛狠,这一刀带着他全部的怨恨和怒气,一招必发,虽然沈平身受重伤,但这一招还是表现出他绝世高手的风采和实力。

    女子听到而后声音,心中一惊,连忙回身,只见刀锋已经近在咫尺,所幸她轻功极佳,略一运气,身子便本能的往后避去,但她虽然避开了刀锋,却依然被刀气所伤,连退几步,稳住了身形。

    她感觉身子一寒,再一运气,胸口便疼痛难忍,她用手轻轻抚了抚胸口,再去看那沈平,他刚刚使出那一招,也耗费了太多气力,对他此时来说,已是力不能支,此时也在她对面微微喘息。

    女子脸上浮现出一点怒气,她自到这起,一直从容不迫,凡事在握,却不防被沈平偷袭,显出几分狼狈之态,还被他刀气所伤,实在叫她难以咽下这口气。

    于是她冷冷言道:“好一个沈大侠,武林泰斗,世家大族。我手下仁慈,刚刚没有取你性命,你竟趁我同人说话之际,暗自偷袭,你好有道理!”

    沈平听她说完,也冷冷笑道:“究竟是我趁机偷袭,还是你趁我们受伤,刻意取巧。”

    女子听完,怒意消退,又换了笑脸,道:“这受伤中毒,本来就是武林常见,你们自己准备不足,岂能怪别人。何况我们算准此机,也是我们的实力。”

    沈平知道她伶牙俐齿,也不愿与她多说,便淡淡道:“既如此说,暗箭冷枪,武林上更是常见了!”

    女子听完,咯咯一笑,道:“要这样说,确实也在理,不过我想着,对您这样地位的人来说,也没什么意思。”

    说完,抛出红绸,道:“我看我们还是面对面的来好了。”

    沈平刚刚和她缠斗了多时,知道她红绸的厉害,虽然被李碧璇毁了一根,威力大大减低,但这一根也足以叫他难受。

    这一边沈平的内息还没有完全恢复,女子已经抛出红绸,她虽然被刀气所伤,但毕竟内功底子极强,所以从表面上看,也没有大的差别。

    女子因为刚刚被沈平偷袭,气他无理,况且又有渡云前来干扰,心中发急,于是也顾不得身上的伤势,手中的招式越发的急了。

    沈平躲开她的红绸,也急忙举刀迎上,他此时也发了狠心,迎着她的攻势急上,希望以自己的刀法的刚猛压制住那红绸。

    这一边渡云见他二人又开始打起来,急忙唤道:“施主!不要!”

    女子和沈平听到他的呼声,非但没有停手,反而更又一次加急了攻势。

    沈平足下生风,猛地向前连跨几步,然后举起手中的刀,直直的向女子砍去。女子丝毫不惧,红绸脱手而出,便缠住了刀刃。沈平见状,连忙将刀一拉,朝她红绸上端砍去。女子见了,连忙也连忙拉直了红绸,然后手上一抖,将刀拽直了。

    二人就这样拉着红绸僵立着,就在此时,刘霭文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对女子叫了一声,“接着!”便将自己的鞭子抛给了女子。
正文 第一四五章 大义僧因义救人(二)
    原来刚刚陈敬峰和方信受伤之后,李碧璇便慌忙去看陈敬峰。刘霭文本欲趁势追击,但看到方信身受重伤,心里到底有几分放心不下,于是便去看了,并给他用了些药。

    后来渡云前来,刘霭文又静静的看他们说会话,等到女子和沈平对打时,刘霭文感觉女子失了一根红绸,明显力有不足。

    她本来是不会帮女子的,但看眼下情形,方信受了重伤,郭长卿又一直闷不做声,加上突然来了个渡云,若不助女子一臂之力,恐怕难有胜算。

    于是刘霭文将自己手中的鞭子递给了女子,女子拿到鞭子,简直如虎添翼。右手依然牢牢抓住红绸,左手拿起鞭子猛抽过去。

    这条长鞭在女子手中犹如一条灵蛇,带着两边的山风,奔腾而去,沈平大惊,不得已,只能放了手中的刀,往后避去。

    虽然他到最后已经放弃了刀,但还是有些迟了,胸前被那长鞭舔了一下,不亚于被刀剑划伤,犹如被火燎过一样。单这却不是要紧,关键是他刚刚将手中的刀给放了,此时那刀已经被女子拿在了手中。

    女子将他的刀从红绸上取下,朝他挥了一挥,又轻轻一笑,眼神中满是戏谑。

    沈平虽然恼怒,却也无法,那女子却先收了笑颜,抛出红绸,先发起了攻势。

    沈平失去了手中的武器,女子却有一鞭一绸在手。

    高下已分,生死立决。

    女子红绸鞭去,一步一步的逼近,沈平只能一步一步的后退,想他一代豪杰,如此仓皇,别人看来,又有多少心酸。

    陈敬峰想要伸出援手,自己却也是半昏半醒之间,他心中一阵苍凉,想着今日恐怕要与沈平携手黄泉了。

    就在众人都以为沈平恐怕命在旦夕时,渡云却飞身赶到跟前,站到了女子跟前,离她不远的地方。

    渡云上前,一把就抓住了红绸,女子看过去,只见他手上竟然丝毫无恙,神情也很平静,心中不禁一沉。

    于是她左手扬鞭,朝渡云抽去,这一鞭又加了几分力道,而且目标就是直接朝渡云过去的。渡云见了,神情依旧淡然,将左手中的禅杖往地上一杵,伸手便将那鞭子抓到了手中。

    渡云将长鞭递到右手,又讲禅杖提起,对女子道:“女施主,听贫僧一言,罢手吧。”

    女子的脸色微微动了动,朝渡云淡淡的横了一眼,也不说话,两手一齐用力,猛地抖动手中的一鞭一绸。

    渡云此时将一鞭一绸都抓在右手之中,见她发力,自己也将右手轻轻抖了抖。只见那一鞭一绸剧烈的晃了两晃,便骤然平静了。

    渡云念了一声佛号,道:“施主,夺人之物本已是罪孽深重,何况是步步紧逼,非要取人性命,还是赶紧收手,回头是岸啊。”

    女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直直的盯着渡云看了一会,然后才苦笑道:“多谢禅师指点,小女子已然知错,这就回去,不敢造次。”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不知道为何那女子来时信誓旦旦,而且经历几番苦战,居然被这和尚三言两语一讲,居然就放弃了。

    众人不清楚,女子却是另有原因,只因为刚刚渡云那一抖,实在让她惊讶。渡云看似不经意,但女子却感觉到了身后的内力沿着红绸和长鞭朝她袭来,将他逼得动弹不得。

    而且这股内力广阔悠远,像潮水慢慢包裹而来,而且源源不竭。女子虽然不是全靠内家功夫,但功力总算不错,但和渡云一比,就显得浅薄的多,女子心中知道他的内功绝非寻常。

    更令女子吃惊的是,渡云内力如此强劲,却没有伤到自己,只是起到了威压的作用。红绸和长鞭也没有丝毫损伤,不仅是渡云慈悲心肠,不轻易伤人,更重要的是,足以见他对于内力运用自如,举重若轻。

    女子看了看场上形势,知道绝无胜算,于是便应下渡云的话,准备离去。渡云见他如此说,也没有拆穿,只道了一句善哉,便将手中的鞭子和红绸松开。

    女子默默的将红绸收入袖中,又将长鞭卷好,交还给刘霭文,临别之情,想了想,又轻声道:“多谢你的一臂之力,多加小心。”说完也没有等她回话,就飘然而去。

    女子路过郭长卿的马时,许久不言的郭长卿突然睁开了言,嘲讽的道:“这就走了?风渊剑也不要了?”

    女子抬头,微微笑道:“有真佛在此,我可不敢造次,我劝先生也早点离去的好,不要白白丢了性命。”

    郭长卿冷哼一声,道:“不知道你家先生有没有算到该有这个和尚,依我看,王玄鉴不过如此。”

    女子闻言,怒目而视,冷冷言道:“我家先生只给你起了一卦,算你这辈子都该着得不到风渊。”

    郭长卿气的脸色一滞,讽刺道:“你这丫头,牙尖嘴利,你家先生倒是好管教!”

    女子轻轻瞥了他一眼,道:“先生有空同我磨牙,倒不如想想回去怎么交差,已经死了一个,还有一个躺在那里也不行了。想想看回去怎么说吧。”

    郭长卿刚要张嘴,女子却不想睬他,脚下一点,便乘风而去,又往密林深处悠悠离去。

    留下郭长卿一人立于马上,他见沈平和陈敬峰已经奄奄一息,若是此时离去,实在是不甘心,但是看了看渡云,又想了想刚才女子的行为,知道他必是高手。

    实际上以郭长卿的武功修为,在渡云刚到这里时,看他的眼神、呼吸、行动,便已经能感到他的内力醇厚,若说是自己无伤,也许还能一战,可自己被沈陈二人大伤元气,虽说已经暗自调息了好一会,但要想和顶尖高手过招,还能取胜,实在没有把握。

    更何况,他手中还拿着伏岳刀,若是失败,不仅风渊剑得不到,连伏岳刀也要丢了,到时候更难收场,于是便咬了咬牙,对刘霭文等人道:“我们走!”

    刘霭文还站在那里,听到此言,忙抬起头问道,“先生,方信怎么办?”
正文 第一四五章 势难回山倾潇碧(一)
    方信被陈敬峰一剑伤在胸口,立刻就倒地人事不知了,虽然刚刚刘霭文为他上了一点药,不至于立刻流血而亡,但一时半会儿还是醒不过来。

    郭长卿立在马上,听到刘霭文的话,抬眼轻轻扫了一眼方信,本不想管他,因为他本就想独自一人回去,既可以抢占功劳,又可以保证自己在这里一切所作所为不被传出去。

    更何况,在郭长卿心中总有一个疑心,就是方信和王玄鉴只间对的关系,虽然王玄鉴可能只是凑巧碰到方信,今日从方信表现看来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不妥,但是这一点疑虑总在他心中,叫他不能完全相信。

    只是刚刚女子所说的话,又叫他却是有些担心,现在看来风渊剑恐怕是到不了手了。已经死了一个杨克,若方信再死了,虽然拿着伏岳刀回去交差,纵然不被责罚,也难免会质疑能力。

    而且再看众人神情,此刻若是不管方信,难免会使人寒心,而且传出去,名声也会不好听,郭长卿心中抱负极大,绝不会为这点小事情落人口舌。

    于是他跳下马来,走到方信近前,看了看他的伤势,渡了一点真元给他,又对刘霭文和众人道:“他伤势不轻,我现在元气有亏,只能勉力给他渡一点真气,保住他的性命,你们小心一点,把他抬走,我们离开这里再为他救治。”

    他说这番话,言辞恳切,脸上始终挂着些许沉痛的神色,众人不知他所想,只当他真心爱护手下,也跟着他忙做一团,只有刘霭文在一旁冷漠不语。

    郭长卿说完这番话,起身回望,看了一眼潇碧山庄的大门,和门前慌乱零落的人,心中有多少不甘,明明离风渊剑只有一歩之遥,偏偏却又如远隔万里,始终得不到,他心里长叹一声,拂袖而去。

    沈平在这里看着,心中暗暗发急,刚刚他在一旁看女子和渡云交手,心中也略猜到了几分,这渡云大概是隐世高人。他本想求渡云为他夺回风渊再报杀子之仇。

    他刚要张口,就见陈敬峰伤势突然便重,众人都忙围了过去,渡云也奔到近前照看,见此情景他心中也为好友着急。见场上郭长卿要走,也知道他这一去,恐怕想在找回伏岳刀,就是大海捞针,但看到陈敬峰这个样子,又实在张不开口。

    众人将陈敬峰抬回庄内,抬到了卧房之内,只有渡云、沈平和李碧璇留了下来。渡云见他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伸手探了探脉搏,知道不妙。

    于是连忙转动真元,为他运功疗伤,陈敬峰此时犹如一个人在冷风站立多时,四肢僵硬,全身冰冷,手脚麻木不能动,身子由内到外都是冷的。渡云送入的内力,犹如一阵阵暖风,由表及里,吹到四肢百骸,都是说不出的舒爽,最后到心口,那口气慢慢由便暖,陈敬峰终于慢慢醒转过来。

    李碧璇坐在榻前,见他醒来,一块石头才算稍微落地,脸上泪珠没干,就连忙上前去,对他道:“你醒来了。”

    陈敬峰眼神微微迷茫了一会儿,又环顾了四周,稍稍清醒了,才问道:“他们都走了?”

    李碧璇上前握住了他的手,道:“都走了,放心吧。”说着又看了一眼渡云,道:“是大师帮忙退敌的。

    陈敬峰点了点头,感激的看了一眼,刚要言谢,渡云便连忙阻止,陈敬峰也就不拘这些虚礼,又看了看李碧璇握着他的手,道:“你的手没事吧。”

    李碧璇笑着摇了摇头,道:“不打紧的,不过被那绸子割了一下,有什么关系。”

    陈敬峰轻轻拉起他的手,轻轻抚了抚,也没说话,又问道:“陈忠他。。。。”

    李碧璇闻言,面色一滞,垂下头没有说话。

    陈敬峰看他神情,也知道大概,陈忠被正中胸口,想必没有活路了,李碧璇如此神情,只怕他已经命丧黄泉了。

    陈敬峰只感觉胸前一闷,猛咳了几声,脸上又浮上一层惨白。

    李碧璇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了他,只感觉自己手中握着的手又瞬间没有了温度,她吓了一跳,连忙向渡云呼道:“师父!”

    渡云本来已经收回了内力,此时见状,连忙又上前,探了探陈敬峰脉息,微微皱眉,伸手又要运功。

    陈敬峰却伸手拦住了他,摇了摇头,道:“师父,不必了!”他说完这话又喘了两口,道:“我知道我自己,我心脉受损,五脏俱毁,就算有大罗金仙在此也是救不活了的。”

    李碧璇闻言,大惊失色,立刻呼道:“不可能!”说完又朝渡云看去,道:“师父,他不会死的,对不对?”

    渡云见此情形,微微侧了侧脸,不再去看李碧璇。

    李碧璇深吸了一口气,道:“不可能的,刚刚他明明精神很好,手也很暖,心脉断了,怎么可能会这样?”

    陈敬峰道:“刚刚是靠师父的一口真气,等到真气散了,我也就不行了。”

    李碧璇身子晃了晃,突然想到了什么,对沈平道:“沈大哥,你来看看,他怎么样了。”

    沈平走到陈敬峰切近,看了看他的神色,又探了探他的脉息,果然如他所言,已经是油尽灯枯之象了。

    沈平一时之间却难以接受,他和陈敬峰一路走来,数十年江湖岁月,遇风遇雨,过山过海,什么样的难关没有闯过,没想到今日竟然就要永别于此,而且眼睁睁的看着他撒手人寰,却毫无办法。

    这几****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想到了自己两个儿子死时的惨状,还有在外飘零的家人也不知安否,如今又要面临自己至交好友的离去,不禁悲从中来,落下泪来。

    李碧璇见沈平这番神情,心中也知不妙,于是哀声问道:“难道真的救不了吗?”

    沈平道:“我和向山被那姓郭的所伤,本来已经受损,何况他又连经两场恶战,特别是最后那一下,实在太过了。”

    说完又哀声道:“就算神医赵元在这里,也只有一成把握可以救活,何况,他距这里还有数百里之遥,向山他恐怕。。。”
正文 第一四六章 势难回山倾潇碧(二)
    李碧璇闻言,突然怒声对陈敬峰道:“我让你不要管我,你非不听我的,你看现在好了吧。”

    她说完又由怒转哀,有些茫然的道:“现在要怎么办啊....”

    她发了一会楞,猛然对沈平道:“沈大哥,哪怕只有一成把握,我也要救他啊,我们现在就去找赵元,青娘说他在杭城,是不是?”

    沈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面露难色。

    陈敬峰咳了两声,颤声言道:“碧璇,不必了,不中用的。你听我说,我还有几件事情要交待。”

    李碧璇道:“交待什么?你交待给谁?你指望谁给你管这一家子。”

    陈敬峰拉了拉李碧璇的胳膊,道:“碧璇.......”

    李碧璇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哀凄的神色,低头不语。

    陈敬峰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头一件事情就是两个孩子......”他说着又朝沈平看了一眼,道:“长湖,我很对不起你......”

    沈平闻言,忙拉住他的手道:“向山,不要这样说。”

    陈敬峰摆了摆手道:“你还不知道吧,青娘没有死,被渡云师父救下了。”

    沈平闻言,也惊讶的“哦?”了一声,然后又看了一眼渡云。

    陈敬峰点了点头道:“恩,等到玠儿被救回,我还是希望他们能够完婚,一则青娘终身有靠,二则还要麻烦你多多照顾。”

    沈平心里当然也希望这样,于是点了点头,然后又面露忧色,道:“只是不知道,玠儿还回不回来了。”

    众人说到这里,都是愁眉不展,陈敬峰也只能宽慰几句。

    然后陈敬峰又对李碧璇道:“还有冰娘,虽然我们将她过继给了老二,少不得你要为她筹谋。依我的意思,她品貌出众,若是可以,就尽量嫁到书香之家,哪怕是普通人家,只要衣食无忧就罢了,不要叫他嫁给武林中人了。”

    李碧璇听他这话,又想到自己和弟媳冯秋贞,都是因为嫁给了武林中人,落得个中年守寡,心中涌上一阵酸楚,各种滋味在其中,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她也说不清。

    陈敬峰说完又道:“还有一桩就是这剑.......”说着又长长的叹了口气,眼神里有化不开的愁虑。

    李碧璇听到此,连忙打断他,摇了摇头道:“不必说了......不必说了.......我的心,难道你还不知道吗。之前的话都是为了让你回来,故意那样说的.......只要有我一日,剑都会在陈家。”

    陈敬峰听了此话,面上流下两行热泪,拉住了李碧璇的手,道:“对不起......对不起......难为你了,这条路太难了,我......”说到这里也不禁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李碧璇道:“这条路再难,为了你,为了孩子,我也会坚持的,你.....”

    李碧璇本想说“你放心”三个字,但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仿佛说了这三个字,就等于接受了陈敬峰要离开她的事实,这是她万万做不到的。

    但陈敬峰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手的温度也在慢慢下降,眼神中那点光芒逐渐也要散灭了,这些都昭示着陈敬峰的生母已经走到尽头,再难挽回。

    陈敬峰看了看沈平,又看了看渡云,眼神中露出一点希冀,一点恳切,也想托付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又微微侧目,对着李碧璇,喉咙中发出了两个模糊的音:“冰娘”

    李碧璇听到了,连忙醒悟过来,道:“对!冰娘!冰娘!”说着就跌跌撞撞往外跑去,不一会儿功夫,她就带着冰娘回到了房内。

    二人一前以后急忙冲进房内,刚到房中,就看见陈敬峰斜靠在渡云身上,渡云在他身后为他渡气,陈敬峰的目光直直的盯着房门。

    陈素冰的身影一进入他的视线,他便阖上双目,永绝人世了。

    李碧璇见他闭目,心中似有感应一般,仿佛被重锤了一下,连忙几步奔到跟前,跪坐在他榻前,急声唤他。

    渡云和沈平见状不对,连忙过来探了探他的脉息,果然已经天人永隔,都垂头不语。

    李碧璇只感觉一瞬间天旋地转,身子猛然一颓,趴在榻前,连声哭道:“你可真放心啊!就这么去了,撇下我们替你守着家业,你........”

    她边说边哭,身子整个依在了榻上,仿佛脱力一般,不能自已。

    沈平擦了擦眼角的泪,对门口呆呆站着的陈素冰招了招手,道:“好孩子,过来,快扶一扶你娘。”

    陈素冰走到李碧璇边上,呆呆的站着,手足无措,轻轻唤了一声,“娘!”

    李碧璇听到女儿唤她,抬起头,泪眼看她,轻轻拉了拉女儿的手,让她跪到地上,道:“儿啊,你送送你爹吧,你爹一口气不肯咽,都是为了看你最后一面。”

    陈素冰闻言,先是呆呆的,仿佛没有听懂,顿了一顿,才“哇”的一声哭出来,靠在李碧璇怀中,放声哭道:“娘,我不要,爹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会啊,不会的!”

    李碧璇见女儿哭的伤心,心中又是一阵酸楚,母女二人相拥而泣,这场景,叫渡云一个出家人看来,都是无比凄凉。何况沈平,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如今又要经历好友离去,真是勾起伤怀,心痛不已。

    这时,房外逐渐聚集了好些仆从,大约也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但都在门外,不敢入内。

    过了一会儿,冯秋贞闻信,也急匆匆带着抱绮进来了,一进屋,看到屋内情形,便都明白了,霎时间也红了双目,除了伤心,更有一种深深的担忧涌上心头。

    她走到李碧璇跟前,和抱绮二人将她扶起,拉住了李碧璇的手,道:“大嫂。”

    李碧璇看清眼前来了,摇了摇头,也说不出话来,身子也摇摇欲坠。

    冯秋贞看她的样子,想起自己丈夫刚死的时候,也知道她此刻是什么也做不成的了,自己平日里虽然一贯不管事,此刻心里也难受非常,但这一家子,少不得还要自己强打精神,支撑下去。

    于是她先让陈素冰回屋,又让李碧璇的丫鬟先扶李碧璇回屋疗伤休息,再和渡云和沈平商议要如何为陈敬峰治伤。
正文 第一四七章 志愈坚竹韧风雨(一)
    陈敬峰一死,潇碧山庄上下都乱作了一团,庄主诸事无人一下子无人料理自不用提,更要紧的是,所有人都人心惶惶,始终有一片愁云压在众人心头。

    所幸有沈平和渡云从旁协助,冯秋贞才不至于手忙脚乱,她在娘婆二家都少掌家务,何况现在陈忠也在同一天死去,连马大娘也不能帮忙。

    冯秋贞失去了左膀右臂,事无巨细,都要自己亲自处理,诸多事务,处理起来也颇觉吃力,好在她毕竟是看惯的了,总算也没有出什么乱子。

    陈敬峰死时已是夜间,这一夜中潇碧庄中灯火通明,上上下下都彻夜未眠,有伤痛难过的,有忧愁迷茫的,更多的是为了丧事忙忙碌碌的。

    冯秋贞请来沈平、渡云还有家中一些老成的奴仆,一起商议,譬如如何更衣、何处停灵、怎么入殓、何时发丧、何人抬灵,还有要不要报丧,不一而足,一样样都要安排妥当。

    众人正在说话,李碧璇便从外面进入厅内,众人见她入内,都站了起来,朝她望去。只见她已经换了一身丧服,一双眼睛浮肿着,但脸上已没有泪痕,头发也重新梳好,用麻布束起。

    冯秋贞见了,连忙迎了过去,道:“大嫂......你......”

    李碧璇朝他摆了摆手,道:“我没事。”说着便拉着她的手,到大厅上坐下。

    她坐了一个手势,请众人坐下,然后道:“陈家蒙此大难,幸得有沈大哥和渡云禅师的援手,还有诸位。还有诸位不弃,愿意相守。”

    说完叹了口气,又道:“我虽然是心死之人,但敬峰死前千万嘱咐,少不得还要拼一口气罢。”她的声音不大,苍凉中带着微微的疲惫感,但是却没有了刚刚伤断肝肠的柔弱与无助了。众人见她如此,都在心中生起一种敬佩之情,纷纷点头认同。

    于是向冯秋贞问了诸事的安排,听了之后都点头应了,她又吩咐下去,何人应该做何事,那些东西由谁看管,又因为陈忠故去,便让小六的父亲,通伯暂时管家。

    又因为陈忠在潇碧庄多年一直忠心耿耿,此番身亡,虽说是为了救儿子,但在陈敬峰马前的一番话,都是有目共睹,所以李碧璇心中感激,便让人将他的丧事和陈敬峰的同样筹办,一起办丧。

    然后李碧璇又对众人道:“这件事也不要大张旗鼓去置办了,敬松那时候的东西都是现成的,就紧着用吧。若缺什么,再补一点便是,这件事情虽然重要,但总还不是最要紧的。。。”

    众人也都心知肚明,陈敬峰之死,瞒事瞒不住的,以他的身份地位,估计消息很快就会在江湖上传开,到时候陈家就会像一块带血的肉,吸引着无数豺狼,特别是沈家失刀的消息,会更加刺激这些人。

    众人心中尽管盘桓着忧虑,但看李碧璇,依旧一脸坚毅,故而也都想着无论如何要先把丧事办完。

    于是众人领命就下去了,各自便按照吩咐去置办打点,里里外外的都忙碌起来。

    此时厅中只剩下渡云、沈平还有李碧璇、冯秋贞四人,李碧璇先开口对沈平渡云道:“这一番,陈家能够度过难关,多亏二位了,尤其是渡云禅师,你对我家的大恩大德,我必将铭感五内,永世不忘。”

    渡云微微垂首道:“夫人言重了,我只恨自己没有早一点来,否则的话……我对不起您……”

    李碧璇闻言,又微微红了眼眶,望着门口呆呆的出了会神,才苦笑道:“这都是命…他的命合该如此。”

    说完又朝渡云看了一眼,道:“何况您与我们陈家无亲无故,还曾对您闭门谢客,您却以德报怨,三番两次救我们,这份恩情,还有什么好说的,即便敬峰…即便他走了,您的恩义我们也不会忘的。”

    渡云还要再说什么,李碧璇连忙打断了他道:“大师,千万不要再客气,否则我下面的话就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渡云听她这样说,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对她道:“夫人若还有什么需要小僧做的,但说无妨,只要小僧能帮的上忙的,绝不推辞。”

    李碧璇闻言,抬起头来,眼中含泪,露出感激的眼神,道:“禅师此言,叫我无地自容,原本万万不该在劳烦,只是敬峰一去,家中诸事,别的也就罢了,只是这戴孝守灵,摔丧扶柩,非得青娘不行。

    众人听了,心里都是一沉,冯秋贞上前道:“素青出事不过才半月,这就要她回来,这些事情如此劳累,她的身子能受的了吗?”

    李碧璇低头道:“这也是没法子的,我也知道她的伤势不允许这样,可是......可是.......”她压低了声音道:“现在这样的情况,她若不回来,叫家里人看来,更不像样子了。”

    冯秋贞眼睛微微发酸,哀声道:“唉,现在告诉她,可怎么得了。”

    李碧璇抬头凝神,长叹一声道:“她必须受的了!她要走的路还长的很。”说着看了一眼沈平道:“玠儿还没找回来,家里的事情也急需整顿,我们能陪她走的毕竟有限,将来陈家还是要靠他们。”

    众人都没说完,堂上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李碧璇顿了顿又道:

    “何况,我相信,她也肯定能受的住!”

    李碧璇何尝没有慈母心肠,如果可以,她愿意将女儿护在羽翼之下,永远不放她们出去。可是形势所迫,她虽然说要担起潇碧庄的担子,但她也不知道这样的情况下,她自己还能撑几天。如果自己有一天不在了,那她的两个女儿又怎么样活下去。

    所以,思量再三,狠下心肠,也要让陈素青直面风雨,让她离开父母的庇护,真正的成长起来。

    李碧璇又对渡云道:“但是现在要将她接回来,还是要劳烦禅师走一趟。一来,别人路不熟,找不到仙山所在,二来,庄中都是碌碌之辈,我也实在放心不下。有心亲自走一趟,实在分不开身。”
正文 第一四八章 志愈坚竹韧风雨(二)
    李碧璇话到如此,便再也说不下去了,她虽然已经下了决心,要为陈敬峰守住家业,但每每到了此时,总会生出力不从心之感。

    渡云听到这里,也不需要她再说什么,连忙道:“这也是人之常情,夫人既然主意已定,小僧自当为夫人奔走一趟。不必担心,我定会保护好陈姑娘。”

    李碧璇听了,微微垂头,眼中含泪,道:“我真......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渡云连忙摆了摆手,道:“夫人,真的不必说了,天已大亮,我这便回去了,不要耽误了事。”

    他说话间,便辞了众人,从潇碧山庄出来,赶往灵岩禅院去了,到了药寮之时,已经将近下午,阿福正坐在门口浣衣。

    见他回来,阿福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上去,道:“师兄,你回来了?情况怎么样?”

    渡云没有回答,却问她:“陈姑娘呢?”

    阿福见他脸色不佳,也没有再问陈家的事情,只是微微叹了口气道:“昨天一晚没睡,刚刚吃了药,才睡没一会儿。”

    渡云朝房门看了一眼,眉头紧锁,思量了一会儿,对阿福道:“你去把她叫起来了吧。”

    阿福闻言,惊讶道:“现在吗?她才刚睡,有什么要紧的事非得现在不可吗?”

    渡云没有做声,眉头依然紧锁不开。

    二人正说着话,陈素青走了出来,倚着门框站着,渡云和阿福见了,连忙迎了过去。

    阿福扶住了陈素青,道:“陈姑娘,你怎么就出来了?你的伤可要小心点,也不披件衣服,现在虽然是三伏天,但是你的身子还是要小心着凉,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着又扶她坐到了床上,为她批了一件单衣,陈素青也不接他的话,直接便问渡云道:“我家中一切可好?”

    渡云一路上心里想了几百种法子,要如何同陈素青说,但真正话到嘴边,还是不知道如何说起,渡云低头看了看陈素青,只见她两弯愁眉,一双泪眼,青丝披散,香腮苍白,此时情状已叫人心生恻隐,如何忍心再将实情告诉她。

    渡云又想起那一日在松林中初见,陈素青一袭青衣,仗剑而立,又是何等风华,如今这样,不得不叫人感叹世事无常。

    陈素青见他半天不说话,心中隐隐不安,也越发的着急,连忙问道:“禅师何况支支吾吾,您是方外之人,早已看破红尘,难道还有什么不能直言相告的吗?”

    渡云叹道:“我去时,他们已经围在了贵庄门口。。。。”

    “那然后呢,我家里人怎么样?”陈素青听到这里,果然隐隐印证了自己心中所想,连忙急切的问道。

    “你父亲他.......”

    “我爹怎么了?”陈素青心中大急,从床上站了起来,直视渡云。

    “对不起.......”渡云还是没办法直接说出口,只能低着头,小声的道。

    陈素青听他说出这三个字,心里就全明白了,她只觉得脑袋里面一片空白,身子摇摇晃晃的站不住,她想努力的保持清醒,可是总是一阵一阵的发晕,她慢慢的扶着床坐下,然后就觉得喉头一动,一阵鲜血吐了出来。

    阿福见状,连忙扶住了她,为她轻轻的抚了抚后背,一边安慰道:“陈姑娘,小心身子啊。”

    陈素青轻轻扶了扶额,眼前略微清明了些,抬起头,直直的看着渡云,道:“你是说......你是说.....我爹他......他?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边说边猛地摇头。

    渡云将头侧过一边,道:“陈姑娘,节哀。”

    陈素青闻言,一把抓住渡云僧衣的衣摆,道:“怎么会这样,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我要帮我们陈家的,你武功那么高,怎么会.......怎么会.......你是和尚,你怎么能骗我啊!”陈素青越说越心酸,说到后来已经是泣不成声,哭着哭着,又剧烈的咳起来。

    渡云站在那里,也没有辩解,只静静的听陈素青的责难。

    阿福连忙轻轻的拍着陈素青的后背,小声安慰道:“陈姑娘,师兄也不想的,他既然答应过你,肯定会尽全力的,我想,也许.......也许......也许他们真的太厉害,连师兄也为难,或者师兄遇到了什么情况。”

    阿福说着又端来一碗水,递给陈素青,道:“陈姑娘,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是你也要定一定心神,你伤势本来还很严重,万一你要再病倒了,你叫你家里其他人怎么办。”

    陈素青闻言,猛地回神,忙问渡云:“对!对!我母亲呢,我妹妹呢,还有婶娘,她们怎么样?她们好不好?”

    渡云点点头道:“她们都没事,现在潇碧庄也暂时平静了。”

    陈素青闻言,挣扎着,又站了起来,道:“我要回去,我现在就要回去。”

    阿福闻言,连忙劝阻道:“你现在这样,怎么能回去?”

    渡云摆了摆手,对阿福道:“阿福,麻烦你帮陈姑娘整理一下行装吧,把她的东西都带着。”说着便往外去等着了。

    阿福点了点头,收拾好了陈素青来时的东西,又把她养伤要吃的药按剂包好。以便她带回去能吃。

    陈素青在这一边也默默换好了衣服,二人出得门来,渡云对阿福道:“我想了想,你也收拾一下,跟我一起往陈家去一趟吧。”

    阿福吃惊道:“我也去?”

    渡云点了点头道:“这一去,不知要何时能回来,周公子也回去了,这山上就你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

    阿福听了,也不再说什么,便回到屋子里,只拿了一件衣裳和平素里吃的药,三人一起下山去了。

    陈素青往那下山的路走去,每走一步,胸口便是一痛,渡云见了,便要背她,陈素青不好意思,坚持不要。渡云劝道:“你身体这样,万一跌了,可是玩笑的?”

    陈素青见他一脸严肃,又因他是出家人,更何况自己的身体也实在坚持不了,于是便任由她背着了。

    这一路上渡云不光要背着陈素青,阿福身子本也虚弱,少不得要时时看顾,所幸他武功底子好,总也算将二人顺利带到了山下。

    到了山下山路平坦的地方,就有陈家的马车在等着了。
正文 第一四九章 心戚戚苦女归家(一)
    渡云背着陈素青到了马车时,福伯正倚着车厢往山上看,看到他们下山,连忙迎了上去,他看见陈素青的样子,也是一阵心酸,轻轻唤了一声:“姑娘。”

    陈素青见到家中故人,心中又泛起一阵酸楚,哽咽道:“福伯.......”

    福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应道:“哎!姑娘,我在,我来接你了,咱们回家。”

    他们也没有多说什么,便上了车。因为陈素青受伤严重,故而福伯架车也不敢太快,三人坐在车厢之内,一路无语,快到潇碧山庄时,天色已尽黄昏,陈素青跳开车帘,往外看去,只见青山依旧,翠竹不改,还是旧日景色。只是心境全改,内中苦楚,难诉难泣。

    她红着双眼,扭过头来,对二人言道:“我自懂事起,遇事情总要左思右想,做无畏忧思,但结果总是杞人忧天,此番我心里不安,求渡云师父替我走一趟。我总想着,大约又是我多心了罢,可谁知道.......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她说完又微微垂了垂头,道:“渡云师父,今天是我唐突了,我知道,这事根本不能怪你,但是我心里面实在难受的紧,您原谅我一时言语无状。”

    渡云没有表示什么,心里却是一阵感慨,不过才过了一两个时辰,陈素青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从极端的感情中恢复,又变成了那个拘谨内敛的姑娘,但渡云心中也知道,此时的平静只是她将所有情绪都压在了心底,而其实伤痛却一丝一毫没有减少。

    陈素青见他没有说话,心里也知道他其实不会把这些放在心上,转而又对阿福说:“阿福姑娘,刚刚也要多谢你安慰我,我都没怎么搭理你,其实我心里都知道的,只是我.....我太难受了,所以,才没顾得上同你说话,你千万不要介意。”

    阿福闻言,慌忙低下头,道:“陈姑娘,你说哪里话,我.....我怎么会介意呢....”

    陈素青拉起她的手道:“真的要谢谢你,这些天,要不是你,我早就死了。”

    阿福慌乱间朝渡云看了一眼,道:“陈姑娘,千万不要这样说,师兄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我并没有做什么。”

    三人正说着话,马车便驶入了陈家大院,渡云和阿福先下了车,然后又将陈素青扶了下来。

    此时天色已经黑透,潇碧山庄的大院中灯火通明,众人见马车进来,都停下手中的活,往那里望去,等到陈素青身影从车上下来,众人心中都涌起一种别样的情绪,直冲头顶,仿佛马上要从口中溢出。

    陈素青环视一眼,看到四周的身影,她看不清大家的神情,但却能感受到一种情绪萦绕在整个山庄,一种哀痛、愤怒而又热切的情绪。她咬紧了嘴唇,忍住没有落泪,在众人的目光下往灵堂走去。

    陈素青刚到灵堂,心里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从苏州回来参加自己叔叔的葬礼,猛然清醒过来,她只感觉心口一阵剧痛,身子晃了一晃,连忙扶住了门框。

    李碧璇跪在地上,朝门口回望,看到自己的女儿,身子如一片秋叶,在风中摇曳,心上也涌起一阵酸楚,但想到家中情况,还是硬了硬心肠。

    冯秋贞见她回来,从地上起来,扶住了她,将她搂在了怀中,喃喃道:“瘦了......瘦了.......苦命的儿啊。”

    陈素青被她搂住,心中一热,双目通红,这时候李碧璇也走到近前,轻轻唤了一声:“青娘。”

    陈素青泪眼看去,只见自己母亲正哀痛的看着自己,应了一声,此时声音已经是哽咽不清。

    李碧璇轻轻擦了擦她的眼泪,道:“孩子,别哭了,咱们不能哭,你去......你去看看你父亲吧。”说着朝棺柩看了一眼。

    陈素青在冯秋贞的搀扶下,慢慢的走到棺前,棺材中的陈敬峰面容平静,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身上已经没有了血迹,看起来没有死时的惨烈,就像睡着了一样。

    陈素青看着自己的父亲,感觉既陌生又熟悉,她看到父亲这样,完全不能相信他已经死去,但他又真真切切的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不在人世了,渐渐的,她感觉意识越来越模糊,思绪仿佛被什么带着飘渺起来,仿佛有一阵巨大的空虚袭来,便人事不知了。

    等到陈素青醒来时,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卧房之中,李碧璇正坐在床头,以手扶额,靠在妆台上打盹,陈素青看了看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挣扎着坐起来了。

    李碧璇一下子被惊醒,看到她起来,连忙上前,道:“醒了?”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我怎么了?”

    李碧璇叹了口气,坐到她身边,轻轻理了理她的头发,道:“昨天,你太激动了,晕倒了。”

    说完又眼神又微微动了动,道:“你昨天晕倒,娘真的后悔,后悔是不是太狠心了。娘真害怕了。”

    说罢,又低下头道:“可是娘这也是没有一点法子了,你也知道,家里的情况,实在太难太难了。你不要怪娘......”

    陈素青的手,颤微微的抬起,轻轻擦了擦李碧璇眼角的泪,道:“娘,不哭了,我们都不哭了。”

    李碧璇闻言,猛吸了一口气,道:“好,不哭了,都不哭了。”

    说完她又站起来,走到一旁,捧过一套丧服,道:“青娘,有件事情还要同你商量。”

    说着拍了拍手中的丧服道:“这出嫁之后和在家之时,丧服是不一样的,你嫁到沈家还没拜堂,但已经过了婚书,如果此时算在家,你要守孝三年,才能再出嫁。若是算出嫁.....”

    说着顿了顿,迟疑道:“你也知道,玠儿还没有下落,若是他有个好歹,你就算守寡之人了,你这么年轻......”

    说完又道:“这事我同你沈伯父商量过了,他的意思,是全凭你的主意,不管你怎么样,他都不会怪你。若你选择了没出嫁,等到玠儿回来,只要你愿意,三年之后还让你们完婚。”

    她眼神微微动了动,“青娘,三年后,你才十九岁,算不得很大,若是守寡,也许就是一辈子了!”
正文 第一五零章 心戚戚苦女归家(二)
    李碧璇作为母亲,她心里首要考虑不是道义,而是女儿的终身幸福,若是一般情况,她定会让陈素青暂且留在家中,等沈玠回来再议。

    可偏偏陈素青和沈玠有如此缘分,她也明白陈素青对沈玠的感情,所以也不好替她做主,况且她有心历练陈素青,所以下定决心要她自己拿主意。

    话虽如此,事到临头,她还是不免心软,所以拿话来劝她,希望她慎之再慎。

    陈素青听了李碧璇之言,眼睛直勾勾的看了看李碧璇,然后垂下头去,道:“我愿意。”

    李碧璇闻言,没有答话,依旧担忧的看着陈素青。

    陈素青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母亲,从枕下拿出那张带血的婚书,轻轻的抚摸着,道:“那天.......那天他为了救我,自己跳下马去,我永远忘不了,他为了我,是奔着死去的......”

    陈素青说着,眼泪盈满了双目,又道:“我不会嫁给别人了。”

    李碧璇还不知道有这样的故事,听她说完,心里也是一热,喃喃道了几声好。

    陈素青目光盈盈,小声道:“娘,对不起,我不能为爹......”

    李碧璇抚了抚她的耳边的鬓发道:“傻孩子,娘怎么会在意这些,只要你愿意,你觉得好就行了,你有情有义,你父亲在九泉之下也会欣慰的。”她说到这里,心中又是一酸,家道中落,致使女儿面临如此艰难的选择,为人母的,岂不是最难受的。

    陈素青因为伤势原因,说了这会儿话,神情又有些倦怠了。李碧璇见了,也不想再和她说这些事,勾她愁肠,于是轻轻拍了拍她肩,道:“既然如此,你把衣服换了,出去见见你公公吧。”

    陈素青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轻解罗裳,李碧璇在一旁帮她,赫然见到她胸上伤口,心中一痛,陈素青见她神色,连忙理好衣服,遮掩过去了。

    李碧璇一边为她理衣服,一边叹道:“你父亲在世时,常说一句话,儿女受罪,都是父母的无能,你这伤......”

    陈素青含泪笑道:“我这伤也没什么,这么多天,都快好了。”

    李碧璇摇了摇头,道:“胡说,这么重的伤,不是闹着玩的,本来应该让你好好养上几个月,可你父亲的事情......”

    陈素青故作轻松道:“哪里就有那么严重了,我看我好的很。衣服换好了,我们走吧。”

    李碧璇担忧道:“你要当心再当心,不要掉以轻心。”

    陈素青转移话题,问道:“渡云师父和阿福姑娘呢?还在庄中吗?”

    李碧璇叹道:“他们昨天说留下帮忙了,即便他们要走,娘也是不肯的,家里面这个样子,你沈伯父伤也没大好,娘能指望谁,何况你的身体也要人照顾。”

    陈素青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还是将话头咽下,只道:“我在山上多亏他们照顾,让家里人不要慢待他们。”

    李碧璇笑道:“这还用你说,他们对我们有再造之恩,上上下下谁不感激不尽。”

    说完,母女二人从房中走出,刚刚出来就看见阿福端着一碗药走了过来,李碧璇见了连忙接了过去,道:“到让你亲自端了过来,昨日里我让一个丫头去伺候你,定是偷懒去了。”

    阿福垂了垂头,低声道:“我从小都是自己来的,被人伺候也不习惯,何况贵庄事忙,人手紧张,我怎么好再浪费。”

    李碧璇劝道:“这也不碍事,再说,你要熬药,总也要有个帮忙的人,可千万不要客气。”

    阿福还想说什么,李碧璇又见她一身布衣,又叹道:“山上日子清苦,难为你一个女儿家了,我见你行装不多,想是没几件衣服,素青的衣服你穿怕是大了,素冰与你年纪相当,她的衣服你穿刚刚好的,回头我拿几件她没穿过的衣服给你。”

    阿福闻言,既没答应,也没回绝,只是说道:“陈姑娘,你快喝药吧,凉了不好了。”

    陈素青闻言,便立刻端过药来,一口气便喝了下去,李碧璇见了,连忙道:“你慢点,喝这么快,小心呛着。”

    陈素青娇声道:“这药真的很苦嘛。”

    李碧璇接过它手中的药碗,怜爱的摇了摇头。

    一旁的阿福见了,眼神中流出一丝羡慕的神色,她见转过头来朝她笑,便连忙收起神色,也朝陈素青回笑了一下,然后又接过李碧璇手中的药碗,默默的回去了。李碧璇想要阻拦,却也拗不过他,加上也是无暇分身,就由她去了。

    母女二人回到灵堂,沈平和家人一早已经来守着了,沈平见陈素青身上穿的衣服,便知道她的选择,心头一热,唤道:“素青。”

    陈素青见到沈平,自然想起沈玠,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但毕竟女儿家面上难为情,也不知道如何回应,一时间竟站在那里,低头无语。

    李碧璇见了,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陈素青这才红着脸上前,在沈平面前盈盈拜下,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回了一声:“爹。”

    她的声音虽小,沈平却听得真切,想到自己家中情况,感慨陈素青有情有义,又想到沈玠生死渺茫,一时间五味杂陈,情难自制,连忙颤着手将她扶了起来。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想着,原本该是在喜堂上见面,该是件多高兴的事,谁知道世事难料,这见面竟然到了灵堂,都经历着最难熬的痛楚,而两个人心中最记挂的人,此时也不知何方,这其中的滋味,谁又会明白。

    沈平对陈素青道:“向山的女儿,果然不凡,真是有情有义,其实你和玠儿不过才见过一面,也没拜堂,大可不必这样。”

    陈素青听他这样说,知道沈玠没有将自己去苏州的事情说给他父母听,算是信守他们之间的约定,心中又生出一片感激之情,于是也没有答这个茬,只是低头道:“若我爹还在,也会让我这样做的。”

    沈平长叹了一口气,向着陈敬峰棺柩的方向,感慨道:“向山啊,我何德何能,竟能得一个这么好的儿媳。我向你保证,我们沈家绝不会慢待了她,你泉下有知,也该放心了。”
正文 第一五一章 魂依依贤妇理事(一)
    到了第三日出殡之时,陈敬峰和陈忠两口棺材是一起下葬的,按照李碧璇的意思,陈忠也破例和陈敬峰一起葬到了陈家的祖坟之内,紧挨着陈敬峰起了一座小坟。

    这一天虽然陈素青已是出嫁之女,但也毕竟是陈敬峰名下唯一的孩子,冯秋贞本也提出让陈素冰担当摔丧驾灵之责,但李碧璇却没有同意。

    这些事虽然李碧璇经过安排,已经大大减少了陈素青要做的事情,不过让她充个场面,但依旧把陈素青累的够呛,晚上从祖坟回到家中便卧床不起。

    这期间多亏阿福相照应,日日为她诊脉熬药,陈素青伤势才有所好转。这一日陈素青见她依旧是带来的两件衣服更换,便问她陈素冰的衣服有没有送去,阿福听了,低了头,也不答话,便拿着药碗出去了。

    陈素青在山上和她相处多日,也有几分熟悉,知道她虽然善良,但内心敏感,也有些不好说话,这时跟她说话,她也不答言,就径直出去,陈素青多少面子上有些尴尬,也不好再说。

    后来陈素青又寻着机会问了指派过去帮助她的丫鬟,那丫鬟只回道,“夫人答应的衣服,二姑娘身边的香凝都已经捧过来了,都是簇新的,但阿福姑娘看也没看,就说不要,香凝姐姐劝了,阿福姑娘也不答话,看着有些不高兴,香凝姐姐无法,便又拿回去了。”

    陈素青听她这样说,心中也不知道阿福究竟如何想的,又想她在山上长大,年纪毕竟有限,难免有些疏于交际,便也不再去想,只是以后不再她面前提此事了。

    到了六月二十九号,陈敬峰头七之后一天,陈素青因为伤势好一点,便移到竹榻上歪靠着,她眼睛看着榻前的绣墩,想到了之前自己的丫鬟香蕊常常在那绣墩上坐着绣花,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她虽然没有亲眼看见香蕊之死,但想来大概是活不成的了,但转念一想,像陈庆还不是又活过来了,不过陈庆是靠卖主求荣苟且偷生的,香蕊肯定不会做的,所以还是死的可能性更大。

    她想到这里,又长叹了一口气,正好被从外面进来的李碧璇听了个真切,她怕又勾起陈素青心中伤悲,所以也没有问她为何叹气,只是问道:“怎么今天不在床上躺着,移到这个上面来了。”

    陈素青拿起手边的扇子,使劲摇了两天,道:“床上太热,我待着实在气闷。”

    李碧璇见了,拿过她的扇子,道:“扇那么大风,你的身子能受的了?”说着边给她轻轻摇着扇子,边道:“你真要当心一点,不是闹着玩的。”

    陈素青笑着应了,李碧璇见她应的敷衍,也无奈的摇了摇头。

    李碧璇扇出的风,凉爽柔和,不仅是暑气,陈素青感觉就连这尘世的烦恼也一并扇走了,恍惚间又回到了未出嫁时,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坐在廊前纳凉,李碧璇也是这样,拿着小扇为她姐妹扇风驱虫。

    李碧璇叹了口气道:“我这时候来,是有件重要的事情同你商量的。”

    陈素青本已涌上来些睡意,听到李碧璇说这话,连忙坐直了身体,问道:“什么事情?”

    李碧璇道:“你知道,你父亲头七已过,我们总不好还留人家住在家里.....”

    陈素青闻言会意,问道:“您是说渡云和阿福?”

    李碧璇点了点头,道:“还有你沈伯父,我们这里留人家几天帮帮忙还可以,但总不能叫人家长久住下来,帮你一辈子吧。”

    陈素青点了点头,应道:“确实不好总麻烦人家,只是要好好谢谢他们。”

    李碧璇应道:“你沈伯父那里先不说,渡云师父和阿福那里,好像也没有什么是我们能报答的。娘心里想着,只能拿些钱出来,给他们修修庙宇。”

    陈素青低声应了一下,又想了想,道:“只怕他们不要。”

    李碧璇道:“要也好,不要也好,这是我们的一份心意。这件事情,并不是要紧的事情,我是为了你的事来同你商量的。”

    陈素青闻言疑惑道:“我?”

    李碧璇迟疑了一下,问道:“你这几日可想过了,今后是要往哪去?”

    陈素青听她这样问,陷入了沉默,其实她也想过,她心里想着沈平一定是要去找沈玠的,自己心里当然也想去,可是家里这样,她时万万放心不下,所以又不能去。

    她眼睛往窗外看了看,咬了咬嘴唇,轻声道:“我自然要留在家里,陪着您和婶娘素冰一起了。”

    李碧璇见她神色,又问道:“那沈玠那里呢?”

    陈素青垂了垂头,道:“沈伯........他父母自然会去找寻他的,我是陈家的女儿,自然以陈家为先。”

    李碧璇摇了摇头道:“我来就是同你商量,要你和你公公一起走。”

    陈素青闻言,猛地抬起了头,不解的看着她母亲。

    李碧璇站起来,将门窗都大开,确定了门外无人,才对陈素青道:“其实不必我多说,你也应该知道,你父亲一死,陈家就危险了,现在看上去风平浪静,其实只是消息没有全部散出去,我们这里又地处偏僻,许多人都蠢蠢欲动,或者是还没有赶来,不出几个月,整个陈家恐怕就是腥风血雨了。”

    陈素青听她说话,先是不可置信,听着听着眼神中的光又慢慢黯淡下去了,心里也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和无力的苍凉。

    她哀声道:“那我也要和陈家共存亡。”

    李碧璇看着她,眼中生出了一种痛苦和不忍,但这种神色转瞬即逝,她将陈素青的身子转过来,面对着自己,道:“我不是要你死,我是跟你说要你活。”

    陈素青提高了音量,毫不犹豫的道:“我绝不会独活的。”

    李碧璇的神色又严肃了几分,厉声道:“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而是陈家需要你怎么样,你为了潇碧山庄应该做什么!”

    陈素青听完她这样说完,只觉得更加迷茫了,睁着一双泪眼看着自己母亲。

    李碧璇和缓了语气,道:“我想好了一个计划,你要依我。”
正文 第一五二章 魂依依贤妇理事(二)
    陈素青和李碧璇说了这会话,虽然着急,但心里一直是懵懵懂懂的,这会儿看李碧璇神色突然严肃起来,也是一愣,道:“娘有主意了?是什么主意?”

    李碧璇神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波澜,只道:“眼下情形,我们孤儿寡母,势单力薄,那些人虎视眈眈,怎么敌得过?”

    陈素青听到这里,刚要答言,李碧璇摆了摆手道:“所以我想着,若要靠堵是堵不住的,这世上的人惯会捧高踩低,他看我们女流之辈,是人是鬼,总都会前来找找麻烦。所以我们干脆绝了他们的念想,一了百了。”

    陈素青听到这话,睁大了双眼,道:“如何断了?”

    李碧璇有一瞬间的愣神,然后才收回视线,压低了视线道:“如果剑不在我们庄中,自然不会有人再来寻事。”

    陈素青惊讶的“啊!”的一声叫出来,脱口便问:“这什么意思,剑不在我们庄中,那要在哪里?”

    李碧璇往外面看了两眼,然后又往她身边靠了靠,小声道:“我会把风渊剑藏起来,对外只说被人抢走了.......这样的话好叫别人绝了这个心。”

    陈素青被她的话惊住,过了片刻才道:“可是这样的话,我们潇碧山庄的名声可就全毁了,爹这一辈子最在乎的......”

    李碧璇冷冷的道:“到了这时候,还要这些虚名做什么,等到再过二十年,你的孩子武功练成,再取出风渊剑,重兴潇碧庄,到时候江湖上,我们还不是人人敬服的天下第一剑?”

    她看陈素青还是犹豫,又道:“不要只看眼前的得失,风渊剑传了数百年,又岂在乎这十几二十年,只要能保住风渊剑,这样的韬光养晦又有什么呢?”

    陈素青点了点头:“只怕别人未必肯信。”

    李碧璇沉默了片刻,道:“你放心,这个我自然会安排好的,到时候不管谁来抢,只要先把风声散出去,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说,自然人人都信。纵然有怀疑的,只要沉住气,藏好剑,他们也就死心了。”

    陈素青低下头,不再言语,算是应了。

    李碧璇又道:“下面的话你要记好,我会把藏剑的位置告诉你,你牢牢记在心中,然后就作为沈家的媳妇,离开潇碧庄,把这个秘密带出去,永远不要和别人说,等以后你有了能力,再回来。”

    陈素青心里想着她母亲的话,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惊声问道:“这什么意思?要我带出去?为什么要我带出去,您呢?您要怎么样?”

    李碧璇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咽下去,然后又道:“到时候,这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留在这难保一定安全。”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那您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啊。”

    李碧璇苦笑道:“傻孩子,我若走了,哪里还会有人相信潇碧山庄无剑了,到时候只怕会天南海北的追杀我们,只有我留在这里,才能吸引他们,保证你的安全。”

    陈素青又急忙道:“那么,那么我们现在就散出风去,说风渊剑已经被抢走了,不就好了吗?”

    李碧璇皱了皱眉头,道:“不行,这一次事情知道的人太多,这样的话,秘密守一时还行,要想守十几年,根本不可能。”

    陈素青闻言,一时无从反驳,只呆呆的坐着,半天才道:“这绝对不行,绝对不行.......”

    李碧璇身子微微离女儿远了一点,淡淡的道:“不行的话,你倒说个可行的法子。”

    陈素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又见母亲言语中颇为冷酷,不禁落下泪来。

    李碧璇见她这样,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半天才叹道:“其实也未必会有什么,让你出去,只不过求个保险。”

    陈素青哽咽着道:“总之我绝不会答应的。”

    李碧璇听到她的话,猛地回过头来,压抑着怒火,低声喝道:“你忘了我刚刚怎么和你说的,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这样,而是你应该怎么样!”

    陈素青被她吓了一跳,收住了泣声,噙着眼泪看着她。

    李碧璇深吸了一口气,和缓了语气,才道:“我知道这是个好孩子,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难,可是我们陈家走到现在,世世代代,谁不难呢?为了陈家,你总要过这关。”

    话说到这里,陈素青反而无话可说,只能垂下头,不做声了。

    李碧璇在心中长叹一声,其实她已经报了必死的决心,如果她不死,人们大概还是不会相信潇碧山庄没有剑的,但她没有和陈素青说,她知道,如果说出来,只怕她更不能接受了。

    李碧璇心里想着,先把陈素青哄走,等自己死了,她固然伤心,也只有按照计划继续。其实制定这个计划时,她也很挣扎。

    有时候死未必艰难,活的人才更痛苦。

    她能想见,陈素青的路有多难。作为一个母亲,她也曾想过要放弃,将剑真正的丢出去,保全一双女儿后世安稳。可作为陈家的当家人,一个在江湖上生活半生的侠女,情义气节绝对凌驾在生命之上,她不可能放任这种事情的发生。

    她不得不残忍,对于女儿的冷酷严厉,也只是因为她生怕一旦温情起来,只会舍不得女儿去做这些事。

    李碧璇没有说话,陈素青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都低着头默默想着心事,想的都是对方要怎么活下来。

    良久,李碧璇才打破了沉默,对陈素青道:“还有几件事要交待你,一件是你妹妹素冰。”

    陈素青心中也想到,母亲必定要为妹妹寻一个去处,于是点了点头。

    李碧璇道:“你爹去世时,有过交待,要你妹妹不入武林之门,找个寻常人家,我和你婶娘商量过了,你先把你妹妹送到扬州你婶娘娘家去,她们家是做官的,以后能保她安稳。”

    陈素青想到这也确实是一个好的去处,比起在江湖上浪荡漂泊要好的多,于是也没有异议。

    李碧璇说完又严肃起来,正色道:“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情,你要记牢。”
正文 第一五三章 狠心送女出险地(一)
    李碧璇正要嘱咐事情给她,可是陈素青此刻一点也提不起精神来,只能低着头,闷声问道:“什么重要的事情?”

    李碧璇也知道她的心情,但始终没有说话去安慰,只能淡淡的看着她。

    然后对她言道:“你出去之后,最要紧的事情是要保住自己性命,为我们陈家留下血脉,这样才能完成复兴陈家的计划。”

    李碧璇见她没做声,又道:“是沈玠也好,不是沈玠也好,你不要意气用事,都要找一个人嫁了,保护你的终身,生下孩子,继承家业。”

    陈素青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她母亲,嘴唇动了动,脸上微微有些发红。

    她知道李碧璇的意思,大约就是沈玠恐怕此劫难逃,即使答应了沈平,但真到了那时候也不要为沈玠守节,要寻一个人嫁了。

    陈素青下意识的就要拒绝,但是一想到家中现在的情况,就怎么样也说不出口的。

    李碧璇又道:“到时候你找一个人,只要品行老实,能暂时保你平安,就罢了,你要睁大眼睛,不要被骗了。”

    陈素青心里一团乱麻,也不知道怎么说,只能胡乱应了。 李碧璇点了点,又嘱咐道:“若是你和沈玠有缘分,能嫁给他,自然最好,只是一件事情,你千万不要把我们家风渊剑的秘密告诉他了。”

    陈素青惊讶道:“连沈郎也不能说吗?”

    李碧璇皱了皱眉,厉声道:“我是怎么告诉你的,谁都不能说!”

    陈素青低下头去,小声嘀咕道:“这.......”

    李碧璇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们感情甚好,可是防人之心不可有,不仅是沈玠,哪怕任何人对你再好,总要留几分心眼,因为以你的境况,实在容不得一点错了。”

    陈素青听到这里,便沉默不语了,心里有种说不上的凄凉,她心里是不信沈玠会伤害她的,可是她母亲说的这些话,却是在又反驳不了。

    李碧璇看着女儿,心里纠结着,几番欲言又止,有些话她实在不愿意说给女儿听,但又怕自己不说,反而害了她,于是纠结了半天,还是说给了陈素青听。

    “就算沈玠宅心仁厚,待你情深,但时移势易,他们沈家如今失刀,万一将来取不回来,他们不顾和你父亲的之间的诺言,将孩子和剑一起归了他家,你能怎么样?”

    陈素青闻言一惊,摇摇头道:“这…这不会吧,沈…他和爹那么多年的交情,总不会…”

    李碧璇叹了口气,道:“娘当然也不相信,只不过嘱咐你几句,怕你嫁了人家,就糊里糊涂的了!”

    陈素青听出了母亲的言外之意,是怕她家人之后忘记了自己的使命,于是坚定的说道:“娘!您放心,不管将来情况怎么样,我终究都是陈家的女儿,我会记住爹娘的教诲,永远不会背叛陈家的。”

    李碧璇这才欣慰的点了点头,道:“好孩子,你这样说,娘也就放心了,至于渡云他们就更不用说了,虽然救过你几次,但毕竟是萍水相逢,更加要留几分心眼。”

    陈素青微微叹了口气道:“他们要回去了,只怕以后见都见不到了,何谈什么心眼?”

    李碧璇轻声应了一下,又道:“我不过以此举例,将来你到了江湖上,只怕总有些朋友,不管如何,你要将这个秘密死守心中,不能说给任何人知道。”

    陈素青心里哪有心思去管其他什么人的,他一心想的不过是李碧璇的生死和要不要信沈玠罢了。

    李碧璇却没给他时间想太多,又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捧在了手中。

    陈素青往那册子瞥过去,只见书页已经泛黄,但四边四角却整整齐齐,没有一丝破损,像是很少翻阅的样子。

    李碧璇将那册子在手中摩挲了很久,犹豫了半天才将它递给陈素青。

    陈素青拿到手上,李碧璇道:“这乃是风渊剑法,你将它收好,好好研习,将来都教给你的孩子。”

    她说完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世人只知道有风渊剑,却不管风渊剑法,这一套剑法是陈家历代先祖的心血,真的研究透了,自然可以保住风渊剑。”

    陈素青将那册子翻了翻,却一点也看不进去,心里胡乱的想着心思。

    李碧璇看着她,一瞬间也有一些愣神,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嘴微微颤了颤,道“从你拿到这本书起,陈家......”

    李碧璇说到这里实在说不下去了,嘴吧微微抖了抖,半天才道:“陈家的重任你可要一肩担起了。”

    陈素青的眼神从书上移开,抬起头看着李碧璇,眼神中有些惶恐、有些迷茫、还有一些无助,李碧璇看到她的眼神,心中又是深深的不安和愧疚,她实在不舍得自己的女儿去经历这些。

    她不忍心再去看陈素青的眼神,将视线移开,望向了窗外,一言不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素青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眼泪流了满面,颤声问道:“我们.....我们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吗?”

    李碧璇转过头来,看到自己女儿的样子,心中绷了许久的那根弦终于断了,一把把陈素青搂到了怀里,眼泪也流了下来,哽咽道:“对不起........是娘对不起你......”

    陈素青在母亲的怀里,感觉还是那样温暖、安全,让她可以暂时忘记外面的风雨,她没有去考虑为什么李碧璇会对她说对不起,也许是对前路的迷茫和未知,她还不清楚自己要走的是怎么样一条路,她现在所想的只是能永远依靠在母亲身边,不要分离。

    二人说了大半天的话,李碧璇将自己能想到的都交待了给陈素青,她几番感觉已经说完了,几番又不放心,还是要再嘱咐几句,这样一只说到天色将黑,才总算结束了谈话。

    二人从房中出来,先往冯秋贞房中去了,商议陈素冰去处的细节。原本这样的事情,李碧璇不会让陈素青她们小孩子参与,可自此刻起,李碧璇必须事事都教给陈素青,让她学着去办。
正文 第一五四章 狠心送女出险地(二)
    二人来到冯秋贞房间时,天色已经不早,连日事忙,她二人还担心冯秋贞是否已经休息了,到了房前,见灯火尚明,才敲门进去了。

    进入房内,冯秋贞正在灯下做衣服,见她二人进来,起身相迎,李碧璇连忙让她坐下。

    三人在桌边围着灯依次坐定,李碧璇拿起冯秋贞手中的活来看,只见竟然是一件嫁衣,精美华丽,看上去费了许多功夫。

    冯秋贞见状,脸上露出了些许羞愧的意思,道:“本不该在大哥丧期,做这个嫁衣的。只是这件衣裳是给冰娘备下的,断断续续做了大半月,还差一点要做完了,眼看着她要走了,不得已才赶这个工。旁人知道,该骂我了。”

    李碧璇没有答言,轻轻用手摸了摸衣领上的绣花,叹了口气道:“咱们家这样境况,又何必在意这些虚礼呢?”

    她在灯下看冯秋贞绣了一会花,才迟疑着说了来意,道:“这几天,我就要和她公公商量着他们出发的日子了。”

    冯秋贞听了,手上停了两针,没有说话,愣了愣神,又低头去绣花了。

    李碧璇继续说道:“我的意思,你是不是也和她们一起去扬州?”

    冯秋贞闻言,猛地抬头,直愣愣的看着李碧璇,提高了音量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碧璇道:“没什么意思…”

    她刚说了这几个字,就被冯秋贞打断,道:“莫非敬松死后,我妇节有亏不成?”

    李碧璇闻言一惊,连忙接道:“你怎么好好说这样的话?”

    冯秋贞冷冷一笑,道:“若不是妇节有亏?为何要赶我到娘家去?”

    李碧璇见她反应竟然如此大,而且竟会这样想,赶忙解释道:“你这是想到哪去了?我让你去扬州,只不过是因为那里安全,哪里是要赶你?”

    冯秋贞淡淡瞥了李碧璇一眼,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去?”

    李碧璇闻言,竟一时语塞,无言以对。陈素青在一旁也觉得有些尴尬,她自记事以来,婶娘一直都是性格温婉,对待李碧璇也一直是恭敬有礼,但今日却一反常态,有些咄咄逼人之势。

    一时间房中的空气也有些凝结,冯秋贞低下头去,摆弄了一会儿手中的花绷子,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神情微微缓和,温声道:“我以为你和我情况一样,总归是能理解我的,没想到你也这样说。”

    李碧璇嘴微微动了动,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是不可察觉的伤痛。

    冯秋贞又道:“这几日起,我身边的丫鬟,还有平日里亲近的家人,都劝我去扬州避难,可是......你明白的,这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

    李碧璇想要劝些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冯秋贞将手里的衣服放到一边,微微叹了口气道:“我嫁到这里时,曾经发过誓,绝对不会一个人回到扬州,要生同生,要死同死。”

    李碧璇看她眼神,已经看不出痛苦,是极度的平静,李碧璇知道她心中所想,没有再说什么,把心中的感慨都化作了一声最无奈的叹息。

    冯秋贞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悠悠看着外面,道:“这几日,我常常梦到敬松,我能感到,他回来了。”

    李碧璇闻言,想要劝她不要胡思乱想,但是看她语气中那一腔真挚,话又说不出口了。

    陈素青朝李碧璇望了一眼,李碧璇对她摇了摇头,陈素青会意,便没有说什么,二人知道冯秋贞心意已决,也不再劝她,只说了一些闲话,便从房中出来。

    那时,夜已深了,众人都是多日辛劳,都是早早睡了,李碧璇虽然有许多事情还要交待,也只能等第二天了。

    母女告别之后,陈素青没有回房,只在院中闲逛,她想着此一去,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回潇碧山庄,就算回来,也不知道还是否能够同今时今日一样,心中便又生出一种别样的空虚畏惧。

    陈素青看四周,只见到处黑纱高垂,偶尔走过几个人影也是沉痛仓皇。时值夏日,草木繁盛葳蕤,更显出庄中寂寥,整个庄中都是一派颓唐之气。

    陈素青叹了口气,漫步走了一会儿,到了后院,陈素青在回廊边的栏杆处坐下,只见回廊一角的藤蔓长得极为茂盛,在回廊上挂着白灯笼的光下,映出些斑驳的影子,夜风一过,便一起飘忽起来。

    被这夹杂着草木青味的风一吹,陈素青也有些迷茫,这四下景象明明是最熟悉的,可现在却又陌生的仿佛不认识,究竟是为什么呢,陈素青抬头望了望天,心中叹道:“原来是人事大不相同了。”

    她想到那一日,自己也是坐在这个地方,看父亲练剑,被父亲逼着说出自己和沈玠的事情,父亲又给自己讲解风渊剑剑法,桩桩件件,虽然心里曾经畏惧、误解甚至怨恨过父亲,但时至今日,却又感觉到陈敬峰话语间不断的妥协和深沉的爱意。

    陈素青想到这里,又望当日父亲练剑的地方看去,她希望在那里可以看到陈敬峰的身影,虽然她也知道这个想法是荒谬的,但是这样一个夜晚,她又实在想让自己任性的胡思乱想一番。

    陈素青不知道自己在那里望了多久,只感觉风声依旧,藤影依旧,却连一个相似的影子都不曾出现。

    一瞬间,陈素青感到巨大的悲伤像自己袭来,她抱紧双膝,放声大哭,这是她多日来在人前压抑的感情的宣泄,也有些自虐自苦的意味。她心中想着,若是父亲真的在天有灵,看到自己这样,难道就会忍心不现身一见?

    等她昏天黑地的哭了许久,再抬起头来,泪目看着四周,依旧寂寥的可怕,她倚着廊边的柱子,不停的哽咽着,夜风刮起,回廊顶上的藤蔓落下一片叶子,正落到她的手心。

    陈素青接住这片叶子时,一瞬间,心弦仿佛被触动,她突然才真真正正的意识到,自己的父亲真的离开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往后的路再难再苦,回头看时,都没有父亲的臂膀可以依靠了。
正文 第一五五章 含泪别母入艰途(一)
    到了第二日一早,陈素青早早的便从房中出来,和母亲一起到了渡云的住处。

    她们到时,渡云正站在窗前凝神沉思,见她二人来了,连忙起身迎了出来。李碧璇见了,连连摆手,将渡云让了回去。

    三人见礼落座之后,渡云给二人奉茶,道:“夫人有什么事情,吩咐一声,叫我去便是了,哪需要亲自来一趟。”

    李碧璇微微一笑,接过茶壶,为渡云续上茶水,道:“渡云师父客气了,您二人住在敝庄,为我庄上不辞辛劳,我心里已经十分惭愧,哪里还能劳烦师父走一趟。”

    渡云低下头,微微一笑,低声问道:“不知道夫人此番可有什么事情吩咐吗?”

    李碧璇沉吟一时,才道:“敝庄不幸,遭此劫难,幸得师父援手,我一家人才能暂保性命于危墙之下。只是此时敬峰头七已过,叨扰师父良久,心中委实不安.....”

    渡云人虽木讷,也听出了她的来意,连忙道:“夫人这又是说哪里的话,我实在没有觉得做了什么,夫人千万不要这样想。”

    李碧璇笑道:“师父佛法高深,自然不觉,只是桩桩件件,我们心中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眉头微蹙道:“夫人应当知道,我做此事并不求报。”

    李碧璇苦笑道:“师父虽不求报,难道我们就能心安理得吗?况且佛家也说各自有各自缘法,这并不是朝夕之事,师父又能保我们到何时呢?”

    渡云慈目微垂,嘴角露出微微的悲悯,道:“我知是…我只是觉得为陈家做的太少了。许多事情都没有尽到力。这几天我在想,也许……我再尽些力,结局就不会这样了。”

    李碧璇长叹一声道:“师傅心怀高古,举世难得。但在这世上,总是小人居多,又有几个能像师傅这样想呢,我们孤儿寡母,难免蜚短流长,到时再辱师父圣名,便更难赎其罪了……”

    话说到这里,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李碧璇担心寡妇门前是非多,不愿再容留渡云。虽然这话未免牵强,渡云看她神情,也不确定她是否真有此意,但话到这里,渡云纵然心中再想帮陈家,也不能再说留下来的话了。

    渡云心里正沉吟着,只见阿福从外面进来了,只见她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微微泛些紫色。

    她进来之后,倒是李碧璇先发现了她的异样,道:“阿福姑娘脸色不佳,这是怎么了?”

    阿福低着头,没有答话,扶着胸口顺了两口气。

    渡云见了,道:“怎么脸色这么差,身体又不舒服吗?”

    阿福看了李碧璇母女一眼,摇了摇头道:“没事的,大约昨夜没有休息好罢了。”

    李碧璇爱怜的看了一眼阿福,对渡云道:“阿福姑娘身子不好,想来也是为了小女操劳过度。这几****看青娘身子已经好些了,就不敢再劳烦阿福姑娘,她自己的身子也要紧。”

    渡云还未开口,阿福先言道:“这和陈姑娘没什么关系,只是这山下闷热,所以略有些不适,待我适应几天就好了,师兄的事情要紧,我没什么打紧的。”

    潇碧庄虽然在山中,但比起灵岩禅院,地势要低的多,又处于谷地,到了夏日,自然比不上禅院清凉。阿福身子极虚,在山上时,若是天热狠了,也要病倒。到了这里,更耐不住暑气,何况连日哭丧诵经,更觉心烦。

    阿福来了山庄之后,其实一直自己配了清心降暑的药吃,但她心里不愿意渡云在山下久留,想要早回山上,过了头七,她见渡云仍无动静,便暗自发急,但若是直接同他提,他能不能应不说,也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于是她想着渡云平日最关心自己的身体,若是有一点咳嗽头疼,也要问长问短。所以昨日便停了药,果然一夜都不曾睡好,今日早上,更觉气闷。她来到渡云门前,正好听到李碧璇母女在此说话,便听了一会儿,原来是有送客之意,但见渡云久久不松口,这才进去房中。

    果然渡云见她这样,又说这话,不觉便皱了眉头道:“你又拿自己的身子逞强,你自己比谁都清楚,这事可大可小的,正好陈夫人这里大事都差不多了,我们也不好多叨扰,这便回去吧。”

    渡云说完又向母女看了一眼,李碧璇闻言便站起来说了些感激的话,然后又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银两相赠,渡云自然固辞不受,李碧璇见状,也不好辱他高义,便不再勉强。

    渡云又看了陈素青一眼,只见她眼眶微红,不知是没睡好,还是哭过了,一身重孝,衬的脸色更白。自进门起,便跟在李碧璇身后,一言不发,眉头微蹙,眼神中透出一些凄皇之意。

    渡云见她情状,知道打击非小,有心想开口安慰几句,当着李碧璇,又实在不知如何说起。

    以渡云的个性,本不愿再打扰,但又想到若此时出发,走山路时正好是下午暑气正热之时,阿福肯定撑不住,所以便应了李碧璇的留饭,权且留到下午。

    二人出得门来,陈素青见李碧璇面色不佳,也不知她在想什么,便跟着她进入房中。

    李碧璇进房中才问道:“我刚刚是不是说的话太过了,渡云好心帮我们,我却说出那样的话。”

    陈素青心中也有此感,却不好说,只垂下头去,小声劝慰道:“渡云师父心怀宽广,不会在意的。”

    李碧璇看了看她的神色,摇摇头,叹道:“若不是知道他的个性是一心为人,我也不会说这样的话,恐怕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离开。”

    陈素青其实心里不想让渡云走,她想着若是渡云在一天,陈家也多一份保障,可是李碧璇执意要这样安排,她实在不懂,也没办法反对。

    她想了想,又小声道:“阿福她……”

    李碧璇叹了口气,道:“阿福也是个可怜的孩子,若是咱们家境好时,倒可以请她来咱们家住,眼下的情况,是自己都顾不上了……”说着又往屋外看去,眼神中露出深深的忧愁。
正文 第一五六章 含泪别母入艰途(二)
    李碧璇回到房中,左思右想,又命人将家中所藏一些珍稀药材,譬如什么人参、燕窝,挑了些好的,都送到渡云那里,说是给阿福补身体的。

    阿福本来不愿接受,但见渡云松了口,才别别扭扭收了下来。李碧璇见如此,也算略微还了些情,心里才好过一点,吃完了午饭,又千恩万谢将两人送上了马车。

    沈平在房中,听闻李碧璇将渡云送走,却不解其中内情,这几天,他每日调息,身体已经渐渐恢复,心中记挂妻儿,便也生出了离开潇碧山庄之意,但是又不放心陈家诸事,实在难以开口。

    等送走了渡云,李碧璇却主动找沈平谈了此事,这却大出沈平意料之外,于是也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道:“弟妹不要怪我唐突,只是向山一去,陈家形势也不免危急,若我一去,万一有个好歹,叫我如何面对向山在天之灵?”

    李碧璇闻言,眼眶一红,神色稍动,稍稍冷静了一下才言道:“向山死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孩子们的安危,青娘心意已决,我们做长辈的,自然心怀慰藉。”

    说罢又沉吟了片刻才道:“我虽然见识短浅,却也懂得,现在死守此处,不过只守得住一时,长久来看,并无益处。不如赶快寻找玠儿回来,到时候香火有继,外援得倚,才能真正解我们之困。”

    沈平听她一番谈论,也不由赞叹,不愧是江湖儿女,果然有些见地。

    李碧璇见他没有说话,知道他被说动,于是又道:“只因我是妇道人家,少在外走动,如今外面这些事情,总要靠沈大哥帮忙。”

    沈平闻言,半天不露声色,良久才道:“向山与我是生死之交,如今我们仙凡异路,这些事情,不用说自然是我做。只是一件......”

    说罢他顿了好久,才道:“我家中至宝遗失,只怕在江湖上说出的话已无威望,这倒不如陈家了........”

    他说此话也是思了又思,想了又想,这几日中,他也为了此事颇为思量,纵然他和陈敬峰亲如弟兄,但毕竟还是两家,若说一点私心没有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说陈家是被逆风行舟,巨澜中求一线生机,那沈家无异于大船已覆,急需翻身。此时李碧璇提出此语,沈平也不由有些担心,只怕为他人做了嫁衣,等到风平浪静之时,陈家翻脸不认人,自己白费了许多功夫。

    但他说出此话,又有些后悔,李碧璇孤儿寡母,风雨飘摇,其状凄凉,自己却在此时还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有愧于大丈夫所为。

    李碧璇倒似乎早有所料,叹了口气道:“沈大哥过谦了,想我家中,只有两个女儿,这小的还过继给老二了,她母亲已经做主将她送走。我只能守着青娘过日子。”

    说着哽咽了两声又道:“青娘如何,也要靠沈家才是,纵然宝剑在阁,香火零丁又有何用?依我看,陈家境况,不如沈家远甚。”

    她这话实则是给沈平吃一颗定心丸,她是用示弱的方式表示,陈家只有靠沈家才可,别无他法。

    果然沈平听了,面色果然微微有些松动,心里也放下心来,道:“弟妹千万不要这样想,依我看,沈陈两家现在只有相互依靠,同生共死,千万不要再分个你我了。”

    李碧璇听了,也连连称是:“沈大哥所言极是,正和我心中所想一致,只是眼下不知道沈大哥有没有什么具体的计划。”

    沈平叹了口气道:“我离开苏州时,安排你嫂子去了武当,我准备先回到苏州,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消息,然后再去武当,和你嫂子商量商量。”

    李碧璇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武当乃是武林之首,大门大派,又与大哥有姻亲之好,若能仰其羽翼,我们也就不愁眼下之困了。”

    沈平闻言,若有所思,苦笑了一下,没有答话。

    李碧璇又道:“之前已经和青娘商量过了,我这便吩咐她准备一下,和您一起出发。”

    李碧璇语气平淡自然,倒让沈平吃了一惊,迟疑道:“怎么?青娘也和我一起?”

    李碧璇应道:“这个自然,她是沈家的媳妇,虽然还未拜堂,但我们已经商量定了,自然要和你一同去沈家呀。”

    沈平迟疑道:“话虽如此,但我此行艰险,素青有伤在身,若和我同行,恐怕多有不便。”

    李碧璇话音不改,又道:“敬峰死的时候,你也在场,他头桩心事就是冰娘的安身之所,所以我们准备将她送去扬州,她母亲的娘家,等青娘从扬州出来,伤也就好了大半。”

    沈平一听还要送陈素冰去扬州,虽然离苏州很近,但总是又要耽搁几天,更加面露难色,沉吟不语。

    李碧璇笑道:“沈大哥不必为难,只要将她们带到苏州,扬州和苏州不过一日之遥,等到青娘把她妹妹送去,你在苏州的事情已毕,到时候的去留,你们自己依情况而定便是了。这些便由青娘自己做主,我就没资格说什么了。”

    李碧璇这句没资格,倒把沈平逼的没了退路,沈平心中也觉得奇怪,其实按现在情况,李碧璇应该期望陈素青在家中才是,为何要极力把女儿往外推呢。他哪里知道李碧璇已经做好了必死的打算,这样做也是为了女儿的安全。

    但李碧璇这个计划是绝不可能跟沈平透露半个字,只不过拿陈素青已经是沈家媳妇的理由劝说,这话倒也很在理,一时间沈平也不知道如何反驳。何况陈敬峰死时,确实有关于陈素冰的遗言,自己当时在场,按照兄弟情来说,就算李碧璇不开口,沈平也应该为之奔波,何况此时话说到这个份上,沈平是拒绝不了的。

    于是沈平道:“弟妹这话到客气了,既然你把一双女儿托付给我,我自然会尽全力保全她们。

    李碧璇见她答应了,心中一松,她这几日所忧之事总算有了着落,她心中这样想着,突然就有一阵巨大的悲伤与空虚涌上心头。

    自己和两个女儿,恐怕就是永别了。
正文 第一五七章 江宁府心忧前路(一)
    李碧璇和沈平商议定了陈素青的姐妹之后的几日内,庄中便开始为她们准备出发的行装,大家都很有默契的没有多提这个话题,但是整个潇碧山庄中依然压抑着低沉的气氛。

    到了七月初三晚上,也就是商议好离家的前一天,陈素青在房中收拾妥当之后,把那本剑法拿出来,正想看看。正好李碧璇就从屋外进来了。

    她进来看见了陈素青正拿着那个册子,微微蹙眉,走到跟前,低声对她言道:“这东西很要紧,要当心。”

    陈素青抬起头来,小声嘀咕道:“我知道的。”

    李碧璇点了点头,还是不放心,又嘱咐道:“不要在人前显露,小心引来祸事。”

    陈素青心情低落,也没有多争辩,只闷声应了。

    李碧璇看她的样子,也不由满面愁容,哽咽道:“一路小心。。”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我会的,娘您.......”

    李碧璇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微微笑道:“不要担心娘,娘这里.....”李碧璇迟疑了一会才道:“娘还有一桩事情放心不下。就是冰娘的事情。”

    她又继续说道:“冰娘容貌甚丽,若在富贵安康之家,是求之不得,但我们如此处境,只怕会招来登徒子之流。”

    陈素青明白了母亲话中的意思,眼神中也露出一些担忧。

    李碧璇又嘱咐了两句:“我想着,等冰娘到了冯家,不能把她的终身大事就听凭他们摆布,你也要为她看看,不求大富大贵,只要人靠得住,能保护你妹妹就是了。”

    陈素青闻言,低呼了一声:“娘....”带着一些不满和娇嗔的意味。

    李碧璇明白她的意思,知道她怪自己将陈素冰托付给她,潜意思里,是假定自己命不长久。于是李碧璇便不再这个话题,恢复了这几日以来母女两关于这件事的默契。

    陈素青低头闷想了一会儿,眼里显着盈盈的泪光,才抬头道:“娘,您放心,我会保护好冰娘的。”

    李碧璇听她这样说,更觉得内疚,眼泪一下涌出,将她搂入怀中,道:“儿啊,对不起,对不起,苦了你了。”

    陈素青见母亲突然展露慈颜,多日以来的委屈一齐涌上心头,也在母亲怀中啜泣。

    李碧璇一边抚着陈素青的头发,一边小声道:“活下去,不管怎么样,首要就是活下去。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陈素青低着头,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将满腹的心事都化作了一声沉闷的叹息。

    次日一早,沈平便带着二人出发了,除了陈素冰的贴身丫鬟香凝和冯秋贞派去的丫鬟抱绮,其余便没有人跟着,还是派了福伯驾车送他们。

    因为要去扬州,她们便一路向北,过安庆府,路上倒也平安,四五日功夫便赶到了江宁府。

    陈素青姐妹为了方便,出门时便脱下孝服,改换了行头,打扮成了两个年轻公子的样子。马车驶进江宁府时,陈素冰轻挑车帘,露出半张粉脸往外探去。

    江宁路道路用青石铺成,十分齐整宽阔,两边商户生意兴隆,路上人车繁杂,叫卖不绝。

    陈素冰在徽州哪曾见过这样的情形,不由得目不转睛的盯着看了许久。陈素青在一旁瞥了两眼,觉得倒比不上苏州阊门一带繁华。

    此时已近日暮,暑气渐渐散退,街上散落着几声甜水的叫卖声,陈素青因为天气闷热,加上连日奔波,一路上胸口隐隐都作痛,但她心里惦着赶路的进程,所以也从未提及。

    等进了江宁府,离扬州苏州都近了,她心里才放松下来,身子微微歪在马车里,掏出随身的一个小扇扇着风,心中满腹的思绪,不知从何理起。

    因为时间近晚,连日里来,他们慌忙赶路,都没有好好休息。好不容易到了江宁府这一处繁华的地方,加上府内治安又很清明,于是沈平便决定带众人现在这里先住一夜。

    来到了江宁府内一个较大的客栈之中,众人收拾一番便下马入店,她姐妹二人虽然做了男子打扮,但也难掩其姿色,反而更添几分风流姿态。

    江宁府乃是江南要地,往来的才子佳人不在少数,她二人从徽州来,装扮谈不上精致,更不用说华丽。但容貌雅致,举止投足之间别有一种风采,引的店中人争相去看。

    陈素青已经出过一次门,倒还还可以勉强保持镇定,但陈素冰长在深山,少出闺门,被众人这样一看,脸也羞的通红,忙缩了脑袋,往陈素青背后躲了躲。

    直到她们进了客房之中,店内的这场不小骚动才渐渐平息下来,她二人也不愿意再出去徒惹是非,便让丫鬟将饭菜端进房内,不再出去。

    等吃过晚饭,陈素青有些事情一直盘桓不下,想要找沈平商量,可是又不好意思开口。她虽然是沈平的儿媳,但毕竟不是真的父女,不得已才一路同行。这几日都是隔着一帘车帘坐着,非要打照面时,也都是低着头,话也没说几句。

    她心里正为难时,沈平却请抱绮先来传话。因为抱绮已经有些年岁,所以脸面上也没有那么薄,平日里有什么事情,沈平和福伯都是由她代为通传,她既不推辞,也不胡乱做主,进退有度,倒省去许多尴尬。

    陈素青听抱绮的意思,倒是沈平也有些事情想同她说,按理她作为晚辈,理应立刻便去沈平房中,但天色已晚,她若前去,又似乎不妥,故而犹豫起来。

    倒是抱绮同她拿主意道:“现在姑爷不在跟前,只有沈大侠和姑娘二人能拿主意,虽然礼数要紧,但也不好耽误大事的。况且圣人也说,行礼不如从权,既然沈大侠唤了,姑娘还是去看看的好。”

    陈素青点了点头,心中暗劝自己道:“往后自己在江湖行走,这种事情只怕更多,倘若扭扭捏捏还如寻常女儿家,恐怕路都难行,更不要谈报仇兴家的大事了。”说着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便带着抱绮往沈平房中去了。
正文 第一五八章 江宁府心忧前路(二)
    陈素青和抱绮走到沈平门前,只见房门敞着,沈平正坐在窗前沉思,陈素青敲门进去之后,沈平连忙招呼她往客座上坐。

    陈素青盈盈落座,抱绮也在身后站定。沈平见她坐下,便关切问道:“近来伤势如何了?”

    陈素青微微低头道:“一路上有抱绮她们的照顾,加上也有用些药,现在已经感觉没什么大碍了。”

    沈平点了点头道:“死里逃生,你也是不容易,只是不知道我那儿子怎么样了。”

    陈素青闻听此言,心中也有些凄然,道:“如今到了江南,可否设法探听些消息,看看是否有他们的下落。”

    沈平往窗外望去,眼中露出一些忧思,道:“只怕是针入沧海,难觅踪迹。”

    陈素青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微微叹息道:“雁过留声,人过留痕,他造出这样大声势,难道就一点痕迹都没?”

    沈平将目光收回,看了看陈素青道:“那领头的郭先生,内力极高,可他的招式模糊,我也看不出门派,不知道是不是刻意隐瞒了。还有那个姓方的,好像是杂糅了几家的功夫。”

    陈素青闻言,也微微愣了一愣,然后微微沉思了一会儿,突然惊道:“我想起来一件事,那天我出嫁时,被东.......刘霭文拦住,她说自己是洛阳刘氏之女,我听她口气,好像颇以为傲,依我看,莫非在洛阳有些名声?”

    沈平闻言,眼神有些茫然,道:“不记得洛阳有什么姓刘的名门大派啊。”说罢顿了顿道:“不过总算一条线索,不行,我就去一趟洛阳好了。”

    陈素青没做什么评论,只是点了点头,她心中也吃不准究竟洛阳之行究竟有没有结果。

    沈平说完,神情又有些灰暗,对陈素青道:“唉,你现在是我们自家人,也不怕跟你说,你大哥大嫂还有二哥他们死的时候.......我都没来得及给她们出丧,就去了徽州,也不知道下人们有没有按吩咐帮着下葬了,想必现在苏州也是一团乱。”

    陈素青听他这样一说,想到他对自己家的情谊,心头也是一热,眼中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道:“那我们现在要回苏州吗?”

    沈平叹口气道:“苏州家务要理,武当山也要去,没有外援,仅凭我一人,就算找到他们,也不能奈何。”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既如此,您不如早些回苏州去,诸事亟待料理,不能耽搁。”

    沈平点了点头道:“我先送你妹妹去扬州,便回苏州。”

    陈素青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道:“来时,母亲也交待了,让您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想这里已是清平世界,江宁扬州路上来往又多,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依我想着,不如送我到此,您速回苏州要紧。”

    沈平摆了摆手道:“送我肯定是要送你们去的,我拐一趟扬州不过几日光景,也耽误不了什么。这虽是繁华地界,却也是多事之秋,不送到扬州,我始终不能安心的。”他的语气倒是十分的坚定。

    陈素青听她这样说,也有些犹豫,若说她自己倒是无所谓,但还有一个冰娘,来时曾经答应过母亲,要好好保护她,以自己之能,只怕遇到一点事情也是无力抵抗。沈平说的也有道理,万一出了一点什么事情,岂不后悔莫及。

    沈平见她不说话,知道她应了,又道:“其实这次来是另有一件事情要与你商量的。”

    陈素青道:“您示下便是。”

    沈平叹了口气道:“我的意思,你伤势还没有大好,不如和冰娘一起,在扬州暂住一段时间,等我从武当回来,再去接你。”

    陈素青闻言,立刻惊道:“这是为何?”

    沈平皱了皱眉,温声劝道:“你若现在回苏州,那里乱糟糟不说,也不安全,何况我马上要出发去武当,你一个人叫我如何放心呢?不如现在扬州养养伤,我心里也少了一桩牵挂。”

    陈素青刚要说要和他一起去武当,但是想想也不合适,便咽下了这个话音,低着头不语。

    沈平见了,又道:“其实,我这也是为冰娘考虑,她刚到那里,难免不适应,你陪陪她也好。”

    说到陈素冰,又不由陈素青更加心动,她姐妹二人自小在一块,如今要说要分离,她也是不舍得,更何况香蕊一死,她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了,更觉凄凉。

    但她心里又牵挂沈玠,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先不应,只说到了扬州再议。

    陈素青带着抱绮跟沈平告安出来,回到房中,便问她对沈平之言有何看法。

    抱绮道:“沈大侠所言也有些道理,姑娘不如考虑看看。”

    陈素青微微皱眉,道:“可是我心里头不安,在扬州,我又使不上力,叫人难受。”

    抱绮给陈素青倒了一杯水,微微笑道:“姑娘身上有伤,养好才是正事,天长日久,也不急在这一会。倒是扬州那里安稳,我和香凝也能服侍服侍您,若去了苏州,只怕没有顺手的人。”

    她见陈素青还是不语,也有几分猜到她的心思,便道:“若是姑爷回来,见姑娘有伤在身,恐怕也是要伤心的。”

    陈素青闻言,这才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心中暗道她说的话,与此时来说,未免太过乐观。不知现在情况艰难,竟把夫妻重见说的如此轻松,究竟是妇人之见了。

    其实抱绮想陈素青留在扬州,却另有深意。她心里想着若是沈玠万一死了或者回不来了,陈素青没有进他沈家的门,彼此间有个退路,沈家的人也不会逼到扬州来,到时候自然可以劝陈素青再嫁。若是去了苏州,不说彼此面子上抹不开,说出去也不好听。

    但这些她却没有明说,因为一则她知道陈素青对沈玠情深意重,在灵堂之上的事情,她也看的真切,若直接说了,怕寒了她心。

    第二就是她虽有些年纪,毕竟也是仆人,主仆有别,有些话却不能乱说,故而只能捡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婉转的劝了劝陈素青。
正文 第一五九章 扬州城魂牵故梦(一)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都说隋炀帝为赏琼花,不惜劳民伤财开凿运河。到了这时,隋帝早已消失在历史的尘烟之中,琼花也不在时令,但随着运河一起繁荣起来的扬州城,依旧鲜活的在陈家姐妹展现开来。

    这扬州城城郭道路不输江宁,繁华兴盛也可比姑苏,就连比起匆匆一瞥的杭州,陈素青也觉得更多几分风流。

    陈素冰手挑车帘,往外看了许久,才扭头对车里的人道:“扬州城里的人,都好会打扮啊,她们的衣服首饰都好好看,我觉得在这里都能闻见她们身上的香粉味。”

    陈素青和香凝听她这样说,都低头笑她,抱绮却没有说话,依旧呆呆的看着外面,眼中慢慢涌上一点点泪光。

    陈素冰见她的神态,忙问道:“绮姑,你怎么了?”

    抱绮闻言,连忙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叹道:“‘十年一觉扬州梦。’二夫人常念叨这句诗,现在我到了扬州,她却没能来看看,也不知道她在徽州还好不好。”

    陈素冰闻言,脸上也有了些愁容,便将帘子放下,扭过身子,看着抱绮道:“母亲肯定是想家了,她好久没回扬州了啊。”

    抱绮点了点头,道:“是啊,还是那年你外祖母去世时,我跟着二庄主和二夫人回来的,后来你家中境况不太如意,二庄主常为事务缠身。所以连你外祖父死时,我们都没回来了。”

    “这一晃,也都十几年了。”抱绮说完又愣了愣神,叹道:“这外面,好多地方,我也认不得了。”

    陈素青听了她的话,若有所思,将帘子挑起一条缝,往外望去。只见车水马龙,往来匆匆,只是不知道每个人又有多少唏嘘往事。

    车内陈素冰却来了兴致,对抱绮道:“绮姑,我母亲娘家的事情,我们知道的也不多,你给我们说说啊。”

    抱绮闻言,低下头搓了搓手,道:“这要从何说起呢?”

    陈素冰歪了歪身子,娇声道:“我母亲在家很少提娘家的事,走的时候匆忙也没交代。您总该说说这家里有哪些人吧,不然我们到了冯家都不知道称呼。”

    抱绮顺着车帘往外望了望,道:“你外祖父家世代都是做官的,在扬州也算个有声望的门户。你外祖父也曾念书中举,做到了扬州的通判。他和你外祖母只生了你母亲一人。”

    说完她顿了顿又道:“后来你外祖父又娶了一房妾室宁氏,生了两个儿子。”

    陈素冰闻言,想了想,道:“你前头说,我外祖父外祖母都已经去世,那么我母亲家中就剩这位庶母和她两个儿子了?”

    陈素青一直在侧耳听她二人说话,听到这里,不由得生出些忧心,过继的外孙女上门,亲生父母也未必肯收容,何况是外祖父的妾室。”她又看了一眼陈素冰,见她仿佛还无知无觉,一个劲的缠着抱绮问长问短,心中更加替她担心。

    马车踏花穿香,在扬州城中悠然驶了一段路,在一家客栈跟前停下了,沈平对她姐妹二人言道:“今日天色不早,不如在客栈中暂住一日,明日里再去投亲也好。”众人形色匆忙,于是便依沈平所言,先在客栈住下了。

    这日夜里,沈平又与陈素青商量道:“以我之见,我就不送你们去冯家了,否则他们做官的人家,见我们江湖浪客,若万一胆小怕事,不肯容留,倒不好了。”

    陈素青也点头应了,又劝沈平早日回苏州要紧。

    沈平见已经见她们送到扬州,料想也没有事了,便应了下来。

    陈素青本想着让福伯驾车送他,沈平却坚持要自己坐船,于是便定了明日一早便坐最早的一班船沿运河下苏州。

    第二日一早,姐妹二人驱车将沈平送走,又依抱绮的建议,回客栈梳洗打扮,换了整齐的衣裳,以免失了礼数。

    到了冯家门口时,陈素青心中还是不由的紧张,尤其是为陈素冰,她现在有些庆幸沈平的安排了,让自己可以陪着陈素冰住一段时间。甚至打定了主意,若是冯家待她不好,自己也绝不会让她在这里受委屈。

    众人在车中坐着,福伯上前递了名帖和书信,请家人代为通传,姐妹二人在车上等了半日,才有一个仆人出来,将众人引入了屋子。

    二人带着丫鬟跟随冯家家人进了花厅,丫鬟上来待了茶。又等了一会儿,才从里屋出来一位老妇人。

    姐妹二人望过去,只见她一身打扮端庄却不奢华,只有几件寻常珠饰,只怕比自己母亲还要简单些。姐妹心中想着,就算是妾室,好歹也是管家夫人,怎么如此朴素,所以都有些吃不准这是不是宁氏,便回头向抱绮望去。

    抱绮看到二人眼色,连忙上前道:“这是你们外祖母,二位姑娘该去见礼的。”

    陈素青姐妹二人尚未见礼,宁氏却先上前将两人扶住,笑道:“不敢当,不敢当,我哪里是什么外祖母,原先你们母亲在家时,也就喊我宁姨,你们喊我姨婆就好了。”

    姐妹二人相互看了一眼,见她这样说,也不知道眼前的人是真谦和还是假客气,也不好多说,只能先躬身施了一礼。

    宁氏连忙请二人落座,又道:“原谅我出来的晚些,只因人老了,行动较慢,故而怠慢了。”

    姐妹二人连忙口称不敢,宁氏又笑道:“今日一早就听窗前喜鹊叫,果然是有贵客登门。”

    陈素青听她这样说,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听她的口气,倒不像是会赶她姐妹二人的,应该能供个容身之所。

    宁氏又道:“也不知我们家姑娘可还好吗?其实我这个寿辰又有什么打紧,难为她还记着,派你们前来,也太有心了!”

    众人闻言,心中都是一阵疑惑,陈素冰脱口便问道:“寿辰?什么寿辰?”

    宁氏见了,也露出疑惑的表情,问道:“难道你们不是为了我的寿辰而来吗?”
正文 第一六零章 扬州城魂牵故梦(二)
    陈素青姐妹二人一路风尘,好不容易从徽州到了扬州,却被宁氏这句话说蒙了,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于是迷茫的互看一眼。

    宁氏问出这话之后,见二人不明所以,也不解释,只捧起茶盏,淡淡的看着二人。

    陈素青低头沉思了片刻才道:“我们的来意,婶娘在信中已经都说明了,这封信应该已有贵府门房递了进去,您没看到吗?”

    宁氏放下茶盏,笑道:“人老眼花,看不清那信了。我那个两个儿子又都去衙里做事,这会儿还没回来,所以也不知道是什么。”她的语气虽然平和,但是依然带着一些倨傲。

    陈素青从她的口气中觉出一丝丝不友善,于是不安的扭了扭身子,笑道:“这一次冒昧前来,实在有事相求。”

    “哦?”宁氏不冷不热的应了一声,淡淡的瞥了一眼陈素青。

    陈素青看了看她的表情,心中有些不悦,但为了陈素冰,只能耐着性子,继续道:“我是潇碧山庄陈敬峰的女儿。”

    说着又介绍陈素冰道:“这是我妹妹,也就是你们府上大姑娘的女儿。”

    宁氏接过她的话道:“有句话我刚刚就想问,也实在是不好意思,只是夫人那年死时,大姑娘回来探亲的时候,说的是结婚多年没有生养。”

    她顿了顿嘴角含了些笑意,道:“算起来也不过十年多一点,怎么突然又说有个这么大的女儿,而且也没见报信来啊。”

    这一番话,把姐妹二人说的有些脸红,陈素青只能将过继一事详细说与她听了,并且补充道:“这些事情,那封书信上都有写明。”

    宁氏闻言,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这么说起来,果然不是我们大姑娘的亲身血脉。”她看陈家姐妹二人面上有些尴尬,又笑道:“不过既然是过继,也总归是亲戚,不知两位姑娘前来,究竟所谓何事?”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客气,只是听起来更加疏远了。

    陈素青此时心中已经凉了半截,估摸着这是不好相处的,但对方毕竟是长辈,何况寄人屋檐,难免低头,于是道:“实在家道艰难,故而命我将妹妹送来府中暂居,以求个安生日子。”

    宁氏闻言,皱了皱眉道:“咱们总归是亲戚,按道理说,没有不帮的道理。”

    然后又故作为难的道:“只是有一件事情,大姑娘出嫁时,曾经发过誓,说在陈家饿死都不会独自回娘家。先夫当时也说过决不让她再回来,这会儿又把个过继的女儿送回来,若是我请你们进来,只怕有违先夫之命啊。”

    抱绮在一旁,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道:“通判大人一直将我们夫人视若珍宝,怎么会弃她的女儿于不顾?”

    宁氏笑道:“视若珍宝不假,可是这赌誓发愿也是真啊。再说了,你在我们家总共才待了几天,怎么又知道通判的心思了?”

    抱绮道:“若不是真心喜爱我们夫人,又怎么会请我陪嫁?”

    宁氏闻言,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道:“请你怎么样?”

    抱绮看了陈素青姐妹一眼,自觉失言,没有再说话,被她问的哑口无言。

    宁氏冷笑道:“我劝你呢,和我一样,咱们做奴婢的,就紧守本分,主人怎么样说,我们就怎么样办。主人说了不让回来,难道我能乱作好人吗?”

    这一席话说的抱绮怒火中烧,当时就要发作,但一想到陈素青和冯秋贞的嘱咐,只能强压心火,赔笑道:“您过谦了,我哪能和您比,您怎么说也是她们的长辈。”

    说着又道:“自古哪有父母和子女记仇的,若是通判大人在世,看到做晚辈的低头,也不会再计较的了。”她这几句话已经是极尽奉承,几乎是哀求了,抱绮一贯沉默寡言,若不是为了陈素冰,她是绝说不出这样的话来的。

    宁氏听她说完这一席话,也不做声,只默默的端起茶杯,饮了一口,顿了半晌才道:“实话说了吧,你们是什么样人家,先夫为什么要断了大姑娘的娘家之路,这些话不用我多说。”

    她说到这里,陈素青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宁氏却仿佛没有看见,她捏了捏手中的茶杯,继续说道:

    “您说家道中落,我没有问根由,也不想问。可是你们也是江湖上的名门望族,为什么好好的会家道中落?我们虽然家里是做官的,但也只是平常的读书人家,只想平平安安过日子,不想招惹杀身之祸。我总不会为了你陈家的血脉害了我冯家的子孙吧。”

    陈素青听到这,脸色变得惨白,她和宁氏没有明说家中遭遇,只怕她们畏祸不敢收留陈素冰,可是对方一席话,却把事情说个八九不离十,而且话中意思,明显是不会收留她们的了。

    抱绮还要再说,陈素青却伸手拦住了她,道:“不用说了,既然冯夫人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们也不必强人所难,走罢。”

    宁氏闻言,方才不咸不淡的说了句:“好不容易来了,吃了饭再走吧,等会你舅舅们回来,也好见见。”

    陈素青躬了躬身,道;“不必了,正巧您过寿,想必府上事忙,也不多叨扰了,这就告辞了。舅舅们回来,只替我姐妹二人问声好,也祝您寿比南山。”

    宁氏也不多说,便将杯子放下,道了一声:“送客。”

    众人从冯家出来,坐在马车上,脸色都不好看,闷闷的对坐着不吭声。还是抱绮先打破了沉默,道:“姑娘,对不起,是我太造次了。”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和你有什么关系,她根本不想我们留下来。”

    抱绮叹了口气道:“二夫人还没出阁时,她还是很好的,没想到现在竟然这样。”

    陈素青摆了摆手,道:“人都会变的,何况冯家毕竟不是武林中人,也怪不得她拒绝。”

    陈素冰拧着两弯秀眉,道:“现在我们要怎么办啊?”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先回客栈吧。”
正文 第一六一章 半盏清茶闻旧事(一)
    陈素青姐妹二人回到客栈,灰心的对坐在房中,陈素青拿着个茶杯出神,陈素冰则手托香腮不语。两个人都闷闷的想着心事,没有说话。

    过了半天,陈素冰才道:“现在怎么办啊?我们回徽州去吗?”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要我送你离家,现在怎么能又回去?”

    “那我们能去哪里呢?”陈素冰歪着头想了想,突然到:“我记起来了,娘曾经对我说,要是冯家不接纳我们,就让我去她的娘家。”

    陈素青闻言不语,她在路上也曾想过,纵然冯家不接纳她,她总还有自己的舅舅可以靠,但是无奈李碧璇的娘家也是习武之人,虽然门户不大,终究逃不过一个江湖,陈素冰到了那里,也还是有违父亲的遗愿,叫人不能放心。

    这时,抱绮也捧着茶盘走了进来,陈素青见状,接过茶盘,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道:“绮姑,请坐。”

    抱绮微微躬身谢了坐,便在旁边坐下,给三人都倒上了水,小心的问道:“姑娘现在可有什么打算吗?”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前后为难,左右掣肘。”

    抱绮道:“没想到人情凉薄至此,枉费二夫人还在信中说了那些好话。”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不必说她了,还是想想往哪里去吧。”

    抱绮也在心中发愁,冯秋贞虽然考虑到可能宁氏待陈素冰不那么好,但想着陈素冰性格温婉,而且又有抱绮在旁照顾,等过几年嫁了人也就好了,谁知道宁氏竟然直接就将她们赶了出来。这一会要怎么办,冯秋贞也没交待,即便冯秋贞知道了,恐怕也是一筹莫展。

    几人正在说话,店中小二却在外面敲门,道:“几位姑娘,有人要见你们。”

    陈素青闻言一愣,便向抱绮看了一眼,抱绮会意便出去看看究竟。

    未过多久,抱绮进来回道:“是城里制香的崔家派人来的,说是想请两位姑娘过府一见。”

    陈素青听了这话,更觉得奇怪了,她们来扬州才一日功夫,只去了一趟冯家,怎么就又有个崔家知道了她们的踪迹,要来见她们呢?只怕其中又有蹊跷,保险起见,便让抱绮回绝了。

    打发了崔家的来人,陈素青想想又觉得不安,便问抱绮道:“绮姑可知道崔家来历,莫不是婶娘在此的故人?”

    抱绮闻言摇了摇头,又补充道:“其实我也是姑娘快出嫁时,才到冯家的,对她在这里的亲朋故交也不是很清楚。”

    陈素冰闻言道:“原来是这样,绮姑,怎么你才服侍我母亲,她们就让你陪嫁啊。肯定是你特别好吧。”

    抱绮听她这样说,面上露出一丝尴尬,低着头没有答话。

    陈素青本还没有觉得,听陈素冰一说,也觉得奇怪,便道:“刚刚在冯家,您也是欲言又止,莫非其中还有隐情吗?”

    抱绮摇了摇头,道:“不算是隐情,只是一桩陈年旧事。”

    陈家姐妹听到这里,更觉好奇,但见她神色为难,出于礼貌,也没有催问。

    抱绮看了看陈家姐妹,叹道:“若是通判大人还在,我们也不会到此地步。”说罢,神色若有所思,眼圈也有些红。

    陈素青姐妹见抱绮问此答彼,突然说到自己外祖父身上,更是不明所以。

    抱绮接着便道:“那年我们夫人要嫁给二庄主,通判大人是怎么也不同意的,所以后来父女两赌咒发誓,但他毕竟血浓于水,哪里能真的割舍的下。”

    “通判也担心,我们夫人不会半点武功,嫁到武林中,万一遇到点事情,岂不要送命?后来他终于决定要找一个会武功的丫鬟陪嫁。可是你想,本来学武的女子就少,而且一般都是家传,但这样的人家,谁又会给人为奴做婢,又去那么远。更何况就算有这样的一个人,怎么整好又让他遇上了?”

    “那怎么又找到您的?”陈素冰听到这里,不禁发问。

    抱绮愣了愣,突然呆住了,然后就开始簌簌的落泪,陈素青姐妹见了,都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劝慰。

    抱绮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道:“其实我家中原来也是一个习武之家,虽然不如潇碧庄那样声名远播,但也是小有产业,我从小长大,也可以说是衣食无忧。”她的声音越来越缥缈,像是被逐渐带进了一直深藏的回忆之中

    “直到那一年春天,我家中被人所害,获罪下狱,家中男子被诛杀殆尽,女子也都被流放。”她越说越急,声音中也越发的悲痛起来。

    陈素青姐妹对视一眼,都有些吃惊,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过往,也从不知道她的身份,更加好奇她是怎么逃脱流放的。

    抱绮道:“后来我们还在扬州狱中等候发落时,通判大人找到了我,他愿意帮我出来,只要我肯跟着夫人。”

    “所以你就同意了?”陈素青问道。

    “没有,我当时恨死那些当官的了,怎么可能给他们做奴婢。但是......”抱绮顿了顿又道:“但他答应可以救出我五岁的侄子,我们家唯一的血脉,我这才同意了。”

    “啊!”陈素冰惊叹一声,道:“那你侄子去哪了?”

    “不知道。”她的声音中略带些苍凉”通判大人不许我找他,他怕我们报仇,把他暴露了,就丢到了一个人家门口。我心里想着,他虽然不知道生世,但能平安长大,也算很好了。”

    “这样做,对他来说未免也太冒险了吧。万一走漏了风声,冯家恐怕也难逃一死。”陈素青心中疑惑道。

    “对啊!尽管此事做的极为隐蔽,但还是有很大风险的。所以我说他们是父女血浓,真正对我们夫人好的。否则,怎么可能冒着生命危险,做这种事情。”抱绮连忙接过他的话应和道。

    陈素青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理解,但既然她这样说了,自己也算知道了来龙去脉,也不好在细究。

    众人说了好一会话,只听门外小二又来传话道:“二位姑娘,刚刚的人又来了。”
正文 第一六二章 半盏清茶闻旧事(二)
    陈素青正在屋中和抱绮说着话,谁知道小二突然又来报,这让她立马紧张起来,于是紧了紧手中的剑,又朝屋内二人看了一眼,抱绮和陈素冰眼中也流露出一丝警觉。陈素青还没有来得及出言拒绝来访者,那小二在门外又补充了一句道:

    “是宝熏娘子亲自来了,您不见见吗?”

    陈素青闻言一愣,她依稀感觉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听小二的语气,倒像是一位名人。

    于是她看了一眼抱绮道:“刚刚说是哪家?”

    陈素冰在一旁笑着接过话道:“制香的崔家。”

    陈素青听了,也不说话,只是蹙眉苦思了一会儿,突然灵光一闪,惊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谁是宝熏娘子了!”

    陈素冰和抱绮都吃惊的向她看去,陈素青连忙站了起来,对门外小二吩咐道:“快请!”

    陈素青想起在哪听过这个名字,宝熏娘子,就是在赵元的药庐之中听过,那个给赵元送香炉的香痴。

    只是,她为什么会来呢?会是和赵元有关系吗?如果和赵元有关,会是和沈玠有关吗?陈素青想到了沈玠的,只感觉心里“咚”的跳了一下,陈素青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小二下去,不一会儿功夫,就听门外传来环佩之音,抱绮上前站立到了门前,只见屋外轻叩两下,传来一个脆生生女子的声音:“扬州崔家前来拜访。”

    抱绮等她说完,便打开了门,只见敲门的乃是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女孩,众人在往后望去,一位年轻妇人和另一个丫鬟站在稍后一些。

    陈素青见了,也和陈素冰往前迎了几步,将她主仆三人迎进房内。门外这妇人,想来就是宝熏娘子,她微微还礼,手提着罗裙进了屋中。

    她刚一进屋,陈素青三人便感到从她身上散出的点点香气,这香味也没有多么浓烈,反而有种清凉之感,在这酷暑时日闻了,使人感觉格外舒畅。

    陈素青微微打量了一下对面坐着的妇人,却有些意外,她本想着,既然有这样一个雅号,必然是一位绝美的妙人,但没想到来人的容貌,实在是的普通很。

    这妇人大约二十七八岁,打扮倒是端庄雅致,穿着一身云纹绣竹的衣裙,云鬓反绾,露出了光洁的额头,脸上略施脂粉,轻扫峨眉,珍珠的步摇耳环相映,也使她闪出一些明亮的光彩。

    抱绮倒上茶后,陈素青微微施礼,问道:“想必尊驾就是宝熏娘子了?”她的语气十分客气,却又带着一些疏远和警惕。

    宝熏娘子微微笑道:“别叫这个诨号了,叫我崔娘子就好了。”

    陈素青问道:“不知娘子到此,有何指教吗?”

    宝熏娘子上下打量她二人一眼,道:“我是特地来请二位姑娘到舍下一聚的。”

    陈素青看了看她的眼神,只见里面闪出了些柔和的光彩,似乎也没有什么恶意,便道:“我姐妹二人刚至扬州,只为寻亲而来,不知道怎么惊动了府上。”

    宝熏娘子笑道:“不瞒二位,只因我今日去冯府送香,听她家下人说起二位今日上门寻亲的事情,后来回去说给婆婆听,她一定要请二位过府一叙,我们派下人前来,说是二位推辞了。婆婆这才遣了我来,请二位不要客气,定要光临寒舍。”

    陈素青主仆听她这样说,都感觉有些尴尬,她二人对视了一眼,面上微微发红,陈素青问道:“只是我们初到扬州,不知道夫人有何事要请我姐妹?”

    宝熏娘子眼角依旧含笑,道:“我婆婆这些年也偶尔会提起冯家大姑娘,今日一听是她的家人来了,十分激动,说定要同二位见见,依我想着,总是有些旧交吧,只不过我嫁入崔家时日也不长,所以详情也还不知道。”

    陈素青点了点头,眉头却皱的更紧了,这实在说的太不详细了,几句模糊不清的话,一个似是而非的理由,想让陈素青说服自己和她一起走,实在不太可能。

    宝熏娘子见她表情,心中略微猜到了她们的想法,笑道:“二位姑娘还带着剑呢,我听说冯大姑娘的婆家是武林中人,我们这样的百姓是难得一见的,今天见到两位,也算一睹女侠的风采了。要是能请二位到府上,我们崔家也算是蓬荜生辉了。”

    陈素青听她言下之意,便是家中只是普通人家,不会武功,也没有什么攻击性,绝对没有恶意。她虽然这样说,但陈素青还是不能完全放心,依然低头不语。

    宝熏娘子又道:“我们崔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但在江南一带,在制香一业中,也算小有名气,两位姑娘实在不必担心。”

    她见陈素青神色已经有些犹豫,便玩笑道:“若再不请我去,婆婆该骂我没用了。”

    陈素青听到这里,也轻轻一笑,道:“娘子太客气了,娘子芳名远闻,怎么能说没用呢。’’

    说道这里,她给宝熏娘子倒上了一杯水,又随意问道:“说到这里,我还有一事请教,不知道娘子还记不记得‘玉机真藏’?”

    宝熏娘子听她这样一问,接水的手也滞了一下,惊讶的看了一眼陈素青,犹豫的问道:“姑娘说的是《黄帝内经》?”

    陈素青抬起眼睛,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道:“不是内经,是一件雅器。”

    宝熏娘子听完这句话,几乎是惊呼的问道:“你认识赵神医?”

    陈素青听她说出这句话,才放下心来,她果然就是那个赵元认识的宝熏娘子,于是低了低头,露出些羞容,道:“我曾随外子在他的药庐中小住过几日,也曾见过那件香炉,实在很有雅趣。”

    宝熏娘子闻言,才恍然大悟,她支吾了一下又问道:“这都好些年了,他还留着那件东西啊,不知道他近来可好?”

    陈素青便大概同她说了一些赵元的近况,说完又道:“既然娘子是怀机的旧识,若再推辞,就实在失礼了,虽然冒昧,也只能这样去府上拜见夫人了。”
正文 第一六三章 一炉心香诉前尘(一)
    虽然陈素青还不知道宝熏娘子究竟是什么来意,但是从客栈小二和她自己说话的语气之中,还是能大概知道,应该是城中的一位名人。所以即便崔府没有说清楚和婶娘关系,但陈素青还是决定和她们一起走一趟。

    更何况,还有赵元的缘故在里面,他其实也不知道赵元和她究竟有什么关系,但是一想到赵元是沈玠的好友,她就有些任性的愿意相信。

    于是她们坐着马车,跟在宝熏娘子后面就到了崔家,崔家的宅院靠街而建,门户不大,与沈家差不多,只是门口雕梁画栋,却精致多了。

    崔家门外不远,就是他们家的店铺凝香斋,来往店中的既有大户人家的奴仆,也有普通的百姓,往来川息,络绎不绝。挨着这凝香斋,也起了许多制香的铺子和摊贩,但生意最好,门脸最大的,还是崔家。

    因为这条街甚是繁华,陈素青姐妹在外贪看了一会,便随宝熏娘子一同进入了崔宅之内。陈素青她们是随身带着兵器的,崔家的护院本欲拦阻,宝熏娘子却笑着表示无碍,请她们进了。

    进入崔宅,里面也有几分幽静景色,因为是崔夫人所请,所以姐妹二人就直接进入后院花厅,去拜见崔夫人。

    后院之中,有一处小园,也有叠石环溪,山影波光,尤其值得称道的,是园中各式奇花异草,时值盛夏,草木繁茂,当令之花都发出奇香。

    陈素冰目光在花间流连了一时,连连赞叹道:“不愧是制香之家,这些都是制香的原料吗?”

    宝熏娘子闻言,转过头来,笑道:“我家在城郊也有花圃,这里只是一些珍贵的花草,或是深山寻觅,或是海外迁移,总之得来不易,所以种在家中,也能亲自料理。”

    陈素冰听了,更觉神奇,又依依不舍的看了几眼那些花草,扑了一下眼前的飞蝶,才跟上众人的脚步,往院中的花厅去了。

    自她们进入大门时,便已有人向崔夫人禀报过了,等她们到了花厅时,崔夫人已在此等着了。

    宝熏娘子带人进了花厅,看见崔夫人,便笑道:“娘,人我可给您请来了,您瞧瞧吧。”

    只见门口这位妇人,大约五十上下年纪,一身藕色衣衫,也是珠围翠绕,但是她神色温婉,态度娴雅,叫人见了,到让人感觉有些亲近之意。

    崔夫人听二人之言,连忙上下打量了一下二人,她见来的姐妹二人虽然有些局促,但仍然难掩其风采。尤其是那年少的一个,她在扬州城内也进过不少大户人家的闺阁,若论相貌,也少有能与之比肩之人,她想着心事,一时竟也看呆了。

    姐妹俩也不知道如何称呼,只口称崔夫人,上前行了一礼,然后众人便呆呆的站在门前,宝熏娘子见了,忙上来劝道:“日头怪烈的,不要站在这了,快进去吧。”

    崔夫人这才回过神来,忙将姐妹二人招呼进花厅,又唤丫鬟前来奉茶。

    陈素青没有喝她的茶,有些警惕的看了她一眼,依旧十分的客气的道:“恕我姐妹二人年轻,不知道根源,不知道夫人叫我们姐妹前来,有什么吩咐?”

    崔夫人闻言微微愣了一愣,脸上浮现出一丝哀伤的神色,半天才道:“今日里,我媳妇去冯府,听说二位是从徽州来,而且是她家大姑娘的亲人,是不是?”

    陈素青听了,淡淡的应了一声,道:“不错,冯府的大姑娘是我的婶娘。”她只应了这一句,出于谨慎,也没有多言。

    崔夫人连忙问道:“那么她现在可好?”

    陈素青姐妹互看一眼,眼中流露出些许担忧,但在崔夫人面前,也只是应道:“婶娘一切倒好,崔夫人如此牵挂,莫非是她的亲故吗?”

    崔夫人叹了口气,道:“说是亲戚,却也不是,说是朋友,也谈不上,可是因缘际会,倒有些旧交,我听说是还有一位是她的女儿,莫非就是那位姑娘。”她说罢看了一眼陈素冰。

    陈素青还没有点头,陈素冰却抢先回道:“我只是过继的女儿!”她的语气并不好,只因为今日一早就在冯家吃了一个钉子,到了这里,崔夫人莫名让她想到了宁氏,心中很是不畅快。

    崔夫人听了,有些诧异,道:“过继的?那她自己可有生养?”

    陈素冰看到她神色中那丝诧异,心里更加不快,冷冷道:“若自己有孩子,还用过继吗?”陈素冰性格本身温婉,并不善和人吵架,实在是今天在冯府受了很大的气,又无处发泄,这才说了句气话,说完之后,自己也有些耳热。

    陈素青闻言,连忙喝止道:“二妹!”陈素冰自知有些失言,红着脸也不吭声了。

    陈素青转过头来,对崔夫人道:“我妹妹年纪小,不懂事,夫人多多包含。”

    她的脸色依旧很冷淡,又对崔夫人道:“说了半天,夫人还没有示下,究竟和我婶娘有什么关系?”

    崔夫人长叹一声,道:“要说起来,我和她的关系就要论到你婶娘的外祖父那一辈了。”

    说完她又向姐妹二人问道:“不知道你婶娘可曾向你们谈起过她的外祖父?”

    陈素青和陈素冰对视一眼,摇了摇头,道:“婶娘在家,很少提娘家的事情。”

    崔夫人点了点头,道:“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她外祖父姓徐,乃是扬州城一位非常有名的琴师。当然,不仅是扬州城,他的琴艺可谓天下闻名,就连先帝,也曾招他入宫奏乐。”

    陈素青想起婶娘在家中时,经常抚琴,但她也没听过别人弹琴,不知优劣,没想到婶娘家学竟然如此源远。

    崔夫人继续道:“我娘家父亲,正是徐先生的徒弟,所以我父亲和冯姑娘的母亲,也算有师兄妹之情。”

    这一层关系,不要说陈素青姐妹,就连宝熏娘子和抱绮也是第一次听。她二人听崔夫人如此说,这才放松了神色。

    崔夫人又道:“我父亲虽然长随徐先生前后,但毕竟没有血缘,所以我说,算不得亲戚。后来徐先生将女儿嫁到冯家,也不准娘家人常去走访,所以我们两家也并没有什么来往。”

    陈素冰不解道:“为何不准走访呢?”
正文 第一六四章 一炉心香诉前尘(二)
    崔夫人听陈素冰发问,苦笑道:“徐先生虽然是当世名家,但要说起身份,说好听一点,是半个文人,说不好听的,就是乐师一流。冯府乃是世代为官,门楣上不可同日而语。”

    崔夫人又继续道:“只因为先帝极爱风雅,所以徐先生常在宫中行走,于是大小官员也有了交好之意,与冯府结亲之后,他也曾助了一臂之力,让他的女婿年纪轻轻就点了通判。不过虽然如此,他心里清楚,冯家还是有些在意门户,所以为了不让女儿为难,就不准娘家的人常去走动。”

    陈素青等人倒还没想到,原来冯通判的官,还是托了冯秋贞外祖父的力,所以想起今日宁氏如此对她们,更觉不忿。

    陈素青笑道:“若这样说,我们虽然有些亲缘,但也隔了几辈人了。”

    崔夫人点了点头道:“我未出阁时,也只是听我父亲说起过,后来我嫁到崔家,常去冯府之中送香,那时候你们婶娘还没出阁,我们也偶尔会在一起弹琴论香,到她出阁之前,也一起玩了两年。”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原来还有这层缘故在里面。”

    崔夫人笑道:“但是她是官府千金,我是香铺媳妇,而且两年之中不是常常见面,所以要说是朋友,也谈不上。”

    陈素冰在一旁解释道:“我母亲不是那样的人,她对每个人都很好的。”

    崔夫人愣了一愣,才道:“这倒是的,至少在我心里,是把她当成一个知己的。”

    陈素青笑着应道:“那么之后,倒不书信往来了?”

    崔夫人摇了摇头道:“不是不愿意往来,而是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在面对她。”

    陈素青不明就里,只望着她。

    崔夫人目送远方,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她问姐妹二人:“不知道你们婶娘有没有同你们说过,是怎么认识你叔叔的?”

    陈素青只听说是二叔曾经救了婶婶的性命,但究竟详细怎么样,也并不知道,于是狐疑的看着崔夫人道:“莫非夫人也知道详情?”

    崔夫人叹了口气道:“那一年佛诞,我约你婶娘和她母亲一同去大明寺上香,本来你婶娘久居闺阁,是不愿意去的,但是因为我怀有身孕,她有心照顾我。而且她自己也到了要出阁的年龄,想去求个姻缘,所以便和我们一同前往。谁知就是那日,却出了一桩意外,我们在路上意外遇到了歹徒,当时就是被你叔叔所救。”

    果然和自己所听说的,相差无几,陈素青想到这里,也有几分安心了。

    崔夫人却又道:“本来也该江湖相忘了,哪知道,我竟然因为受了惊吓,就要早产,那时候,还在路上,马走人散。只能求你叔叔再施援手。谁知道,你叔叔竟然看秋娘貌美,要她以身相许。”崔夫人说到这里,也十分激动,竟直接呼了冯秋贞闺名。

    陈素青姐妹没有想到还有这样故事,但想到自己叔叔一贯放浪,也不是做不出这样事情的。

    崔夫人红了眼眶,继续说道:“你想秋娘乃是官家闺秀,若不是为了我,怎么会嫁给他。”说着她又解释道:“当然不是说贵府不好,只是一文一武,一官一民,总不相配。”

    崔夫人又道:“等我九死一生,生下了孩子,又听说秋娘和她父亲为了出嫁的事情闹翻了,我心中十分愧疚,更觉无颜相见。只让人打了四枚金子的披帛坠子送去陪嫁,聊表一番心意。”

    “啊!”陈素冰听到这里惊呼一声,众人都向她望去。陈素冰被看的红了脸,连忙小声对陈素青道:“姐姐,披帛坠。”

    陈素青愣了一愣,突然想起来,连忙问道:“那坠子长什么样?”

    “啊?”崔夫人见她突然发问,心里奇怪,但还是回道:“因为她对我们崔家有救命之恩,所以我们便请最好的师傅做的一套,每一枚中内有一碗,不管外面如何,里面这碗都不会倒,可以用来放香料。这种香器平时也有,不过一般都是拳头大小,而这一套每一颗只有拇指大小,难度就大大增加。”

    说着顿了顿,又道:“最难的是,上面要镂空雕刻各种纹饰,但是又要保持重量,费了许多功夫才做成,实在是精巧无双。但也有这样,才能表达我心中的情义。”

    陈素青越听越激动,到最后,她颤抖着从袖中掏出了一枚金坠,这正是陈素青出嫁之前,冯秋贞所赠的,后来在路上遇袭时,只有这一枚,勾在裙上被她留在身边,其余的都和披帛一起被方信拿走了。

    崔夫人见她拿出的金坠,连忙起身前来观看,见到果然是旧物,也是泪流满面,道:“真是这东西,竟在这里!”

    陈素青道:“这四枚金坠,是婶娘送与我做嫁妆的,可是遇到了一些事情,我只保住了这一颗,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故事。”

    崔夫人直直的看着那金坠道:“这套东西,她还一直收着?”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一直视若珍宝。”

    崔夫人闻言,心中又是一阵翻滚,回到位上,颓然坐下,说不出话来。

    陈素青见她面上又生出几分愧疚难过之情,知道她还在为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于是只能从旁劝道:“这一次,家中所有人都劝她与我们一同来扬州,可是她心中念着我叔叔,始终不愿意同行,不然可以和夫人一见了。”

    崔夫人闻言,连忙抬头道:“这么说,你叔叔婶婶感情很好?”

    陈素冰笑道:“那自然是很好的。”

    崔夫人闻言,眉头微微松动,心中愧疚之情才减了几分。

    崔夫人又问二人道:“你们这次来冯家,是去走亲戚的吗?怎么又回客栈了?”

    陈素青脸上露出了些尴尬神色,苦笑道:“不瞒夫人,只因为我家中有些变故,所以我婶娘命我姐妹来投奔她娘家人,但是......”

    崔夫人立刻便明白她的意思,叹道:“今时不同往日了,也不怪你婶娘不知道。”
正文 第一六五章 感恩情暂入香宅(一)
    陈素青姐妹到了崔家,和崔夫人说了一会儿话,心中知道了她和冯秋贞过去的交情,心中也生出了亲近之意,这一会提起了到冯家的来意和遭遇,却引得崔夫人一番感慨,陈素青不由细问根由。

    崔夫人叹了一口气道:“现在冯府这位夫人,原来是秋娘的父亲,也就是通判大人的妾室,后来秋娘的母亲死后,通判便将她扶正,掌管家中事务。”

    说罢又隐约道:“其实,在冯夫人在时,府中大小事情也是大多都由这位做主。只因为这位夫人乃是出自名门,而秋娘的母亲,是闲云野鹤的性子,又没有儿子,自然就说不上话了。”

    “而且,为了秋娘出嫁的事情,她和通判大人又有了些不睦。再后来,先皇驾崩,当今天子不爱听琴,她在家的地位更是一日不如一日。”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十分的哀伤,好像又在为冯秋贞的事情所伤心。

    她感叹了一下,又道:“秋娘在家时,她父母尚感情尚好。她嫁去徽州久矣,情况有变,她又不常通音讯,自然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情。”

    陈素冰撇了撇嘴,不满道:“即使这样,难道她连一点亲戚情分也不念吗?”

    崔夫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其实这宁氏本身大户人家的闺秀,和冯通判乃是青梅竹马的,但是当时为了前途,冯通判和冯秋贞的母亲徐氏成亲,而后因为徐氏无子,又纳了宁氏为妾。

    宁氏心中哪肯服气,一直怀恨多年,这时候冯秋贞的女儿来求,她怎么可能松口。而且冯秋贞守寡无子,若真回到娘家归宗,说不定还要分与一份家产,说以此刻便断然拒绝,以免后患。

    这些事情崔夫人也知道一二,但她生性不是搬弄是非的人,而且陈素青姐妹年纪还小,也不好多说,便三缄其口,没有多提。

    崔夫人想到这里,心中越发心酸,她又看了姐妹二人几眼,见她们小小年纪就在江湖飘零,饱尝人间冷暖,也不起了怜惜之意,说出了请她们来的初衷。

    “你二人既然来投亲,想必家中有为难之处,眼下看来,冯府那边只怕难留,我家中虽然简陋,也想请二位姑娘暂住于此。”

    她此言一出,座下诸人都有些惊讶,但又在情理之中,陈素青与陈素冰和抱绮对望一眼,心中踟蹰,说是心动,又有些突然,说要拒绝,也难开口,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崔夫人看她姐妹面露难色,心中也知道她们到底有些顾虑,便道:“我也是因为秋娘,想为她做一些事情,报一报她的恩情,否则,我今生也难心安。”她说到这里,又触动心肠,哽咽难言。

    宝熏娘子见了,也在一旁劝道:“二位姑娘大可放心,我们这里虽然是商贾之家,门户也紧,而且我公公已逝,我丈夫常年在外收购香料,内宅之中,并无男子进出的。”

    宝熏娘子这几句话说得陈素青姐妹更加心动,她们从徽州过来,一路仓皇,本想在扬州暂时栖身,谁知道中途遇到变故,此时如果能在崔家住上几日,也可以好好休整一番。

    更何况崔夫人温婉多情,宝熏娘子风雅聪慧,二人心中也有几分相交之意,但她二人如惊弓之鸟,一时也不敢轻易答应。

    陈素青沉吟一时,才道:“夫人和娘子的好意,我二人心中感激,只愿容我二人商量一时,再者,客栈中还有些东西,若是搬来,那些东西也要取来才是。

    崔夫人点头称是,并让宝熏娘子送她们回客栈,姐妹二人回到客栈,陈素青便问她有什么看法,陈素冰倒有些心动,想要在崔家暂时住下。

    但陈素青还是有些担忧,毕竟那崔家不是相熟的人家,也怕再生枝节,陈素冰却道:“冯家倒是咱们亲戚,但依我看,比崔家无情多了。”

    陈素青今日听了崔夫人所说的故事,也不是不感动,心底里也是相信她们的善意,但是她现下又要顾着沈家,又要惦着陈家,若妹妹这里但凡有一点不妥,她良心如何能安?

    想到这里,她又下不了决断,便对陈素冰道:“今日天色已晚,容我再想想吧。”

    说完她便走出了客房,准备到外面走走,正好遇到抱绮从外面打听消息回来。

    陈素青见了,连忙和她一起走进另一间客房,问道:“怎么样?可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抱绮道:“我刚刚向这里的小二问过了,这个宝熏娘子在城中果然十分有名。崔家本来生意差强人意,但这位娘子乃是一位制香的奇才,而且料理生意也很拿手,自从娶她过门之后,生意越来越好,这十多年间,已经成了天下的翘楚。连宫中的贡香,也大都由她所作。”

    陈素青问道:“那么他们家只是普通的生意人家?”

    抱绮点了点头道:“最多只是说和城中的文人墨客多有往来,很多爱香之人都待其如上宾,似乎和江湖之人确实没有关系。”

    陈素青微微凝视了一下眼前的茶杯,半天才道:“这么说,你是赞同我们先住崔家的了。”

    抱绮愣了一愣,没有说话。

    陈素青叹道:“绮姑,你知道我担心什么,前路一片黑暗,冰娘又实在天真,让我怎么敢做这个决断?”

    抱绮在旁劝道:“可自我们从家里出来,本来就是抹黑,就连两位夫人,不也不知道前路如何吗?”

    陈素青微微有些失神,喃喃道:“是啊。。。可是我们现在也不是非走这条路不可啊。”

    抱绮微微:“苏州和徽州都是是非之地,这两条路,都有极大的风险。若像之前所说,去您母亲的娘家,路上的风险不说,到了之后,他们万一也像冯家一样怎么办呢?”

    陈素青没有说话,因为她也是一筹莫展。

    抱绮又道:“何况二姑娘不说,我知道她心里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

    陈素青听到这话,也放下茶盏,静静的看着抱绮,听她继续说下去。
正文 第一六六章 感恩情暂入香宅(二)
    抱绮看了看陈素青,眼神中越发深沉,流露出点点忧心,道:“姑娘,这一路来,你不说,我们也能看得出,你的伤势并不好.....”说到这里,她欲言又止,看着陈素青。

    陈素青听她说这话,心里也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神微微一动,又复而低下头,轻声道:“我不打紧的。”

    抱绮摇了摇头道:“二姑娘虽然看起来年小不懂事,但是心里是很明白的,她也是担心您的,她想留在这里也是为了能让您可以留下来歇一歇,好好养养伤。”

    陈素青悠悠叹了一声,半天才问道:“我今日听崔夫人之言,见她说起之前的旧事,心中也不是不触动,她情深意重,倒不像是假的......”

    她说到这里,又皱眉不语,低着头去想心事了。

    抱绮看着她,心中也是长叹一口气,想陈素青不过才十六七岁年纪,已经如此小心谨慎,时时如履薄冰,处处如临深渊,虽然她性格中有这样的因素,但更多的恐怕就是所受经历的影响,这几个月以来,她经历了太多事情,家中的巨大劫难,导致她现在不能不如此小心。

    抱绮也算从小看着陈素青长大的了,看着她这些日子的变化,心中越想越心酸,但人在江湖,往往就是随波逐流,而人也总是要长大的。想到这里,又有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

    陈素青此刻却没注意到抱绮忧虑的眼神,心中还在想着崔家之事,她走到窗边,看着天边明月,心中一片茫然。

    其实在她心中,和陈素冰抱绮一样,心底里也是相信崔家的。她此刻心中的茫然不安,与其说是因为崔家,倒不如说是出于对未来的不安和不确定,本来在家中,被安排好的行程,在第一步,就被彻底打乱了,可见世上的事情,实难预料。

    陈素青和抱绮谈过之后,已经决定要先和陈素冰去崔家暂避风雨,但是要怎么像崔家开口,真去了会出现哪些情况,她躺在床上都一一做了预设,左思右想,到了半夜才迷糊睡着。

    到了第二日上午,姐妹两梳妆完毕,众人正在商量要去崔家的事情,宝熏娘子便又亲自来到客栈,说是奉了崔夫人之命,再次来请二位姑娘。

    姐妹二人见崔家如此殷勤,加上心中本来也有意前往,便不再推辞,收拾了东西同宝熏娘子一同往崔家去了。

    到了崔家时,崔夫人闻听她们来了,已经迎在了花厅门口,她远远的看见陈素青姐妹前来,后面跟着丫鬟香凝,抱着一张琴,一下子泪就涌了出来。

    众人走到花口,正要和崔夫人问安,却看见她满面泪光,连忙将她迎了进去,好言安慰。

    崔夫人拿绢帕轻轻拭了泪,才对陈素冰道:“那丫头所抱的琴,莫非是你母亲的吗?”

    陈素冰点了点头道:“母亲来时,定要我带着的。”

    崔夫人声音微微颤抖,道:“若让你随身带着,想必是那张‘秋影’了。”

    众人解开琴囊,取琴观看,果然在琴头背面,用隶书刻着描金的“秋影”二字。

    崔夫人见了,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只听那琴发出悠远的一声,崔夫人听了之后叹道:“秋高声远,影薄形单,这琴声音好像更苍了。”

    崔夫人又对众人解释道:“这张琴是唐人所作,乃是有一年秋天,先帝请先生入宫,从库中取此琴弹奏。先生所奏一曲正和圣意,先帝一时高兴,便以此琴赐先生,并御赐‘秋影’之名。”

    “原先我在娘家时,也听父亲说过,每逢秋高气爽之时,先生总要取出此琴,谈些时令之曲。后来因为你母亲乃是秋天所生,名中也有一个秋字,到她十五岁之时,先生便将这琴授予她。”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微微有些哽咽了,道:“我还记得秋娘出嫁时,我去给她送金坠时,无颜见她,曾经远远的看着她,那时候……她也是带着丫鬟,抱着这张琴,就这么离开了扬州。今天看到了你,就和……和那日一样。”

    “是啊。”说到这里,抱绮也喃喃的应了一句,“那时候就是我抱着这张琴,和夫人一起去的徽州,夫人给我起抱绮的名字,也就是怀抱绿绮之意,绿绮,也就是琴。”

    几句话一说,陈素冰有些听的痴了,她手轻轻的在琴上摩挲着,垂眸不语。

    陈素青在一旁叹道:“家中时常听婶娘弹琴,没想到竟然还是御赐之物。”

    众人说到这里,都有些惦念冯秋贞和徽州家人,心中不是滋味。

    还是宝熏娘子过来劝解了众人,崔夫人才笑道:“倒是我不好,老是想着之前的事,又勾起你们伤心了。”说完便和宝熏娘子一起将二人带到客房住下。

    崔家为她们预备了三间客房,陈素青姐妹各一间,连抱绮和香凝也有一间。崔家的客房干净雅致,屋外花枝竹影,屋内陈瓶设镜,竟比徽州还要好上几分。

    众人收拾妥当,宝熏娘子又特地前来,看她们有没有什么缺漏。

    陈素青姐妹心中感激,连连推辞了,宝熏娘子又笑着对陈素青道:“恕我冒昧了,姑娘是不是有伤在身,要不要请郎中来开些药?”

    陈素青闻言惊道:“娘子如何知道?我记得没有提及过此事。”

    宝熏娘子掩袖微微笑道:“只因我能闻到你身上的血腥味,而且是正常的血味,加上你面色不佳,所以有此猜测。”

    陈素青听了,心中十分惊讶,宝熏娘子竟然有这种异能,可以闻到连她自己都不曾注意的血腥味,难怪都说她是制香的奇才。

    陈素青婉拒了宝熏娘子的好意,道:“我们随身都带着药,再休息休息就好了。”

    宝熏娘子见了,也不多说,又和她们闲话了一会,对姐妹二人道:“我因时常要照管家中生意,所以恐怕有照顾不周的地方,二位有什么需要,和下人说就是了。平时没事可以去我婆婆那里说说话。”

    说着顿了顿,又道:“只是眼下,还有一件事情,要和二位商量一下。”
正文 第一六七章 思亡亲设祭雅园(一)
    陈素青姐妹见崔夫人和宝熏娘子对她们如此热情,心中也十分感动,加上宝熏娘子事事想的周到,更让她姐妹二人觉得十分过意不去。

    这时宝熏娘子突然说有事商量,陈素青生怕又生枝节,不由心里又紧张起来。

    宝熏娘子见她面色微微有些变化,连忙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只是呢,明天就是中元节了,我想你们恐怕也有要祭奠的人,只是怕你们因为身在客居,不好意思开口。”

    陈素青闻言一愣,然后喃喃道:“已经七月十五了。”

    因为她们奔波在外,一路上心惊胆战,仓皇狼狈,哪里还知今夕何夕,今日猛听得宝熏娘子提及七月十五,心中一惊,不知时光飞逝,竟然一晃已经到了中元。

    然后因为提起祭奠先人,想到自己父亲和叔父,不由一阵哀情萦绕心间,无处抒发,原先在家中,每逢祭祖之时,只不过随大人按礼而行,何曾有过像现在这样痛彻心扉的感觉。

    宝熏娘子见她们姐妹隐隐有哀伤之意,知道触动心怀,又说了几句好话安慰,陈素青抬头看了看她,见她竟然为自己姐妹考虑到如此,并没有诸多忌讳,反而怕自己多心,先来劝慰。陈素青也不多做推脱,谢了宝熏娘子的好意,请崔家也代为置办一份祭礼。

    姐妹两刚到崔家,也有诸多要安置的,宝熏娘子又有生意要照顾,所以说了一会儿话,便告辞离开了,临走时,还遣了两个丫鬟给她们帮忙,尽管陈素青姐妹一再推辞,还是留下了一个。

    宝熏娘子走后,姐妹两想到中元节的事情,都不好受,相对无语,都红了眼眶,陈素青对抱绮道:“虽然崔娘子这样说了,但我们毕竟是客居他乡,只要有一柱清香,聊表哀思就好,至于其他冥器,母亲在家中会筹办的。”

    抱绮点头应了,陈素冰在一旁低着头,也小声道:“不知道母亲和娘在家里好不好,我好想她们啊。”

    陈素青看了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到了第二日,就是中元节当天,一大清早,崔家人便开始置办了各种冥衣冥器,什么鞋靴帽子,五彩衣服,各式各样,应有尽有,样样都做两份,崔家自家一份,陈家姐妹也有一份。

    陈素青二人见下人送来的东西,连忙去了崔夫人房中请安致谢,因为这一日她们家香铺中生意非常忙,所以宝熏娘子一早便去了铺子中,崔夫人便要亲自打点家中诸事。

    崔家所在的地方,离闹市不远,一早便有卖各种点心、花果之类的人穿梭其中,崔夫人都吩咐一一买来,用来祭祀祖先。因为这一日从上到下,又有酬僧的习俗,崔家虽然不是官家贵胄,但是也算薄有资产,所以也在家中布施饭僧。

    崔夫人见她二人来了,也十分高兴,忙请二人坐下,姐妹二人本来看崔夫人正忙,并不想打扰,但是崔夫人却极力请二人坐下,笑道:“这也没多少事,都已经忙完了。”

    姐妹二人便谢了坐,陈素青对崔夫人道:“我们得您收留,已经是感恩不尽,昨天娘子说可以在此祭奠先人,我们原本想着,能供一柱清香,聊表些哀思,便已经很好了,没想到这一早又送来这些东西,这让我们.......”

    她说到这里,有些哽咽,她是真正被催家人的情深义重给感动了,她们境况如此,连沾亲之人都不敢收留,但崔家不仅主动提供了一个居所,还对她们关怀备至,怎么能不叫她心中感激。

    崔夫人见她这样,取出自己的绢帕递给她,安慰道:“不过是举手之劳,又何足挂齿呢?怀亲祭祖本来就是人之常情,我们也只不过多备一份,好大的事情。”

    说着又叹道:“倒是你们两个,背井离乡,独自在此,思乡念亲,也不要太过伤心,保重身体要紧。”

    崔夫人态度和蔼,语气关切,让陈素青不自觉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离乡数日,心中十分担心徽州,此时崔夫人的几句话,让她不觉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意。

    几人又说了几句,宝熏娘子便从铺子中回来,预备在家中祭祖,姐妹俩见了,便也告辞回房,准备自己的祭礼去了。

    回到房中,只见抱绮她们已经和崔家仆人一起在后园一角摆下了祭桌,上摆瓜果香炉,下设火盆蒲团,样样都已经齐备,只等姐妹二人。

    其实扬州风俗与家中还是略有不同,但陈素青姐妹客居在此,能有这样一场祭礼,已经不易,况且也只是表达一下慎终追远之意,所以没有许多讲究。

    姐妹二人也不太懂诸多规矩,幸好有福伯在一旁指导,姐妹二人拈香下拜,青烟便袅袅直上。

    抱绮在一旁,略有些欣慰道:“看这烟,直接往上冒,肯定是二位庄主回来了。”

    陈素青闻言,猛的抬头向周围看去,只见四下清平,哪像有鬼神之像,但抱绮这话却又无疑触动了陈素青心弦。

    自从陈敬峰死后,陈素青心中痛苦难当,但她一向隐忍,所以将痛苦深埋心底,几日以来除了少许情不自禁,很少在人前流露,此刻情境,无异于揭开她心中伤口,让多日来深埋心底的感情一下喷涌而出,伏在蒲团上痛哭不止。

    烟云袅袅,亡者哀哀不见归;

    香火飘渺,存者戚戚欲断魂。

    抱绮陪着哭了一会,才和香凝将二人扶了几句,又低声劝慰了几句,陈素青想着在别人家,还有崔家的奴仆在跟前,便又不好再哭,压下了心中之痛,和抱绮一起回房了。

    等到日近黄昏,宝熏娘子忙外家中之事,又来到她们房中,见她二人神情恹恹,笑道:“我婆婆担心你二人伤心,果然没错,在屋中想心事呢。”

    一句话说的姐妹二人有些不好意思,又怕再多说两句,又让崔家人大费周章的烦神,于是什么都没说。

    宝熏娘子笑道:“知道你们不开心,我特地来给你们解解烦心。”
正文 第一六八章 思亡亲设祭雅园(二)
    陈素青和陈素冰本来正在暗自伤心,房内也是一片戚戚之意。正在此时,宝熏娘子突然来了,说要为她们解闷,陈素青不解其意,便问是什么事。

    宝熏娘子笑道:“今日是中元节,虽然是祭祖之日,但街上却是很热闹的,婆婆让我带你们去扬州街上一游,不要你们闷在这,保管你们纾解愁肠。”

    陈素青闻言,心下犹豫,虽然扬州城繁华非常,她也有心一游,但又怕麻烦了崔家的人。

    尤其是宝熏娘子,今日也听崔家下人说了只言片语,也知道她要照管生意,平日里家中诸事又离不了她,肯定是诸事缠身,只怕因为自己的原因,耽误了她的正事。

    更何况,自己姐妹二人,若去街上闲逛,又恐招来无谓的麻烦,所以就想拒绝。

    宝熏娘子看出了她的心事,笑道:“今日里知州大人还会在运河中放河灯祭奠河神水鬼,我们扬州城内的百姓也会放河灯,据说这河灯啊,不仅能祈福消灾,还能.....”她说到这里,她故意顿了顿,笑看陈家姐妹。

    “还能怎么样?”陈素冰听到这里,果然被她勾起了兴趣,连忙上前问道。

    “传说中,你把想要说的话写好放在河灯里面,就能带给故去的人。”宝熏娘子淡淡的一句话,却一下触动了姐妹两的心弦,尤其是陈素冰,本来神色难过,听了这话,眼神中却一下子发出了闪亮的光彩。

    宝熏娘子看她的样子,微微笑道:“这会儿天色还不算暗,咱们去运河边,正好赶上放灯。”

    陈家姐妹也被她说的心动,加上宝熏娘子又再三相邀,也不好再推脱,答应了她的邀请,与她一同坐车往街上去了。

    众人坐着马车,到了街上,只听得两边叫卖吆喝,往来声响,喧闹不已。虽然是晚间,车上也垂着车帘,但是还是依然能看见朦胧的灯火投进车内,空气中的烟火味也随风飘散,给闷热的暮夏带去了一丝莫名的萧索之意。

    街上车水马龙,崔家的车子在街口略微停了一下,陈素冰耐不住性子,挑帘往外看去,只见在街角高搭戏台,一个戏班正唱着杂居目连救母,台上敲锣打鼓,台下也热闹非凡,男女老少簇拥嬉闹,贩夫走卒往来其中。

    陈素冰趴在车窗边远远的看了一会儿戏,虽然隔得很远,既看不清,也听不明,但陈素冰依然津津有味的望了半天。宝熏娘子也歪着身子看了一会儿,对陈素冰道:“这戏不错,要下去看看吗?”

    陈素冰闻言,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放下车帘,摇了摇头。宝熏娘子笑道:“也好,那里也怪乱的,小心挤着你,我们往运河边去吧,那里更好玩。”

    于是众人又乘着马车,往运河边驶去了,越往运河边,只感觉车子行的越慢,陈素青从车帘的缝往外看去,只见两边都是香车宝马,扎着堆往运河方向驶去,远远的望过去,也能看过运河两岸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这一路路途不算长,却因为马车走的慢,行了好一会儿才到,这时候陈素冰已经歪在抱绮身上,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了,她才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嗜睡的时候,加上连日来身心疲惫,好不容易稍微安稳一点,故而虽然坐在车上,也不住的打起盹来。

    马车好不容易靠近了运河边,抱绮唤醒了陈素冰,姐妹二人戴上轻纱,才款款从车上下去,宝熏娘子又让丫鬟从车上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河灯,姐妹二人各捧一个便跟着宝熏娘子往河边走去。

    二人提着罗裙来到河边时,顺游望去,只见一盏盏河灯飘在河面上,夹河两岸,男女老少手中都捧着灯,一时之间烛光灯影交相辉映,把一条运河照的宛若银河,分不清天上地下,是梦是真。

    陈素青姐妹从未见过如此情景,如今见了,心中也不由有些赞叹,但一想到这每一盏河灯都是一个亡魂,一缕哀思,心中又不由涌上了一股巨大的哀伤。

    宝熏娘子往河上看了看,道:“这会儿也晚了,那些官都走了,人已经少了些了,你看那灯都漂的远了。”

    抱绮也呆呆的看了看那运河,叹道:“这么多年了,这里和印象里的还是一样。”

    陈素青看她神色有些凄然,便上去询问,抱绮摇了摇头道:“不碍事的,姑娘们赶紧把灯放了吧,这夜里还是不要久在外面的好。”

    陈素青姐妹二人学着旁边的人,捧着那灯许了愿,蹲在河边放了下去,然后便目不转睛的看着那灯越漂越远。

    陈素冰见宝熏娘子只是站在一旁,问道:“娘子,你怎么不放灯?你家中没有亡故之人吗?”

    宝熏娘子盯着河面,若有所思,道:“死去的人都记不清了,记挂的人倒还尚在。”

    陈素冰闻言,会心笑道:”我明白了,你肯定是想崔公子。”

    宝熏娘子闻言一愣,转而微微垂目,笑而不语。

    陈素青听了她们二人的对话,没有答言,心中也有些惆怅,她心中挂念徽州的家人,也想着沈玠,两地相隔本就熬人,在加上一层生死未知的担忧,更使她常常不由自主的就陷入愁绪。

    陈素青叹了一口气,往四周往了去,只见这运河边前来放灯的人,身份各异,除了像是年轻人来给长辈放灯的,也有老夫妻两相互扶着来祭奠孩子的,还有年轻守寡的妇人来给亡夫放的,男女老少,贫富贵贱,各种人都有。

    夜幕笼罩,看不清这些人的神情,只能借着灯火看清,他们在河边放下一盏一盏的河灯,间或有些哭声,但大都是平静的让自己的哀思和河灯一起漂向远方,这一个个人影伫立在河边,构成了一副极为肃穆庄严的画面。

    陈素青姐妹盯着河灯,直到实在看不见了踪影,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

    陈素青看着那条灯火相映的河,长叹一口气道:“河流入海,魂去归天,大道如斯,果非人力可左。”
正文 第一六九章 居安所难解愁云(一)
    陈素青姐妹在扬州运河边放过河灯,祭奠了自己父亲之后,心中竟比之前平静多了,回去之后竟是一夜无梦,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日陈素青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纱窗洒进屋里,看来时辰是不早了,陈素青从床上起来,只感觉胸口一阵闷痛,这几日她受奔波之累,又有忧怒之苦,伤势难免有反复,昨晚一夜好眠,才感觉精神略微好些,伤势却依旧没有什么起色。

    陈素青坐在床上,略微看了看伤势,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嬉笑之音,她披上外衣,走到了院中,只见陈素冰正在院中洗头,香凝在一旁倒水。

    二人一时玩的忘了情,在院中玩起了水来,你泼我下,我洒你下,弄的罗裙鞋袜都湿了。抱绮提着桶站在一旁,口中虽然不住劝阻,脸上却是轻松怜爱的表情。

    陈素青看到她们这样,也轻轻倚在门框上,嘴角露出轻松的笑意。

    抱绮扭头看到她,笑道:“姑娘,你醒了?昨儿可睡得好了,我今天看脸色都好些了。”

    陈素青抬头没有说话,抬头看了看天色,果然已经大亮了,她又看了看陈素冰,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安心。

    她含笑嗔道:“弄得人家院子都湿了,像什么样子。”

    陈素冰用手拢起头发,抬起头看着她,露出快活的神情,道:“姐姐,你也来洗一下。”

    时值盛夏,陈素青多日未洗,也想清清爽爽的洗一下,但是想到胸口的伤,还是犹豫道:“我怕挤着伤口。”

    陈素青接过香凝递来的头绳,一边将头发松松的挽起,一边笑道:“这有什么,等会你躺在榻上,我来伺候你,保准一点事情都没有。”

    陈素冰说着便指使香凝将昨天纳凉的小榻搬到竹荫下面,又亲自跑到门边,拉着陈素青便往那小榻那里,让陈素青躺在上面。陈素青也想洗一洗多日以来烦闷的心情,索性在那榻上躺下。

    这一会儿,抱绮从炉子上提来一壶热水,又从地下捡起了刚刚陈素冰和香凝弄洒的盆,看陈素冰真要给她姐姐洗头,连忙笑道:“我的好姑娘哎,还是我来伺候大姑娘吧,您先去换条裙子歇歇吧。”

    香凝另提了一桶井水也过来了,听抱绮这样说,便又拥着陈素冰,二人嘻嘻闹闹往房里去了。

    抱绮看着她们往屋里走去,低头笑了笑,也不多言,轻轻解开了陈素青头上的发髻,陈素青出了徽州时,李碧璇为了她们方便,便让他们去了孝服,但她二人也只是简单的梳了发髻,没有多余的装饰。

    陈素青躺在榻上,任由抱绮摆弄自己的头发,她睁眼往天上望去,只见阳光穿过竹叶洒下,地上、榻上还有她的身上都映出斑驳的竹影,像一幅墨竹图似的,微风吹过,滴翠摇碧,刷刷的竹声像轻羽扫过,将陈素青一颗心扫的安宁、平静,竟熏熏然又有些困意了。

    突然她听到抱绮一声叹息,虽然几乎微不可闻,但是陈素青还是听的清清楚楚,她想要问,但当下只有两个人,一时又不知怎么开口,只能问讯式的唤了一声:“绮姑。”

    抱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而后又道:“这里确实不错。”

    陈素青微微怔了怔,才道:“心虽安处,终非吾乡。”

    抱绮为她细细的擦干了头上的水,听了她这话,也不禁蹙眉,问道:“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陈素青知道她也明白现在处境,却又不好多说,只摇了摇头,道:“绮姑,你说,我们现在要往哪去?”

    抱绮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姑娘应该先把身子养好,再谋去处,多做无谓之忧,与身体也不好。”

    陈素青起身坐在榻上,任抱绮给她梳着头发,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况且我的伤势也快好了,在这里也呆不了几天,不如早做打算的好。”

    她见抱绮不说话,又道:“我知道冰娘心里喜欢这个地方,崔家人待我们也很好,但以我想着,这里毕竟还不是久居之所,绮姑,你说呢?”

    抱绮微微点了点头,道:“这个当然,毕竟不是咱们的亲戚家,又没有夫人们的允准,不过情急之下略住几天,况且姑娘也陪不了我们多久,还是要找个长久的去处为好。”

    陈素青听她语气,竟有些像是怪自己似得,刚张嘴要解释,却听陈素冰和香凝从房内走了过来,于是便打住了话头,不再继续往下说。

    过了正午暑气正热的时候,天气略微有一丝凉爽,宝熏娘子便遣人请她们去家里池边的水榭游玩。姐妹两来到水榭时,宝熏娘子已经命人摆下了瓜果香茶,又设了一炉香。姐妹两走近水榭便闻到了香味,只感觉顿生清凉之感,说不出的舒畅。

    宝熏娘子见她二人来了,连忙起身相迎,笑道:“你二人今日感觉可不一样了。”

    陈素青低头笑道:“略洗了洗浮尘,让您笑话了。”

    宝熏娘子笑着摇了摇头:“你二人珠华玉质,哪里有什么浮尘,我是看精神好像好多了。

    陈素青闻言,眉头微蹙,道:“这多亏贵府援手,让我姐妹二人免受飘零,有了个容身之所。”

    宝熏娘子笑了笑,连忙招她二人坐下,道:“既有旧交,我也欣赏二位人品,何必这么客气?”

    姐妹二人坐在水榭之中,只因为这榭临水,又有清凉之香,坐在这里,只感觉比外面要凉快很多,身上的汗也都止住了。

    陈素冰笑道:“这个地方倒很凉快,尤其是这香,我只觉得闻了之后一点都不烦了。心里的燥热都下去了。”

    宝熏娘子闻言,笑盈盈的命人将那香炉搬来,乃是一个青铜莲座金猊香炉,烟从莲座侧面的小孔里慢慢涌出,那金猊也如同在云雾之中一样。

    她捧过香炉,对姐妹二人道:“不过是加了些艾草龙脑之物,在夏天使用却有祛热解暑的好处,你们觉得好,待会我让人送些去你们房里。”

    陈素冰抚掌笑道:“瑞脑消金兽,果然是个好东西,这会儿也是‘水榭凉初透了’”。

    陈素青听了她的话,站了起来,朝窗边走去,看了看天色,道:“只怕要薄雾浓云愁永昼了。
正文 第一七零章 居安所难解愁云(二)
    这一日到了半夜,果然就下起大雨来,打在窗外的竹叶上,冲开了闷热的暑气,席卷着泥土的气息和茉莉花隐约的香气,弥漫在夜色之中。

    这一场雨,一直延绵了十多日,到了七月末才停了,随着这场雨结束,江南最热的天气也就快要过去,虽然不是立刻凉快下来,但总不像之前那样酷热了。

    这十多日待在崔家,也算相安无事,陈素青无可奈何,只能安心养伤,身上的伤倒已经都好的差不多了。

    陈素冰却住的挺自在,这些日子,不是和崔夫人一起弹琴,就是向宝熏娘子学制香,因为正当茉莉花期,宝熏娘子忙着采素馨茉莉去炮制沉香,陈素冰见了,也自告奋勇去帮忙,日日都往宝熏娘子那里去。

    这一日陈素冰和香凝一早便又去了宝熏娘子那边,陈素青见已经快要到八月,便同抱绮商量,道:“绮姑,我上次同你说的事情,你可有什么主意没有?”

    抱绮手中正在缝制一件秋衣,见她这样说,便放下针线,抬起头来,,眉头紧锁,问道:“您是指?”

    陈素青没有答她的话,只是往窗外望去,脸上依旧挂着多日以来化不开的忧愁。

    抱绮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只能长叹一口气道:“我们又往哪去呢?”

    陈素青过了良久才道:“我想回徽州请示一下母亲。”

    抱绮闻言,愣了一愣,道:“姑娘,来的时候,两位夫人可都让我们不要回徽州,而且您也知道,这时候风头还没有过去,回去实在是太危险了。”

    陈素青眼神一转,微微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抱绮见她神情,也知道她心中烦闷,但也不好多说,也只能陪在一旁唉声叹气。

    过了一会儿,陈素青抬起头来,对抱绮道:“绮姑,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法啊。”

    抱绮犹豫了一会儿,才试探道:“等沈大侠回苏州,您也就有了安身之所了。”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我答应过母亲和婶娘,一定要为冰娘寻一个好归宿,只是现在我也没有法子了。”

    抱绮盯着她看了一会,长叹一口气道:“就算是二姑娘,也不会愿意您去的。”

    陈素青闻言,又默默垂下头去,等她再抬起头时,已经是泪光盈盈,泪珠儿眼看就要落下。

    她轻声言道:“我记着母亲的嘱托,也知道你们的担忧,可是,我是。。。我是真的很担心,我就想悄悄的去看看她们,我又何尝不知道危险,可是这些日子我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陈素青的声音中透露中些许无力,她和抱绮之间不再像是主仆,倒是像一个小女孩和自己长辈哭诉,有一点伤心,有一点娇弱。

    抱绮看她的眼神也有些难过和怜爱,她轻轻的擦去陈素青的泪珠,叹道:“姑娘,苦了您了。”陈素青本不必与她商量,何况话说到此,都是人伦天性,抱绮也不能再说什么,只能依陈素青之言,默然无语。

    陈素冰中午回来时,抱绮正在默默的为陈素青收拾东西,她见到之后,吃了一惊,连忙问陈素青道:“姐姐,我们要走吗?”

    陈素青见她回来,整了整面上的表情,勉强笑道:“不是我们,是我,你就暂时住在这里。”

    陈素冰闻言,奇道:“你要去哪里?”

    陈素青眼神微微闪了一下,道:“我去苏州一趟,你就不要跟着了。”

    陈素冰闻言,心中疑惑,回头又看了一眼抱绮,抱绮不敢答言,又低下头去,继续收拾东西。

    陈素冰见她表情异常,又回去盯着陈素青看,陈素青也不与她多说,只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

    陈素冰见她古怪,心中更生疑虑,便道:“这就走了,不是说好了,等沈伯父回来再去吗?沈伯父从武当回来了?”

    陈素青见她突然有此一问,心中一愣,只小声的应了。

    陈素冰见她回答的心虚,更印证了心中所猜,提高了声音问道:“这才十几日,就从武当打了个来回?什么时候传的信?”

    陈素青没办法回答,她将视线从窗外拉了回来,又深深的看了自己妹妹一眼,这一眼包含了太多感情,她逆着光,面部的神情都有些暗,只有一双眸子,却异常的明亮。

    陈素冰看到她姐姐的眼神,心中一软,语气也软了下了,连忙坐了下来,拉着她姐姐的手道:“姐姐,你有什么事情,还不肯直接告诉我吗?”

    陈素青微微垂目,拉着她的手道,轻轻叹道:“冰娘,没事的,你不要管了。”

    陈素冰闻言,“腾”的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声道:“姐姐,你非要把我当成个小孩子吗?”

    抱绮见陈素冰发怒,忙走了过来,劝道:“二姑娘,你不要生气,大姑娘都是为了你好?”

    陈素冰甩了甩袖子,打断她道:“我不需要!”

    陈素青见她如此,连忙喝止道:“冰娘!”

    陈素冰坐了下来,冷冷道:“我知道,你要回徽州去,对不对?”

    陈素青轻叹一声,没有作答,算是默认了。

    “我和你一起去。”陈素冰急了,她心中着实担心陈素青,当然不肯留在扬州。

    “不准!”陈素青的语气坚决,没有半点可容置疑。

    “姐姐~”陈素冰拉着她姐姐的胳膊,娇声求道。

    “冰娘,姐姐答应你,你九月过生日,也是你十五岁及笄的日子,姐姐一定会回来陪你过。”

    “姐姐!”陈素冰还要再说,抱绮却从一旁走了过来,道

    “二姑娘,你要是去了,恐怕还要给大姑娘帮倒忙,不如听大姑娘的,就留在这里的好。”

    她捉完这些话,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陈素青,眼神中充满了犹豫,其实她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和陈素青一起回徽州,两边她都放心不下,可又不能兼顾。

    陈素青看到她眼神中的犹豫,对她郑重道:“绮姑,答应我,一定要照顾好冰娘。”

    抱绮心里难受,轻唤了一声:“姑娘。”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绮姑,别忘了,婶娘为了什么让你出来。”
正文 第一七一章 赴危路再闻惊雷(一)
    夜沉似水,一灯如豆,房中的烛火静静的晕染开来,陈素青和抱绮隔烛对坐,正小声的说些什么,陈素冰躺在床上,早已沉沉睡去。

    抱绮小心问道:“想是非去不可了吗?”

    陈素青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抱绮没有说话,神色隐逸在了昏黄的烛光之中。

    过了片刻,陈素青才长叹一声,郑重道:“绮姑,答应我,千万千万,照顾好冰娘。”

    抱绮长叹一声,道:“姑娘,虽然二夫人让我出来,是要我照顾二姑娘,但是你这样,叫我如何放心的下?”

    陈素青微微笑了笑,道:“不要紧的,这条路我也走过,我一个人小心点也就是了,人多了反而引人注目。”

    抱绮闻言,静默了一时,良久才小声道:“姑娘,我知道,你这么做,都是为了二姑娘,其实你又何必这样?”

    陈素青听她这样说,叹道:“我父亲死时,最担心的就是冰娘的安危,出门前,母亲也曾再三交待,让我照顾好冰娘。”

    她说到这里,微微有点出神,道:“我心里就希望,冰娘能够平平安安,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才好,只能多走一走,多试一试,如果可能,我希望冰娘永远都不要懂江湖上这些事情。”

    抱绮闻言,心中震动,她虽然知道陈素青这么做大多是因为陈素冰,却没想到,她还有这样心思。

    陈素青不仅是担负起父母的责任,可以说还要更多,一想到她以自己弱小的身躯,承担这么多,心中实在是心疼她。

    其实依抱绮的意思,就住在崔家,至于以后,可以到时候再说。但陈素青却不同意,抱绮心中也能窥知一二,陈素青姐妹敏感脆弱,心中毕竟有几分高傲,怎么肯白白接受别人馈赠,所以即便是好意帮助,她们也绝不可能在崔家赖着不走。

    想到这里,抱绮长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身影逐渐离开烛光,消融在夜色之中,随之离开的,还有两行不愿在人前显露的泪珠。

    既然已经决定出发,那便事不宜迟,二日一早,陈素青便早早的起了,又去和崔夫人及宝熏娘子辞行,为了怕她们担心,又派人跟着,所以也说是去苏州而已,只不过托他们多照顾一下陈素冰而已。

    崔夫人和宝熏娘子听她突然说要走,十分惊讶,但是她毕竟已经嫁人,说是要去苏州婆家,也不好多说。本来说要派几个人跟着,但是陈素青连连拒绝,加上苏州路也确实很近,也就不强求了。

    陈素青又改换了男子装扮,骑了家中的马,便往徽州去了。

    陈素青紧赶慢赶,行了十日左右,才终于赶到了徽州附近的许家村,她上一次去苏州时,也曾在这里住过一日,这里靠近驿道,陈素青这一日到时,已近日暮,所以便准备暂住一日再回去。

    陈素青又选了来时的那家客店,进门之后,刚刚落座,便感觉四周有些探视的目光,她环顾四周,只感觉气氛有些古怪,但又说不上来。

    这时候,小二跑了过来,看见她手边的剑,神情有些异常,但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小心赔笑道:“少侠,您要打尖还是住店?”

    陈素青冷冷道:“天色已晚,我自然是要住下的。”

    那小二干笑了两下,又道:“自然,自然。少侠一个人吗?”

    陈素青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那小二看了她一眼,想要说些什么,又有些畏缩,把话头咽下去,匆忙离开了。

    陈素青又看了看周围的人,心中还是有些莫名的不安,等小二上菜时,陈素青又淡淡问道:“贵店的生意可是好了很多啊。”

    小二闻言,脸色一沉,没有答话,只喏喏应了两下。

    陈素青见状,越发奇怪,又问道:“我同你说话,你紧张什么?”

    那小二连声道:“不敢,不敢。”慌忙就走了。

    陈素青还要再喊他,却被一人止住,她回头去看,乃是一个壮实汉子,对她笑道:“小兄弟,你不要逼他了,那个怂包没见过我我们江湖人,怕是吓得腿也软了。”

    这个汉子话音一落,大堂中众人都露出了些轻蔑的笑容,陈素青心头一惊,她飞快的扫了一眼堂内。

    她突然明白了,自从进屋以来的不安感是从哪里来的了,是因为这屋中的人,居然大部分都是武林中人,都拿刀提剑带着武器,在徽州来说,这太不寻常了。

    陈素青心中一沉,在徽州,能引得这么多武林中人趋之若鹜的,只有一件东西。

    风渊剑。

    陈素青慌了,她母亲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而这一天,刚好是陈敬峰的尾七,距她离家不过才月余,情况已经变得如此糟糕,看样子,消息恐怕已经传遍江湖了。

    陈素青坐不住了,问那壮汉道:“你们都是一起的?”

    那壮汉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道:“我们不过都是江湖相逢,只不过恰好目的地一样罢了。”

    说着又打量了几眼陈素青,笑道:“看小兄弟的打扮,难道不和我们走一条路?”

    陈素青强压住狂跳的心,道:“不知道你们走哪条路?”

    这时候,一个身材瘦小的中年人插入了谈话,冷笑道:“你又何必装样子,来这里的,不都是为了风渊剑吗?大家心知肚明罢了。”

    这句话一说完,顿时犹如一把利剑,撕开了客店内压抑沉闷的气氛,扯去了人人隔在众人面前的一张纸,客店中所有的人都窃窃私语起来,一张张脸庞顿时变得兴奋起来,眼神中也闪现出贪婪的光芒。

    陈素青感觉心狂跳不止,她一遍遍的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可是身体还是不听使唤的颤抖起来,她想要回那中年人的话,但是刚刚张口,却发现嗓子也紧张的发干。

    正在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冷笑,道:“都是痴人说梦!”

    众人闻言,都循声往门外望去,只见从客店外面走进来几人,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正站在门口,冷冷的看着屋里的众人。
正文 第一七二章 赴危路再闻惊雷(二)
    客栈外面几个人此话一出,客栈里面立刻静了下来,面面相觑。那几个人走进客栈,也不客气,便在正中的桌子上坐了下来。

    这时候那壮汉走近他们的桌子,朗声笑道:“几位兄弟,刚才门口那话是什么意思?”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默默不语,只顾饮面前的茶。

    众人见他们不说话,只当他们刚才的话是信口胡说,引人注目。便又小声议论起来,间或就不免有些轻蔑的笑意漏出。

    刚进来的几个人听见他们的议论,不免不服气,其中有一个年纪较轻的便轻蔑道:“就你们这群乌合之众还在这百日做梦。”

    他这话一出,四座哗然,刚刚和陈素青说话的中年男子冷笑道:“尊驾口口声声说我们是乌合之众,不知道究竟有什么指教,你若说不出来,恐怕大家都不能答应。”

    江湖上的人哪能轻易被人看轻,他这话一出,刚进来的几个人脸上立刻露出轻蔑的表情,其中为首的一个饮了一口茶,悠悠的道:“你们在这里满口的高谈阔论,满心的凌云壮志,不知道诸位有谁知道陈家现在的境况?”

    众人闻言都面面相觑,他们住在这里,或者是临时歇脚,或者是踟蹰不前,却还没有一个人真正的去过陈家,听来人这样说,立刻都来了兴致,静下来听他说。

    陈素青听那人这样说,一颗心仿佛被吊起来一样,那筷子的手也不住的颤抖起来,所幸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刚进来的几个人身上,没有一个人关注他。

    那人见众人神情,又继续道:“所以说你们不行啊,跑的都比别人慢些,我们今天已经去过了陈家了,那里已经是一片焦土了,连跟毛都没了,更别提什么风渊剑了。”

    陈素青闻言大惊,全身战栗,拍案而起,大声喝道:“你说什么?陈家变成一片焦土?”

    众人闻声,向她看了一眼,但是立刻便又收回视线,向刚进来的那群人提问,一时之间此起彼伏,很快将陈素青的声音彻底淹没了。

    那男子将众人问他,也不着急,只悠然的喝了几口茶,看着众人,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悠悠摆了摆手,众人见状,都急忙安静下来,听他继续说。

    那人慢慢道:“我们是今天刚刚从陈家那边来的,唉。。真惨啊!”

    “怎么了?怎么了?”旁边的人连忙催问道。

    “都烧没了,家里面人也都没了。”

    “谁干的?那风渊剑呢?”在这间小小的客店中,除了陈素青,所有人的关注点永远都是风渊剑。

    “不知道,今天我们在那,反正好些武林名门都来了,也有一场混战,但是究竟被谁夺走了,就不知道了。”

    “陈家的人都死了吗?”

    “那还能有假?那尸体就在那里,他们都亲眼看见的,不过下人都逃得差不多了,就剩两个人夫人和一些亲从了。”

    陈素青闻听此言,脑中如同响起一颗炸雷,人被炸得一片空白,心也仿佛停止了跳动,她万万没有想到离家一趟,竟成永别,虽有心里准备,但也不曾想潇碧庄就这样轰然倒塌。

    “我听说陈家两个女儿长得极美,难道也死了不成?”这时候,突然客店中有一个人问道。

    “那就不知道了,大的好像嫁人了,小的就不知道了,好像是没有听说有她的尸体,难道跑了?”

    “那就可惜了,要是让我找到她,我非要好好问问不可。”那人干笑了两声说道。

    “问问?你是想问问还是想?”这时他旁边一个人嘿嘿笑了两声,猥琐的问道。

    这两个男人说完,客店里面其他的人都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眼底泛出猥琐的色光。

    陈素青见他们所言所行,当然明白他们的意思,她还没有来得及悲伤,立刻被一阵巨大的恐惧包围,她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狼窝,那一道道目光,随时会落到自己的身上,将自己身份揭穿,到时候只怕就是万劫不复。

    陈素青从没有这样恐惧过,即使直面生死的时候,也是头脑发热,并没有多想什么,但是这种藏在众人之间,蛰伏着,生怕被别人发现的恐惧,却更像是一个深渊,深不见底,给人巨大的折磨。

    陈素青都感觉全身发冷,寒气从心底一阵阵的往上涌,她受不了了,她要马上离开这里,回到潇碧山庄,去一看究竟,她不敢相信,也不可能相信,自己的母亲、婶娘还有那么多家人,以及自己祖祖辈辈用性命守护的基业会这样轻易的化为乌有。

    可是当她起身时,她才发现,自己的腿居然软的动不了,虽然她一心想要做一个无所畏惧的女侠客,可是惊讶、悲痛和恐惧还是实实在在的萦绕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这种情绪竟不能为人力所支配。

    陈素青用手撑了撑桌子,又坐回到椅子上,心里微微定了定,看了看门前如狼似虎的一群人,一时间竟没有勇气在他们的目光中走出去,于是哀叹一声,只好决定先住一晚再做打算。

    陈素青慢慢走到后堂,呼来小二,要了一间客房,所幸众人的焦点都在客堂中间说话的几个人,她离开大堂回到客房,也并没有人理会。

    陈素青回到自己房中,插好门栓,心中的恐惧才微微卸了一下。面上所覆盖的冰霜一般的面具也慢慢消融,显露出在人前不敢显露的感情。

    她心中虽然不能相信这个噩耗,可是一想到母亲在临走前同她说的计划,心中又有几分灰心。于是越想越觉得难受,不由流下两行热泪,到最后,她实在忍不住,痛哭起来,可是又不敢出声,只能将头捂在被子里低声哽咽。

    陈素青在屋里哭的昏天黑地,楼下的人却是聊得热火朝天。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素青突然听到有人拨动门栓的声音,她从吓得床上一下子弹起,低声喝道:“谁?”

    只听门外有人道:“陈姑娘,如果想让大家都知道你在这,尽管继续叫。”
正文 第一七三章 一念生心坠魔道(一)
    门外人虽然压低了声音,但陈素青还是听得真真切切。听到他的话,陈素青一下子呆住了,血液也仿佛凝固住了,不敢动弹。

    在她愣神的一刹那,门已经被打开了,外面的人缓缓进来,陈素青看清来人之后,只感觉全身凝固的血液又一下子冲上了头顶,因为进来的人是她万万没有料到的。

    来人正是陈庆。

    陈庆判家背主的时候陈素青虽然在灵岩寺养伤,但是她回家之后也都听人详细说了,陈家上上下下都十分愤恨,尤其是陈素冰,将他骂了几万遍不止。

    陈素青听了他的事,心中也是恨得不行,可以说陈敬峰的死或多或少都和陈庆有些关系,况且又是做了叛徒的,恨意总又加了几分。按道理,以陈素青和陈庆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陈素青不会听不出他的声音,她是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在这里出现。

    陈庆进来之后便将门又拴上,全然不顾陈素青愤怒的眼神,悠悠的走到房中桌边坐下,笑道:“姑娘,好久不见,最近可好啊。”

    陈素青回了回神,又惊又怒的骂道;“是你!”

    陈庆道:“看见我你很惊讶吗?”

    陈素青目眦欲裂,紧了紧手中的剑,低声喝道:“你还敢出现在这里?”

    陈庆笑了笑,道:“为什么不敢?从你进入许家村,我就注意到你了,可一直跟着你呢。”

    陈素青气血翻涌,从齿间漏出了两个字,骂道:“畜牲!”

    陈庆脸色微变,眼睛微微圆睁,笑道:“骂得好!骂得好!”他连笑两声,又道:“姑娘,你不问问我来干什么的吗?”

    陈素青冷冷的看着他,道:“想必是来送死的。”

    陈庆闻言,又笑了两声,声音微微有些颤抖,道:“姑娘,咱们的恩怨是要了一了了,但谁生谁死还不好说。”

    陈素青闻言,心中一团火起,将青芒剑横到身前,抽剑欲刺,但却发现,身子却是绵软难动,她一直有些手脚乏力,原来只当是情绪起伏所致,此刻起势拿剑,才惊觉不对。

    陈素青惊恐的抬头看了一眼陈庆,陈庆才微微笑道:“姑娘,是不是感觉不太好?”

    陈素青喝道:“你对我下药了?”她声音虽然愤怒,但是还是有露出一丝恐慌的颤抖。

    陈庆立刻捕捉到了她的情绪,越发的志得意满了,笑道:“姑娘,你终于发现了,这药本来应该全部下在你们潇碧山庄的水缸里。。。。”

    说到这里,陈庆略微顿了顿,故意拖长语调道:“不过没什么关系,反正你们陈家现在也还是都完了。”

    陈素青闻言,怒不可遏,感觉全身气血乱窜,那药效也发作的越发猛烈了,陈素青只感觉越发无力,额头也露出了细密的汗珠。

    陈庆看她的样子,笑道:“对了,还有一件事,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婆家,就是沈家,被灭门,说起来,也多亏了这药。”

    陈素青闻听此言,气得浑身发抖,胸脯剧烈的起伏起来,颤声道:“陈庆,我自觉陈家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究竟为何如此丧心病狂?”

    陈庆闻言,脸上的笑意退去,慢慢浮现了些凶狠的表情,他冷冷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不过是不甘受你们陈家奴役罢了。”

    陈素青有些难以理解,陈庆虽然是陈家的下人,但他家乃是江湖中人,对待下人一向都是平和厚待,何谈奴役二字。

    陈素青微微喘了口气,才道:“升米恩斗米仇,只怪我们白养了你。”

    陈庆冷冷的笑了笑,眼神出的凶光崩裂而出,道:“我们不是白吃你家的米,为你们家也做了不少事。”

    说着他猛拍了一下桌子,怒而起身,继而高声骂道:“时至今日,你居然还将这叫做恩情?”

    陈素青暗自用手微微在床上撑了下,冷笑道:“你觉得是我们陈家一直在压榨你?”

    陈庆重新坐在桌边,没有言语,挑着眉看他。

    陈素青盯着他,淡淡的道:“如果你真这样觉得,大可以早就离开陈家,又何必一直留在潇碧山庄。”

    陈庆被她一下问住,眼神闪烁了一下,梗着脖子道:“那是因为我还没有得到我应得的。”

    陈素青笑道:“你应得的?我看你不过伺机而动的小人。”说着上下打量他两下,又道:“结果呢?看你这副样子,恐怕也没什么好结果吧。”

    陈庆被他一下戳中痛点,突然一下暴怒起来,抽出剑来,直愣愣的指着陈素青,手剧烈的抖动着,骂道:“你一向伶牙俐齿,一个小丫头片子,却总是摆出一副唯你正确,高高在上的样子。我真....”

    陈素青微微蹙眉,道:“你真想杀我?”

    陈庆的右手垂了下来,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小时候,我和我父亲说,我想娶你,结果我父亲把我狠狠打了一顿,说我妄想,我就搞不清,为什么我喜欢你,也是妄想呢?”

    陈素青听他说这话,浑身哆嗦了一下,他没想到陈庆竟然对他有过这样的心思,再抬头看看陈庆,心中也是一沉。

    陈庆又有些低落的道:“我从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人和人生下来就是有差距的,我每天辛苦练剑,甘愿跟着你爹跑前跑后,我总幻想,可以缩短一下我们的差距。可是......”

    陈庆说到这里,陡然提高了音量,道:“但是你父亲从没有正眼看过我一样。当你知道要嫁人,离家出走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我心里甚至有过一丝幻想,幻想你是对我另眼相看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可你呢?从苏州回来,竟然就高高兴兴的要嫁给沈玠了,说到底,你和你父亲都是一样的!”

    陈庆越说越激动,又往前走了几步,剑在地上划出尖锐的声响,陈素青感觉整个人寒毛都竖起来了,她看着陈庆越来越狰狞的脸,慢慢的往床尾挪了挪,但她发现依旧难以用上力气,只移动了分毫而已。
正文 第一七四章 一念生心坠魔道(二)
    陈素青靠只略微动了动下,便勉力靠在床尾,轻咳了两下,然后轻声道:“庆哥儿,你实在想差了。”

    陈庆神情冷漠,眼神凌厉,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笑道:“差不差的,不已经这样了吗?”说着又往前走了几步。

    陈素青见他渐渐逼近,心中一激,身子又往后缩了缩,眼神微微发红:“你这样想,难道不知道香蕊对你的情意吗?”

    “香蕊?”陈庆听到这个名字,止住了脚步。

    陈素青微微喘了两口气道:“她对你的情意,你不知道吗?”

    陈庆弓下腰来,蹙眉看着陈素青,道:“你知道了?”

    陈素青盯着他的眼睛,叹了一口气道:“我们情同姐妹,我当然知道。”

    她忆起香蕊,神色不免哀伤,叹道:“我未出嫁前,她待你,就比别人不同,看你的眼神也不一样,我都是看在眼里的。”

    “后来,也许是你久未回应,她也有点灰心……不然…”她说到这里,没有再往下说。她也说不清,香蕊要是真的跟了陈庆,没有随她陪嫁,又能不能活到如今。

    陈庆闻言,眼神也有些发愣,他站直了身子,呆了呆,半天才回过神来,突然由大笑道:“情同姐妹?哈哈哈......”边笑着又边点了点头,连道两声“好”字。

    然后他微微眯了眯眼,道:“不过她太蠢了,我根本没正眼瞧过她。”

    陈素青正在伤怀,突然听他这一言,又被激怒,右手撑着剑,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低声吼道:“你!”

    陈庆脸色突变,双目通红,放声狂笑道:“怎么?我说错了吗?

    陈素青见他神色若狂,也被唬了一下,但片刻之间,又凝住神色,迎面直上,冷冷道:“似你这般无情无义之人,竟将别人的真心说成是蠢?”

    陈庆止住笑声,眼睛微微翻了翻,道:“怎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她不蠢吗?”

    “她如果不蠢,怎么会甘愿为你去死?她死了,你心里不还是心心念念想着沈玠,你有没有念起过她!”

    陈庆字字诛心,如利剑一般直戳陈素青心窝,自从出嫁那日出事之后,她每每念起香蕊当日所作所为,都是心痛难当。

    她也也曾经怀抱一丝希望,希望香蕊还在人间,但转念又觉愧疚,不仅是对香蕊,也对沈陈两家,数十条被牵连的人命。血泪斑斑,忆中梦里,触目惊心。

    陈庆今日提起香蕊,说陈素青漠视人命,陈素青自然无需理会,但一想到这么多人究竟因她而亡,也不敢说全然无愧,加上平日情谊,更加难以自持,竟无言以对。

    陈庆见她面色苍白,以为戳中她的短处,愈发得意,眼神中的狂意更甚,身子也激动的微微发抖,一双眼睛盯着陈素青,只等她说出认错的话来,心中便会更加好过。

    陈素青却没有理会他,倒是又纠结于悲伤,人也有些愣愣的。

    陈庆在一旁见她不理自己,心里又有些不忿,便急忙道:“陈姑娘!你怎么不说话?你倒是说话!”

    他说着便提起剑又往前了两步,此时她与陈素青已经近在咫尺了。

    陈素青猛的回神,心中一震,一条魂才晃晃悠悠回到了现实,她看着陈庆,有点茫然。

    她不知道陈庆预备拿她怎么办,以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她不相信陈庆会杀她。

    可在看眼前这个人,半疯半狂,张牙舞爪,好像已经不是她曾经认识的陈庆了。

    陈素青还是没有说话,但看陈庆态度,心中火起,她是绝不会输了气焰的,于是她冷冷一笑,直接将头扭了过去,不再睬她。

    这一下,果然激怒了陈庆,他最不可忍受的便是被人轻视,陈素青的冷笑和白眼,倒不像是无话可说,而是不屑与他说。

    他怒不可遏,提起了手中的剑,剑锋直指陈素青。

    陈素青转过头来,见他握剑的右手青筋暴露,心中知道他是真起了杀意。陈素青绝非任人宰割之人,可是眼下情况,她是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看来真要死了。

    陈素青在心中哀叹一声,突然,心念一动,想起了母亲对她的嘱托,突然之间,仿佛心中一空,紧接着就是一种巨大的恐惧向她袭来。

    她本来是一点都不害怕的,江湖儿女,何惧一死。但想到母亲临行前的托付的事情,李碧璇举全家之力就为了想保全自己,甚至以命相堵。

    若是自己也死了,那风渊剑的秘密也会随之淹没,复仇大计也无从谈起,难道陈家之基业,终究保不住了?

    陈素青看着逐渐逼近的陈庆,感觉全身都不舒服,难道要自己忍辱负重,委屈求全,求他饶命?除了此法,在这个偏僻的小镇,隔绝的客房,有谁能来帮她一下。

    难,太难了,母亲给她指的这条路,还未开始,就举步维艰,她的心里实在难以忍受这种折磨。

    她越想越心酸,一时之间,委屈、悲伤、恐惧齐齐涌上心头,竟然簌簌落下泪来。

    陈庆见她突然落泪,也有些手足无措,竟怔住了,没有再往前。

    过了半晌,他才道:“别哭了,我又不是真要杀你。”陈庆说此话时,语气已经和缓了很多,神色也平静了下来。

    然后他又支吾言道:“现在沈玠已经不明生死,不如你和我在一起,我们可以一起重振潇碧山庄。”

    “和你在一起?”

    “对!”陈庆步步紧逼,陈素青不断后缩。

    陈庆的眼神更加炙烈,而陈素青的眼神却愈发冰冷。

    陈素青看见他模样,只觉得恶心而已,她实在没办法服软,哪怕只是敷衍。

    陈庆看见她的神色,立刻就明白了她的心思,这些年来,他最会看人脸色,哪怕别人只表现出一分,他也能猜出十分。

    陈庆彻底愤怒了,这么多年来,兜兜转转,陈素青就是一座他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山,他所有的屈辱和不甘,所有的挣扎和背叛,都来自于对陈素青最初的那个念头。

    陈庆一直觉得,如果想要彻底翻身,必须要先翻过陈素青这座山。
正文 第一七五章 一善行身离恶灾(一)
    在这间小小的客房之中,这两个人,一个纠结于爱与愤怒,一个挣扎于恨与恐惧。无边欲海,总有七苦缠身;心止为岸,偏是一念难断。

    陈素青看着陈庆一步步靠近,眼中爱欲逐渐升腾,仿佛两团炽烈的火焰,要把自己吞噬。她已知人事,见陈庆这般模样,哪能不知道他的意图。

    她想过陈庆会骂她打她甚至杀了她,却没有想到陈庆居然有这样的心事,她想要逃跑,可是偏偏动弹不得。情急之下,她想到一死,她宁愿死,也不愿受这样的屈辱。

    陈庆看见陈素青的眼神,已经从冰冷的厌恶变成了深沉的恐惧,他心底突然升起一阵快感。

    虽然背叛陈家之后,陈庆并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就连今日困住陈素青,也是全靠药石之力,但陈庆将这些全然不顾,一心只当做胜了陈素青一筹。

    陈素青大声喝止他道:“陈庆!你要做什么?”

    陈庆面沉如铁,没有说话,而是继续往前了一步,便已靠近陈素青床前了。陈素青被他笼在阴影之下,屏气凝神,看不清面色。

    陈素青右手微微颤抖,抚上了青芒剑的剑柄,上面白玉温润的触感传来,陈素青只感觉略微定了定神,她的眼睛略微在房内扫视了一下,心中已有了打算。

    只有一击。

    陈素青在心底告诫自己,她暗自运气,但也自知功力浅薄,难以维持。一击之后,若不能得手,便没有生路。

    想到这里,她往窗子那里看了一眼,门已被锁上,或许还能跳窗而出。但是,只怕跳窗出去,外面虎视眈眈,更是龙潭虎穴,求生无门。

    想到这里,她苦笑一下,眼睛微微上撇,轻叹道:“庆哥。”

    她这一句已极力耐住性子,摆出婉转姿态。也是陈素青所能做的最大的让步,为了风渊剑,她才愿意如此忍辱,希望可以唤起陈庆旧情,求得一条活路。

    陈素青中了迷毒,本身无力,加上放低姿态,真真假假,倒真有一些楚楚可怜之意。但陈庆早已箭在弦上,不会在此时收手。

    杀气毕现。

    就在陈庆猛然像陈素青伸出手的同时,陈素青宝剑出鞘,寒光一闪,直刺陈庆面门。陈素青内息不足,外力软怠,全靠心力和一股恨意,这一剑刺出,也有穿云之气。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屋内未点灯烛,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隐约照着。二人虽近在咫尺,但直到宝剑出鞘时发出声响,陈庆才反应过来,他心中一惊,立刻向后一掠。

    陈素青的剑紧逼着他,身子也往前飞去。但气力终究稍弱。这客房虽然不大,陈庆可退之地也不过数尺,但偏偏只差毫厘,便是难以达到。

    陈庆有了刹那喘息之机,便立刻抽出自己的剑,向陈素青反击过去。

    陈素青一击未达,心中已知不妙,她拼尽力气,飞身扑到了窗边,抓住窗框,身子前探,微微回首。

    陈庆也没料到她会有此一举,怕她要跳窗,不敢往前,便止住了脚步。

    此时明月如钩,清辉如洗,陈素青一身男子衣袍,笼入月色之中,倒显平静清朗,看不出丝毫仓皇。长风入怀,又凭添几分潇洒磊落。

    她倚在窗前,这里不过二层,摔下去也并不会丧命。但下面隐隐传来的喧腾人声,只怕又是催命的号角。

    陈庆也知道她心中所想,又不敢再逼,唯恐逼急了她,弄的鸡飞蛋打,自己也手中又失了筹码。

    于是他好言劝道:“姑娘,你不要冲动啊,刚刚是我不对,你快回来吧。”

    见陈素青不为所动,又微微挪了半步,伸出手道:“姑娘,那下面都不是好人,有什么事,咱们好商量啊。”

    然而陈素青却是看清了他的嘴脸,决计不会相信他的了。她左手紧紧握着剑鞘,突然摸到剑鞘上所悬玉坠,乃是沈玠在於潜县临别时所赠。

    摸到此坠,她只当是上天所示,双目微闭,心里默念道:“千里明月,愿你我无虞。”说着便握紧玉坠,飞身直下。

    她这一去,十分决绝,陈庆也呆住了。等到他反应过来,扑倒窗边,往下看时,陈素青已经落在了院中,楼下的人都被吓了一跳,逐渐向她聚拢过去。

    陈素青毕竟有习武的底子,这一摔倒没有什么大碍。但她身中迷毒,手脚受损,是一点也动弹不得了。

    客店的主人只当是江湖斗殴,哪里还敢往前,只缩在了堂中不出。倒是围观的那些江湖之人不免相问。

    但陈素青此时也不敢多言,只怕说多错多,泄露了身份。只能堪堪说出“救我”二字。

    众人见她年轻俊朗,风骨不凡,心中都生好感。虽不知所为何事,但也有愿意伸手相助的。

    陈素青心中还未有片刻安宁,只听人群外面传来一声喊声道:“谁要帮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庆拨开了人群,走到了陈素青面前。手中提着佩剑,冷冷看着陈素青不语。

    陈素青见他追到此,也不能坐以待毙,于是冷笑道:“你这背地里下毒的小人,也敢在众位英雄面前露面?不怕为人耻笑吗?”

    陈庆多日漂泊,身上多显狼狈之色,本来众人便看他不快。又听他使的是下毒手段,于是虽不知根由,也大多对他嗤之以鼻。

    陈庆见陈素青一语,场上便风云变幻,矛头转向自己。他见自己恐怕是得不到陈素青的,于是恨意上涌,巴不得叫她立死当场才好。

    于是陈庆冷冷一笑,环顾四周,朗声对众人道:“你们知道她是谁吗?”

    陈素青闻言一惊,抬头看着陈庆,圆睁双目,紧咬银牙,喝道:“你是非要我死不可吗?”

    陈庆闻言,微微顿了一顿,低头看着她道:“只要你此刻悔改了,我还是会帮你的。”

    陈素青知道他言下之意,不过叫自己屈从于他,但偏偏要搬出悔改二字。如此颠倒黑白,陈素青只觉得瞬间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却反而抑制不住的朗声大笑起来。
正文 第一七六章 一善行身离恶灾(二)
    虽然已至深夜,但是在这个小小院中,人却越聚越多,都向着陈素青和陈庆拢去。

    陈素青用剑撑在地上,让自己不至于瘫倒在地上,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她环顾四周的人群,虽然大都是一副好奇、探寻略带同情的眼光。但是陈素青也知道,在这一副副面孔之后,所包藏都是虎狼之心。只要自己的身份被揭发,他们就会如嗜血的狼群,一拥而上,将她撕成碎片。

    但是看这陈庆的面孔,她实在忍受不了他颠倒是非黑白,小人得志。也绝不可能对着他俯首系颈,阿顺取容。想到这里,陈素青只感觉一点怒火从心底起,将她全身热血都点燃。

    凭着这腔怒血,她已经浑然无惧,天地万物,四周诸人,已经伴随着她奔涌的心跳,化作一片虚无。陈素青挺了挺腰,将头别了过去,不再看陈庆的嘴脸。

    就在陈庆正要说话时,陈素青突然感觉有人撕开了周围的这片虚无,披着月光向她走来。陈素青抬头看清了来人,只感觉周围奔腾的一切又回归了清明。

    来人是渡云。

    只见他依旧穿着那身灰色法衣,但在月色的笼罩下,在这小院中的这一片暗黑之中,却又仿佛是最耀眼纯净的白。

    陈素青如蒙大赦,她抬头看了看月亮,心下一片安定。随即突然又心底一软,当那腔热血退去,恐惧悲伤再次向她袭来,其中还夹杂有一丝委屈。她心智不稳,身子晃了晃,瞬间竟然落下泪来。

    渡云见她这样,连忙蹲下,扶住了她,看她似乎没有大伤,又轻声问了一句:“你中毒了?没事吧。”

    陈素青摇了摇头,扭头便盯着陈庆,渡云见了,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陈庆话卡在喉间,还没说出。却突然冒出了一个渡云,他没有和渡云见过,也不知道他的来历。但此时看他和陈素青的言行,两人又像是认识的。

    陈庆被他二人盯得发毛,心也有些虚,不敢大意,只问渡云道:“敢问尊驾是何人?”

    他不认得渡云,渡云却在潇碧庄听过他的事情,此时见他又兴波浪,弃旧背主。虽然他是出家之人,心中也不免气愤,于是也怒目相对,面沉不语。

    陈庆见他不语,也不知何意,只能赔笑道:“禅师不在深山修行,何故管起俗世之事。但这事情可不好管,你可知道她是何人?”

    他说到这里,看了陈素青一眼,又得意的对四周众人笑道:“她不是别人,就是.....”

    “住嘴!”他这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渡云打断。渡云见他嘴脸,瞬间暴怒,内力随即涌出,直扑陈庆。陈庆也感到了被气韵所压,一时语塞。

    渡云如此发怒的样子,不要说陈素青未曾见过,就连随后而来的阿福也几乎没有见过。渡云遁迹空门多年,已是小有修为,似乎随时都保持一副淡定自如的模样,鲜少如此生气。

    他内力一出,众人多多少少都有点感觉,但凡是武功稍高一点的人,知道是怎么回事的,都稍稍后退,想要离他们远一些,以免伤了自身。

    陈庆武功虽然说不上最高,但是渡云的内力是直接冲他去的,他还是立刻感觉身形被凝住,连呼吸都有些窒塞。

    片刻之间,渡云又止住了内力,压下了怒气,神色也恢复如常。陈庆摆脱了压制,但因为渡云武功如此之高,又猜到他和陈素青可能有些旧识,于是也不敢再说。

    陈庆看了一眼陈素青,只见她也正盯着自己,眼神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恐惧,都是悲痛和愤怒。他心中一惊,知道不妙,风云突变,恐怕自己反而要折在渡云手中。

    他心中掂量了一下,虽然心中不甘,但保命更要紧。于是便咬了咬牙,暗叫一声,拔腿跑了。

    渡云见状,终究担心陈素青,也没有再追。于是便将她搀起来,和阿福一起将她扶回了客房之中。

    众人虽然心有疑惑,但是碍于渡云之功,也不敢多事。何况他们也只当是寻常江湖寻衅,见的多了,也都以为常,所以都不再探究,各自散了。

    渡云三人回到客房之内,阿福扶陈素青在床上躺下,又给她看了看伤势,对她道:“这个毒我也不会解,但既然是迷毒一种,不如等药效散散,看看可能好些。若贸然解毒,只怕反而不好。”

    见陈素青应了,又问道:“陈姑娘手脚上也有些挫伤,不像是打斗伤的,不知道是怎么弄的?”

    陈素青听她发问,便将刚刚自己为陈庆所逼,不得已从二楼跳下的事情说给他二人听了。

    他二人来的时候,已经是陈素青落地被围,却不知道还有这样一段。听她这样一说,心中又气又怜,阿福轻轻拉过陈素青的手,为她涂了些药油,轻声道:

    “不是什么大伤,涂点药休息几日就好了。”

    说着扭头对渡云道:“那个陈庆真可恶,幸好我们来的及时,不然陈姑娘就危险了。”

    陈素青闻言,也向渡云看过去,只见他眉头微蹙,于是微微叹道:“你又救了我一次。”

    渡云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沉声道:“这次多亏被我遇上了,你自己也该当心点才是。跳楼这种事情,以后也不要做的好。”

    陈素青微微苦笑一下,头微微后仰,靠在床头,咬紧牙道:“再让我见到他,一定杀了他。”

    渡云闻言,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去摇了摇。陈素青见他这样,只当他又发善心,也不再提此话,又问道:“幸亏你们路过这里,你们是要出门吗?”

    渡云闻言,神情一滞,只抬起来头来看着陈素青的眼睛不语。

    陈素青见他神情有异,觉得奇怪。也不好发问,便也看着他,等渡云开口。

    过了片刻,渡云才道:“我们是准备去找你的,路过这里,准备住一夜再赶路,谁知道正好遇到你被众人围住。”

    陈素青闻言,心突的跳了一下,全身神经都紧绷了起来,问道:“找我?为什么要找我?”
正文 第一七七章 回故地午夜梦寒(一)
    夜已经深了,客店里喧闹的人群也都散去,各自休息了。但在这间小小的客房之中,渡云三人依然禀烛对坐,相视不语。

    当陈素青问道为何渡云二人要去找自己时,渡云的神情微微动了动,口中的话几次都说不出口。

    陈素青看出他的异样,轻叹了一声道:“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言,我还有什么承受不起的吗?”

    渡云看她虽然面色自如,言辞淡然,但语气中却透露出一种极为深沉的哀伤与悲痛,心中也不由升起一阵悲悯。

    他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略微垂了垂头,道:“陈姑娘,对不起。”

    陈素青苦笑了一下,道:“您几次三番救我,这对不起三字,从何谈起呢?”

    渡云面色一暗,吞吞吐吐的道:“陈夫人还有潇碧庄……”

    陈素青听到他这句话,脑中一闪,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霎时间,她感觉自己心底看似平静的海面突然破开,从下面涌上一阵阵悲伤的巨浪,仿佛要把她掀翻。

    陈素青被这四面八方涌来的悲伤打的头昏眼花,心底一阵阵涌上的浪,哽在胸口,吞咽不得,只有无边无际的痛苦横在那里。陈素青感觉全身血液好像凝固,从头凉到了脚,全身上下都没有了知觉。

    渡云看陈素青的样子,脸一下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心中也有所感,于是在一旁犹豫道:“您知道了?”

    陈素青整个人还翻滚在无边苦海中,仿佛没有听到渡云的话,只是呆呆的看着前方说不出话来。

    渡云呆在一旁看了一下,见她神色不对,心中也有些担心。知道她几次三番蒙受大劫,生怕一时难以纾解,伤了心怀,倒弄出病来。

    于是渡云提高了音量,又唤了一声:“陈姑娘。”

    陈素青身子微晃了晃,才缓过神来,扭头看着渡云,然后低声道:“是真的吗?”

    她虽然只说了四个字,但眼神中却是深不见底的悲伤,语气也是寒彻心扉的苍凉。一时之间竟让渡云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渡云只能低声道了一句:“对不起。我.....”

    他看着陈素青那双悲怆的眼睛,实在难以继续往下说,只能又垂下头去。

    陈素青的嘴唇微微颤抖,道:“他们说,我是不信的,我求你老老实实告诉我,我母亲她....”

    渡云低下头,沉声道:“我去的时候,已经晚了,二位夫人都.....”

    陈素青闻言,双眼陡然睁大,身子向渡云那里倾了倾,声音也提高了几分,道:“是你亲眼所见吗?”

    渡云抬起头来,看了看陈素青,复而又面带愧色的低下去,点了点头。

    陈素青只感觉头被什么猛的击了一下,胃里一阵翻腾,哇的一下就吐了出来。

    渡云见了,也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住了她,阿福连忙端了水过来,递给了陈素青。一边轻轻为她拍背顺气,一边劝道

    “陈姑娘,你要小心身子啊。”

    陈素青大口的喘了两下,感觉说不出话来,她此刻也不知道是悲是怒,是惊是怕,只感觉一片空白,全身都不受控制,只有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渡云见她这样,心中也不好受,他自从潇碧庄出事以来,陈素青的反应,已有所预料,但真到了当下,总还是心有戚戚。

    于是他站起身来,默默的将地下的秽物都清扫了,等他再回来时,阿福已经扶陈素青重新坐下了。

    陈素青捧着阿福递给她的水,好像神有些回来了,泪也止住了,但依旧靠在床头不语。

    渡云见她的样子,轻叹了一口气道:“要不你先休息休息吧。”

    陈素青顿了一会,才道:“你知道是谁下的手吗?”

    渡云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去晚了。”

    陈素青又问道:“我家里还有谁?”

    渡云见她连番追问,也只能作答,于是重新在床边矮凳上坐下,道:“自你离家之后,我隔几日总还是会去你家一下。那时候陈夫人便将家中众人全部遣散。”

    说到这里,他又微微叹了口气,继续道:“那时候我还不理解,现在想来,恐怕陈夫人早已预料到这场劫难,做了玉碎的准备,只是不想连累家人。而坚持留下的人,我去时,也都已经.....”

    陈素青听到渡云说到早有预料,心中想起临行前李碧璇的交待,突然全部明白李碧璇的计划。知道母亲那时候已经做了必死的准备,想要用自己的死来保全风渊剑和自己。

    只有摧毁潇碧庄,才能彻底平息天下人觊觎,而要让天下人相信,则就要加上性命的筹码。

    陈素青想到李碧璇的苦心,心中又掀起一阵波澜,渡云见了,只当自己的话又让她伤心,便连忙上前劝慰几句。

    陈素青满眼含泪,看着渡云道:“你真的看到我母亲的尸体了吗?”

    渡云见她再三问起,知道她还是难以接受,他虽是修行之人,毕竟也知人情。一时间,心中竟有些酸楚。

    但他此刻也只能点头肯定,然后又低声道:“是我亲手将她们葬了。”

    陈素青听到这里,心如死灰,眼神一瞬间又失了神,只呆呆的说了两个字:“谢谢。”

    她这话一出,渡云心中更加难受,也不知如何应答,只能在一旁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陈素青的面色才稍微恢复了一点,好些中毒的症状也有所缓解,身体恢复了些力气。又对渡云道:“我想回去看看,您能陪我吗?”

    渡云闻言抬起头来,看着这样的陈素青,面对这样的要求,他当然无法拒绝,只能愣愣的点了点头。

    此时阿福从外面又取了些食物过来,看陈素青挣扎着要起来,连忙将她扶住,道:“外面天还没亮,您的毒也没解,也不好赶路,我们现在就去吗?”她说这话又看了看渡云。

    陈素青见她所说确实也很有道理,何况自己要赶路,少不了还是他二人照顾。知道他们是连夜赶路来的,不愿叫他们再奔波。于是便又躺了回去,只能先休息休息,二日一早再做打算。
正文 第一七八章 回故地午夜梦寒(二)
    这一夜里为了安全起见,三个人也顾不得许多,便在一间客房内胡乱歇了一夜。

    到了二日一早,渡云还在朦胧间,突然听见从陈素青那里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哽咽。心中知道她怕是又在哭泣,也不知道她是醒了,还是梦里。

    渡云只感觉听到这一声,自己心中也是一片苍凉。他心有所感,便在心底默诵起了超度的经文来。

    原来陈素青正在昏昏沉沉时,只感觉突然有人唤了她一下,让她一下惊醒。她也不知道是梦是真。她有些怀疑是自己的母亲在唤自己,又实在不像母亲,于是便想着是自己悲痛过度,产生了幻觉。

    半夜过来,陈素青的心绪也有些平复了,便不由的思索起了母亲交待给她的计划。想到母亲她不由又是一阵伤心,但还是强忍着,不让过度沉溺于悲伤。

    按照之前的计划,李碧璇应该把风渊剑放在了二人商议好的地方,等待时机成熟,再让陈素青去拿,重新称霸江湖。

    可眼下的情况,陈素青却有些拿不准,这一切究竟是按母亲的计划发生的,还是风渊剑真的被人抢走了。她甚至不能确定,这些来抢风渊剑的人,究竟是母亲的安排,还是真有这样的仇敌。

    想到这里,陈素青不禁觉得心中有千斤重。此时此刻,悲伤都已经是奢侈了,她要想的是陈家的未来,要如何保住风渊剑,光复潇碧山庄。

    她的父母已经不在,陈家的人也只剩下自己和妹妹。而陈素青是万万不愿意自己妹妹参合进这件事情来的。所以,以后的千难万险,也只有一个人去承担,恐怕谁也不能相信,谁也不值得依靠了。

    陈素青将这些想清楚,已经全然清醒,但依然不愿意起身,哪怕只有片刻也好,她也希望可以再沉溺于悲伤一会儿。因为她知道,一旦从这间客房出去,等待她的,将是无法直面的惨状和必须要承担的重担。

    其实此时,渡云和阿福也已经醒了,但是三个人都和衣躺着,各自闷闷的想着心事,不愿打破片刻的安宁,去面对外面的那令人无法喘息的现实。

    等到天色又亮了一些,外面逐渐响起了些喧闹的声音,三人才起了身。阿福从外面打了水进来,三人简单梳洗了一下。然后又给陈素青把了脉,看了伤势,此时陈素青的毒性已经完全消退,只是手脚的挫伤一阵阵发痛。

    渡云洗漱完毕,生怕人下毒,又亲自去盯着小二做了些吃食,转回头来见陈素青正坐在窗前发呆。

    渡云见她面色苍白,但眼角鼻头又红的厉害,知道她恐怕是哭了一夜,心中虽不忍,但也不知道如何劝慰。便将吃食端上,劝她吃一些。

    陈素青见她一番好意,也不能推辞,便端过那稀粥来喝了一口。那稀粥是渡云特地要客店做的,因为想着陈素青刚刚恢复,弄的是极稀极烂,但在陈素青吃来,却犹如石子一般,一粒也咽不下去。

    阿福见她吃了一口,便将碗放到了一旁,心中也是心疼,陈素青去扬州数十日,虽然伤已经大好了,但是人却像是瘦了不少。

    于是她还是端起碗,上前又劝陈素青再吃一点,但陈素青心中悲痛,又有重重心事,是一点也吃不下的。

    二人也体谅她心中难受,也不好多劝,只能自己吃了一点,又准备了些干粮,以防陈素青路上饥饿。

    三人吃完,便从客房出来,商量要往潇碧庄去。来到院中时,只见这里已经熙熙攘攘聚了好些人,都是江湖各路的武林豪杰。

    陈素青知道他们都不怀好意,但在一群人中只能隐忍不言,只把青芒剑握的铁紧,双目通红,只把他们各个都当做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众人认得她是昨夜里从楼上摔下来的人,目光中都有些探寻,但是又知道渡云的厉害,所以便都有些避让,更不要说上前询问了。

    这里的人昨天听闻潇碧庄已经被破,风渊剑不知下落,好些人心中只道无望,便准备回去。但也有些人心想着,既然不远千里,好不容易到了这里,陈家已经近在眼前,不如前去看看,纵然没有风渊剑,若能找到点别的什么也是好的。

    所以这一早,许家村中的这个小客店便热闹起来,进进出出的络绎不绝。

    渡云和阿福昨日来时,却是搭别家的马车,此时他们三人却只有陈素青的那匹马了,要想去潇碧庄,当务之急,便是要另租一辆车。

    可是因为一下有太多江湖人士涌入,不要这间小小的客栈,就连整个许家村,也没有车可租,即便有银子,也没有处可觅。

    陈素青见此情景,站在院中一筹莫展,心中着急,不由更添几分愤怒。渡云去了几处周旋,也没有结果。

    正在三人商量时,只见从不远处来了一个年轻男子,对他三人笑道:“几位是不是要往潇碧庄去,不嫌弃的话,可以乘在下的车一同前往。”

    陈素青闻言,上下打量了那男子几眼,只见他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一身普通的习武之人的打扮,体格健壮,一看便知是江湖人士。但长相却是眉清目秀,尤其一副白皙的面孔,显得格外秀气。

    但陈素青却对他没什么好感,冷冷言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潇碧山庄?”

    那男子微微笑道:“来这里的人,有几个不是要去潇碧庄的呢?”

    陈素青被他一句话塞的无话可说,便冷哼一声不语,将头扭了过去不再睬他。

    渡云在一旁见了,便上前施了一礼,询问道:“施主也是要往潇碧山庄去的?”

    那男子见渡云施礼,也回了一礼,应道:“正是呢,我看几位好像正为车马烦心,所以有意请几位同我一路。”

    他说完这话,看陈素青依然面沉不语,便道:“诸位不要误会,我也是好心邀请,反正我们的马车也还有些空处,大家江湖中人,不过讲个缘分,若有不便,那么只当我没有提过此话好了。”
正文 第一七九章 遇新客相逢面冷(一)
    陈素青心中悲闷,本不愿睬眼前之人,可是她一心归家,又苦于无车马可乘,有人愿意伸出援手,她虽然不大情愿,看起来也是唯一的方法了。

    况且看眼前的这男子,长的也算亲和,不像是奸恶之人。而且自己态度恶劣,对方虽然言语克制,但也透露出几分不满。若此人真是一味阿谀,陈素青倒要疑他别有所图,但他不卑不亢,陈素青反而减了几分疑心。

    于是陈素青拱了拱手道:“萍水相逢,蒙您慷慨相助,只要少侠不嫌弃我们累赘,我们这里当然没有什么不方便。”

    那男子听陈素青这样一说,知道她算是应了,也不多计较,只微微拱手一笑,便让随从牵马套车,准备出发。

    这年轻男子一行,总共八九个人,都是些习武之人,共有两架马车,那年轻男子便让家中下人乘一辆,请陈素青三人和自己共乘一辆。

    虽然和陌生男子乘车有些别扭,但当下的情况,陈素青除了悲痛,哪里还有许多别的心思,况且自己还是男子打扮,于是也不好再扭捏。

    她倒是想到阿福本身怯弱,又少与人交际,因自己的缘故,要到如此尴尬的境地,于是便微微护住了阿福,让她往那车里面靠,自己则靠在稍外一点的车窗边。

    众人出发往潇碧庄去,走了一时,众人都是沉默不语,车内气氛十分压抑。尤其陈素青,一路上眼睛就一直看着窗外,她眼看那景致越来越熟悉,心中也越来越悲伤惶恐,一颗心简直随时要爆开似得。

    车又行了一时,那男子犹豫了一会,才对陈素青道:“还没有请教几位高姓大名?”

    陈素青听他所言,微微皱眉,心中只觉得烦闷,也不睬他,依旧看着窗外不语。

    那男子见陈素青不理睬,自己讨了个没趣,于是干笑了两声,对渡云道:“不知道师傅宝刹哪方,离这里近吗?”

    渡云客气应道:“蔽寺倒是离得不远。”

    男子闻言,微微笑道:“这么说几位是本地人氏了?”

    渡云还未作答,陈素青倒先转过头来,冷冷看了一眼男子,出言讽道:“我们比不得少侠,大老远的来这里。”

    那男子见她语气有些不善,语气也不再似刚才那样谦和,问道:“大老远的来又怎么样?”

    陈素青冷眼扫了他一下,道:“千里奔袭,恐怕不是为了游山玩水吧?”

    那男子听她这话,知道她的意思,面色也变得沉郁,反讥道:“我们不是游山玩水,难道几位就是吊古寻幽?”

    他此言一出,陈素青竟被气的无话可说,若要反驳,只怕暴露身份。而且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来历,不能贸然发作,于是只能忍下不语,将头一扭,继续看向窗外。

    那男子见陈素青脸颊泛红,眉眼间隐约有怒气,知道她心中有气,却也不理她。而他自己的神色中也添了几分不快,脸也朝窗外望去,背对着陈素青。

    两个人脸色阴沉,互不理睬,一时之间马车中的气氛也降到了冰点,阿福朝渡云望去,脸上又有了些怯懦。渡云也不愿意多说,索性闭目养起神来。

    那男子一直眼望着车外,好像若有所思,马车又行了一时,他才略微和缓了面色,对渡云道:“禅师宝刹在此,应该对这里很熟悉吧,可否帮我们看看路是不是对的。”

    陈素青听到他问这话,心中当然知道路没有行错,否则她也不会不言语,但又实在不想和那男子多费口舌,于是便依旧对着车窗之外,动也没动。

    渡云闻言,便睁开双目,伸头向外面望去,略看了两眼,便对男子道:“不错的,是向潇碧庄的路。”

    那男子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又道:“不知道您是要回禅院还是也一起去潇碧庄?”

    渡云略愣了愣,才道:“我们几位,同施主一样,都是要去潇碧庄的。”

    那男子眼神闪了闪,略有些犹豫的道:“恕我冒昧,几位既然是本地人士,莫非和潇碧庄有什么关系吗?”

    陈素青闻言,心中一惊,心中更确信他不怀好意。她生怕渡云说漏了嘴,于是连忙转过身来,瞥了渡云一眼。

    渡云没有搭腔,她便对那男子道:“徽州这一带虽然不大,也不是只有陈家一家,难道此处人人都与它有关系不成?”

    那男子闻言,却显然并不相信,于是微微蹙眉,轻道了一声:“哦?既没有关系,去那里做什么?”

    陈素青顿了一会儿,才从牙缝里冷冷的迸出两个字:“超度。”

    那男子听了,没有想到她竟会如此作答,也有惊讶,急忙问道:“超度何人?”

    陈素青的声音又冷了几分,道:“全家。”

    那男子闻言,一时间竟然又些失神,缓了一会儿才又问道:“这么说,陈家夫人真的也...也离世了?”声音微微有些发哑。

    陈素青没有答话,只微垂双目,眼中略带着些恨意,手里紧紧的握着青芒剑。

    那男子又望向渡云,渡云心中无奈,点了点头。

    那男子见渡云点头肯定,又想着自己在客栈中的听闻,也只能信了,一下子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微微靠在车上,表情像是有些丧气。

    陈素青见他这副样子,心中更气,她最恨的就是这些闻风而动的江湖人士。管他什么衣冠楚楚的外貌,实际上都是贪得无厌的虎狼。

    于是她也顾不得许多,再一次出言讽刺道:“怎么?少侠这是失望了?是不是后悔自己兴师动众的,却来晚了?”

    她的言辞虽然极力嘲讽,但是声音却又无比低沉,不知道的人也就罢了,但在渡云和阿福看来,都知道是因为悲伤至极所产生的愤怒。

    那男子听她此言,这次竟没有反驳,只是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对渡云道:“你们真是去超度陈夫人的?”

    渡云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嘴角微微有些抖动,露出了些不忍。
正文 第一八零章 遇新客相逢面冷(二)
    陈素青和那男子对面而坐,一时之间车内的气氛竟有些低沉,那男子垂头沉思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男子略沉吟了一下,又对渡云道:“我见禅师举止行为,确是有修行的人,但不知道这两位又是....?”说着又转过头去,还特意仔细看了一眼阿福,因为他一个女子和和尚在一起,的确有些不寻常。

    陈素青见阿福被看的不好意思,连忙将身子又往那边挪了挪,又帮她遮了一些,道:“我们和禅师都是朋友,一起过去帮忙的。”

    “帮忙?”男子当然不信,昨夜里他们在客店闹出那样的动静,肯定是有隐情的,而且这眼前的人是和尚不假,是高手也是真啊,说什么超度帮忙,显然是敷衍他的。

    他刚要再问,陈素青却打断了他,道:“说了半天我们,也说说你吧,你去陈家做什么的?”

    那男子听她这样问,立刻收起了脸上的那一丝仓皇,露出了些许凌厉之色,过了片刻,他才回道:“我们也是去帮忙的。”

    陈素青见他言语十分尖利,反而没有立刻发作,只耐着性子道:“不知道您是去帮谁的忙?”

    那男子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目光越来越深。他没有回答陈素青的问题,反而问道:“那你又是帮谁的忙?”

    陈素青的眉间微微动了一下,道:“所谓超度,使往生者脱苦海,为杀人者减罪孽。”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嘴角微含了一点嘲讽的笑意,目不转睛的盯着那男子,道:“您说,我帮谁的忙?”

    那男子眼神中迸出一丝亮光,猛然用手握住了陈素青横着的剑尾,压低了声音,冷声道:“可是我看,你带着这把剑,倒不像是超度去的!”

    一时之间,马车之中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陈素青脸色铁青,目光如雷,直直盯着那男子。她右手已经微微移到了剑柄处,二人便这样一人执着剑的一端,默然不语。

    渡云轻叹了一口气,手微微的抚上青芒剑的剑鞘,轻声对那年轻男子道:“少侠,我们往是非地,确实不为功利心。”

    男子看了渡云一眼,见他气息极稳,想起昨夜里渡云露的一手,也有些忌惮。

    沉思了片刻,才将手从剑尾处移开,微微挑了挑眉,对陈素青和渡云道:

    “既然禅师这样说,倒是我失态了,希望两位不要介怀,既然有缘同车,倒不如做个朋友,在下姓梅,不知三位如何称呼?”

    渡云施了一礼道:“梅少侠有礼,贫僧渡云。这位是。。。”

    陈素青听他们说话,也略收了收锋芒,面色平静下来,语气淡淡的道:“我姓秦。”她所用的,依旧还是之前行走江湖的化名,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哦,秦公子,有礼了。”这梅少侠好像也不在意之前的事,也对陈素青行了一礼,说完又面向阿福,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那是阿福姑娘。”因为阿福羞怯,这句话也是由渡云代答的。

    那梅少侠听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的应了。

    三人互相通了姓名之后,也不再多言,各怀心事,一路虽然无言,倒也相安无事到了潇碧山庄。

    马车停的地方离潇碧庄不远,众人下车,已经能看到翠竹掩映中的潇碧庄了。

    梅少侠下车后便和陈素青等人辞别,陈素青见了潇碧庄之后,整个人便失魂落魄,哪有心思同他敷衍,也没有搭腔。还是渡云上前,谢过了他慷慨相助。

    梅少侠见到了潇碧庄,也没有心思同渡云等人多说,只应了两句,便带着手下人继续往潇碧庄去了。

    渡云等人留在原地,相互看了看,又往潇碧庄方向看了眼,都没有言语,心中却各有滋味,难以言表。

    陈素青看着潇碧庄,门倾瓦碎,原来在箭塔上巡守的小六等人也没有了踪迹,一片凄凉景色,不过是一月光景,却已经是沧海桑田,怎么能不叫人感慨。

    单从外面看,便已经是如斯光景,可想而知,真要倒了里面,触景伤情,只怕救人更加心伤。

    渡云望了一眼潇碧庄,又看了看身边的陈素青,关切的问道:“我们真要进去吗?”

    陈素青强忍着眼中的泪水没有落下,咬了咬牙,道:“进!”

    三人走到门下,只见门前地上一大片暗红的血迹,都已经渗入地下。触目惊心,仔细一看,却是深浅交叠,也不知道有多少的人血,在这里历经了几次生死。

    那血色虽暗,陈素青却觉得十分晃眼,她被刺的头晕眼花,腿下一软,几乎要直直跪下去。阿福见了,连忙搀住了她的胳膊,轻声问道:

    “您要不要紧,还好吗?”

    陈素青闻言,摇了摇头,微微闭目,控制双眼中的泪,在心中再三默语,才定住了心神。

    她将胳膊从阿福的手中抽出,继续往前走去,她一步步走的虽慢,但却异常坚定,然而叫人看了,又难免心生凄楚之情。

    潇碧庄原来厚实坚固的大门,一扇已经被人推倒在地,人踩马踏,已经沾满泥土,还有一扇也是歪歪斜斜,刀剐枪蹭,也是摇摇欲坠。

    刚过大门,门口的地方,散落了许多兵器和防具,这里的留下的血迹也比门外更大更新。

    渡云到了这里,双眉紧蹙,哀声对陈素青道:“我就是在这里看见陈夫人的。来的时候,已经.....”

    陈素青本已经在心中做足了心里准备,也多次提醒自己冷静。但是,听到这一句话,还是感觉身体在一瞬间被抽空,头里嗡嗡的响个不停。

    渡云又在一旁道:“我是前天中午到的,当时情况复杂,好不容易才把他们葬了,只是不能好好操办,只能从简了。”

    陈素青心中也知道,渡云来时,想必这里正被围困。不知有多少江湖人士正虎视眈眈的盯着,在重重压力之下,渡云敢出面为陈家的人下葬,情义之重,叫人钦佩。
正文 第一八一章 血泪地强忍血泪(一)
    陈素青站在潇碧山庄的大门边,午后的阳光照得她有点晃眼。她抬起眼往里面望去,这个曾经她最熟悉的地方,此刻正以一种无边凄凉的姿态呈现,那殷红的血迹往庄里蔓延进去,使这里陌生的让人心寒。

    陈素青一步一步往里走去,每一步都含泪带血。她不敢想象,在过去的几日里,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自己最熟悉的家人,有谁慨然赴死,又有谁逃出生天。

    陈素青站在院中,间或有些人进进出出,都是些来来往往的江湖人士。他们或者在庄中东张西望,搜搜检检,或者在一边插科打诨,聚集嬉闹。

    陈素青见他们大摇大摆,把家中东西毁之殆尽,嘴里又不干不净,都是拿自己家人玩笑,心中极尽愤恨。恨不能立刻拿剑,将他们全部荡平,还潇碧山庄一个干净。

    可是眼下情况,她也只有忍。这一路上,她已经都想明白了,只有完成母亲的遗愿,才算对的起她,才算无愧于陈家的英灵。

    可是这个忍字,谈何容易,陈素青也不过是十几岁少女,耳听得周围一阵阵哄笑,早已经气血逆流,太阳穴一阵阵的跳。

    她紧紧咬住牙关,手指深深掐进肉中,一遍遍的在心底告诫自己道:“自己一死不足惜,但绝不能为了一点小气毁了复兴大计。”

    在此时,突然听到几个人正商量道:“我听人家说陈家人好像葬的离这不远,你们有没有胆,我们去把坟找到,然后扒了,搞不好有点好东西。”

    陈素青闻言,仿佛一道电光闪过,只见她猛然抬头,目光如炬。右手伸向宝剑,看样子立刻便要发作,将说话的几人斩于剑下。

    这时候渡云见了,僧袍一扫,便轻轻将她拔剑的手按下,又朗声对那几个人道:“几位施主,人已经入土,还要挖坟掘墓,何苦来哉?”

    那几个人闻言,都回头看了过来,其中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四方大脸的男子上下打量一下渡云,道:“我认得你,和尚!那时就是你埋了他们,你又回来了?”

    旁边一个老鼠眼闻言,连忙凑了上来,道:“你葬的?莫非你认识他们?来说说看,这里有没有什么好东西,那个剑哪去了?”

    这时候,院子中的人听了,都渐渐围拢过来,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渡云连忙摆手道:“贫僧只是这附近的出家人,那日见陈家蒙难,不忍他们曝尸于此,才出手掩埋,哪里有什么.....”

    “不见得吧。”那四方脸还没有听渡云说完,便急忙打断了他,道:“没好处你能干这事?而且既然没关系,我们把坟扒了,你也管不着啊。”

    老鼠眼听了,也在一旁鼓动道:“依我看,必有古怪,我们找到了挖了再说。”

    四方脸点了点头,又对渡云道:“你把他们葬哪里了?也不留个坟头,倒叫我们好找。”

    老鼠眼听了,小眼一转,对渡云道:“你是不是准备等我们走了,把里面好东西都自己私吞啊。我说你有这么好心肠?赶紧说出来,大家发财。”

    他话音一落,四周的人都议论纷纷,一个个眼睛中都目露贪光。

    陈素青见状,面沉不语,只是默默又将手中的剑拔出了几分,就在此时,突然听到由远及近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我可以为大师作证。”

    陈素青循声望去,原来竟然是同他们一起乘车来的那个梅少侠,正带着人往这边来。陈素青见了,心中也有些疑惑,但还是先默默放下了青芒剑。

    只见那梅少侠同渡云三人笑了笑,又对四方脸等人道:“那一日是我们和大师一起帮他们下葬的,当然还有好些江湖人士。除了陈家的人,还有那天死在这里的武林中人,我们都一起葬了。”

    四方脸见他这样说,茫然道:“我怎么都不知道这事情?”

    梅少侠眼神闪一闪,张口便道:“那恐怕是你们来得晚了,我们人多,一下子就弄完了。”

    老鼠眼瞥了瞥嘴道:“那又怎么样?这关不掉我们挖坟啊。”

    梅少侠微微一笑,道:“你们不知道,我那日可是亲自见着的,别说什么宝贝了,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了。你也不想想,有什么好东西,还轮的到你?早被人拿完了”

    他见这些人神色还是有些犹犹豫豫,便又挑了挑眉,道:“其实我也是为了大家好。这陈家人的死的时候怨气多大,你们还去挖坟,万一诈尸了,变成厉鬼了,你们被索命,那是活该,我们倒要跟着你们倒霉。”

    众人见他说的绘声绘色,煞有其事。都打了个寒噤,面色也有些难看,于是便各自嘀咕了几句,心照不宣的散了。有的人便又去其他地方搜罗,有的见没什么指望,干脆便趁着天还美黑,索性离开了潇碧山庄。

    一时之间,院子中便只剩下陈素青和梅少侠两拨人。渡云上前施了一礼,对梅少侠道:“感谢梅少侠再施援手,又解了贫僧之围。”

    梅少侠摆了摆手,又看了一眼陈素青,笑道:“看来,几位真是来超度的。”

    陈素青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淡淡的道:“你那日真的帮忙一起下葬的?没听你说起。”

    梅少侠闻言,狡黠一笑,然后又压低声音,凑到他们身边道:“我今天是第一天到,你忘了,来时路还不认得。刚刚不过是随便诌几句谎话哄哄他们罢了。”

    陈素青嘴角微微一动,嘲讽道:“你说起谎话来到跟真的似得,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省去了我们很多麻烦。”

    梅少侠也不同她理会,看了一眼渡云,又笑道:“先别忙着谢我,我也有一件事情要请教你们。”

    渡云闻言应道:“请教不敢当,公子但说无妨。”

    梅少侠听他这样说,突然收起笑颜,面色一瞬间沉了下来,身边仿佛也多了些凌厉的肃杀之气。他冷冷的对渡云道:

    “告诉我,陈夫人葬在哪了!”
正文 第一八二章 血泪地强忍血泪(二)
    梅少侠的仗义解围,让陈素青本身心里已经对他有几分好感,还怪自己先前鲁莽。

    但此刻他突然变脸,又问自己母亲葬在哪里,心中立刻便又断定,他不是好人。甚至觉得比刚刚那些人更可恶,于是左手轻轻一推,将手中的青芒剑又微微推出了几分,眼中杀意猛然迸出。

    那梅少侠一双眼睛一直看着渡云,等他答复,却没有注意陈素青怎样。

    渡云听梅少侠发问,神色倒是不改,只是微微拢了拢袖子道:“不知道少侠问这个要做什么。”

    梅少侠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沉吟了一会儿,才道:“悼亡。”

    陈素青听他这样说,眼神冰冷,哼了一声。

    梅少侠听见她的声音,也没有理会,反而向那渡云躬身深施一礼,道;“请禅师好歹告诉我。”

    渡云连忙劝阻,又还了一礼,道:“若为悼亡,只要心中情义到了,又何必执着于在哪?我看也不必去的。”

    梅少侠闻言,神色一怔,愣了片刻才叹道:“我等俗世众人,不比禅师超脱,好歹让我找到了坟,知道了下落,心中才有交待。”

    陈素青听他话中有蹊跷,眼神一闪,口气却依然冰冷,道:“你是何人?知道什么下落,要什么交待?”

    梅少侠听她这样发问,神色有些为难也没有作答。只是依然对渡云道:“禅师,你信我,我去这生死界,也没有功利心。”

    渡云见他神态真诚,言词恳切,心中也有几分动摇,但此事总还是要陈素青做主。于是抬了头,往陈素青看去。

    陈素青却始终不为所动,神情依旧冰冷,渡云见了,知道她不同意,也微微垂了头,没有答言。

    梅少侠见了,脸上露出了一丝焦急神色,又提高了音量重新道了一句:“还请禅师告知!”

    他说这句话时,神情微变,眼神中露出了凌厉之色,语气也十分严肃。跟着他一起来的人也都微微往前聚拢了一些,一时间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陈素青见了,冷冷一笑,身形微微动了一动,将手中的剑缓缓抽出,做出起势的准备。

    渡云却依然从容,他对梅少侠道:“道理我已经同您说明白了,我劝施主不要纠缠在此事上面。”

    渡云神色不变,但声音却多了几分清冷严正,以他武功内力,虽然只是一点变化,叫人听来,心中却不由便生出些许怯意。

    梅少侠见了,也不敢冒然发难,他冷冷笑道:“道理?那么我便要向禅师请教请教了。”

    梅少侠悠悠言道:“禅师既然说与陈家素无关系,那么既非本家,又以什么身份去管这逝者之事呢?都是过路之人,难道仅因您先来一步,便有权处理吗?”

    陈素青闻言,冷笑了两声道:“好一个道理,那么都是过路之人,你又有何资格在此评头论足?”

    梅少侠闻言,神情微微一变,露出了些犹豫之色。他沉思一会儿,脸色的犹豫之色褪去,逐渐变的苍凉。

    他微微叹了一声道:“如果我和陈家有家关系呢?”

    陈素青闻言一惊,神色也变的严肃,道:“这一路从没听梅少侠说起,不知道你有什么关系?”

    梅少侠眼神愈发冰冷,道:“我同你说不着。”

    陈素青听他这样说,心中却着急,眉头紧蹙,急忙道:“说!”

    梅少侠和她对面而立,双方互不相让,但他心中要求渡云,也别无法子,于是过了良久,才叹道

    “我见三位确实不像恶人,不妨直言罢,我便是陈夫人娘家的人,所以今日,我是无论如何要见到陈夫人的。”

    此言一出,陈素青三人都十分惊讶,不由面面相觑,陈素青心中突然想起什么,双眼一闪,急忙追问道:“你是陈夫人的什么人?”

    梅少侠轻叹一声道:“家母和陈夫人乃是同胞姐妹,故而陈夫人乃是我的亲姨母。”

    陈素青刚听他说起与母亲有亲时,便想到了自己姨母夫家,但梅少侠此言一出,她还是被震的目瞪口呆,心中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半天,才颤声道:“有何为凭?”

    梅少侠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道:“这里有陈夫人送给家母亲笔书信为凭。”

    陈素青急进几步,伸手就去拿那封书信,梅少侠却死死捏住不放手。

    陈素青定眼望去,只见信封上面写着“瑰妹芳启”四字,她仔细辨认,真真切切是自己母亲的亲笔。

    她左手捏着书信也不放手,右手手中握着的剑又紧了紧,她双目微微发红,道:“你究竟叫什么?”

    梅少侠双目如炬,一字一顿道:“蕲州梅逸臣。”

    陈素青闻言,心中又是一愣,蕲州的确是自己母亲的妹妹的夫家所在的地方。她姨母名叫李碧瑰,嫁给蕲州梅时尧为妻。

    梅逸云也确实是自己表哥的姓名,他们虽然幼时见过,但两人逐渐大了,也久未相见,早已见面不识。只在书信之中知道一些景况,空知道名姓罢了。

    虽然这梅少侠虽然只说了只言片语,但是全部都与事实相符,而且又有李碧璇书信为凭,由不得人不信。

    可陈素青不敢信。

    江湖初窥,尔虞我诈,明枪暗箭,防不胜防。而且眼前这个此人刚刚说起谎来,就如同真的一般。口齿又灵,可见头脑不简单,他的话总有些让人不太敢信。

    她手松了梅少侠手中的信,又退了几步,细细打量了他几眼。看他相貌,若说与母亲也似有些想象,但总不确信。

    于是她又回头看了看渡云,渡云也是满脸疑惑的看向她,不能断定。

    陈素青眼神中微微沉思了一下道:“如此说来,真是本家表哥,失敬了。”

    说完又微微笑道:“这陈夫人出事也没几天,梅少侠就到了,恐怕不是为了这个事。不知道所谓何事。”

    梅少侠将信收入怀中,冷冷回道:“我已经告知尊驾来历,眼下景况,继续再问,是否有些过了?”
正文 第一八三章 赤忱心难对赤忱(一)
    陈素青见梅少侠神色,知道他是不愿再吐露更多细节了,于是便自己在心中默默思量一番。

    她想着眼前这人要不就真的是梅逸臣,要不也和他有莫大关联,无论如何,她都必须一探究竟。

    于是她看了梅少侠一眼,淡淡笑道:“少侠所言极是,是在下造次了,既如此说,那么我们不如一同去祭奠一下。”

    她说完看了一眼渡云,渡云见陈素青都这样说了,于是便自然依了。于是他带着众人,便往自己葬李碧璇的地方去了。

    他们出了潇碧山庄的大门,又穿过一片小竹林,沿着山路走了一会,便到了一小片空地。

    到了之后,渡云道:“那日事出匆忙,我也是好不容易争取到一点空隙,和几个侠士一起草草掩埋了。而且为了将来不再生事端,所以便没有留坟头。”

    陈素青看去,只见这片空地上都盖上了枯的竹叶,将竹叶拨开,仔细观察,才能看见一些新土的痕迹,想来是渡云他们掩埋了之后,又怕被人发现端倪,所以刻意遮挡了一下。

    陈素青到了这里,一颗心都要碎了,也许是母女连心,她自踩上这片土地起,便感觉悲从心起,全身动弹不得。

    此时此刻,她哪里还有心思去管那个梅少侠,早将要观察他反应的事情抛到了脑后。反而是克制着自己的感情,深深的低下头,生怕表露出一丝。

    那梅少侠来到这里,本有怀疑,见渡云这样说,又开了新土的痕迹,心中才信了。于是神情也有些没落,过了片刻才道:“禅师不畏艰辛,仗义执手,我替姨母多谢了。今后必当报答。”说着便又和他带来的人一起深深的施了一礼。

    渡云见了,连忙扶住梅少侠,婉谢了他的礼,道:“举手之劳,都是应当的,千万不必言谢。”

    梅少侠见了,微微叹了口气道:“眼下的境况,这样处理自然是最妥当的。等我回禀了母亲,找到陈家零落的人,再来重新将姨母同姨父合葬。”说完眼神微微往潇碧山庄的方向看了一眼,道:“只盼那时候,已经消停了。”

    渡云点了点头,道:“如果届时梅少侠有什么需要,只管去灵岩禅院找我。”

    众人又交谈了一时,梅少侠仔细问了这里的情况,又再三谢过了渡云,便也不准备久留。但他见陈素青自上山以来,一直垂着头,没有说一句话,不免也有些奇怪。

    眼前的人,自从在车上起,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一直与自己处处相对,而且言语犀利,几度使自己无话可说。谁知到了山上,竟一言不发,不知有什么古怪,他心里虽已经信了渡云为人,但身边人的身份总还要好好斟酌一下。

    于是他走到陈素青跟前,道:“秦少侠,这番也要多谢谢你。”他见陈素青丝毫不动,依旧低着头,便又提高了些声音,道:“秦少侠,不如我们交个朋友吧!”

    陈素青还是半点动静没有。

    梅少侠心中奇怪,便伸出手去拍了拍陈素青的肩,道:“秦少侠,怎么不说话啊?”

    陈素青被他拍了一下,本能的抬起头来,向后跳了几步避开。梅少侠见了她的样子,却是吓了一跳,原来陈素青竟然已经是双眼通红,满面泪痕。

    陈素青自上山以来,心中悲苦便难以自已,后来又听梅少侠说起要如何安排父母后事,如何找寻失落人口,如何处理家中事务。桩桩件件都是自己为难的事情,他却安排十分得宜。

    她因父母离世,不得不承担起家中的重担,心中倍感压力,一日来,丧母之苦无法宣泄。今日里梅少侠这一番话一说,她不禁想到,若是自己也真有一个亲生哥哥,她又何至于如此境地,于是越想越委屈,心中不畅,便落下泪来。

    梅少侠却不知她心中是怎么想的,见她哭的伤心,更断定他必与潇碧庄有关。可是有不曾听说自己姨母家有什么年轻男子,若说是家里的仆人,看言谈举止,又实在不像。

    他越想越觉得奇怪,便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陈素青哽咽道:“你额角的伤,可留下疤了。”

    梅少侠见她突然说这话,心中不解其意,奇怪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角。他愣了一时,突然心念一闪,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人。

    原来陈素青幼时去外祖父家中,曾见过自己的表哥梅逸尘一面,那时候年纪都小,在一起便嬉笑打闹,推搡之间梅逸尘不提防跌倒,额角摔裂,弄的头破血流。虽然后来也没有什么大事,但是却给陈素青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她此刻提起这一件时间久远的事情,就是在她的心中,对这人已经生出了一些亲近之情,但又不知道应不应该开口,要如何开口,于是干脆这样发问,期盼他能回想起来。

    梅少侠果然也是想了好一阵,才突然想到此事,可是他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如何知道,他又仔细打量了眼前人几眼。陈素青此刻梨花带雨,身上少了些英气,又多了几份娇美,竟然越看,越不像男子,竟然有几分像自己的妹妹,于是他心中也冒出一个想法。

    可是这个想法实在过于大胆,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如何说起,于是他连连惊道:“你.....我......”

    陈素青却始终和他对面而立,泪流不语,眼中又像是有无数的话要说。

    梅少侠颤声道:“已经十多年了,这疤是消不掉了。”

    说完,他便轻轻拨开了额角的一缕头发,露出了下面的额头,微微低头,对陈素青道:“这都是稚子无知。”

    陈素青连忙往前几步,抹去了眼中的泪,抬头向梅少侠的额头看去,果然有一个浅褐色的小坑。正与自己表哥一样,看来眼前的人确实是表哥无疑了。

    此情此景,不由想起多日以来所承受的,被陈庆欺负,在江湖中人之中隐姓埋名,又害怕又气愤。如此种种,一齐涌上心头,见到亲人,更是泪如泉涌,她痛哭道:

    “逸尘哥哥!”
正文 第一八四章 赤忱心难对赤忱(二)
    梅逸尘见她呼出幼时称呼,心中这才确定,站在眼前的人真的是自己的表妹陈素青。他上下又打量了一番,才颤声道:“素青....”

    陈素青听他唤自己,心中更加难过。她本能的往前挪了两步,可是毕竟男女之妨,又觉得不好意思,有些情怯,便又站住了。

    梅逸尘见了,几步上前便抓住了她的衣袖,连忙问道:“你真是青妹吗?”

    陈素青看着梅逸尘的眼睛,轻轻拭了拭眼角的泪,点了点头。

    梅逸尘闻言,眼中也泛出了些泪光,又上下仔仔细细看了看陈素青,才道:“你一切还好吗?”

    陈素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哭着道:“爹娘都没了,家也没了。”

    梅逸尘见她满目盈盈,楚楚可怜,又为了躲避江湖风险,甚至逼不得已,要穿男子衣衫,心中也不禁泛起一阵心酸,于是连忙道:“别怕,哥哥来了。”

    说完他拿出手帕,递给陈素青,又轻轻劝道:“别哭了,咱们兄妹能够重逢,是喜事。是姨母泉下保佑,咱们应该高兴才对。”

    陈素青接过手帕,又抽泣了一时,才渐渐止住泣音。

    梅逸尘又问道:“昨天夜里,你在客栈之中,是怎么回事?”

    陈素青想起此事,心中又是一阵委屈,便将昨天夜里的事情捡重要的说与他听了,梅逸尘听了,往她手腕上看去,果然便能看见几道擦伤。

    他见了那些伤痕,脸色一沉,又露出了些心疼的神色。微微叹道:“多亏渡云禅师救的你。”

    陈素青点了点头,又往渡云那里看去,轻声道:“要不是渡云禅师,今日我也见不到你了。”

    梅逸尘听了这话,神色有些复杂,他缓缓放下陈素青的手,又往渡云那里走了几步。渡云见他过来,刚要张口说什么,他却突然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渡云见了,一下子愣住了,然后慌忙就要去扶,梅逸尘却死活不起来,他对渡云言道:

    “昨夜里我在客栈之中,也见到了青妹受难,当时没认出她,只在一旁坐壁上观,若不是禅师,我.....”

    梅逸尘说到这里,声音也有些哽咽:“若是那样,我不仅没法对我母亲和死去的姨母交待,就连我自己,恐怕也不知道要如何后悔。”

    他说这一番话,语气十分哀痛愤恨,也有一些愧疚苍凉的意味,字字句句,情真意切,再联想起前因后果,使人唏嘘。

    陈素青听到这里,心中酸楚,因为世事艰难,人与人之间多是尔虞我诈。兄妹二人竟然也不能互伸援手,差点被奸人所害,若不是渡云相助,还不知何等境地。。

    想到这里,她也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疾走了几步,一下跪在梅逸尘跟前。二人泪眼对望,梅逸尘心中愈发难受,垂下头去,一连说了好几声“对不起。”

    他和陈素青二人又哭了好一阵,经过阿福等人的劝解,才慢慢平复了心绪,相互扶着站了起来。

    众人见在这里逗留已久,恐怕惹人注意,便又将这里又遮掩了一下,下了山坡,重新回到了潇碧山庄之中。

    回到潇碧山庄时,已近日暮,庄中的人大多已经走了,只留了几小撮人。陈素青四处巡视了一番,见家中要值钱的东西都已经被搜罗一空,只有些带不走的大件,也被毁坏殆尽。

    陈素青心中无奈,但居然没有多大感觉,只感觉有些苍凉。众人走到大堂之中,寻了些破损的椅凳略微坐了一下。

    陈素青便对梅逸尘道:“逸尘哥哥,你怎么会来这里啊。”

    梅逸尘又重新拿出那封书信递给她道:“七巧节那天,我母亲接到了你们家传来的这封信,我们才知道,原来姨父竟然亡故了。”

    陈素青展信一观,果然是母亲写给姨母的报丧信,这才明白,原来是母亲写信报丧,表哥才会来的。她心中又觉得一阵悲哀。

    母亲写此信时,还是为父亲报丧,自己读此信时,连母亲也不在人间了。一月光景,恍然如梦,这其中种种,只有她自己刻骨铭心,其他纵然也有感慨,谁又能真正和她一样感同身受。

    她将信重新装入封内,将它递还给梅逸尘,并对他道:“我家中送信的人呢?怎么没有一起来?”

    她心中始终还是不能完全相信,即便是自己的亲人,也怕他有其他图谋。

    梅逸尘却不在意,叹道:“他一路连跑带奔,跑的太急了。又招了暑气,到了我家之后,就病倒了,我离家时还是昏迷不醒。”

    陈素青闻言,微微叹了口气,又对梅逸尘道:“所以姨母让你前来吊丧的。”

    梅逸尘点了点头:“母亲读了这信,知道你们所处的景况,心中实在着急,令我立刻出发来徽州。”

    “我七月初出发,一刻不敢耽搁,但这里路实在不好走,山路又曲折。我们又不是很认识路,兜兜转转,蹉跎了一个月才赶到。”

    陈素青抬起头来,看了梅逸尘一眼,心中感慨道:“辛苦你了,恰好是今天到了,咱们才能碰上。”

    梅逸尘也感慨道:“正是啊!偏偏这么巧,可见是天地有知,可怜你我兄妹!”

    说完之后,他见陈素青神色似有所感,又转过话题道:“临来时,母亲一再交代,如果你这里为难,一定要把你们姐妹接到蕲州去。眼下姨母也去了,你一定要同我去的。”

    说到这里,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冰妹呢?”

    陈素青听他说起,姨母主动要接自己去蕲州住,心头不禁一热。她们在扬州饱尝人情冷暖,低声下气,还被人赶了出来。那时她真感觉自己姐妹二人就如同风中摇红,孤苦无依。

    但此时情景转变,竟又有人可以依靠了,毕竟是亲戚,愿意伸出援手,为他们设想周全。

    她想到这里,便有入神,等梅逸尘问她陈素冰下落时,她才回过神来,回他道:

    “在扬州。”
正文 第一八五章 凉夜沉沉心沉沉(一)
    陈素青和梅逸尘在潇碧庄的正堂中说了一会儿话,又提到了陈素冰,陈素青不免把扬州的事情又和他简要的说了说。梅逸尘听了,心中不大痛快,但也不好评价,反而劝她道:

    “那冯家毕竟不是咱们真的亲戚,当然靠不得。崔家虽然好,也还是外人。现在既然我来了,自然要把你们接回家里,不能让你们再在外面受委屈。”

    陈素青听了,心中也赞同他的说法,她本来就觉得崔家不是久居之所,又苦于无处安身,现在姨母主动开口,自然再好不过。

    众人又闲聊了一会儿,便商量着去处,见天色已晚,潇碧庄中事情也没有全部理清,便相约住一晚再说。

    陈素青听他们讨论,也没有话,她对家中总有几分眷念之情,所以内心里也希望能多待一时是一时。而且她还有最重要的事情没有确认,更不可能就这样离开潇碧庄。

    陈素青走出大堂之外,只见夕阳如血,日暮的阳光洒下来,给整个庄中又蒙上了一层庄严而又悲怆的气氛,这也是一个庄园苍凉而又体面的迎来它最后的时光。

    陈素青慢慢踱步到了庄子门口,回首望去,只见庄子里檐瓦依旧,一层层往里,神秘厚重,那里面有自己历代祖先数不清的心血。

    而此时此刻,这偌大庄子和它曾经的荣耀都一齐压在了自己身上。她微微阖目,在秋日的暮风中微微沉思,等她再一次睁开眼时,她的眼神中似乎充满某种光彩,而这座潇碧山庄将不再是她的负担,将会是她不断前行的勇气与动力。

    这一会儿,庄中的人越来越少了,大部分武林中人见实在无利可图便都回去了。渡云和梅少卿见陈素青一个人站在外面,也知道她心中感慨,都不忍打扰她,便各自忙自己的去了。

    陈素青回到堂中时,众人已经在这里将灯点上,又弄了些干粮和水,见她回来,阿福便递了个馒头给她,道

    “陈姑娘,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好歹吃一点,身子要紧。”

    陈素青闻听此言,才感觉腹中一阵饥饿袭来,于是谢过了她,结果了馒头撕了一点,慢慢的吃了。

    梅逸尘见她回来,便道:“我们先去扬州接了冰妹,再往蕲州去,你看如何?”陈素青点了点头,也没有表示反对。

    梅逸尘微微往桌子上靠了靠,道:“我要先确保你们的安全,然后再寻访杀害姨父姨母的凶手,替她们报仇。”

    陈素青听他说起这事,也是一筹莫展,她心中横着风渊剑,父母之仇要不要报?怎么报都是问题,她连对方是谁都不清楚,何谈其他。

    说到这里,她又不免想到沈玠,他自被刘霭文抓走之后,一直杳无音讯,也不知道沈平有没有到武当山,能不能求到外援去救他。

    陈素青左思右想,甚不安宁,于是手中的馒头也咽不下了,只愣愣的看着远处发呆。

    大家见了她这样,知道她又在伤怀,心中都有感触,也不愿多说,都沉默不语,堂中的烛光一跳一跳的,映着一张张满怀心事的面孔。

    到了晚上,众人安全起见,便商量找些被絮,在哪里凑合一夜。于是众人便到了陈敬峰夫妇原来的房中,这里早已被人翻得乱七八糟,留下满地狼藉,但索性现在已经没人,还是可以勉强过一夜的。

    于是他们合力将这房中收拾了一下,陈素青和阿福便在床上睡,其他人都在外间地上随意睡一下,此时刚刚入秋,天气只有一些微凉,江湖人士也不讲究,便在地上七倒八歪的躺着胡乱睡了。

    这几日来,众人日夜赶路奔波,也都累了,不一会儿,便从外间传来高高低低的鼾声,阿福的呼吸也逐渐均匀了。只有陈素青却只是闭目佯睡,实际上是在留心听着内外的动静,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见一切都安静下来了,才蹑手蹑脚的从床上起来,她要去母亲说的地方,看一眼风渊剑,确认它的安危。

    她拿着剑,轻轻的来到外间,见所有人果然都睡着了,便又小心的绕过他们,出了门去。

    刚到门口,便见天上半轮明月挂在当空,朦胧的笼罩着潇碧山庄,一切都隐隐约约的看不真切。所幸这里的一切陈素青都极为熟悉,所以即便周围没有半点星火,她也能顺利的摸对地方。

    其实风渊剑所藏的地方就是一处密室,而密室的入口就在他父亲的书房之中。所有人进入潇碧庄首先注意的便是机关重重的剑阁,那里也有陈家历代搜罗的宝剑,但偏偏少了风渊剑。

    李碧璇在实施计划时,就已经将剑阁机关毁坏了部分,又留出了风渊剑的位置,后面来的人见到这样情况,也只当是剑阁已经被前面的人破了,风渊剑被取走,谁又能想到其实还在庄中。

    陈素青临走前,李碧璇和她交待了这个秘密,她一直记在心中,这也是她建议大家住在主房之中的原因,因为那里离书房最近。她边走边看,慢慢到了书房门口,又四下看看,见房中没人,才闪身进了房内。

    进了房中,月光照不进来,她又不敢点灯,只能慢慢用手摸索着。窗外栽着些竹子,夜风一过,竹叶沙沙作响,陈素青的心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她好容易心惊胆战的摸到了密道口,轻轻在密道门四周摸了摸,见那里依然是完好无损,想着应该没有人发现,这才安心了一点。

    陈素青又慢慢摸到了开门机关的位置,想要打开门再确认一下,可是她又有些迟疑。因为这样做风险太大,一旦风渊剑露出,万一被人看到,不要说这里还残留的那些江湖宵小,就连和自己在一起的那些人,都不能保证能不动心。

    可是不打开这个密室,就不能确认剑的安危,这也会始终困扰着她。

    正当她犹豫的时候,突然从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陈素青本以为又是自己疑神疑鬼,可是当她屏息凝神静心听时,却放下那真真切切,确实是脚步声。

    而且越来越近。
正文 第一八六章 凉夜沉沉心沉沉(二)
    陈素青听着那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颗心简直要提到了嗓子眼,她感觉自己又置身在了一种巨大的恐惧之中,手微微颤抖着抽出了风渊剑。

    那脚步到了门口就止住了,在门口立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什么,陈素青在书房内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来人听见了。只在心底默默祈祷,想外面的人快点走,但那人却迟迟不动。

    过了片刻,只听得外面传来一个声音,道:“是谁在里面。”

    竟然是渡云。

    陈素青听到这个声音,知道外面的人是渡云,心中仿佛一块巨石落地,竟然一下就放松了,身子微微靠在了书柜上,大口喘了两口气。其实在理智上,她没有把渡云划作绝对相信的对象,可是潜意识里,却又实在无法提防起来。

    渡云在外面又问了一声,陈素青才推门出去,渡云借着月光,看清来人,神色微微有些吃惊,道:“你怎么在这里?”

    陈素青眼神闪了闪,随便编了个理由,道:“我刚刚起夜,路过这里,听到有响动,便进去看了看,结果什么都没有。”

    渡云看了她一眼,又往里面看了一眼,也没有起疑,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严肃道:“这也太危险了,万一有强人可怎么办,有什么事你该叫我的。”

    陈素青见他样子严肃,不知怎么觉得有些好笑,于是道:“没关系的,我带着剑呢。”说着将手中的剑朝他晃了晃。

    渡云低头看了看她的剑,也没有说话,只是轻叹一声道:“回去吧。”说着便法衣一飘,便转头回去了。

    陈素青看着他的背影,依然那样清明淡定,让人安心,渡云几次就她于危急,又对她那样真诚,可是自己却骗了他,心里总觉得有些对不起他。她心中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把风渊剑的秘密告诉他的冲动。

    “禅师。”陈素青张口叫住了他。

    “怎么了?”渡云转过身来,面目依旧那样的清明。

    他的眼睛犹如一潭静静的湖水,可以承载所有的秘密,永远那样平和安宁。而这样一双眼睛的主人,当然也值得所有的信任。

    正在陈素青沉溺于这个想法时,她突然想起了母亲的嘱托,让她不要相信任何人的嘱托。一念之间,心中便是一惊,她猛然回神,立刻便有了决断。

    “没什么,等我一起走。”陈素青把那个秘密又深藏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书房,便几步赶上了渡云,一起往住的地方去了。

    渡云也没有说什么,便等着他一起走了。

    他们回去之后,一直到第二日早上,再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其他人对昨夜里的事情好像也不知道,都没有人提起。

    第二日一早,天色刚亮,众人便都起了,梅逸尘便对陈素青道:“青妹,你还有什么事吗?若没有的话,咱们不如就离开这里吧。”

    陈素青微微垂头,叹了口气道:“如此也好,徒留荒院,也没什么益处,我心中也甚挂念冰娘。”

    梅逸尘又对渡云和阿福拱了拱手道:“不知道两位可有什么打算?”

    阿福闻言,抬头看了看渡云,渡云对梅逸尘道:“既然陈姑娘确保无虞,我们也回禅院了。”

    陈素青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渡云,心中也有些不舍,于是低声唤道:“禅师....”

    渡云听了,微微转过头来,依然云淡风轻的看着她,道:“陈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陈素青又垂下头去,摇了摇头,顿了一会儿,才道:“我还没报答你呢。”

    渡云微微一笑,道:“我与陈姑娘也算相识一场,怎么到今日还说这样的话呢?”

    梅逸尘闻言,连忙走到渡云跟前,道:“不不不,渡云禅师,我表妹说的对,应该报答。”

    梅逸尘说这些话微微有些激动,显的十分真诚,他又道:“只是我现在身上没有多少东西,这样!等我回去禀报父亲,再帮禅师重修庙宇。”

    渡云摆了摆手,道:“梅少侠实在客气,举手之劳,不必过于计较,只要你们能安全,我也别无所求了。”

    梅逸尘还要再说,渡云便笑着打断了他,道:“这些话不必再说了,若无旁的事,还是早些出发的好。”

    他说着,又走到了陈素青旁边,对她垂了垂手,道:“陈姑娘,这一去,你要注意安全。若今后,有什么事,尽可以来找我,或者遣人找我,小僧一定会为姑娘奔走的。”

    陈素青听了,心头又是一热,她抬起头,看着渡云的眼睛,郑重的道:“谢谢。”

    陈素青一声谢谢,实在包含了太多感激,自从第一次见到渡云起,三次见面,渡云都曾救他于生死边缘。到今日,渡云依然真诚的慷慨的,要帮助她。

    从潇碧山庄走出江湖的每一步,虽然有许多杀戮和背叛,她的心也越来越冰冷,越来越坚强。可是渡云却总是能给她最真最善的感受,像一片月光照亮她每一次艰险。

    她心中正想着,渡云又轻轻笑道:“陈姑娘,别想太多了,你路上小心点。”

    陈素青点了点头,又对渡云道:“你也小心点,你武功虽然好,这里也毕竟是是非之地,一定要当心,不要被我们牵连了。”

    渡云笑着摇了摇头,道:“不需做无谓的担心,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陈素青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去,对阿福道:“阿福姑娘,这些日子,也多亏你照顾我了。”

    阿福本来一直站在渡云身后,没想到陈素青突然和她说话,脸上一红,连忙摆手道:“没什么的,没什么的。”

    陈素青又打量了她一下,道:“眼看天气就要凉了,你也要保重身体,我看你早起又咳了好几声,恐怕是受了寒意。”

    阿福闻言连忙低下头,道:“不要紧的,我身子就这样。”

    陈素青也知道她身体素来不好,也不多说,只默默点了点头,叹道:“还是小心点好。”

    众人又一起话别了一阵,才各自分别了。渡云也不要他们送,自己和阿福飘然离去,陈素青便跟着梅逸尘往扬州去了。
正文 第一八七章 明月寂寂人寂寂(一)
    陈素青和梅逸尘二人坐着马车去往扬州,一开始还有局促,但两人一路上又谈了好些小时候的事,不知不觉也就渐渐融洽起来了。

    到了下午,马车到了许家村,梅逸尘同陈素青商量道:“这一路上,你也累了,而且这里在往扬州我们也不会走,还得问问,不如先休整一晚吧。”

    陈素青见天色已经不早,况且这里离下个村集也远,所以便应了。众人便又去了先前的客店,准备住一夜再走。

    进了大堂,这客店中依旧还是人声喧闹,有从潇碧庄回来的,还有还没去的,都三五成群的喝酒嬉闹。

    陈素青他们刚走进去,便听到一个声音道:“呦!是你们啊。”

    陈素青循声望去,不觉微微蹙眉,原来正是昨日在潇碧山庄当众起哄的老鼠眼和四方脸等人。

    那四方脸把手中的酒杯一丢,站起来就道:“我早说你们是一伙的,那和尚呢,怎么没一起来?”

    陈素青不愿招惹麻烦,想把他们糊弄走,于是淡淡道:“江湖相逢而已,有什么一伙不一伙,谁又必须同谁在一起吗?”

    四方脸红着张脸,走起路来微微有些踉跄,想来是有些醉了。满身酒气的走到陈素青跟前,摆摆手道:

    “罢了,少哄我吧,你们想是扒了坟,分了钱,各自散了,有什么好东西,也带你爷爷分点。”说着便去拉陈素青的衣服。

    陈素青心中一惊,连忙用力挣脱,可是这四方脸吃醉了酒,力气却极大,轻易竟然挣不开。

    梅逸尘见了,连忙伸手过来,一把抓住那四方脸的手,四方脸吃痛,便放开了陈素青的衣服。他转过脸去,看到了梅逸尘,又几把一拳打过去,又胡乱抓了几把。

    梅逸尘也不恼,只是将他两只手擒住,低声道:“这里说话不方便,你若想分东西,晚上咱们单说。”

    陈素青站在旁边,听得真切,连忙转头吃惊的看了梅逸尘一眼。梅逸尘笑着朝她摇了摇头,陈素青会意,也不多说什么。

    四方脸听了,果然将梅逸尘松了,又拍了拍他肩道:“好兄弟,仗义!晚上你来找我。”说完又摇摇晃晃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陈素青厌恶的看了一眼那四方脸,冷着脸就穿过大堂,上楼去了。梅逸尘脸上倒是依然带着满不在乎的笑意,也跟在后面进了房中去了。

    到了客房,陈素青有些不解的问梅逸尘道:“你应他那事,是什么意思?”

    梅逸尘摆了摆手,笑道:“我只是怕他在堂中吵吵嚷嚷的,引得大家注意,倒不好了,所以先随便敷衍他一下,到了晚上,夜深无人,再来对付他。”

    陈素青坐在椅子上,轻轻的倚在桌上,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准备怎么打发他?”

    梅逸尘摆了摆手,道:“这你不必担心了,我自然有法子的。”说着又朝她微微笑道:“你别看我年纪不大,对付这些泼皮,还是有一手的。”

    陈素青经过这两日接触,也知道她这表哥,是有些智慧的,于是也不再问,只点了点头,不再管这事。

    梅逸尘又在房中四处转了转道:“今日里你就住在这间房,我住你对面,若有什么事情,你就喊我,我立刻就会来的。”

    陈素青见他这样安排,心中也感到安心,比起她一个人四处奔走,举目无靠,要好不知多少。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便有一起来的随从一起端上返来,陈素青便想招呼那随从一起吃。但那随从却一直立在梅逸尘身后,默然不语,梅逸尘微微一摆手,他便退下了。

    陈素青想起这一路上,梅逸尘所带的这些人,似乎真的从没有多话,只是默默的按照梅逸尘的吩咐办事,不像自己家中的人那样没有拘束。

    梅逸尘见她神色,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撇了撇嘴道:“这些人,你就要对他们厉害一点,否则主不主,仆不仆,成什么样子呢。”

    陈素青心中一动,不知道怎么一下想到了陈庆,心中不由有些感慨,叹道:“我心中仁慈,将他们当作家人,他们到一心视我如仇敌。害了人不说,伤了心才真的要紧。”

    她说此话时,眉间微蹙,语气中带着淡淡的伤感。梅逸尘也大约能知道她所谓何事,也没多言,只是端着碗,眉头紧锁,仿佛若有所思。

    二人吃完了饭,梅逸尘又在房中看了看,见天色已经渐黑,才对陈素青道:“你也早点休息吧,累了好几天了,其余的事情不要多想,有什么都交给我吧。”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外面那些人,你打发了就是,不要真与他们一般计较,闹出事来了也不好。”

    梅逸尘微微,笑了两声,道:“放心吧,我自有分寸的。”于是便从陈素青房中出去了。

    陈素青一个人坐在窗边,呆呆的往窗外望去,只见天朗月明,风中还夹着一丝丝夏季残留的暖意,吹的人有些熏熏然。

    而楼下依然喧闹不已,陈素青回想起前日夜里,也是在同样的客店,仿佛就如梦中一般。

    那时自己还在为一个不敢相信的消息惴惴不安,脑子里乱七八糟。这两日过去,自己痛过,哭过,伤心过。可到了此时此刻,心中却又无比的清明,而那些悲伤不安,将会被永远埋在心底。

    陈素青听着楼下间或传来的笑声,心中涌起一阵阵的恨意。在这愤恨中,她决定了。不仅仅要按母亲说的那样保住命,复兴陈家,更要为她们报仇,她要找出所有的仇敌。

    全部杀了。

    当陈素青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四个字,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她连忙将窗子又推开一点,好让风再涌进来一点。正当她倚着窗框,随意低头一看时,正看见梅逸尘带着人在楼下和四方脸他们拉拉扯扯。

    她知道梅逸尘这是在想法子打发他们,她看着那几个无赖的样子,心中怒意又上来了。

    陈素青突然觉得,不能就这样便宜他们,想到这里,她便推门下楼,准备叫梅逸尘给他们点教训。
正文 第一八八章 明月寂寂人寂寂(二)
    陈素青到楼下时,只见梅逸尘等人已经拥着四方脸他们走了,她本想要喊,又怕惊了别人,便自己跟了上去。

    走着走着,陈素青发现梅逸尘他们越走越远,已经到了这个村中极为偏僻的地方,心中不免觉得有些奇怪,便一直偷偷跟在后面,看看有什么古怪。

    走了好一会儿,他们走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小空地,才停了下来。陈素青想了想,也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的躲在一个树林后面,听他们说话。

    那四方脸和老鼠眼见到了这里,才道:“这里没人了,可以说了吧,你们把东西藏哪里了?”

    陈素青虽然离得远,但是夜里四周安静,他们的声音却听得分外清楚。

    梅逸尘没有答他的话,反而微微笑道:“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老鼠眼一双小眼四下打量了一番,心里有些微微发虚,但还是扯着脖子,高声道:“这不就是一块荒地吗?”

    梅逸尘微微摇了摇头,淡淡道:“这是我命人找了一晚上,才找到的,是这个村子的坟地。”

    陈素青在这里听得真切,只感觉背后一阵寒毛倒立,心都快要跳了出来。她连忙四处看了看,见坟地不在自己周围,才微微镇定。

    那四方脸和老鼠眼听了,也有些慌了,连忙提高了音量,大声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声音虽大,但是却是止不住的颤抖。

    梅逸尘冷哼一声道:“你们不是对死人墓里的东西很感兴趣吗?”

    四方脸闻言,像是有些被吓蒙了,过了一会儿,才应道:“恩,是啊,但我们...我们不是对这些穷鬼感兴趣,而且....而且这三更半夜的....你这....也....”

    “三更半夜又怎么样?你们胆子不是挺大的吗?”梅逸尘的语气越发的冰冷,而且还微微透露出一些隐约的怒气。

    那老鼠眼见梅逸尘的表情越发的难看,心里感觉有点不对,连忙拉了拉身边的四方脸,又对梅逸尘道:“我们不要了,东西都不要了,这就走了,再不要了!”

    他颠三倒四的说完这些话,拔腿就要跑,但是却被梅逸尘带来的人团团围住,没办法脱身。

    梅逸尘冷冷笑道:“想走吗,晚了。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别人的坟,我就帮你们一把,把你们送进去。”说罢,他一挥手,对着自己的那几个随从道;

    “把他们都埋进那片坟里,活埋!”

    陈素青听到这话,心中不由一惊。她没想到,梅逸尘长相清秀,言语也有些亲和,但做起事来,却这样心狠手辣,而且言语间的冰冷,更是令人陌生的有些害怕。

    四方脸他们听了这话,自然也是不可能乖乖束手就擒的,于是连忙和老鼠眼二人朝四周的人冲去,胡乱的打了起来。

    但他们武功本来就差,人又少,刚刚还被梅逸尘吓得不轻,所以转眼之间,便被擒住了。他们见硬来不行,便又跪了下来,朝梅逸尘连磕了十几个头,道:

    “少侠!大侠!爷爷!我们无冤无仇,不过为了一些东西,几句玩话,不至于要我们的命吧?”

    梅逸尘见他们的样子,微微笑道:“无冤无仇?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四方脸和老鼠眼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那老鼠眼连忙又磕了两头道:“大侠,我们不知道,您也别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会说,你就饶了我们吧!”

    陈素青远远的听着,心中也觉得有些过了,她虽然厌恶这些人的行径,但毕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行为,不过嘴上恶毒点,就这样,要将他们活埋,也实在有些残忍。

    可是梅逸尘也不为所动,面色依旧冰冷,对手下的人道:“赶紧处理了,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他的语气淡漠,仿佛这根本不是两条人命,而是不值一提的物件。

    陈素青心中一惊,远远望去,只见那两个人被吓的抖如糠筛,竟然连呼救求饶的力气都没有,直接被那些随从拖着就走了。

    她看二人这样,心中又有些不忍,想要出去说句好话。但是看梅逸尘的样子,心中竟然生出一点畏惧,迟迟不敢迈出步子去。

    梅逸尘命随从们将人拖走,自己却依然站在原地,同一个亲信说话,他轻轻理了理袖子道:“这些东西,真不值浪费咱们的功夫。”

    那亲信只是微微躬了躬身应了,也没有说话,梅逸尘又道:“这件事,不要同姑娘说,免得让她烦扰。”

    陈素青听了这话,心中又是一沉,她也不知道梅逸尘不想同自己说,究竟是为了保护自己,还是别有她图,但她听到这里,更觉得全身发冷,不敢出声。

    梅逸尘往坟地那边瞥了一眼,又道:“这些东西,处理掉也好。”说罢他又顿了顿,对身边的亲信道:“让你打听的事情,怎么样了,那个陈庆找着了吗?”

    陈素青本来离的远,他二人声音也不高,但是陈庆二字还是真真切切传来,犹如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她想不通为什么梅逸尘也同陈庆扯上了关系,于是连忙又倾耳过去,仔细听起来。

    那亲信摇了摇头,又说了两句话,梅逸尘闻言,低喝了一声:“废物!”那亲信竟然吓得全身一抖,头也深深埋了下去。

    梅逸尘又道:“你再下点功夫,一定要把人给我找到。等我找到他.....”他说到这里,语气猛然一沉,微微带着一点怒气,然后才咬牙切齿的道:

    “一定将他碎尸万段。”

    他最后几个字声音极低,陈素青隔着远远的距离,只能辨别出一点模糊的语气,知道大约是什么意思,仿佛找陈庆只是要出一口恶气,莫非只是为了前日客店中的事情?

    陈素青还来不及细想,只听梅逸尘道:“你去盯着他们吧,我先回去了。”说罢就拂袖向陈素青这边走来。

    陈素青见了,生怕他看到自己,慌忙调转回头,匆忙回客店去了。她一路上连走带奔,又不敢回头,又不敢疾跑。

    她好不容易回到了客房,慌忙喘了两口气,便又推窗朝下面看去,只见梅逸尘从外面进入院子,神色如常,应该没有发现她,这才略微放心。
正文 第一八九章 思亲妹重回扬城(一)
    第二日一早,陈素青从客房中出来,心中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安,还是觉得昨日之事甚为心惊,也不知道梅逸尘究竟发现了自己没有。

    她走到楼下,只见梅逸尘他们已经起来,正坐在堂中喝茶。那些随从都分桌另座,依旧是各自默默无语,低头吃饭。梅逸尘一个人坐一桌,正悠然的饮一杯茶。

    他见陈素青来了,连忙招呼她坐到身边,笑道:“你起了,快来坐。”

    陈素青心中有些惴惴不安,在一旁坐了下来,梅逸尘给她倒了一杯茶,道:“你尝尝这茶,你别看这里小地方,茶可真不错。”

    陈素青见他神色自然亲和,想着恐怕是没有发现昨夜自己的行踪。于是低头吃了一口茶,心中在想着昨夜的事情,有些分神,没有答他的话。

    梅逸尘见她神色有些奇怪,问道:“青妹,怎么了?”

    陈素青回过神来,“啊?”的惊呼了一声,见梅逸尘正看着她,便掩饰的笑道:“清早,还有些迷糊,你说什么?”

    梅逸尘看她的样子,淡淡一笑道:“你尝尝这茶。”

    陈素青吃了一口那茶,觉得和自己平日吃的也没什么区别,于是笑道:“我也不懂茶,吃不出什么好来。”

    梅逸尘轻轻放下茶盏,扬了扬眉道:“我在家中常吃的就是洪州双井,要不就是婺源谢源,这两样都是当世名茶。”

    他说完又道:“婺源和这里虽然都同属徽州,但也相隔二百多里。要知道这茶不要说隔两百里,就是隔二十里,也差的多了。但是这里的茶,我吃着,也甚好,和谢源茶差不了多少,却不出名。”

    陈素青闻言,又细细品了一下那茶,道:“恐怕这里道路不便,所以这茶也不为人所知吧。”

    梅逸尘点了点头,笑道:“可见徽州真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了。”

    陈素青闻言微微一怔,叹了口气,道:“物华天宝,现在都是断壁残垣,人杰地灵,也受不住家破人亡。”

    梅逸尘本来见陈素青下来时,神色正常,以为她已经过了悲痛的劲了。但听她此言,语气虽然平常,但是却是至为悲痛的话,心中也不禁有些感伤,但也不知如何安慰,只好默默又吃了一口茶。

    这一会儿,陈素青心中一直想着的就是昨晚的事情,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或者说,她心中其实是有一丝畏惧的。

    梅逸尘见她这样,以为她还在为家中的事情伤心,便劝道:“过去的事情,也不必太伤心了,我答应你,一定会为姨父姨母报仇的!”

    陈素青听他说道报仇两字,心中更是一跳。报仇这两个字,对她来说,一直都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但是昨晚的事情,却让这个概念变的切切实实。

    她不是没有经历过杀戮,也不是没有见过死人,可那些血腥的记忆,都是挣扎纷乱的,是出于生命本能的反抗。

    像昨晚梅逸尘那样,理智淡漠的结束两条人命,她从来没有过,现在想想,似乎也缺乏这种勇气。昨晚那两人怎么死的,自己虽然没看到,但是他们临死前恐惧仓皇的样子,却是在脑子挥之不去。

    想到这里,陈素青不禁觉得心烦,于是深深叹了一口,对梅逸尘道:“报仇的事情,之后再说吧,我们今天继续出发吗?”

    梅逸尘见她不再纠结于过去的事情,神色也明朗起来,回道:“走啊!咱们吃了早饭,就赶早走。”

    陈素青点了点头,也没答言,又饮了一些茶。他们二人都没有提起四方脸那些人,都选择了沉默。

    吃完早饭,众人便打点东西出发,但陈素青却发现了昨天夜里那个亲信和另一个随从不见了踪迹,心中奇怪,便问梅逸尘他二人的去向。

    梅逸尘微微笑道:“我让他们留下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风声,还要看看能不能打听到姨母去世时的详情。”

    陈素青心中知道十之八九是去找寻仇人和陈庆了,心中纵然有些别扭,也不好多言,便登车出发了。

    他们到扬州时,已经到了下旬,入扬州城时,已是晚上。陈素青坐在马车上,看着天上一轮下弦月,对梅逸尘道:

    “都说扬州的月亮最好,我们终究也没赶上在这过八月节。”

    梅逸尘手里捏着一块月饼,道:“这江宁府的月饼也不错啊。”

    陈素青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又回过头去望那月亮,然后叹道:“明天就可以去崔家见冰娘了,她在这里,节过的肯定热闹。”

    梅逸尘也往那月亮看去,然后挑了挑眉,道:“原来想看扬州的月亮是假,想冰妹才是真的。”

    他说着又咬了一口手中的月饼,感叹道:“我上次见冰妹,她才刚刚会走路,这一晃都多少年了啊。”

    陈素青也略微有所感,轻声道:“总也有十二三年了吧,她下个月就及笄了。”

    梅逸尘听了,微微在马车上靠了靠,道:“时间也太快了,冰妹都及笄了,你也....”

    他说到这里,戛然止住,他本想说,陈素青也都成亲了。可是一想到李碧璇在信中所说的情况,知道她还没过门,丈夫就生死不明,若要此时再提,恐怕又让她伤心,所以连忙止住了话头。

    陈素青心中却知道他要说什么,也没有多言,只是看了看月亮,神色有些怅然。她又问梅逸尘道:“你知道武当山要走多久吗?”

    梅逸尘想了想,回道:“那可远了,从我家到徽州,我就走了一个月,要去武当,恐怕还要往西再走一个月。”

    陈素青听完他的话,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这么说,恐怕还没到武当。”

    梅逸尘听她低语,不明所以,连忙问道:“你说谁?”

    陈素青心中想着沈平,只盼他早点找到沈玠,但又不好意思同梅逸尘说,便摇了摇头,没答他的话。

    梅逸尘见她低头不语,心事重重,也不好多问,便撩开前面车帘,往外面看了看,道:“前面就有一个客店,先住一夜,明日再去崔家吧。”
正文 第一九零章 思亲妹重回扬城(二)
    到扬州之日,因为天色已晚,他们在扬州城中随意找了一家客店随便歇了。第二日,陈素青早早的就起来了,想着今日要去崔家,怕身穿男装失礼于人,便重新换回了女子装扮。

    她推窗往看去,屋外已经下起雨来,秋风涌入,身上顿时觉得有些寒意。离开崔家时,只带了一套夏日衣裙,此时已是仲秋,这衣服单薄,也禁不住秋凉了。

    陈素青掩上窗户,搓了搓手,走下楼去,见梅逸尘果然已经起来,在大堂里点好了茶等她,便朝他笑了笑,挨着他坐下了。

    梅逸尘见她来,为她倒了一杯水,猛然看见她换了打扮,之前一直见惯了她的男子打扮,今日第一次见她女子打扮,竟觉得有几分惊艳。

    其实陈素青因为在居丧之期,虽未穿孝,也不能过度打扮,只穿一身了淡绿色衣衫,用碧玉簪挽着个朝云髻,全身再无别的装饰。

    梅逸尘见她一身装饰,觉得过于简单,又想到她是家中父母新丧,所以如此。再看她嘴角虽然含笑,眉间却总感觉有淡淡的愁思,脸上没有半点脂粉,只有眼角一点红痕。见眼前,想原委,叫他心中不禁生出怜惜之意。

    陈素青见梅逸尘满腹心事的看着自己,心中奇怪,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见全身并无不妥,才问道:“怎么了,这样看着我?”

    梅逸尘回过神来,不愿徒惹她伤心,便掩饰的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见你女子打扮,倒与逸云更像了。”

    陈素青知道梅逸云是他妹妹,也是自己的表妹,年龄相仿,长得相似也是自然,所以没有多想,只低头笑了笑。

    她一低头,梅逸尘刚好看到她鬓上的那根碧玉簪,不由惊叹了一声,道:“这簪子....”

    陈素青听他说簪子,便伸手抚了一下,似乎也无不对,奇怪的道:“这簪子又怎么了?”

    梅逸尘又仔细看了两眼,才道:“这簪子莫不是姨母送你的?”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是啊,莫非这又有什么故事吗?”

    梅逸尘笑道:“那就错不了了,这簪子我母亲也有一根一样的。”

    陈素青闻言,思索了一下,才道:“母亲给我此簪时,确实曾经说过,是娘家陪嫁之物,这样看来,应该是做了两支,与姨母一人一支。”

    梅逸尘想了想,恍然道:“这东西的料子正和了她们二人的名讳,估计应该是特地寻来制好,一人一件的。”

    陈素青点了点头,她也想到过这层。所以,自父亲去世后,不便佩戴饰物,一直随身的就只有碧玉簪,也是为了聊表对母亲的依赖思念之情。如今母亲往生,这支小小的玉簪,便更是风雨中的一点慰藉了。

    陈素青想到这里,心中又怅然了一下,也不愿再说此事,便与梅逸尘闲话了几句,又吃了一些早点,准备出门去崔家了。

    坐上马车往崔家去时,陈素青的心中好像有千斤重一般。她不仅担心妹妹这一月来过的如何,有没有出什么危险,更不知道应该怎么同她说起母亲婶娘都去世了的事情。

    她一直想保护陈素冰,希望她能免于这些事情的伤害,可是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些事情,她总不得不面对。想到陈素冰年纪还那样小,就要接二连三的受到这么大的打击,她心中又生出一阵难受和愧疚。

    马车走了不多时功夫,便到了崔家,梅逸尘仔细观察了崔家周围情况,又与随从吩咐了几句,留了两个人在外面。才派人前去通秉,不到片刻功夫,便见宝熏娘子亲自迎到了大门外面。

    陈素青见她出来,心中也有些奇怪,崔家虽然客气,也不至于亲自迎接,她生怕失礼于人,连忙也下了车子。

    宝熏娘子见了她,连忙远远的迎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急忙道:“陈姑娘,你可回来了。”

    陈素青见她神色慌张,还有一些愧然,心中便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连忙问道:“怎么了?莫非出什么事了吗?”

    宝熏娘子闻言,神色更加仓皇,也不答她的话,只是道:“进去说。”说完便连忙拉着陈素青就往大门里走。

    陈素青不明所以,进了大门,便看见了香凝一个人立在门边等她,心中奇怪,便问道:“怎么就你一人在这,二姑娘哪去了?”

    香凝闻听此言,扑通一声就跪下,抱着陈素青的腿,放声大哭道:“姑娘,您可回来了,快救救二姑娘啊。”

    陈素青和梅逸尘闻言,顿时一惊,陈素青连忙将她拉起来,问道:“怎么回事?冰娘怎么了?”可是那香凝只知道啼哭,话也说不全。

    陈素青只能扭过头去,拉住宝熏娘子的手,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宝熏娘子神色也大为不安,眉间隐隐有些焦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房中说。”

    陈素青心中疑惑,看了一眼宝熏娘子,见她神色虽然焦急,但也不像心怀叵测,又看了看香凝,见她没有质疑,便紧了紧手中的剑,随她进屋了。

    进了屋中,宝熏娘子遣走了婢女,只留下了香凝,她看了看梅逸尘,问陈素青道:“这位是?”

    陈素青见她神色紧张,知道恐有事情不能对外人言,便道:“这是我表哥。”

    宝熏娘子闻言,又看了梅逸尘一眼,点了点头,闭紧了门窗,然后才请二人落座。

    陈素青落座之后,见她支支吾吾,就不出声,心中急如火焚,便道:“娘子!有什么话,快请直言!”

    宝熏娘子闻言,眉头紧皱,长叹一口气道:“陈姑娘,不是我不说,实在张不开口。按道理说,你把二姑娘交给我照看,我们怎么样都要保全她,可是我....我实在....”

    陈素青听她意思,果然是陈素冰出事了,心中像被猛地一击,一时竟然失去了方寸。她将剑重重拍到桌上,连忙站起来喝道:“冰娘怎么了!”
正文 第一九一章 恨无良再入冯府(一)
    陈素青一听陈素冰有事,也顾不得许多,便逼问起宝熏娘子来了。梅逸尘见了,连忙站了起来,看向那宝熏娘子,一时间屋中气氛便紧张起来了。

    宝熏娘子从未见陈素青动过剑,连忙道:“陈姑娘,听我说啊。”她说这话时,声音中微微还有些颤抖。

    陈素青微微收了脸上怒容,但焦急之色不改,急喝道:“说!”

    宝熏娘子微微垂目,道:“自你离开这里,将近一月,实在发生了许多事情。”

    “你离开后,没有几天,东路漕司孙安国转运使,便遣人来到家中,指名问二姑娘情况,想要求婚配。”

    “什么?!”陈素青一听,实在超出预料,觉得不可思议,急忙问道,“他如何知道冰娘的?”

    “唉,据来人说,你们那日到崔家时,冰娘曾经在门外小伫,正好他从这路过,心中便有了钦慕之意。后来中元晚上,我们去河中放灯,他正好与路州官员同归,第二次遇见,更是辗转难忘。”

    陈素青听她说到这里,心中大为懊悔,母亲早有言在先,一定不要冰娘轻易在人前显露。这几次,在外不过匆匆露了片刻形容,但谁知就招来这等事情。

    “然后呢?那人也是为官的,难道能强娶不成?”陈素青知道自己妹妹为人,知道她不会答应,而且自己不在扬州,怎么可能就说下亲事。陈素冰此时不在崔家,恐怕是已被人逼迫。

    “唉!那倒不是。”宝熏娘子又长叹一口气,回道:“那孙转运使已经年近四旬,娶冰娘也是为了续弦,如此年龄不当,不要说冰娘不愿,就连我和婆婆也觉得不妥。”

    “但他是本地长官,找到这里,我们商贾人家,如何得罪的起....”

    “所以你将冰娘卖了?”陈素青听到这里,厉声打断宝熏娘子的话,高声问道。

    “不...不....”宝熏娘子连连摆手,双眉紧缩,严肃道:“陈姑娘说这话,未免太看轻了我们,我们虽是商人,不至于见利忘义。你将她交给我,我自然要维护她周全。她不愿意,纵然艰难,也总要想方设法为她回绝啊。”

    说到这里,宝熏娘子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委屈,继续道:“我们崔家与本地黄知州,也有几分认识,于是我也只能去央告他,请他代为说和,只说非我家中之人,实在做不了主。这孙转运使见知州来说,也只能作罢了。”

    陈素青没想到还有这样故事,若真如她所言,她不仅没有出卖自己的妹妹,反而是竭力维护。虽然只是简单这样说了一句,但陈素青心里也知道,要想请动知州,其中必要费很大心力人情,说不定还要使出许多银钱。

    陈素青在扬州时,就时常感念崔家的好处,现在听她这样说,更后悔刚才的莽撞,于是脸也软了下来,但一想着陈素冰,还是下落不明,不免又着急问道:“那然后呢?”

    宝熏娘子说到这里,脸上隐隐有些怒容,她手微微捏了捏衣角,道:“这事本已经过去了,但谁知道偏生事端。因为转运使手下漕司正缺一个判官,冯家的大公子想要点这个职缺,正苦于无法,听到了这个消息,居然把二姑娘强要回去,要和孙转运使婚配,好攀上裙带。”

    陈素青听了,心中更觉诧异,不知怎么冯家又卷进了这件事来,于是便问道:“他们凭什么带走冰娘?”

    宝熏娘子忙应道:“谁说不是啊,那冯家来要人,我们怎么可能会依....可是....”

    “可是什么?”陈素青急忙追问。

    “可是那冯夫人手中有一封信,是冯大姑娘写给她的,里面写明了要冯家照顾二姑娘。她们还说,若我们不交人,就告我们个拐带人口的罪过。这下子,就连知州也无法子,即便闹到官府,有那书信在,二姑娘还是要判给他们的。”

    陈素青听到这里,只感觉有些头晕目眩,没想到这封书信,当初没有扣开冯家的大门,如今反成了挟制的把柄。她只感觉有些气急,便一下跌坐在椅子上。

    梅逸尘见了,连忙过来扶住了她,又端来桌上的茶给她饮了点,一边又问宝熏娘子:“那冰妹此时便由冯家嫁给了这个什么转运使?”

    宝熏娘子摇了摇头,道:“我们实在没有法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冯家把人要走了,我婆婆也急的一病不起。后来我只能又求知州从中斡旋,讲明二姑娘尚未及笄,此时出嫁,于理不合。于是冯家也能答言,等二姑娘九月及笄之后再成亲。”

    “我记得陈姑娘走前曾经说过,九月之前必归,想着能拖一时也好。又马上派人去徽州寻你,实在我只能做到这里,真的....已经无计可施,幸好....你回来了…”

    宝熏娘子说到这里,一双泪眼看向陈素青,其中既难过,又心酸,还有些羞愧之意。

    陈素青听到这里,心中五味陈杂,眼中也泛出泪花,她不知道宝熏娘子竟为她姐妹做了这么多,自己刚刚却轻易就错怪了她,于是她走到宝熏娘子跟前,盈盈下拜,宝熏娘子见了,连忙见她拉起。

    陈素青拉着宝熏娘子的手道:“多谢娘子从中回护,其中恩情,不用多说,素青都感念在心。我刚刚一时糊涂,竟误会了娘子,言语冲撞,多有得罪。”

    宝熏娘子连忙站起,和陈素青对面而立,道:“姑娘千万不要这样说,是我没有忠人之事,心中甚愧,姑娘责怪,也是理所应当。”

    她说到这里,语气中也有些哀伤:“我心中千般挂念,都是二姑娘,我和她相交几日,颇为投缘,也知道她的秉性。一想到那样一个清逸出尘的人,若也不能在婚姻如愿,实在日夜难安。”

    陈素青见她语气哀婉,心中当然更加难过,于是深叹一口气道:“是啊,冰娘应该可以选择的,无论如何,我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梅逸尘在一旁,听她们说了这么一通,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道:“管他什么冯家孙家,我们去把人抢了出来就是。”
正文 第一九二章 恨无良再入冯府(二)
    陈素青正在焦急万分时,梅逸尘这样说,她心中猛然一动,右手提剑,左手整了整面上的泪。回过头去看了看梅逸尘,高声应道:“对!咱们得去把冰娘救回来。”

    宝熏娘子见她二人形色急切,连忙劝道:“陈姑娘,先不要急,以我之见,不如先去和冯家好好言说,你想,你毕竟是二姑娘亲姐,你若去要人,冯家还能不给吗?”

    她说完又朝梅逸尘看了一眼,又劝道:“若是现在就这样气势汹汹去找冯家要人,万一弄急了,他们在这里毕竟还有些势力。真与你们抗上了,你们未必能胜不说,对二姑娘也无益啊。”

    陈素青和梅逸尘听完她这一番话,面面相视,觉得也是入情入理,但陈素青一想到冯家作为,面上还是怒色不减,道:“只怕以那冯家的秉性,未必肯乖乖交人的。”

    宝熏娘子听了,脸上也浮出丝丝担忧,道:“虽然这样说,二姑娘毕竟还在她们府中,又有亲戚的情分,总还要先礼后兵的。”

    陈素青听了,双眉紧锁,长叹了一口气,又看了梅逸尘一眼,才对宝熏娘子道:“娘子提醒的很对,我看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冯府探探口风。”

    宝熏娘子也未反对,便将二人送出门外,再三嘱托道:“千万不要太急,若有什么事情,可以再回来商量一下,不管成与不成,千万派人送个信回来。”

    陈素青和梅逸尘便带着香凝和其他随从出了崔家,刚上马车,那梅逸尘便撇了撇嘴道:“这娘子想是怕惹祸上身,生怕得罪那些做官的,一味的叫咱们不要用强。”

    陈素青听了他的话,也点了点头,道:“普通人家,不比我们,自然畏祸怕强的,她和我们本身也无亲故,做到这份上,已经是大仁大义了。”

    她说到这里,有微微沉思了一下,转头又看了一眼梅逸尘道:“不过她说的也有些道理,若我们直接杀上门前,闹僵了也无法收场。”

    梅逸尘心中虽然不以为然,但毕竟是陈素青家中事,见她这样说,便也就不多言了。

    他二人先到了客栈,陈素青又寻来香凝仔细询问了一番,那香凝虽然还是又急又惊,说起话来条理杂乱,但大体上和宝熏娘子说的并无二致,可见确是实情了。

    陈素青又问了抱绮去处,那香凝哽咽道:“绮姑说,她要和二姑娘一起去,万一.....万一冯家有什么坏主意....她就.....她就是拼了命.....也会保二姑娘。”

    陈素青闻言,心中已经明白,抱绮是想着万一不行就拼个鱼死网破,于是便摆了摆手,让香凝出去了。

    屋中只剩下二人,陈素青又对梅逸尘道:“还有一件事情,我已经想着了,徽州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能透露给冯家,若让他们知道婶娘已故,更不可能放人了。到了那里,我们只能作出气定神闲的样子来。”

    梅逸尘撇了撇嘴道;“还要这么麻烦,弄这些事情来?”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冯家那个夫人很不好对付,若是她的儿子也在家,就更不知道怎么样了。再说,他们只怕早有准备,总之,还是要小心为妙。”

    梅逸尘见她神色低沉,心中也不知道这个冯夫人究竟是个什么角色,但想着不过一个老妇人,料想能有什么厉害,想着陈素青还是少见世面,也有心会上一会她,于是便点头应了,道:“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克制的,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出发吧。”

    于是二便坐了马车,又往冯府去了,二人在马车上又仔细商量妥当,细细过了一遍细节,恐怕万一说漏了什么。

    到了冯府门前,梅逸尘派人前去叫门,但那小仆从去了许久,都不见冯府下人前来开门。

    陈素青坐在马车之中,甚是焦急,若是冯府连门都不让她进,自己那一番说辞也派不上用场了,而且自己一时竟不知道要怎么办,这就像两个人比武,总要拉开架势,才能你来我往。如今人家连战都不应,也只能自己干着急。

    陈素青正想着时,那冯府的门终于开了,出来一个仆人模样的小厮,便将众人迎了进去,梅逸尘在马车上看的分明,将车帘一摔,转过头来对陈素青道:“这冯家好一个下马威,叫这么小厮来迎客,还等了这半天。”

    陈素青自然也明白冯家的意思,这虽然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也显示出了冯家的态度非善,陈素青脸色微微有些阴沉,但也只能咬牙忍耐了。

    二人下了马车,随那小厮进了花厅,又有仆从端上了茶来,态度恭敬而又冷漠,梅逸尘和陈素青见了,也以冷对冷,默然的看着那些仆从,不去碰那茶。

    他二人果然又坐了好一会儿,都不见冯夫人出来,梅逸尘有些坐不住了,看了一眼陈素青。陈素青却依然沉着脸,一动不动,目光下垂,不知再想些什么。

    又过了好一会儿,那冯夫人宁氏才悠悠然从内宅里出来,依旧是一副朴素的家常装扮,见了陈素青,立刻客气的招呼道:“原来是陈姑娘来了,真是贵客,有失远迎,千万见谅。”

    她的语气热络亲和,真像是真心诚意的欢迎远客,梅逸尘见了,心中也有些恍惚,若不是先听了她的事情,他也会以为这宁氏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妇人。

    陈素青却像是早有所料,脸上波澜不惊,依旧淡淡的看着宁氏不语。

    宁氏看陈素青没有反应,也不在意,只是收了笑意,脸上依旧挂着谦和,缓缓落座,道:“不知道陈姑娘大驾光临,所谓何事?”

    陈素青见她明知故问,还要摆出一副虚伪的嘴脸,心中已是十分生气,但不得已,还是要忍耐,而且还不能在面上太差。

    于是她缓和面色,微微笑道:“冯夫人客气了,这次前来,也不为别的事,就为了冰娘,想要把她接回去。”

    冯夫人听了,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微微饮了一口茶,才道:“姑娘见谅了,但是这事恐怕办不到啊。”
正文 第一九三章 斥歪理青娘悲怒(一)
    在冯府之中,宁氏的语气虽然客气,但话中的意思却是坚定的拒绝。她这样的态度,陈素青心中也早有预料,她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谦和,道:“这又是何缘故呢?”

    冯夫人放下茶盏,轻轻理了理衣袖,道:“我家大姑娘,也就是陈二姑娘的母亲,信中早已言明,要我照顾冰娘,此刻,又岂能由人带回呢?”

    陈素青轻轻冷笑了一下,道:“上次来时,冯夫人已经言明,说我婶娘与通判早盟毒誓,您守通判遗志,我们又怎么好强人所难。”

    冯夫人见陈素青翻起旧账,用她之前的话来堵她,竟然也不以为然,依然笑道:“姑娘有所不知,外面人客气,叫我一声夫人,实则我妇道人家,哪里懂得许多。那一日等我儿子回来,与他们说了,他们说我实在不该,我心中也甚悔,寻了好久,才找到二姑娘下落,这就赶忙把她接回来了。”

    陈素青见她满面真诚,若不是早知道其中原委,也真的要信了,想这宁氏竟然把一件无耻求荣的事说的如此情深义重,叫陈素青心中更觉厌恶。

    陈素青想到这里,脸上又冷了几分,道:“虽如此说,我们江湖浪客,恐怕扰了你们官家门户,若有灾祸,心中就更不安了。”这话也是冯夫人说过的话,此时陈素青又将她抛出。

    冯夫人连连摆手道:“都是亲戚,理应休戚与共,哪里还分那么多,更何况二姑娘孤苦,我们更应照顾了。”

    陈素青见她嘴脸可憎,心中着实气恼,于是与梅逸尘对看了一眼,那梅逸尘眼中微微有些诧异,他也没想到,一个妇人,居然如此难缠。

    陈素青略微定了定神,又转过脸来朝着宁夫人道:“夫人好意,我姐妹铭感五内,只是现下徽州事态已稳,婶娘命我来接冰娘回去,不敢在做打扰了。”

    陈素青说此话时,心中犹如刀割,字字句句无不沥血,但是为了能将陈素青接回来,她面上却不能有一点显露,反而要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她知道冯家的人肯定不知道徽州之事,所以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也无法回绝。

    冯夫人闻言,果然微微愣了一下,她低声道了一句:“徽州事态这就好转了。”

    陈素青面色不动,只点了点头。

    冯夫人略思考了一下,便笑道:“那么倒是一件喜事,我心中也可放心了,不知道陈姑娘可有我们大姑娘的书信为凭?”

    冯秋贞已经故去,陈素青又不曾刻意留心过她婶娘的字,哪里拿得出一封书信来,但事到如此,也只能态度强硬道:“我已经亲自到此,难道还需书信吗?莫非夫人还信不过我?”

    冯夫人却依旧云淡风轻,道:“这无凭无据,将来二姑娘若出了什么事,我们如何辩解?”

    陈素青闻言,扫了她一眼,淡淡道:“一封书信,算什么凭据,是不是婶娘写的,还不是全凭一句话。”陈素青这话言外有意,指的是宁氏手中的那封信,所谓真伪,也无从考证,若真追溯起来,她大可以不认。

    宁氏岂能听不懂她的意思,但也没有分辨,只是淡淡笑道:“大姑娘毕竟是我们家的人,家中还有好多书信笔记,字迹自然可以比对,怎么可能随意乱认。”

    陈素青见自己的话又被她打回,心中的愤怒也逐渐溢于脸上,一字一句道:“那么依冯夫人所见呢?”

    冯夫人微微撇了撇眼,道:“咱们大姑娘也好久没回了,如果让她能回娘家一趟,既能全了我们思念之情,也叫我们好放心把女儿叫还到她手上。”

    她心中的主意是,不要说冯秋贞不太可能来扬州,就算来了,徽州路途遥远,一来一去,也要几个月,到时候把陈素冰嫁出去,即便她来了,也没什么话好说。

    但陈素青听到此言,却是又怒又悲,她想到冯秋贞殉庄而亡,为情舍身,此刻却被娘家庶母算计,心中如何不悲愤。她眼角漫开点点红痕,将剑狠狠拍在一旁的几上,怒道:

    “实话说了吧,我是听闻冯家要将我妹妹嫁给赵转运使。”

    她将宝剑一拍,旁边的丫鬟都吓了一跳,那冯夫人却丝毫不动,只是收了笑颜,淡淡的道:“是啊,那又如何?”

    陈素青见她不以为然的态度,心中暴怒,站起来喝道:“好一副无耻的嘴脸。”

    冯夫人闻言,也微微横眉,站了起来,针锋相对道:“我如何无耻了?”

    陈素青道:“你前后嘴脸不一,将我妹妹抢去,只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把她卖了,岂非无耻?”

    冯夫人冷笑道:“卖了?我是将她卖到瓦肆勾栏?还是酒馆妓院?孙转运使是朝廷从四品的龙图阁侍制,你妹妹连妾都不用做,直接嫁过去做夫人?这也叫卖?你也不想想,若非我们冯家的门楣,人家能看上她吗?”

    冯夫人见陈素青横眉冷对,索性也不克制,说了一大筐话,字字锋利,句句逼人,把陈素青气的眼冒金星。

    她高声道:“他已经年近四旬,年龄如此不当,难道也是良人?”

    冯夫人冷冷瞥了过来,道:“年近四旬又怎么样?能供一个安定富足的居所才是要紧。”

    她说着又上下扫了几眼陈素青,道:“陈姑娘,说句不该说的话,你不也嫁过人了吗?怎么还要四处漂泊,我都不知道该叫你夫人还是姑娘。”

    陈素青嫁人之事,别人见她装束,虽然有所猜测耳闻,但为了怕她伤心,也从没有人当面提及。为了免除尴尬,只不过叫一声姑娘。今日冯夫人骤然提起,一下戳中陈素青心中痛处,只把她逼得说不出话来。

    陈素青一想到沈玠,立刻喘息不得,感觉脑中一阵晕眩,连忙扶了旁边桌几,坐在了椅子上,又看着冯夫人,苦笑道:“冯夫人,好!好!说得好!难道冰娘就愿意吗?”

    冯夫人见陈素青方寸大乱,脸上也有些自得之意,她慢慢坐回位子上,道:“子女婚配,父母之命,岂由得她说愿意不愿意?”
正文 第一九四章 斥歪理青娘悲愤(二)
    陈素青在冯府上力争了半天,都被宁氏给驳了回来,她心中明知宁氏乃是无耻的小人,所说的也都是些歪理,但宁氏口中都是大仁大义的大道理,真将她辩的无话可说。

    陈素青心中火冒三丈,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宁氏,宁氏却好像没有看见一样,依然自顾自的饮着茶。

    梅逸尘见了,心中也颇为恼火,他站起来对宁氏道:“这么说,冰妹还要感谢你咯?”

    宁氏上下打量一眼梅逸尘,悠悠道:“还未请教你是何人?”

    梅逸尘拱了拱手,道:“我是她二人的表哥。”

    宁氏闻言,对陈素青冷冷一笑道:“你们家倒是很喜欢让外人插手家务事。”

    梅逸尘见她看轻自己,也不客气,反讥道:“若不是这样,也不会轮到夫人来管。”

    宁氏见这小辈,无礼冲撞,又颇善言辞,知道不好对付,便转而笑道:“她嫁得好,也不必谢了,这都是我们长辈该做的。”

    梅逸尘淡淡言道:“也不知道她将来做了转运使夫人,会不会念您的好,帮您说几句好话。”

    梅逸尘话音一落,宁氏倒是一愣,她听明白梅逸尘的的意思,如今把陈素冰嫁到转运使府上,只怕她也会记恨在心,把自己当做恶人,将来若在转运使面前说几句坏话,自己反而是得不偿失。

    这一句话倒让宁氏心中嘀咕,她本来只是听说孙转运使对陈素冰思之难忘,她便刚好投其所好,想着能凭陈素冰和转运使的姻亲攀上关系,将来自己儿子的仕途也会顺利一些,谁知道却处处不如意。

    一开始是崔家处处阻扰,陈素冰又不愿意,整天苦着个脸,那抱绮也防范甚严,根本不让他们接触陈素冰。今日陈素青又寻上门来,架势咄咄逼人,她也是费了好大气力才把她的势头压下。

    但梅逸尘一句话却是真正让她犯难,她立排众难,若是反而埋下祸根,岂不是白费了这番苦心。但事到如今,她被陈素青二人逼到这种境地,即便有此隐患,她也不可能松口,否则就是大大的失了面子。

    于是她脸色微沉,口气淡淡的道:“妇道人家,怎么好随意说话,我也不指望她帮我说什么好话,只要她能过好的日子就行了。”

    梅逸尘本来见她脸色变化,认为戳到了她的痛处,心中正在得意,但谁知片刻之间,她又话锋突转。言下之意,即便陈素冰嫁到孙转运使家中,也说不上话,能顾全自己就已经很好,更不要提能对冯家有什么影响。

    宁氏如此难缠,一下把梅逸尘激怒,他性子本来就不好,不像陈素青那样忍耐,于是他拢了拢袖子,讽刺道:“冯夫人,你一张嘴可真厉害。”

    宁氏见她脸色突变,态度不恭,脸色也一下拉了下来,想她毕竟也是长辈,梅逸尘如此不敬,实在叫她难以忍受,于是沉着脸,喝道:“你....”

    她话还没说出口,梅逸尘便笑着打断道:“我什么?你不用对我吆五喝六,我告诉你,我是一个江湖人,不是吃素的,若惹急了我,哼哼....”

    “惹急了你又怎么样?”这宁氏见他这样说,又打量他几眼,只见他长相清秀,但眼神中总隐隐有些凶光,心中也有些害怕。

    “我叫你喜事变丧事。”梅逸尘一瞬间由笑转怒,眼神中凌厉如利剑一般直直朝宁氏飞去。

    宁氏被他的眼神看的发毛,她拍案而起,袖子将桌上的一个茶盏一扫,带到了地上,这茶盏落地四分五裂,给她惶恐的心又壮了几分声势。

    她高声喝道:“你少在这吓唬我,我告诉你,这城中大小衙门我们家都说的上话,你敢动我一下,叫你们走不出扬州城。”她的声音高亢尖利,也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

    茶盏在梅逸尘脚下碎开,茶水溅到他的衣摆上,可他却丝毫不动,他看着宁氏的样子,知道她心中的恐惧,也知道她的愤怒正是为遮盖她的愤怒,于是继续道:“官府?等官府的人到了,你们早就去见地府的判官,不是衙门的大人了。”

    “你.....”宁氏见他神色阴沉,语气冰冷,吓得退了一步,险些跌坐到座上,但她生性要强,怎么可能被他震住,于是连忙定了定心神,尖声道:“好!好!那你就杀了我啊,让我们家破人亡啊。来啊!”

    她说这话时,面色已经扭曲,倒把梅逸尘吓了一跳。他虽然杀过不少人,但是都是武林中人,从来还没有遇到过一个官门夫人,虽说江湖庙堂两不相关,但权势名利总又相连,他也不想无缘无故惹一个麻烦。

    而且他看宁氏,看她神色很不对劲,心中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于是梅逸尘竟有些退缩之意。

    梅逸尘正愣在那里没有说话,一旁默然已久的陈素青突然开了口,她一字一顿的道:“家...破...人...亡?”她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厅中的人都朝她看去,只见她拿起手中的剑,慢慢的站了起来,走过梅逸尘,径直向宁氏走去。

    她走到宁氏跟前,沉声道:“你知道什么叫家破人亡吗?你见过断井颓垣,破壁残瓦吗?你见过尸骨如山,血流成河吗?”她说这话时,声音没有多大的起伏,可以说是低沉的,可是却是从心底感觉可怖。

    陈素青看着宁氏,宁氏从她的眼中只看到了一个字,就是“冷”,是极度悲愤而又跨越悲愤的冷,是经历生死而又看破生死的冷。宁氏看着这样一双眼睛,竟然说不出话来,也不再癫狂,只是打了寒噤,跌坐在椅子上。

    陈素青从俯视着宁氏,眼神依旧冰冷,她慢慢抽出剑,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昨日含恨收旧骨,今日新骨无人收?你又知不知道什么叫昨日旧血洗不散,今日新血压旧痕?”

    她说到这里,眼角的红痕更加重了,道:“冯夫人,家破人亡,你以为只是四个字吗?”
正文 第一九五章 思真相佩英忍痛(一)
    陈素青说的这番话,宁氏虽然听懂了,却不解深意,只觉得她神态可怕,又拔出了剑,所以心中恐惧,急忙拼命往后缩。

    梅逸尘在后面却是听的真真切切,陈素青哪里是在说冯家的事,分明痛陈的是自己家中的事情,字字句句在他听来都是含泪的往事,于是他心中也生起一阵愤怒之情。实际上他和陈家,乃至和李碧璇都并没有什么感情,只是他别有一种大丈夫情怀,使他对陈素青和陈家都有一种责任感。

    陈素青的青芒剑已经完全拔出来了,闪着冰冷的寒光,流转着隐隐的杀气,就和剑的主人一样。

    宁氏真的害怕了,她并不会武功,也感觉不到杀气,面对这样的陈素青,她只感觉寒意从心底升起,那寒意震的她不敢动弹。

    “不要.....”宁氏知道陈素青是真的动了杀心,她心中的恐惧让她屈服了,在陈素青还没有动之前,她近乎用乞求的语气说出了这两个字。

    陈素青听到这两个字,手中的剑仍然没有放下,甚至连神色都没有动一下,她仿佛已经被悲愤所围,听不周围的声音了。梅逸尘见了,连忙高声喝道:“还不快交出冰妹!”

    宁氏本已吓呆,被他一叫,回过神来,又看了一眼陈素青,连忙转过头去,朝旁边的小丫鬟抬了抬手,道:“去.....”

    她才说了一个字,两个小丫鬟便一起慌忙往后面跑去,她二人站在这里,早已被陈素青吓的不轻,但又不敢自己溜走,现在宁氏发话,二人还不马上借着这个由头跑走了。

    宁氏看了她二人,也知道她们心中的主意,但是此刻已经没有心思去管她们了,她生怕陈素青会突然暴露把她杀了。也不敢看她,只能瘫在椅子中,动也不敢动。

    二人对峙了一会儿,陈素冰和抱绮便从内宅里跑了进来,一进花厅,看到陈素青,便哭着喊道:“姐!”

    陈素青听到这一声唤,猛然回神,循声望去,正是自己的妹妹素冰,便也不管宁氏了,连忙走了过去,垂下剑来,拉住她的手唤道:“冰娘!”

    陈素冰泪如泉涌,道:“姐,你可来了。”

    陈素青见一月不见,陈素冰又清减了许多,心中难过,声音也有些哽咽,道:“姐姐来晚了。”

    抱绮看了一眼宁氏,见她眼中含惊带愤,又因刚才小丫鬟的态度言语,猜到了是陈素青用强逼迫,她生怕迟则生变,于是连忙道:“姑娘,咱们走吧。”

    陈素青点了点头,便拉着陈素冰往外去,宁氏没有发话,下人自然不会自找麻烦上去阻拦,于是都避开了。梅逸尘微微愣了愣,也连忙跟了上去。

    众人出了冯府,陈素青姐妹便和抱绮连忙上了马车匆匆往客栈赶去,梅逸尘在一旁骑马随行,抱绮此时,脸色才微微轻松,对陈素青道:“您是从崔家那里知道我们的消息的?”

    陈素青收好青芒剑,道:“是宝熏娘子告诉我的。”

    抱绮点了点头,道:“他们信守承诺,总算正人君子。”说完又怒道:“本来冯家来抢二姑娘,我就要动手的,但是双拳难敌四手,我怕到时候二姑娘真正的孤立无援,所以让崔府一定要给您报信,又留下了香凝。”

    陈素青轻轻叹了一声,道:“不错,这次多亏了你,不然冰娘在冯家又不知道要吃什么样的苦。”

    抱绮闻言,猛拍了一下车壁,咬着牙道:“冯家的那些人真是无耻。”

    她话音刚落,梅逸尘在车外听到了响动,连忙驾马靠近,道:“没事吧。”

    陈素青隔着车帘,回了一声没事,梅逸尘这才放心,又悠悠的驾着马离的远了一些。

    陈素冰见了,连忙问陈素青道:“姐姐,这个人是谁?”

    陈素青心中一沉,真是刚离了虎狼地,又要剖血泪心,一旦说起梅逸尘,不得已的就要和陈素冰说潇碧庄的事情,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

    陈素冰见她神色有异,也不明就里,连忙问道:“姐姐,怎么了?”

    陈素青苦笑道:“没事,那个是我们姨母家的表哥,姓梅,叫逸尘。”

    陈素冰闻言恍然大悟,道:“原来这就是梅表哥啊,我只听母亲提起过。”说着便要挑帘出去看她。

    陈素青见状,一把拉住帘子,喝道:“不要往外看,还不长记性!”

    陈素冰连忙缩回了手,委屈的应了一声,缩回了车的一角,陈素青看她的样子,又心软了,也不忍再说她,只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要注意些。”

    陈素冰过了一会儿,见陈素青脸色好转,又问道:“姐姐,你怎么遇上梅表哥的。”

    陈素青张了张口,还是不忍开口,于是摇了摇头道:“这话说来话长,一会儿再说与你听。”

    陈素冰心中还有好多话要问,但想着马上要到客栈,再说不迟,于是也就没多想。倒是抱绮看陈素青的脸色不对,心中似有所感,也生出了些隐隐的担忧。

    到了客栈,四人进入客房,香凝已经在此等了许久,见了陈素冰,二人又哭了一会儿,陈素青见她二人这般模样,心中想着徽州之事,更如刀割一般,不知如何提取。

    二人哭完,陈素冰拭干面上眼泪,才对陈素青道:“姐姐,你快和我说说,娘和母亲还好吗?梅表哥和你一起来,是接我回去的吗?”

    陈素青看她目光盈盈,言语天真,心中真如巨石压着一般,如果可以,她情愿陈素冰什么都不知道。可是这样的事情,始终也是不能瞒着她的。

    陈素青抚了抚她的鬓角,轻声换道:“冰娘......”她刚刚开口,声音已经嘶哑了。

    梅逸尘见状不忍,便走了过了,站在桌边,换了声:“青妹....”

    陈素青朝他摆了摆手,这件事虽然万般艰难,但是前路还是要二人一起承担,她不愿假手他人,理应由她和陈素冰一起面对最艰难的时刻。

    正当她要说时,只见梅逸尘的一个随从匆匆的上楼来,道:“不好了,官府的人来了。”
正文 第一九六章 思真相佩英忍痛(二)
    陈素青这边刚到客栈,没有多久,还没说上几句话,就听楼下来报,说是官府的人追了上来。

    原来宁氏眼睁睁见陈素青把人带走,心中怎么能甘心,但又怕怕陈素青宝剑之利。于是便一边命人紧紧跟着陈素青,一边派人告到巡检司中,这巡检一听有强人入宅强抢民女,也不知内情,又加上是官僚之家的,便马上派人去客栈之中拿人。

    陈素青推窗望下去,只见院中围了好些衙役,便立刻想到是宁氏所弄,她也想到宁氏不会善罢甘休,但没想到竟然来的这样快,一时之间便有些慌了。

    她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梅逸尘和抱绮,二人心中明白,也都沉着脸,抱绮咬牙切齿,道:“好个无耻之人,竟然让衙役来捉拿我们,官官相互,我们一定不能被拿,否则将永无天日。”

    梅逸尘往下面看了一眼,冷笑道:“区区几个衙役,又能奈何?”

    抱绮拿起一柄宝剑,道:“我现在就杀出去,姑娘,你和梅公子带二姑娘随后,若有什么事,不用管我,照顾好二姑娘就好。”说着便要往外走去。

    “站住!”陈素青喝止了抱绮,道:“小小客栈,自然好出,但外面情况不明,若是城门也有守卫,又当如何呢?即便出了扬城,到时候官府发下海捕文书,我们又何处匿身呢?”

    “那如何是好?”抱绮听她之言,也心生疑虑,停下来问道。

    陈素青摇了摇头,她心中也没有主意,一想到宁氏之举,便恨从心头起,一掌拍裂了客房中的一张桌子,低喝道:“可恶!”

    梅逸尘往外看了一眼,道:“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事不宜迟,趁他们行围拢之势前,立刻出去,或有旁门可以逃出。”

    陈素青正犹疑间,就被梅逸尘一把拉住,道:“走吧,到了官府,可真就完了。”

    陈素青刚出客房,走了没两步,就在楼梯口看到许多人往下望去,像是在看热闹的样子。众人见客房中出来了许多人,本没在意,以为也是看热闹的。但陈素青姐妹二人形貌昳丽,虽然一身素服,但更显清丽脱俗,众人惊为天人,一时连热闹也不看了,便都将目光转向了他们。

    陈素青将那些人看来,便把陈素冰往身后拉了拉,心中也甚不自在,可此时也无暇顾及,便准备穿过人群往下面去。正当这时,突然听见有人惊呼:“陈姑娘!”陈素青心中一惊,连忙循声往人群中望去。

    人群中走出来一个年轻公子,穿着一身竹青色长衫,朝她笑着走来。陈素青仔细看了一下,才惊道

    “周公子!”

    原来此人正是在徽州救过陈素青的周隐,自六月初去探访渡云时正好救了陈素青之后,已经两个多月没去徽州,不想今日却在这里碰见。

    他看了看陈素青一行的人,笑道:“陈姑娘,徽州一别,已有两个月了,伤可大好了?”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多谢公子挂念,救命之恩还没有报呢。”她说这话时,又往下面看了一眼,只见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衙役已经入了正堂了。

    周隐还以为她是在看热闹,于是道:“陈姑娘,这些衙役正在抓捕疑犯,想必等会这是要乱的,还是先去房中回避一下吧。”

    陈素青闻言,苦笑道:“他们恐怕就是来抓我的。”

    周隐闻言,十分惊诧,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你们犯了什么事情?”

    陈素青看着楼下的衙役正要上来,也不愿和他多说,便摆了摆手道:“这一时也说不清楚。”说着便要下去。

    周隐见他手中提着剑,心中一动,便急忙拉着她回自己房间,陈素青心中本就犹豫,被他一拉,也就和他走了。陈素冰等人见了,不明就里,也跟进房去了。

    进入房中,周隐连忙问道:“陈姑娘,这究竟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招惹上官府的人?”

    陈素青叹了一口气,便将情况简要和他说了。周隐听完,神色一松,笑了笑道:“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原来只为这事?”

    陈素青秀眉一挑,正色道:“周公子,这还算不得大事吗?”

    周隐摆了摆手,道:“你又没有杀人越货,不过是为了妹妹的婚事发生的一点小误会,当然只是小事。”

    梅逸尘在一旁见他这般姿态,便道:“你说的倒轻松,不知有什么好法子?”

    周隐挑了挑手中的扇子,道:“周某不才,可以为二位姑娘解此之围。”

    陈素青猛然抬头道:“当真?”

    梅逸尘见他一副读书人打扮,看上去年纪也不大,眉目之间又微微有些玩世不恭,实在不能相信他,于是道:“就请尊驾说出法子吧。”

    周隐刚要说话,门外的官兵便在周围住客的指引之下围到了店门口,猛地在门外敲门。

    梅逸尘见了,连忙挥了挥手,他随从便立刻向门边围拢过去,周隐见了,连忙上前阻拦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你们要杀了衙役,我这里可真就无法子了。”

    梅逸尘冷哼了一声,也不去睬他,只盯着门外不语。

    周隐又向陈素青看去,道:“陈姑娘,你要相信我啊,这杀了官府衙役可是大罪啊。”说着又走到她跟前道:“我真的有法子,你先忍耐一下,被他们带走也不要紧,用不了几时,我就会救你们出来的。”

    梅逸尘闻言,猛然回头喝道:“什么?还要被他们带走?”

    周隐道:“就一下,给我一些时间,我必回处理妥当的”说着又对梅逸尘道:“你放心,我会从中斡旋的。不会让两个姑娘受苦的。”

    梅逸尘心中无来由的怒气,按他想着,应该早就离开了这个地方,但因为周隐的阻挠,却生生被衙役困住,于是一把抓住周隐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陈素青沉思了一会儿,突然道:“周公子,我相信你。”

    梅逸尘闻言,吃了一惊,将手中周隐放了,一脸惊讶的看向陈素青。陈素青叹道:“我的命都是他救的,还有什么理由不信?”

    正在这时,房门被衙役破开,只听一个领头高声喝道:都给我抓起来!”
正文 第一九七章 佳人含泪剖心志(一)
    陈素青见到屋外涌进来的这些衙役,反而倒冷静了,高声道:“要抓便抓我一人,不需连带旁人。”

    为首的衙役见这所谓的强人竟然是一个美貌的年轻女子,也是一愣,但见她手中提着剑,说话行动也有几分英气,不像是一般闺阁,便横眉斥道:“都是一伙的,谁也别想跑,全部带走。”

    这是周隐连忙跑上前来,对那衙役笑道:“我可只是一个过路的书生,不是什么强人,只不过被他们强留在这里而已。”

    梅逸尘见他这样,心中虽然知道他是为了自己脱身,好施营救,但终究信不过他,便暗暗的从袖中抽出自己的兵刃,想要行动。

    陈素青看见他手中的动作,长叹一声道:“不要伤及无辜人的性命了,我同他们去好了。”

    那些衙役哪里肯依,便要动手,将所有人抓住。正在此时,陈素冰却突然拔出自己的佩剑,驾于脖子上,道:“一切事情都应我而起,如果你们非要带他们走,我就立死当场。”

    那些衙役看到陈素冰,知道她是冯家报案所称被抢之人,但行为却和描述大相径庭,感觉必定另有内情,加上她若真死了,自己也无法交代,于是都不敢动。

    周隐见了,连忙上来对衙役道:“几位,你们不如先请二位姑娘回去,这苦主见到了姑娘,你们也算有了交代,至于这些强人,可以慢慢追捕。若万一弄死了她,只怕你们更不好交代。”

    衙役们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们也从没遇过被抢的人帮组强盗的。陈素冰见了,又将手中的剑加了一分,喝道:“让他们走。”

    衙役们见这个女子,容貌甚美,若就这样死去,心中总有不忍,于是便默许了梅逸尘等人离开。

    陈素冰见了,又对陈素青道:“姐,你也走。”

    那衙役们听了又是吃了一惊,这二人原来竟然是姐妹,但再看陈素青容貌,虽然比陈素冰稍逊,但却也十分相似,这一下更觉奇怪,因为冯家的人来的匆忙,也没说走失几人,心中便将陈素青也默认为走失的了。

    于是那衙役们商量了一下,道:“若是姑娘再走了,我们就真没法交待了。”

    陈素青淡淡一笑道:“我不会走的,我妹妹在哪,我就在哪。”她说着又对梅逸尘道:“你们走吧,我怎么想的你知道。”

    梅逸尘看了她一眼,也知道徒留在此只会连自己也保不住,于是对周隐横了横眉道:“你记得你答应过什么。”一跺脚,便带着人出房门去了。

    抱绮和香凝却在房中没有走,陈素青叹道:“你们就留在着吧,有什么事情,可以帮帮周公子。”也不等她们反驳,便站了起来,将陈素冰手中的剑拿下。

    陈素青又对周隐道:“若真有难处,不能两全,记得保我妹妹要紧。”说着便要拉着陈素冰和那些衙役出门。

    周隐见了,笑着对衙役道:“几位,记得这可是官家千金,可不能苛待了,到时候小心上官怪罪。”

    那几个衙役白了他一眼,也不搭理他,便带着陈素青二人出了门去。

    陈素青二人被带到巡检司内,这衙役们如此这般上报了,巡检先是斥责了一番,又紧着让人去抓梅逸尘等人。但他见到二人,也觉得心生怜惜,又想着衙役所传周隐之言颇有道理,便也没有下狱,只是先关在司内一间房中,让人看管。

    二人进入房中,陈素冰对陈素青道:“姐,那个公子会来救我们吗?”

    陈素青摇了摇头,微微叹了口气,道:“不知道,但愿吧。”

    陈素冰看了一眼门外,若有所思的道:“姐,不行的话,你别管我了。”

    陈素青低声道:“什么叫别管你了?”

    陈素冰低着头,颓唐的道:“如果不行,我就嫁给那个人好了。”

    陈素青愣了愣,道:“你自己愿意吗?”

    陈素冰摇了摇头,然后又叹道:“没关系的。”

    陈素青闻言,眉梢有些怒意,转而又化作淡淡的哀伤,道:“冰娘,有件事,我还没有同你说,现下只有咱们姐妹两个,我说与你听,你.....”

    陈素冰见陈素青神色哀痛,心中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便急忙问道:“怎么了?”

    陈素青微微撇了撇头,道:“冰娘,这一次我回去....”她说到这里,苍凉的语气里起了一些波澜,声音还是有些哽咽。

    “回去怎么了?家里出了什么事?”陈素冰追问道。

    “娘还有婶娘,都....她们都....咱们的家没了。”

    陈素冰闻言,心中已经明白她的意思。这次陈素青回来,她几次问陈素青家中的事,陈素青神色都不太对,她也早有猜测,现在才真正从陈素青口中确认,才知道情况竟然如此严重,一下子竟有些无法接受。

    陈素青见陈素冰神色呆滞,心中有些害怕她一下受不了打击,于是急忙抚了扶她的背,哀声道:“想哭就哭出来吧。”

    陈素冰回过神来,趴在陈素青的膝上,放声大哭,哽咽道:“不会的,不会的。我要回家,我要见娘和母亲,她们不会死的,我现在就要回家找她们。”

    陈素青听她这般哀嚎,心中更如锥刺,一边抚着她的秀发,一边悄悄的擦着眼角的泪。过了好久,陈素冰抬起头来,满面泪痕,道:“姐姐,从今后,就咱们两个人了吗?”

    陈素青含着泪,笑了笑,又轻轻为她擦了擦眼角的泪,道:“冰娘,姐姐会保护你的。”

    陈素冰摇了摇头,道:“姐姐,你不必的,不必.....我....你就让我嫁了吧,你也应该做你自己的事。”

    陈素青微微垂目,低声道:“你知道爹娘还有叔叔婶娘,他们为什么会死吗?你觉得仅仅是为了一把剑吗?”

    陈素冰听她姐姐语气凝重,抬起头来,看着她道:“姐姐?”

    陈素青叹道:“我们陈家的人,生要生的堂堂,死也要死的磊落,如果能奴颜媚骨的活着,咱们的父辈,又何必慨然赴死呢?”
正文 第一九八章 佳人含泪剖心志(二)
    陈素青知道陈素冰是为了她,才愿意委屈自己,嫁给一个素未谋面,又大自己许多的男人。但她心中一心只想保护陈素冰,不让她受一点苦楚,又哪里肯同意。

    陈素青对她道:“如果这件事情,你不愿意,姐姐怎么样也不会让你去的。如果为了能活下去,而屈从自己的意志,我是做不到的,也不允许你去做。”

    陈素冰闻言,抬起头来,对陈素青道:“姐姐,可是......”

    陈素青叹了一口气道:“人生漫长,这点小事又算什么呢?不管以后你遇到什么情况,都要想着,你是陈家人,要像咱们家后山的那些竹子一样,永远不要失去风骨气节。”

    陈素冰听到她这样说,心头也是一热,她整了整面上的泪,朝窗外看去,道:“姐姐,咱们还能出去吗?”

    陈素青转过头来,看了看她,只见她目光盈盈,好似梨花带雨,轻盈娇美,微微笑道:“当然,你肯定能出去,而且以后也会很好好的。”

    陈素青心中想着,即便周隐不能救出陈素冰,陈素冰总归是要回冯家的,梅逸尘和抱绮知道自己的心事,他们二人知道自己的心事,到那时候一定会救她出去的。

    想到这里,她心中有些安慰,幸好只有自己姐妹被抓了,现在她所希望的就是梅逸尘他们能忍耐,寻找好的时机,不要被抓进来。

    陈素冰站了起来,朝外面看去,恨声道:“我只恨没有好好学武功,不然我一定把那些人都给了结了!”

    陈素青含笑看着她,道:“你现在知道学,也不晚啊。”说着眼中又生出了一些哀愁,道:“其实我希望你,以后最好可以用不上这些功夫最好。”

    两个人说话时,都含着淡淡的笑意,可是她二人的眼眶都是湿。心中的悲痛并非一时三刻可以散去,但二人都不敢在此时在提,惹得对方悲戚,于是只能热泪。

    姐妹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将天色已经全部暗了下来,却还没有人来管她们,心中也不由的焦急起来。这时候一个衙役将门打开,姐妹二人连忙站了起来。

    那衙役笑道:“二位姑娘,久等了,有人来接你们了,快走吧。”

    陈素青二人对视一眼,猜想是不是冯家的人来领她们,心中都有些紧张,陈素青拉住陈素冰的手,她脸上的神情在夜色中辨不分明,只有一双眸子分为晶莹。陈素冰看着姐姐那坚定的目光,便和她一同往外走去。

    衙役将她二人带到公房,看见一人正在与巡检说话,原来竟是周隐。那周隐看她二人来了,晃了晃手中的折扇,打趣道:“这半日没见,怎么就眼泪汪汪的了。”

    巡检闻言,见她二人脸上果然满面泪痕,连忙呵斥那衙役道:“不是让尔等好生照看,如何让二位姑娘受了如此委屈?”

    陈素青见衙役们尴尬,连忙笑着解释道:“贵差并无苛责,只是我姐妹一点心事而已。”

    周隐闻言,对巡检笑道:“巡检的恩情,在下今后再报,今日就不打扰公务了。”说着便对他拱了拱手,带着二人出去了。

    陈素青一出巡检司的大门,就看见抱绮和香凝正在外面等她们,一见二人出来,连忙上前拉住,又要谢那周隐。

    周隐笑了笑,止住二人,道:“先回客栈再说,说着也不知从哪弄了一辆马车,将众人带回了客栈。

    到了客栈中,众人一天都没进食,周隐便连忙让书僮安排饭菜。众人落座之后,陈素青满腹疑惑,便向他追问根由,周隐笑道:“不急不急,先吃饭吧。”

    陈素冰却忍不住问道:“周公子,真是你救了我吗?”

    周隐饮了口酒,看着她,笑道:“我为了你,可是整整跑了半天。”

    陈素青微微凝眉,道:“不知周公子,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竟让那巡检司把我们放了。”

    周隐闻言,叹了口气,道:“看来不与你们说清楚,你们是不会让我吃饭的。”

    说着他放下酒杯,道:“我与陈姑娘虽然相处过几日,但那时候境况仓促,也没有来得及和姑娘详细介绍。在下名叫周隐,字潜光。”

    “潜光隐德,好名字。”陈素冰闻言赞叹道。

    “冰娘!”陈素青喝道。

    陈素冰眼神躲闪了一下,不敢再说了。

    “无妨无妨。”周隐摆了摆衣袖,笑道:“咱们都是朋友,何必那么拘束。”他说着又倒了一杯酒,笑道:“其实你看我整日里浪荡,家父却是在京中做官的,说起来,这里扬州的转运使原先还是他的一个部下。只是留了我和母亲在杭州老家。”

    “啊!”陈素青微微惊道,她原来只因为这个周隐是渡云朋友,看他打扮,只当是个赋闲的读书人,却不想是个官家子弟。

    周隐看她神色,微微皱眉,道:“有什么好吃惊的,其实我还是羡慕你们这种人,想去哪就去哪,自由自在,多好。”

    陈素青看他一脸羡慕,又想自己家中遭劫,不由苦笑道:“自由自在?只怕是居无定所吧。”

    周隐没有理解她话中意思,继续道:“其实我最喜欢四处交游,原先渡云在杭州时,我就认识他,后来他回徽州,我也经常去探访?”

    “禅师还去过杭州?”陈素青闻言心中又有些惊讶,她还以为渡云一直就在那座禅院之中。

    “那当然了,你不要看他年纪不大,正经在不少地方修行过。”周隐轻轻挑了挑眉。

    “那么究竟是如何救出我姐妹的?难道你去和那转运使说了?”陈素青又转回话题,问道。

    周隐用手中的扇子轻轻敲了敲肩,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要说嘛,自然是和他说的,可是.....”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陈素冰,神色中竟有些不好意思。

    “可是什么?”陈素青见他神色,不解的问道。

    “我说与你听,你可不要怪我啊。”周隐有些心虚的赔笑道。
正文 第一九九章 公子谈笑解忧思(一)
    陈素青听他这样说,微微笑道:“周公子言重了,你之前救我性命,这次又救我妹妹于水火,我感谢你尚且来不及,哪里会怪你?”

    周隐挠了挠头,笑道:“虽然转运使是我父亲的之前的部下,但我毕竟只是一介白丁,而且又是晚辈,哪里好去说。即便是我父亲,人家二人家愿意的姻缘,别人也不好插手啊。”

    陈素青闻言,怒声道:“可气那冯家,无耻之极,为了一己之力,胡乱将我妹妹许人,还充作长辈,四处招摇。”

    周隐道:“是啊,我都听抱绮说了,正是有那一封信在,所以不好解决。”

    “那不知公子想了个什么妙计?”陈素青问道。

    “不得已,我只得同转运使说,这二姑娘是与我曾经定过亲的。”周隐说着话时,声音带着羞愧之意,脸上也微微有些发红。

    “什么?”陈素青闻言,又惊又气,想他是一个官家子弟,虽然放浪形骸,但怎么竟然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来。

    “陈姑娘,你别生气。”周隐见她眉峰微微上挑,知道她不高兴,便连忙解释道:“我也是一时情急,才想出的法子,你想,那转运使比我年长许多,又与我父亲熟识,若是知道素冰早与我有婚约,他又怎么好意思再求娶二姑娘呢?”

    “这倒也是。”陈素青心中仔细想想,也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可是一想到自己妹妹清白被毁,心中还是不舒服。

    “我已想过了,这件事情转运使绝不会说出去,否则岂不是颜面扫地。”说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陈素冰,只见她低着头,双目含羞,满面绯红,更显得娇美异常,他心头也是不由一荡,连忙将目光收了回来。

    陈素青点了点头,又试探道:“我们姐妹马上就会离开扬城,也不怕什么,只怕这事情给公子蒙羞。”

    周隐连忙摇了摇扇子,道:“不不不,这事情我嘛断断不会同人说的,所以也不会有人知道。”

    陈素青见他有几分浪荡,总怕他四处胡说,败坏自己妹妹名声,现在见他保证,才微微安心下来。又问周隐道:“你这么一说,他就信了吗?”

    周隐笑了笑,道:“我和他说,原来在禅院时,是渡云介绍我与她父亲认识,他父亲亲自许的亲,这次我是特地来扬州接二姑娘的。他哪里晓得我们这次是正好碰见,自然信以为真了。”

    他饮了口酒,又道:“我同转运使这么一说嘛,他也不好意思了,便连连向我赔不是,又同我一起去找了知州,让他去调巡检司,把你们放了,这才折腾到现在。”

    陈素青道:“知州倒是好通融的。”

    周隐摆了摆袖子,又微微一笑,道:“这扬州吴知州虽然兼着东路安抚使的差事,高了转运使半级,但是毕竟是同僚,他原先是受托去劝转运使退婚的,但是碍不住两家愿意。现下转运使松口,他自然巴不得送个顺水人情。”

    陈素青闻言,心中感叹,这官场之中,却还有许多曲折人情,比江湖之中刀光剑影,更藏心机。于是叹道:“这次要多亏你了,只盼望冯家的人,不要再生事才好。”

    周隐听了,朗声笑了两声,道:“这吴知州拿了崔家的好处,事情却没办成,被冯家驳了面子,心中本身不大快活。但又不好说转运使什么,这会儿听了这般故事,还不趁机泄泄愤。他让人去唤了冯家老大,估计要骂他一个不尽不实,胡乱生事。你想这样,冯家还敢再胡来吗?”

    陈素青听了,心中自然也暗暗称意,冯家本想借着陈素冰可以攀一攀裙带,谁知却将两个上官都得罪了,这样一想,也就稍微解了她心中的气。

    陈素青笑道:“总而言之,要多亏周公子了,幸好你是官家子弟,不然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办。”

    周隐闻言,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道:“举手之劳罢了,什么官家民家,我就是一个江湖浪子。”

    陈素青无奈的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周公子怎么正好在扬州?”

    周隐展开扇子,笑道:“我原和几个朋友约着,来扬州过中秋的,我又贪恋了几日景色,留到了今天,正准备离开,正巧就碰着你们了。”

    陈素青点了点头,叹道:“我两次受你照拂,本图报答,只是现在自身难保,实在不知道如何。”

    周隐挥了挥袖子,道:“你是江湖儿女,怎么也如此啰嗦,这些事情,缘来伸手,事去随风,何须介怀。”说着又看了一眼陈素青,道:“上次我离开徽州时,你家中情况不好,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陈素青闻言,眼神猛然睁大,又微微阖上,道:“怙恃离世,宝剑失所,只有我姐妹随世飘零了。”

    周隐闻言,大惊,道:“怎么会?那时节,你父母还好好的。”他想到数月之前,与陈敬峰夫妇在灵岩禅院的一聚,到现在却已是沧海桑田,心中不由唏嘘。于是问道:“那么,你现下要去哪里?”

    陈素青叹道:“今日与咱们一起的,就是自家表哥,去蕲州他家中暂寻庇佑。”

    周隐叹道:“家中亲眷照拂自然最好,只是背井离乡,未免伤感,你们若有什么不便,等风头过了,回徽州再建家园,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若有难处,渡云帮你们一二。”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人在天涯,有一安处不易,哪里还能贪恋故乡。况且我已欠渡云太多,实在不好再麻烦他,若你再去徽州,也好为我再带一次谢意。”

    周隐用扇子敲了敲桌子,笑道:“若说我好交朋友,不在乎这些,那渡云就更不会在乎。陈姑娘,我劝你且放下这些心肠,不必过于执着,不如着眼看看前路,倒更好了,若真说什么报答,经此一事,你把我当个朋友,我心足以。”

    陈素青苦笑了一下,又微微点了点头,她表面应了,但这江湖恩怨,怎么可能一句话就随意散去。

    二人正说着话,梅逸尘已经得了信,回到了客栈。
正文 第二百章 公子谈笑解忧思(二)
    梅逸尘一进来,进到陈素青,立刻快步走到跟前,道:“你们回来了?没事了?”

    周隐见了,一手执着扇柄,一手捏着酒杯,对梅逸尘笑道:“怎么样,我可是说到做到了吧。”

    梅逸尘闻言,连忙转过来,向周隐躬身施了一礼,道:“多谢公子援手,此前多有冒犯,还望见罪。”

    周隐吃了几杯酒,已经有些朦朦的醉意,见梅逸尘这样,朗声笑了两声,便一把拉住他坐下,笑道:“不要同我客气,大家都是朋友,你来的正好,我们二人好好吃一会儿酒。对了,还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位兄台。”

    梅逸尘见他客气,也有些惊讶,连忙回道:“在下姓梅,还不知道阁下如何称呼。。”

    周隐道:“我姓周,你就叫我潜光。”说到这里便用手撑着脑袋,微微眯着眼。

    二人又谈论了一会儿,序了年齿,道了家世,说了些闲话,才各自回房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陈素青和梅逸尘早早的就起了,二人在客店大堂闲话,陈素冰还在房内梳妆,而周隐没有出来,想是昨夜酒吃多了,还没有起。

    他们经过昨天一件事情,更感觉扬州乃是是非之地,都想尽早离开,免得冯家再找麻烦,只等周隐起来,和他告别,便出发往蕲州去。

    正说着话,只见外面一群随从簇拥着一对中年男女就进入店来,店中小二见了,连忙迎了上去,中年男人问了那小二几句话,便朝陈素青这边看来。

    陈素青本来正侧身对着门口吃茶,见这清早有人进来,便奇怪的看了一眼,正好和中年男人的目光对上,心中一紧,便向身旁的梅逸尘使了一个眼色,梅逸尘会意,二人便要起身回房。

    他们刚走了没两步,只听那中年男人喊住他们道:“二位,留步。”

    陈素青和梅逸尘心中情知不妙,没有出声,更加快了脚步,准备上楼去。但来人也不依不饶,拦在二人跟前,道:“二位,为何急着要走?”

    梅逸尘冷冷道:“来去由我,与尊驾何干?”

    中年男子闻言,点了点头,又道:“我是来寻陈素冰的,不知道二位可认识?”

    陈素青与梅逸尘二人对望了一眼,不知如何作答,他二人已经猜出,来人必与冯家有关,本不想理会,但被他挡住了路,如果要胡言骗他,也不是他二人的风格。

    正在这时,周隐从房中出来了,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长衫,手中依然捏着扇子,慢悠悠的从楼上走了下来,见二人笑道:“梅兄,陈姑娘,起的倒早,这是来客了吗?”

    中年男子本来背对着楼梯,闻言连忙转头,见了来人,上下打量了一下,忙问道:“尊驾是?”

    周隐闻言笑道:“怎么我刚下来,就问起我来了,在下名叫周隐。”说着满腹疑问的看向陈素青。

    陈素青本欲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微微叹了一口气,对着周隐疑问的目光摇了摇头。

    中年男子闻言,立刻上前迎了两步,道:“原来您就是周公子啊,久仰久仰,在下是冯继文,特意来请您移驾去家中做客的。”

    周隐一听来人姓冯,才恍然大悟,然后又略微顿了顿道:“可我和阁下好像并不相识啊。”

    冯继文笑道:“周公子有所不知,我姐姐冯秋贞正是陈素冰的母亲啊。”

    周隐见他这副嘴脸,心中虽然厌恶,少不得要敷衍打发一下。于是用扇子敲了敲头,道:“你瞧我,连伯父也不认得,真是失敬失敬。”

    冯继文笑道:“今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了,何必这么客气。”

    陈素青在后面横眉道:“谁同你是一家人?”

    冯继文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陈素青,又问周隐道:“这位是?”

    周隐故作吃惊的挑了挑眉,道:“怎么?您不认识这位?她是二姑娘的姐姐啊。”

    冯继文点了点头,道:“原来是陈姑娘,不过我们疏于走动,所以不认识。”他说完这话,还未待陈素青反驳,便又对周隐道:“周公子,我是特地来请你去家中做客的。”

    周隐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又摆了摆手道:“我们也不算熟识,况且其中许多曲折没有厘清,贸然上门,实在是大大的不妥。”

    冯继文又赔笑道:“我正是要同公子来解释这其中曲折的。”

    周隐道:“那么在这里说就好了,也不必上门叨扰了。”

    冯继文看了看四下,道:“这恐怕不妥吧。”

    周隐用扇子指了指楼上:“那么就请伯父去房中一叙好了。”

    冯继文见他眉目之间,隐隐有些不快,也不好勉强,便道:“那么便多有打扰了。”

    周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又对梅逸尘和陈素青道:“诸位,请吧。”

    冯继文见周隐又请了他二人,眉头一皱,但又不好说什么,便回头对门口的中年妇人道:“夫人,你先去看看素冰吧。”

    陈素青闻言,冷冷言道:“用不着你看!”说着便拂袖上去了。

    陈素青推门进入房中时,陈素冰已换了一身白色素服,正在让抱绮给她梳头。抱绮见陈素青怒气冲冲的进来了,忙问道:“怎么了?”

    陈素青将门合上,把剑拍到桌上,道:“冯家的人来了。”

    陈素冰闻言,哆嗦了一下,连忙站起来,跑到陈素青跟前道:“姐,我不要去冯家,我不要嫁给转运使。”

    抱绮闻言,也连忙跟了上来,低声道:“真是阴魂不散,现在要怎么办?”

    陈素青沉思了一会,道:“抱绮,你先给二姑娘收拾好东西,若是周公子和他谈不拢,我们也就不管了,直接杀出去。”

    她说着往窗下看了看,道:“冯家带的人不多,看起来也像没用,咱们做好准备,不要慌了手脚。”

    抱绮点了点头,一字一句的顿道:“早该如此!”说着便和香凝一起收起东西来。

    陈素青心中有些不安,因为周隐和陈素冰的事情毕竟是虚构的,若是一不小心给冯家的人识破,那恐怕又要招惹官府,想到这里,她便实在坐不下,要往周隐房中去看看。
正文 第二零一章 迫无奈话别扬城(一)
    陈素青心中不安,便要起身往周隐房中去,陈素冰见了,也连忙起身,要跟着她一起。陈素青自然不愿她往那里去,便道:“周公子隔壁的那间房是空的,你与绮姑先在那里暂待一下,等会若有什么不测,我也好知会你,倒是即刻就走。”

    说完便和陈素冰带着香凝进了那间空房,隔着一堵墙,也只能隐隐约约听到隔壁说话的声音,陈素青压低声音对抱绮道:“这会儿也不见那冯夫人,若是一会儿她来寻冰娘,不要理她,也不要放她进来,有什么情况,立刻大叫就好。”

    抱绮闻言,握了握手中的剑,郑重的点头应了。陈素青点了点头,便去隔壁听音去了。

    她推门进入时,周隐梅逸尘和冯继文三人已经分主次坐了,冯继文见陈素青进来,微微皱了皱眉,眼神中略有些不满,但见周隐没说话,自己也不好说什么了。

    陈素青落座之后,也不出声,只是冷冷的看了一眼冯继文,又看向梅逸尘,梅逸尘同他摇了摇头,她心中会意,知道还没有说什么。

    房中四人,一下便没有了声音,周隐也不急,只是淡淡的饮了口茶,看着冯继文。冯继文无奈,只能赔笑道:“周公子,咱们冰娘和您定了亲,以后咱们也算亲戚了,之前的事情,您多担待。”

    周隐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才道:“此话也不是吧,我听下人说,上个月我不在时,是贵府的老夫人将两位姑娘赶出了府中,如今我也不敢高攀您这门亲戚。”

    冯继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面上有些尴尬的道:“原先我不在家时,我母亲有些糊涂了,后来我回来一听说这事,就立刻去寻二姑娘,将她接回家中住了。”

    陈素青闻言,气的火冒三丈,立刻就坐不住了。周隐坐在她对面,见她发怒,连忙朝她使了个眼神,又摆了摆扇子,示意她先冷静。

    然后他又对冯继文道:“我听说的,你接二姑娘回去,可不是为的这个。”

    冯继文又有些语塞,道:“这.....确实只是为了照顾她......”

    周隐立时变了脸,冷哼一声,道:“实话说了吧,不是你们冯家逼迫她嫁给孙转运使的吗!如此仇怨,还叫我同你们做亲戚?”

    冯继文脸色大变,连忙解释道:“周公子,这实在....实在是误会啊,这.....我们实在也不知道她原先和你有婚约啊,这她也没告诉我们。”

    周隐闻言,将扇子往桌上一拍,喝道:“她是闺中女儿,这种事情,你叫她如何说与你听?我就问你,她有没有说她不愿意?”

    冯继文被他问的无法应对,只能吞吞吐吐的应道:“这.....确实....”

    周隐冷冷道:“我一想到昨日在这里,她被你们逼的差点自尽,心中气就不打一出来,幸好她没有损伤,否则你以为我还会和你在这里说话吗?”

    冯继文又道:“只是.....只是....她毕竟还没出嫁,而且她母亲也确实将她交给我们照管。”

    陈素青听到这里,心中暗道,糟了,正是冯秋贞那封信要命,现在被重新提起,也不知道周隐应付不应付的了。

    周隐闻言,丝毫没有反应,立刻站起来,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高声喝道:“怎么!你还想同我要人吗?”

    冯继文见他发如此大怒,心中也有些惶恐,连忙站了起来,口称不敢。

    周隐冷笑一声,道:“冯伯父,你也要扪心问问,你对二姑娘,既无照管之功,又有逼婚之怨,此时此刻,有什么资格同我在这里要人。”

    陈素青见周隐动怒,心中却暗暗赞叹,他平日里看上去有些玩世不恭,但没想到这一发怒还真有些气势。

    周隐见冯继文惶恐的站在一旁,无话可说,又缓和了语气,道:“你同我父亲同朝为官,我尊您一声伯父,也劝您不要再纠缠此事,你若非要再和二姑娘扯上关系,到时候我不追究您一个拐带妻子的罪过,孙转运使和我父亲只怕也要问您一个挑拨长官的不是。”

    他软硬兼施,又道:“所以,我劝您,还是就此算了,只当做不认识二姑娘,这件事也不要再对旁人说。”

    冯继文昨日已被知州狠狠训斥了一顿,今日里他本来畏惧周隐父亲官大,心中十分恐惧,本来出门前,她母亲宁氏同他商量了一番话,可到了这里,被周隐几下就唬住了,也不敢多说了。

    周隐见了,一撩袍子,重新回到位子上坐下,也不看他,冷冷的不言语。

    冯继文继续站在那里,也有些尴尬,只能道了一声告辞,悻悻的离开。

    他离开房门之后,陈素青立刻趴到窗子那里看了一会儿,确定他真的离开了,才放下心来。梅逸尘见了,道:“咱们立刻就走,他回去问了那老刁妇,只怕又要想什么法子。”

    周隐闻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道:“梅兄所言,颇为有理,我这也是一时唬过了他,若是他真要与我较真,我也没法子了,如此说,我们现在赶紧走吧。”

    陈素青点了点头,连忙去隔壁寻陈素冰,只见陈素冰坐在那里,默然不语,眼角微微有些笑意,见她进来,道:“周公子把他教训走了啊。”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不过还是不能防松警惕,你们收拾东西,咱们马上就离开这里。”

    陈素冰闻言,一脸错愕,道:“现在就走吗?这...就去蕲州吗?”

    陈素青点了点头,便指使着抱绮和香凝拿东西,又让福伯去套马,她拉着陈素冰走下楼去,将梅逸尘和周隐也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在等着她们。于是对梅逸尘道:“这一会儿,咱们也来不及去崔家亲自道歉了,你派个随从先去告知一声,咱们以后要有机会再去道谢吧。”

    梅逸尘便依她所言,派了一个随从骑马前去报信,其他人便乘车离开了扬城。周隐因为怕冯家的人察觉,也暂时跟他们一路出城。
正文 第二零二章 迫无奈话别扬城(二)
    众人离开了扬州城客店,便一路向南,一路行了二三十里路,到了江都县,见确实没有人跟着,才放心驻了马,在一长亭停下,稍作休息。

    众人进入亭中,只见天边卷起层层云霭,周隐轻摇了扇子,往外望去,轻轻叹道:“我说这两日怎么又有些闷热了,看来是要下雨了。”

    陈素青也往天边看去,果然云层密布,周围的树叶被风吹起簌簌的声响,她心念一动,心中似有无限愁绪涌起,都化作一声叹息:“一场秋雨一场寒。”

    陈素冰闻言,也在一旁低声道:“雨色秋来寒.....”她说此话时,神情迷离,语气凄楚,在秋风之中素衣而立,叫人生出无限感慨。

    “风严清江爽。”周隐见她感念秋景,心中生出了些不忍,便接了诗的下句,他语气洒脱,倒将这诗念出了另一番境地。

    “这里不远就要到长江了。”周隐挥挥衣袖,向远方一指。

    “是啊。”梅逸尘点了点头,道:“咱们就从瓜州渡乘船去江州,到了江州,离蕲州也就不远了。”

    陈素青闻言点了点头,道:“这听起来倒是方便。”

    陈素冰闻言,微微蹙眉,道:“今日看起来要下雨了,咱们就要坐船吗?”

    梅逸尘道:“应该不碍事吧,都是大船。”

    陈素青道:“若能出发,及早走也好,留在这里,总是不能安心。”

    陈素冰闻言,低着头,不再说话。

    陈素青又转过头来,对周隐道:“周公子,你要往哪里去?”

    周隐笑道:“本来,若能同你们一起去蕲州,也是好的,不过我已经许久没有回家,再不回去,只怕母亲担忧。等送你们上船,我便回杭州去了。”

    梅逸尘拍了拍他的肩,道:“这一次,多亏了你了,若有机会你去蕲州,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周隐朗声笑了几声,道:“梅兄此言,我愿足以,证明你是把我当做了朋友,下次你去杭州,尽管找我。”

    正在这时,梅逸尘派去崔家的随从打马回来了,见到他们在长亭,连忙下马汇合。随从取下背上的背囊,对梅逸尘道

    “崔家夫人和娘子听到姑娘脱险,心中都十分欣慰,还特地命小人带来了几件东西给姑娘。”

    梅逸尘取过背囊,递给了陈素青,陈素青姐妹连忙打开背囊来看。

    抱绮看件囊中有两件秋衣,道:“这两件衣裳,是我给姑娘做的,那时走的匆忙,留在了崔家,她们还帮我们收着。”

    陈素青点了点头,又拿起了两个香囊,对陈素冰道:“这怕是宝熏娘子所赠的。”

    那随从回道:“正是,崔娘子说,天气渐冷,这香囊有驱寒活血之功,两位姑娘随身携带,万望注意身子。”

    陈素青闻言,泪光微微盈目,哽咽道:“她并非是我至亲好友,竟情深义重如此....我....”

    周隐慨然道:“是啊,这二位虽是巾帼,但颇重情义,又有几分狭义心肠,真不输江湖男儿。”

    随从在一旁又言道:“这其中还有一本琴谱,崔夫人道,这原来就是二姑娘的外曾祖父晚年所著,今日正好还归二姑娘,若姑娘暇时,可以弹一弹,以慰思念。”

    陈素冰拿起那本琴谱,只见微微泛黄,但也可以看出保管的很好。她轻轻抚了抚页面,早已泪流不止。

    周隐见了那琴谱,笑道:“今日我见丫鬟抱着琴,想你们零落之境,琴不离身,必是爱琴之人,今日又见这琴谱,果然不差了。”

    陈素冰闻言,微微抬头,声音萧索,道:“公子也弹琴吗?”

    周隐摆了摆手,道:“这些东西,我家中从小就请师傅交我,说是什么君子六艺,我却不大在意的。”

    梅逸尘道:“你们文人送别,不都喜欢弹琴吗?今日有琴又有知音,合该奏一曲啊。”

    陈素冰看了陈素青一眼,也不推拒,便让香凝解囊取琴,摆于亭中石桌之上。她微微调了调音,道:“多日不弹,手生荆棘,只弹一首小曲好了。现正属秋日,我弹一首太白的秋风词,也符合当下之境。”

    说罢,手抚丝桐,琴音苍凉,正是: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这首曲子极短,旋律也很简单,但陈素冰弹来,琴技娴熟不说,另别有一番哀思在其中,琴声所诉,都是脉脉难语之言,叫人百般回味。

    周隐听罢,用扇子在手上敲了两下,道:“听了姑娘这首曲子,倒觉得秋风更长,秋月更凉,百般相思,究竟为何物呢?”

    梅逸尘在一旁默然不语,他实则也没听懂出这些意思,但又不好意思说,听周隐说了这些,便附和道:“周公子像是精通琴曲,不如也奏一曲如何?”

    周隐笑道:“我会的少,不过既然是送别,就弹一首阳关三叠最好了。”

    说着便坐于琴前,紧了五弦,弹道: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霜夜与霜晨。遄行,遄行,长途越渡关津,惆怅役此身。历苦辛,历苦辛,历历苦辛,宜自珍,宜自珍。”

    他的琴技虽然略有些欠缺,但是他态度潇洒从容,这首送别之曲,叫他弹来,除了有几分离别的苍凉萧索,更又添了几分大丈夫的自在洒脱。陈素冰微微点了点头,心中暗赞,他虽然不像是在琴上下过大工夫,但其天赋却是极高,心胸也可窥见一斑。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依依顾恋不忍离,泪滴沾巾,无复相辅仁。感怀,感怀,思君十二时辰。商参各一垠,谁相因,谁相因,谁可相因,日驰神,日驰神。”

    弹到第二叠时,曲中离别之意更盛,让陈素冰心中也更觉哀楚,目光中已经有了些盈盈之意。

    周隐抬头,正看见她一双眸子,比秋水还觉哀凄,便止住了琴音。

    陈素冰道:“为何只弹了两叠,不弹第三叠?”

    周隐笑道:“第三叠离情太盛,不弹也罢,留此一叠,也好做个念想,若来日有相见之日,再完此曲。”

    陈素冰听他说这句话,神色有些怔怔的,过了一会儿,才低下头道:“盼有此一天。”

    陈素青往长亭外看了一眼,道:“千里送君,终于一别,还是早点出发吧。”
正文 第二零三章 寻安身奔走蕲州(一)
    众人牵着马,行了不多时,便临近渡口,远远的就可以看见渡口边泊着大小船只,往来也有许多客商贩夫。

    陈素青看了看面前的江水,道:“那就是长江了吗?”

    梅逸尘摇了摇头,道:“我在江州见过长江,要宽的多,那只怕是夹江吧。”

    二人正说着话,只见随从跑了过来,回禀道:“那大的舫船,正好要起航,人马都能运。”

    众人闻言,心有戚戚,知道分别就在此刻,也不忍多言,便相顾洒泪,往船边去了。

    站在江畔,梅逸尘指挥着下人搬着东西,周隐对陈素青道:“此一去,便是百里之遥,你记的我同你说的,若有什么难处,不如早返故土。”

    陈素青点了点头,心中却是哀叹一声,故土故土,一片焦土,何人可依,何处可顾?她眨了眨眼,道:“周公子,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也盼我们可以重见。”

    周隐往船上看了一眼,见梅逸尘已经安顿的差不多了,便道:“你们该出发了,到了蕲州,给送一封书信,若有需要,也可去杭州寻我。”

    陈素青刚要答言,梅逸尘便从船上下来,对他们道:“该走了。”说着又握住了周隐的手道:“周兄,这次多谢你了,以后有事尽管找我。”

    周隐笑了笑,拍了拍梅逸尘的肩膀道:“梅兄,一路顺风,咱们后悔有期。”

    陈素冰跟在陈素青后头,从周隐身边过时,她咬了咬唇,想要说什么,还是没有说,只是微微侧目,瞥了一眼周隐,随着众人也往船上去了。

    众人从扬州逆流沿长江向上,大约过了十多日,才到了江州。一路上风雨飘摇,又晕船,又受江风之寒,加上船上人员混杂,气味难忍,一路上苦楚数之不尽。

    到江州时,已尽黄昏,众人下了船,经历了多日船上生活,都感觉有些头重脚轻。梅逸尘心情却是大好,道:“今日我们现在江州歇一夜,明天就可以到蕲州,刚好赶到重阳之前到家。”

    陈素冰手微微抚住胸口道:“我有些头晕,能不能先歇歇。”

    她因为在船上有些晕船,一路上身子都不是太好,见她此刻脸色苍白,众人都有些担心,梅逸尘指了指远方道:“那里有座江亭,咱们往那里歇一下。”

    一行人来到江亭时,只见这座江亭建的倒是齐整,临江揽胜,与一般野亭倒很是不同。走近江亭,只见上面写着琵琶亭四字,旁边还有些文人题咏。

    陈素青道:“这个亭子,莫非也是一处名胜吗?”

    梅逸尘笑道:“这就是白居易所著《琵琶行》的地方啊!”

    陈素冰倚着亭柱坐下,闻言叹道:“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这里是浔阳江?”

    梅逸尘站在一旁,看着长江落日,道:“长江在这一段就叫浔阳江。”

    陈素冰点了点头,道:“这秋景看来,确实有几分凄楚之感。”

    陈素青道:“我在扬州登船时,见长江壮阔如斯,心中还有几分害怕,这十几日的水路走下来,竟然也就习惯了。”

    梅逸尘指了指江对面,道:“那里就是蕲州,只因为不是大港,大船不停,我们从这里坐普通的船去就好了。”

    陈素青点了点头,又往江面看去,只见那里落日斜晖,波光粼粼,江风拂动,芦苇萧萧。间或有几个渔夫收网挑担而归,看不清面貌,只留下一道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之中。

    这虽然是江边日常景色,但在陈素青看来,却又有一种别样哀凄在心头,这种哀愁如江水一般,绵延不绝。

    众人坐了一会儿,抱绮看陈素冰脸色好转,便道:“这里江风甚寒,还是早些离去的好。”众人见天色已晚,便依她所言,离了琵琶亭,往城中去了。

    二人一早,众人又来到江边,租了一船到了江北去了,渡过了长江便是蕲州。在蕲州走了没有一会儿,便见有一众家丁迎来,原来是梅逸尘一早就派人快马传信,梅家的人得了信,赶过来接他们的。

    梅逸尘见自家的人来了,脸上表情顿时一松,笑着朝他们摆摆手,又对陈素青道:“这我可就放心了。”

    陈素青见了,却轻松不起来,离梅家越近,她心中越是不平静,也许是近乡情怯,想着要见姨母,心中紧张。也许是人在异乡,投奔亲戚,心里不安。

    陈素青素来心思就多,虽然姨母和表哥都极力邀请她和妹妹去家中安身,她也一口答应,但表面上虽然如此,有哪里知道他们真实的想法?更何况姨父又不知道会是什么态度。纵然他们此刻热情,但天长日久,难免也会不耐烦。

    她正胡乱想着,就走到了梅家门口,梅逸尘道:“这附件有座山叫梅山,周围的人大多姓梅,其中最大的一户就是我们家了。”

    陈素青闻言,往他家大门望去,只见这座房子非常气派,不仅高门大院,而且雕梁画栋,也十分讲究。不要说比自家的要好,就连冯家这样做官的人家,也要输了几分。她从未来过姨母家,也不曾详细问过母亲,想不到竟然是这样富贵。

    梅家门口站了几个家丁,见梅逸尘归来,连忙打开侧门,接过他的东西,迎众人进去。

    一进大门,门口便立着一个管家,对梅逸尘道:“公子回来了,夫人已经在堂中等候多时了。”

    梅逸尘闻言,便立刻引陈素青等人见自己母亲,陈素青心中有些惴惴不安,跟在他后头,一路进了正堂。

    到了堂中,只见主位做了一个中年妇人,一见他们进来,便连忙迎了上来,道:“这就是你陈家的表妹?“

    梅逸尘在一旁拱手应了,又对陈素青道:”这就是家母,不知可有印象?”

    陈素青闻言,看向那妇人,果然和自己母亲有几分相像,尤其一双眼睛,更是一模一样,知道就是自己姨母李碧瑰,于是连忙哭着下拜,道:“姨母......”

    李碧瑰见陈素青头上那只碧玉簪,心中感念,虽然没有泣不成声,但也不自觉流下两行清泪。

    她们正抱头痛哭时,只听从内堂传来一个声音道:“家中来客,也不知道通秉我一声。”
正文 第二零四章 寻安身奔走蕲州(二)
    陈素青闻言望去,只见一个壮实的中年男人从后面走了出来,坐在了主位,对梅逸尘道:“尘儿,你出去这么长时间,也不先告诉我一声?”

    梅逸尘闻言,浑身一抖,也不敢辩解,就躬身立在一旁,只颤微微的回了一句,道:“父亲。”

    陈素青知道这就是梅逸尘的父亲,也就是自己的姨父梅时尧。听他说话声音十分威严,表哥看上去又十分怕他,自己心中不禁也有些紧张,不安的看了一眼梅时尧。

    李碧瑰见了,从陈素青姐妹这里转过身去,对梅时尧道:“是我让他出去的,那时你又不在家。”

    梅时尧闻言,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淡淡的扫了他们母子一眼,然后又看见了堂上的陈素青姐妹,才问道:“这就是姐姐家的孩子?”

    李碧瑰道点了点头,挨个介绍道:“青娘和冰娘。”

    陈素青闻言,拉着陈素冰往前挪了两步,小声道:“姨父。”

    梅时尧打量了她们几眼,微微叹道:“你们一路辛苦了,以后就同云儿一起生活,若有什么事,同你姨母说就是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依旧没有什么笑颜,但是表情已经缓和了许多,陈素青心中估摸着,大约中年男子,都注重威严,不苟言笑,不过听他话音,倒还算温和,心中也放宽了不少。

    李碧瑰听他说了这话,便带着陈素青她们往后院去了,只留下梅时尧父子二人在堂上。

    陈素青二人带着抱绮和香凝来到后院,别有一个小园是梅逸云所住,她姐妹也就住在这个园中。

    李碧瑰自接到梅逸尘的信后,便早已安排人打扫出了几间屋子,供她们姐妹居住。

    陈素青进了屋中,只见屋子里面收拾的十分干净,又换了簇新的被帐,只是毕竟没有住人,显得有些空荡荡。

    李碧瑰带着二人在桌前坐下,道:“平日里,你们若无事,就和云儿在这园中一起玩,若有事情,只管同我说。我看你们身子很不好,只怕还要调养调养,回头我命人送些补药来。”

    她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道:“家中的事情,尘儿早先送回来的信中,已经都写了,你们年纪还小,也不要想太多,否则,熬坏了身子,也不是事。”

    她说到这里,心中也是一阵心酸,忍不住也滴下了几滴眼泪。陈素青姐妹来到这里,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看到姨母伤心,又不免勾起了愁肠。

    三人正说着话,丫鬟已经请来了梅逸云,梅逸云走到门口,见母亲正在流泪,便怯声喊了一句:“娘。”

    李碧瑰听了,朝门口看去,见了梅逸云,连忙招手喊她进来,笑着对她道:“来,这是你素青姐姐,那是素冰妹妹,快来见一见。”

    梅逸云走过来,站在李碧瑰身边,微微低着头,红着脸,也不好意思说话,只是怯怯的看着二人。

    陈素青看过去,只见梅逸云微微有些丰腴,一双眼睛很像李碧瑰,生的极美,而口鼻则和梅时尧有些相似。她神态虽然怯懦,但这一双眼睛,又极富灵气,更加了几分少女的活泼之感,神态天然,叫人喜欢。

    李碧瑰笑着拍了拍她,道:“自家姐妹,有什么不好意思,以后你们就一处玩,她们是客,你要多照顾照顾她们,若让我知道你欺负她们,我可要教训你。”

    梅逸云点了点头,又娇声道:“娘,我不会的.....”

    李碧瑰点了点她道:“不会就最好了,我要去看看你哥哥,你同她们说说话,一会儿无事了,我再来看你们。”

    陈素青闻言,连忙和陈素冰一起站起来,道:“姨母先去忙吧,这里没事的。”

    李碧瑰走后,抱绮和香凝又开始收拾了起来,陈素冰和梅逸云倒是很快玩到了一起,两个人头凑在一起,一直低声笑着,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等她们收拾好了,陈素青便歪在了床上,她自受伤以来,其实一直没有大好,而且数月奔波,没有片刻得闲。现在看眼下情况,总算略微安心了一点,才有时间好好打算打算。

    她心中预备着,若陈素冰在这里住的好的话,她便要想办法和沈平获得联系,早日寻得沈玠下落,救沈玠回来,若是自己回到沈家,陈素冰不管住在蕲州,还是一同去苏州,都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如果可以,她还想为陈素冰找一个好人家,她看陈素冰,总觉得她对周隐别有意思,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多了,周隐虽然是家世品性都极好,但只怕人家会看不上自己。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心烦,胸口旧伤又是一阵闷痛,猛咳了两下。在门口说话的陈素冰和梅逸云听了,便连忙进来了,陈素冰对她道:“姐,你怎么了?”

    陈素青摆了摆手,道:“没事......”

    抱绮拿了件衣裳过来,道:“姑娘,这秋衣我已为你备好,你等会就换上吧。”

    陈素青在床上一直躺到将近日暮,才觉得精神微微好转,这时候陈素冰也才从梅逸云房中说话回来,陈素青见了,便打趣道:“这才见了半日,就要表姐,不要亲姐了。”

    陈素冰手托香腮坐在桌前,道:“姐姐,原来姨父都不怎么许表姐出门,她比我还可怜,缠着我同她说了好些外面的事。”

    陈素青见到这小园时,也想到梅家家教严格,但这也是普通人家的风气,于是笑道:“你也该收收心,同表姐学学,不要招猫逗狗,惹人家笑。”

    陈素冰嘟了嘟嘴,道:“也不知是谁,一个人偷偷跑到苏州去了。”

    陈素青闻言,知道她在说自己,先是笑骂了一下,然后心里突然一下就空了,她想到那时第一次去苏州,是何等快活,此时此刻,又是何等仓皇。她不是不想沈玠,可是江湖路远,诸事缠身,她都不知道何处去寻。

    姐妹两又说了一会儿话,便各自早早的歇了。第二日一早,便是重阳节,大清早,梅逸云便来房中找陈素冰来了。
正文 第二零五章 研剑谱再悟其道(一)
    这一早,陈素青姐妹还在梳妆,梅逸云就进来了,对陈素青笑道:“表姐,昨晚歇的可还好,有什么不习惯的吗?”

    陈素青闻言,回头看了看她,见她换了一身淡粉色衣裙,脸上也淡淡施了些脂粉,别有些温柔之感。便一边将簪子插在鬓上,一边笑道:“我们昨夜歇的很好,一切都很好,难为你有心了,你起的倒早。”

    梅逸云朝她笑了笑,又坐到陈素冰身边,对她们二人道:“今日是重阳节,我们要去梅山登高,娘让我问问你们去不去。”

    重阳登高!陈素青心中哀叹一声,登高望远,也不过是遥望故土,追念亲人。

    目有穷尽,思无穷尽。虽无穷尽,不见双亲。

    想到这里,她便决意不去,去了也不过是徒惹伤悲,于是摇了摇头,道:“我不去了。”

    梅逸云闻言,微微吃惊了一下,然后紧接着眼神便暗了下去,闷生应道:“哦。”说着又望向陈素冰道:“冰娘,你呢?”

    陈素冰拢了拢头发,道:“姐姐不去,那我当然也不去了。”

    梅逸云闻言,头又低了几分,小声道:“你真不去吗?”

    陈素青见她样子,打趣道:“怎么了?这才半天,你就舍不得她了吗?”

    梅逸云摇了摇头,小声道:“若你们都不去,爹肯定也不让我去的,我都三年没去梅山玩了。”

    陈素青闻言,若有所思,便微微笑了一下,对陈素冰道:“既然云表姐好意邀你,你便同她一起去山上玩玩吧。”

    陈素冰摇了摇头,道:“我要同你一起。”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我实在乏得很,让抱绮和香凝陪你去吧。”见她面色还有犹疑,又道:“你就不想去山上玩玩?我听说这梅山上景色可好的很。”

    陈素冰少年心性,怎么能不动心,被她三劝两劝就拉着梅逸云出门去了。

    待她们都走后,陈素青心中又是一阵空,她从昨日到今日就一直在想后面的事情。想到这里,趁房中没人,正好得闲,便取出了随身的东西,一一查看。

    她随身物件,要紧的除了一把青芒剑之外,便是陈素冰所赠香囊,一颗冯秋贞所给的金坠,都是劫后所余。

    打开金坠,里面是一朵干了的杏花,这杏花还是花朝节时,顾达之所赠,后来路上漂泊,怕压碎了,便放在金坠之中。

    看到这杏花,她又想起了那时在苏州的事情,她算了算日子,此时沈平怎么也应该到了武当了。若是武当派人出去寻找,沈玠的下落想来也就快有了,想到这里,不禁又生出了点希望。

    再有就是一张婚书,一本家传剑法。陈素青用手轻轻抚了一下那婚书,神情一下沉了下去,但事已至此,徒留伤悲也是无用,于是目光便又转向那剑法。

    她走到窗外,看了一眼,确定四下无人,才打开那剑法,细细研读起来。

    那心法首页便是详细记载了风渊剑和潇碧庄诸事,与陈敬峰和她说的基本没有二致。她匆匆略过,便往后看去。

    后面便依次记了风渊剑法的六十四式,每招下面都详细记述了招式要领和吐纳方法,还有小字批注了一些实战御敌之法,有的是在造册时便有,有的则是历代先祖所加。陈素青细细读了一会儿,感觉其中每条批注的窍门都极为珍贵,尤其是有几条正好点中了她的疑惑,这一读起来,更觉得有豁然开朗之感。

    她读了几条,心中便按耐不住,想要实际演练一番,于是便站了起来,拿起青芒剑,开始比划起来。

    她在屋中对着剑法比划了一时,还是觉得不过瘾,于是便收好剑法,拿着青芒剑到了院中,开始练起剑来。

    这是正值秋日,院中有一株桂子开的正好,一出院门便觉清香宜人,陈素青猛吸一口,见四下无人,便施展开来。

    她已有多日没有练剑,不可避免的有些生疏,她想着刚学的那些,边想边练,越练越顺。

    桂花飘落,长剑飞舞,她一身白衣轻盈灵动,而青芒剑则又助她进一步发挥了风渊剑法灵活的特征。

    她将前面十六式舞完,只感觉胸口微微有些发痛,想来是心口旧伤还是有所牵扯,于是连忙用手抚了一下,轻喘了两下。

    就当她正低头沉思刚刚所舞的那十六式剑法时,突然听外面有一个清冷的声音道:“光有架子,却没有猛力,不中用的。”

    陈素青心中大惊,她光顾着在这里练剑,旁边有人观看却浑然不知,于是连忙循声望去。

    来人原来是李碧瑰,一直站在园子的一角,一直看陈素青练完剑,她才走了过来,说了这句话。

    陈素青连忙将青芒剑收在身后,低头问候道:“姨母。”

    李碧瑰朝她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言,只道:“外头风寒,你刚练完剑,身上有汗,小心着凉,我们进屋说话。”说着便继续往陈素青屋里走去。

    陈素青见李碧瑰严肃,心中有些怯意,也不多说,便跟在后面进了屋。进屋之后,才小声道:“姨母不是去登山了吗?”

    李碧瑰没有答她的话,只是拿起了椅子上的外衫,地给她道:“披上些,小心着凉,我看你刚刚那一下,似乎身上还不是大好。”

    陈素青微微低头,按照李碧瑰的话披好了外衣,依旧垂头不语。

    李碧瑰走到桌前,也招呼了陈素青坐下,又给她递了一杯水,才道:“那梅山,也没什么乐趣,我听云儿说你身子不好,想着来看看你。”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才继续道:“谁知道正好碰见了你在这里练剑。”

    陈素青闻言,头又垂了几分,想到她刚刚评价自己剑法的话,脸上微微有些发红,低声道:“多谢姨母怜爱,我这剑许多天不曾练了,今日得闲,才舞弄一番,让您见笑了。”

    李碧瑰闻言,微微侧目看了她一眼,过了许久,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正文 第二零六章 研剑谱再悟其道(二)
    李碧瑰一直望着窗外,默然不语,过了良久,才轻轻问道:“青娘,你想报仇吗?”

    陈素青闻言,愣了一下,喃喃的回道:“报仇?”

    李碧瑰点了点头,道:“是啊,你家血海深仇,你有没有想过要报。”

    陈素青闻言,猛然站起,拍了一下桌子,道:“当然!”说完这两个字,她的神情又微微暗了一下,有些灰心的道:“可我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李碧瑰的眼神还是看着远方,拍了拍桌子,示意她坐下,道:“如果找到了仇家,你预备怎么样?”

    陈素青看向李碧瑰,咬着牙道:“自然血债血偿,也叫他们尝一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李碧瑰摇了摇头,转过头来,看着陈素青,问道:“青娘,你杀过人吗?”

    陈素青听她这样发问,心中竟然一下怔住了,回首过去这几个月以来,她的记忆似乎弥漫的都是血色,从陈敬松开始,好像一直在死人,她似乎还能闻见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可是,她竟然没有杀过人。

    陈素青握了握手中的剑,自从得到这把剑以来,她曾经用这剑指着过很多人,可是却没有真正杀过一个人。她出嫁的时候,血染满了她的嫁衣,她的剑却没有杀了一个敌人。陈庆那样可恶,也没有将他斩于剑下。

    她想到这里,有些犹豫,有些发愣,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可是今日想来,却又有些不可思议。

    李碧瑰看了她的神色,叹道:“你没有杀过人。”

    陈素青微微垂了垂头,低声道:“是,可是,这又如何呢?”

    李碧瑰面目表情,淡淡道:“你不是没有机会,你是不敢杀人。”

    “我.....”陈素青抬起头来,立刻就要反驳,她并不是娇弱的女子,她也是立志要成为江湖豪杰的人,怎么会不敢杀人,可是话到嘴边,她却犹豫了。

    李碧瑰摆了摆手,道:“你的剑里没有杀意,你的剑法虽然有对抗的意识,但也只是在争高低,它是一个比试的工具,却不是杀人的利器。”

    这一席话,陈素青无法反驳,自从在杭州沈玠点拨过一次她的剑法之后,她之后练剑,却是都是想着要如何破解某种招式,而且也的确大有长进,她还为此颇为得意,但今日在李碧璇说来,好像却是十分的没用。

    陈素青低着头,没有答应,但是却是微微的撇了撇嘴。

    李碧瑰看她神色,知道她有些不服,于是便道:“你的剑不是杀人器,你也不是杀人的人,真找到了仇家,你敢杀他们吗?”

    陈素青猛然抬起头来,眼神中闪烁着炽热的火焰,一字一句道:“我敢!我必将他们碎尸万段!”

    李碧瑰看着她的眼神,嘴角微微瞥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又叹道:“杀人不是容易的,报仇就更难了。”

    陈素青的下巴微微抬起,一动不动看着李碧瑰,道:“又有何难?”

    李碧瑰微微笑道:“真正过招,剑式高低与否固然重要,但总归也是不入流的。你有没有必杀的勇气和决心,才是要紧的。当你心里真的决意去杀一个人,你的剑自然也有了杀气,到那时候,你的招数这些都只是为你的剑气辅助,有招无招,又有什么关系。所以说,你即使把剑招练的再娴熟,没有杀人的心,又何谈报仇呢?”

    陈素青听了她这一席话,心中一征,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觉得有些不对。她突然想起了,在许家村,那夜里,自己的表哥冷漠的处置了老鼠眼和四方脸的两条人命,难道那样的冷血,就是姨母所说的杀人的心,这都是姨母所教吗?

    陈素青心中疑惑,于是问道:“那如何才能有杀人之心,莫非是要看轻人命吗?”

    李碧瑰站了起来,长叹一口气,轻声言道:“当你再听到杀人两字时,你首先想到的不是人,而是杀,你就懂了。”

    李碧瑰说这话时,陈素青只感觉有些飘渺,那声音像一阵轻烟向上飞去,又一下钻入了陈素青的心里,似有千斤重。

    李碧瑰回头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道:“这些时日,我会想法子去打听你的仇家,但你自己也要做好准备,不要指望别人替你报仇。”

    她这话说出来无情,陈素青却听出了些许情义,而且别有一些期许在里面,于是心中又是一阵感激,也站起来道:“姨母.....”

    正在这时,就听外面传来一阵笑声,陈素青止住了话头,往外面看去,原来是陈素冰他们回来了,她和梅逸云手中捏着茱萸,在前头又说有笑,后面跟着抱绮和香凝,最后便是姨父和梅逸尘慢慢跟着。

    陈素青见她们回来,也不再提之前的事情,只是笑着看向他们。

    陈素冰走在前头,将手中的茱萸递了一支给陈素青,道:“姐,这个给你玩吧。”

    陈素青摇了摇头,笑道:“今日去山上,可没去错吧,可玩好了吧。”

    陈素冰笑着应了两声,又拉着梅逸云往屋子里面说话去了。陈素青笑骂了一声,便见姨父梅时尧走到了跟前,于是便上前见礼。

    李碧瑰见他来了,笑道:“平日里不见你来这个院子,今日怎么来了。”

    梅时尧道:“孩子们来了,我好歹也该来看看,正好从梅山回来,就同尘儿来看看他们住的如何,原来夫人也在这里,看来也不用我操心了。”

    陈素青笑道:“多谢姨父关心,这里一切都好,姨母刚刚也已经询问过起居了。”

    梅时尧点了点头,又对李碧瑰道:“我这里多有不便,你便多关心一下,不要委屈了孩子。”说着又看了一眼陈素冰,道:“我今日听她们说,冰娘是要快及笄了吧,到时候也要筹办一下。”

    “啊....”陈素青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好好梅时尧好好提起此事,竟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李碧瑰闻言笑道:“虽说是快及笄了,我看和咱们云儿一样,倒还是小孩子心性。”

    梅时尧闻言,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便和梅逸尘一同离开了院子。
正文 第二零七章 听话音重思深意(一)
    梅时尧走后,李碧瑰又嘱咐了两句,也离开了小院,临走之时,还不忘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陈素青。

    陈素青送走了李碧瑰,想着她刚刚的那一番话,心中琢磨起来。按照李碧瑰所说,如果自己要想在剑术上进一步提升修为,就要有勇猛无畏的杀气,而至于这杀气.....

    陈素青聪慧过人,从李碧瑰的言语中她已明白,要想有这杀气,必须要摒弃心中这一点善良,做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可这叫她如何做的到?

    陈素青想到这里,心中犹如一团乱麻,她也不知道李碧瑰说的对不对,不禁悠悠叹了一口气,望着窗外出神。

    这时候,抱绮抱着一件衣服过来了,道:“姑娘,给您做了件衣裳,我们去里间试试吧。”

    陈素青应了一声,便随抱绮进了里间,抱绮从怀中拿出一件石竹色冬衫,递给了陈素青,一边又往外看了看,见陈素冰还在门口同梅逸云说话。

    陈素青穿上这件衣裳,见十分合身,于是上下看了看,对抱绮道:“劳您费心,转眼到冬天也不至于慌张了。”

    抱绮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又帮她理了理边角,道:“就是颜色太素净了。”

    陈素青微微叹了口气,脱下衣衫收好,道:“还在孝里,还是这样的颜色好些。”

    抱绮接过她的衣衫道:“姑娘,您说,刚刚梅大侠突然说起咱们二姑娘,是什么意思?”

    陈素青经她一提,又想起了刚刚那事,正不得其解,见她提起,便连忙问道:“我也有些奇怪,你可有什么想法。”

    抱绮低声道:“我想着莫非是想给咱们姑娘做媒?”

    陈素青眼光一闪,也喃喃重复道:“做媒?”

    抱绮应道:“是啊,我听说咱们表公子还没有婚配,你说会不会?”

    陈素青闻言回头看向她,惊道:“表哥?”

    抱绮点了点头,陈素青立刻低头沉思了一下,她所言虽然有些出入意料,但细细想来,却又十分合情合理,陈家和梅家乃是姻亲,梅逸尘和陈素冰又年龄相当,难免别人不会如此想,这叫谁看来,也都是一桩极为相配的婚姻。

    但陈素青总觉得有些不大稳妥,于是便问:“你觉得如何?”

    抱绮摇了摇头道:“我看我们二姑娘心思还小,而且还未出三年,人家也未必肯等。”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这三年的事情,本来就是个虚礼,何必讲求那么多?若是他们不介意....”

    抱绮微微皱了皱眉道:“只是不知道二姑娘自己可有什么心思没有。”

    陈素青闻言,往外看去,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周隐,但还是觉得实在太过飘渺,于是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正在这时,突然听外面陈素冰大声哭了起来,陈素青和抱绮互相看了一眼,连忙往外面走去。

    到了屋外,只见陈素冰伏在石桌上大哭,梅逸云在一旁手足无措的看着她,陈素青见她无事,才放下心来。

    梅逸云见二人出来,连忙低着头对陈素青道:“表姐,对不起,都怪我不好。”

    陈素青闻言,料想她们必是小孩心性发生了口角,于是轻轻拍了拍梅逸云道:“来,与表姐说说,这是怎么了?”

    梅逸云低声道:“我们回来,就说起了登高望远的习俗,冰娘说她想家了,我又勾着她说了好些家里的事情,谁知她越说越伤心,竟然大哭不止,我怎么劝都不成了。”

    陈素青闻言,眼神一暗,没想到陈素冰竟然是为了思念家人而哭,心中又是一阵伤悲,她轻轻抚了抚陈素冰的头发,又对梅逸云道;“不关你的事,是她自己心中委屈,你让她哭哭就好了。”

    梅逸云听她这样说,默默的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手里局促的捏着衣角。

    陈素青见妹妹哭的伤痛,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便站起身来,对抱绮道:“绮姑,你劝劝她吧。”说完便往房中去了。

    她回到房中,独自坐在镜台旁边,耳里面听着外面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心中也生出了些许无助之感,不由流下了两行清泪。

    她虽然心中有无限痛楚,但她给自己加了许多使命,所以不愿在沉溺于悲伤,每每提到了旧事,便在心中告诫自己要坚强。她更不愿在妹妹面前显露许多,以免她心中失去了依靠,心中难受,于是刚刚她见自己眼泪要出来,便连忙回到了房内,独自一个在房中流泪。

    一晃过了七八天,她们在蕲州也住的越来越习惯,经过几日休整,陈素青等人身体渐渐摆脱疲态,心中丧亲之痛也慢慢愈合,精神是一天比一天好。

    尤其是陈素冰,这几日和梅逸云关系越来越亲密,简直是同出同入,无话不谈,她在这里吃好住好,脸上的凹陷也渐渐圆润起来,加上正在长年纪的时候,几日功夫,便又觉得添了许多丰采。

    陈素青身体虽安,心中却总不能安,他一面惦挂着沈玠,一面又一直琢磨着李碧瑰同她说的那个杀气。她也按照那个意思连练了几日剑,但是一直都云里雾里,找不到感觉。

    这一日她正在院中练剑,就看见从院子外面来了个小丫鬟,朝她走来,见她在练剑,便立在一旁,不敢靠近。

    陈素青看来人了,连忙收了剑势,道:“你找我吗?”

    小丫鬟见了一礼,道:“咱们主人有事情同姑娘商量,不知道姑娘能否移步前去。”

    陈素青见这姑娘说话极为客气,也有些受宠若惊,便连忙回道:“请先回去回话,就说我换身衣服,便去问安。”

    那小丫鬟得了回复,便离了小院,回去复命了。陈素青收好青芒剑,回到房中,重新换了一身衣裳,有略微梳洗打扮了一下,才要出门。

    抱绮见了,放下手中的活,问了原因,陈素青便如实同她说了,抱绮眉头微微皱了皱,道:“这是为了什么事?”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我心里猜测,会不会是为了冰娘的事情。”
正文 第二零八章 听话音重思深意(二)
    陈素青正在梳妆准备出门,听抱绮这样发问,手中也顿了顿,道:“照你这么说,倒是也有可能,何况她过几日就要及笄,许是为了这事,也说不好。“

    抱绮皱了皱眉道:“怎么也应该是夫人,何劳梅大侠过问?”

    陈素青听她这样说,心中也有些奇怪,于是问道:“你以为如何?”

    抱绮摇了摇头,道:“姑娘,我看这里面有些玄机,你要警醒些,说话留些余地。”

    陈素青点了点头应了,嘱咐她看好门户,便出门去见梅时尧了。

    她来到前院时,丫鬟便将她带到梅时尧书房,梅时尧正在看书,见她来了,连忙起身迎道:“青娘来了?快来坐。”说着又吩咐丫鬟奉茶。

    陈素青忙笑着见了一礼,谢坐接茶,对梅时尧道:“刚刚丫鬟来传,说姨父见召,特来问安,不知道有何示下?”

    梅时尧摆了摆手,道:“青娘不必客气,先来尝尝这茶,我听尘儿说,你们那里的茶极好,你也尝尝我这茶,这是洪州双井,看看相较如何?”

    陈素青饮了口茶,笑着应道:“我却是不懂茶的,只知道姨父的茶极好。”

    梅时尧闻言,也微微笑道:“你这话说的不错,我虽然是个粗人,却对着茶颇为讲究。”

    陈素青道:“姨父过谦了,我看家中处处讲究,也并非只是这一杯茶了。”

    梅时尧闻言,心中更是称意,于是点点头道:“哦?你看出来了?”

    陈素青道:“我虽然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可来家中几日,不说这房院屋舍建的极好,就单单说这书房之中,字画珍玩,摆件陈设,也都颇有些雅意。”

    梅时尧听了,大笑了两声,道:“不错不错,青娘颇有些见地,这些东西虽然都是小玩意,但也确实费了我一些苦心。”说到这里又有些得意的看了几眼这房中的东西。

    陈素青其实也不太懂这些,只不过能大概知道个好坏,若真要细细论起来,她也是不懂的,索性梅时尧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她便连忙又低着头吃了一口茶掩饰。

    吃了一会儿茶,梅时尧又问道:“青娘,你在这也住了几日,一切可还习惯?”

    陈素青连忙放下茶盏,躬身谢道:“素青姐妹蒙姨父收容,又有姨母照顾,云儿陪伴,实在感激不尽,实在处处都很好,我们心中也是感激不尽。”

    梅时尧笑道:“都是亲戚,何必客气呢?你家中蒙难,我和你姨母也很伤心,只能略尽点绵薄之力了。”

    陈素青听到这里,眼神又是一暗,微微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梅时尧看了看她的神情,道:“近来,我们也派人去江湖上打听了,有些消息说,这些事情,可能是鄱阳湖水匪做的。”

    “鄱阳湖水匪?”陈素青闻言吃了一惊,立刻追问下去。

    梅时尧点了点头,道:“是啊,我们也是多方打探了,才得到一点确切的消息。”

    陈素青疑惑道:“这鄱阳湖水匪能有多大能耐,敢千里奔袭去深山里行凶?”

    梅时尧叹了口气,道:“就是啊,可惜一代名剑,竟然落入这等宵小之手。”

    陈素青听他说到风渊剑,心中一沉,她几乎可以断定,那剑还在自己家中。但听梅时尧这样说到,心中又是一沉,急忙惊道:“怎么?风渊剑也在他们手中吗?”

    梅时尧观看了一下她的神色,道:“这个自然,他们就是冲着风渊剑去的,既然行凶作恶,难道还能不拿这剑吗?”

    陈素青心中一动,连忙收了神色,道:“我也不清楚这江湖之事,只是从未听过鄱阳湖水匪这一号人物,不知道如何,我心中想着倒不像是大门派,难道他们竟能承住宝器?”

    梅时尧道:“确实只是一些不入流,所以我也怕这剑再被别人夺走,反而麻烦,故而想问问你,当时的事情,可有什么要说,我这里也好再判断判断。”

    陈素青不明他所指,只能摇了摇头,道:“那时我和冰娘在扬州,我赶回家时,事情已过。我也曾诸方打听,还是一无所获,到现在还是毫无头绪。”

    梅时尧闻言,略沉思了一下,道:“仇虽然要报,但我心中想着,只怕你们还是想早日取回那剑。”

    陈素青见他越说,心中越心虚,按他那语气,好像确确实实知道风渊剑已经被人夺走了,她现在真有点后悔,当时没有看一眼风渊剑的地方,省的现在心里没有底。

    按说自己母亲的计划本来严密,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可是也保不齐真会出什么意外。她心中一阵焦躁,但面上没有显露,在梅时尧跟前,还是沉住气道:“报仇之日,就是夺剑之时。”

    梅时尧闻言,点了点头,不再说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我听你姨母说,你已经许配给了姑苏沈家吗?”

    陈素青闻言,心中又是一阵犹疑,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事,于是苦笑道:“正是,可是如今沈郎不知去处,我又担心冰娘,所以不能登堂。”

    梅时尧点点头道:“哦,原来这样,说起冰娘,她也快及笄了,你也不能总这样照顾她,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打算?”

    陈素青心中一怔,本来梅时尧说起此话,她也该请他为冰娘打算,可是想到之前同抱绮说的话,心中又有些犹豫,若是梅时尧真有意为表哥求亲,她都不知该如何回应。

    正在她低头沉思之时,就见李碧瑰走了进来,看了一眼陈素青,对她笑道:“我去你房中找你,你却不在,原来是到这里说话来了。”

    陈素青见她进来,连忙站了起来,道:“只因姨母召见,所以前来请安来的。”

    梅时尧笑道:“我因想着冰娘马上要及笄了,所以喊青娘来问问,要怎么办这事情,总不能含糊过去吧。”

    陈素青闻言,不置可否,只是对李碧瑰笑道:“不知姨母找我,可有什么事吗?”
正文 第二零九章 风摇新红行笄礼(一)
    李碧瑰闻言看了一眼梅时尧,对陈素青笑道:“我也是为了冰娘及笄的事情,想同你商量怎么办。”

    陈素青有些惶恐的道:“我们在蕲州暂寻安身,蒙姨父姨母多加照拂,冰娘这事,也算不上很要紧,家里人一起做个见证也就是了,也用不着特意办了。”

    梅时尧摆摆手道:“哎,这不行,都是自己孩子,怎么能委屈了呢?”

    说着又同李碧瑰道:“夫人,以我之见,就按之前云儿一样的办,江湖上的朋友咱们就不请了。但怎么也要请些族中邻里的相熟的夫人前来便是。”

    李碧瑰闻言,微微露出了点笑意,对陈素青道:“你姨父说的对,这事情也不算小,不能糊涂过去。”

    见陈素青依旧忧心忡忡,梅时尧便道:“你也放心,我们只请几位相熟有德的妇人,做个见证罢了。”

    李碧瑰点点头对陈素青道:“只是这客人,是我出面请,还是以你的名字下帖子呢?”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想我姐妹二人,竟没有其他长辈可依靠,姨父姨母自然同我们父母一般,姨母不说,我也要请姨母为冰娘主礼。”

    李碧瑰见她这样说,笑道:“这样最好,眼看也就三四日光景,便到日子了,这礼服什么的我都备好了,到时候再同冰娘说说礼数也就好了。”

    陈素青闻言,连忙再一次谢道:“前几日抱绮还同我商量,说是时间仓促,怕是来不及准备。不想姨母已经帮我们备下了,正是感激不尽。”

    李碧瑰摇了摇头道:“这本来就是应该的,你何必左也谢,右也谢?”

    说着又指了指她,微微嗔道:“我还要说你,你既然为此事忧心,该早些同我商量,不该自己着急,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说便是。”

    陈素青点了点头,又与二人说了一会儿话,便离了书房,回到小院之中。

    她回去之后同抱绮说了此事,抱绮心里自然也高兴,又问了梅时尧是否有别的意思。

    陈素青心中想起他所说的,鄱阳湖水匪之事,还是觉得实在古怪,但当着抱绮,也没有提起,便道:“像是要打听我们冰娘的情况,但正好姨母进来,便打断了。”

    抱绮微微皱眉道:“但愿是咱们想多了,不过依我看,最好还是先问二姑娘的心思,免得到时候尴尬。”

    陈素青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笑道:“及笄之后,也大了,该有心思了。”

    转眼便到了九月十八这一日,正是陈素冰的生辰,也是她及笄的日子。一早起,李碧瑰便带着丫鬟前来嘱咐,教她如何打扮,如何行止,略微交待了一下,便出门迎客去了。

    因为李碧瑰所请的,都是乡里的几位夫人,所以都没有前一日宿宾,都是这一日一早来的,也七八位女宾,应当是李碧瑰极为相熟的。

    宾客到齐之后,陈素青便从房中伴着陈素冰一同出来,其实她二人也并不喜这种场合,但怎奈梅时尧夫妇盛情难却,他们恐怕再拒绝,反而让人觉得难处。何况这也是必须之礼,长辈开口,小辈也难不从。

    陈素冰换了深色采衣来到厅内,只见梅时尧坐在主位,由其充当长辈之职。李碧瑰主礼,为陈素冰加笄,二人十分郑重,都换了深色深衣。

    陈素青也换了深色衣服,充当赞者,一旁协助指导陈素冰,抱绮、香凝二人托盘,放着冠服,充当执事。

    陈素青扶着陈素冰向众人见礼之后,便在厅中跪下,然后按礼行了三加三拜之礼,便算了礼成。

    这一众流程也都是按礼进行,与陈素青自己及笄时所差不大,但梅家办起来,却更显郑重,甚至还请了一班乐师。

    陈素冰换了成人的礼服、冠钗,心中不由感触,自己的妹妹居然就成人了,不知自己父母在自己及笄时,是否也有同样感触。

    这时,下人们又端上酒席,陈素青也从后面端出早已备好的醴酒,递给陈素冰。陈素冰依次敬了天地宾客,才算礼成了。

    礼成之后,陈素青便要和陈素冰回房,梅时尧意味深长的对陈素青道:“青娘啊,你也同你姨母送送诸位夫人吧。”

    陈素青心中明白,这及笄之礼,虽为女子成年之礼,但也有众位长辈女性相看之意,梅时尧的意思,是让陈素青也去和这些夫人接触一下,若是人家真有了想要结姻之意,自己也不至于一无所知。

    陈素青心中一时也无主见,但为了妹妹,想着见一见也是好的,便由着抱绮和陈素青先回去了。而自己则和李碧瑰去送客了。

    陈素青跟着李碧瑰走到那些夫人跟前,李碧瑰一一同她介绍,陈素青也一一见了礼。

    众位夫人见二人来了,都你一言我一语,赞叹陈素冰貌美,陈素青听了,心中没有多高兴,倒别有一些担忧。

    这一来二去,不由便提起了陈素冰的婚事,当李碧瑰说起陈素冰尚无婚配时,众人便齐齐劝她应当早为陈素冰打算,又细细追问起陈素冰的家世来历。

    陈素青听她们谈话,心中不由生出烦闷之情,这些人谈来谈去,都是一些俗见,竟无一人问起陈素冰爱好什么,秉性如何。可以想见,其家中子弟,恐怕也都难做良配,于是便失了兴趣,向李碧瑰告罪离开了。

    回到小园之中,陈素青心中不是滋味,想要同陈素冰交待几句话,便进了她房中,却不见其人,抱绮也不知去向,只有香凝一人在屋中绣花。

    陈素青端起茶杯饮了一口,道:“二姑娘呢?又去找表姑娘玩了?”

    香凝闻言,奇怪的回道:“刚刚有个丫鬟来将二姑娘唤走了,说是夫人有事召见,怎么姑娘竟然没见吗?”

    陈素青闻言不由奇怪,她才从李碧瑰那里回来没有多久,并未听她提起要找陈素冰,怎么这一会儿又要见她,难道是那群夫人又要生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陈素青连忙便赶回前厅去一探究竟。
正文 第二一零章 风摇新红行笄礼(二)
    陈素青急匆匆来到前堂,见李碧瑰还在和夫人们寒暄,并不见陈素冰踪影,心中奇怪,便伏在她耳边,低声问道:“姨母,冰娘呢?”

    李碧瑰回头望了她一眼,奇怪的问道:“冰娘不是早已回房了吗?”

    陈素青看她的眼神,心下奇怪,急忙问道:“不是姨母遣人见她唤到这里吗?”

    李碧瑰闻言摇了摇头,疑惑道:“没有啊.....我一直在此处同夫人们说话,并没有唤她啊。”

    说着又问陈素青道:“怎么?她不在房中了?”

    陈素青点了点头,心中有些不安,回道:“这也奇怪了,香凝说是姨母的丫鬟将人叫走了,却不在这里,不知道去哪了。”

    李碧瑰闻言也有些疑惑,不由微微低头,突然间,她眼神一亮,惊道:“不好!”便急忙往后堂去了。

    陈素青见她的样子,心中也是一慌,也顾不得厅前其他人怎样,急忙也跟着李碧瑰往后堂去了。

    李碧瑰一路小跑跑入内堂,直奔梅时尧书房去了,陈素青一头雾水也跟在后面进了书房。

    来到书房,进入屋中,就见抱绮伏在桌上,陈素青见了,连忙上前查看。只见她竟然被人打晕了,于是赶忙摇了摇她,又喷了水,她才悠悠醒转。

    陈素青见她醒了,连忙道:“冰娘呢?”

    抱绮指着东边一间里屋,挤出一个字:“救....”便又昏死过去了。

    李碧瑰连忙往屋子那边去了,陈素青也连忙把抱绮放到椅子上躺好,跟了上去。

    陈素青来到东屋门口,只见李碧瑰站在门前,紧咬嘴唇,陈素青不明所以,也连忙站了过去,突然听到里面陈素冰呼喊之音。

    陈素青大惊,急忙要推门进去,却被李碧瑰伸手拦了下来,她阴沉着脸,低声道:“等等。”

    陈素青闻言,不解的看着她一眼,生出些疑惑之意,道:“姨母?这是什么意思?”

    李碧瑰紧咬着牙,低声道:“你知道你面是谁吗?”

    陈素青连忙问道:“谁?”

    李碧瑰眼睛低垂,小声道:“这是你姨父的屋子。”

    陈素青闻言,只感觉脑中嗡的炸开,又看了一眼李碧瑰的神色,道:“姨父......姨父.....这是?”

    李碧瑰没有正面答她的话,只是低声咒骂了句:“畜生!”

    陈素青立刻明白怎么回事,她万万没想到梅时尧竟敢有这种心思,一听到冰娘呼救之声,只感觉血一下冲上头顶,立刻便要去推门。

    但却被李碧瑰一把抱住,她刚要出声,又被李碧瑰捂住了嘴,李碧瑰低声道:“小点声。”

    陈素青怒瞪了她一眼,拼命要从她手中挣脱。

    李碧瑰连忙解释道:“你打不过她的,进去你也要完。”

    陈素青闻言,才停止了挣扎,李碧瑰将她放开,陈素青道:“那我也不能看着我妹妹受辱。”

    李碧瑰眼神中露出了一点凶光,从袖中掏出了一把短刃,对陈素青道:“那好!你拿着这刀进去,趁他在兴头上,直接插入他的心口,只有一次机会,不容有失。”

    陈素青结果短刃,眼神中却闪过一丝犹豫之色,道:“杀他?”

    李碧瑰点了点头,道:“不错,若你下手不果断,给他留了机会,这里再没人能制服他了。”

    陈素青道:“可是,还没弄清.....”

    李碧瑰看了一眼屋门,急忙道:“这种情况,还不清楚吗?你为何还要思来想去?”

    陈素青道:“他可是.....”

    李碧瑰微微横眉道:“难道这种人,你还要犹豫?”说着又微微侧了侧头,急道:“你再不快点,冰娘可就....”

    陈素青倒吸了一口气,往屋子里望去,手也跟着颤了一下,道:“可杀人.....”

    李碧瑰冷笑一下,道:“你心软了?你下不了手?你是等着我来做恶人吗?还是要尘儿来杀了他父亲?你自以为的善良,不过是想让别人替你作恶罢了。”

    陈素青闻言,猛然抬头,颤微微拿起手中的刀,就要推门进去,李碧瑰见了,眼神微微有些冰冷,她抬起头来,看着陈素青,淡淡的道:

    “你手抖什么?如果你不能果决下手,不如就让你妹妹在里面受尽凌辱,你如此犹犹豫豫,只会害人害己。”

    陈素青猛地摇了摇头,道:“不.....不.....”

    李碧瑰没有在说话,只是目光冷漠的看着陈素青,丝毫不为陈素青的表情所动。

    就在此时,屋内一声凄厉的叫喊打破了陈素青的思绪,只听陈素冰大声喊道:“姐姐!救我!”

    陈素青听到这声,只感觉一阵血气上涌,她一叫踹开房门,进入房内,看见背对着自己梅时尧,一刀就捅了进去。

    刀捅进去时,陈素青能感觉那刀一分分的没入梅时尧的身体,他胸口的血一下子溅出,溅在了她的手上,脸上,身上。梅时尧被刀插入胸口,猛然回头,只说了一个字:“你.....”便轰然倒下了。

    陈素青见他倒下,也一下跌坐到地上,她从如何进屋,如何杀人,完全没有感觉,仿佛全凭胸口这口热血支配,现在热血散去,她也感觉全身无力,不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起来。

    陈素青看了眼地上淡淡梅时尧,只见他一双眼睛直愣愣的盯着自己,这才感觉全身发冷,整个人被一种说不清的感觉笼罩,动弹不得。

    这时候李碧瑰后脚也进来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地上的梅逸尘,径直走向陈素冰,将她扶起,为她披好衣服,仔细检查了一下,道:“好孩子,还好咱们来的及时,没事了。”

    陈素冰全身动弹不得,一双眼睛又惊又惧,吓得哭都哭不出来,只能伏在李碧瑰身上大口喘气。

    陈素青微微回神,往后面挪了半尺,眉间微微有些惊恐,问李碧瑰道:“他死了吗?”

    李碧瑰踢了一脚梅时尧,淡淡的道:“死了。”

    陈素青闻言,有些恍然失神,喃喃道:“我杀人了?”
正文 第二一一章 剑斩豺狼砺杀心(一)
    李碧瑰见陈素青眉宇间有些慌张,淡淡的道:“江湖儿女,杀个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陈素青猛然站起来,指着梅时尧,高声喊道:“这是你丈夫啊!”

    李碧瑰也站了起来,冷冷的道:“是吗?我只觉得他是个禽兽。”

    陈素青猛吸了两口气,又颓然坐到一旁,道:“现在怎么办?”

    李碧瑰微微蹙眉,道:“收尸,发丧。”

    陈素青只觉得脑子嗡嗡的痛,不知所措的靠在桌边,扶着额。

    李碧瑰倒是一点不慌张,在她对面坐下,道:“到时候只说有强人来了,欲行不轨,你姨父和他拼命被杀了,就是了。”

    陈素青抬起头来,道:“那若问强人何处去了,怎么办?”

    李碧瑰轻轻挑了挑眉,道:“跑了。”

    陈素青虚心道:“就这样?”

    李碧瑰点了点头,便走到门口,唤来一个家丁,故作惊慌道:“去叫公子来。”

    梅逸尘进屋时,看见房中情景,猛然吸了一口凉气,神色也吃了一惊。陈素青看他神色,心中也有些发虚,不知道要如何同他解释。

    谁知道梅逸尘见了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垂目,咬了咬嘴唇,对李碧瑰道:“母亲和两位表妹都没事吧。”

    李碧瑰此刻眼神也不再冰冷,倒有些失神,她拉住梅逸尘道:“尘儿,我们都没事,可你爹他.....”

    梅逸尘眼中盈盈积了些泪,道:“母亲,我知道....我都知道.....您先带妹妹们出去,我来处理吧。”

    陈素青都不知道自己如何被扶出房外,又如何回到自己房中,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她回到房中,枯坐了一会儿,才见抱绮被扶了回来。

    抱绮一回到屋中,就挣扎着去看陈素冰,陈素冰此刻正蜷坐在椅子上,李碧瑰正在一旁安抚她。

    抱绮跌跌撞撞走到陈素冰跟前,陈素冰看到她,一把扑进她的怀中,放声哭了起来。抱绮抚着她的背,泣道:

    “二姑娘,没事了,都没事了。”

    陈素冰一边哭,一边低声含糊道:“绮姑,我好怕,我好怕。”

    抱绮痛苦的眯了眯眼,眼泪一直心痛的往下掉,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正在这时,梅逸尘走了进来,陈素冰见了,立刻又藏到抱绮身后去了,吓得瑟瑟发抖。

    李碧瑰见了,便让抱绮带陈素冰先到内屋休息,自己则走到桌边,同梅逸尘说话。

    梅逸尘坐到坐边,见陈素青满身血污,眼神也微微惊了一下,于是问道:“青妹,你没事吧。”

    陈素青慢慢转过头来看他,眼神有点呆滞,愣愣的道:“表哥,我.....”

    李碧瑰走了过来,轻轻抚了抚陈素青的肩,对着梅逸尘哀声道:“你爹他.....”

    梅逸尘摇了摇头,道:“爹他已经仙去了。”

    李碧瑰没有再说其他,只轻轻拭了拭泪,道:“那你安排下,给亲戚朋友报丧吧。”

    梅逸尘应下了,又道:“我想着,还是对外说,病死的好些。”

    李碧瑰点了点头,道:“也好,你要交给下人,让他们小心谨慎,守好院门,不要胡乱说话,只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说着又叹了口气,对他道:

    “你两个表妹今天受了惊吓,你让下人们以后没事,少往这个院子跑,你自己这几天也不要来了。”

    梅逸尘躬身应了,又小心问道:“云儿那里.....”

    李碧瑰闻言,叹了口气,道:“云儿那里,我去劝吧,你只管顾好外面。”

    陈素青听到他们说这话,猛然转头看了一眼李碧瑰,喃喃道:“云儿她....我.....”

    李碧瑰还是没有答她的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道:“没事的...”说着又给梅逸尘使了一个眼色,梅逸尘见了,便起身告退出去了。

    梅逸尘走后,房中就剩下李碧瑰和陈素青两个人,李碧瑰打了一杯温水,轻轻给陈素青擦了擦脸上还手上的血,问道:“还怕吗?”

    陈素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着又望着自己的手道:“不怕,可是我的心里不知道怎么了,慌得要命。”

    李碧瑰看了看她魂不守舍,几番欲言又止,最后才微微叹道:“别多想了。”

    陈素青抬起头来,突然言道:“对不起.....”

    李碧瑰看了她一眼,奇道:“对不起?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陈素青低头道:“我....要不是我.....”

    李碧瑰见她这幅样子,脸上生出些许怒气,又冷笑一声,刚欲出言驳斥,想了想才道:“如此恶果,皆是他咎由自取,你又什么错?”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可他总归是你的丈夫,是表哥和云儿的父亲。”

    李碧瑰冷冷言道:“此等禽兽,岂可与之共处?”

    陈素青微微有些出神,道:“我还是不敢相信,他怎么敢?”

    李碧瑰长叹一口气道:“有些事情,几次想要告诫,但总是羞于提起,以至于今日险些酿成大祸,现在想起,真是悔不当初。所以,要说道歉,也是我这个做姨母的该给冰娘和你道歉。”

    陈素青闻言,拉住她的手,不解道:“姨母,你这话的意思是?”

    李碧瑰摇了摇头,道:“你们是小辈,原不该说与你听,但是我又怕你过于自责,倒是都告诉你的好。”

    她说完,眼神慢慢转向远方,悠悠言道:“自我嫁给你姨父后,就知道他这人不仅虚伪,而且极其好色,不管家中奴婢,还是外面的女子,稍有姿色,总要想法子弄到手。而我自然不依,于是同她吵也吵了,闹也闹了,虽说没留下长久的,但是过几天也总有要犯,这些年来,反反复复,不知道闹了多少次。”

    她见陈素青十分惊讶,又道:“我说要将你们接来,他本来不大愿意。后来见了你们,又忽然殷勤起来,我心中本来就有些奇怪,后来见他对你二人格外关心,本以为是要与尘儿说媒,谁知道他竟存了这个心事。”
正文 第二一二章 剑斩豺狼砺杀心(二)
    陈素青听李碧瑰说到这里,只感觉一阵恶寒,然后目含泪光,紧紧咬牙道:“这还是不一样,他和冰娘可是.....”说到这里,便将头瞥到一边,说不出话来。

    李碧瑰狠狠敲了下桌子道:“禽兽!”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难道他做下这等事情,就不怕我与她拼命吗?”

    李碧瑰咬着牙道:“色令智昏,他那个人但凡看上的女人一定要想方设法弄到手,哪里还管许多,何况.....”

    陈素青道:“何况什么?”

    李碧瑰微微叹息,道:“他见你二人孤苦无依,料定你们要依附他生活,心中想着你们必会哑忍。而我怕此事传扬出去,家丑外漏,也只能装作不知。你就算想报仇,武功敌不过他,又能奈何?”

    陈素青闻言,双眉微蹙,冷笑了一声道:“这样说来,他果然是个禽兽,可惜他做梦也没想到,就这样顷刻间做了我刀下亡魂。”

    李碧瑰微微垂目,顿了顿,才道:“你来蕲州后,他虽没说,但我知道,他对你家风渊剑也很有兴趣。”

    “什么!”陈素青闻言,脱口惊道,他突然想起那一日梅时尧将他唤到书房说话,若是按李碧瑰所言,现在再回想,那场会话,就是完完全全为了套她的话。

    李碧瑰点了点头,道:“你还记得那一日吗,他唤你去书房问话吗,之前他对你们似乎还在观望,但自那后,蠢蠢欲动之心更加明显。所以我想着,恐怕那场谈话,有些什么要紧,但只因那天被他支走,所以不知道内情。”

    陈素青闻言心中一愣,听她这样一说,一瞬间也有些恍惚,不知道李碧瑰提起此事,所为何意,她紧急之下,也想不清楚,便试探道:“姨父只说剑在鄱阳湖水匪手中。”

    李碧瑰闻言,微微嗤了一下,道:“我看,怕是他唬你的。”

    陈素青心中一紧,忙问道;“这是为何?”

    李碧瑰道:“你想,他若有切实的把握,还不早就去了,何须在你那里试探?”

    陈素青心中微微松了一下,原来李碧瑰只不顾是试探,也并不知道内情。她心中因为有这一个秘密,如坠千钧,生怕被人戳破,时刻提心吊胆。

    李碧瑰看了一下她的神色,道:“你怎么了?”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没想到,姨...他看起来对我们关怀备至,竟然怀了这样的虎狼之心。”

    李碧瑰哼了一声,道:“江湖之上,人心险恶,你所见者,不过万一,以后总要处处小心。”

    陈素青叹了一口气,道:“我想着,会不会是他想从我这里探出什么,后来见没有指望了,才放弃了。”

    李碧瑰点了点道:“我想也是,想着确实没有什么能得到,才更加肆无忌惮,如非如此,不至于态度有这么大的变化。”

    陈素青见她神色自然,知道她是信了此话,心中虽然觉得有些不好受,但是事出突然,一时间理不清楚,也只能先做隐瞒。

    李碧瑰见陈素青默然不语,便道:“你先好好休息吧,我还要去云儿房中同她说,前面还有好多事情要处理。”

    陈素青闻言,站了起来,对李碧瑰道:“姨母....云儿那里.....”

    李碧瑰闻言回头拉住她的手,道:“青娘,没事的,你若有什么事情,就跟姨母说,不要憋在心中,伤了身子。”

    陈素青点头应了,才将李碧瑰送出放去。

    李碧瑰走后,陈素青回到里屋,见陈素冰已经含泪睡下了,抱绮倚在一旁,左手轻轻拍着她,右手拭泪。

    陈素青见了,轻叹了一下,拍了拍抱绮的肩膀,示意她出来说话。

    二人轻声走到了外间,坐到了桌边,抱绮脚步还有些虚浮,撑子桌子慢慢坐下了。

    陈素青给她倒了一杯水,道:“绮姑,还好吗?要不要找个郎中瞧瞧?”

    抱绮摇了摇头,然后愧然道:“姑娘....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二姑娘。”

    陈素青苦笑一下,道:“绮姑,不要自责了,你先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与我听听。”

    抱绮道:“今日及笄之礼过后,我便和二姑娘来到房中。刚换了礼服,还没坐一会儿,便有一个丫鬟来房中通传,说是姨夫人要召见。我心中还奇怪,但见那丫鬟确实是姨夫人房中的,便跟着去了。”

    “本想着,应该引我们去前厅的,却谁知道往书房去了,我便问那丫鬟为何,丫鬟只说是夫人吩咐。到了书房之后,只有梅....只有那个人依然在内,我们心中更疑,那人只说,在这里稍微等等,夫人送完客便会姑娘一同来。”

    抱绮说到这里,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怒,“我们心中虽然还有些疑惑,但也不好多说,便同他在那里说了些话,但是谁知道他的言辞越来越放荡,一个劲的再说我们姑娘长得如何如何美,语气也不大正经。”

    陈素青听到这里,猛拍了一下桌子,低喝道:“该杀!”

    抱绮连连陈是,又道:“我也情知不对,于是便想着要离开书房,谁知却被他一打了一掌,我要反抗,但是丝毫动弹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二姑娘被他抓走,便人事不知了。”

    说完这番话,抱绮便泪流不止,又哭道:“若不是姑娘及时赶到,杀了这畜生,我真不知道如何同你还有两位夫人交待,只怕是万死难赎了。”

    陈素青拉了拉她的手,道:“抱绮,这事情也不能怪你,而且若不是你拖延了一下,也许我就赶不上了。”

    陈素青说到这里,又问抱绮道:“我看冰娘回来,一个劲只知道哭,除此之外,便是很没有力气,依你看,她是不是被下了药?”

    抱绮往内屋看了一眼,疑惑道:“确实有些奇怪,二姑娘很没有精神,一会儿便睡着了,像是中了迷药。但我们去了书房之后,便心存疑心,不敢喝他的水,不知道怎么会中毒?”
正文 第二一三章 思前后心生疑云(一)
    陈素青听了她的话,摇了摇头,道:“现在我也不知道,看来还要等冰娘醒了,问她吃了什么,才好判断。等会你进去看看她,要是没什么事情,由她睡一会儿,若是看着不好,你及时同我说,我好请郎中来看看。”

    抱绮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陈素青,这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陈素青的神色在黄昏的光线中,已经渐渐模糊,看不真切了,只有身上大块的血迹,依旧那么刺目。

    抱绮听着陈素青的声音有些苍凉,心中不由痛了一下,于是道:“姑娘,你没事吧。”她说这话时,声音极尽怜爱,充满了关切,倒更像是一个慈爱的长辈。

    陈素青心头一酸,微微愣了楞,然后摇了摇头,凄楚道:“没事.....”她这句话尾音拉的很长,叫人听来,有无尽的心事和无奈在其中。

    “姑娘....”抱绮又唤了一声,还欲再言。

    陈素青摆了摆手,打断了她,叹道:“绮姑,容我想想吧,还有,你的伤也要当心,不是闹着玩的,我看明天还是唤一个郎中来看看的好。”

    抱绮点了点头应了,她知道陈素青心事沉重,也不再多言语,便劝道:“姑娘,您也早些休息吧。”又退回了内屋。

    陈素青心中确实有许多疑惑,但又实在不便和抱绮多言,一则她一向有许多心事,都不愿意轻易同人吐露。

    第二就是她经此一事后,更感觉人心凉薄,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能相信,何况其他。所以在她想清楚之前,她不想再多说什么。

    今天的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也太顺理成章。从她发现陈素青被抓,到她杀人救出陈素青,一切的一切,太顺利了,以至于到现在她还觉得像是在梦中一般。

    可是她总觉得隐隐的不安,这其中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其中最奇怪的就是李碧瑰和梅逸尘的态度。

    他们太淡定了,如果说李碧瑰淡定也就算了,可是梅逸尘身为梅时尧的儿子,自己的父亲被杀了,他的神态除了有一点点吃惊,竟然没有半点伤心,仿佛就像是一个不相干的人被杀了。

    而且他们就算知道梅时尧的作为,不齿其行径,也应该是愤怒,痛恨,为何会如此淡定。再者,就算梅时尧再有错,终归是朝夕相对的家人,怎么会如此平静?

    陈素青有些想不通,以她的理解,一家人绝不会如此相对,但她也早已领教过梅逸尘的冷血,现在想来,倒和李碧瑰与梅时尧一脉相承。

    陈素青想到这里,越想越觉得不解,却又隐隐生出了些别的疑心。照他想来,李碧瑰和梅逸尘总归是有些秘密没有告诉她,她虽然一时想不明白,但总是心中不安。

    她正想着心事,抱绮过来,告诉她陈素冰醒了,陈素青赶忙往里屋去了。见到陈素冰正用手撑着床,斜躺在床上,见到陈素青进来,忙又坐起来一点。

    陈素青快步走了上去扶住她,轻声道:“冰娘,怎么样?”

    陈素冰微微扶额,微微往陈素青身边靠了靠道:“姐姐,我头痛。”她的声音带着一些微微的娇音和委屈,让人听了,十分心疼。

    陈素青爱抚的摸了摸她的头,道:“你今天吃了什么?有没有吃他给你的东西?”

    陈素冰听到这话,却猛地哆嗦一下,立刻蜷回一角,用被子裹住自己,双手抱头,道:“没有,没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然后又胡乱叫着些不要,救命的话。

    陈素青见了,她连忙爬到床上,跪在陈素冰跟前,轻轻伸手拢了拢她,道:“好冰娘,没事了,没事了,到姐姐这来。”她说这话时,心中也为陈素冰酸楚,眼中的泪便不自禁流了满面。

    陈素冰却依旧蜷在那个角落,一动不动,肩膀微微颤抖,低声哭泣着。陈素青看了,心中着急,又不敢过于勉强她,恐怕进一步伤害她,只能也跪在她跟前,陪着她流泪。

    陈素冰哭了不知多久,才猛然抬起头来,对陈素青道:“姐姐,我是不是.....是不是.....不干净了。”

    陈素青闻言,猛吸一口凉气,心头犹如万箭穿过,连忙上前,一把搂住她,道:“好冰娘,你听姐姐说,你不要胡思乱想,什么都没发生,你还是这个世上最漂亮,最干净的姑娘。”

    陈素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道:“姐姐,那时候我好想,可也跑不掉,我想死,也死不成,我全身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心里好害怕,好难受。”

    陈素青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拉起她的手,道:“冰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陈素冰摇了摇头,道:“我现在还是没什么力气,好困,可是心里好乱,又睡不着。”

    陈素青微微侧脸看了看她,道:“他有没有给你吃了什么?或者给你闻了什么香?”

    陈素冰仔细回想了下,摇了摇头,道:“他的东西我都不敢吃,今天要及笄,我早上起来什么都没吃,要说吃.....也就喝了几杯你给我的醴酒。”

    陈素青闻言,微微愣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当着她的面多说,便轻轻抚了抚她道:“没事的,你如果头痛,就多休息一下,也别乱想了,有什么事情,明天都会好的。”说着便轻轻扶着她躺下了。

    陈素冰躺在床上,陈素青在一旁守着她,陈素冰又轻轻道:“姐姐,那时候,我心里头害怕的不得了,就大声叫你。没想到,你真的从外面冲进来了,那时候我一点都不害怕了,我真觉得是老天爷听到了我的求救。”

    陈素青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发,笑道:“咱们冰娘这么好,老天爷肯定会一直保佑你的。”

    “姐姐,别走,陪着我。”陈素冰拉住陈素青的那只手,喃喃道。

    陈素青轻轻拍着她,笑道:“好,姐姐不走,姐姐以后都不会丢下你,会永远陪着你。”
正文 第二一四章 思前后心生疑云(二)
    陈素冰昏昏沉沉睡去,陈素青也走出了房内。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走到院中,四周都是支支丫丫的树影,间或有风吹来,树影发出簌簌的声音。

    陈素青提着剑立在风中,她心中有一团火,陈素冰刚刚的样子实在是刺痛了她,她又怒又怕,怒的是梅时尧禽兽行径,怕的是要是自己晚到了一点儿,后果不敢设想。

    想到这里,她拔出宝剑,凌空而起,将一树桂花划落大半,然后又将剑凌空劈下,飘然落地,口中狠狠念道:“死有余辜....死有余辜....”

    此时此刻,见到陈素冰那般情态之后,陈素青再也没有杀梅时尧的那般犹豫和怅然,心中只有怒气和杀意,若再让她选择一次,她只会更果断的杀了梅时尧。

    陈素青立于院中,秋夜寒风拂的他衣衫风起,漫天桂花吹落在她身上,随夜风一起鼓动起来的还有她心中那一点点寒意。

    第二天一早,陈素青尚在梦中,就听见屋外喧闹起来,陈素青穿上衣服,走出房中,只见梅逸云站在自己屋门口,一身缟素,正在拭泪。

    陈素青心中一顿,便想上前劝慰,可是她的脚却怎么也迈不出这一步,只能花树,不远不近的看着她,心中不是滋味。

    正在此时,梅逸云正好回头看到陈素青,也不远不近的看了陈素青一眼。这一眼满含泪水,如同清晨中一片含露的秋叶。其中有三分悲痛,三分慌张,三分凄凉,还有一分就是彻骨的恨意。

    这恨意被这恨意刺了一下,心中一慌,她可以坦然面对梅时尧,就算对着李碧瑰和梅逸尘也没有多少愧疚,可是当她面对梅逸云时,却没有办法那样的问心无愧。

    梅逸云一身缟素的站在风中,实在太像自己,像父亲死时,自己在潇碧庄中仓皇无助的样子。想到这里,陈素青心中又生出了些迷茫,对于今时今日的情况,她分不清,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不知是对是错。

    等她想了半天,再回过神时,梅逸云已经带着丫鬟离去了,她心中想要说的许多话,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这时候,抱绮走了出来,拿出了见秋衣给陈素青披上,道:“姑娘,早上天冷,你当心着凉。”

    陈素青点了点头,叹道:“她们都走了,我们也回去吧。”

    抱绮往梅逸云那里看了一眼,垂直头,低声道:“表姑娘....是可怜。”

    陈素青回头看了她一眼,道;“不知道姨母如何同她说的,也不知她知道多少,若是知道实情,该恨我了。”

    抱绮轻轻扶着陈素青,劝道:“表姑娘不是不明事理的,何况她与咱们二姑娘很合得来,就算知道实情,难道会怪姑娘吗?”

    陈素青苦笑一下,道:“若真能这样倒好了,只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她一个小姑娘,只怕不是一时半会能想的通的。”陈素青想到梅逸云的眼神,心中还是心有余悸,不能安心。

    二人进入房中,在桌边坐下,陈素青道:“这些事情,也非你我能左右,只好随他去了。”

    抱绮闻言,给她倒了一杯水,道:“姑娘能这么想最好了,凡事也不必过于操心,否则多费忧思。”

    陈素青长叹一声,道:“原先在家中时,我也不是这样性子。只是现如今,这时时危机,步步陷阱,不由我不多想,否则行差踏错,我们皆无葬身之地。”

    抱绮闻言,双眉微蹙,也是无可奈何。

    陈素青又道:“绮姑,昨日里,你也听到了冰娘说的话,依她说,倒是那及笄之礼上的醴酒有些玄机了?”

    抱绮微微沉思了一下,语言又止,最后才道:“可那醴酒是夫人准备,我看管,您端给二姑娘的,好像也没有他人经手了。”

    陈素青没有答言,昨夜里她已经想了很久,若是这杯醴酒中有毒,那么就太可怕了。她和抱绮不会害陈素冰,那就只是姨母,那姨母给陈素冰下毒的目的又是什么,这件事究竟还有什么隐情呢?

    抱绮看陈素青的神色不佳,又连忙言道:“也许是.....是二姑娘搞错了,她在哪吃了什么东西,或者是闻了什么。自己吓坏了,想不起来了,也有可能。”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那醴酒只有她一人吃了,真要有什么,现在想要查,也无从查起了.....”她说到这里,没有继续往下,虽然无从查起,但她心中也总还是存了一个疑惑,只不过暂时不提而已。

    陈素青沉思了良久,又往窗外看去,淡淡叹道:“本以为到了蕲州,总也能过几天安稳日子,谁知竟又出了这样子的事情。”

    抱绮闻言,没有做声,沉思了好久,才道:“若是那时候撮合撮合表公子和二姑娘,也许.....”

    陈素青轻轻回头,瞥了她一眼,道:“心怀不义之心,岂有片刻安宁,更何况病急乱投医,也非明智之举。”

    抱绮闻言,轻声应了,便又垂下头去了。

    陈素青看她没有说话,也不再答言,她心中所想,还有另一层,就是李碧瑰若有图谋,究竟图谋什么,会不会是为了风渊剑。

    如果说梅时尧曾经就风渊剑对她试探过,那李碧瑰昨日夜里的那番谈话,也许是另一种试探。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慌张,她往窗外看了看,秋日阳光依旧,昨日里被她斩落的桂花,铺满了一地,这个小院子里依旧和她们来的那天一样,平静安宁。可是这不时吹进屋子里的秋风又在不断提醒她,这其中的另一层的寒意。

    想到这里,陈素青坐不住了,她对抱绮道:“绮姑,我要去前面看看他的丧礼。”

    抱绮闻言,微微惊讶,道:“这不妥吧。”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咱们明面上,说的是姨父为了救人而死,咱们去了,也是理所应当。而且,有些事情,我想还是,及早弄清楚的好。”
正文 第二一五章 度进退身陷疾风(一)
    陈素青走出小院,走到前堂,只见处处高悬黑纱,低垂奠帷,仆人来去匆匆,恭敬肃穆。整个梅家十分安静,但倒也没有多少悲伤气氛。

    陈素青穿过梅家偌大的宅子,顺着人来人往的方向找到了灵堂,只见这外面请了两班僧道,正在超度。从里面涌出了许多青烟香火。

    陈素青往里面看去,只见里面黑压压围了好些人,梅逸云跪在灵前低头拭泪,李碧瑰则身穿孝服坐在一张椅子上,梅逸尘则站在他的身后。

    众人本来正说着话,见陈素青进来,都一起往她望去,一时间堂上寂寂无声。梅逸尘见到陈素青有些惊讶,李碧瑰倒是从容,只是淡淡的道:“你来了?给你姨父上柱香吧。”

    堂中站着的诸人,其中有一个白发老者,对李碧瑰道:“这就是那陈家的丫头?”

    李碧瑰淡淡道:“不错,是我姐姐家的侄女。”

    那老者上下打量了一下陈素青,便在李碧瑰对面坐下道:“我就直说了吧,怨不得老朽和族中诸人心中疑惑,时尧死的不明不白,这丫头身份也特殊,我们也不能这样算了。”

    李碧瑰淡淡的道:“族叔,时尧死因我已经向族中说明,如何说是不明不白?”

    那老者哼了一声,道:“你说是被强人所杀,那这强人呢?那里去了,而且咱们这里世代安宁,从未出过强人,怎么正好你侄女来了,这里就跟着来了强人呢?”

    陈素青这才大概明白了,看来来的这些人都是梅时尧族中的亲戚,世栖于此,此刻正兴师动众找李碧瑰要说法呢。听到矛头指向自己,陈素青不禁微微蹙了蹙眉,往李碧瑰身边挪了挪。

    李碧瑰倒是面色不改,问那老者道:“依族叔之意呢?”

    老者将拐棍戳了一下地,道:“时尧怎么死的,我们一定要搞清楚,也不能让他白白死了,仇肯定也是要报的。”

    李碧瑰哼了一声,指着灵柩,冷笑道:“时尧的尸身就在那里,你要查,尽管查,你要报仇,也随你的便。”

    这时,从后面走出了一个中年模样的人,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大哥不是你丈夫。”说着又指着梅逸尘道:“逸尘,难道杀夫之仇你可以不报吗?”

    李碧瑰闻言,站了起来,道:“你也知道时尧是我丈夫,是尘儿的爹?那我问你,你们又是他什么人?说的好听,是一个祠堂的兄弟,实际上也不知隔了几代,倒有这么多话到这里来说?”

    先前说话的老者见李碧瑰发怒,连忙劝道:“哎,我们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大家都知道,这陈家现在情况不一般,这强人会不会是追着陈家丫头来的?”

    李碧瑰笑了一下,又坐到椅子上,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老者闻言,微微清了清嗓子,道:“时尧是咱们梅家的当家人,如果真是因为陈家的事情丧了命,那陈家总要给我们一个交代吧。”

    李碧瑰眼睛微微瞥了瞥道:“怎么交代?”

    那老者沉吟了一下,还未开口,后面那中年人便立刻叫道:“反正我们大哥不能白死。”

    紧接着后面的人也都跟着叫了起来,道:“对,反正不能白死!”一时之间,此起彼伏,把一个灵堂搅得天翻地覆。

    李碧瑰见状,咬了咬牙,紧接着猛拍了一下手边的几桌,喝道:“住嘴!我们家还没死绝呢!”她一声,由内力发出,不是寻常可比,一时之间竟把堂上诸人惊住,震得个鸦雀无声。

    李碧瑰悠悠在堂中踱起步来,道:“时尧不能白死,自然有寡妻孤儿报仇,你们话里夹带陈家人为何?你们想要她们如何?”

    那梅家的老者又道:“话可不是这么说,时尧毕竟为她死的嘛......”

    李碧瑰厉声打断他的话,道:“谁告诉你时尧为她死的,我们都不知道,你倒知道的挺清楚.....”

    那老者被这一句话噎住,竟哑然无语,连忙道:“你这样说,有什么意思?”

    李碧瑰摆了摆手,道:“那我就说点有意思的,时尧这么多年来,为了族里修祠立碑,也花了不少银钱,幸而族里老少爱护,都还给他几分薄面,你们此时心情,我也能理解。”

    这几句话一说,梅家的人面面相视,脸上都有些发红,微微垂了垂头。

    李碧瑰又道:“时尧不幸殒命,我们理应成全他的名声,若在搅闹,倒反而毁了他大丈夫之名。何至于牵扯旁人,累他于不义?”

    说着又看了梅逸尘一眼,轻轻叹道:“至于族中诸事,若你们愿意,以后我们家便由尘儿出面,若你们不愿,咱们也可以各守门户,不再插手族中诸事。”

    众人听他一言,觉出其中之意,便都微微和缓了面色,那老者笑道:“逸尘人才杰出,是这一辈中的佼佼者,这将来族中之事由他出面,自然最好了。”他话音一落,身边众人也连忙连连点头应和。

    李碧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向众人行了一礼,道:“众位叔伯深明大义,我感激不尽。既然我们梅家诸人团结一心,那这之后也要同声同气,一致对那些江湖上不怀好意之人。还有时尧丧礼的诸般事宜,也要请各位相助。”

    众人听了,也赶忙回礼,又连连称是。

    陈素青见灵堂上几句话间便峰回路转,一时间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她看李碧瑰面对强风暴雨却丝毫无畏,说起话来底气十足。又想到自己一无兄弟可靠,二无望族可依,空有一个神剑名头,也不过是惹祸之根。导致自己和妹妹四处飘零,孤苦无依。

    李碧瑰见众人不再有意见,便让家中仆役请诸位族亲下去先用茶饭,然后便对梅逸尘道:“娘有些不适,你先在前面看下,我先去后堂略歇一歇。”

    梅逸尘躬身应了,李碧瑰便向陈素青招了招手,和她一起离了灵堂,往卧房去了。
正文 第二一六章 度进退身陷疾风(二)
    陈素青跟着李碧瑰二人来到灵堂旁的一间小屋之中,这间小屋空间狭小,门窗也窄,整个屋子十分昏暗。陈素青进入之后,心中便更觉得烦闷。

    这屋中也无桌椅,只有一张小榻,应该是平日里小憩之所,李碧瑰坐在那小榻之上,对陈素青招了招手,道:“青娘,来,坐。”

    陈素青低着头坐到了榻上,却没有靠着李碧瑰。李碧瑰言道:“怎么今天倒来灵堂了?”

    陈素青没有答话,反而低声问道:“刚刚那些人.....”

    李碧瑰轻笑了一下,道:“吓着了?那都是梅家的族人,听说他死了,趁机来闹一闹,捞点好处。”

    陈素青“咦?”了一声,奇怪的看了看李碧瑰,复而又微微叹了口气,垂下头,道:“我看,他们是冲我来的。”

    李碧瑰微微笑了一下,道:“他们听说了是徽州陈家的人,又恰逢你家出了这样的事情,还不见缝插针,这江湖上谁听了风渊剑,不都想搏一搏。”

    陈素青闻言,惊道:“他们也对风渊剑有图谋?”说到这里,心中一慌,连忙又低下头去了。

    李碧瑰点了点头,道:“你没听他们字里行间,明里暗里,都时不时指着你们家吗?”

    陈素青心中一想到风渊剑,就慌得不得了,只能点了点头,然后有小声道:“可惜风渊剑已经被人夺走了,我也不知道。”

    李碧瑰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应了一声:“哦。”

    陈素青听她这声“哦”语气微微有些冷峻,心中倒更奇怪了,于是便“恩”了一声,这一声她虽然故意提高了声音,但她自己听来,声音都有些微微发虚。

    李碧瑰没有继续说,只是道:“那些人,都是些鼠目寸光的东西,就算风渊剑到了跟前,他们也没胆子拿。不过是为了要些钱。”

    陈素青道:“为何他们要表哥去带领族里的人?”

    李碧瑰摆摆手,道:“那个老畜生,虽然无义好色,但是最爱虚荣,平日里爱在族里花钱,这些人也自然说出些好话哄他,一来二去,便摊了个名声。”

    “他们见他死了,少了个冤大头,自然要来闹一闹。我说让你表哥去族里出力,实际就是出钱,他们一见有了好处,自然就罢休了。”

    陈素青闻言,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没想到一个族里的亲眷,也这么算计。”

    李碧瑰叹道:“这些人,要说有多坏,那也没有,只是市侩小人罢了。这情嘛,半真半假,义嘛,半虚半实。只有这利嘛,才是一心一意。”

    陈素青听她所言,心中略有所感,于是应道:“依我看,世人处事,也大多如此了。”

    李碧瑰点了点头,又往外面看去,道:“这一会儿,又来了好些吊唁的人。”

    陈素青顿了一会儿,才道:“我看云儿....好像....”

    李碧瑰闻言,也有些感触,长叹了一口气,道:“孺慕之情,总不会是假的。”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陈素青道:“很多事情,原谅我不能同她明言,这些事情,说了,她接受不了,对你们都没有好处。不如.....不如就这样瞒着吧。”

    陈素青点点头,道:“这样对冰娘也好,我也希望,这件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李碧瑰应道:“这个自然....不会有别人再知道了,只是这诸多怨恨不能明言,只怕你倒是有些委屈。”

    陈素青咬了咬下唇,道:“这又有什么。”

    李碧瑰拉了拉她的手,道:“你真的很像你的母亲,原先我们在家做姑娘时。你母亲虽然表面上风风火火,但其实心思最多,也最能忍,别人忍不了的,她都能忍。”

    陈素青闻言,想起母亲素日音容,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如何死去,不由红了眼眶。

    李碧瑰拍了拍她的手,道:“所以,我总不能相信,你母亲竟然会就这样死去,依我想着,她怎么样都应该有办法活下来,哪怕是再苦,也该忍着。”

    陈素青闻言,心中一惊,李碧瑰这几句话看似无意,但陈素青听来,倒是在打听她母亲去世的详情,不由泪珠也挂住了,愣愣的看着她。

    李碧瑰微微垂头,叹道:“你不要怪姨母这样说,活着再难再苦,总还有希望,亲朋好友隔得再远,也还有念想。真要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听你表哥说,你们也并没有见到你母亲的尸体,也许....也许....我想着也许,她会不会.....若是这样,该有多好。”

    陈素青愣了愣,将头垂下,低声道:“这样的念头,我起过千次万次,可是......可是尸体是渡云掩埋的,他是有德的僧人,绝不会骗人。而且....而且那一日也不只他一个人。若是假的,江湖上早就传开了。”

    陈素青一想到自己母亲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掩埋,死前又经历了什么,心中便不由痛苦不已,泪如雨下。

    李碧瑰叹了一口气,也拭了拭眼角的泪,道:“那倒奇怪了,你母亲那样的人,真非要一死不可?”

    陈素青低头沉思了许久,才抬起头来,看着李碧瑰道:“我母亲这个人,虽然很能忍耐,但却又最讲气节。为了节义,我相信她不会畏死。”

    说着,又一字一顿的道:“这点,我也随她,不管如何,绝不会低头,一死何足畏?”

    李碧瑰闻言,也是一愣,她不知道陈素青说此话是什么意思,这几句话虽然说得没错,但这时候说,这样的语气,总也是有些太重了,看来是真的另有所指。

    于是李碧瑰轻轻拍了她一下,笑骂道:“你看你,年纪轻轻的,倒胡说些什么,死不死的?你要是都这样想,把姨母放在何处了?”

    李碧瑰虽然同陈素青开着玩笑,但陈素青心中却有千斤重,一点笑意都没有,仍旧默然不语,另有所思。
正文 第二一七章 又急又怒隐旧秘(一)
    陈素青在这和李碧瑰说了一会儿话,便离开了小房子,又回到了自己的园中。

    她回去时,陈素冰已经起来,斜倚在美人靠上同抱绮说话,她今天已束发而笄,但却只是微微拢着,也不施粉黛,脸色有些苍白,陈素青见了,心中又微微生出些不忍。

    “怎么在这外头坐着,怪凉的。”陈素青走近了,皱眉问道。

    “今天的阳光倒好,二姑娘说想出来看看,陪她在这坐坐。”抱绮见她进来了,忙笑道。

    陈素青点了点头,也站到了陈素冰身后,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她有些话想说,但一时却也说不出口。

    “一夜之间,那桂花都落尽了。”陈素冰却先回头望了一眼陈素青,轻轻的说了一句,声音中带着许多苍凉之意。

    陈素青看着那满地桂花,心中微微一愣,因为陈素冰这句话虽只是感叹花时,但她听起来,却又有一种分外凄楚之感。

    陈素青微微叹了一下,双目含愁,若有所思。她心中烦躁,便也没有同她们久站,就回到了屋中,坐在桌边吃起了茶来。

    过了不一会儿,抱绮走了进来,对正在绣花的香凝,道:“你去把二姑娘那件褙子给她送去,让她披着,小心着凉了。”香凝闻言,便放下了绣绷,应了一声出去。

    抱绮也坐到桌边,道:“怎么样?可有什么结果吗?”

    陈素青双眉紧锁,摇了摇头道:“我看此事十分不妥,我心中甚为不安。”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十分焦躁,心中也觉得有些不妙,陈素青这些日子以来虽然有悲伤、消迷,但鲜有如此焦躁之时,于是急忙道:“姑娘.....”

    陈素青抱住了头,摇了摇,道:“绮姑,我不知道我说了什么,我真不该....”说完便语无伦次的念叨了起来。

    陈素青从李碧瑰那里回来,心中越想越不对。李碧瑰的言辞、语气、神情都让她感觉自己有所指。而自己说的话,当时情急,没有仔细思虑,现在想来,更让人觉得破绽百出。

    尤其是最后一句,虽然是道出自己不畏死的心志,震慑了李碧瑰,可是从另一外面来说,无疑也是暴露了自己心中的恐惧。

    想到这里,陈素青心中如同猫爪一般,只要一想到刚刚那番对话,便不由心烦意乱。

    陈素青想到这里,胸中一口闷气不得出,口中怒喝一声,摆手便将桌上一个茶盏打碎了。

    抱绮见了,神色微微一惊,转而又变成了深深的忧虑,关切的问道:“姑娘…你…”

    陈素青微微扶额,有些慌乱的道:“绮姑,咱们得走了.....得走了.....”

    抱绮也知道她是心中久积闷气,一直强忍不发作,这一次也是抒发胸怀。于是便在心中微微叹了一声,给她倒了杯水,道:“姑娘,咱们要离开这里?”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是啊,她们肯定别有图谋,早走为妙。”

    李碧瑰疑惑道:“就算姨夫人别有心思,你们毕竟是她的嫡亲侄女,难道她还能谋害你们吗?”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若是不能得到想要的,说不定她....”

    李碧瑰道:“咱们现在孤苦伶仃,还有什么值得她图谋的?”

    这一句话问出,陈素青愣了一下,然后喃喃道:“是啊,咱们还有什么值得图谋的呢?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对,心中疑惑罢了。”

    说完又揉了揉额,对抱绮道:“绮姑,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吧。”

    绮姑闻言,也不再论,只是清扫了地上的碎片,又对她道:“姑娘,你若心中不畅,不如同我们说,不要闷在心中,思虑过深,苦了自己。”

    陈素青闻言,微微侧目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言,又慢慢将头转向窗外,目视远方不语。

    抱绮见状,便低低叹了口气,出去了。

    陈素青见她出去,身子微微晃了晃,才觉得身上一身冷汗,刚刚抱绮那句无心之语,倒把她惊到。

    外人不知内情,看来自己已失风渊,早已无所图谋。可是自己心中无时无刻不挂着母亲交托的秘密,患得患失,言语行动,思虑动机无不从此出发,不要说在李碧瑰面前露切,恐怕连抱绮都要怀疑。

    陈素青定了定心神,离开梅家是势在必行,但是却要找个合适的理由,若是此刻直接提出,只怕会让李碧瑰更加疑心,而且肯定也脱身不成的。

    她心中实在苦恼此事,左右不得其法,无奈之下,只好走出房内,又斜倚着房门,往外面看去。

    她出门时,看见陈素冰已经站起,正远远的往院子里望去,陈素青循着目光看去,只见梅逸云正被丫鬟扶着,从前堂走回,看样子怕是伤心过度。

    陈素冰看到她这副样子,只低着头喃喃的叫了声:“云姐姐。”

    陈素青看她的动作,知道她关心梅逸云,可是又怕面对她,心中纠结痛苦,但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应对,更何况去劝她呢?

    陈素青倚在门口,想了许久,才道:“我去看看云儿罢了。”说着便往梅逸云屋中去了。

    进了梅逸云房中,只见她屋中掩着门窗,关线极暗,梅逸云正躺在床上,面朝墙里,一言不出。

    陈素青唤来她的丫鬟道:“姑娘如何了?”

    那丫鬟摇了摇头,道:“姑娘在前面哭晕过去了,夫人让我们扶她回来休息。”

    陈素青点了点头,又走了几步,到梅逸云床前,微微俯下身道:“云儿,可好些了吗?”

    梅逸云闻言,依旧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睡着了。

    陈素青见她穿着一身孝服,只是和衣胡乱歇着。心里担心她着凉,便拿起床尾被子,轻轻为她盖上。此时,梅逸云的肩膀却微微抖动了一下。

    陈素青见了,知道她并没有睡着,只是不愿意同自己说话。于是收回为她盖被的手,微微向后退了一步,在床前苦叹一声,道:“你竟不愿见我了吗?”
正文 第二一八章 又急又气隐旧秘(二)
    梅逸云背对着陈素青,又微微颤动了几下肩膀,才一手撑着身子起来,一手拂开了身上的被子。她慢慢转过身来,朝丫鬟挥了挥手,那些丫鬟便退出房去了。

    此时房中就剩下她们表姐妹二人,陈素青看着梅逸云的眼睛,只见她眼中盈盈欲泪,宛如静谧的湖泊浸润在秋雨之中,一身孝服,衬得那秋水愈发清冷凄楚。

    梅逸云看着陈素青,轻轻的道:“表姐为什么会觉得我不愿同你说话?”

    陈素青却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只能微微垂垂头,道:“如果不是.....当然最好了.....你.....”

    “我爹死了....”梅逸云打断了她话,直接道。

    陈素青低了低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低声道:“节哀。”

    梅逸云看着陈素青,怔怔的说:“表姐,我娘说,我爹是为了救你们,才被杀的。但我想着,这总是有些奇怪,你同我实话说,真是这样吗?”

    陈素青闻言惊了一下,又低声问她:“你怎么会这样问?”

    梅逸云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

    说到这里,她微微低了低头,手中捏了捏被角,道:“我娘她.....她虽然不说....我知道,她对我爹一些事...不是很快活.....也许,她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你告诉我好吗?”梅逸云说到这里,那两汪秋水更带着十二分真诚的看着陈素青。

    陈素青心中一紧,她知道梅逸云所说,李碧瑰不是很快活的事情,大约就是梅时尧勾三搭四的事情。看来李碧瑰和梅时尧积怨已久,梅逸云虽在小院之中,也略知一二。

    于是她急忙问道:“你有什么要知道的?你想到了什么?”

    梅逸云摇了摇头,又急道:“我怎么知道,我是想你告诉我,我父亲死时的详情啊。”

    陈素青看了看她,不知道她是真不知道,还是有所隐瞒,只是知道她也不会再说什么了,于是摇了摇头,低声道:“姨母同你说的就是了。”

    梅逸云盯着陈素青看了许久,才道:“如此说来,我爹死的真冤了,为了救陈素冰...”

    陈素青见她咬牙切齿,而且也改了称呼,心中翻涌,但又不能对她明言,于是只能忍气低头道:“抱歉。”

    梅逸云摇了摇头,泪如泉涌,道:“为了陈素冰,我爹他.....我真想不明白....凭什么....怎么会?”

    陈素青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道:“冰娘也是无辜的。”

    梅逸云闻言抬起头来,提高了音量,道:“她无辜?你无辜?我爹就不无辜吗?我叔公说的没错,他就是死的不明不白。”

    说到这里,她的整个面孔都红了起来,道:“你们陈家的人为了什么要祸害我们梅家的人啊.....”说到这里,又弯下腰,跪坐在床上放声大哭起来。”

    陈素青见她不明根由,言语伤人,心中也气恼起来,实在想把事情都同她说出。可是一想到事关陈素冰名节,便又说不出口,只能苦忍不言。

    她看着梅逸云在床上哭的伤心,又道:“你万般伤心,我都明白,只是你自己要保重.....”

    梅逸云直起身来,跳下了床,站在陈素青对面,长叹一声道,低声道:“你是你,我是我,你家的事,与我无关,你的事,我也不想明白。”

    衬塑还欲再说,梅逸云便摆了摆手,垂头道:“谢谢你,你走吧。”

    陈素青走出房中,沿着梅逸云门前的回廊往回走,看着她屋外几尾芭蕉在秋风中簌簌作响,心中更生几分凄惶。

    她原本是想从梅逸云这里探听一些消息,听她口风,李碧瑰确实与梅时尧不和,但这从梅时尧死后,她的表现也可以看出,也不知道李碧瑰有没有别的隐情。

    她忆起当日情形,在她拿着刀在门口犹豫不决时,李碧瑰确实有些推波助澜,但也说明不了什么,也不知道她之前可做了其他事。而且如果连梅逸云都知道这么多,也不知道梅逸尘又知道多少,从他的表现看来,肯定知道一些别的隐情。

    陈素青回到房中,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二日一早,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要想法子离开梅家,这其中许多不明之处,实在叫她难以安心。

    她到李碧瑰房中时,李碧瑰正穿着孝服,歪在榻上揉额。见她进来了,连忙招呼她坐下。

    陈素青坐在榻边一个绣墩上,道:“姨母头不舒服吗?”

    李碧瑰摆了摆手,道:“年纪大了,略微守了守灵,这头就嗡嗡的痛。”

    陈素青微微应了,低声道:“姨母要当心身体。”

    李碧瑰笑了笑,道:“你找我有事吗?”

    陈素青微微垂头,捏着衣角,道:“有件事情,要同姨母商量。”

    李碧瑰笑道:“你有什么事情,尽管说便是了。”

    陈素青声音又低了几分:“我们给姨母家搞了这么大麻烦,我想,我们也应该离开这里了.....”

    李碧瑰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好像一点也不吃惊:“哦?这也不是你们的错,有什么麻烦?”

    陈素青低声道:“虽说如此,只是....只是我.....心中总是不安。”

    李碧瑰哼了一声,道:“我早同你说过,善恶分明,不要妄做好人。”

    陈素青将她不松口,只好又叹道:“只是冰娘,在这里,我实在担心,她总是心惊胆战,看到谁都害怕惶恐。”

    李碧瑰闻言,微微坐起,道:“莫非有人说了什么闲话吗?”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那倒没有,只是景物关情,她容易胡思乱想罢了。”

    李碧瑰微微沉吟了一下,道:“那孩子也确实不容易,说到底是我们对不起她。”

    陈素青见她话中意思,像是有松口之象,心中也微微松了口气。

    李碧瑰片刻之间,脸色又微微一沉,道:“其实,你今天不来找我,我倒也要找你的。”
正文 第二一九章 又惊又喜闻新讯(一)
    屋外突然响起了簌簌的风声,紧接着,便是一阵秋风卷席着凉意涌入了房中。

    陈素青此刻内心十分焦灼,但看李碧瑰的表情却是十分平静,她叹了口气道:“前几天我听到风声,本就要和你说的,但是这几日太忙了,而且也没有十分作准,所以一直没说,我又让人打听了一番,这才要告诉你。”

    陈素青听了这话,更加心急,急忙问道:“姨母,究竟是什么事情?”

    李碧瑰看她神情,微微笑道:“从洛阳传来消息,有人得了你们家的剑,要邀请天下英雄同赏。”

    “什么?”陈素青闻言,心中大惊,脱口便道:“这不可能!”

    李碧瑰见她这样,瞥了她一眼,微微蹙眉,道:“哦?为什么这么说?”

    陈素青自觉失言,连忙收住了音,又慌忙道:“哦,我只是觉得,这人得了风渊剑,怎么会如此招摇,难道不怕被人抢去?”

    李碧瑰微微垂目,也没多说,只是接过她的话道:“也许人家有绝世高手,不怕这个。”

    说到这里,她又轻轻笑了一下,道:“再者说了,他们得了风渊剑,不拿出来招摇一下,同没得有什么区别?”

    陈素青闻言,口中喃喃念道:“洛阳...洛阳...”

    洛阳是不错了,刘霭文是洛阳人,这她是知道的,想来这号称有风渊剑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刘霭文一伙。

    可是风渊剑怎么会在她手上?那时候她听母亲说,郭长卿已经被自己父亲重创,难道还会去而复返?更何况自己明明检查过那密道,完好无损,怎么剑会被人取出。

    她一想到剑被人取出,心就像空了一般,她实在不觉得以刘霭文等人的功夫,可以有恃无恐的招摇过市。她与刘霭文多次接触,深知她诡计多端,也不知她又有什么阴谋。

    李碧瑰看陈素青想着出了神,道:“是啊,就是在洛阳,十一月初一,邀请天下英雄。”

    陈素青急忙问道:“是不是姓刘?”

    李碧瑰点了点头,道:“正是姓刘,我还说江湖上从未听过这个名号,看来果然是你家旧敌。”

    陈素青听她这样讲,心里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道:“沈郎还在他们手中。”想到这里,心中竟有一阵喜悦盖过了刚刚的恐惧。

    李碧瑰知道沈郎就是他的丈夫,于是道:“那好啊,有消息总比没下落好啊。”

    陈素青点点头,道:“对....对....就怕他们不露头,我一定要找到沈郎。”

    李碧瑰笑着摇摇头,道:“你不要冲动,这事情,该与沈大侠商量着办。”

    陈素青连忙站起来,急道:“我这就怕福伯去通知他,让他去洛阳救沈郎。”

    李碧瑰摆了摆手,道:“这个消息,江湖上已经传遍,我们这里穷乡僻壤,尚且能听到,沈大侠岂有不闻之礼?”

    陈素青又坐了下来,低头道:“我想,我也要出发去洛阳了,还希望姨母准行。”

    李碧瑰笑道:“你自然要去的,我知道,风渊剑和沈玠都是你最要紧的心事,如今洛阳突然传来这个消息,你肯定要去的。”

    陈素青脸上微微一红,心中却是一松,李碧瑰却又言道:“只是,这事情中总有些怪异,我心中总是不能十分放心。万一那刘家有什么诡计,你可麻烦了。”

    陈素青不知她为何说这话,于是微微蹙眉,道:“那依姨母的意思是?”

    李碧瑰理了理手中的袖子,道:“我预备让你表哥陪你一同前往,也好保护你。”

    陈素青闻言,心中却有些不知所措。一方面,往蕲州来的路上,梅逸尘一直护卫她,确实让她多了很多安全感,而且路上也方便的多。

    但另一方面,在这里的发生的事情,又让她始终疑心李碧瑰和梅逸尘别有所图,所以也不敢太过接近。

    李碧瑰见她发愣,又问道:“你怎么了?”

    陈素青回过神道:“只是表哥如今要在家中治丧,若要他陪我出门,我心中实在不安心啊。”

    李碧瑰摆摆手,道:“不要紧的,他的心思我了解,等过了头七,敷衍过了亲朋,你们就好出发了。”

    “这.....”陈素青还欲推拒,但又实在说不出理由,只是默默点头应了。

    李碧瑰道:“你们月底出发,一月时间,足以到洛阳,到时候你尽量找一找沈大侠,有什么事情可以同他商量着来。路上不要莽撞,招惹是非便好。”

    陈素青又点了点头,全部都应下了,心中却又全都是心事。

    李碧瑰从竹榻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往外面看了一眼,微微叹道:“起风了。”

    陈素青也看了过去,只见秋风愈狂,将树叶又扫下了许多,天色也阴沉了下来。

    也不知怎么,便不自觉的叹了一口气,道:“恐怕要下雨了。”

    李碧瑰点了点头,道:“一场秋雨一场凉,你们出发,要准备些厚衣。”

    陈素青闻言,抬头看着她的背影,见她背影语气与自己的母亲竟然有八九分想象,其中也有许多情深意切,心中不由一热,道:“姨母.....你在家,也要当心。”

    李碧瑰闻言,回过头来,笑着看了看她,道:“你来这里,也没住几天,还让你经历了这么多事,身子也没养好,还要你劳心更多事情。”

    陈素青摇了摇头,往李碧瑰那里又走了几步,道:“姨母,不要这样说,这么多天,我也懂了很多,江湖路险,片瓦难求,多亏你愿意给我们一个安身之所。”

    李碧瑰微微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道:“我知道,这些日子,你心中有许多心思,而我呢....也确实...有些事情,不方便同你说。”

    说到这里,她微微垂了垂头,声音又低了几分,道:“可是,你要相信,我与你母亲的感情,一点不比你与冰娘的差,我们骨肉情深,我绝不会做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亲的事情。”
正文 第二二零章 又惊又喜闻新讯(二)
    陈素青听李碧瑰这样说,没有答言,只是默默的低了头,李碧瑰看着她的神情,也没有多说,只是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微微叹了一声。

    陈素青离开了李碧瑰的卧室,回到自己屋中,便将事情告诉了陈素冰和抱绮,并让抱绮想法子去街上准备一些厚的男装。

    抱绮听了这个消息,也是又忧又喜,有了沈玠下落,她既为陈素青高兴,也因前路艰险而担心。但因为能离开梅家,众人心里还是快活,就连心事重重的陈素冰,也坐了过来,一起讨论了起来。

    陈素青和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又说要如何乔装成男子,路要怎么走,去了洛阳要找何人。陈素青心中不放心,又找来福伯,让他去一趟武当,想法子看能不能把消息和自己近况传给沈平。

    正说着话,突然就见梅逸云跑进门来,双目通红盯着众人,众人见她突然闯进,心中不解,都往门口望去,看着她。

    梅逸云见众人看着她,脸微微发红,走到陈素青跟前,道:“你快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素青微微侧脸看了一眼陈素冰,只见她脸色苍白,便对梅逸云道:“昨日,我们不是都说了吗?怎么又突然闻起来。”

    梅逸云垂下头去,道:“雁儿死了。”

    陈素青吃了一惊,但还是有些奇怪,连忙问道:“谁是雁儿,怎么死的?”

    抱绮在一旁道:“那天来传话叫二姑娘去的丫头,就是雁儿。”

    梅逸云闻言,连忙抬起头,追问抱绮道:“传话?传什么话?叫冰娘去哪?”

    抱绮自觉失言,连忙躲开她的目光,惊慌的看了一眼陈素青。

    陈素青微微垂了垂目光,此刻她心中的疑惑,不亚于梅逸云。她知道抱绮所说的传话,就是梅时尧假借李碧瑰之名,骗走了陈素冰和抱绮,欲行不轨。

    而如果雁儿就是来传话的人,那她的死肯定与这件事大有关联。但当着梅逸云的面,她却不能多说,于是她只能哄梅逸云道:“只是一句不打紧的话。”

    梅逸云还要再问,陈素青就连忙站了起来,道:“咱们别在这说话了,赶紧去看看吧。”

    梅逸云听了,心中一动,于是连忙应了,便和陈素青一同往雁儿的房中去了。

    刚到雁儿门口,只见外面便围了许多人,陈素青和梅逸云拨开人群,进了屋中,只见李碧瑰已经到了。

    李碧瑰转过头来,见了梅逸云,脸色微微沉了一下,对她道:“你不在房中呆着,怎么也来了?”

    梅逸云没有答她的话,连忙往屋里去,陈素青往里面看去,只见一个面熟的小丫鬟躺在地上,应该就是雁儿了,她脖子上还绕着白绫,看来是上吊自杀的。

    奇怪的是,梅逸尘此刻正将雁儿紧紧搂在怀中,表情十分痛苦,竟完全不像他父亲死时那样冷漠。

    梅逸云跑到雁儿跟前,跪在她身旁,轻轻抚了抚她的脸,对梅逸尘道:“哥....她真的.....”

    梅逸尘没有答言,依旧紧紧搂着雁儿,泪流不语。梅逸云在一旁瘫坐在地上,也嘤嘤啜泣起来。

    李碧瑰这是已经遣散了众人,走过来,对梅逸尘道:“既然这孩子自己想不开,做了了断,你也不要太伤心,还是让她早点入殓吧。”

    梅逸尘痛苦的摇了摇头,道:“不会的,不会的,到了这时候,她又怎么会舍我而去?”

    李碧瑰叹了口气,将一封遗书递给了梅逸尘,道:“你看看吧。”

    梅逸尘接过遗书来,却依然不愿将雁儿放手,于是一手扶着雁儿,一手拆遗书观看。梅逸云见了,也伸头去看。李碧瑰见了,喝道:“云儿!”

    梅逸云抬起头来,看着她的母亲,高声道:“难道你们能看,我不能看吗?”

    李碧瑰怒声道:“你一个小姑娘,不要管这些事情。”

    梅逸云站了起来,站在李碧瑰的对面,道:“凭什么!这是雁儿,还有我爹.....我就要知道。”

    李碧瑰脸色又青了几分,沉声道:“你回房去。”

    梅逸云摇了摇头,猛退了几步,道:“不,不,我一定要知道。”

    说着她又跪了下去,对梅逸尘道:“哥,这遗书上说了什么,你给我看看。”

    梅逸尘此时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封遗书上,也没有答她的话,只见他脸色越来越差,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读完遗书后,他微微将遗书在手心窝成一团,又望着雁儿,喃喃道:“你怎么这么傻,这么傻啊....”

    梅逸云见了,也不管他,连忙伸手就去将那封遗书拿了过来,慌忙展开,便要看。

    她还没来得及看,遗书就被李碧瑰一把夺去,厉声对她道:“我让你回房!”

    梅逸云含着泪摇了摇头,又跪在了李碧瑰跟前,道:“娘,求你了....让我知道吧....我已经大了.....”

    李碧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神色已经由怒转为了哀,她叹了口气,道:“知道这个,对你没好处的。”

    梅逸云道:“我不怕,只要是实情,我一定要知道,不然我怎么都不会甘心的。”

    李碧瑰将那封遗书递给了她,道:“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以后不要怪为娘。”说着便将那遗书递给了她。

    陈素青知道这遗书中,八成是有关于那天的事情,正是五味陈杂。她看着梅逸云,心中也生出了许多恻隐之心,也不知道她小小年纪,能不能经的起许多。

    遗书不长,梅逸云不多时的功夫就看完了,陈素青看她整个人都呆了,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前面,身子往下一颓,手中的遗书也飘到了地上。

    李碧瑰将那封遗书捡起来,递给陈素青,道:“你也看看吧,有些关于冰娘的事情,你该知道的。”

    陈素青接过了遗书,她也知道雁儿肯定不是无缘无故自杀,其中必有关联,而这封遗书,不仅能解释雁儿为什么自杀,肯定也有关于那天所发生的事中,自己困惑的地方。
正文 第二二一章 别云影雁悲秋声(一)
    陈素青急忙展开那封遗书,匆匆看了起来,其中果然隐藏着一个惊人的隐情。

    原来这雁儿是李碧瑰身边的丫鬟,和梅逸尘之间早已互生情愫,谁知道却被梅时尧看上,几番纠缠,都不能摆脱。这事情梅逸尘也知道,但却碍于父亲威严,又不敢悖逆,父子间表面上不提起,暗地里倒生出许多嫌隙。

    后来梅时尧又看上陈素冰,便对雁儿道,只要她帮自己将陈素冰骗来,便放了她,让她与梅逸尘一起。于是雁儿一时迷了心,便按照梅时尧吩咐,趁李碧瑰给陈素冰准备醴酒时,在里面下了迷药,然后又假借李碧瑰之名,将陈素冰骗到梅时尧房中。

    谁知道陈素青却早早赶来,救下了陈素冰。梅时尧虽然已经死了,但是这几日以来,雁儿心中却始终不能安,既觉得对不起陈素冰的,也对不住梅逸尘的一片情意,于是便只能投缳自尽。

    陈素青看完这封信,心中却有说不出的滋味,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前因后果,原来差点害了陈素冰的人竟然是这个小丫鬟。

    可是要说恨,陈素青一点也恨不起这个丫鬟,如今她死了,更觉得心中为她生出一阵凄凉。

    梅逸云恍恍惚惚的站了起来,对李碧瑰道:“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李碧瑰慢慢将她拉到怀中,道:“好孩子,别想这些了.....”

    梅逸云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众人道:“你们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众人都默然不语,陈素青手里捏着那封遗书,也慢慢垂下了头。

    梅逸云心中一凉,又喃喃念道:“不....不....”突然,她想到了什么,高声喝道

    “不对!”

    陈素青抬起头来看着她,梅逸云对她道:“这信上所说都是真的?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那一天的事情,都差不多的...”

    梅逸云闻言,连忙上前几步,逼到陈素青跟前,道:“若是这样,我父亲怎么死的?”

    陈素青闻言一愣,竟然说不出话来,只能喃喃道:“这....”

    梅逸云又逼问道:“这时候,你们总不能还说是被强人所杀吧?既然强人就是他自己,他又是被谁杀的?”

    陈素青默默看她双眼通红,心中竟也生出了一些怯意,于是她看了李碧瑰一点,又慢慢往后挪了两步。

    李碧瑰见状,走了过来,道:“云儿,你太激动了。”

    梅逸云含泪回首,道:“娘,我爹他究竟怎么死的?”

    李碧瑰长叹一声,轻轻抚着她的肩道:“之前,娘不愿将这些事情告诉你,就是因为这是你爹,怕你出于父女之情,受不了这个真相。”

    “但你既然说你已经长大了,就该具有辨别是非的能力。而感情也不该是你唯一的出发点,你自己可以想想,这件事,你父亲他难道不是太错了吗?”

    梅逸云愣了一下,低头沉思了一下,又道:“可是....我还是想知道,究竟是谁.....”

    李碧瑰摇了摇头,道:“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呢?你要报仇吗?这里的人都是你最亲的人,难道我们有错吗?至于冰娘,不是更无辜吗?”

    梅逸云被李碧瑰说动,微微垂下头,不再辩驳。当她听到陈素冰的名字,眼睛稍微抖了抖,对陈素青低声道:“冰娘....她没事吧?”

    陈素青鼻头一酸,摇了摇头,连忙拉住梅逸云的手道:“云儿,为了冰娘,我求你,千万千万,不要再同别人提起这件事,就当我求你.....”

    李碧瑰过来,轻轻拉住她二人的手,道:“你们先回去吧,让你哥哥同雁儿再呆一会。”

    梅逸云和陈素青闻言,从雁儿房中出来,二人结伴往小院走。一路上二人都默默不语,快到小院之时,梅逸云才道:

    “表姐...对不起....对不起.....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没想到竟然是这样....我真不知道如何面对冰娘了。”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你不要多想,我们都不会怪你,等过几天冰娘心情平复了,你就去看看她,还像以前一样,一起玩。”

    梅逸云没有答应,只是默默点了点头,过了一会,二人走过一个回廊,梅逸云稍微伫了一下,又道:“冰娘和雁儿,在我心中,都如同亲姐妹一般,没想到我父亲他.....”

    陈素青也叹了一声:“雁儿也是个可怜人,其实她要说出来,谁又能怪她,竟一时想不开,做出这样的傻事。”

    这时候外面开始下起雨来,不一会儿,雨势便渐渐大了,劈里啪啦的落在地上,带出了秋天的寒意。

    梅逸云看着这雨,语气中也有几分凄凉:“雁儿其实是我的丫鬟,从小我们一起长大,无话不谈。后来我十四岁的时候,我母亲就让我搬进小院。到了及笄之后,又把雁儿要走了。”

    “我本来,不舍得雁儿离开,但雁儿自己却愿意,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丫头是同我哥哥好上了。其实也难怪,我们一起长大,情谊自然深厚。”

    “我住在小院中,她进出不便,加上我迟早要出阁的,她去我母亲身边服侍,同我哥哥接触也方便些。”

    “我本以为,没有多久,他们就会成亲,谁知道这一年也没音讯,原来还竟有这样的事情。早知道这样,我怎么样也不会放她出去的。”

    陈素青见她眉头紧锁,眼神凄楚,心中也生出了许多怜惜,于是叹道:“雁儿虽然可怜,你也不要做无谓自责,否则于人于己,都无益处。

    梅逸云摇了摇头,道:“我心中原有许多不明,鲠于心间,寝食难安,如今知道真相,不仅没有豁然开朗之感,反而更加迷茫,不知要如何。”

    陈素青听她的话,也不知如何安慰,人生如海上泛舟,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片迷茫。无时无刻,不过是狂风巨澜推着她走,她又何尝知道要去往何处,路又如何。
正文 第二二二章 别云影雁悲秋声(二)
    二人在廊下说了一会儿话,便各自冒着雨回到了房中。

    陈素青回到房中时,抱绮还在和陈素冰说话,见她进来,连忙道:“怎么也不打把伞,这秋天的雨,若是着凉了,可是闹着玩的?”

    陈素青笑了笑,道:“离得近,跑几步就到了,这雨倒还大。”

    抱绮叹了口气,道:“赶紧换了衣服吧。”

    二人进了内屋,抱绮给她拿了套干净的衣服,让她换上。

    陈素青脱下身上湿了的衣服,又将那封遗书从怀中取出,又小心的看了两眼,见墨迹只是沾了一点潮气,微微有些润开,并没有很糊。才放下心来,将遗书放在了桌子上。

    抱绮见了那遗书,道:“这是何物?”

    陈素青换上霜白色秋衫,将遗书拿起,叹了一口气道:“这是雁儿的遗书,里面写了那天是她给冰娘下药,又把冰娘骗去了。”

    抱绮将湿衣服收起,眼中微微有些吃惊,道:“就算如此,也是受人指使,她何至于自尽?”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也许是心中自责,也许是无颜面对,心中一时想不开吧。”

    抱绮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多想无益,反正我们过几日就要离开这里了。”

    抱绮一面将她湿发散开,用干布整了整,一面笑道:“已经同管家说了,明天上街去置办一些东西。”

    陈素青轻轻“恩”了一声,没有多说话,手里捏着那封信,呆呆望着窗外的雨不言。

    到了九月二十六,梅时尧头七后一日,抱绮已经把东西都置办的差不多齐备了,有自己在街上买的,也有梅家人帮着准备的。

    陈素青正和众人在房中挑拣收拾东西,便见梅逸尘走了进来,因为他鲜少来这小院,陈素青也微微有些惊讶。

    陈素青抬头看他,只见几日功夫,他竟然憔悴了许多,双眼微微泛红,嘴边还有些胡茬。

    陈素青见他过来,将他迎到屋中:“这几日好忙吧,今天怎么有空到这来?”

    梅逸尘坐到桌边,道:“我刚去看了看云儿,他还是病着。”

    陈素青给他倒了杯茶,叹道:“怪我那天不该带着她淋雨,竟就病下了。”

    梅逸尘摆了摆手,叹道:“只怕还是心病,还是不该让她知道那些事。”

    陈素青也在一旁坐下,道:“姨母和我天天都去看,也从旁提了几次,她心里的结还是解不开。”

    梅逸尘微微皱眉,叹道:“我刚刚也去看了,她神情恹恹的,说了几句,也不知道听不听的进去。”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这种事情只有她自己想开了才好,别人怎么劝也不成的。”

    梅逸尘苦笑一下,道:“是啊,莫说她了,我们还不是一样。”

    陈素青知道他所指的乃是雁儿的事,于是小心问道:“雁儿她……”

    梅逸尘微微垂了垂头,低声道:“真的挺对不起的,让你们遇到这种事,尤其是冰娘…”

    陈素青脸色也微微有些怅色,道:“雁儿都去了,这些话也不必再提。我也不多劝你了,想必你自己明白这些道理。”

    梅逸尘闻言,眼中又微微盈了些泪,道:“我和雁儿从小一起长大,我从未当她是一个丫鬟,只当作是一个知己,一个…一个…爱人,她对我也是真心的。”

    陈素青微微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眼神深邃,目光含情,语气很是低落。知道他是真的动情了,心中也为他伤情。

    “从小我和她和云儿一起长大,一起玩。”梅逸尘继续说道:“我父母对我要求很严,我有什么不开心,都会同她说,她都安慰我。”

    “后来我们顺理成章的在一起了,她后来被母亲要在身边,母亲她也知道我们的心事…本来要成全我们…谁知道…我父亲他…”

    “我本来想找我父亲理论…但她不让…我也确实害怕…我…不敢…”梅逸尘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微微有些沙哑。

    “等我回来时,我就感觉她很不一样。我隐约猜到大约又是被我父亲纠缠。我那是心里恨死了我父亲,但是每每要当他面提起,又始终鼓不起勇气…”

    梅逸尘说到这里,手猛捶了一下桌子,沉沉的吼道:“都怪我…都怪我…要不是我…太懦弱,怎么会…”

    陈素青见状,站了起来,走到梅逸尘身边,轻轻安慰道:“你也没有错…何必…”

    “不!”梅逸尘陡然提高音量,“这件事是我错了!大错特错,我现在也有了报应,雁儿永远离我而去了。”

    陈素青听他说到这里,心中也是一凉,永失爱人的苦楚,她见冯秋贞和李碧璇都经历过。而她自己,连想都不敢想,这些日子,只要一想到沈玠,她心中就不由担忧,若再往深想,便觉得胸中涌起一阵阵苦楚。

    “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陈素青想到这里,悠悠叹道,这首诗是陈敬松死后,冯秋贞常念的,如今想来,更觉得刻苦铭心。

    梅逸尘闻言,抬起头来,见陈素青神情凄楚,愣了一下,他猛然站起来,道:“青娘,不会的,逝去的已经逝去,但沈公子不会的,你会找到他的。”

    陈素青苦笑一下:“千山阻隔,只有半点音讯,前途渺茫,只有一心相系罢了。”

    梅逸尘摇了摇头道:“青娘,你放心,过两天我们就出发,一定帮你找到沈公子。”

    陈素青闻言,惊讶的看了他一眼,道:“如此情形,你还要同我们一起去吗?”

    梅逸尘微微垂头,苦笑道:“留在家中,又有何用,徒留伤心罢了。”

    陈素青知道他也是趁此抒发愁怀,便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如此也好,一路之上,我们还要多靠表哥照顾了。”

    梅逸尘点了点头,又看到桌上的东西,微微扫了几眼,对她道:“北方天冷,多备几件厚衣,等我忙完这几天,便向母亲告准出发。”
正文 第二二三章 沐尘霜芦荡风迹(一)
    陈素青听梅逸尘同她今日说了这些话,心中也生出了些惺惺之意,倒有些理解他了。

    生离虽哀,泣望尚有重逢之日,而死别者,还有何可盼?如此看来,梅逸尘的痛苦远甚于自己。

    梅逸尘又坐了一会儿,便站起来欲离开,临走时对陈素青道:“你有时间多去看看云儿……她……”

    陈素青也站起来送他,道:“表哥不必担心……这几天我肯定会去的,只希望她自己能早点想开。”

    第二日一早,连绵几日的秋雨渐渐收停,天气放晴,碧天舒云,地上的落叶沾着泥水,被下人们扫起来堆到树下。

    陈素青走出房去,打了个寒噤,赶紧又缩了回来,对抱绮道:“雨虽停了,这天倒冷得很。”

    抱绮拿起一件鸦青色外袍递给陈素青道:“因为要出门,备的都是男装,姑娘将就穿下。”

    陈素青笑着接过衣服,道:“这也方便,倒很好了。”说着便将衣裳穿好,又解了发髻,改在头顶结了个利落发型。整体看来,又添了几分潇洒英气。

    陈素青走到梅逸云房中,见房中还是垂着帘子,光线沉沉的,弥漫着微微的药味。

    梅逸云她进来,挣扎着坐起,陈素青连忙上前扶她,道:“赶紧躺下,今天天凉,别又着凉了。”

    梅逸云摆摆手,又命丫鬟拿来一件褙子披在身上,道:“躺着也怪难受的,不如坐起来还好些。”

    陈素青叹了口气:“今儿感觉怎么样了?”

    梅逸云苦笑一下,道:“昨天半夜里做噩梦醒了,后半夜怎么也睡不着了。”

    陈素青看她几日功夫,消瘦了许多,原来圆润的脸庞也凹陷了下去,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晶莹,于是她微微蹙眉:“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别想那么多,只怕好些。”

    说完又转头对梅逸云的丫鬟道:“若郎中下次来,要同他说,让他开些安神的方子。”

    梅逸云未置可否,又侧头看了一眼陈素青道的打扮,微微叹了口气道:“你们同我哥哥要出门了?”

    陈素青微微垂了垂头,轻声应了一下,又劝道:“你也要小心身体,不要叫姨母担心。”

    梅逸云微微拢了拢身上的褙子,道:“我真羡慕你们,可以出去,强似我在这里受罪。”说完,又猛咳了几声。

    陈素青替她掖了掖被子,笑道:“你在家安稳还不好吗?倒羡慕我们飘零?”

    梅逸云微微咬了咬牙,道:“我知道路途艰险,你们一路上也要当心,千万千万。”

    陈素青郑重的点了点头,道:“我也不再这打扰你了,你赶紧盖好被子,若是再着凉,更要紧了。”

    她说完便起身又离了梅逸云房中,又在院中闲步了一会,一场秋雨过后,院中的景物更加凋敝,加上到处悬了黑纱,下人也神色凝重,更显的处处低迷。

    陈素青叹了口气,突然看见梅逸云房中一个小丫鬟形色匆匆的端着袖子走了出来,眼睛还不住的乱看,心中奇怪。

    于是立刻唤她道:“你等下。”

    那丫鬟冷不防被叫了一声,吓了一跳,手中的东西掉出,乃是一个小包袱,掉到地上,“咚”的一声。

    那小丫鬟连忙蹲下去捡起包袱,转身就要离开,陈素青看那包袱的大小样子,猜测是一包银子,连忙几步上前,拉住她道:“站住!”

    那小丫鬟被拉住,没有办法,连忙转过身来,怯怯的回道:“表姑娘…”

    陈素青冷冷的挑了挑眉,道:“你看着我跑什么?”

    小丫鬟连忙摇了摇头,低声辩解道:“没有…没有…”

    陈素青冷冷看了她一眼,道:“手中揣着什么?”

    小丫鬟吓了一跳,连忙将包袱藏到身后,道:“没什么…”

    陈素青一把拉过她的手,道:“只怕你是偷了姑娘房中东西,看我把你交给你家姑娘!”

    那小丫鬟闻言,脸色一变,连忙跪下,道:“没有,没有,您别同我们姑娘说,这银子不是她的。”

    陈素青疑道:“既不是她的,你又为何怕我同她说?”

    小姑娘微微垂头,小声道:“这…”

    陈素青一把拉起那丫鬟,道:“走,找你们姑娘去。”

    小丫鬟紧张道:“我同您说实话吧,这银子是雁儿姐姐的。”

    “哦?”陈素青闻言,微微吃惊,松手放了她。

    “恩。这银子是雁儿姐姐寄在我这里的,她说她在夫人跟前伺候,那里人多事杂,不方便。她跟我最好,说我这里清静,就先寄在我这里了。”

    “明天是她头七,今天她爹娘来领她尸身回去,我就把这钱送去给他们。我是怕姑娘知道了,怪我私相授受,而且又要招惹伤心,才偷偷的出来的。”

    陈素青看她的神情,倒不像是假的,于是神情微微和缓了下,道:“她还有父母?”

    那丫鬟神色微微一沉,道:“瞧您说的,咱们奴婢难道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陈素青见她误会,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她们还有联系?”

    小丫鬟点了点头,道:“那是自然,不过他们住的远,也不常来往,大半年见一次,雁儿存了钱也会贴他们。”

    陈素青点点头,道:“你跟我回房,我有事情同你说。”

    那丫鬟本不愿意,但陈素青也不给她机会多说,于是也只好跟在后面去了。

    陈素青回到房中,问道:“你那里有多少银子?”

    丫鬟犹豫了一下,才道:“有五十两。”

    陈素青闻言,微微愣了愣,道:“倒是不少。”

    丫鬟点了点:“这些日子她存的是多点,估计夫人那边打赏多点,她同我说,这些钱还有别的打算,但现在人已经死了,我只能给她父母了。”

    陈素青赞赏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是个有义气的人,你叫什么?”

    那丫鬟脸红了一片,低声道:“我叫芦儿。”

    陈素青点了点道:“芦儿,你别慌走,我给你拿件东西,你等下。”
正文 第二二四章 沐尘霜芦荡风迹(二)
    陈素青叫住了芦儿,又转身回到房中,取出了两锭银子。对她道:“雁儿死了,我心中也十分伤感,这里有二十两银子,算是我的心意,你放进这包银子里,给他们老夫妻过日子。”

    芦儿闻言,连忙摆了摆手,道:“这我不能要的。”

    陈素青微微蹙眉,故意板起脸来,吓唬道:“你若不依我的话,我便拿给姨母,你要小心了!”

    芦儿闻言果然慌张起来:“表姑娘,不要告诉夫人,她不准我们姑娘房中的人同她们房中的人多说话,她要知道,准该罚我。”

    陈素青笑道:“这就是了,你乖乖依我的话,把这银子放进去就是了。咱们都不要声张,自然也无旁人知道。”

    芦儿只好点了点头,将银子收下了,小声道:“那我就替雁儿姐姐谢过表姑娘了。”

    陈素青又随口问道:“雁儿死前可还有什么话交待给你?”

    芦儿摇了摇头道:“没有,雁儿姐姐死前,找过我,让我收好这些银子,说过几天来拿,谁知道不知道怎么突然就…”

    她说到这里,眼圈微微又红了起来,陈素青见了,轻轻安慰道:“你也不要太伤心了,雁儿有你这样的知己,也算不枉此生了。”

    芦儿闻言,似懂非懂的抬起头来看着陈素青,脸上一片迷茫之色。

    陈素青看她的样子,知道她生性老实,应该也没有什么谎话,于是便让她尽快将东西送给雁儿的父母,就让她离开了。

    芦儿走了之后,陈素青心中又生出了些感慨,想雁儿尚有老父母在堂,她竟能狠心辞世。自己虽到处飘零,父母却都不在人世,无根可依了,想到这里,不禁悲从中来,心中又酸楚起来。

    自从雁儿辞世之后,她心中虽然同情她的身世,感伤她的情思,有些闷闷不乐。但心中对于李碧瑰的疑虑消除,心里倒安稳了,便静心等着出发去洛阳。

    一想到可以去洛阳见到沈玠,陈素青便感觉全身都畅快起来,心中按捺不住要早日出发的冲动,她对于洛阳的事情,还有许多不知道,巴不得早一点到了,好弄个清楚。

    她这几日心中没有挂碍,便又将青芒剑拿出来,早晚练上几遍。

    她初拿起青芒剑时,因为想到了那日杀梅时尧时的情景,便感觉手好像又有了把剑插入人身体里的那种触感,空气中也仿佛弥漫了淡淡的血腥气。

    想到这里,她心中不禁一寒,手也微微颤抖起来,她只能强忍着心中的不适,起势舞起剑来。

    她这几次练剑,因为心境成长,却又有了别样感受。在剑法之外,又少了几分顾忌,谁知练起来,却是很不相同,但这区别在哪,又说不出,只感觉自己身体中有一口气,四处乱撞,恨不得能冲破云霄。

    这口气究竟是因为压抑太久发不出去,还是因为即将见到沈玠,亦或是....杀人之后被刺激的。她不知道,也没有多想,她只知道在这口气的鼓动下,她的剑越舞越快,也越来越凌厉。

    雁儿头七过后的两天,陈素青正在院中练剑,冷不防又见李碧瑰立在屋角,于是收了剑势,笑道:“姨母来了。”

    李碧瑰点了点头,道:“这一次看你练剑,果然凌厉多了,这些日子你的剑术也成长了不少。”

    陈素青微微颔首,道:“姨母谬赞了,只是我还是抓不住您上次所说的杀气的感觉。”

    李碧瑰拍了拍她的肩,笑道:“急不来的,你这次去洛阳,想必要接触许多豪强,多看多学,必有所感悟。”

    陈素青微微蹙眉,轻声应了下来,又道:“您刚刚从云儿房中出来,她可好了些?我昨天去,感觉精神还是不太好。”

    李碧瑰摇了摇头,道:“她心事太多,精神怎么能好,我听丫鬟说,一晚上要醒好几次,这样下去,身子总归是要越来越差的。”

    陈素青语气中也有些担忧:“冰娘这几日也一直愁眉不展,也不知道这么好。”

    李碧瑰听她说起陈素冰,脸色不禁微微沉了沉,陈素青见了,又连忙劝道:“她们年纪小,没有经过什么事,只怕一时难以想通,等过段日子,恐怕好些。”

    李碧瑰点了点头:“冰娘跟着你们出去,见见外面的人和事,能让心里的事抒发一点也好。”

    说着又若有所思,道:“等你们走了,我干脆让云儿也搬出院子,省的她一个人在这里太冷清了,回头闷出病来。”

    陈素青闷声应了一下,往天边看了一眼,微微叹了口气。

    李碧瑰想了想,对陈素青道:“今日我同你表哥商量过了,你们两天后就出发吧,正好是初一。”

    陈素青愣了一下,神色中微微有些怅然,这几天以来,她一直盼着能早点离开蕲州,去洛阳找沈玠。但真要离开时,她反而又有些不舍起来了。

    李碧瑰又拉过了她的手,柔声道:“刚刚我同你说的话,虽然希望你能在江湖历事,但一切还要以性命为要,不要一味好强,千万千万。”

    陈素青轻声应了,又道:“为了表哥和冰娘的安全,我也会小心谨慎的。而且这次出去,还是隐姓埋名,男扮女装,只盼能安全到洛阳,找到沈玠。”

    李碧瑰闻言,欣慰的点了点头:“你表哥虽然比你大不了几岁,但是经历江湖的事情不少,你有什么事情,好同他商量。我知道你很聪慧,但只怕江湖经验不足,容易被人所害。”

    陈素青见她这样,心中不由慨然,虽然李碧瑰这几日处理事情,总感觉冷漠无情,但真到自己要行远路,她的慈母之心又显露出来,这也叮咛,那也嘱咐,千万个不放心。只怕到了梅逸尘跟前,话要更多。

    陈素青想到这里,便觉得李碧瑰心肠是好的,只是对小辈未免严厉,才让人感觉不近人情,真到了紧要时,还是慈爱的。

    陈素青又听了几句李碧瑰的嘱咐,才将她送出小院,回到房中,便又将行程告诉抱绮,让她准备出发。
正文 第二二五章 一阵秋风至襄阳(一)
    到了十一月初一,陈素青等人便和梅逸尘一起出发去往洛阳了,梅家也依旧派了十来个精干的随从同行。

    陈素青姐妹为了方便,都男扮女装,就连抱绮香凝,也穿了男子衣衫。福伯被陈素青派去武当,众人便都坐梅家的马车去了。

    梅逸尘对陈素青道:“这一趟,咱们还坐船,从长江经汉水到襄阳,再由襄阳到洛阳。”

    陈素青看了一眼陈素冰,微微蹙眉道:“又要坐船?”

    梅逸尘解释道:“陆路难行,还是水路畅通。”

    说着又笑道:“我已经雇好了船,这一次咱们自己走,不同旁人一起,省的气味难闻,你们又不舒服。”

    陈素青听他这样说,也不好多说什么,便由他安排,自己默默应了。

    众人天刚亮时,便从梅家出发,李碧瑰和梅逸云都送到了门口,梅逸云脸色已经比前几日好多了,但精神依旧不济,只由芦儿扶着,立在门口,眼中微微含泪。

    众人离开梅家,陈素冰看外面秋高气爽,眼神渐渐明朗,神情也微微快活起来。她看天明云舒,山峦点染,不经叹道:“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念道这里,她的话戛然而止,声音沉了下去。

    梅逸尘本来若有所思,眼睛望着远方出神,听她念了一半,微微回神,道:“西风紧,后面呢?怎么不念了?”

    陈素冰微微垂首,低声道:“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梅逸尘听了,眼神蓦然暗了下去,喃喃道:“北雁南飞....北雁南飞.....雁南飞,雁难回。”

    陈素青见他伤情,知道他心中又想起了雁儿,于是也在心中哀叹了一声,扭过脸去,不忍再看他。

    众人半日功夫,便到了江边,这一次他们自家雇了一艘中等大小的船,也不必去江州登船,倒是方便了很多。

    这一次船上没有外人,他们又都是男子打扮,倒是方便很多,不用蜷在仓中,可以在船甲上透风,倒是畅快了许多。

    江州一带,风景秀美,船行于长江之上,两岸既有山岭重叠又有湖塘密布,虽然已是秋季,但树木灵秀依旧,苍绿交叠之间,更显风姿。

    到了傍晚时,落霞垂丹,秋江映绯,渔夫收网,农家起炊。船从江中划过,不疾不徐,两岸画卷悠悠展开,便更是诗中圣境。

    陈素冰立于船头,对陈素青道:“你听那水鸟声,水流声,摇橹声,还有渔夫的歌声,几下交映,竟然比什么曲子都好听。”

    陈素青虽然对这美景也心有所感,但也不大懂她所说的境界。只是看她神情开朗,心思也移到这上面来,觉得她被外面的事情感染,不再多思多想,心中为她高兴。

    他们虽然是逆流,但总归三四日便到了汉阳,又入汉水,又过了十多日功夫,便到了襄阳,到襄阳时,已经是十月中旬了。

    到了襄阳,离洛阳还有五六百里路程,梅逸尘便对陈素青道:“不如在襄阳歇上两日,我去整好车马,我们再出发不迟。”

    这半月功夫,陈素青一路奔波,也确实十分辛苦,再者即便人能坚持,马也多显疲态,难以支撑,加上离预定日子还有半月之遥,休整两天再赶路,也的确可以事半功倍。

    于是笑着对梅逸尘道:“磨刀不误砍柴工,我们在襄阳城休息两日也好。”

    众人进了襄阳城,此处便和蕲州景色大不相同,一则又过了半月,秋意更浓,二则襄阳城地方更北,此处树木半数凋敝,加上西风肆意,更显肃杀。

    襄阳城自然比不上苏扬一带繁华,但是城郭俨然,往来有序,各地商旅不少,也自有一派忙碌景象。

    梅逸尘和陈素青等人进了襄阳城后,便找了此地最大的一处客栈住下。因为出门时,李碧瑰曾经嘱咐,一切小心为上,不要以钱财为重,于是他们自然不敢找野店小馆,恐遭是非。

    进了客栈之中,陈素青等人早已是浑身疲惫不堪,便找了一个角落坐下,随意点了几个菜,想要早点吃完休息。

    众人正吃到一半时,突然听到客栈中间传来争吵之声。
正文 第二二六章 一阵秋风至襄阳(二)
    陈素青听梅逸尘这样说,心中虽然不平,但也不愿多生事端,便默然不语,转过身来,继续吃饭。

    那几个汉子听到少年如此说,却是哄然大笑,一个八字胡的汉子拍了怕自己的行囊,大事道:“呸,你看看,咱们像是缺钱的吗?要你那几个钱还不够爷爷们塞牙缝的。”

    少年闻言,立刻红了脸,小声道:“那几位的意思是什么?”

    几个人相视一笑,旁边一个长脸汉子满脸猥琐的道:“咱们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想让这个女娃娃陪我们喝喝酒,乐呵乐呵。”

    他那几个人声音极大,陈素青和梅逸尘也听得清清楚楚,梅逸尘微微蹙眉道:“不好,看来不是要劫财,只怕是要劫色。”

    陈素青闻言,又回头过去看那些人,只见那少女听到这话,气的脸色通红,拔出手中的剑,大声喝道:“叫你们胡说八道,我让你们知道我剑的厉害!”

    那个少女虽然拔出剑来,声音尖利,语气愤怒,但是却满面通红,也没有什么气势,旁边的那个少年更有一些怯弱之感。

    这几个汉子他二人这样,只觉得他们是虚张声势,哪里会当做一回事,于是笑的声音更大了,都呼啦啦拔出刀来,也和他们争锋相对。

    客店中众人见阵势拉开,都微微有些吃惊,旁边的桌子一下便都空了出来,这时候,店中小二连忙来劝,道:“几位客官,息怒....咱们这是小本生意....求你们不要....”

    那八字胡见了,脚下一蹬,一张长凳就飞了出去,直接把那个小二压倒在地,他大声骂道:“滚球,再敢扫你爷爷的雅兴,小心要你的狗命。”

    这一下子,店中众人连忙都跑走了,一时间,店中除了这几天汉子和那对少年男女,便是角落中的陈素青一行人了。

    那少女见那汉子一脚把长凳踢飞,神色微微也是愣了一下,她向那少女使了一个眼色,便飞身起势,举剑向那几个汉子劈去。

    那少年见状,紧随其后,也举剑应敌,直直扑去。那少女剑法起势极猛,但后力不足,又乏招架之功,和那几个汉子硬拼硬,几下便摆下阵来。

    而那少年,虽然根基尚稳,但剑法不精,进退之间又缺果断,也被人几下擒住。

    那长脸汉子一手抓住那少女的手,一手卸了她的剑,笑道:“你这个女娃娃,厉害的狠呢,差点被你伤了。”

    那少女一面拼命挣扎,一面大声骂道:“赶紧放了我,不然我爹来了,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那几个汉子相视一眼,又调笑着问她:“你爹是谁啊?”

    少女怒视了她一眼,没有答话,将头撇到了一边。那八字胡的汉子见了,对同伴笑道:“走,咱们带这个女娃娃去房里喝酒去。”

    那少年见了,连忙哀求道:“几位好汉,求你们不要,你们要钱要物,我们都可以给你们,只求你们放过她吧。”

    那几个汉子见了,不仅没有理会,而且更加兴奋了,对那少女道:“你看,你情郎哥给你求情呢。”

    少女见了,怒目而视,骂道:“他才不是我的情郎!”

    几个汉子闻言,笑的声音更大了,道:“对!要这个怂包作甚,让哥哥们做你情郎才好。”说着便要带那少女去房中。

    陈素青转眼看了一眼陈素冰,只见她紧咬银牙,脸色苍白,眼圈也微微发红。

    她心中一沉,又看了一眼堂中少女,一腔怒火从心底涌起,也没有多想,猛拍了一下桌子,操起青芒剑就向那伙人冲去。

    她轻轻一掠,就到了那群人近前,梅逸尘在她身后想要拦阻,却也是来不及了。

    陈素青长身玉立,提剑指着那几个汉子,道:“朗朗乾坤,竟然敢公然调戏女子,实在胆大包天,赶紧给我放人滚蛋,不然叫小心你们的狗命!”

    那几个人见陈素青来到面前,先是一愣,不知是什么来头,但看她面貌清秀,身材纤弱,不禁有些看轻,笑着对少女道:“又来个后生要救你了,哈哈哈。”

    少女见陈素青来了,连忙呼救道:“少侠,救我…”说到这里,声音中也不禁有了些哭音。

    陈素青听了,微微蹙眉,手中的剑又紧了紧,厉声喝道:“听到没有,还不放人!”

    八字胡见了,眉头一紧,怒声吼道:“看招!”说着手上一带,将面前一张桌子举起,想陈素青扔了过去。

    这时候梅逸尘刚好赶到,见到此情,猛喝一声,拂袖一带,便将那桌子稳稳按在地上。

    陈素青见状,身子轻轻一跃,足尖在桌子上点了一下,借力便飞身到了八字胡跟前,八字胡慌的还没有举起刀来,陈素青的剑便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那八字胡见了,心中骇然,脸色瞬间变了,颤声道:“朋友,不要激动。”

    陈素青冷冷的道:“我一点也不激动。”她口中虽然这样说,但眼睛中却迸出寒光,手里的剑也加重了几分力道,在八字胡的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痕。

    那长脸汉子见了,连忙伸手阻拦道:“你敢伤我兄弟!”

    陈素青微微侧脸,扫了一眼那长脸,冷笑道:“你看我敢不敢!”

    长脸汉子紧紧勒住少女的腕子,喝道:“你敢碰我兄弟一下,我就掐断这女娃娃的脖子。”

    那少女吃痛,娇呼了一声,声音也微微发抖。

    陈素青见了,手中的剑也微微减了几分力道,道:“带着你的人赶紧滚!”

    那长脸见了,脸色铁青,道:“朋友,难道你打了我的人,就白打了?”

    陈素青闻言,心中火起,脸色猛的一沉。

    这时候梅逸尘看了她一眼,对那长脸汉子道:“这位大哥,都是走江湖的,我这兄弟好打不平,今天都是一点误会。不如你放了这两个人,我再拿点钱给你们做点药资,咱们交个朋友好了。”

    长脸汉子刚刚见了梅逸尘和陈素青二人身手,知道不是他们对手,而且远远往他们座位望去,还有十来个帮手,心中也知道不敌,此时梅逸尘给了台阶,便自然应了,于是便松手放了那少女二人。
正文 第二二七章 二面之缘话洛阳(一)
    梅逸尘拿出了些银钱,又和那几个汉子谈笑了几句,那几个汉子就笑着离开了客店。

    那少年被放了之后,立刻跑到少女身边,关切的问道:“你没事吧?”

    少女哼了一声,也没有答他的话,一边揉了揉发红的手腕,一边拍到陈素青跟前,娇声道:“少侠,谢谢你救了我。”

    陈素青微微蹙眉,淡淡道:“不用客气,以后自己小心点。”便收好了剑,往自己位子上去了。

    那少女连忙跟了上来,笑道:“少侠,你别慌走,我还没报答你呢。”

    陈素青拂了拂衣袖,道:“不用了。”

    那少女还不死心,问道:“少侠,我是不是哪里见过你的?”

    陈素青闻言,转身望了少女一眼,见她果然有几分眼熟,却一时又想不起来,于是微微皱眉道:“见过的吗?”

    那少年走了过来,低声道:“见过的。”

    陈素青循声望去,看那少年低着头,于是问道:“哦?何时见过,还请明鉴。”

    那少年抬了抬头,然后又赶紧低了下去,脸上微微泛红道:“秦姑娘.....哦,不.....陈姑娘,你不认识我了?”

    陈素青听这称呼,闻言一愣,又仔细看了那少年两年,想起他这般腼腆之态,突然心念一动,惊呼道:“汪公子!”

    原来此人正是之前陈素青在游霞山仲剑山庄有过一面之缘的汪铭,也就是汪泰的儿子,她又转头过去看那少女,果然就是庐山掌门之女涂雪莹。

    梅逸尘见是故人,也不知内情,连忙笑着招呼二人一同往自己桌边坐下,又给她们倒了茶水。

    涂雪莹本来一脸热忱,后来听汪铭如此称呼陈素青,先是一惊,后来脸色便变得有些不悦,落座之后,冷冷道:“原来是陈姑娘,扮成这样,铭弟也认得出,也不怪你心心念念的。”

    汪铭闻言,头低的更低了,道:“我是认出了那把剑。”

    陈素青闻言,手里暗暗摸了摸一旁的青芒剑,道:“是了,这剑还是贵庄所出。”

    说到这里,又不禁回想起那时候和沈玠一起去仲剑山庄找寻子风草,偶得青芒剑的事情,于是微微叹道:“那时候公子中了毒,我心中甚为挂念,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大碍了。”

    汪铭闻言,抬起头来,眼睛中流出一些神采,闷声点了点头,又垂了下头去。

    陈素青见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眉头依旧紧蹙,默默饮了口茶。

    一口茶尚未饮完,陈素青猛然想到什么,将茶杯往桌上一拍,惊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姓陈!”

    陈素青上一次上仲剑山庄,虽然是女子打扮,但是一直都是化名姓秦。但这一次见面,汪铭直接就喊出了她的姓,她本来没有反应过来,这时才猛然惊觉。

    涂雪莹哼了一声,道:“这有什么,我还知道那个张公子,其实是沈玠对吧!”

    陈素青微微挑眉,道:“他同你说的?”

    涂雪莹将头转到了一边,没有答她的话。汪铭叹道:“其实那时候你刚刚上山,我父亲虽然不认识你,却大概认出了你们的兵器,所以早就知道你们是谁?”

    陈素青闻言,知道早被汪泰看穿,脸上也微微有些发红,道:“那为何你父亲当时没有说破。”

    汪铭道:“因为我父亲说你们既然化名上山,必然是有原因的,或者有所顾忌。但既然有赵元的书信为凭,又是世家子弟,料想没有恶意,于是没有点破,只是过后说与我听了。”

    陈素青还从没有听汪铭说过这么多话,现在见他一气说完,知道是想着解释,于是微微笑道:“汪庄主为人豁达,我们小辈倒是无地自容了。”

    那次在仲剑庄里虽然闹得有些不太痛快,但是毕竟没有大的过节,这次又再一次巧遇,陈素青面上总还是客气的,于是便向梅逸尘介绍二人道:

    “这一位是仲剑庄庄主的公子汪铭,这一位是庐山掌门的千金涂姑娘。”

    梅逸尘闻言,向汪铭拱了拱手,又对涂雪莹道:“我父亲原先也和庐山涂掌门有些交情的。”

    涂雪莹闻言,微微挑了挑眉,道:“你父亲是谁?”

    梅逸尘笑道:“我们是蕲州梅家。”

    涂雪莹像是没有听过这个名字,眼神微微有些迷茫,然后又有些轻视,只是傲慢的点了点头,便不再理会这个话题。然后又指着陈素冰等人道:“她们也是女子吧。”

    陈素青见她上次被枯云子毒了之后,丝毫没有吸取,态度依然倨傲,心中便有些不悦,道:“涂姑娘怎么没有和涂掌门在一起,竟然和汪公子两个人到了这里。”

    汪铭闻言,看了涂雪莹一眼,眼神中微微有些尴尬,没有答言。涂雪莹倒是不在乎,道:“这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陈素青又续上了半杯茶,轻描淡写的道:“我只是有些担心涂姑娘,怕你再遇到坏人,招架不来。”

    涂雪莹闻言,脸上微微露出了些不服气的神色,而后又道:“不管怎么说,你救了我,我该谢谢你的。不瞒你说,我想到洛阳去,但是我父亲不许我去,我只能和铭弟一起偷偷的跑了出来,自己去洛阳。”

    陈素青闻言,微微蹙眉道:“你也要去洛阳?”

    涂雪莹脸微微红了红,故意提高了音调道:“怎么,只许你去吗?”

    陈素青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洛阳?”

    涂雪莹哼了一声,道:“这还用问,那洛阳的可是.....”说到这里,她看了看左右,将后半句又吞了肚子里。

    陈素青点了点头,没有答言,心中却是默默叹了口气,自己的行踪的确极好预测,也不怪涂雪莹知道。

    这样看来,江湖上其他人也都该知道了,只是自己孑然一身,也没有什么好图谋的了,想到这里,也不知是该喜该忧。

    梅逸尘见说到这里,有心拉拢涂雪莹,便热情的邀请道:“既然咱们有缘碰上,不如一同前去洛阳,互相也好有个伴,你们看如何呢?”
正文 第二二八章 二面之缘话洛阳(二)
    陈素青本不愿同他们一起,但梅逸尘既然已经开了口,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不置可否,低头不语。

    涂雪莹就更不情愿了,微微嘟着嘴,看了一眼汪铭。汪铭闻言,眼神中倒是闪现出一丝兴奋的光彩,又微微抬头,看了一眼陈素青。

    涂雪莹看她的神色,促狭笑了一下:“铭弟,你想同他们一起吗?”

    汪铭脸色微微红了红脸,低声道:“只有咱们两个,路上也确实不太安全。”

    涂雪莹哼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梅逸尘,道:“还没有请教您的高姓大名。”

    梅逸尘连忙笑着答道:“我叫梅逸尘,是蕲州人,和庐山只隔一条江呢。”

    涂雪莹没有答他的话,又看了一眼陈素青,问道:“你为什么又和这个男子一起了?”

    这时候陈素冰在一旁看了半天,早已不喜她的态度。此时又听她语气不善,像是别有所指,更是不能忍,于是有些怒道:“这是我表哥。”

    涂雪莹听了,“哦。”了一声,又看着汪铭笑道:“原来是表哥啊。”

    陈素青听她语气轻佻,也并没有多言,只是依然态度冷漠的道:“汪公子,涂姑娘,我们身份特殊,这一次洛阳之行,想必不会安生。若你们不弃,愿意一同前往,自然最好。”

    陈素青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道:“但是,我们最好都不要招惹是非,给大家带来麻烦。”

    涂雪莹听完她说这一番话,挑了挑眉,斜着眼看着她道:“陈姑娘,咱们一起,我想你会招惹的麻烦总比我要多得多吧。”

    梅逸尘听她二人针锋相对,连忙过来劝道:“不麻烦,不麻烦,都不麻烦,咱们一路同行,就是为了有个伴,有什么麻烦的?”

    涂雪莹听完,哼了一声,将脸扭到一边,陈素青也抬起茶盏,淡淡的饮了一口,二人都不做声。

    梅逸尘见了,又笑道:“涂姑娘,咱们今天刚到这里,想在襄阳歇上两天,不知道你以为如何?”

    涂雪莹将头扭过来,道:“我随便,你们都不急,我有什么可急的?”

    陈素青也不理会她的话,微微抬了抬眼,轻声道:“我们要回房休息了,你们自便。”说着便喊那小二带他们上楼。

    小二还在收拾那几个汉子留下的狼藉,闻言便立刻跑了过来,领着陈素青等人上楼去了。

    陈素青走进房中,便将剑扔在了桌上,抱绮见她脸上有些愠色,便道:“这个涂姑娘,可真够厉害的,您救了她,她到一句好话没有。”

    陈素冰更是怒气冲冲的坐下,道:“还趾高气扬的!”

    陈素青笑了笑道:“她就是那个样子,估计被庐山涂掌门惯坏了,吃了亏也不长教训。”

    陈素冰闻言,连忙凑了过来:“吃了什么亏,快说与我听听。”

    陈素青嗔了她一眼,便将游霞山上的事情大概与她说了。

    陈素冰听了,拊掌笑道:“这样才好,这个枯云子倒挺有意思。”

    陈素青闻言,瞪了她一眼,道:“有什么意思,为了争一时意气残害无辜,不把人命当回事,人也古怪的要命。”

    陈素冰嘟了嘟嘴道:“我看那赵神医才是古怪的很。”

    陈素青摇了摇头,笑道:“他虽然不是很入世,心肠却是极好的,你若有机会见着他,自然就知道了。”

    陈素冰却不以为意,没有答言。她见陈素青依然愁眉紧锁,便问道:“姐姐,你还在生涂姑娘的气吗?”

    陈素青摇了摇头,又道:“我也不至于同她生气,我只是有点担心罢了。”

    抱绮走了过来,问道:“担心什么?”

    陈素青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只是感觉人多口杂,有所不便。”

    陈素青撇了撇嘴,道:“要是不行,我们就把她丢了,不要同她一起。”

    陈素青看了她一眼,又劝慰着笑道:“咱们一起确实有个照顾,你也不要总这样对她,大家心平气和到洛阳最好了,若是实在看不惯他,不睬她便是了。”

    姐妹二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才各自休息了,第二日一早,梅逸尘便约她们去襄阳城里闲逛。

    陈素青本没有多大兴趣,但看着陈素冰却很兴奋,难得她有兴致,不想拂了她的意,便也一同前往。

    二人出了房门时,只见汪铭和涂雪莹已经等在了屋外,陈素冰嘟了嘟嘴,对梅逸尘道:“他们也去吗?”

    梅逸尘闻言,笑道:“是啊,大家一起去,热闹一点嘛。”

    涂雪莹看了一眼陈素冰,又对汪铭努了努嘴,低声道:“铭弟,这个小姑娘比她姐姐还要美呢。”

    汪铭闻言,脸上一片绯红,道:“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

    涂雪莹看他的样子,低声笑了两声:“我也没说有什么,你怎么就脸红了?”

    陈素冰见他们低头说话,眼神不时的瞟向自己,知道没有好话,于是瞪了他们一眼,便往前面走去了。

    众人来到街上,只见襄阳城内城郭十分齐整,四周有护城河环绕,沿着河边,种着一排垂柳,远远望去,刚强之中又有一些柔美,和他们所见江南的城市却很不一样。

    襄阳城内,来往的南北的客商不少,此时已是深秋,街上还有一些贩卖皮草的西北商人,陈素冰从未见过,也不禁觉得新奇。

    她们奔波已久,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能在街上逛逛,心中自然畅快。

    汪铭看了看陈素青姐妹,对涂雪莹低声:“你也同她们一样,买套男子行头,装扮下可好?”

    涂雪莹侧目看了看他,又抚了抚自己耳边的碎发,有些不悦道:“为什么?我觉得我这样挺好的。”

    汪铭解释道:“方便一点嘛。”

    涂雪莹哼了一声,道:“我才不要!不男不女的。”

    汪铭见她这样说,脸上十分尴尬,连忙看了看前面陈素青姐妹,见她二人似没有听到,才放下心来,不再提及此事。

    梅逸尘在一旁道:“襄阳还有一处最著名的地方,你们想去吗?”
正文 第二二九章 垂柳无心勾娇女(一)
    涂雪莹听了他的话,连忙快走了几步,追上他,笑问道:“梅公子,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快说来听听。”

    梅逸尘笑道:“这隆中就在这襄阳城外。”

    陈素冰闻言,回头问道:“诸葛亮的隆中?”

    涂雪莹见陈素冰询问,便瞥了她一眼,道:“我当是什么地方,这诸葛亮的老家,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在这街上逛逛。”

    陈素冰见她这样说,便也不甘示弱,笑道:“也是,既然没有刘玄德的谦然有礼,三顾茅庐,我们最好还是别去隆中,惹人笑话。”

    涂雪莹知道她这话暗里是在骂自己,于是狠狠的在她背后瞪了她一眼,也将嘴撇了撇,不再言语。

    梅逸尘见她们二人这样你来我往,便也只好无奈的笑了笑,把去隆中念头打消,随他们在街上闲逛。

    她们一路逛着,汪铭便慢慢走到了前面,同陈素青姐妹并排,他微微垂着头,对陈素青道:“陈姑娘,你最近可还好?”

    陈素青回首望了他一眼,只见他走到了自己身侧,于是笑道:“我们家的事情,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吧,还不就是这样。”

    说罢这话,她微微垂了垂首,又觉得自己的话未免说的有点冷淡,于是又问他道:“汪公子近来可好?上次我们走的匆忙,也没来得及和公子打一个招呼。”

    汪铭闻言,脸色微微红了红,又低头小声道:“上一次弄的狼狈,让你们见笑了...”

    陈素青微微摇头,笑着道:“这有什么的,他下手那么阴毒,谁又能避过的。”

    汪铭依旧垂着头不言,陈素冰在一旁见她这样,也不由捂袖笑了一下,陈素青见了,微微嗔了她一眼,陈素冰连忙吐了吐舌,又恢复了严肃。

    汪铭小声道:“后来我听说,我的那枚解药还是陈姑娘拿赵神医的药给我换的,我还没来得及谢过姑娘呢。”

    陈素青见了,忙摆手道:“这又什么值得谢的,此事也是因我而起,若不是我逞一时意气,你也不用受那么大的苦,倒是我对不起你了。”

    汪铭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了些复杂的神色,想说些什么,又叹了口气,低下头去了。

    众人正在街上走着,突然听后面有些吵闹之声,只见涂雪莹正在呵斥一个中年男子。听起来,大概是那男子手中拿着个柳枝,不小心勾到了涂雪莹的裙子。

    陈素青赶忙过去看,只见那男子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衫,微微有些污渍,相貌还算端正,但脸上头上也有些油腻,头低低的垂着,任涂雪莹骂她,也不还口,只是手里微微晃着那根柳枝。

    涂雪莹见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更是气恼,大声喝道:“你看看你的样子,走路也不小心点,勾坏了我的衣服,你赔的起吗?”

    那男子抬起头来,冷笑了一下,反问道:“折断了我的柳枝,你赔的起吗?”

    梅逸尘闻言,便要上来帮腔,陈素青朝他摆了摆手,又对那男子道:“这位兄台,不好意思,一点小误会,没什么事情,大家不如就散去吧。”

    涂雪莹闻言,瞪了陈素青一眼,道:“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陈素冰在一旁笑道:“一件裙子破了而已,也至于这么大呼小叫的。”

    陈素青回头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瞎起哄,又对涂雪莹道:“涂姑娘,你答应我的,不要招惹是非。”

    涂雪莹心中虽然不服,又不愿被人说是小气,于是哼了一声,便道:“一件裙子,确实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只不过心里不快活而已。”

    陈素青笑着对二人道:“一件小事,也不必太过在意,不如大家就这么算了可好?”

    那男子看了陈素青一眼,微微垂下柳枝,也不说话,哼的一声就昂着头走了。

    涂雪莹见了,心中更是一阵火气,立刻冲上去,喝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那男子抬起头来,嘿嘿笑了一下,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些凌厉的光芒。那时陈素青等人站的远,还没有看见,涂雪莹站在近前,只感觉心里一阵发毛,从头寒到了脚,呆在了那里。

    那男子看涂雪莹的脸色变了,又笑了一下,手中柳条一拂,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涂雪莹被他这一闹,心中的兴致也都没了,便吵着要回去,陈素青等人本身逛了半天,也乏了,便也都一起回客店去了。

    他们刚进客店,便看见客店正中坐着刚刚那个手中拿着柳条的男子,陈素青见了,心中不由大惊,于是同梅逸尘互相对视了一眼,梅逸尘也有些疑惑,又朝那男子看去。

    那中年男子一个人坐在客店最当中,一手依旧擒着那根柳条,一手捏着个杯子,那小二见他衣衫不洁,便皱了皱眉,态度上也懒怠起来。

    陈素青见状,便要上前询问,梅逸尘却拉住了他,朝他摇了摇头,又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陈素青会意,点了点头,又朝旁边的桌子扫了一眼,众人便都在那旁边坐下。

    中年男子见他们来了,也微微有些惊讶,然后又咧着嘴朝他们笑了笑,也没说话。

    涂雪莹看那男子笑的傻气,轻蔑的哼了一声,嘴里又叨咕了两句,便吵着要吃饭。陈素青看那男子神情,好像确实不像是来找他们的,可能真是凑巧,才微微安下心来,便唤小二来。

    小二给他们点好菜后,又走到那男子跟前,冷淡的道:“你要点些什么?”

    那男子微微摆了摆手,道:“我不点啊,我又没钱.....”

    小二本来就看轻他,此时见他这样说,心中更是不悦,于是呵道:“没钱你还来我这里,看你那个样子,早点给我滚出去.....”

    “小二!”陈素青听他在那高声骂着,微微皱了皱眉,对他道:“你让他点吧,钱算在我账上就好。”

    那小二闻言,便对男子道:“听到没有,竟然有人要请你,也不知你走的什么运,要点什么?”
正文 第二三零章 垂柳无心勾娇女(二)
    那中年男子也不答小二的话,也不谢陈素青,自顾自的对小二道:“把你们店里最好的菜给我上一桌,再来一壶十年的好酒。”

    小二闻言,拿眼斜着他,“嗬”的一声,脸上露出些不屑的表情,又去看陈素青。

    陈素青微微笑道,对小二道:“不妨事,你给他上吧。”

    小二闻言,脸上露出了快活的神情,对陈素青连忙鞠了一躬,满脸堆笑,又回过头去对那中年男子道:“你也该谢谢人家。”

    那男子闻言转过脸来,一脸疑惑的看着小二道:“我为什么要谢她?”

    小二闻言,眼睛都瞪直了,道:“你这饭是人家请的,你不该谢谢人家吗?”

    那中年男子哼了一声,一脸冷漠的道:“我又没应她的请!”

    小二闻言,不禁觉得好笑,于是问道:“那你怎么点这些菜?”

    中年男子瞪着眼看他,道:“老子有钱,你管呢!”

    小二笑道:“你刚刚不还说没钱,现在怎么又有钱了?”

    那男子朝旁边一桌挑了下眉,道:“送钱的人刚刚来了,就在那里!”

    小二闻言看去,旁边是一桌刚进来的客人,手中都拿着兵器,其中为首的一个是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体格健壮,气度很是不俗,手边放着一口大刀。

    那络腮汉子刚刚便听到他和小二的对话,如今听他这样说,便看了过来,见并不认得那男子,便当他是一个泼皮无赖,也不理会,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小二见状,转过头来又对男子笑道:“看样子人家好像不认得你。”

    中年男子摇了摇头,一本正经的道:“不打紧,出钱就行。”

    那络腮汉子闻言,朝他看了过来,道:“朋友,我们认识吗?“

    中年男子微微撇了撇嘴,道:“你当然不认得我,不过我认得你,你是汉中青川安秦帮的帮主柳大奇,对吧?”

    络腮汉子点了点头,道:“不错,我就是柳大奇,不知道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中年男子没有答他的话,自顾自的叹道:“柳帮主,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来见你,也费了好大的心思,终于被我想到,拿着这根柳条儿来。”

    柳大奇见他这话说的奇怪,也不知是客气还是什么,总归叫人听的不舒服,于是微微皱眉道:“朋友这是何意?”

    中年男子闻言,微微摇了摇头,道:“出生和死亡,是一个人最重要的两件事情,你以柳为姓,伴柳而生,随柳而去,岂不是最好的归宿?”

    男子说这话时,脸上再没有荒诞不经的神色,倒多了一些安详严肃,颇有些深意,众人都不禁侧目看去。

    柳大奇闻言,却是大惊,他把刀往桌子上重重一拍,一下跃起,跨在椅子上,大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身旁的随从见了,也都站了起来,摆开阵势,要和那男子拼命。

    那男子站了起来,拾起着桌上的柳条,笑道:“意思很明显,你该死了!”

    话音未落,身子便轻轻飞起,手中的柳条刺出,朝柳大奇直接飞去。柳条本应是纤弱而有韧劲的,可是在男子飞身飞去时,那柳条仿佛是笔直的一根。

    柳大奇见状,便连忙拔刀,但是刀才拔了一半,男子已经飞身到了跟前,再望向那男子时,只见那男子淡然一笑,轻轻挥袖,道:“去吧。”便松了柳条,往后一掠,回到了自己位子上。

    柳大奇还在奇怪,便低头看了看那柳条,才发现那柳条不知何时已经插进了自己咽喉,刚要说话,便觉得眼前一黑,轰然倒地。

    他一倒地,众人一时之间都呆住了。他的随从急忙围过来看他,谁知道已经没有气了,于是大叫一声,慌忙抱头鼠窜。

    那男子却不理会他们,朝小二嘿嘿一笑:“人死了,有钱买酒吃了。”

    小二闻言,眼神都直了,过了半晌,才全身发抖,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喃喃道:“饶命…饶命…”

    店中其他众人见了,一下子炸开了锅,连忙惊慌逃窜。

    陈素青见了,心中也大惊,这柳大奇不管这样,好歹也是一帮之主。但连刀还没拔出来,被这个人用一支柳条杀死了。

    且不说用柳条杀人需要多高的内力,单是他出售速度,就叫人心中,实在是不像人类。

    那男子也不理会小二,只轻轻卷了卷沾满油光的袖子,走到陈素青桌前,对涂雪莹道:“幸好你没把我的柳条勾断,不然我今天的钱就没发赚了。”说完,又咧嘴一笑,飘然而去。

    再看这边涂雪莹,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眼睛中汪了两汪眼泪,喃喃道:“他…他…”

    陈素冰也被吓的不轻,这时候也无心调笑他了,也颤声道:“他…应该…走了…吧…”说着都不敢往那边看,只能微微侧目,偷偷看了一眼。

    涂雪莹也偷偷看了一眼,胸口剧烈的起伏了两下,带着泣音道:“他是谁啊…”

    梅逸尘脸色也微微发白,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他行为怪异,不知是哪位高手。”

    陈素冰手捂着胸口,道:“幸好…幸好…我们刚刚没有同他吵下去…不然…”说着又瞥了一眼涂雪莹。

    涂雪莹闻言,便一下哭了出来,道:“是我错了嘛!可我也不知道他这么厉害啊!”

    梅逸尘见状,慌忙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他都走了。”

    陈素青摇了摇头,看着客店里乱作一团,便同众人一起回房了。

    各自回房过后,陈素青便进了梅逸尘房中,问道:“表哥,刚刚在外面,我没有细问,你知道刚刚那个拿柳条杀人的中年汉子究竟是谁吗?”

    梅逸尘摇摇头,道:“我不认得他,不过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是个杀手。”

    “杀手?”

    “就是专门拿人钱财替人杀人的人,你不听他话里的意思,说是要有钱赚吗?”

    陈素青点点头:“那江湖上可有这么一个名号的人?”

    梅逸尘微微蹙眉道:“江湖传闻中,确实有这么一个杀手,武功能达到如此境地…”
正文 第二三一章 飞花有意引暗哨(一)
    陈素青闻言,连忙问道:“是谁?”

    “杀手霜离。”

    “霜离?”

    “一剑霜寒十四州!”梅逸尘叹道:“江湖传闻,杀手霜离武功剑法高绝,速度奇快,杀人不见血。而且脾气古怪,荒诞不经。”

    陈素青想了想那男子今日行为,道:“我看那男子表现,的确有些荒诞,看来就是那个霜离了。”

    梅逸尘点了点头,道:“没想到他也正好在襄阳,看起来咱们以后还是要小心一点。”

    陈素青微微沉思了一下,道:“霜离的功夫在江湖上可以排第几?”

    梅逸尘摇了摇头:“江湖上许多名宿高手,也不是都互相比试过,说不好排第几,不过我想总归也是一流之列了。”

    陈素青道:“他功夫这么高,愿意为钱杀人?”

    梅逸尘皱眉道:“也许他需要钱,也许他就喜欢这样,总之,这也是他的古怪之处了。”

    陈素青叹了口气:“请他杀人,想必要很多银子吧。”

    梅逸尘点了点头:“我听说他有很多古怪的规矩,想必是不好请的。”

    陈素青轻声应了一声,便又低头不语,仿佛若有所思。

    陈素青回到自己房中之后,小二又领着官差前来询问一番,因为陈素青要请那男子吃饭,他们又带着兵器,所以也在怀疑之列。但因为终究与他们无关,所以官差来问了几句话也就算了。

    因为这件事情,陈素青便不愿意在襄阳多呆,于是和梅逸尘商量,早早赶路去洛阳。梅逸尘见人马也休息妥当,便决定二日一早就出发,涂雪莹更是巴不得的,连忙同意了。

    于是十月十八这一天,众人便重新出发上路,陈素青姐妹和涂雪莹乘车,其余人骑马,一起走官道往洛阳去了。

    涂雪莹吃了襄阳城的教训,一路上倒是安稳很多,不再招惹是非,对众人的态度也温和多了,一起坐车,一路上和陈素青姐妹也能说上不少话。

    众人一路风尘,赶到洛阳,已经是十月底,距离十一月初一之期,不过只有两三天了。

    到了洛阳时,情况就很不一样了,还未进洛阳时,便已经可以看到很多武林人士的身影,进了洛阳城中,更是到处可见行色匆匆,拿着兵器的江湖侠客。

    他们跑了几座客栈,城中客栈却都被这些武林人士占满了,他们只能找了一处比较偏僻的简陋客栈住下。

    他们一进客房,涂雪莹便好大不情愿,一脸不悦的抱怨着。梅逸尘却赶紧连忙掩上门,对她道:“别抱怨了,咱们被人跟踪了。”

    陈素青闻言,连忙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小声道:“什么?咱们被人跟踪了?你确定吗?”

    梅逸尘点了点头,道:“当然了!我在城外就发现了,后来又派人去暗察过,有两个人,一直不远不近的暗中跟着我们。”

    涂雪莹闻言,脸色变了变,连忙道:“那你有没有把他处理掉?”

    梅逸尘摇了摇头,道:“没有,还不清楚对方来头,我怕打草惊蛇!”

    涂雪莹撇撇嘴,坐到一旁,道:“我就知道,跟着你们,准没好事!”

    汪铭听了,连忙劝阻道:“涂姐姐,你别这样说。”

    陈素青听了,也冷冷笑了一下,道:“我早就有言在先,你可以不跟着我们的。”

    涂雪莹想要再辩,话到口头,又咽了下去,闷声不语。

    梅逸尘闻言,过来劝道:“别争了,赶紧想想怎么办吧。”

    陈素青皱眉道:“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有什么用意。”

    涂雪莹哼了一声,道:“管他是什么人,杀了就是。”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十有八九,是那个刘霭文派来的,她诡计多端,恐怕已经等我们很久了,就等着我们来洛阳。”

    涂雪莹道:“我在家时,听我父亲说,江湖上从来没有听过这个人的名号,想来有什么厉害?你也不要怕她,直接杀了她,把沈玠给抢回来。”

    陈素青看着她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答言。

    汪铭过来解围道:“当务之急还是想想怎么对付这个跟着的人吧。”

    梅逸尘沉思了一下,道:“依我看,咱们想个法子,把那个人擒住,问个究竟。”

    陈素青等人都垂眸不语,在犹豫之间,唯有涂雪莹拍手应和,赞同道:“把这两个小卒子抓住,严刑拷问,不怕他们不供出幕后主使。”

    梅逸尘一拍桌子,站起来道:好,那咱们趁天还没黑,便赶紧把事办了吧。”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也好,我们初到洛阳,一头雾水,诸多事情都不分明,将这两个抓来,也许事情就有转机了。”

    梅逸尘道:“好!那咱们这就去办。我来时已经看了,这样,客店院子有个偏门,正对着右边有个小巷子。等会冰娘你和涂姑娘从正门出去,进那巷子,汪公子带人在巷尾堵着,青娘你从巷头跟着进去。”

    “你二人进了巷子什么都不要做,直接进那偏门,我带人在那偏门等着,他们一进巷子,我就直接出去抓了,两头堵着,料他们跑不了。”

    涂雪莹拍了拍手,道:“好!不过我才不要去引他们,我们也要去抓他们。”

    梅逸尘知道直接拒绝,她肯定不愿意,于是先劝道:“你先将他们引来,等会我去抓他们时,你见机行事如何?”

    涂雪莹拿起手中的剑,嘟了嘟嘴道:“既然这样,我就同冰娘一起,也好保护保护她。”

    陈素冰哼了一声,也拿起自己手中的剑,道:“谁又要你保护,你还是小心一点你自己吧。”说着便出门去了。涂雪莹见状,也快步跟了上去。

    陈素青朝梅逸尘看了一眼,道:“盯紧一点,千万不要让她们出事。”

    梅逸尘笑道:“好,咱们行动快一点,别让她们动手了。”说着别出了房门。

    陈素青也同汪铭一起跟了出去,走之前还不忘嘱咐她道:“汪公子,你也要小心一点。”

    汪公子闻言,感激的抬起头来看了陈素青一眼,又连忙点了点头道:“好!好!陈姑娘……”

    陈素青会心一笑,道:“汪公子,不必嘱咐了,咱们赶紧出发吧。”说着便翩然而去了。
正文 第二三二章 飞花有意引暗哨(二)
    众人出了房中,各自按计划行动,陈素青等人按计待人在各自地方伏好,不多时,便看见陈素冰和涂雪莹从街上绕了一圈回来,进了那小巷之中。

    陈素青耐着性子等了一下,果然见后面跟着来了两个暗哨,不远不近的跟着,看她二人进了小巷,互相对视了一眼,一个高个子的便跟进了巷中,一个矮个子的便在巷口继续打量。

    陈素青见了,低声对身边的两个随从道:“鱼已经上钩,咱们做好准备,里面一有风吹草动,他要是往回跑,正好被咱们擒住。小心一点,不能放走,让他回去报信”

    梅家跟来的随从,素来都经过一些事情,知道如何应对。听陈素青这样说,便立刻应了,互相使了个眼色,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睛死死盯着那矮个子。

    过了不多时,巷子传来一些嘈杂的声音,应该是梅逸尘行动了,矮个子闻声,也探头往巷子里面看去。当时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等他看清了便立刻拔腿就跑,果然向陈素青等着的方向往回跑。

    陈素青见状,道了一声:“上!”便和身边的随从一拥而上,将他的去路堵死。

    矮个子见突然冒出这几个人,想要回头,又更麻烦,于是便想强行冲过去,那两个随从见了,立刻拔出武器,陈素青还没有出手,矮个子便被擒住了。

    他们三人押着矮个子往小巷之中去,走到偏门,便看见那高个子已经被梅逸尘擒住了,汪铭也带着人往这边收拢过来。

    那两个人虽被压住,依然在拼命挣扎,口里低声叫着,梅逸尘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刀,抵住高个子的腰间,低声道:“安静跟我走,不然要你的命。”

    那两个人见了,都不敢再做声,只能任他们押着,乖乖跟在后面一起进他们的房去了。

    进了房中,梅逸尘将二人捆在椅子上,众人围在周围,梅逸尘站在他们面前,喝道:“快说吧,谁叫你们来跟踪我们的。”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矮个子梗着脖子道:“谁说我们跟踪你们的?大路朝天,难道许你们走,不许我们走?”

    梅逸尘抄起桌上一根马鞭,刷的一鞭就挥在了那矮个子身上,厉声喝道:“你当你爷爷是什么人?胆敢在此狡辩,再不老实点,就不是鞭子的事情了。”

    那矮个子肩上被猛抽了一鞭,衣服都碎了,身上隐隐透出点血痕,连忙求饶道:“哎呦,大哥,你不要这样,我们真不是跟着你们来的。”

    陈素青闻言,怒而起身,一手握剑,一手紧紧按着剑柄。

    梅逸尘见了,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又对那二人道:“你们也不需要用我这里狡辩,我们也不是今天才发现你们的,你们从哪里出现,跟了哪些地方,我都清清楚楚。”

    那二人见状,又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慌张,微微垂下头,都不再做声。”

    梅逸尘见了,冷笑一声,对二人道:“看来你们两是不知道我的厉害了,我不使出点手段,你们倒以为我是好说话的。”

    梅逸尘说完,又道:“我看看,把你的手脚卸掉一只,你就知道厉害了。”

    陈素青闻言,也冷冷笑了一下,将剑扔到桌子上,怒道:好的很,就用我的剑砍。”

    梅逸尘轻轻拔出手中的小刀,微微垂了垂目,低声道:“不用。你的剑太快,便宜他们了,让我用这个小刀跟他们玩玩。”

    陈素青见了,微微蹙眉,嘴张了张,最终没有说话,只是将脸扭到一边,不去看他们。

    那两个人更是脸色苍白,偷偷看了众人一眼,又低头下头,沉默不语。

    涂雪莹一直在一边沉默不语,这时候走了过来,脸上有些不适的样子,道:“梅公子,这样也太残忍了吧,他们虽然不怀好意,也不用这般折磨他们吧。”

    陈素青闻言,转过来看了涂雪莹一眼,眼中微微有点惊讶,但也没有做声,又看向了梅逸尘。

    梅逸尘道:“我也不想这样,可是他们若不说出幕后主使,早晚对我们不利,残忍也只能做了,他们跟错了主子。”

    涂雪莹脸色微微沉了沉,对二人道:“你们听到没,还不赶紧把实情说出来,不然你们可要吃苦头的。”

    二人闻言,抬起头来,看着涂雪莹,涂雪莹道:“你们不用看着我,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们,你们不说你们的主子,莫非有什么顾忌不成?”

    二人听到她这话,眼神又闪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去,彻底不再理会众人。

    梅逸尘道:“看到没有,他们这副样子,也怨不得我心狠了。”

    涂雪莹咬了咬唇,道:“我看他们两个这副样子,也不想是有多厉害,或许是我们太紧张了?”

    梅逸尘笑道:“涂姑娘,你是不知道江湖险恶,这两个人看似不起眼,保不齐又牵着什么阴谋。再者说了,若真是不厉害,早就该招了。”

    涂雪莹听他一席话,颇有道理,也无话可说,只能微微低下了头,仿佛若有所思。

    梅逸尘已经微微有些不耐烦了,将佩刀全部拔了出来,在靴底磨了两下,道:“不多说了,开始吧。”

    他刚说完这两句话,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阵喧闹之声,众人赶忙往外面看去。

    此时天气已经全部黑了下来,只见外面星星点点的,大概有十几盏灯火,看来来的人不少。”

    看到如此情景,众人都紧张了起来,陈素青也连忙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拿起了丢在桌子上的剑。

    过了片刻功夫,只听见传来阵阵敲门之声,此时已经天黑,他们在洛阳又无熟人,此时有人敲门,怎么能叫人不紧张,所以都不做应答。

    外面的人见敲门没有人应,便停了下来,又过了片刻,只听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各位,我们特来拜访,可否开门一见?”

    梅逸尘看了屋内众人一眼,又微微沉思了一下,应道:“此时已经夜深,不知哪位到访?”

    外面的人道:“家中仆从走失,特来找寻,不知是不是冒犯了各位,或有什么意外?”
正文 第二三三章 涂飞达连夜追女(一)
    梅逸尘看了二人一眼,冷笑了一下,对门外道:“好没道理!你家中仆从走失,为何来我这里寻?莫非我与阁下认识?”

    那人停了一会儿又道:“我想或许他们不小心得罪了阁下,让阁下有些误会,所以我家主人特来赔罪来了。”

    梅逸尘冷冷道:“赔罪就不必了,烦请报上尊姓大名,还有来意。”

    那人又道:“隔着房门说话,多有不便,况且人多口杂,还请开门,当面说清楚原委。”

    梅逸尘看了众人一眼,眼中也闪出一些犹豫之色,陈素青低声道:“开门吧,该来的总归要来,一扇木门又有何用?何况刘霭文也不太可能同我们面对面。”

    涂雪莹闻言,“唉!”的呼了一声,语气中有些犹豫,众人闻言,又看了过去。梅逸尘问:“涂姑娘,怎么了?”

    涂雪莹摆了摆手,眼神有些退缩,又低头不语了。

    梅逸尘见众人没有意见,便走到门前,打开了房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四五十岁左右的男子,大约是管事的。

    梅逸尘开门时已经双手握着刀,随时做好了攻击的准备。那男子见了,连忙笑道:“少侠不必紧张,我们绝无恶意。”

    说着又躬身立到一边,对梅逸尘道:“少侠,这位是我家主人,特来拜会的。”

    梅逸尘往后面望去,只见大约十几个随从分立两边,正中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昂首挺胸,目光如炬。

    梅逸尘见了,心中知道他应该有些来头,但是面上还是淡淡的道:“既然如此,便请进吧。”

    陈素青闻言,也站了起来,略微往后退了一步,站到那两个被抓住的随从身后,手按着剑。以防他们有所不轨,便立刻拿剑制住他们。

    那男子走了进来,又朝外面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要跟进来。外面那个管事模样的人见了,便又躬身带上了门,守在门口。

    男子进来,扫视了一下里面众人,梅逸尘还未开口,只听汪铭惊呼道:“涂伯伯!”

    陈素青闻言,心中一惊,也顾不得那两个随从,慌忙往门口望去。仔细看了一下那男子,借着昏黄的灯光,依稀认出,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涂雪莹的父亲,庐山掌门涂飞达。

    涂飞达看了一眼汪铭,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又往里面看去,找到了涂雪莹,径直向她走了过去。

    涂雪莹见了,慌忙缩到梅逸尘身后,涂飞达走到梅逸尘面前,见状微微蹙眉,低声喝道:“雪莹!”

    梅逸尘还不明就里,只见涂雪莹偷偷探出头来,眼神中带着些愧意,连忙娇声道:“爹…”

    梅逸尘闻言,才知道原来面前的就是涂飞达,转头对涂雪莹道:“这是你父亲?”

    涂雪莹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

    涂飞达见了,又喝了一声:“还不赶紧过来!”

    梅逸尘见了,连忙对涂飞达笑道:“原来是涂掌门,赶紧请坐。”

    涂飞达也没有推辞,就坐在了桌边,又看了梅逸尘一眼,道:“少侠贵姓?”

    梅逸尘连忙拱手道:“晚辈姓梅。”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什么,连忙问道:“这两位,也是涂掌门的人吗?”

    涂飞达瞥了一眼被绑着的二人,淡淡的点了点头。

    梅逸尘连连致歉,道:“不知道是贵派的人,多有得罪,我这就给他们松绑。”

    涂飞达也不恼,只微微一笑道:“是他们二人太不中用了,我见今日他们没有回去复信,便知十有八九被发现了,所幸昨日已回了地方,不然叫我没出去寻。”

    陈素青闻言,知道了来龙去脉,也坐到一边的椅子上,微微哼了一下,道:“我说今天涂姑娘怎么改了性,竟舍不得下手,原来是贵派下人。既然如此,也应该早说,不必浪费我们这么大功夫。”

    涂雪莹闻言,瞪了她一眼,刚欲反驳,又想着父亲在身边,便将口中的话又咽了回去。

    涂飞达循声也转了过去,见到陈素青,微微皱了皱眉,仿佛若有所思。

    涂雪莹见了,忙上前道:“爹,你不认得她了,她是陈素青啊,只不过男扮女装了。”

    涂飞达回头瞪了她一眼,低声喝道:“没规矩!”

    涂雪莹闻言,又往回缩了一步,脸上有些悻悻之色。

    涂飞达站了起来,对陈素青拱了拱手道:“原来是陈姑娘,我原说有些面熟,姑娘这般打扮,恕我眼拙了。”

    陈素青见他站起来,也不好坐着,只能站了起来,也行了一礼,道:“掌门实在客气了,原是我该先向您问安的。”说着又请他坐下说话。

    众人坐下之后,涂飞达又道:“小女顽劣,想来给诸位添了不少麻烦。”

    梅逸尘笑道:“涂姑娘聪敏过人,性情率真,一路上我们也是互相照顾,哪里有添麻烦一说?”

    涂飞达笑了笑道:“她自离家之后,我心中十分担心,追到洛阳才有他的行踪,不知怎么却和诸位到了一起。?”

    梅逸尘笑道:“咱们也是路上遇见,也算有些缘分,所以搭伴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涂飞达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果然还是麻烦诸位了。”

    陈素青淡淡道:“麻烦确实不敢当,不过既然掌门找到了这里,正好可以带姑娘回去,也好庇佑。”

    涂飞达看了一眼陈素青,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微微笑道:“陈姑娘和梅少侠原就是一起的吗?”

    梅逸尘笑道:“我们本就是表兄妹。”

    涂飞达闻言,恍然大悟,笑道:“我说二位都是一样的风姿出众,原来是表兄妹,难怪了。”

    梅逸尘笑道:“若论起来,我们家和贵派还不算远,我父亲也常常提起掌门。”

    涂飞达闻言,微微皱了皱眉,道:“哦?你姓梅?这么说,莫非是蕲州梅家?”

    梅逸尘笑道:“不错,家父的名讳便是梅时尧了。”

    涂飞达闻言,大笑道:“原来你是梅家的孩子,我说神态有几分相似。我同你父亲关系都很好的,怎么样,他最近如何?”
正文 第二三四章 涂飞达连夜追女(二)
    梅逸尘闻言,看了陈素青一眼,脸上稍许有些尴尬之色。

    陈素青闻言,也微微垂目,梅逸尘叹了口气,对涂飞达,道:“家父已经故去了。”他说这话时,面上还带了稍许悲痛之色。

    涂飞达闻言大惊,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道:“怎么会!什么时候的事?”

    梅逸尘摇了摇头,低声道:“上个月十八故去的。”

    涂飞达闻言,叹了口气,又坐到椅子上,道:“怎么回事?一点没有听说。”

    梅逸尘道:“都是些江湖恩怨,被歹人所害,我们也怕招惹是非,所以江湖上的朋友也没有报丧。”

    涂飞达点了点头,对梅逸尘道:“节哀吧,你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同我说,我和你父亲相交一场,能帮的我一定帮。”

    梅逸尘闻言,连忙站起来拱手道:“晚辈若能得掌门提携,也是三生有幸了。先父泉下有知,知道梅家可仰庐山之光,也该瞑目了。”

    涂飞达听他这话,脸上也微微有些得意,笑道:“应当的。”说着又上下打量了几眼梅逸尘,见他年少出众,眼中不由露出一丝欣赏之色。

    涂飞达对梅逸尘道:“既然这样,我们一路同行如何?”

    此时洛阳,江湖豪杰聚集,涂飞达也知道关键人物便是陈素青,他虽然听闻陈家已经家毁剑失,但想着若能和陈素青一起,说不定还有机会知道一些别的秘密。

    他这样想,陈素青和梅逸尘一路上自然也都防备别人这样想,十分警惕。梅逸尘虽有交好之意,但也不敢贸然答应。

    于是他看了一眼陈素青,陈素青看到他的眼神,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梅逸尘会意,于是对涂飞达拱了拱手道:“帮主邀请,本来一定要应的,只是您也知道,我们身份特殊,唯恐一起了,反而给您造成了不便。何况这已经到了洛阳,我们还有些事情要办,就不敢麻烦您了。”

    涂飞达见他神态,也不好多说,于是便起身道:“既然如此,也不好勉强,咱们就此别过,等回去了,咱们再聚吧。”

    梅逸尘连忙起身恭送道:“一定一定,等晚辈回去,一定登门拜访。”

    涂飞达又唤来涂雪莹道:“还不过来同梅公子告辞,还要好好谢谢人家一路上帮你!”

    涂雪莹闻言,挪了过来,脸上有些不情愿,对梅逸尘道:“梅公子,谢谢你了。”

    梅逸尘自然不受,连连推辞了,二人又各自告辞了。

    涂飞达又淡淡的对汪铭道:“铭儿,你从家里出去,你父亲可着急的很,若不是有事脱不开身,他就同我一起来的。临走时,他嘱咐我一定将你带回去,你现在也同我一起走吧。”

    汪铭闻言,猛的低下头去,脸上红了一片,自涂飞达进屋之后,从骂涂雪莹起,他心中便也一样难受,只是涂飞达没有说他,他更觉尴尬。

    此刻涂飞达虽然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两句,没有责骂他,但他也知道自己同涂雪莹一起逃出来,涂飞达必是十分不悦的了。

    于是汪铭连忙低着头走到了涂飞达身边,不敢吭声。

    涂飞达扫了他一眼,微微皱了皱眉,淡淡的道:“你也同他们辞个行吧,夜深了,我们也不好多打搅了。”

    汪铭低着头,没有做声,只是点了点头,又往前挪了几步,走到梅逸尘跟前,道:“梅公子,这一路上多谢你了......我.....”

    梅逸尘知道他性格内向,见他尴尬,连忙笑道:“汪公子,在我心中,早已把你当做朋友一般,你又何必与我这么客气呢?”

    汪铭点了点头,又看向陈素青,陈素青因为涂飞达的突然到访,心中正在思虑,神情也不轻送,也凝眉看了过来。

    汪铭见她神情,便将想说的话都咽下,只道:“陈姑娘.......你.....我......我要走了,你.......你多保重,若是有什么事情,你尽管来找我......我......一定能帮你的。”

    涂雪莹听了这话,在一旁噗嗤一笑,又不屑的哼了一声,刚要出言打趣,又被涂飞达瞪了一眼,吓得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

    陈素青听到这一声低笑,猛然回神,看了汪铭一眼,笑道:“汪公子,谢谢你,希望咱们能很快再见。”

    汪铭闻言,愣了一愣,然后又慌忙红着脸应了。

    他们又辞别了一时,涂飞达便带着二人离开了,这座小小的客房之中,便只剩下了陈素青和梅逸尘一行人。

    陈素青看了梅逸尘一眼,见他神色自若,似乎没有不悦,才微微放心,于是道:“表哥,多谢。”

    梅逸尘转过头来,看着她,疑惑的问道:“谢我什么?”

    陈素青微微咬了咬唇,道:“我知道,你有意同涂掌门结交,但还是问了我的意见,为了我,还拒绝了他同行的邀请。”

    梅逸尘闻言,朗声笑道:“青娘,你也太将我看轻了。且不说是不是重情义,难道我连这点轻重都分不清。我也不会为了这点小恩小惠,而坏了大局。”

    陈素青闻言,十分赞同,道:“表哥所见,与我想的一样,你怎么看今天的事?”

    梅逸尘道:“我看他的样子倒不像是假的,与前面涂雪莹他们说的也是一致,而且以他的武功身份也用不着跟我们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陈素青点了点,又道:“只不过要说那涂飞达邀请我们同行,毫无别的意思,我也是不信。”

    梅逸尘叹了口气,道:“这也是我所担心的,所以才不敢应了。进了洛阳城,我就觉得,这里气氛太紧张了,看来我们要更小心一点了。”

    说完他看陈素青愁眉不展,满腹心事,又劝道:“还好,再过两天就是初一,到时候咱们同他们面对面的来,不管怎么样,事情也就会有着落了。”

    陈素青微微抬头,轻声道:“不能等到初一。”
正文 第二三五章 陈素青千里寻夫(一)
    梅逸尘闻言,微微侧目,疑惑道:“不等到初一?”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一路上,我已经想了很久,既然咱们到了洛阳,又知道是刘家出面的。又何必一定按他的话,非要初一去,不如早点前去,把此事了结。”

    梅逸尘闻言,神色有些疑虑,道:“可是不等到初一就前去,没有江湖上众位英雄在场,恐怕刘家又下黑手。”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是考虑到了这点,才想这样办的。”

    说到这里,又冷笑一下,道:“江湖上这些人,一个个的,还不都是见利忘义,岂有好人?若不提早下手,到了那天,哪有我们的机会?”

    梅逸尘闻言,微微愣了愣,又道:“话虽如此,只是刘家不会没有防备。想夺回风渊剑,只怕不易。”

    陈素青咬了咬唇道:“若这么说的话,何时去都是不易的了,早些去,怕还能趁人不被,有些机会。”

    其实陈素青所关心的,本来就不是风渊剑,她虽然很想知道风渊剑是否在刘家。但在心底,她坚信的还是,风渊剑还在自己家中。

    她此时最关心的,一是沈玠的安危,一是杀父的大仇。而杀父大仇也不是能急于一时的,最迫切的,还是早日救出沈玠。

    她之所以想早一日去找刘霭文,也就是想趁人不多时,想法子救出沈玠。

    梅逸尘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觉得陈素青所言也颇为有理,于是便应了,又问道:“咱们就这么直接上门去?”

    陈素青低头,摇了摇头道:“也不必慌吧,咱们先去刘家探查一番。”

    梅逸尘也应了,于是众人便各自回房歇了,商量着明天一早行动。

    第二天一早,天还朦朦亮,陈素青便起了,见陈素冰还歇着,便披了件衣服,轻手轻脚出了房。

    陈素青走到外面,看着院中寂廖,没有人影,只有一颗巨大的银杏树,静静的立着。风一吹,便洒满地的落叶。

    她见到此景,也有些伤情,于是微微叹了口气,只觉得心中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愁绪。

    她自出嫁那日与沈玠分别,一晃数月,无时无刻不在挂怀,可真到了洛阳,却又有说不出的紧张,人事大不相同,真到见面,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她苦笑了一下,微微低了低头,只见自己脚下踩着一地金黄色的落叶,随着天色越来越亮,颜色也越发明亮起来,她微微动了动脚,只听脚下簌簌的声音传来。

    正在这时,抱绮也推门出来,见她立于院中,便问安:“姑娘起的早…”

    陈素青从思绪中惊醒,抬起头来,笑道:“绮姑起了?我也是刚出来。”

    抱绮走到她身边,微微耸了耸肩,道:“这一早,倒怪凉的,姑娘也该加件衣服。”

    陈素青本身不觉,被她这样一说,才感觉秋风侵人,果然有些寒气,手脚都有些冰凉。

    于是她跺了跺脚,朝抱绮笑道:“是太凉了,我该去换件厚点的外衣了。”

    抱绮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如此活泼的神情,今日见了,心头也不由一动,神情微微轻松起来。

    于是陈素青便进屋换了一件厚的灰色长衫,等她从屋中出来,众人都已经起了,梅逸尘站在树下,转头看着她。

    陈素青见他起了,便急忙道:“现在就走吗?”

    梅逸尘点了点头,将随身的短刀插入袖中,又理了理衣摆,提了提音量,道:“走!”

    抱绮闻言,慌忙便要动,陈素青朝她摆了摆手道:“绮姑,你就别去了,同冰娘和香凝呆在这里。”

    抱绮闻言,面露难色,道:“姑娘…”

    陈素青笑道:“没事的,今天我们也没什么事,你好好看着冰娘…”说着便同梅逸尘一起出门去了。

    众人出得门来,却是一片迷茫,也不知要到哪里去找刘霭文。只能先往街上热闹的地方去,看能不能打探到消息。

    他们所住的这个客店已经算十分偏僻,他们带着随从驾车往街上繁华的地方走去,逐渐便热闹起来了。

    他们进了一家比较大的客店,此时天色虽早,店中已经人声鼎沸,几乎没有空座了。他们好不容易在角落找到一处坐的地方,落座之后,便仔细观察起店中诸人来。

    店中之人十之八九都是武林中人的打扮,手边都放着兵器,眼神中也都带着提防。

    座中也有喧闹聒噪的,正大声说着什么,陈素青仔细听去,原来是在说刘家如何如何。

    只听这几个人说道,这刘家原来不是江湖人士,而是将军府弟,只可惜刘将军夫妇早死,只留下一对兄妹过活。

    陈素青知道他所说的这对兄妹应该就是刘霭文和她哥哥,难怪刘霭文在路上劫亲时,气度不凡,不似一般女子怯弱,有一些英姿。

    而且说起自己乃是洛阳刘氏时,语气中又流露出一些傲然之意,原来竟然是将军之女。

    一个年轻男子听他这样说,便问道:“她们既是官家子弟,为何会夺陈家之剑?”

    旁边一个人应道:“我听说是皇帝看上了这剑,要他们寻来进贡。”

    “胡扯!”一开始说话的那个人大声驳斥道:“若是为了皇帝寻东西,既然寻到了,该赶紧上贡,为啥还大张旗鼓的开这个会,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杀人越货吗?”

    陈素青一直在一旁静听,听到杀人越货四字时,手也不自觉的握紧了桌上的剑,梅逸尘见了,忙关切的望去,陈素青摆了摆手,继续听他们说话。

    这时候,旁边一个年纪稍大一点的男子道:“不错,他们开这个会目的肯定不简单。”

    众人听到这里,都纷纷望了过去,急忙催问他刘家纠结有什么目的。

    那男子说到这里却敲了敲桌子,沉吟不语,旁人急的无可奈何,他却云淡风轻,端起手边的茶来慢慢饮着。

    一杯茶饮完,他才慢慢放下茶盏,你不能不慢的道:“刘家此举,十之八九是为了立威。”
正文 第二三六章 陈素青千里寻夫(二)
    众人听他这样说,一下都炸开了锅,那男子也不解释,只是又倒了杯茶,任由客店的人议论纷纷。

    陈素青听他这样说,心中也十分疑惑,朝他看去。

    众人讨论了一时,还是不太明白他话中的深意,于是都渐渐止住了讨论的声音,客店里逐渐静了下来,都朝这个男子看去。

    年长男子轻轻放下茶盏,道:“你们想啊,这刘家兄妹当将军的爹死了,他们在官场上混不下去了,他们若想往江湖上混。一无根基,二无建树,谈何容易呢?“

    众人闻言,都连连点头,旁边那个刚刚说话的年轻男子拊掌道:”所以您的意思是,他们想通过这个法子快速在江湖上站住脚?“

    那年纪稍长一些的男子抚了抚须,点了点头:”不错,他们夺了天下第一剑,又大张旗鼓的邀请天下豪杰去看,目的不就是为了能在江湖上占有一席之地吗?“

    这是旁边一个刀疤脸闻言,立刻凑过来,道:”你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毕竟风渊剑的名声在外,如今,他们得了天下第一剑,天下英雄都不敢小视。而洛阳一带,也更要仰起鼻息了。“

    这时,那年轻男子闻言,微微皱了皱眉,有些难以置信:”可是我听说,她们为了这把剑,杀了陈家全家,难道这么做,就是为了一个名声?“

    陈素青闻言,脸色猛地一沉,手中的青芒剑又紧了几分,梅逸尘知道那年轻男子的话刺中了她的心,心中也不由紧张起来。

    那年纪稍长的男子听了这话,朗声笑道:”你这后生,年纪不大,哪里懂得人心险恶。你想这刘家的人,是兵戎出生,千里伏尸也曾见过,又何谈一座小小的潇碧山庄。”

    说着又叹了一口气,道:“为了自己的利益,又哪会在乎别人的性命呢?”

    陈素青听到这里,猛吸了一口气,眼睛睁的通红,眼角微微有些泪痕,银牙紧咬,满面怒容。

    梅逸尘知道她心中的愤怒,自己的挚爱家人,被人视作草芥,本来一个好好的家,只因为一些虚名,竟沦落至此。这不仅是父母之仇,更是对自己以及家族尊严的践踏。

    不要说陈素青,就连梅逸尘,此时心中也有一口怒气不得出,眼见着刘家如此得意,恨不能立刻杀进去,叫刘家也尝一尝家破人亡的滋味,让他们美梦做不成。

    这年长男子此话一出,众人都是纷纷应和。陈素青看了看周围,知道他们都是一样,不过是想看热闹,又有谁同自己一样,能体会到里面的血泪斑斑。

    这时,突然有一个年轻的粉衣女子突然发声,柔声像那男子问道:“他们这样高调,难道不怕人家来寻仇,难道不怕江湖上其他人眼红吗?”说着又笑了笑,道:“若我抢了人家宝贝,必定藏在家中,生怕别人知道。”

    那年长男子闻言,微微一愣,又侧目看了一眼那粉衣女子,仔细观瞧了一下,又皱了皱眉,思量了一下,才道:”陈家的人都死绝了,哪有人寻仇。至于江湖上其他的人......我就不清楚了......只怕是刘家有把握吧。“

    那粉衣女子微微笑了笑,道:”阁下知道的可真详细,难道也是刘家的亲故吗?“

    年长男子听了,脸色一滞,然后微微笑道:”并非什么亲故,我也只是听说的,加上自己一些浅见,至于对不对,就不得而知了。“

    粉衣女子摆了摆手,道:”您这可不是浅见,依我看,是大大的高见,您要不说,我真以为您是知道内情的。“

    她这话音一落,周围也想起了一阵恭维之声,可那年长男子神色却不是很高兴,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女子,仿佛若有所思。

    堂中所有人,都在议论风渊剑和刘家如何,只有陈素青一人,心中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口中喃喃念着:”死绝了....死绝了.....“

    梅逸尘见她神情不对劲,于是连忙低声唤道:“青娘......”

    陈素青闻言,回过神来,苦笑一下,道:“没事的。”说着又朝梅逸尘使了个眼色,道:“问问那人,刘家在哪里。”

    梅逸尘点了点头,站起来走近了那年长的男子,又拱了拱手道:“这位先生,刚刚晚辈在那里听您一番高见,也实在是佩服的很,不知道您可知道,这刘家究竟在哪里呢?”

    这年长男子闻言,微微侧目看着他,又往他来的地方看了一眼,神情中微微含笑,又捋了捋自己的须发。

    他刚要答言,就听旁边的刀疤脸道:”这我都知道,刘家就在东边的乐善街头,将军府里面。“

    梅逸尘还没回话,刚刚说话的年轻男子便道:”他们还住在将军府里?“

    刀疤脸瞥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将军的家,坐吃山空,也够吃几年的了。“

    梅逸尘朝他们拱了拱手,表示致谢,便又回到了桌边,陈素青也不想再理会这些人的话,便对梅逸尘道:”走!去城东。“

    二人也不管客店之中议论纷纷,出了客店便往城东乐善街去了,他们从结尾进去,这一条街虽然宽阔,但鲜有人迹,一旁的树木也都枯萎着,不知是生是死。

    这一条街上只有几家不大的门户,他们走到街头,才看见一座很大的府邸,想来就是刘家了。

    陈素青和梅逸尘慌忙对视了一眼,便带人走过这座府邸,隐身于巷口,先暗中看去。

    陈素青仔细打量了这座府邸,只见建造的极为大气宏伟,虽没有什么精雕细刻,但其中的气派威风,也是显而易见的。

    但如果仔细再看看,便会发现,却又有一些衰败之象,比如大门的漆,已经有些脱落发白,门口的拴马石也断了半截,而且偌大的府邸,竟然没有一个随从在门口值守。这种种迹象,都足见如今境况不佳。
正文 第二三七章 将军府门寻旧仇(一)
    陈素青和梅逸尘二人站在暗处仔细观察了一番这刘家,大半天功夫都没见刘家有一个人进出。有几个江湖模样的人,前来叫门,都被刘家给挡了回去。

    梅逸尘朝陈素青笑了笑,道:“看来刘家的门,不太改进啊。”

    陈素青低头咬了咬牙,没有答腔,依旧死死盯着刘家大门,突然她朝梅逸尘低呼道:“快看!是他!”

    梅逸尘忙朝大门望去,只见大门口来了一个年轻男子,带了十几个人,正站在门口叫门。

    梅逸尘仔细看了一会儿,那年轻男子就是刚刚在客店之中一直同那个稍有些年长的男子搭话的人,于是微微侧脸对陈素青道:“是他?!”

    陈素青点了点头,轻声道:“就是刚刚客店里的那个人,看来他也不是在那里同人扯闲话,是别有所图的。”

    梅逸尘笑道:“这也是个先下手为强的,跟我们想到一起了。”

    陈素青闻言,面色又凝重了几分,轻声道:“既然这样,咱们稍安勿躁,先看看他们有什么结果。”说罢又继续看向门口不语。

    那男子站在门口敲了半天,自然也没有人应。于是他便同手下耳语了几句,那几个人听了他吩咐,点了点头,便一拥而上,开始对着大门拳打脚踢,刀砍剑劈。

    梅逸尘见状,对陈素青笑道:“他这个法子倒是简单直接。”

    陈素青蹙眉道:“不管简不简单,只要管用就行。”

    那男子带着手下在大门口叫了半天,始终不见里面有人来应,眼见那门上被看的深一道浅一道的痕迹,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梅逸尘远远的看着那门的样子,叹了口气,道:“这门快不行了,看来这法子真要管用了。”

    陈素青凝眉道:“先别急,咱们看看动静再说。”

    二人正说着话,只见大门突然打开,从里面冲出来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男子。门外的人刀剑还在手上,见里面出来了人,也都停在了半空。

    里面出来的人大概二十多岁,身穿一件玄色长衫,手里提着一柄亮银三尖刀,身材颀长,带着四五个随从。

    梅逸尘看了看陈素青,小声道:“这谁啊?”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应该是刘霭文的兄弟。”

    梅逸尘点了点头:“你见过?”

    陈素青道:“没有,看着像。”

    陈素青看到门内出来的男子时,心中便是一动,他身穿一身黑色衣衫,迎风而立,样子太像那一日的刘霭文了。

    想起自己成亲的那一日,刘霭文也是一身黑衣,跨马拦亲。她的神情模样,到今天,陈素青都历历在目,刻骨铭心。

    陈素青又看向门口,只见出来的男子拿刀指着那年轻男子,大声喝道:“来者何人,敢在我家门口撒野?”

    叫门的年轻男子目沉似水,也不答他的话,只是问道:“这里可是洛阳刘家,号称夺了徽州风渊剑的吗?”

    他们离的虽远,但这个街道很僻静,加上习武之人,中气和耳力都胜于常人,所以二人说话,陈素青这里也是听的清清楚楚。

    陈素青听到这里,全身也是一紧,连忙竖耳仔细听二人说话。

    黑衣男子笑道:“不错,正是我们家,不过阁下来早了,后天才是初一。”

    年轻男子道:“我管你后天不后天,今天就上门来讨债来了。”

    黑衣男子面色没有半点变化,依旧冷冷的道:“我们既然做了这等事,自然也不怕人寻仇,不过看你年纪轻轻,身材纤弱,只怕债讨不到,本也要搭进去。”

    年轻男子也不同他多话,猛的抽出宝剑,便飞身刺出。

    那黑衣男子见状,手中长刀一挥,便上前抵挡。他手中长刀三尖两刃,正好锁住年轻男子的剑,再轻轻一转,便将那剑扭了过来。

    若是一般人,经他这样一扭,手中的剑早已脱手了。可年轻那男子的剑粘在刀上,顺势一转,身子也随之跃起,轻轻落下。

    “好轻功!”梅逸尘在一旁赞叹道。

    虽然那年轻男子只不过才露了一手,但梅逸尘和陈素青也看出他的根基和招式都很不错,也就不免更好奇他的来历了。

    年轻男子落地之后,便站在了黑衣男子身侧,于是举剑便从侧面向黑衣男子颈部刺去。

    黑衣男子躲闪不及,便将手中长刀抡了过来,挡住剑尖,相拼力猛,二人都被震的往后退了几步。

    “好兵器!”梅逸尘看到这里又止不住连连称赞。

    陈素青道:“你说那刀?”

    梅逸尘微微垂目,道:“那刀是好的,刚猛凶悍,可那剑更好,撞到那刀上,居然丝毫无损。”

    门口二人,被各自震回了几步之后,重新摆好架势,分立两边,黑衣男子笑道:“看来你不过如此,我才轻轻挥了挥刀,你就招架不住了。”

    年轻男子听他这样说,面色却丝毫不动,也不同他争口舌之利。他足下轻轻一点,身子跃起了半丈,又持剑凌空刺下。

    黑衣男子见状,也赶忙挥刀招架,二人你来我往,战状十分胶着。

    陈素青微微侧目,看了一眼梅逸尘,道:“你怎么看,谁会赢?”

    梅逸尘摇了摇头,道:“不好说,你看上门的那个,根基扎实,招式干净,一看就是大家出身,不过就是……”

    “就是什么?”

    “太年轻了,没什么经验。”

    陈素青闻言,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么说那个刘家的那个会赢了?”

    梅逸尘若有所思,又道:“看上去是有点经验,不过呢…武功差点意思…”

    陈素青又转过头来看向门口,低声道:“看来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

    那两个人站到酣时,突然从刘家大门走出来了一个人,立在了门口。

    陈素青看清来人,全是一颤,神情激动,起身就要往那里奔去。

    梅逸尘见了,连忙按住他,道:“怎么了?你认识那人?”

    陈素青回过头来望着他,双目含泪,咬着牙道:“刘霭文。”
正文 第二三八章 将军府门寻旧仇(二)
    梅逸尘闻言,心头一震,慌忙往门口看去,只见出来门口出来的女子,身穿一身红衣,身材和神态和开始出来的黑衣男子果然十分相像。

    陈素青胸口一口热血,急忙就要冲上前去,梅逸尘连忙按住他,道:“先别慌,再看看。”

    陈素青猛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勉强压制住自己的怒气,继续看向刘霭文。只见刘霭文在门口立了一会儿,看二人打了一时,脸上微微露出了些不耐烦的神色。

    刘霭文从身后拿出一根皮鞭,轻轻抖开,二话不说,直接就向那年轻男子飞去。年轻男子正全力对付那黑衣男子,刘霭文突然朝他动手,他一时也无防备,长鞭快到时,他才感知到。于是慌忙起身,直直的跃起,然后再空中一翻,踉跄落在了一旁。

    那黑衣男子看到飞鞭相助,也看向刘霭文道:“你怎么出来了?”

    刘霭文收回鞭子,道:“这么长时间不见你回来,原来就是这么个小毛头解决不了。”

    黑衣男子语气中有些不悦,道:“你先回去,我能应付的来。”

    刘霭文“哼”了一声,但顿了一顿,又和声道:“知道你能应付,只是咱们快点弄,省的在这门口不好看。”

    那年轻男子刚刚站稳,便又举剑向那黑衣男子刺去,黑衣男子同刘霭文互看了一眼,便双双起势招架。

    梅逸尘看到这里,微微皱眉,道:”不好,这下刘家占上风了。“

    陈素青好像没有听到这话,继续咬着牙,目不转睛的盯着刘霭文看。

    这一时刘家门口互相斗的十分厉害,刘家的随从和年轻男子带来的几个人已经战成一团,而年轻男子则以一敌二,对战黑衣男子和刘霭文。

    他们二人一人持鞭,一人举刀,虽然逼的厉害,但是年轻男子根基毕竟不错,也能勉强抵挡。刘霭文飞鞭在后,黑衣男子劈刀在前,年轻男子先是一剑荡开飞刀,又赶紧回身去抓削那鞭子。

    谁知道刘霭文的鞭子却是出乎意料的结实,年轻男子的剑虽锋利,但是却没有砍动刘霭文的鞭子。刘霭文之前的鞭子被陈素青削断,她又用蛇皮重新制了一条,比之前的有过之无不及,更显刚猛。

    年轻男子的剑势被挡,连忙退了一步,以稳住身形,但刘霭文却紧逼不舍,飞鞭马上就追了上来,直接缠了上来。年轻男子见状,飞身一跃,又闪到一旁,黑衣男子的刀也随之挥了过来。

    年轻男子举剑挡刀,刘霭文的飞鞭趁机缠上了他的身子,年轻男子见状,连忙震开黑衣男子的刀,反手去砍刘霭文的鞭子。可就在这时,黑衣男子举刀刺出,刀的长尖,一下刺中年轻男子的肩胛骨。

    年轻男子吃痛,手中的剑便一下松了,手也无力的颓了下来。黑衣男子拔出长刀,年轻男子的血一下喷出,染红了他整个肩头,人也算败了。而此时他的手下与刘家随从正在激战,也无人能顾得上。

    黑衣男子拔出刀来,看了刘霭文一眼,刘霭文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杀了年轻男子。黑衣男子却有些犹豫,刘霭文连忙催了一声。

    梅逸尘见状,低声道:“不好了,刘家的人要杀他。”

    陈素青闻言,心中再也按捺不住,起势便向外飞去,梅逸尘阻挡不及,陈素青已经跃到了刘家大门之前。

    刘霭文此时鞭子正紧紧缠着年轻男子,突然见有人举剑向她刺来,慌忙收鞭回挡,黑衣男子见了,也管不得那年轻男子,举刀去护刘霭文。

    年轻男子被刘霭文放开,便一下跪倒在地,只能勉强支撑,跟在后面来的梅逸尘慌忙将他扶起,只见他脸色苍白,斗大的汗珠子往下滚,知道他受伤非轻,慌忙将他扶到一边。

    这一时刘霭文见人举剑刺来,招式十分凌厉,慌忙挥鞭防御,可此人面对漫天鞭花,却丝毫不惧,连人带剑依旧直着飞了过去。刘霭文心中大慌,还没有看清来人,却已经感到了她身上那种逼人的杀气。

    于是刘霭文慌忙后退,连忙往后掠了几步,陈素青也紧追不舍,又往前追了几步,眼看剑就要追上,梅逸尘突然高喝一声:“小心!”

    陈素青闻言,感到身后刀气,转身回挡,果然黑衣男子已在迫近,于是剑转过势来,荡开了黑衣男子的刀。二人刀剑相击,都收了势,各退了一步。

    梅逸尘也追了几步,从袖中掏出了短刀,站在了黑衣男子身后。一时之间,众人都没有继续攻击,各自站好,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杀气。

    刘霭文见突然杀出两个年轻男子,心中奇怪,于是高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陈素青闻言,冷笑了一声,慢慢转过头去,和她对视。刚刚她们过招时,刘霭文一时慌忙,加上又有鞭子阻挡,她没有看清陈素青面貌,此时,却是看的真真切切,不由大惊,脱口便呼道:

    “陈素青!”

    她此言一出,黑衣男子和一旁的年轻男子都是一惊,陈素青男子打扮,他们原以为是一个年轻少年,谁知道竟然就是陈素青。虽然早有预料陈素青必会来洛阳,却没想到此时便在这里相会。

    刘霭文看清来人,却不慌了,她慢慢收回鞭子,看了一眼陈素青和梅逸尘,又指了指那个年轻男子,笑道:”你们一起来的?”

    陈素青冷冷看了她一眼,道:“这就是你的老巢?”

    刘霭文笑意不减,道:“你都找上门来了,何必明知故问?”

    陈素青点了点头,又问道:“这么说,沈郎必是在这里了?”

    刘霭文没有作答,只是眼含笑意的看着她,眼神中有一些嘲弄和轻蔑。

    陈素青心中生怒,又回首看了一眼黑衣男子,道:“这也是你刘家的人吗?”

    刘霭文还没有说话,那男子便道:“不错,我就是刘雩文,是她的哥哥,你要怎么样?”

    陈素青看了一眼梅逸尘,眼神又轻轻扫了过来,冷冷的对着刘雩文道:“我要你们死!”
正文 第二三九章 洛阳城中见故亲(一)
    陈素青说完这句话,便轻轻跃起,并没有朝刘雩文动手,反而是扭身向刘霭文飞去,手中剑也在空中划了半圈,顺势刺向了她。

    刘雩文见到这副情景,也立刻举起手中长刀,便要上前去护住刘霭文,梅逸尘在空中一翻,手中短刀一伸,便挡住了刘雩文的去路。

    刘雩文手中的长刀足足有七八尺长,而梅逸尘手中的短刀则不足一尺,一寸短一寸险,相较起来,梅逸尘的短刀的确大大的处于劣势。

    可是梅逸尘用起这把短刀来,却十分凌厉,他身材虽然健壮,但却十分灵巧。而且招招扎实狠绝,都冲刘雩文的命门而去,杀气十足。

    这一边刘雩文梅逸尘厮杀的厉害,那一边陈素青和刘霭文也是分外眼红。

    二人之前在陈素青出嫁之日已经有过一次比试,那时陈素青因为事发突然,又被惨象所震,处于劣势,险些丧命。

    二人此时再见,各自武功都有很大提升,刘霭文不仅鞭子换了,鞭法也更加凌厉。而陈素青,更不用说,她自从在梅家受过李碧瑰的提点之后,招式便更具攻击力。

    此时看到了刘霭文,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每一招都带着杀气,欲至她于死地。

    刘霭文见数月不见,她的武功精进了许多,心中大惊,也不敢怠慢,连忙舞起手中长鞭招架。

    此时,距离六月初六陈素青出嫁,才过去四个月零二十四天,二人重新见面,其中各自有多少心酸,多少苦楚,都不用再提。

    一招一式,都是血泪凝结,一进一退,都是肝肠百结。

    其中的仇怨,别人无法理解,各自的凄苦,又彼此相关。是非对错,爱恨情仇,也许这其中的情感,终究只有他们才会懂得。

    陈素青剑似长虹,刘霭文鞭揽疾风,二人都全身贯注,提着一口气,绝没有半点胆怯退缩。

    陈素青一剑直接朝刘霭文面门刺来,刘霭文飞鞭抵挡,洒出漫天鞭花,想要打断陈素青的攻势。可是陈素青却没有半点退缩,左手往外拨去,右手剑势丝毫不改,直直刺下。

    刘霭文见状,心中吃了一惊,四个月前的陈素青,绝不可能有这样的决心和胆识,面对刘霭文的攻势,也是防大于攻。但今时今日,陈素青的剑中,却多了几分杀气。

    面对自己鞭子,正常的招式,肯定是要避开锋芒,可是陈素青明知自己会受伤,也绝不收手。这样的决绝,让刘霭文想到了那一日在陈家大门之前,视死如归,满手沾血的李碧璇,陈素青的神情,和那时的她,简直是一模一样。

    刘霭文的心中,生出了一丝寒意,她眼见着陈素青的剑锋越来越近,连忙提气向后跃去,手中的长鞭也被迫收了势,贴着陈素青的身子收了回来。

    陈素青刚刚那一剑,由上而下,直直刺下,此时刘霭文突然后退,她也无法再改,于是只能略微提气,收势落下。

    刘霭文往后退了半丈,将长鞭轻轻绕在手上,脸上恢复了镇定,道:”你这么恨我?”

    陈素青微微咬了咬牙道,恨声道:”不共戴天。“

    刘霭文面色一滞,苦笑道:”应该的.......“

    她的话音还没有落,陈素青长剑又起,直接朝她飞去,刘霭文脸上的无奈一闪而过,眼中露出了一丝狠绝,也挥鞭相迎。

    二人苦战了一时,到关键处,陈素青低吼一声,剑朝长鞭砍去,只听“当”的一声,长鞭被削去了大半,几乎折断,只有一些皮连着,刘霭文身形也被带的不稳,连连退了几步,退到了大门口。

    只一刹那功夫,陈素青便占了上风,也不给刘霭文喘息机会,直接陈势杀去。

    刘霭文长鞭尚未收回,见势以无招架之功,只能堪堪抵挡一下。在这时,刘雩文见状,慌忙一刀荡开梅逸尘的短刀,挥着手中三尖刀挡开陈素青的剑,救下了刘霭文。

    他们兄妹二人站在门口,陈素青和梅逸尘也逼到了切近,刘霭文和刘雩文对视了一眼,又对手下随从道:“撤!”便退回了屋中。

    陈素青见状就要追进去,梅逸尘道:”青娘,别慌!“

    梅逸尘道:”穷寇莫追,小心陷阱。“

    陈素青愣了一愣,又朝那大门望去,刘霭文逃进去时,甚至连门都没有关,偌大的影壁挡住了视线,里面仿佛悄无声息,一片寂静。

    陈素青看着这寂静,也默默退了一步,她知道刘霭文诡计多端,屋中这样的平静实在有些渗人,以他们兄妹今天的情况,还远没有到溃逃的程度,梅逸尘这样一说,让她心中也感觉有些古怪。

    更何况,最让她担心的是,方信他们也没有出现,还有一个母亲对她说过武功非常厉害的郭长卿,这样的时候,他们一定是在的,会不会正在房中,等他们入瓮呢。

    想到这里,陈素青有些犹豫,她看了看刘家高大的门楣,不禁产生了一些退意。可是一想到沈玠很有可能就在门中,她心中怎么能甘心。

    四个多月的生死挂怀,明明已经触手可及,可偏偏又难以迈出这一步。

    ”青娘,快来看看他。“正在陈素青进退两难时,梅逸尘突然出言唤她。

    陈素青回头看去,只见他正蹲在那个年轻男子身边,还有他自己的几个随从围在了一旁。

    陈素青见状,也只能打消了继续追敌的念头,朝他们跑了过去。他挤进人群之后,只见那年轻男子半幅衣衫已被染红,脸色苍白,神智也不太清楚了。

    陈素青虽不知他的来历,但因为他是被刘雩文所伤,心中也不由生出了一点同情,于是弯下腰,轻声唤道:”你怎么样了?“

    年轻男子,被唤了一声,稍稍恢复了一点神智,微微睁了睁眼,喘了一口气,又吃力的看向陈素青。他看了陈素青好一会儿,眼神中才有点反应,仿佛是才看清楚,然后颤声道:

    “你是陈素青?”
正文 第二四零章 洛阳城中见故亲(二)
    陈素青见这年轻男子醒了,一不问刘家兄妹,而不管自己伤势,首先就问自己,心中也有些疑惑,她心中想要不认,但刚刚刘霭文已经叫出了口,也无法辩驳,于是只能默默低头,不答他的话。

    那年轻男子看到陈素青低头不语,没有否认,心中像是认定了一般,对陈素青道:“送我回去。”

    陈素青虽然同情他,但也不愿意管他的事情,于是面露难色,退了一步,道:“你家有人在这里,就不需要我们……”

    那年轻男子却一把抓住了陈素青的衣袖,断断续续道:“同我……一起……”

    陈素青心中奇怪,于是侧过头去看着身旁的梅逸尘,梅逸尘微微皱了皱眉,又转过头去看着那男子的随从,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几个随从相互看了看,都垂下头,不敢吱声。

    梅逸尘知道没有主人发话,他们不敢答言,于是也不与他们纠缠,瞪了他们一眼,又把目光投向那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却一直盯着陈素青,手中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放手,满面疼的都是冷汗,依然咬牙道:“信…我…不会…害你…”

    陈素青看了一眼梅逸尘,梅逸尘朝她微微摇了摇头,陈素青转过头来,见那男子虽然伤的重,但毕竟不是要害,应当没有大害,于是婉拒道:“还是算了吧,咱们也不认识。”

    那年轻男子却死死抓住陈素青的衣摆不肯松手,嘴里模模糊糊的说些什么,陈素青见他神色迷离,又不忍心将他的手拿开,于是又转头看了看梅逸尘和年轻男子的随从。

    这是年轻男子的一个随从道:“两位少侠,感念你们今天救了我家少主,求你们务必要好人做到底,再帮我们少主一程,送他回去。”

    陈素青见他们各个身上都带着伤,心中也是无奈,只是微微咬着牙,低头不语。

    她正犹豫间,那年轻男子呻吟了一下,陈素青望去,只见他意识又迷糊起来,知道伤势又严重了,心中着急,看向了梅逸尘。梅逸尘眼睛低低的垂下,没有说话。

    那几个随从见了,心中却着急起来,于是慌忙将年轻男子架起,就要送他回去,可那年轻男子的手却一直还抓着陈素青的袖摆。这一下随从也犯了难,都看向陈素青。

    陈素青看那年轻男子,脸色惨白,还痛的不住呻吟,但却一直要自己同她一起回去,知道肯定有些缘故。再看那男子相貌,总感觉有几分可亲,于是叹了口气,对梅逸尘道:

    ”不如同他去看看究竟?“

    梅逸尘看了年轻男子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但见陈素青已经松了口,知道她想一探究竟,于是便也点头同意了。

    那些随从见二人松口,自然感激不尽,寻来一辆马车,便将年轻男子抬了进去,一行人慌忙往回走。

    陈素青和那年轻男子一起,坐在车上,那男子已经又昏了过去,陈素青怕他失血过多,于是便封了他的穴,虽然生疏,但是好歹血算是流的少了。

    她仔细看着男子的眉眼,总感觉有些亲和,但江湖险恶,让她也无法完全放下心来。于是她握了握手中的剑,心中叹道:“希望是友非敌。”

    马车行了一会儿工夫,便停了下来,陈素青挑帘观看,只见停在了一个客栈跟前,她心中估计,这个年轻男子大约也是冲着风渊剑前来的,而非洛阳本地人氏。

    陈素青掰开年轻男子的手,跳下车去,只见有随从先一步禀报,从里面已经迎出来一个中年男子,他神色紧张,眉头紧皱,想必是年轻男子的亲人。

    那中年男子走到马车前,见陈素青身上沾了不少血迹,于是微微扫了她一眼,也没有做声,慌忙便进了马车。

    中年进了马车,低呼了两声,陈素青也没有听清,大约是年轻男子的名字,于是便伸头进去,慌忙解释道:“我....我已经....给他封了穴了,不过.....不太会。”

    中年男子回头看了陈素青一眼,没有答言,又伸手去摸了一把年轻男子的脉,伸手解了他的穴,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从中取出了一颗药给他服下。

    他将年轻男子抱起,陈素青见了,知道要带他回客栈,于是慌忙让开,他从车上下来,走过陈素青跟前,看了一眼他和梅逸尘,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陈素青虽然能言善辩,有许多反诘之言,但见这中年人威严,也是半句都说不出口,但又不想回答,只能垂头不语。

    中年男子见了,心中虽然怀疑,但此时他急着救人,便也不多问,只是对随从道:“先请客人去我房中看茶,我一会儿便来!“说着便匆匆进去了。

    陈素青看了一眼这座客栈,又看了看梅逸尘,道:“要不,咱们回去吧?”

    梅逸尘微微沉思了一会儿,道:“来都来了,倒要回去?“

    陈素青凑到他身边,低声道:”我看刚刚那个人,不像好惹的。”

    梅逸尘微微笑道:”不好惹的,他要咱们走,咱们还能留吗?“

    这时,中年男子带出来的随从见他二人低头私语,便走上前来,道:“两位,请进吧。”

    陈素青微微扫了他们一眼,道:”你急什么?“

    那几个随从见她防备甚众,态度不佳,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垂手站到一边。

    梅逸尘笑着朝陈素青摆了摆手,道:“没事的,咱们去看看无妨,反正身无长物,料想又能怎么样?“

    陈素青微微垂目,然后对那几个随从道:“前头引路。”

    随从将陈素青和梅逸尘迎进客房,又奉上茶道:”我家主人正在隔壁为少主救治,请尊客先饮一杯茶,稍带片刻。“

    他二人自然不会饮他的茶,梅逸尘打量了一下客房中的摆设,只见也无什么特别,便对陈素青道:”我看他家随从举止大方,进退得宜,看来该是个大门大户。“

    陈素青哼了一声,坐到椅子上,道:”作恶的都是大门大派,你就看那刘大将军府如何?”
正文 第二四一章 悲喜交加叙前事(一)
    二人在这里猜测了一时,便见门吱呀响了一声,刚刚的中年男子推门进来了。陈素青见了,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还是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这中年男子朝她摆了摆手,道:”不必客气,坐吧。“他虽然眉头仍然紧锁,但是语气却还算和气,招呼梅逸尘和陈素青坐下。

    陈素青头痛药打量了一眼这中年男子,只见他身量颇高,剑眉星目,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也有些不怒自威的意思。

    二人在客位上坐下后,梅逸尘便问:”不知道那位公子伤势如何?“

    中年男子闻言,眉头锁的更深,叹了口气道:”还是昏迷不醒,用了些药,索性没有大碍了。“

    梅逸尘闻言笑着应道:‘吉人自有天相,料想没有大碍的。”

    那男子点了点头道:“还要感谢二位送他回来,只是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梅逸尘闻言,看了陈素青一眼,略微沉思了一下,道:”这个,具体的我们也不知道,只是见他在刘家门口受伤,所以和贵府仆从一起将他送了回来。“

    中年男子闻言,也不显露,只是问道:”刘家?”

    陈素青淡淡道:“此时的洛阳城中,谈的还是别的刘家吗?”

    中年男子神色一沉,轻轻的拍了一下桌子,低声叹道:”太冲动了!“

    梅逸尘见状,不解道:”您说什么?“

    中年男子摆了摆手,没有答言,只是转而笑道:“没什么......没什么........对了,这么说来,两位救了我小儿,还未道谢。”

    陈素青闻言,知道那个年轻男子果然是他的儿子,于是微微垂目道:“道谢也不必了。”

    中年男子摆手道:“哎,这道谢是一定要道的,还不知道两位高姓大名呢。”

    陈素青看了一眼梅逸尘,又朝那中年男子拱手道:”萍水相逢,又何必追根溯源呢?”

    陈素青看那男子行动举止,武功应是不俗,况且又与刘家有关系,知道定是来争夺风渊剑的,所以先就没有了好感。把那年轻男子送回来后,便不愿与他多言,以免泄露一些不必要的。

    那中年男子还欲再言,陈素青便起身想要离开,中年男子见状,连忙起身想要阻拦。三人正僵在房中,突然听外面传来一阵喧闹之声和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一下推开,只听一个中年男子道:“玄儿怎么了?”

    众人闻言都向门口望去,陈素青见到来人,先是一惊,然后便愣住了。

    进来的男子一进来目光,全部都放在了屋中男子的身上,正焦急的看着他,等他回话。突然扫到了陈素青直勾勾的看着自己,心中疑惑,便转而看向了她。

    他仔细看了看,突然反应过来,惊声换道:“青娘!”

    陈素青此时已是双目通红,再听他这一声,再也绷不住,于是跑到近前,跪下泣道:“爹!”

    她此言一出,房中所有人都惊住了,不知道她这一声爹从何而起。

    原来后来进入房中的这个中年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陈素青的公公,也就是沈玠的父亲,沈平。自打他一进房中,陈素青便认出了他,虽然她也计划着来洛阳找沈平,但是乍一相见,还是吃惊非常。

    等到沈平关切的唤她,她心中便不知从何从涌起一阵委屈,眼泪也不自觉的流了出来。之前她与沈玠分手时,还不好意思称呼他,可此时此刻,这一声“爹”却是脱口而出了。

    沈平慌忙扶起她,长叹道:”孩儿,你也道了此处?“

    陈素青轻轻拭了拭泪,又点了点头,哽咽道:“想不到,在这里能与您重逢,我.....”

    梅逸尘过来,低声道:“青娘,这是?”

    陈素青闻言,慌忙介绍道:“爹,这是我姨娘家的表哥,蕲州梅逸尘。”又对梅逸尘道:“表哥,这便是沈郎的父亲了。”

    梅逸尘闻言,才明白此人便是沈平,慌忙上前,口称“沈大侠”,便要见礼,沈平也连忙拦住了。

    房中原来的中年男子听他们几句话,大概明白了,于是过来对沈平道:”长湖,莫非这就是陈家那孩子?“

    沈平摆了摆手,道:”先不说这个,玄儿怎么样了?“

    那中年男子,微微蹙眉,道:”已经服了药,没有什么大碍了,只是还没有醒。“说着又看向陈素青道:”还要多亏了他二人将玄儿送回来。“

    沈平闻言,才松了一口气,又指着陈素青对那中年男子道:”这确实就是陈家的女儿,也就是玠儿的娘子。“

    陈素青听到沈玠的名字,心中又是一阵难过,脸上神情也黯淡了下去。沈平见了,走到她跟前,对她介绍道:”这位你还不认识,她是你婆婆的哥哥张太昭,也就是玠儿的舅舅。“

    陈素青闻言才明白,眼前的中年男子原来是武当掌门之子,难怪刚刚便觉得,有些格外的威严与傲气。于是她轻轻移了两步,走上前,见了一礼,道:”不知是舅舅,刚刚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张太昭闻言,便连忙让她免礼,又上下打量了她两眼,长叹一口气,道:“我刚刚心中还想,哪里有这样一位俊美少年,原来竟是咱们自己的闺女。”

    说到这里,他语气中又有点哀伤:“也难为你了,一路艰险,还要男扮女装,才能暂且存身。”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道:“不过你也无须再担心,我们武当定会为你们做主,不管是玠儿还是你,大仇必报,宝器必回,也不用再担心安危。”

    陈素青听到这里,心头一热,多日以来积压在心底的情感,也都一下迸发出来,她又一次跪倒,已是泣不成声,只能喃喃念道:“沈郎。”

    张太昭和沈平见她这样,心中也不好受,也都知道她心中挂念沈玠,感念她至情至性,于是连忙将她扶起,陈素青这才止住了眼泪。

    众人又分主客坐好,准备好好商议一番。
正文 第二四二章 悲喜交加叙前事(二)
    待众人坐定之后,沈平便问陈素青道:“你们也是得了信,找到这里来的?”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我在蕲州表哥家一听到江湖上有此信,便立刻出发往这里来了。还派了福伯去给您报信,看来是没碰到。”

    张太昭摇了摇头道:“我们是得了江湖上的信过来的,没有遇到,想来是路上错过了。不过他若去了武当,我们自然也会好好接待,你不用担心。”

    沈平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怎么又去了蕲州了?”

    陈素青叹了一口气,神色怆然,道:“您知道我母亲她......”说到这里,又哽咽难言,说不下去了。

    沈平长叹了口气:“你们家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而且……你婆婆她也......”

    陈素青听到这个消息,猛然抬起头来,道:“怎么?难道婆婆也?”

    张太昭闻言,眉头也多了一抹悲色,道:“是啊,上一次她伤势未愈便匆忙带着莲儿回武当,结果好不容易挣扎到了,人也...也不行了。”

    陈素青闻言,又看了一眼沈平,只见他神色苍凉,有一种超越悲痛的无奈和沧桑。于是自己心中也升起一阵不忍,咬牙道:“这都要怪刘霭文。”

    沈平闻言没有接话,只是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然后又问道:“上一次不是准备去扬州投亲,怎么又转而四处奔波了?”

    陈素青闻言,神色又是一沉,便简要把冯家不愿收容,幸而有梅逸尘奉母命接纳的事情简要说了说,至于在蕲州所发生的一切,二人便很有默契的隐瞒了。

    沈平听了她这一番叙述,脸上浮现了一些后悔之色:“我该想到的,不该把你们丢在扬州就急匆匆的走了。”

    陈素青叹道:“您那时也是着急沈郎的下落,反正我们现下都安然无恙,又再次重逢了。”

    沈平点了点头:“是啊,否则的话,不说你父母,就连玠儿那里,我都不知道怎么交待。”

    陈素青心有所感,也没有答言,只微微垂了垂头。

    沈平又道:“自扬州别了你们之后,我便立刻回到苏州,略微打点,便赶赴武当。紧赶慢赶,一个多月才赶到,到的时候,你婆婆她已经…可怜我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而后我在武当停留不过半个多月,便听江湖上有传言道,说风渊剑在洛阳,我心中想着玠儿也必在洛阳,所以便急忙赶来了。到这里,也没有几天。”

    陈素青叹道:“我们也是昨日才到,今日一早便去了刘家,谁知便正好碰到……”她说到这里,便抬头看了一眼张太昭。

    张太昭接过话头道:“你们今天所救,乃是我的小儿,比玠儿小一岁,名唤张灵玄。”

    陈素青点点头,道:“原来是表弟,险些被刘家害了性命。”

    沈平又道:“不仅是表弟,灵玄的妹妹灵仙,嫁给了你二哥沈珏,所以我们不仅是姑舅,也是亲家。”

    陈素青闻言,恍惚之间好像记得曾经母亲说过,但是时间久了,而且又有许多别的事情,所以也不曾上心,如今提起,才觉得好像有些印象。

    张太昭长叹一口气道:“这小儿,太不省心了。”

    沈平也急切问道:“对啊,早上我们分头出门去探听消息,这才一会儿功夫,就突然听人道玄儿受伤,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素青推测道:“想来是他探到沈郎消息,心中急切,便连忙去刘家要人去了。谁知道一时不敌,又被刘家的人所伤,才被我们救下。”

    沈平闻言,长叹一声道:“这孩子,也是冲动,怎么样也该回来同我们商议一下,怎么能冒冒失失往刘家去呢。”

    陈素青微微低眉道:“刘家的人诡计多端。今日他同我们唱了一出空城计,也不知道是阴是阳,我也不敢贸然进去,况且我也确实为他伤势挂心,不然我们该进去的。”

    张太昭点点头道:“你们年小,不知江湖险恶,小心点是好的。”

    陈素青语气十分怅然:“不过…也许沈郎……就在里面,我就这样错过了…”

    张太昭道:“若是真在这里,我们总也是要将他救出的,你先同我说说这具体情况。”

    陈素青抬头看了一眼他,脑中闪过许多念头,看他的表情语气十分真挚,自然是要陈素青相信他,但同时,陈素青也是有很多话不能说的,不要说对张太昭,就是对沈平,也是不能说的。

    陈素青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片迷茫之色,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今日里我只见到了刘霭文,还有一个,说是她的哥哥,具体怎么样,其他人都没见了。”

    “什么其他人?”张太昭急忙追问道。

    “还有一个方信,一直同刘霭文在一起的。”

    “他被你父亲所伤,不死也重伤了,可能不在人世了。”沈平闻言,黯然接话道。

    “被我父亲?”那时陈素青还在灵岩禅院养伤,所以也不知道这一节。

    “是啊…你父亲若不是拼命和他一战,也许也不至于力竭而亡。”

    陈素青苦笑了一下,没有做声。

    沈平叹道:“不过他的武功一般,也并不要紧,倒是还有一个年级大一点的,姓郭的,又没有看见,他武功极高。”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这个人我也听母亲说过,正是没看见,所以心中才更担心。”

    沈平叹了一口气:“这个人武功最高,而且据我看,是他们的头目,所以没有见他,确实有些不对劲。”

    张太昭闻言,疑惑问道:“武功极高,哪门哪派的?”

    沈平摇了摇头,道:“不清楚,这个人招式狠诡异,不过他内力很强,我和陈敬峰二人一齐,才勉强敌过。虽说他当时依了我家伏岳刀之利,但实力也不容小窥的。”

    “哦?!”张太昭闻言,心中也有些吃惊,他低头沉思了一下,拍案道:“也不用管是哪门哪派,有何阴谋,咱们这就去会会他好了!”
正文 第二四三章 惊忧参半思后路(二)
    张太昭一说要去找刘家的人算账,所有人便随他一起站了起来,脸上也都升起了一阵昂扬之色。

    众人摩拳擦掌之时,唯有梅逸尘面露担忧之色,道:“我们......现在就要去吗?”

    张太昭见他面有难色,为显尊重,自然少不了要问问他的意见。

    梅逸尘叹了口气道:“先等等,我看这里有古怪,很有古怪。”

    张太昭闻言,眉头深锁,道:“有什么古怪?”

    梅逸尘道:“您想,这陈家的潇碧山庄在江湖上也是数一数二的,我本来想着,就算有计谋,但这刘家人的功夫,不说是举世第一,也至少在一流之列。可是我今天看他们的功夫,实在是.....“

    ”太普通了。“张太昭说到这里,神色一黯,又坐回了位子上。

    ”是啊,先说那哥哥,虽然勇猛有足,但是招式实在差些,何况他那兵器.....“

    ”兵器怎么了?“

    ”兵器是一个三尖两刃刀,这东西虽然看起来架势大,又有许多花样,但是用起来却不方便。两个刃,弄的刀背厚度不够,易折断。三个尖,但要真刺起来,哪个都使不上力,还不如一个尖的。”

    他说到这里,话头猛然打住,又看了一眼张太昭,想起了他的儿子也是被这三尖刀所伤,于是连忙又转而圆道:”若不是他们兄妹二人一起上,又耍下小心计,贵公子也绝不会被那把破刀所伤。“

    张太昭点了点头,脸色没有什么变化,似乎也没在意这里,只是接他的话道:”三尖刀也确实不是什么常见兵器,不知道他招式如何,若能掌握要点,前面三尖也可以起到锁、缠、铲的妙处。“

    梅逸尘闻言,连声赞道:”原来这三尖刀还有这样的妙用,看来是我浅见了,还是张大侠见多识广,一语中的。不过我看那个刘家的,不像是知道这个招式,至少他不熟练。”

    张太昭被他这一番奉承,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笑了笑,道:”这也奇怪,不知道为何要用这个兵器。“

    这时候在一旁听了半天的陈素青插言道:”依我看,可能是他父亲所传。“

    沈平闻言,看向她,疑惑道:”父亲?他父亲用这个兵器吗?“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们今天在街上听人说道,这刘家兄妹乃是一位将军的遗孤,我今天看那兵器,也像是战场所用,所有有此猜测。“

    张太昭和沈平闻言互相看了一眼,心中都有些惊讶,张太昭道:”他是将军之后,这个消息准确吗?”

    梅逸尘道:“不知道,我们也是今天在客店中偶然听人说起,但是言之凿凿,不像是假的,而且我们今天去刘府之中,看那府邸,虽然有落败之象,但总也是繁盛过的。”

    张太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这就更奇怪了,一个将军之后,怎么会参与进江湖事来。”

    梅逸尘看了陈素青一眼,没有答他的话,虽然他们在客店中也听到那个上年纪男子的推测,但总不作准,所以也没有多言。

    张太昭沉吟了一下,又对梅逸尘道:“先不管这个了,你再说说,那个妹妹,叫什么......刘霭文的。”

    梅逸尘闻言,回道:“这个刘霭文使的是一条鞭子,武功还可以,但是呢,也没什么经验,她的功夫呢,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劲,总之,也不怎么样。”

    沈平点了点头道:“那个刘霭文的鞭子我见过,虽然招式干净,但是总感觉没有应敌之心。”

    张太昭笑道:“想她才多大年纪,能有什么见识,哪晓得如何应敌?

    沈平摆了摆手,道:”不......不......不是不会,是......是不屑,她的功夫孤高自我,是不屑管别人的招式的。“

    张太昭接过他的话道:”总而言之,他们二人的功夫一般。“

    梅逸尘道:”就是啊!所以我今日本以为是一场恶战,但遇到这二人,却原来如此平平。如此奇怪,叫我不得不多想啊。“

    沈平接过话道:“这刘霭文的哥哥我没有见过,但是他们一伙人中,武功最高的,还是那个姓郭的。”

    梅逸尘道:“如果按您所说,这个姓郭的,却并没有露面,那他人在哪里呢?又为什么不露面呢?“

    张太昭看了一眼梅逸尘和陈素青,沉吟了一下,才道:”也许是,他觉得没有必要?“

    他这话虽然说得含蓄,但意思也是指,以陈素青和梅逸尘的功夫,还不足以让郭长卿出手,他本不愿意说这个意思,但事情推到这里,也是不说不可了。

    梅逸尘倒也不以为意,只是道:”还有一件事,今天我和青娘虽然把他兄妹二人克制住了,但是他们也远远没有到溃败的地步,实在完全没有必要逃跑啊。”

    陈素青在一旁也冷冷的补充道:”何况,逃跑时,他们连自家大门都不关,不像是慌忙逃命,倒像是生怕我们不追上去。”

    张太昭听了二人之言,捋了捋须道:”看来这是一场诱敌深入之计啊。“

    梅逸尘道:”是啊,您想,诱敌之后呢,去哪里?有谁等着我们,是那个沈大侠所说,武功很高的姓郭的吗?这想一想,就让人觉得可怕。“

    张太昭微微沉思,道:”今天还不是预定的日子,但他们却也能立刻使出这一条计,可见他们心思颇深,而且是有备而来的。“

    梅逸尘又道:”还有一点,我是越想越不明白,当然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我已经想很久,还是想不通,刚刚听几位说了,我就更糊涂了。“

    沈平急忙问道:“哪一点?”

    梅逸尘听他这样问,脸上闪过了一些迟疑,没有答话,微微垂了垂头,似乎有什么难言之处。

    沈平见状,连忙催道:“你想到了什么,不妨直说,不必有顾虑,说出来,我们才好一起商量。“
正文 第二四四章 惊忧参半思后路(一)
    梅逸尘看了一眼沈平,微微垂了垂头道:“沈大侠,我无意冒犯,只是我刚刚听您提起,说到那时候郭长卿和您对战时,仰仗的是您家伏岳刀的威力,我想难不成,这伏岳刀已经落入了他们手中。”

    他说完这话,四座都安静了下来,各自不语,这件事情,大家各自都清楚,但谁也不曾说出来,主要也是碍于沈平的面子难过。陈素青微微侧目,瞥了梅逸尘一眼,但也没做什么表态,只是微微的皱了皱眉。“

    沈平叹了口气,道:“是啊,说起来,我们家的刀被夺还在前头,而且,若不是为了这件事,我也不会弄的个家破人亡,可怜我一家老小,皆殒命贼手。”

    梅逸尘点了点头,道:“我来的时候,一直到了这里,都在想,这刘家,到底为了什么,非要大张旗鼓,满天下招摇,他们得了风渊剑?”说完这话,他便四下扫了一圈房中众人。

    但众人都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都若有所思,低头不语。

    陈素青冷笑了一声,道:”也许真是想借我们家的剑立威呢。“

    ”立威?“沈平听到这个说法,有些疑惑的问道。

    陈素青也没有提在客店的事情,只是道:”也许这刘家的人,只是想借我们家的风渊剑,对天下宣布,他们的能力,借而可以称霸洛阳,然后是扬名天下。”

    张太昭闻言,道:“你要这样说,也是有可能,但是......”

    他说到这里,又摇了摇头道:“江湖上的事情,也并非是如此简单。风渊剑虽说可以带来名气,但要服众,谈何容易?更不要说是称霸一方,他们武功水平有限,只怕招摇此事,给他们带来的危险远远高于给他们带来的名誉。”

    梅逸尘附和道:“是啊,而且还有最说不通的一点,若真是为了立威,那为什么这刘家却要对伏岳刀之事,只字不提呢?众位请想,他们若是直接说,风渊剑和伏岳刀都在他们手中,岂不是更能树立威望吗?又为何要单单只提风渊剑?”

    “也许,他们是忌惮武当,所以不敢提沈家之事?”沈平在一旁推测道。

    “以武当和沈家的关系,即便他们不说,也一定会知道。这一点,他们肯定想得到,隐瞒也没有用啊。”梅逸尘言道。

    “那依你之见呢?”张太昭问他。

    梅逸尘的神色一片迷茫,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我一直在想,是越想越糊涂。青娘,你觉得呢?”梅逸尘说到这里,便看向了陈素青,问他的意思。

    陈素青正低头想着心思,听他这样一说,连忙抬起头来,也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不过肯定有阴谋。“

    众人闻言,也没有再问,都是一筹莫展,各自议论起来了。

    而陈素青又暗暗低下头去,独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刚刚梅逸尘所说的事情,让她突然有了一个念头,虽是一念而过,却是越想越觉得对。

    在陈素青心中,一直认为风渊剑还在自己家中,但却平地突然起了这个消息,她虽不信,但也要来看看。若这件事是真的,除了自己,也就是刘家知道这个消息是假的。

    而无缘无故散播这个假消息,除了立威之外,便还有一个更有可能的原因,

    就是引真的风渊剑出来。

    如果这样一想。虽然惊人,但却也十分合理了,许多难以理解的事情也都解释了。而如果这样,那么刘家和郭长卿也必定有更严密的计划在等着,不仅是要查出风渊剑真在的地方,更要将这剑夺到自己手中。

    想到这里,陈素青不竟觉得背后一阵寒意,看来洛阳这个地方,还是波谲云诡,充满杀机。更可气的是,刘家居然对她家的风渊剑还贼心不死。

    她一感到心头怒起,便慌忙压制了下去。于是她微微抬头,暗暗看了众人一眼,看沈平他们还在讨论,便平了平神色,没有显露。这件事事关机密,虽然沈平等人疑惑,但她也绝不会说给他们知道。

    众人说了一会儿,张太昭道:“那么依你们的意思呢?我们现在还去不去刘家?“

    梅逸尘道:”依照张大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便点齐人马,荡平刘家,救人夺剑?”

    张太昭应道:“是啊,想我与长湖二人联手,不过那姓郭的在不在,处置此事,应该都不在话下。”

    梅逸尘点了点头,道:“是啊,是啊,二位大侠武功盖世,但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怕只怕,人家不仅和你比武功啊。”说完又看了一眼陈素青。

    陈素青认定了此事,心中反而倒不急了。她现在好像逆流之中的一块礁石,人海茫茫,浮世匆匆,她所要做的是,便是定住自身,不能乱了阵脚,静看其他人的言行。

    她听完梅逸尘说完此话,心中隐隐有些奇怪,总觉得梅逸尘的言行有些不妥,但也只是一闪而过,不知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也没有注意。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您二位不比我们,若是也中了奸人诡计,我们又指望谁呢?我想他们既然敢邀众人来,肯定是有把握的,在我们没有弄清楚他们的后招时,不如静观其变。”

    其实陈素青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样,但是今天刘家兄妹的表现,让她隐隐约约感到了一些危险,而且她还有些事情没有厘清,她急需一个人静一静,把这件事想清楚,再好好推断一下,省的走错,后悔不及。

    张太昭听完他二人之言,叹了一口气道:”好吧,反正还要到后日才是初一,我再派人打探打探也好,再说玄儿还没醒,等会儿他醒了再说也行。“

    众人闻言都点了点头,沈平眉间闪过一丝急色,但是转瞬便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陈素青见状,知道他为沈玠着急,自己又何尝不是,若不是心中挂着家中许多事情,而只是自己孑然一身,她会立刻冲去刘家,绝不会有任何顾忌,哪怕是丢了性命。

    正在众人面露难色,对坐无言时,突然听外面仆从传话道:“少主醒了!”
正文 第二四五章 急匆匆心念至亲(一)
    张太昭和沈平听到这个消息,便慌忙出了客房,往张灵玄的房中去了,陈素青和梅逸尘见状,也慌忙跟了出去。

    陈素青来到张灵玄门口时,只见已经有许多人围在了房中,她便停在了门口,驻足不前了。梅逸尘往前踏了一步,靠在门框上往里面望了望,对陈素青道:“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陈素青点了点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神色中若有所思。

    张灵玄刚刚醒转,还有些昏昏沉沉,只见张太昭坐在他的床前,手里捧着一个药碗,关切的问道:”怎么样了?先用点药。“

    张灵玄没有接那药碗,而是一把抓住了张太昭的手腕,急切道:”爹,刚刚.....陈素青.......“说到这里一口气匀不上来,又剧烈的咳了两声。

    张太昭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又向门口看去。

    梅逸尘在门口见了,转头朝陈素青笑了笑,道:”张公子要见你。“

    陈素青理了理衣摆,在众人的目光中走进了客房,来到了张灵玄的客房,只见他正微微斜依着自己的父亲,身上披着件外衫,脸色有些苍白。

    陈素青走了进来,看了看,见好像没有什么大碍,才放下心来,道:”张公子,好些了吗?“

    张灵玄见着她,好像微微松了口气,也没有答她的话,只是道:“幸好你没走。”

    陈素青微微低头,轻声笑了一下,道:“张公子攥着我的袖子,想走也走不了啊。”

    张灵玄微微垂头,有些不好意思,转过头来对张太昭道:“爹,她说她陈素青。”

    张太昭递过药碗,道:“你姑父在这里,还用你说吗?你先把药吃了。”他说完这话,便挥了挥手,让随从都出去了,一时间屋中便空了下来。

    张灵玄吃了药,抬起头来看着陈素青,道:“这么说,你真是陈素青,哦不,嫂子?”

    陈素青听她这样称呼自己,面上一红,她入江湖以来,不管认不认识他的,几乎都叫她陈姑娘,张灵玄是第一个叫她嫂子的。她虽然不好意思,但心里却忍不住高兴起来,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觉得,快要见到沈玠了。“

    张灵玄见陈素青眼角含着些笑意,也没有在意,只是急切问道:”刘家怎么样了?三表哥有没有救出来?“

    陈素青闻言,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来,又将头垂了下去,发出了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叹息。

    张灵玄见她的样子,立刻就明白过来,猛然抓住张太昭的手臂道:”爹,那您快带人去救他啊!“

    张太昭微微皱眉,沉声道:”不要冲动!我还没有说你,居然敢一个人去刘家,也不同我们商量一下,幸好被梅公子救了回来,不然你小命就没了。“

    张灵玄被他父亲这样说了一通,却丝毫不在意,只是依旧急切的对他父亲道:”快去刘家啊。“

    梅逸尘在一旁劝道:”张公子,您先别急,您自己的伤要紧。“

    张灵玄没有答他的话,又看向沈平,道:”姑父......“

    沈平长叹了一口气道:”玄儿......听你父亲的话,不急在这一刻......不急......“

    张灵玄听了,立刻拨开他父亲的手,起身便要爬起来,张太昭还没有伸手去拦,他自己就痛的跌回到床上,肩头的伤口又渗出一点儿血色。

    这一下真的激怒了张太昭,他站起来,低声喝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张灵玄撑着床沿,回道:“我要去救三表哥!”

    张太昭的怒气依旧没有消退,骂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改你这冒失的毛病。”

    沈平过来,朝他摆了摆手,张太昭无奈的转过头去,长叹了一口气。沈平又坐到床边,扶起张灵玄,道:“玄儿,你父亲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你先同我们说说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灵玄着急的瞪了瞪眼珠,但是既然沈平这样说,他也没法再纠缠,只能坐回去,同他们说起了今天的事情。

    他从自己在客栈遇到那个上了年纪的男子说起,然后道:“您不知道,我听到这里真是气不打一出来,我一想到他们为了立威,居然敢打沈家的主意,就气的不行.......”

    听他说到这里,张太昭冷哼了一声,张灵玄不知道他们刚刚在房中所推测的那些,见张太昭这一声哼的奇怪,便有些迷茫的看着沈平。

    沈平朝微微笑道:”没事,那个同你说这些话的人,你有没有问他是谁?“

    张灵玄摇了摇头,道:”没有,我没问,当时一心只急着去刘家,忘记问了。“

    沈平闻言,若有所思,然后又道:”那么你去了刘家之后,就和他打了一通,没有发现点别的什么?“

    张灵玄回道:”没有,刘家出来的那个男的,态度很强硬,但是武功挺一般的,本来我不会输,谁知道又出来个女的,不知道是什么人。“

    ”是他的妹妹刘霭文。“陈素青在一旁插话道。

    张太昭见他所说的和陈素青他们说的所差不大,心中也就有数了,于是对他道:”你先休息吧,别的事情回头再说。“说着便往门外走去。

    ”可是.....“张灵玄明显有些不甘愿,还想要再说些什么。

    张太昭闻言,转过头来,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道:”你莽撞冲动的事情我还没和你算账,你要再不安分,我立刻叫人送你回武当。“

    张灵玄听他父亲这样说,便把后半句话都吞进了肚子里,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众人见了,也都随张太昭一同出了客房之中,陈素青走在最后,想了想还是扭头对他道:”你别急了。“

    张灵玄点了点头,又抬起头道:”嫂子,你也别急。“

    陈素青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也没说什么,便走出了客房,只留张灵玄一人在房中休息。

    出了房门,张太昭和沈平正在门口等她,沈平道:”刚刚听梅公子道,你们住的偏远,理应和冰娘一起搬来,也安全方便些。我让下人给你挪间屋子。“

    陈素青抬头看了一眼梅逸尘,知道他这样说,就是同意了,而自己也没有理由反对,于是便点头应了。
正文 第二四六章 急匆匆心念至亲(二)
    等把陈素冰等人接来这间客店,众人又重新安置妥当,便已经快近黄昏。陈素青坐在房中,托腮往窗外望去,一时间心事重重。

    陈素青现在已经几乎可以断定,以刘霭文那样的心计,十之八九,这一次都是为了引出真的风渊剑所在,她越想越怒,也在心中暗下决心,无论她使出怎么样的手段,她也绝不会将风渊剑的事情透露出半个字。

    她又想起了张太昭,陈素青一见他,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也已经能感觉出他的威严,和他交谈不过几句,即便自己内力不足,也能感到他周身的气场不同于常人,大约是武当注重内功修为,所以他的内力超群的原因。

    张太昭和沈平是亲上加亲,也就是和自己同一立场,但不知道为何,陈素青对这两个人都不能完全信任。也许是因为自己母亲的交待,也许就是自己天性的多疑。

    想到这里,陈素青不由苦笑一下。自从出事以来,她是越来越谨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刻都如惊弓之鸟,就连自己的至亲都不能信任。想到这里,陈素青心中不由升起一阵无助,她不知道这样的状态要持续多久,也许,只要风渊剑存世一天,她就不能安心。

    她心中乱糟糟的想到这里,窗外忽然变了天,开始狂风大作,那风一下涌进屋内,把陈素青心头的那些怒气、恐惧、忧虑和无奈都一齐吹走,而留下的,则是一种苍凉空虚。陈素青处于这种苍凉的天地中,不仅让她有些害怕。

    这一瞬间,陈素青突然有点想哭,这种冲动莫名奇妙的触发,从心底涌了上来,一阵一阵的,要把她淹没,她的心仿佛被溺在了这焦虑的漩涡中,但是却没有任何人能将她拉上来。

    突然,”砰“的一声,房门被风吹开,陈素青也一下惊醒,她长叹了一口气,从位子上站起来,往门口走去,要去掩上那门。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梅逸尘从张太昭房中出来,心中觉得奇怪,便拿眼睛盯着他看。

    梅逸尘一转身,就看见陈素青呆呆的立在门口,于是走了过来,笑道:”站在这里做什么呢?“

    陈素青回过神来,道:”风把门吹开了,我来关门,正巧瞧见了你。”

    梅逸尘扫了一眼那门,皱了皱眉:“要入夜了,这客店里面人也挺杂,你该把门拴上啊。”

    陈素青将梅逸尘迎了进来,道:“冰娘还在隔壁同香凝她们说话,等她回来再栓。”

    梅逸尘点了点头道:”我就住隔壁,有什么事直接就喊我。”

    陈素青顿了顿才道:”你刚刚去哪了?“

    梅逸尘见她神色,知道她的顾虑,于是轻松的笑了笑道:”我刚刚和张大侠一起去了刘家一趟。“

    陈素青疑惑的蹙了蹙眉,道:”哦?去刘家了?“

    梅逸尘应道:“是啊,张大侠不认得门,让我带带路。”

    陈素青急切道:“你们去要人了吗?”

    梅逸尘摆了摆手道:“没有,我们只是在暗处观察了一下,想看看有什么发现没有。”

    陈素青微微坐了下来,道:“怎么样?”

    梅逸尘道:“我也只在那里坐了一下,不过你别说,还真有发现,刚刚我们看到一群人乌泱泱的进了刘家,人不少,我看像是江湖人士。”

    陈素青闻言,神情也有些紧张道:“知道是什么人吗?”

    梅逸尘道:“不知道,不过我和张大侠估计,应该就是和刘家合伙的人,或者是给他们撑腰的人。”

    陈素青道:“那个姓郭的露面了吗?”

    梅逸尘迷茫的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我们也不认识他,不过留了两个人在那,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有人来报的。”

    陈素青若有所思,心中想要问一些梅逸尘对于张太昭的看法,但是又怕说多了反而冒失,于是只是道:“今天你辛苦了,早些休息吧。”

    梅逸尘看了她一眼,道:“你把冰娘叫回来,你们也早点睡好了。”说着便起身往外面去了。

    陈素青点了点头,便把梅逸尘送到了门口,梅逸尘刚踏出了房门,想了想,还是回头,低声道:”冰娘,你不要想太多,有什么事情,我就在隔壁。”

    陈素青没有答言,只是勉强笑了一下,算是应了。

    梅逸尘见她回的敷衍,也不再说什么,于是长叹一声,回自己房中了。

    梅逸尘没走一会儿陈素冰便进了房中,神色有些困倦。陈素青锁好门后,便笑着按着她的肩坐下,又轻轻解开她的发髻,嗔道:“你还知道回来。”

    陈素冰笑了下道:“我本来早要回来,看梅表哥进来说话,又在隔壁玩了一会儿。”

    陈素青见她这几天心中的事情好像少了许多,神色也恢复了几分天真,不由也轻松起来。她解开她的鬓发之后,又重新给她编了几条简单的辫子,松松的垂在肩上。

    陈素冰突然回头朝她笑了笑,有些兴奋的道:”姐!今天早上你走了之后,我还在那个小客店练了一会儿剑。“

    陈素青取下自己的碧玉簪子,一边笑道:”这倒勤奋起来了。“

    陈素冰神色有些黯淡,道:”我要好好练剑,我不想再被别人欺负了。”

    陈素青闻言,正在拆发髻的手也停了下来,有些愣愣的看着陈素冰,轻声唤了声:”冰娘......“

    陈素青见陈素青的眼神又流露出些许为自己担心的神色,于是连忙又笑了起来,滚到她怀中,娇声道:”而且我还要帮你救出我姐夫,怎么能不好好练剑。“

    陈素青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张大侠和沈伯父都来了,用得着你?“

    陈素冰闻言,坐正了身子,抓着她的手,笑道:”沈伯父?什么沈伯父?”

    陈素青脸一下红了起来,将身子转了过去,只顾对着铜镜梳发,不再理她。

    陈素冰又笑了她两句,便爬到床上,陈素青上床时,心中又有些怅然,想当初她和陈素冰在家时,也曾这样互相调笑过,但时过境迁,纵然是偶尔有这样的闲心,境况也大不相同了。
正文 第二四七章 云淡淡意怀别曲(一)
    第二日一早,陈素青刚刚梳洗妥当,从客房中走出来,想要去沈平房中问安,就看见几个人走上楼来,为首的是一个女子,见陈素青正站在门口,便径直笑道:“阁下有礼,不知这里可是武当张大侠住所?”

    陈素青没有作答,打量了那女子几眼,反问道:”尊驾哪位?“

    女子闻言,眼神中闪过一点疑惑,但很快便换成了笑颜,道:“我有些事情要当面呈秉,若您认识,烦请通传。”

    陈素青听她这样说,没有再问,但也没有动,还是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女子见了,也没有催她,任凭陈素青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笑意盈盈的立在对面,安静的等着她。

    这一瞬间,空气仿佛有些静止,陈素青和这女子都一言不发的站着,脸上的神色都没有显出任何不耐烦。

    片刻之后,只见一扇房门推开,张太昭从房中走了出来,见到女子,微微蹙眉,道:”你是何人?“

    女子见张太昭问她,依旧带着谦和恭敬的笑意,道:”我来求见武当张大侠。“

    张太昭双目闪过一丝疑云,道:”我便是,你找我贵干?“

    女子轻轻挥了挥手,后面的随从便押着两个人走到了前面,女子对张太昭道:“这二位称是贵派的人,我特意将他们送回来的。”

    张太昭一看二人,正是自己昨夜派到刘家去盯梢的人,脸上顿时大变,抬起了手中的剑,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胆敢动我武当的人。”

    这女子的随从见了,也立刻拔出手中武器,与张太昭对面而立。陈素青略微的扫了一眼,就知道这些人严谨有序,武功不弱,并不是乌合之众。

    这一闹,便惊动了房中的人,沈平和梅逸尘也纷纷出了房门,一见这个阵仗,都面色紧张起来。

    那女子见了,立刻转头呵斥她的随从道:”谁叫你们拔刀的,还不给我住手,就知道丢人现眼。“

    说完这话,又立刻唤作笑脸,转回头来,对张太昭道:“大侠莫要误会,我是送这二位回来,哪里动了一分一毫。”

    说着又轻轻挥了挥手,他的随从便立刻将张太昭的两个随从放了。那女子又扫视了一眼客栈,只见廊上人越聚越多,又笑着对张太昭道:“张大侠,这里好像不是说话之所,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太昭略微沉思了一下,点了点头,便指了指房门,道:“房中详叙。”

    那女子欠了欠身,微微致意,便向房中走去,她的随从也紧跟其后要往里去。张太昭见状,也没有拒绝,只是站在门口,沉声不语。

    女子见了,心有所感,转身对随从道:“你们在外面待命,张大侠是武林名宿,还需要你们跟着保护?”

    那几个随从见了,也没有半句多话,便停在门外。陈素青和梅逸尘见张太昭沈平跟着那女子进去,便也跟着一起去了。

    进房之后,梅逸尘便关上房门,众人都各自落座。

    张太昭道:”不知道那两个人为何会在你手上。“

    女子笑道:”我昨夜从刘家出来,就见了那二人,见他们在刘家门口,便让人招来问话,细问之下才知道是贵派之人。唯恐和刘家有什么误会,便暂时请入蔽所,又怕打扰您休息,所以一早就送来了。“

    女子这一席话,说的轻松客套,张太昭却知道没有这么简单,自己的人虽然怎么会轻易被发现,被发现之后也不可能向外人透露自己的身份。但是刚刚看那两人,也不像被严刑逼供的样子,这女子又究竟是怎么知道真相的呢?

    他心中满腹疑惑,只是淡淡的道:”姑娘好眼力,我在刘家的人竟被你发现了?看来是我的人不济。”

    女子微微拢了拢手道:“您是名门正派,自然不屑用这等手段,手下的人刚直,也是我运气好了。”

    张太昭这一句话,被她轻松就接了过来,而且又顺势奉承了一下武当,张太昭在心中也不由高看了她一眼。

    但他表面仍然不露痕迹,神色反而又冷了几分,道:“你是刘家的人?”

    那女子摇了摇头,云淡风轻的笑道:“我若是刘家的人,就不会把人带到这里来了。”

    张太昭脸色却没有半点缓和:“你虽不是刘家的人,也该知道我们同刘家的恩怨,你若是刘家的朋友,咱们估计也没什么话好谈的。”

    那女子却笑得更亲和:“难道出入刘家,便是刘家的朋友?我听说昨日连风渊剑的旧主,陈家的人都去了刘家,难道也是朋友?”

    陈素青闻言,立刻讽刺道:“他们连这个都同你说了,还算不得朋友?”

    那女子侧目看了一眼陈素青,眼神闪烁了一下,张口便要说什么,还是生生打住,还是朝陈素青温和的笑了下,道:“只是说个事实与我听,并非什么推心置腹的要紧话。”

    陈素青见她朝自己笑了一下,也有些愣住了,她的笑太亲切太温婉,虽然很客气,但却没有一丝谄媚,让人感觉十分真诚。她这样一笑,不管是谁,只怕心中的敌意,十分就要去掉三分。

    但陈素青的脸色依然铁青,冷笑了一声道:“难道刘家就没和你说,陈家的人是去索命的?”

    女子闻言,微微抬了抬眼,仔细看了看陈素青,脸上的笑意却一直没减。

    陈素青见她一直盯着自己,心中发毛,便道:“你看什么?”

    女子摇了摇头,却又笑道:”我刚刚见到您的第一面,就在想,这样一位美貌的姑娘,为什么偏偏要女扮男装。现在我心中有个小小的猜测,莫非您就是陈姑娘?“

    她这一席话,虽然直言不讳的指出了陈素青的身份,但她的语气神态都十分友好,叫人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敌意和取笑,甚至带有一种至亲好友的惋惜和无奈。

    纵然如此,陈素青叫人一下揭穿了身份,心里还是不舒服,于是立刻拍案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正文 第二四八章 云淡淡意怀别曲(二)
    这女子一大早来,自己的身份还没有提半个字,倒先把陈素青的身份给猜了出来,还让她一下子就失了态。

    陈素青虽然满面怒色,但也不得不佩服这女子的智慧,就从只言片语中便能推出自己的身份,即便是有刘霭文的描述,其机敏还是超出常人。

    那女子见陈素青拍案而起,脸上竟浮出了一丝愧色,但仍然笑意盈盈的道:“您看我,都忘记介绍我自己了,我叫江漱月,是万泉庄庄主江瑞堂之女。”

    她这话一落,众人都暗暗有些吃惊,因为万泉庄的名气实在太大,就算陈素青从小在深山长大,也有耳闻。

    万泉庄的名气并不来自于它的武功兵器,招式心法,而是因为它太有钱了。无论是镖局会馆,客栈酒肆,只要赚钱的生意,它都经营。天南海北,大江两岸,只要有人烟的地方,它都遍及。

    江湖上还有一种说法,就是”一剑出尘,万钱入江“,“尘”与“陈”谐音,指的就是天下所有的兵器,以陈家为首,而“钱”与“泉”谐音,便是指天下所有的钱都流入了江家,流入了万泉庄。

    对于万泉庄的描述,大多都带有些神秘色彩,比如什么万泉庄的地都是珍珠铺的,栏杆都是白玉砌的,虽然听上去无稽,但也可以反映出万泉庄也确实富甲天下。

    听到她这样介绍,众人面上都微微有些变化,陈素青也若有所思,坐了下来。她又从侧面看了一眼这女子,初见她打扮,不觉有什么稀奇之处,也从未往大富大贵上想,如今她这样一说,也不由多看一眼。

    只见她穿一身月白色襦裙,外罩一件藕色长衫,腰间一串珊瑚禁步,手上一对黄金嵌宝臂钏。虽说是略显富贵姿态,但也属常见,而且多少得宜,绝没有半点特意夸耀之意。

    再看她头梳同心髻,用一条大红色发带束着,只有两根碧蓝色簪子,别无它的装饰。只是那两根簪子倒有些别致,非金非玉,颜色碧蓝透亮,原来是一对琉璃簪子。这琉璃极为罕见,并非随意可得,普通百姓的更是不曾见过。所以这一头秀发,只用这两根簪子挽着,便也足以,再无须其他装饰掩盖其风华。

    陈素青就没见过琉璃簪子,只觉得特别,虽然简单,但越看越觉得清雅脱俗。就如同江漱月此人,虽然称不上十分貌美,但是眉眼亲和,神态端庄,叫人实在讨厌不起来。何况她还别有一股洒脱之气,不傲不媚,叫人实在忽视不了。

    张太昭闻言,微微蹙眉,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万泉庄,你们不是一向以和求财,为何会和刘家沆瀣一气?“

    江漱月摇了摇头,笑道:“您知道我们的,我们只是普通的生意人家,哪敢掺和江湖上的事情。”

    张太昭闻言,冷笑了一声,道:“那你半夜登刘家之门,不是为了谈生意吧。”

    江漱月笑叹了一口气,道:“我们生意人,哪个码头不得拜到,哪方菩萨不得供到?”

    这似有似无的话,张太昭自然不信,于是又道:“那你也不用抓了我的人,还带人上门吧?”

    江漱月连忙道:”您瞧,我不是都说了吗,这完全也是怕给刘家的人抓去,才特意给您送回来了,您倒误会我了。再说,您在这里,我能不来拜会一下吗?武当如此门户,天下仰慕,何况我们。“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道:”何况,我们万泉庄与武当交好已久,您是长辈,在这里,我怎么也要来拜会一下啊。“

    张太昭听她这样说,一时间竟也有些不好应对,武当山偌大山门要维护,许多弟子要养活,自然不能靠餐风饮露,还是要做些人间生意,万泉庄也是他们生意上重要的伙伴。而且万泉庄一向对武当礼数周全,三节两寿,都必派人前来问候,自己父亲许多贵重法器,也都是他们所送。

    更何况,江漱月自来时,一直对自己恭敬有加,此时又以晚辈自居,他总也不能咄咄逼人,失了大派仪态,长辈风范。

    沈平见状,在一旁接过话头,道:”如今天下人都知道洛阳此时不太平,想必江姑娘也不是碰巧经过吧。“

    江漱月闻言,目光转向沈平,微微笑了笑,又道:”这位大侠仪表不凡,还未请教尊讳。“

    张太昭闻言捋了捋须道:“这是姑苏沈大侠。”说着又指了指陈素青道:“那一位,你也猜着了,确实是徽州陈姑娘,咱们的关系,不说,你也知道了。”

    说着又指向梅逸尘道:“这一位是蕲州梅少侠,他是陈姑娘的表哥。”

    张太昭每介绍一位,江漱月都微微起身见礼,待张太昭介绍完了,她又笑道:“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人才,今日见了,才知传言不虚,真是三生有幸。”

    她这些虽然都是客套话,但是座中的人却也受用,尤其是梅逸尘。他家的名声,虽然在当地还有些名气,但是出了江州一带,就几乎无人知道,远的不说,就连庐山派的涂雪莹都对他一片茫然。

    可是江漱月听到他的名号时,脸上却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困惑,仿佛他们梅家也如沈陈这样的大家一样,在江湖上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是不知道,她是真有这样寒暄的本事,还是已经提前了解过了,不管哪样,都叫人吃惊。

    江漱月依次见完礼后,又笑着对沈平,回他的话道:“沈大侠所言不错,我们此时来,若说与此事毫无关系,也不足取信于人。江湖上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也想凑凑热闹。”

    沈平点了点头,又道:“既然你先去拜了刘家的码头,看来是要同刘家一气出声了?”

    江漱月闻言,脸上第一次失去了笑颜,多了些无奈的神色,道:“按道理说,咱们生意人,是不讲先后,只问轻重的。但此事也却有些为难之处,和刘家的关系,我们也实在推脱不了,也不会推脱的。”
正文 第二四九章 玲珑心心思难测(一)
    众人听到这里,面色都有些凝重,一时间竟也无话可对。

    张太昭顿了好久才道:“既然这样,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江漱月微微低头,苦笑了一下,道:“张大侠…您这么说,意思我也都懂,但…我们也确实有难处…这次来,也就是请您…见谅…”

    张太昭闻言,双目微阖,半天才悠悠道:“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也懂你的难处,旁的话不用多说了,我们武当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江漱月叹了口气,道:“张大侠这样说,我也就放心了。如此我就告辞了,若有什么指教处,我就住在城东的会云客栈,那是我们自家的店,说话办事都方便。”

    陈素青闻言,心中却急的不得了,这江漱月来这里说了半天话,看似一片和气,但其实什么也没说,她心中有好多事情要了解,但都没有下落。但张太昭好像却不急,竟然就让她回去了。

    想到这里,陈素青急忙站了起来,便要拦住江漱月。但沈平在一旁看见了,也站了起来,朝她摇了摇头示意,陈素青心中虽然不愿意,也只能让江漱月离开了。

    张太昭刚送走江漱月,陈素青便按捺不住,走到沈平跟前道:”就让她这么走了?“

    沈平微微叹了口气,又看向张太昭道:”这个万泉庄来的蹊跷,说了半天,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张太昭关上门后,又回到座位上坐下,叹道:“是啊,别看她年纪轻轻,也是滴水不漏啊。”

    陈素青面色急切,道:“为何不将她扣下?我看她知道不少事情。”

    张太昭摇了摇头:”我们没有理由把她扣下啊,她对我们一直客客气气,也没有同我们动手。“

    沈平附和道:”而且这万泉庄不是普通人家,你也知道,它虽然不是什么名门大派,有神功宝器,但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若是真闹开来了,恐怕咱们也不好办。“

    陈素青自然也懂这个道理,这种时候,自然不宜树敌,尤其是这样身份的敌人。于是她微微叹的了口气,又有些不甘心的道:”但是人家都上门来了,还扣了我们的人,未免也.....也太欺负人了。“

    张太昭沉思了一下,道:”我看她倒不像是上门找事来的。“

    陈素青侧目看了看张太昭,不解的问:”那她是什么意思?“

    张太昭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也许是一种告知?让我们知道她和刘家结盟?也许是示好,让我们对她手下留情?总之就是借这两个人,找一个机会上来说两句话。”

    沈平微微皱眉,道:“要是刘家真有他们撑腰,那还真的不妙,他们有钱,刘家很多办不到的事情也都能办了,请不到的人也都能请了。”

    张太昭苦笑了一下,看向沈平,长叹道:“那能怎么办,硬着头皮上呗。”

    梅逸尘在一旁许久不言,听到这里才插话道:“我听她的意思,也有许多无奈之处?”

    张太昭闻言朝他笑道:“你不要信她的,她能有什么无奈之处?这商人都是逐利之人,这些事情,他们若不愿意,还有谁能逼他?他们那么大的家业,还有谁逼得了她?虽然为难,但若是为了利益,总可以冒险。”

    ”为了什么利益?“陈素青接话道

    ”不知道,但洛阳城中现在人越聚越多,几分割据,我看这刘家搞的事情不小,其中想必有些古怪。“

    ”这些,我都不想管,再大的利益我也没兴趣.........我只想救出沈郎.......还有夺回风渊剑。“陈素青突然沉声言道。

    沈平和张太昭听到她这句话,不由对看了一眼,神色都有些慨然,也不知道怎么去劝她。

    张太昭于是打破沉寂道:”我看我们还是先搞清楚,她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身份和客店的,再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便唤了先前两个去盯梢的人来。这两个人大约都二十来岁,中等身材,眉眼间都有些灵气,看起来不像是蠢笨之人。

    张太昭端起桌上茶盏,饮了一口,悠悠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二人闻言,支支吾吾道:“师父,我们明明藏的很好,却不知道怎么就被发现了。”这样看来,这二人应该是张太昭自己的徒弟。

    张太昭面色沉郁,将茶盏猛的摔在桌上,喝道:“我问的是这事吗?”

    二人见状,慌忙跪下,颤声道:“不知道师父所问何事?”

    众人见张太昭发怒,一时之间屋中气氛也有些凝结,既然是武当自家的事,别人自然也不好插言,只能在一旁坐着。

    张太昭面色十分难看,但声音中已经尽量压下了怒气:”你们也该知道我武当的规矩,最要紧的就是忠心守义。“

    他说到这里,又轻轻瞥了二人一眼,眼神一凛,喝道:”更何况,我最生平最恨的就是背叛师门的小人。“

    二人闻言,才知道张太昭的意思,对视了一眼,慌忙又磕了两个头,连声道:”师父平日的教诲都谨记在心,哪里敢做这样的事情?“

    张太昭冷笑了一声,淡淡的道:”哦?那你们谁给我解释一下,刚刚那个江姑娘怎么来的?“

    二人闻言,面上一滞,都不知道如何作答,跪在那里,低着头,不敢说话。

    张太昭哼了一声,道:”看你们的样子,好像也没受什么苦刑,轻而易举就把我们卖了,究竟是骨头软呢?还是眼皮浅?“

    那二人被这样一顿责骂,脸色都不太好看,一个年小面白的,红了面颊,眼圈也有些泛红,满面都是委屈之色。还有一个年级稍微大一点,身材瘦削,对张太昭道:”师父......这事情我们是做的不好,但要说我们是故意背叛师门,就是打死我们,也不敢认啊。“

    张太昭原本也只是想先诈他们一诈,见这样说,面色微微缓和道:”你们若不是我的徒弟,早就打死了,那就说说吧,怎么回事?“
正文 第二五零章 玲珑心心思难测(一)
    那身材瘦削的弟子见张太昭这样的神色,也微微松了口气,于是道:“师父,昨日我们奉命去刘家盯着,您走之后我们就一直不敢懈怠,谁知到了晚上,这刘家突然出来一群人,我们两看到本来很高兴,以为有些发现,不知怎么就突然被发现了。”

    另一个白面的弟子也道:“是啊,那时候天已经很黑了,但是那群人从我们藏身的树林边过时,还是一下找到了我们。”

    张太昭冷哼了一声,道:“她的手下都是些高手,你们只知道隐匿身形,却不知道藏住气息,自然被捉现行。”

    那身材瘦削的弟子闻言立刻笑道:“原来是这样,还是师父见多识广,告诉了我们,不然我们心里还奇怪呢。”

    张太昭见状,立刻又沉下脸来,喝道:”少给我嬉皮笑脸,赶紧说后面的。“

    那弟子慌忙点了点头,应道:”是了,后来他们要抓我们,我们就使了一套八卦掌,谁知道还是被擒住了。“

    张太昭面色冷峻,道:“照你的意思,他们是因为武功招式将你们认出来了?”

    陈素青刚刚听他们说八卦掌,就有些奇怪,现在听张太昭这样一问,才知道二人话中之意,毕竟知徒莫若师,那瘦削弟子见被师父识破,也是嘿嘿一笑。

    张太昭微微抬眼,道:“那么他们是什么路数呢?“

    二人对视了一眼,默默低下了头,不敢应声。张太昭冷笑一声:”别人几下就看清了你们的路数,你们却一问三不知?“

    那白面弟子嘟嚷道:”我们第一次下山,又没见过几个门派的功夫,而且当时黑灯瞎火,我们又慌.....”

    张太昭手轻轻挥了下,脸上有些不耐烦,道:”好了,不必多说,本身有大小,见识有高低,你们不济,也是我做师父的责任,这件事我可以暂且放在一边。“

    那两个弟子见了,神情明显一松,但张太昭却又微微理了理衣袖,道:”门派可以说是武功泄露,那我这住处不能说是被武功泄露了吧。“

    那两个弟子闻言,又是一激,将头狠狠垂下,不敢说话。

    张太昭见了,心中更是一阵怒起,将桌上茶盏扫倒在地,大声喝道:”小畜生,胆敢隐瞒?还不从实招来。“

    两人见茶盏碎在自己面前,都吓了一跳,但还是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沈平见了,也有些担忧,于是站了起来,张嘴就要劝解。张太昭见状,也站了起来,对沈平道:“长湖,不要劝我,祸根不除,贻害不浅啊,这事不弄清楚,迟早是个祸害。”

    陈素青闻言,抬眼看了二人一眼,莫名又想到自家陈庆,手中不禁微微握了握拳,要是自己父亲当初狠下决心,将陈庆杀了,自己也不会险些又在许家村被陈庆所害。幸亏当时被渡云所救,才幸免于难,想到渡云,陈素青的思绪不禁又有些游离,不知道他近来在何处扶危就难。

    陈素青回过思绪,见沈平已经叹了口气,坐了回去,而张太昭则站在房中,居高临下的看着二人,满面严肃。

    那白面的弟子支支吾吾道:“师父容禀,实在我们真的是一点不知道。他们将我们擒住了,就带了回去,后来那女子好像是挺手下的人说了,知道我们是武当的,就对我们特别客气.......还说同您是好朋友。“

    ”所以你们蠢材就信了?“

    那瘦削身材的弟子连忙接过话道:“不......不......她从刘家出来的,我们怎么能信她,可是她真真正正说了几件咱们武当的事情,又说了同咱们师祖如何如何交好,样样都对的上,我们这才......”

    那白面弟子也附和道:“而且她又说,又要紧的事情要跟您说,我们心里才犹豫了。”

    瘦削弟子道:“不过我们还是不能同她说下处,只让她把事情告诉我们,我们同您禀报。她又不说了,只又同我们扯了些闲篇,什么武当是名门正派什么的......

    张太昭想到起江漱月刚刚的神态言谈,也能猜到她说了些什么,于是又重新坐回位子上,叹了口气道:”不用说,你们被她的迷汤灌昏了。“

    白面弟子的脸上露出了些忏愧之色,道:”后来她就对我们说,现在城中住宿紧张,武当这样的大派,不能委屈了,她们客店中还有些上房,可以请我们来住。我们便说,我们住的也是城中最好的客栈.......就这样三言两语,也不知道怎么,就被她套去了话。“说完又重重的垂下了头。

    瘦削弟子也几步爬到张太昭跟前,哭道:”师父,我们真是不知道,还真以为她同您是朋友。而且她同我们说话,也很随意,三言两语,我们就.......师父......我们真是鬼迷了心窍,您千万饶了我们这次.......“

    张太昭长叹了口气,对二人道:“起来吧。“二人才慢慢从地上起来,低头垂手站到一边,不敢说话。

    张太昭听他们这样说,也就大概明白了前因后果,这江漱月的厉害之处他也领教了,言语上滴水不漏也就罢了,连神态语气都能真诚亲切,才真正可怕。连自己也有些招架不住,又能指望这两个二十多岁的人有什么法子呢?所谓了鬼迷了心窍,也只不过是相信了别人表现出来的真诚。

    张太昭捋了捋须,道:”这件事,我暂且相信你们,在外头,我也就不做处罚,回到武当再议,你们若能将功折罪,我到时便会酌情从轻,若有它错......两罪并罚!“

    二人闻言,连忙诺诺应了,又跪下磕了两个头,才告罪出去了。陈素青听了这半天,也知道确实不能完全怪这二人,但还是有感于张太昭教徒之严,不愧是江湖上万人敬仰的武当,确有其过人之处。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始终也得不出什么新的线索,便各自散了回房。
正文 第二五一章 百回肠肠断不诉(一)
    陈素青回到自己房中,见陈素青已经打扮停当,托腮坐在窗前发愣,香凝在一旁歪着身子,迷迷糊糊的,像是睡着了。陈素青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走到跟前,二人也没有察觉。

    陈素青在桌旁坐下,也朝窗外望去,只见窗外阴沉沉的,看样子是要下雨了,于是轻轻叹道:“昨夜就变天了,雨一直下不下来。”

    陈素冰猛然闻言,才回过神来,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乎有点被吓倒了。愣了一下,才转过头去,看了看陈素青,点了点头。

    陈素青知道她心中有事,一直强颜欢笑,也不知为了什么,但也知道问她也不会说的。于是岔开话题道:”绮姑呢?”

    这时候香凝被这一句话惊醒,迷糊的揉了揉眼睛,对陈素青道:“绮姑上街去买东西了。“

    陈素青摇了摇头,站起来,倚着窗户往外看去,微微皱眉道:“起这么大的风,眼看就要下雨了,还非要上街不可。“

    陈素冰听出她语气中的那一丝苍凉,也知道这风雨别有所指,于是道:“姐,出什么事了?”

    陈素青回头看着她,微微笑道:”没事......“

    陈素冰闻言,脸上却有些失落,她微微低头道:”姐,你什么都不愿同我说,我知道,你同绮姑每次说话都瞒着我,甚至连梅表哥都知道的事,也不愿意说给我听。“

    她这样一说,陈素青竟然一时有点语塞,大部分时候,陈素青说这些事,确实是刻意瞒着陈素冰的。自然不是不信任她,只是不想让她知道这些事。

    可当陈素冰这样对她说时,她一时间也有些怔住了,即便对她说出自己的想法,以陈素冰的个性也绝不会同意的,陈素青扶了扶额,不知道怎么说,只能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又朝窗外看去。

    陈素冰见她这样,心中有些不甘,便从座位上一下子站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陈素青。香凝见了,被吓了一跳,连忙去拉了拉陈素冰的袖子,陈素青一把将她的手甩了,便要同陈素青理论。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三人回头望去,原来是抱绮回来。她一进来,便走到陈素青跟前同她打了招呼。陈素冰见她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再发作,于是气鼓鼓的坐了下来。抱绮见了,笑道:“这是怎么了?谁惹咱们二姑娘了。”

    陈素冰将身子扭到一边,没有答话。陈素青也没有解释,而是问抱绮道:“绮姑,哪里去了?”

    抱绮愣了一下,然后笑道:“我去街上转转,买点东西。”

    陈素青转眸看着她:“买些什么?还缺点东西吗?”

    抱绮点了点头,低头道:“我看天气凉了,要去街上买点衣裳。“

    陈素青心中有些疑惑,问道:”不是在蕲州都买了吗?“

    抱绮应了一声,又道:”这洛阳在北方,比我估计的要冷多了,所以准备还是有些不足。“

    陈素青”哦“了一声,又道:”那么买的衣裳呢?“

    抱绮理了理袖子,道:“逛了半天,也没买到合适的。”

    陈素青微微蹙眉,问道:“这是为何?“

    抱绮见陈素青神色有些怀疑,便解释道:“北方男子身材大多高大,没有合适咱们的。”

    陈素青听她这样说,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便又往窗外看去,仿佛若有所思。

    抱绮小心看了看陈素青的神色,愣了一会儿,才问道:“姑娘.......刚是不是来人了?”

    陈素青回头,还没有答言,陈素冰就先转过身来,嘟着嘴,对她赌气道:“你们要说要紧的话了,我和香凝是不是要先出去?”

    陈素青见她一张粉脸气的微微泛红,无奈的摇了摇头,道:“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思。”

    陈素冰“哼”了一声,又道:“那你明白我的心思。”

    抱绮见她二人这样你来我往,才大概知道陈素冰在生什么气,于是连忙走到跟前,劝道:“二姑娘,姑娘也是......也是为了你。”

    陈素冰微微低头,道:“我不需要,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抱绮闻言,还要再劝,陈素青却摆摆手道:“绮姑,没事的,你有什么就说吧,她愿意听也都由她好了。“

    抱绮闻言,愣了愣,抬起头来,道:”哦,我就想问问,刚刚是不是来了什么人?“

    陈素青叹了口气,坐到桌旁,微微揉了揉额,道:”是来人了,应该是刘家的联盟。“

    抱绮也连忙坐下,神色有些惊讶,道:”那说什么了?“

    陈素青摇了摇头,苦笑道:”什么也没说。“

    抱绮神色有些讶异,道:“怎么会?”

    陈素冰哼了一声,对抱绮道:“也许是有些不能告诉我们的话。”

    陈素青闻言,突然不禁感觉很难过。其实这句话虽然有些重了,但是远远还达不到伤人的地步,但是被自己的妹妹说出口,她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一想到自己的亲妹妹,一心想维护的人,都这样误解她,一阵孤独无力的感觉就涌上心头。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些什么,可是都说不出口,只能看了陈素青一眼,眼中带着一些苍凉与悲伤,淡淡的道:”真的没有说什么。“

    陈素青看见她姐姐这样的眼神,不禁也有些后悔,眼神中露出了些忏愧的,张口道:”姐.......“

    陈素青却深深低下了头,用手将额头撑在桌上,又摇了摇头,示意陈素冰不用再说。

    抱绮见陈素青弓背垂头,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却感觉周身围绕的都是孤独与疲倦。于是也有些担忧,道:”姑娘......您没事吧。“

    陈素青猛地揉了两把眉间,抬起头来,朝她勉力笑了笑,道:”绮姑,我没事的。“

    陈素冰见她笑的勉强,心中也有些难过,于是身子又朝她这边倾了倾,道:”姐.......我......”

    陈素青微微侧身,手往前伸了伸,拉住了陈素冰伸出的手,摇了摇头,深深叹了口气,半天才道:”没事的......“
正文 第二五二章 百回肠肠断不诉(二)
    陈素青将房中三人僵着,也有些气闷,便站了起来,一下起的猛了,身子还不自觉的晃了晃。陈素冰见了,慌忙站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扶她。陈素青手微微撑了下桌子,又回头看了一眼陈素冰,苦笑道:“不打紧的。”

    陈素冰见她这样,心中也不是滋味,微微低了头,闷声不语。抱绮对陈素青道:“是不是这昨晚没歇好?要不晚上让二姑娘到我们那睡,我去哪将就一下也行。“

    陈素青摆了摆手,道:“和那不相干的,不要费事了,我出去走走,你们先坐会吧。”

    抱绮张了张嘴,好像还有话要说,但是看陈素青这样子,也实在不好再问,也是只能无奈坐下。

    陈素青走出房门,只觉得心头的烦闷微微松了松,但还是不得其法,身边的一切好像都错了位,关键是一样也归不了位,让她的心七上八下的。

    陈素青一出门,就看见梅逸尘正倚在走廊上的一个小花几旁边,双手抱拳,凝眉沉思。

    陈素青走到跟前,疑惑道:“在这想什么呢?”

    梅逸尘被惊了一下,手猛地往袖中一插,陈素青知道那是他短刀所在,慌忙往后退了一步,喝道:”是我。”

    梅逸尘看清来人是陈素青,才防松下来,手也从袖中拿出。

    陈素青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梅逸尘身侧,问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梅逸尘摇了摇头,没有说话,陈素青也没有再问,只是循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去,只见这个窗子正好临街,街上熙熙攘攘都是行人,其中大部分都是武林中人。

    梅逸尘又看了好一会,才低声道:“张大侠出去了。”

    “哦?去哪了?”陈素青闻言,提起了兴趣,侧目问他。

    梅逸尘低眸道:”听说少林的人到了,去见他们了?“

    陈素青闻言,微微蹙了蹙眉,道:”少林?他们出家人,也掺和这事?“

    梅逸尘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陈素青,微微笑道:“这里本来就是少林的地盘啊。”

    陈素青愣了一下,她一心一意想着报仇救人,便以为别人同她一样,从未想过还有地盘一种说法,于是连忙道:“那么他们不是为了风渊剑来的了?”

    梅逸尘的眼神有些茫然:“应该不是吧,不过洛阳这里来了这么多人,就在他们门口,来盯着点,也是应该的。”

    陈素青点了点头,又笑道:“你怎么没去?”这几天梅逸尘到了洛阳之后,十分积极,尤其是见了张太昭之后,只要有人,便更急着结实,这一会却在走廊上的一个人往外看,陈素青不免觉得奇怪。

    梅逸尘没有说话,只是脸上显露出了一点尴尬。陈素青看她脸色,也猜出了大概,恐怕是张太昭嫌他人微人微言轻,不愿带他,梅逸尘自己自然也没有办法。

    于是陈素青趴在窗户上,看着楼下匆匆行走的人,道:“看来这些人,也不全是为了风渊剑,这洛阳的事,还麻烦的很。”

    梅逸尘的眸子闪了闪,道:“所以我在想,那个江漱月,会不会也是为了取得其他的利益来的,我再想,以他们家的情况,要风渊剑有什么用?”

    陈素青微微靠了靠墙,道:“那会是为了什么利益?”

    梅逸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我只是隐隐有这个感觉。”

    陈素青咳了一声,道:“我就说,不该轻易让她走。”

    梅逸尘笑道:“你没看人家带来的人吗?想要留下她,也不是容易的。何况.......何况我总感觉她倒不像是什么坏人。”

    陈素青没有答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梅逸尘见她这样,有些发急,道:“我不是因为她的长相,或者她说那几句话就被迷惑了,我是......”

    陈素青笑道:“那你为了什么?”

    梅逸尘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就是感觉.......“

    陈素青心中无奈,想他十有八九还是别迷惑了,但梅逸尘又是个多心的,不好再调笑她。于是只能侧面道:“那江姑娘长相亲和,举止得体,我想,不管是谁,大概都不会讨厌她的。“

    梅逸尘闻言,没有在说话,只是微微垂下头,仿佛又陷入了沉思。

    陈素青见她这样,又叹了口气道:”其实.......其实我还想着,今天能再去一次刘家.......要是有张大侠和我公公的联手,一定能把沈郎救出来的,不知道怎么人都出去了。“

    梅逸尘笑了笑,道:”刚他们两说话,我听到了,原本是要去救的。但张大侠说,这江漱月来者不善,刘家也肯定早就准备好了,与其急匆匆的找上门去,不如先去各大门派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找些同盟。“

    陈素青又轻咳了两声,觉得身子有些发冷,便从窗口往里缩了缩,道:”这倒也确实是治本的法子,只是.......有这个必要吗?”

    梅逸尘掩上了窗户,道:“他毕竟是武当掌门之子,出门在外,代表武当,自然要稳妥了一点。”

    陈素青听她这一番言论,不置可否,眉头却不自觉的深锁起来。

    梅逸尘见状,道:“你是不是有顾虑?”

    陈素青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道:“其实我也明白,这些事,总归还是应该靠自己。”

    她说这话时,声音中很丧气,她心里一点没有着落,如果她自己武功盖世,不用说,她现在已经直接冲到刘家把沈玠救出来了,可是她又不能取胜,只能靠人家,而张太昭旁顾左右,看起来也不是一心就沈玠,她又没办法控制。想到这里,便从心底涌上来一阵无力感。

    梅逸尘看她神情,于是劝道:“你别这样想,沈大侠还是沈玠的亲生父亲,难道还能不十二分上心吗?”

    他不提沈平还好,一提沈平,陈素青竟觉得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委屈,眼睛中也积满了盈盈的泪水。
正文 第二五三章 诉苍凉风雨共担(一)
    陈素青被这巨大的委屈席卷,虽然可以憋住不出声,但眼泪却已经是止不住了。她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梅逸尘,却不想叫他知道,于是猛的咳了几声,好掩饰住自己情绪上的失控。但她假咳的这两下子,却把真咳给勾了出来,于是有接连咳了好几声。

    梅逸尘见了,伸出手来微微撑了下她的胳膊,道:“怎么了?病了?要不要找大夫看看?”

    陈素青摆了摆手,笑道:“不要紧,大概是一时风急,有些风寒。”

    梅逸尘微微皱眉,道:“你这穿的太少了,洛阳不必南方,冬天很冷......“说着又看向窗外,语气中略带了些萧索:“下完这场雨只怕还要冷些。”

    陈素青没有答言,往窗外看了一眼,眼中迷蒙着泪水,也不知是因为因为情绪上的失控还是那几下剧烈的咳嗽所引起的。她伸手将泪水拭去,生怕梅逸尘看她,又将手缩了回来,转而去抚了抚胸口。

    但梅逸尘一直望着窗外,好像没有注意她,回过头来看她,只见她捧胸不语,眼中含着盈盈秋水,不免也觉得有些心疼。

    于是梅逸尘劝她道:”我看你脸色很差,要不先回去休息吧。“

    陈素青顿了好久,才直愣愣的说了句:“我睡不着。”

    梅逸尘愣了下,他看着陈素青的神色,心中似有些什么东西翻滚,他想要说些什么,可是都梗在了喉头,到最后只挤出了两个字,道:”我懂。“

    陈素青闻言,转过头来,看着他,几乎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又转向窗外看去,眼神却又添了几分苍凉。

    梅逸尘也转过脸去,看着窗外,苦笑道:”生离者固然可哀,死别者,又是怎么一副境地呢?“

    陈素青闻言,心中一凛,慌忙转脸去看梅逸尘,只见他脸上尚有苦涩的笑容,但瞬间已经是满面泪痕了。

    她瞬间就明白了梅逸尘的意思,还有一个雁儿横在他的心中。这些日子,几乎没有再听梅逸尘提过雁儿,陈素青也几乎没有想起来,早已丢在脑后,她终日所烦的,也只是沈玠和风渊剑,还有一些陈素冰的感受。

    如果此时梅逸尘只是这样提起,陈素青可以当他男子多寡情,不像女子这样多愁善感。但那瞬间溢出的眼泪,分明又说明,梅逸尘对于雁儿,是从未放下,锥心刺骨的。而他从未提起,只怕是苦苦藏在了心中。

    这样一想,陈素青心中除了悲戚,又多出了几分愧疚,她觉得自己确实沉溺于自己的感情太多,而忽略他人,甚至是一直照顾帮助自己的亲人。

    她微微低头,道:表哥......雁儿她......“

    梅逸尘微微叹了口气,转过头来,对她道:“不瞒你说,这一路来,我常在想,你这样,千里奔走,日思夜想,究竟值不值得?但反思自己,若是我,恐怕也是会的........不管多么艰难.......情之为物,总能叫人不畏生死。”

    陈素青听他语气如此苍凉,只感觉胸口一滞,他们虽然境遇大不相同,但在这一点上,却竟有些共鸣。

    梅逸尘顿了顿又道:”只可惜.......我没有这个机会了........“

    陈素青听他这样说,才觉出他心中那种压抑不言的悲痛,和无可奈何的凄苦。这样一想,陈素青便觉得心中的自责又多了几分。

    说到这里,梅逸尘又转头朝她笑了笑,道:“我相信,沈玠会好好的,你还有机会,上天不会负你的。”

    陈素青听她这话,微微舒展了眉头,笑道:”明天.......明天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梅逸尘笑道:”不要多想了,好歹歇一会儿,不然明天也没有力气。“

    正在这时,窗外几阵疾风吹过,忽然便下起倾盆大雨来,水汽带着凛冽的寒意透过窗户铺面而来。陈素青叹道:”这雨终于还是下了,该来的总会要来。“

    梅逸尘的情绪已经平复,脸上的神态也已经恢复了正常,刚刚那彻骨的悲痛,仿佛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涟漪,此刻,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他又成了那个机敏细心的表哥。

    他对陈素青道:”你先回房,歇歇吧,等会若是张大侠他们回来,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我叫你。“

    不知怎么的,陈素青总觉得他这句话,从心底来说,是把她和自己化作了同一阵营。想一想,还是觉得有些温暖,毕竟这凄风苦雨中,即便没有人能理解,但有一个同路人,也足以抵挡一些寒意。

    陈素青朝他点了点头,致了下意,便回到自己房中,回房时,只有陈素冰一人在屋中,坐在桌边,面对着门,托腮想着心思。

    陈素冰见她进来,慌忙站了起来,道:”姐,你回来了。“

    陈素青点了点头,问道:”她们两个人呢?“

    陈素冰回道:”回她们房间去了。”

    陈素青笑了笑道:“我看香凝一直打瞌睡,怕是昨晚没歇好,让她们回去再睡会儿也好。”

    陈素冰没有答她的话,而是有些心虚的道:“姐.......”

    陈素青转过头来,看她的表情,忽的一下,仅存的一点怒气也全部消了。作为她的姐姐,陈素冰这个表情已经足够表露她的心事。

    陈素青心中觉得有些好笑,脸上还是面无表情的道:“怎么了?”说着便走到桌前坐下。

    陈素冰跟在她后面,有些讨好的道:“姐,我错了。”

    陈素青微微抬了抬眼,看立在自己跟前的人,道:“二姑娘,您哪错了?”

    陈素冰低着头摆弄了一下自己的衣摆,道:“我不该那样说你,我.......我是一时急糊涂。”说到这里,她语气突然有些急切,道:“但是........姐姐,我肯定是相信你,也只有你。”

    陈素青虽然知道她这话有一些还是在哄自己,但还是觉得没来由的有些悲哀和可怜,脸色也绷不下去了,于是叹了口气,轻轻拉了拉她,让她坐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
正文 第二五四章 诉苍凉风雨共担(二)
    陈素冰坐下之后微微朝陈素青那边靠了靠,有一些依赖的意思,陈素青也轻轻拨了拨她的额发,道:“你能相信姐姐就最好,不管你知不知道我的心思,我都希望你好好的呆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最好也什么都不要问。”

    陈素冰眼中流露出了一些不甘,娇声哀求道:“姐......”

    陈素青却不为所动,微微叹了口气道:”你知道这一次有多少凶险......“

    陈素冰不待她说完,便打断道:”可是,我也是陈家的人,我怎么能安心事外?即便我想,难道别人又会允许吗?“

    陈素青被她这样发问,也是一愣,将头侧了侧,避开陈素冰的眼神,道:”我会尽量的。“

    陈素冰直起身子,却追向她的目光:”我就是不愿意你这样,什么事情都你一个人揽,你又能........能做多少呢?“

    陈素青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又重复了一遍道:”我尽量。“

    陈素冰闻言,直勾勾的看着她,一言不发。

    陈素青依旧侧向一边,低声道:”如果......有什么......你安心过日子.......“她说到这里,微微转回脸去,只见陈素冰眼中已经蓄了许多泪水,余下的话就再也说不出了。

    陈素冰一双眼睛通红,咬着下唇,一字一顿的道:”这世上,可就我们两个人了。“

    陈素青心中一软,刚刚才干没多久的眼睛几乎再一次流出泪来,她低下头,不敢再看自己的妹妹。陈素青紧紧咬住自己的牙关,将快要喷涌而出的,那一腔痛苦和悲愤生生压下,那些情绪横在了她的喉头,吐不出,咽不下,然后便压抑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陈素冰见了,也吓了一跳,慌忙站了起来,扶住陈素青,并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让她缓过气来。陈素青接连咳了十几声,才止住了,用手扶着桌子,匀了匀气。

    陈素冰给她端来了桌上的一杯茶,道:”怎么了,今天咳了好几次了。“

    陈素青摆了摆手,道:“不打紧,应该是着凉罢了。”

    陈素冰心中虽然还有些气,但也不好再发作,只能柔声道:“还是叫大夫来看看吧。”

    陈素青眉头紧锁,道:”先不必了,闹得大家不安心。”

    陈素冰有些担忧的看着她,道:“真的?我还是让绮姑给你配点药吧。“

    陈素青扶了扶额,倒不太在意自己的病,还是有些担忧的看着陈素冰,道:”冰娘,你别胡思乱想了。“

    陈素冰微微愣了愣神,然后终于点了点头,便转身向外走去,道:”我让绮姑给你弄点药。“陈素青见她虽然走得匆忙,但尾音中仍然还是留下了些哭腔,她心中心疼,但也确实是无可奈何。

    陈素青手托着头坐在桌前,一直在想,要把陈素冰托付给谁,张太昭沈平和梅逸尘,都是至亲,但要说放心,却谁也不能完全放心,她挨个排了几个人,总觉得心中疙里疙瘩的。

    陈素青只觉得越想越乱,脑子里简直胡成了一团浆糊,而且心中的无力感一阵阵升上来,情绪也脆弱了许多。她心中想着,之前听人家说,人生病时,心里也特别容易难受,现在看来,倒是不虚。

    她正这样想着,抱绮便推门进来了,端了个药碗,走近道:”姑娘,您怎么了?“

    陈素青见她进来,笑道:”没事,大约只是感了风寒,您不要听冰娘的。“

    抱绮看了看她神色,见神智还算清明,才微微放下心来,道:”您也不愿意请大夫,只能先喝点姜汤,刚刚去店里面帮您熬得。“

    陈素青看着那碗姜汤,面色微微有些发愁,道:”绮姑,您知道,我最不爱这个。“

    抱绮将姜汤推到她面前,笑道:“我放了糖了,怎么样也要喝,不然可要请大夫了。”

    陈素青连忙摆手道:“好好,我喝。”说着便一口气将那汤饮下,又对抱绮道:“绮姑,你们都喝一点吧。“

    抱绮将碗收回,笑着应了,又对陈素青道:”今晚就让二姑娘睡我们那里,我和香凝去哪将就一下吧。“

    陈素青微微蹙眉道:”这怎么成?“

    抱绮坐了下来,神色有些发愁道:”你们挤在一起,也休息不好,要是耽误了大事,可不得了。“

    陈素青见她这样说,也没有再反对,算是默许了。抱绮在一旁看着她,眼神的担忧更甚,这其中,还有一些隐隐的不安。

    陈素青侧目看了看她,低声道:”绮姑,你是不是有话同我说?“

    抱绮微微低了低头,道:”姑娘,您.......究竟有什么打算?“

    陈素青顿了一会儿,才叹了一口气,才反问她道:”您是说关于我,还是冰娘?”

    抱绮摇了摇头,道:“在我看来,没有什么区别。”

    陈素青苦笑了一下,道:“我不欲冰娘涉险,也不会允许她涉险。”说到这里,她抬头看了一眼抱绮,又继续道:”当然,这还要靠您帮帮我。“

    抱绮点了点头,她有点明白,又有点惶恐。

    陈素青进一步把话说的更直白:”帮我看着她,帮我保护她,帮我陪着她。”

    抱绮猛然抬起头,陈素青话中的意思,让她的眼中有了更多的不安,她急忙道:“姑娘......您.......”

    此刻陈素青的脸色倒坦然起来,问道:“怎么?”

    抱绮低下头,小声道:“您非去不可吗?”

    陈素青见她这时候,突然说这话,有些不解,道:“怎么说?”

    抱绮语气中有些迟疑:”您明明知道,这一去凶险异常,咱们还非要去吗?“

    陈素青听她这样问,心中一时竟然冒出了很多的想法。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喝下的姜汤起了作用,竟然感觉全身,包括血液都热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抱绮,正色道:”当然,这是我作为陈家人的责任,也是荣耀。“
正文 第二五五章 隐凄苦寒霜自承(一)
    抱绮见陈素青如此坚决,虽然面上满是担忧,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叹了口气,拿着碗出去了。

    她走后,陈素青便感觉一阵一阵的倦意袭来,人也止不住的打起瞌睡来。她心中无奈,想着大约是病势来的凶猛,便再也顾不得许多,便倒头朝床上睡了。

    等她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门外隐约传来抱绮的声音。陈素青一下从梦中惊醒,直愣愣的坐在了床上,她的头虽然有些隐隐作痛,但是神智已经清醒了,风寒也好一些了。

    她起身给抱绮开了门,抱绮站在门口,便道:“姑娘,才起?风寒可好些了。”

    陈素青感觉屋外的冷风灌了进来,不由打了一个寒噤,也没答话,只点了点头,紧了紧身上披的衣服,将她迎了进来。

    陈素青看了看窗外,问道:“什么时辰了?”

    抱绮将手上的热水放在桌上,回到:“快到辰时了,沈大侠让我来看看您,该准备准备了。”

    陈素青点了点头,坐在桌前略微醒了醒神,有些发懵,一晃就到了十一月初一,自己竟然有些慌张了,昨天张太昭回来,自己也还没有来得及问情况,谁知道就昏昏沉沉的睡到了现在。

    她心中叹了口气,起身拿起桌上的热水,便去洗漱了。抱绮走到箱子那里,为她取了件厚衣,道:“今日穿这个吧,暖和些。“

    陈素青微微侧目看了一眼,见她手中拿着件秋香色的男子衣裳,便对她道:“今天穿回女子衣服,不必拿这个了。”

    抱绮闻言,微微愣了一下,手也停住了,她知道陈素青今日要去见江湖豪杰,不愿叫人有半句闲话,所以还穿女子衣装。这本来也没有什么,但她在慌忙之中,还想着这等细节,不禁又叫人心疼,多思多忧,难免多伤神。

    抱绮于是拿出件石竹色冬衣,道:“那便穿这件衣裳,也够暖和。”

    陈素青看了看,便换了那件衣赏,抱绮替她理了理衣摆,叹了口气,道:“好像又大了些。”

    陈素青低头看了看,微微蹙眉,道:“还好啊,不大吧。”说着便走向镜台,开始梳妆。

    抱绮也跟了过去,替她解了发髻,她昨日睡得糊涂,头上还是前一日的男子发髻。抱绮问道:“梳个什么头呢?”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随便梳个吧,簪子也不带了,省的弄坏了。”

    抱绮点了点头,给她攒了个单螺,又从箱中翻出两个小小的白色珠钗给戴上了。陈素青镜中自视,见总算端庄清雅,才放下心来。

    陈素青站了起来,拿起镜台上的那根碧玉簪,对抱绮道:“这个你先收着,若是.......你在给并娘.......”

    抱绮猛地缩回手,自然是不会接的,对陈素青猛地摇了摇头,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

    陈素青却一脸坦然,拉过她的手,将簪子塞了进去,道:”绮姑,我把簪子和冰娘都交给你了,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多照顾她,多宽慰她。“

    抱绮低了头,道:”姑娘,我......“她说这话时,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陈素青拉了拉她的手,笑道:“绮姑,你把簪子收好吧,这会儿别让她瞧见了。”

    二人正说到伤心时,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陈素青过去看了门,来人却是梅逸尘。梅逸尘见陈素青换了女装,也微微有些惊讶,但也没说什么,而是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她。

    陈素青接过一看,原来是件浅灰色大氅,梅逸尘道:“昨天见你着了风寒,着人出去买的,幸而这个男女不限,也还合适。”

    陈素青披上了这大氅,见大小真正合适,裹得严实却不累赘,样子也清雅,知道他是费了苦心的。所以笑了笑,道:“这一下,又穿的多了。”

    梅逸尘朝外看去,笑道:“今天雨驻了,外头冷的很,你出去就知道了。“

    陈素青见他今天也换了件厚的黑色冬衣,便笑道:“你自己没买一件?”

    梅逸尘笑了笑,没有答言,但眉角那一丝丝隐忧却一直在。

    陈素青朝他身后望去,只见张太昭和沈平已经穿戴整齐,正在走廊前说话,知道就要出发,于是回头对抱绮道:“绮姑,你去冰娘那里,把她看住了。”

    抱绮愣在屋中,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一时间眼泪竟然模糊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了。

    陈素青叹了口气,走出门外,和张太昭二人打了个招呼,又四下望望,见武当众人已经换了整齐道服,手中都提着宝剑,心中一时生出了些信心。

    她又回头,看到陈素冰和张灵玄正站在角落里看着她,虽然隔得远,但陈素冰一双秋水却几乎把她的心望断。她本不愿再和陈素冰说什么,此时此刻,什么似乎都不是言语可诉的。

    可是她心念一动,还是朝陈素冰走了过去,走到了她的跟前。

    张灵玄见她过了,先不好意思的低声唤了声:”嫂子。“

    陈素青点了点头,看向他道:”张公子,好些了?“

    张灵玄低声应了,又想说些什么,可是陈素青一颗心都在妹妹身上,目光已经从他身上游离开了,于是只是低声说了句:”您今天小心点。“便离开了。

    陈素青看向陈素冰,拉起她的手,道:”青娘.......”

    陈素冰哽咽道:“姐,带我一起。”

    陈素青没有答话,只是低着头,看着她一双柔荑道:“没事的.....别担心......”

    陈素冰知道她主意已定,将头别到一边,不忍再言。

    陈素青叹了口气,还欲再嘱托什么,但千言万语,都再说不出口了。就在此时,突然听到梅逸尘喊他,于是便狠了狠心,咬牙回头,跟着张太昭他们出门了。

    陈素冰一个人呆呆的立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朝廊上的窗户边跑去,推开窗户,见陈素青已经骑在马上,渐行渐远了。

    这时候,抱绮默默的走到了她的身后,也循着目光送陈素青走远,心中不禁想起一句诗

    “风萧萧兮易水寒.......“

    后半句,即使在心里,她也不忍再念了。
正文 第二五六章 隐凄苦寒霜自承(二)
    陈素青到刘家时,刘家门外已经围了许多人,人马拥堵不堪,但陈素青等人的到来,还是让人群微微安静了下来。

    陈素青坐在马上,一身浅灰,近乎于白,像早晨刚刚落下的寒霜,她的神情也是冰冷的,似乎比寒霜还要冷。

    她一到门口,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的身上,不仅是她夺目的风采,更在于她的神情和姿态,所有人都几乎断定,她是一个不简单的人。

    而旁边整齐的武当弟子,也似乎更能佐证这一判断,张太昭今日除了一件宽大的衣衫,也披了一件鹤氅。

    其实他虽然长在武当,但也不是出家道士,本不必穿鹤氅,但他穿这件衣服,旨在昭示一件事,他的身份和背后的武当。

    刘家的大门依旧紧闭,门口有谩骂的,轻蔑的,吵吵嚷嚷乱作一团。但陈素青骑在马上,却只是淡淡的看着刘家大门,一言不发。

    过一会儿,又从巷口里走来了一些人,陈素青扭头看去,原来是江漱月带着人来了。她既没骑马也没坐轿,而是背着手悠哉的走了过来。

    只见她身穿了一件湖绿色百褶裙,下垂一条白玉绶环,外穿了一件浅绿色褙子,衣领袖口绣着青白花朵。梳了了一个百合髻,上缀细小的珍珠和碧玉发饰。她这一身比上一次见她少了几分沉静,到多了些清新。

    她慢慢走近,见陈素青神情冷峻的坐在马上,便朝她笑了笑,又走向张太昭和沈平那边,笑道:“张大侠,沈大侠,有礼了。”

    张太昭微微颔首,见是她,也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以做示意。

    江漱月脸色也没有半点变化,依旧笑盈盈的,又走向了陈素青,笑着同她打招呼道:“梅公子,陈姑娘,有礼了。”

    梅逸尘见了,身形滞了一下,想要下马,但看了看其他人,还是没用动,只是俯下身子,笑着同她寒暄了两句。

    陈素青心思全然不在她身上,只是胡乱的应了,便又看向刘家大门。

    江漱月轻轻掩嘴笑了笑,道:“我那日见陈姑娘,已觉风姿不俗。今日里换上女装再看,简直更如同仙女一般了。”

    陈素青闻言,也没有答话,一旁的梅逸尘倒是往陈素青那边看了看。江漱月见了,又对梅逸尘道:“梅公子不愧是陈姑娘的表哥,一样的人才杰出。”

    她这样一说,梅逸尘脸上不由生出了几分羞赧之意,但陈素青心中却有些不耐烦了,但脸上勉强忍住了,只是淡淡的瞥了她一眼。

    江漱月看到她的眼神,似乎立刻就明白了,于是微微笑了笑,道:“不打扰您了,那边来了个旧相识,我去打个招呼。”说着便翩然而去了。

    江漱月虽然走了,但陈素青的心情却依旧烦躁,她理了理衣服的摆,对梅逸尘道:“刘家人又耍什么花样,到现在还不开门?”

    梅逸尘摇了摇头,目光有些低沉:“不成的话,咱们去砸门吧。”

    陈素青看了看周围,咬了咬牙,道:“再等等。“

    话音还没落,就看见刘家大门缓缓的开了,刘雩文从里面走了出门,刘霭文跟在了后面。刘霭文今天穿了一身紫色的衣衫,头发利落的束起,只用一个紫金冠束着。时下女子虽然有戴冠的风气,但多以繁复的花冠为主,少见这样简单利落,近似男子的冠戴,到别具英气。

    陈素青看她的样子,猛然想起了自己结婚那日,她的穿着也与这差不了多少,心中压抑许久的怒火燃气,几乎就要从马上飞了出去。

    刘霭文首先看到的也是陈素青,她的眼神就平静了很多,没有得意,也没有愤怒,倒是有些不易察觉的无奈和苍凉。

    刘雩文扫了一眼众人,才朗声开口道:”众位英雄有礼!“

    众人听他出声,都安静了下来,朝他们看去。

    刘雩问又道:”这些日子以来,我们也听到些江湖传言,都说天下第一剑——风渊剑在寒舍,还说十一月初一邀请天下英雄观赏。这绝不是我们说的,我们也实在不知道这谣言是怎么传出去的。“

    众人一听这话,立刻都炸开来了,立刻议论纷纷,有按捺不住的,操起兵器就要上前理论。

    梅逸尘在马上,也微微有些坐不住了,他侧目看了看张太昭他们,只见二人都稳如泰山,丝毫不为所动。连陈素青也没有半点反应。

    陈素青见他不安,冷笑一声,朝他低声道:”稍安勿躁,看他有什么花样。“

    梅逸尘点了点头,微微静了静心,想起那一天,张灵玄上门叫阵,刘雩文的态度,确实不像是无辜。今日又做出这般姿态,两者相较,的确古怪。

    陈素青心中倒暗生疑窦,她早已笃定风渊剑必定不在陈家,而刘家也是拿不出风渊剑的,此番突然口径上软了下去。不知道是因为拿不出剑,本身就是借这个幌子把大家骗来,此时找台阶下,还是虚虚实实,别有所图。

    这时,只听刘雩文,挥了挥手,又道:”不过,既然大家千里迢迢来了,我们也不好拒之门外,就请大家先到我们府中一叙吧。“

    陈素青闻言,微微揉了揉额,她此刻有些倾向于后者,这刘家兄妹必然是别有谋划的。想一想他们所说的话,每一句都是模棱两可,可以做别样解释的。不过陈素青心中已经打定主意,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松口,说出风渊剑的事,只待静静看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陈素青想到这里,侧目看了一眼张太昭他们,只见张太昭还是一脸冷漠,沈平的表情虽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但还是不难看出有些紧张。毕竟事关亲子,总是关情。

    刘雩文见众人还在讨论,便道:”各位,趁兴而来,也不想扫兴而归吧,请吧。“说着便猛地推了一下两门两边,将大门敞开,也不管众人,自己和刘霭文径直进去了。

    那些武林人士,听他话中有话,也自然趋之若鹜,跟着一起进去了,一时间,大门口便也空了许多。
正文 第二五七章 豪杰云集论恩仇(一)
    陈素青看到人都进了将军府,心中不由有些踟蹰,又看了一眼沈平,只见他也往这边看来,朝她点了点头,便同张太昭一起翻身下马,往大门走去。

    陈素青见了,也握紧了手中的剑,跟在后面,进了刘府大门。

    陈素青进了刘家大门,四处打量了一下,只见这刘家虽然是府大院深,但是湖石倾倒,草木杂生,倒出都显出衰败之像。

    陈素青随着人群,来到正堂之上,只见堂前已经黑压压的站了许多人,正往堂上看去。

    只见刘雩文站在主位,对众人笑道:“今日我与众位英雄有缘,承蒙众位前来,不来一一招乎,万望见谅。”

    堂下立刻噪了起来,突然听一个声音冷冷道:“客套话就不必说了,赶紧同我们交代一下风渊剑的着落吧。”

    陈素青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人正是庐山掌门涂飞达,他的声音用内力托出,虽然堂上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他却不是扯着嗓子,喊出的,神态语气上也没有半点焦躁失态之处。

    他出此言,堂上所有的人几乎都附和叫好,陈素青也冷眼不语,静静看着刘家二人。

    刘雩文神色微微一沉,眼中闪过了一丝犹疑,又看向了刘霭文,刘霭文的神色却一点没变,看到刘雩文的眼神,有没有说话,只是坚定的点了点头。

    刘雩文心下了然,转过头来,对着众人道:“各位英雄,稍安勿躁,且听我说几句。”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又道:“不瞒各位,这风渊剑确实为我家所得……”

    梅逸尘闻言,侧目看了一眼陈素青,只见她双目低垂,紧咬银牙,知道触动她心弦,也不禁为她捏一把汗。

    刘雩文又道:“我们虽得此剑,本不欲高调示人,但既然众位英雄来了,也不好再推脱,也愿意同各位同赏。”

    他这话说的极为谦虚,可是谁都不以为然,心道他们本就有意夸耀,却故作姿态,假称不是他们在江湖上传言,如此看来,都是假言,今天确有风渊剑可看。

    一想到这里,众人也都兴奋起来,突然只听一个粉衣少女朗声言道:“我听说徽州惨遭灭门,今日又见风渊剑在这里,难道是贵府的手笔?”

    陈素青见这粉衣少女说到关键处,心中也是一紧,又仔细看了那少女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便疑惑的看向梅逸尘。

    梅逸尘看到她的眼神,心中也有些奇怪,便盯着那女子看了半天,然后才朝她笑道:“你忘了?咱们那天在客店里第一次遇到张公子,她和张公子一样,都在同那个男的说话。”

    陈素青听到这里,恍然大悟,朝梅逸尘点了点头,道:“看来,那天客店里的人,哪个都不是省事的。”

    说罢二人又朝刘雩文看去,只见他听了这少女的发问,似乎有些为难,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刘霭文见状,紫色的衣袖一挥,朝那粉衣少女望去,淡淡道:“不错,陈家的事情是我们做的,既然他们不成,我们取而代之,又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刘雩文也帮腔道:“不错,这天下第一剑,需得配天下第一人,我们有这个能力,自然不奇怪……”

    他这话一出,众人都有些吃惊,没想到他竟然就这样承认了,而且说的如此直白,不由都各自议论起来。

    陈素青闻言,怒气直上脑门,恨不得立刻拔剑杀了二人,她也自知有心无力,然而越是不能,心中怒意也就更盛。

    陈素青还没发作,只见张太昭已经跨了半步,走到堂前,朗声道:“天下第一人,尊驾说这话,未必有些大言不惭了吧?”

    众人听他说话,精神都为之一振,张太昭的内力醇厚,这句话不仅清清楚楚,更有一种威压,向众人袭来。

    这其中有些有眼界之人,已看出张太昭的身份,也知道武当的地位,一时间竟无人敢说话,都静静的看着他。

    刘雩文微微抬头,打量了一下张太昭,拱手问道:“不知阁下哪位?”

    张太昭神情依旧冷漠,道:“武当张太昭。”

    刘雩文虽然看他衣着,已有预料,但是听他说了出来,神色还是一滞,愣了愣才道:“不知道张大侠有何见教?”

    张太昭道:“你们杀人越货,还敢妄称第一,我倒想请教,这是何道理?”

    刘霭文此时往前走了半步,到他哥哥身侧,道:“武当是武林名派,张大侠是江湖前辈,此刻咄咄逼人,是前来兴师问罪来了吗?”

    张太昭听他这样一问,也有些发愣,她的语气倒像是自己仗势欺人,武当倒成了恶霸。于是转而言道:“你少要在此狡言,你既然敢去陈家夺剑,自然应该知道我们武当与陈家的关系,此刻我不是问罪,倒是要来报仇。“

    刘霭文见他几句,便将话又重新说的理直气壮,也不慌张,只是朗声笑了两声,道:“张大侠此话,说的未免牵强,你们武当地广人多,这样曲里拐弯的亲戚不说一万,也有八千。若昭这样论来,江湖上人人都要与你们沾亲,这样说来,不管无论武林上出了什么事,岂非你们都要插手。”

    张太昭给她这样一说,也有些犯难,武当虽然在江湖上数一数二,但出事一贯不愿高调,更不愿意授人以柄,徒担霸道之名。

    他又看了一眼沈平,虽然他与沈平是嫡亲,要是说为他妻子,自己的妹妹张月芝报仇,也是名正言顺。

    但刘家没有提起沈家半个字,若此时自己提起,他们估计也不会认,而且此时贸然提起伏岳刀,也怕会引起骚动。

    张太昭这才隐约有些明白,为何刘家只说风渊剑,不提伏岳刀,不禁有些气恼,一时间觉得有些左右为难,难以下决断。

    正当此时,只听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角落响起,道:“那么,若是我报仇,又是不是名正言顺呢?”

    众人回头望去,正是陈素青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正文 第二五八章 豪杰云集论恩仇(二)
    听到这个声音,张太昭和沈平面色都是一沉,微微蹙眉互相看了一眼,此刻,想要阻拦,也是来不急了。

    陈素青走出来时,一直冷冷的盯着刘霭文,她的语气听不出有多大情绪,倒是有一种苍凉。而她所有的愤怒与仓皇,都被藏在了心中,表现出来仅有的一点,也就是微微发红的眼眶。

    堂中所有的人见陈素青走了出来,都有些吃惊,目光也转向了她,只有刘霭文一人,神色一丝不动,仿佛理所应当,仿佛早有预料。

    当陈素青走到近前时,刘霭文微微一笑,道:“我没想到,你真敢出声。”

    陈素青抬起微垂的眼,也微微笑了,道:“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刘霭文愣了一下,叹了口气,道:“一个是龙困浅滩,一个是鹰脱牢网,你又何必进这一步?”

    陈素青冷冷回到:“图利者,事有行止,为情者,岂有进退?”

    刘霭文低头笑道:“对极了,看来咱们之间,这一战,是无可避免了?”

    陈素青脸上的笑脸渐渐凝固,道:“不死不休!”

    陈素青从人群中出来时,心中不是没有恐惧和担忧。尤其是自己母亲的嘱咐,始终横在心头,她不敢忘却,可是当她看到刘霭文时,她便将一切抛却,凭着一腔怒气,冲了出去。

    刘雩文见状,进了半步,手中的三尖两刃刀也绕身轮到了身前,朗声道:“陈姑娘,你今天带着人来的,我们也知道,必是不能善了,不过我们也不怕你!”

    他此言一出,堂上一片哗然,众人议论纷纷,都在讨论,此时此刻,陈这个姓实在太敏感,况且和武当同来,大约也都能猜到,她是徽州遗珠。

    陈素青却也不理会这些人,手中的剑慢慢抽出,冷冷道:“你毁我庄园,夺我宝剑,伤我丈夫,杀我父母,还敢在此大言不惭,饶舌狡辩,若你二人识相,速速就死,不要在此令天下人耻笑。”

    刘霭文从腰后取出鞭子,道:“陈姑娘,你庄园之中,我未碰一砖一瓦,何谈毁坏?你也从未与人拜堂,又哪来夫婿?至于你父母,也非死于我手,我早有两言相劝,但他们同你一样,冥顽不灵,赫赫有名的陈敬峰,不过拥风渊剑而徒有虚名,实则武功低微螳臂当车,他们的死,与人无尤。”

    她这一番话,极尽轻蔑之能事,在天下人面前将陈素青父母贬的一文不值,直把陈素青气的火冒三丈,她剑如长虹,直指刘霭文,厉声喝道:“尔等鼠辈,有何资格辱我父母?”

    刘霭文却是不气,道:“鼠被也好,龙辈也罢,风渊剑现在在我手中,你声音再大,也不过如此。”

    陈素青被她一句话噎的几乎血气倒流,风渊剑明明不在她手中,可是她却言之凿凿,借此剑,将潇碧山庄的名声几乎一起毁尽。

    陈素青几乎脱口而出,风渊剑根本不在刘家,若不在天下人前澄清此事,自己的父母声明毁尽不说,潇碧山庄从此也将成为江湖的笑柄,那些荣光与声誉都会成为云烟,取而代之的,则是不堪忍受的轻蔑与无视。

    但一旦说出,自己母亲白死不说,徽州也会从新迎来敌人,自己和妹妹,将再一次被人追杀,最坏的情况,可能连风渊剑都保不住了。

    就在此刻,在堂上所有江湖豪客的注视下,陈素青手中的剑微微颤抖着,她正在做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哪一边,都是血泪。

    即便她知道,什么是正确选择,也知道自己终究是不会说出这个秘密的,可她居然都不能立刻决断,因为实在太难,她要抛却一直以来,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并亲手毁了它,实在如同一片片刀剑在喉,当她咽不下去。

    到最后,陈素青还是没有说出这个秘密,只是轻轻一划,收回了青芒剑,稳了稳自己的气息。

    众人见寒光一闪,那青芒剑仿佛带出了一阵冷风,比今天最冷的风,更觉凌厉。

    比青芒剑剑气更冷的,则是如凝霜雪的陈素青,她持剑而立,怒冲云霄,身上的怒火都被压住,幻化成了一阵阵寒意,与这秋日的肃杀几乎融为一体了。

    陈素青的声音也越发清冷了,只听她道:“不用多说了,我们剑下见分晓吧。”

    刘霭文抖开皮鞭,笑道:“我连你爹娘都不怕,怕你不成?手下败将。”

    陈素青将身上披风抖出,那披风像一片白霜,像刘霭文扑去,刘霭文灵鞭一抖,将那披风生生撕碎,却不妨陈素青已穿过披风,举剑直直刺来。

    卸了披风的陈素青,显出蜂腰猿背,越发出尘,如同一只仙鹤踏霜而出,杀气逼人。

    刘霭文收回长鞭,顺势让过她这一击,然后玉腕一抖,撒出漫天鞭花。

    陈素青紧咬牙关,冲开鞭阵,长剑破势而下。

    她二人,一个气如霜寒,力结于一点而出,一个紫胜霞光,鞭从万点而笼。

    二人都是风姿卓越,超凡脱尘的长相,又都是大家出身,招式纯正,虽然堂上空间不大,但是二人进退举止,都潇洒自如,丝毫没有拘泥猥琐之感。武功相当,你来我往,不管武力如何,但至少旁人看来,是赏心悦目,啧啧称赞的。

    陈素青站到一半,心中却有些奇怪,按道理说,此事本来不该她出面,即便张太昭有所顾忌,沈平为了儿子,也该出面,可他那时没有出面,反而是自己顶上不说,现在,战了数十个回合,也还不见援手,实在叫人不宁。

    正在她分身时,刘雩文趁空往她退路上插了半步,让她一下失了方寸。她还没来得及调整,就被刘霭文一鞭打下,等她忍痛坐起时,刘雩文的三刃刀已经凌空刺下。

    就在此时,只听沈平大喝一声,一手震开刘雩文,一手揽起陈素青,动作一气呵成,只在一瞬之间。

    陈素青见沈平终于出手,这才微微有些心安。
正文 第二五九章 侠客汇聚决高下(一)
    沈平左手一带,与陈素青轻轻落地,右手刀横于胸前,冷冷看着刘家兄妹二人。

    陈素青看刘雩文神色不易察觉的沉了一下,心中不禁有些得意,即便张太昭不出手,仅有沈平,也不是他二人所能对抗,想到这里,她的心才微微安定下来。

    沈平将陈素青放下,轻声道:“青娘,当心。”

    他说这话自然是不错,但也绝不应该只说这话,他的刀虽然护在胸前,但始终没有出鞘的意思。

    陈素青有些急躁,回头看了一眼沈平,低声急唤了一声:“爹。”

    她的声音很小,旁人都未察觉,但身边的沈平却是听的清清楚楚,包括她的态度和情绪,沈平也都了然于胸。

    可是陈素青看沈平,却依然没有动,她心中疑惑,回头往沈平那看去,只见他神情复杂,微微有些愤怒、痛苦、无奈,还有些愧疚。

    陈素青有些不理解,也不知道沈平在想什么,但现在别无他法,于是再一次低声唤了他。

    陈素青本不愿求人,她性格本不缠人,有有小小有些傲骨,这样带着哀求意味的唤了两声,即使对着沈平,也是很不容易的。

    虽然沈平肯定听到了陈素青的声音,也肯定听懂了她的意思,但他的刀还是没有出鞘。他将刀揽到身后,也没有看向陈素青,只是对着刘雩文厉声道:“沈玠呢?!”

    陈素青闻言,浑身一颤,也立刻看向刘雩文,然后又迅速低了下去。她心中是不确定的,惶恐的,害怕的,她不敢看刘雩文兄妹,她的剑低垂着,微微颤抖着,默然等待着。

    刘霭文看了一眼二人,面色也微微有些无奈,她低声道:“今天请天下英雄来看风渊剑,别的事情,一概不谈。想打想杀,我拦不住你,但你再问,我也不会说的。”

    沈平听他这一番话,脑门的青筋都微微突出来了,他咬着牙,低声吼道:“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刘霭文神色一片漠然,隐隐还有些苍凉,她顿了好久,才一字一句的道:“你当真以为我不敢?!”

    怒冲霄汉,刀破长空。

    沈平的刀终于出鞘了,可是刘雩文兄妹却依旧纹丝不动,仿佛丝毫不在意。

    张太昭见状,上前一步,冷笑道:“你们刘家扣着我们的人,似乎说不过去吧,即便当着天下人面,也是你们大大的不是。”

    刘雩文闻言,神色有些犹疑,便问询的看了一眼刘霭文,刘霭文长袖一挥,依旧面目表情的道:“除非我死。”

    沈平见状,怒吼一声,便要起势杀去,张太昭微微按了一下他的胳膊,沉声道:“长湖,稍安勿躁。”

    说着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又朝着一角看了一眼,朗声道:“湛明大师,您看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角落中站着几个和尚,为首的正是少林寺湛字辈的得道高僧,湛明。

    只见他一声褐色法衣,身材高大,体态匀称,胡须已经全白,大约六十岁上下,一双眼睛却依旧晴朗有声,看样子便知修为绝高。

    众人听张太昭唤此人湛明,语气又很恭敬,便知道此人是少林主持湛空的师弟,湛明。

    众人一进入刘家大堂,一直都乱哄哄的,谁都没曾发现湛明是何时站在那里的,或者是看见了。也没有特别注意。

    因为他周身的气场实在太弱,一直垂首躬身,一言不发的立在角落,即便谁看见了,也不会把他与武林上绝顶的高手联系起来,而只当他是一个最普通的化缘和尚。

    湛明见众人目光向他看来,只是朝张太昭和堂上众人躬身施了一礼,便不再发一言。而张太昭面沉如水,一直看着他,似乎非要等他回话不可。

    两大门派,绝顶高手,二人之间的对话,旁人不管知道多少,理解多少,都不敢插言,一时之间,堂上的空气微微有些凝结。

    就在此时,只见江漱月走到堂中,笑着道:“我们千里迢迢来了,又听你们说了这许久,听的头也昏了…”说到这里,她朝刘雩文笑了笑,道:“刘公子,不管如何,先把风渊剑拿出来,我们开开眼界如何?”

    众人有人出声,也都不管许多,纷纷附和起来,要求刘家兄妹先把风渊剑拿出看看,好让众人一饱眼福。

    刘霭文和她哥哥对了一眼,又淡淡扫了一眼堂下的众人,轻声道:“既如此,我们也不好扫了众位英雄之兴,就将此剑拿出来,众位一同观看。”

    她说完,又朝刘雩文点了点头,刘雩文便带着两个人去了后堂,不久,便端着一个剑匣出来了。

    众人见状,一下兴奋起来,都伸长了脖子往堂前看去,恨不能挤到最前面。

    刘家随后又鱼贯出来十几个随从,护在了剑的周围。刘霭文将剑匣放在桌上,慢慢打开剑匣,从里面缓缓拿出了一柄宝剑。

    刘霭文将剑捧在胸口齐高,众人抬头望去,只见这剑大约三尺七寸,乌木为柄,錾铜的剑首与剑格,同样乌木的剑桥上还有团龙装饰的护环,这剑从外面看来,便已经知道绝非反品,众人见了,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直直盯着那剑,堂中顿时鸦雀无声。

    刘霭文见众人神色,脸上也微微有些兴奋之色,于是对这将剑缓缓从剑鞘中抽出。

    冷光乍破秋风肃,剑气峥嵘凌云寒。

    剑从一出鞘时,众人便感觉心中一寒,这剑中蕴含着无尽的肃杀之气,仿佛一抹冰冷的目光,直视进每个人心底。

    这样的好剑,已不用看刃口和利度,只用观气,便知的确是无愧于天下第一之名。

    众人见了此剑,都已经在心中下了决断,便开始有些躁动起来。

    而此时,只有一个人,仿佛超然于这一切,便是陈素青,因为她看到此剑,便知道这确实不是风渊剑,心中微微安了下来。

    刘霭文站在堂前,突然手中宝剑一划,指着陈素青,有些挑衅的笑道:“陈素青,怎么样?”
正文 第二六零章 侠客汇聚决高下(二)
    虽然刘霭文的剑直接指向了陈素青,但堂上也没有一个人看陈素青,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柄宝剑之上,有羡慕的,嫉妒的,贪婪的,仇恨的。这一柄宝剑如同一面镜子,将他们的情绪完完全全照了出来。

    陈素看着堂上的刘霭文,只见她一身紫衣,那样光彩夺目。脸上的得意之色已经克制不住,明明白白的摆在脸上。她心中一阵阵怒气上涌,几乎将她掀翻,所有的情绪也都快要控制不住,破闸而出了。

    陈素青被一阵阵怒潮打的头晕脑胀,她努力稳了稳身形,握紧了拳头,立刻就欲上前,撕破刘霭文的面具,揭穿她的谎言,告诉天下英雄,这柄剑是假的,让她贻笑天下。

    想到这里,陈素素心中不仅有了一些兴奋,声势浩大的赏剑大会,如果被她证明是一个谎言,不仅这一次刘家颜面扫地,以后也无法再江湖上抬头,至于壮大声威,就更不用说了。

    想到这里,陈素青慢慢穿过人群,往刘霭文面前走去,她甚至可以感觉到,那些偶尔扫到她的目光之中,所带有的轻视和同情,但是,等到她揭穿刘霭文之后,这一切便会改变了。

    她走到人群的最前面,在近前仔细看了一下那柄剑,的确是难得,但是比起风渊剑,还差的远。

    她冷笑一下,微微巡视了一下人群,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这边,就在她准备开口时,突然众人的目光惊了一下。

    许多人,应该说绝大部分人,目光中都毫不隐藏自己的贪婪,如狼似虎,还带有淡淡的杀机。这种贪婪,她不止一次的遇见过,每次伴随而来的,都是血腥与杀戮。她心中是惧怕这种贪婪的,纵然此刻,目标并不是她。

    她知道,这些目光都是落在这把假的剑上的,所有人都在伺机而动。陈素青想到这里,心中一动,她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想要让刘霭文也尝一尝这一种恐惧,被人盯着的恐惧,也让她日夜不安,也让她坐卧不宁.......最好,也让她家破人亡。

    如果想要达到这种目的,她就必须认下这把剑,这实在太难了。认了这把剑,虽然可以把所有的危险与敌人都带给刘家,但同时也就意味着要把所有的荣光和名誉同时也都给刘家。

    对于风渊剑,她有绝对的信心,那样的宝器,即便让出名字,也丝毫不会影响它。甚至可以说,不管它以什么名字出现在武林上,它都是天下第一,毋庸置疑。

    剑是不必担心,需要担心的是人。从此以后,她和潇碧山庄将永远失去荣光,被所有人耻笑,包括一些她根本看不上眼的宵小。

    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真正的安宁下来,才能完成母亲的计划。陈素青心中叹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刘霭文,她的神情依旧明媚得意,陈素青咬了咬牙,将血泪吞下,决定忍了这口气,让她一直得意下去。

    “我要将你碎尸万段!“亲口承认的话,陈素青还是没有办法说出口。但是这样一句话,在所有人听来,无异于是承认了。

    刘霭文听她这样说,神色不由一愣,她慢慢将剑收回来。在一瞬之间,她就明白了陈素青的意图,脸上的得意渐渐消散,她微微低头,化作了一个苦涩的笑。

    别的人都没有注意刘霭文神色的变化,只有陈素青,她几乎可以说有些了解刘霭文了,她看到了刘霭文神色的变化,也知道她的心思。此时心中虽然忍的难受,但同时也生出了一阵复仇的快感。陈素青抬起头来,直直的看着刘霭文。刘霭文看到了她眼神中的挑战,神色有些复杂,然后便低下头去,默然不语。

    陈素青又转头看了一下别的人,其他人不过都有些惊讶和同情,还有些隐隐的兴奋,并没有表示太大的怀疑。最后落入陈素青眼底的是江漱月,只见她缓缓低头,眼神中有些无奈,似乎还微微叹息了一声。

    不知道怎么的,陈素青看到她的眼神,心中好像被触动了一下,隐隐还有些不安。但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她抛到了脑后,她又重新转向刘霭文,去看她的反应。

    刘霭文在片刻之间,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她抖了抖手中的剑,微微笑道:“现在这剑在我手中,你又凭什么?”

    陈素青心中有些踟蹰,刘霭文手中的剑虽然不是风渊剑,但绝不是普通货色,不要说不知道堂上有没有能与之相抗衡的,就算有,对于自己也是一个两难选择。

    自己输了,青芒剑断,自己非死即伤,自己赢了,刘霭文的谎言被破,自己也会重新变成众矢之的。无论如何,她似乎都没有什么好处。

    正在她难下决断时,沈平上前,微微拉了拉她,道:“素青,她有风渊剑在手,你打不过她的。”

    陈素青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沈平,眼神中带着一些渴求,如果此时沈平肯出手,不管刘霭文有什么宝剑,武功差在此,也是绝对赢不了的。沈平看到她殷切的目光,没有回应,而是微微扭过了头去,不再看陈素青。

    她不知道沈平在犹豫什么,但是除了沈平,她也想不出还能求谁,处在堂中,竟然感觉有些孤独和无助。

    就在这时,只听一个声音响起,大声喝道:”小丫头片子,切莫得意,让我来会会你。“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是一个虬髯大汉,正带着两个随从,冲到人群最前,手里举着一口虎头精钢刀,对着刘霭文破口大骂。

    陈素青心中冷笑,她知道已经有人按耐不住,急着找刘霭文麻烦了,他们眼馋这柄剑的锋利,又不畏惧刘家兄妹的武功,那么前来夺剑的人肯定是少不了的。

    沈平看清来人,微微皱眉,低声道:”马振风!“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一旁的陈素青还是听得清楚,于是连忙小声问道:”他是谁?“
正文 第二六一章 生疑心直问真情(一)
    沈平微微皱了皱眉,对陈素青小声道:“他是太行白马堡的老二,是堡主马振雷的弟弟。他们马家善使刀,在太行山一带也颇有些名望。”

    陈素青好像回忆起了什么,惊道:”就是兄弟二人连克七十二寨,统一太行山一带所有势力的那个马家吗?“

    沈平闻言,仿佛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说话,便朝马振风看去。

    马振风站在堂前,手中的刀抖了抖,刀背上的金环振振作响。他本来生的魁梧,加上此刻神态十拿九稳,更显得威风凛凛,志得意满。

    张太昭见了,微微理了理袖子,冷冷道:”马大侠,我们这里还没有厘清,怎么样也用不着您说话吧。“

    马振风闻言,面色一变,嘴张了一下,就要反驳。但他看了看张太昭,还是略微调整了一下,笑道:“张大侠,此言差矣,我也是看这小女子嚣张的很,才要为您出出气。”

    张太昭却不买他的账,他转过脸来,看着他冷笑了一声,只说了三个字,道:”不必了。“

    他虽然只说了三个字,但语气却是极不友善的,还有一些防备和居高临下。马振风闻言,面色也有些不佳,脸上的笑意全部散去,朗声道:”张大侠这话说的倒也奇怪,难不成你们犹犹豫豫不出手,我们就都不能出手吗?“

    张太昭微微抬眼,看了一眼马振风,道:”你们爱怎么出手,我都不管,但是谁要想打风渊剑的主意,就要问问武当同不同意。“

    马振风被他说的无可辩驳,于是喃喃嘀咕了两句,道:”人家都说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你也要来管事。“

    他虽然不敢大声抱怨,但是张太昭几个近前的人,却听的十分清楚。张太昭脸色一沉,广袖一挥,手微微翻了下,一阵内力喷涌而出,直接向马振风扑去。

    马振风武功虽然不弱,张太昭也没有使出全力,但这一下,还是将他震的几乎站不稳,脸色也一下变得苍白。张太昭所练的乃是正宗的武当内家功夫,内力至臻化境,不要说他出手的对象马振风,就连站在一旁的陈素青,本身内力稍差,也立刻感觉到了威压。

    马振风见张太昭出手,怒不可遏,虽然被他内力克了一下,倒也不惧,反而举起手中的刀,直接指向张太昭。

    就在此时,只听一声佛号响起,湛明缓缓的从角落走出,双手合十,对马振风施了一礼,道:”马施主,张大侠所言,也不无道理,今日血溅当场也毫无意义,不如各退一步,就此罢了吧。“

    湛明从一开始出场,便几乎没有说话,这一次这一番话虽然是对马振风所言,但场上的其他人,也都在心中有了计较。张太昭闻言,眼神微微动了动,便将手从剑柄上移开,又拱拳向马振风施了一礼,便一言不发,默默从堂中往后退了几步。

    马振风闻言,心中虽不服气,但看了看湛明,又料想大概是打不过张太昭的,便也不情愿的拱了拱手,重新回到了人群之中。

    其余众人,虽然不明所以,但是见马振风吃了个软钉子,也都不愿再轻易出手,眼看着那宝剑就在当前,却无法再进一步,心中焦急又无可奈何。

    刘霭文自始至终,一直看着马振风等人,一直未出一言,甚至连表情都很少变化,此刻见二人止了纷争,众人表情不一,她的表情则越发冷漠了。她转头看了一眼刘雩文,又朝他使了一个眼色。

    刘雩文见状,道:”众位,今日我们原不愿意高调,但是各位千里迢迢的来了,我们也不好让大家扫兴而归,所以才将宝剑拿出,众位一同观赏。如今剑已经看了,众位不如就此散去吧,也恕我们慢待了。“

    这宝剑才看了一会儿,刘家又重新借口不是他们召集天下英雄,要请大家离开,实在难以平息众人,堂上一瞬间就炸开了锅,纷纷吵了起来。

    陈素青却一直低头不语,她心里知道,刘家莫名其妙召集大家,什么也没做,拿了把假剑出来看看,就莫名其妙要请大家离开。其中必有古怪,但她此刻所想的,倒全然不在刘家,而是另有心思。

    众人吵了一阵,刘家兄妹始终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若要动手,又有张太昭和湛明二人在这里,绝无胜算。大家看来看去,知道今天已经绝无什么好处可得,便都松懈了下来,虽然没有离开,也都在堂中门前,说一下闲话,等着看热闹。

    陈素青揉了揉额角,只觉得被她们吵得头疼,她心中已经有了一些大概,越想越觉得丧气,于是便挥了挥袖子,提着剑直接出了大门,飞身上马,呼啸而去。

    梅逸尘见陈素青急匆匆出门,心中虽然还悬心刘家这边,但又怕她出事,便也急着跟了出去。

    沈平看陈素青离开刘家,心中一动,神色中也是隐隐露出了些担忧,他本欲将她追回,但是看到了梅逸尘已经追去,想了想,还是止住了脚步,留在了刘家的堂上。

    他和张太昭一直和刘家兄妹盘旋到几乎日落,等到所有的人几乎都散了,才与湛明一同离开了刘家。他二人又和湛明说了一会儿话,才回客栈。

    沈平和张太昭二人并排骑着马,缓缓的往回走,只觉得心中疲惫异常,又互相对看了一眼,二人眼中都是一样的无奈,他二人心中都有一些话,但这一会儿总觉得无法说,也不必说,只能都化作一声叹息,消融在萧瑟的秋风之中。

    沈平回到客栈中,心中越发沉重,他和张太昭二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刚一上楼,便看见走廊上有一个背影,正静静的伫立着,旁边一灯如豆,显得越发孤寂。

    这个背影这是陈素青。

    沈平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缓缓的走近她,还未开口,只听陈素青突然问道:”您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正文 第二六二章 生疑心直问真情(二)
    陈素青的脸色几乎隐于暗夜之中,看不清她的神情如何,只听从她的语气中大概的判断一下,是极力在克制自己的激动。

    沈平听到这句话后,身形一滞,头微微垂了下去,半天没有答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什么话?”

    陈素青闻言,从暗影中走了出来,脸上的克制被烛光一点点消融,她的声音陡然升高,道:“您难道没有话要同我说的吗?”陈素青的言辞虽然还保持着一点余地,但是语气已经几乎压抑不住了。

    这时候,张太昭刚刚安排好了随从弟子,从楼下跟了上来,见他二人气氛紧张,立刻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于是便拉了拉沈平的衣袖,又对陈素青道:“陈姑娘,咱们去房里说。”说着便拉着沈平往房中走去。

    陈素青没有答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看了看左右,跟着他们往房中走去。

    进入房中,张太昭点燃了两跟蜡烛,明晃晃的照着屋内,三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相互对坐着,都闷声不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还是沈平绷不住了,他低声唤了句:“青娘。”他的语气虽然没有什么大的起伏,但听上去还是隐隐有些不安,沈平原是陈素青的长辈,这样的语气就已经很不寻常了。

    陈素青叹了口气,声音竟微微有些发颤,道:“您该有些话同我说的。”

    沈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张太昭,表情有些苦涩,道:“你想知道什么?”

    陈素青被他一问,心中莫名有些怒气升起,平复了好久,又看了看沈平的神色,理了理思路,才道:“今天您应该出手的.....“她的话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话说到这里,少一分就不够明了,多一分则有伤颜面,这样的分寸,是陈素青对沈平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交待。

    沈平今天的表现确实太不寻常,刘家兄妹的武功和沈平根本不能同日而语,他出手的话,几乎有必胜的把握。如果说张太昭没有出手,还有一些可以理解之处,那沈平,是无论如何都应该出手的,且不论沈陈两家的关系,就是沈玠,也还在刘家手上。

    但是沈玠却一直没有出手,他明明有几次机会,但最后都放弃了。陈素青实在想不明白,而且沈平的神情一直在她的脑海中浮现,那些无奈,忍耐和一点点愧疚,这样的神情背后,肯定是有隐情的。

    沈平听了这话,心中已经了然,但却没有能答话,他本来还维持着一些长辈的威严,但当陈素青说出这话时,那仅存的一点镇定都被打碎,他没话可说,只能低下头去,看上去有些颓然,又有些不安。

    沈平没说话,陈素青也没有再问,只是一直静静的坐着,直愣愣的看着他,似乎非要等着沈平的回答不可。

    沈平缓缓的抬起头来,长叹了一口气,支吾道:“青娘,有些事情........我们也是.......没有法子。”

    陈素青闻言,也有些吃惊,她没想到,沈平竟然真的有隐情瞒着她,刚刚的事情,她虽有怀疑,但不能肯定,现在看来,似乎是真的了。

    “什么事情?”陈素青几乎是脱口问道,语气中也多了一些焦躁。

    沈平没有回答,面上又多了几分难色。

    陈素青几乎是有些不耐烦了,她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她不能忍受被蒙在鼓里。她突然站了起来,音量也提高了几分,道:“难道现在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沈平抬起头来,看了看她明亮的眸子,心中一动,张了张嘴,又看了看始终不置可否的张太昭,还是没有说出口。

    陈素青看他的神情,怒气一下起来,于是缓缓坐下,冷冷道:“您想想沈玠吧。”

    这一句话,无论从言词,还是语气,都已经是很尖利了。她一贯对沈平尊重,若不是此刻逼急了,也绝不会如此表现。

    沈平听到沈玠,神色陡然转变,脸上一闪而过的是不可言说的悲伤,但这悲伤很快又过去,他严肃起来,低声道:”他是我的儿子。“

    陈素青见他神色陡然严肃,心中也有些忐忑,刚刚言语激烈,心中此刻也有一些后悔,于是和缓了语气,恳切道:”那您应该为他着想啊。“

    沈平叹道:”我也是为了他。“

    他这样一说,陈素青却更加疑惑了,问道:”什么意思?“

    张太昭见沈平还是难以张口,便叹了一口气,对陈素青道:”陈姑娘,有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昨天,湛明大师一到洛阳,便约我们一同见了个面,他的意思........希望我们可以对刘家手下留情,如果这样,他们就可以帮我们劝说刘家放了玠儿。“

    他这话,简要的说了原委,但陈素青却更加不明白了,她道:”这话不通,是刘家挑衅在先,我们寻回沈郎也是应该的,而且以咱们的实力,也不惧他们,怎么还要人去说情?“

    张太昭摇了摇头,道:”陈姑娘,想必你也知道,少林在江湖上的地位,更何况洛阳本就是他们的势力范围,如果没有他们的支持,想在这里救一个人,也并非容易。既然少林来说,想必与刘家有些瓜葛,至于是什么,他们没有明说,我们也不得而知了。“

    陈素青默然无语,愣了一会儿,才苦笑道:”即便这样,少林也不能仗势欺人,这样听来,实际还是我们吃亏。“

    这是沈平才抬起头来,眼神中有些凄苦,道:”青娘,你知道,咱们两家现在都大不如前,虽然有武当的支持,但是若得罪了少林,恐怕以后......也很难东山再起........“

    沈平话说的委婉,但是陈素青也听出了言外之意,大约少林对沈平许诺了一些保障。沈平为了沈家今后的家业,不得以才做了让步。

    突然之间,陈素青想到了什么,拍案而起,直直盯着沈平不语。
正文 第二六三章 存芥蒂曲诉根源(一)
    沈平见她突然站了起来,本身已经趋于平和的脸色又突然间大变,知道她心中又起风波。脸色不由又微微沉了下去没有去接她的话。

    陈素青冷笑道:“什么叫对刘家手下留情?怎么留情?”

    沈平被她问的愣了愣,抬了抬头,没有说话。张太昭见状,沉吟了一会儿,缓缓回道:“不过是让我们在刘家不要太刁难罢了。”

    陈素青看了看沈平的神情,心中已经有数,语气也有些发冷,道:“我看不仅如此,所谓不要刁难,不过就是把刘家最想要的拱手让出。说到底,不过就是我们陈家风渊剑罢了。”

    她此言一出,张太昭和沈平都默然无语,无言以对,神色有些黯然的互看了一眼。

    其实以他二人的身份与阅历,不是不能言辞严厉的反驳,或是虚情假意的否认,但是面对陈素青,他们终究还是不忍这样做。

    陈素青看到他二人的表现,便已经明了了。她感觉一颗心像浸进了冰水之中,寒气在心底满开,从每一个毛孔渗出。

    陈素青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害怕,她一张脸愈发显得苍白,眼角微微晕开一些红痕。

    她喃喃道:“果然是道…果然是的…”

    沈平看她身子有些倾斜,一缕头发微微垂下,眼神中迷离着痛楚,心中也有些担心,道:“青娘……我……”

    陈素青听沈平开口,缓过神来,一双秋水饱含着泪光,直直盯着他,哑声道:“您……”

    沈平站了起来,叹道:“为了玠儿,我没有办法,希望你能理解我…”

    陈素青猛然摇了摇头,眼泪如线一般滚落,她凄然道:“您现在竟然还同我说这样的话,难度我就如此不明事理,不知道人命与兵器,谁轻谁重吗?”

    沈平见她这样说,眉头微微动了动,身子向前走了一步,连声道:“我知道,你是明事理的。”

    陈素青见他这样说,往后退了两步,苦笑道:“不…不是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凄然,道:“我还记得,您在我父亲灵位之前是怎么说的,您说,绝不会慢待我,让我父亲放心……”

    沈平听她提前这事,像是回忆起了往事,眼中的愧疚越发明显,神情也有些悲怆。

    陈素青继续道:“我本以为,沈陈两家,同气连枝,应该是一同进退的……却不成想……您竟然瞒着我……”

    沈平连忙道:“非是我们有意瞒着你…只是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陈素青心中自然是不信的,她只当做沈平二人对她没有诚心相待,以风渊剑换取了沈玠的安全和沈家的富贵。

    若非如此,从昨夜到现在,沈平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同她和盘托出的,但沈平却一个字没有说,不是她看出蹊跷,恐怕以后也不会说。

    她苦笑了一下,道:“您觉得我会不同意先救沈玠吗?”

    沈平看着她的眼睛,觉得无法作答,他绝不能质疑,也确实没有质疑过陈素青对沈玠的真心。

    但是当湛明提出这个条件时,他确实犹豫了,他没有十足的把握,陈素青会放弃家族的利益,选择沈玠。更重要的是,他一生自诩刚正,这样的交换利益的话,他也的确说不出口,于是只能选择沉默。

    但他没有想到,陈素青很快就看破了端倪,此刻,面对这样的陈素青,他当然无话可说,心中只有愧疚。

    陈素青痛苦的闭了闭眼,转身就往外走去,沈平见状,慌忙要去拉她。陈素青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您别说了…让我想想吧…”

    沈平闻言,也是一愣,手停在了半空,不知道是进是退。

    陈素青跑到门口,转过头来,看着沈平,凄凉的说了句:“我将您当做至亲家人,以为有靠,但是却不想……您却始终未将我当做沈家的人。”

    说完这句话,她也不等沈平解释,便推开门跑了出去。

    沈平见状,连忙就要出去寻他,张太昭伸手拦了拦他,道:“让她一个人想想吧,她会明白的。”

    沈平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张太昭,所有的话都化作了一句沉重的叹息。

    陈素青跑出了客栈,漫无目的的在街道上游走,泪水模糊了视线,秋夜的风呼啸而过,将泪水沾满的脸吹的生疼。

    陈素青却顾不上这些,她浑身冰冷,手脚无力,从心底涌起一阵阵的酸楚。虽然她的母亲曾经告诫过她,让她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但是在她心中,早已把沈平当做自己最亲近的长辈。

    她早把陈家和沈家化作一个阵营,只是没想到,在沈平的心中,始终还是不一样。最让她难以接受的,就是沈平居然为了沈玠对她使心眼,那可是沈玠,沈平竟然不相信她对沈玠的真情吗?

    陈素青越想越悲伤,茫茫天地,连沈平都对她如此,她实在不知道还能相信谁,即便沈玠被救出来,他又会对自己如何呢?陈素青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路越走越黑,人也越来越稀少,陈素青只觉得由心底生出一阵无力感,这种感觉让她素手无策,她几乎要放弃了,她不想再管这一切,她想要回去了,回到那个安静的山庄之中。

    想起潇碧庄,陈素青又是一阵怅惘,究竟还能回的去吗?

    突然,从街角想起了阵阵车轮的声音,陈素青没有动,她不知道这样萧索的秋夜,这样寂静的街道,从哪里来的车轮声。她也没有力气去想了,甚至也不想去防御,她拿着剑的手微微垂着,头脑一片空白,只是这样静静立在路旁。

    车的声音由远而近,陈素青微微侧头去看,只见是一辆牛车,缓缓的朝她驶来,牛脖子上悬着的一颗铃铛间或响个一两声,穿过了整个秋夜的街道。

    牛车在陈素青面前停了下来,陈素青还没有来的思考,就见车帘掀开,探出了半个身子,里面的人朝她笑道:“陈姑娘,这大冷天的,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正文 第二六四章 存芥蒂曲诉根源(二)
    陈素青侧目朝车那边望去,只见里面伸出一盏精致的纱灯,借着朦胧的灯火,隐约可以看见一张盈盈的笑脸。

    来人正是江漱月。

    陈素青见到她朝自己笑,心中更加烦闷,没有答她的话,而是轻轻挥了挥衣袖,把脸扭了回去。

    江漱月却不在意,上下打量了一下陈素青,笑道:“陈姑娘,你心情似乎不太好。”

    陈素青冷笑一下,道:“看见你,心情实在好不起来。”

    江漱月低头刚欲说话,只听远处传来一阵跑步声,二人不约而同的看了过去,只见一个身影远远的跑了过来,跑近一看,原来是梅逸尘。

    陈素青见他过来,瞥了瞥嘴问道:“你怎么来了?”

    梅逸尘看了一眼江漱月,朝她点头示意了一下,回陈素青道:“是沈大侠说你出来了,怕你出事,让我来看看你。”

    陈素青听到沈平的名字,脸色又微微有些沉,她对梅逸尘道:“你倒是听他的话。”

    梅逸尘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见陈素青的语气不善,火撒的莫名,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回答。况且当着江漱月的面,脸上的神色也有些尴尬。

    江漱月看了他二人一眼,朝梅逸尘笑了笑,又道:“陈姑娘,您心情不好,不如去我那里喝一杯酒解解愁如何?”

    陈素青看了她一眼,眼神中颇有些审视的意味,冷冷道:”不用了,您的酒,只怕不那么好喝。“

    江漱月轻轻提了提手中的灯,道:”你们提着刀剑,我只有一盏灯,莫非,你们还怕我不成?“

    陈素青转过脸来,直直盯着江漱月,心里也有些疑惑,不知她为何非要请自己,但是语气依旧冷漠:“您身边的那些人不是好惹的。“

    江漱月轻轻掩袖笑了笑,道:”我可真没有恶意,只不过想与二位交一个朋友。“说着又转眸看了梅逸尘一眼。

    梅逸尘听她这样说,心中也有些想要结交。于是又转过头去看陈素青,只见她神情十分不悦,心中思量了一下,对江漱月道:”还是算了吧,这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了。“

    江漱月看了一眼二人神色,叹了口气道:”那真可惜了,本来我还有些事情相同陈姑娘说呢。“

    陈素青转过脸来,微微皱眉,道:”什么事情?“

    江漱月狡黠一笑,半天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道:”总之我想,应该是你很感兴趣的。“

    陈素青闻言,心中一动,她的确有很多事情想要知道,而江漱月也肯定知道一些秘密,只是现在她的态度还不明了,不知是敌是友,有何企图。

    想到这里,陈素青把心一横,想着管她是敌是友,自己不已然这样,还有什么值得图谋的?说着便对江漱月道了句走吧,抬腿便上了他的车。

    梅逸尘见自己还未及表态,陈素青已经钻进了江漱月的车子,也是有些无奈。江漱月朝梅逸尘笑了笑,道:”梅公子,你也同我们一起去吧。“

    梅逸尘心中既担心陈素青的安危,又对江漱月所要说的事情,有着巨大兴趣,此刻见她邀请自己,自然也不推辞,直接上了车。

    三人进入车中,江漱月手中捧着那盏小小的纱灯,盈盈的烛光笼在车内,不是很亮,却有些别样的温情。陈素青和江漱月二人相对而坐,身子罩在这烛光中,有些不太清楚,脸上却有些晶莹的光彩,幽静而且神秘。

    牛车安安静静的走在街道上,街道上没有一点声音,三人对坐,也相对无言。过了好一会儿,梅逸尘才道:”江姑娘,别人都是马车,您怎么却坐一辆牛车?“

    江漱月笑道:”我又不赶时间,况且牛车又稳又大,比马车舒服多了。“说到这里,她微微伸了伸腰,往车壁上靠了靠,似乎更加惬意了。

    她这样一说,梅逸尘和陈素青才看了看这车内的装饰,虽然是夜里,但借着隐约的烛光,也能大概看到,都是十分精致的,在外面虽然不显,但是的确如江漱月所言,又大又舒适。

    江漱月说完这话,顿了顿,又朝梅逸尘笑道:”梅公子,前两回咱们见的匆忙,都没来得及同你说话,我回去之后问了咱们管家,原来我们和贵府也有些买卖,令尊大人喜好风雅,也托我们办了不少古董文房。“

    她这话一说,梅逸尘倒是一愣,心中竟有些动容。梅逸尘也有自知之明,自己这样的门楣,江漱月绝不会知道,但是她却还是找人打听了,不管是在意还是尊重,总让他受用。而且她也不说是自己本来知道,偏偏说出坦诚的说出是向管家打听,这样又更显出了一些真诚。

    梅逸尘抬头看了看江漱月,只见她一双眸子反射出烛光,显出温润的光彩,如此的真诚温柔,而且智慧。他慌忙低下头来,笑道:”都是附庸风雅,实际也不懂得,您见笑了。“

    江漱月微微一笑,道:”只要喜欢就好,玩玩罢了,要什么懂得不懂得,依我看,这才是真名士,自风流。“

    梅逸尘没有答话,心中却深以为然,连连点了点头。江漱月看他的样子,又是微微一笑,伸手提了提车帘,看了看外面,朝二人笑道:”到了。“

    三人下了牛车,变到了江漱月下榻的会云客栈,虽说是客栈,却比他们现在住的那间要清净雅致的多,店隐在院子深处,有一条不宽的道通向里面,两边都种着高大的银杏,间或有些石灯,映出葱茏的影子。

    三人进了客店,一个仆从模样的人见了江漱月,便将他们引进了一间雅间。进入雅间,里面已经提起摆好一桌酒宴,江漱月便挥手让仆从下去了,又笑着朝二人道:”我不想让人打扰,便叫他们提前都备好了。“

    陈素青冷冷的扫了扫那桌酒席,挑了挑眉道:”看来你早知道今天要遇着我,连酒席都备好了。”
正文 第二六五章 半信不信会新友(一)
    江漱月看着陈素青的眼神,也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道:“您可以当做我是请别人的,也可以当做我是特地去接您的,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又有好酒,不如安心共饮几杯,何须在意太多呢?”

    陈素青冷冷扫了她一眼,道:“我可不敢喝您的酒。”

    江漱月微微一笑,坐到桌边,身子微微有些斜倚在桌上,伸手就拿起桌上一个青瓷壶,往自己面前的影青色瓷杯中倒了一杯酒。她倒酒时,袖子微微向上,露出了手腕上一对碧玉镯子,衬着她浅绿色的褙子,分外清新。

    江漱月捏起瓷杯,抬起头看着二人道:“二位不喝一杯吗?这个酒可是咱们万泉庄的佳酿,名唤觞玉酒,绝对是好酒。”

    说着便一口饮尽了手中的酒,将那青瓷杯子握在掌中,轻轻念道:“美醖浮觞玉,轻衣拂剑星。“

    房中每个角落都点着油灯,灯光笼着这一袭深深浅浅的绿,让江漱月整个人都显出了一种别样的温婉。

    陈素青笑了笑,道:“没酒虽好,只怕穿肠索命。”

    江漱月放下瓷杯,看着二人,挥了挥衣袖,淡淡道:”我们万泉庄从不亲自杀人。“

    陈素青听她说话,语气似乎别有深意,一时竟也愣住,不知道如何作答。

    江漱月看陈素青的样子,会心一笑,重新换回了亲切的面孔,道:”我们乃是生意人家,不比你们,哪敢杀人啊?

    陈素青自然不信,眼神微微扫了扫江漱月,便冷笑不语。

    江漱月站了起来,拉着陈素青的袖子就往桌边走,陈素青虽然甩开了她的手,但还是和梅逸尘顺势坐到了桌边。

    江漱月也款款落座,然后又叹道:”说了你们也未必信,咱们其实也有许多苦处,到哪里都要看别人的眼色行事。“

    她说到这里,便给二人各斟了一杯酒,道:“不说少林武当这样的了,我前日里在张大侠面前是如何,你们也看到了。举个别的例子,就是汉中那个小地方,咱们上趟去,一个小小的安秦帮帮主柳大奇,也要对我们百般刁难,纵然如此,我们还得依着他。”说到这里,又长长的叹了口气。

    梅逸尘闻言,眉头紧锁,仿佛若有所思,过了半天,才拍案道:“我想起来了,柳大奇是谁。”

    江漱月闻言,面色丝毫不动,陈素青微微侧脸看他,道:”谁?“

    梅逸尘道:”你忘了?在襄阳被杀手杀了的那个人。“他说完这话,又猛然转脸去看江漱月。

    江漱月却并不在意,只是道:”哦?柳大奇死了?“她的话虽然是发问,但语气却没有半点疑惑,倒好像是在重复一个事实。

    陈素青猛然醒悟,喝道:”是你找人杀了他?!”

    江漱月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低头笑了笑,依旧重复那句话道:”我们万泉庄从不亲自杀人。“

    她看二人微微有些发愣,又抬起头来,挑眉道:”说起杀手,我倒想起来的路上,听人说过的一句话,说是一剑霜寒十四州,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过。“

    她说这话时,脸上虽然始终亲和友善,还有些若有若无的笑意,但是陈素青二人听来,身上都莫名的升起一阵寒意,背后竟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陈素青盯着江漱月右手的碧玉镯子,那镯子仿佛从她手上跳起,变成了那一日霜离手中的柳条,在她脑海中飞舞起来,带着凛冽的杀气。陈素青一想起那一日霜离看着她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心中不由一紧,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江漱月看他二人神色有异,也不多言,只是默默的又捏起面前的杯子,似有若无的慢慢把玩着。

    陈素青呆了半天,才勉强收回情绪,问道:”您叫我们来,不会就是说这个事吧。“

    江漱月抬起头来,不知可否,眼神中却仿佛若有所思,过了片刻,才道:“陈姑娘,我看您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是不是回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陈素青想起刚刚的事,心中又是一阵烦闷,但又不愿意在江漱月面前承认,便冷冷道:“劳您费心,倒没有什么事。”

    江漱月抬头看了看陈素青微微散乱的头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声道:“那就好,是我多想了。”

    陈素青听她语气若有所指,便连忙追问道:“多想什么?”

    江漱月微微愣了愣,又看了一眼陈素青,道:”陈姑娘,不管你信不信,我今天是真心找你喝酒的。我自第一次见你,就举得可亲,今日见你丰姿傲骨,更是可敬,可是.......“

    ”可是什么?“陈素青听她说完这些,语气依旧冰冷,还像是寒潭一般,没有半点波动。

    江漱月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其实咱们还挺像的,不性命,不服输,不过总是拗不过现实的。“她说到这里,仿佛动了真情,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陈素青听她这样说,心中也有所感触,手轻轻的捏着自己面前的那杯酒,低头不语。

    江漱月又道:”陈姑娘,你今天在刘家,就一点儿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少林寺的高僧要突然跑到刘家,管起这俗世的事呢?为什么你们那么多人,除了你,都默不作声呢?“

    陈素青听她这两个问题正好切中自己要害,知道她有话要说,于是急忙转向她,拉住她的手问道:”为什么?“

    江漱月笑道:”据我估计,沈大侠和刘大侠应该和湛明大师达成了某种协议,今天在刘家,给他们留有余地,保住刘家的势力,所以才不愿出手,只是没有告诉您。“

    江漱月所说,和陈素青的推测基本差不多,也得到了沈平的默认。只是由她这样一叙述,显得自己分外孤独,甚至有些可笑,自始至终,只有自己一个人一厢情愿罢了。

    但是陈素青不知道,江漱月和她说这个意欲何为,是不是刘家派来挑拨和刺探她和沈平的关系的。在此时,她和沈平纵然再有嫌隙,还是不愿给别人有机可趁。于是她松开了江漱月的手,又板起脸来,冷冷道:”我都知道。”
正文 第二六六章 半信不信会新友(二)
    梅逸尘听江漱月说到沈平和湛明另有所图,已经是吃了一惊,后又听陈素青说自己早已知道,惊讶之色更是溢于言表。

    江漱月看到他的神情,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笑了笑,道:“陈姑娘,那沈大侠有没有同您说过为什么湛明大师要管刘家的事?”

    陈素青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反而反问道:“你知道?”

    江漱月叹了口气,悠悠道:”洛阳城这个地方,连贯东西,沟通南北,不可谓不重要,不过自古以来,都是少林一家独大。当然了,少林的地位,不只在洛阳,在天下都是赫赫有名,但是洛阳毕竟是其最重视的地方。“

    陈素青伸了伸脖子,淡淡道:“少林寺乃是方外之地,也会争夺这些俗世的利益吗?”

    江漱月笑了笑,道:“少林寺偌大家业,张口吃饭,伸手穿衣,没有俗世的东西,谁供他那清静宝地?”

    陈素青心中虽也知道一些这些事情,但还是不明白这与他们给刘家撑腰有什么关系,于是又问道:“所以呢?”

    江漱月笑道:“天下没有不败的家业,就说这少林吧,虽然风雨几百年,但是最近这几年也有些问题。离洛阳不远,另有一个门派,名叫嵩山派。他们一直处于少林光芒之下,但是自从十多年前他们新掌门石广善管事以来,嵩山派的实力便与日俱增,这两年来,更是大有赶超少林的趋势。”

    陈素青点了点头,大概明白了始末,于是便道:”那么少林便能甘心吗?“

    江漱月叹了口气,道:”少林地位在这里,又是佛门之地,虽受无限推崇,但也制约了他们。很多事情别人做得,他们就做不得,即便不甘心,也是无可奈何。“

    陈素青道:”虽然如此,想来也不会就这样算了吧。“

    江漱月赞许的点了点头,道:”不错,所以他们预备再扶持一个势力,能与刘家抗衡的势力。”

    梅逸尘接话道:“所以他们找了刘家,让他们与嵩山分庭抗礼,制约嵩山的发展,这样就算他们不争,也能居于不败之地。而且少林只需小小支持,不会弄的面上难看。”

    江漱月笑道:“正是如此,梅公子高见。”

    陈素青心中也信了这个说法,但她嘴上还是不让,道:“江姑娘倒是知道的清楚。”

    江漱月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笑,但是眼中却露出了一丝无奈。

    梅逸尘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道:”可是这刘家并无什么杰出,而且人单势薄,纵有.......“他说到这里,便打住了话头,微微侧目看了一眼陈素青。

    陈素青却面色如常,结果他的话道:”纵然得了我家的风渊剑,也只会徒惹是非,哪里能与嵩山派抗衡?“

    江漱月包含深意的笑了笑,又道:”根基牢固,只怕一时不显又有什么关系?待到春风一起,遮天蔽日不过等闲。”

    陈素青道:“他有什么根基?就凭他是将军府第?他父亲一死,不就衰败了?”

    江漱月听了这话,也不置可否。

    陈素青看了看她的神情,又笑道:“我看也不是因为将军府第,万泉庄才是他们的靠山吧。”

    江漱月笑了笑道:“世上的事,有了钱才好办些。”

    陈素青看她这样,心中才生出的一些好感,又立刻消退下去,怒火一下子冲上来,冷冷道:”包括请杀手杀人。“

    江漱月也不反驳,只是摆了摆手,一笑而过。

    陈素青又道:“那么万泉庄又为什么要帮助刘家?”

    江漱月低了低头,道:“陈姑娘,我今天已经说的够多了,很多事情恕我不能再说了。”

    陈素青却还是依旧追问道:“难道你们江家也想在洛阳分一杯羹?”

    江漱月闻言,没有说话,但是面上的表情却起了波澜,她微微抬头,长叹了一声。

    陈素青见状,知道她是不愿意在往下说的了,也不好再逼迫她,于是便缓和了语气,悠悠道:“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感谢您今天请我们来,说了这些,也让我知道了根由。”

    江漱月笑道:“可您连一杯酒也不肯喝。”

    陈素青低头看了看那青瓷杯中晶莹的觞玉酒,微微犹豫了下,还是没有伸手。

    江漱月见了,也不再强人所难,只是报以一个理解的笑容。

    陈素青见她也没有别的话可说,便站起来道:“天色已晚,也不便多打扰,便先行告辞了。”

    江漱月也随之站了起来,笑道:“更深露重,不如在我这陋店中住一夜再走?”

    陈素青当然还是婉言拒绝了。

    江漱月也是早有预料,只是笑了笑,道:“也好,我让下人驾车送二位吧。”说着便送二人出了雅间,来到大门口。

    门口已经依照吩咐备好了一辆马车,江漱月笑道:“现在已经夜深,坐着马车,好快些回家休息,打扰了这么久,也确实不好意思。”说着便将手中的纱灯递给了陈素青。

    陈素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接过了纱灯,顿了顿才朝江漱月笑了笑,又道了声:”谢谢。“说着便欲转身登车。

    江漱月见她要走,突然柔声唤道:“陈姑娘。”

    陈素青回头看她,纱灯照在江漱月身上,只见在朦胧的灯光下,一双秋水目光盈盈。秋夜风冷,寂寂无声,在这样的夜里,陈素青看她一双清澈的眸子,竟也有些心软,生出几分亲近之意,于是轻轻应了一声。

    江漱月笑道:“陈姑娘,今晚的事,你就别和人家说了,我怕这酒可不多了,怕他们来了,没有的招待。”

    陈素青知道她的意思,是不欲让沈平他们知道,便知此事须得保密,于是便点头应了。

    江漱月点了点头,又郑重道:“还有一事,陈姑娘,这几日天冷,你夜里可睡得警醒些,别着凉了。”

    陈素青见她如此郑重,却说了些嘘寒问暖之言,心中虽然疑惑,但还是有些感动,便也郑重谢了,然后就登车离开了。
正文 第二六七章 有意无意论旧事(一)
    二人上了车,陈素青手捧着纱灯默然不语,梅逸尘道:“江姑娘今天把我请去什么意思?“

    陈素青看了她一眼,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外面,示意马夫的位置。

    梅逸尘见了,知道她的意思,便不再做声,任车子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

    陈素青低头看了看那纱灯,心中也是拿不准主意,江漱月今天的客请的实在叫他摸不着头脑。还主动说了许多江湖上的事,让她知道了原委。虽然陈素青心中不相信江漱月,始终将她划作刘霭文一个阵营,但是今天她所说的话,倒也正常,事事都对的上,不像是有欺骗,难道仅仅是想示好。

    想到这里,陈素青满心疑惑的看了一眼梅逸尘,梅逸尘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也摇了摇头。陈素青便复而低下头,无声的叹了口气。

    马车踏着金黄的银杏落叶,穿过萧索的秋风,行驶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便到了陈素青他们所住的客栈。二人本欲在客栈说一会儿话,但是下面人多嘴杂,除了武当和沈家的弟子,还有许多其他门派的弟子,她二人见实在不是说话之地,便上楼去了。

    陈素青回到房内,见抱绮正歪在桌前打瞌睡,旁边点了一盏油灯,见她推门进来,才突然惊醒,迷茫之间看到陈素青,心中像是一松,道:”姑娘回来了?“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你还没歇着呢?“

    梅逸尘见抱绮在内,想事不方便说话了,又看了一眼陈素青,陈素青会意便道:”天色已晚,多有不便。您先回去歇着吧,我这边再好好想想。“说完便将梅逸尘送出了方外。

    抱绮迎了上来,道:”想什么?刚刚沈大侠说您跑出去了,可急死我了,发生什么事了?“

    陈素青坐到桌边,倒了盏茶,边饮边道:”也没什么.......“

    抱绮坐在陈素青身边,看了看她的脸色,犹豫道:”您和沈大侠吵架了?“

    陈素青一杯茶饮完,看了看她,叹道:”您之前的担心是对的,什么人都不是好靠的,凡事还是靠咱们自己的好。“

    抱绮闻言,明白了她的意思,叹了口气道:“可是眼下的境况,咱们也只能靠沈大侠了,还有什么法子呢?”

    陈素青顿了顿,撇了撇嘴道:“那可不一定。”

    抱绮听了,眼神一振,急忙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陈素青本来心中烦闷至极,张口差点说出风渊剑的秘密,但是想了想,还是转而道:“反正咱们什么都没有了,大不了一死。”

    抱绮见了,愣了愣,然后才道:“您也不能那么想,毕竟.......”说到这里,她也不知道咱们劝慰,只能叹了口气。

    陈素青听了听窗外的风声,叹道:”这雨还未晴多久,只怕又要下了。“

    抱绮点了点头,又道:”我给您加了被子,晚上睡觉多盖点,小心着凉了。“

    陈素青道:”今天咱们睡吧,别去那边,又挤,只怕又要吵醒她们了。“

    抱绮笑了笑,道:”您还不知道二姑娘吗,她等不到你的消息,怎么睡得好。“

    陈素青道:”那些事,你就别和她说了,她又要多想。“

    抱绮点了点头,便应声出去了。陈素青又唤道:”你今夜还是到我这里睡,你们那边太局促了些。“

    摆了摆手道:”今天已经托人协调了一下,楼下有间下房,我去凑合一下便好。“

    陈素青站起来道:”那怎么成?“

    抱绮笑道:”没事的,那里也还清静,武当的弟子都还客气。主要您要休息好才行,我看您脸色还是不太好。“

    陈素青本想再说,但也确实感觉头还有些昏昏沉沉,便随她去了。

    抱绮走后,陈素青只觉得心累的厉害,略微洗漱了一下,便躺倒在床上,闷闷的想起心思。深秋夜雨,空气中也弥漫着丝丝寒气,陈素青想起江漱月和抱绮对她的嘱咐,不由心头一热,有些感动,但迷迷糊糊又感觉哪里不对,但还没想一会儿,便抵不住困意,沉沉睡着了。

    洛阳的雨也落了下来。

    在倾盆大雨笼罩的一间别院之中,依然亮着微弱的烛光,屋中二个中年男子正对坐谈论着什么,右手的这一人轻轻捏了捏双手,道:”明公听了刚刚的回报,以为如何?“

    借着微弱的烛火,可以看清这男子的一双手,干净修长,正交叉放在膝前,身子微微前倾,做出个倾听的样子。

    那个被唤作明公的人,面目全部都隐在黑暗之中,看不清五官,更不要说神情,只能大概看出是个高大的身材。只听他道:”既然刘家当众宣称有风渊剑,陈素青也默认了,那刘家那把应该就是真的了。“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了句:”只怕刘家要不好过了。“

    右手边的男子闻言,却没有应,只是笑而不语。

    这个明公见了,心中疑惑,道:”难道先生别有高见?“

    右手边微微捋了捋须,不急不慢的道:“别人不晓得,你我都知道,这刘家背后的郭长卿是什么来头。依我看,他拿了风渊剑,藏都来不及,怎么会大张旗鼓的宣扬出去。”

    明公闻言,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道:“这倒有理,若这样说,那么他们此番,意欲何为?”

    右手边的男子冷笑一声道:“想是郭长卿贼心不死,拿着假剑做饵,要不把真剑诈出来,如若骗不出来,他手中这把便顺里成章的成了风渊剑,也好交差。”

    明公道:“那么先生之见,刘家手中的剑必假无疑了?”

    右手的男子一字一顿的道:“必假无疑。”

    明公闻言,语气也没什么变化,依旧缓缓道:“那么依先生之见,真剑现在又在何处呢?”

    右手男子颇有深意的笑了笑,道:“陈素青今天那拨人可奇怪,就算张太昭和湛明有了勾当,陈素青说什么也不该忍的,这倒叫我看出了些什么。”
正文 第二六八章 有意无意论旧事(二)
    右手边的人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被唤作明公的人一眼,继续往下说。

    这个明公却依然不言,就连身子也没有动一下。

    右手边的人又道:“如果这把是假剑,为什么陈素青却不言呢?依我看,无非就是这剑现在还在陈家,陈素青顺水推舟,便找一个挡箭牌罢了。”

    明公闻言,身子微微前倾,神情融入烛光之中,眼神中亮了一下,顿了半天,才悠悠道:”我刚刚听所报当时情况,陈素青心中必然恨极了刘霭文,难道不能是故意这样说,为了要把众人引向刘霭文吗,好报此仇吗?“

    说着又沉吟了一下,道:“更重要的是,这陈素青不过才十六七岁,若风渊剑真的还在陈家,被刘霭文如此羞辱,她还能忍住不发吗?”

    右手边的人点了点头,道:“明公所说极是,您的顾虑我也曾想过。但一则正如您所说,她恨极了刘霭文,若剑真的在别的地方,她完全没有替她们隐瞒剑是假的,直接说出来,便可让刘家颜面尽失。她肯忍气吞声,必然是因为有更重要的原因需,我想只能是风渊剑就在陈家,她与其拆穿刘家,重新找个挡刀,不如就顺势让刘家挡刀。“

    ”其二便是,陈素青这半年来一直仓皇逃命,她此时来,必然不是为了报仇,因为她此时既无能力,也未必有勇气,此番来,必是为了风渊剑。那她若刘霭文这把是假剑,她必要否认,才能重新激起江湖风雨,她也才有机会知道风渊剑在哪里。否则真正的持剑人隐忍不发,她纵然报仇,也永远不知道真剑何处了,与她何益呢?“

    明公连连点头,叹道:“先生所言,果然高见,但陈素青小小年纪,竟能忍到如此地步?我听说这刘霭文将她丈夫抢去,莫不是小女儿家心思,所以一时激愤,将风渊剑忘到脑后了?”

    右边的人沉吟了一会儿,才若有所思道:”我看她面向像是很能忍的,若真是激愤,也该不管不顾,直接骂刘霭文,不会说那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明公顿了好一会儿,都未说话,过了片刻,才道:”那依您之见,风渊剑在哪呢?“

    右边的人捋了捋须,道:”很大可能还在潇碧山庄,但那已经是无人看顾,我也不敢确定她能如此大胆。“

    明公微微搓了搓右手,道:”还是要去看看的。“

    右边的人微微笑道:”我已有了门路,就在这两天,可以先探探陈素青的虚实。“

    明公露出了一些赞许的目光,道:”若是能直接探出风渊剑的所住,也省了我们的功夫,若是不能,还是要麻烦先生再辛苦一趟。“

    右边的男子拱了拱手,只轻轻的应了句:”应当的。“

    明公站了起来,眉目间只有淡淡的笑意,道:”那么这里就要全部仰仗先生了,我要保什么,要得到什么,您都知道的。那几个人也都还留先生听用。“

    那男子便起身送那明公出去,自己则低头应了。

    陈素青醒来时,天色已经全部大亮了,她心中烦闷不堪,主要便是不知道该如何对沈平。若是继续僵持,她自己也不知道要靠谁,若是和好,又实在难以说服自己。

    于是她准备暂时不起来,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她心中还有许多疑团,暧昧不明的江漱月,若有所指的话,都是萦绕在心头的巨大疑团。

    她闷闷想了一会儿,始终不得头绪,虽然江漱月明显是刘家一边的人,但她的言语行动,又叫人怀疑不起来。

    陈素青心中哀叹一下,坐了起来,又看了看房门,始终也是要面对的。她现在只能寄期望于刘家能放回沈玠,能够缓和她和沈家之间的关系,重新构筑信任,至于刘家,她也可以暂不过问。

    想到这里,她又摇了摇头,苦笑一下,沈平和张太昭也许不知道,但以她对刘霭文的了解,她绝对不可能轻易放回沈玠。她和刘霭文的几次接触下来,心中直觉,刘霭文抓走沈玠,也绝不会是为了抓一个人质。

    特别是刘霭文在她们大婚之日的态度,她那时候,几乎就可以断定,刘霭文心中是有沈玠的。

    更何况,以刘霭文两面三刀,自诩不凡,到时候哪里还会听少林寺的调停,所以对于这件事,陈素青心中没来由的泄气,但她也知道,即便她和沈平说,他也是不会信的了。

    陈素青梳妆完毕,走出房门,只见沈平和梅逸尘正在廊上说话,见她房门开了,都望了过去。

    陈素青看到二人目光,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轻轻的点了点头,也不好做什么太多表情。

    沈平走了过来,和声道:”青娘,你起了?”

    陈素青见他语气实在太过亲和,心中也是一软,面色上倒有些羞赧,点了点头。

    沈平又道:”今天我们要和湛明大师去商量下,看看能不能把玠儿救回来。”

    这话他本不必等着陈素青出来,特地与她说的,但是她还是特地的说了,而且语气十分诚恳。陈素青知道这是在示好。她看沈平的神情,知道不仅是为了沈陈两家的荣誉,也是长辈对晚辈的妥协。

    陈素青心中也着实被他感动了,她抬起头来,看着沈平充满希望的神情,心中也生出了一些希望,难道真能如他所想,一切顺利?

    陈素青想到这里,心头一热,对沈平道:”好。“

    沈平看她应了,也微微松了口气,对陈素青和梅逸尘二人道:”那我先和张大侠去商议一下。

    梅逸尘闻言,上前送了一步,便回来同陈素青一起进入房中。

    二人进了房中,陈素青看了一眼梅逸尘,问道:“你同他说了昨天的事情吗?”

    梅逸尘笑道:“我自然什么都没说。”

    说完,二人顿了一下,梅逸尘又笑了笑,道:”昨晚睡得怎么样?“

    陈素青点点头:”还不错。“

    梅逸尘叹了口气,道:”昨夜起风了,我怕你又着凉,今天看你精神,好像还行。”

    陈素青听她一言,心中一惊,突然想到了什么。
正文 第二六九章 秋风起百思随动(一)
    陈素青突然抬头去看梅逸尘,惊道:“你刚刚说什么?”

    梅逸尘看了她一眼,有些疑惑道:“我说昨夜天凉,怕你着凉。”

    陈素青闻言心中疑惑,昨夜她与江漱月分手时,江漱月道天冷,不要夜里着凉。她当时还不觉得,现在想着确实有些奇怪,若怕着凉,本该像抱绮一样,叫她多添被褥就好,为何偏偏却要她警醒一下。

    她看了一眼梅逸尘,心中虽然有这个疑惑,但还是按下不表,只是微微笑道:“没什么,就是睡得太好了。”

    梅逸尘闻言,微微蹙眉道:“只怕是你病体渐沉,所以才会睡得昏昏沉沉。“陈素青一贯多思,昨天发生了那么多事,连自己都几乎一夜未睡,陈素青却说一夜安睡,只能是因为她身体实在不好。

    陈素青揉了揉前额,道:“昨天换了厚衣,已经不觉得什么了,不知道昨夜怎么又有些头疼。”

    梅逸尘还要再劝,陈素青摆了摆手道:“不说了这个了,你先说说昨夜的事情,你怎么看。”

    梅逸尘道:“我还要先问你,昨天你和江姑娘所说,沈大侠如何如何,都是真的吗?“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八九不离十吧。“说着便把昨天和沈平所说的话都和梅逸尘转述了一遍。

    梅逸尘道:”我昨天看沈大侠也确实有些奇怪,不想竟然是这样,难怪他一早说要去救沈玠,语气却是那样。“

    陈素青一说起沈平,心中不觉又有些烦闷,便道:”还是先说说江漱月吧。:

    梅逸尘叹道:“昨夜里,我也想了一夜,不知道这江姑娘是什么意思。她明明是刘家那边的人,为什么又巴巴的把我们叫去,说这么多话。“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我本以为,她是要给武当卖乖,但又不叫我说给他们听,实在奇怪。”说着,又顿了顿道:“她向我示好,也实在没有什么用,我什么也给不了她。“

    梅逸尘闻言,微微侧目看了一眼陈素青,又道:“莫非是离间之计,要在张大侠跟前反害你一下?”

    陈素青冷笑一下,道:“她不用离间,武当已经无视我,她离间了,武当无非弃了我,有什么害不害的。”

    梅逸尘见她这样说,面上也有些尴尬,道:“你也别这样说.......“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我和刘家是生死对头,难道还会去投靠刘家,若真要离间,武当也不会信的。”

    梅逸尘心中犹豫,半天才道:“难道真是好意?”

    陈素青冷冷道:”有目的的好意,她只不过说了些无关紧要的渊源,倒把自己撇的干净,但依我看,她未必那么干净。“

    梅逸尘点头道:”那当然,万泉庄必是想要洛阳这一方势力,才插手此事,而且据我估计,少林寺十之八九就是看中了刘家背后万泉庄的势力才肯扶持,这树大根深,靠的就是她们江家这座大山。“

    陈素青也赞同道:”这也与我想的一样,所以不必听她各种无奈,倒是要想想她为何来向我示好。“陈素青说到这里,心中一振,她虽对所有人都道,自己是一无所有,但其实风渊剑还在手中,难道江漱月有所察觉,才故意试探。

    想到这里,陈素青不觉从头凉到了脚,心中一阵恐惧,以江漱月的能力,她是做的出,也是能看的清的,特别是在刘家,江漱月给她投来的那个若有所思的眼神,让她更加手脚发软,于是她便愣愣的坐了下来。

    梅逸尘看她样子有些失神,便问道:”怎么了?你想到了什么?“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没......没什么.......“说罢不待梅逸尘答言,又问道:”你说沈郎能救回来吗?“

    梅逸尘也不知如何回答,半天才道:”应该吧。“

    陈素青没有答言,若有所思的往外望了望,她也希望沈玠能够回来,但是不管他回不回来,她都想走了,来到这里,也许就是一个错误,她现在是越来越惶恐了。

    而此时在刘家,刘霭文也正坐在窗前,目光冷冷的看着外面。

    过了好一会儿,刘雩文才跟一个中年男子走进房中。

    来人正是郭长卿。

    刘霭文站了起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郭长卿悠悠坐下,道:“湛明今天又派人来说了。”

    刘霭文冷笑一声,道:“绝不可能!”

    郭长卿低头看了看手指,道:”你知道这是条件。“

    刘霭文也坐下道:”你别忘了和我的条件。“

    郭长卿抬起头来,道:”可是风渊剑你也没拿到,沈玠本来不该给你的。“

    刘霭文道:”你不交出沈玠,我会为你再顶此事吗?还将人引导洛阳来。“

    郭长卿道:”到了洛阳,风渊剑还是没有着落,陈素青咬死不说。“

    刘霭文笑道:“那是你的问题,与我何干?我不过照你的话做罢了。“她顿了顿,又道:”再说了,现在你手中的剑,不已经几乎等于是风渊剑的吗?“

    郭长卿敲了敲桌子道,眯了眯眼道:“你这是要同我无赖?你不要搞错了,我有的是手段,大可不同你讲道理。“

    刘雩文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想要劝说。

    刘霭文还没等他说话,拍案而起,道:“你才不要弄错了,这是洛阳。”

    郭长卿盯着她道:“洛阳如何?你还能如何?”

    刘霭文微微冷笑一下坐下,悠悠言道:“郭先生,你为什么非绑着我们刘家?我的底气来自哪里,你还要我说的更明白些吗?”

    郭长卿冷冷看着刘霭文不语,白天才道:”刘姑娘,您非要扣着沈玠,又有什么用呢?沈平都上门来了,你还有什么指望吗?“

    他这些话已经有些诛心了,对于刘霭文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来说,却是有些难以承受。

    但刘霭文却丝毫不动,只是淡淡道:”这你别管。“

    郭长卿看了一眼刘雩文,刘雩文没有说话。

    郭长卿长叹一口气道:”为了个沈玠,毁了协议,你刘家可能都保不住。“
正文 第二七零章 秋风起百思随动(二)
    郭长卿说完这话,刘霭文兄妹也微微愣住。刘雩文道:“事前说好,您会帮我…”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郭长卿打断,道:“这都到了洛阳,你们还需要我吗?”说着又貌似不经意的扫了兄妹二人一眼。

    他语气虽然平淡,但是看二人的那眼却带着冰冷的寒意,让二人心中都不由一凛。

    刘霭文微微低了低头,道:“还是烦请您代我们刘家出面,延期三日,三日内我自会想办法处理妥当,若到时候不成,自然交出沈玠。”

    过长卿看了她一眼,道:“你有什么法子?”

    刘霭文轻轻抿了抿嘴,眉眼微微低垂,道:“您也不必再问,问了我也不会说的,不过自然不会连累到您,也不会拿您的伏岳刀做筹码。”

    郭长卿顿了顿,还欲再说什么。刘霭文摆了摆手打断道:“您不必说了,反正沈玠只有我知在哪,您若逼急了,我大不了还有一死。”

    郭长卿冷笑一声,看着她道:“你不必总拿死来威胁我,你以为我会理你吗?”

    刘霭文也冷冷的看着郭长卿,目光没有一丝退缩,道:“我这次是说真的。”

    也许是被刘霭文的态度震住,也许是仔细思虑了得失,郭长卿居然没有再驳,只是冷冷的说了句:“好自为之”,便甩手离开了。

    郭长卿走后,刘雩文连忙走到跟前,对刘霭文道:“你不要冲动!”

    刘霭文淡淡的看了一眼刘雩文,语气中有些不满道:“冲动?”

    刘雩文见她语气不善,微微低头,回道:“你为了沈玠……”

    刘霭文坐回到桌边,语气中有些怒意,侧目问刘雩文道:“你觉得我是为了沈玠?”

    刘雩文也坐到她对面,道:“难度你不是舍不得那个沈玠?”

    刘霭文冷笑一声:“你就不想想,把沈玠交出去,我们刘家会如何?”

    刘雩文听到这里,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她,刘霭文敲了敲桌子,道:“你不会是真相信了郭长卿那个老狐狸吧。”

    刘雩文急忙辩道:“我自然知道他是过河拆桥的,但是既然少林已经有心扶持我们,总不能是假的吧。”

    刘霭文脸上的表情已经很不耐烦了,回道:“少林又怎么样?它不过把我们当枪使。你不要忘了,它肯和我合作,大半是因为郭长卿找来江漱月,到时候他们一撤。我们在这里孤立无援,岂有活路。”

    刘雩文若有所思,道:“可是若是惹恼了少林,他不肯帮我们,岂不是腹背受敌。”

    刘霭文道:“沈玠是唯一可以制约沈陈两家的人,只要他在手中,他们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只要此事没有结束,总能让他郭长卿不能好过。”

    刘雩文点了点头,道:“可是眼下怎么办?陈素青已经快要逼到门口了,我想她大概是不会讲利益的,真要发起横来,我们也不好对付。”

    刘霭文听到这话,也微微有些迟疑,过了片刻,才道:“容我想想,若实在不行,也只有最后一条路了。”

    陈素青在房中,焦急的坐了一天,眼睁睁的盼着沈玠的消息,又想了想前几天的事情,只觉得越想头越痛,万般头绪,竟然一点都不通。

    到了将近傍晚,沈平和张太昭才带着人回来了,陈素青连忙出门,不见沈玠踪影,虽然是早有预料,但还是升起一阵莫大失望。

    沈平看见陈素青神情,便道:“刘家说,他们三天之内就会放了玠儿。”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只怕是缓兵之计。”

    张太昭道:“就算如此,三天之后若他不交出玠儿,我们便同少林一起,将刘家荡平。”

    陈素青看了她一眼,还是有些担心,道:“只怕到时候他们现在拖延时间就是为了使什么计谋。”

    沈平沉吟了一下,道:“不会吧。”

    此时张太昭过来道:“有计谋也不怕,咱们刀剑在手。”

    陈素青见他二人坚定不疑,也只能叹息一声,默默的回到房中了。

    她进房时,只见抱绮正在她房中收拾东西,见陈素青进来,连忙问道:“怎么样?姑爷有信了吗?”

    陈素青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坐了下来。

    抱绮见状,连忙道:“那现在怎么办?”

    陈素青微微抬头托腮,眼神也有些迷茫,道:”我也不知道,我说刘家不可能交出沈郎,奈何他们不信。“

    抱绮道:”不会吧,刘家敢这样?“

    陈素青道:“你不是不知道刘家是怎么样,他们什么做不出?”

    抱绮道:“那我们怎么办?”

    陈素青微微扶额,道:“不知道,说是还等三天,不知道这三天会怎么样,感觉不太好。“

    抱绮道眼神略微有些担忧,道:“莫非又有危险.......”

    陈素青的语气中,也略带些疲倦,道:“我想离开这了。”

    抱绮坐到她对面,道:“那剑不要了?”

    陈素青没有说话,她心中本就没想着风渊剑,其实她连报仇遗愿也都不在这一时,她心中唯一的放不下的不过是沈玠而已。此时倒有些生气,他沈平都不急,她又有何可急,不如找找离去,可是一想到沈玠,还是不免心软。

    总归还是要救的。

    抱绮看她神色,站了起来,走到她身后,轻轻给她揉了揉太阳穴,道:“怎么样?还是不舒服吗?”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这么多事想不清楚,头疼了一天了。”

    抱绮道:“还是该请大夫来看看的。”

    陈素青摆摆手,道:”不必了,让我想想吧。“

    抱绮转到前面,看了看她的脸色,道:”也罢,我给您煎碗药吧。“

    陈素青点了点头,抱绮就准备去楼下煎药,陈素青在她要出门前,才唤住她道:”绮姑。“

    抱绮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问道:”何事?“

    陈素青的声音有些颓丧,道:”您说,我还要救沈郎吗?“

    抱绮听她这样问自己,也是一愣,过了半天,也没有答言,只是叹了一口气,便出了房门。

    陈素青望着她出去的背影,不由叹了口气,连自己都不能决断的事情,又怎么能指望别人呢。
正文 第二七一章 寒雨落万念俱丧(一)
    夜已经深了,黑沉沉的街上变得寂静无声,只有间或几声猫叫从角落中传来。

    只见突然,从街道的尽头走来了一个人影,正低着头,匆匆赶路,不时还左右打量,在看着什么。虽然只朦胧看的清一个人影,但也可以看出是一个女子。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穿过了大半条街道,拐进了一条小小的巷子之中。

    在巷子深处有一点烛光,昏黄的光亮在巷子中晕染开来,勾出了一种萧索神秘的气氛。

    女子的身影渐渐走进烛光之中,朝着光亮的源头走去,走到跟前,原来是一个男子手持灯笼,正等在那里。

    烛光照亮男子的面容,原来竟然是方信,他在潇碧山庄被陈敬峰重伤之后,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勉强恢复过来。

    方信见女子来了,又朝他后面看了一眼,连忙道:”怎么样?没有人发现吧。”

    那女子摇了摇头,道:“没有,那边现在乱哄哄的,谁会在意我?”

    方信点了点头,又道:“怎么样,今天探出了什么没有?”

    女子神色有些踟蹰,半天才叹道:”嘴紧的很,看样子不像是有的。“

    方信有些诧异,道:”会不会是不信你?“

    女子微微蹙眉,犹豫道:”应该不会吧,没有理由怀疑我啊。“

    方信愣了一会儿,道:”那便罢了,你们现在准备怎么样?“

    女子还未答言,只见从巷子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道:”你若想知道,不如直接问我!“

    方信和女子闻言,全身一颤,慌忙转身朝巷口看去,只见一个人影朝她们走来,越走越近。

    来人正是陈素青。

    陈素青走到跟前,她的神情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悲凉,一种遗世独立的孤寂和凄楚。

    她的眼睛直直的盯着那女子,哀声道:”我真不愿相信........“

    那女子也愣住了,过了很久才道:”姑娘.........“

    原来那女子竟然是抱绮。

    陈素青有些自嘲的笑了一下,神情中一片落寞,道:”连你都这样,我也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抱绮神色中露出了些愧疚焦急,连忙唤道:”姑娘.......我不是.........“

    陈素青的目光变得有些冷,道:”事到如今,还要说不是?你总不能说,你不知道他是谁吧。”

    抱绮低下了头,小声道:“我知道。”

    陈素青的笑容已经完全收起了,她道:“那你应该知道,她是我的杀父仇人!”

    抱绮没有说话,方信却抢先道:“陈素青,你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话,现在我们两个对你一个,你该想想自己能不能活。”

    抱绮闻言,神色慌张,连忙要去阻拦方信,陈素青却抢先动手,拔出剑道:“死就死!”

    她说到这里,剑光一闪,直接朝方信刺去。

    抱绮见状,连忙拉了一把方信,避开陈素青剑芒,对她道:“姑娘,不要.......”

    陈素青却不理睬,一招“回风流雪”,又转身刺去。抱绮慌忙拔剑,挑开陈素青的剑,对方信道:”你快走。“

    陈素青见状,冷笑一声,道:“抱绮,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出剑,而且居然是对着我,想想也真是讽刺。”

    方信闻言,手按在刀柄上,便欲拔刀,抱绮却按住了他的手。

    方信低声道:“不必惧她,我们一起要了她的命。”

    抱绮没有回应,只是低声喝道:“走!”

    方信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又道:“你同我一起走。”

    抱绮的眼神微微紧了一下,道:“你别管我,走!”

    方信看了一眼陈素青,道:“她会杀你的。”

    话音未落,陈素青剑锋已至,喝道:“我先杀你!”

    方信刀光迸出,喝道:“你不要太过了,我不是杀不了你!”

    陈素青冷冷笑道:“你在我结婚的时候,就该杀了我。”

    方信叹道:“那是我留了一分,在潇碧山庄,你父亲也给我留了一分,可能都是命,不然我们两早就死了。”

    陈素青闻言,身上一下爆出杀气,道:“你少提我父亲!”说到这里,她剑气便喷涌而出,直接扑向方信。

    抱绮却抢先挡住了她的剑锋,然后又对方信道:“快走,不然你怎么交待。”

    方信闻言,眼神微微犹豫了一下,便快步离开,消失在巷子中。

    陈素青站在原地,微微定了一下,才道:“走就走吧,你也走吧,去告诉刘霭文,想知道什么直接来问,不必费事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之中竟有无限悲哀,是一种心死的悲凉。

    抱绮急忙道:“姑娘,我真........没有..........”

    陈素青捡起了地上的灯笼,蜡烛没有灭,也没有烧到纸。她长叹了一口气道:“绮姑,别说了.......不管什么原因,已经如此了........“

    抱绮低了低头,道:”我.....没法子........“

    陈素青笑了笑,道:”没法子?是没法子,我这已经是强弩之末,你也该择木而栖,大家都没法子,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和冰娘说了。”

    抱绮听到陈素青提陈素冰,神情怔了一下,竟说不出话来。

    陈素青道:”她几乎已经把你当成了亲人,长辈,最值得依赖的人。“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道:”其实我也一样。“

    抱绮听到这里,身子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说话,眼睛氤氲了些雾气。

    陈素青继续道:“我没有怀疑过你的,若不是你........你说起沈玠的事,我还没和你细说,你却都知道了,我心中才有了怀疑。”

    抱绮没有解释,只是怔怔的看着她。陈素青的理由确实些牵强,她真正的怀疑,是从江漱月的提示开始的,但是他不会同抱绮说的。

    陈素青又道:”托您的福,这两日我睡得都很好,不过我今天没喝您端来的药。“

    抱绮还是没有解释,嘴微微动了动。
正文 第二七二章 寒雨落万念俱丧(二)
    陈素青看她没有解释,心中却更加愤怒,声音越来越急,她道:“我还觉得奇怪,这两天晚上睡得踏实,白天却头昏的不行,我还当真的是我的病重了,真没想到是你给我下药了,两日都睡到天亮。”

    抱绮的嗓子有些发干,然后半天才道:”您的身体,确实该好好休息了.......“

    陈素青笑了两声,道:”这么说,我还该谢谢你了,谢你让我休息这么好?“

    抱绮又低下了头,闷声不语。

    陈素青道:”不用说了,你千方百计想要去楼下下等房睡,不过也就是为了晚上出来方便。“

    抱绮抬头道:”我既然已经去了下等房,又何必还要大费周章给您下药呢?“

    陈素青撇了撇嘴,道:“谁知道呢。”说到这里,她又自嘲的笑了一下,道:“或许你应该直接毒死我。”

    抱绮听到这话,眼神中流露出一些痛苦的神色,她摇了摇头,道:”不是的........姑娘,我不会害你的.......“

    陈素青见她这样,怒上心头,将灯笼往左一横,右手挑剑,直接指着抱绮道:”事到如今,你又何必还在这里狡辩,你以为我真不敢杀你吗?“

    抱绮听到这话,身子抖了一下,又往前走了几步,道:”姑娘,您真的觉得我会害你们?“

    陈素青咬了咬牙,又往前了几步,剑尖几乎已经抵到了她的脖子,道:”事实如此,由得我不信吗?“

    抱绮没有抵挡,也没有后退,她双目微阖,道:”既如此,我便只有一死以报陈家和夫人的大恩了。“

    陈素青闻言,剑又往前进了一分,已经抵上抱绮的脖子了。

    剑抵上抱绮的脖子的一瞬间,陈素青的手下意识又往后缩了缩。抱绮立在那里,连神情都是一丝不动,脸上只有一片苍凉,陈素青看到她的神情,便更下不去手了。

    这时,秋风忽起,从巷口席卷而来,带着地上的落叶和寒气涌入巷尾,将陈素青的衣袍鼓起。她手中的灯笼也在风中摇动起来,忽明忽暗的灯光在巷子中摇曳,陈素青的手也跟着颤抖起来。

    不是风动,而是心动。

    当这一阵停下,树叶又重新落地,灯光的摇曳由快及慢,最后定下时,陈素青对抱绮道:“你走吧。”

    抱绮睁开眼睛,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陈素青,她问道:”您不杀我?“

    陈素青道:“已经走了一个我当做亲哥哥的陈庆,还怕再走一个当做亲姑姑的抱绮吗?”她说这话时,十分颓唐,崩溃几乎就在一线之间了。

    抱绮闻言,痛苦的神色中又多了几分担忧。

    陈素青也不想多说,只是叹道道:”在我改变主意之前,你走吧。“

    抱绮闻言,神情微微有些动容,默默的收好了自己的剑,便准备离开,她步伐迟疑,往外走了几步,然后才突然转身道

    ”姑娘,我真的不是忘恩负之人。“

    陈素青冷笑了一下。

    抱绮又道:”若非无奈,我是死也不会离开你们的。“

    陈素青依旧没有说话。

    抱绮叹了口气道:”实在是因为,方信他.......他是........“

    陈素青转过身来,道:”他是谁?“

    抱绮的声音愈发艰难了,她咬了咬牙,最后才道:”他就是我的侄子。“

    此话一出,便如一道惊雷轰进了陈素青的脑中,她道:”侄子?“

    抱绮长叹一声,才道:”是啊,您还记得我说过,我家中被尽灭,只留下了我和一个五岁的侄子。自我到了徽州之后,便没有他的音讯,其实这么多年以来,我都几乎放弃了,甚至怀疑冯通判就是骗我的。但是夫人待我极好,我也便渐渐断了离开的念头,安心侍奉。“

    陈素青想起了她在扬州与她们说的话,心中着实有些疑惑。

    抱绮又道:”谁知道,到了洛阳之后,就在江姑娘来的那天,我去街上欲添置东西,突然被方信拦住,她竟然与我说,他便是我的侄子。“

    陈素青被惊的有些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道:“你信了?”

    抱绮叹了口气:“过了这么长时间,我自然怀疑,但是他有我家祖传白玉双鱼佩,而且长得也和我哥哥十分想象,由不得我不信。”

    陈素青低声道:“过了这么久,突然冒出来一个侄子,难道你不奇怪?“

    抱绮道:”据他说,他自被冯家救走,便寄养在一个农户家,后来没过两年,就被我祖父的一个故友救走,悉心栽培,又教会了武功。”

    “一个多月前,他从冯家的老仆从那里打听到我的消息,才知道原来我竟然一直在徽州,于是便断定我跟着来了洛阳,到了这里,才将我拦下,说了始末。”

    陈素青听她说了这些,冷笑了一下,这些事情,发生的如此顺利成章,她当然是不信的。即便方信真的是抱绮的侄子,也是有目的的接近。但是血浓于水,现在说什么,只怕抱绮也不会回心转意。

    即便回心转意了,陈素青也是不会再信了。

    陈素青点点头,道:”可以理解,毕竟是亲侄子,难怪你会向着他。“

    抱绮摇了摇头:”我本不愿帮他,可是他对我说,他现在在郭长卿那里,身份十分尴尬,之前他险些丧命,费了好大功夫才救活。郭长卿现在时常拿此事压他,若不立功,只怕会赔上性命。“

    ”他好不容易才活下来,也是我们家唯一的根苗,又与我好不容易相逢,叫我怎么......怎么能.....”抱绮说到这里,已经带着些哭音。

    陈素青摇了摇头,情绪也有些绷不住了,她厉声问道:“您也不是不知道这件事谁对谁错,难道为了和他方信所谓的一个亲情,就可以罔顾正义?退一步说,我和冰娘,婶娘和您就没有亲情吗?!”

    她越说越急,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难道就可以看着我们去死?”
正文 第二七三章 立寒秋茕茕孑立(一)
    抱绮听到这里,已经泪如雨下,她连忙摇了摇头,道:”不........不.........姑娘,我怎么可能会害你。“

    陈素青虽然还是笑脸,但已经是满脸泪水了。

    抱绮道:”他说,只要我们离开洛阳,他们不会害你的.......他们只是想让你离开洛阳......而且我听他说,还有别的法子对付你........若我们强留在这里,可能还会........“

    陈素青冷笑了一下,道:“我都不怕死,你怕什么?”

    抱绮道:“姑娘........我.......”

    陈素青摆了摆手道:“不必说了,你去同刘霭文说,我已是孑然一身,没有什么值得这样试探的。”

    她顿了顿,又道:“她若想杀我,就明刀明枪的来,我们尽管一战,不必搞这些阴谋。”

    说到这里,她自嘲的勾了勾唇道:”当然,我身边也没人让你策反了。“

    她说到这里,便提着灯,往巷口走去,抱绮看到,轻唤了一声:”姑娘.......“

    陈素青转过脸来,打断了她的话,眼中一片冰凉:”这一次,我因为冰娘,饶你一命,若下次我在看到你,必会杀了你。“

    她说到这里,便不愿在听抱绮的任何话,提着灯,消失在萧索的秋风之中。

    从这个巷子走到客栈时,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陈素青和手中微弱的的灯光,顶着狂风,一步步的前行。陈素青实在想哭,但是风顶着她的眼睛,她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陈素青走到一半,暴雨就落下来了,瞬间扑灭了她手中的灯,陈素青似乎没有察觉,依旧直愣愣的往前走。她只觉得越走越冷,但也分不清究竟是风冷,雨冷,身冷还是心冷。

    大雨磅礴的街道上,只有陈素青一手拎着剑,一手提着个破败的灯笼,四周没有一个影子。

    突然,陈素青情绪一下崩溃了,她将手中的灯笼摔在地上,抱着剑大哭起来。她心里实在太委屈了,父母的早逝,家族的压力给了她太多的责任,这样的时候,人人都在家中安眠,只有她,顶风冒雨,独立于这浑浊世上。

    她一手握着沈玠送她的白玉剑佩,一手紧紧攥着剑,可是她又能怎么样?刘霭文郭长卿要害她,沈平陈素冰不理解她,抱绮陈庆背叛她,江漱月梅逸尘也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思。

    此时此刻,她几乎找不出一个可以依靠,可以托付的人了,沈玠会是吗?在沈平选择隐瞒她之后,她也不确定了,她想起沈玠在苏州,和煦的笑容,心中还存着一点点的希望,但是几乎要湮灭了。

    这几日客栈里,人员来来往往的很多,所以也没有落锁,她便兀自趁夜回了自己的房中。此时天还没有亮,其他人应该都在房中睡着,陈素青心中叹了一声,心想也好,这样自己就可以安安静静的回自己的房中了。

    孤独但也安静,勉强可以维持此刻的一点方寸。

    陈素青推开了门时,却看见陈素冰坐在桌边,惊醒过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陈素冰过了一会儿,才勉强看清陈素青的样子,吓了一跳,道:”姐.......你怎么?“

    陈素青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拖着步子,坐到了凳子上,叹道:”你怎么没谁,大晚上的坐在这里?“

    陈素冰没有答言,而是慌忙去拿了干布放在陈素青面前,又立马去衣箱中给陈素青翻找干净的衣服。

    陈素青看了一眼桌上的干布,没有去动,她身上虽然又粘又冷,可是心里实在累极了,她一个手指都不想动。

    陈素冰拿过了衣服,见陈素青没有动,眉头微蹙,语气也有些焦急,道:”你不要命了?还不擦干换衣服。“

    陈素青回过神来,看了陈素冰一眼,才褪去了身上湿衣,又换了陈素冰拿来的干净衣服。换好衣服,陈素冰又将她按倒在椅子上,重新拿了一条干布给她细细的擦着头发。

    陈素冰几乎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道:”绮姑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吗?“

    陈素青闻言,肩膀抖了一下,身子也僵了僵,没有说话。

    陈素冰的手却没有停,依旧一缕一缕的细细的擦着她的头发,过了半天,她才道:“你们出去时,我看见了,我........等了半夜,却.......只有你一个人回来.......“她越说声音越小,到后面,几乎已经听不清了。

    陈素青的嘴微微抖了抖,道:”你都知道了?“

    陈素冰低了低头,道:”这几天.......绮姑她......很焦虑,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也知道不对........“

    陈素青听到这话,心中微微痛了一下,陈素冰毕竟是敏感的,对于她和抱绮的变化,她都能感到。作为密切和抱绮接触的人,她可能早就知道了抱绮的不对,但她犹豫,害怕不敢说,到了现在,也许她已经猜到了一些,也不敢问。

    陈素青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陈素冰,只见她眼中果然有着深深的担忧和一些恐惧,她一把抓住了陈素冰的手,心中的紧的很。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给陈素冰听,她说不出口,又不得不说。

    陈素冰等了她半天,才微微叹了口气,道:“你若不愿意说,就不说吧,早点休息好了。”

    陈素青看到她的眼神,心中震了一下,那眼神中竟然是,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失望。

    陈素青这一瞬间,明白了陈素冰的心思,她知道,陈素冰此刻是怪自己没有将实情告诉她。只是一味的保护她,却忘了她的感受,没有给她尊重。

    陈素青抓紧了陈素冰想要抽走的手,轻轻唤了声:”冰娘。“

    陈素冰回首望着她,眼睛中已经带着若有若无的雾气。

    陈素青长叹了一口气,便将今夜的事情都说给了她听。

    陈素冰听完,身子微微颤了颤,也不知道是怒是惊,过了半天,才道:”你杀了她吗?“
正文 第二七四章 立寒秋茕茕孑立(二)
    陈素青闻言,身子愣了一下,低声对陈素冰道:”你觉得我该杀她吗?“

    陈素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她怎么可以这样,我恨死她了,比庆哥儿还恨!“

    说到这里,她突然又大哭起来,拽着陈素青道:”可是,我不想她死啊。“她瘫坐在椅子上,将头埋在陈素青的怀里,几乎听不到哭声,只能看到肩膀一下一下的抽泣。

    陈素青轻轻抚了抚她的云鬓,又扶了扶额,道:”我没有杀她。“

    陈素冰抬起头来,看着陈素青道:”真的?!“

    陈素青微微叹了口气,又对陈素青道:”是啊,不过我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活下来,也不知道我这样做对不对,但是叫我下手,我也确实下不去手。”

    陈素冰闻言,脸上也不知是喜是忧,倒是能看出些迷茫之色。

    陈素青拉起陈素冰,神色凝重的道:”冰娘,从今后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了,以前我有好多话没有和你说,希望你能谅解我,我..........“

    陈素冰伸手去擦掉了她姐姐脸上的泪珠,道:”姐姐,不必说了,我都明白,你是要保护我,所以不管你做什么,我都相信你,支持你。“

    陈素青看着陈素冰纯澈的眼神,心中又是一痛,她又何尝不知道她的妹妹的心思,可是她还是不能将风渊剑的秘密告诉她。一方面,她当然是想要保护陈素冰,另一方面,从她内心深处来说,她甚至不能完全相信陈素冰。倒不是因为陈素冰可能会背叛潇碧山庄,只是担心她会说漏嘴,会被胁迫。

    这样想来,陈素青觉得愈发的孤独,她感到刻骨的寒冷,她既渴望有一个依靠,却又办法相信任何一个人。这样一个境况,守着这样一个秘密。

    难怪孤独。

    这样想来,不告诉陈素冰,也许还是对她好,可以使她免除落入和自己一样的境地。

    陈素冰看她神情有些迷茫,仿佛若有所思,便轻唤了声,道:”姐。“

    陈素青回过神来,轻轻捋了捋她的鬓发,道:”天快亮了,你也先去歇一时吧,我也有点累了。”

    陈素冰点了点头,道:“你赶紧床上躺趟吧。”

    陈素青第二天早上起来时,天已经大亮了,可是她还是感觉昏昏沉沉,四肢酸痛的厉害,身子也没有什么力气。

    她勉力梳好了头发,头发还有些黏,还有一些碎发支愣在脑后,她已经没有心情管了,更不要说再想什么型了,她只能随意的挽了,头上也没有装饰。

    她走出房门,只见沈平等人都站在门口,见她出来,沈平连忙道:“青娘,昨晚是怎么了?”

    陈素青心中也知道这事情是瞒不住的,这客栈原就有武当的夜哨,昨晚她那样失态的回来,武当的人自然也是会和张太昭回报的。

    于是她将众人迎进房中,请众人坐下,梅逸尘微微打量了一下她,道:“青娘,你没事吧,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

    陈素青微微揉了揉额头,苦笑了一下,道:“我没事,只是昨夜淋了雨,只怕着凉了。”

    梅逸尘站了起来,急忙道:“这得赶紧请个大夫来了,若得了伤寒,岂是闹着玩的?”

    陈素青点了点头,又朝她摆了摆手,道:“你们不是要听昨夜之事吗?先听我说了始末,再请大夫,不必急的。”

    梅逸尘闻言,这才坐下,但是脸上担忧之色却丝毫没有减弱。

    陈素青便微微倚在椅子上,将她若何发现抱绮异常,如何追去,发现她与方信暗中交接,等等事项都一一说明了,自然是隐去了江漱月还有抱绮与方信关系的这一节。

    沈平听到这里,惊的脸色都变了,连忙道:“你有没有受伤?”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他们没有想杀我。”

    沈平犹豫了一下,又问道:“那你有没有杀他们?”

    陈素青愣了一下,过了半天,才轻轻摇了摇头。

    张太昭急道:”你怎么能不杀他们?这种时候,你还能心软?”

    陈素青冷冷的抬了抬头,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们?”

    张太昭恢复了刚才的威严,道:”不杀了他们,他们就会把你的事情都告诉刘家,这你不会不明白吧。”

    陈素青冷笑了一下,道:“我没有什么事情知道他去报告的。“

    说到这里,她又停了一下,捏了捏手指,道:”也许您有,不过话说回来了,您的事,连我都不知道,难道她抱绮能知道吗?“

    她这话实际上是带情绪的,她心中也确实怨恨之前张太昭和沈平二人瞒她的事情,所以此刻也算嘴上逞个强。

    张太昭自然听出她话中的别意,脸上也隐隐有些愠色,但他转瞬又恢复如常,狐疑的看了一眼陈素青,道:”虽然这样说,但是她毕竟背叛了你,你也不能轻饶了她。“

    陈素青颓然道:”树倒猢狲散,我这里也没有旁人了,不用杀鸡给猴看,她愿意走,我就随她去了。“

    沈平见张太昭还要再说,便先插言道:”青娘,你也实在太心慈手软了,而且你也不该如此丧气啊。“

    陈素青本欲反唇相讥,再说些什么,但是她想了想,还是忍下气来,重新找了个理由,低声道:”我打不过他二人,没办法杀。”

    三人听她这话,竟也有些无言以对,沈平看了一眼张太昭,不管陈素青是一时心软,还是力有不逮,但是事已至此,也不好多言,只能顺着她的话道:”你这孩子,应该喊我们一起的。“

    陈素青低头道:”我当时太乱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话说到这里,也不用多言了,张太昭便急忙出了陈素青房中。

    陈素青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是一定要去找抱绮的,并且不管抱绮有没有探到什么秘密,他都会杀了抱绮的。

    陈素青微微低了低头,一时间,她竟也分不清究竟想抱绮死,还是活了。

    想到这里,陈素青便觉得脑袋好像更痛了。
正文 第二七五章 抱病体形影相吊(一)
    张太昭和沈平出去之后,梅逸尘看了一眼二人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留了下来。他将椅子拖的离陈素青近了一些,低声对她道:“太危险了,你该喊我一起的。”

    梅逸尘的语气若有所指,仿佛是将自己和陈素青化作了同一阵营,而将张太昭和沈平划了出去。这种心照不宣自从江漱月宴请之后,就更加的明显了。

    陈素青自然也听出这语气之中的意思,她抬了抬眼,看了一眼梅逸尘。她本来就不是十分信任梅逸尘,此面对他这样的划分,就更加烦躁。

    陈素青张了张嘴,直接就要顶回去,但想了一下,还是忍下了,低声道:“我是真的没想那么多。”

    梅逸尘心中也有些疑惑,但听她声音沙哑,眼角微红,知道她病的厉害,心中有些不忍,道:“你先歇着吧,我去给你请个大夫。”

    陈素青此时心灰意冷,根本都没想着大夫什么的,但她身体实在渐沉,此时已有些昏昏沉沉,便糊里糊涂的点了点头。

    大夫来时,陈素青已经歪倒在椅子上,只不过还仅凭一点气力,保持着些体面,但神志已经是模糊的了。陈素冰在一旁扶着陈素青,见大夫来了,急忙将他迎了过来。

    陈素青抬勉强抬眼看了一眼那大夫,心中也无力去管许多,只微微挪了挪手,将手递给他号脉。

    那大夫仔细看了陈素青,又号了号脉,看了舌苔,说了几句邪风入体,苔白脉浮,便道是中了风寒,开了一副桂枝汤便走了。

    陈素冰虽不懂医道,但看那大夫的语气表情,也知道陈素青病的严重,急忙将她按到床上,心中也是急的不行,连忙就急着去煎药抓药了。

    陈素青喝了一副药,又躺了大半天,不仅不见好,反而更加沉重,不仅全身疼痛,而且还发起热来,她神智虽然恢复了些,但是却又是一阵阵烦躁。

    沈平听了这消息,也知道恐怕病有些急,于是又托人在城中打听,另外请了有名的大夫。

    这第二个大夫来时,陈素青已经从椅子上起不来了,只能勉强和衣歪在床上,那大夫来时,陈素冰已经急得没了主张,眼角也带着微微的红痕。

    这大夫一身布衣,背着个药箱,山羊胡须,看上去有些年纪,但是面容白净,看上去顶多不过四十岁上下。

    他进了房中,也不多说,便上下打量一下众人,又轻轻搭上了陈素青的脉。

    也不知是他带着外面的寒气,还是陈素青自己病症,他脉一搭上,陈素青便感觉一阵寒意,心中没来由的慌乱。于是连忙抬眼看了一眼那大夫,他倒像是没有察觉,陈素青心中纵有一丝疑惑,也无力去管了。

    那大夫不慌不忙号了脉,又问了些病症,要过了之前大夫的方子。这大夫看了那方子,便冷笑一声道:”现在这世道,怎么都是些庸医,这么简单的病症,也能开错药。“

    沈平一听他这样说,知道有数,心中微微放心,连忙询问究竟。

    这大夫捋了捋须,道:”脉象浮紧,又未发汗,明显是太阳伤寒,却错诊做了太阳中风,还给开了桂枝汤,幸好只吃了一副,否则汗发不出,寒邪闭表,就更难治了。现在只能先吃一副大青龙汤,不管怎么样,先发了汗再说。“

    陈素青听他所说几个症状,果然都与自己病症一致,心中便也放心了,也知道此人是个良医,但不知怎么,那人若有若无的眼神看来,却总让陈素青心中微微有些不安。

    这大夫又交待了几句,便离开了,陈素青吃了药后,倒了下半夜,果然发起汗来,二日一早,身子果然松快多了,不仅身体不怎么酸痛,就连神智也清楚了。

    一大早,陈素冰便端着一碗清粥进来了,见陈素青醒了,便连忙问她身体如何,陈素青便如实说了,叫她放心。陈素冰闻言,心中才微微安心,脸上也露出轻松的神色,道:“幸好换了个好大夫,不然你又不知道要白白吃多少苦。”

    陈素青手撑着床,坐了起来,问道:“可有沈玠的消息?”

    陈素冰脸色微微沉了沉,又帮她披好衣裳,掖好被子,道:“还没有,昨天沈伯父好像都没出门,不知道今天怎么样。”

    陈素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叹了口气道:“这三天就快到了。”

    陈素冰将清粥端到她的面前,道:“昨天大夫嘱咐,这个有助于你发汗,你先喝了吧。”

    陈素青看着接过粥碗,却没有半点食欲,只愣愣的看着发呆。

    陈素冰知道她心中所想,便坐在床边,低声道:“姐姐,你也别想那么多了,你这样自苦,也没有什么益处,还是该先把病养好。”

    陈素青抬头,苦笑了一下,道:“冰娘,辛苦你了。”说着便勉强吃了两口,便实在吃不下了。

    陈素冰看着还剩大半的粥碗,正在为难,便听外面人说话的声音,听话音,应该是大夫回诊来了,便连忙让陈素青理好衣衫,自己迎了出去。

    那大夫见开门见到陈素冰,打量了她一眼,竟微微笑了笑,道:”看你的表情,你姐姐的病应该是好转了吧。“

    陈素冰闻言,羞赧的低了低头,又感激的看了一眼大夫,道:“还要多谢您妙手回春,我姐姐好多了。”

    说着她微微蹙眉道:“不过她现在还是吃不下东西。”

    二人进了房中,大夫看了看陈素青脸色,道:“看样子是好多了。”说着又看了一眼陈素冰,道:“不碍的,病去如抽丝,她现在吃不下,也是正常。”

    陈素冰给他端了张椅子,道:“那就好了,最好您给想想法子,能她有些胃口。”

    大夫应了声,便给陈素青又号了号脉,转身重写了张方子,递给陈素冰,又对她笑道:“你们姐妹感情很好啊。”

    陈素冰接过了方子,听到这话,愣了愣下,看了一眼陈素青,又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正文 第二七六章 抱病体形影相吊(二)
    陈素青听到大夫对陈素冰说的话,心中不知怎么,还是微微有些不安,便有意支开陈素冰,道:“冰娘,你先去给先生倒杯水。“

    大夫笑了笑,摆了摆手,道:”不必麻烦了,我这就要走了。“说着便收好药箱,起身告辞。

    陈素青神色微微动了下,便笑着向他告辞,也没有多说什么。

    大夫走后,陈素青神色有显出些疲态,微微向后仰了仰,陈素冰看到她的样子,便捏着那张方子道:”我先去煎药了,你歇会吧。”

    陈素青点了点头,便又阖目养上神了。

    这个大夫出了客栈,便七转八绕,进了一家小酒馆,在这里,早有一个青年男子打扮的人在等他,见他来了,便招呼他坐到自己桌前。

    大夫坐到桌前,那青年男子缓缓抬头,原来竟然是刘霭文男扮女装,乔装在此,见他坐下,也是沉得住气,先给他倒了杯茶,才缓缓道:”怎么样?有没有给陈素青下手?“

    那大夫闻言,回道:”陈素青还用得着下手?她已经病得快死了。“

    刘霭文神色微微动了一下,也看不出悲喜,只是淡淡道:“那她什么时候死?”

    大夫轻轻捏了捏杯子,云淡风轻的道:“死不了了,我把她救活了。”

    刘霭文冷笑了一下,道:“没想到你枯云子也会救人。”

    原来面前这个大夫正是鬼手万骨枯的枯云子,他受了刘霭文的委托易容改装去给陈素青下毒。所以在客栈时,即使相貌举止大变,但是他身上的阴鸷之气,还是让陈素青隐隐觉得不安。

    枯云子听了刘霭文的话,道:“你是让我去下毒的,不把她救活,我怎么下毒?”

    刘霭文听了他话,虽毫无道理,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微微撇了撇嘴,直接问道:“那这么说,你是下了毒了?“

    枯云子摊了摊手,道:”没有啊。“

    刘霭文表情有些不满,脸上也有了些不耐烦的神情,道:”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枯云子道:”我不准备对她动手了。”

    刘霭文怒气上来了,猛拍了下桌子道:“你什么意思?你拿了钱,不准备做事?“

    枯云子冷笑一下道:”对她下毒,我怕到不了杭州。“

    刘霭文简直觉得他有些不可理喻,急道:“只要让她离开洛阳去杭州就好了,至于到不到得了,有什么要紧?“

    枯云子道:”陈素青是沈玠的妻子,我要看看赵元为了他,会不会下山,到不了杭州,我还怎么看赵元的态度。“

    他说到妻子时,看到刘霭文的神情几乎不可察觉的阴沉了一下,便笑道:”怎么?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陈素青死?”

    刘霭文定了定神,才悠悠言道:“我都没叫你杀她,只不过让你下个毒把她们调走,我要是成心想叫她死,去请霜离好不好?何必劳您的大架?”

    枯云子的面色依旧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淡淡道:“有张太昭和沈平在,霜离就一定能得手?”

    刘霭文闻言,愣了一下,过了半天,才笑道:“说起来张太昭,我记得你还是他们武当的关系好像不太好吧,若是我把你交给张太昭,你说他们会不会报当年明虚真人中毒之仇?”

    枯云子闻言,咧嘴笑了一下,但是脸色却阴的可怕,虽然是易容过了,但是隔着假面,还能感到他脸上那种冰冷的表情,刘霭文坐在对面,身上不禁一颤,但是即便这样,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了。

    他阴测测的道:“你威胁我?”

    刘霭文紧了紧手中的杯子,勉强笑道:“我只是希望你能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

    枯云子道:“刘姑娘,您已经是腹背收低,疲于保命了。若是到了张太昭面前,他知道你骗了他,没有遵循三日之约,你猜他会不会想杀你。他要杀我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十五年了,又怎么样?我还不是活的好好的,但是你呢?有没有保命的本事?”

    刘霭文此时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过了半天,她才笑道:“您不是也希望陈素青去杭州吗?若不下毒,怎么逼赵元下毒。”

    说了这句话后,刘霭文居然感觉到枯云子的面色又冷了几分,道:“赵元的事,不用你管。”说罢顿了顿又道:“我会下毒的,绝对会让她们离开洛阳。”

    刘霭文闻言,才微微安下心来,道:“那么就请尽快动手吧。”

    枯云子冷哼了一声,道:“至少再给我两天,要让陈素青能走得了路吧。”

    刘霭文的神色有些焦躁,但是又不敢多说什么,只能默默的低了低头。

    枯云子也不愿意多话,直接拿起药箱,便起身想要离开,临走之前,他瞥了一眼刘霭文,淡淡唤了一声:“刘姑娘。”

    刘霭文抬起头,眼神中有些迷茫,道:“先生要走?”

    枯云子又阴阴的笑了下,道:“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喝杯子里的水了。”

    刘霭文闻言,枯云子的意思像是在杯中下了毒,不由惊了一跳,手一抖,就将茶杯丢了出去。

    枯云子看了看她的样子,笑道:“我的意思是说,这个天茶凉的快,喝了对身体不好,你怎么这么紧张?”说完这话,也不管刘霭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便飘然而去了。

    刘霭文的脸色自然十分难看,枯云子如此戏弄她,她心高气傲,如何能忍?可是境况如此,又不能多树敌,只能暂且按下脾气。想到这里,她拿过刚刚丢出去茶杯,又在手中盘了一时,然后便捏了个粉碎。

    她听枯云子的意思,大概是会下手,但是应该不是这几天了,若是他可以拖下去,自己却拖不了,过了今天,张太昭和沈平必定会上门来要沈玠,沈玠一走,自己手中没有半点筹码,刘家顷刻覆亡。

    她现在的路只能死握着沈玠不放,虽然不知道会怎样,但是陈素青离开洛阳,自己会好办很多,若是沈平一起走,自然最好,即便他不走,刘霭文也愿意同他去谈一点交易。
正文 第二七七章 急雨歇重会宿敌(一)
    陈素青吃了药后,到了傍晚身体已经几乎无恙了,她的病来的急,去的也快。也不知道是她自己素日习武,底子好,还是枯云子的药确有奇效。

    此时屋中快要全黑了,已经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了。陈素青从床上起来,四下环顾了一下,只见她那件石竹色的冬衣被陈素冰折的整整齐齐放在了桌上,便想要穿上。但又想着那件衣裳是抱绮为她准备的,不免有些厌弃,于是便从衣箱中重新拿了件黛色的衣裳换上了。

    她在床上病了一个昼夜,现在醒来,脑中好不容易清明了,心中最挂念的就是沈玠,但想到沈平的态度,不免又觉得有些灰心丧气。

    陈素青在房中,颇觉烦闷,便出了房中,她在廊上时,见沈平房中灯已经灭了,但张太昭房中灯却是亮的,便估计二人正在商议什么,心中却提不起心气去管了。

    张太昭那个身材瘦削的弟子正站在门口站岗,见陈素青出门,忙道:“陈姑娘,您起来了?身上可好些了?”

    陈素青微微笑了笑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那弟子点了点头道:“那我去同师父说一声。”

    陈素青摆了摆手道:“你们师父在忙吧?”

    她说到这里,身子微微往张太昭客房的方向倾了倾,像是有意要去看的,那弟子见了,脸上露出了些为难的神色,陈素青便知自己猜的差不离,于是便笑道:

    “既然他在忙,也就不必麻烦了,我下去吃些东西就好。”

    那弟子的神色微微放松,道:“那行,要不您先回去歇着,我给您弄些东西送进您房中吧。”

    陈素青见她态度殷勤,,便也笑了笑,道:“我坐在那里,也闷的很,还是去走走吧。”

    那弟子微微思考了下,便道:“那行,昨日您病了,我们师父急的不行,今日看您神色像是好些了,他也该放心了。不过您还是要保重身体。”

    陈素青笑着应了,便下楼去了。她这两天几乎都没有吃什么东西,此时身体好转,饥饿感也随之袭来,便下了楼,想去弄点吃的。

    她点了菜,在客堂之中坐了一时,便见一个半大的小乞儿进来,怯生生的向她走来。陈素青看他样子,像是有话对自己说,便放下筷子,看着那乞儿。

    那乞儿进来也不说话,只是将一个纸团丢在了桌上,便转身跑了。

    陈素青也顾不得去追那乞儿,便展开纸团,只见上面写着八个小字:

    “欲见沈玠,城东谯楼。”

    陈素青见到纸条,心中一惊,便连忙提着剑追了出去,但此时街上虽然还有些来来往往的人,却没有一个像是与刘家或沈玠有关的。

    陈素青手里捏着纸条,不由踟蹰起来,此时突然出现了这张条子,十之八九都是刘家抛出的诱饵,她不可能贸然前去。

    但是字条上的沈玠二字,实在太刺目,让她的心肠硬不起来,纵然九死一生,也不得不冒一个风险。

    陈素青抬头看了看楼上,接到这个条子,按道理,她应该要同沈平商量的,但想到沈平对她的保留,心中便有些不满。

    又想到前日江漱月让她不要同沈平说,虽不明其义,总也觉得若有所指,于是她思考了下,还是紧紧衣服,往城东去了。

    她到城东时,天已经全黑了,街上的人迹越来越少,所幸昨夜那场疾雨已经全部停了,现在地上还微微有些泥泞,风也更加萧索了。

    陈素青一路问到城东,远远的就看见了一座谯楼,直愣愣的矗立在夜里。她看到谯楼时,心中莫名的扑通一下,右手紧了紧剑柄,提心吊胆的往那边走去。

    到了谯楼之下,陈素青四处望了望,却没有一个人影,她心中便更加警惕了起来。小心的绕着谯楼走了一圈,四下都巡视了一遍,正当她心中疑惑时,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道:“陈姑娘。”

    陈素青浑身一紧,回头望去,果然是刘霭文提着一盏灯笼,踏着夜风向她走来了。

    陈素青看见她,二话不说,便抽出了剑,眼睛直直的盯着刘霭文。

    刘霭文还没走到陈素青身侧,便感到一阵杀气袭来,但是仿佛在预料之中,也没有半点慌张,只是笑道:“陈姑娘,别这样,你到洛阳来,我们还没单独说说话,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了,你又何必刀剑相向?”

    陈素青却没有半点笑容,只是咬牙切齿道:“我早就应该想到是你。”

    刘霭文微微笑了笑,道:“知道不知道,你还能不来吗?”

    她说到这里,又故意往陈素青身后看了看,笑道:“怎么就你一个人?不见那两个老东西?你没告诉他们”

    陈素青脸色又阴沉了一分,没有答她的话,只是将剑轮到身前,喝道:“你放尊重点。”

    刘霭文又笑了笑,笑容中有一些了然的意味,道:“看来你们是真的不和了。”

    陈素青冷笑了一下,道:“你少来离间。”

    刘霭文闻言,笑容中又多了一些讽刺的意味,道:“陈姑娘,你讲讲道理,你们不睦,难道是我离间?我可曾说了一句话?”

    陈素青不想再与她在此事上纠缠,只是冷冷道:“你今天叫我来这里,是来送死的吗?”

    刘霭文笑道:“我想叫你离开洛阳........”

    “做梦!”刘霭文话还没说完,陈素青便大声喝断了她。

    “我以为我们是有默契的。”刘霭文幽幽叹了口气。

    “同你?”陈素青微微斜着眼,语气中带着些许不屑。

    “风渊剑的事情,你不是为我隐瞒了吗?“刘霭文的情绪却丝毫不动,依旧不紧不慢。

    陈素青愣了愣,没料到刘霭文会拿这件事说事,心中竟有些紧张,生怕她觉察出真相,于是便冷冷一笑,强硬道:”你拿把假剑,还有脸说?“

    刘霭文轻轻拢了拢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云淡风轻的道:”这不是有你兜着吗?“
正文 第二七八章 急雨歇重会宿敌(二)
    陈素青看着刘霭文若有若无的笑容,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心中不禁有些烦乱,于是淡淡道:“我会替你兜着?”

    刘霭文笑道:“你为什么会承认那剑是真的,道理不用我说吧。”

    陈素青心中咯噔了一下,还是顿了顿,过了半天,才冷冷的道:“我也让你刘姑娘,尝一尝这被天下人惦记的滋味。”

    刘霭文闻言,若无其事的笑了笑,道:“陈姑娘,我真是不得不说,我们在很多地方都太像了,比如我们心思深沉、自命不凡,但又命途多舛,为家族所累。”

    她看着陈素青手中的剑,淡淡道:“如果我非要死的话,只希望死在你手里。”

    陈素青冷笑了一下,道:“你会舍得死?”

    刘霭文摇了摇头,道:“我现在的境况不过是苦苦挣扎,早晚不都是死吗?”

    陈素青听她这话,怔了一下,她自然是不会相信刘霭文的任何话,但是刘霭文眼中的无边的苍凉却又确实让她感到有些动容。

    陈素青淡淡道:“你双手沾血,现在认错,也是来不及了。”

    刘霭文笑了两声,道:“错?我错了吗?“她正色道:”你听着,我命虽如此,可并不觉得自己有错,纵然死了,也不过时运不济,叫我认错,认输,都无可能。”

    陈素青手中的剑抖了抖,道:“那你就去死好了。”

    刘霭文摊了摊手,道:“陈姑娘,我这次来,除了一盏灯,什么都没带,你要杀便杀了。”

    她如此态度,却叫陈素青心中不禁犹疑起来,不敢贸然出手,问道:”你会束手就擒?“

    刘霭文道:”我相信你不会杀我的。“

    陈素青冷冷道:”你我之间不共戴天,我有什么理由不杀你?“

    刘霭文道:”杀了我,谁来替你顶风渊剑的名?”

    她这话已经说的十分明了了,陈素青心中也不由紧了一下,她不知道刘霭文是真有确实把握还是在胡乱诳她,但是不免还是有些慌乱,但还是马上定了定心神,道:“你这话说的到怪了,我难道还愿意把天下第一剑的名让给你?”

    刘霭文自然是诈她一下,但她心中也有九成把握,风渊剑还在陈素青手中,此时看陈素青一脸坦然,不由也有些疑惑。但面上却不显露,只是若有深意的看着陈素青道:“是吗?这样说来,倒是便宜了那个真正拿着风渊剑的人,此刻正高枕无忧了。”

    陈素青见她所指果然是此事,心中不免有些慌忙,连忙喝道:“多说无益!”

    刘霭文见她变色,了然的笑了笑,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她,也不再提此事,只是道:”还有一件事,若我死了,你再也见不到沈玠了。“

    陈素青听到沈玠的名字,脸色顿时暗了一下,一时间心中更是乱的不行,心中百转千回,好容易定下神来,便故作镇定道:”难道你不死,会让我见到沈玠?“

    刘霭文叹了口气,道:”陈姑娘,我说过,咱们实在太像了,包括对沈玠........“

    ”你住嘴!“陈素青听她说到这里,简直怒不可遏,觉得她实在无法理喻,竟然敢在自己跟前如此直白的提起沈玠。

    刘霭文却没有打住的意思,她继续道:”他们想杀沈玠不是一日两日了,若非是我,沈玠不知道死几次了。”

    陈素青冷笑了一下,道:“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了。”

    刘霭文自嘲的笑了一下,脸色突然又沉了下去,冷冷道:“轮不着你来谢我。”

    陈素青见她神色有变,心中竟有些称意,不管刘霭文怎么说,沈玠毕竟是她自己的丈夫,纵然刘霭文嘴再硬,心底也不得不承认,不然就不会脸色如此难看了。

    陈素青道:“既轮不着我过问,你又何必拿沈玠威胁我?“

    刘霭文定了定神色,许久才正色道:“我不是同你玩笑,是认真的。”

    陈素青看着她的神色,心中沉吟了一会儿,才道:“就算我离开洛阳,又有何用?难道他父亲会放过你吗?”

    刘霭文握紧了手中的灯,只是道:“同他们,可以讲条件。”

    陈素青心中一沉,她也知道刘霭文所说的事实,虽然沈家和刘家之间也有深仇大恨,但是在张太昭的协调下,他是会讲条件的,这件事从前几天他应了少林的斡旋就可以看出,那是刘霭文的一次试探,但也确实反映了沈平的心境。

    陈素青持剑而立,秋风簌簌的拂起她的衣摆,她直了直腰,冷冷道:”你既然知道我不能讲条件,就该知道,我也绝不会离开洛阳的。“

    刘霭文手中的灯,被吹得晃动起来,里面的烛光也摇摆不定,照的她自己的面色也有些模糊不清,过了许久,她才长叹一声,道:”留在这里,对你没有好处。“

    陈素青笑的有些苍凉,道:”我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能好到哪里,又能坏到哪去?“

    刘霭文的声音越发的冷峻了,道:”你不要逼我。“

    陈素青盯着刘霭文看了很久,才缓缓道:”刘姑娘,直说吧,我自认对你还是有些了解的,你若真还有什么法子,我想,你最不想对话的就是我了。“

    刘霭文摇了摇头,低声道:“陈姑娘,你错了,我早说了,我是真心认你这个知音,今晚所说的都是我的真心话。那些人,蝇营狗苟,实在不值一提,只有咱们,还有些人性,不过是不是敌对,总归都是为情为义,身不由己。”

    陈素青听她语气,倒是十二分真诚,虽对她说自己有人性这一节,心中有些不屑,但是说到蝇营狗苟一词时,心中竟也生出了同样的感慨。

    她低声道:“刘姑娘,不必说了,我心意已决,绝不会离开洛阳的,也不能让你如愿了。”

    刘霭文又微微叹了口气,道:“冥顽不灵。“

    说罢又无奈道:”陈姑娘,既然我劝不动你,那么我只能找个人来劝你了。”说着便往自己的身后看去。
正文 第二七九章 风波起再见故人(一)
    陈素青愣了愣,往刘霭文后面看去,只见从远处朦朦胧胧有盏灯,那灯光越来越近,渐渐走到了自己的跟前。

    她借着灯光,看到了来人。一瞬间,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手脚微微发软,站也站不住了,手中的剑也拿不稳了,她张了张口,声音有些沙哑的唤道:

    ”沈郎。“

    原来来人竟然是沈玠,虽然已有数月不见,但是在陈素青只看到一个身影,还未看清面容时,便立刻认出来了。等到沈玠走近时,陈素青的心几乎都要跳出来,实在思考不得了。

    沈玠虽然被刘霭文俘了几个月,但现在看来,精神还算好,只是瘦了许多。衣服虽然不算华贵,但符合时宜,总算穿的暖和。

    陈素青看了看沈玠,心中一时竟有些百感交集的,但至少确认了沈玠还是活着,自然是高兴的,现在又有些后悔,若是喊了今日喊了沈平和张太昭一起来,且不论什么利益,总归是可以把沈玠带回去的。

    沈玠看到陈素青,忙挣扎了一下,想要往她那边去,但是却被方信紧紧擒着动弹不得,只能焦急的喊了一声:“青娘......”

    刘霭文看到沈玠神情,又转过脸去对陈素青道:“陈姑娘,我对你,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吧,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让你见沈玠一眼。”

    陈素青提起了手中的剑,她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搏一搏,哪怕拼了命,都要将沈玠救回来,她不想再受这种无尽的折磨。

    刘霭文看到她神情的变化,冷笑了一声,道:“陈姑娘,不要逼我杀你。”

    陈素青也不犹豫,道:“你以为我怕死?”

    刘霭文也沉默了一下,半天才转过去,对沈玠道:“你有什么想说的?”

    沈玠看了一眼陈素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愣了愣,才犹豫道:”青娘,你好吗?“

    陈素青闻言,手中的剑又松了松,看了一眼沈玠,说不出话来。

    刘霭文脸上却浮现出一点不耐烦,对沈玠道:”你别忘了,出来前,我对你说的话。“

    沈玠的脸色沉了沉,没有看刘霭文,只是低下头去,对陈素青道:”青娘,你走吧。“

    陈素青有些不明所以的抬起头来,她不知道刘霭文出门前对沈玠说的是什么话,还来不及细想,便脱口而出道:”我不走,我一定要救你回去。“

    沈玠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我是说,你离开洛阳吧。”

    陈素青觉得更不可置信了,她道:“沈郎,你让我离开洛阳?为什么?”

    沈玠面露难色,没有说话。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没想到,我们再次见面,你竟然是替刘霭文来劝我的。“

    沈玠闻言,心中一痛,挣扎着往前挪了一步,喝道:”不是!青娘,我只是........不希望你搀和进来,你.......别管我了!“

    陈素青闻言,心中不禁生出了些怒气,喝断他道:”我搀和?我插不了你沈家的手,我陈家自己也有大仇!什么叫我别管你?我不能管你吗?你把我当什么人?“

    沈玠愣住了,她没想到陈素青会这样想,于是连忙道:”你自然是我的妻子,所以我要保护你,不让你犯险。“

    陈素青闻言,脸上微微有了些红晕,怒气也消退了,眼神微微闪了闪道:“就算我离开了洛阳,你父亲呢,他还是要救你的。”

    沈玠眼神瞬间颓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才坚决道:”你去告诉他,不要管我了,夺回刀就好........“

    ”够了!“刘霭文已经忍耐不下去了,她厉声喝断了沈玠的话,道:”沈玠,你不要太过分!若不是因为你,我早就杀了陈素青,你还要在这里啰嗦。“

    陈素青听到这里,简直是怒不可遏,她不是不知道刘霭文对沈玠的心思,但只不过当做是一厢情愿,所以一向不屑一顾。但她在沈玠面前,竟然就敢直接如此说,让她实在无法容忍,而且她和沈玠仿佛若有商量的态度,也让她和沈玠之间的关系仿佛被拉远了,隐隐的生出了些不安全感。

    她举起宝剑,喝道:”也不用看他的面子了,今天干脆我们之间做个了结!“

    沈玠见状,连忙道:”不要!青娘,你快走!”

    陈素青冷笑了一下,道:“沈玠,今天要换做你在这里,可能走吗?我虽是女流,也不可能临阵退缩,叫天下人耻笑。“

    说罢,她便起势举剑,向刘霭文刺去。

    方信见状,举刀便要挡她的攻势,却被刘霭文拦了下来,她夺过方信的刀,对他道:”看好沈玠!“

    说着扔掉了手中的灯笼,挥刀上前,直直迎着陈素青的剑锋上去了。

    陈素青几次和她对战,刘霭文使得都是长鞭,乍见她使刀,不清楚她的底细,也不知道是什么招数,但是剑势已出,也无暇顾忌太多,只能一往无前了。

    刀剑相撞,二人都被震的退了一步,刘霭文本身就不是善于使刀,而且这刀本就是方信的,她用着就更不习惯,但是陈素青这边大病未愈,虽有杀心,但力确有不逮,所以二人堪堪打个平手,境况都不是很好。

    刘霭文抬了抬头,低声道:”陈素青,我今天是诚心来给你个建议,你却敬酒不吃吃罚酒,就不要怪我手下无情。“

    陈素青笑道:”你说的话颠三倒四,我也不想理会你,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杀我。”

    刘霭文还未答言,就听到远处传来一个声音道:“刘姑娘,你真是不把人放在眼里啊。”

    刘霭文听到这个声音,浑身一震,慌忙往远处看去,只见远远的果然走来一个男子,只听声音,便知道就是枯云子。

    枯云子此时已经卸了易容,换了原先道士打扮,在方信手中那盏灯的光芒下,显得脸色愈发的惨白。他走到了众人近前,也不搭理他们,只是看着地上被刘霭文丢掉的灯笼道:

    “这谁丢的灯笼,烧成这样,也不怕走水。”说着便几脚踩灭了那火。
正文 第二八零章 风波起再见故人(二)
    枯云子这几天,虽然语气和缓,动作平常,但是在场的几个人确实心惊胆战,面色很不好看了,尤其是陈素青,枯云子一向行踪不定,这时突然在洛阳出现,总不可能是来帮自己的。

    而且他行为诡异,又素与赵元有仇,十之八九,是要来对付自己。

    枯云子朝陈素青笑了笑道:”秦姑娘.........“说到这里又突然变色,脸色突然变得冷峻,阴测测的盯着陈素青看,看的陈素青心中有些发毛,他又冷冷道:”陈姑娘。“

    陈素青看到听到他喊这一声,浑身一阵发冷,但脸上却没有变色,只直直的盯着他。

    枯云子扫了陈素青一眼,道:“陈姑娘,你不要这样看重我。“

    陈素青将剑指着他,但是却没有勇气往前,手还微微有点颤,道:”你要怎么样?“

    枯云子冷冷笑了笑,用手拨开了陈素青的剑,道:”陈姑娘,你拿剑做什么?我又没打算杀你。“

    陈素青其实心中也虚极了,剑也被他轻松拨开了,陈素青看着他,嘴动了动,又说不出话来。

    枯云子道:”陈姑娘,你昨天病成那样,可还是我救的。“

    陈素青闻言,脸色一下惨白,身上全都被冷汗浸湿了,甚至连脚下都虚浮了,连忙退了一步,道:“你.......救了我?”

    枯云子道:“对啊,若不是我的大青龙汤,你现在还倒在床上。”

    陈素青吓得声也颤了,道:“你的药.......”

    二人说到这里,沈玠突然大喝道:“刘霭文!你答应我的!”他吼的声嘶力竭,额上的青筋都隐隐露了出来,一下倒把众人都震住了,各自沉默不语。

    陈素青心中犹疑,刚要问沈玠究竟刘霭文与他有何交易。只听枯云子却先阴冷的笑道:“她答应?她的话在我这里作数吗?”

    刘霭文的面色有些阴冷,还微微带着一些难堪,她顿了顿,才对枯云子低声道:”先生,先同我说要罢手的,可是您!“

    沈玠闻言,怒气冲冲的看着刘霭文道:”刘霭文!原来枯云子已经罢手,你还以此骗我!让我来劝她。“

    陈素青听到这里,总算有些眉目了,大约便是刘霭文原本找枯云子给自己下毒,但是枯云子却不知何故,不愿干了。刘霭文却欺骗沈玠,以自己的性命相要挟,骗沈玠来劝自己离开,否则便叫枯云子下毒。沈玠忧心自己性命,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叫自己离开。

    刘霭文也没有同沈玠多说,只是冷冷的扫了他一眼,便转过去对枯云子道:”先生,你不要同我说,你又改变主意,要下毒了。“

    枯云子理了理他破旧的道袍,淡淡道:“要给陈素青下毒,现在是不成的,可你又催的急,实在难办啊。”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句,就当着陈素青的面公然谈论起下毒的事情,将这件本身应该是偷偷摸摸的事情,却讨论的冠冕堂皇,叫她心中实在气恼。但是想到那一日枯云子在游霞山给涂雪莹下毒,也知道他手段,即便是自己有所防范,也无法躲避。想到这里,她便感觉自己像是一条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罢了。

    刘霭文心中着实不满枯云子一直执着于要让陈素青去杭州找赵元,但是又不好发作,只能冷冷道:“你现在破坏了我的计划,总不会是就为了同我说这几句话吧,你倒弄的我难办了。”

    枯云子却不理她,只是又淡淡扫了一眼陈素青,对她道:”陈姑娘,你同你妹妹感情很好啊。“

    陈素青不解其意,也不想理她,只是轻哼了一声。枯云子也不在意,依旧云淡风轻的看着她,一言不发。陈素青被他的目光盯得发毛,过了许久突然反映过来,颤声道:”你说什么......“

    枯云子神色不动,嘴角微微有些阴冷的笑,一字一顿道:“你妹妹很不错。”

    陈素青感觉全身一阵寒气流过,她几乎是用全身力气吼了出来,对枯云子道:“你要干什么?你不要动她!”

    枯云子也不回话,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陈素青,但是眼神中流露出的确实彻骨的寒气。

    陈素青被他的眼睛盯得更冷了,全身不住的颤抖起来,她心中明白,枯云子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要对陈素冰下手了。她心中着实害怕了,她不想这件事发生,一时间心乱如麻,竟想不出应对的法子。

    刘霭文闻言,往枯云子那边靠近了点,微微蹙眉道:“你要对陈素冰出手?”

    枯云子听她语气中,微微有些不满的意思,便扭脸过去看她,冷冷道:”怎么了?“

    刘霭文看她眼神,也被冷了一下,连忙道:”没什么,只是.......这本不关她的事.......“

    陈素青闻言,连忙道:”对,这不关她的事........“

    枯云子冷冷一笑道:”陈姑娘,我记得我在游霞山,就说过的吧,我手中死的人大多都是无辜的,只有我喜欢。“

    陈素青闻言,踉跄了两步,心中急的如火烧一般,她喃喃道:“你不能.......她同武当的人在一起,你不能........”

    枯云子的脸迅速沉了下去,喝道:“我说了,我只凭自己高兴,管他武当少林。”

    陈素青看他神情,心中如死灰一般,双腿一软,便颓然跪了下来,她哽咽着对枯云子道:”先生,求您,放过她吧......“

    以陈素青的个性,她绝不会下跪去求一个敌人,但是她是真的害怕,她不怕死,但她一心想要保护陈素冰,她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陈素冰被人毒死,决不能!

    她这一跪,众人的表情不一,刘霭文微微有些惊讶,脸色也随之怔了一下,但随之很快就恢复的平静,而且微微松了口气。沈玠的表情则是满目的愧疚与无力的痛苦,他眼圈微微红着,已经尽最大可能的挣扎着往陈素青那边去了。

    只有枯云子依旧一脸平静,只淡淡的说了两个字,道:“晚了。”
正文 第二八一章 遇鬼手中毒离洛(一)
    陈素青听到他这话,颓然坐下,整个人仿佛丢了魂一般,额前有一缕发丝垂下,说不出的灰心丧气。她喃喃言道:“晚了?”

    枯云子依旧面目表情,既不同情,也不得意,只是道:“是啊,我刚刚去客栈找你,你不在,是你妹妹招待了我,盛情难却,我便同她喝了一杯茶。”

    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击碎了陈素青最后的希望,她又怒又急,一时间竟不再有什么顾忌,也不再考虑害怕自身处境。

    陈素青从地上一跃而起,剑随之抡起,挟风带电,杀气如一条长虹,朝枯云子直生生的扑去。

    枯云子却依旧一动不动,丝毫没有抵抗之意,只生出了两根白生生的手指,道:“你若杀了我,你妹妹可也得死了。”

    他这一句话声音不大,陈素青却听的真切,便硬生生的收回的剑势,身子猛地晃了晃,对她道:“你还愿意救她?”

    她本是不会信枯云子的,但是没有别的办法,也只有一条路可走了,于是语气又变软了,话里有一丝丝哀求的意味,道:“您救救她,求您,我什么都可以答应。”

    枯云子淡淡道:“你听好了,我给她下的毒,叫做五候丧命散。从今日中毒起,左手手腕处会变会生出一截黑线,日长一分,五候之后,便至心口,立时便亡,一时不早,一刻不晚。”

    “五候?!”陈素青听他说到这里,心中似有一点希望,但总感觉还是一片迷茫。

    枯云子点了点头,道:“五日一候,五候便是二十五日。”

    陈素青面色微微发白,道:“二十五日之内,我要怎样,你才肯解此毒。”

    枯云子道:“你从这里去杭州,二十五天足够了。”

    “杭州,你要我去杭州吗?”陈素青还是不解其意。

    “你不是同那赵元是朋友吗?大可以去让他解毒啊!”刘霭文在一旁冷冷道。

    陈素青急火攻心,一时慌乱,竟不解枯云子之意,竟刘霭文提醒,这才顿悟,心中却一下踟蹰起来。

    枯云子同赵元一向水火不容,此刻使计叫他们去杭州,必定不怀好意,他不愿因为自己原因拖累朋友,但陈素冰如此境况,又叫她别无办法。

    陈素青心中无助,扭头看了一眼沈玠,只见沈玠此时眼中含恨带痛,满是英雄失志。他见陈素青目光盈盈望着自己,满是纠结无助,心中愧疚难当,于是含泪道:”青娘,你去杭州吧,叫怀机救人,别求他!“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可是........可是你怎么办呢?“

    沈玠道:”别管我,你也告诉我父亲,不要管我。“

    ”住嘴!”刘霭文喝断了沈玠的话,又瞪了他一眼,转过脸就对陈素青道:“陈姑娘,我想你一定不会同沈大侠说的吧。”

    面对刘霭文,陈素青的语气不自觉的又冷了几分,道:“怎么?你怕了?”

    刘霭文笑了笑,道:“陈姑娘,你会为我保守秘密的吧,不会把今天的事情说与旁人听。”

    陈素青看着她,默然不语,只是不屑的笑了一下。

    刘霭文看着她,道:“陈姑娘,我说一个道理与你听,你要把今天的事说给沈平听,又要怎么解释你没收了消息却没通知他呢?你觉得,你们的关系,还经得起多余的怀疑吗?”

    陈素青挑了挑眉道:“你要拿沈郎威胁他父亲?”

    刘霭文听得出她语气中对沈玠的亲近之意,叹了口气道:“你同我一样,都不希望他真的死吧。”

    陈素青看了一眼沈玠,沈玠眼中却是满眼坚决,对她低声道:”青娘,你知道我的。“

    陈素青摇了摇头,又满含泪水的道:“我现在就该救走你的。”

    刘霭文将刀递回给方信,道:”我觉得您现在应该回去客栈,收拾一下,乘明早的第一班船去杭州。“

    陈素青的心猛跳了一下,她痛苦的阖了阖目,不忍再去看沈玠。沈玠虽然已报绝意,但是日日思念的人就在眼前,叫他这个别字怎么说出的口,只是定定的看着陈素青,心中纵然五内俱结,却被束的结实,半点动弹不得,眼见陈素青就在眼前,却又是咫尺天涯。

    他心中哀戚,想着与陈素青恐怕再无见面可能,便想着尽可能去多看两眼陈素青,但是陈素青也是满面难色,心中不由更难过。如果说陈素青心中的痛苦有一分,沈玠便还要再加一分,加一分力不能及的无助,和责不能尽的愧疚。

    二人就以这样一种姿态立在秋夜之中,刘霭文和方信在一旁,也不好过,都是神色凝重。只有枯云子,满面轻松,饶有趣味的看着众人,摆出了一副置之度外的姿态。

    就在此时,只听谯楼上咚的一声,突然响了一下,众人都惊了一下,从各自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刘霭文道:“陈姑娘,一更天了,您还是快点吧,若是再晚一刻,赶不上船,就是误一天,令妹的命,便在毫厘之间啊。”

    陈素青目光盈盈,看了一眼沈玠,道:“沈郎,你.......”

    沈玠硬了硬心肠,对陈素青道:“青娘,你去吧,不要再迟疑了........“

    陈素青一瞬间泪如雨下,道:”对不起,我今天..........我救不了你.......“

    沈玠笑了笑道:”青娘,你珍重,别再着凉了,叫人心不安。“

    陈素青听到这里,便感觉昏天黑地,有一种被她压抑于家仇之下的情感一下迸发出来,让她不忍再看,不忍再听,她收好宝剑,不再迟疑,拔腿便离开了。

    她离开了沈玠,拔腿边跑,再也无暇分出一丝精力,去想他了,她一路飞奔,往客栈跑去。

    夜幕深沉,陈素青一路跌跌撞撞,摔了几次,手脚都擦出伤口,痛的厉害。她跑了几下,又勾出未愈之疾,胸中也闷的厉害,但她一刻不敢停,只能咬牙继续。
正文 第二八二章 遇鬼手中毒离洛(二)
    陈素冰是在梦中被陈素青唤醒的,她本来坐在桌前等陈素青,但是因为精神倦怠,不知不觉便睡着了。等她醒来时,陈素青正坐她的桌前,桌前那盏微黄的灯,照的她的面庞有些缥缈。

    陈素冰揉了揉惺忪的眼,也没有注意陈素青有些凌乱的发髻,含糊道:“你去哪了?病还没好,又往外去。”

    陈素青却没答言,而是直接拽过了陈素冰左手的腕子,拿过桌上的那盏灯,凑近照了过去,果见上面明显有一截黑线。

    陈素青见她如此焦急,还在云里雾里,循着她的目光看去,才看见腕子上的黑线,有些迷茫道:“这是什么?什么时候生出这根黑线,我都不知道。”

    陈素青却是说不出话来,她想要大哭一场,又怕吓着陈素冰,想要骂她几句,又不忍心。只能愣愣的坐在桌前,死死的捏着她的腕子不放。

    陈素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陈素青的眼神有些恐怖,便小心翼翼的道:“怎么了?”

    陈素青回过神来,松了她的腕子,站起来道:“快起来,你去叫香凝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就离开洛阳!”

    陈素冰虽然还在迷茫,但也感觉出有些不寻常,微微有些慌张,道:“现在?”

    陈素冰也没有解释太多,只是道:“你先别问那么多,拣要紧的东西收拾。”说罢,便丢下她急匆匆往外走去。

    陈素青出了自己客房的门,心中慌乱,想了想,还是去敲了梅逸尘的房门。梅逸尘此时已经解了发髻,散发坐在房中,但还没有睡下,听到敲门声,便立刻秉灯来开门。

    他一开门,便看见陈素青仓皇站在门口,他知道陈素青深夜敲门,又是这般情状,必定有些不寻常,于是便问道:“怎么了?”

    陈素青急忙道:“有件急迫的事,咱们去沈大侠房里说。”

    梅逸尘点了点头,便回房拿起了自己的袖中剑,便同陈素青一起出门,往沈平那里去了。

    沈平此时心中也是心乱如麻,他牵挂爱儿,期盼他能早日回来,在少林与武当时间勉力为沈家求一条活路,对于陈家又有些愧疚。

    他的处境三面为难,久久难以入眠,陈素青回来时动静很大,他心中觉得奇怪,便起身披衣察看。

    刚推开门就见陈素青和梅逸尘二人秉灯向她走来,他见陈素青满面急色,心中微微有些不安,但还是稳住自身,道:“青娘,这深更半夜,是怎么了?”

    陈素青看了一眼沈平,便道:“我们进房说。”

    三人进入房中,陈素青此刻虽然焦急,但心中不免还是沉吟了一下,要不要把夜会刘霭文的事情说与沈平知道,她也犯难。

    她还是决定说,但倒不是出于对利益的考虑,只是因为今天见了沈玠。

    沈玠让她心软。

    她在今夜之前,有许多犹疑,许多摇摆,对于沈家,还有些许不安,但是一见沈玠,这些情绪完全又被抛到脑后了,她不是再想那些,只是有些想不管不顾了。

    她尽可能克制婉转的同二人说了今夜的情况,避开了她自己那一点点私心,着重说了陈素冰中毒的始末。

    沈玠听了,还是有些失态,他几乎是从位子上站了起来,逼近了陈素青道:“你见到玠儿了?”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他们将我狂了去,叫我一定要离开洛阳,我本想救沈郎,可是枯云子在那里,我实在做不到。”

    沈玠眼中闪过了一些犹疑,但犹豫了半天,才小心道:”玠儿,还好吗?“

    陈素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才哽咽道:”沈郎身体无虞,只是清瘦,但是.......“她说到这里,几乎是哀求的向沈平道:”爹,求您,快去救他吧。“

    沈玠重新坐到凳子上,面色还是有些犯难,道:”明天就是第三天了,我想也许......玠儿就能回来了。“

    陈素青失望的叹了口气,道:”明天天一亮,我就必须离开了.........她说到这里,捏了捏手道:”冰娘,是耽误不得的。“

    沈平面色有些为难,道:”这样,你们去杭州,我也不放心,应该要同你们一起.......“

    陈素青看他神色,知道他心中牵挂的是沈玠和洛阳形势,便道:”求您留在这里,一定救下沈玠,若是明天他们再不放人,万望听我一言,不要再信他们的话,直接杀去刘家。“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道:”爹,此时我便要离开洛阳,也没有什么牵绊了,您一定要听一听我的话。“

    陈素青一向如履薄冰,谨小慎微,不肯轻易吐露心肠,但今天这一席话却说的无比诚恳,让沈平心中也微微有些动容。

    沈平看着陈素青的眼睛,郑重应道:”好!“

    如果按照沈玠的意思,陈素青本应同沈平传达的是,让他不要再管沈玠,直接行事,但是她实在舍不得。在今夜寒冷的秋风中,陈素青身心俱冷的情况下,只有沈玠那双镇定的眼睛,才是最后一束带给她温暖的灯火。

    如果连它都熄灭,陈素青担心自己,可能再也暖不起来了。

    沈平说到这里,又看向了梅逸尘,梅逸尘愣了一下,他心中明白,沈平是希望他同陈素青一起去杭州的,但是以他的立场,又不好要求。

    梅逸尘心中平衡了一下,洛阳这里,只怕刚刚才要到关键,他心有大志,自然想在这里一搏。但是这几日沈平和张太昭表面对他客气,可是防范甚严,似乎不欲接纳,想来只怕也是海市蜃楼,虚无缥缈。

    既然沈平希望他去杭州,不如去杭州暂避风头,既可以在沈平这里留下好印象,又可以结交一下神医赵元。

    最重要的是,他心中也确实放心不下陈家姐妹。

    于是他笑了笑,对陈素青道:”这样,我陪你们一起去杭州,路上有个照应,你们这样,叫我怎么放心的下?“
正文 第二八三章 访神医寻药赴杭(一)
    陈素青点了点头,没有表示异议,站了起来,又望了望窗外,道:”出门吧,时间不早了。“

    沈平也站了起来,目光中还有些牵挂,道:“这么匆忙?”

    陈素青面色不佳,气氛也有些僵,道:”只有二十五天了。“

    沈平点了点头,宽慰道:”怀机医术了得,运河水道畅通,你也不要太过悬心,我这里写书信一封,你带去杭州。怀机见到这封信,必定会为冰娘尽心诊治。”

    沈平还不知道陈素青已经认识赵元,便简要同她说了赵元住所,又嘱咐了几句。陈素青想有沈平一封信作保,自然分量更重,也没有多说,便恭声应了。

    梅逸尘见他二人在屋中写信,似有话要说,便说要先去准备,便独自出门去了。

    沈平看了一眼梅逸尘,眼神微微有些担忧,似有话要说。他沉吟了一下,才道:“梅公子多谋善虑,有他一路,也好。”

    他的话说的含蓄,但是陈素青却在“多谋善虑”四个字中听出了些别样意味,她知道沈平在担忧什么。

    陈素青因为是晚辈,也不好同沈平打机锋,只是点了点头,诚恳道:“您说的,我都明白了,我会当心的。”

    沈平低头看了看陈素青,长叹道:“苦了你了。”

    她聪慧过人,但在如此情境之下,只会招来更多的痛苦。沈平这几日来,看的清楚,但有些事,也是无可奈何,所以才不禁有此感悟。

    陈素青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苦,沈郎是腾蛟入网,不见天日,才是真苦......”她说到这里,便微微低头,不再往下说了。

    沈平闻言,面色一暗,转而言道:“怀机那里,也算清净安全,我在信中都已写明,你们先在那里暂居,养好身子。等玠儿救出来,我们就去杭州寻你们。”

    陈素青听他语气这般肯定,竟然平添了几分心安。于是点了点头,道:“现在枯云子态度不明,十之八九,总归是要为刘家谋事,您一定要当心再当心。”

    沈平眉上隐隐生出几分担忧,但还是劝慰陈素青道:“这里的事情,你也不必挂怀,还是以冰娘为重,这一路,虽不是山高水险,但人心难测,总要小心。”

    陈素青连声应下了,又道:“天色不早,我这就准备出门了,趁天色还早,您先休息一下吧。”

    沈平站了起来,微微摆了摆手道:“我送送你们吧。”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还是不要兴师动众了,有表哥同行,料想无事。”

    沈平想了想,便也不再坚持,又拿出了张百两银票,与他们做川资。陈素青家中虽然逢难,银子却不缺,自然不受。

    沈平本来对陈家就有一些愧疚,现在又不能照顾,心中更不安,想她两个弱女子,又无生计,怕她们仰人鼻息,所以一再坚持。

    长者赐不敢辞,陈素青见沈平坚持,便就收下那种银票,又再次拱手辞行。

    沈平见了,拿起桌上的灯,递给她,让她早点出发。

    陈素青接过灯,刚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对沈平道:“爹,其余一切,都不必在意,万望一切以沈郎为重。”

    沈平闻言,眼神闪了闪,又点了点头。

    陈素青见了,微微叹了口气,便离开了房中。

    陈素青回到房中时,只见陈素冰正和香凝乱走一团收拾东西,没有了抱绮,二人明显手忙脚乱。

    但陈素青也没有精力多管,只是掩上了门,坐到桌前,有些颓然的问:”都收拾的差不多了?”

    陈素冰点了点头,坐到她对面,问道:“这么匆忙?是要去哪里?”

    陈素青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同他她说,怎么同她说,于是站起身来,转身走向妆台,道:“去杭州。”

    她背对着陈素冰,声音也有些模糊,但是陈素冰还是听的真切,低头道:“去杭州吗?”

    陈素青听她声音竟有些含羞之意,不禁听了梳发的手,转头向她看去。陈素冰果然微微低头,灯光昏暗,神情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陈素青心中一动,突然想起周隐就在杭州,再看陈素青的神情,猜测她会不会是为了此事。

    但她也不好多言,怕她害臊,况且此时当务之急是保住陈素冰的性命,别的事情,她也没有心思想太多了。

    陈素青转回目光,轻叹道:“我们去杭州,是去找赵元的。”

    陈素冰抬起头,看向陈素青的地方,道:“赵元?那个神医赵元?找他做什么?”

    陈素青不知道怎么答她的话,只能默默梳好发髻,然后站了起来,道:“我去看看表哥准备好了没。”

    正在说话时,梅逸尘便在屋外敲门。陈素青去开了门,梅逸尘往屋内看了一眼,似在看陈素冰。陈素青见了,连忙朝他微微摇了摇头,梅逸尘立刻明白其意,知道她让自己不要在陈素冰面前说破,便收回目光,道:“准备好了吗?马车就在楼下了。”

    众人到天津桥乘船时,天色还没有大亮,只有微微的晨光,但是这里桥桥上桥下,已经聚集了许多人。他们站在桥头,只见两岸酒肆林立,车来人往,水面千帆竞渡,舟停船泊,一副说不尽的繁华景象。

    梅逸尘叹道:“我听说天津晓月是五千里运河第一美景,原先还不知其妙。现在看来,这美景,一分在桥,二分在月,倒有七分,都在这神都气象,洛京繁盛。”

    陈素冰闻言,心有所感,不禁想起了一首白居易的诗:“莫悲金谷园中月,莫叹天津桥上春。若学多情寻往事,人间何处不伤神。”

    陈素青听完,也叹道:“石崇托国之富,隋帝人间君王,现在看来都赴烟尘。就连白乐天,也无处可追,可见人世飘渺。“

    梅逸尘听她语气中,大有灰心之意,便连忙劝道:”所以不必多做故国之叹,否则多思多想,枉自费神罢了。“

    众人正说着话,便听梅家仆从来报,船已经寻得了,请众人上船。
正文 第二八四章 访神医寻药赴杭(二)
    洛阳此地东西沟通,南北畅通,水运十分发达,他们这一次自己雇了一艘中等大小的船,途中不会耽搁,而且也没有许多闲杂的人。

    船出城东,沿洛水一路向东,过了中午,行到洛阳郊外。此时洛阳下了多日的雨终于停了,天空一览无云,船行在洛水之上,两岸夹山,间或露出隐约的石窟。

    陈素冰站在船头,静心看着那石窟,沉思不语。

    陈素青拿出件褙子给她披上,道:”水上风冷,小心着凉。“

    陈素冰的身子微微颤了颤,但没有回头去看陈素青,只是紧紧捏着手道:“当乘智慧舟,如度生死海。”

    陈素青闻言,微微愣了愣,又看了看远方的佛窟,问道:“怎么了?你看到这佛像,突发此感?”

    陈素冰转过头来,脸上神情一片苍凉,她将自己的手腕伸了出来,陈素青一下看到那条黑线,倍感触目惊心。

    陈素冰道:“去找神医赵元,是为了这个吧。你一回来就看这个,神情很不好,又突然说去杭州,我想……肯定与这个有关,这是什么……中毒了还是生病了……”

    陈素青拿过她的腕子,轻轻摩梭了一下上面的那条黑线,有些哽咽道:“是我害了你…”

    陈素冰眼中含满了泪,摇了摇头,问道:“怎么会?这是怎么回事?”

    陈素青低着头,道:“你还记得那个给我治病的大夫吗?他是……枯云子易容的……昨夜里……你同他喝茶,被他下了毒……”

    她说到这里,泪珠滚落到陈素冰的手上:“若不是我病了,不让趁机混进来,他是没有机会见到你的……”

    陈素冰握紧了手,将陈素青的那颗泪珠轻轻包在手心,有些失神道:“枯云子......那我会死吗?”

    陈素青连忙道:“不会的,枯云子的目的只是为了教我离开洛阳,不是叫你死.......”

    陈素冰的眼神中闪出一点光彩,又看向陈素青,道:“那神医能解的了这个毒吗?”

    陈素青拭去了眼中的泪水,坚定道:“可以的,肯定可以的,我见过赵元,他什么毒都解得了,什么病都治得好。”

    陈素冰闻言,身子突然剧烈的颤抖起来,然后蹲了下去,抱着肩,头埋进胳膊里,啜泣起来。

    陈素青也蹲了下去,手搭在她的肩上,不自觉的叹了口气。

    陈素冰抬起头来,满面泪光的看着她姐姐,颤声道:“姐,我不想死。”

    陈素青看着她惊恐的眼神,心中颤了一下,她知道陈素冰中毒,之后有过愧疚、悲伤和愤怒。但是到现在,在这艘船上,只有无边无尽的害怕,如同绵延的洛水一样,看不清归处。

    她将陈素冰揽在怀中,抬起头来,看了看四周的佛窟,那些石佛巨大而遥远,面目都有些模糊。但是在陈素青朦胧的泪眼中,仿佛又能看到他们仁慈而又庄严的目光。

    陈素青在心中想,若真有神佛,能不能体谅她一份赤心,救一救她的妹妹。

    众人行船,又走了十数日,便到了江南。原本运河现在是处于枯水期,船行的慢,但梅逸尘出了数倍川资,要船家日夜兼程,一刻不停,总算赶到了江南。

    到了江南之后,陈素青的心才微微有些定了,只要才走一小截水路,便可到杭州。她现在心中甚至有些庆幸,幸好赵元是总归在家的,他们只要到了杭州,便可见到赵元,见到赵元,便也有了大半希望。

    这一夜,船过了扬州,泊在镇江,因为连行数日,所以众人便决定歇一夜再行。

    虽然已经到了江南,但毕竟已是冬季,夜晚的江上,寒气冷浸浸的往人骨髓里钻。

    船家在船头点了一个小炉子,众人都披着衣服围着炉子烤火,陈素冰看了看天上,这夜正好是十五,天上一轮明月冷冷的照着江面,将这方天地显得更加萧条。

    陈素冰生出自己的手,轻轻的提了提袖子,那条黑线已经走遍了整个小臂,一直绵延到衣服中,看不到的地方。

    她有些迷茫的对陈素青道:“这条黑线每天都在长,要长到哪里?”

    陈素青看着她那双不安的眼睛,说不出话来,只能低下头道:“我也不知道……”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你这几天,感觉身体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陈素冰摇了摇头,将下巴抵在膝上,闷声道:“除了还是有些晕船,就没有什么了。”

    陈素青点了点头,心中盘算着,以枯云子的骄傲,说了是五候,想必一定就是五候了,应当不会提早发作。只是要庆幸,这毒没有叫她受折磨。

    陈素青拢了拢身上的衣服,伸手去烤了烤火,神色有些怅然。

    正当众人围炉夜话时,从芦苇丛中汩汩传来几声水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点灯火慢慢移来。等到略近一些,才发现是一条小船,上面有几个人都提着灯。

    那船夫见了,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低声叫了一声:“不好!”

    陈素青闻言,连忙问道:“怎么了?”

    那船夫急忙拔锚,道:“那几个像是水匪,咱们快走。”

    船夫此言一出,众人都急忙站了起来,拿起了身边的武器,紧盯着驶来的船。

    船夫的船还没有行出,那小船飞速驶到了船边,船上的人轻轻一跃,就跳到了陈素青她们船上。

    为首的一个人,站在了陈素青炉边的灯火里,隐约可以看到他的样貌,他身材瘦小,手脚却有些粗大,后面的人十多个人只能依稀看到个影子,但是形貌都有些相似。

    为首的人手中提着个鱼叉,对那船夫道:“你还准备跑?”

    船夫见了,连忙上前央道:“几位爷爷,饶了小的吧,我们都是穷赶路的,没有什么银钱。”

    那水匪笑道:“有没有钱,我看了才知道,把钱都拿出来!”

    梅逸尘冷笑了一声,拿出袖中短刀,慢慢往那水匪身边缓缓走去,边走边道:“我这里有一件好东西,你要不要看看?”
正文 第二八五章 冒霜雪吴山问药(一)
    那几个水匪隔得远,只隐约看见闪过一道银光,还当梅逸尘拿了银子,个个都乐的不行,便笑嘻嘻的要上前去接。

    给梅逸尘掌舵的船家却看的真切,连忙上前拦住梅逸尘道:”公子莫急,不能同他们动强。“

    梅逸尘测过脸来,瞪了一眼船家,低声喝道:”怎么?你怕我们打不过他?“

    那船家连忙摆手,道:”不!不!公子有所不知,那几个人是水上讨生活的,水性太好,现在咱们在水里,打斗起来,只怕公子吃亏。“

    梅逸尘笑道:”你还真当虎落平阳被犬欺?就这几个毛贼,哪怕在海里翻浪,又能如何?“

    那船公面露难色,道:”公子,只怕你们这一番打斗,要毁了我的船了。“

    梅逸尘喝道:”你怕我赔不起吗?“

    船公连忙道:”这哪里的话,我只是怕耽误了几位的行程,他们要的也不多,不如拿钱打发,也省去我们的麻烦了。“

    梅逸尘还要再说,陈素青却先言道:”表哥,这船家说的有几分道理,我们赶路要紧,犯不着同他们纠缠,打发了便是,省的弄翻了船。“

    梅逸尘虽然不乐意,但是陈素青既然开口,他也能体谅她的心情,于是便将短刀收了回去,又往那几个水匪看去。

    那为首的水匪,见梅逸尘同船家商量了半天,心中也有些踟蹰,于是便驻足看了一会儿。后见梅逸尘将东西收了回去,心中着急,立马对船家喝道:”你同他说了什么?“

    船家刚要开口,梅逸尘便一挥袖,摆开了他,自己跨了两步上前,站到了水匪跟前。

    他悠悠的提过一盏灯笼,往水匪的脸上照去,只见那水匪生的细眼阔嘴,唇上两条细细的胡子,目露贼光,一看就非是善类。

    那阔嘴一把打开梅逸尘的灯笼,喝道:”敢拿灯照你爷爷,不要命了?“

    梅逸尘冷冷道:”江湖行走,行个方便吧,我这有些银两,与兄弟们买点酒吃。“说罢便从怀中掏出了一包碎银子,递给了那水匪。

    那阔嘴接过银子,在手上掂了掂,又打开看了看,里面大约也有二三十两散碎银子,眼角微微含笑。但立马又变了脸,道:”这么点银子,你打发谁呢?赶紧把你们行李打开,叫大爷们挑挑。”

    梅逸尘心中本来就有气,被他这样一说,更是怒上心头,高声喝道:“你不要得寸进尺!”

    那阔嘴见他们几个虽然都拿着兵器,但生的清秀,况且又痛快拿钱,料想是好捏的柿子。现在纵然反抗,也不在意,于是挥了挥手,他后面的人一拥而上,将梅逸尘几乎围住。

    梅家的人见状,也围了上来,和他争锋相对。那船家见了,慌忙跑了过来,站到二人中间,劝道:“诸位爷爷,不要冲动,不要冲动,听我一言,你们这样,对谁都没好处啊。”

    那阔嘴却不听他的,又骂骂咧咧的说了几句。那船家见了,连忙赔笑,将他拉到一边,说了几句好话,又暗地了指了指他们梅家人手中的武器。

    阔嘴见了星星点点的寒光,脸色也有一点不好,但嘴上还是不松,只高声道:“你叫他们拿出白两银子出来,咱们兄弟也好分配。”

    陈素青在一旁,见梅逸尘目露寒光,突然想起那一日他在许家村活埋两个骚扰他们的小贼,不禁心中一阵寒起。这些日子,梅逸尘和颜悦色,多好照顾,叫陈素青差点忘了梅逸尘室怎样杀人的了。

    她看梅逸尘神色,知道他此刻只怕又要大开杀戒,按照她自己的脾气,也不会饶了这些水匪。怕只怕又像白虎堂一样,反而耽误了自己行程。

    于是她走上前去,按住了梅逸尘的手,从袖中拿出了沈平给他的那张银票,递给了那水匪,道:“拿了钱,就赶紧走。”

    那阔嘴水匪见了,眼睛都看直了,慌不迭的接过了银票,梅逸尘见了,冷冷道:“收好吧,小心掉进水里,一场空了。”

    他的语气十分严肃,表情严峻,感觉不像好惹,于是便骂了句道:“今天算你们走运,爷爷们心情好!”说着便带着人离开了。

    陈素青见他们走了,便对那船家道:“此地也不宜久留,我们早点离开为好。”

    船家虽然不愿夜里行船,但是也怕招惹水匪,于是便摇橹划桨,开始行路。

    陈素青又回到炉边坐着,见梅逸尘满面怒容,便劝道:“表哥何须同那些小贼一般见识?”

    梅逸尘坐到她身边,有些不满道:“你也太好说话,以我的意思,非要杀了他们才好。”

    陈素青闻言笑道:“原来表哥是在生我的气了。”

    她看了看梅逸尘的神情,又叹道:“以我脾气,何尝不想杀了他们?但是为了这点钱,若是耽误了我们行程,岂不事大?”

    梅逸尘看了她一眼,也知道她心中想法,但总觉得有些气不顺,于是便低着头,不愿说话,陈素青见了,也只顾烤火,不多言语。

    船过镇江时,天已开始飘雪,又行了五六日,才终于到了杭州,此时距离陈素冰毒发作的时间,也只有四日了。

    他们入杭州城时,杭州已经被一层薄薄的雪笼上了。杭州城即便下雪,也不像徽州那样漫天覆地,依旧是轻盈的,温婉的,充满灵气的。

    西湖上淡淡的起了一层白雾,春日里繁华似锦,船来舟往,都因为一场雪,而进入了寂静,更显出了一分清雅动人。远处苍绿的山,被雪勾出了轮廓,层层叠叠的,显出了辽远的诗意。

    众人在吴山脚下,下了马车,便往山上去了。吴山的山阶被白雪所覆,十分湿滑,碰到树枝,上面的雪簌簌的往下落,落到人的头上,肩上。

    陈素青扶着陈素冰,一步一步慢慢往上,陈素冰此时的脸色已经很差,但是她的神情还是轻松的,她笑着对陈素青道:

    “姐,这吴山真的好美啊。”
正文 第二八六章 冒霜雪吴山问药(二)
    他们众人到了赵元药庐时,药庐门前已经扫出了一条小径,柴扉紧紧锁着。

    陈素青在门外扣了两下,就见赵元穿着一身沉香色夹棉长衫,从屋门出来,依旧长身鹤立,一脸冷漠的站在院中。

    等他走近柴门,看清了伞下的陈素青,才微微惊道:“佩英!”

    陈素青久未听人叫她佩英,今日赵元这样一叫,不禁叫她想起,她初下江南,和沈玠一起的种种。尤其是在吴山草庐,三人对坐品茗,那时的快乐心境,仿佛就在眼前。

    “佩英,你怎么来了?快进来!”赵元又叫了一声,将陈素青唤回了现实。

    陈素青立刻低声道:“怀机,救命!”她的语气带着淡淡的哀求,又满怀着希望。

    赵元,这个他们一路上心心念念的名字,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她面前时,她才感到一种力量的支持,仿佛一阵阵暖流涌入心怀。

    赵元闻言,便立刻将人迎入了房中,赵元的草庐,还是弥漫着一丝丝淡淡的药香,他在外堂当中围了一个炉子,上面吊着一个陶壶,悠悠煨着开水,整个屋子也暖融融的。

    草庐空间不大,所有的人都进来,便更显得有些局促,于是梅逸尘便让随从都下山自寻住处,只有自己和香凝伴着姐妹二人住在山上。

    四人进了屋,便褪去了身上的披风,抖落了屋外的寒气,围在炉边暖手脚。

    赵元伸手拎起了炉上的壶,给四人泡了茶,又问道:“佩英,你家中的事,我略有耳闻。前些日子,我听说洛阳有消息,还有些担心,没想到你突然来了,现在境况可好些?”

    陈素青手中的茶杯温暖却不至于烫手,她紧紧握着,掌心的暖意传到整个身体。

    她叹了口气,道:“怀机,我来这里,是求你救命的。”

    她将徽州和洛阳的事情,简要同他说了,又说了沈玠如何被俘,陈素冰如何中毒,自己又如何被迫离开洛阳,一一同他说了。

    说罢,又拿出沈平写的信,递给赵元道:“这是沈玠父亲为我写的信,里面是求你代为诊治的引荐。”

    赵元没有去看那信,而是看向了陈素冰道:“是她中毒了?”

    陈素冰此时饱受晕船之苦,加上毒性即将发作,她心中又怕,一张脸又瘦又白,平添了几分病娇之气。但她一双眼睛却还是充满灵气的,她微微抬眼,有些怯意的看了一眼赵元,秋水流盼,又微微低下了头。

    赵元看到陈素冰,心中也暗暗有些吃惊,她虽是男子打扮,又兼风雪仓皇,但其风姿却是一点不减。

    若说陈素青别有一点男子英气,扮起男子来舒展自然,那陈素冰的面貌只是美,叫人忽略性别的,纯粹的美。

    陈素青拉起了陈素冰的腕子,轻轻卷起袖子同赵元看,指着她腕上的黑线道:“枯云子道,二十五日,黑线就会进入心口,今日二十一日,已到颈下了。”

    赵元微微蹙眉,接过陈素冰的腕子,往那寸口位置搭了一下,道:“还好,尚未入心脉。”

    陈素冰闻言,眼中闪出盈盈的光芒,急忙道:“神医,我还有救吗?”

    赵元没有做声,只是继续低头把脉,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将陈素冰袖子放下,道:“确实是致命的毒。”

    众人心中早有预料,此时听他这样说,都阴沉脸,不说话。陈素冰一双眸子中盈满了泪水,她转眼望向陈素青,睫毛轻轻颤抖。

    陈素青看她神情,都是惊恐,自己心中也是又怕又慌,连忙站了起来,看向赵元道:“怀机,你……”

    她央求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赵元拦住了,他摆摆手道:“佩英,你晓得我的,既然到了这里,我肯定尽力,何况枯云子毒她,也有很大是我的原因。”

    陈素青点了点头,连忙问道:“你可有什么头绪?”

    赵元道:“我看脉象,应当是金蔓藤的毒,再看看眼睑是不是发黄就好了。”

    陈素青闻言,连忙看向陈素冰,陈素冰慌忙擦了擦眼泪,望向赵元。

    赵元伸手轻轻拨开了陈素冰的下眼睑,陈素冰只感觉他的手很凉,但很舒服,似乎有一种镇静安慰的功效,让她整个人平静了许多。

    赵元收回手,道:“果有黄斑,确实是金蔓藤无疑了。”

    陈素青闻言,微微松了口气,连忙向前探了一步道:“既知道病症,可就有救了。”

    赵元脸色微微有些为难道:“解这金蔓藤督的最好的药就是玉连草了……只是……”

    梅逸尘见他犯难,连忙站起来道:“莫非这草没有吗?”

    赵元摇了摇头道:“这倒不是,只是……”他说到这里,他指了指陈素冰的手,道:“刚刚我诊脉时,看到她每个指间,都有一条红线,这便是中了赤屑石的迹象。”

    “赤屑石?”陈素青闻言,一颗还没松下的心,立刻又被吊了起来。

    赵元点点头:“这赤屑石可以控制金蔓藤的毒性,让它不会立刻发作,所以会在二十五日后才发作。这毒也不难解,但是要紧的是,这赤屑石和玉连草要是碰在一起,就会形成剧毒,立刻发作。”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道:“这便是枯云子给我出的难题啊。”

    陈素青眼中含泪,问道:“难道这毒,便不可解了吗?”

    赵元道:“要不就用蓝河草配比,但是这草难得,天下罕有,我早年遍访草药,也寻得几个点……”

    他说到这里,低头道:“枯云子就是逼我下山啊。”

    陈素青知道他的脾气,心中想着她是必不肯下山的,于是连忙扯住她的袖子道:“怀机,你将地方样子告诉我,我去寻。”

    赵元摇了摇头:“山高水险,又兼风雨,行不得的。”

    陈素青闻言一颓,几乎瘫坐在地上。

    梅逸尘伸手撑了他一下,对赵元道:“听你的语气,是不是还有别的法子??”

    赵元闻言,神色微微有点凝滞,顿了一下,才点了点头。
正文 第二八七章 解奇毒草庐施救(一)
    陈素青此时已经已经慌得没有主意,此时他见到赵元点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道:“怀机,究竟什么法子?求你快说。”

    赵元看了一眼陈素冰,面上有些犹豫,依旧垂眸不语。

    陈素青见他神色,咬了咬嘴唇,心中一横,突然跪倒赵元跟前道:

    “神医,我求您慈悲……”

    赵元见了,神色震了一下,连忙弯腰去扶她,陈素青去伏在地上,泪如雨下,不肯起来。

    陈素冰见她姐姐为了自己如此,心中酸楚,也跪倒地上,扶住陈素青的肩。

    赵元看她二人梨花带雨,唉叹了一声,道:“佩英,你起来吧,这样,叫我以后如何去见玉昌?”

    陈素青听他语气,知道事有转机,才拉着陈素冰慢慢站了起来,泪眼婆娑的望向赵元。

    赵元轻轻扫了一眼她二人,道:“你之前在这时,也应该听说过,我自幼练了一门医家心法……”

    他说到这里,陈素青才想起此事,她这几日以来心急如焚,许多事情都难以思考。此时竟然将赵元心法的事抛到了脑后。

    陈素青心中有生出了许多希望,连忙拭了拭泪,道:“是了,是了,赵元,你的心法……”

    赵元摆了摆手,不让继续哀求,只是道:“佩英,不必说了。你们先歇下来,我先给令妹煎几服药,准备一下,明日便施心法为她解毒。”

    于是陈素青和陈素冰二人还住朝北的那间客房,梅逸尘居朝南的那间。

    客房之中没有生活,一进去之后,寒气便往身上直扑。陈素冰笼上褙子,靠在床头,对陈素青道:“姐,那神医真的行吗?”

    陈素青正背对着陈素冰,她脸色阴郁,眉头紧锁,闻听此言后,默然叹了口气,眼中流出了深深的担忧。

    她转过头来,脸上又是一片和煦,笑道:“神医的名声,你在家,也不是没有说过,还担心什么呢?”

    陈素冰心中虽然担忧,也不愿再提她看了一眼陈素青,苦笑道:“我看他呀,很不好说话。”

    陈素青提她拢了拢衣角,笑道:“有本事的人嘛,脾气都怪。”

    陈素青轻轻哼了一声,微微别了别脸,没有说话。

    陈素青见了,轻叹一声,站起来道:“你先歇会儿,我去外面看看能不能给你弄个炉子。”

    陈素青到了外面,梅逸尘正在收拾他们的东西,陈素冰和他对视了一眼。便往赵元房中走去。

    他房门没关,陈素青在门口看了看,没有见到赵元,心中奇怪。便走了进去,只见他案上放着那封拆开的信,人却不见。

    陈素青往他房中相连的院子望去,只见房门紧闭,赵元有个朦胧的人影在门外。

    陈素青推开房门,屋外的风雪直直的拍在她的面上,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赵元见她出来,道:“外头冷,你赶紧回去吧,别着凉了。”

    陈素青回头掩上房门,将风雪阻隔在了屋外,自己却依然站在廊下。她见赵元正在炉边忙着,便寒暄了下道:“忙什么呢?”

    赵元拍了拍袖子道:“给你们生个炉子,屋里暖些,不过你用时要小心点。”

    陈素青闻言,见他大雪天跑到外头,竟是忙着给自己生炉子,心中不禁有些感动,想着赵元毕竟是外冷内热。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便微微低了低头,去看那炉中黑红的炭火。

    赵元见她若有所思,便端起炉子,往屋里走去,陈素青见状,连忙给他开了门,自己也跟着进来了。

    赵元将炉子放在案前,对陈素青道:“佩英,你来找我,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陈素青咬了咬牙,问赵元道:“怀机,你同我说……你究竟有几成把握救我妹妹?”

    赵元抬眼看了一眼陈素青,目光冷了几分,道:“若我说有十分呢?”

    陈素青知道自己的话有些不信任赵元之意,冒犯了他。可是为了陈素冰,她也不得不问,但现在听赵元这样说,心中便有了底,于是眉头微微松了松,轻声道:“怀机,那就麻烦你了。”

    赵元眉头皱了皱,没有再说什么,他的手放在了沈平写的信上,轻轻捏了捏信纸的角,仿佛若有所思。

    陈素青见了,便道:“怀机,这信你已经看过了?”

    赵元点了点头,道:“沈伯父将事情已经大概说了,没想到沈陈两家竟然如此惨烈,玉衡玉霄都在一夕殒命,沈伯母也仙逝了。”

    陈素青闻言,眼圈又微微泛红,道:“两家之中,皆为节孝,只可恨一个小小的刘霭文竟闹得海拂山摇,我几次与她照面,都未能杀她……实在……”

    赵元轻叹道:“想你们春天在这里时,境况虽然不好,但总还是可以支撑,那时,玉霄又得了贵子,我心中还期盼会越来越好。谁知道到了七月,便传来这等噩耗,叫我也……”

    他说到这里,将陈素青脸色越来越差,便转了口风,转而劝道:“至于复仇之事,也不必急于一时,倒不如先自己先休整休整。”

    陈素青低了低头,挤出了一丝笑容,道:“现在要紧的当然是先治好冰娘。”

    赵元拢了拢手,道:“你这次来,我看你的面色很不好,是不是也有不舒服的地方。”

    陈素青苦笑了一下,道:“在洛阳时,着了风寒,被枯云子灌了什么药,虽然好些,总感觉不彻底……再加上天气日益寒冷,胸口刀伤也总隐隐作痛。”

    赵元静静听她说完,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色,然后拿过一个药枕放在案上,轻轻拍了拍。

    陈素青会意,将手枕在上面,赵元轻轻搭上她的手腕,仔细号了一时,然后叹了口气道:

    “旧伤未得调养,又添新疾缠绵。心中郁结难舒,日夜愁思不绝。”

    陈素青闻言,心中似乎早有察觉,只是微微低了低头,咬牙不语。

    赵元摇了摇头道:“幸亏你年纪小,又有练武的底子,不然就真不好治了,我先弄点药给你吃,你这几日也好好歇歇。”
正文 第二八八章 解奇毒草庐施救(二)
    吴山的雪,下了一个昼夜,总算晴了。第二日起来时,门口的小院中,也积了一层雪,院中的桃树上裹着银装,间或抖落一两簇雪。

    陈素青离了暖融融的被褥,穿好衣裳,头上简单挽了个常髻,就走到正堂。堂中冷清清的,好在屋门是紧闭着的,没有冷风灌进来了。陈素青听到外院有人说话的声音,便推门出去看。

    院中梅逸尘正和两个梅家仆人说话,那两个仆人正拿着一个扫帚,在院中扫雪。

    梅逸尘见她出来,笑道:“你起了?这外头冷,别站这里了,他们早上从山下拿了吃食上来,就在堂中桌上,你去吃吧。”

    陈素青没有回屋,笑了笑道:“没事,我在这外头转转。”

    此时已经雪霁,虽然只有点点阳光,但是整个吴山都笼着雪,处处都显得十分明亮。偶尔传来一两声鸟的长鸣,满山回响。

    陈素青在檐下驻了一时,吐纳了两下,道:“这大雪一过,吴山倒更显清幽了。”

    梅逸尘笑道:“神医是真会选地方,这里真是个好地方。我早起时,见他房门还掩着,不知道是不是还没起。”

    陈素青心中知道赵元应该是在晨练心法,但也不便同他说,便道:“冰娘的毒要靠他解,这几天他也辛苦。”

    说话间,门口的雪已经扫的差不多了,梅逸尘和那两个仆人耳语了两句,便打发他们下山了,自己则和陈素青一起进了房中去了。

    进了房中,只见陈素冰和赵元都已经起来,陈素冰穿着件月白色袄子,捧着个药碗坐在桌前,她昨天已经吃了次药,脸色已经好多了。

    赵元手中拎着个水壶,站在桌前给他们泡茶。陈素青进来,看见陈素冰这样,笑骂道:“你坐在那里倒自在,还让赵先生给你倒茶,一点规矩没有。”

    陈素冰脸上微微红了一下,低头小声道:“我泡的茶不如神医好喝呀。”

    赵元看了她一眼,笑着对陈素青道:“你们是客,本就不该叫你们忙,何况令妹身体不适,我这里可从没有叫病人做事的规矩。”

    他说完又对陈素冰道:“我就是个山野大夫,你以后也别叫我神医了。”

    陈素冰正低头对着那碗药,听他这样说,也没有答言,只是点了点头,几不可闻的应了一声。

    赵元又笑了笑,便拎着壶进了房中,出来时,又拿了两套碗筷,递给了陈素青道:“今天我要在房中给她解毒,你们就别进了。这里还有些早上送来的吃食,你们将就吃些,恕我招待不周了。”

    陈素青接过碗筷,听他突然就说起要解毒,还有些发愣,但是心中毕竟还是高兴,便连忙应了。

    赵元又对陈素冰道:“今天你就别进食了。”说着又指了指药碗道:“你先喝了这药,半小时后药效起来,咱们就可以开始了。”

    陈素冰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赵元,她眼神中微微有些惊慌,赵元倒是一片淡定,神色如常的看着赵元。

    赵元交待完了之后,便进入屋中,点了个炉子,端给陈素青,嘱咐他们今天便用这个烧水煮食。

    陈素冰喝了药之后,静坐了一一个时辰时,全身发起虚来,手脚冰冷,心口却像火烧一般,头也晕的不行。

    陈素冰虽然觉得天旋地转,但是头脑却是清醒的。她虽然知道这或许是药效上来,但强烈的身体不适,心中害怕的紧,连忙扶住胸口,低声呼道:“救命……”

    她这一句话还没说完,身子便瘫了下去。赵元赶在了陈素青之前,抢先一步上前,在背后扶住了她,轻声安抚道:“别怕,没事的。”

    陈素冰迷迷糊糊听到了赵元的声音,才觉得那阵巨大的恐惧微微褪去了一些,心中稍稍有些安定,可是还是一点也动不得,身子不由自主的往赵元身子靠去。

    赵元虽然男女老少,救治无数,但是陈素冰靠在他身上,还是觉得有些局促。但事情紧急,他也顾忌不了许多,便抱起陈素青进了房中。

    陈素青见了,心中焦急,也要跟去,梅逸尘却伸手微微拦了她一下,道:“交给赵先生吧,你也别太担心了。”

    陈素青眼光一直紧紧追着陈素冰进了房内,眼中一片焦急,然后看了一眼梅逸尘,有一丝丝无助。

    梅逸尘给她倒了杯茶,轻轻拍了拍桌子,示意她坐下。陈素青叹了口气,坐了下来,脸却依然扭向房门。梅逸尘道:“你应该相信他的。”

    陈素青转过脸来,微微蹙眉,苦笑了一下,道:“许是我关心则乱了。”

    二人喝了一会儿茶,陈素青见房中平静,心中才微微安下心来,她沉吟了一会儿,又对梅逸尘道:“洛阳那边可有消息了?”

    梅逸尘摇了摇头:“现在风雪夹道,航运不畅,那边几天也来不了一般船,之前在洛阳留了两个人,还没回来。”

    陈素青微微怔了一下,道:“若是按之前所说,救了人他们该往杭州来的。”

    梅逸尘闻言,有些犹豫,但还是道:“青娘,你不要怪表哥多话,我看洛阳的事,不是容易了结的,即便沈公子救了出来,沈大侠和张大侠也不是好说话的。”

    他说完这话,怕陈素青误会,又道:“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在沈家受委屈。”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我知道,那里的事情,我也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但也只能搁一搁了,若是他们不来杭州,我还得暂时另寻一个住处。”

    梅逸尘急忙道:“你可以去蕲州啊,马上就到年下了,我们可以一同到蕲州先过了年,等明年开春,我们再合计。”

    陈素青笑了一下,道:“是啊,马上就要过年了,姨母肯定还在家中等你,也不知道云妹现在怎么样了,可还怪我。”

    梅逸尘听她话中意思,知道她是不愿意同自己一起回蕲州,心中不禁觉得有些怅然,但又不好强劝,便看着屋外不语。
正文 第二八九章 雪霁初晴奉冷香(一)
    陈素青和梅逸尘正在堂中低声说话,突然就听见外面有人高声嚷嚷,神医神医的叫着。陈素青闻言,眉头皱了皱,连忙推门出去,只见一个汉子一手夹着罐子,一手提着篮子进了院子。

    那汉子见了陈素青,立刻高声喝道:“陈姑娘!你怎么来了?”

    陈素青仔细看了一下那汉子,原来是钱家老三,心中不由提了一下,先是低声喝道:”小声点。“说完又狐疑问道:”你来做什么?“

    钱老三抬了抬手中的罐子,笑道:“昨天杭州头场雪,我特地去灵峰给赵先生取了梅花上的雪水。”说着又笑了笑,补充道:“这个泡茶好。”

    陈素青看他神情,不像是说话,便将他迎进了屋子。

    钱老三进了屋子,见梅逸尘立在屋中,便扭头问陈素青道:“这位是?”

    陈素青掩上门,回道:“这是我的表哥。”说罢又同梅逸尘介绍道:“这个是钱掌柜,家里做水运的。”

    钱老三同他们寒暄了一下,问道:“赵先生呢?”

    陈素青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指了指内屋,道:“为人诊病呢,你小点声。”

    钱老三了然的点了点头,又指了指他拿来的篮子,刻意压低了声音道:“我看下了雪,怕张郎中懒怠,特意拿了点吃的上来。”

    陈素青心中却是不大信息,淡淡的道:“你到殷勤。”

    钱老三也不恼,嘿嘿的笑了两声,道:“陈姑娘,你久未来杭城,难怪不知道,这几个月,我和哥哥可是时常上吴山看赵先生。这不是,他前几天说,梅花上的雪水泡茶好喝,我还特意找了我们家里最漂亮的小丫鬟去给他采的,又亲自送来了。”

    陈素青听他这话说的也太过真诚,实在有些无稽,也不由觉得有些可乐,便笑道:“这么说来,你们兄弟二人,现在不会在这里拿刀提棒的了?”

    钱老三笑道:“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赵先生救了我们兄弟二人,又找人调和了我们和潘鱼儿的矛盾,我们感谢都来不及,难道会恩将仇报?”

    陈素青听他这话,说的倒是有理有据,心中也便信了他的话,于是对他道:“我看你在这里,生龙活虎,想必子风草是解了的,不知道你哥哥怎么样了?”

    钱老三闻言,点了点头,连忙道:“说起子风草,还要感谢你和沈公子,帮我去於潜取。说起来,沈公子没同你在一起吗?”

    陈素青闻言,脸色沉了一下,然后低声道:“他有点事。”

    钱老三见她神色不好,也就没有再继续问,只是转而道:“我哥哥现在也都好了,这会儿出去跑船了。”

    梅逸尘闻言,接过话道:“这个天,还要出去跑船?”

    钱老三脸上有些无奈,道:“谁说不是呢?”他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又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可是永康公主大婚在即,上头下了死令,要杭州知州把一千匹丝绸罗锦在年底之前送去京城。皇家的差事,没法子,只好去一趟。”

    陈素青微微有些吃惊,道:“一千匹?都是给公主大婚用的?”

    钱老三点了点头,道:“是啊,这还只是江南一带的,像是什么江宁的云锦,姑苏的缂丝,湖州的丝绸,杭州的纱罗,各式各样,每样选个几十匹,也就一千多了。若是再看其他各地的,那只怕就更多了。“

    梅逸尘听他数来,笑道:”天家富贵,咱们真是想不到,还是钱掌柜有些见识。”

    钱老三笑了两声,道:“说起来,我们也就是跑的多,稍微见的一点,但是要是到了京城,就跟瞎子一样,还是许多不知道。”

    陈素青笑了笑,道:“不过这到了年底,路上也乱,我们来时还遇到了水匪,也不知道你哥哥怎么样。”

    钱老三闻言,有些吃惊,道:“水匪,在哪遇到的?你们将他们杀了?”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在镇江那里遇着的,我们急着赶路,便拿一些银子打发了,没有同他们纠缠。”

    钱老三听了,便更奇怪了,他低声道:“这么容易打发的水匪?可还记得什么模样?”

    陈素青便将那夜的事情与他简要说了,钱老三听了,若有所思,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往内堂看了看道:”赵先生这病诊了这么许久时间?“

    陈素青闻言,也微微蹙眉,她刚刚和钱老三说了一会儿话,好不容易略微缓解了一些担忧,此时钱老三提起,她心中不由又提了起来,眼睛紧紧盯着内堂的门。

    梅逸尘对钱老三道:”这是个顽症,只怕还需要些功夫,要不您先回去,有什么话,我们代为转达?“

    钱老三忙笑道:”我倒没什么要紧的话,只是来一趟,不见赵先生,又觉得失礼,还是等等才好。“

    陈素青这一会儿,心中百转千回,心中又挂着陈素冰,便实在不想同他多言,也不搭腔。

    钱老三见她不言,也觉得没意思,便又同梅逸尘道:”梅公子,你家是哪里的?“

    梅逸尘闻言,拢了拢手应道:”我家是江州那边的。“

    钱老三点了点头:“江州啊,那就是长江边的。”说着又叹了口气道:“我们这里运河的生意被潘鱼儿分了将近一半,也想着往长江那边分分。”

    梅逸尘闻言,眼神动了动,但没有多言,只是礼节性的笑了笑。

    陈素青听他二人说话,心中更加烦躁,于是便站了起来,在房中焦急的踱步。

    三人又呆了好一会儿,内堂的门突然开了。陈素青见了,便连忙往房中去了,梅逸尘和钱老三也站了起来,往内堂中走去。

    陈素青一进内堂,就见赵元脸色苍白的站在门口,左手撑在门框上,右手抚着胸口,微微咳嗽。

    陈素青看了他一眼,急忙道:“怀机,怎么样了?”说着又往房中看去。

    怀机咳了两声,手往房中走去,气若游丝的只说了两个字:”好了。“
正文 第二九零章 雪霁初晴奉冷香(二)
    陈素青闻言,立刻往房中跑去,只见陈素冰席地而坐,正有气无力的伏在案上。陈素青将她扶起,只见她双颊泛红,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水,双目紧闭,神志不清。

    陈素青一扶起她,便立刻卷起她左腕的袖子,只见她腕上的黑线果然已经毫无踪迹了,她便知道毒确实解了。真到了此时,她心中也谈不上有多高兴,只是感到有些无力,人慢慢瘫坐在地上。

    梅逸尘紧跟着陈素青进了房中,见赵元站在门口,脸色惨白,便伸手扶住了他,将他搀到床上坐下。钱老三最后进来,见赵元脸色实在难看,急忙蹲下来问道:“赵先生,你怎么了?”

    赵元见了他,蹙了蹙眉,然后又摆了摆手,只低声道了句:“你先回去吧。”

    钱老三闻言,心中虽然有些不大情愿,但是也知道赵元一向不太讲情面,于是便只好同大家拱了拱手,先离开了。

    陈素青见陈素冰半昏不醒,便轻轻唤了她两声,陈素冰才悠悠醒转,她迷迷糊糊的看到了陈素青,喃喃的唤了声“姐”。陈素青见了,一颗心才算彻底放下,轻轻伸手拭去了她额上的汗。

    陈素冰醒来后,呆了一会儿,才看向赵元,她见赵元脸色不佳,垂首坐在床上,便连忙往那边爬了一步,道:“神医,你怎么了?”

    陈素青听她这样说,才反应过来,连忙看向赵元,道:“怀机,你怎么样?还好吗?”

    赵元摇了摇头,道:“我歇歇就好了,你也扶她回去歇下吧。”

    陈素青点了点头,便依言扶陈素冰站了起来,她心中虽然担心赵元,但男女有别,也不是很方便,便嘱咐梅逸尘多照看一下,自己则准备和陈素冰先回房中。

    陈素冰立在门口,想了想,还是回过头来,低着头小声说了句:“神医,谢谢您。”

    赵元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姐妹二人回到房中,陈素青便让陈素冰躺在了床上,自己则蹲在了她的床前,轻声道:”冰娘,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

    陈素冰侧卧在床上,脸正对着陈素青,她笑了笑道:”没什么了,只是有些累,倒没有什么不舒服的了。“

    陈素青伸手替她掩上了被子,笑道:”那就好,怀机的医术到底高明,这样奇毒也解了。“

    陈素冰闻言,微微蹙眉道:”神医看起来,很难受啊,不知道怎么样了。”

    陈素青神色微微沉了一下,却依然笑着道:“他耗费内力,肯定有些虚弱……”

    陈素青急忙用手撑了一下身子,微微坐起来一点,道:“那怎么办?这叫我怎么心安?”

    陈素青心中也是踌躇,她现在知道赵元为难,不太愿意使用内力,大约是因为太耗费精神,对身体不好,但是他却没说什么,大约是因为沈玠的缘故。

    这样想来,陈素青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些自私,可是为了陈素冰,却又叫她不能不自私,她也只能尽力报答赵元。

    但赵元似乎什么都不求,而她好像什么也没有,叫她也不知道如何去谈报答二字。

    她看了看陈素冰,此刻不想叫她烦心,还是笑着劝道:“你要想叫心安,就该好好歇着,别叫他为你烦神了。”

    陈素冰闻言,复而躺下道,将左手伸了出来,盯着那截皓腕出神,喃喃道:“我那时候想着,也许我会就这么死了吧,可是真快到了期限,我又怕的不行。神医将我救好,我是真的感谢他。”

    陈素青拿过她的手,轻轻握着她的手,道:“我都明白,你的命同我的命是一样的,你的害怕也同我的害怕是一样的,你有多感恩,多庆幸,我只会比你多,不会比你少。”

    陈素冰闻言,手微微抖了一下,转而翻过来,拉住了陈素青的手,郑重道:“姐,我也谢谢你!”

    陈素青将她的手塞回了被中,笑道:“呆子,我们是亲姐妹,也需要谢?”

    陈素青不想再叫她分神,便不再说话,替她掖好了杯子,自己便出去了。

    她一出去,便看见梅逸尘从赵元房中刚刚出来,于是连忙问道:“怎么样了?”

    梅逸尘摇了摇头,道:“我们普通人看来,他的脸色是差极了,他自己倒说没事。”说着又往陈素冰房中努了努嘴,问道:“冰娘呢?”

    陈素青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应该没事了,看起来还可以。”

    梅逸尘坐在桌旁,低声道:“真是叹为观止,我从未想过毒还能这样解。”

    陈素青苦笑了一下,道:“他也不是轻易用的,这恩情也不知道怎么还了。”

    梅逸尘点了点头,道:“依我看,你要别的他也未必要,不如看看他这里缺些什么,咱们给他置办置办。”

    陈陈素青看了看桌上钱老三拿来的的罐子,笑道:“要不我们也去灵峰取点雪水?”

    梅逸尘故意才叹了一口气:“可咱们没有一个顶漂亮的丫鬟。”

    二人说到这里,相视大笑起来,心中也不由觉得轻松了一些。

    这一夜,陈素青几乎没睡,她一面把床铺大部门让给陈素冰,好叫她好好休息,一面心中又悬心赵元和陈素冰,生怕他们病情有什么反复。

    赵元自从给陈素冰祛了毒之后,将近一昼夜都没出来。

    陈素青在外面急的不行,却又不敢进去问,生怕打扰了他运功,只能眼巴巴的在外面等着,里面间或传来一两声咳嗽或其他的响动,她才能微微安心一小会儿。

    二日一早,陈素冰便已经可以下床了,她一早就打扮停当,精神是难得的好,神情也爽利了许多,大约是心情愉悦所致。

    她走到客堂,见陈素青身上搭着个毛毡,正躺在堂中椅子上小憩,心中知道她大约是天不亮就起来了,这会儿只怕是累极了,便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

    陈素青醒来时,陈素冰正在院中生火,清早的阳光披在她的身上,勾出了一个别样温婉的模样,她心中一动,走到院中,便要叫她。

    正在这时,她抬了抬头,往院外看去,隐约可以看见一行人往这边走来。
正文 第二九一章 堆银砌玉捧暖茶(一)
    她看清了来人,便笑着对陈素冰道:“冰娘,你快看是谁来了。”

    陈素冰正蹲在地上善火,听了她这话,便站了起来,目光穿过篱门,往外看去。眉目都舒展开来,眼中流露出一些淡淡的光彩,声音听起来也十分愉悦:

    “是周公子!”

    梅逸尘带着周隐进了院子,看见两人远远的站着,便笑道:“你们瞧谁来了?”

    陈素青上前迎了两步,笑道:“周公子,扬州一别,一切安好?”

    周隐看了一眼陈素冰,又笑着朝陈素青道:“能在杭州再见,真叫我高兴。”

    梅逸尘在一旁道:“我今日去街上置办东西,正好遇见了周公子,你说巧不巧?他一听你们在吴山上,便要来看你们。”

    周隐看了看四周,道:“我从小在杭城长大,只听说赵神医这两年在吴山上,却不想是这么一个世外桃源。”

    他走到了陈素青跟前,笑道:“陈姑娘,数月不见,你又清减了许多。”

    陈素冰站在廊下,手中拿着赵元扇火的那把扇子,低着头,也不说话,只是侧耳去听他们说话,周隐见了,略微愣了愣,然后才低声道:“你还好吗?”

    陈素青见了二人,会心的笑了下,才对周隐道:“周公子,你来了,我们心中是真高兴,只是我们也是客居在此,也没法招待你呀。”

    周隐却不在乎的摆了摆手,道:“我来这里,一是瞧瞧你们姐妹,二是我对神医仰慕已久,特地前来看看。”

    陈素青心中却很为难,周隐分别救过她们姐妹,为人也很义气,她总不能推拒他,可是又怕唐突了赵元。若是赵元真的冷起面来,既弄僵了关系,也使周隐难看,想到这里,她面上不由踟蹰起来。

    于是她只能对周隐道:“现在神医还在休息,我们不好替他做主,实在有些不便.....”

    她正说到这里,只听身后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赵元披着件大氅站在门口,轻声道:“进来吧。”说着转身回到了堂中坐下了。

    陈素冰见他出来了,立刻便跑到他跟前,笑道:“神医,你起来了?可好些了?”

    赵元的脸色虽然不像前日,毫无血色,但也还是不太好看,他看了一眼陈素冰,勉励笑了笑,没有说话。

    陈素冰给他倒了杯茶,又笑着对她道:“神医您瞧,那是周公子!他也救过我,和你一样,都是我的大恩人。”

    赵元淡淡的点了点头,又朝周隐道:“山野草庐,招呼不周,随意坐吧。”

    周隐没有坐,只是笑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赵先生漱石枕流,这里自然也有了箕山之灵。”

    赵元却没有应他的话,又看向了陈素冰,向她招了招手。

    陈素冰应了一下,便走了过去,赵元轻轻拉起了她的手,拨开袖子,为她搭了一下脉,轻声道:“这毒才解了,就在风里站着,回头又着凉了。”

    陈素冰左手还拎着赵元的那把竹扇,听赵元的语气中略有些苛责之意,便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小声道:“我那不是要煮水吗”

    赵元低头笑了一下,指了指桌上的茶道:“这是你煮的?”

    陈素冰点了点头,又将杯子往他那边推了一点,道:“这是我们自己随身带的茶,可好不好?”

    赵元端起茶杯,用唇轻轻沾了一点茶水,也没有说话,便将茶杯放下了。

    陈素冰见了,面色有些委屈,道:“看来这茶是难喝的很了。”

    赵元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还可以,只是我现在不能喝茶。”

    陈素青闻言,过来扶住了陈素冰的肩,笑着对赵元道:“你别睬她了,就会瞎闹。”

    赵元看了陈素冰一眼,会心的笑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周隐,他心中虽然实在懒于应付,但又怕陈素青为难,便道:“周公子来了,本当烹茶迎客,但我这里实在倦怠,请恕我不周之罪。”

    周隐也不拘束,笑道:“赵先生太客气了,我也大概听说了几句,竟还有这样神奇的法子。您治病救人,劳苦功高,我哪里还敢劳动?”

    说着便又朝陈素冰笑了笑,指着桌上的茶道:“我就喝这个就可以了。”

    赵元轻轻点了点头,道:“那么周公子请自便。”

    陈素冰脸上微微红了红,又倒了杯茶递给了周隐,小声道:“看看可凉了。”

    周隐接过了茶,在一处矮凳上坐下,问赵元道:“二姑娘的毒都解了?是不是还要调养调养?”

    赵元闻言,扫了陈素冰一眼,淡淡道:“毒自然都解了,调养不调养的,也不大要紧。”

    周隐点了点头,又对陈素青道:“你们之后准备去哪?是去蕲州还是回徽州?”

    陈素青抬头看了一眼梅逸尘,不知如何开口,只能低头不语。

    周隐看出了她的为难,于是道:“现在连风带雪,路上难行,不如先在杭州小住一段时日。再过几天,渡云和阿福应该会来置办一次年货,那时也可以同他们见一见,再做商量。”

    陈素青听他此言,有些动心,便看向陈素冰,正好陈素冰也看向自己,眸子中闪着光彩,以她对陈素冰的了解,知道她是想留的,但她还是没有松口,只是道:“我们还要等沈家的信,到时候再说吧。”

    周隐听了,也不勉强,只是笑了笑道:“反正这几天你们总归是在杭州的,咱们也可以一处玩几日。”

    陈素青听了,下意识的又去看赵元,只见他神色没有什么变化,既不欢迎,也不拒绝,依旧是一脸漠然。

    陈素青摸不准他的心思,便笑着对周隐道:”等天气好点再说,这漫山的雪往哪里去?“

    周隐拊掌道:”下雪好啊,正好踏雪寻梅,孤山、灵峰,都是好地方。”

    陈素青闻言,笑着对赵元道:“说起灵峰,昨天钱老三送来一罐梅花上的雪水,我怕闷坏了,放到外面去了。”

    赵元点了点头,道:“他还记着呢。”

    陈素冰忙问道:”这雪水用来做什么?“

    赵元抬头看了看她,微微笑了笑:”泡茶给你喝。“
正文 第二九二章 堆银砌玉捧暖茶(二)
    他们在吴山歇了三日,赵元的身体基本已经恢复,脸色渐渐正常,又恢复原来那样云淡风轻,陈素冰更是又重新回复了愉悦与快活,已经一点也看不出来吴山之前的窘迫与虚弱。

    但陈素青却是一日比一日心焦,她已经等了四天,吴山的雪都渐渐融了,她却还没有等来洛阳的消息。不管是沈玠还是梅家的留下的随从,都没有按照她的期望来到杭州,哪怕是一点口信也没有。

    虽然她不相信日益严寒的天气和沿路的风雪可以拦住沈玠,但是这也是她唯一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了。

    草庐虽然简陋,但是也足以挡住风霜,小泥炉终日烧着,房中都是淡淡的木炭香味,陈素青偎在草庐之中,心中也不由生出了一些惰性。相比外面的霜寒和争斗,这间草庐给人太大的安全感。而沈平在洛阳时,让他们留在杭城,也让她们更多了一点心安理得。

    陈素青一早起来,便在院中练剑,其实此时她身体不是很好,外面风又冷,按赵元的意思,本不应该去练剑的。但她心中憋着劲,非要冬练三九不可。她此时在院中练剑,又想到那时沈玠在院中与她拆解剑道的情形,更是越想越烦。

    她正练到兴上,只见钱老三进了院子,一时剑势没止住,差点碰上了他。把钱老三吓了一跳,陈素青见状,却没说什么,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便进了房中。

    等陈素青换了厚衣,进了外堂时,赵元梅逸尘和钱老三已经坐在桌边饮茶了,陈素冰则立在一旁,怯怯的看着三人。

    陈素青出来之后,站在了陈素青身旁,稍微将陈素冰稍微往自己身侧拉了拉,听他们说话。

    钱老三见她出来,忙笑道:“陈姑娘,刚刚见你在外头练剑了,好俊的身手,比你那时在这里,可是强了不少。”

    陈素青轻轻的应了一声,却没有什么兴致答她的话,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

    钱老三却已经笑容满面,又对赵元道:“神医,我前几日来,见你身子不好,现在看来,已经大安了。”

    赵元点了点头,轻声道:“还要谢你那日的梅雪。”

    钱老三摇了摇头,道:“本来我第二天就该来的,正好有些事情出去了一趟,今天刚回来,就上来了。“

    赵元轻笑了一下,道:”你忙你的,我这里又有什么要紧。“

    钱老三摆了摆手,又将手伸入了怀中,掏出了两银票递给了陈素青,道:”陈姑娘,我那天听你说了你在镇江被打劫的事情,心中有些怀疑,便去找人问了,果然是一个外号叫大嘴鲢的人干的,我替你把钱寻回来了。”

    陈素青没有伸手去接那钱,只是道:“他怎么会愿意把钱拿回来?”

    钱老三笑了笑道:“我们钱家,在这运河一带,还是有些地位的,而且那大嘴鲢本来也是跟着我们干事的,他一听是我家的朋友,还不赶紧把钱还回来?”

    陈素青瞥了他一眼,问道:“你手下,还有当水匪的人?”

    钱老三又笑了两声,道:“这些水匪平时也打渔跑船,到了闲时,便出来干些小打小闹的勾当。”他说到这里,看陈素青脸上还是有些淡淡的不屑,又道:“我说过他们多少次了,非要不听,什么时候非被人杀了。“

    陈素青见他的手还是伸着,便那银票递给自己,却不想承他的情,所以迟迟没有动手去接。

    钱老三见了,急躁的脾气又有些上来,大咧咧的道:”拿着啊,我还有正经事情同你说呢。“

    陈素青闻言,才接过她的银票,看了一眼,便道:“这里怎么又两百里,我可没丢这么多。”

    钱老三满不在乎的道:“那是他们该赔的。”

    陈素青也不想多与他纠缠,只是问道:“你有什么正经话要说?”

    钱老三正了正神色,压低声音道:“陈姑娘,你这个陈就是风渊剑那个陈吧。”

    陈素青闻言,赫然一惊,连忙直了直腰,问道:“你怎么知道!“

    钱老三笑道:”这不是明摆着吗,赵神医,沈公子,陈姑娘,还有洛阳,这怎么想知道啊。“

    陈素青虽听他这样说,还是警惕的看了他一眼,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钱老三道:”我听说,你们从洛阳来这里来的匆忙,现在洛阳那边有了消息,你可听说了?“

    他此话一出,不要说陈素青和梅逸尘,就连赵元都有些坐不住了,都望向了他。

    陈素青心中一紧,脱口便问:”什么消息,可是关于沈郎的?“

    钱老三愣了愣,道:”倒不是关于沈公子的,倒是关于风渊剑的。“

    风渊剑和沈玠,本就是一命相系,现在有了风渊剑的消息,便也可以大致推断洛阳的情况,于是她急忙问道:“风渊剑怎么样?”

    钱老三道:“那时刘家得了风渊剑,不是闹得风风雨雨吗,我前两日听洛阳那边的人说,那风渊剑被武当得了去,不知道你们从洛阳来时,可听说了?“

    ”武当?“钱老三此言一出,陈素青吃惊不小,她只感觉身上竟然起了一层冷汗。

    钱老三听她语气,知道她没有听说,便更兴奋,继续道:”是啊,那刘家招摇过世,哪能长久,武当什么地位,他们能比的过吗........”

    陈素青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武当是名门大派,难道会不顾声明,搅进这件事来?“

    钱老三大手一挥,有些不在意的道:”什么名门正派,难道他看到好东西不心动?“

    陈素青无言以对,这么简单的道理,她怎么会不明白,但是她也确实从未这样想过。她有些无力的握了握手,道:”你的消息可准确?“

    钱老三撇了撇嘴,道:”我只算得上半个江湖人,准确不准确的,反正这消息没几天就会传的人人皆知,到时候不就知道了。“

    陈素青现在心中,只有一个疑问,那就是,沈玠去哪里了。

    风渊剑是假的,到了谁手上,她都没有那么在意,但是沈玠的动向,却叫她放不下来。
正文 第二九三章 失意心入如意馆(一)
    钱老三离开吴山之后,陈素青心中糊涂了很多,但也想清楚了很多,她知道风渊剑不会是武当去抢的,如果武当要抢,等不到这一刻,只能是刘霭文迫于无奈让出来的。

    她也终于理解为什么刘霭文费了这么大气力叫她离开洛阳了,原来他们早已想好要同武当做交易,而要自己走,一方面就是因为如果自己在洛阳,是绝对不会同意放过刘家的,那样的话,于情于义,武当顾忌名声,都无法和刘霭文交易。

    另一方面就是,陈素青是唯一知道刘家的风渊剑是假的的人,一旦陈素青倒时候被逼急了,说出真情,那么刘家也就没有了筹码。

    陈素青长叹一声,苦笑了一下,在洛阳的谯楼之下,她又一瞬间,几乎对刘霭文有点动容了,相信了她对自己有了些恻隐之心。现在想来,留自己一条命,也不过是让他们和武当之间,还有一点商谈的余地。

    她现在所不知道,就是沈家在二者之间,究竟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地位,沈平会为了武当,放弃自己的儿子吗?如果没有放弃,沈平是和武当站到了同一阵线吗?那样的话,沈玠同意吗?

    想到沈玠,陈素青不安的握住了双手,她还清楚的记得那一夜在谯楼见面,沈玠的眼睛,她没有办法相信,沈玠会骗自己,可是现在的情况看来,这也不是杞人忧天。

    赵元看了她的神色,不由劝道:“钱老三的话,十句话,你听三句就好,不必十分放在心上。”

    陈素青自然知道钱老三为人不大牢靠,但是他也确实没有理由骗自己,所以在陈素青的心里大概还是相信他的,她叹想到这里,心中十分哀戚,难道沾了这风渊剑,人人都要便坏吗?

    她看了一眼外面,雪水渐渐融化的山峦,残留着星星点点的白,那种无力感又袭卷了上来,她究竟无人可以依靠,就连赵元这里,她也是托了沈家的福,才能暂时住下,总归是要走的,或者说,现在就该想想下一步要往哪里去了。

    梅逸尘站到她身后,低声道:“你先别急,待我再找人打听打听。”

    陈素青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你的人到现在还没来,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梅逸尘的脸色微微沉了沉,道:“你是说,他们把我的人杀了?”

    陈素青依旧看向窗外,面色不改,低声道:“至少是扣下了,别人不认识你的人,只有他们的人这几天与我们同吃同住,难道还有别人吗?”

    梅逸尘皱了皱眉,道:“或许是因为没有消息,所以还未出发,再说,路途艰险,也可能是路上出了问题。”

    陈素青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辩驳,只是苦笑了一下,道:“但愿吧。”

    她看了看屋中,只觉得这一刻,这间温暖的茅屋,实在有些局促,叫她呼吸不上来。尤其是想起与沈玠在此的种种,更是叫她烦躁的不行,于是她长叹了口气,对众人道:“我想出去转转。”

    陈素冰闻言,急忙道:“这会儿,你要去哪?”

    陈素青低声道:“随便转转,散散心肠。”

    梅逸尘拢了拢袖子,道:“那么,我陪你一起吧。”

    陈素青没有说话,依旧低着头,双眉拎着。

    赵元看出她的心思,道:“一个人静静也好,杭城之内,还算太平。只是这山里夜路难行,你早些归来才好。”

    陈素青点了点头,又对陈素冰道:“你就留在这里,要听赵先生的话。”

    陈素冰哼了一声,没有多言,只是满脸委屈的应了。

    陈素青也不与她计较,便拿起自己的剑,下山去了。

    虽然刚刚下了一场雪,可是也丝毫不影响杭城的繁华,往来的人们依旧穿梭不息,只不过是脚下的步伐微微快了些,都想赶紧避开寒风,结束路程。

    陈素青不自觉走到了西湖边,可是垂柳干枯,流莺不闻,许多景致也是徒惹烦恼,于是心念一转,进了一个窄巷。这个巷子两侧商铺都闭着门,只有巷子深处隐隐约约打着个酒幡,陈素青信步向前,走近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如意酒馆。

    这间酒馆其貌不扬,但是陈素青却觉得它的招牌起的好极了,如意酒馆,莫非喝了酒就能如意吗。

    陈素青想到这里,便进了酒馆,虽是白天,酒馆里面光线却有些暗,酒馆里头并没有一个客人,只有一个中年女子坐在柜台后面,见她进来,却也不招呼。

    陈素青择了一间门口的位子坐下,对那老板娘道:“这里有什么吃的?”

    老板娘指了指柜台上悬着的布幡,只淡淡说了一个字:“酒。”

    她这话说的也有些奇怪,任何一间酒馆,肯定都有酒,但任何一间酒馆,肯定也不只有酒。但陈素青却觉得有些意思,于是继续问道:“有什么酒?”

    那老板娘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道:”你要什么酒?“

    陈素青想了想,问道:“有没有觞玉酒?”

    老板娘又低下头去,道:”你要喝觞玉酒,该去会云客栈,不该来这里。”

    陈素青点了点头,神色有些黯淡,又问道:“那有没有桂花酒?”

    老板娘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端着一个托盘,轻飘飘的走到了陈素青的桌前,道:”你现在饮桂花酒,就不怕更引愁思?我这里有一种好酒,算你来着了,给你吃吃看。

    陈素青去看那托盘,有一个小小的炭炉,还有一个陶壶,老板娘将陶壶架在炭炉上,又将一壶米酒开封,倒了进去,在炭炉上煨着。

    她盘上还放着三个小小的木盒,老板娘一一打开,陈素青伸头去看,却见里面依次放着梅花、竹叶、和松针三样。老板娘用一个小小的竹镊子将这三样依次夹入了陶壶中,任它们飘飘荡荡的浮在酒液之中。

    老板娘收好托盘,便对她道:“你放心吧,这三样,都是在虎跑的泉水中浸了一夜,干净清爽的很。

    陈素青盯着那炉火,问道:”这是什么酒?“
正文 第二九四章 失意心入如意馆(二)
    老板娘倚在门边,笑吟吟的看着她,道:“这个酒叫做寒光春。”

    陈素青伸手拎起炉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老板娘给她备的,竟然是一个小小的玉盏。清洌洌的酒液盛在里面,略微晃一晃,确实有一点点流光映了出来,陈素仰头饮了,那酒也是冷清清的。

    这冷却不是酒的温度,酒在炉上煨了好一会儿了,早已经是温热了,而是一种味觉,五味之中,本没有冷,可是陈素青现在只觉得这酒的味道就是冷。

    这个天的松竹梅,都带着雪的淡淡寒气,混在这淡味的酒中,更是一种清冷的滋味。陈素青喝了,心中像是更结了一层寒霜,道:“这岁寒三友,哪里来的春?冬还差不多。”

    老板娘往前走了两步,又给陈素青倒了一杯,道:“冬天也好,春天也罢,不过四时轮转,岁寒三友,都是冬中望春。再说,这酒你才喝了一杯,怎么知道是冬是春?”

    陈素青听她说的有些深意,也不再说话,继续去饮杯中的酒。

    这个地方不甚繁华,家上还在化雪,外头冷得很,小小的酒馆之中,只有她和老板娘二人,老板娘也没有过来给她上一点吃食,但她此时烦闷,也没心情在意这些事情。

    陈素青吃了两三杯酒,才问道:“这里叫如意酒馆,是个什么讲究?”

    老板娘耸了耸肩,笑道:“没什么讲究,大约是喝了我的酒能够如意吧。”

    陈素青知道这只是商家讨彩揽客的手段,心中不在意,只是微微笑了笑。又去看了看那老板娘,那老板娘大约三十岁上下,行动时有一些天然的妩媚风流,但偏偏面目生的又十分清冷,但二者混入一人之身,却一点不矛盾,倒有一种别样风情。

    陈素青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又问道:“这半天,也不见别人进来。”

    老板娘却丝毫不在意,只是隐秘的笑了下,道:“到了晚上,人就多了。”

    她见陈素青不解,又解释道:“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这里整条巷子都是烟花之地,等晚上散了场,那里的恩客和姑娘来的就多了。”

    陈素青皱了皱眉,她来时只看到这条巷子中的店铺大多闭户,却原来还不知道竟然因为是烟花之地,还未到迎客之时。她一听这里是妓女嫖客经常流连的地方,又看了周围陈设酒器,虽然风雅,心里却也不免有些不适。

    那老板娘看出了她的心思,但也不做声,依旧倚在门边,微微侧目看着外头。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被推开了,从外面进来了一个中年男人,陈素青不经意的抬头去看了一眼,这一眼,却感觉从头冰到了脚。

    来人向老板娘要了壶东阳酒,便走到了陈素青对面的那张桌子坐下了。

    陈素青手中捏着杯子,眼睛却直愣愣的看着来人,也不敢做声。

    进来的人却丝毫不在意,自顾自的倒上了杯酒,又轻轻扫了一眼这小小的酒馆,他看到了陈素青,却没有理她,而是转过去同老板娘笑道:”真是奇了,怎么这个时刻,居然你这里还有人?“

    老板娘微微往墙上靠了靠,眉目间有些慵懒,笑道:“只要开门,有客有什么稀奇?”

    中年男人挑了挑眉,笑了一下,又对老板娘道:“去给我弄点吃食吧。”

    老板娘却没有动,只是淡淡的道:“我这里是如意酒馆,却不是如意食肆。”

    那男子从怀中掏出一小颗银子,丢给了老板娘,央道:“烦劳了,我这里都饿了大半天了。“

    老板娘拿了银子,收入袖内,淡淡一笑,也没说话,便要进入后堂。

    那男子,想了想,又叫住了老板娘,另外递了一颗银子,指了指陈素青道:”给她也弄一点。“

    老板娘扫了一眼陈素青,也没说什么,便入了后堂。

    陈素青正在发愣,却见中年男子指了自己,神色一惊,连忙看向他。

    那中年男子回过脸来,看陈素青正看着自己,不由撇了撇嘴,笑道:“看我干什么?”

    陈素青没有答话,依旧看着那男子。

    中年男子云淡风轻的倒了杯酒,道:“你也不必惊奇,我不过是不惯欠人罢了。”

    陈素青愣了愣,道:“你还记得我?”

    中年男子饮下了那杯酒,满脸都是不在意:”你还记得我?“

    陈素青面色沉了沉,从齿间迸出了两个字:”霜离。“

    面前的中年男子,正是在襄阳,用一根柳枝杀人的杀手,霜离。

    霜离笑了笑道:”没想到,你还知道我的名字。“

    陈素青冷笑了一下,道:”你的名字,响彻天下,听过有什么稀奇?“

    霜离又饮了杯酒,道:”干我们这行的,名头响,并不是一件好事。“

    陈素青打量了他一眼,只见他的衣着气质,与上一次大大的不同,此时虽然不是衣着多华丽,却也是个锦帽貂裘,扎在这富贵之地,一点也不违和。若不是上一次他的功夫太过惊世骇俗,陈素青未必有自信一定能认出他来。

    他看了看陈素青,身子微微歪了歪,摆出了些慵懒的姿势,笑道:”上一次,你在襄阳,请我吃了一席酒,我这里就还你了。“说到这里,他又挑了挑眉,低声道:”你不要看这里才一个菜,价格可比洛阳还贵,这老板娘狠着呢。”

    陈素青却不理会他的玩笑,只是淡淡的道:“我记得你可并没有吃我的酒席,何谈还不还呢?”

    中年男子,半壶酒已经下肚,左手撑在桌上,右手大手一挥,满脸都是不在乎,神色也有些迷离。

    陈素青实在觉得有些奇怪,他这样一个杀手,竟能在这个小酒馆拥着厚重的锦衣,喝到神色惺忪吗?若不是亲眼见过他杀起人来如此凌厉,陈素青是断然不会相信,他担得起天下第一杀手的称号。

    陈素青也轻轻抿了口面前的酒,轻声对他道:”我听说你杀人价很高,不知道究竟是多少?“
正文 第二九五章 多情剑遇无情人(二)
    霜离闻言,轻轻抬眼,眼中泛着淡淡的水光,应该是酒气化作的朦胧,他没有答话,只是低头轻笑了一下。

    陈素青见他不答自己,以为他心中轻蔑,便道:“你什么意思?”

    霜离扫了她一眼,道:“你要杀人吗?我的价可高的很。”

    陈素青冷冷道:“究竟有多少?”

    霜离微微坐正,捏了捏眉间,道:“你不知道我的规矩?要请我杀人,需得给我一件你最珍贵的东西,那时要杀柳大奇的人,最看重钱财,我就要了他白银万两。”

    陈素青愣一下,白银万两的确有点超出了她的预期,她手头虽然有些钱,但是要一下拿出来,也不是易事,还需拼凑一下。但是他毕竟号称天下第一杀手,能为他人不能为之事,即便要价高一些,也是值得的。

    陈素青咬了咬下唇,道:”只要你帮我杀了人,一万两也可。“

    霜离的神情依旧冷漠而又慵懒,他倒了一杯酒,淡然的摆了摆手,道:”万两白银可不行。“

    陈素青神情冷漠,道:”你还要坐地起价?难道我比万泉庄还有钱?“

    霜离抬眼看了他一眼,道:”连万泉庄你也知道啊........“他的话有长长的尾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他又道:”不过我说话,你并没仔细听,我说的是最珍贵的东西,万泉庄嗜钱如命,我当然要她的银子,至于你,就不同了.......你又不在乎钱。“

    陈素青一愣,说起她最珍贵的东西,难道霜离也打她风渊剑的主意,于是她提高的警惕,问道:”那你要什么?“

    霜离抬头想了想,用手轻轻的敲了敲桌子,慢吞吞的道:“让我想想,你最珍视的是什么呢?是那把风渊剑吗?”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到陈素青眼神沉了一下,笑道:“不,我看不是,你最重视的应该是感情,你的亲情。”

    他没有管脸色越来越差的陈素青,自顾自的道:“这样吧,我要你妹妹的性命。”

    陈素青见她说的轻描淡写,不由火上心头,也没想什么,直接就拔出剑来指着霜离,道:“你不要太过分。”

    霜离的脸正对着陈素青的剑尖,面色却一丝都没有变,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拨开了陈素青的剑,轻轻一笑,道:“你剑都拿不稳,还预备杀人吗?”

    陈素青提了提气,又拿出了些起势,盯着他低声喝道:”你不要拿我妹妹开玩笑。

    霜离抬起头来,冷冷的看了她一眼,道:“谁同你开玩笑?”

    只这一个眼神,就让陈素青心中有些害怕,她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没有说话。

    霜离饮了一杯酒,目光有些迷离,语气又平静的下来,道:“杀人的剑,要无情无欲,可你的剑呢?都是爱恨惊怒,这样的剑,也能叫剑?还想杀人。”

    霜离说到最后时,语气几乎已经是轻蔑了,但是陈素青却不能反驳,至少在用剑这方面,她心中确实是很佩服霜离的。

    她叹了口气,剑无力的垂了下来,坐回了位子上,道:“世事多艰,仓皇度日,叫我如何不恨不惊?”

    霜离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又悠悠的饮起酒来。

    这时老板娘,从后堂捧着食盘,盈盈的走了出来,从盘中端下了一盘炒鹌子放到了霜离的桌上,给陈素青上的却是一碗粉羹,和一盘蜜饯。

    陈素青看着那桌吃食,心中却无心下咽,眉毛微蹙,仿佛若有所思。

    老板娘在一旁寻了张空位坐下,笑吟吟的看着陈素青,道:“怎么了?怎么喝了一会儿酒,到更发愁了?”

    陈素青摇了摇头,望着手中的青芒剑,道:”我不是发愁,我不是想不通?“

    老板娘看她的剑拔了出来,仿佛理解的点了点头,道:”想不通什么?想不通剑法吗?“她说到这里,站了起来,走到陈素青桌边,给她倒了一杯酒,道:”想不通,就不必去想了,不如先和一杯酒,暂且忘记这些事。“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可是这些事,是逃不掉的,纵然吃醉了,忘却了,出了门,难道不醒吗?“

    那老板娘若有所思,看了看窗外,道:”究竟是世事乱心,还是心烦世事呢?“

    陈素青没有说话,只是捏着那玉盏,又饮了一杯酒。酒已去了半巡,她只觉得身子渐渐的暖了起来,不是胃灼烧的热,而是一种妥帖惬意的暖,如同春风,包裹着她整个身体。而那松竹梅积在舌下的香,也渐渐的弥漫开来,让她渐渐舒适起来。

    霜离不知道有没有听她们的说话,他的眼神时而迷离,时而专注,始终不发一言,自己吃着面前的酒菜。他吃相极细,一点不像江湖上的侠客,没有半点莽气。

    陈素青看了他一眼,将玉盏在手转了三圈,长叹了口气道:“别的东西行吗?加银子也可以的。”

    霜离笑了笑,只说了两个字,道:”不行。“

    陈素青有些怒气,但是瞬间又有些泄气,她低声道:”你的条件,对你并没有好处啊。“

    霜离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好处?我不需要啊。人世间,爱恨苦多,我帮你取爱舍恨,你总也要有些付出吧,否则天道公允,岂非被打破?“

    陈素青面色有些冷,道:”你把自己看成什么?天道?“

    霜离摆了摆手,道:”我杀人无数,罪孽深重,只不过是不愿打破天道,加深罪孽罢了。“

    陈素青冷笑了一下:”照这样说,我的妹妹并没有半点罪孽,为何要死,难道这就是你所说的,天道公允?“

    霜离倒出了酒壶中的最后一点,悠悠道:“世事相关,这只不过因果罢了。”

    陈素青拍了一下桌子,喝道:“简直一派胡言,你的话看似有理,其实都是狗屁不通。”

    老板娘见她发怒,话中也有些无状,便站了起来,劝道:“姑娘,你暂且不必动怒,做生意嘛,都可以讲价的,若谈不来,咱们就别做,何苦自己生气呢?”

    霜离闻言,又轻轻的冷笑一下,挥了挥衣袖,不再去看陈素青。
正文 第二九六章 多情剑遇无情人(二)
    陈素青冷冷看了他一眼,当真有些恼怒,低声喝道:“你笑什么!”

    霜离轻哼了一声道:“我笑你爱恨不分,得舍不明。”

    陈素青咬了咬牙,道:“我爱恨不分?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恨!”

    霜离道:“每个找我杀人的人,都是这样说,不过我看你根本没有多恨,你若想明白了,应了这个条件,我们再谈吧。”

    他说完这话,又看向老板娘道:“酒已经尽了,我该走了。”说完便拢着袖子,飘然而去。

    陈素青低喝了一声:“你.....”她的目光追随着霜离出了酒馆,骂他的话却始终没有说出口。而是颓然的坐了下来。

    老板娘斜靠在陈素青对面,看着她,她的神情似笑非笑,眼神中带着淡淡的悲悯。

    陈素青一向是不喜欢别人同情她的,她虽然处境困难,却不需要别人怜悯。但她此时不知是因为吃了酒还是怎么样,竟觉得老板娘的眼神有点动人。

    她眼中的情感似乎是真心实意的,叫陈素青看来,有几分触动心肠,也随着她的目光一起心心颤抖起来,有不少酸楚的滋味在其中。

    她的嘴微微颤了颤,道:“他凭什么说我?他以为了解我?我的事情你们人人皆知,不过都是壁上观,但其中只恨,只有我一人知道罢了。”陈素青说到这里,身子微微颓了下去,眼中竟然簌簌落下泪来。

    老板娘见了,长叹一口气道:“由爱生恨,因舍而得.......“她话说到这里,拖长了尾音,似乎话中还有无限深意,不再往下。

    陈素青微微抬头,满面泪痕,她肚中的酒都化作了泪水,有一些刹不住了,她道:”什么爱什么恨?我从未去招任何人?为什么要忍受这些?你们说的到奇怪?她刘霭文如此,我就是恨她!“

    老板娘闻言,轻叹了一口气,却没有说什么,而是略带笑意的看着她。

    陈素青看着她的神情,也冷哼了一下,道:“你笑什么?是不是也要同那霜离说出一样的话?也要笑我爱恨不分,得舍不明?“

    老板娘依旧看着陈素青,嘴角带着三分笑意,三分悲悯,还有三分慈忍,道:”一样?也不一样?“

    陈素青此时并没有醉,但她却有些想趁着酒兴放纵自己,故而微微侧着头,用手撑着,做出朦胧的神情,道:”怎么一样,又怎么不一样?“

    老板娘道:”一样的是,我们都觉得,你确实是一个痴儿,不一样的是,他想叫你明白的是你究竟恨有多深........”

    陈素青闻言,打断她道:“我自然是恨死了!恨死了!”她说到这里,还猛然敲了两下桌子。

    老板娘摆了摆手,道:”按照他的想法,你若真是恨死了,不管什么都会愿意付出的,所以,他每每杀人,总要别人最珍贵的东西,而你有犹豫,你便还不是真正的恨。“

    陈素青不屑一顾的喝道:”一派胡言!“

    老板娘点了点,应头:”确实是不通。“

    陈素青笑了笑:”你也赞同我?“

    老板娘面色依旧淡然:”我说了,我们不一样。“

    陈素青身子正了正,问道:”那你怎么想?”

    老板娘目送远方道:“依我说,你不仅不会恨,更不会爱,其实你又何必执着于恨.......”

    她的话还未说完,陈素青便大手一挥,打断了她道:“好了,你这些禅机不必同我说,不是我执着不执着,而是这些人,这些事,逼的我不得不执著。

    老板娘也不同她辩,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苍远而富有深意。

    陈素青从怀中掏出一两银子放在了桌上,笑道:”多谢款待,酒已经尽性了。“

    老板娘也不挽留,只是收了她的钱,送她出去了。

    陈素青回到吴山时,陈素冰正歪在椅子上,拥着厚厚的褙子在弄香粉,赵元坐在她对面,神色淡然的看着。陈素青进来,便问道:”表哥呢?“

    陈素冰笑道:”你出去之后,他说要给神医修墙,下山找人去了。“

    陈素青将手中的一包点心放在了旁边的矮几上,对她道:“这里面是你喜欢的蜜糕,我在街上看到卖的,给你买了点。”

    陈素冰笑了笑,凝眸看了她一眼,道:“我这里弄完了,就去。”

    陈素青点了点头,又看向她打的香篆,还是上次那个”玉机真藏“的香炉,于是端了凳子坐到了一旁,静静的看着。

    陈素冰在这方面,确实比她拿手的多,因为她虽然有些活泼,但是在这方面一向耐的住性子。她的篆打的工工整整,一点都没有溢出来。

    赵元见她打完,点燃了一小截香递了过去,陈素冰点燃了香粉,香味一下子溢了出来。陈素青闻道这个香味,心中怔了一下,果然还是之前一样的味道。

    陈素青心中有些感慨,她想不到味觉的记忆竟然如此深刻,平时不觉得,但再一次问道这个味道时,记忆也像这香味一样,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这种记忆不仅仅是某个时刻,某个人物,更是一种感觉,一种时光难溯的哀伤。

    陈素青喉头动了一下,淡淡的梅花香涌了上来,心中有些酸涩,陈素青苦笑了一下,喝了酒情绪真容易激动,心中不由有些酸涩,眼中盈盈积了些泪水。

    正在此时,梅逸尘进了屋来,他一进屋,就拢了拢手,道:”怎么不生炉子?“陈素青吃了酒,身上暖融融的,还没有发觉,听他这样一说,才发现确实如此。

    陈素冰笑了笑道:”我们在玩香粉,那木炭香味重,怕盖了味道。”说完又看了看他身后,问道:“工匠呢?”

    梅逸尘道:“约定了,明天一早来。”

    陈素冰又看向那炉子,对赵元道:“神医,你这炉子我听我姐姐说过,是扬州的崔娘子送你的,对吧?”

    赵元听了,神色微微愣了一下,转而又点了点头。

    陈素冰笑道:“我在扬州时,崔娘子还教了我很多合香的事情呢。”
正文 第二九七章 品香道杭城重会(一)
    赵元闻言,笑道:“你还认得崔娘子啊。”

    陈素冰微微仰头,面试微微有些得意,道:“是啊。”说着解下自己的腰上的香囊,递给他看,道:“你瞧,这就是崔娘子送我的。”

    赵元接过香囊,轻轻捻了一下,放在鼻下轻嗅了嗅,微微笑道:“还是我原来的方子,冬天驱寒是好的。”

    陈素冰拿回香囊,又重新系好,对赵元道:“这也闻得出,莫非你也有崔娘子那样的好嗅觉?”

    赵元淡淡笑了笑,道:“我只对药有些了解,不比她了。”

    四人说着话,就听外面有些人声,陈素青循声望了过去,只见周隐推门进来,他一进来,就笑道:“点着香呢。”

    陈素冰见他进来,赶忙站起来道:“周公子,你来了,瞧瞧我打的香篆,可好不好?”

    周隐伸头看了看,只能看到杏花的盖板,底下的篆字隐约不清,于是笑道:“这个炉子好雅气。”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朝赵元道:“赵先生,我有件事要同你说。”

    赵元没有答话,只是眼神看向了他,示意他说,周隐看向陈素青道:“陈姑娘,渡云来杭城了。”

    陈素青闻言,怔了一下,随即笑道:“真的?在哪里?”

    周隐低了低头,道:“就在门外。”说到这里,又朝赵元看了看道:“赵先生,冒昧上门,你看......”

    赵元也没有责怪,已经淡然道:“既然来了,就请进吧。”

    他此言一出,众人都轻松起来,周隐便连忙去院外开了柴门,请人进来。

    渡云和阿福进来时,除了赵云,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们二人依旧穿着朴素的棉衣,渡云依旧是一件青灰色法衣,阿福站在身后,也穿着件月白色衣裳,头上梳着个双螺。

    他们二人虽然踏山涉水而来,但是却依旧是干净妥帖,没有半点仓皇,一样的风仪秀整。

    陈素青见到渡云,心中便莫名的妥帖了起来,她有些局促的唤道:“渡云师父,你来了…”

    渡云见了她,恭敬的施了一礼,道:“陈姑娘,徽州一别,我心中甚为担忧,如今见你与二姑娘无虞,我也就放心了。”

    陈素青微微低了头,只说道:“多谢大师关心。”说着又让陈素冰给渡云让了座。

    陈素冰笑了笑,便到了阿福近切,同她小声说起话来。

    赵元拱了拱手,道:“禅师远道而来,辛苦了。”他这虽然这样说,但是语气却不甚热忱,依旧是淡漠而疏远,但陈素青等人知道,他一贯个性如此,能出言寒暄,已经是颇为不易了。

    渡云也回礼道:“我二人甫一到杭,便听周公子说了二位姑娘境况,心中颇为挂怀。又兼神医声明,心中仰慕,便冒昧打扰,望乞见谅。”

    赵元淡淡一笑,摆了摆手,道:“这几日来,我听佩英论及前事,每每谈到禅师的武功与人品,都是赞叹不已,今日一见,果然法相庄严,清净智慧。”

    渡云闻言,连连口称不敢。

    陈素青站在一旁,见他二人,心中倒忍不住暗暗评论起来,赵元长相清新俊逸,玉树兰芝,再加上他身上那股子闲云野鹤的气质,与众人十分不同。有些男子,譬如他表哥,相貌也算很清秀,但是论起举手投足间的洒脱风流之气,就比赵元差的远了。而像周隐,虽有些少年意气,但因为失了些稳重,这种意气就不免少了几分清逸,多了几分毛躁。

    但此刻她见渡云与赵元同坐,倒觉得二人丰姿竟可比肩,渡云虽不比赵元那般貌美,但是眼神中的清明却是举世罕见,而且他一贯严整恭谨,无论坐卧行止,从未有半点放荡,加上眉梢三分慈忍,嘴角一点悲悯,不怪赵元赞他法相庄严。

    她正想着,就听见身后周隐走到陈素冰和阿福身边,同他们说话,周隐问阿福道:“你们早就认识?”

    二人本低头说着话,见他过来,都有些羞赧,将头扭了过去,而后二人低头笑了一会儿,陈素冰才同他道:“原来阿福姑娘,在我家中小住过几日,我姐姐的伤还多亏她治的。”

    赵元本在同渡云说话,听到她这话,突然侧过脸去,看了看阿福,道:“你也会医?”

    阿福闻言,一张粉脸便更红了,也说不出话来,身子微微往周隐身后蔽了蔽,一双眼睛却是目不转睛的盯着赵元,目光中都是仰慕之情。

    渡云见状,便提她答了:“原来她的师父,也颇有些医术,传授了些给她,”他顿了顿又道:“当然了,与神医不可相比。”

    赵元摆了摆手,又微微打量了下阿福,对渡云道:”她脸色看起来不好。“

    渡云闻言,神色微微滞了一下,语气中有些叹音:”她从小身体不好,她师父曾经说过是胎里的不足,也为她调养了很久,到她师父死了,她没到寒暑,便更难熬了。“

    陈素青早先也知道她身形消瘦,身体一贯不好,但没想到却是缠绵多年,心中又生出几分怜惜之意,问道:”她自己不曾继续调养吗?“

    渡云摇了摇头,没有多言。

    赵元微微淡淡道:”医者不自医,正常的。“

    陈素青听着他的语气,竟微微有些叹息之意,又想着也曾几次看他形容憔悴,不知道他是身有同感,还是仁心发作,怜悯阿福。

    渡云道:“说到此事,还有一事相求,往年我二人来杭,多做客店歇脚,但今年因为二位姑娘在此,又有此缘,阿福托我求情,这几日想要在神医座下闻道,不知可否。”

    赵元淡淡看了一眼阿福,只见她目光流转,目光中都是期待之情,也没有说话,面色依旧冷漠。

    渡云又顿了顿又道:”其实我心中倒另有所求,久闻神医之名,她在这里小住几日,若能得些救治,叫她年年月月,能少受些苦楚,便是最好了。“

    赵元听他这样说,双目微扫,又看向了阿福,道:”徒弟我是不收的,道也是闻不着的,若是要治病,住下就是。“
正文 第二九八章 品香道杭城重会(二)
    于是阿福便如愿在赵元这里住下了,她们三个女子住在一起,实在局促,梅逸尘便让出自己那间屋子给阿福,自己在前堂又搭了一间。

    周隐家中在杭州虽然个性洒脱,但是他家教也严。家中纵有许多客房,也不敢将这些朋友请回去的,唯恐被他母亲责怪,到时候自己挨骂事小,要是让他们脸上不好看,心里更过意不去了。

    正好渡云要去永福寺与禅师求道,阿福在赵元这小住,他便可以去寺里挂单。他们预备在杭城住个四五日,便回徽州去了。

    听渡云说要回徽州时,陈素青心中蓦然一紧,他们二人还知何处可去,自己便是一片迷茫。半壶浊酒,就让她暂且搁下了洛阳的事,可是现在酒意渐消,诸般烦恼,也渐渐涌上心头。

    渡云见她愁眉不展,便上前问她如何,陈素青知道他是方外之人,虽然武艺高强,但为人心善,也有许多不能及之事,于是没有直接说与他听,只是问道:“禅师佛法高深,只想请问,诸多爱恨困我,叫我该如何行呢?”

    渡云见她神情秘密,语气颓丧,心中也有些恻隐之意,他只劝道:“百般恨意,皆有爱起,此时若心中嗔恨,也该放下,凡事要得善果,须起善心。”

    陈素青苦笑道:“可叫我如何放得下恨呢?难道那些恶人就不去管了吗?”

    渡云双手合十道:“惩恶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扬善,以恶对恶,最后也是不通的。“

    陈素青苦笑了一下,一双秀美锁的更深,摇了摇头,喃喃道:”你说的不对.........“

    渡云见她这样,还是执于爱恨,知道难以说服,便也不再强求。

    陈素青见他不言,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道:“禅师从山中来,不知徽州一切可好?”

    渡云闻言,微微愣了一下,才道:“自陈姑娘离开之后,我还去过两次贵府,为你们略微收拾庭院,至入秋之后,几乎已经没有人侵扰了。

    他这几句话,本没有什么,但是陈素青听了,不知怎么就红了眼圈,心中酸涩难忍,她这种情况,故园二字,果然是沾都不能沾的。

    渡云顿了顿又道:”既然陈姑娘心中挂怀,不如回去潇碧庄,那里毕竟是陈家祖业,而且现在已近安稳,也比其他地方更适合你们姐妹栖身啊。“

    陈素青眼神流转,闪过一点盈盈的光芒,她低声道:”回去吗?“

    渡云点了点头,道:”是啊,回到家中,岂不比你们两人在江湖飘零的好?“

    陈素青抬头笑了笑,道:”其实我父母已逝,也无别的至亲,我姊妹二人在哪,聊作安慰,哪里都是家了。“

    渡云神色有点沉重,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

    陈素青和渡云说了一会儿话,又去看周隐,只见他正和陈素冰和阿福说话,陈素青见陈素冰言笑晏晏,心有所感。她的妹妹是天人之姿,纵然她们现在境况不佳,她也不愿意将她的终生潦草敷衍,一心一意必要为她寻一个最好的人家。

    现在看来,周隐在方方面面,都十分称意,不仅符合了她父母所嘱,不要在武林中寻。更要紧的是,他为人狭义正值,有一表人才。现在看来,二人互相也有些意思,若真能成就好事,也确实是好事一桩。

    陈素青自己胡乱想了一通,又去看陈素冰,见她目光纯真,不禁觉得好笑,她或许还未含情,自己倒替她着急,打算的也太长远。

    周隐看着日渐西沉,便急着对陈素冰和阿福道:“天要黑了,再不回去,母亲要骂了。”说着又朝他们笑了笑道:“明天一早我再来,找你们玩。”

    二人闻言,都向陈素青和渡云这边看来,眼中踟蹰,都有些扭捏的没有应,但又经不住周隐的劝,又有些心动。周隐神色依旧还是快活的,笑吟吟的同她们二人继续谈论起来。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周隐便和渡云一起下山去了。他们出门后,赵元又恢复了冷漠,他见炉中的香燃尽了,便默然收了。陈素青见了,便立刻上来,对他道:”我替你清吧。“

    赵元见了,也不说话,便点了点头,又对阿福招了招手,淡淡道:”来。”

    阿福怯怯的走了过来,赵元拿出了一个药枕放在桌上,又指了指陈素青先前坐的矮凳,道:“你先坐这里,我替你号号脉。”

    阿福神色有些紧张,慌忙坐了下来,连忙伸出手,放在了药枕之上。

    他们这脉号的时间极长,其间赵元只不过问了两三句,然后才淡然道:”先天不足,后天受苦。“

    阿福闻言,微微低头,小声道:”先师也是这样说的,他也给我开了几服药,叫我冬夏保养,不至于太苦,但是都无法根治。“

    赵元道:”既如此,你便该两季服药,四时保养,怎么却一点不当心?“赵元说到这里,语气中不觉多了几分严厉。

    阿福低了低头,没有说话。

    陈素青见她怯弱,便上前解释道:”阿福常年在山中,有许多条件达不到,所以日渐羸弱,烦请你多多费心。“

    赵元闻言,收回药枕,对阿福道:”我给你开几张方子,叫你服用,你要记得服用,还有平日也要知道保养。若此时你自己用心,还可以延年益寿,否则,不管医术再高,又有何用。“

    陈素冰见了,轻轻拉了拉阿福的袖子,对赵元笑道:”神医,你和气些。“

    赵元闻言,看了他一眼,顿了顿才对阿福:“我语气可能不善,只不过也是叫你自己要爱惜身体。”

    阿福点了点头,只是道:“知道了。”

    赵元点了点头,又淡然的进了内屋,给她们分别煎了药,也没多说什么,只叫他们服下了。

    晚上进了屋子之后,陈素青便问陈素冰,道:“今天周公子来了,他同你说了什么?”

    陈素冰微微有些羞赧,道:“他说孤山的梅花好看,叫我们明天一起去赏。”

    陈素青笑道:“那么你愿意去吗?”
正文 第二九九章 闻琴音药庐再弹(一)
    陈素冰闻言,双颊微微泛红,小声道:”那我也听说孤山的梅花是不错,今天神医还说了,孤山那边梅花多,人也热闹,灵峰的人少,雪水也干净。”

    陈素青笑道:“真是就是梅花吗?”

    陈素冰见她笑道有些促狭,心中大概明白她的意思,便不好意思起来,轻轻推了她一把,嗔道:“那不然还能是什么?”

    陈素青意味深长的笑道:“是就好了。”

    陈素冰将头扭到一边,轻哼了一声道:“不同你说了。”

    陈素青怕她害臊,也不再说,只是告诫道:“不要玩疯了,叫人笑话。”

    陈素冰已经背对着她躺下了,听她这样说,也没有多说,只是应了一声,便不再作声,像是睡着了。

    陈素青看着她的背影,眼睛中隐隐有些担忧,在心底叹了一声,也没说什么,便也睡下了。

    到了二人一早,钱老三又来送吃食和泉水,陈素青见着她,不禁想起昨日之事,没来由的觉得有点烦闷,于是便问道:“我来这几日都不见张掌柜,怎么倒是你天天往这来?”

    钱老三笑道:“原来姑娘不知道,冬至前,张郎中的老母亲在老家病重,他便同神医告假,正好那时我在这里,便替他顶了这事。

    陈素青微微凝眉,道:”那你也不必事事躬亲吧。“

    钱老三咧嘴一笑道:”是我大哥临走前,同我说,下人无礼,恐怕会唐突神医,叫我自己手脚勤快些。“

    陈素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虽然不信他会无利起早,但是也不想与他争多费唇舌。

    二人还在说话,周隐便来了,一来便邀他们众人同去孤山赏梅,梅逸尘称约了人给赵元修墙,便推辞了,陈素青心中烦闷,也不欲前往,于是便只有周隐和陈素冰及阿福三人同游。

    陈素冰因为还在丧期,所以虽没有穿丧服,也一直都穿素白色系的衣服,今日也只穿了一件霜白色衣衫,头上盘着个垂肖分鬓髻,斜插着个白玉簪,虽是如此简单朴素,但依旧明艳动人,超凡脱俗。

    阿福久居山中,又与寺庙相伴,早已习惯素衣素履,今日所穿还是昨日那件衣裳,她身材消瘦,面目清雅,神态中自有一股怯弱,整体便有些楚楚可怜之态。

    三人站在一处,倒是各有风流,引人目光,陈素青想起杭城繁华,便对陈素冰道:”出去之后,不要恣意妄为,一切以安全为要。“

    周隐在一旁听了,便笑道:”陈姑娘,放心吧,有我在,必会没事的。“

    三人出去之后不久,赵元便打坐完了,从内间出来了。钱老三见了,便连忙同他打了个招呼,又替他们布好了吃食,梅逸尘见了,便邀钱老三同吃,但钱老三称自己已经吃过了,众人也不再坚持。

    梅逸尘匆匆吃了两口,约好修墙的人便已经来了,他急急忙忙就去了院子,叫他们做事,钱老三也称家中有事,便先告辞了。

    屋中只剩下陈素青和赵元对坐,二人都吃的很慢,神色虽然平静,但绝不是快活的,赵元看了看屋中,问道:“二姑娘和阿福姑娘呢?”

    陈素青笑了笑道:“一早上周公子来,叫她们去孤山赏梅了。”

    赵元微微有些蹙眉,想了想,只淡淡应道:“孤山的梅花是不错。”

    陈素青点了点头,又笑道:”你以后别客气,还叫她二姑娘了,只叫冰娘便是了。“

    赵元没有应,又问陈素青:”你没去赏梅吗?“

    陈素青神色暗了暗,道:”我心里烦得很,不想去。“

    赵元拢了拢袖子,略微沉吟了一下,对陈素青道:”你还在想着钱老三同你说的那事?“

    陈素青叹了口气,对赵元道:”怀机,我同你说实话,钱老三所说,十之八九,我已是认定的了。“

    她见赵元有意要反驳,便摆了摆手阻止道:”怀机,你是最洞察世事的,该知道这其中的利害,不应光从人情来论。况且........“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那时在洛阳,也有些别的事,因为是长辈,我就不说了,但是你也该能猜到一二......”

    赵元面色紧了紧,也没有说话。

    陈素青又道:”我心中实在是想去洛阳的,但是一来现在路上实在不好走,二来冰娘的事情,我也想再看看.....“

    赵元闻言,便问道:”冰娘的事?“

    陈素青心中所想,是想看看冰娘和周隐是否可成,若是真有缘分,她便促其早成好事,和周隐一起,总不至于像跟着自己,总受奔波之苦。但是当着赵元的面,她也不能直说,便只能掩饰道:

    “冰娘的毒刚刚解,我也担心她再有反复,当然不是怀疑你,只是你也说了,她身子一贯不好,我是半点也不想冒险。”

    赵元点了点头,又叹道:“与其担心她,倒不如先想想你自己的身子,你比她还差,又终日忧闷,怎么好呢?”

    陈素青没有答他的话,只是微微低了低头,又转而笑道:“不说这些了,上次我离了杭州,还有好多事情都不知道,要问你呢,那潘杰和钱家的仇解了吗?我怎么听说是你调和的。“

    赵元隐去了刚刚脸上的一点担忧之色,冷冷道:”我一个山野郎中,说的话他们会听?不过确实是我请人去说的。”

    他说完又解释道:“我之前给杭州首富周掌柜的母亲治国一次病,在他面前有几分薄面,便请他为二人重新划分生意。因为这周掌柜几乎是杭城水运最大的托主,所以他们二人也只能听了。而且他们其实也不希望这样闹下去,便借此台阶各自安生了。”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这样也好,彼此还有一点生意做,否则只会两败俱伤。”

    她说到这里,又笑道:“这么说来,那钱老三如此殷勤,只怕也与这周掌柜有关了,他是想叫你给他说些好话?”

    赵元笑了笑,只道:“只怕我是说不上话了。”
正文 第三零零章 闻琴音药庐再弹(二)
    陈素青知道他性格超然,也没有多说,不愿参与到这些事情来,于是只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说。

    她眼睛一直望着外面,若有所思,二人坐在那里,过了半天她才小声道:“怀机,你说玉昌他……”

    赵元目光微微看向她,道:“玉昌?你担心他吗?”

    陈素青的脸色微微有点黯淡,没有说话。

    赵元的眉头微微紧了紧,叹了口气,道:“你心中有疑惑?”

    陈素青微微托腮,道:“我不知道,我想应该不会的……”

    赵元的目光望向远方,有些深邃:“玉昌的为人,你是知道的。”

    陈素青的眼中有些晶莹:“我本没有疑惑,但这次去洛阳,叫我心中不得不多想。”

    赵元听她这样说,神色之中也有些不确定,微微顿了顿,没有说话。

    陈素青见他不语,又道:”那一天,他不顾自己的命也要救我,其实,我为他死,也是可以的……只是,我死了,冰娘又怎么办呢?”

    赵元看了看她,道:“佩英,别太担心了,你不会死的,你也应该对玉昌有点信心。”

    他说完这话,微微咬了咬唇,又对陈素青道:“还有一件事,我贸然说,可能有点唐突。但是……”

    陈素青转眸看向他,笑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赵元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们姐妹情深,但是你总这样护着她,对她事事关心,什么也不叫她管,对她也未必……”

    陈素青道低了低头,道:“你说的话,我也知道,但是一则江湖凶险,她本来是不愿承担的,二是,你也看到了,她那么天真。”

    赵元见劝不动她,也不再说话,只是暗暗叹了口气。

    陈素青想了想,又问赵元道:“你觉得周公子怎么样?”

    赵元愣了一下,道:“周公子?”

    陈素青道:“他很讲义气,品貌也好。”

    赵元神色不定,没有答话。

    陈素青还要再说,就听门外传来一阵嬉笑之声,原来是陈素冰他们已经回来了。

    陈素冰手中捧着一捧红梅,阿福手中捏着两根白梅,都笑意盈盈的进了屋中。周隐背着手跟在后面,连梅逸尘也放了手中的活,一起进了屋子。

    陈素青见他们进来,站起来迎了上去,笑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周隐道:“这一会儿人多了,我怕挤着她们,就早早的回来了。”

    陈素青点了点头,看向那梅花,赞道:“这梅花确实好看。”那两簇梅花星星点点的,称在她二人素衣之下,更显精神,尤其是缕缕幽香,不负雪魂之名。

    陈素冰向她扬了扬手中的那捧红梅,笑道:“不错吧,我特意采回来给你看的,这就去寻个瓶子插了。”

    赵元笑道:“家中也没有个雅致的瓶子,可以配的上了。”

    陈素冰便寻了一个罐子,将那花插了进去,又用手拢了拢,笑道:“没事的,我们看花,不看瓶子。”

    众人见那陶罐虽然粗陋,但也衬的梅花越发清逸,倒有一种古拙之美。

    周隐抚掌笑道:“此山此庐,此人此花,真可以说是天下第一雅事了。”

    陈素冰听他这样说,微微含羞嗔了他一眼,又笑道:“不如我们来弹琴吧。”

    众人见她有此雅兴,自然也都附和。于是各自便搬桌置椅,架琴陈炉,赵元又取了一根线香,放在炉中,为他们助兴。

    陈素冰站在桌前,笑意盈盈的对周隐道:“周公子,你还欠我一叠阳关呢。”

    周隐也不推辞,一撩衣袍,坐到桌前,笑道:“那么我先抛砖引玉,先献丑了一。”

    他的琴声依旧洒脱,一挥便弹完了最后一叠阳关。

    一叠弹完,周隐站了起来,看向陈素冰,只见她神色中隐隐有些兴奋之意,道:“周公子,你的琴声更精进了。”

    周隐脸上有些不好意思,道:“二姑娘,不蛮你说,其实上一回那第三叠我已有些记不清了。当时只是推脱一下,回去之后,又重新请师傅教了,自己又练了许久。”

    陈素冰见他说话的神情,坦诚自然,又带着一点点少年人的天真,心中不由动了一下,也没有怪她,只是嫣然一笑。

    她这一笑,双瞳剪水,两靥生春,有三分含情之态,又都是一片自然之美。

    不要说她正对面的周隐,在场的其他人也未见过她如此情态,都有些情醉。

    陈素冰笑着对周隐道:“周公子,你有个好师傅,又很有天赋,这首曲子弹成这样,我受教了。”

    周隐回过神来,连忙摆了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还是请姑娘为我们弹一曲,我也想了好久了。”

    陈素冰盈盈落座,正了正弦音,又对众人道:“今日赏梅归来,怎么说,都该弹一曲梅花三弄了。”

    她素手芊芊,轻理丝桐。若说刚刚周隐所弹那曲,琴意超然,可以忽略琴技上的一些不足。那陈素冰这曲,无论在音、调、曲上无一不精,而且琴曲清新流畅,大有淡然超脱之意。

    她一曲弹完,周隐叹道:“那次听姑娘0弹秋风,只是小曲,虽别有韵味,但是不知道境界,今日听这一曲梅花,真是行云流水,如闻仙籁。”

    说着他又弹了口气道:“早知道我便不弹了,这一比,更没法听了。”

    陈素冰笑了笑,只低头道了句:“献丑了。”

    赵元听了此曲,脸上也微微有些神往之色,待到曲罢,也不知可曾听了别人有没有说什么,只顾自己喃喃道了一句:“清极不知寒。”

    他声音虽小,却被陈素冰听见,连忙问道:“神医也会琴吗?”

    赵元听她发问,才从琴曲中回过神来,笑着摆了摆手道:“我不会琴,只不过听到你的琴声,心中微有所感。”

    梅逸尘闻言,笑道:“我只知好听,却说不出门道。”

    陈素青笑道:“梅花凌寒独放,琴音高山流水,都是世上最清之物,二者正好相配,看来神医也很通音韵。”

    赵元看了她一眼,目光远送,没有答话。
正文 第三零一章 惜弱女掬水留痕(一)
    到了第二日,陈素青起的很早,她从自己的房间从窗外望去,天色还有些灰蒙蒙的,房中的空气也有些冷浸浸的,叫人不想动。

    但是她还是叹了口气,起来梳好了头发。又往陈素冰那里看去,只见她还躺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心中不由叹息,但想到昨天之事,也不禁笑了笑。

    她出了房门,进了客堂,听到院子有些里窸窸窣窣的声音,陈素青出门去看,只见阿福正蹲在地上洗他们昨天吃的碗筷。因为昨天闹得有些晚,所以他们就将那些置在了一边,不想阿福大清早起来便抢先洗了。

    陈素青被风扑的缩了缩脖子,对阿福道:“阿福,这大清早的,你不冷吗?”

    阿福正专心洗碗,不妨被陈素青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脸来,看到是陈素青,才停下手中的活,笑着对她道:“陈姑娘,你起了?没事的,我这都习惯了,我们那山上的水可比这凉多了。”

    陈素青看了看她微红的双手,蹙了蹙眉,道:“怎么不弄些热水啊。”

    阿福微微低了低头,没有说话,又转过头闷声继续洗。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又小声问陈素青道:“陈姑娘,你说,我是不是得罪了赵神医?他好像不愿意理我。”

    陈素青笑着宽慰道:“他平时就是那样冷漠,你不必放在心上的,先前我看过他给别人治病,比这还凶。”

    阿福点了点头,又继续去洗那碗,一边还道:“陈姑娘,你知道我的,平时都在山上,也没机会和别人接触,真怕说错话,办错事。这一次师兄帮我说了这么多好话才让我留了下来,我真想学点什么。”

    她说着,又看向陈素青道:“陈姑娘,若是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一定要同我说,然后还要帮我在找神医面前说说好话,不要叫我得罪了他。”

    陈素青看着她一副怯弱的表情和一双诚惶诚恐的眼睛,心中不由有些怜惜之意,但又不知道要如何去劝她,她虽然聪慧,可是遇到阿福这样示弱的人,也不免没了法子。

    正在二人说话时,梅逸尘推门出来了,他本来就睡在堂中,虽然阿福和陈素青经过客堂时都轻手轻脚,但他一向警觉,还是醒了。

    阿福见他出来,又站了起来,对他道:“梅公子,将你吵醒了。”

    梅逸尘看清了她在干什么,愣了愣才道:“哦,没事,我自己醒的。”

    他见阿福又蹲了下去,连忙也蹲了下去道:“你别弄了,我来弄吧。”

    阿福见了,慌忙道:“不用了,梅公子,我这都弄完了,您别弄湿手了。”她说着便抖干了碗筷的水,放在了盆中,然后又端起盆往房中走去。

    她身子很瘦弱,那盆碗筷不算少,看上去也有些吃力,梅逸尘要帮她,又被婉拒了,于是便帮她打开了门,让她好进去。

    阿福进了屋子,将盆放在了一个矮几上,又拿干布擦了擦手上的水,便去帮梅逸尘收拾被子。

    梅逸尘见了,慌忙上前,不叫她动,又拿了一个半冷的炉子叫她烘手。

    阿福还想去弄,却被陈素青拉回来了,笑道:“叫他自己收吧,你也歇会儿。”

    阿福又看了他一眼,才道:“那我去生炉子烧水吧,这炉子都灭了。”

    梅逸尘收好被褥,看了她一眼,笑道:“别忙了,我来吧。”

    阿福没有答话,手中却依然拎着那个炉子不松,要往外去。陈素青笑着劝道:“你一大早就这么凉水冷风,小心回头神医又说你。”

    阿福听了她这话,才松了手,由着梅逸尘拿了出去,正在这时,赵元出来了,看着他们,问道:“我要说什么?”

    阿福刚刚才坐了下来,见赵元出来,又慌忙站了起来,小声道:“赵先生。”

    陈素青指了指桌上的那个盆。笑道:“你瞧,阿福一早起来帮你把碗筷都洗了。”

    赵元看了一眼那盆,又看了看阿福,轻声笑道:“谢谢。”

    阿福见了,慌忙道:“没事没事的。”

    陈素冰这时从房内走了出来,见到他们正在说话,便一一打了招呼。

    陈素青见了,嗔笑道:“阿福一早已经洗了碗了,你瞧你,却睡到此时才起。”

    陈素冰闻言嘟了嘟嘴,脸上有些娇懒之色,含着笑意看向陈素青。陈素青摇了摇头,又向赵元笑了笑,赵元也只轻轻笑了笑,没有说话。

    阿福见了,神色微微变了变,便站起来道:“梅公子不知道炉子生的怎么样,我去看看吧。”

    陈素青还没来得及阻拦,就见梅逸尘从外面走了进来,笑道:“这炉子我确实生不好,虽然勉强弄好了,但也费了不少力气。”

    众人知道他在家中是不做这些事情的,也是到了这里,没有办法,又看了他双颊,沾了不少黑灰,不由都觉得好笑。

    阿福见了,也低头笑了一下,又拿手中干布替他擦了面上的灰,并小声道:“你别嫌脏,这是干净的。”

    梅逸尘被她这一举动,也弄得一愣,过了半天,才轻声道了句谢。

    阿福收好了干布,又在炉子上架上了水,一盘煽火烧水去了。

    陈素青见了,便对赵元道:“阿福真是不容易,小小年纪,什么都要自己来。渡云禅师虽好,也帮不了他什么。”

    赵元见了,不置可否,只是轻轻扫了阿福一眼。

    陈素青见了,又道:“若是可以的话,你就教她一些医术,叫她以后有个本事。”

    她看赵元依旧没有说话,也知道他心中担忧,便道:“不看别的,就看她曾经救过我的命,知道她有仁心,并没有歹意。”

    赵元闻言,叹了口气道:“学医很难的。”

    阿福一直在角落听他二人说话,听到赵元这样说,连忙转了过来,高声道:“我不怕的。”

    她自上山以来,一贯低声细语,这句话是她上山以来声音最大的一句话,众人都不由向她看去,赵元也愣了一下,过了许久才叹道:

    “既如此,我教给你几个方子也可以。”
正文 第三零二章 惜弱女掬水留痕(二)
    阿福听了,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慌忙往前走了几步。

    赵元淡然摆了摆手,道:“你也不必谢了,这些东西本然书上写的,世上传的,也不是我一个人的,给你也是让你去治病救人的。”

    阿福连忙捏了捏衣角,慌忙道:“一定的,一定的。”

    赵元隐隐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对他们道:”我先来弄点吃的吧。”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周隐走了进来,笑着对他们道:“二姑娘呢?”

    赵元见他进来,道:“周公子来了?今天得闲,来的倒早。“

    周隐笑了笑道:”年底了,师傅们都不大上课,我也可以玩玩。“

    陈素冰正在房中收拾东西,听到他的声音,从房中探出头来,对他笑道:”周公子来了?找我做什么?“

    周隐和梅逸尘和陈素青略打了个招呼,便走到了陈素冰边上,对她笑道:”二姑娘,我给你拿了件好东西。“

    陈素冰嘴角含着一点笑意,道:”什么好东西?“

    周隐从怀中拿出一本书递给她,道:”这是我师父的,我拿来送你。“

    陈素冰接过来看了,原来是一本琴谱。她看了周隐一眼,便翻开了看看,里面有几首曲子,和自己的弹法果然有所不同,还有许多,是自己心中向往,却未曾学过的。她见了这谱子,心中自然非常喜欢,也不及感谢,就看了起来。

    周隐在一旁笑道:”怎么样?这个可好不好?“

    陈素冰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来,道:”这个是你师父的,给我可以吗?“

    周隐道:”我见你可比他弹得好多了,在他那不如给你。“

    陈素冰闻言,微微蹙眉,将琴谱塞回了他手上,道:”那我不能要,不过他怎么样,这总归是他的东西。“

    周隐笑了笑,又将琴谱递给她,笑道:”那么,你拿去看看,也没有关系吧。“

    陈素冰犹豫了一下,始终抵不过那琴谱的诱惑,笑着对周隐道:”那你可得同你师父说好了。“

    周隐笑着应了,陈素冰才接过那本琴谱,又低头看了起来。

    陈素青看他二人的样子,虽然没有说什么,却不难看出小儿女的缱绻,心中也有些替陈素冰高兴,甚至微微有些激动。她又看了看其他人,赵元一脸淡然,进进出出的烧水煎药,阿福看到陈素青的目光,又低下头去,露出一贯怯弱的神态,只有梅逸尘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们。

    二人还在低头说着什么,赵元已经备了茶饭,看了他们一眼,轻声道:“先吃点东西吧。”

    陈素冰这才放了手中的琴谱,走到赵元跟前,又对他道:“神医,这里面有首山居吟,我学好了弹给您听吧。”

    赵元轻声道:“那我可有耳福了。”

    陈素冰娇笑道:”我也有一件事求您,您教阿福,也教教我?“

    他此言一出,赵元脸色瞬间就是一黯,阿福在一旁也有些僵硬,陈素冰见了,连忙道:”您别误会,我不学医,我也学不会。我就听宝熏娘子说,她的香方好多都是你配的,您也教教我。“

    赵元听她这样说,神色才松了松,道:”学这个,你当时就该问崔娘子的,她比我强。“

    陈素冰道:”我学了,我们在扬州,一起调了好久的香。但是后来走的匆忙,好多都还没来得及。“

    赵元轻笑道:”这个简单,我回头跟你略微讲讲你就会了。“

    众人吃完了饭,阿福又慌忙收好了东西,赵元见了,眼中若有所思,轻轻道:”你弄好了,来我房中一下,我同你说说吧。“说着便进了房。

    梅逸尘见了,便接过了阿福手中的东西,阿福正在犹疑,他指了指赵元的屋子,阿福会意,也就放了手中的盘子,微微有些激动的往赵元屋中去了。

    陈素冰和周隐吃完,又进了房中,去研究那琴谱了,陈素青便和梅逸尘把东西一起收了出去,在院中清洗。

    梅逸尘往陈素冰他们屋子中看去,压低了声音对陈素青道:”他们这?“

    陈素青看了看,微微笑道:”你觉得怎么样?“

    梅逸尘道:”你同意他们一起?“

    陈素青听他的声音,似有保留,微微蹙眉道:“你觉得周公子不好?”

    梅逸尘摇了摇头,道:“那倒不是,他家世很好,人品也好,确实很难得。”

    陈素青接过话音道:“重要的是,冰娘应该很钟意。

    梅逸尘道:”我心中还是有点疑虑。“

    陈素青闻言,神色微微滞了一下,看向梅逸尘道:“什么?”

    梅逸尘微微有些犹豫,对陈素青道:“我本来不想同你说,一则怕你又多生烦恼,二则这也不过是我自己的一点想法,但是看他们感情日笃,还是该和你说说的。”

    陈素青有些急躁,道:”那你说吧。“

    梅逸尘道:“你知道,周公子的家世很好,他们这样的人家,我只怕.......”

    陈素青听他此话,觉出他的言下之意,隐隐有些生气,道:“你这话,就是咱们冰娘家世不好?以冰娘的相貌人品,难道配不上她?”

    梅逸尘叹了口气,道:“冰娘之貌,的确让人倾心,就算周公子钟情,若是他家中不同意,又如何呢?我看周公子的为人,虽然洒脱,但实在不像是可以为了儿女之情敢于同家中翻脸的人,到时候冰娘该如何自处呢?”

    陈素青听了他的话,神色也有些阴晴不定,语气犹疑道:“也不必这样想,周家也未必就会反对吧。”

    梅逸尘听她这样说,知道她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道:”我只怕冰娘情深。“

    陈素青点了点头,低声道:“我会注意的。”

    这一边,赵元和阿福正在房中对坐,赵元神色依旧淡然,只略微问了她会哪些,又读了哪些医术。

    阿福便如实,将自己师父所教一一和他说了,又说了他所留的书,自己读了多少。

    赵元听了,神色中微微有些讶异。

    阿福见了的目光,连忙问道:“怎么了?”
正文 第三零三章 思佳人弄花遗香(一)
    赵元连忙掩住了面上的讶色,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道:“没有什么,只是感觉你师父的医术还不错,涉猎也广,不像是一般普通郎中。”

    阿福点了点头,道:“渡云师兄也这样同我说过,不过我师父同我说的大都是保养治病的法子,我想学一点疗伤祛毒的方子。”

    赵元点了点头,道:“之前陈姑娘的伤是你治的?”

    阿福眼中闪过了一丝愧色,道:“是啊,我都没遇到过,都是从书上现学的,都没弄好,这次看陈姑娘又瘦了好多,只怕是落下病根了。”

    赵元轻轻挥了挥手道:“也不能都怪你,她自己劳顿忧虑,才是根本。”

    阿福点了点头道:“渡云师兄常在江湖行走,他虽然武功高强,只怕也会受伤,我想学一点以防万一。”

    赵元点了点头,便对她道:“我确实收有几个药方,疗伤祛毒都是好的,还有一些处理伤口的妙法,都可以说与你听,不过……”

    他话未说完,陈素冰便连忙接话道:“赵先生,你有什么条件,我都可以应的。”

    赵元轻笑了一下,淡淡道:“我没有任何条件,只不过我虽教你,我们也不算师徒之分,学的会学不会也看你自己了,以后也别再来找我。”

    阿福听了,拼命点了点头,道:“一定的,一定的。”

    赵元见了,便从架上找了一本书递给了她,道:“你把这本书仔细看看,里面的方子都很有用,回头我再简单说说。”

    阿福闻言,便恭恭敬敬的接过了那本书,便仔细翻阅起来?她看了几个方子,总觉得好些不通,又看了赵元,在一旁冷面读书,心中也不敢问,后来大着胆子问了,赵元也都会同他说,她心中才慢慢放下心来,更安心的去读了。

    这一边陈素青和梅逸尘收好了东西,也回到了堂内,他二人坐在堂上,微微侧目往陈素冰房中看去,只听阵阵琴音传来,间或有嬉笑之语。

    陈素青轻轻扫了急眼,因听了梅逸尘之语,心中纵然再看好他们,也不由生出了几分疑虑。

    她初见二人言笑之间仿佛若有情丝,也是少女心性,为陈素冰高兴的多,哪里好想的起别的许多。

    到此时梅逸尘提起此时,她嘴上虽然不以为然,但是毕竟性格素来多虑,又事关陈素冰终生,叫她不得不谨慎。但是她更怕因为自己的一点多虑,叫陈素冰舍去情缘,成了终生憾事,到时候岂不是自己之责?

    她想到这里,本因为陈素冰的事情所生起的一点好心情又转瞬成了一团乱麻,心中不知道怎么样才好。

    想到这里,她不由看了一眼梅逸尘,梅逸尘见她眼中一丝焦虑,知道她所想,便压低了声音道:“现在事情还没有定数,你也不必过分焦急,等到一切有了眉目再说,若二人没有想法,咱们乱着急,也不是事。”

    陈素青点了点头,也低声道:“你不是说怕她陷进去,不好弄吗?”

    梅逸尘皱了皱眉头,又安抚道:“只能咱们帮她多注意一点了。“

    陈素青听了,眼神又转向了陈素冰那边,微微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赵元从自己房中出来时,陈素冰和周隐还在房中弹琴,陈素青见他出来,也暂收愁容,看向了他,道:“怀机,怎么样?阿福呢?”

    赵元坐了下来,轻声道:“阿福很聪慧,之前也学的不错,我拿了些典籍,她看的用功。”

    陈素青听了,点了点头,又往陈素冰房中看去,赵元见了,也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陈素冰房门虽未闭上,也只能隐约看到二人身影,若隐若现,也有些神秘。

    赵元见了,若有所感,道:”二姑娘是遇到知音了。“他语气虽然平淡,但其中竟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意。

    陈素青闻言,看了一眼赵元,道:”知音?“

    赵元道:”是啊,二姑娘痴迷琴道,周公子就送来了琴谱,你看他们二人琴瑟和鸣,乐于此道,叫人称羡。“说着叹道:”人生得一知己不易啊。“

    陈素青眼中闪了闪,心中虽有一些话,也不好当着赵元的面提起,只能笑了笑,道:”知己不易,知心更难。“

    赵元拢了拢袖子,道:”周公子不错的。“

    陈素青愣了愣,看向他,赵元见她眼神错愕,轻笑道:”你早上不是问我周公子怎么样吗?“

    陈素青才想起来此节,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道:”怀机,你在杭州颇有声望,可知周公子家人如何?“

    赵元神色蓦的一沉,道:”我又不爱往那官家去。“

    陈素青知道他脾气又上来了,也不再说,只是收回目光,又往外面看去,若有所思。

    又过了一会儿,陈素冰才同周隐出来,见他们坐在堂中,对陈素青笑道:”姐,你听到我刚弹的吗?这个曲子是不是颇有雅意。“

    陈素青心思全不在那曲上,有些出神,只是敷衍的应了一下。

    陈素冰却不在意,又笑着对赵元道:“神医,山居吟我学的差不多了,明天弹与你听。”

    赵元闻言,轻笑道:“那好啊,我这里还有一支好香,我明天拿出来给你助兴。”

    到了这天晚上,陈素青回到房中时,陈素冰还坐在琴前,对着微弱的灯光,看那琴谱,陈素青笑道:“还在看呢?”

    陈素冰从琴谱上收回视线,对陈素青道:“这谱上确实有几首我不知道的好谱子,我想要学学。”

    陈素青将手抚在那秋影琴上,轻轻叹道:“也不必这么急吧,比考状元还用功。”

    陈素冰笑道:“这书是周公子从他师父那拿来的,我赶紧看看叫他还回去。“

    陈素青道:”这就是书非借不读了,崔夫人给你的谱子,几个月来也不见你怎么读。再说了,抄下来不行吗?“

    陈素冰微微顿了顿,低声道:”那不一样。“

    陈素青看她双颊微红,眼含春水,心中一动,竟有些明白了她的心思。
正文 第三零四章 思佳人弄花遗香(二)
    陈素青见她脸上染了一层淡淡的粉红,左手拿谱,右手轻轻抠着琴弦不语。心中大概也就明白,她钻研琴谱,有二分是爱琴心切,倒有八分大约是因为周隐,所谓爱屋及乌,心之所至,自然有关他的一切都是好的了。

    陈素青与她一般少女心性,如何能不知道,便道:“看来周公子这东西应该是送对了。”

    陈素冰闻言,将手中的琴谱丢到了桌上,嘟了嘟嘴道:“就一般吧。”说着便上了床去。

    陈素青也坐到床边,身子微微斜向她,笑道:“这东西一般,你还这么宝贝着,那是为什么?”

    陈素冰听她这样说,辩也不知道怎么样辩,轻拍了一下她的肩,嗔道:“谁宝贝了?”

    陈素青见她脸上一片绯红,顿时也将满心疑虑抛到脑后,一心只想与她玩笑,于是也推了她一下,道:“不宝贝,这么白天夜里紧着看?”

    陈素冰轻哼了一声,将身子背过去躺下,道:“不同你说了,就知道取笑人家。”

    陈素青“咦”了一声,又道:“我取笑你什么?”

    陈素冰没有吭声。

    陈素青又推了推他道:“你和周公子?”

    她话还没说完,陈素冰便猛然坐起,盯着她的眼睛,提高了音量,呼道:“姐,你瞎说什么!”

    陈素青见她似怒实喜,含嗔带羞,心道她大约是真有了心思,于是道:“周公子是挺不错的。”

    陈素冰眼波微转,将头转了过去,道:“好与不好,与我什么相干?”

    陈素青笑着看了她一眼,道:“真不相干?”

    陈素冰没有答言,而是低声叹了口气,眼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哀愁。

    陈素青见了,问道:“这会儿怎么又叹起气来了?”

    陈素冰摇了摇头,看了看陈素青,只见她一双秋水濛濛,似杭城夜雨,便在显与露之间,虽有百样情丝,此刻也都是一片迷离之美。

    陈素冰复而又叹了一口气,双手环住双腿,头微微枕在膝上,喃喃道:“我也不知道。”

    “心似双张网,心有千千结。”陈素青知道她少女心思,总是含愁,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轻轻抚过她的头发,不出一语。

    到了二日早上,陈素青起来时,阿福比昨日起的更早了,此时已经架好炉子烧起水,正坐在一旁捧着个簿子念念有辞,似乎在背什么。

    梅逸尘也已经起了,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阿福。

    陈素青知道她还在看赵元给她的医书,于是笑道:“这么早就起来用功了?”

    阿福闻言,慌忙站了起来,道:“陈姑娘,你起了?我给你倒点水。”

    陈素青笑着按下她的肩,道:“不必了,我自己来便是。”

    说着又提起那炉上的水,续了一些茶,转而过去将壶架在炉上,笑着对梅逸尘道:“这一个也是要考状元的,白天黑夜的用功。”

    阿福听见陈素青说自己,慌忙抬起头来,有些不好意思的对陈素青道:“不存在的,只是这几天我在这里,赶紧看看,若有不懂的地方正好可以问问赵先生,过几天我和师兄回去了,山高水长,不知道该去问谁了。”

    陈素青笑着点了点头,道:“别忘了怀机所说,医者不自医,你也该自己当心点身子。”

    阿福闻言,脸色微微有些发沉,也没有说话,又垂下头去,继续看那书了。

    陈素青坐到梅逸尘对面,端起一杯茶,饮了一口,对梅逸尘道:“今天周公子还回来吗?”

    她这话问的也奇怪,周隐来不来,梅逸尘自然也是无从得知的,她与其说是在问梅逸尘,倒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梅逸尘和阿福闻言,都抬起头来看着她,阿福尚不清楚情况梅逸尘倒是晓得她的心思,皱着眉头看她。

    三人起时,吴山之中还是隐隐的灰色,又坐了一会儿,天色渐渐亮了,赵元才从房中出来。陈素青见了,便起身将自己的位子让给他,赵元摆了摆手,又走到阿福身边,拿起了炉子上的水壶。

    阿福见状,连忙起身,恭声打了个招呼,赵元只是淡淡的瞥了她一眼,没有同她说什么,又拎着水壶去给自己倒了杯清水。阿福立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中拎着那本医书,眼中有些惶恐之色。

    陈素青见了,将自己的位子让了出来,又去拿了个椅子,放到了阿福旁边,拉着她一同坐下了。

    赵元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也没有坐,又去桶中取水,重新放在炉子上烧了起来。

    阿福见赵元做这些事,有心要去帮,又有些怯弱的不敢动手,心中不知道怎么办,只能看了看陈素青。陈素青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在她耳边笑道:”没事的。“

    正在说话时,周隐从外面进来了,见了阿福坐在门边,手中拿着本书,于是微微倚着门,笑道:“阿福,这一早就在用功吗?”

    阿福见了他,微微抬头,笑道:“周公子,你来了?”

    周隐低头看了看她手中的书,笑着对陈素青道:“她这进了宝山,便废寝忘食了,一定要把赵神医的真传学去才好。”

    赵元听了,淡淡道:“哪有什么真传?就是几本书给她看看而已。”

    周隐听他这话说的并不算客气,也不知道他的脾气冲谁,于是笑着敷衍了几句,又对阿福道:“你这劳心费神的,小心书没读成,自己先倒了,还在门口坐着,小心被风扑了。”

    阿福微微笑了笑,道:“没事的,这几天我都在吃药,赵先生帮我改了方子,今天这个冬天应该好过些了。”

    赵元闻言,接过话道:”你毕竟是我的病人,给你药就是本分,不过这也不是要紧,总归你自己要当心。“

    阿福闻言,愣了愣,又将凳子搬了起来,往堂里面端了端,离了那风口远了些,陈素青见了,又把炉子往他那里端了端。赵元看了看阿福的行动,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周隐看了看堂中四周,才笑着对陈素青道:“二姑娘呢?”
正文 第三零五章 感忧虑心水微涟(一)
    陈素青听他这样说,便抬起头来,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若按陈素青一贯的性格,此时是非要取笑他两句的,但是毕竟事关乎陈素冰的名声,她便收回了话音。

    周隐见陈素青这样看着自己,脸上也绯红了一片,望向陈素冰的房中,道:“还没起吗?不舒服吗?”

    这时候陈素冰推开房门,从里面走了出来,轻声对众人说了句:“早起了。”,只见她穿着打扮与前日无异,只是神色中更多了几分神采。

    她说那句“早起了”时,声音中带着淡淡的娇嗔,但一看到周隐,便眼神躲闪开来,神色中又有些矜持,她走到了赵元那边,和周隐隔着个过道,低着头,也不说话。

    周隐却不知她的心事,跑到了她的身边,道:“二姑娘,你昨天同我说的那个跪指,我还是不太会。”

    陈素冰没有应他,依旧低着头,几乎不可闻的应了一声。

    周隐有些不明所以,又回头望了望陈素青,正巧见到阿福抬头促狭的朝他笑,便笑骂道:“阿福,你不看书,冲我笑什么?”

    阿福给他一说,便低下头去,脸上却依旧是忍不住的笑意。周隐又瞪了她一眼,将脸转向了陈素冰。

    赵元见他们这样,也明白是小儿女情态,忽觉实在有些烦扰,脸色便沉了一下,径自出了门去,走到了院中。

    其他人看到他这样,不由都面面相觑,尤其是阿福,更是紧张的攥了攥书,慌张的望向陈素青。

    陈素青拍了拍她的背,便出了门去,只见赵元正一个人立在那颗桃花下,微微出神。

    陈素青走到他的跟前,轻唤了一声,道:“怀机。”

    赵元闻言,也没有转身,只是轻声应道:“佩英。”

    陈素青的脸上微微有些羞愧之色,她道:“怀机,我知道你爱清静,我们却在此喧嚷,叫你为难了。”

    赵元依旧负手而立,微微笑了笑道:“这桃树虽枯,但还有彩雀不弃,鸣于枝头,还有什么不足吗?”

    陈素青知道赵元以桃树自喻,虽是客气之言,但是其中的还是对自身的一种消极的表示。

    于是她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劝道:“这桃树年年逢春,你又何必自闭心门?”她此话一出,心中又有些后悔,虽然沈玠同她说过赵元往事,但是毕竟不好宣之于口,此刻说出,实在有些唐突

    所幸赵元似乎并不在意,他只是身形微微滞了一滞,然后又仰了仰头,轻声道:“可我不是桃树。”

    他的语气中,只有一丝丝的克制,余下的,便是无边无际的平静。

    如果说克制是因为还有一些纠结与希冀,那么平静便是真正的无牵无挂,自消自沉。

    陈素青不知道他因何会如此,难道仅仅是因为对于沈瑜的愧疚。还是因为他身为医者,少年成名,早已见惯了这世上的种种生死离别,爱恨情仇,才有了这一种淡然自若的处世态度。

    陈素青没有办法和他继续这个话题,只能道:“总之,对不起,我知道您是因为玉昌,收容我在此,但我身不由己,有许多牵挂,让你多受烦扰。”

    赵元看了看她,道:“不全是因为玉昌,你也是我的朋友。”

    陈素青看了看赵元的眼睛,如此坦诚真挚,心中不由一动,她进入江湖以来,诸多的恩怨,几乎都是因为她是陈家的女儿,或者沈家的媳妇而起。大约赵元是第一个说,是因为把陈素青当成了朋友。而且赵元的为人,陈素青同样也很钦佩,这样的话,无异于一种肯定。

    陈素青眉眼微微展开,对赵元说:“怀机,我也把你当做朋友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中露出了一点难得的少年的神态,比起一直以来的忧虑谨慎,很不相同,这种神态是天热的,愉快的,充满了朝气的。

    二人正说着话时,突然听到屋内传来琴声,就连陈素青和赵元这样并不是十分精通音律的人,也听得出,陈素冰所弹的正是那首最著名的凤求凰。

    赵元的目光越过陈素青,往陈素冰所在的房中落去,眉间隐隐动了一下,捏了捏手,对陈素青道:“看来不是伯牙子期,却是相如文君。”

    陈素青微微叹了口气,道:“我只愿她不要当垆卖酒。”

    赵元看了看她,道:“你心中有顾虑?”

    陈素青眉头紧锁,但也没有说话。

    赵元看着她道:“周公子家境优越,与相如不同,二姑娘必然一生无忧。”

    陈素青道:”我虽只是她的姐姐,但为她所虑甚多,又担心官门难入,又担郎心不坚,她要如何容身呢?“

    赵元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道:“我看周公子为人真诚,二姑娘也绝不会再有白头之慨的。”

    陈素青道:“其实我也是希望他们能定下来的。”

    赵元眼睛又往陈素冰的窗边扫去,手微微拢了拢,道:“只要他二人愿意,你也不必有太多顾虑,到时候玉昌也回来了,你们的日子也就好了。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那棵桃花,轻声道:“到时候桃花也就开了。”

    陈素青听他描述了这样一幅场景,心中动了一下,不由也有了许多期待,此时如此困苦,难道真可期待如此一天?她也不由苦笑了一下:“希望如此吧,只怕我们这里一厢情愿,人家那里未必应允的。”

    赵元见她眉间紧锁不语,知道她对周家有些顾虑。毕竟周隐的人品家世,在世人看来,总是不错的,官民之殊,让陈素青这样的人心中也有了些惶恐之意。

    他为人一向不屑于这些执着于身份地位的人,但是他看到陈素青这幅样子,也知道她总归还是为了自己妹妹的终生,其中的情意,又让他心软,心中同情起她的心境。

    赵元目光看着陈素冰的窗台,琴声依旧延绵不绝,他的神色变了变,然后叹了口气,对陈素青道:“要不我来给二姑娘保媒?”
正文 第三零六章 感忧虑心水微涟(二)
    赵元的名声不止在杭城,也在天下,不止在江湖,也在庙堂。如果他愿意,他自然可以进入朝堂,官拜国医,以他的声望,如果愿意保媒,自然事情更加稳妥,如果他的声望还不足够,那么他所结识的那些高官巨贾,总有足够有分量的。

    陈素青的脸上略微犹豫了一下,纠结了很久,还是摇了摇头,对赵元道:“怀机,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想现在还没到了那一步。”

    赵元点了点头,又看向那棵桃树,对陈素青道:“佩英,恕我直言,真到了那一步,也该是周公子去着急,你实在没法为他们忧虑。”

    陈素青片刻之间便明白了赵元的意思,如果遇到挫折,周隐不能够及时承担他的责任,顶不住压力,那么也是不值得托付的。这样的话,非朋友是不会。说的,赵元能说到这里,已经是尽了朋友的本分了。

    陈素青微微伸了伸腰,对赵元道:“怀机,你说的对,我是没有必要杞人忧天。”

    她说完这话,又看了看陈素冰屋子的方向,笑道:“至少,她现在是开心的。”

    赵元闻言,也顺势看去,低头轻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们二人进入房中时,只有阿福和梅逸尘还坐在屋中,阿福一边看书,一边在炉子边搓手,她的脸也被火烤的红彤彤的。梅逸尘也还在一旁坐着,若有所思的看着门外。

    又过了一会儿,从外面进来了两个仆从模样的人,原来是钱老三派人送来了饭食。陈素青接过他们手中的东西,便问道:“你家主人呢?往常不是他亲自送吗?昨天也没见来。“

    其中一个仆从陪笑道:“三掌柜有些事情,吩咐我们来送这些东西的。”

    陈素青还要再问详细,那仆从便推说不知,不肯再说了,于是赵元便挥手让人离开了。

    阿福帮赵元收好了东西,又捧起了那本书,怯声对赵元道:“赵先生,这里我不太明白…”

    她话音还未落,赵元便摆了摆手打断了她,道:“不明白就多看几遍。”他的语气依旧冷漠,甚至有些不尽人情。

    阿福见了,连忙站起来道:“可是…”

    赵元轻轻扫了她一眼,目光十分冷漠。

    阿福看到他的眼神,也不敢再说话,便将书本贴在胸口,喏喏应了声。

    她这一边还不敢有什么异议,梅逸尘却先站了起来,冷言对赵元道:“赵先生!你也未必太过苛责了吧!”

    他此言一出,陈素青和阿福都是一惊,赵元却依旧淡然,只是轻轻扫了他一眼,连句话都没有说。

    赵元冷漠的态度却让梅逸尘更加生气,他提高了些音量,对赵元道:“赵先生!有必要吗?要这样刁难她?她任劳任怨,有什么不足之处吗?”

    赵元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

    这时候阿福上前,轻轻拉了拉梅逸尘的袖子,道:“梅公子,别说了。”

    梅逸尘回头看她,只见她双目闪着盈盈的水光,语气中有些急切,神情惶恐,心中更起了怜惜之意。

    又转过头来,对赵元道:“既然没有,赵先生为何一直冷言冷语,摆出这幅姿态。”

    赵元叹了口气,对梅逸尘道:“我从未让阿福姑娘做任何事情,在我心中她同你们也没有分别,做或不做,做的好或者不好,都无所谓,我也不会有任何想法。”

    他此话一落,梅逸尘心中到有些哑然,他一直将阿福看作一个怯弱,需要保护的人。这样看来,倒不如赵元,从来都是平等的看他。

    梅逸尘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什么,陈素青却抢先呼道:“表哥!”

    她这一声既是心中疑惑,也是对他的警醒,她想不通,像梅逸尘那样谨小慎微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发怒,而且还是对赵元,一个看起来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得罪的人。

    梅逸尘听到了陈素青的这一声轻呼,压了压眼中的怒火,甩了一下袖子就出去了。

    陈素青见了,心中奇怪,也连忙追了上去。

    这一边堂中声音闹得大了,连陈素冰和周隐都止了琴音,从房中出来了,站在门口往堂中望去,却也不敢言语。

    阿福见梅逸尘出去,心中却更加惶恐,生怕赵元怪罪她,于是连忙护紧了手中的书,道:“赵元先生,对不起…”

    赵元似乎并不在意,轻轻摆了摆手,只道了句:“没事。”

    陈素青从房中出来,只见梅逸尘已经出了院中,站在柴门之外,双目紧锁,远远的望着吴山之景。

    陈素青站到他的身后,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梅逸尘回过头来,脸上已经没有了怒色,反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陈素青见他没有说话,又道:“你似乎对怀机有偏见,他这个人,虽然面冷,但人是很好的。”

    梅逸尘点了点头,轻声道:“这我也知道。”

    陈素青道:“那么你便该多有包容,何必因此事与他发生不快?”。

    梅逸尘微微侧脸,道:“对不起,我只一时激愤,叫你为难了。”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表哥,你知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梅逸尘没有答言,而是垂下了头。

    过了许久,陈素青才道:“表哥,我这几日也一直在想,年节将至,你必思乡情切,陪我困在杭城,实在不该,也委屈你了。”

    梅逸尘侧目看了看她,微微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以为我为此事烦躁,心绪失常?”

    陈素青没有答话,算是默认了。

    梅逸尘目送远方,道:“且不说你我乃是至亲,为你留守,是情理之中。就说好男儿本来志在四方,心中虽然挂念母亲妹妹,也不至于为此日夜焦心吧。”

    陈素青闻言,沉默了一下,她知道梅逸尘胸怀大志,而且自己的姨母也不让须眉,若说梅逸尘为了家中悬心,确实不像。

    陈素青微微思索了一下,突然抬起头来,对梅逸尘惊呼道:“表哥,难道你……”
正文 第三零七章 猜心思情海涌波(一)
    陈素青差点忽略了,一个少年,特别是一个谨慎,惯于隐忍的少年,突然发怒,是为了什么。

    仗剑因知己,冲冠为红颜。

    阿福肯定不是知己,只能是红颜。陈素青确实是没想到,自己的表哥居然会对阿福动了心思,阿福确实是太不起眼。让人不经意就会忽视她的存在。

    陈素青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表哥,她的心中是有一些纠结的。她目睹过梅逸尘为雁儿悲痛的样子,那份痛苦叫陈素青至今难忘。

    在陈素青的心中,是不能理解梅逸尘的情感发生改变的,虽然人死灯灭,但是难道梅逸尘可以忘记那样一分刻苦铭心的感情重新投射到一个只见过几面的阿福身上吗?

    陈素青有些吃不准,她轻呼了一声,道:“表哥……”

    她想问一下,自己的表哥是不是对阿福动了心。

    梅逸尘微微低头,看了一眼陈素青,眼中有些许涟漪,但是随即这涟漪又灭了,眼神重新恢复了平静,连神情也变的漠然了。

    陈素青看到他神情的变化,在心底叹了口气,她知道梅逸尘是不会同她说的,但也就是发生在他们两交流生时,二人之间这一点微妙的变化,也叫她知道了。

    自己的表哥确实动心的。

    陈素青此刻的心情说不上是喜是忧,按道理梅逸尘如果能走出阴影,自己自然该为她高兴的。但是,她又有些隐忧。

    陈素青想到这里,不由苦笑了一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改的了自己这个多思多虑的毛病,竟然为梅逸尘担起心来。

    梅逸尘没有与她答言,而是兀自沉思了一会儿,便揽了揽袖子,对陈素青道:“回去吧。”

    梅逸尘和陈素青来到堂上,只有赵元一人垂首坐着,阿福已经被陈素冰和周隐拉去了房中。

    梅逸尘在门口顿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看陈素青,陈素青眼神中也有些无措,他压了压目光,走到了堂中,对梅逸尘深深作了一揖。

    “神医,是我造次,万望见谅。”

    赵元见了,惊了一下,连忙站了起来,双手扶住了梅逸尘,道:“梅公子,您万万不可这样,原本就是我不对。”

    陈素青走到跟前,道:“怀机,我们客居在此,多有冒犯,我表哥也是无心,若有错处,便都算在我这里,我替他跟您赔罪。”

    她这一揖还没有作下去,便被赵元扶住,他面上隐隐有些急色,道:“佩英,你这是做什么。”

    陈素青见他确实不像有怪罪之意,才笑道:“怀机,你不见怪就好了,确实不是有心冲撞。”

    赵元请二人坐下,神色微微有些无奈,道:“二位的意思,我全都明白,但我心中也确实有些心思。”

    “一则,学医之事,庞杂艰深,读书只是第一步,若都不能掌握要领,以后治病救人还要怎么样。虽说我该当传道解惑之责,但我一贯推崇,都是以天资为重,不愿多费口舌。”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只是多了一点点诚挚,他心中的这番道理说了出来,倒叫梅逸尘有一些不好意思,他不懂医书,更不知道如何教人医书,但既然赵元这样说了,必然是有道理的。他心中有些懊恼,一点不明白他的心思,就发了一通邪火。

    可是一想到阿福张皇的眼神,又叫他心中有些气起来。

    赵元又微微叹了口气,道:“另外,我还有个理由……我本就不希望别人学医,除非……”

    他说到这里,目光中都是凉意,道:“她除非她胸怀苍生,心比金坚,若真到了一步,几句冷言冷语,又算得了什么?”

    梅逸尘无话可对,只能默默低头。

    赵元的又叹了口气,道:“梅公子,我知道我自己一贯太过冷漠,叫你心中不愤,我向你道歉。但……我也有一句话劝你……我们为人处世,都不必太过为别人悬心,我看阿福姑娘,并非像是承担不起之人。”

    陈素青在一旁闻言,心中一动,这倒是赵元一贯的态度,赵元说的这话,倒也有些是向自己说的,叫她不必总担陈素冰之忧。

    梅逸尘点头应了,又压低了声音道:“我看阿福姑娘态度殷勤,有些怜她处境。她无一亲人可靠,只有一个渡云禅师,若是能有一技傍身也好。她

    难得有此机会,若得您指点一二,那就太好了。心中也确实是有些为她着急。”

    赵元点了点头,道:“你所说的,我都了解,也都同意。但是但凡做事,学技易,砺心难,医道就更是这样了。”

    赵元虽然不过二十多岁,但这一句感慨,到像是凭空将他的年龄又拉高了几岁,像是经年的感悟,也像是对梅逸尘二人的警示,让他们心中不由都拎了拎。

    陈素青没有答言,心中却在掂量他的那句“学技易,砺心难。”医道如此,剑道大约也是如此,风渊剑法不过六十四式,但是其中的深意,她却始终无法参透。

    她才刚刚被教会剑中要有杀意,却又在几天前,被霜离嘲笑不懂剑。不得不说。她有些灰心丧气,也不知从何做起,一次一次的挫败和领悟,陈素青不知道,这是不是赵元所说的领悟。只是她不确定,自己又是不是属于那种有天资的一类人。

    等到吃过了午饭,冬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进了院中,阿福将凳子搬到了门口,依在门边看书,陈素冰也止了琴音,坐在堂中抄那琴谱。

    周隐坐在她旁边,不时伸头看她的进度,不时又看阿福读书。梅逸尘坐在另一边,倒是一直都在看着阿福。

    陈素青看梅逸尘,经过了早上的事情之后,他眼中的情绪,似乎更不加克制了,陈素青心中暗叹了一口气,又转念一想,告诫自己不必担他人之忧。

    陈素冰看到了梅逸尘和陈素青各怀心事,又有早上那一下,她也不是呆子,看到梅逸尘的目光流连,心中明白了几分,不由噗嗤一笑。

    她这一笑,堂中的气氛更加微妙起来,陈素冰吐了吐舌,又低头去抄起琴谱来。
正文 第三零八章 猜心思情海涌波(二)
    到了夜里,暮色降临,吴山恢复了寂静,北风拂过,将山上的树林哗哗作响。小小的草庐之中,也伴随着吴山一起,安静了下来。梅逸尘卧在堂上,沉默不语,眼睛瞪着桌上的灯光,那灯光一跳一跳的,跳的他有点心慌。他拢了拢身上的被子,依旧没有睡意,于是便侧耳去听房中的动静。

    陈素青和赵元都无声的各自坐在自己房中,只有陈素冰去了阿福房里,两人围着个炉子,唧唧咕咕的低声说着什么,间或传来一阵阵笑声。

    虽然陈素冰和阿福性格很不相同,而且阿福向来内向沉默,甚至可以算的上是有些古怪,但是依旧抵不住两个人同龄人之间的吸引力,她们很快便聊到了一起。

    陈素冰靠在阿福旁边,捏着她的衣角,笑盈盈的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烛灯的照耀下,像桃花一般,敛着两汪春水,轻轻的扫过来,叫人心里也乱。

    阿福低着头,手中捏着书角,道:“你今天为什么老是看着我笑?”

    陈素冰掩了掩嘴,道:“你真不知道?”

    阿福摇了摇头,道:“难道我又做了什么丢人的事。”

    陈素冰又拉了一把她的衣角,笑道:“那我表哥为什么同赵先生吵架,你知道吗?”

    阿福的目光动了动,还是低着头,道:“我不知道。”

    陈素冰又俯下身去,歪着头看了看她,道:“那他为什么总看着你,你总该知道了?”

    阿福抬起头来,声音陡然提高,道:“谁总看着我,你别乱说!”

    陈素冰见她神色突变,心中只当她是恼了,不敢再说,只是小心道:“你生气了?”

    阿福又低下头去,声音也恢复了和顺,小声道:“你别说了。”

    陈素冰见她的样子,还是有些不甘心,继续问道:“阿福,难道你看不上我表哥吗?”

    阿福听她话说的越发直接,脸上也有些淡淡的红晕,道:“陈姑娘,您在说什么啊。”

    陈素冰道:“你若瞧他不好,叫我姐姐同他说,叫他不要多想啊。“

    阿福抬头看她,心中仔细想着她的话,觉得她到有些意思,她这话说的到好像,自己是她姐妹,那梅逸尘倒像是一个外人了。想到这一层意思,阿福倒有些感念她的好了,也缓和了脸色,对她道:”不要乱说了,你表哥未必那样想的。“

    陈素冰这里,见她含羞,口中便不自觉的促狭起来,笑道:”哪样想的?“

    阿福将脸转到一边,顿了顿,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道:”你自己同周公子哪样,倒还问起我来了?“

    她说出了这句话,陈素冰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一则她确实心中不定,面上含羞,提到了周隐,她也再说不出别的了,二则她看阿福说起这事,面上却不似玩笑,觉得她好像真的恼了,于是玩笑着嗔了她一眼,回陈素青的房间去了。

    她推开房门时,梅逸尘突然坐起,在朦胧的灯光中,看见是她,才松了一下,又问道:“还不睡?”

    梅逸尘毕竟是陈素冰的表哥,年龄又差了几岁,陈素冰不敢同她玩笑,只是正经的应了。梅逸尘又道:”早些睡吧,别吵着赵先生。“

    陈素冰听他声音,虽然不是教训,但总也是提醒,于是便慌忙应了,脚下加快了步子。

    回到房中时,陈素青正在房中收拾被褥,她进来之后,也不做声,就坐到桌边,拿起一个绣绷凑在烛光下绣起花来。

    陈素青转身,见她在绣花,便道:”一整天不见你动一针,到了晚上,黑灯瞎火的,偏偏又弄起来。“

    陈素冰脸上微微红了红,道:”你不知道,白天周公子总在这里,我不好弄。“

    陈素青闻言,笑道:”什么东西,还要瞒着他?“说着便凑上前去看。

    陈素冰慌忙将那绣绷往自己胸口藏,却还是被陈素青看了真切,看大小花样,大约是一个香囊。

    陈素青坐到她对面,道:”给他做的?“

    陈素冰点了点头,道:”是啊,我看他精神不太好,说是睡得不好,我正好要同神医学配香,给他做一个,安安神。“

    陈素青托腮看着她道:”那我看,他是更睡不着了。“

    陈素冰将那绣绷放到桌上,在那绣篮里,一边挑着线,一边抬眼看着陈素青,道:”不会啊,神医的方子,怎么会没效?“

    陈素青掩了掩嘴道:”你是读过诗经的......”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她二人从小一起读书,自然有许多默契,陈素青这样一说,陈素冰立刻便明白了过来,将那线丢在一边,又推了一下绣绷,嗔道:“不弄了,你和阿福都是一样,都胡说八道。”

    陈素青将她丢在桌上的绣绷和绣线都收回了绣篮,道:“不绣也好,小心弄坏了眼睛,明天再绣。”

    陈素冰站了起来,一甩手到了床上,气呼呼的道:”明天也不绣了。“

    陈素青知道臊到了她,也不再提,便转了话题,道:“你刚刚去阿福那,她说了什么?”

    陈素冰闻言,又转身坐了起来,笑道:“我问她怎么看咱家表哥。“

    陈素青坐到床边,叹了一口气,有些急道:“你怎么就直接说了啊。”

    陈素冰往后仰了仰,道:“问问清楚也好呀。”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少女的纯真,把陈素青的心也一下勾了起来,连忙往她身边靠去,低声道:”那她怎么说。“

    陈素冰将头凑近,摇了摇头,道:”她好像没什么意思哎。“

    陈素青微微叹了口气,又道:“这也正常,才见了几次啊。”

    陈素冰嘟了嘟嘴,过了一会儿,又道:“不过你可别同表哥说啊。”

    陈素青看了她一眼,慧心笑道:“知道啦,这是你们的知心话啊,再说也许再过几天,事情又不一样了,我哪里会多事呢?”

    陈素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只是小声说了一句:”并不是知心话。“
正文 第三零九章 仙山会友迎莲香(一)
    到了第二日,梅逸尘和阿福再见时,不由便有了一些尴尬,阿福对梅逸尘时,更加的怯弱和疏远,而梅逸尘,则便的有些沉默和坦然。这两个人之间,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又仿佛心照不宣,两个人的关系,好像回到了第一次见面,但是其中刻意逃避的熟稔和距离终究是改变了。

    过了那一天,便没有人刻意再提此事,梅逸尘没有承认,阿福更是无从谈起,二人都把这事当成是一个小小的摩擦,但各自心中还是起了涟漪。

    这一日上午,渡云趁空来看了阿福,这几日他在永福寺问道,法会正到高妙之处,他是舍不得离开的,总还要再等几日。只能抽空上山来看阿福,顺便也和赵元打个招呼,以免被人责怪无礼。

    渡云到山上时,梅逸尘下山去置办东西了,陈素冰正叫赵元教她配香方,阿福坐在一旁也看着学,陈素青在门口烧火。虽然是来过此处,院门也只是虚掩,但是渡云到了院门口,还是恭恭敬敬的叩了门。陈素青见到是她,忙笑着请他进来,又放了手中的扇子,去门口迎他。

    阿福听到了渡云的声音,也抛了赵元和陈素冰,站在门口去迎他,见他进了院子,眼中也有了淡淡的笑意,继而羞赧的站在他的身后,一同进了屋子。

    赵元和陈素冰也放了手中的香料,站起来同他招呼,渡云连忙双手合十,还了一礼。赵元给他亲自沏了一杯茶,又笑着对陈素冰道:“莲香未点,真佛已至。“

    他这话虽然是客套,总有一些玩笑的成分在里面,大约在赵元心中,已经和渡云熟悉,将他当作了半个朋友。

    渡云接过了茶,也道:”刚至仙山,便得仙茗。“

    赵元听了,淡淡一笑,衣袖一挥,便坐在了他的对面,道:”禅师此番来此,事情莫非已经办完了?“

    渡云脸上有些不好意思,道:“永福寺法会大约还要三四天,我心中不放心阿福,怕她在此过多打扰,便抽空来看看她。”

    赵元摇了摇头,道:“阿福姑娘的病我已经诊过,也弄了药与她吃。只是她在我这里,实在太过克俭,禅师此来,也该劝劝她,不必如此,以养病惜福为要。”

    渡云闻言,也知道阿福一贯处事之道,大约知道她的样子,眼中也不由有了一层淡淡的忧虑,看向了阿福。

    阿福见他看来,脸上一红,道:“师兄,我没做什么事的,赵先生太客气了。”她说到这里,唯恐渡云不信,又道:“赵先生还给了医书教我看,我这几天就是看看书,没什么的。”

    渡云转过身来,又对赵元道:“我同先生想的一样,什么事情,都不如她自己的身子要紧,病好了,才说得其他的事情。”

    赵元点了点头,他心中知道,渡云这话虽然是同自己说的,但其实是说给阿福听的。于是便轻轻扫了一眼阿福,见她低头不语,轻轻咬了咬牙,知道她是听了进去。

    渡云又微微叹了口气,对赵元道:”我知道她在这里,多有叨扰,又耗费先生许多精神,我也是过意不去。只是她小小年纪,吃了许多苦头,先师去世时,叫我一定要照顾好她,我见她年年为病痛所苦,心中实在不忍,便是欠下怎样情分,也要请先生为她诊病。以后先生如有驱使,我也是在所不辞。“

    渡云显少说这么多话,赵元听了,却没有什么触动,语气依旧是平淡,甚至比刚才更多了一点冷漠:“没一个来我这里的人,大都是这样说。但禅师也这样说,未免太俗,我本就是一个郎中,治病救人既是本分,也是心愿。难道我还图您的什么报答吗?”

    陈素青烧完了火,站在门口听他们说话。听到赵元说到这里,不由心中腹诽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谁当初找人家要三百两银子的药钱,但她也知道赵元本心,于是只是微微撇了撇嘴,没有说什么。

    渡云笑了笑道:“我深知先生为人,先生也该知我心肠,我敬重先生,愿为出力。即便不是为了报恩,也可是朋友之间相互出力。“

    他这样说,似乎又合了赵元的意,他脸上缓和了下来,眼中有有了些笑意,朝他点了点头,道:”阿福姑娘在这里,再住几日,按我的方子,仔细吃了,总归这个冬天,是好过的。“

    渡云听了,脸上也微微放松了下来,他念了一声佛号,对赵元道:”如此真是太好,她少吃些苦,我心中也放心了。“

    赵元沉吟了一会儿,又道:”若想治本,那就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大约还要几年,除了定期要来这里,平时保养才是关键。“

    渡云微微低头,叹了一声,道:”山上总归是苦了她了。”

    阿福闻言,脸上着急,忙去拉了一下渡云的衣角,渡云回头,见她咬唇不语,知道她的心事,大约是不嫌山上苦楚。

    她越是这样想,渡云心中,便更有些愧意,山上环境不好,加上他不善经营,香火不盛,所以他灵岩禅院的生活可以说十分艰难。他修行之人,自然不怕吃苦,反而偏要寻离群避世之所才好。但是连带阿福受苦,他心中便有些不愿,但又不放心叫她去别的地方生活,实在是两难。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赵元在后院廊下煎的药好了,便唤阿福同他一起去取药,阿福自然求之不得,忙不迭的就去了,陈素冰见了,也同她一起去看热闹。堂中便只剩下了陈素青和渡云。

    渡云看了看陈素青,过了许久才道:“陈姑娘这几日脸色也见好,看来是多亏了赵先生。”

    陈素青闻言,朝他苦笑了一下,也没有开口。

    渡云又道:“过几日陈姑娘同我们一起回去吗?”

    陈素青心中愣了一愣,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渡云只能道:“其实这里也不错,你的旧伤也该让赵元好好治治。”

    陈素青笑了笑,道:“阿福留在这里,也可以养病的。”

    渡云似乎是微叹了一口气,道:“寺中不能没人的。”
正文 第三一零章 仙山会友迎莲香(二)
    虽然陈素青有些不懂,他的那座寺庙,为什么会离不开人,但是既然渡云说了,她也总不好问,于是便点了点头,表示应了。

    二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陈素青犹豫再三,才应道:”禅师,你有没有想过,阿福姑娘的将来怎么样?“

    渡云的眉头仿佛一瞬间有了些阴云,转瞬便又逝去了,道:”将来?“

    陈素青微微依在门框上,微微看了看外面的天,道:”阿福姑娘并没有出家,将来也总要去过平常人生活吧。“陈素青没有直接说嫁人,但是意思却是不言而喻了。

    渡云脸上有些难色,道:”叫她和我在一起,的确是大大的委屈了她,但若是叫她下山,我也确实不放心。“

    ”其实如果有个靠谱的人家,为她寻了个终身,也是个好办法。“陈素青倒也没有提起阿福,但总归还是想探一探渡云的口风。

    但是渡云的神色有些不明,没有做出回应。陈素青看到他的神情,她显少看见渡云这样神情,唯恐自己的话冒犯了她,心中也有些惴惴不安,于是便要解释,此时赵元带着他们二人从内堂进来了,陈素青便也就收了话音。

    阿福将药端给了陈素青,道:”陈姑娘,这是您的,我们在里面都吃过了。“

    陈素青接过那样,依旧是熟悉的苦辛味,她喉头动了一下,胃里涌起一阵恶心,但是还是闭了气,一口气喝下了。

    她收好药碗,再回去看渡云时,只见他眉头已经松了下来,又恢复了那副无忧无乐,温和自在的神情。她和渡云对视,渡云的眼神依旧清明,还是宛如湖水一眼,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像微风拂过一样。陈素青看见了那双眼睛,也就安心下来了。

    他们还在说话时,梅逸尘商上了山来,后头还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提着些吃食和衣衫,原来是一早就去置办东西了。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渡云在堂中,便打了个招呼,渡云也站起来还了一礼。

    陈素冰瞧他拎着两个大布包进来,便笑道:”表哥去玩儿,也不叫上我们。”

    梅逸尘笑道:“哪是去玩,我是看那天青娘拿回来的蜜糕,你们吃的喜欢,又不好叫人去置办,索性下山帮你们再买一点。还有这几天天冷,给你们置办点衣裳。”

    阿福闻言,脸上一红,她一向吃的少又清淡,唯有那天陈素青买回来的蜜糕,她吃着甜而不腻,加上神医药苦,便不觉多吃了几块。虽然梅逸尘没有明说,但她心中总存着这个疑,也有些不好意思,所幸连梅逸尘在内,并没有人看她,她又退了两步,揉了揉脸。

    陈素冰往那点心篮子里面看了看,除了蜜糕,还有一些别的甜食,便又看向那两个布包,笑道:“这就是衣裳,可有我的?”

    梅逸尘笑着解开了那布包,道:“还能少的了你的?“那布包中,有几件厚的褙子,陈素青和陈素冰的,都是月白色的,袖子和领口镶着白狐毛,因为二人在丧期,只能素雅,这个款式做工,已经是很好。虽不是少女颜色,但也别显清逸。

    梅逸尘又拿起里面一件茜色褙子,递给了阿福,道:”我看你从小跟着禅师,想你爱生护生,所以这一件衣服上是没有毛皮的,你看看好不好。”

    阿福见了,连忙摆了摆手,又慌忙又退了一步,几乎要退出了堂去。

    梅逸尘脸上的笑容也退去了,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褙子,道:“怎么,你嫌这个不好?”

    阿福脸上更慌张了,连忙摇了摇头,又低声道:“我不能要的。”

    梅逸尘直接问道:“为什么?”

    阿福不知道怎么回答,又求助的看向了渡云,渡云还未说话,陈素青便来打了圆场,道:“前次,阿福姑娘为我治伤,救了我的命,我还未报答,一件衣服而已,也没什么吧?“

    陈素青这话虽然面上是同渡云说的,但是实际上是说给阿福听的,但也不劝的狠,一则她知道阿福脾气有些犟的地方,二则也不愿去给梅逸尘做这个说客。

    阿福听了她的话,心中沉思了一下,脸上微微一红,竟然伸手接过了梅逸尘手中的衣服。她接过了那衣服,不仅渡云,连陈素青都有些吃惊,她还记得之前,在自己家中,自己母亲拿衣服给她,她又将衣服送了回去,扭捏着不肯收的样子。

    梅逸尘见她收下了衣服,神色却是如常,没有表现出多大的高兴,又将包中其他的一些衣物拿了出来,分给了众人。陈素冰眼尖,看到那里面还有一个缎面小包,便拿了起来,道:”这是什么好东西?”

    梅逸尘转过头笑道:“这件衣裳,是我瞧了,一眼就看中的,非得赵先生才配得上。”

    陈素冰闻言,便打开了那包裹,里面乃是一件素色鹤氅,对襟大袖,肩上缀着一圈细细的鹤羽,但却一点没有矫揉之姿,十分自然洒脱,有出尘之姿。

    陈素青看了,心中也不由赞叹,她曾看过张太昭穿过鹤氅,但那件中规中矩,又是道家袍服,虽然庄严华丽,但远没有这一件脱俗不拘。而且这一件衣服也非得赵元穿才好,若是别人穿了,大约也是不配,她心中甚至怀疑,这衣服该是有人认识赵元,为他特意做的。

    陈素冰捧着那件鹤氅,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衣服上的鹤羽,笑道:“果然是要神医穿才好,这再一穿,便真是神仙了。”说着便将衣裳捧给了赵元。

    赵元这里却面目表情,没有伸手去接。

    陈素冰看着她,笑盈盈的道:“神医为何不接?莫不是嫌我不够虔诚,要我跪下奉着羽衣?”她说到这里,作势就要下跪。

    赵元自然是不允的,慌忙就拉住了她,轻笑道:“嫦娥赐衣,该我跪下才是。”

    陈素冰毕竟面嫩,被他这样一说,面上竟有些不好意思,将那鹤氅放在了他旁边,往一旁跑去。陈素青见了,又笑骂了句没有正经,算给她解了围。
正文 第三一一章 枯树逢春藏心曲(一)
    赵元席地而坐,身旁就是他的书案,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没有点灯,屋子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后院中倒是有一点点朦胧的月光。

    进入夜里,再没有暖融融的阳光,寒气从山上蔓延开来,一直漫进了屋中,将屋里的人紧紧的包裹住,直到漫进了人的心里。

    赵元修长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旁边的茶盏,里面的茶水早已凉透,就像此刻他自己的身体一样。他早已感到了寒意,从里到外,从外到里,但他没有动,因为他实在觉得疲惫,不想动一下。而且这种自虐式的寒凉,让他可以保持一些清明。

    赵元伸手去抚了一下案上那件鹤氅,肩上的鹤羽细细软软的,像湖边的芦苇,轻轻的扫过他的心底,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轻笑了一下。

    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笑容,清新纯粹,他治人无数,但是她是唯一一个如此明丽鲜活的。丝毫没有别人那种陈腐的病气,即便是恐惧,即便是伤痛,也带着娇弱的美感。

    赵元第一次见她时,心中就像是被那鹤羽扫过一样,她举世无双的美貌,她如含春露的双眸,还有那婉转的琴音,和带着体香的香囊,一次又一次的拂过他的心头。

    赵元不是没有自制力的人,对情感也一向克制的可怕。但是这一次,他的心中,确实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破裂而出,再也压不住了。究竟因何而起,短短几天之内,又如何乱了他的心,赵元自己也说不清楚。

    正当他沉迷于这种遐思时,突然一阵风起,屋檐下的玉片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夹杂着北风的寒气,将赵元惊醒了。刹那间,那鹤羽变成了一簇簇火焰,灼的他立刻收回了手。

    那个名字明明是寒冷澄澈,但是现在却向一个火球,在他心里燃烧着,一直烧向他的喉头。赵元的不敢提那个名字,甚至也不敢再想,他的心中升起一阵巨大的罪恶感和恐惧感。

    他从心底厌弃自己,他不敢想,如果这种心思,一旦被他人得知,会如何。其实他一贯是不在乎别人的看法的,无论别人怎么说他不近人情或者见死不救,他都不屑一顾,但这一次,他确实又患得患失起来。

    赵云心中不是没有过一丝希冀,当她的双眸含笑看着她时,赵云也有过那样一种幻想,但是随即这种幻想又被他自己压倒了心中最底层。因为已经有周隐的存在,所以他的幻想,也只不过是一个可笑的存在。

    对于周隐,赵元一直是抗拒和充满敌意的,这种疏离,在周隐第一次上山时,赵元就从心底发出。但当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时,便有些怀疑,这种不喜是否是出于被另外一种感情所蒙蔽,所以他也只能时刻提醒自己用一种更宽容的眼光去看他。

    赵元的手无力的握了握,即便没有周隐,甚至她对自己有一丝好感,他又能怎么样?她本是山间的灵鸟,能叫她陪自己,困于这桎梏之中吗?

    除了自己那一点充满敌意的直觉之外,周隐真的都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不仅陈素青这样觉得,连他也这样想。所以他才更加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感情,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甚至提出,给她保媒。

    克制,赵元自嘲的笑了笑,反正他早已克制惯了。

    第二日他打完坐,从房中出来时,陈素冰已经在堂中同陈素青讲话了,见他出来,二人依旧笑着朝他打了打招呼,赵元点了点头,依旧默然的坐到了位子上。

    阿福今日依旧换了那件茜色的褙子,手里捧着书,坐在门口。那件衣服衬得她的皮肤很白,庄重大方的款式洗去了她身上不多的一点乡气。赵元看着她,那瘦削的脸上,竟然有一种娴静端庄的气质,平静淡然,有着普通的乡村姑娘绝对没有的气质。

    阿福沉浸在书中,直到陈素青她们打招呼,她才看到赵元,她连忙站了起来,对赵元笑道:“赵先生,您起了?”

    她说话时,又恢复了那种怯弱和羞赧,赵元才找到了她之前的影子,他想起前日梅逸尘指责自己太过严厉,于是也笑了笑道:”起了,一早就在用功啊。“

    陈素冰笑着走到阿福身边,对赵元道:”神医,你瞧阿福穿这身,是不是很好看。“

    她此时正背对着大门,早晨的阳光从屋外照了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像一粒粒珠光,她今日也换了新的褙子,褙子上银色的暗纹,也在阳光的照耀下,洒出了星星点点的光,将她整个人笼在光中,更不像是凡尘之人了。

    赵元愣了一愣,才淡淡道:”梅公子眼光不错,这衣服很好。“

    陈素冰笑着对阿福道:“我就说吧,你还说这衣服颜色艳了,你又没出家,难道要穿的和渡云禅师一般吗?”

    阿福低了低头,轻声道:“我自己本身也喜欢素净的颜色。”

    陈素冰从袖中取出了一根珠钗,戴到了阿福的头上,笑着对她道:“你以后可以试试这些颜色,很好看的。”

    阿福见了,慌忙要去取那珠钗,却被陈素冰一把按住,道:“没关系的,反正我也不能戴,你戴着好看呢,大不了过几天再还我。”

    阿福毕竟少女心性,哪有不爱美的,听她这样说,心中也动了动。她伸手摸了摸那珠钗,又有些心虚的抬起头,看了看众人,只见赵元依旧是一脸平淡,陈素青则是笑意盈盈的看着她,示意她接下。

    正说着话,周隐从外面进来了,一进来便看见阿福这般打扮,立刻惊奇的看着她。

    陈素冰见了,朝他笑道:“阿福这衣服好看吧,是我表哥送她的。”说到这里还促狭的朝周隐笑了笑。

    阿福听了这话,脸上又有些羞赧,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周隐脸上的惊奇,还是没有散去,有些愣愣的道:“我认识阿福这么久,还没见过她这种打扮呢。”
正文 第三一二章 枯树逢春藏心曲(二)
    周隐说完这话,陈素冰便又掩嘴笑了笑,意思不言而喻。

    他心中也觉得有些奇怪,他才一天没有来,阿福和梅逸尘之间的气氛,便有些暧昧了。于是他皱了皱眉头,道:“渡云知道了吗?”

    周隐刚问完这话,梅逸尘拎着生好火的炉子,进了屋子,听到他这话,便接话道:“知道什么了?”

    梅逸尘的语气十分平淡,甚至有一些不经意。周隐听了他这话,也愣了一下,也是,究竟有什么事呢?不过是件衣服,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说起来,什么都算不上,他们两个人也什么都没表示。

    周隐心中这样想着,便又朝梅逸尘笑了笑,道:“没什么,我只是说这衣服。”

    梅逸尘点了点头,将那炉子放到了地上,又若无其事的往阿福那边推了推。阿福依旧低着头,好似在看那书,脸被火光熏的红红的。

    周隐在四下转了转,对着众人道:“昨天母亲喊我去,问了我的起居,不敢乱混,所以没来。”他说这话时,虽然是对众人说的,眼睛却一直看着陈素冰,好似特地跟她解释一样。

    陈素冰却坐到了阿福身边,将手伸到路边搓了搓,笑着道:“你天天出来玩,你母亲想必是要督促你读书了。”

    她虽是玩笑,陈素青在一边蹙了眉,对周隐道:”既如此,周公子也该用用功。“她生怕因为耽误了周隐读书,叫周家人误会,对陈素冰印象更不好,于是便好言劝道。

    周隐连忙摆了摆手,道:”不是此事,只是我父亲来信,说年下事忙,就不回来了,我母亲嘱咐我要克己,又问了我最近再做什么?“

    阿福闻言,抬起头来,眼睛中流出了些促狭的笑意,看了看周隐,又看了看陈素冰,笑了两声,问道:”你最近都在干什么?“

    陈素冰闻言,有些心猿意马,便低了头,闷不做声。

    周隐扫了一阿福,笑道:“我同母亲说,来拜师学琴的。”

    阿福轻轻碰了碰陈素冰,又笑着对周隐道:“在这里学?”

    周隐看出了阿福眼中玩笑的意思,故意郑重道:“自然是同二姑娘学了。”

    陈素冰闻言,似有些恼怒,抬头看着他道:“你就知道胡说!”

    周隐忙道:“我如何胡说了?你弹的可比我家的老师父好多了。”

    陈素青在一旁言道:“周公子这话确实玩笑了,冰娘虽然在家里学过几首,怎比得了贵府请的名师?周公子愿意来玩,我们作为朋友自然高兴,只是不要耽误了自己的学业就好。”

    周隐在一旁坐下,斜眼看了一眼陈素冰,又笑着对陈素青道:“也许是陈姑娘弹的我听的进去吧。”他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有点后悔,恐怕别人说他唐突,耳根也有些微微发热。

    陈素冰听到这话,头又低了下去,不复答言。

    阿福见他们二人尴尬,便去后院中取了煎好的药来,给陈素青姐妹服下,自己也吃了一碗。她刚饮完那药,梅逸尘便见药碗接了过去,又递给了她一个小罐。阿福接过罐子,从里面取了一个蜜果,噙在嘴中,又递给了陈素冰,叫她也吃一个。

    周隐看梅逸尘和她的动作,十分自然,心中知道自己昨日不在时,已取过了几次蜜果,心中不由微微蹙了蹙眉。他心中虽然也希望阿福能早到一个好人家,不必跟渡云在山上忍受严苛的环境,但对于梅逸尘,他一心里还是有些保留态度的。

    梅逸尘虽然五官十分清秀,尤其那双眼睛,和陈素冰大约也有几分相似,平日里处事也十分谨慎小心,照顾陈素青姐妹十分妥帖,知道是一个稳当的人。

    但是,他心中总是若有若无的感觉,梅逸尘的那双眼睛中,有一种狠绝,一种伺机而动的野心,叫人不能完全放心与他亲近。也许是周隐是书香世家,少于真正的江湖人接触,故而心中有这样一个怀疑。

    他也知道阿福一贯脾气有些古怪,此时虽然对梅逸尘还有些推拒,但他也想着阿福从小长在深山,哪里知道什么人情,所以又怕梅逸尘将她诱拐了去,若是如此,阿福的境况也是雪上加霜,心中不由又多了几分警惕。

    陈素冰吃了那药,脸色又恢复了如常,她从房中取出琴来,笑盈盈的对着赵元道:“神医,山居吟我已经练出来了,弹与你听啊?”

    赵元闻言,心中忽的跳了一下,他不敢直视她那双眼睛,只能微微的避开,轻笑了一下,道:“我不懂音律,只怕姑娘也是对牛弹琴,周公子是好知音,理应弹与他听。”

    陈素冰笑着咬了咬唇,道:“别的曲子也就算了,可是这一首您一定听得懂,我进到您,才知道什么叫隐士风范。像昨天的鹤氅和这首曲子,都是最配您的。”

    这样的话,赵元听了不知有多少遍,若是旁人说来,他一向是不屑一顾,但陈素冰说出来,那些话就像是她眼中的春水,一直流进了赵元的心中。

    他轻轻扫了一眼陈素冰,还未开口,周隐便道:“是啊,这首曲子二姑娘磨了好几天了,您可一定要听听。“

    听到周隐说话,赵元心中便猛然生出了些烦躁,那春水也都在刹那间结成了冰,他站了起来,淡淡的道:”实在有些不舒服,恕我少陪。“说着便进了自己房中。

    陈素冰见了,心中有些莫名,看了看陈素青,陈素青不知道赵元心事,也只当他怪脾气又发作了,便朝陈素冰摆了摆手。

    赵元独自坐在房中,手里捏着本药书,想了会心事,又将那药书抛开,无力而烦躁。

    外面的琴声,还是想了起来,和她之前谈的都很不一样,沉稳平淡,甚至有几分孤寂,实在不像是出自一个少女之手。除了高超的琴技之外,赵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素冰心中也有这样一方孤寂的天地。

    山野筑庐,草木相依,与世两忘,不牵尘网。

    赵元轻笑了一下。

    难道一个情字,还过不去吗?
正文 第三一三章 传丧讯悲叹人心(一)
    外面的人,却没有人知道赵元的心思,都坐在堂中,听陈素冰弹琴。陈素青已经来到杭州几日了,眼看已经进了腊月,她心中虽然焦急,但也无计可施。这几日里她的身体倒是日渐好了,胸口也不痛了,夜里也能稍微睡得安稳些了。

    在吴山的几日,虽然自己的事情没有着落,但是眼看着陈素冰和梅逸尘各自有了希望,心中也不由略微开怀了一些

    屋外天色有些阴沉,怕是又要下雪了,众人闭着大门,屋中的炉火暖融融的。陈素青不由的想着渡云昨日所说的话,若回到徽州如何,毕竟那里是生她养她的地方。现在江湖上都以为她失去了风渊剑,徽州也相对安全了些。

    正当她坐在椅子上,胡思乱想时,突然只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闹之声,紧接着就是大门被人推开了,一阵寒风一下子涌进了屋子,众人都打了个寒噤。

    和冬日的冷风一同进入屋中的,是钱老三。他脚还没有跨进门,就听见他大声呼道:“陈姑娘!不好了!”

    陈素青被他这一句话震的一惊,却不解其意,有些迷茫的看着他道:“怎么了?这么急!”

    钱老三几步跨进了屋中,到了陈素青的跟前,虽然是三九天气,却见他额上有些细密的汗珠,可见的确是上山走的很急。他对着陈姑娘高声唤道:”陈姑娘,出事了!”

    他这两声,实在音量有些高,赵元也被他闹得从房中出来了,见到钱老三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不由蹙了蹙眉,道:”急什么?“

    钱老三见他出来,略微收了收音量,但语气依旧焦急,道:”陈姑娘,出了大事了,沈公子的父亲,没了。“

    他这两句话一出,众人都是一震,尤其是陈素青,更是惊道有些迷茫,问道:”没了?什么叫没了?“

    钱老三长长叹了口气,顿足道:”没了就是被人杀了!“

    赵元闻言,厉声喝道:”钱三!休要胡言!“

    钱老三急忙辩白道:”赵先生,我岂敢胡言呢,那一天我不是同你们说了,武当拿了陈姑娘家的剑吗?那时你们不信,我自己也有些不敢信了,于是这两天,便去找了几个那边回来的朋友,切切实实的打听了。“

    赵元急忙上前刁住他的腕子,喝道:”打听了什么,一个字不差的说出来。“

    钱老三道:”我这次问的,是钱南寨的舵主,我与他素有交情,他此次也去了洛阳,但是因为门派小,所以也只能大概侧面听些消息,不过还是说的清楚一个大概的。“

    陈素青此时,哪里还管得了什么正面侧面,早已经六神无主了,于是连忙催道:”究竟怎么样呢?“

    钱老三道:”那时候初一大家一同去了刘家之后,江湖上有些人便有些退缩之意,有些就各自回去了,有一些就继续流连。后来他们听说有一天早上你匆匆忙忙的离开了洛阳,江湖上的人大都觉得没了希望,便想走,谁知道当天就出了事。“

    陈素青见他所说,和自己在洛阳所经历大都相似,心中越来越觉得不妙,手脚都不自觉的的微微颤抖了起来。

    钱老三又继续道:“据说那天晚上,沈大侠和武当的人就去了刘家,也不知道怎么,就没谈拢,后来第二天就传出来说武当的人拿走了风渊剑。我这个朋友心中觉得奇怪,又多方打听,才知道原来沈大侠已经死了。”

    陈素青的身子晃了晃,她知道,那一天该是刘家承诺放沈玠的日子,这样看来,一定是刘霭文背信弃义,沈平必然不依,被害死了。她其实在一瞬间,心中便已经形成了这样一个事实,但是嘴上,还是喃喃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钱老三急忙道:”千真万确,我这个朋友心中也有些奇怪,你说武当的人在,沈大侠怎么可能会死,即便他们不在,沈大侠也不至于会死啊!后来他自己心里有了个推测........“

    他说到这里,陈素青连忙伸手拦住了他,她心中一阵寒意升起,颓然坐到了椅子上。本来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却发生了,其中关键,便在这把风渊剑上。

    风渊剑,可以让亲人变成敌人,也可以让仇人变成朋友。

    张太昭暧昧的态度,模糊的神情,此时都浮现在了陈素青的眼前,洛阳的一幕幕,好像一只只手,将她一直藏于心底,不敢说,甚至不敢想的事实推到了眼前,叫她不由不听,不由不信。

    陈素青此刻知道,钱老三要说的话,和她所想大约是一样的,虽然她出手阻止了他,但在她心中,其实也接受了这个事实。

    一瞬间,陈素青的一颗心飘飘荡荡,不知道身在哪里,一缕魂,浮浮沉沉,也不知道去往何处。

    她不仅为沈平之死感到悲伤,他是沈陈两家最后一根顶梁柱,他一死,他们这些晚辈,就真如无根之枝,没有依靠了。

    而且她心中更伤心,更绝望的,则是人心。她没有想到,以武当的地位,居然也会放弃道义,那么道义又是什么呢?江湖又是什么呢?

    直到赵元在一旁问起:“他亲眼看见沈伯父的尸身了吗?”陈素青的魂才从那些杂乱的思绪中回了过来。

    钱老三刚刚被陈素青打断了话,心中还有些奇怪,此时赵元问起,便连忙回道:“虽然没看到,但是武当第二天就离开了洛阳,而且沈大侠没有丝毫异议,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赵元闻言,眸子暗了下来,他虽然没有亲历洛阳之事,但是从这些天的描述之中,以他的洞察力,他也猜测出了钱老三被陈素青打断的话是什么。

    赵元仰天长叹,道了一声:“沈伯父啊~~”

    陈素青隔着泪眼望去,见他眼中似乎也有些晶莹之色,心中更是灰心,连他也由此判断,看来事情十之八九不会假了。

    她想到这里,不由颤声对赵云道:”怀机.......玉昌他......怕是危险了。“
正文 第三一四章 传丧讯悲叹人心(二)
    陈素青说到这里,脸色惨白,无助的四下望了一下,最终目光还是落在赵元身上。

    赵元的声音也有些有微微颤抖,他道:“怀机.......”

    陈素青全身微微蜷缩,右手捂住了眼睛,垂下头,痛苦的道:“我当时无论如何都应该救他的。”

    梅逸尘上前劝道:“现在做这样论断,还为时过早。”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除了我,只怕不再会有人救他,也不会有人再顾忌他了,难道还有活路吗?”

    梅逸尘的眸子也黯淡了下去,微微咬了咬嘴唇,脸上露出了无解的表情。

    陈素青冷笑了一下,道:“难道我还去指望刘霭文吗?”

    梅逸尘听她这话说的没来由,心中不知道她究竟是指望还是不指望,于是叹了口气,道:“你预备怎么样呢?”

    陈素青的手捏了又松,然后才咬着牙,道:“我要去洛阳。”

    梅逸尘听到这话,也知道是必然,张了张嘴,道:“非要去吗?”

    陈素青拍了一下书案,猛然站了起来,喝道:“自然要去!”

    她的眼睛通红,盈盈的泪水在眼中打转,一颗心生痛,却强忍着不叫眼泪落下来。

    梅逸尘叹了口气,道:“可去了又怎么样呢?他们连武当都能弄走,沈大侠也命丧其手,我们千里奔袭,不是无功而返,便是飞蛾扑火,他们总是有准备的。”

    陈素青微微阖了阖目,道:“我知道,但我总要求个明白。”

    赵元心中难受,也张了张嘴,道:“你知道,你这样做,没有人会支持,连玉昌也不会同意的。”

    陈素青听到玉昌二字,心中又跳了一下,道:”我知道他不会同意,所以我才更要去。“

    她说完这话,又有些丧气的落了座,低声叹了一下,道:“否则我一辈子不会安心的。”

    赵元闻言,便沉默了下来。

    梅逸尘看她的样子,知道她的主意是难以改变了,便微微叹了口气,走到了门边,倚着那门,不再言语。

    钱老三看他们众人沉默的样子,也有些手足无措,而后突然对陈素青道:”陈姑娘,你要去的话,便由我送你吧。“

    陈素青听他突然说这话,心中也是有点踟蹰,便犹豫道:“这个........”

    钱老三立刻走到她座前,身子微微低了低,道:”陈姑娘,那时候我身中奇毒,是你和沈公子为我奔走,还遇到许多艰险,我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知恩图报。现在沈公子生死不明,您大义忠贞,我也只能效一点点犬马之劳。“

    陈素青抬头望着他的眼神,见他说的真诚,心中也不由一热,有几分被他打动,道:”可是马上就是年下了.......“

    钱老三笑道:”若没有您二位,我早就没有机会过年了。“他说完又对梅逸尘道:”梅公子,我算日子,我大哥这两日也就要回来了,等他一回来,咱们就走,怎么样?“

    梅逸尘将目光从外面拉了回来,未置可否,过了许久,又看了堂上众人,才勉强点了点头。

    陈素青见他神色,心中怀疑他是不愿同自己一起去的,但是当着钱老三的面,又不好明说,于是只能沉在心底,默然不语。

    钱老三神色倒是很畅快,笑着对陈素青道:“好!我们就一同为沈公子去千里奔走,闯一闯那洛阳的龙潭虎穴!”

    陈素青心中远没有他那样乐观,但是看到钱老三这副神情,心中还是不由的随着他的话一起,有了些许信心。

    钱老三起了念,便立刻告辞众人,要下山去准备,临别还不忘嘱咐陈素青要准备什么。

    她走之后,陈素青也走到院中,暂时摆脱了屋中的沉闷之气,梅逸尘见了,也慌忙跟了出来。

    陈素青见他出来,朝他笑了笑,道:“表哥。”

    梅逸尘见她神色凄楚,眉头微微皱了皱,心中虽然有许多不忍,但是还是严厉道:”你这是飞蛾扑火。“

    陈素青苦笑了一下,看了看天,没有答言。

    梅逸尘却依旧劝道:”现在江湖上形势已经稍微稳定,人人目光都在武当,却又无法撼动,你这里已经无人关注了。你只要回到徽州,或同我去蕲州,总可以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大可不必去犯险。“

    陈素青转过头来看他,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笑意,她的声音轻柔遥远,只道了一句:”那么沈郎呢?“

    梅逸尘吸了一口气,心中刚想骂她,即便她去了,大概也是救不出沈玠的,但是又看了看她神情,心中一惊,看意思她大约就是奔着死去的。

    梅逸尘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你知道,沈家也并不是全然.......”

    陈素青伸手打断了他的话,摇了摇头,只是低声道:“沈家是沈家,沈郎是沈郎。”

    梅逸尘还欲再劝,陈素青却抢先道:“表哥,我还有一事同你商量。”

    梅逸尘叹了一口气,咽下了自己的话头,听她去说。

    陈素青低了低头,犹豫道:”你离家多月,恐怕姨母悬心,又至年关,我实在不想你再为我奔走,你还是应该回去......“

    她话还没有说完,便看见梅逸尘的脸色陡然冷了下来,陈素青心中一震,声音也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梅逸尘冷冷的看着陈素青,道:“表妹,你是不是因为我怕死?”

    陈素青见他语气凌厉,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作答。

    梅逸尘面色严峻,道:“我劝你不要去,是不希望你做无畏之劳,但你却以为我贪生怕死吗?生就生,死就死,你都不惧,我有何畏?”

    陈素青心中倒确实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她那样说,也完全是出自真心,但是没有想到梅逸尘会误解她的意思,于是她轻笑了一下,道:”我并无此意,只是洛阳之行,别的已经不重要了。“

    梅逸尘细细琢磨了一下她的意思,所谓别的,大约就是指的她自身的安危。她不敢明着说出口,便委婉的提了一下。因为她已经不在意这个,所以她也不愿梅逸尘跟着,既是为了他自己安全想,也确实没有什么必要了。

    梅逸尘想到这里,心中深叹了一口气,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正文 第三一五章 报死志忧对真情(一)
    陈素青回到堂中时,梅逸尘没有和她一起去,陈素冰正坐在矮凳上拭泪,周隐和阿福在一旁手足无措,赵元则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目光深沉的看着她。

    陈素青回头去看看了院中的梅逸尘,正好和他目光对上,二人又都将目光移开,里面都是无尽的无奈。

    陈素青拉起了陈素冰的手,将她带到了房中,二人对面而坐,陈素青轻轻擦了擦她眼角的泪痕。

    “冰娘,对不起。”陈素青心中难受,不知道该如何说,语气有些哽咽,手上的动作也微微有些滞涩。

    陈素冰猛然停了抽泣,睁眼看着陈素青,道:“姐,你为何要同我道歉。”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为家为你,我都不该再去洛阳的,表哥劝我的话,其实我都知道,我是不该为了沈郎什么都不顾的。我对别人都可以问心无愧,唯独你.........“

    陈素冰紧握住陈素青的手,道:”姐,我知道,你是为了一个情字,别人都不理解你,我理解你,别人都不支持你,我支持你。“她的话虽然有些幼稚,但语气无比郑重,陈素青听了,一直在眼中打转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陈素冰又轻轻捏了捏陈素青的手,低声道:“姐,换了我,也是同你一样的。”

    陈素青去看她,只见她微微低着头,双目含着莹莹的光芒,心中知道她言有所指,心中叹了口气,勉强笑了笑,道:“你永远不会有那一天的。”

    陈素冰抬头,笑了笑,道:“姐,不必哭了,一切都会没事的。”

    陈素青眼中若有所思,但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陈素冰哭了好一会儿,又有些倦怠,陈素青便留了她一人在房中,自己又回到了堂中。

    周隐见他出来,便问她如何,陈素青笑了笑,又微微摆了摆手道:”没事了。“

    周隐见了,又伸头往她房中的方向看去,但总归还是没有迈出步子。

    陈素青见了,眼中含笑,朝他使了个眼神,又点了点头。周隐看懂了她的眼神,便往房中去了。

    陈素青坐到了赵元对面的椅子上,似乎有话同他说,阿福似乎也觉察到了,便对赵元道:”我去后面看看药吧。“

    赵元见周隐进了屋中,面上依旧冷漠,没有一丝变化,他听到阿福这要说,又看了看陈素青,便朝她点了点头,又嘱咐道:“这几日又要风寒,你对着那医术,给你们三人各配一副药,等会我来看。”

    阿福见了,面上一怔,赵元的意思,说是要配药,重点还是在指点她的医术上。她也知自己这里住不了几天了,心中还正着急,赵元这时候这样说,她心中也是一阵激动,知道了赵元虽然面冷,但还是有些计划的,不是放任不管。于是便连忙应了,进了赵元那间屋子。

    陈素青见阿福进了屋子,面上沉吟了一下,又往陈素冰那间屋子看了看,见里面传来了些细细的说话声音,知道陈素青大约是抛了烦闷,又同周隐说话去了。

    她左右思量,过了许久,才道:“怀机,你同意我去洛阳吗?”

    赵元闻言,冷漠的脸微微一颤,双目迅速黯淡了下来,微微垂下,良久不语。

    陈素青面向正门,目光远送,长叹一口气道:”果然,你也是不赞同的。“

    又过了许久,赵元才道:”对不起,佩英。“

    陈素青闻言,转而望向她,奇怪道:”何故道歉?“

    赵元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无论我赞不赞同,你都是要去的。玉昌是我的挚友,你是她的妻子,按道理说,他的下落,你的安危,都该我来承担,可我.......”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有些颤抖,道:“手无缚鸡之力,心有囚龙之困,竟不能为你承担分毫,要你千里奔走,我真没有点面目去面对玉昌了。”

    陈素青闻言,心头一阵暖流流过,身子也微微有些颤抖,道:“怀机,玉昌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不枉此生,我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三生有幸。你帮我的,已经太多,太多,我都不知道,还要怎么跟你开口。“

    赵元听她的口气,知道是有事相求,于是身子向前倾了倾,道:“佩英,只要我能做的,你想要的,你尽管开口。”

    陈素青咬了咬下唇,道:“我只有一件事,就是希望您能替我再照顾冰娘几日......”

    赵元万万没有想到陈素青竟然会提出这个要求,他一时间竟难以回答。

    一则就是,无论从陈素青的语气表情和要求,他和梅逸尘想的一样,陈素青这是报了必死之念了。二则就是,陈素冰要留在他这里,他心中没有底气。

    如果是阿福或者陈素青,他会毫不犹豫,孤男寡女也好,他问心无愧,哪怕别人怎么说。但是陈素冰......

    纵然他心冷面冷,但也不是没有半点感情,他没有把握。

    他是怕自己越陷越深。

    陈素青见他面色犹疑,便道:“怀机,我知道,这很为难,但是我实在不想叫她同我一起犯险,否则我就太自私了,也对不起我的爹娘。我想来想去,竟然没有一个人可以依靠。“

    其实她心中的第一人选,是渡云,她在想陈素冰的安身之所时,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渡云,但是她和渡云只有数面之缘,实在开不了这个口。二来就是,周隐也在杭州,陈素冰住在这里,将来终身大事,也方便一点。

    赵元摇了摇头,道:”山上艰苦不说,到时候只剩下我们孤男寡女,恐怕二姑娘声明不利。“

    陈素青闻言,笑道:”怀机何时也做俗人之慨?她与你在一起,难道我还不放心?“说着又看了看陈素冰的房中,低声道:”倒是我要拜托你,紧紧盯着她,不要她行差踏错,悔恨终身。“

    赵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竟然生出了些悲凉,陈素冰与周隐,本来已经是事实。但他到今天才发现,如果将三个人放在一起提,他的心里,还真是不好受。
正文 第三一六章 报死志忧对真情(二)
    陈素青看赵元面色微微动了下,只当他有什么难处,她知道赵元内心一向磊落,断然不会说出虚情假意的话敷衍她的人,说要竭力帮自己,必然也是真心,此时却不知道又有心思。

    她与赵元对坐,沉吟了很久,刚要开口问他,赵元却先开了口。

    “你信任我,将二姑娘托付给我,我自然竭力保护她,只是........”他说到这里语言又止,语气中有一些淡淡的担忧,道:“我恐怕二姑娘不能同意一个人留在这里。”

    陈素青望着外面,长叹了一口气。

    她沉思了好一会儿,又转向赵元,重新开了口,语气中颇有点无奈,道:“不行的话,我就不告而别?”

    赵元摇了摇头,低声道:”佩英,我是绝不赞同你这样的。“

    陈素青微微抬眼,不解的看着赵元。

    赵元道:”佩英,我想无论如何,你都不能骗她。否则你一旦走了,她心中该是怎样滋味,那时候若她真的一时转不过弯,只身去洛阳寻你,岂不更危险。“

    他说到这里,眼神又微微暗了一些,压低声音道:”我早前同你说过的,二姑娘已经及笄,而且也有了自己心思,就算她没有及笄,你即便要保护她,也应该尊重她。我想,她会理解你的,当然,你也应该试着理解她。”

    他这话说到一半,却被陈素冰听了去,她本坐在房中同周隐说话,却听赵元和陈素青在屋外窃窃私语,她心中念起,便在门边偷偷听了半句,却没听到缘头,只听到赵元劝陈素青的话。

    她听了赵元这句话,却像是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面一样,她一直觉得赵元威严冷漠,加上年纪比自己大了十多岁,以为他是古板之人,却没想到如此平易近人。

    陈素青听了他的话,轻轻抿了抿嘴唇,道:“怀机,你说的我都记下了,我会试着同她说一下的。“

    陈素冰在屋内,听着却是百爪挠心一般,不知他们说的究竟是什么事情,总之是与自己有关。想着又转头望了一眼周隐,二人都不明就里,互相对视着摇了摇头。

    赵元心中不愿在同她继续这个话题,于是便找了个理由立刻了,对他道:“我去看看阿福的药煎的怎么样了,说着便自顾自进了内堂。”

    陈素冰见赵元走了,便对周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出去。陈素冰知道了陈素青有事隐瞒,心中也不想多做拖延,便准备直接问她。

    周隐出了房中,来到院子里,只见梅逸尘一个人倚着桃树,望着天发呆。他见周隐来了,立刻便站直了,掸了掸身上的灰,笑着对他道:“周公子,怎么出来了?”

    周隐笑道:“大约她们有话要说。”

    梅逸尘的目光穿过她,往屋内望了望,点了点头,又沉默不语了。

    周隐循着他刚才的目光,往天上望了望,笑道:“梅公子,在看什么呢?”

    梅逸尘闻言,眼神突然一黯,又下意识的抬了抬头,道:“看大雁呢。”

    周隐见天上果然有雁群飞过,于是笑道:“这个时候,大雁从北边来杭州过冬呢。”

    梅逸尘应了一下,语气中似乎有些叹息之意。

    周隐见他对大雁有兴趣,便道:“梅公子家乡,此时可有大雁?”

    梅逸尘听他这句话,身子轻轻的颤了一下,过了许久,才低声道:“有的。”

    周隐见他神情萧索,眼中似乎还有朦胧的水汽,心中便以为他是思乡情切,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便也不在言语了。

    这一边赵元刚走,陈素青就看见周隐从屋中出来,径直去了院子中,心中还正奇怪,便看见陈素冰也紧跟其后,来到了大堂之中。

    陈素冰坐到了她对面,刚刚赵元坐的地方,却面对着大门,没有看她。她将衣带在手中绕了一圈又一圈,过了许久,她才道:“姐,你有话要同我说吗?”

    陈素青见她神色异样的坐到了对面,心中便感觉有些不对劲,但当她直接说出来这句话时,陈素青还是愣了一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怎么说。

    陈素冰也没有追问,而是低头又去饶那裙摆,陈素青坐在一侧,心中更是为难,她听陈素冰的语气,肯定是听到了什么,但也不知道具体听到了多少,她张了张嘴,试探的问道:“你都听到了?”

    陈素冰侧过脸来,一双盈盈的秋水看着她姐姐,低声道:“我想你自己对我说。”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冰娘,姐姐让你留下来,也是为了你好。”

    陈素冰听到这句话,才恍然大悟,原来陈素青同赵元商量的竟然是这件事,那么大约是要把自己留在赵元这里的。她心中竟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了。

    陈素青见她面上阴晴不定,也不知道她的心思,只能小心看着她。

    过了许久,陈素冰才愣愣道:“姐,我们不是永远都不分开的吗?”

    陈素青叹了口气,才道:“这次也是形势所迫........”

    陈素冰盯着她看,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然后她突然站起来,走到陈素青跟前,道:“姐,你实话告诉我,你心里有什么打算?”

    陈素青苦笑了一下,道:“我没有什么打算.......”

    陈素冰陡然提高了音量,道:“你骗我,你.......”话到嘴边,陈素冰还是说不出口。

    陈素青又笑了笑道:“真的没有什么打算。”她说到这里,声音变得有些渺远,道:“我从来都没有什么打算,从来都是世事推着我,我只不过随风而动,哪里能有自己的打算。”

    陈素冰看着她的神情,又有些心软,便蹲了下来,轻声道:”姐,不过你怎么想,我都是支持你的,所以,你应该让我同你一起。“

    陈素青低头看着她的眸子,轻轻摸了摸她的鬓角,道:”你说的,我都明白,也都理解,可是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安全开心,我也希望你能了解我都想法。“

    陈素冰知道说不通,心中也有些气闷,便索性站了起来,不再谈这个话题。
正文 第三一七章 冷郎中暖语劝人(一)
    陈素青知道她妹妹心中未应,本来还欲再说什么,但是看陈素冰的样子,知道说了她也未必会应,于是只能同她一样,默然不语了。

    二人相互看着,都在心里盘算着如何说服对方,一时间,堂中气氛不免有些尴尬。陈素青看着外面,梅逸尘和周隐正说些什么,她心中有些焦急,心中脾气隐隐有些上来,便想要同陈素冰发火,又怕惹急了她,只能压着脾气。

    她不言,陈素冰也不语,二人就这样互相对坐着。这时候,赵元从房中出来,他已看过了阿福配的药,又叫她把那药煎了,心中悬着陈素青姐妹,才决定出来看看。

    他出了堂中,就见二人默不作声,脸色难看,便知道谈的不顺利了,于是便轻笑了一下,道:“二姑娘,你能去帮帮阿福吗?”

    陈素冰心中正闷的难过,此时有了借口,自然忙不迭的应了,往房中去了。陈素青见她去里面,面色依旧难看,嘴里也是一个字都没说。

    赵元笑了笑,坐到了陈素冰的位置上,陈素青见他来了,也大概知道他是故意把陈素青调走,于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赵元笑道:“谈的不顺利?”

    陈素青脸色依然带气,没有说话。

    赵元笑道:“佩英,你看看你的表情,不怪二姑娘心里抗拒。”

    陈素青微微瞥了他一眼,心中有些不服气,道:“我的表情怎么了?我连声音都没提高。”

    赵元道:“可你的样子,可是够吓人的。”

    陈素青有些无奈:“小孩子说什么都不听!”

    赵元也微微叹了口气:“这边是了,你还当她是小孩,佩英,你是她的姐姐,不是她的母亲,放轻松点吧。”

    陈素青听的出来,她这个放轻松点,既是要她放轻对陈素冰的责任,也是要她缓和自己的态度。

    但是陈素青还是叹了口气,语气中有些无奈:“可是长姐如母啊,我母亲过世,我怎么能轻松?”

    赵元微微理了理袖子,脸上露出了些淡然的笑容,道:“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佩英尤其如此,莫说你不是父母。即便是父母,也总该听听子女的话。”

    陈素青带着些怒气,一挥袖子,提高了音量,道:“怀机,我已经听了你的话,同她说过了,可是她是一点都不听。”

    赵元轻声道:“那么你可听她的了?她心中的想法你知道吗?”

    陈素青脱口而出便道:“我怎么不知道?”

    赵元挥了挥手,止住了她的话音,道:“她所说的,也不过是不想你去,但是她心中的恐惧担忧呢?她和你同源而生,你为了玉昌不顾生死,她想必也是一般气节,你的保全,在她心中,也许会误当做一种折辱,你......”

    他说到这里,见陈素青神色有变,便不再说,而是微微叹了口气,飘然而去,留陈素青一个人在堂中沉思。

    陈素青听了赵元的话,心中也有所思,赵元的话,虽然说得不中听,却也真的点中了她的心思,她默然垂首,沉吟不语。

    赵元回到房内,阿福正在廊上弄药,而陈素冰正伏在她的案前,一手托腮,一手懒散的翻着案前的医书。她心中闷闷的想着心思,赵元近来时,她也没有发觉,赵元站在门口,静静伫了一会儿,才笑着朝她道:“想什么呢?”

    陈素冰听到赵元唤她,马上放了合上了手上的书,猛然回首,眉间依然还带着挥之不去的愁思。陈素冰低了低头,小声道:“我就是翻了下,都没偷看。”

    赵元轻笑了一下,绕过了她,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又看了看书案对面的陈素冰,笑着挥了挥手,示意她坐下。

    陈素冰微微嘟了嘟嘴,表情有些扭捏,端坐了赵元对面。

    赵元却没有提那书的事情,而是直接问道:“留在我这里,二姑娘似乎不大情愿。”

    陈素冰闻言,猛然抬头,见他一贯冷漠的脸上似乎有一点淡淡的笑意,一时间也吃不准他什么意思,但还是解释道:“您别误会,我很喜欢这里。我一来就喜欢上吴山了。”

    赵元笑了笑,道:“那么只怕是我这个人讨嫌了。”他说完这话时,心里也是扑通跳了一下,有些做贼似的心虚,其实他本没必要说这句话,但是顺着话音,又不知道怎么就顺势说了出来。等到说出口,心中不禁又觉得轻浮了。

    所幸陈素冰倒未发觉,而是真诚解释道:“怎么会呢?您是神医,又风采出众,只有敬仰,哪里会讨厌。”

    赵元还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陈素冰嗔了她一眼,道:“您是在拿我玩笑吗?”

    赵元笑道:“其实你的心情,我也完全能理解,我知道你是不放心你姐姐。”

    陈素青被说中了心事,委屈的应了一声。

    赵元道:“不过你也要替你姐姐想想.......”

    陈素冰抢先道:“我知道她担心我的安危,可是我不需要.......她去哪里,我都要支持她,和她在一起。”

    赵元叹了口气道:“想必你心中也知道,此去洛阳,山高水远,又有许多危险之处,你担忧你姐姐,也是人之常情。可你也要知道,到那毫厘必争之时,若是你姐姐又要分暇保护你,岂不又多了几分危险?”

    陈素冰闻言,微微低头,闷声不语,她知道赵元的意思。上一次陈素青其实也是为了她,失去了救沈玠的机会,陈素青虽未说,陈素冰心中却知晓的清楚,也颇有愧疚之意,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更加渴望要助陈素青一臂之力。这既是姐妹之情的流露,大约也是一种少年意气的显示。

    但当赵元说到这里时,不亚于当头棒喝,叫她从热情中醒悟,又置于了血淋淋的现实当中。她实在有些气馁,身子也颓了下去,丧气的坐在赵元对面。

    赵元见她神色,大约也知道她的想法,又微微笑道:“二姑娘,你觉得你姐姐对你怎么样?”
正文 第三一八章 冷郎中暖语劝人(二)
    陈素冰本来一直闷闷沉沉,听到赵元这样发问,才抬起头来,眼中又出现了神采,坚定道:“最好的。”

    赵元点了点头,道:“既然这样,你也应该明白,不管怎么样,你的姐姐都会理解你的,难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姐姐会不知道吗?你没有信心?”

    陈素冰低下了头,低声道:“我有信心。”

    赵元笑了笑道:“既如此,你并非贪生怕死之徒,畏缩避祸之辈,又何必想着去证明什么?理解你的人不会误解你,不理解你的人你也根本无须理会。”

    陈素冰仿佛被他说中了心事,微微抿嘴不言,过了很久,才小心道:“这事神医一贯的立身之道吗?”

    赵元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笑了笑,有些意味深长。

    陈素冰也没有心思多去探究赵元的事,又自顾自的想起了自己的心事。赵元见他低头沉思,也不再多说。而是身子微微后仰,拢了拢袖子,在书案的另一侧看着她,目光中略带懒散。

    阿福从后院的廊下,将药煎上,便回到房中,坐到了陈素冰旁边,轻声对陈素冰道:“二姑娘,你就听听你姐姐和赵先生的吧,他们都是为了你好。”

    陈素冰心中已经下了决心要留下来,但是面上还有些放不下来。她面色微微泛红,微微靠在阿福身上,略带些撒娇的意味道:“阿福,那么你留下来陪我好吗?”

    阿福闻言,也微微有些愣住了,她没想到陈素冰这时候会提出这样的提议,以她对赵元和陈素青只间关系的了解,只要自己顺势应了,赵元一定会同意的。这对于一心想要跟着赵元学医的阿福来说,无疑是一个很大的诱惑。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对不起,二姑娘,我还是要同师兄回去的。”

    陈素冰闻言,表情上有些失落,但是也没有想太多阿福的心思,倒是赵元,面上闪过了一丝惊讶。

    阿福低了低头,不知道陈素冰有没有生她的气,于是试探性的拉了拉陈素冰的手,陈素冰见了,也朝她笑了笑,也捏了捏她的手回应了一下。

    阿福转过头来,和她相视一笑,赵元见她二人都是小女儿情态,也不知道那笑中的意思。赵元打量二人,各有风采,阿福穿艳却更显清姿,陈素冰着素也不掩风流,二人相似一笑,更是动人,大有“眼波才动被人猜。”的意思。

    陈素冰被二人劝了,心情才微微转好,又扭扭捏捏的出去了,同陈素青低声说了些什么,过了大半天功夫,算是说定了,陈素青勉强答应留在杭城。

    解决了这一桩心事后,陈素青便开始计划起出行的事宜来。第二日一早,梅逸尘便替她下山,去寻钱老三,看看他的意思。他们昨日商量的结果,是不愿让钱老三同路的,但是那时应了,若此事变卦,变成了背信之人,便想着去告知他一双,最好是能借故拒绝。

    陈素青春天时,曾经来过一次钱家,现在也只能隐约记得一些,所幸钱家在杭州也小小有些名气,他们也找到了。

    他们一早到了钱家,门口人虽然不比上一次来时多,但还是有几分热闹景象。陈素青想起那时节同沈玠同来,风风火火的,几乎是不管不顾,只为着一个义字,现在想来,也觉得有些冒失,不怪赵元后来生气。

    可是到了此时,当时斗的两败俱伤的钱家和潘家,都度过了危机,而且甚至有欣欣向荣之态,而那时去救人的沈玠和陈素青,反而陷入了深潭,苦苦挣扎,就快要殒命了。

    想到这里,陈素青不禁叹了口气,收了收神思,和梅逸尘去敲门了。他们报了姓名,过了不大功夫,钱老三便亲自来大门迎他们,笑道:“这大清早,二位就亲自来。”

    还未等二人答话,他又自顾自的继续往下说:“我还说过一会儿去一趟赵先生那里,谁知道早上又几件事缠人,想先打发了。”

    梅逸尘闻言,忙道:“那钱掌柜只管先忙自己的,不必为我们费神。”

    钱老三连连摆手道:“不忙不忙,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都把他们打发走了,还是二位的事情比较重要一些。”

    梅逸尘和陈素青对视了一眼,一时间也有些难以开口。

    但这钱老三却是个直来直往的人,将人迎到堂中正座坐下后,便道:“二位一定是来问行程的吧。”

    梅逸尘道:“我们是想.......这件事实在太麻烦........”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钱老三打断了,他朗声笑道:“不麻烦,不麻烦,我昨天一回来就把船安排好了,你们放心吧。”

    陈素青听他这样说,也不禁有些心动,有了钱老三这个精通水路的人,也的确方便很多,现在想要雇船,只怕也不容易,若遇到上次那样的事情,就更麻烦了。

    钱老三见他二人不说话,又继续热情道:“不过这几天风向不好,过两天风向一变,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还要几天?”陈素青焦急问道。

    “依我看两三天吧,其实平时影响也不大,只是怕是要下雪,我们还要准备准备。”陈素青看着外面的天色,昨天的雪没有下下来,今日怎么也要下了,于是也只能沉默了。

    钱老三看了看她的脸色,知道她心中担忧,于是劝慰道:“我大哥大概这两三日就回来了,到时候我们这里也准备好了,正好出发。就算到时候还下雪,也没什么大事,我们还是可以走,大不了到了北方再说吧。”

    陈素青闻言,心中微微放心,又向梅逸尘使了个眼色,梅逸尘立刻会意,朝钱老三笑道:“这样说来,就要麻烦钱掌柜准备了,看来我们最多三四日也就好出发了。”

    钱老三把胸脯拍的山响,算是打了包票。

    梅逸尘又犹豫道:“只是不知道.......这船费如何收取呢?”

    钱老三闻言,立刻就变了脸色,大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正文 第三一九章 粗莽夫细感情义(一)
    钱老三的突然发怒,让二人也吓了一跳,钱老三对他们,一向都比较尊敬,几乎让他们忘了他本来是个什么样的人。

    钱老三和他哥哥,本来就是钱塘江上跑码头的人,粗枝大叶,直来直往的。他们对二人的一贯尊敬,也不过是因为赵元和陈素青救过他们的命。

    他们虽然重利,但也重义,梅逸尘此时提钱,无疑就是把他们当做外人,没有把他当做自己人,而且在钱老三看来,还有一些侮辱的意味在里面。

    其实梅逸尘和陈素青,确实也有一些这样的心思,他们之所以不愿接受钱老三的好意,也是怕钱老三和他们扯上什么关系。在这多事之秋,他们实在不愿意为了一点船钱和钱老三扯上没必要的关系,所以能婉拒便尽量婉拒了。

    钱老三气鼓鼓的道:“梅公子,我可是把你当朋友的,你却拿钱来侮辱我?未免太看不起人了吧!”

    梅逸尘听了,连忙赔罪道:“钱掌柜莫要生气,只是劳您跑一趟,顶风冒雪,实在过意不去。亲兄弟还明算账,何况朋友,情义虽在,这钱还是不能免的。”

    钱老三挺他说了朋友二字,才略微和缓了神色,大声笑道:“太客气,不必见外,不必见外。”

    陈素青听他这样说,却还是不应,微微蹙眉看向了梅逸尘。

    梅逸尘看到了她的眼神,心中有数,又貌似半开玩笑的对钱老三说:“这钱,你无论如何要收,反正我们就不认你这个朋友了,船也不会做的。”

    他和江湖上的人打交道的多,这几句话说的也颇有成效,钱老三一听他这样说,也正就以为他们把自己当做了朋友,于是笑道:“好说,好说,咱们朋友,一切都好说。”

    梅逸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以示亲昵,也附和道:“好说,好说,那一切都要仰仗钱掌柜了。”

    钱老三心情大好,又道:“我们的船已经泊在码头,你们有什么要带的,派人送去就是,要不我叫人去取也行。”

    梅逸尘摆了摆手,道:“不必了,不必了,我们自己手下人不少,也没什么要带的,完全可以的。”

    钱老三也不勉强,便客气的应了,又命人取了些吃食,托他们带给赵元,言明今日事忙,就不上山了。

    梅逸尘和陈素青听了,知道他言外之意,便也告辞,不再打扰。临走时,梅逸尘不放心,再一次确认了三日之后的行程,钱老三也再一次应了。

    梅逸尘和陈素青从钱家出来,天色还早的很,便也不在急着赶路,放缓了速度,沿着西湖岸,缓缓的往吴山方向走去。陈素青透过车子往西湖看,因为将要下雪,天色阴沉,西湖笼着一沉深深的灰色,偶然有水鸟掠过,划破一湖深寂,像是惊醒了沉闷的梦中人。

    陈素青感叹道:“初来西湖,见的是雨湖,而后游玩时,见的是晴湖,到如今看来,最美的还是雪湖。”

    梅逸尘往外看去,也微微笑道:“西湖虽美,我还是觉得浔阳江更胜。”

    陈素青回头看了一眼梅逸尘,道:“湖山灵秀和江河壮阔,终究不一样的。”她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道:“还没和冰娘一起来西湖玩过,就要走了。”

    梅逸尘挑了挑眉,道:“这有什么难的,我们明天就邀他们一起来便是了。”

    陈素青回头笑了笑,道:“再说吧。”

    二人回到药庐时,赵元不在房内,陈素冰和阿福正坐在堂中,端着茶盏,就着那日梅逸尘买回来的蜜糕吃,不时的还窃窃私语一番,陈素青在屋外远远的看着二人这样,便笑着对梅逸尘道:“这才几天,就黏在一起了,分都分不开。”

    梅逸尘也不懂他们女儿家的心思,只是笑了笑,便拎着钱老三的那篮东西进了房中。

    二人见他进来,慌忙止了话音,站了起来,阿福见了梅逸尘,脸上泛红,身子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陈素冰脸上则克制着一些隐隐的笑意。

    梅逸尘尚且不觉,但陈素青见了,知道陈素冰大概又在编排阿福和梅逸尘,但也不好讲什么,只是拿出篮中的吃的,笑着道:“赵先生呢?”

    陈素冰伸头去看了看篮中的吃的,摇了摇头,笑道:“不知道,还没见出来,是不是还没起啊?”说到这里,还露出了个狡黠的笑容。

    陈素青伸手点了她一下,道:“还笑,还不都是你吵吵嚷嚷,扰了先生的休息。”

    陈素冰吐了吐舌头,嗔了她一眼,也没有说什么,又问道:“你们一早去哪了?”

    梅逸尘道:“我们去钱家确定日子了。”

    陈素冰闻言,神情一瞬间有些落寞,问道:“那么什么时候出发呢?”

    陈素青看她的神情,知道她心中还不是十分情愿留在杭州,于是婉转道:“大概还得有几天。”她这样模模糊糊的说,大概也是延长了陈素冰心中期望,让她不要过早的沉浸在离别的悲痛中。

    说到这里,她看陈素冰神色还是没有多大缓和,又看了看梅逸尘,朝她笑道:“刚刚我们从西湖来,风景好的很,明天去玩玩?”

    陈素冰听了这话,眉头才舒展开来,眼神微微有些兴奋,笑道:“真的吗?眼看要下雪了,那天我们去孤山,想要去看断桥残雪,但是时间太紧了,都没去成,明天我们去吧。”

    陈素青听她说了半天,也不由笑了笑,都应允了。

    这时候赵元从内堂出来,听他们的话音,笑道:“看天气又要下雪了,明天总归能去断桥玩了。”

    众人闻声朝他看去,见他脸色不太好,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陈素冰给他倒了杯水,笑道:“神医也同我们一起去吗?”

    陈素青闻言,心中一怔,这话又戳中了赵元的心事,只怕他又要不高兴,心中便有些拎拎的,生怕得罪了赵元,之后一个屋檐下不好相处。

    谁知道赵元只是轻轻笑道:“我就不去了。”
正文 第三二零章 粗莽夫细感情义(二)
    到了下午,吴山的雪果然纷纷的下了起来,赵元在屋中生了炉子,炉上煨着茶,众人围着炉子静静的坐着,手中的茶煮久了,回味越发的甘甜起来。

    雪下了不到一个时辰,吴山就被覆上了一层白色,所有人在屋中,都安静的看着外面,没有人说话,仿佛达成了一种默契,要平静的享受最后的一点安宁时光。

    天上的雪慢慢落下,融进千山万湖之中,手中的茶气缓缓升起,飘进了九州四方之里。

    第二日一早,陈素青朦朦胧胧醒来时,天还没有亮,只有一些隐约的灯光,她坐起身来,才发现陈素冰已经起了,正点了盏灯,坐在妆台前梳妆。

    陈素青笑道:“一说到玩,可就起的早了。”

    陈素冰回头看了她一眼,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嘟嚷了一声:“哪有?不过刚好醒了罢了。”

    陈素青穿好衣裳,走到妆台之前,看她梳了一个朝云近香髻,虽然简单,但又不失飘逸洒脱,于是便拿了篦子,沾了点水,替她将鬓边的碎发都细细梳好。又从香奁里拿了两个白玉镶金梅花钗,替她插在两边。

    她走到陈素冰对面,微微叹道:“还是简素了些,中间缺了些。”

    陈素冰往镜中看了看,又看着陈素冰笑道:“好的很呀。”

    她笑起来,眼中露出点点星光,活泼但又温婉。陈素青心中也知道在丧期,这样的打扮也是没有办法,就算不在丧期,以他们现在的境况,也确实难有太过复杂繁华的装饰。

    天渐渐亮了起来,陈素青往窗外看去,雪已经停了,下了一昼夜的吴山上,只留下了晶莹的一层。陈素冰看着那雪,显得有些兴奋,笑着对陈素青道:“这一下,总可以看到真正的断桥残雪了。”

    陈素青看着自己的妹妹极易满足,心中还是有些愧疚的,刚刚给陈素冰整理鬓发时,二人之间显露出了一些温情,这温情并不是十分难得,但平时也确实没有刻意显露,只是在这离别之际,昏昏沉沉的灯光中,露出了一点点而已。

    陈素青看着伏在窗口的陈素青,手中的拳头紧了又松,口中的话吐了又咽,终究还是把她心中的那些温情,都隐藏了下去,隐在晨起的一簇烛光之中,隐在吴山漫地的大雪之下。

    陈素冰似有所感,回头看时,陈素青正笼在烛光中,看不清神情,于是她笑道:“姐姐,今早也让我替你梳一次头发好不好?”

    陈素青的嘴角略微动了动,口中只是道:“别给我梳坏了吧。”

    陈素冰笑着从窗台上下来,手里拿起了一把梳子,细细的给陈素青梳起了头发,她笑道:“梳个什么头发好呢?”

    陈素青往镜中看去,里面依旧是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眉头间有些若有若无的愁容,她心中哪还有太多心思放在了这装扮上,于是微微叹了口气,道:“随意吧。”

    虽是这样说,陈素冰还是认认真真的给她梳了一个倾髻,这个发髻想比她自己的发型,显得更加端庄。梳好了之后,陈素冰又拿出了李碧瑰留下的那根碧玉簪,鬓在了陈素冰的发边。

    陈素冰又在香奁中寻找着其他的发饰,陈素青伸手制止了他,笑道:“不必了,就这样挺好。”

    陈素冰看她鬓上,只有一根簪子,十分寡淡,但陈素青风采出众,配上倾髻,又别有一番风流韵致。

    二人出房时,阿福也已经起来了,蹲在门口忙碌,梅逸尘则在一旁整理被褥。陈素青看了看屋外的天色,还是有些吃惊,问道:“这么早?”

    阿福站起身来,看了看陈素青,笑道:“一会儿要出去了,我得先帮赵先生把这些东西备好,不然他一会儿起了,没人帮着弄了。”

    陈素冰闻言,也马上笑盈盈的去帮她,阿福这一日也不拒绝了,二人卷着袖子,在门口笑嘻嘻的忙了一阵,也不知道是在干活,还是在玩闹。

    她们二人生好了炉子,做好了水,进了房中,阿福笑道:“周公子昨日又没来,不知道是不是忙着念书去了。”

    陈素冰轻哼一声,没做评述,倒是陈素青道:“周公子多读读书,也是应该的。”

    阿福看了一眼陈素冰,笑道:“要是周公子知道今天去断桥,他肯定也是要去的。”她没有特指是谁去断桥,但是意思总是不言而喻的。

    陈素冰听出了她语气中揶揄之意,于是道:“再玩下去,书是念不成了。”

    阿福见她脸红,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和梅逸尘一起,将吃的东西端上了桌子。

    陈素冰先给赵元留了一份,又在桌前坐下,道:“咱们趁着人少,早点去,可以多玩一时。”

    梅逸尘咬了一口炊饼,不经意的道:“按周公子这几日的习惯,过一会儿也就该来了。”

    陈素冰低头想了想,轻哼道:“管他做什么?”

    众人都低头笑了笑,吃罢了饭,众人都换了大氅,拿了纸伞,往外头去了。陈素冰和阿福终究还是几分少女心性,便早在前头,一路上折眉掬雪,嬉闹着下山了。

    梅逸尘和陈素青走在后头,他看陈素青依旧眉头若蹙,便笑道:“不必想那么多了,今日就好好玩一天吧。”

    陈素青笑了笑,拢了拢身上银灰色的大氅,道:“我也还没见过断桥残雪呢。”

    虽说断桥残雪也是西湖胜景之一,但是有心情赏风弄雪的人毕竟不多,西湖岸边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游人。他们到西湖时,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周围一片都是明媚的灰色,无论是枯柳还是残荷,都披上了一层素衣,更显得清净素雅。

    他们四人走在堤上,往断桥边走去,赏了赏四周的景致,也颇有意趣。陈素青深吸了一口气,凛冽的空气进入了身体,再看看这玲珑世界,便觉身心舒畅,那些悲痛的,开心的,都和在西湖的喧闹一起,被藏在了雪下。
正文 第二三一章 赏雪湖湖起波澜(一)
    西湖的雪,和北方比起来,要柔和的多,甚至和徽州比起来,也似乎少了一些凛冽之气,更像是江南水墨的一点清雅装扮。

    即便是染湿了鞋履,沾脏了衣摆,但这样的西湖,还是让人觉得美不胜收,忘记了寒冷。浮冰离岸而去,飘飘荡荡融于湖中,飞鸟踏雪而来,起起落落划向天际。

    众人走了一会儿,断桥便近在眼前了,这一边的人也明显多了起来,陈素冰对陈素青道:“这便是断桥了吗?”

    这一路虽然是一片银装素裹,与陈素青春日来时的桃红柳绿大不相同,但陈素青还是总能想到那时的情景,不禁有些神游。

    陈素青听到陈素冰的问话,猛然回神,朝她手指方向望去,果然是断桥了,于是便点了点头。陈素冰闻言,眼神中的光彩一下子迸发了出来,露出了激动的神情,笑道:”果然便是了。“

    陈素青却笑不出来,心中仿佛还是心事重重,她看着长堤上一路雪柳霜桃,断桥横亘其上,桥面覆于白雪之下,时隐时现,将断未断,桥面上三三两两的伫着游人,果然是绝代风华。

    他们行到桥上,也依着冰栏,往桥下望了望,陈素冰又说起这西湖一带的故事来,及至她念到“半零落依依,断桥鸥鹭”时,陈素青心头不禁一紧,无名哀伤像湖上的雾气一样,不知从何而起,也不会轻易消散。

    正当他们想着心事时,只听远处有一阵很大的嬉笑声传来,陈素青循声望去,只见两辆马车飞快的行驶在白堤之上,将堤上的白雪都碾成了泥,溅到了旁边游人的衣摆上,一路走来,自然叫骂声不绝,但那马车却没有丝毫减缓的意思,里面的笑声却越来越大了。

    车行到断桥边,听了下来,从里面走出了几个青年男女,都裹着厚厚的斗篷,往断桥这边走来了。陈素冰听见了岸上的动静,不禁微微瞥了一眼,看清楚之后,便皱着眉头,也不予理会。

    陈素青见了他们的样子,也不知是谁家的纨绔,但不愿意惹麻烦,便轻轻拍了拍陈素冰的肩,示意离开。

    但陈素冰那惊鸿一面,却被来人看清,见他们要走,里的海员,便高声叫道:“小娘子,莫慌走啊!”

    陈素青听到了声音,却没有回头,扶着陈素冰的肩,脚下加快了步伐。

    那群人中的两个人见了,便连跑了几步,挡在了众人跟前。陈素青见了,挑了挑眉道:“干什么?”

    那两个人也不答言,只是朝他们身后使了个眼色,陈素青转身看回去,只见刚刚唤他们的男子,带着几个人朝他们走来,眼中全是轻佻之意。

    陈素青见那男子身子裹着银灰鼠毛斗篷,都是带着兜帽,看装扮,大概也是富家子弟,但行为实在轻浮,便冷冷道:“做什么?”

    那男子微微抖了抖身子的斗篷,又看了一眼陈素青,舔着脸笑道:“两位姐姐,急着哪里去?我没有什么事情,就是想请两位姐姐喝杯酒。”

    这边说话时,梅逸尘本来和阿福站在另一边,看到此番情景,马上立刻围了过来,就要同那群人理论,却被陈素青拦下了,她冷冷对他们道:”不好意思,我们这里不太方便,感谢盛情,就此别过了。“

    那男子被陈素青拒绝,却也不恼,反而笑嘻嘻的看着阿福道:”这个小娘子也美的很,一起去玩吧。“阿福听了她这话,立刻吓的往梅逸尘身后避了避,眼中露出了惊恐之色。

    陈素青扫了一眼那男子,忍了忍腹中之气,拍了拍陈素冰,又对梅逸尘道:“走吧。”

    梅逸尘此时手已经伸入了袖中,但听陈素青这样说,还是松了松手,瞪了一眼那群人,便欲离去。

    但那群人,却不准备善罢甘休,都往前走了几步,紧紧围住了四人。那几个人中,还有一个浓妆女子,笑着朝陈素冰道:“妹妹不要害羞,我们一同去玩玩。”说着就伸手去拉陈素冰的手。

    陈素青见她满面堆笑,一身风尘,知道她不是良人,心中厌恶的紧,她的手还没伸到陈素冰跟前,就被陈素青刁住了腕子,一手攘开,喝道:”自重些吧!“

    那女子被推了,后退了两步,一边揉了揉腕子,一边还娇嗔道:”姑娘,你的力气也太大了。“

    那男子却好似更高兴了,对着后面几个人拊掌笑道:“太好了,果然有点意思。”说着便又上前了几步。

    陈素青见他们都已经到了近前,心头不由大怒,举起了手中的剑,亮到了那男子跟前,喝道:“你警醒点,小心我手中的剑!”

    那男子冷不防看她拿出了剑,也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定了定神之后,又向后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人见了,忙递上了一把剑。

    男子接过了拿剑,对陈素青笑道:“也好,也好,我同小娘子玩玩。”

    陈素青看了看他手中的剑,那剑虽然确实是把好剑,但拖着长长的剑穗,陈素青知道那是文人之剑,不是打架的剑。加上那男子的取剑的架势,知道他武功是不成的,所以便轻哼了一声。

    男子的剑还没有拔出,陈素青的剑就已经拔出,荡开了他的剑,把他手中的剑打到了地下。

    陈素青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只道了一声:”滚!“

    那男子见了这样,立马变了脸色,对身后的人道:“上,你们把这个几个小娘们都给我们拿下。”

    他这一声令下,他带着的几个人都立刻拿出了武器,气势汹汹的朝他们围拢过来。梅逸尘见了,立刻便将阿福揽到了和陈素冰一起,从袖中取出了短刀,站在二人身前。

    陈素青和他背对而立,面对着另一边的人,阿福和陈素冰被他们夹在中间,保护了起来。

    阿福惊恐的看了一眼陈素冰,身子微微颤了下,陈素冰拉了拉她的手,也取出了自己的剑,对她道:“没事的,我会保护你的。”
正文 第二三二章 赏雪湖湖起波澜(二)
    这几个人的武功虽然比起那个男子来,要好很多,但也算不上高手。只是陈素青要护着身后二人,未免有些分神,加上他们人数较多,总还是有些难打的。

    陈素青一剑劈出,破开前面三人的攻势,但脚下走步,也不敢太大,生怕离陈素冰太远,被人钻了空子,所以又连忙退了步,以回防为主,想要以手中气势逼退来人,梅逸尘那边,大抵也是一样境况。

    但是她的顾虑也被那几个人看了出来,他们就选着陈素冰和阿福的位置攻去,逼的阿福连连往后缩,那男子见了,在外大喊道:“别伤了那小娘子。”

    陈素青听了,冷笑一声,喝道:“你顾好你自己吧。”说着剑锋一转,便冲向了面前的三人。梅逸尘手中的是一柄短刃,本来就更不适宜远攻,也渐渐与阿福拉开了距离。

    阿福见了,一时慌张,松了陈素冰的手,往梅逸尘方向走了两步。这一边人看她落单,手中也无武器,又看她慌张,知道她最弱,便举刀向她攻来。

    眼见刀到了跟前,但阿福一点功夫不会,也只能原地呆着。梅逸尘回身见到此情,也顾不得与他缠斗的人,举短刃去救,但已经来不及了,背上被刀划出一刀血口子。

    陈素冰离阿福比较近,见到这个情景,连忙跃了一步,拉回了阿福,自己向前走了半步,挡住了砍向阿福的刀,自己力气不急,却被划伤了肩。

    这边陈素青还未看见,就听边上那个男子,大声喊道:“干什么呢!叫你别伤她!”

    伤了陈素冰的人听了,便立刻撤走了刀,往后退了几步。

    这一边陈素青回首看见陈素青受伤,顿时大怒,提起了十分精神,剑气也凌厉了起来,几下扫倒了跟前的人,提剑就向边上站着的男子刺去,那男子慌忙去拿手中的剑,剑还没有拿起,便被陈素青踢到在地,用剑指着咽喉。

    那男子见了,还未求饶,就听到白堤上远远传来一个人声,叫她住手。陈素青本来也没有真心想杀人的意思,便收了剑,循声望去。

    “周公子!”那人远远走来,还是阿福第一个认出了来人,高声唤了出来。原来周隐一早就上了吴山,赵元同他说了陈素冰他们的去向,他也就急匆匆的下了山来。

    他本是冲着冰山玉湖来的,冲着温香软语来的,谁知还未到断桥,就见到人群一片喧哗,往里面看去,只见陈素青他们已经和人斗了起来。

    陈素青收了剑,跟着那男子来的人便慌忙将男子扶了起来,那男子气急败坏,举着剑,嘴里还不停的嚷嚷着,就要上前打杀。

    周隐还未到跟前,连忙劝阻道:“世钤,住手!”

    那男子听人唤他的字,便收了手中的剑,就见周隐远远跑来,皱了皱眉,低声道:“潜光。”

    周隐到了跟前,气还未喘匀,便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打了起来。”

    陈素青听话音道,知道周隐与那些人或许认识,便挑了挑眉,问周隐道:“周公子,你认得他们?”

    周隐回过头来,赶忙道:“啊,都是朋友,肯定是误会一场,给我几分薄面,就此散了吧。”

    那被唤作世钤的男子闻言,大笑道:“原来她们是潜光的人,恕我不知道了,抱歉。”说到这里,又扫了两眼陈素冰,笑容中隐约有些猥琐,意味深长的道:“潜光好福气啊。”

    周隐也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陈素冰,见她肩头已经隐隐渗出了些血,她衣服极厚,血已经渗了出来,知道伤的有些严重。于是连忙过去,焦急问道:“你没事吧?”

    那男子见了,笑道:“潜光,伤了你的人,我实在抱歉,不如我稍后做东,请几位去喝一杯吧。”他说这话时,眼睛还不住的往陈素冰身上瞟。

    陈素青见了,大喝一声道:“罢了!”

    那男子被她这一声也吓了一跳,生出了些怒气,但碍着周隐,又不好发作,只能尴尬立着。

    周隐见了,忙道:“世钤兄,这里人多,再闹也不好看了,你看,她还受了伤,我先带她回去疗伤了。”

    男子皮笑肉不笑的道:“好呀,潜光兄,过几天我们再约。”

    周隐没有应他的话,便急忙扶住陈素冰的肩,要带她走。

    陈素冰面色却很不好,好似很大不高兴,憋着一口气,周隐还没靠近,便一甩袖子,径直往最前面走去了。周隐也不知哪里得罪了他,只能尴尬的跟在后面。

    所幸吴山离断桥也不远,他们又雇了马车,但是毕竟雪天路滑,所以到了药庐时,陈素冰和梅逸尘的血,已经染湿了大半衣衫。

    他们到药庐时,赵元正坐在堂中喝茶,远远的就听人急匆匆的往里面进,他本来还想着怎么这一会儿功夫就回来了,但片刻之间,就看见了半身浸血的陈素冰。

    赵元吓了一跳,慌忙就站了起来,手边的杯子也倒在了桌子上,他几步走到门口,和陈素青一起扶住了陈素冰,道:“这怎么了?”

    陈素冰此时神智倒还清醒,微微蹙眉,看着赵元,笑道:“没事的,神医。”

    赵元抿了抿嘴,将人迎了进去,侧卧在了竹榻上,但要看伤口时,却又犹疑了,他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瓷瓶,又取出了一粒药丸,递给了陈素冰,让她服下。然后对陈素青道:“你和阿福先帮她看看伤势,我去弄些止血的药。”

    阿福在一旁忙道:“赵先生,你帮梅公子看看,他也受了伤。”

    梅逸尘伤在背后,加上他衣服较深,刚刚赵元还没有发现,这一提醒,赵元才看见他身上暗红色的血迹,于是也递给了他一颗药丸,对阿福道:“我来帮梅公子看伤口,你去给陈姑娘房中给他包扎。”

    阿福和陈素青一起将陈素冰移到了房中,赵元又去取了清露、水和麻布,再三仔细嘱咐了阿福,才让她进去包扎。
正文 第二三三章 问情海海生春晖(一)
    梅逸尘伤的也不重,虽然伤口较长,但是却浅的很,到药庐时,血已经基本止住了,赵元给他包扎了下,又把了把脉,确认了刀上无毒,也就放心叫他休息了。

    等他帮梅逸尘处理好了,阿福那边也处理好了伤口,请赵元去把脉。赵元进了屋子,陈素冰侧卧在床上,陈素青阿福和周隐都围在一旁,进赵元来了,陈素青忙端了凳子,请他坐到床前。

    赵元给陈素冰把了把脉,道:“还好,刀上没毒,血看着多,也没有流多少,补补就好了。”

    陈素冰虽然痛的蹙着眉,但嘴角还是含着笑,对陈素青道:“姐,我说没事的吧。”

    陈素青还没说话,阿福却先垂下泪来。

    陈素冰见了,连忙问道:“阿福,你怎么哭了?受伤了吗?”

    众人闻言,都往阿福那边看去,阿福摇了摇头,哽咽道:“二姑娘,你都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

    陈素冰这次舒了眉,笑道:“这有什么,我说了要保护你的嘛!”

    阿福眼中的神色,却是更担忧了,蹲到了她身边,轻轻为她掖了掖被角。

    赵元微微蹙眉,道:“这究竟是怎么了?”

    陈素青便将今日的事情简要同赵元说了说,说到最后,自己也气闷的说不出话来。

    赵元听了这事,脸色也是十分难看,眼角微微带了怒容。

    “周公子,今天那些人,究竟是什么人?”梅逸尘已经换了衣裳,整理好仪容,站在门口,像周隐发问。

    阿福听到他说话,慌忙站了起来,低头小声问道:“梅公子,你还好吧?”

    梅逸尘笑着摇摇头,又往周隐看去。

    周隐见众人看着他,叹了口气道:“唉,今天那个人叫陈谋,字世钤,他父亲是两浙的安抚使,官虽然只有三品,但是却掌握着这一方兵权,所以他在杭城之内,也日渐骄横,常带着人在城中生事,也不太有人管的了。”

    赵元冷哼了一声,道:“仗着他父亲的威势,就敢在城中胡来,这清平世界,任由他欺压良善吗?”

    周隐也不知道如何作答,只能皱了皱眉,站到了一旁。

    陈素冰在床上应声道:“便是了,当时应该直接杀了他,叫他再祸害人!”

    陈素青在一旁道:“不要动不动就喊杀人,杀了他,他父亲能饶的了我们吗?”

    陈素冰被她这样一说,也有些气闷,又去看周隐,见他低头不语,心中更是无名火起,道:“若非我们会些功夫,还不知怎么样?明明就是他不对,难道我们还不能讨个公道?”

    陈素青有些心烦的阖了阖目,她也知道陈素冰所说的是对的,甚至在刚刚那一瞬间,她也有冲动,要杀了陈谋,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又实在不敢说自己有勇气,于是她长叹一口气道:“你歇着吧,别想那么多了。”便出了房门,走进了客堂之中。

    其他人见了,也不好再滞留,便也都出来了,只留下了阿福一人,留在房中照顾陈素冰,陪她说话。

    周隐从房中出来,脸上有些难堪,对陈素青道:”二姑娘是不是有点不太高兴?我今天做的有什么不妥吗?“

    陈素青却笑着安慰道:”她受了伤,怕是有些小性子,今天我们还要谢谢周公子解围呢。“

    周隐见她态度和缓,心中总算有点放下心来,但总觉得她语气中总有些说不出的疏远,于是只能苦笑了一下。

    陈素青也没有空去顾及他的心情了,她眼神中尽显疲态,有些颓然的坐在了椅子上,微微扶额,苦叹了一口气。

    赵元理了理袖子,看向陈素青,劝道:”不必担心了,衣服厚的很,她的伤势也没什么,精神也好的很。“

    陈素青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道:”世事多艰,叫我如何放心的下。“

    赵云闻言,脸上隐隐有些了愧色,一则他虽寡情,但对陈素冰总有些说不清的意思,心中也不自觉的觉得有些责任,陈素冰在杭城受伤,总感觉是自己没尽到责任。二则就是陈素青去洛阳前,把陈素冰交托在杭城,她虽未走,但此时出事,赵元心中也不好受。

    赵元有些犹豫,然后才低声道:”佩英,对不起,我又没能尽力。“

    陈素青微微抬眼,看了一眼赵元,心中有些奇怪,赵元说的话,实在是太过客气,这件事完全与他无关。况且陈素冰和梅逸尘还由他救治。更奇怪的便是,赵元的语气,就更低声下气了,这种语气,她好像还从未在赵元这里听到过。

    陈素青勉力笑了笑,才道:”怎么会呢,是我们自己一时疏忽而已,怀机若这样说,我就更愧不敢当了。”

    赵元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是道:“尽量就别出门了,若是在我这草庐里.......不敢说一定怎么样,但只要我活着,绝不会.......”

    赵元说到这这里,戛然而止,他鲜少这样掏心掏肺的说话,也几乎没有过如此真诚的表露过什么情感。他本来想说的是,绝不可能让陈素冰再受伤害,但是话到这里,他有些语滞了,于是只能转而道

    “绝不会有负你的所托。”

    陈素青听他语气真诚,以为他真是完全出于与沈玠的情义,心中也是感动的有些语涩,道:”怀机.......“

    这一时,阿福从房中出来,对陈素青道:”我哄着她睡一会儿,毕竟流了那么些血,也要养养神。“

    陈素青点了点头,拉着她的手,道:”阿福,今天也要谢谢你,你也累了吧,快歇歇吧。“

    阿福眼中还有些盈盈之色,本欲再说些救命之恩的话,但看陈素青眉头有愁色,便只是点头应了,没有多说。

    她一转头,便看见梅逸尘站在门口发呆,于是犹豫着走到他跟前,怯怯道:“梅公子,这儿风冷,你受了伤,还是别站这里。”

    梅逸尘回头看了她,看着她的神情,既扭捏,又关心。便不由自主的笑了笑,他眉目本来生的好看,这一笑,又多出了些和煦的暖意,叫阿福也微微有些发怔。
正文 第二三四章 问情海海生春晖(二)
    阿福有些耳热,语气也有些慌张,道:”你别站在那里了。“边慌忙又离开了他身边,走进了堂中。

    梅逸尘笑了笑,也跟着一起走进了屋子,拢了拢衣服,轻声道:“没事的。”

    周隐站在门口,看见梅逸尘进来,也问道:“梅公子,你怎么样?”

    梅逸尘微微伸展了一下背,笑道:“我们习武的人,这点不算什么,没事的。”

    周隐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阿福,抿了抿嘴,没有做声。

    陈素青也看了看阿福,眼神转了下,才对赵元笑道:“今天我家表哥也算勇猛了,为了救阿福,后背都露给敌人了。”

    阿福听了这话,脸便更红了,头低了下去,又抬头看了看梅逸尘,小声道:“是要谢谢梅公子。”

    梅逸尘倒是云淡风轻,笑道:“没事的,也没能救得了你,还害得冰娘受伤了。”

    阿福微微叹了口气,又摸了摸发烧的脸颊,笑道:“我去给你们看看药煎的怎么样了?”说着便往房中跑去了。

    陈素青看着她的背影,又朝梅逸尘笑了笑,梅逸尘好似没有看见,轻轻扫了一眼阿福,又往屋外的天空看去。

    周隐顺着梅逸尘的目光看去,轻叹一声道:“今天的事,我若是早点来…二姑娘也许…”

    他的语气含蓄,梅逸尘也不知道真是怪自己来的晚了,还是在怨梅逸尘没有等他来一起走,平白无故招惹了别人。

    梅逸尘生性一贯谨慎,他虽然对周隐心中隐隐有些不喜,但碍于他的身份,也不会轻易得罪他。

    他微微叹道:“是我带他们出去的,自然我该负责,本想着杭城是安宁世界,所以没带随从,免得招眼,谁想到竟然出了这档子事。”

    周隐笑了笑,没有说话,但神色中隐约有些未尽之意。

    他又站了一会儿,见众人都有些意兴阑珊,自己站在那里,也觉得无趣,便先告辞下山,约了明天再来。

    因为梅逸尘受伤,赵元便将房子让给了他,梅逸尘本来推辞,只说是小伤,在堂中将就一下也可,不愿让赵元受累。

    但赵元见他这样,仁心发作,又生不忍,执意要将床让给他。

    他们这边定好了,陈素青也搬去与阿福同住,让陈素冰可以一人独眠,可以助她恢复。

    到了下午时,屋外又缓缓的落起了雪来,陈素青看着那雪,心中不禁又生出了许多哀愁。她记挂着陈素冰伤势,便进了里屋去察看。

    她进了屋子,只见陈素冰已经起来,坐在床上,身上披着褙子,双眉轻蹙,嘴角微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素青走到床前,给她拉了拉被子,又拢了拢衣服,轻声问道:“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歇会儿,被子盖好,不要着凉了。”

    陈素冰轻轻应了声,目光中若有所思,没有怎么答陈素青的话。

    陈素青看出了她心中有事,便和声宽慰道:“怎么了?想什么呢?”

    陈素冰咬了咬唇,道:“他怎么可以就那样放了那些人呢?”

    陈素青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知道她口中的这个他,指的是周隐。她从离开断桥时,便看见陈素冰对周隐发了些脾气,到现在才知道陈素冰怨的是什么。

    陈素青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头,所幸没有发热,于是笑道:“周公子来的晚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也值得生气吗?”

    陈素冰轻哼了一声,道:“猜也猜的到了!”

    陈素青叹了口气,对陈素冰道:“这世上很多事情,也是要克制的。你也听说了那陈谋是什么人,周公子那样的世家子弟,难道与他撕破面皮吗?”

    陈素青自己心中其实也一直忍着一口气,但此时又不宜火上浇油,只有再忍耐性子,继续劝道。

    谁知道陈素冰脸上的神色更加暗淡了,她将被子拢到了脖子,叹道:“其实我也在想,周公子终究和我们是不一样的,我感觉似乎真的不了解他。”

    陈素青心中一愣,不知道她心中作何想,于是问道:“这什么意思?”

    陈素冰长长的叹了口气,道:“你看那个人和周公子,多熟悉啊,还有他们谈笑的内容……”陈素冰说到这里,红了脸,低头下去不语。

    陈素青想了起来,她说的大约是陈谋说的那几句浪话,陈素冰感觉被调戏,心中自然是不舒服。

    于是道:“那些话只是他说的,周公子又没有应,况且我看周公子的神色,当时也很不好看了。”

    陈素冰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其实除了我们之外,周公子交友不少,我们都不识得。不知道有多少和那个人一样的。”

    陈素青笑道:“我们怎么不识得,不说别人,你看渡云禅师,不就是一个高僧大德吗?”

    陈素冰摇了摇头,低声道:“不一样的。”

    陈素青心中有些明白,大约是周隐当时对陈谋太过忍让了,至于陈素冰心中犹豫,她嘴上不说,大约也是因为对于周隐态度不确定引起的。

    若是异位而处,沈玠这样对自己,她也未必能够安心,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

    她转头去看了看陈素冰,只见她眼睫毛微微颤抖了两下,上面隐约挂着些晶莹的泪珠,心中实在不忍,于是叹道:“你受伤了,我看了他的神情,也能看出来,他对你还是紧张的。”

    陈素冰叹了口气,往窗外看去,眼中有无尽怅惘。

    陈素冰躺了半日,说什么都不愿再躺了,于是起来了,也就坐在门口,呆呆的坐在门口看着屋外飘雪。经了今天这件事之后,所有人的情绪都有点低落,尤其是陈素青,出发在即,但是她对陈素冰实在还是放心不下,现在梅逸尘受伤,便更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到了晚间,赵元睡在了堂中,但他择床,也是睡不着。本来他也悬心陈素冰和梅逸尘的伤势,晚间又去察看了一次梅逸尘,见他无恙。但到了陈素冰门口,却又思前想后,迟疑了好久,还是只在门口驻足了一会儿,又回到铺上躺下了。
正文 第二三五章 聚药庐共议行路(一)
    到了二日一早,陈素青和阿福起来时,赵元已经立于堂中,手中拿着扇子,准备生火。阿福见了,慌忙接过他的扇子。陈素青见他脸色不好,忙问道:“早起打过坐了吗?”

    赵元叹了口气,低声道:“心不定,打不成坐的。”

    陈素青四下看了看,忙道:“去我们房中吧,都收拾干净了,这里你就别忙了。

    赵元便应了,又从桌上盒中取了一盘盘香,放在炉中点燃了,拿进了陈素冰他们房中。

    赵元还未从房中出来,周隐便匆匆的上了山来,陈素冰对于他的到来也不奇怪,但看到他身后的渡云时,又不免有些惊讶。

    陈素青想着,便转身去看了看阿福,阿福也有些慌张,往前迎了两步,低声道:”师兄。“

    渡云见她出来,快步走到她的跟前,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她,问道:”你没事吧?受伤了吗?”

    陈素青手中拿着生火的竹扇,卷着袖子,迎了上来,略带着歉意,道:“禅师,实在不好意思,是我考了吧不周,差点害得阿福受了伤。”

    渡云见阿福摇头,又听陈素青这样说,便连忙道:“陈姑娘太客气了。”说到这里有关切道:“您怎么样?可还好?”

    陈素青一边谢了他的关心,一边将他迎进了屋中,道:“我也没事,只有梅公子和舍妹受了点小伤。”说到这里,她又看了一眼周隐,道:“不过怀机已经治了,没什么大碍了。”

    渡云进了屋中,谢了她的座,道:”昨日周公子来庙中同我说了这事,我心中也颇为担忧,但当时天色不早,怕扰了你们休息,便也只好等到今日早上了。“

    陈素青用刚烧好的水给他泡了一杯茶,渡云接过之后,又道:“所幸都没有事,我也就放心了。”

    陈素青叹了口气,苦笑道:“都是些误会,不是江湖宿敌,一时不察,才受了伤。”

    渡云放下茶盏,轻叹道:“我已经都听周公子说了,他们也是为了救阿福才受的伤,说起来,倒是我的不是了,照顾阿福,本来应是我的责任的。”

    说到这里,梅逸尘已经穿戴整齐从房中出来了,笑着对渡云道:“禅师扶危助难,帮我们许多次了,这会儿怎么同我们客气起来了?“

    阿福见他出来,便站了起来,将位子让给他,又给他倒了杯茶,小声道:”梅公子,可好些了?“

    梅逸尘微微笑了笑,道:”只能趴着睡,可是睡不踏实。“

    阿福知道他这是与自己玩笑,但是眼中还是流露出了些许担心,些许羞赧,微微垂头,没有说话。

    渡云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道:”我听闻,这几日陈姑娘要去洛阳了?“

    陈素青看了一眼周隐,知道是他说与渡云听的,虽然她不愿别人知道,但是毕竟渡云不是旁人,此事也关系到阿福的去处,心中也不太在意,便应道:”洛阳出了些变故,是非去不可了。“

    渡云笑道:”如此正好,永福寺的住持托了我一桩事情,要我送一件佛宝去白马寺,如此一来,我也可仰仗陈姑娘之光,得些方便。“

    陈素青闻言,不由吃惊,她这里才说要去洛阳,那边渡云也正好要去洛阳办事,未免太巧了。

    她脸上露出了一些犹疑之色,但渡云所说,乃是要仰仗她的便利,倒叫他不好直接拒绝。

    只能对渡云道:“禅师同行,自然求之不得,但我此去,凶险异常,不敢再拖累禅师受难。”

    渡云也摆手笑道:“陈姑娘客气,但是贫僧也小有武艺,若真有凶险,也可助一臂之力。”

    陈素青听了他这话,心中也有些心动,但事出蹊跷,她还是推辞道:“但万一佛宝有失……”

    渡云闻言,只是笑而不语的看着她,也不多言。

    陈素青看他神色,有几分从容,几分淡定,便知道他左券在持。何况他的武艺,自己也是见过,又几次助他家,此时若说心怀剖测,也是不可能。

    她想到这里又看了一眼梅逸尘,梅逸尘微微抿唇,眼神中也有些复杂。有些期待,也有些不确定,而这种不确定,在对到了陈素青的眼神之后,就更加明显了。

    陈素青看着梅逸尘,又想到了他背上的伤,暗自叹了口气,对渡云道:“禅师盛意,我心中感念,一路之上,还要多多仰仗。”

    渡云朝他双手合十,微微垂头,但面上依旧静若止水。

    阿福见了,忙走到渡云坐前,拉了拉他的衣摆,渡云回首望了她一眼,便微微蹙眉。

    陈素青看见她走了过来,只看见她略带乞求的眼神,却不解其意,便问渡云道:“阿福姑娘这是?”

    渡云回头看向陈素青,语气中有些犹豫道:“阿福是想同我们一起去洛阳。”

    陈素青闻言,不禁看向阿福,但她又低下头去,露出一贯的怯弱表情。这事情似乎是意料之中,但总还是觉得有些勉强。

    对于阿福的去留,陈素青没有资格决定,只是委婉道:“风苦雪寒,山艰水险,阿福姑娘能受得住吗?”

    周隐闻言,也劝阿福道:“阿福,洛阳那么远,你身体不好,能吃得消吗?不如留在这里,能和赵先生学医,还能跟陈姑娘作伴。”

    渡云听了他二人的话,面色也有些为难,又看向了阿福。阿福抬起头来,却朝他郑重点了点头,眼神很是坚定。

    渡云也知道她虽然表面怯弱,但一旦决定的事情,是谁也劝不动的。于是微微沉吟了一下,才笑道:“也好,那你还是同我一起,省的再叨扰赵先生。”

    这时候赵元从屋中出来了,听到了渡云的话,也没有说什么,依旧淡然的站在门边,既不挽留,也不推拒。

    渡云见赵元出来,也连忙起身问好,道:“几天不见,赵先生脸色似乎不大好,想来是阿福让您费神,实在抱歉。”

    赵元轻轻摆了摆袖,道:“阿福给我帮了不少忙,不然我真要吃不消了。”
正文 第二三六章 聚药庐共议行路(二)
    阿福还在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听到赵元这样说,也猛然抬头,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赵元,但看到他目光之后,又低下头去,不好意思起来。

    赵元环顾四周,问陈素青道:“二姑娘还未起吗?”

    陈素青听他语气关切,品出了些言外之意,道:“还没有呢,我去看看?”

    赵元看了看天色,便点了点头道:“还是看看吧,我怕她发起热来。”

    陈素青闻言,心中也生出些担忧,便进了陈素冰的屋子,进屋子之后,却看见陈素冰已经起床,正坐在床上发呆。

    陈素青走到床前,测了测额温,见没有发热,才暗自松了口气,笑道:“怎么赖起床来,是不舒服吗?”

    陈素冰摇了摇头,道:“我没事”说着又有些犹豫的问道:“他来了?”

    陈素青这才晓得,她是心中怕与周隐见面,也不知是情怯,还是心烦,于是便点了点头,又道:“先起来吧,这样坐着要着凉了。”

    正说话时,阿福端着一盆水从外头进来了,对二人道:“赵先生让我给二姑娘换药来了。”

    陈素青将她让到床前,阿福便细细的给陈素冰清洗了伤口,又换了药。陈素青趁机问道:“你真要同我们一起去洛阳吗?其实这里也很不错的。”

    她还未答言,陈素冰先激动的抓住了她的手,道:“你要去洛阳?为什么?”

    阿福知道陈素冰原先也是要去洛阳的,此时见她激动,怕她又生出了同去的心,众人会怪她,目光便不由有些躲闪,道:“师兄要去,我也是要跟着的。”

    陈素冰听了这话,便更激动了:“渡云禅师也要去?”

    陈素青知道这事情也瞒不了她,语气中多出了些安抚的意味:“渡云禅师去那里也是有些事情要办。”

    陈素冰却似乎并不关心渡云去做什么,只是有些低落的道:“你们都要去洛阳了。”

    陈素青看她的样子,不由又关切的看着她,既怕她生出要同去的念头,又怕她心中失落难过。

    陈素冰已经换好了药,又穿好了衣服,看见了她姐姐的神色,便笑道:“放心吧,我没事的,我那时已经答应了要留下来,不会轻易变卦,何况我现在还受了伤……”在她的心中,终究还是担心会拖她们的后腿。

    陈素青心中叹了口气,还是将她按到了椅子上,笑道:“你手不方便,我给你梳个头发吧。”

    陈素冰动了动胳膊,“嘶”的叫了一声,还是放下了,又看了一眼陈素青,轻轻吐了吐舌。

    陈素青见了轻轻敲了一下的头,笑骂道:“不要瞎动,小心伤口裂开。”

    陈素冰只好乖乖坐正,往铜镜看去,微微撇了撇嘴。

    陈素青只将她头发松松盘起,道:“梳的松些,不然压着肩了。”

    她给陈素冰梳头时,又想起那时和沈玠来山中小住,自己也是受了伤,为了和赵元置气,忍着伤盘头发。现在想来,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有些莫名的哀伤。

    陈素冰对着铜镜看了看,又用左手往上拢了拢头发,篦了篦鬓角,才满意的回头看着陈素青笑了笑。

    陈素青也在镜中看了看她,只见她云鬓微垂,神色稍怠,别有一种娇弱慵懒之美。

    陈素冰虽然心中别扭,还是同陈素青一起出了房门,众人见她们出来,都看了过去,周隐连忙上前走了两步,小声道:“你怎么样,伤势好了些吗?”

    陈素冰没有答话,只是点了点头,便走向了渡云和赵元,同二人问了安。

    赵元仔细看了看陈素冰,见她脸色无虞,心中才稍微放心,又拿出药枕,轻轻拍了拍桌子。

    陈素冰将手放在了药枕之上,赵元细细搭脉,过了良久,才对陈素青道:“没事了,伤的不深,将养几日就好了。”

    陈素冰闻言,便抽回了手,朝陈素青看了看,笑道:”我说没事的吧。“

    陈素青嗔了她一眼,又让她坐在了椅子上,给她倒了杯水,对赵元道:“还有劳您多费心。”

    赵元笑而不语,只轻轻点了点头。

    渡云见了,便站起来道:“现在时日不早,我还要去寺里参加法会,主持那边还有些事情要交代,这里就不多叨扰了,临行前,去永福寺知会一声就好。”

    陈素青也只能应了,嘱咐了三四日也就要出发了,请渡云早做准备。渡云应了,便飘然下山去了。

    待渡云走后,周隐才从自己带的食盒中,取出一个汤罐,对陈素冰道:“你身体受伤,我特意嘱咐了人做了一碗鸡羹,当着渡云的面,不好拿出来,这会儿拿给你吃吧。”

    陈素冰轻哼了一声,道:“那么神医呢?他也不吃荤的。”

    赵元一向生活简素,确实不食荤腥,但周隐却不知道,听到陈素冰此言,才有些尴尬的望向了赵元。

    赵元用手误了捂口鼻,但还是摆手道:”无妨,我虽跟道医学艺,也未出家,不过就是浊世之人,即便出家了,还能不让病人在我跟前吃点好的吗?”

    陈素冰听了,脸色依旧还是没有缓和,只是直直盯着那汤罐。

    阿福见了,取出了碗,给她盛了一碗,递到了陈素冰跟前,道:“这鸡油厚,汤还是温的,刚好可以吃。”

    陈素青走过来对阿福道:“你夙夜劳累,不如也吃一碗吧。”

    周隐笑道:“她也是不沾荤腥的,这莫不是学医人的规矩?”

    阿福低头笑道:“原先我师父在时,跟着他,偶尔还吃一些,后来他过世之后,跟着渡云的师父,便也就吃斋了。”

    周隐点了点头,道:“原来这样,那么你还是可以吃的。”

    阿福没有应声,只是盖好了汤碗和提篮,道:“还是不必了,我也吃不下。”

    她没有动那鸡汤,陈素冰也没有动,只是依旧呆呆的坐着,陈素青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问道:“怎么了?”

    问完之后,她又些圆场的问道:“不舒服吗?”

    陈素冰却没有接她的话,而是直接问周隐:“周公子,你有话要同我说吗?”
正文 第二三七章 望吴山各怀心事(一)
    陈素冰这话儿说的突兀,但大家也都知道她的意思,是有话同周隐说,但她语气直率,眼中凝光,又叫人拒绝不了。

    周隐也是愣了愣,然后才回过神来,笑道:“那么请二姑娘同我去房中?”

    陈素冰冷哼一声,道:“还是去外头吧。”

    虽然屋外寒风凛冽,但是共处一室相对来说,可能有些暧昧的气氛,让陈素冰心中有些不适。

    陈素青看了一眼赵元,眼神中略带担忧赵元明白他的意思,轻轻拢了拢手,轻声道:“非要出去的话,多加件衣裳吧。”

    陈素青听他的意思,知道可以出去,便从里屋拿出了她的褙子,那褙子上还沾着她昨日的血迹,未来得及清洗,只能将就穿下,叫人看来有些触目惊心。

    陈素青给她披上了褙子,又轻轻理了理她的鬓角,在她耳边轻声道:“三思三思。”

    陈素冰听了她的话,知道她是要自己同周隐说话时注意措辞,不要口不择言。于是她咬了咬唇,略带委屈的看了一眼陈素青。

    陈素青轻轻拉了拉她的手,又转过身来,笑着看了看周隐,指了指外头,道:“周公子,那檐角下头,桃树后面,避风遮雨,有什么话就去那里说好了。”

    周隐看了一眼陈素青,点了点头应了,又侧身让了一下陈素冰。陈素冰从他身边过时神情有些复杂的看了他一眼,也未多言,便出了门去,快步走到陈素青说的那个地方等周隐。

    赵元见她出去了,眼神略顺着窗子往外面望了望,便很快又收回来了,对梅逸尘道:“梅公子,我先给你看看伤势吧。”

    梅逸尘略微扭了扭背,笑道:“我觉得没什么事情了。”他口里虽然这样说,还是顺从的和赵元一起进了内堂之中。赵元进了房间,见梅逸尘将他床铺收拾的干净整齐,便也没说什么,只叫梅逸尘褪了上衣,给他换了药。

    这一边只有陈素青和阿福二人在堂上,陈素青站在窗前,朝外望去。阿福则默默的将那碗鸡汤收了起来。

    陈素青远远的,只看见陈素冰正和周隐说着些什么,但因为离的远,也听不真切,只能看表情猜测。

    陈素青看了一会儿,又对阿福道:“阿福,你真要去洛阳吗?可考虑清楚了?”

    阿福回答的倒是干脆,虽略有些怯懦之气,但也坚定:“我总归要和师兄在一起的。”

    陈素青微叹了口气,道:“其实渡云禅师,武功那么好,你也不必太过担心的。”

    阿福摇了摇头,低头不做声,陈素青看她的样子,知道再说,她也不会回应的,心中顿生出了些对牛弹琴的意味,于是也不多言,只顾往窗外看去。

    陈素冰来到了那屋檐下,选了个落不到雪的地方站定,身子朝外,呆呆的看着那雪。周隐快步追了上来,到了她跟前,又有些踟蹰,退了一步,低声道:“你.........”

    陈素冰回过头来,依旧是目光如水,看着他,轻声道:“我……”

    周隐叹了口气,小心问道:“你生我的气了?”

    陈素冰闻言,猛然抬头看了一眼周隐,目光中有几分嗔怒,几分含蓄,还有一点点缱绻,她摇了摇头,又幽然叹了口气。

    周隐从昨日起就被她的脾气弄得莫名其妙,今日一早,又这样冷淡。他本来是官家公子,自然心中也生出了些气。

    但此时看陈素冰半幅染血衣襟,又是如此神情,心中的那点怒气,也立刻都化为乌有了。他低声道:“二姑娘,不管怎么样,我都向你赔罪,你莫要往心里去,养伤要紧。”

    陈素冰抬起头来,看着周隐,道:“赔罪?你为什么赔罪?”

    她说这话时,神情便有点像陈素青发怒时的样子,但是又比陈素青多了一点率真,而且也总归还是温顺的。

    周隐其实也不知道她生什么气,现在见她这样问,心中更是莫名,只能犹豫道:“你……我……总归……”

    陈素冰见了,深深叹了口气,道:“周公子,我只想问你,昨天那个陈谋……你也认同他的做法吗?”

    周隐闻言,立刻不假思索的回道:“怎么可能?!”

    陈素冰听了,眼神微微的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有些闷闷的道:“那就好。”

    周隐看她的神色,却明白过来了,道:“二姑娘,我知道了,您是怪我……怪我没有替您向陈谋出气是吗?”

    陈素冰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周隐看她的神情,也明白过来,急忙解释道:“二姑娘,我确实没有办法,也对你不起,但那陈谋……”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叹道:“这官场上的事,毕竟不同你们武林中的事情,那样直来直往的。”

    陈素冰听了这话,身子微微颤了一下,若说她刚刚还有些生气时,现在心中,便只剩下满腹的哀凄了。

    周隐所说你们我们,本是无心之言,但在陈素冰听来,却是将他们之间划了一条鸿沟。

    她虽天真,但也通人事,心中早因二人出身,有了许多担忧,此时周隐这样说来,让她心中无比丧气。

    她幽幽回道:“周公子,若是你姐妹如此,你当如何?”

    周隐挺了她的话,只觉得语气一下子变得极为疏远,心中奇怪,又去看她的神情,只见很是委屈克制。心中不知怎么也是一酸,道:“二姑娘……我的姐妹……”

    陈素冰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便轻笑了一下,道:“不知道你们高门子弟如何,若是我们江湖人士的姐妹这样,一定不会忍下这口气的。”

    她说完这话,又自嘲的笑了笑:“当然,对于周公子来说,我自然比不得她们亲厚。论身份来说,我也不该拿她们作比。”

    她又咬了咬牙,有些哀怨的道:“对不起了,周公子。”

    纵然周隐再如何不解其意,他也明白陈素冰是如何想的了,于是猛然近前一步,道:“二姑娘,不,冰娘……我绝不是这样想的。”
正文 第二三八章 望吴山各怀心事(二)
    周隐这一声冰娘,太过亲昵了,把陈素冰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去,不敢看他,只喃喃道:”周......周公子......“

    周隐回过神来,好像也被自己这声吓了一跳,也不自觉的退了半步,说话也有些结结巴巴:“二......二姑娘.......我是真心当你做朋友,你不要......不要说这样的话.......”

    陈素冰用手指搅了搅腰下的带子,低声道:“朋友?”

    周隐听她这个问句,觉出点些言外之意,但又有些不敢回应,更怕自己会错了意,心头一时大乱。顿时话也乱了,气也慌了,胡乱的应了两声。

    他脸颊微微泛红,语气中也有些慌张:”二姑娘,你伤势还没好,别在这冷风里站着了。我......我突然想到家里还有点事,明天.......明天再来看你,你.....记得喝汤。”

    他说完这话,便有些慌不择路的跑出院子,下了吴山。

    阿福已经收好了汤,正坐在门口看书,突然看到周隐慌慌张张下山,也吃了一惊,慌忙叹了一声道:”周公子怎么走了?“

    这时候赵元和梅逸尘已经出来了,阿福有些无措的看着二人,赵元脸上一片冷漠,看不出在想什么,梅逸尘倒是冷笑了一声。陈素青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她已经看到了周隐出去,但是以她的立场,又实在不能多说什么,只能面带忧色的看着远方。

    屋中极静,梅逸尘那声冷笑清晰的传到了陈素青的耳中,她回过头去看了他一眼,正好和他的眼神对到,梅逸尘见陈素青看他,便也收了面上的那层讥讽,而是略带点无奈。

    陈素青知道梅逸尘一直以来,对周隐和陈素冰二人之间的事情,都心存疑虑,只道周隐官家子弟,恐怕薄情,不能轻易托付。此时见慌里慌张,匆匆下山,留了陈素冰一人,不免又在心中不耻他懦弱,所以冷笑。

    陈素青走到门口,往外面的廊下看去,只见陈素冰依旧立在廊角,一动不动,侧着身子,也看不清神情。

    陈素青此时本来不想多干涉她,怕反而适得其反,但是一阵寒风吹来,吹得她打了个激灵,心中始终担忧,便还是走了过去,轻声道:”怎么了?“

    陈素冰抬起头来,脸上还留着刚刚的一点残红,双目却是盈盈欲泪,若说是悲伤,倒不如说是迷茫,她长长的叹了口气,便随陈素青进了屋子。

    进屋之后,陈素冰卸下了沾着寒气的褙子,便进了自己房中,坐在窗前,默然不语。陈素青停在了堂中,往陈素冰那里看去,心中纵然不放心,但也没有再往前一步了。

    赵元看陈素冰回了屋子,双眼微微垂了一下,也没有说什么,就回去了自己的房中了。梅逸尘站在堂中,也循着陈素青的目光看去,过了好久,才微微依靠在桌边,对陈素青叹道:”你不用太担心了。“

    陈素青回过头来,微微叹了口气,才对梅逸尘道:”你现在受了伤,还要去洛阳吗?是不是.......“

    陈素青问这话时,阿福心中不知怎么一紧,也看不进去书了,眼睛虽然还盯着那书,但心思已经都去了陈素青那边,屏气听二人说话。

    梅逸尘的眼神若有若无的扫过阿福,笑了笑道:”这点小伤,没事的,何况还有赵先生的药,估计这几天就可以痊愈了。“

    陈素青看着他的眼神,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那么还是要同姨母说下。“

    梅逸尘点了点头,道:”我这几天就会写一封信,让人带回去的。“

    陈素青笑了笑道:”已到了年下,我也该写一封信,就请表哥托人一并带回,也好表表我对姑母的遥祝之之情。“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道:”顺便告罪。“

    梅逸尘大概猜到她要告什么罪,不过就是拖累自己半年不能回,于是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阿福听到梅逸尘也还是要一同去洛阳,心情还是有点复杂,她也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感觉有些说不上的烦恼在心中。然后她又自怨自艾的想道:”他去不去,总也不管自己的事情,自己高兴不高兴,也左右不了他的想法。“

    周隐一口气跑下山去,到了山脚,上了马车,心中才略微平复下来,陈素冰的那个眼神和话语,他琢磨了几遍,想来想去,总也不会是自己的误解了。但若是没误解.......想到这里,他心中便是一阵慌乱。

    陈素冰的样貌性格,爱好脾性,无一不是最好的,自己连日往山上跑,自然也不能说只是为了听人家弹一首曲子,那如花娇颜,似水肝肠,无疑都吸引着他。

    但若说到有结连理之心,周隐心中却真的还没有半点打算,虽然以陈素冰的容貌来说,不管是谁,恐怕都是求之不得,但是他心中隐隐的,总觉得还是有些不安,究竟是什么,却也说不上来。

    陈素冰这一边右手受伤,只能用左手微微勾几下琴弦,心中乱的要命。周隐突然唤了她一声冰娘,叫她手足无措。周隐多日以来,殷勤往来,就连阿福也都有察觉,总不能说是无意的,更何况他那时,眼中的局促,叫人不免多想。

    自周隐在扬州救过她以来,她本来确实没有在意,待到瓜州送别之时,那两叠阳关,才埋下了种子。周隐这个人,虽然是官家子弟,诗书出身,却不迂腐怯弱,倒有一种江湖豪气,加之他也爱琴曲,符合陈素冰心中所有的想象,也定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少女心思,一朝念起,便是百转千回。陈素冰既有此念,又加上周隐的种种表现,她心中想法便更多。当今日陈素冰在他唤自己冰娘之后,所说的那句话,却让他慌张离去,实在叫她想不明白,那本来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让他顺势说下去的。

    想到这里,陈素冰不禁有些迷茫,她既怕自己会错意,痴心错付,又怕周隐只是羞于开口,白白错失姻缘。思来想去,她还是下了决心,总也要试一试。
正文 第二三九章 忍娇羞难诉相思(一)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秋风辞》是陈素冰在扬州话别时,弹得一首小曲,也是陈素冰给周隐弹得第一首曲子。弹时尚且无心,待到此时回想,字字句句,都仿佛都牵动心肠。

    杭城的雪落了一夜,陈素冰一夜也未得安眠,心中仿佛一团乱麻,左思不解,右想不通。刚想放下,又横上心头,直到天色将明,才迷糊睡着。

    周隐在家中,也是左右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还是备了点汤,上山去了,他到药庐时,就看见阿福坐在门口看书,梅逸尘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的同他说话。周隐见二人情况,想到自己,心中莫名生出一阵烦躁,进了院子。

    阿福也看到了周隐,同他招呼道:”周公子,你来了?“

    梅逸尘看到了他,心中还想着昨日之事,便没有那样好脸色,只是淡淡的同他打了个招呼。

    周隐进了屋子,见其他人不在,知道来的早了,便独自坐在了椅子上。

    阿福过来,接过了他手中的食篮,又给他倒了杯水,周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了梅逸尘,想要从他们的脸上看出些端倪,却一无所获。

    梅逸尘也走了过来,坐到他旁边,轻轻扫了他一眼,道:“周公子,今天又来了?昨天怎么匆匆就下山去了?”

    周隐见他语气意味深长,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更何况他本来心虚,只能道:“昨天......突然想到家中还有点事情.......就下山了,没和梅公子打招呼......实在抱歉。”

    梅逸尘却显然不信,语气依然不是很好,幽幽问道:“是吗?”

    周隐闻言,心中也隐隐生出了些怒气来:“梅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梅逸尘冷哼一声道:“没什么,只是我妹妹单纯无知,我生怕他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周公子。”他嘴上虽然这样说,但语气却明显不是这样。

    周隐见他这样不阴不阳,也提了音量,道:“二姑娘年少无知,梅公子言下之意,是对我不放心了?”

    梅逸尘道:“是又如何?”

    周隐拍案而起,道:“你有什么不放心,只管明言!”

    梅逸尘也悠悠站了起来,对周隐道:“周公子,您是高门子弟,我们是升斗小民,但是我妹妹金玉之姿,若她受了什么委屈,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周隐气的面色通红,道:“你这是把我当成一个登徒浪子?”

    梅逸尘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看这他。

    周隐心中怒极了,他觉得有些委屈,又有些莫名,他冷笑一声道:“您也不必这样看我,不如先问问您自己!”

    梅逸尘不解他的话,于是抬眼看了他一眼,道:“我?”

    周隐看向了阿福,又冷笑道:“我看您先立好自身,再来质问我吧。”

    周隐的眼神和语气,明显指向梅逸尘和阿福的事情,阿福听了,脸上红了一大片,慌忙就走出了屋子,梅逸尘脸色也不淡然了,怒气冲冲的道:“你.......”

    他话还未出口,陈素青姐妹就从房中出来了,他们不好当着二人的面再争执,于是硬生生的打断了话题。

    陈素冰今天换了一身浅蓝色衣装,还是松松的挽着发髻,虽然脸色不好,但是确实看不大出受过伤了。

    陈素冰朝周隐笑了笑道:“周公子,您来了?”她的语气又恢复了温柔和顺,仿佛昨日的事情都不曾发生一样。

    周隐闻言,心中的怒气也都消了,连忙应道:“二......二姑娘,你伤的怎么样了?”

    陈素冰笑了笑道:“我的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早上阿福给我换药,说要不了几天就会好了。”

    周隐还是有些慌乱,他指了指桌上的食篮,道:“那就好,昨天的汤喝了吗?我又给你带了些来。”

    陈素冰微微低头,笑道:“谢谢你,周公子。”

    周隐见她温婉娇羞,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有些慌乱的解释道:“昨天我有事,就先走了,实在抱歉。”

    陈素冰却好像丝毫不在意,依旧笑着道:”没事的。“

    她这般淡然,倒让周隐有些手足无措,有些局促,说不出话来。

    陈素冰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也顾不得许多,总要含羞忍怒,问清他的意思,不至于抱憾。

    赵元从房中出来,看到他们这副样子,也大概明白,于是淡淡道:”怎么都站着,都坐吧。“

    众人落座之后,陈素冰又给她们都倒了茶,坐在一旁。周隐看了一眼梅逸尘,见他面色还是不佳,心中便更生烦躁,但是这无名之火,实在不知道从何而起,又往哪处发去。

    赵元略坐了坐,茶未饮半盏,便回房去了,他这几日大部分时间,都在房中,众人看他脸色不佳,只当他要静养,也没有多管,便各自散去,去做自己的事了。

    阿福站在前院廊下,热周隐带来的汤,她本来不怎么吃荤,但想着梅逸尘和陈素冰需要,总还是要勉强弄着,他二人都是因为自己才受了伤,她心中也颇为不安。

    陈素青看外头雪停了,便和梅逸尘去外头转了转,她边走便笑道:”表哥,今日你同周公子的话我们都听着了。“

    梅逸尘当时怒上心头,此时冷静下来,不免有些尴尬。

    陈素青笑了笑道:”真的谢谢你。“她这话说的有些动情,陈素青有些从小家中是长姐,已经习惯了保护陈素冰。今日梅逸尘的话,再她听来,头一次叫他有了被兄弟保护的感觉,尤其在陈素冰终身大事的事情上,更叫她有了依靠的感觉。

    梅逸尘也有些不好意思,道:”自家人,谢什么?“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一直对周公子有保留,怕他负情。”

    梅逸尘叹道:“他们读书人,经不住事的,你看他昨天,竟然慌忙跑了。”

    陈素青笑了笑,道:“周公子虽然是读书人,但也有几分豪气,要紧的是.......”她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梅逸尘闻言,转脸看着她,道:“要紧的是什么?”

    陈素青看着远处群山,悠悠叹道:“要紧的是,冰娘她自己的心思。”
正文 第二四零章 忍娇羞难诉相思(二)
    梅逸尘听了她的话,冷哼了一声道:“他有什么好的?”说完这话,看了看陈素青,也叹了口气,没有说话,看向了远方。

    二人回到了院中,阿福已经不在廊下,梅逸尘起身便要回院子,陈素青想到了什么,忙拉住了他。

    梅逸尘回首问道:”怎么?“

    陈素青沉吟了一下,才问道:”阿福那.......你怎么回事?“

    梅逸尘狡黠的笑了笑,反而问道:“什么怎么回首?”

    陈素青却没有心情同他玩笑,神色变得有些严肃,道:“表哥,我同你说认真的。”

    梅逸尘也收了笑颜,严肃道:”好,你说嘛。“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表哥,周公子虽然说的是气话,但也有道理。你为冰娘担心,阿福也是同理,咱们总不能自己做了薄情负幸之人吧。“

    梅逸尘的脸色明显的暗了一下,道:”我像是吗?“

    陈素青见他语气明显不悦,心中也有些踟蹰,低声道:“我只是提醒一下。”

    梅逸尘长叹了一口气,望向天边,过了许久,才悠然道:“我读的书不多,但有一句诗,记得清楚,叫做凭高目断,鸿雁来时,无限思量。”

    陈素青闻言,心中一惊,猛然回神,脱口便问道:“你心中,还想着雁儿吗?”

    梅逸尘收回目光,微微低头,默然不语。

    陈素青心中疑惑,便急忙又问道:”那你跟阿福这是.......“

    梅逸尘沉思了良久,才道:“自离蕲州,经洛阳,至杭城,我虽不说,但每每想到雁儿,也是辗转反侧。”

    陈素青听到他语气中的那些悲凉之感,才发觉自己似乎一直都没有在意过他的想法,于是带了些愧意的道:“表哥......”

    梅逸尘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笑道:”没事的,但我遇到阿福之后,心中也确实有些心动。“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她柔弱的样子,温顺的性格,还有生火洗碗的样子,简直都与雁儿一样。她与你们不同,不是那样明媚,但也足以令人怜惜。“

    陈素青没有怎么接触过雁儿,也不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是想来她是梅家的奴婢,大约也是恭敬谨慎的,她又想了想阿福,似乎也是做得多,说的少,难道是因为这样,让梅逸尘有了相似之感。

    梅逸尘见她不说话,又笑了笑,道:”其实也不同,阿福骨子里面很有主见,也很清高,这和雁儿还是不同的。“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所以你还是心动了?“

    梅逸尘闻言,笑了笑,看了看天边,才郑重道:”我想是的。“

    陈素青还未答言,就听见屋中突然传来“轰隆”一声,门被猛地推开了,然后周隐便冷着脸从里面走了出来。二话不说,立刻就走到梅逸尘面前,高声问道:“你果然是江湖浪子,玩弄阿福感情。”

    梅逸尘见他来者不善,也不做解释,冷笑一声,道:“我是江湖浪子,您是谦谦君子,怎么也做起了帘窥壁听之事。”

    其实周隐也不是刻意偷听,只是刚刚陈素青觉得伤口有些反复,便让阿福进去帮她诊治,他便从房中退出,刚想到院中走走,便听到梅逸尘和陈素青在说阿福,一时好奇,便听了两句。但梅逸尘所说,也确实让他无话好说,无论如何,偷听别人说话,都不是君子所为。

    他脸色微微泛红,高声道:”梅公子,您不必枉顾左右而言他,我在问你阿福的事情。“

    陈素青见他二人剑拔弩张,便好言劝道:”周公子,低声些吧,不要叫她们听见了。“

    周隐轻轻扫了她一眼,眼神中也有些不满,道:”听见了又如何?也叫阿福知道他的真面目。“

    梅逸尘拢了拢袖子,道:”我的什么真面目?“

    周隐想了想,还是压低了声音,道:”你不是把我们阿福当做替身吗?前日我同你在院中说话,听你念着大雁,还以为真的思乡,现在才知道,原来是想着佳人。“

    说的这里,他语气中带着一些威胁,道:”梅逸尘,我告诉你,你要心中有人,就回去找她,不要拿阿福做替身,否则我饶不了你。“

    陈素青说到这里,连忙道:“周公子.........”

    梅逸尘摆了摆手,拦住了她的下句,道:“周公子,我从未拿阿福当做替身。“梅逸尘说这话时,语气极为郑重,叫陈素青听来,是情深意切的了。

    但周隐看他一副淡定的样子,心中却更加愤怒,上前攥住了他的领子,道:“没有最好,你就回去找你的大雁,别来找阿福,她虽然不是什么名门闺秀,但也绝不会同别人共事一夫。”

    陈素青见了周隐这样,心中也有些慌乱,周隐不知怎么,怒气冲冲,若一旦打起来,他断然不是梅逸尘的对手,于是连忙上前一步,稳住了周隐的手,急道:”周公子,雁儿已经死了!“

    她说此话,也的确有些慌不择言,说完之后,心中已经有些慌忙,连忙去看梅逸尘的脸上,果然十分黯然。

    周隐闻言,也有些呆住了,手也慢慢松了,但嘴上还是不松,冷冷道:“那么果然便是替身了。”

    梅逸尘突然就没有气力同他争辩,只是有些悲凉的看着他。

    陈素青从旁劝道:”周公子,也不能这么说,刚刚我表哥也说了,阿福同雁儿还是不同的。而且,那天断桥你也在的,我表哥为了救她,也自己的命也顾不得了,这总归是真的吧。“

    周隐微微蹙眉,对陈素青道:“陈姑娘,阿福二姑娘一般大,去洛阳一路之上,我希望你能多照顾照顾他,提醒提醒他。”

    他这话看起来无关痛痒,实则暗地里却是把梅逸尘当做大敌,而且陈素青还是自家表妹,叫梅逸尘当面听来,岂不是奇耻大辱。

    他一把刁住周隐的腕子,上前一步,低声喝道:“周公子!你是阿福的什么人啊?有什么资格这么说话!”
正文 第二四一章 露心意不堪别离(一)
    周隐被他这样一问,也有些慌乱,连忙扭了几下被抓住的手腕,想要从梅逸尘挣脱。他高声喝道:“梅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素青见了,生怕他们打起来,慌忙拽住梅逸尘的手,在他耳边轻声道:“表哥,别这样。”

    梅逸尘闻言,才冷冷笑了一下,松了周隐的腕子。

    周隐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依旧怒目看着梅逸尘。

    梅逸尘道:“周公子,我没读过什么书,说话不会绕弯,我的话就是字面意思。”

    周隐见他的样子咄咄逼人,似乎在等自己回话,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说起来他却是也不是阿福的什么人,说起来,这世上同阿福有关的,也只有一个渡云了。但是究竟也不是他的父母,阿福真下了什么决心,谁又能真去干涉她什么呢?

    想到这里,周隐心中不禁莫名有些烦闷,道:”我只是出于朋友的关心而已。“

    梅逸尘道:”朋友?那你好放心了,我们都是她的朋友。“

    周隐进了一步,道:”你对她有企图!“

    话说到这里,梅逸尘的神情变得有些疏离,身子往后仰了仰,蹙着眉,看了周隐许久,才道:“周公子,我再问一遍,你究竟以什么身份同我说这些话。”

    他的语气有些高深莫测,周隐一时间怒气也发不出来,而是变得有些焦躁:“究竟什么意思?”

    梅逸尘冷笑一声,道:“您不觉得您太过激动了吗?”

    周隐闻言,心中不知道怎么,一时间方寸大乱,梅逸尘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意指他对阿福所图不纯。梅逸尘这话一出,不要说周隐,就连陈素青也有些吃惊,慌忙拉了拉梅逸尘的衣摆,小声提示道:”表哥。“

    梅逸尘回首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周隐,道:”让他说,我要听他说。“

    周隐稳了稳心神,才道:”我听不懂梅公子的意思,阿福是我的朋友,为她激动点又有什么?“

    梅逸尘冷笑道:”周公子,你不用同我敷衍,断桥之上,你也不曾发怒,难道说冰娘尚不如阿福?“

    周隐面色涨的通红,道:”我.......“

    梅逸尘摆了摆手,道:”周公子,不必多言,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就对冰娘如何?“

    周隐闻言,有些踟蹰道:”这里在说阿福的事情,你又为何扯回二姑娘身上。“

    梅逸尘见他不敢正面回应,便看了陈素青一眼,又冷冷道:”好,就说阿福,你对她如何?“

    周隐眼角显出了些局促,但还是回道:”不如何,只是朋友罢了。“

    梅逸尘闻言,笑了笑,又连说了两个好字,便往屋中走去,走到了门口,他又回头看了看周隐,郑重道:”周公子,你这样说,我便放心了。我也同你说吧,我确实喜欢阿福,不是因为旁人的缘故喜欢,也不会因为旁人的缘故放弃。“

    周隐心中知道,话说到这里,自己也不能再多言,于是立在原地,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正在这时,却见屋门被推开了,陈素冰从里面探出头来,笑吟吟的看着她们,阿福则端着一盆水,满面通红的看着三人。陈素青见状不对,连忙上前问道:”你们几时站到这里的。“

    陈素冰笑了笑道:”刚才来这里,只听到了一句话。“

    陈素青问道:”听到了什么?“

    阿福连忙嗔了一眼陈素冰,忙道:”什么也没听着。“说完之后也不听他们说话,就端着水往院中去了。

    陈素青听她二人说话和表情,应该是刚好听到了梅逸尘最后说喜欢阿福的话,于是又去看梅逸尘。梅逸尘倒是无所谓,神态反而很放松,摆了摆袖子,就去帮阿福端水了。

    他还受着伤,阿福哪里会让他沾手,帮红着脸推开了他。

    陈素青微微叹了口气,便揽了揽的陈素冰的肩,对她道:”先进去吧,别叫风扑着。“她说完了,又朝周隐看了一眼,招呼道:”周公子,你也进来吧。“

    周隐愣愣的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阿福和梅逸尘,过了许久,才挪开了步子,进入了屋内。

    陈素冰进了屋子,坐到椅子旁,脸上还挂着止不住的笑意,兴奋的看着陈素青。陈素青知道她也听到了梅逸尘的话,所以为阿福兴奋。

    但陈素青听到了他们之前的对话,心中倒存了个疑心,她虽然为阿福悬心,但自私点说,她心里最担心,倒还是陈素冰。周隐虽然不错,陈素冰也似乎倾心,但她是绝不愿意陈素冰委屈的同别人去抢的,何况她心里还对阿福有一些怜惜。

    她又扫了一眼周隐,只见周隐脸上还是一片纠结之色,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她也知道周隐有君子之风,不管怎么样,总不会做出负情背义之事。

    这时候赵元从屋中出来了,走到陈素冰边上,低声道:“怎么了?刚刚听说伤口不好?”

    这时候阿福拿着盆从外头出来,道:“没事的,我刚刚帮二姑娘看了,伤口没事的,帮她用凝露又重新洗了洗,包扎好了。”

    赵元闻言,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梅逸尘和周隐,眼中一片深意。

    二人看他的眼神,仿佛知道刚刚发生的一切,心中不由有些发毛,都往阿福身上看去。

    赵元却依旧是一片淡然,对阿福道:”阿福,你把盆放着,到我房中来,我教你配两服药。“

    阿福听到这话,脸上先是一阵讶然,马上又变得快活起来了,马上把盆分好,跟着赵元一同进了内堂。

    外堂之中,现在只剩下了刚刚廊下说话的三人和一个陈素冰,陈素冰不知道情由,依旧促狭的看着梅逸尘笑。梅逸尘却不解释,只是低头笑了笑,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陈素青和周隐想着刚才的事情,却觉得有些尴尬,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四个人坐在堂上,也没有人说话,都各怀心事,气氛有些发闷。正在这时,便从外头传来几声高声叫门,打破了堂中的沉闷。
正文 第二四二章 露心意不堪别离(二)
    众人往外看去,原来是钱老三带着食物上山来了。他走进院中,暂时打破了堂中的尴尬,众人心中都松了一口气。

    钱老三进来之后,便将食物放在了桌上,他也没发觉堂上的不对,便笑道:“陈姑娘,梅公子,我大哥昨日已经回来了,后天咱们就可以走了。”

    周隐站起来道:“后日就走吗?”

    钱老三笑道:“是啊,我大哥听我说了这事之后,也极为赞同我的做法,若不是这几天雪疾,应该趁早走的。”

    众人看了看他的肩上,有一些将融未融的雪粒,知道又开始下起了小雪,便有些担忧天气,钱老三却道,按他们的经验,后天一准是没问题的。

    陈素青听到这话,却也不能十分放心,只是看了一眼陈素冰,微微有些担忧之色。

    陈素冰低头弄了弄衣摆,神色虽然有点暗淡,但依然笑道:“那好啊,早点去,也可以早点救姐夫回来。”

    陈素青知道她心中不舍,只是因为怕自己担心,所以故作轻松,但是现在又恰好遇上了这事,叫她也放不下心来。

    陈素青轻轻嗔了一眼陈素冰,道:“你别光顾着管别人,你在杭城要老实些,不要给赵先生惹麻烦。”她说话时,还有意无意看了几眼周隐。

    陈素冰连忙笑着应了,道:“我保证一步也不出这药庐的门,每天帮神医做事。”

    钱老三将桌上食盒的吃的都拿了出来,对陈素青道:”陈姑娘,您放心吧,我去洛阳之后,我大哥还是会每天来送吃食的,少不了二姑娘那份。“

    钱老三不知道陈素青的心事,不过随意殷勤一下,但陈素青也不好驳了他好意,只是笑道:”也不用太过费心了。“

    钱老三却只是笑着摆了摆手,又问他们出门有没有什么要预备的。

    陈素青经他提醒,才想着要去备点东西,上次本来预备去完断桥之后,一起和陈素冰去逛逛的,但被陈谋打断了计划,现在要出门,总还要去的。

    过了一会儿,赵元和阿福出来了,阿福手上捧了两碗药,一碗给了陈素冰,一碗又递给了梅逸尘。她拿药给梅逸尘时,脸上稍许有些尴尬之色。陈素冰端着药碗,看了他们一眼,便低下了头,然后抿着嘴笑了笑。

    阿福回首时,刚好看到她的表情,便轻轻嗔了她一眼,也不说话,便拎着托盘低着头走了。

    陈素青轻轻唤住了她,道:”阿福姑娘,你看咱们是也要下山置办点东西,要不你同我们一起去吧。“

    阿福看她的意思,是要给自己买东西,心中本是不愿意的,但是她又经不住陈素冰一旁撺掇,也想到街上逛逛,便有些犹豫。

    陈素青笑道:”杭州城内,东西齐全,咱们先置办好了,也省的路上麻烦。“

    这样一说,阿福倒不好拒绝了,若自己推三阻四,到时候反而误了他们的行期也就不好了,于是便在心中盘算了几件要紧的东西,想着不要多买便好。

    钱老三见他应了,也笑道:“要不然,吃了饭,我驾车送你们去吧。”

    梅逸尘婉拒了他,道:”我们也有马车,自己去就可,不用劳烦了。“

    钱老三见赵元没有别的事,便告辞回去了,临走时,又嘱咐了一些他们出行要注意的事情,又交待了一些该买的东西。

    这一会儿陈素冰便快速吃了药,眼角都是止不住的笑意,陈素青看出了她的心事,拿走了她的药碗,道:”你受了伤,哪也别去了。“

    陈素冰闻言,脸色立刻就变了,嘟了嘟嘴,露出了委屈的神色。

    陈素青却不为所动,严肃道:”你受了伤,还到处跑吗?“

    陈素冰心中也知道陈素青怕她出门再受危险,到了这关键时候,她自己权衡了一下,也实在不敢再坚持。

    梅逸尘看她的样子,故意朝她笑道:“你要什么,就同我说,我给你买啊。”

    陈素青闻言,瞪了他一眼,道:“你也别去,好好歇着吧,后天要出发,今天再裂了伤口可怎么好?”

    梅逸尘却是不依了,道:“那可不成,我不去的话,怎么放心你们?”他说这话时,又看了一眼阿福,嘴角微微含笑。陈素青见他,是越发的不掩饰自己的心思,也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又去看了看阿福,阿福却一直低着头,仿佛没有听见。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你现在去,也帮不了什么忙啊,再说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们就去买点东西,也不是去找人打架。“

    梅逸尘闻言,便长叹一口气道:”好吧,那我叫随从陪你们。“

    陈素青也不反对,便吃了饭,又问了赵元有什么要的,准备一同置办齐了。周隐见了,便要同他们一同下山,说是要去永福寺知会渡云一声,约他后日一早来吴山会和同行。

    三人一同乘了马车下山,往杭城繁华的街道走去,一路上周隐似乎都怀揣着心事,几番想同阿福说话,都没有说出口。阿福神色之中只有些局促,似乎是在想要买什么东西,要怎么同陈素青开口,之后要怎么还她的钱,但对周隐的表情,却一直没有注意。

    陈素青倒是将周隐和阿福二人的表情看的真切,心中也有些疑惑,她虽然知道周隐此时心中有些焦躁,却不知道他因何而起。但无论如何,她也没办法多说些什么。只能猜测,究竟是因为不舍离别,或是困惑于和陈素冰的感情,但是总无头绪,只能透过车帘,朝外面看去。

    车子行了一会儿,刚驶过了一条街道,陈素青突唤停车,周隐看了看外面的地方,有些不明所以。

    陈素青指了指街道连着的一条小巷,笑道:”明天就是腊八了,我去那里沽些酒,既谢了神医,也过了节,还可以聊慰送别之意。“

    周隐听了她说的话,又看了看外面,心中却更加疑惑了,有些迟疑的问道:”可是这巷子的店家里卖的,都是花酒啊。”
正文 第二四三章 如意馆沽酒备节(一)
    陈素青回首看了看周隐,神色中却露出了些难得的轻松,笑道:“这里是有家好酒馆呀。“说完这话,有挑眉笑了笑道:”周公子,怎么这里竟是吃花酒的地方吗?我倒不知道。“

    阿福也略微耳闻过花酒是什么意思,脸上微微红了红,轻瞄了陈素青一眼,偷笑了一下。

    周隐也立刻红了脸,微微提高了声音道:”这里是杭城中有名的花柳巷,我又没来过,怎么知道还有酒馆。“

    陈素青见他脸色一片绯红,知道被自己说的不好意思,于是笑道:”不同你玩笑了,咱们去买酒吧。“

    三人下了马车,寒气扑面而来,各自拢了拢衣服,举着伞往巷子深处去了。

    他们来的时候,巷子中的各家青楼,还是没有开门,远远的就看见了巷尾的那家如意酒馆。但是门口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没有一点踩过的痕迹,像是没有人来过。

    陈素青带着点疑惑,又往前走了几步,见酒馆中露出了点淡淡的炉火光,才微微舒展了眉头,回头对周隐和阿福笑道:”还好,开门了。“

    周隐见了这深巷中的这家酒馆,脸上不禁露出了点讶异之色,道:”你怎么找的到这里的。“

    陈素青推开了酒馆的门,一阵暖意扑面而来。一下子将带着寒气的三人,拢入了酒馆的氛围之中。陈素青站在门口,拍掉了身上的雪,笑着道:”我偶然来过一次。“

    那老板娘依然慵懒的坐在柜台后面,见了陈素青来,朝她笑了笑,招呼道:”来啦。“她的语气自然,仿佛和陈素青极为熟悉了。

    虽然陈素青只来过一次,但也被老板娘的态度所感染了,心中生出了点亲切的感觉,点了点头,应道:“上次那个酒极好,再来买点。”

    老板娘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接过他们的雨伞,放到门边,又将三人迎进屋子,笑着对陈素青道:“喝出滋味来了?”

    陈素青和二人走到一张空桌坐下,同那老板娘道:“那就喝下去虽冷,但回过神来,却又是暖的,我回去后,半天身子都暖暖的。”

    老板娘还是浅笑着倚在门边,笑道:”身在寒冬,心有春意,那时候姑娘问我,春在何处,现在可知道了。“她看陈素青没有什么表示,又转而道:”今天三位一起喝点什么酒吗?“

    陈素青笑道:”今日我们赶着有事,烦请帮我打两瓶酒带走吧。“

    老板娘闻言,又走回了柜台,取出了两瓮酒,笑道:”带走的话,那寒光春便不合适了。”说着又指了指柜台上那瓮大一点的酒,道:“明日是腊八,我这里有一瓮腊八酒,过节喝也好。“

    陈素青闻言,正和心意,于是对周隐笑道:”这正好了,老板娘说的,正和我们的心事。“

    周隐坐了这一会儿,也觉出了点这酒馆的妙处,也朝老板娘笑了笑。

    老板娘将酒用绳子兜好,拎了过去,递给了陈素青,又对她道:”这是素酒,过节都能喝一点。”

    她把酒递给陈素青之后,又看了看周隐,笑道:“这位公子,是头一次来啊,贵姓?”她说这话时,眼中含着笑意,眼角还带着一丝丝淡淡的风流。

    周隐自进了这烟花巷中,总有些局促,此时这老板娘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他心中便更有些紧张,只是低着头应了,小声道:”我姓周。“

    老板娘笑了笑,又指了指柜台上的另一瓮小一些的酒,笑道:“周公子,那壶酒,为你预备的。”

    周隐闻言,有些讶然,对老板娘道:“我?”

    老板娘点了点头,又走了过去,将那酒拿了过来,捧给周隐道:“这酒叫做仙泉玉露。”

    周隐接过了那酒,仔细看了看壶身,又低头去嗅了嗅瓮口的味道,又抬头问老板娘道:“这酒有什么讲究吗?”

    老板娘淡然道:”月宫降仙泉,银杯摇光,深山藏玉露,金盏盛明。同样都是水,都是世上至清之源,却是两种境界,这一壶酒中,有两种佳味,周公子回去尝尝,看一看可尝的出,又喜欢哪一种?“

    周隐听他说的玄妙,也对这酒起了兴趣,又看了看那壶酒,笑着对老板娘道:”这酒是用两种水酿的?“

    老板娘笑了笑,赞道:”公子聪慧。“

    周隐叹道:”可我不大懂酒,怕是吃不出两种味道,更品不出高低。“

    老板娘摆了摆手,略带慵懒的靠在门边,道:”饮酒,同饮茶一般,只须从心,不必太在意高低,适口为佳罢了,公子自己喜欢就好。“

    周隐闻言,抬头看了看老板娘,又低头看了看那酒,心中仿佛若有所思,但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老板娘看他的样子,轻轻笑了笑,也没有多言。

    陈素青买好了酒,又付了钱,便向老板娘告辞走了。周隐和阿福先取了伞,出了门。陈素青站在门里,想了想,还是同老板娘道:”那天之后,他可再来过了?说了什么吗?“

    老板娘知道她说的是霜离,于是会意的笑了笑,道:”姑娘,我这里只是个普通小酒馆,他哪里会总来,就算来了,怎么会同我说些什么?“

    陈素青微微蹙眉,道:”那么你知道去哪了吗?“

    老板娘摇了摇头,道:”他是浪迹天涯的人,怎么告诉我踪迹。“说到这里,她又问道:”怎么,姑娘不是对他的条件动心了吧?“

    陈素青闻言,立刻回道:”怎么可能!“她回的果断,声音也陡然拔高,是因为涉及到陈素冰,让她心中生出了些怒气。

    老板娘神色上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笑道:”那好吧,若他来了,我再问问他。“

    陈素青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拿起了伞,也准备离开了。她撑开了伞,往外面走去,走了两步,想了想,才回头朝老板娘笑道

    “我看您这个小酒馆,可一点都不普通。”

    那老板娘却依然倚着门框,笑道云淡风轻。
正文 第二四四章 如意馆沽酒备节(二)
    如意酒馆的老板娘不管是行事说话,一向都有些高深莫测的意思,陈素青看她的酒馆,虽然不起眼,但怎么也不像是个普通的。她有些怀疑这里与霜离有莫大关联,因为这老板娘对于霜离的身份太淡定了,但看她的语气,又不像有特别的关系,与对待自己也仿佛是差不多的。

    陈素青想到这里,脑中不禁有些糊涂,回首去看那酒馆,老板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看着她笑了笑,然后缓缓掩上了房门。

    陈素青摇了摇头,索性不去再想,回头去看阿福和周隐,二人正撑着伞在那说话,往陈素青这边看来。陈素青想了想,便快步追上了他们。

    周隐见她过来,便抬起了手,朝她晃了晃手中的酒,笑道:“玉露仙泉,这个名字倒好听,不知道是不是酒如其名。”

    阿福笑了笑,低头道:“周公子,你说的不善饮酒,也是假的吧。”

    陈素青听到阿福说这话,也不禁向她看去,只听她声音有些局促,但是陈素青似乎从未听她与人玩笑过,此时听她说了这样一句,也觉得她那略显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活泼的神采。

    周隐依旧笑着道:“也是假的?阿福,我前头说的可都是真的,我确实没来过这里。”

    陈素青捧着那瓮酒,也轻笑了一下,问道:“那么饮酒呢,就是真的了?”

    周隐道:“饮酒也是不会的。”

    陈素青和阿福相似一眼,都露出了不相信的笑容。

    周隐叹了口气,道:“是真的不会,我虽然好饮酒,但是却不懂酒,酒量就更差了。”

    说着说着,便走到了马车跟前,三人收了雨伞,抖落了扫到肩上的雪粒,便上了车。陈素青将酒放在角落,搓了搓手,笑着对阿福道:“你看看,我们是不是也该给渡云禅师买点东西。”

    阿福脸上露出了点为难之色,她知道陈素青是一片好心,她也总不能替渡云推拒,但更不好替渡云答应,渡云知道了,也不会同意她要陈素青的东西。阿福想了想,捏了捏手道:“也不必了吧,师兄生活一向俭朴,而且若有需要的,他都会备好的。“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那好吧,我们若看到好东西,就给他买点。“

    阿福也不置可否,只是捏着衣角不语。

    马车穿过了没有几条街,便到了官巷一带,这里乃是杭城之中丝纺店铺最多的地方,他们要出行,要抵御一路的风霜和洛阳的寒意,衣物一定是必备之物。他们所备的冬衣本来不多,加上又被弄毁了许多,自然是首要要预备的。

    此时虽然在下雪,但是官巷一带,还是有许多人穿梭往来,这一带除了有卖布匹成衣的店,也有很多作坊。大约是到了年底,富人自不必说,即便穷人,也总要想法子在新年备上一件新衣。

    他们三人在这一带逛了逛,陈素青略看了几家店铺,只觉得杭城果然不必他们徽州,不管衣服的花样款式,样样都新颖独特,就算是小作坊仿出来的布,手工也不算太差。

    她看了看之后,笑着对阿福道:“平日里你都穿素色的衣裳,偶然穿这件茜色的衣裳,才知道你穿红色更好看,今日我再给你买几件类似红粉之色的,可好?”

    阿福听陈素青夸她好看,也不好意思的低了低头,然后笑道:”陈姑娘又在笑话我。“

    陈素青笑道:”没有的,真好看。“她说完,又指了指店中一件海棠色的衣裳,对阿福道:”你看那件,比你身上的还要艳一点,那领口的蝴蝶花样也好,怎么样?“

    那店中掌柜闻言,知道来了主顾,便连忙上来笑着道:”几位真有眼光,这件衣裳过年穿最好了,既喜气又不俗气。“

    陈素青捏了捏那衣裳,道:”也够厚。“

    老板笑着道:”那是自然,而且都是今年的新棉花,保管暖和。“

    阿福依旧低着头,小声问道:”这个多少钱?“

    陈素青见她这样问,知道她看中了,便笑道:“试试吧。”

    阿福闻言,抬头看了看陈素青,只见她神色中一片温和,于是也颇有些心动,加上那老板一个劲的怂恿,她便拿了衣服,往后头去试去了。

    阿福换衣服时,陈素青又在店中看了看,盘算着要给其他人买点什么。过了不多时功夫,阿福便穿着新衣出来了,这件海棠色的衣服艳而不妖,娇而不媚,加上阿福身上的自有的那种沉静,反而有一种端庄之感。

    那老板见了,连忙奉承道:”姑娘穿这个衣裳,才能配得上您的身份。“

    阿福闻言,笑了笑道:”我就是一个山野村姑,哪有什么身份。“

    老板露出了讶异之色,道:”不能不能,您穿这个,谁看都是大家千金。“

    阿福虽然知道这是老板奉承之话,但眼角还是不自觉的露出了一些笑意。

    老板看了她的神色,又连忙道:”这件衣服做的瘦,要是别人,准穿不了,非得您这样亭亭玉立的才穿得上,简直就像定做的一样。“

    陈素青看了看那件衣裳,果然十分合身,即便到了北方那边,要加披风在外面,应该也不成问题。又看阿福,正低头看着领口上的蝴蝶,眼神中露出一片欣喜之色,知道她也是满意的,便决定买下。

    这一边周隐却拿了一件藕色的衣服过来,对陈素青道:”我觉得她还是穿素雅的颜色好看点。“

    陈素青结果那件藕色衣裳,只见上面绣着一排玉兰,做工质地,都与阿福身上的类似,只是颜色淡雅,又是另一种风采了。

    陈素青笑道:“她虽然惯穿这种淡色,但是毕竟年轻,这样素净也不好,还是这样红色适合她这样的年纪。”

    周隐略微抿了抿嘴,又道:“她一直跟渡云禅师一起住在深山,低调惯了,这样红色,回去穿也不合适。”

    陈素青笑道:“她又没出家,难道还穿不得红色,再说这身茜色衣服,渡云禅师也看到了,并没有说什么啊。”

    周隐叹了口气,看向阿福道:“阿福,你说呢?”
正文 第二四五章 春熙楼品茶排宴(一)
    周隐说这话时,阿福正用手轻轻的摩梭着袖口一朵小小的粉色芍药花。闷声听着二人争论,也不敢多言。

    此时周隐突然问她,阿福慌忙抬起了头,却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陈素青手中攥着那件藕色的衣服,仔细打量了周隐的神色,不知道他突然较起什么劲来。按理说周隐为人阔达,虽是读书人,但并不迂腐,这一件红衣服,何至于让他如此。

    她心中有些隐隐的感觉,又看了一眼阿福,她脸上一片纠结之色,也不想叫她为难。于是叹了口气,抖了抖手中的衣服,笑道:

    “这还选什么,两件都要了。”

    说着又拿起了手中的那件,对着阿福比了一下道:“这件也合身,都包起来吧。”

    阿福闻言眼神明显慌乱了下,想要拒绝,但又想着若选一件,也不知道要哪件好,便不由踟蹰起来,说不出口。

    周隐在一旁,虽然神色有些不愉,但也不能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店中别的地方。

    那老板倒是高兴,笑道:“这样最好了,浓妆淡抹总相宜嘛。”

    周隐和陈素青二人都想着心事,各自在店中看着东西,都没答他的话,只有阿福有些扭捏的问道:“这两件要多少银子?”

    那老板依旧笑道:“两件一起只要三两银子,若再买别的,一起便便宜些。”

    阿福面上有些为难,小声道:“这么多银子?”

    老板看了看陈素青的脸色,只自顾给她包好了,道:“这缎子面,丝绵芯,还有这绣娘的手工,这个价可不算贵啊。”

    阿福露出了些窘迫之色,老板却拿着包裹对陈素青道:“姑娘,包好了。”

    陈素青朝他点了点头,又笑道:“那么总要再配件鸦青色的襦裙才好。”

    那老板会意,立刻符合道:“姑娘好眼光,这红色配鸦青越显娇艳,藕色配鸦青也更素雅,两样都合适。”说着便拿起台上一件鸦青色八幅裙递给了陈素青。

    阿福见了,连忙唤了一声道:“陈姑娘!”语气中已经有了拒绝之意。

    陈素青正在看那裙子,闻言抬起头来问:“怎么,不喜欢吗?”

    阿福摇了摇头,小声道:“不是的,只是这些东西太多太好了,我只怕消受不起。”

    陈素青将裙子递还给老板,又走到阿福跟前,笑着拉起她的手劝道:“咱们要一同出去,好不好看且不论,总要穿的暖和舒适吧,若是再受了风寒可怎么好呢?”

    她说到这里,看着阿福紧紧捏着自己的裙子不语,便又道:“你那旧的衣裳虽然好,但是一来半旧总不暖和,二来也有些短了。”

    阿福闻言,便也没说什么,只是送开了裙摆,露出了腰间一个小荷包,道:“我没有许多银子,等师兄来了,我让他给你吧。”

    陈素青知道她的脾气,一贯不愿接受别人的东西,这种时候总是别扭,但在店中也不好多劝她,若弄拧了更不好,只能笑而不语。

    那老板却不问许多,忙把裙子也包了起来,陈素青又给陈素冰和梅逸尘挑了新的外衣,自己也选了几件男装,一并付了钱。

    三人出了店铺,梅家的随从便把东西接了过去,送往马车去了。陈素青三人依旧在街上闲逛,寻些别的要买的。

    陈素青走了一会儿,笑着对周隐道:“周公子,同我们一起,挺没意思吧。”

    周隐愣了一下,又摇了摇头道:“没事,你们慢慢选。”

    陈素青和阿福相视一笑,知道他是不喜欢这些的,但又悬心二人安危,才免为其难陪她们一起。

    二人逛了一会儿,又看见了一间鞋履店,那店店面狭窄,又都是妇女在其中挤着,周隐便不愿意进去,只在外头候着。

    等二人选了几双鞋靴出来,却不见了周隐,心中正疑惑,就看见他笑着从一旁走了过来,阿福问道:“周公子,哪里去了?”

    周隐看了看旁边人来人往,高呼低唤,便笑着道:“没事,我随便看看。”然后又问道:“可都买齐了吗?”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都差不多了,若是还不足以御寒,便只能到北边再买皮毛了。”

    周隐点了点头道:“已到了午饭时分,我请你们去吃点东西吧。”

    周隐本是杭城人,到了这个点,二人也不好矫揉推拒,便应了他的东道。三人重新乘了马车往南瓦子一带去了。

    到了南瓦子这边,景象就要比官巷那边更加繁华了,除了往来穿梭的车马人流,这里本身也有许多游赏的地方。

    这一带除了有许多商铺之外,还设了一些勾栏,有许多说书,杂剧等等表演,比他们在扬州看的,还要热闹。

    阿福略出神望了望,便忙收回了眼神,缩了缩身子,跟着周隐往店中去了。

    周隐带她二人来的这座酒楼,名**熙楼,在杭城中也是数一数二的酒楼,一进去,便见里面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十分气派。

    里面也是人声鼎沸,往来不息,他们刚一进去。里面人见了一个年轻公子进来,便立刻拥上了几个浓妆的女婢,要替她们招呼。

    周隐回首,见陈素青和阿福又偷偷的掩嘴低笑,想起了刚刚在那花巷之中的话,不由面上大窘,立刻驱了那几个女婢,又唤小二在楼上给他们寻了个雅间。

    周隐本想带他们尝尝这里的名酒,但陈素青和阿福都婉拒了,他也不愿自酌,便唤茶博士上了一壶梅花茶。而后又点了几样杭州名菜,和七宝糖粥。最后周隐又特意点了一份蜜糕。

    三人等着上菜时,阿福便细细打量了这间酒馆,这里不仅十分宽敞,而且布置也颇为考究,是她所住的地方远远不能企及的。但她虽然四处细细打量,但眼中却未曾流出一点艳羡之色。

    三人坐了不多时,菜便都上来了,这店中盛菜之物,都是银盘,更显奢华。就连陈素青也微微有些吃惊,看来杭城繁盛,此时才见一二。
正文 第二四六章 春熙楼品茶排宴(二)
    菜上来之后,周隐一一给他们介绍了菜色,脸上隐约显出了一点兴奋之意,又问二人道:“感觉这些菜怎么样?还合口味吗!”

    陈素青和阿福都点头微笑了笑,表示了对这里的赞赏。

    阿福夹起一块蜜糕,咬了一口,笑道:“这个蜜糕,比之前那个还好吃。”

    周隐挑眉笑了笑,似有一些自得之意:“那是自然,这里的东西不是那街边小贩可比的。”

    陈素青听他这样说,心中不免有些不快,但也没有说话,只是悠悠饮了一口手中的梅花茶。

    阿福也低头笑了笑,指着桌上一碟梅花饼道:“那个饼子,二姑娘爱吃,一会儿我们给她带一些回去?”

    她的声音依旧轻轻的,弱弱的,仿佛她这个微不足道的要求极为过分,叫人也不免为她的卑微感到有些心软。

    周隐将那梅花饼的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道:“你只管吃,待会再买些叫你们带回去。”

    陈素青笑道:“是了,我看这杭城的街上东西很多,等会不如买点吃食的,明天过节要吃,路上也得吃。”

    周隐道:“便在这里备了,还去街上忙什么。”

    陈素青不动声色的笑道:“市井和酒楼各有滋味,也不太一样。”

    周隐闻言,也没在说什么,菜快吃完时,周隐突然在袖中摸了一下,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了桌上。笑着看了看阿福,示意她去拿。

    阿福看着那布包,放下了筷子上的蜜糕,又看了一眼陈素青,微微有些疑惑。

    陈素青却笑着对她道:“你看我做什么?你自己去看看嘛。”

    阿福却不动手,只是问周隐道:“这是什么?”

    周隐笑道:“你今天买了新衣,我再给你们买了点小东西。”

    陈素青看样子,便知道刚刚她们去买鞋袜时,周隐不见的那一会儿,便是去买这些东西了,也微微看着阿福笑了笑。

    阿福却笑不出来,微微抿了抿嘴道:“我不要的。”

    周隐脸色有些不悦,道:“这是为何?难道我的东西不好?”

    阿福见周隐提高了音量,又立刻弱了下来,道:”周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我怎么好要你的东西?“

    周隐又笑了笑,打开了那小布包,里面有三对珠钗,然后又对阿福道:”这都不是什么值钱的,我给你们三人一人买了一对。“

    陈素青微微扫了一下那三对珠钗,只见上面只镶嵌了些细小的珍珠,虽然精美,但是价格也有限。

    阿福看了一眼陈素青,却还是不愿意动手去拿。

    周隐见她二人都不动,虽然有些着急,但依旧和声道:“刚刚在丝纺铺,陈姑娘说的也有道理,马上过年了,这些东西又不值钱,你们带着玩呗。”

    阿福见周隐再三强调不值钱,恐怕自己再拒绝,会拂了他面子。于是思量了一下,只能先拿了,再问渡云。于是她将那布包往陈素青跟前推了推,道:“陈姑娘,你先给自己和二姑娘选吧。”

    陈素青又细细去看那几对珠钗,拿起一对对阿福道:”你拿这对蝴蝶的吧,和你那衣服上的花样般配。“

    阿福接过那对钗子,拿在手中细细看了看,眼角微微露出了点笑意。陈素青见状,知道她喜欢,又自己选了一对梅花的。然后便将那最后一对连同布包一起推到了周隐跟前。

    周隐微微有些疑惑,道:”这个便给二姑娘的,还请陈姑娘代为转交一下。“

    陈素青却将那布包推的更远了一些,道:”这个还是请周公子亲自送她好了,我们后天才走,总还有两天时光的。“

    阿福收好了自己那对蝴蝶珠钗,听到陈素青这样说,也知道她的意思,于是会意笑了笑,又偷看了一眼周隐,微微低了低头,但眼角依旧是抹不开的笑意。

    周隐听她这样说,变瘦好了那对珠钗,小声道:“那也是亲自送的话,更诚心一点。”他说这话时,口中虽然平淡,但是脸上还是不自觉的红了。陈素青和阿福也看到了,便也一笑而过了。

    吃罢了饭,周隐便唤小二来,又点了些菜蔬果子,和几样糕点带着,一并付了钱,阿福在一旁看了看,这一顿竟然吃了五六两银子,她觉得不过吃了些简单饭食,竟然就花了这么许多。但周隐却似乎并不为意,她也就没说什么。

    出了春熙楼,三人又在街上转了转,买了一些别的糕饼干粮,已到了下午,便往回去了。周隐应了他们,要去永福寺知会渡云,便不再与陈素青二人同路,嘱咐了她们小心一点,便自己雇了个轿子自己走了。

    陈素青和阿福带着梅家的几个随从回到吴山药庐时,陈素冰正和梅逸尘围着赵元喝茶,梅逸尘见他们回来了,便笑着迎了上去,接过了二人手中的东西。

    陈素冰看着那大包小包的,眼中露出了点期待之色,但转瞬又嘟了嘟嘴,转过脸去不理她们。

    陈素青见了她的神色,也笑了笑,又拿着食盒到了她的跟前,道:“这是阿福记着你,我们特意给你带回来的,你不尝尝。”

    陈素冰闻言,也不再僵着,转过脸来,伸头看了看食盒,见是自己喜欢的梅花饼,便笑道:”还是阿福对我好。“

    赵元看了看那食盒,便笑道:”你们还去春熙楼了。“

    陈素冰捏起了一块饼子,闻言便问道:”什么春熙楼。“

    阿福走了过来,对赵元道:”赵先生也知道春熙楼。“

    赵元也没有刻意夸耀之意,只是点了点头道:”有时候过节,会有人送一些这家的吃食上来。“

    陈素青知道这指的大约是杭城中有钱人家,又要叫他看病的,于是也没说什么,只是道:”今天我们吃周公子的请,他让我们带一些回来,明天腊八吃,也不知道怀机喜欢什么,便点了几样清淡的。“

    赵元也没有表示,只是随口应了一句,倒是陈素冰听他们这一天热闹,眼中也不禁有了些羡慕之意。
正文 第二四七章 度佳节闺门生隙(一)
    众人便便围着火炉,吃了几样糕点,又喝了赵元的茶,又说了些街上的事情。

    歇了一时后,因为明天是腊八,这里虽然简陋,但好歹有许多人在这里,又兼离别在即,所以他们也准备好好过下。他们都是江湖离散人,外面风雪交加,这里总归也是一方安隅。

    阿福把从熙春楼拿回来的菜放在外头屋檐下,天气寒冷,也能吃上几日。他们这里简陋,也做不了太复杂的菜,但腊八粥总还是要自己做的。

    阿福和陈素冰二人围着便围着炉子准备起来,她们洗净了材料,又用清水浸着。腊八粥的材料各地略有不同,他们在这里也是勉强凑足了八样。

    弄好了那些,陈素冰又拿了个萝卜,切成小块在那里雕花,她虽然未做过,但看别人弄过几次,自己头一次弄,也是像模像样。

    阿福则拿了个红枣,用核桃给它按了个头,又拿了四个杏仁做脚,弄了几个小小的果狮,放在碗中。

    陈素冰伸头来看,笑问道:“这狮子好有意思,我还没见过。”

    阿福一边继续弄着那果狮,一边笑道:“这是我师父教我的,他平时没什么意思,教我的东西不多。”

    赵元端起碗来,仔细看了看那碗中的狮果,微微笑道:“你师父会的不少,这玩意倒不常见。”

    阿福笑道:“因为腊八节是他们寺里的重要日子,所以我们也跟着过一下。”说到这里,她顿了顿道:“只怕明天师兄又要在永福寺忙一天了。”

    赵元点了点头道:“明天灵隐和永福寺都要舍粥,有不少人要去,够他们忙的。”

    陈素青笑了笑道:“不过渡云师父是客僧,应该也不至于让他做多少事。”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句,便将腊八要煮粥的材料都备好了,陈素冰拿了几个小碗,将刻好的萝卜花放在里面,又用水浸着,拿到了外头,笑着问赵元道:“神医,你说这吴山上头,这水能不能冻上?”

    赵元看了看外头,雪还飘飘洒洒的下着,噙着笑看着道:“肯定成的。”

    陈素冰闻言,又依依不舍往外头看了看,过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来,对众人道:“我原先在家中时,我家中的福妈会用萝卜雕许多种花样,她手很巧,然后冻在冰里,腊八节那天可以看,又可以吃着玩。”

    陈素青说到这里,突然看着阿福笑道:“这样说来,阿福,你同福妈福伯的名字,都差不多呢。”

    她这句话,别人听来还不觉有什么,但是阿福却立刻沉下了脸,冷哼了一声。阿福一向谦卑,众人从未见过她有脾气,此时突然变了神色,也让大家有点摸不着头脑。

    陈素冰看着阿福道:“阿福,怎么了?”

    阿福冷笑一声道:“我就该是做奴婢的,这个名字也取的贱。”

    陈素青没想到阿福会这样想,忙嗔了一眼陈素冰,陈素冰脸上也有讪讪的,不知所措,只知道拿眼神望着陈素青求助。陈素青笑着对阿福道:“阿福,你了解冰娘,知道她没有那个意思的。再说,福伯他们与我们都是家人,怎么能说是奴婢呢?”

    阿福听了她这样说,脸上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略微欠了欠身,动作虽然是谦顺的,但神情中又有些不屈。陈素青还欲再解释,阿福便起身出了大门,去外面生炉子了。

    梅逸尘见了,慌忙便跟了上去,陈素冰有些不解的看了一眼陈素青,陈素青却有些生气的瞪了她一眼,她又去看赵元,赵元倒是笑而不语。陈素冰只好一个人默默的将堂中收拾妥当,又看陈素青进了房中收拾东西,自己也进了去。

    阿福进了房中,陈素青正坐在床上折衣服,她便腆着笑脸来到了跟前,道:“姐,你又怪我了吗?”

    陈素青没有睬她,依旧自顾自的给衣服打包。

    陈素冰见她不说话,便索性坐到了床上,坐到她对面对她道:“姐,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想,不过是一句不要紧的话。”

    陈素青闻言,叹了一口气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阿福虽然心沉了一些,但你也总有不是。以后我不再身边,你说话总要小心一点,不然既伤寒了别人,也容易给自己招惹祸事。”

    陈素冰咬了咬牙,脸上露出了些委屈的神色,她本来不是口无遮拦之人,今天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惹恼了阿福,陈素青这样说,她自然是不服气的。但是她一想到陈素青后天就要离开,实在不愿意她再为自己悬心,于是边点头应了。

    陈素青这才笑了笑,又拿起了床上一件月白色夹袄给她,道:“试试这件衣裳。”

    陈素冰梅角含着笑,立刻拿起了那件衣裳,从床上跳了下来,试了之后,又上下看了看道:“有点大啊。”

    陈素青笑道:“没事的,你现在长身体的时候,没多久就合身了,大的话,你先放着,等合身了再穿。”

    陈素冰虽觉得有些可惜,但还是仔细将那衣服叠好了,收进了她们的小箱匣之中。

    陈素青挑了几件衣服收好,便拍了拍陈素冰,同她一起出去了。

    到了第二日一早,便是腊八节了,陈素冰一起来,便急着去了外头,看那萝卜花有没有冻成。山中冬夜,天气也足够寒冷,她放在外头的萝卜都已经冻成了,从碗中拿出来,放在那里,晶莹剔透,也煞是好看。她笑着拿了个大碗,将那几个冰块,都放了进去。

    阿福这时正在廊下生炉子,准备煮粥,陈素冰赶忙拿着那碗到她跟前,道:“阿福,你看看。”

    阿福回过头来,忙带着她离了那炉子,道:”别离火那么近,小心化了。“说完又仔细伸手在里面拨了拨,朝陈素冰笑道:”还真好看。“

    她二人看着那萝卜冰块,小声说笑了一会儿,好像昨天的不愉快,都从未发生过。陈素青站在门口,看着二人,摇了摇头,笑叹了一口气。
正文 第二四八章 度佳节闺门生隙(二)
    赵元听到二人的笑声,也从堂中出来,走到了门外,看着陈素冰正举着一块萝卜冰,朝他笑道:“神医,今天吃这个,一年都不会肚子疼了。”

    赵元闻言,轻笑了一下,然后心中又生出了些哀凄之意,他自诩一向看的平淡,也不是多愁善感之人,但到此时,心中也不由生出了一些离别之慨。

    他正站在廊下远眺,就看到钱老三由远及近,带着两个小厮上来了,手挑肩提,似乎是带了不少东西。他走到院门口,打开了门,钱老三便远远的迎了过来,笑道:“赵先生,早啊。”

    赵元只是轻笑了一下,也为多远,就侧身将他们迎进了院中,陈素冰和阿福见了,都放了手中的东西,站在廊下看钱老三。钱老三笑着和二人打了招呼,又让人把东西放到了廊上,笑道:“今天腊八节,我给赵先生带了点东西。”

    梅逸尘将钱老三迎进了屋子,阿福又从外面提了一个炭炉到他身边。钱老三一路风霜,身上都是寒气,见阿福提了炭炉过来,便慌忙致谢,阿福也不说话,只是羞怯的笑了笑,便低头走了。

    陈素青也从炉上给钱老三的随从盛了两碗汤,叫他们在煮粥的炉边暂时暖一暖身子,然后也进了屋子。

    陈素青对钱老三笑道:”明天就要出发了,还难为你今天跑一趟。“

    钱老三连忙起身迎了迎她,笑道:”不妨事的,船上我都准备好了,放心吧。“

    陈素冰此时过来,也给钱老三奉了一杯茶,钱老三接了过来,又同陈素青一同坐下了。陈素青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和你大哥难得相聚,今日想必家中也忙,还要你特意过来,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钱老三笑道:“是啊,今天我们家照例也是要舍粥的,不过都有下人筹备了,我这不是想着赵先生这里人多,过节总归还是要备些东西的。”

    他说着又笑了笑道:“其实我大哥今天一早就去知州府中回禀差事去了,总归也要到中午才能回来。”

    陈素青闻言,只得随意敷衍了句:“大掌柜的差事还顺利吧。”

    钱老三笑道:“朝廷的差事,不敢奢求有功,总算一路顺风。”

    赵元从房中出来,拿了两个瓷盒,递给了钱老三,道:“这里投是一些驱寒温补的药,你回去给你哥哥,他刚从北方回来,一路上想来受了不少风霜之苦,这个药吃一点可以补补。“

    钱老三笑着接了那瓷盒,连道了几声谢谢,又道:”明日我同陈姑娘他们出发之后,我哥哥总归还是要来送吃食的,到时候再叫他亲自来道谢。“

    赵元摆了摆手,坐在他对面道:“也不必了,寒冬腊月的,若有心,叫仆从们择好日子上来就好,十天半月都行的。”

    钱老三忙摆了摆手,道:“那怎么成,您在山上不方便,若不经常来,我大哥也不放心的。”

    赵元笑了笑,也没有多说,钱老三又坐了一会儿,等身子彻底缓了过来,便告辞回去了。

    钱老三走了之后,他们弄了一点腊八粥,又取了一些赵元之前腌的萝卜,简单吃了个午饭。阿福和陈素冰便开始忙起晚餐来了,主要还是阿福动手,陈素冰在一旁打打下手。

    赵元则把陈素青和梅逸尘叫进了自己房中,递给了他们一个小小的布包,他还微微有些咳嗽:“明日你们就要去洛阳了,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赶制了些药,给你们带着。”

    他说着,便示意陈素青打开了布包,陈素青见里头有一些瓶瓶罐罐,都整齐的排着,赵元便一一同他们说,这是解毒的清露,那是止血灵散,还有治伤寒的丸药,样样都说好了。说着又指着一个小锦盒道:

    ”这里头有四颗双清丹,这个药药效好,但实在费工夫,时间有限,加上原有的,我也只有四颗。“

    陈素青将那小锦盒拿在了手中,轻轻摩挲了一下,道:”这几日见你总在房中忙,脸色也似乎不太好,就在弄这个?“

    赵元不在意的笑了笑,道:”只能尽我所能吧,别的也帮不了你了。一路上,阿福也会一些治病救伤的法子,若实在不成,这些药也应该能救你们几次。“

    赵元说这话时,表情十分平常,但是眼角淡淡的笑意,却又透出了一股子绝对自信的意思。他说到这里,神色微微黯了黯,道:”当然,我希望你永远也用不上,能顺顺利利的回来。“

    陈素青将那些药,有小心的收回包裹中,点了点头,胸中溢出了一些暖意,眼中也闪出了一些光彩,她和梅逸尘对视了一眼,又对赵云道:”怀机,你放心,等到春天,我一定会同玉昌一起回来的。“

    赵云点了点头,道:”我是百无一用,又守着这药庐,但凡是有一些武艺,不至于会让你抛头露面,千里奔走。“

    陈素青眼中已经有了些盈盈之意,她笑道:”怀机,你治病救人,怎么能说没用呢?再说,我虽为女子,心中志气也不低于男儿,玉昌是我夫君,为他奔走,也是应该的。“

    赵元苦笑了一下,只是道:”你此去千里,只顾前尘,不必担忧后路。”

    陈素青闻言,知道他所指的是陈素冰,心中也不由翻滚起来,一时激动,便一下跪倒在地,道:“怀机,此等大义,我和玉昌铭感五内.......”

    赵元见她这般行径,心中更生出了些愧意,于是脱口便道:”只要有我草庐一日,便保二姑娘一日无虞。“

    陈素青知道,赵元和陈素冰本没有什么关系,他也没有责任这样保护自己的妹妹,况且赵元一向冷面,还未见过他有如此之时,心中更生出了许多歉意。她也想婉拒赵元的盛意,但一想到陈素冰,她这拒绝的话,又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是生怕陈素冰有一个万一,于是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便往外堂看去。

    而此时,阿福已经将晚上要吃的菜大都预备好了,正伸头往里面看来。
正文 第二四九章
    陈素青看到了阿福向她望来,便笑着看了看赵元,道:“看来她们把饭弄好了。”

    赵元和梅逸尘看见了,也伸头向外面看了看,又相似而笑,这一瞬间,陈素青感觉,这小小的草庐之中,似乎更添了几分温暖的感觉。

    于是三人便出了房中,向外头走去,阿福见了,知道他们谈妥了,便忙擦桌子,把菜都端了上来。

    等陈素青把赵元给自己的药放回到自己房中出来时,赵元已经摆好了椅子,阿福把她从春熙楼带回来的菜和钱老三的菜凑了凑,竟然也弄出了一桌子。

    这时候陈素冰正左手正拎着一壶热水走了进来,陈素青看了,知道她因为右手受伤,使不上力,怕她泼了水,便慌忙过去接过了她手中的水壶,笑骂道:“小心点吧,这是要做什么?”

    陈素冰指了指桌上一个温酒壶道:“你昨天带回来的酒,我给它先温上。”

    陈素青点了点头,走了过去,看了看那温酒壶,只见乃是一套两件,上面是一个执壶,下头有一个大的莲瓣海碗,都是白釉剔花的瓷器。阿福已经预先把昨日他们从如意酒馆买的酒装进了执壶中。

    陈素青缓缓的将水壶中的热水倒进了海碗中,又把执壶放入海碗的热水中,这酒就温上了。

    陈素青又看了看那温酒壶,笑着同赵元道:“你这里还有这样一件东西?”

    赵元轻笑了一下,道:“原先我无事时,也经常饮酒,后来不饮了,这壶丢在了那柜子里,到被他们翻了出来。”

    陈素青闻言,又笑道:“虽然那老板娘说这乃是素酒,但我还是担心你不能喝,这样倒好,也可以饮一点。”

    赵元点了点头道:“不过我这几日身体不适,只能少饮一些。”

    陈素青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异议,其实他们伤的伤,病的病,也没有能饮酒的,不过是稍微喝一点,助兴而已。她将酒壶放到了外头炉子上,加了些水继续烧了起来。

    阿福摆好菜后,又把屋中火炉拿了出去,闭好了房门。赵元家中,凡要燃炭,必不能关门闭窗的,好在这个炭炉已经烧了许久,屋中空间不大,已经足够暖和了。

    众人围着桌子坐下,虽然略有些局促,但是这样坐着,也别有一种温情的感觉,陈素青看了看外头,雪依旧飘着,屋中却是一番春意,外头的炉子上的水汽缓缓升起,让她的心头一软,视线也有些模糊。

    阿福给依次给大家倒了酒,就杯也是一样的白釉剔花,酒是蛇褐色的,陈素冰先轻轻抿了一口,笑道:“甜的。”

    陈素青也尝了一点,酒味很淡,应当又放了各种果子去泡的,所以有些甜丝丝的味道,酒味倒几乎不见。陈素青还是笑着嘱咐她道:“你伤还没好,吃一杯便好了。”

    众人还未下筷,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众人面面相觑,却不知这时会有谁来。

    陈素青起身便出了门去,打开院门,原来是渡云站在院中,只见他头戴雨笠,身背经箧,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其实赵元的院门并未上锁,但渡云为人,一向守礼,所以未得主人允许,是断不会进来的。

    陈素青见他来了,慌忙将他迎进了屋子,渡云将斗笠摘下,放在廊下众人的伞边,便一同进了屋子。众人见他来了,也都起身致意。

    他进来之后,先是躬身行礼,又将食盒放在桌上,道:“今日在寺里舍粥,特意带了一些过来同吃。”

    阿福帮他卸下经箧,笑道:“我们这里也煮了的。”

    陈素青还是笑着打开了食盒,拿出了渡云带来的粥,道:”这庙里舍得,又是禅师特意送来的,也多了许多福泽,想来是不同的。“

    赵元看他身上微微有些雪痕,鞋子也都有些湿,便对阿福道:”你带禅师去我屋中换一下鞋袜,后院廊下有炉子,让禅师暖一暖“

    渡云忙道:“只是鞋有些湿,并没有弄湿袜子,不敢再麻烦了。”

    赵元也不好勉强,但还是亲自出去拿了一个火炉进来,放在桌下,让渡云用,陈素冰见赵元去拿炉子,便跟着去把窗户开了一点。

    梅逸尘让出了位子,让渡云禅师向上首座,自己则往阿福那边微微靠了靠,众人也都没在意,渡云谦让了一下,便靠赵元座下了。

    陈素冰重新执壶,笑着对渡云道:“禅师,这是素酒,可饮一杯?”

    渡云慌忙道:”小僧谨守戒律,不敢饮酒。“

    陈素青笑着点了点陈素冰,又给渡云倒了杯茶,看了看桌上菜道:”怀机也一向茹素,这菜也只有两道荤腥,不知道禅师方不方便。“

    渡云忙站起来接过了茶,道:”诸位随意,小僧挑一些素的吃了就好。”

    陈素青见他不在意,也就没有把那荤菜撤下,只是拿到了离他远一些的地方,又看了看他带的东西道:“禅师,今天不回去了吧。”

    渡云笑道:“我看这外头雪下得大,怕误了明天的行程,所以想来这里住一夜,正好庙里头也忙完了。我在这胡乱歇歇就好。”

    陈素青听他说到雪正大时,便转头往外面看了看,果然雪一点没有小,还有些越来越大的意思,心中不由有些担心。桌子下头的炭炉逐渐升起暖意,她身上也渐渐放松下来,又看了看桌上的宴席,和其他人的笑靥,让她心中也生出了些恋巢之意,一瞬间,她有些不想再动,想要永远停留在此间,此刻。

    陈素青饮了一口酒,这酒既甜又绵,和之前的寒光春的先冷后暖很不同,似乎在一开始,就想把人拉入一个十分温柔的地方,永远沉沦下去。

    陈素青此刻,也有些放纵自己,默许了这种沉沦,她微微扶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这一杯酒还未入口,突然屋门就被推开了,寒风猛地劈开了屋中的暖意,也劈开了陈素青身边的温柔。

    和腊月的寒风一起突然进屋的,还有周隐。
正文 第二五零章 近离别萧郎别意(二)
    周隐突然来了,众人都吃了一惊,愣了一下,才犹豫站了起来,目光都看向他。只见周隐肩上和头发都微微有些湿,足下的粉底靴也沾满了泥,裤腿衣摆都沾了些泥点。

    众人还没有见过这般狼狈的样子,不禁有些奇怪。阿福本来坐在下手,正好靠着门,见到了他这副样子,忙道:“周公子,您来了?身上都湿了。”

    周隐闻言却盯着她发了一会儿愣,过了好久,才一把抓住她的腕子道:“你同我来,我有事同你说。”

    阿福挣扎着扭了扭手,道:“周公子,有什么话你就说,这是做什么?”

    陈素青见到门口有些古怪,也走到了他们跟前,刚走到周隐跟前,就闻到一阵酒气,她皱了皱眉,对周隐道:“周公子,你饮了不少酒啊。”

    周隐回过来,看到是陈素青,笑了笑道:“是啊,我把那壶什么,仙泉.......玉露.......都喝了。”

    陈素青见阿福被他抓着,身体有些僵硬,便伸手道:“周公子酒饮多了,大约是醉了,不该抓着阿福姑娘不放。”

    周隐转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慌忙松了,又对陈素青道:“陈姑娘,我没醉,那如意酒馆的酒,是真的好,我是越喝越明白,酒喝完了,我也就全都想通了。”

    阿福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默默退了一步,微微低头,脸上微微有些委屈的表情。

    渡云也走了过来,走到了阿福身边,笑着道:“潜光,你也来了。”

    周隐转过头去,看到了渡云,笑着点了点头,道:“渡云,你也在这,我正要同你说,我现在是大彻大悟了。”

    渡云面上依旧一派清明,只有嘴角有淡淡的笑意,道:“想通了什么?”

    周隐眼中露出了些隐约之意,脸上也微微有些泛红,他吞了吞口水,又搓了搓手,似乎有些紧张的说不出话来。

    陈素青本以为他趁夜前来,是要来话别的,但现在看这般情形,怎么样也不像,于是走到门口合上了门,又对他道:“周公子,怎么了?”

    周隐听到她的声音,回过头去看了她一眼,神色中有些茫然,陈素青见他酒气朦胧,便在心中笑叹了一口气。

    周隐回过神来,转向了阿福,咬了咬牙,突然高声道:“阿福,我想明白了,我心里的人是你!”

    他此言一出,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并且脸色很不好看。陈素青马上就向陈素冰看去,只见她坐在桌边,脸色微微发白,直愣愣的看着周隐,陈素青心中一紧,也有些着急。赵元此时,也看向了陈素冰,但是眼神要冷淡的多,也克制的多。

    梅逸尘则看向了阿福,而阿福本人,则已经低着头,慌不择路的躲到了渡云身后。

    渡云的神色还是很淡然,只是嘴角的笑意没有了,他提了提音量道:“周公子,你喝醉了!”

    周隐慌忙上前,抓住了渡云的一只袖子,道:“渡云,我没有醉,我这一辈子还没有这样清醒过。我都想明白了,对阿福的感情,我都明白了。”

    渡云挡开了他的手,抽出了袖子,喝道:“周公子,口中注意些!”他说此话时,脸上已经有了一些不动声色的怒气。

    周隐微微有些颓然,坐到了门边的一张凳子上,抬着头看了看渡云,露出了一些乞求的神色,道:“渡云,难道你还不了解我,把我当做放浪之人?我都是真心的。”

    渡云神色又冷了几分道:“真心话,也等酒醒了再说吧!”

    周隐猛然站了起来,道:“渡云,我说了,我没醉,我很清醒。”他说到这里,又伸头向阿福看去,道:“阿福,这几天以来,我很烦躁,我一想到你要........要和梅逸尘在一起,我就很不舒服,本来我以为自己同渡云一样,是把她当做妹妹,担心你,怕你受伤害,今天才知道,不是的。”

    周隐话中突然提到了梅逸尘,而且话说的还不是很好听。周隐过来,胡乱闹了一阵,梅逸尘本来脸色就很不好了,此时他又借着酒劲说出这样的话,梅逸尘的脸色已经铁青了,他冷哼了一声,坐在桌边,将身子扭了过去,不再去看周隐。

    周隐继续说道:“不瞒你们说,这几日我翻来覆去,心就像在云中一样,每次看到你们一起说话,我就更加焦躁。今天我喝了那壶酒,梦到你们一起去了洛阳,我很紧张,我才终于明白,我对你早已心中有意。”

    阿福听他絮絮叨叨说了大半天,先是慌张,然后便是不可置信,到最后便是生出了一阵羞赧之色。但她心中还是迷迷糊糊,周隐不知怎么了,原来毫无表示,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梅逸尘听了这话,最后还是忍不住,站起来冷冷的道:”既然是梦中的话,就不要再说了,渡云禅师说的对,你还是酒醒了再说吧。“

    周隐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睬他,而是继续道:”阿福,我知道,你明天一定要去洛阳的,我现在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一定要说清楚的。“

    阿福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陈素冰,只见她双眼无神,眼中似有些晶莹的珠光,心中更是乱麻一样,忙对周隐道:“周公子,你酒喝糊涂了吧,你怎么会对我........你不是和.........“阿福说到这里,戛然止住了话音,又低下头去,声音逐渐低沉了下去。

    周隐闻言,也突然想起了陈素冰,慌忙朝她望去,只见她一双秋水盈盈的望着自己,眼中竟无半点怨恨,全是委屈和不解。他也感觉被那目光灼了一下,慌忙避开了视线,又看向阿福。

    他坦然道:“在今日之前,我的确有些犹豫,玉露和仙泉,我该选哪个.......”

    周隐不知是喝了酒,还是太过激动,言语中多有无状之处,现在又提到陈素冰,更让陈素青心头火起,她岂能容忍自己的妹妹被人选来选去,便想要出言打断他。

    她话还没说出,就听赵元断然喝断道:“周公子!”
正文 第二五一章 表心迹赠玉推金(一)
    赵元的声音陡然提高,众人都一齐向他看去,他微微扫了扫众人,神色又在瞬间恢复了正常,声音也压低些了。

    但他的语气还是依旧淡漠,只道:“周公子,这里到底是我的草庐,不如今天就此止住吧。”

    赵元虽然冷漠,但也一向宽容,或者说他就是疏于人情,不愿多管他人之事。周隐虽然常来他家中,但赵元很少对他行为有过什么异议,这也是第一次发声。

    这件事,他本该冷眼旁观,但是听到周隐话中提到了陈素冰,他心中便十分不快。

    虽然他已经自我否决和陈素冰的可能性,但陈素冰在他心中,还是如同白月光一样,至真至美。他岂会容忍别的男人拿她做比较,何况是还被比了下去。

    周隐抬头看了看赵元,只见他正立在桌子的另一边,神色有些半没入了烛光的暗影中,平静且冷淡。但他和渡云又不太一样,周隐在他身上隐隐的感到留一点隐秘的危险气息,心中竟然生出了一些惧意。

    周隐似乎被赵元震慑住了,说话也有些吞吞吐吐,道:“赵先生……我……“

    赵元没有应,只是微微垂眸,淡然的看着他。

    陈素青心中怒气虽未消,但是又怕周隐再说,自己妹妹心中更难受,于是只能对周隐道:“周公子吃醉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周隐微微伸展了一下身子,又揉了揉眼睛,似不经意的应了一下,又猛然回神,轻唤道:“阿福!”

    阿福本已心烦意乱,此时被他一喊,更如受惊的猫一般,浑身一颤,也不敢应他,只是往后面缩了缩。

    周隐慌忙站了起来,往渡云身后伸出手去,似要去抓阿福,却被渡云一把抓住了腕子。

    在众人看来,周隐这般行径,就是吃醉了酒,言行失当,但毕竟也是朋友,又不能拿他怎么样,都有些无奈。

    周隐虽然被渡云抓住,却依旧看向阿福道:“阿福,今天不说,我怕来不及了,我不知道你心中怎样。我现在还记得我第一次偶入庆云山,我第一个碰到的就是你,你给我倒了杯水……还给我指了去灵岩寺的路。”

    他说到这里,眼中有些湿润,也不知道酒气上涌,还是情绪失控,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听起来有一丝丝悲凉的意味。

    周隐几乎是不再理会别人了,仿佛下定了决心要一气说完。他继续道:“后来我虽然去山上,都是和渡云论道,但我也记着你的,我总会给你带点吃的玩的,你身体不好,每到寒暑,我还会给你带些不好买的药,你都忘了吗?”

    阿福听到这里,也有些触动,眼神微微闪了下,似乎想起了过去的事。那时候还没有陈家这些事,她常常在坐在自己院子中的松树下,一边做女工一边听渡云和周隐论道。

    在此种情况想来,那些日子虽然遥远,但也太过美好,阿福心中也生出了一些怀念之意。现在想来,似乎如周隐所说,他对自己好像一直不错,这让他神色不禁有些恍惚。

    梅逸尘听到这里,实在有些不耐烦,在一旁冷笑了一声。

    阿福听到了他的声音,慌忙往他那边一撇,心中愈加慌乱,之前陈素冰还说过梅逸尘对她有意思,而现下看来,一切只怕要重新算起。

    她叹了口气,对周隐道:“周公子,你放心吧,那些事情我都记着呢。”她说此话时,声音已经稳了下来了,只是略微有一些些羞涩之意,这叫众人听来,不免都为她的沉静感到有些吃惊。

    周隐听她这样说,脸上也露出了一些喜色,眉角都上挑起来,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说到这里,手慌忙往怀中摸去,摸了半天,才掏出一块玉佩来,对阿福道:“阿福,这个你拿着,不要忘了我。”

    阿福没有去接,而是摇了摇头道:“周公子,这样的东西我消受不起,您收回吧。”

    周隐却依旧将那玉佩向她伸去,渡云见了,轻轻用袖子开了周隐的手,道:“周公子,洛阳虽远,但终究重会有期,今日事起匆忙,你酒又未醒,不必急在这一时,玉佩现在给也不合适吧?”

    周隐丧气的叹了口气,又讪讪的收回了那玉佩,正好从怀中又掉出了一个布包,周隐弯腰捡了起来。

    他看了看那布包,“咦?”的低呼了一声,抖开之后,才恍然道:“原来是这个。”

    他拿着那布包到了陈素冰跟前,眼神中微微有些歉意,低头看着她。

    陈素青看他这样,心中有些气恼,但说到底周隐没有对陈素冰做过什么承诺,之前种种,都是自己猜测,若是自己闹将开来,也是陈素冰面上无光。

    周隐犹豫了半天,也不知道如何开口,陈素冰更将头微微扭向一边,蹙眉不语。

    赵元向陈素冰看去,只见烛光摇曳,秋水微闪,陈素冰眉眼含愁,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情。心中也顿时生出了许多怜惜,转而又变成一股怒气,直上脑门。

    周隐想了想,才道:“二姑娘,我知道千错万错,是我的错……你要保重……”

    他说着又将那布包往桌上一放,道:“二姑娘,这个是我昨日在街上买的一对珠钗,原本就是要送给你的。”

    他此言刚刚一落,梅逸尘便从椅子上一跃而起,飞身到他的跟前,右手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左手将桌上珠钗丢到地上,怒喝道:“周公子!你不要欺人太甚!”

    陈素青过来,掰开了梅逸尘的手,冷冷的对周隐道:“周公子,因您今日饮酒,我才多有忍让。既然您意中人是阿福姑娘,这珠钗就不必了吧。”

    周隐喃喃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梅逸尘喝道:“周公子!我家的妹妹,还不需要你的珠钗!你可以收回了。”

    赵元见堂上剑拔弩张,便叹了一口气,走到周隐身边,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那对珠钗,递回了给他。

    周隐看了看他,又低声说了句:“我真没有别的意思。”
正文 第二五二章 表心迹赠玉推金(二)
    赵元看着他眼睛,心中虽然愤怒,但也有些无奈,于是长叹道:“周公子,即便你是无心,但为人处事,总要三思而行,不要总做让人误会的事。”

    赵元虽然表面上说的是那珠钗,但众人都知道,他指的也是周隐之前的那些行为。

    周隐闻言,面上大窘,嘴上喃喃的应了两声道:“是……是……我大错了……”

    赵元心中虽然愤怒,但是内心克制,面上看来,倒是所有人中最从容的一个。他轻扫了一眼周隐道:“家中小厮可跟着来了?”

    话说到这里,便无异于是送客了,周隐愣了愣,直着眼回想了一下,才道:“我让他们在山下侯着了。”

    赵元点了点头,道:“那么路上小心点,回去找点休息吧。”

    他语气虽轻,但是其中却有些不容置疑的意味,周隐看了一眼阿福,没有法子,长叹了一声,便垂头欲走。

    他走到门口,脚步有些踉跄,渡云见了,心中还是不忍,便追了上去,唤道:“周公子,我送你下山吧。”

    这时周隐刚走到院子中,也不打伞,肩上的水痕还未干,有落上了许多新的雪。他本也是俊朗公子,此时这般仓皇,叫人看来,心中也有些不忍。

    渡云在墙角拿了两把伞,递了一把给周隐,自己撑了一把,同他一起下山去了。

    山路湿滑,周隐下山时,脚步有些虚浮,几次差点摔倒,幸好有渡云拉着他。

    渡云心中也庆幸送他下山,否则他万一摔倒在哪里,一夜风雪,非要冻死在山中不可,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上山来的。

    渡云手中攥着他的胳膊,叹道:“潜光,你刚刚说的话可是当真的?”

    周隐本来正仔细看着脚下的路,听他这样的话,慌忙转过头来,看着渡云,回道:“自然认真的!”

    渡云借着手中的灯笼光,看向周隐,只能朦胧之间,他的眼神竟然有些别样的光彩,神色严肃,确实不像醉酒之语。

    渡云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拉了拉周隐,与他继续赶路。

    周隐又走了几步,才对渡云道:“渡云,你怎么想?你同意吗?”他知道,渡云奉师命,承照顾阿福之责,若得到渡云首肯,自然更多了几分把握。

    渡云闻言,没有吭声,有下了两阶石阶,周隐以为他没听到,又唤了一声。

    渡云脚步没有停,只是叹了口气道:“阿福的事,我没有资格说同意不同意,总要以她自己的意见为准。”

    他说完这话,突然听了下来,回头看了

    一眼站的比他高一阶的周隐,肃然道:“你非要问我的话,我是不赞成的。”

    周隐闻言,急忙反抓住他的衣袖,问道:“为什么?你觉得我配不上阿福吗?”

    周隐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他虽然是问句,但答案却是显而易见。他是官家子弟,人才出众,而阿福只是山野孤女,虽有几分相貌,也谈不上倾城之姿。

    渡云连头也没回,边走边道:“我不懂俗家事,也不知道配不配得上,但你若对阿福真心,就不必谈这些。”

    周隐闻言,语气有些软了下来,对渡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晓得你为什么不同意。”

    渡云顿了很久,才道:“令尊在朝为官,潜光理应求娶大家闺秀,官家千金,阿福不是很合适吧?”

    周隐听了他的话,立刻道:“可我此时心中只有阿福一人!”

    他说完了这话,低头想了想,心中又生出了些颓然之意,心中也闪过一丝犹豫,他细细想了想,也确实没有底,不知道自己父母会不会同意。

    渡云道:“此时是此时,将来是将来;你是你,阿福是阿福;心意是心意,现实是现实。一切还未有定数,多思也没有益处。”

    他说此话时,语气中有些渺远,虽似不经意,但也有些规劝的意味。

    周隐急忙道:“话虽如此,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也要争取一下。”

    此时他们已经到了吴山脚下,远远的就看见周家的马车停在一旁,那小厮见周隐下来,慌忙就提着灯迎了过来。

    渡云看了一眼周隐,又拍了拍他的肩,有些道:“潜光,一切等我们洛阳回来再说,你自己也好好想想吧。”

    周隐点了点头,对渡云道:“渡云,此去洛阳,阿福那里,你要…”

    渡云此时还不太清楚阿福和梅逸尘的事,只是从周隐和梅逸尘中的态度中略微猜测出一点。

    周隐此时的担心,除了这一路风霜,阿福的安危之外,便是唯恐梅逸尘和阿福的关系。他心中十分自然十分希望阿福可以留在杭州,但以他对阿福的理解,知道阿福绝不会同意的。

    渡云看着他的神色,点了点头道:“你放心吧。”

    话到如此,也无法在往下说了,周隐便同渡云话别,扶着那小厮的肩,往马车那里走去。

    渡云看着马车在雪地中渐行渐远的影子,仰天长叹了一声。

    渡云和周隐走后,草堂中的气氛也十分微妙,尤其是阿福,尴尬的垂首站在堂中,也不知道说什么。

    陈素冰悠悠站了起来,扶了扶额,道:“我胃口有点不好,先去歇一会儿,恕我少陪。”

    众人知道她心中烦闷,都有些担忧的看向他,阿福抬起头来,往前走了一步,有些犹豫道:“冰娘…你…”

    陈素冰闻声,看了她一眼,眼中也有些局促,然后苦笑了一下,道:“阿福,没事的。”说着又看了她一眼,往房中去了。

    陈素冰走后,众人自然也都无心饮食,坐在桌边发愁。陈素青看了一眼赵元,与他对视了一眼,然后道:“怀机,我们内堂说一句话?”

    赵元点了点头,便与陈素青一同进了自己房中,他此时也是满腹心事,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刚刚点亮了桌上的灯,还正在思量如何开口,却听陈素青直接开口道:

    “怀机,你之前说过的话还算不算话?”
正文 第二五三章 悟别意拜友托妹(一)
    赵元微微愣了愣,然后依旧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灯花,那烛火在屋中跳了跳,勾出了点不安的色彩,赵元沉吟了一下,才问道:“佩英,你指的是?”

    陈素青往前走了一步,身影又逼近了一点,她轻声道:“你说过,要给冰娘保媒的。”

    赵元愣了愣,语气中有些错愕,道:“现在这种情况,还要........”

    陈素青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恼怒,道:“周隐那里,就不要管了.......”

    赵元似乎松了一口气,又道:“那么你的意思是?”

    陈素青看着赵元,叹了口气,又道:“我知道你不愿为那些俗事与人打交道,但是我也实在无人可托,你要应我,帮冰娘谋一个终身。”

    她顿了顿又道:“我现在什么也不敢奢求,只要他一心一意对冰娘,就可以了。”

    说完这话,陈素青也有些心虚,她也觉得似乎这些要求对于赵元来说太过分了些,她麻烦赵元的已经太多,似乎没有立场再来要求她给陈素保媒。她话说到这里,便看向赵元,等他的回应。

    赵元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他看着陈素青的眼睛,顿了片刻,才应道:“你放心吧。”

    陈素青心定了定,嘴角动了动,却是怎么都笑不出来,她长叹了一口气,低声道:“那就麻烦你了,都麻烦你了。”说完便动了动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赵元心中一动,突然抓住了她的腕子,陈素青猛然回首,看向赵元道:“你........”

    赵元慌忙松了手,但眉间依旧是化不开的愁绪,道:“佩英.......你.......这托付.........”赵元虽然觉出了陈素青的托付之中颇有些托孤的意味,但是一时间却又实在难以道破。

    陈素青转眸看了他一眼,眼光在灯火的映衬下微微流转,她终于笑了出来,但眼中却又都是悲凉。赵元的心中一惊,不自觉的上前一步,道:“佩英.....”

    陈素青笑道:”怀机,我的心意,你不是早已明了了吗?“

    事到如今,赵元心中也生出了退意,道:“不可,不可,玉昌也不会同意的,你不要去洛阳了。”他说到这里,着急的搓了搓手,道:“就留在杭城,或者和渡云禅师一起回徽州,都好,别去洛阳了。”

    陈素青嘴角的笑意却变得更加超然,赵元见了,知道势不可改,于是身子颓然的往后退了退。

    陈素青却似不在意,轻轻撩开衣袍,噗通一身跪了下来。此时屋中的灯光猛然跳了一下,赵元回过神来,慌忙就去拉陈素青,道:”佩英,你?“

    陈素青却挡开他的手道:”怀机,我为妹妹的事情求你,这一拜,你必须受下。“

    赵元忙道:“佩英,我不是已经应了吗?”

    陈素青却轻轻推了他一下,道:“怀机,让我拜一下吧,不然我觉得对不起你,不会心安的。”

    赵元长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他知道,陈素青这一拜,是一种仪式,是陈素青要确立他和自己之间约定的仪式。虽然赵元早已在心中决定一定会拼尽全力照顾陈素冰,但是他也知道,没有这样的确认,陈素青不会安心的。以陈素青的性格,绝不会逼赵元做什么保证,只能以这样一种方式,来安自己的心。

    陈素青三拜完毕,站了起来,又有些丧气之意,叹道:“冰娘,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赵元劝道:”别多想了。“

    陈素青苦笑了一下,道:”冰娘的事情,你和表哥都劝过我,到底还是我想多了,让你笑话了。“说完又摇了摇头道:“所幸没有贸然提亲,不然冰娘今后也不好做人了。”

    赵元听她这样说,心中又隐隐生出了点怒气,他克制道:”不怪你们,周公子确实行为有些引人误会。“他说这话时,刻意往后面退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让自己的情绪更加模糊了。

    陈素青却没有什么心情再同他讨论周隐,只是叹道:”过去的已成事实,再去计较,终究也没有用了,我还是想往今后看。”

    赵元抬眼看了她一眼,叹道:“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陈素青笑了笑,道:“今天闹得,节都没过的安,又打扰你了。”

    赵元摇了摇头道:“若不是你们在,我也不会过节,大抵又是青灯医术过了。”

    陈素青点了点头,又轻移了几步,走到了门边,轻声道:“怀机,谢谢你。”她话中似有未尽之意,但还是叹了一口气,出去了。

    她出门时,阿福已经将桌上的东西基本收拾停当,梅逸尘坐在一边,似乎有话要说,他见到陈素青出来,忙向她使了一个眼色。陈素青见他眼中隐隐有些焦急之意,大概也明白是急着不知道阿福此时的想法,于是暗地里向他摇了摇头,又对阿福道:

    ”阿福,你先歇会吧,我来好了。“

    阿福抬头笑了笑道:”没事,陈姑娘,我都快弄完了,明早要出发,你们东西多,你先收拾下吧。“

    陈素青见她神色中似乎没有什么异常,心中也不知是放心还是吃惊,但还是有些不缺定的问道:”阿福,你.......“

    阿福将那些基本没动过的菜一一收好,又回过头来看着陈素青道:”陈姑娘,明天你就要和二姑娘分别了,她现在心里肯定不好受,你同她谈谈吧。”

    正说着话,渡云回来了,阿福赶忙出去给他开门,梅逸尘看了一眼陈素青,陈素青低声道:“你先别急,过几日我找机会问问她的意思。”

    梅逸尘眼中虽然有些落寞之意,但还是顺从的点了点头。

    陈素青叹了一口气,又推门去看陈素冰了。她进了屋子,屋中半点灯火都没有。陈素青抹黑找到了烛台,点燃了烛火,朦胧的灯光笼罩住了整个屋子,陈素冰正坐在桌前,盯着桌上的古琴,默然不语。烛光把她的身影拉的长长的,投在地上和墙上,仿佛和陈素冰一起,就这样划出了一个孤独的天地。

    陈素青放下烛台,上前一步,低声道:”冰娘。“
正文 第二五四章 悟别意拜友托妹(二)
    陈素冰听到她的声音,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烟波微扫,虽然有些不愉,但也谈不上悲痛,更像是一种懵懂的委屈。

    陈素青看到她眼中的懵懂,心中愈加难过,忙上前两步,走到她的跟前,道:“冰娘……”

    陈素冰回过头来,似无声的叹了口气,然后才笑道:“姐,你来了。”

    陈素青见她笑的勉强,便问道:“你没事吧。”

    陈素冰摇了摇头道:“什么事?”

    陈素青只当她嘴硬不肯认,于是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道:“周公子他……”

    陈素冰深吸了一口气,笑道:“阿福和他在一起也不错的,不过咱们表哥要着急了。”

    虽然她的语气中有一些故作轻松,但陈素青却依然不能放下心来,只是道:“你怎么想呢?”

    陈素冰微微低头,手指绞了绞衣带,咬着嘴没有说话。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你恨周隐吗?”

    陈素冰摇了摇头,道:“怎么会呢,我没理由恨他,他本来也没有错,何况他还救过我一次。”

    陈素青看着她,不像是说假话,于是叹了口气道:“那就好,阿福......”

    她话还没说完,陈素冰便抬起头来,笑道:“阿福总归就更没错了,我心里还是一般看待她的。”说着又托了托腮,笑道:“现在她该犯难了,不知道要怎么选了。”

    陈素青看她的样子,眼含愁波,嘴噙笑意,也不知道是愁是喜,但她所说不会怪梅逸尘和阿福的话总归是真的,心中又感叹,陈素冰终究还是天真善良。她现在也只希望,陈素冰的天真可以叫她不至于用情过深,此时也不会太过伤心。

    陈素青拍了拍她的肩膀,也故意笑骂道:“你就别替别人着急了,还是想想你自己吧。”

    陈素冰扭过头来,看着她道:“我又怎么样?”

    陈素青被她这样一问,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样回答,于是便叹了口气,道:“明日一早我就要走了,你在这里.......”

    陈素冰听她说到这里,才微微回神,眼神中又有了一丝神采,站起来点了点头,又抓住了她的袖子,道:“你要走了......”

    陈素青看她露出了不舍的神情,笑着摩了摩她的眉眼,道:“这会儿了,不会又说不愿的话了吧。”

    陈素冰摇了摇头,只低声道:“你要小心点,我等你和姐夫回来。”

    陈素青心中虽然有万般不舍,也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但是面上却不肯露出一点,依旧笑道:“那好啊,等我回来时,也快到春天了,我们一同回徽州去。”

    陈素冰点了点头,神情又变得活泼起来,眼角眉梢都露出了笑容,霎时间房中的那盏烛灯也仿佛随之亮了起来,给整个屋子披上了一层别样的光彩。

    她朝陈素青笑道:“姐,你还有什么要收拾的,我帮你吧。”

    陈素青拉着她的左手,叫她做回椅子上,道:“不必了,我都收好了,你的衣裳我都给你放在衣匣之中了,我不在时,你要自己照顾自己。伤好了,便尽力给怀机做点事情。”

    陈素冰点了点头,手撑着额头,若有所思道:”要整天对着那个古怪的赵神医,可真要闷死了。“

    陈素青低头笑了笑,骂道:”别乱说。“她说到这里,想起了自己托付赵元给陈素青做媒的事情,心中不禁又有了些担忧。便对陈素冰道:”你若是有什么问题,就和怀机说,若是有什么不相干的人来骚扰你,他既会保护你,也会管着你的。“

    陈素冰闻言,长长的叹了口气,又用左手拨了两声琴弦,道:”这一下可好,连个别人也没有,更闷了。“说到这里,她又小声道:”周公子也应该不会来了。“

    她的声音极小,分辨不出是轻松还是惋惜,陈素青也是模模糊糊的听到了几个音。手中收拾衣服手顿了顿,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自在,但也只能装作没有听见,继续做手中的事。

    她收拾好东西,又出去看了看,渡云已经送周隐回来了,梅家也来了个随从,正立在门口同梅逸尘说话,梅逸尘见陈素青出来,笑道:”青娘,你正好出来了,今夜渡云禅师在这里,我就先下山住一夜了,明日一早我叫人上山来接你们。“

    陈素青微微有些吃惊,看了看外边的天色道:”这么晚了,雪也未停,你受着伤,还要下去?“

    梅逸尘摊了摊手,道:”这里也不好睡啊,吴山的路也还可以,用不了多久。“

    渡云闻言忙道:”梅公子,出家人餐风宿水也是平常,我今日便随意堂上卧一夜就好,你们还同平常一样便是。“

    赵元也不赞成梅逸尘漏夜下山,还是让梅逸尘住他的房间,自己在堂中将就。

    梅逸尘却执意笑道:”这点山路若忍耐不了,明日赶路,岂不更难?“说完又宽众人的心道:”我已叫他们在山下旅舍备好了客房,且让我自在自在吧。“

    话说到这里,众人也不好再说,便只能由他去了,那随从接过了梅逸尘收好的行李,又递了斗笠、披风和雨伞给他,梅逸尘穿戴完毕之后,陈素青又亲自到了门外廊下,给他理了理衣襟。

    她一出房门,便被门外的寒风扑了一下,心中生出了好大的愧疚之意。梅逸尘还受着伤,说到底也是为了她,才不畏艰苦,为了一个沈玠,她实在亏欠了许多人。她心中既不舍沈玠,又不愿愧对其他人,若是可以舍了此身,也还罢了,偏偏此债难尝。

    她眼角噙着点泪,被风吹的生痛,所幸外头没有一点儿光,只有那随从远远的拎着盏灯,也没有人看到她的泪光。她叹道:”路上小心点。“

    这时候,阿福从里面探出头来,手中拎着盏小小的灯,道:”梅公子,这个灯你带着,路上亮点。“

    梅逸尘见了这般情景,也有些发愣,陈素青心中叹了口气,将灯塞到他的怀中,催道:“拿着灯,别晃,小心烧着自己。“
正文 第二五五章 泪涟涟泪别杭城(一)
    二日一早,陈素冰是最早醒来的,她望着窗外一点隐约的光,不敢动弹,生怕吵醒了陈素青。

    此刻陈素青心中仿佛有千斤重一般,总不能说是“欲添新词强说愁。”但她又实在不愿承认是“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只能归咎于是不舍离别。

    她轻微的叹息声,还是弄醒了了陈素青,陈素冰慌忙又闭上眼睛,假寐起来。

    陈素青也未察觉,只看了看外头的天色,便翻身起来,又替陈素冰笼好了被子,轻手轻脚的走去妆台那里梳妆。

    一想到陈素青今日要走,陈素冰便有些发慌,她索性消极起来,躺在床上发呆。

    陈素青不知道自己妹妹已经起来,也不敢点灯,又听了听外头没有声音,知道还早。想要梳头又看不太清,便只能披着外衣在妆台前发呆。

    陈素冰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扯着肩膀隐隐作痛,她“嘶”的唤了一声,陈素青闻言,点燃了妆台上的灯,披着衣服走了过来,站在床前,看着她皱眉道:“是不是又弄痛伤口了。”

    陈素冰揉了揉眼睛,有些撒娇似的叹了声,道:“姐,你都起了。”

    陈素青见她伤口不像有问题,才笑道:”今天要出发了,自然要早点起。“

    陈素冰也起身穿衣,陈素青怕她弄痛伤口,把油灯放到一边,拿起了她的衣服给她,帮她递上了袖子。

    陈素冰下床时,陈素青已经走回到了妆台旁,用手推开了窗子,笑着看了看外头,道:”雪好像停了。“

    陈素冰也伸头去看,外面的风涌了进来,虽然冷,但也把屋中的浊气冲了干净,只感觉脑中一下清明了起来。她看了看,又转过头去看陈素青道:“天还真的晴了?”

    陈素青将那窗子关的小了一点,只留了一条缝,有一丝丝风间或吹了进来,笑道:“天还没亮,现在还不知道,但感觉应该差不多。“

    她说完之后,便将陈素冰按在了椅子上,嗔道:“妹妹,别乱瞧了,我赶紧帮你把头梳梳吧。”

    陈素冰回头看了一眼陈素青,眼中露出了灵动的笑意,道:“还说我呢,瞧瞧您自己吧。”

    陈素青也笑了笑,但转而又露出了点落寞的神情,但好在陈素冰背对着她,妆镜也低,没看到陈素青的表情,只顾着看自己的鬓边。

    陈素青还是给她松松的笼着头发,又伸手去妆盒中找首饰,本来挑中了那对她常戴的珠钗,但是想了想,还是放了手,换了一根银簪子,斜鬓在发髻上。

    梳好之后,外面的天色也逐渐亮了起来,果然有些微弱的晨曦,看真是一个晴天。陈素冰将镜子转向外头,借着外面的光看了看自己的头发,才满意的朝陈素青笑了笑,又将位子让给了她。

    陈素青笑叹了口气,坐到台前,扶正镜子,陈素冰今早起来一起做法,都显出了一些娇懒的依赖意味,陈素青心中知道,她是用这种行为在表达自己心中的离愁。

    陈素青理好云鬓,陈素冰从桌上拿起了那只碧玉簪,递给了她,陈素青有些犹豫,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她的情绪却被陈素冰正好捕捉到了,便问道:“怎么了?”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我怕路上弄碎了这个。“

    陈素冰闻言,亲自给她戴上了,又道:”你几次江湖艰险,带的都是这个,这次怎么怕碎了?“说着正了正那碧玉簪,道:”戴上这个簪子,娘会保佑你的。“

    陈素青听着她软糯的话,心中也是一动,她心中本来想着,自己恐怕一去不回,倒不如她娘这件唯一的遗物留给陈素冰,将来也是个念想。但陈素冰的话却像一根刺,让她不敢说,又不能咽。

    她伸手握住了陈素冰给她戴簪子的左手,陈素冰的懵懂和温情,让她有些放心不下,又让她有些于心不忍,她叹道:”冰娘,不要怪姐姐。“

    陈素冰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过了片刻,她才道:“怎么会呢?我有什么可以怪你的?”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我为了沈郎,将你抛在此处,实在对你不起。“

    陈素冰闻言,将手从陈素青的手抽了出来,反握住了陈素青的手,道:“姐,我早说过,就算别人都不理解你不支持你,我总归是理解你,支持你的。”

    陈素冰虽然这样说,但却不知道陈素青的打算,所以陈素青心中还是轻松不起来。她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暖阳洒进山中,照着那些未融的雪,到处都亮晶晶的,显出了另一派灿烂世界。

    她苦笑了一下,道:“希望今后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能理解我。”

    陈素冰被她这句话说得有些不明就里,正欲询问,外面传来一阵阵说话声,想来众人应该都起来了。陈素青也站了起来,穿好外衣,和陈素冰一同出了房门。

    她出了房门时,渡云已经收好了床铺行囊,站在门口生炉子,看来是早已起来了,竟然没有听到一点声音。阿福从房中拿出了一个小小的包裹,笑着朝渡云说话。

    渡云抬头时,正好看见陈素青姐妹从房中出来,便朝她们笑了笑,阳光笼着他,不知道这么的,就给人一种安定的感觉。陈素青看了看外头的阳光,又看了看渡云,心中的烦闷竟消了些,也朝渡云笑了笑。

    渡云看她看了窗外,便道:“今日天晴了。”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是啊,路上也顺利点。“

    说话间,梅家的三个随从便在屋外敲门了,阿福过去开了门,将人迎了进来。领头一个机灵点的道:“表姑娘,咱们公子让我们来接你们了,他身体不好,就不亲自来了。”

    陈素青点了点头,心中也没料到,离别便在此刻了,于是看了一眼陈素冰。陈素冰刻意绷着脸,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渡云瞧出了些端倪,叹了口气道:“要不等赵先生出来,我们打个招呼再走吧。”
正文 第二五六章 泪涟涟泪别杭城(二)
    陈素冰是站在赵元的草庐门口送别陈素青的,她想要将姐姐送下山,最好是送到码头,但陈素青说什么也是不许的。

    她站在门口,赵元负手而立,站在院中。冬天的暖阳暖融融的照着她,显出了一点亲和之气。四周的景物在泪眼朦胧中也闪烁着晶莹的光彩。

    陈素冰的手受了伤,已经弹不了琴了,但她还是唱了一首阳关,给陈素青送别。

    陈素冰的嗓音算不得特别好,但是歌为心声,此时也别有婉转动人之处。

    陈素青提着剑往山下走去,就听见山上悠悠传来陈素冰的歌声。

    “宜自珍,宜自珍……”陈素冰的歌声,沿着山峦,穿过雪峰,带着初霁的雾气穿到了陈素青的耳中。

    那歌声像一条细细的丝线,攀上了陈素青的手,拽住了她的脚步

    陈素冰不忍再行,回头望去,歌声缥缈,人影迷蒙,吴山的树伸开枝丫,抖落雪帘,将他们和药庐隔成了两个世界。

    这一刻,陈素青恨不得将一颗心拧碎,撒向这冰雪世界,不再去理山下的红尘繁杂。

    “陈姑娘。”渡云的声音从山下传来,陈素青猛然回神,偷偷拭去了眼睛的泪,又回头去看渡云。

    此时其他人都已经走了很远,不见了踪影,只有渡云还在这里断后等她,她快步跃了几步,就到了渡云身旁。

    渡云看了看她的脸色,道:“陈姑娘,没事吧?”

    陈素青听到他的声音,猛然回神,偷偷拭去了眼角的泪,才回首去看渡云。她往下看去,其他人已经走远,只有渡云一人断后等她,陈素青连跃了几步,到了渡云身边,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事的。“

    他们终究是练武的,没走几步就赶上了前头的阿福,阿福穿着那件茜色袄子,就背了一个小小的包裹,其他的东西都叫梅家的随从拿走了,她正提着裙子,小心的避开路上的泥水,往山下走去。梅家的随从走的快,已经都走到前头了。

    三人走到了山下,梅逸尘已经雇好了两辆马车,在那里候着,梅逸尘坐在车中,挑开了车帘,让阳光照在了身上。

    他穿了一身绛色衣服,微闭双目,神态慵懒,在晨光之中,愈发显得眉眼清朗,面目柔和。

    梅家的随从早几步到了马车这里,把东西搬上了马车。梅逸尘被着响动惊醒,睁开眼睛,往山上望去,刚好看见渡云他们下来。

    梅逸尘笑着下了车,几步就走到跟前,对阿福道:“要不要我帮你拿?”

    阿福见了那马车,也只有几步之隔,知道他是没话找话,于是笑道:“不必了,谢谢你,梅公子。”

    梅逸尘也笑道:“我还要谢谢你昨天晚上的灯。”

    那灯本来也是赵元家的,梅逸尘这谢也谢的奇怪,阿福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他。幸好已经到了马车边,阿福跟着陈素青上了马车,朝梅逸尘笑了笑,便不用再说什么了。

    众人驾着车,行了不多时,便到了运河码头,陈素青挑开车帘,就看见钱老三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他们了,钱老大今天也来了,应当是来送别的,正在指挥工人做事。同钱老三正在说话的,却是周隐,应当是一早就来码头,特地送他们的。

    阿福远远的也看到了周隐,心中想起昨夜他在吴山大闹的事情,猜测他十之八九,是来见自己的,还不知道有什么话要说,脸上也极为窘迫。

    她在陈素青下和渡云下车之后,又在车上磨蹭了半天,将那个包裹翻来覆去的翻了几遍,才别别扭扭的下了车。渡云背好了经箧,又替阿福点了点行李,便帮着梅逸尘去打点了。

    阿福站在马车跟前,周隐从她一下车便看见她了,却没有上来说话,而是低着头站在一边,不肯上前。

    阿福见他不动,心中也猜不透他的心思,便抱着包裹往船那边挪去,她也不敢抬头,生怕和周隐的目光对视。

    “阿福......”走到一半时,周隐还是唤住了她,阿福浑身一颤,又朝周隐看去,眼神中都怯意。

    周隐看到了阿福的目光,叹了口气道:“阿福,昨天........“

    他话才说到一半,梅逸尘便走了过来,原来他一下车看到了周隐,心中便已经很不舒服,此刻周隐刚和阿福说了一句话,梅逸尘便走了过来。

    梅逸尘的语气不善,对周隐道:”周公子,我们就要出发了,没什么要紧话,就要上船了。“

    周隐知道他的意思,但是想起昨日自己的所为,毕竟不雅,也有些愧意。于是便道:”梅公子,昨天的事情.......对不起了..........都怪我一时贪杯。“

    梅逸尘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太大变化,依旧冷漠道:“不必了,周公子,只不过以后别喝那么多酒,省的酒后胡言。”

    周隐看阿福的眼波动了动,心中却不愿意了,梅逸尘这话说出来无疑是说,他昨日所说的话,都是胡言乱语,不负责任的,叫阿福听了,心中又做何想?

    周隐一时语塞,顿了好久,才红着脸道:“人家都说酒后吐真言,不喝酒的话,不敢说的话,总归是不敢说的。”

    他说完这话,又抬眼去看阿福,只见她的双颊明显红了,心中也微微有些激动。

    梅逸尘冷哼一声,道:”是不敢说,还是不想说?我看你做的比说的多。“

    周隐今日本来看梅逸尘也穿了一身绛色衣服,同阿福袄子的颜色差不多,就憋着一口气,加上他言语处处讥讽挑刺,便更加生气,于是也提高了音量道:”梅公子,有话请你明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素青见他们那边声音大了起来,慌忙赶了过去,把他表哥往外拉了拉,又对赶来的渡云道:“禅师,我看咱们是不是也该准备上船了吧。”她的意思明显,不便介入阿福和周隐,倒是让渡云来说更为合适。

    阿福看了看众人,叹了口气,将手伸入袖子,摸出了两枚珠钗,递给周隐。
正文 第二五七章 怒冲冲怒至洛阳(一)
    她拿出珠钗来,众人都有些吃惊,尤其是周隐,更是浑身颤了颤,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唯有陈素青细心,看出了端倪,那珠钗上头是两朵杏花,不是送给阿福的那个蝴蝶的,而是送给陈素冰的那对。于是道:“这是周公子要送给冰娘的?”

    阿福点了点头,道:“昨天梅公子将他丢到了桌下,我打扫屋子时,捡了起来,总不能还给冰娘吧,想了想还是还给你吧。”

    周隐看到那对珠钗,脸色一下变得十分窘迫,他也突然明白过来,梅逸尘刚刚所说的那一番敢说敢做的话,倒不是因为阿福,却是因为陈素冰。

    提到陈素冰,周隐也无话可说,只能将那对珠钗捏在手中,那珠钗在寒冬腊月中,带着冰冷的寒气,又像是一团火焰,灼着周隐。

    他心中也有些委屈,不知道怎么人人都把他当作无情无义之人。就连阿福当众拿出这对珠钗,其中想必也是有些嗔怪之意的。

    也许真如梅逸尘所说,自己的不闻不说,和那些暧昧的行为,总归是错了。他叹了口气,有些丧气的看向阿福,露出了些无奈的表情,眼神中也有些可怜的意味。

    阿福叹了口气,道:“周公子,你……”她说到这里,也不知道怎么继续往下说,多一点少一点似乎都不合适,只能叹口气道:“你收好罢。”

    周隐看了看阿福的神色,也猜不透她的心思,只能道:“一路当心点,早点回来。”

    阿福点了点头,又往船上看去,只见真的快要行船了,于是笑了笑道:“周公子,我这就该走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周隐似乎还有未尽之言,但阿福已经同陈素青一起往船上走去,梅逸尘也甩了甩袖子,径直走了。

    周隐连忙抓住渡云的袖子,道:“渡云……我还有句话说……”

    众人只当他们有些分别之言,也不理会,边先上船了,只有渡云和他走到了一边。

    周隐拽住渡云的袖子,脸上露出了些迟疑之色,但也不开口,渡云笑道:“潜光,这是何意?”

    周隐低声道:“渡云,昨天的事情,我实在抱歉……”

    渡云听他要提此事,脸色也滞了一下。

    周隐见他神色有变,急忙道:“渡云,听我说一句罢……”

    渡云叹了口气,道:“周公子,请说吧。”

    周隐道:“这一路山高水远,你要照顾好阿福。”

    其实这话自然轮不到他来嘱咐,但渡云在口舌上从来不争,只是笑道:“周公子放心,我们这一去,总不会让阿福涉险。”说罢收回手,行了佛礼,便欲离去。

    周隐见他要走,连忙又唤了句:“渡云……”

    渡云垂下手来,依旧淡然的看着他,等着听他说话。

    周隐道:“渡云,咱们的关系可不错吧。”

    渡云点了点,道:“周公子,真要开船了,你有话不如直说。”

    周隐双颊发红,道:“咱们相交这么久,脾气秉性总知道吧,怎么也比别人强吧。”

    渡云知道他所指的是梅逸尘了,笑道:“周公子,咱们朋友多年,你何必这样说,怎么样我总拿你当朋友的。”

    渡云说完这话,周隐脸色涨得更红了,嗔道:“渡云,你也学的滑头了,我说的是你吗?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

    渡云叹了口气,道:“我是出家人,你偏偏要我去管你们这些事。”他说完这话又露出了些为难的神色。

    周隐小声道:“那么你看着阿福,不要叫人哄骗了,这总没什么吧。”

    渡云脸色有些无奈,叹了口气道:“周公子,我会保护阿福,但是其他的,也只能随缘了。”

    周隐见他这样说,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便只能又拽了拽他的袖子道:“渡云,你千万记得我的话。”

    渡云点了点头,又行了一个佛礼,便转身离开了。

    他登上船舷,钱老大正在和钱老三最后交待几句话,见他来了,慌忙和他打了招呼,渡云也礼节性的寒暄了两句。

    梅逸尘往岸上看去,周隐正站在车边极目远眺,眼光一直盯着船上。梅逸尘看阿福站的远,撇了撇嘴,低声问渡云道:“周公子同你说了阿福姑娘的事情?”

    渡云没法否认,只能沉默,梅逸尘也没有追根究底,只是抱怨道:“只当我们去玩的,还说这些事情。”

    渡云听到这话,微微皱了皱眉头,倒不是梅逸尘这话不对,而是他的话太真实了,让他心中有些隐忧。

    钱老大又同他们都说了几句话,便跳下船去,让船工拔锚启程。

    他们这一次的船也不太大,但却是钱家精心选出来的,所以倒也舒适,不像前几次那样鱼龙混杂,气味难闻。

    陈素青站在船上,阳光洒在运河上,发出粼粼的光芒。江上的寒风随着江上朝他扑来,虽然冰冷,但总算是可以接受的。

    就算接受不了,她也还是愿意承受的,寒冷和疼痛一样,总会使人清醒。

    吴山的草庐,就是风雪飘摇中的一方安隅,像温水一直环抱着她。虽然温暖,也让她有很多牵挂,离了杭城,虽然要直面江湖的风雨,但也更加清醒,更加洒脱。

    二入洛阳,她是报了必死的决心的了,第一次的退缩,没有换来一丝丝的转机。反而让沈平殒命,她感觉屈辱,这屈辱又生出了愤怒。

    她背负了沈陈两家的血仇,有太多东西要追讨,她其实还没有什么计划和把握,只有一腔热血和一往无前的勇气。

    渡云安置阿福和行李之后,便来到船头,看到了陈素青,笑道:“陈姑娘,这风怪大的,怎么站在这里?”

    陈素青回过头去,看了他一眼,笑道:“没事的,我再看看杭城。”

    渡云环顾了四周,道:“我还是觉得杭城的春天好些。”

    陈素青听他这样说,也想起自己第一次同沈玠一起来杭州,也有些神游,不禁黯然神伤。

    渡云见她低头,也劝道:“回来时,便是春天了。”

    陈素青看了看他,长叹一声道,苦笑:“只怕我看不到了。”
正文 第二五八章 怒冲冲怒至洛阳(二)
    渡云听她这样说,也有些愣住了,转而神色中不禁有一丝担忧,道:“陈姑娘,为何做此想?只要我在,总归会……”

    还未等他说完,陈素青便笑着阻止了他,转而道:“禅师,你此去,当真是为了送佛宝吗?”她知道渡云不会打诳语,故而也不愿与他多兜心思,直接便有此问。

    渡云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一下,然后很快又舒展开来,道:“是佛渡我,非我渡佛。”

    渡云此话说的玄机,陈素青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但话说到这里,大约已经是渡云的极限了,出于尊重,陈素青也不好再往下问了。

    陈素青点了点头,目眺远方,叹了口气道:“愿你的佛,也可以渡一渡我。”

    渡云看了看陈素青,只见她神色淡然,只有眉目间有隐隐的一种悲苦,这种超脱的苍凉,不免使人感觉心中更加怜悯。渡云眼神微微垂了垂,轻声道:”一定会的。“

    陈素青转头看了看渡云,不知道怎么,心中生出了一些安心。这种安心也许是缘于渡云的高不可测的实力,也许是因为他克己渡人的品格。几次相遇,皆逢为难,几次援手,都救水火。对于渡云,陈素青口中虽然不言,心里还是信任的。

    她笑了笑道:“那就愿我这一去,斩妖除魔,涤恶扬善。”

    渡云顿了很久才道:”我自徽州来时,去过一次潇碧庄,那时被人烧毁的山林,已经长出了新芽了。“

    听到这话,陈素青神色猝然大恸,她听到徽州时,心中不由想起片焦土,叫她心绪难平。但她也知道,渡云所言,是叫她早日回归家园,她慢慢收敛神色,道:”待我们春天回去时,肯定会长得更好。“

    她说完这话,见渡云神色仍然未松,又长叹道:“我只愿救出沈郎,也不再做他求了。”

    渡云听到这话,微微抬眼,目送远方,长叹道:“不管怎么说,根还是在徽州的,总归要回去看看。”

    陈素青听了这话,心中突的一跳,徽州早已无人,一座废宅,还谈什么根呢?其实完全可以不管不顾,抛却了,又能如何呢?但风渊剑还在徽州,这让她又鬼使神差的应了一声。

    说完这话,二人便都看着水面,寂然无语。过了许久,陈素青才拢了拢身上的衣服,道:”想去年年底,我叔叔去洛阳城中办事,想来已经一年多了。此时想来,真是恍然如梦,零落的,逝去的,相识的,知交的.......“她说到这里,已经哽咽无声。

    陈素青也不知道怎么,今日突然便同渡云说起这些事情来,以她的性格,是从不愿吐露心中的苦水的。但此时此刻,似乎是情不自禁的就说出了这些话来。也许是她压抑太久,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而渡云可能是最能让她安心的那个对象。

    渡云也微微叹了叹,道:”向林(陈敬松的字)他临去前,还来我禅院论道,不过数月,便让我去超度。“说着他又叹了口气,道:”想起那一次,我们还是第一次相见。“

    陈素青想起她与渡云第一次见面时,自己听闻二叔死讯,正心中烦躁,渡云还与他装作不会武功的样子,现在想来,也不觉有些好笑。

    渡云见她眉眼微微含笑,便道:”陈姑娘该是在心中笑话小僧了。“

    陈素青侧过头去,看着他道:”我想起那时禅师故意露拙,也算不得老实,现在想来,禅师也不是顽固之人啊。“

    渡云摇了摇头道:”陈姑娘,我可不是故意露拙,只是我师父有嘱托,非到关键时刻,不叫我露出功夫罢了。顽固是不顽固,老实也还老实。“

    陈素青见他的神情微微含笑,言语间还真不像是一个老实人。于是便又仔细看了看他,渡云不过才三十出头,原先因为做事稳妥,又不是很熟悉,才总觉得他是严肃正经,不苟言笑的。

    现在略微熟悉之后,再去看他,倒是也有一些少年气的,这样一想,只觉得和他也不像原来那般隔阂了。

    陈素青又站了一会儿,便进了房中,去了自己和阿福独居的一个小隔间,她进去时,阿福正呆呆的坐在船窗旁边,外面的光直接照在她的脸上,将她和船内幽暗的世界,分成了鲜明的两面。

    她本来就生的又白又瘦,太阳光这样一照,更显出了一些寡淡的美感。陈素青进来时,她猛然回神,慌忙便将手中的东西覆在手下。

    但陈素青却看见了她手中的东西,是周隐送她的那对珠钗,心中也不由叹了口气。她和渡云久居深山,沉稳,竟也忘记了,她也不过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突然经历这些事情,纵然面上淡定,心里怎么能没有波澜。

    她走到自己的铺边坐下,道:“你...........”陈素青只说了这个字,便没有再说下去,她也知道阿福有些怪脾气,生怕惹恼了她,而且阿福毕竟不是陈素冰,不是她自家妹妹,这种事情,自己还是不方便问的。

    阿福微微低了低头,手从珠钗上移开,那对珠钗放兜在了她绛色袄子的衣摆上,被太阳照出了点闪耀的光芒。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这是周公子送你的那对......”

    阿福咬了咬唇,道:“我对不起冰娘,不知道她怪不怪我。”

    陈素青笑了笑,露出了一个宽慰的表情道:”别这样想,这不是你的错,而且冰娘也没有怪你。“

    阿福闻言,抬起头来,眼神中微微流波,道:”真的吗?“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昨夜她同我说了,对你绝无责怪之意。”

    阿福低头,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对珠钗,道:“早知道,我就该同她说几句话的,我生怕她怪我,不想同我说话。”

    陈素青见到阿福这副样子,心中也有些怜惜,于是站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别多想了,等你回去了,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同她说。“

    阿福没有答言,又咬了咬牙,道:“她救过我的,我不该对不起她。”
正文 第二五九章 船至长江跨南北(一)
    陈素青闻言,心中顿了顿,虽然阿福没有明言,但陈素青觉得,她心中的情感天平已经往周隐那边偏了,否则她绝不会说对不起陈素冰的话来。

    这不免让她心中有些不太舒服,虽然她没有怪阿福,但她毕竟是陈素冰的亲姐,心中总还是有偏向的。

    对于周隐,她虽然不像梅逸尘那样敌意明显,但还是恼怒的,不管周隐自己怎么觉得,在陈素青看来,总会觉得是周隐辜负了陈素冰。现在阿福的情感偏向周隐,无论出于陈素冰还是梅逸尘的角度,她都觉得别扭。

    可是低头去看阿福,她心又不由心软,她又有什么错了,不管如何,她都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人,如果因为别人的感受或者出于什么负罪感,而放弃了自己的权利,岂不遗憾。

    陈素青道:“缘分自由天定,冰娘与你的情义是与你的情义,你与周公子的事,又是另一桩事情。”

    她说到这里,又顿了顿,道:“何况,冰娘与周公子也没有什么,你大可不必觉得对不起她。”不管陈素冰心底真正的想法是什么,但陈素青觉得。此时此刻,及早帮她切断与周隐的一切关系,清除一切对她不好的谣言,才是对陈素冰最好的,这样做虽然不免独断,但是也很无奈。

    阿福闻言,抬起头来,有些惊讶的看着陈素青道:“可是,冰娘她.......”

    陈素青坐到她身边,道:“阿福,你和冰娘交好,就该明白,这些事情,不管真假,不提是最好的了。”

    阿福微微咬了咬唇,道:“别人怎么样说,我是不问的,我只是怕冰娘难过。”

    陈素青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做何解,阿福眉头紧锁,看了看窗外,眼角有一丝的怅惘。陈素青望着她,她的立场和内心,让她十分纠结,几次话到嘴边,都咽了下去。

    船行了几日,又到了镇江地界,由此渡江,过了扬州,便是真正的运河了。又宿在镇江,让陈素青不由心有余悸,但是钱老三却不在意,还竖起钱家大旗,叫人知道名号。陈素青知道这是他行船时的保障,有了这面大旗,那些水匪忌惮于钱家的势力,自然也不会前来相搅。

    这几日梅逸尘倒与钱老三谈得火热,同他说了水运行船的事情。他对阿福的态度也有所转变,原来梅逸尘虽然对阿福表露意思,做一些叫人多想的事情,但总不明说,叫人想入非非,自己面上又淡,还总是似笑非笑的。

    上船之后的这些日子,他态度倒是正经了很多,虽然处处关怀,但又表现出一副克制的样子。陈素青不知道他是因为周隐的关系,还是为了在渡云跟前表现。但渡云和阿福都没有什么表示,尤其是阿福,还是如同之前一般,恭敬但有保持距离。

    这一日,到了晚间,他们在船头生了火,这几日一直都没有下雪,只是夜里寒风有些难耐。陈素青心中烦闷,便离那火坐的远了些,就着点热气,看着火边那些船夫和梅家的随从说话。

    陈素青有些喜欢这种疏离的感觉,她静静的看着那些人在吃酒耍钱,如同一个旁观者,孤独但清醒。本来钱家和梅家的家规都很严,这样出外做事的夜晚,是绝不会允许吃酒的,但是江上夜晚,实在寒气太重,便留了几个人值夜,其他人允他们饮一些酒。

    陈素青心中也有些觉得对不起他们,到了年下,还要绑着他们,行一趟远门,尤其是梅家的那几个人,跟着梅逸尘大半年了,都没怎么着过家。

    正在她胡思乱想时,远处的江面又亮起了一点光火,陈素青见了,浑身从头凉到了脚,立刻站起来,高喝一声:“有人!“

    众人闻言,都止了嬉闹,往江上看去,钱家的一个船夫蹬上了船头看去,那灯火渐渐近了,但还是看不太真切,他看了半天,才道:”是有条船。“

    这时候钱老三得了消息,从舱内出来,一手拨开船夫,自己朝江面望去,那船又近了些,已经能看见船上的几盏灯笼,但是人影瞳瞳,还是分辨不出的。

    钱老三大喝一声道:”什么人?“

    他虽无什么内力,但中气十足,声音在江面上漂了很远,带着微微的水汽。来人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船立刻便不再往前,过了一会儿,只听到船上传来回音道:”三掌柜,是我啊,连四儿。“

    钱老三闻言,才松了口气,转过来朝陈素青笑道:”陈姑娘,这个连四你认得的。“说着又朝江上招了招手,唤道:”过来吧。“

    陈素青没听过什么连四儿,但是到了镇江,她心中总归还是有点预感的,这样诡秘的行事,也勾起她一些回忆。于是她回头看了一眼匆匆赶来的梅逸尘,二人心中都有了计较。

    等那小船到了切近,两艘船上的十几盏灯,聚到了一起,将这一方水面也照得很亮,那几个人登上大船,陈素青也终于看得真切了。

    那几个人果然就是前番在镇江打劫他们的人,陈素青心中本来不快,但是钱老三在吴山时,已经说了与他们相识,此番有无敌意,也不好发作,只能冷眼旁观。

    钱老三抱着手,站在一旁,见那几个人来了,便笑骂道:“你几个混鱼儿怎么来了?我还当是什么,差点叫人沉了你们的船。”

    为首那个连四,也就是诨号大嘴鲢的,咧着嘴笑道:“我不是见三掌柜在这,特地来拜会来的吗?

    钱老三指着陈素青和梅逸尘道:”你先看看那是谁,还不过去。“

    连四转头看到了陈素青,慌忙便跑了过来,道:”原来是您二位,上次多有得罪,还望见谅。“见二人未搭腔,又道:”上一次我看二位就不是凡人,后来三掌柜叫人告诉我,我们才知道厉害,也多亏您二位当时不和我们一般计较,手下留了情,不然我们早就喂鱼了。“

    陈素青冷冷道:”你这半夜上船的习惯,还是老样子啊。“
正文 第二六零章 船至长江跨南北(二)
    连四儿依旧陪笑道:“您瞧您说的,兄弟们看到时已经晚了,又去备了点东西,所以才搞到了现在。”

    陈素青冷哼了一声,没有做声,那连四也觉得脸上有点悻悻的。钱老三倒是觉得他们给自己颇挣了面子,所以有些得意的道:“大嘴鲢,你带了些什么?”

    大嘴鲢忙笑道:”特意弄了点江里的鱼,给你们尝尝。“说着便让人把鱼筐担了过来,又道:”一时间也没弄到名贵的,就一些江鲫,小小心意。“后头的人还拿了两担酒,一股脑都放在他们的船板上。

    钱老三见了,也知道连四是因为自己才来送的这些东西,脸上也觉得有光,便笑着众人道:“这个节气,弄点鱼也不易,等会我叫他们弄点羹汤,咱们尝尝。”

    陈素青和梅逸尘都没有做声,只是点了点头,以作敷衍,钱老三见了,知道他们还因为上次的事情不痛快。于是便道:“梅公子,陈姑娘,前一番都是误会儿,这次正好当面,不如就此解了心结?”

    陈素青看了一眼梅逸尘,她心中无心敷衍,意思便是叫梅逸尘说几句话打发。梅逸尘看了他的眼神,心中也思量了一下,不管怎么说,也不好太驳钱老三的面子,于是笑道:”各自生计罢了,都是江湖上行走的人,难道还不知道,今日又有钱掌柜作保,怎么说,也是不打不相识了。“

    钱老三闻言,也点头称是,便又招呼众人一同坐在炉火旁边,钱家的下人三下两下,便杀了鱼,坐了一大锅羹汤,放在炉上煨着。钱老三连四和梅逸尘三人围在炉火前,有的没的在说些什么,其他人也或远或近的围拢在一边,只有陈素青,依旧远远的坐在一旁,不咸不淡的看着众人。

    鱼汤炖好了之后,香气四溢,飘在船上久久不散,陈素青从小居在山中,对鱼到还好,不像钱老三梅逸尘他们是从小吃惯了鱼的,所以也没什么兴趣。连四见她推了鱼羹,又倒了杯酒给她,道:“陈姑娘,尝尝这酒,是咱们丹阳的**浆,我家中就这两瓶了,特地拿来给三掌柜尝尝的。”

    陈素青本不欲接,但既不喝汤,又不饮酒,不免叫人以为心中还有芥蒂,于是只能接过那酒,浅饮了一口。连四见了,便笑道:“这酒后劲大,一会儿就暖起来了。”

    陈素青捏着剩下的半盏酒,朝他点了点头,连四见了,便拱了拱手,又回炉边同他们说话去了。连四带来的酒,确实不错,众人越吃越开怀,船上也逐渐热闹起来。到了夜里,虽然寂静,但要闹,也格外闹得开。

    陈素青又往人群中看了看,独独没有看到渡云和阿福的身影,不知道是未出船舱,还是又回去了。陈素青晃了晃手中的半盏酒,心中想着,这又酒又鱼的,不出来也好。

    陈素青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果然升起了一些暖融融的意思,她微微缩了缩身子,也生出了些倦意,想着要去回去歇着了。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阵碗碎的声音,她循声望去,只见是钱家的一个船夫手中的酒盏,失手落在地上碎了。

    陈素青知道他们吃过了两轮就,大约也醉了,本想嘱咐梅逸尘,叫他们少吃点,但是却发现情况有些不对,船上的人东倒西歪,倒不像是酒力所致。

    她急忙又看向梅逸尘和钱老三,钱老三倒在连四身上,梅逸尘也微微扶额,她马上起身,就要过去看看究竟,但是一瞬间,竟有些头晕目眩,站不太稳。

    陈素青手中的酒盏落在地上,她看着流在船甲上的半盏酒,心中才知道明白过来,这酒中必下了迷药,否则以她的武功酒量,不至于折半杯酒就把她醉倒了。

    她心中大惊,慌忙唤了声梅逸尘,梅逸尘倒还没有全倒,但抬起头看向她,眼中也都是无助。她目光又自然转向连四,好在他此时还没有发难。于是陈素青身子往后缩了缩,捏了捏手中的剑,生怕惊了连四他们,让他们立刻就行动。

    她转向江面,想要吹一吹江风,看看能不能醒醒神,就看见不远处的芦苇丛中有些不寻常的黑影。本来夜幕深垂,是看不清的,但是此时冬天,芦苇都已枯败,只有些光秃秃的杆子。加上陈素青习武之人,要比常人耳聪目明些,所以立刻便瞧见了。

    她立时明白,这不仅是船上的人,要命的还是船下的人,而且箭在弦上,已经在顷刻之间了。一时间冷汗直冒,但全身却是止不住的发软,再去看梅逸尘等人,已经昏昏沉沉了,有些不清醒了。

    就在此时,陈素青脑中灵光一闪,拼尽全力,托出丹田之力,高呼一声:“渡云!”她这一声喊完,便向卸了力一般,又瘫坐在了原位,全身再没有半点力气,脑中也一下一下犯晕。

    陈素青眼前盯着舱口,眼前黑一阵明一阵,连一呼一吸都觉得难捱,虽然是片刻功夫,但她总觉得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挺着没有晕过去。直到渡云的身影出现在舱口,她才长舒了口气,身子往下一倒。

    渡云一出舱门,便看见陈素青,慌忙过去扶住了她,又往四下看了看,道:”这是怎么了?“

    陈素青看他神智清醒,心中只能庆幸,幸好渡云没有中毒,但她也有气无力的回道:“着了道了。”

    渡云一听这四个字,又看了看四下情况,心中已经十分了然,神情也肃然起来,他心中这一动,仿佛身上的气韵也都不一样了。

    陈素青又指了指江面,她此时想要说话,已经没有力气了。她脑中虽然清醒,但就是半点力气使不出,胳膊也抬不起来,只能手指勉力动了动,指了指方向。

    渡云立时会意,将陈素青扶起,靠在船板上做好,自己则站了起来,提起旁边的一盏灯笼,站在船边,往江面看去。
正文 第二六一章 舟行运河渡东西(一)
    陈素青手撑着船板,往江面看去,那几艘小舟越行越近,那舟上人影憧憧,怎么看,也都有几十个人的样子。她心中焦急,也不确定渡云能不能有获胜的把握。

    她猛掐了一下手,逼迫自己清醒一些,低声道:”渡云,你去舱内拿两颗解毒药,我和表哥解了毒,可以帮你。“

    渡云却没有应,他手提灯笼,目视前方,神色岿然不动。此时船上所有的人,都歪歪扭扭,只有渡云一人,立于船头,到是独当一面。

    夜风随着那几艘船,奔涌而来,卷着渡云僧衣的衣摆和袖子飞起,但他人却站的更挺拔了。

    陈素青心中叹了口气,知道这个关口,他是不肯离开这里的。于是也就只能默许。竟生出了一些依赖感,身子也不禁微微往渡云那边靠了靠。

    那几艘船越行越近,陈素青只感觉一阵威压袭来,这不仅是心理上的,也是在江上满满弥漫的杀气。

    而在陈素青旁边,渡云也同样临风而立,身上的气韵涨起,也同样也生出了威压,和江上的杀气针锋相对。夜风如许,渡云手中的灯笼的烛火却丝毫不动,便是他内力所影响。

    但是船行到大约三四丈的地方,江上的杀气却戛然而止,那几艘小舟也突然止住了。陈素青心中诧异,忙侧目去看渡云。

    渡云却依然目不转睛的盯着江面,他神色一向亲和,此时到有些不同寻常的紧张。

    只在片刻之间,渡云的眉头突然松动,神情也缓和了下来。陈素青见状,知有蹊跷,忙往江上看去,那几艘船竟然就退了。

    陈素青心中一惊,道:“怎么了?”她心中十分奇怪,即便渡云武功高,内力强,对方感到了威胁,但他们又下毒又有这么多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怎么可能就这样放弃。

    渡云没有回答,而是蹲了下来,对她道:“他们走了,你还好吗?我让阿福拿药来。”

    陈素青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在他要转身时,拉住了他的袖子,对他道:“你先别走。”说完又看了一眼钱老三和连四那边。

    陈素青眼中的狐疑明显,意思也很明显,外患虽除,内忧未解,此时连四穷寇一动,殒命也在顷刻之间。

    渡云看了一眼,只见不光钱家的人,就连连四带来的那几个人也东倒西歪,心中也奇怪,怎么这下毒的人倒像是中毒了。

    他向内唤了一声,呼出了阿福,阿福本来已经站到了舱口,藏在门框之后。

    一听到渡云唤她,她便立刻出来,见到船上众人都被迷的七荤八素,也吓得不轻,人都不由往后退了两步,眼神中流出些惊恐的神色。

    渡云抚慰的说道:“阿福,莫怕,你去房中取些解毒的药来,给大家服下。”

    阿福勉强回神,慌张的点了点头,又慌忙跑进了舱内,不一会儿,便拿着一个瓷瓶出来,慌忙跑到了渡云身边,也蹲了下来,看着陈素青。

    陈素青此时已经有些招架不住,她看了一眼阿福手中的瓷瓶,是赵元给的解毒清露,耳中迷迷糊糊就听渡云问道:“这个有用吗?”

    阿福咬着牙,点了点头道:“来时我问过赵先生,一般的毒都可以解的。”

    渡云点了点头,便道:“那就先给陈姑娘解毒吧。”

    阿福左手持瓶,右手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竹片,她用竹片伸进瓶中沾了一点点清露。又掰开陈素青的口,将玉露站在了她的舌苔之上。

    那玉露一点到舌苔,陈素青便感觉一阵清凉,这种清凉和外面的寒风还不太一样。不是一味的冷,还带着沁人的百花之香和湿润的雨露之气。

    那点清凉从舌苔发散,在全身涤荡开来,所到之处,皆是去浊扬清。最后会于百会,犹如一道灵光,冲突了陈素青身上的层层浊气。

    百会穴清气乍然冲破,陈素青猛的咳了起来,咳的全身都蜷缩了起来,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渡云见了,有些不知所错,暗暗运气就要渡些真气给她,帮她平复呼吸。

    阿福见了,忙伸手拦住他道:“先别急,不要乱了药力。”

    渡云闻言,脸上犹疑之色,陈素青听到二人对话,也用手按住了渡云的手,示意自己可以捱的过去,不必他帮忙。

    陈素青又猛咳了一阵,回过神来,靠在船板上猛烈的呼吸了一阵,才匀过气来。

    阿福上前搭住了陈素青的脉,又问道:“感觉怎么样了?”

    刚才一顿咳嗽,陈素青仿佛把胸中的浊气都呼出了,现在除了手脚还有些无力,神智都已经清醒了,口底甚至还留着一丝带着香味的清凉。

    她点了点头道:“没事了,你去帮帮他们吧。”

    阿福仔细把了把她的脉,确实好像无虞了,便扶她坐好,自己又去梅逸尘那边了。

    陈素青又吸了两口气,勉力对渡云笑了笑,道:“你也去帮忙吧,我这没事了。”

    渡云回首去看阿福,只见她已经同法给梅逸尘用了药,梅逸尘本来已经几乎昏过去,那药一下去,梅逸尘才悠悠醒转。

    迷毒刚解,梅逸尘也还有些乏力,阿福扶他坐好,又看了看神色,说了几句话,便欲去给别人解毒,转身欲走,却被梅逸尘一把抓住。

    阿福回过头来,有些无措的看了看渡云,渡云忙站起来,走过去对梅逸尘道:“梅公子,你没事吧?”

    梅逸尘咳了两声,低头醒了醒神,又整理了一下思绪,对渡云道:“不能给他们解毒!”

    他此言一出,众人都安静了下来,尤其是陈素青,更在心中思量起来。今天的事情,必定是连四所为,那钱老三呢,他知不知情呢?

    他们是因为钱老三的缘故,才吃了连四的酒,如果二人没有瓜葛,看连四的态度,他敢对钱老三动手吗?

    可是若是二人有瓜葛,他们有必要下毒吗?究竟是因为什么,叫连四敢铤而走险,做出这样的事。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想到这里,陈素青的目光也不由深沉起来。
正文 第三五六章 舟行运河渡东西(二)
    陈素青看了一眼梅逸尘,夜光虽然朦胧,但是她都能想到自己表哥的神情,以及和自己一样的心思。她顿了顿道:“可是这里也不是停留之所....”

    她此话一出,梅逸尘又陷入了深思,的确如此,他们虽然有武功,但是行船总是不行的。此时若弃船而去,也太不现实。于是便对渡云道:“那么少用些药,本来那药也经不住这样费。”

    阿福看了一眼渡云,渡云朝他点了点头,阿福便拿了一个船上的水壶,在壶中滴了几滴清露化开,然后便给众人一人喂了几口。

    其实离开吴山之时,按照赵元本来的嘱咐,这清露本来也是化在水中用更好,不管是内服还是外用,都有解毒奇效。但是在情况紧急时,直接使用,药效会更快。虽然不如化水使用温和,但行走武林时,却更好用。

    众人吃了药之后,都慢慢醒转过来,此时陈素青和梅逸尘的毒都已经全解了,站在一旁居高临下的看着众人。

    钱老三醒来之后,只当自己是酒吃多了,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坐了起来,又看了看炉上的火已经灭了,那鱼汤似乎还留有一点余温。他靠在甲板上,环顾四周,看到陈素青他们,便笑道:“这酒后劲真是大。”

    他笑了一会儿,又看陈素青神色严峻,梅逸尘眼神阴冷,才觉出点不对的意味,于是小心问道:“怎么了?”

    陈素青看了一眼连四,见他也醒了过来,便冷冷道:“你不知道吗?问他啊。”

    钱老三闻言,慌忙看向连四,见他也是昏昏沉沉,又看了看其他众人,才略微感觉有些不对。就算他们再贪杯,但出门在外,也不敢都醉成这样,于是猛然惊悟,道:“这酒中有鬼?”

    梅逸尘走近了两步,笑道:“钱掌柜久在江湖行走,不会现在才发现问题吧。”

    钱老三猛然回头,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中有点愤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一时气急,声音不免有些大了,立时有些气喘,脱力般的又往后面靠了靠。

    梅逸尘仔细看了看他的神情,虽然心中狐疑,但也有些不确信,于是又看向了连四,冷冷道:“连掌柜,你不会也说不知道吧?”

    连四刚刚醒了过来,见梅逸尘神态可怖,也知自己推脱不了,便索性闭上双目,装作晕了过去。

    梅逸尘见状,心中了然,轻轻笑了笑,又对阿福道:“他又晕了过去,看来你的药对他不管用。”

    说着便从袖中掏出短刀,凑近了连四,淡淡道:“用刀割点什么下来,痛也要痛醒了。”

    说到这里,他还故意一边拔出短刀,一边道:“是割鼻子还是割耳朵?要是割手割脚,只怕一刀还不够。”

    渡云闻言,皱了皱眉,身子微微动了动,像是要上前阻止,但陈素青却伸手拦住了他,又朝他摇了摇头。渡云会意,知道梅逸尘并不是来真的,于是便又止住了身形。

    那连四却被吓的不轻,慌忙睁开了眼睛。他一睁眼,就看见梅逸尘的短刀明晃晃的在自己眼前,吓得脸色都变了。

    梅逸尘见他睁开了眼睛,便收回短刀,笑道:“你醒了?”

    那连四吓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梅逸尘站了起来,用足尖轻轻踢了踢连四,道:“起来!”

    他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却很威严,而且众人都能感到他语气中怒气,那连四自然更是惶恐,慌忙就要爬起来。

    他余毒未清,不要说站,就连坐都坐不稳,挣扎了半天,才勉强坐起,倒像是一摊烂泥,绵软无力。

    陈素青实在没有耐心同他多磨,便蹲了下来,对他道:“说说吧,这酒怎么回事?”

    那连四只想要抵赖,便急忙道:“酒怎么了?我不知道……”

    陈素青脸上慢慢凝上了一层霜色,便站了起来,回首看了一眼渡云,笑道:“禅师,你和阿福先回舱内休息吧。”

    连四仔细琢磨了一下陈素青这句话,不由大骇。他看面貌,也知道渡云和阿福大约是良善的,陈素青的意思,是要打发渡云他们回去,这样在这里,便可以做一些不太光彩的事情。

    连四浑身颤抖了下,道:“陈姑娘……有话好说……不要冲动……”

    梅逸尘将短刀拿在手上掂了掂,道:“我们同你好好说了,你倒是尽与我们都与我们兜圈子。”

    连四看了看梅逸尘,又往他身后看了看,像是在找自己弟兄。他的眼神被梅逸尘看在眼中,他弯腰下去,脸凑到连四,笑道:“你在找谁啊?连掌柜?。”

    渡云手中的灯光若隐若现的照在梅逸尘的脸上,加上他那诡异的笑容,实在是一种说不出恐怖。

    连四看着梅逸尘,被他笑的害怕,浑身止不住的战栗起来,口不择言的说道:“我真不知道,真不知道,那酒不是我准备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这样说,虽然不承认自己下毒,但也等于承认了酒中有问题。梅逸尘闻言,轻轻哼了一声,便直起腰来,双手背到身后,然后又垂目,冷冷的看了一眼钱老三。

    钱老三先是被梅逸尘的眼神看的浑身发冷,回过神来,便立刻朝连四怒骂道:“你个大嘴鲢,居然给你三爷爷下毒,看老子不杀了你。”

    梅逸尘也没有阻止,只是看他骂了一会儿,直到力竭,喘不上起来,才又摊回去,但依旧气的气喘吁吁。

    梅逸尘听完他骂完这一通,也没什么别的表示,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道:“钱掌柜,何必那么生气,先不要急,不如等我们问清楚再说。”

    钱老三见梅逸尘皮笑肉不笑,知道梅逸尘心中还是怀疑自己,于是挣扎起来就要解释。

    陈素青听到这里,好像抓住了这件事的一点由头,心中觉得此时不该去纠结钱老三。于是她直接逼近了连四,喝道:“那这酒是谁准备的?”
正文 第三五七章 赶前路暂息风波(一)
    连四听了这话,脸上又出现了一副纠结之色,咬着牙不愿意说话。

    陈素青微微有点焦躁,看了一眼梅逸尘,道:“怎么办?”

    梅逸尘眸子沉了沉,道:“你刚刚有句话说的对,这里不是久留之所。”

    陈素青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钱老三,思量了一下,道:“钱掌柜,天也快亮了,我看咱们还是出发吧,你看怎么样?”

    她这样说,便是表示已经相信了钱老三,她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钱老三若与连四合谋,大可不必大费周章的下毒。

    而且她从直觉上来看,刚刚江面上来的那些人远远比船上的要危险的多。现在要想离开,免不了的就要依赖钱老三。

    钱老三此时毒已经解的差不多了,他勉强站了起来,道:“那好,等他们缓过来,我们就走。”

    钱老三自然是巴不得翻过这章,于是便应了马上赶路,他低头看到了惶恐的连四,便小心翼翼的问道:“那这几个人怎么办?”

    梅逸尘淡淡扫了一眼,冷眼看着钱老三道:“你说呢?”

    钱老三被他看的不寒而栗,心中掂量了一下,有些犹豫道:“杀了?”

    梅逸尘冷哼了一声,看向了江面,眼神中露出了些许不屑之色。

    钱老三见了,心中也觉得有些冷浸浸的,他虽然恼怒连四的作为,但真要说要一气把这些人都杀了,他也真有些下不去手。

    钱老三虽然惯走江湖,但是毕竟只是生意人,不是土匪,就算光杀一个连四,他也觉得难以下手,何况还带着其他人。这倒不仅是他和连四认识,更是出于人性的不忍。

    梅逸尘此刻看向江面,意思大约就是把连四他们扔到江里。而他的语气则明显表示,杀了连四,是他们和钱老三继续合作的前提。

    钱老三有些为难的看向渡云,眼中有些求助的意味,其实无需他说,以渡云的个性,也是要出手的。

    渡云走上前去,对梅逸尘道:“梅公子,他们纵然不好,也该饶其一命。”

    梅逸尘笑道:“禅师,瞧您说的,难道我是那样杀人不眨眼的人吗?”

    他话这样说,陈素青便想起了那一日在许家村,他把那几个人活埋的场景,不禁觉得脑后一阵寒气冒起。

    但其他人却不知道此节,只当他说的是真的。梅逸尘又继续对渡云道:“您可能还不知道,原先我们来时,就已经遇见这伙人,在这做打家劫舍的勾当,还不知道害了多少性命。”

    渡云看了一眼连四,早已吓得抖如糠筛,若说他是什么大奸大恶,杀人越货之徒,也实在不太像。

    他微微叹了口气,便要劝解。那梅逸尘却抢先言道:“何况他抵死不说这酒中的玄机,叫我们怎么能安心呢?”

    他说完这话,又看了看钱老三,笑道:“钱掌柜,你说是不是?”

    钱老三愣了愣,只能勉强点了点头,心不在焉的应道:“是……是啊……”

    他现在心中算是明白了,梅逸尘始终没办法完全信任自己,连四始终含糊其辞,就更加重了他的疑心。以防万一,梅逸尘便想要杀了连四,算是个投名状。

    到了如今的情势,钱老三也没有的办法,他心中坦荡,也不愿替连四背这个污名。既然连四自己找死,那他也不会在心软。

    于是他狠了狠心,对梅逸尘道:“梅公子,我看他们也都恢复的差不多了。这样,我们速战速决,早点处理,早点上路。”

    说着他从旁边取了一口钢刀,对梅逸尘道:“这样,也不用你们来动手了,我亲自结果了这厮。”

    连四眼见钢刀架颈,慌忙道:“三掌柜,不要,不要,我都说,都说。”

    钱老三本来也不愿意杀人,现在只要能洗清自己嫌疑不至于让陈素青他们疑心,他也乐得不动手,于是将刀垂下,去看梅逸尘。

    梅逸尘眼中一片寒意,神情也故意做的懒懒的,似乎倒不在意他的解释了。

    陈素青走了过去,居高临下的看着连四,道:“说说吧。”

    连四目光惊恐,眼角几乎挤出了几滴泪,道:“今天……他们……抓了我儿子……送酒……不然就杀……还在我家。”

    他说起话来断断续续,但陈素青已经听明白了,大约就是有人抓了连四的儿子,以此威胁,叫他来送这壶酒。

    “是什么人?”陈素青连忙追问道。

    连四摇了摇头,眼中有些迷茫,他见陈素青眼中寒意渐起,又急着解释道:“我不知道,我……怕……不敢问……”

    梅逸尘冷笑一声,道:“难道一点特征没有?你就没有一点思绪?”

    连四听他说话,吓得一怔,思考了一会儿之后还是迷茫的摇了摇头。

    梅逸尘猛的蹲了下来,拔出自己短刀,擦着连四的耳朵,一刀插在了船板上,低声道:“真的?”

    那连四吓得眼睛都凸了出来,连大气都不敢出,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陈素青见了,叹了口气,对梅逸尘道:“算了吧。”

    梅逸尘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些不解。

    陈素青指了指地上那壶酒道:“他们连酒都准备的本地佳酿,可见心思缜密,难道是他能知道根由的吗?”

    梅逸尘还有些犹豫,道:“可是……”

    陈素青叹了口气:“其实究竟何人所为,我们心中都大概知道,何苦在此盘桓?”

    她已经想的明白,这样缜密有序的行动,不是普通的水匪,也不是为了船上金银。十之八九是洛阳的人收到了风,在此伏击。即便不是刘家,肯定也与风渊剑相关。

    梅逸尘点了点头,也同意了他的看法。又看了几眼地上的连四,想了一会儿,看了看渡云道:“既然如此,这几个人也不必杀了,不如就放了吧。”

    其他人还未觉出意思,但钱老三久经江湖,却有点明白了。即便放走了这几个人,按照指使他们的那些人的做法,他们大概也要灭口。

    梅逸尘放他们走,也是不想为了这些事情驳了渡云的面子。
正文 第三五八章 赶前路暂息风波(二)
    此时天边若隐若现出现了一点光亮,大约已经快要天亮了。钱老三看着平静的江面,心中却有些波澜。

    如果知道一个人肯定会死,自己又还能不能如常对待呢?钱老三虽然平时性格粗放,但也有些感情细腻的时候。

    一想起这连四也不过是被人逼迫,心中的怒气也就消下去了一些。一想到他也不过和自己一样,只是在江上跑船的,又多了些物伤其类的感觉。

    连四只不过和自己相识,就平白无故卷进了此事,可能还要连带家人受累,想到这里,他心中也不好受。

    但要救他吗?钱老三在心中自嘲的笑了笑,他不是菩萨,没有那样的心肠,能够以德报怨。况且也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人,他心中也有些畏惧。

    刚刚出发,便遇到了这件事,让钱老三对未知的前路多了几分担忧,他看了看江面,仿佛觉得天边那一丝光芒,似乎远远不能裂开这层层黑幕,那江面虽然平静,但是黑幕下面,又说不定是怎样的波涛。

    夜幕还没有完全散去,不止钱老三,众人心中都有一丝不安,望着黑沉沉的江水,默然不语。

    虽然梅逸尘已经说了放走连四,但连四还是吓得半点不敢动弹,一双眼睛不安的看着众人。

    梅逸尘冷哼一声,道:“连掌柜,还在这坐着,难不成还要我们送你?”

    钱老三见了,踢了他一脚,道:“还愣着干吗?还不走?”

    连四回过神来,慌忙往左边爬了几步,远远的避开了梅逸尘甲板上的短刀。然后又扶着甲板想要站起。他刚刚站起来一点,突然又瘫了下去,也不知道是毒还未解,还是吓的腿软。

    渡云见了,上前一步,伸手捞了一下连四,问道:“你怎么样?”

    连四愣了愣,脸上一愣,很快又露出一丝委屈的神情,低声道:”大师......“

    钱老三对连四带来的随从道:”还不来把他扶走,赶紧一起滚。“钱老三声音提高,他此刻也有些焦急,生怕连四不走,再生出什么事端。

    那三四个人都被梅家的人围着,缩成一团,听到了钱老三这样说,谁都不敢动,而是在一起互相推搡。

    陈素青也有些不耐烦,随意指了两个人道:“你们过来扶他一下,快点!”

    那两个人也不敢再推,磨磨蹭蹭来到跟前,避着梅逸尘的目光,从渡云手中接过了连四,小心翼翼的往后退了几步,准备离开。

    他们又看了看梅逸尘,梅逸尘也不睬他们,只是拔出了船板上的短刀,才轻轻扫了连四一眼。

    连四和扶着他的两个人见梅逸尘拔刀,慌忙往后退了几步,几乎是跳着往后的。

    梅逸尘冷冷一笑,道:“怕什么?”说着便幽幽的把手中的短刀收回了刀鞘。

    连四战战兢兢的道:“那.......我们......走吧......”

    钱老三对手下使了一个眼神,对手下道:“把他们的人和东西,都给他扔下去。”

    连四忙道:“走.....走......马上走.....”

    渡云叹了口气道:“施主,经此事后,往后要记得做善事,不要再做恶了。”

    连四闻言,慌忙点头应了,但是他神色慌张,大约也是没有听进去的。

    连四走后,钱老三和梅逸尘又清点自家的人数,发现没什么伤亡,毒又都解了,便收拾了收拾,起锚准备出发了。

    陈素青望着江面,连四的船越走越远,知道消失在密密扎扎的芦苇杆和江湾之中,才收回目光,叹了口气道:“都一夜未睡,趁着天色还早,我们都去歇歇吧。”

    她神色疲惫,语气倦怠,似乎已经不想对今天的事情作评价了。

    她又看了渡云一眼,笑道:”今天又要谢谢禅师了。“她说这话时,语气虽然云淡风轻,但是心中却有许多疑虑,除了指使连四的人和钱老三站位之外,便是那些人为什么会突然退走,是因为渡云吗?

    她想到这里,身体中一阵无力感升起,脚下也有些无力,险些没有站稳。渡云忙上前一步,站到她的身侧,问道:“陈姑娘,你还好吧?“

    陈素青无力的摆了摆手,又看向渡云,天色乍亮,他倒如一道明光压倒黑暗,神色清明自若。陈素青被他的那派淡定到照的有些惭愧,他的行为做派,实在不该有半点疑心。

    此时钱老三才稳住了心神,他也知道镇江这片水面事多,便慌忙吩咐手下的人,拔锚启程。船便趁着半明不暗的天色,缓缓劈开水波,慢慢前行。

    梅逸尘见阿福伫在甲板上,望着江面出神,便走了过去,笑道:”阿福姑娘,吓坏了吧。“梅逸尘此时已经完全收去身上的狠戾之气,换上了一副和善的面孔。此时看他清秀的面容,实在想象不出他刚刚是如何三言两语,就把连四吓成那般模样,连钱老三也被他震住了。

    阿福听他这样说,便将目光从江面收回,看向了梅逸尘,叹了口气道:”梅公子,那些人,也活不成了吧。“

    梅逸尘见她神情严肃,倒有些不好回答,便含糊其辞的道:”怎么会呢。“

    阿福微微抿唇,道:”刚刚陈姑娘也说了他们思虑周详,行动严密。我想这样的人,又有不能告人的事情,肯定不会留下活口吧。”

    她说这话时,提及了人命,但语气却十分平淡,倒有些不同寻常的沉稳,让梅逸尘在心中对她也有了些改观。

    阿福看了看正在和渡云说话的陈素青,轻轻扯了扯梅逸尘的袖子,将他往船的一边拉。梅逸尘心中还有些奇怪,但还是和她一起走了过去。

    阿福四下在江面搜寻了一下,然后又找到了自己刚才一直盯着看的地方,指了指给梅逸尘看。

    梅逸尘见那江面一片平静,只有几大簇芦苇,但也不像有什么异动的样子,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古怪。他正欲发问,又看阿福神情郑重,便又转回去仔细看了看。等他看出了玄机,心中也是大吃一惊。
正文 第三五九章 歇山阳再转陆路(一)
    梅逸尘仔仔细细看了看那芦苇丛生的地方,才看到沿着芦苇的根,有一些不同寻常的液体流出,漂在江水上面,比江水的颜色要沉的多,在江面上划出了分明的区域。

    虽然现在天色还没有全亮,梅逸尘也能看清,那是血,他甚至都能闻到空气中一丝丝的血腥味。

    阿福看了看梅逸尘,分辨出他眼神中的意思,便顺意问道:“那是血吗?”

    阿福的声音虽然又有些软软的,但是却没有怯懦的意思了。

    梅逸尘点了点头,道:“是吧。”

    阿福叹了口气,道:“我刚刚看他们的小船是往那里去的,那是他们的血了?”

    阿福这句话与其说是在问梅逸尘,倒不如说是给梅逸尘陈诉一个事实。

    血这么多,那连四那伙人估计已经丧命了,背后指使他的人在这里就已经下手,至少说明了两点。

    一是他们刚刚虽然退了,但是却未走远,一直伏在江的两岸,观察着这艘船的动向,说不定现在还在看着。

    二是他们虽然因为渡云退了,但是却未必怕渡云,否则他们不敢明目张胆的在这杀人。

    想到这里,梅逸尘心中就很不舒服,他几乎就要叫了出来。

    阿福却赶紧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回头看了看渡云,低声对梅逸尘道:“我师兄心善,无谓叫他知道了,否则他心里只怕又会不舒服了。”

    梅逸尘听她这样说,心中也有些别样的感觉,毕竟此时阿福只同他一人说了,难道说明在阿福心中,他比别人不同?

    梅逸尘心中也无暇多想,又回头看了看那江面。江面上的血迹飘飘荡荡的,逐渐融于江水,也越来越浅。但是透过那深深浅浅的红,还是可以想象出连四几人死去的惨状。

    船渐渐驶离了这片江面,那血迹也渐渐不再可见,除了梅逸尘和阿福,谁也没有注意到。

    梅逸尘侧身看了看阿福,只见晨光洒在她的脸上,泛出了淡淡的光芒,愈发衬托出了她脸色的白皙,而且还别有一种沉静庄严之色。

    经过这件事后,梅逸尘在心中隐约对阿福也有了些不一样的看法。她本以为阿福是一个怯弱无助的小姑娘,但是此时看来,倒是别有些镇定之气。

    梅逸尘也想不通,她长在深山,按道理以前也是没有见过这些的。为何能够见到这些血,而且明知道有人要死,竟然一点都不慌张,还能有条不紊的处事。

    他也没有深想,只是对阿福笑了笑,道:“去休息一下吧。”

    阿福没有应声,只是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梅逸尘,眼中若有所思,二人对视不过一瞬之后,阿福又羞涩笑了一下,欠身告退了。

    她回到舱内时,陈素青已经坐在铺上了,正在捏自己的手。

    阿福见了,便上前道:“怎么了?手还有些不对劲吗?”

    陈素青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这手还有一点没缓过来,指尖有点发麻。”

    阿福点了点头,道:“手脚恢复是慢一点,你歇歇就好了。”

    陈素青也笑道:“今天也谢谢你了。”

    阿福从怀中掏出了赵元的药瓶,低着头闷声道:“这是赵先生的药好,我也没做什么。”

    陈素青也没有同她再辩这个话题,只是笑道:“今天吓坏了吧,歇歇吧。”

    陈素青看阿福没有说话,又像是解释的说了句:“其实我表哥平时也不是那样,今天也是为了吓唬那连四的。”

    陈素青说这话时,心中也有些心虚,梅逸尘虽然一般都是平和的,但陈素青从不相信他是良善的。加上曾经见过他杀人,陈素青几乎有点怀疑,刚刚那才是他的本性。

    但她之所以那样说,一方面是因为想要安抚阿福,另一方面也有些自我安慰的意思。

    阿福神情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抬头看了看陈素青,然后又收回了目光,低头笑了笑,轻声道:“我知道的。”

    坐船虽然漂在水上,有点不适应,但是倒也清闲,他们也做不了什么事,只需安心跟着船前行即可。

    这一路除了偶尔风水不畅,需要纤夫之外,平时倒也顺利。他们从扬州出发,经山阳渠到山阳县,便停了水路。一则是越往北水道越艰难,不好行船,更重要的是,已经快要过年,实在也找不到纤夫,还是换陆路更为稳妥。

    山阳县一带紧临运河,沟通南北,虽比不得扬杭之地,但也有几分繁华之像。

    但此时已祭过了灶,逼近年关,码头上倒是冷冷清清,想来人人都要回去过年,又有谁在这里甘受寒风飘零,异地奔波呢?

    众人在船上行了多日,好容易着了陆,都想休整休整,便商量着在这里过两日,再买车往北。

    进了山阳县内,街上都是买卖年货的人,这里街道城池都不壮阔,倒是和徽州城有些相似。

    陈素青望着买卖年货的人群,心中倒生出了一些酸涩,古人所说每逢佳节倍思亲,倒是诚不欺人。

    但是想来,她父母离世,也无亲可思,心中顶顶要紧的,也只有两人。往南是自己的胞妹,往北是自己的丈夫。

    想到这里,她心头越发难受,索性不再去想,跟着梅逸尘他们到了一间客栈。这间客栈不是很大,但在县中已经算是上等,虽不奢华,但也干净整洁。

    客栈老板就住在后院,因为快要过年,他们也不指望有人前来住店,伙计们也都放回家去了,却没想到这一日突然来了这么些人。

    老板娘本来见这些人提着武器,心中有些狐疑。但他们的生意毕竟在运河边上,见得也多。又看他们长得周正,便也没多想。

    她迎了上来,走向梅逸尘道:“公子,你们是要住店?”

    梅逸尘四下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

    老板娘闻言,眼角便有些止不住的笑意,又道:“公子,可是我们这没伙计了,没人伺候你了。”她说这话时,还带了一点娇俏的尾音。

    梅逸尘闻言,也笑道:“无妨,只是最好别再让别人投店就好。”
正文 第三六零章 歇山阳再转陆路(二)
    其实即便山阳县繁华,这时候也少有往来客旅,这客栈接了他们这个大单,自然乐得答应他。

    于是这老板娘笑着对梅逸尘道:“客官放心,我们这里清净的很,你有什么需要,只管同我说。”

    梅逸尘闻言,点了点头,笑着对老板娘道:“那劳您多费心。”他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给了老板娘。

    那老板娘接过官票一看,乃是一张五十两的,梅逸尘他们一行不过二十人,怎么样也要不了这么许多。

    老板娘拿着银票,脸上笑意更浓,道:“公子太客气了,哪里要的了这么多?”

    梅逸尘依旧笑道:“我们包店,也该多给点,何况到了年下,劳您辛苦,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那老板娘见梅逸尘出手阔绰,态度和善,行动潇洒,心中更是欢喜,于是笑道:“公子哪里的话,都是应当,不嫌简陋就好。”

    她说完便亲自把众人带上房中,一一给众人安排的住处。他们独自包了客店,也可住的从容些,所以陈素青他们都可以一人住一间。

    虽然这十几人他们都是坐船,也没有怎么走动,但是毕竟饱受风尘,所以住下之后,头一件事情便是洗去身上污秽。

    陈素青也知道这店中没有人可以使唤,便想要自己出去烧些热水洗澡。一出门便看见那老板娘端着盆水上楼来了。

    陈素青朝她笑了笑,老板娘也笑了笑道:“我给梅公子打点热水上来,洗洗风尘。”说到这里,又笑道:“姑娘,要我给你也打一些吗?”

    陈素青听她语气中有一些敷衍,便笑道:”不必了,我自己去吧,你给我指指路。“

    老板娘闻言,便立刻给他指了指厨房的位置,道:”那水缸里都有水,你自己烧吧。“

    正好这时,阿福也从房中出来,和陈素青碰了个照面,陈素青见她出来,也笑道:”阿福,你要不要弄点水洗洗?”

    阿福看了一眼老板娘,也没说什么,就和陈素青一起下楼往厨房去了。

    她们到厨房时,梅家的几个随从正在烧火,像是要做菜,见陈素青进来,都慌忙打了招呼。

    陈素青朝他们笑了笑道:”还到店里,就忙啊?也不歇歇?“

    其中一个人迎了上来道:”这里没有伙计,我们家公子就让我们来弄了。而且......“他说到这里,含蓄的笑了笑,陈素青也明白,那是因为船上下毒之事之后,梅逸尘加倍防范了。

    旁边一个人又道:”表姑娘,您要点什么?“

    陈素青笑道:”我和阿福姑娘打点水,洗洗风尘。“她看那几个人正要伸手帮忙,忙道:”你们忙自己的吧,我自己来就好。“

    那几个人也就随她们去了,陈素青看了看炉灶上的大锅,笑着对阿福道:”我先给你烧,回头再给自己弄。“

    阿福闻言,连忙摇了摇手,拒绝道:“陈姑娘,你先洗吧,等会我自己来就行了。”

    陈素青拿起水桶就往后院走去,一边走一边还笑道:“没事的,你年纪小,我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阿福闻言,便蹲了下来,开始往灶膛里添火,陈素青打来井水,倒进了锅中。二人依在灶边闲话。陈素青笑道:“这几日在船上,累不累?身体怎么样?”

    阿福点了点头,低声道:“我还好,没觉得什么。”

    陈素青闻言变道:“那就好,冰娘那时候一坐船就晕,我怕你也不舒服。”

    阿福闻言抬头看了看她,只见她眼中流露出一些关切,心中不由一动,也不知道她的关切是对陈素冰还是自己。但是陈素青像是把对妹妹的感情移了一部分到自己身上,这让她心中也有些触动。

    阿福低头道:“我还好……没什么事……”

    说话间水已经烧好,二人便抬着热水往房中去了,上了二楼,路过梅逸尘房间时,只见里面传来的老板娘低低的笑声。

    陈素青有些奇怪,这老板娘居然还在梅逸尘房中没走,想到这里,她又疑惑的和阿福对视了一眼。阿福也没什么表示,只是低头抿了抿唇。

    陈素青帮阿福把水倒进房中的桶里之后,便从她房中出来,后又站在门口踟蹰了一会儿。

    阿福的房门正对着梅逸尘的房门,从房中出来就可以听到梅逸尘那边的低声笑语,这让陈素青心中还是有些在意。

    那老板娘一直对梅逸尘格外殷勤,刚刚在楼下看梅逸尘时也是眼含春露。陈素青倒不是觉得他们会有些什么,只是怕老板娘暗怀鬼胎,生出节外之枝。

    她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梅逸尘便和老板娘一起出来了。二人一出来便看见陈素青立于门口,那老板娘见到她,便立刻尴尬的笑了笑。

    陈素青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她的尴尬有点做作,心中更是不适。于是又看了一眼梅逸尘,梅逸尘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样子,故意摆出一无所知的样子,叫陈素青也有点气恼。

    正在此事,阿福推门出来了,见陈素青在门口便道:“陈姑娘,我洗好了,去给你打水吧。”

    她刚刚沐浴完毕,双颊泛红,皮肤白皙的有些透明,头发微微带水,松松的挽在头上,更比平时还要更多几分清丽姿色。

    阿福刚说完这话,转头又看见了梅逸尘,她此时未施粉黛,不免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含羞低头,面色好像又红了几分。

    那老板娘见梅逸尘目光看向阿福,便也笑道:“姑娘出水芙蓉,真是我见犹怜……那怪……”她说到这里,又轻浮的向梅逸尘一瞥,便含笑不语。

    阿福知道她想说的是难怪梅逸尘都对她有意,可这话叫她也无法应,便也垂头不语。

    陈素青本来就被这事弄得有些烦躁,现在叫她一个外人说来,就更不痛快,于是扯了扯阿福的袖子,道:“走,下去打水。”

    梅逸尘醒过神来,道:“你们怎么还自己去打水?”

    陈素青回过头来,瞥了他一眼道:“那也没人把水送到我房里去啊。”
正文 第三六一章 宿客舍偶遇孤女(一)
    梅逸尘纵然刚刚表现的淡然,但是听到陈素青这样说,还是有点挂不住,有些讪讪的道:“我叫下人们帮你打水吧。”

    陈素青回头瞥了他一眼,道:“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

    梅逸尘听她语气,倒也不像是很生气,也不知道在别扭什么,于是立在原地,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陈素青回头看了他一眼,又道:“虽然出门在外,没有许多讲究,可是男女之别,终究不便。这水怎么好叫他们打?”

    陈素青虽然说的是自己的事,言语里面却有些告诫梅逸尘和老板娘的事。听弦音知雅意,梅逸尘也是聪明之人,哪能不知道她的言外之意,又有阿福在此,便不好再说什么。

    那老板娘闻言,却笑道:“是我疏忽了,两位姑娘在这里也确实有些不便。”说着又看了一眼梅逸尘道:“这样吧,我自己家里有个小丫头,我叫她来伺候两位姑娘几天。”

    陈素青自然是拒绝的,但那老板娘却盛意拳拳,道:“不管如何,先叫她来替姑娘烧水。”说着便同梅逸尘打了个招呼,下了楼去。

    陈素青看着她匆匆下去的身影,也没有再动,只是又回头看了一眼梅逸尘,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陈素青又看了一眼阿福,对她道:“我们先去你房中帮你把脏水倒了吧。”

    阿福站在二人中间,左右也是尴尬,于是便应了一下,同陈素青一同进房了。

    进了房中,陈素青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有些嗔怪道:“那老板娘一看也不是好人,不知道怎么想的。”

    陈素青倒不是喜欢抱怨的人,此时这样说,也有她的道理,因为她一直看阿福闷声不语,怕她有什么心事,现在自己主动说出来,到反而说开了,也能缓解尴尬。

    但是阿福却没有应她的话,只是拎起水桶,朝陈素青笑了笑。

    陈素青见她没有说什么,也不知道她是真的不在意,还是不好意思表达,就在她还在心中揣测阿福的想法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其实房门也并没有关,只是微微掩了掩,阿福听到声音,便放下手中的桶,上前去开门,陈素青闻声,也走了过去,在后面道:“是谁?”

    二人打开房门,只见外头是一个小丫头,手里提着桶水,有些怯生生的看着里头。

    陈素青见了她,知道她就是那老板娘口中所说的丫鬟,便道:“你来送水?”

    那丫头点了点头,又问道:“水放这里吗?”

    陈素青笑道:“你放这也行,一会儿我自己拎过去就好。”

    那小丫头闻言,知道这不是她的客房,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您住哪间房?我拎过去吧。”

    陈素青点了点头,又对阿福道:“那我先回去,等会等我洗好了,一起去倒水。”

    阿福朝她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小丫头,咬了咬唇,也没说什么。

    陈素青和那丫头从房中出来,她见小丫头生的单薄,便伸手想要帮她提水,那丫头却慌忙摆手拒绝了。

    陈素青侧目看了看那小丫头,只见她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头发抓成一把,也看不出有没有及笄,看起来倒是比陈素冰还要小一些。

    因为天气寒冷,怕水冷,所以她们一次都是提一大桶水上来,那丫头身的瘦弱,却偏偏提着一大桶水,身子都微微斜到一边,叫陈素青看了,心中也有些不忍。

    好在陈素青的客房离阿福的不远,眼见就要到了门口,陈素青为了缓解尴尬,便问道:“你叫什么?”

    那小丫头低了低头,羞声道:“我叫阿贞。”

    陈素青打开房门,同他一起推门进去,又笑道:“你今年几岁了?”

    阿贞拎着水桶同她一起进了屋子,回道:“今年十六了。”

    陈素青没想到她竟然和自己差不多年龄,但看起来倒要瘦小的多,但也不好多做什么评论。

    阿贞进了屋子,先是帮陈素青整理好了沐浴用具,又将水桶拎到浴桶跟前,卷起袖子就开始往里面倒水。

    陈素青正在取自己的衣裳,转头过来,便望了一眼阿贞。突然看见她卷起袖子的手上,赫然有几道深深的血印。

    陈素青也有些愣住了,想要问也不知道怎么开口,阿贞却注意到了陈素青的目光,慌忙放下袖子,拎起空桶道:“这一桶水应该不够,我先出去,再去楼下打桶水来。”

    陈素青这边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他就已经匆匆忙忙带上门出去了。

    陈素青见她出去了,心中却还在想着阿贞手上的伤,她想不出这样一个瘦瘦小小,甚至可以说有些可怜的小姑娘,手上怎么会有那么狰狞的伤口,会是被人打的吗?又是被谁打的呢?

    正在陈素青想这些事时,门突然开了,阿贞从外面走了进来,水里还拎着一桶热水。陈素青一把接过了水桶,便直接问道:”你那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阿贞闻言,眼神有些慌乱,连忙低下头去不言。

    陈素青又道:”是被人打了吗?“

    阿贞闻言,身子一颤,连连道:“没有,没有,我是自己不小心弄的。”

    陈素青看她的神情,便知道被自己言中,但见阿贞这样,知道再问,她也是不敢说的。弄得不好,反而会吓着她,于是便朝她挥了挥手道:“那好吧,我这也没什么忙的了,要不你就出去吧。”

    阿贞听到他说这话,微微松了一口气,躬了躬身,便拎着水桶跑了。

    陈素青叹了口气,心中虽然横着这事,但看着一盆水,说冷就冷,也只能以眼前的事情为要。于是便先就着热水,简单的沐浴了一下。

    沐浴完毕之后,她换了件藕色衣服,这是她几个月以来,颜色稍微亮一些的了,只因为快要过年,太素了也不好看,所以特地选了这件。

    她拢好头发,便拎着脏水去了阿福房中,叫她一同下去。阿福迎上来却道,刚刚阿贞已经帮她倒过了。

    于是二人个抬着陈素青手中的水下了楼,刚到后院,却听见低低的哭泣声。
正文 第三六二章 宿客舍偶遇孤女(二)
    陈素青和阿福听到声音,往角落看去,只见是阿贞在那里哭泣,隐隐还能听到老板娘的声音。

    她们不知道二人因何争吵,便相互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压低了脚步声,往墙角移了移,想要听听她们说什么。

    二人虽离那老板娘较远,但也能听到,那老板娘在大声呵斥阿贞道:”你个没用的东西,打个水都能洒的到处都是,这大冬天结了冰,摔到了客人怎么办?“

    那阿贞站在跟前,也不敢动,只是诺诺的解释道:”不是我......“

    那老板娘一听她这样说,一脚踢翻了阿贞放在脚边的桶,道:”你还敢顶嘴?“

    那桶中的水很多,阿贞的脚上身上都溅了许多水,但却不敢动弹,数九寒天,那水带着寒气,她也不住的有些微微颤抖。

    老板娘见她发抖,便顺手抄起旁边的一个扫帚,往阿贞身上打去,一边打还一边骂道:”你看看你的样子,抖什么?抖成这样,水能不洒吗?还说不是你干的。“

    阿贞无从辩解,又不敢跑,只敢伸手去挡一下脸,但是那老板娘的扫帚劈里啪啦的落下,不管是头还是身上,都挨了好多下。

    陈素青见了,心中着急,马上从墙角出来,一手抓住了老板娘的腕子,一手护住了阿贞,阿福见了,也跟着出来,将阿贞拉到一旁,拍去了她身上的灰。

    老板娘见陈素青出来,脸色微微变了变,又扭了扭自己的腕子,笑道:“陈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陈素青放了她的腕子道:“老板娘,大过年的,因何在这里舞刀弄棒的。”

    老板娘娇声道:“哎呦,我可比不得你们,哪里会舞刀弄棒,只不过管管自家的下人罢了。”

    陈素青见她油盐不进,也发不出火,反而气笑了:”管下人用得着下这么狠的手?“

    老板娘故意长长叹了口气道:”姑娘,有所不知啊,这丫头笨得很,平时说话,怎么都听不进去。天天给我惹事,非得打一顿她才记得住。“

    陈素青冷笑一声,问道:”她究竟犯了什么错,值得这样?“

    老板娘指了指地上的水渍道:“您看看瞧,我叫她打了点水,她就洒的到处都是,这结了冰,万一谁滑摔倒了,我们可怎么担待的起?”

    陈素青道:”我刚刚看着,好像是这地上的水,好像是您自己踢翻了水桶,才弄成这样的。“

    那老板娘听陈素青这样说,脸上有些窘迫,然后又道:”您这话说的,我这是后来一时气急了,才弄上的水。“

    陈素青看了一眼阿贞,只见阿贞眼中流露出一点恐惧之意,心中更是气愤,于是看向老板娘道:“不瞒您说,这水是我刚刚和阿福姑娘打水时,不小心弄洒了,您也不必怪别人了,要问就问我吧。“

    那老板娘愣了愣,转瞬又笑道:”陈姑娘,哪里的话,洒了就洒了吧,等会我让那丫头扫了一扫。”她说这话时,尾音带着一些颐指气使,说完又狠狠的瞥了一眼阿贞。

    阿贞听到了她的话,浑身一颤,又看到了她的目光,更是吓得不敢动弹。

    陈素青知道那老板娘当着自己的面不敢说什么,但是还在气头上,待会恐怕会变本加厉的对阿贞,但是这毕竟是别人的事,她也没有立场多说什么。

    她低头想了想,便从怀中掏出了一颗碎银子,递给了老板娘,对她道:“我想让这个丫头,伺候我两天,你看行不行?”

    那老板娘接过了银子,笑道嘴都咧开了,哪有不依的,于是立刻笑道:”能伺候您,是她的福气,只要您能看得上。“

    说着又掂了掂手中的银子,笑道:”这银子嘛,其实都不用另付的“

    陈素青看着她,轻轻笑了笑道:”应该的,用了您的人,也给您添麻烦了。“说着又看了看地上的水渍,笑道:“何况我这还弄脏了地,要是结了冰,谁滑摔倒了,可不得了。”

    她心中为阿贞不平,所以故意学那老板娘刚刚说的话,老板娘也听出了她语气中的讽刺意味,虽然气恼,但是看在手中银子的份上,也只能忍了,喃喃的说了两句:“”您玩笑了。”

    陈素青笑了笑道:“那么就不说笑了,我把阿贞带走了?”

    老板娘忙应道:“自然自然。”她说着又瞪了一样阿贞道:“你要小心伺候了。”

    她说这话时,脸色骤然凌厉,又变了脸色对阿贞道:“你要小心伺候了。”

    阿贞见她这样,浑身又是一颤,忙不住的点了点头,小声言道:“知道了。”

    陈素青笑着拢了拢她的肩,对老板娘道:“有什么事,我会指使她的。”

    说完了之后,她与阿福便带着阿贞回到了自己房中。

    进了房里,阿贞还是惴惴不安,脸色铁青的站在一边,陈素青见了,便给她倒了杯水,笑着招呼她过来饮水。

    阿贞脸色铁青,也不敢接那水,陈素青软语劝道:“没事,喝吧。”

    阿贞见陈素青和善,脸色才微微缓和下来,道:“陈姑娘,您有什么事,就吩咐我去做吧。”

    陈素青道:“没事,你先做吧,我看你衣服都湿了,要不要去换件衣裳,回头该受凉了。”

    阿贞闻言,微微低头,扭捏的捏了捏衣角,没有说话。

    陈素青道:“怎么了?”

    阿贞听她发问,猛然抬头,忙道:“我……只是……”

    陈素青见她吞吞吐吐,便道:“你有什么难处吗?”

    阿贞有些委屈道:“我只是……我只有这一件冬天的衣裳……”

    陈素青看着她身上单薄的衣裳,心中更是气愤,那衣服短手短脚,上面还有一点点污渍,竟然已经是她冬天唯一御寒的衣裳了。

    她想要发怒,又怕惊了阿贞,只能暂压怒气道:“我这有几件旧衣裳,你不嫌弃,就送与你穿了,虽然旧些,比你身上的好。”

    阿贞闻言,眼眶微微泛红,但却依然拒绝道:“我不要…….老板娘会骂的。”
正文 第三六三章 过后院怒对恶主(一)
    陈素青闻言,还是拿出了一件干净的衣裳,递给了阿贞,笑道:“我给你的,与她什么关系?”

    她话虽然这样说,阿贞却依旧踟蹰不敢接。陈素青见了,微微蹙眉,故意道:“你忘了,刚刚你们老板娘可是叫你都听我的?”

    她说这话时,收起了笑颜,阿贞心中惶恐,怕她生气,于是小声道:“那好.....”说着便小心翼翼的接过了衣服,捧在了胸口。

    陈素青脸色微微缓和,笑道:“换吧。”

    阿贞闻言,有些犹豫,道:“就在这吗?”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我们三个都是女子,有什么关系?”

    其实陈素青一贯倒是尊重别人的,也并不喜欢与人过分亲近,她之所以非要阿贞当面换衣,却是因为刚刚看到了阿贞手上的伤,现在想看的更仔细些。

    阿贞无法,只能褪去了身上的衣服,露出了里面有些发黑的中衣,还未待她出声,陈素青便又递上了自己的一套中衣。

    阿贞接过中衣,面色有些泛红,但陈素青的态度坚决,不像是能拒绝的,也只能褪了中衣,露出背来。

    她本来是面对着陈素青的,阿福站在她的身后,她一褪去中衣,阿福便“嘶”的一声叫出声来,脸上也露出了些难堪的神色。

    陈素青见了她的神色,便知有异,立刻扶着阿贞的肩,将她转了过来,只见她背上肩上胳膊上,果然有许多伤痕。

    阿贞的背上都是大片大片的青黑色淤伤,可以看出是心伤跌旧伤,右边胳膊上的伤最重,除了淤青,还有些大大小小的血痕,应该是因为总用胳膊去挡棍棒所致。

    陈素青不算是闺阁娇女,平时练功也受过不少伤,但是见到她这样,也吓得愣住了。

    她没有动,阿贞也不敢动,二人就呆呆立在那里,后来还是阿福拿起了旁边的那套中衣,递给阿贞道:“你先穿上吧,别冻着了。”

    陈素青这才反应过来,松了手,由她去穿衣裳。待她换上了陈素青那件石竹色袄子,又慢慢挪到了陈素青跟前,道:“姑娘,我都换好了,你还有什么吩咐吗?”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阿贞,问道:“你那身上的伤,都是老板娘打的?”

    她的神思还停留在她的身上,说起话来,声音有些颤抖,也不知道是因为吃惊还是气愤。

    阿贞微微低头,眼神中露出些惊恐,然后才低着头,小声道:“我.....有时候做的不好,老板娘会.....”

    陈素青猛然站了起来,提高了声音道:“那她也不能下这么狠的手啊,我倒要问问她!”

    阿贞闻言,吓得浑身一抖,连忙道:“姑娘,不要。”

    她说这话时,双目含泪,语气焦急,几乎是哀求着说出的。陈素青低头看了她的样子,有些不解的问道:“怎么了?”

    阿贞颤声道:“这样,老板娘更要骂我了。”

    陈素青冷哼一声道:“有我在,凉她不敢为难你。”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阿福过去应了门,原来是梅逸尘。

    梅逸尘本来是想找陈素青说说老板娘的事情的,但一进来就看见她怒气冲冲站在屋内,旁边还立着个丫头。

    他有些疑惑的问陈素青道:“这是怎么了?谁又惹你了。”

    陈素青本就因为阿贞的事情,对那老板娘有些怒意,见到梅逸尘,心中更是烦躁。于是冷冷看了她一眼,道:“我看那老板娘春风满面,还当是个好说话的,原来背地里倒是心狠手辣。”

    梅逸尘不知道根由,一听她说这话,立刻警觉起来,还以为那老板娘暗地干了什么勾当,要害他们,于是立刻道:“怎么了?”

    陈素青卷起阿贞的袖子,给他看道:“你看看,给这小丫头给打的,还有一块好地吗?”

    梅逸尘一听是这事,心中才稍稍安下来,又看了看阿贞,道:“这就是叫来给你倒水的那那个丫头?”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只为洒了点水,就在院中一顿劈头盖脸的打。”

    梅逸尘有些不以为意,道:“这件事,也是别人家里的事,咱们也不好管吧。”

    陈素青道:“但她也不能这样打人吧?我倒要去问问她。”

    梅逸尘笑道:“你这样去,更要不得了。”

    陈素青轻轻扫了他一眼,道:“怎么没道理了?”

    梅逸尘道:“先不说,她是别人家的人,你管不到,就算你把那老板娘打一顿,她听了你的,又怎么样呢?”

    陈素青听他这样说,才微微冷静下来,问道:“什么意思?”

    梅逸尘叹了口气道:“你可不是这样顾头不顾尾的人,你今天救的了她一时,能救了她一辈子吗?你若为了她教训了那老板娘一顿,以后她的日子不是更糟糕?”

    陈素青闻言,也沉默了一下,梅逸尘所说,也很有道理,她刚刚是被一时气的糊涂,才没有想到这层,现在想来,是自己急躁了。

    于是她问道:“那就由她这么样?”

    梅逸尘也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阿福在一旁道:“要不我先替她上点药吧。”

    从刚刚开始,阿福几乎对这件事一点都没有参与,现在突然说要帮阿贞疗伤,倒也是要紧的。

    于是陈素青点了点头,道:“那麻烦你了,阿福。”说着又对阿贞道:“这几日你也别回去了,就住在我们这里吧。”

    阿贞闻言,神色有点扭捏,但还是顺从的点了点头。

    她二人出去之后,梅逸尘才朝她笑了笑,道:“那丫头叫什么?”

    陈素青叹了口气,坐下道:“叫阿贞,你是没看到,那身上打的什么样子,也是可怜。”

    梅逸尘笑道:“有的人家确实是对仆婢们严格些,咱们也不必伸这个手了。”

    陈素青闻言,瞥了他一眼,嘴唇微微抿了抿,似乎很是不认同他说的话。

    她顿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下心中这口气,冷冷道:“这么说,你和那老板娘倒是想法一样,难怪聊得来的。”
正文 第三六四章 过后院怒对恶主(二)
    梅逸尘听她这样说,忙道:”我和她有什么说的?“

    陈素青冷笑不语。

    梅逸尘叹了口气道:”她进门就非要与我说,我总不能把她往外赶吧。“

    陈素青撇了撇嘴,道:”你还说我呢,你自己平时谨言慎行,怎么今天却不注意,你看那老板娘言行放荡,怎么还同她关门闭户一起说话。“

    梅逸尘又笑道:“我可没做什么,你又何必这样?”

    陈素青见她故意又这样故作悬疑,在正经和不正经之间,心中气就不打一处来,冷冷道:”我怎么样有什么关系?“

    梅逸尘忙反应过来,指了指隔壁,道:”她怎么说?“

    陈素青知道他说的是阿福,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淡淡道:”她什么都没说。“

    梅逸尘闻言,脸上露出了点微微灰心的神色,嘀咕了句道:“什么都没说?”

    陈素青叹道:“你要对她有意,就该做出副样子,为何整天还摆出这个漫不经心的样子,你看看周公子,人家多上心。”

    一提起周隐,梅逸尘双眉倒悬,气恼道:“你提那个纨绔做什么?我早说过他靠不住的,怎么样?那时候对我们冰娘怎么样?现在一转脸又恋上了阿福?”

    他一说起这事,陈素青便微微变色,道:“冰娘是冰娘,阿福是阿福,跟你这又是两码事了。”

    梅逸尘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便也不提这茬,只是笑道:“总之咱们在这只不过住两天,你若要怜她,给她点吃的穿的都行,只不过不要把事情闹大了。”

    陈素青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你说的意思我都懂,我也会看看的,你放心吧。“

    梅逸尘站了起来道:“那好吧,我们先出去了,你这两天也好好休息休息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陈素青一眼,笑道:”表妹......“

    陈素青听他突然这样唤自己,又是满面笑意,便知道有古怪,于是道:”怎么?“

    梅逸尘笑道:”好表妹,这几天阿福若是同你说了什么,你要记得告诉我。“

    陈素青听到这里,笑叹了一口气道:”知道了.......你自己上点心不好吗,非得指望别人?

    梅逸尘狡黠的笑了一下,便要推门出去,刚一推门,就看见阿福带着阿贞往这边走了过来。梅逸尘笑着朝陈素青看了一眼,眼中有些深意。

    陈素青没有理她,而是对阿福道:“怎么样?治好了吗?伤势如何。”

    二人进了屋子,阿福道:“身上不少伤,但都不重,用赵先生的药给她抹了一点,两三天应该就差不多。”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那就好。”说着又看了一眼阿贞,问道:“你感觉怎么样?痛不痛?”

    阿贞低着头,双目似乎有些含泪,小声道:“不痛的.......”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那就好。”

    阿贞立在那里,有些局促,一时不知所措,突然看到椅子上堆着自己的脏衣服,慌忙就跑起来,又对陈素青道:“姑娘,你有什么衣服,也给我,我拿去洗了吧。”

    陈素青微微蹙眉,道:“你都这样了,还洗什么衣服?”

    阿贞听她这样说,倒有些不知所措了,喃喃道:“那您要我做点什么?”

    陈素青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道:“我什么也不要你做,你坐着歇会儿吧。”

    阿贞闻言攥着手中的衣服,道:“那怎么成。”

    陈素青道:“没什么不成的。”

    阿贞低着头,眼中盈盈有些泪光,道:“这么着,我又要被骂了。”

    陈素青深恨她的不争,但也知她是长久以来被打骂怕了,所以才会这样,于是便问道:“你家中还有人吗?你被这么打,他们知道吗?”

    阿贞摇了摇头,有些哽咽道:“都死了。”

    陈素青闻言,也有些语塞,于是问道:“你没别的地方去了?”她心中想着,若是阿贞或有别的地方可去,可以为她赎身,也算解了她的困境。

    阿贞似乎很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于是摇了摇头,便抱着衣服慌忙出了房门,一边走一边还道:“我去洗衣服了。”

    她出门时,正好和渡云打了个照面,还差点对上,渡云进了房门,便笑道:”你们都在这呢。“

    陈素青听他的话,生怕他有责怪阿福的意思,于是便道:”刚刚那个小丫头,被这里的老板娘打的满身是伤,我请阿福姑娘来给她治伤的。“

    渡云闻言,下意思的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打伤了?“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是啊,那小丫头被打的可怜。“

    渡云眉头微蹙,也没有答话。

    陈素青见渡云一向急公好义,要比自己还要爱出头,今日却有些不闻不问的意思,便决定奇怪,于是道:”禅师对这事怎么看。“

    渡云回过神来,道:”还不知道详细,总要看看根由,才好评述。“

    陈素青也知道他为人一向谨慎,也不会轻易做判断,于是道:”那便亲自去看看好了。“

    梅逸尘还未来得及反对,渡云边站了起来,道:”看看也好。“

    众人说着便往楼下去了,去后院寻那阿贞了,陈素青料定阿贞此时应该在洗衣裳,所以便往水井旁边去了,刚到水井边上,离得远远的,就听见那老板娘的骂声。

    ”你穿成这样,怎么干活?长袍大褂,回头又弄脏了,不想干活,就别假惺惺的装个样子。“

    阿贞也不敢辩解,只是一边搓着衣服,一边偷偷抹泪。

    老板娘看见了,却更来气,喝道:”这样浅的衣服,就这么瞎摸乱擦,你能留点好东西吗?什么东西都被你糟践了。”

    说着又指了指盆中的脏衣服,道:“你看看你这衣服脏的,浪费我多少水?”

    陈素青听到这里,实在是怒不可遏,明明是那老板娘只给阿贞一套衣服,平日里又给她许多活做。衣服穿的脏了,却还要她不爱干净,简直是颠倒黑白。

    她又看了一眼渡云,见他也微微蹙眉,于是便道:“禅师,你可瞧见了?我没有妄言吧。”
正文 第二六五章 惜弱女心生恻隐(一)
    渡云看到阿贞挨骂,也有些于心不忍,便走出去道:“阿弥陀佛,女施主何故大动干戈,嘴上不留情面?”

    那老板娘本来见是渡云,看面相也知道他心慈面软的,本来微微舒了口气,但又看见了后面的陈素青,脸上就不太好了,于是变笑着道:”陈姑娘,这丫头说身上的衣服是您给的,也不知道是不是。“

    陈素青见她转开话题,也同她继续说道:”是的,我看她寒天腊月,就穿那么一件衣裳,所以拿了几件旧衣服给她。“

    老板娘笑道:”您也是多余心疼她,她年纪小,每天又要做事,哪里会冷,这好衣服给她也白瞎了。“

    陈素青本听了梅逸尘的话,不愿与老板娘正面冲突,但此时听她说这些歪理,心中的火气又上来了,冷冷道:“既然你允了她伺候我两天,我给她穿什么也是我的事,她穿好一点,也是我的体面,怎么你又为了这事骂她?”

    那老板娘听陈素青这样说,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但转瞬又笑道:“您给她,自然是您的善心,可是她毕竟还是我家的丫鬟,你看看她,就这样来做事,回头又把衣服弄脏了,也坏了您的体面。也不是我想骂这丫头,只是她太不会做事,但凡省心一点,我用得着费这么大的力气吗?”

    说到这里,她又轻瞥了一眼梅逸尘,笑道:”您说是不是,梅公子?“

    梅逸尘本来听着二人说话,还在发问,突然听到老板娘问他,才回过神来,笑了笑道:”这个....小孩子......慢慢教吧。“

    那老板娘闻言,也朝他笑了笑,软语道:”我性子是急了些,以后一定听梅公子的话,好好同她说。“

    陈素青知道这老板娘的话是说给梅逸尘听的,还故意拿腔作调,心中说不出的厌烦,但梅逸尘话里又有偏帮老板娘的意思,于是便回头瞪了他一眼。

    梅逸尘看到她的脸色,有些心虚,加上那老板的语气实在有些暧昧,她也不想叫阿福和渡云误会,于是便不再搭腔,只让她们去说。

    陈素青被那老板娘说的,也有些不知如何回答,又不能当面把话说的太过分,便只能忍气道:”如此最好。“

    老板娘见陈素青没有刁难,便自然也不会穷追不舍,乐的打着哈哈就过了。陈素青又看了看阿贞,道:”你一会儿来我房中吧。“

    陈素青回到房中,便对渡云道:”禅师,你也看到阿贞的处境了,她身上更是伤痕累累,叫我看了心疼,你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帮她?“

    渡云垂头沉思了一会儿,才道:”或许问问她,因何到此为奴,又甘受此等折辱......“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像这样的丫头,大多都是因为生计艰难,才被家里卖了为奴,打骂也自由主人家了。“

    渡云没有应,只是低声道:”若是这样,就劝劝那老板娘,没有深仇大恨,不过是一些小节,也不必这样吧?“

    陈素青心中却不如他想的乐观,便道:“那老板娘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虚与委蛇,能改的了?”

    梅逸尘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道:“不行就给她赎身便是了。”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可我刚刚问了那丫头,她家里好像也没人了,她孤身一人,如何过活呢?”

    渡云道:“也许只是一时钱短,未必没有活计,要老板娘那里真不成,赎了身总比在这受罪强。”

    陈素青想不通渡云为何要这样说,阿贞为人一看就是懦弱胆小,而且世事如此,她一个小姑娘失亲少眷,哪有活路?正欲问渡云时,便听门外传来敲门声,梅逸尘正倚在墙边,闻声便顺手开了门。

    阿贞端了壶茶进来,一一给众人倒了茶,又问陈素青道:“姑娘叫我来有什么吩咐吗?”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事,刚刚她打你了吗?”

    阿贞摇了摇头,手捏了捏衣角,道:“没有的。”

    陈素青拉过了阿贞的手,见冻得通红,便道:”没有就好.....“说着又替她搓了搓手,笑道:”挺冷的吧?”

    阿贞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去,垂着头没有说话。

    渡云打量了她一下,便道:“你这么到这里来的?”

    阿贞怯怯的抬头看了一眼渡云,顿了顿才道:“我父亲死后,没有钱给他葬身,是老板娘出的钱,我就卖身给老板娘,她拿了银子替我葬了父亲。”

    陈素青不知她还有这段故事,心中想要问她家中其他人,但想来应该是已经都不在了,否则也不会让她来卖身葬父。

    阿贞说到这里,低头笑了笑道:“其实老板娘挺好的,还供我吃穿。”

    陈素青紧紧握了握她的手,道:“就算这样说,你也替她做了事,怎么还任她打骂?”

    阿贞低头,脸上露出了局促的神色,道:“没事的,姑娘,我挨得住打骂。”

    陈素青心中叹了叹,便道:“你歇着吧,别忙了。”

    阿贞点了点头,又道:“那我给您把饭送上来吧。”

    陈素青看了看外头,忙了半日,天色也快黑了,便道:“好吧,你也和我们一同吃吧。”阿贞扭捏了一下,也不知是应还是不是。

    梅逸尘闻言,笑道:“那我今天也同你们一起吃吧。”

    陈素青知道他想同阿福一起吃,便笑道:“若是这样,我们一同下去堂中吃吧,这店里也没别人,再叫上钱掌柜。”

    众人也都同意了,便一起下了楼来,穿过后院往前面大堂去了。走到院中时,迎面就遇到了老板娘,手中托着个茶盏,远远的看见她们,笑着便对梅逸尘道:“梅公子,我正准备给你送茶去呢。”

    她脸上笑意满满,一时没有注意脚下,正好踩到了刚刚自己踢翻水的地方,被滑了一下,眼看手中的茶盏就要落地。

    就在这时,阿贞眼尖,足下轻轻一点,一个燕子抄水,就飞身至前,左手接住了茶盏,右手扶住了老板娘。

    那茶盏中的水,竟然一滴未洒。
正文 第二六六章 惜弱女心生恻隐(二)
    她这一套行云流水一般,动作一气呵成,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那老板娘站稳之后,一边推开她,一边抢过茶盏,呵斥道:“我早就说过,这水要滑倒人的。”

    她说着又拍了拍裙子,喝道:“还好这茶盏没有翻,要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陈素青此时已经无心同老板娘争吵忙上前去拉住了阿贞,道:“你会武功?”

    梅逸尘和阿福也看了看老板娘手中的茶盏,见里面没有水洒出,也露出了狐疑的眼光。

    只有渡云站在一旁,还是云淡风轻,只是微微垂目,看着阿贞。

    阿贞低着头,微微点了点头,挑起了道:“会一点儿。”

    梅逸尘拿起那个茶盏,道:“这可不像一点儿。”说着又一把刁住了她的腕子,喝道:“你是什么人?”

    阿贞露出了巨大的恐慌神色,连忙道:“我就是阿贞啊……”

    也许是阿贞会武功的事情挑起了梅逸尘敏感的神经,他手上的力气越发大了,喝道:“你在这里有什么图谋?”

    阿贞吃痛,但还是不敢挣扎,只是道:“我没……”说到这里,她微微回眸,眼睛往陈素青那边一瞥,有一些求救的意味。

    事出蹊跷,陈素青也不敢大意,也只是抿嘴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梅逸尘见了,也不留情,丹田运功,左手松了阿贞的腕子,右手翻掌,一掌就猛的打向阿贞。但谁料想,阿却半点没有抵抗,一下就被梅逸尘几中。

    梅逸尘这一掌就是为了试探阿贞功夫,所以手下半点没有留情,这一下,阿贞被击倒胸上,往后飞出来了一丈多远,登时倒在了地上。

    陈素青见了,心下有些不忍,便看向梅逸尘,对他使了一个眼色。但梅逸尘神色严峻,又瞥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出头。

    阿贞萎在地上,痛的半天说不出话来,梅逸尘又猛然看向老板娘。她既然是阿贞的主人,若阿贞有问题,她自然也逃不了干系。

    那老板娘本来还笑意盈盈,但是梅逸尘逼近她,眼中露出逼问的神色,她便笑不出来了,甚至感到有些恐惧。

    她颤声对梅逸尘道:“梅公子,这是什么意思?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怪害怕的。”

    梅逸尘冷冷笑了一下,朝她挥了挥手道:“不会老板娘也有武功吧?”

    那老板娘猛然摇头道:“什么文功武功,我一点儿也没有。”

    梅逸尘又近了一步,笑道:“有没有,我试试就知道了。”

    那老板娘此刻半点往梅逸尘身边靠的意思也没有了,忙往回走了两步,道:“您这是干什么?”

    她见梅逸尘仿佛要动手,神色大乱,连忙指着阿贞道:“你要觉得那丫头有不好,你打杀她便是,又何必找上我。”

    梅逸尘看老板娘的样子,仿佛真不知情,便问道:“那丫头哪里来的?”

    老板娘颤颤惊惊道:“我买的啊……她……怎么了?”

    阿贞已经被渡云扶起,梅逸尘走向她道:“你哪里来的?”

    阿贞低着头,小心的看着他道:“我是北方人。”

    梅逸尘喝道:“我问的是,你是谁派来的?”

    阿贞迷茫的摇了摇头。

    梅逸尘脸若寒霜,伸手就要再打她,却被渡云拦了下来,道:“你打她,她还是不会出手的。”

    陈素青见状走了过去,轻声对阿贞道:“你会武功,为什么甘愿留在这里?”

    阿贞抿了抿唇,对陈素青道:“陈姑娘,我都同你说了,是我父亲死在这里,我没有法子,只能卖身葬父。”

    陈素青问道:“死在这里?这么说,你们不是本地人氏?”

    阿贞摇了摇头,道:“我父亲本来是一个镖师,在运河两岸押镖为生,一向带着我四海飘零。”

    她说到这里,眼圈有些泛红,又道:“可是去年我们到了这里,路上他被土匪所伤,镖也丢了,他自己心里焦虑,又感染了,竟然就一命呜呼了。”

    陈素青看她情真意切,也有几分信了,又问道:“所以你就留在这里了?”

    阿贞点了点头,道:“我母亲早已去世,家中再无旁的亲人,所以留在哪里都一样的。”

    陈素青看了一眼老板娘,低声道:“纵然如此,你家中难道没有资产?还给她便是,难道非要委身为奴?“

    阿贞眼中流露出些窘迫之色,道:“我父女本来浪迹四海,家中也没有什么钱,就算有的那一点,我父亲失了镖,也都要赔给人家的。”

    这时候,那老板娘远远的就叫了句:“去年父女两,在我这里白吃白喝了许多天,我又出钱给她父亲下葬,到现在还来连累我。”语气之中很是不满。

    陈素青闻言抬头,怒瞪了一眼她,老板娘看到她的眼神,顿时吓得也不敢多说什么,忙闭了嘴,眼睛瞟向一边。

    陈素青指着她对阿贞道:“你有功夫,干嘛还甘心这样被她打?不知道反抗吗?”

    阿贞低下头去,眼神又暗淡了几分,道:“她花钱买了我,打几下总也是使得的,我会点功夫,难道还能打主人吗?而且若真反抗了,被她赶走,我又怎么办呢?”

    陈素青听她这几句话,倒也有些她的道理,心中便更生出巨大的悲凉之感,她空有武功,竟然被世事逼迫至此,到底是英雄气短,叫人无奈。

    陈素青抬头看了一眼梅逸尘,见他眼神也有些缓和了,便知道他也有些相信了阿贞道故事,于是便叹了口气道:“先不说这些了,吃饭去吧。”

    阿贞闻言,便点了点头,又怯怯的看了一眼老板娘,老板娘虽然瞪了她一眼,却不敢在陈素青面前骂她,只道:“看我做什么,还不去伺候姑娘吃饭?”

    阿贞听了便和众人都往前边大堂走去,陈素青心中想着这事,便落在了后面,和渡云同行。

    她侧目看了看渡云,心中略有所感,又想了想渡云之前的所作所为,突然问道:

    “禅师,莫非你早知道阿贞会武功吗?”
正文 第二六七章 询禅师神费思量(一)
    陈素青虽有此问,但渡云依旧一副从容淡定,便道:“我在你们屋外初见她时,与她擦肩而过,看她气息步伐,便知道会武功了。”

    陈素青听渡云这样说,不禁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和阿贞这一天正面接触要比渡云多的多,但却丝毫没有注意到阿贞会武功。

    当然这也是由于渡云功夫比她高的缘故,功夫到了渡云那种境界,纤毫毕现,只在一吸一呼之间,武功底蕴就被他摸清了。

    陈素青点了点头,对渡云道:“所以你说她即便离了这里,也有活计?”

    渡云点了点头,道:“她虽是女子,但毕竟有武艺,总不会没有活路的。”

    陈素青又道:“那可能知道她功夫如何?”

    渡云道:“窥她气息,应该是有些基础的。”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那你觉得她甘愿委身为奴,此事蹊跷吗?”

    渡云抿了抿唇,然后道:“我之前对她确有疑心,若她谎言欺骗,倒也罢了。可是她并没有胡造身份,甚至连气息都没有刻意隐瞒。”

    渡云说到了这里,顿了顿又道:“刚刚听了她的身世,也能说的通。”他虽然说了自己意见,但语气之中还是有些不是很确定。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她说的连贯自然,不像是胡乱编造的。”

    他们已经走进大堂,看见阿贞正局促的站在桌边,陈素青离的较远,远远的观察了一下阿贞道:“可是她居然被打成这样也不反抗,我还是有些疑惑。”

    渡云闻言微微笑了笑道:“这我也确实不是很懂。”

    他为人虽然良善,但也常有不平则鸣之时,也尝尝依仗自己的功夫惩恶扬善,绝不是会忍气吞声之人。

    陈素青目露疑色,道:“我表哥心里有疑心,我也不是很明白,但一想到她身怀武功,却被欺压至此,我心中一口闷气就不得平。”

    渡云点了点头,露出了理解的神色,又看了一眼阿贞,若有所思。

    陈素青见二人久站这里也不太好,便叹了口气道:“先去吃饭吧。”

    渡云点了点头,便同陈素青一起到了桌边坐下。陈素青见阿贞还站在那里,便揽了揽她的肩膀,道:“坐吧。”

    阿贞见众人没说什么,便扭捏了坐下,陈素青又道:“刚刚可伤者了没?”

    阿贞抬起头来,微微笑了笑道:“没有的,我身体可好了。”

    陈素青笑了笑,道:“那就好。”

    梅逸尘给她倒了杯水,云淡风轻的道:“刚刚只当做是江湖切磋,谁知你倒不动,力道一下用的大了,怕伤了你。”他的话说的不冷不热,也不像是真心要解释,但是阿贞也不好多说什么。

    阿贞一听梅逸尘提起江湖事,眼中就一下子闪过了一点光彩,张了张嘴,刚想要说话,就看见老板娘又提着壶出来了。

    阿贞一见了老板娘,便立刻闭了嘴,看着她,也不敢言语,身子微微扭了扭,像是想要站起来。

    陈素青见了,便伸手按了按她的手,示意她定心。

    那老板娘看到阿贞坐在桌上,张嘴便要骂她,但是又看到了陈素青的眼神,便没有张口,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

    她拿着茶壶,走到了梅逸尘跟前,笑道:”刚刚那盏茶折腾了半天,已经凉了,我这里又重新沏了一壶,希望您不要介意。“

    梅逸尘看了她一眼,才笑道:”也不用了,我们这里都有人弄的,也不劳您费心了。“出了阿贞的事情,梅逸尘心中就跟警惕了,哪里还会喝她的水。

    那老板娘扫了一眼在座的人,道:“陈姑娘给了我银子,要阿贞伺候她的,结果这丫头不错事,少不得我自己来了。”她说这话时,不仅语气有些阴阳怪气,说完之后,还媚笑着看了看梅逸尘。

    梅逸尘却不为所动,只道:“您不必多虑,钱拿着就好,至于这丫头,我们自有我们的道理。”

    老板娘在梅逸尘这讨了没趣,也没办法,又见他油盐不进,自己的茶水是送不出去了,于是便悻悻走了。走之前还用眼刀剐了一阿贞。

    阿贞本来就被老板娘那几句话说的七上八下,被看了这一眼,就更心虚了,闷着头没说什么。一会儿饭菜上来,梅逸尘又遣人去叫钱三,却回道,他要同船夫们一同吃,这也是他们一贯行船的规矩,所以也就罢了。

    这一场翻下来,阿贞虽然坐在席上,但却鲜少动筷,也没有吃几口,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吃完了饭,陈素青思量了一会儿,便对她道:”晚上,你在我房中睡吧。“阿贞虽然不解,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众人吃完饭后,一同回了楼上,梅逸尘扯了扯她的袖子,又给她使了个眼色,陈素青会意,便对阿贞道:”你先去我房里,我们有点事说。“

    阿贞点了点头,便独自往陈素青房中去了。陈素青和渡云等人,便一同进了梅逸尘的屋子。

    梅逸尘进了屋中,闭紧了门,才对陈素青道:”青娘,你这是在干什么?“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怎么了?“

    梅逸尘知道她心中有数,但还是把话说开来了,道:”我说了不要去招她们,何况此时还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是什么境况,你心里也应该知道吧。“他说这话时,语气明显急了,似乎对陈素青有些不满。

    陈素青道:”你在担心什么?“

    梅逸尘道:”你就一点不担心?“

    陈素青道:”你担心她是刘家的人?“

    梅逸尘看着陈素青,冷冷的不言语。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以我感觉,她倒不像是刘家人的做派。况且她也没有藏头露尾,我们这几件事情,也都对的上。她若是想要害我们,只要同下人们混几天,自然好动手,没必要在我们面前,做个恶主弱仆的样子。更没有必要露出武功的底子给我们看。“

    梅逸尘神色虽然动了动,但还是没有松口,还是道:”不管怎么样,你没有必要同她走近。“

    陈素青又道:”我今夜叫她来我房中,自然有我的道理。“
正文 第二六八章 询禅师神费思量(二)
    他见梅逸尘不语,便道:“要是真如你所说,真是刘家图谋不轨,难道是我不理会,便可以躲避的吗?”

    梅逸尘闻言,神色微微动了动,但还是没有说话。

    陈素青道:”既然知道他们这样,倒不如主动直接一点,我倒要看看,这阿贞有什么秘密,若她真的图谋不轨,不如走近一点,看看她的阴谋。所以我让她到我房中,倒要看看她是什么来历。“

    渡云闻言,有些担忧道:”可是这样,未免有些危险吧,万一真有什么,晚上我们也没法援手啊。“

    陈素青笑道:”我不相信她会动手,即便她想,我凉她也没有这个胆量,否则我就在这里,她随时可以动手。“她这话说的倒是坦坦荡荡,显出她一贯的英气。

    梅逸尘叹了口气,道:”不知道这么说你。“她虽然这样说,语气中还是担忧和无奈的。

    陈素青听出了他语气的意思,笑着嗔道:“您还是别说我了,自己当点心吧,您担心阿贞来硬的,我也担心老板娘来软的。”

    梅逸尘也知道多说多错,所以也不同她辩,只是笑道:“软的硬的,就这样吧,反正再过一天就走,我也不想同她们有什么瓜葛。”他说这话时,眉角微微挑了挑,露出了些笑意。

    众人见他笑了,也都会心一笑,一时之间,房中刚刚那种紧张的气氛便顿时消解,众人脸色都轻松了一点。

    梅逸尘又叹了口气,道:“不玩笑了,你还是要当心点。”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晚上我会警醒的。“其实她心中基本已经都信任了阿贞,所以不管他们再说什么,陈素青也不为所动,但是又怕他们担心,所以才敷衍的回了。

    梅逸尘点了点头,道:”天色已不早了,大家都回去早点歇着吧,万一有什么问题,立刻叫我。“

    陈素青点了点头,便一同出了房门,渡云的客房再另一头,他便嘱咐了陈素青了几句道:”陈姑娘,虽然我们都相信了阿贞的故事,但是还是希望你千万当心,不能有一点大意。“

    陈素青也应了下来,便同阿福一同往另一边走了,陈素青先把阿福送进了房中,又嘱咐了她两句。刚想离开,却被阿福叫住了,对她道:“陈姑娘,你且等等。”

    陈素青立住了,笑着看了看她道:“怎么?”

    阿福道从药箱中取了一小包药,递给了她,道:“陈姑娘,这个是蒙汗药,你弄一点给阿贞吃了,图个安心。”

    陈素青结果了那药包,拿在手中捏了捏道:“这是怀机给你的?”

    阿福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是,赵先生没有这些东西,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我偷偷带着的。”

    陈素青将蒙汗药收在手中,知道阿福也是担心她,于是便点了点头,应道:“知道了,你早点休息吧。“

    陈素青出了房中,其实心中也有些不安,捏着那包蒙汗药,在阿福房门口踱了两圈步,最后才下定决心,下了楼去,去厨房要了一碗面条。

    陈素青端着那碗面条,往房中走去,到了门口,心中又有些犹豫,打开了那包蒙汗药,思虑了很久,还是把药丢了,端了面进去。

    阿贞本来低头坐在陈素青跟前,见她进来,慌忙站了起来,陈素青将碗放到了桌上,笑道:”晚上看你没吃什么,让人给你弄了碗面。“

    阿贞踟蹰了捏了捏衣角,看着那碗面,身子却没有动。

    陈素青将她按到了椅子上,笑道:”没事,吃吧。“

    阿贞坐到面碗之前,拿起了筷子,却没有动著,只是怯怯的看着陈素青。

    陈素青将妆台上的蜡烛拿到了桌上,对阿贞道:”别急,慢慢吃。“说着怕她心里紧张,自己又去了妆台边点了蜡烛坐下,自己解开发髻,用梳子慢慢梳头。

    阿贞坐在那里,闷声吃面,二人一时都没有话,只是默默在坐着自己的事,心里各自想着心事。

    过了一会儿,陈素青松松的束好了头发,又到了桌边看了看阿贞。

    她看见那碗中面条几乎未动,便笑道:“怎么?不好吃吗?”

    阿贞没有答言,只是摇了摇头,她似乎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陈素青有些奇怪,便挨着她坐下,问道:“怎么了?”

    阿贞缓缓抬起头来,却是泪痕满面,咬着嘴唇,让自己不哭出声来。

    她这一哭,倒把陈素青弄得有些无措,只看着她,有些犹豫的问道:“哭什么呢?”

    阿贞盯着那盘面,终于止不住的抽泣道:“我……陈姑娘……”

    陈素青笑着擦了她脸上泪,道:“什么事情值得这么哭?委屈了?”

    阿贞摇了摇头道:“没有,我……我只是……很久没这样吃过了……”

    陈素青诧异道:“她不给你吃饭的吗?”

    阿贞忙摇了摇头道:“不……不……”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道:“我父亲在世时,总给我做面吃。”她说到这里,腼腆的笑了笑道:“他也不会做别的。”

    “那时候我总觉得他做的面寡淡,现在想吃也不能了。”她说到这里,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要流了出来。

    陈素青听到这里,心中更加难过,想来她原来也是父亲的掌中明珠,一个娇娇女,她甚至都能想出阿贞如何同她父亲撒娇,如何娇声嫌弃面难吃。

    自己和陈素冰以前何尝不是这样了?

    但是现在她连挨打挨骂都不敢抱怨,何况是一碗面条,那些天伦之情更是不能奢求。充其量,也就是偶尔回想,聊以**。

    一句不能,道出了多少心酸无奈。

    命运无常,陈素青想起自己来,某种程度和她也是一样。都是顷刻间人事变换,不得已只能独自面对残忍的现实。

    她是被老板娘打骂,受尽屈辱,而自己,不也是被命运压的不能挣扎。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她无力反抗,瞻前顾后,到最后只能忍气吞声。

    终究是现实叫她改性情,收余恨,再三忍耐。
正文 第三六九章 悲同命大义援手(一)
    想到这里,陈素青不免有点动容,她又看了一眼阿贞,只见她正一边流泪一边吃面,眼泪流进了面中,她自己却似无所觉,只顾低头咬着面。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你明明有本事,何必这样忍耐?”

    阿贞愣了一下,过了良久才拭干了泪,朝陈素青笑了笑道:“我哪有什么本事?”

    陈素青道:“这个地方困不住你的。”

    阿贞摇了摇头,道:“不管怎么说,是老板娘拿钱给我父亲下的葬,若不是她,我的父亲只能暴尸荒野。若我跑了,与偷人钱财有何区别,我做不出这样的事,也没法同我父亲交待。”

    这几乎是陈素青认识阿贞以来,她说过最多最连贯的话了,陈素青没想到她一向沉默忍耐,居然还有这般心肠。原来竟也不是懦弱,倒是为了她自己心中的道义。

    想到这里,她不由更加高看几分眼前的这个姑娘,于是便有些激动的道:“那我替你把钱还给她。”她说这句话,也是实实在在被阿贞感动了,完全是脱口而出的。

    谁知道阿贞却抬头笑了笑,道:“陈姑娘,这还不是一样,我也没钱给您。”

    陈素青急忙道:“怎么能一样?我又不要你还。”

    阿贞站了起来,将空空的面碗端了起来,对陈素青道:“陈姑娘,我也不能白拿您的钱。”说着便欠了欠身,端着碗出去了。

    她越是这样说,陈素青就越感念她的道义,心中就越想给她赎身。但阿贞这样说了,她又怕自己不经过她同意,强给她赎身,反而伤了她的心,心中也有些为难。

    她眼送窗外,思绪不禁有些飘忽,一会儿想到了生世相怜的同命之感,一会儿又想到了积德行善的福报之说。但不管怎么想,她左想右想,都该救下阿贞。

    正在她思量时,阿贞端着一盆水,进了屋子,对她道:“姑娘,您洗洗吧。”

    陈素青见她已经拭干了泪,面上有些发红,但还是精神清爽的。她心事重重的洗净了,便唤阿贞一同歇息。

    但阿贞一再推说自己的身上脏,又找了自己的被褥,非要在地上打铺。

    陈素青本来怕天冷地寒,是不愿意的,但是她见阿贞坚持,加上自己也不太习惯与人同榻,确认了下她铺盖的厚度,便由她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素青便感觉阿贞已经起来了,但她却懒懒的不想动。一路辛劳,难得的可以休息一下,她也想多睡一会儿,便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等她再一次醒来,天已经完全亮了,陈素青翻身起床,见阿贞和铺盖都已经收拾干净了,便揉了揉眼出门去了。

    客栈的走廊上静悄悄的,也没旁人,想来大家不是还在睡着就是在房中休息。陈赌气便独自下楼去了院中。

    刚一进院,就看见阿贞端着盆水往厨房走去,她笑道:“起的倒早。”

    昨夜二人谈过之后,再次见面,虽然有些尴尬,但阿贞对她已经没有那般疏远扭捏了。

    她见陈素青头发还是简单束着,便笑道:“您起了?我一会儿给您送水上去洗漱。”

    她见陈素青还看着自己手中的盆,便笑道:“这是给我们老板娘打的水,她洗漱好了,我去厨房倒了。”

    陈素青虽然不满她给老板娘做这些事情,但是也知道她是做惯的,所以也没说什么,只是道:“我自己去打水就好,没事的。”

    阿贞勉强笑了笑道:”那好吧,那饭我也......我也叫他们给您送吧。“陈素青听她语气突然有异,有一丝委屈的意味。便明白过来,阿贞是误会自己了,以为陈素青不要她端水,是怕她在水中下毒,这倒是冤枉了陈素青,陈素青只是不想叫她伺候自己,真没有怀疑她的意思。

    但陈素青现在想要改口,也来不及了,怎么样解释都会略显刻意,也只能道:”你忙了一早上,也歇歇吧,一会儿等他们起来,一起吃饭。“

    陈素青虽然这样说,但至于阿贞信不信,就不得而知了。

    她打好了水,往房中去了,就看见渡云和阿福已经站在楼梯口说话了,只听阿福问渡云道:”师兄早上没有打坐?“

    渡云微微笑道:”今日起的早些,已经结束了。“

    他二人说到这里,便看见陈素青上来,渡云见到她,便道:”陈姑娘,昨晚还好吧。“

    陈素青笑道:”劳您挂心,一夜无事,今天还睡的晚了些,到现在头发还没梳,让您笑话了。“

    渡云似乎微微舒了口气,又道:”那就好......“

    阿福看了看陈素青,问道:”那丫头呢?“

    正说着话,只见阿贞拎着一桶水上来了,对阿福道:“阿福姑娘,我给您打了些水,要不您洗洗?”她说这话时,语气中有些犹豫,还有些怯怯的不安感。

    阿福倒是一愣,她从小也没被人这样伺候过,又看了一眼渡云,便道:“啊,好......那麻烦你了,我还准备去打水呢。”

    阿贞见她接了,便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道:”没事,应该的,您有什么事情,都叫我去做就好了。“

    渡云看了阿贞一眼,道:”那我去下面转转......”

    众人知道他出家之人,什么事情都是亲力亲为,不会要别人帮手,而且清早起来,还未整好衣冠,一起说话,也多有不便,便都应了,各自回房了。

    阿贞跟前阿福一起,把水抬回了房中,陈素青也自回房梳妆,待她盘好头发之后,阿贞才从外头进来,对她道:“陈姑娘,我把你的水也带下去吧。”

    陈素青此时发簪还没有戴好,也不能同她争,便应了,又玩笑道:”你在阿福那呆了一会儿,是不是说了什么?“

    阿贞愣了下,才笑道:”阿福姑娘给我又上了点药,所以时间长了些。“

    阿贞走后,陈素青打扮完毕,出了房门,一出去就看见阿福站在门口,似乎在等她,便疑惑道:”阿福?你找我有事?“
正文 第三七零章 悲同命大义援手(二)
    阿福低了低头,道:“阿贞倒水去了?”

    她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但是陈素青还是听出了端倪,问道:“你要说阿贞的事情?”

    阿福也不言语,只是指了指房中,将陈素青迎进了房中,陈素青心中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也有些疑惑,便问道:“阿福贞了吗?”

    阿福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我只是想问下,阿贞你准备怎么样?”

    陈素青微微蹙眉,道:”我看她可怜,敬她道义,想为她赎身。“

    阿福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道:“可是她不同意吧?”

    陈素青道:“是啊,总也要尊重她的意见,否则我也不能强为她赎身。”

    阿福目眼波动了动,道:“可是事到如此,若不为她赎身,她的境遇会更糟吧?”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更糟?”

    阿福回首看了陈素青一眼,道:“昨天我看那老板娘,估计是十分气愤,若我们走了,应该会变本加厉吧。”她这句话虽然是问句,但话中的语气却是肯定的。

    陈素青也听到了阿福的一些言外之意,也是由于自己的这几日对于阿贞的回护,才造成现在的局面,先到这里,倒让陈素青有点难做。此时若是放任不管,等于把阿贞推到一个更艰难的境地。她也确实有心帮助,但是又不知道如何。

    阿福似乎有些知道她的心思,道:“到现在这样的情况,陈姑娘不拿点法子吗?“

    陈素青被她问住了,却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垂首。

    阿福叹了口气,轻轻扫了一眼陈素青,道:“您的善心也是有限的很。“

    她这句话可以说说的很重了,但是也是这一天以来,她自己的真实想法。她一直冷眼旁观陈素青和阿贞的事情,陈素青虽然对阿福一直十分关切,但是在她看来,都依旧是自上而下的怜悯,说的再不好听些,就是施舍善心,绝不是平等的友善的援助。

    她虽然长在深山,但也深知主仆尊卑,对于陈素青的态度倒没有什么异议,只是有些看不得她自以为的平等尊重,不经意间表示的却又是另一回事。特别是在她同老板娘争执时,特别说出阿贞穿什么样子,是她的体面时,就注定了她和阿贞之间的鸿沟,想必阿贞自己也有所感。

    陈素青听到这话,心里虽然不舒服,到没法反驳,反而更生出了一些愧疚之情,她也一直再想着这件事情。

    阿福看了看她的神色,也没有再说什么,依旧低着头道:”对不起,陈姑娘,是我失言了,我也是为阿贞着急。“

    陈素青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她是真道歉还是假道歉,但是她心烦意乱,也没法想太多了。

    二人从房中出去,正好碰见梅逸尘从自己房中出来,笑道:”怎么了?这一早的脸色就不好。”

    他见陈素青没有回应,又道:”怎么了?不会是那阿贞真有问题吧?“

    陈素青回首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阿贞没问题,是我有问题。“

    梅逸尘被她这句话,倒弄得有些迷惑,便道:”怎么了?你有什么问题?“

    阿福闻言,便将陈素青想救阿贞的事情都说与梅逸尘听了。

    梅逸尘笑道:”为了这事,也至于烦恼至此?你拿些钱来给她赎身就是,她这一个小姑娘,也要不了几个银子。“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可是她不愿意啊。“

    梅逸尘道:”这倒奇了,从未听过买卖奴婢,要她本人愿意,只要同老板娘说妥,不也就罢了?“

    陈素青摇了摇头,低声道:”话也不是这么说。“

    阿福在一旁看着,知道陈素青又陷入了自己的想法之中,纠结起来,于是心中又生出了一点点不屑。

    梅逸尘见陈素青这样说,也有点猜到她的心思,又道:”况且她自己说愿意不愿意,也未必是她的真心,这世上有谁愿意做奴婢的,你给她赎身,还她自由还不好?她只怕是不想叫你花钱,才这样说的。你若为她好,不必听她说什么,直接去赎便是。”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笑,道:“况且来说,即便她真的不愿意,我们明知为她好,难道就不做吗?你不按她的心思来,只不过有些小小的不尊重她,但是对她以后长远来说,却是很好。”

    阿福在一旁听了半天,也附和道:“是了,我们做善事也不该看别人对我们怎么想,而是该看究竟是不是真的善。”

    梅逸尘见阿福居然搭了他的话,便朝她看了一眼,眉眼都笑了起来。

    陈素青听阿福说的话,觉得也有几分道理,她想了想,又对梅逸尘道:“还有一件为难的事,那老板娘心里恨我,肯定不同意我给她赎身的了。”

    梅逸尘看着她的眼睛,笑道:“你的意思是叫我去?”

    陈素青见梅逸尘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娇声笑道:“表哥就为我去一趟罢。”

    梅逸尘玩笑道:“好罢,但这钱我要找你要的。”

    陈素青闻言,知道他应了这件事,便笑着答应了。

    众人下了楼下,渡云已经先在堂中等他们了,见他几人有说有笑,便问何事,阿福笑着把事情说与他听了。

    渡云听了,心中虽然想要救阿贞出苦海,但是也没说什么。

    这时候老板娘从内堂出来,见他们已经坐在堂中,便笑道:“梅公子,早啊,眼见就要过年了,是不是留在我这过了年再走?”

    梅逸尘本不欲与她答言,但是因要与她商量买阿贞的事情,只能敷衍道:“我们还是往前赶赶,就不多打了。”

    老板娘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落寞,又道:“这寒天腊月的,也不歇歇?”

    梅逸尘笑而不语,老板娘知道无可挽留,便也没说什么,自顾忙自己的去了。

    这时,阿贞从外头进来了,怯怯的站在强边陈素青后头。

    梅逸尘看见了她,朝老板娘笑道:“老板娘,还有件事情同你商量。”

    老板娘闻言,立刻眉开眼笑的应道:“什么?”
正文 第三七一章 叹心肠疏财解困(一)
    梅逸尘先是沉吟了一下,然后指着阿贞道:“那个丫头,我看着不错,先向你买了,怎么样?”

    她这话一出,阿贞全身颤了一下,脸色也有些僵。

    老板娘却只是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慢慢走向梅逸尘,轻轻笑了笑,又靠近她,媚声道:“怎么?看上她了?”

    梅逸尘不动声色往后退了退,道:“哪里的话。”

    老板娘轻轻嗤笑了一下,道:“我没觉得她哪比我好啊?”

    她这话说的有些挑逗意味,众人坐在那里都有些不好意思吱声,但是既然说了要救阿贞,也只能忍耐。

    梅逸尘依然面不改色,道:“她怎么同您比?只是我这路上缺个丫头伺候人,所以想买下来。”

    老板娘将信将疑的扫了一眼桌上的人,又笑着对梅逸尘道:“给陈姑娘买的?”

    陈素青怕她不允,便冷眼在一旁道:“不是。”

    老板娘眼中露出了些惊诧的光芒,道:“给阿福姑娘买的?”

    梅逸尘被她这样一问,倒有些尴尬,道:“您别瞎猜了。”

    老板娘看出了梅逸尘的局促,轻轻捏了捏手,笑道:“阿福姑娘啊....”

    她特意拖长了话音,让人听来,倒是别有些意味深长的意思,但是因为梅逸尘和阿福的关系特殊,倒是让所有人都觉得更加尴尬。

    那老板娘见梅逸尘耳廓微微有些发红,脸上的笑意更盛,便道:“你要这个丫头,我还能不给吗?只是你能给姐姐什么呢?”

    陈素青听到这里,都有点怀疑老板娘是不是知道她的心思,不然怎么敢说出如此露骨的话。

    梅逸尘却还是佯装不知,笑道:“您要多少钱,尽管说便是。”

    老板娘又往前靠了点,道:“钱吗,自然是好东西,但我也不缺。”

    梅逸尘捏了捏茶盏,道:“那别的,我也没有了。”

    老板娘轻轻理了理额发,笑道:“真没有?”她说这话时,身子又往前靠了点,几乎贴上了梅逸尘。

    梅逸尘伸手去拿那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躲开了老板娘,他一边倒茶,一边道:“我们也是行路中人,偶然路过这里,停留不过两日,哪里会有?”

    老板娘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不会在这里做久待,知道也无希望,便坐直了身子,又看了一眼阿贞,淡淡道:“阿贞做事蛮好,我也挺喜欢。有时候我们店里忙起来,也离不了她的。”

    梅逸尘也知道她这是在找理由提价,也不多与她辩,只道:“老板娘开价便是。”

    那老板娘笑了笑,又在心中掂量了一下,道:“这个丫头,她父亲在世时,我就花钱延医,后来她父亲下葬,棺木什么都选的好的,这几项,算来算去,总归也有几十两了。”

    她说到这里,看了看众人的脸色,见没有太大波澜,又道:“她在我家,吃了几年饭,我又交给她做菜洗衣,这样算来,百两银子,总还使得。”

    其实市价上一个十分灵巧的丫头,也不过十几两,但这几人倒不是很清楚,但他们也知道老板娘会狮子大开口,于是都默然不语,做出一副沉吟之态。

    那老板娘见他们不语,便又转而道:“但是既然梅公子你开口了,便宜一些也使得,总归八十两要的。”

    陈素青怕她变卦,便朝梅逸尘使了个眼色,梅逸尘便朝老板娘笑道:“既如此,我也不多说什么,拿来典卖文书便是。”

    老板娘听了,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马上应道:“好,好,您等等,我这就去。”她说着就慌忙去了,好像生怕他们反悔似的。

    老板娘拿来典卖文契,梅逸尘拿了钱给她,交过文契,就算成了。那老板娘拿着官票,忙不迭的对梅逸尘道:“梅公子,这可就钱货两清了。”

    梅逸尘收好文书,朝她笑了笑,只是道:“那好。“

    老板娘忙笑着拿银子道:”那我先去给您准备点吃的,你们先聊。“说着便喜滋滋的拿着银子往房中去了,看样子不像是去准备吃的,应该是数银子了。

    她前脚刚走,钱老三便进来了,众人昨天都没见他,今天见了,便笑道:”钱掌柜昨天哪去了?“

    钱老三笑了笑道:”我和兄弟们街上玩了玩。“他坐到了梅逸尘旁边,笑道:”梅公子,明天还走不走啊,要走的话,今天咱们得把车子整整啊。”

    梅逸尘把文书手机怀中,连忙道:“走啊,等我去叫两个人,咱们这就去准备。”

    钱老三看见了那是文书,便笑道:“怎么还有文契啊,买了什么啊?”

    梅逸尘指了指阿贞,道:“买了个丫头。”

    钱老三看了阿贞一眼,会意的朝梅逸尘笑道:”梅公子,买个丫头啊。“

    梅逸尘拍了拍他的肩,朝他笑道:”钱掌柜想哪里去了,给姑娘们的。“

    钱老三便道:”花了多少银子?“

    梅逸尘便如实同他说了。

    钱老三一拍大腿道:”这个丫头倒要八十两,你定是被那老板娘坑了。不行,我带你问问她去。“

    梅逸尘拉住他道:”算了,就这样吧,少些麻烦。“他说着又回过头来,朝陈素青笑了笑道:‘你可听见了,都是你催我,这可是买贵了。”

    陈素青也淡淡一笑,朝他伸了伸手,示意他拿出文契。

    梅逸尘将文契交到她手中,道:“这里你看着办吧,我们还要外头弄车。”

    陈素青接过了文契,点了点头应道:”那行,早点离开也好。“说着又笑道:“回头拿钱给你,准不叫你赔了。”

    梅逸尘自然也没当真,便同钱老三一起出去了。他们走后,陈素青他们也回到了楼上,一起去渡云房中说话,阿贞一直站在一边,一句话都不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素青却也没有精力去顾忌那么多,便从怀中掏出文契递给她,道:”这个你拿着吧。“

    阿贞闻言,满面惊愕,往后退了两步,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正文 第三七二章 叹心肠疏财解困(一)
    陈素青拉过她的手,将文契塞到她的手中,道:“给你了呀,你拿着这文契,以后就是自由的了,没人能打你骂你了。”

    阿贞将那文契推了回去,道:“姑娘,我同您说过的,我不会白拿您的钱。”

    陈素青笑道:“钱已然花了啊。”说着又将文契再一次送了过去。

    阿贞将手背到了身后,低头道:“那我以后就跟着您了。”

    说到这里,她又猛然抬起头来,道:“我会好好伺候您的。”她顿了顿,又瞥了一眼阿福道:“还有阿福姑娘。”

    这一下陈素青倒深感为难了,她肯定是不会带着阿贞的,不方便不说,也确实不是那么信任。于是她收回手道:“放着我这也行,反正你自由了,想去哪都行。”

    阿贞听完这话,脸色突然大变,眼中露出了茫然的神色,慌忙道:“我往哪去?”

    陈素青笑道:”哪去都行啊。”

    阿贞十分委屈,道:“我.......我.....“她说到这里,眼中含了些泪,道:“您买了我,我自然要跟你的,我.......”

    陈素青道:“我们赎你,只为救你,也不为让你伺候我们或者跟着我们。”

    阿贞咬着牙低着头不言,道:”不成的,我不能欠您的。“

    陈素青倒没想到这样,有些求助的看了一眼渡云。

    渡云叹了口气道:”我看,把她留在这里也不成,要不稍她段路再说吧。”

    陈素青微蹙双眉,点了点头,但心中还是有些担忧,主要她也不确定到了外头能不能丢掉阿贞,梅逸尘又能不能确定,但是渡云的考虑也有道理,留在这里确实也不好,只能应了。

    阿贞听了她们的话,还是低着头,虽然有些局促,但是眼角却露出了一丝笑意。

    陈素青在渡云这说完了话,三人便一同出了房,她笑着对阿贞道:“这一会儿,你想去哪就去哪了,也不要听那老板娘一句话的了,她若再敢对你怎么样,只管打回去便是。”

    阿贞也露出了个难得的笑容,道:“我不去招惹她便是。”说着又对二人道:“两位姑娘可有什么要吩咐我的?”

    陈素青摇了摇头,又对她道:“我没什么事情要你做,你也不必把我当主子,你愿意歇着就歇着,愿意玩就玩。”

    阿贞闻言,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向往,但很快又低下头去,闷声应了下。

    阿福也回头看了一眼她,问道:“你还有什么东西?要的话,就收拾收拾,拿到楼上来,省的回头老板娘给你昧了,明天一早出发也好点。”

    阿贞点了点头,道:“我只有一些我父亲留给我的东西,还有几件衣裳。”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那去拿吧。“说了还不忘嘱咐句:”若是老板娘刁难你,记得硬气点,不行的话,就叫我去。“

    阿贞应了,便下了楼,陈素青和阿福还在楼上,陈素青道:”这一下,同情心可是太过了。“

    阿福知道她这句是对着刚刚自己那句话说的,便笑道:”阿贞获救,大家心里都高兴了。“

    陈素青见她这样说,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只能当她是真心为阿贞着急,也不想多说什么,便径自回房去了。

    她在房中才坐了一会儿,阿贞便抱着一个包裹进来了,陈素青笑道:”这么顺利就拿来了?老板娘没刁难你?“

    阿贞指了指自己的包裹道:”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老板娘嫌脏,巴不得我给拿走。“

    陈素青看了看那包裹,玩笑道:”是不干净,你若不必要的就丢了吧,等过了年,商铺开门了,再给你买。“

    阿贞攥紧了那包裹,想了想才道:“您嫌她脏吗?”

    陈素青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阿贞知道她是不嫌的,便也笑了笑,道:“那我就留着了。”

    陈素青见她的笑容,是这几天以来,她见过最发自内心的一次了。她见阿贞终于不在那样生份,心里也轻松了一点。

    陈素青打量了她一下,道:“我帮你把头发篦篦吧。”

    阿贞下意识的摸了下自己的头发,下意识道:“脏是很,别弄脏了您的篦子。”

    陈素青在妆台上拿了数字和头油给她,笑道:“今天反正无事,你不如洗洗,过两天也好过年。”

    阿贞接过了梳子,收好了包裹就往院中去了,陈素青站在窗边往外看去,心中有些唏嘘,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但是出于良心,她一定会这样选。即便自己身处艰难,也见不得世有不公。

    过了一会儿,阿贞洗好了头,又回来了。陈素青看向她,只见她的头发微微带点水汽的拢在头上,蓬松而又充满生机。

    她整个人此刻都变得清爽自然,显露出一点自然的神采。陈素青感觉她整个人仿佛都变了,拂去了身上本来的灰尘,露出了原本的光彩。

    阿贞把梳子和头油递还给陈素青,陈素青接过来一看,两样都已经洗的干干净净,于是便笑着收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阿福又过来说了一会儿话,三人在一起玩笑了半天,便感觉关系又变得清净了点。

    到了二日一早,众人还是按着原本商量的,一早就起来赶路,准备早早离了山阳。

    那老板娘这几日在他们这里得了不少好处,自然喜盈盈的前来相送。但她与梅逸尘话别时,眼角似乎还带着一点点淡淡的不舍。

    梅逸尘今日心情看起来也还不错,特意同那老板娘说笑了两句,把她逗的花枝乱颤,还再三嘱咐她回来时一定要再从这里过。

    梅逸尘也不置可否,没有明确答言或者拒绝,只是笑着混了过去,便同众人一起走了。

    他们又赶了五六天路,就到了徐州,此时已经是腊月二十九,第二天便是除夕了,众人便决定好歹在徐州过了年,再继续向北。

    他们在徐州找了一家客栈,暂且住下,陈素青找了空挡,便问渡云道:“已经离山阳县很远了,我们这就叫阿贞离开吗?”
正文 第三七三章 辞旧岁共饮屠苏(一)
    渡云闻言,愣了愣,道:“现在吗?明天要过年了。”

    陈素青这几日也与阿贞混熟了,倒有些习惯了,也不太好意思赶她走,听渡云这样说,自然也乐得不提这事,至少等过了年再说。

    他们在徐州也是寻了一间不大的客栈住下,此时店中也没有旁人,只有店主夫妇,甚是清净雅致。

    因为至少要在客栈住到过完年,少说也有三四日时间,所以此时他们心里多少也都放了下来,自然要在徐州好好休息休息。

    陈素青和渡云还没说一会儿话,就见阿贞捧着一壶酒进来了,后头跟着阿福和梅逸尘,梅逸尘手里拎着一个纸包。

    梅逸尘扬了扬手中的纸包,笑着对陈素青道:“青娘,你瞧瞧这是什么?”

    陈素青看了看阿贞手中的酒,心中便猜到了她手中的东西,道:“莫不是腊药?”

    梅逸尘笑道:“可不就是,我们来泡屠苏酒。”

    用大黄、防风等药材泡屠苏酒,也是过年时的风俗,这些药便称为腊药。陈素青看着那包药,笑了笑道:“这时候,还能买到这些东西?”

    这时候钱老三走了进来,道:“毕竟是徐州嘛,一年四季往来不歇的。”

    徐州处运河之滨,是南北水运要冲,各路的咽喉之地,自古以来,不管是军事还是经济,徐州都是重镇。

    此时虽然快要过年,各种商贸水运都歇了,但是也还有些停驻的商旅,有些商贩便趁此机会出来做些生意。

    陈素青闻言,站起来笑道:“若是这样,我也想去街上逛逛。”

    反正此时众人无事,便都一起往街上去了,陈素青给阿贞买了套衣服,又挑了几个幡胜,想着过年好戴。这时候开门的店家毕竟不多,能选的也有限,只能凑合着挑几样好的了。

    这时候陈素青的心情又和在杭州时不大一样,倒是轻松了许多,也许是路程已经开始,反而没有出发之前的那种惴惴不安,也许是因为快要过年,被那种安逸的氛围所影响了。

    他们在街上又买了点小玩意,便回到了客栈。一回到了客栈,阿福便拿出在街上买的胶牙糖,递了一块给阿贞。

    阿贞本来不敢接,但那糖黄澄澄的,还散发出丝丝香气,叫她眼也看直了。

    阿福瞧了她的样子,便拉过她的手,塞了一块进去,一边自己也含了一块,笑道:“吃吧。”

    陈素青看着二人闷头嚼糖的样子,心中又生出了一点温情的感觉,也对梅逸尘笑道:“这倒有点过年的样子了。”

    梅逸尘看着她两,笑道:”这糖好吃吗?我妹妹倒爱,我却从来不吃的。“

    阿福从袋子中去了块糖,递给他道:”你自己尝尝便是。“

    梅逸尘闻言,眼角微微有些呆了,回过神来,便立刻接过那糖,有些痴痴的,不知道怎么言语。

    陈素青看了他的样子,抿嘴笑了笑,心中生出了一些畅快的感觉,然后又看向窗外,外面又开始飘雪了。

    这一场雪,倒没有下很久,倒了第二日便完全停了,只在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陈素青一早起来,走出客房一看,倒没有什么人。

    他们毕竟在客店之中,不比在家中,也没有什么要准备的,所以便索性休息休息。尤其是那些随从们,更是趁机躲懒,也知道在过年期间,总不会责罚他们。

    陈素青走在廊上,看着外头屋檐上淡淡的薄雪,有一些出神。小时候在家中,过年便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事,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在一起玩闹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她从来也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不在家中过年,会在这一天,没有亲人的陪伴。但当这一切发生时,她除了孤独和悲伤之外,还有一些直面人生的清醒。

    只有经历过,才会发现,没有什么是不会发生的。

    只有发生了,才会知道,没有什么是抗不过去的。

    “陈姑娘。”陈素青正想心事出神时,只听后面有人轻轻唤了她一声,陈素青回首去看,只见是渡云,她笑了笑道:“禅师,早。”

    渡云点头致意,道:“陈姑娘,一早在这里,似乎心中有烦恼。”

    陈素青笑了笑,没有回答,眼神又转了回去,看向外头,眼睛中的眼波微微动了动。

    渡云道:“陈姑娘心中是不是有什么挂念。”

    陈素青叹道:“每逢佳节倍思亲,这样的节日,总归是有些感伤。”

    渡云闻言,嘴角有些淡淡的悲悯,道:“死者登仙界,生者福寿全,不必太过执念了。”

    陈素青眉间的愁容舒展,回首对渡云笑道:“大师出家,今天过俗家节吗?”

    渡云见她似乎不在沉溺于悲伤,也笑道:”原先我们在山里时,也会跟阿福和她师父一起吃一顿。“

    他二人又说了会话,众人也都依次起来了,中午简单吃了些,随从们便开始忙活起晚饭来。

    众人下午也都换了新衣,陈素青阿福和阿贞,也把昨日买的幡胜整了,戴在头上,这样一来,还真有了过年的气氛。

    到了傍晚时分,饭菜都已经齐备,众人关了客店大门,在中间开了几席,随从自坐自的,陈素青他们单独坐了一席。

    陈素青望着满座菜肴,便笑道:”在这里,还能弄出这么一桌,倒也难得。“

    阿福把昨天泡好的屠苏酒抱来,放在了席上。今日过年,梅逸尘神情也不似往常那样谨慎,而是笑道:“咱们天南海北的在一起,也不容易,能一块过个年,也是缘分。”说到缘分二字时,还特意扫了一眼阿福。

    钱老三打开那坛酒,往里头看了看,笑道:”这酒不错,待会儿拿水兑点,让兄弟们都尝尝。“

    陈素青闻言,又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每逢过年时,父亲都会用蜜水兑一点屠苏酒,给自己和陈素冰喝。她们年小,即便那酒兑的再稀,喝了之后,还是会晕晕乎乎,大人们见了,又会笑她们。
正文 第三七四章 辞旧岁共饮屠苏(二)
    陈素青想到这里,不禁有点神伤,她父母在时,若提起此时,她肯定会不高兴,会不好意思,但现在回想起来,点点滴滴,倒都令人断肠。

    这一会儿,梅家一个随从已经从外头取来了水和空的酒壶,阿贞便起来拿水兑好了酒,给众人都斟上了,每个人分的不多,一盏半杯,也是喝个福气。

    梅逸尘拿着酒盏站起来,道:”众人随我大半年辛苦,东奔西走,今日过年,还不得家中团圆,实在叫我不安。今日我们共饮此杯。”

    众人听他这样说,也都拿起酒盏,喧闹起来,陈素青听他们吵吵闹闹的,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场景,心中又生出了一些别样的感觉。

    虽然所有人都背井离乡,或多或少心中都有些遗憾,但是这些人聚在一起,又有一种别样的欢快与热情。也许是因为过年,所以所有的烦恼都可以抛却。

    这个时刻是辞旧迎新的时刻,仿佛过了这一天,所有的苦厄都会过去,迎来的都是好运。而年年岁岁,习惯的热闹与团聚,则又给这个日子带来了别样的精神力,即便是在外地,也可以鼓舞到人。

    陈素青也被他们所感染,不再去想别的,拿起手中的屠苏酒,一饮而尽,有有了些微微醉意,就像小时候一样。虽然她此时的酒量,断不会饮一杯屠苏酒就醉了,但酒不醉人人自醉,她的心至少有些飘飘然了。

    众人正吃的高兴,就见老板娘牵着儿子过来了,她的儿子不过九十岁年龄,梳着两个总角,虎头虎脑,煞是可爱。又换了一身新衣,手里捧着个盘子,像是个年画娃娃似的。

    老板娘笑着对众人道:“各位都过上节了,我也给各外道福了,只因我们家中也要过年了,所以来问问,各位可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钱老三笑着道:“把你们的酒给我们上点。”

    梅逸尘也高兴的附和道:“这屠苏酒喝的不过瘾,刚想去找你们要些酒,又怕打扰你们过年,正好你来了,尽管上些好酒,今天我们要不醉不归。”

    他此话一出,众人都欢呼起来,堂中一下又变得热闹非凡,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老板娘见他们高兴,也忙不迭的应了,就对众人道:“酒就在柜台后头,要多少尽管拿,钱什么的回头再说。”

    梅逸尘闻言,便笑着朝众人挥了挥手,大家得了令,便蜂拥着往那里取酒去了。

    老板娘又笑着对陈素青等人道:“今天过年,特意送点东西过来,讨个彩头。”说着便拍了拍那小儿的头。

    她的儿子会意,便立刻奉上了手中的盘子,陈素青接过来一看,里面盛着些果子。

    老板娘又摇了摇她儿子的肩,道:“教你的话呢?”那小孩却红着脸,憋不出话来。

    老板娘只能自己解释道:“这个盘子叫百事吉,里头放的三样,柏枝,柿子,桔子。柏柿桔的话,谐音就是百事吉,祝您各位新年事事吉祥。”

    陈素青看着里头,果然是这三样,东西虽然简单,果然也讨巧,于是笑道:“老板娘费心了,也祝您生意兴隆。”

    说着又看了看那小孩,心有所感,从怀中掏出了一颗小银子,递给他,还特地与他道:”辛苦你拿这个盘子来了,这个与你做个压岁钱,过年买些糖吃吧。”

    老板娘本来说不要,但推辞了两下又收下了,又让小儿给众人拜了年。梅逸尘在一旁看的也是越发喜欢,便从桌上拿了根葱,递给他道:“这个你拿着,葱嘛谐音就是聪,希望你聪明点,好好念书,将来考个状元。”

    那小孩接过了葱,还有些迷迷糊糊,不是很懂,但她母亲倒是高兴的很,又是一通感谢。陈素青看梅逸尘拿葱给那小孩,知道他大约是酒喝多了,要不就是实在太高兴了,行为有些不羁,但到了这个时候,这样的行为又别显得有趣。

    老板娘又在这,说了几句吉利话,便带着孩子离开了,众人重新关了门,又取了许多酒,更畅快的喝了起来。

    众人也不知道开了多少坛酒,在酒席中,总有人前来敬酒,陈素青心里头高兴,也就不怎么推辞,痛快的喝了两壶。

    本来她孤身在外,是要保持绝对清醒,不会饮酒的,但今日过年,她便也想放纵一下。

    她侧目看了一眼渡云,见他果然未饮一杯,便笑道:“禅师,你不吃酒吗?今日我要醉了,你可要保护我。”

    阿贞在一旁斟酒过来,对她道:“姑娘,我保护你和阿福姑娘,放心吧。”

    陈素青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她的头道:“好,那你可别自己吃醉了。”

    梅逸尘和钱老三两个人已经不知道喝了几杯,此时回首过来,眼神中已经有些茫然,只笑道:“说什么呢,喝酒啊。”

    陈素青举起酒盏,满饮了一杯。

    梅逸尘又看了一眼阿福,道:“阿福姑娘,你不喝吗?”

    阿福笑盈盈的看了一眼梅逸尘,端起了酒杯,浅饮了一口。

    梅逸尘又叹了口气道:“阿福姑娘,我同你说,你不要听那个周隐的话,他不是好人,不值得信任的。”

    他突然说这话,众人都有些吃惊,陈素青也知道他大约吃醉了,却因为自己酒在兴上,也不阻拦,只是看着他笑。

    梅逸尘又喃喃道:“阿福,真的,他不是好人。”

    阿福也知道梅逸尘对自己的心事,此时听他说这个话更是明显,但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装作不懂他的言外之意,微微的笑着。

    梅逸尘也没有继续纠缠,又含糊不清的说了两句,便有些熏熏然之意。

    阿福看着梅逸尘,笑道:“梅公子,你醉了。”

    梅逸尘摇了摇头,道:“我没醉,阿福,我好着呢。”说着有抬起了头,看着她,眼神中闪出晶莹的光彩。

    他歪着头盯着阿福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露出了一个略带悲伤的笑意:

    “雁儿,你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正文 第三七五章 迎新春各抒愁肠(一)
    梅逸尘说这句话时,声音不大,只有近旁的几个人听见了,听见的人都哑然无声,各怀心事,望向他和阿福。

    阿福被错认成了别人,也是有些尴尬,她虽然不知道雁儿是谁,但是从梅逸尘的语气和神态,也能推断一二,但此时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装作没有听见。

    唯有阿贞不知前因,在一旁低声问道:“雁儿是谁?”

    陈素青见她一问,众人面上更是难堪,便看了她一眼。雁儿见陈素青神色古怪,自觉失言,忙收回目光,不敢再说什么。

    陈素青这里还在想着怎么替梅逸尘遮掩,他自己又喃喃的唤了声:“雁儿....我......”

    陈素青看着梅逸尘眼睛晶莹,嘴角含悲,心中也不由哀叹一声。她以为雁儿在他心中早已淡去,却没想到,今日又忽至肠断之境,倒让人心碎。

    陈素青看着梅逸尘,想要说些什么,也深知无权替他解释。她亦不知道,梅逸尘此时真心如何,若是胡乱解释,既对梅逸尘不公,也对阿福不公。

    酒席间还是一片欢声喧腾,热闹非凡,酒到酣处,到处都是盘倒杯倾,醉语梦言。但在这一边天地,却又别有一种默默温情,是一种隐匿而又真实的孤独。

    这种孤独的气氛虽然渺小,但是陈素青还是真实的感到了。这孤独是梅逸尘天人相隔悲苦,是陈素青家破人亡的余恸,也是钱老三背井离乡的奔波,或许还有渡云遗世独立的清苦,阿福左右为难的愁思。

    陈素青不愿再去直视这孤独,她拿过一壶酒,自斟了一杯,手中捏着酒杯,伏在桌上,笑盈盈的看着众人。

    她眼含春波,面泛酡红,眼波轻轻扫过众人,带着些许的笑意,整个人似乎都是轻松惬意的,只是在嘴角,有一丝淡淡的失落。

    席间欢腾的气氛,仿佛躁动的力量,推着陈素青一杯一杯的饮酒下肚。屠苏酒早已饮尽,现在喝的,不知道是他们从哪里找出来的就,辛辣的多,也醇厚的多,划过陈素青的嗓子,激出了眼角的泪。

    还未到子时,众人的酒都喝的差不多了,大部分人都嘴倒了,或者伏在桌上,或者倒在椅子上,还有人干脆就睡在的桌子下面。阿福虽然只饮了几杯,但也困的昏昏沉沉,干脆就和阿贞一起回去睡觉了。

    这么多人,只有渡云,一人坐在那里,清明自在,依旧像一束月光,无论何时,都纯净无染。

    陈素青右手撑着脑袋,左手举着酒盏,见他正襟危坐,便笑着举起酒盏,像她遥敬了一杯,眼中露出了点戏谑的意思。

    渡云见了,倒是微微愣了下,再看陈素青已经神态也有些迷茫,知道她是醉了,便微微笑了下。

    陈素青见渡云不动,便微微笑了笑,仰头就饮了杯中的酒。

    渡云见了,站了起来,走到她跟前,道:“别喝了吧。”

    陈素青仰头看了看他,道:“你是出家人,哪知道酒的好?”

    她说完这话,又顿了顿,叹了口气道:“哪里知道世人的苦。”说着又朝桌上的酒盏看去,脸上浮起一种怅惘的神色。

    渡云听他这样说,脸色也微微起了一点波澜,微微伏下身道:“我只知道,借酒消愁愁更愁。”

    陈素青微扫眼波,笑道:“是不是更愁,也要醉了才知道。”

    渡云按下了她的酒壶,道:“您已然醉了。”

    陈素青挡开了他的手,喃喃道:“没有...没有醉.....”

    渡云微微笑道:“那也还是不要再喝了,去房里睡吧。”

    陈素青抬起眼看着他,道:“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我怎么梦不见他们。“她说这话时,眼中缓缓的流出泪来,声音也梗咽难言。

    陈素青扯了扯渡云的袖子道:”为什么我既不见生离,也不见死别呢?”

    渡云无言以对,只能任由她牵着袖子,脸上也出现了一点哀戚之色。

    陈素青只感觉酒劲上来,在心中翻滚,像一阵阵波涛,淹没她的理智,周围的人世越来越远,最终在她的视野里变得模糊。只有眼前一片月光清朗,她抬头望去,只觉安心,突然,在这月光之中,出现了一个人影,眉眼含笑的看着她。

    陈素青看到那人,只感觉身体里的海浪霎时爆开,都化作了热泪,扑簌而下。

    她颤声道:“沈郎.......“

    可那人却不应他,依旧看着她,亲切而又渺远,陈素青一遍又一遍的唤他的名字,却始终得不到回应。陈素青一边哭,一边低声喊,但是那人影却越来越远,消失在迷蒙的月色之中。

    等陈素青完全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和衣躺在了自己的床上,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了。她喉头干的难受,便想起来倒一杯水喝。这时候靠在床边的阿贞被她惊醒,忙起来道:”姑娘,你醒了?要什么?“

    陈素青揉了揉额头,指了指桌上的水杯,阿贞便忙倒了杯水给她,陈素青一气饮完之后,便问:”我昨晚怎么回来的?“

    阿贞道:”您都不记得了?“

    陈素青茫然的摇了摇头。

    阿贞笑道:“昨天您喝醉了,是渡云禅师叫我把您扶回来的。”

    陈素青倒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又问道:“昨天我说了什么?”

    阿贞笑了笑道:“没有啊。”

    陈素青露出了一点狐疑的神色,道:“真的没有?”

    阿贞脸上微微有点红晕,道:“我只听到您一直喊着沈郎,不知道是谁。”

    陈素青闻言一愣,她本来担心自己酒后失言,吐露了风渊剑的秘密,没想到竟然说的是这个,也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便道:“不是谁。”

    阿贞会意的笑了笑,眼中露出了点狡黠的光芒,陈素青嗔了她一眼,又嘱咐道:“不要说给别人知道了。”

    她们这里还在说着这个事情,就听见门外传来几声敲门声,阿贞去开了门,只见梅逸尘从外头风风火火的进来,急忙道:“青娘,这可怎么办?”
正文 第三七六章 迎新春各抒愁肠(二)
    陈素青明知道是什么事,还是笑意盈盈的看着他道:“什么事情不好了?”

    梅逸尘道:”听说昨天我当着阿福的面,喊了雁儿的名字?“

    阿贞闻言,也低头憋笑,眼中悄悄的瞥着梅逸尘。

    梅逸尘见了,大叹一声道:”哎呀,你看那丫头都笑我了,定是说了。“

    阿贞闻言,忙误了最,生怕二人骂她,连忙退了出去。陈素青倒是没太在意,只是对梅逸尘笑道:“说就说了,又有什么呢?”

    梅逸尘嗔了她一眼,道:“你说的倒轻巧,阿福会怎么想?”

    陈素青道:“阿福又不知道谁是雁儿。”

    梅逸尘用手撑了撑头,道:“所以才麻烦,你说我要不要同她说清楚。”

    大年初一的早上,梅逸尘就跑来同陈素青说这个事情,倒让她有点不胜其烦,于是便道:“你早知道这样,为什么在吴山不同她说清,要吊着她,如今落得个这样境地。”

    她这样说,梅逸尘倒挑起眉来,微微笑道:“这种事情,不好说清楚的,就在朦朦胧胧之间最好,否则说死了,她若无意,是要拒绝的。”

    陈素青给他气的没法子,便站起来,对他道:“那么你就这样吧,反正我看她对这件事也没什么反应。”

    梅逸尘微微蹙眉,叹了口气道:“那可就不好了。”

    陈素青冷眼看了他一眼,也长叹一口气,不想理他。

    就在这时,阿贞从门外伸进头来,笑着对二人道:“公子,姑娘,他们说要去街上逛逛,一会儿城隍庙那边要有傩仪的,你们去不去?”

    陈素青正不想理会梅逸尘的事情,忙站起来道:“走啊,去瞧瞧热闹去。”梅逸尘也连忙跟上,道:“我自然也要去的。”

    他一出客房,就看见阿福也站在门边,于是立刻有些窘迫,道:“阿福姑娘.......你.......”

    阿福看到他,也微微有些脸红,道:“梅公子,早啊.........“

    陈素青刚想取笑梅逸尘,就看见渡云从远处走了过来,立刻倒有些明白了梅逸尘的处境,她也尴尬的捏了捏手,实在不好意思上前打招呼。

    她因为信任渡云,昨夜把酒饮多了,在他面前失了态,醉酒时,一切行为还不觉有什么,可一旦就醒,便感觉深深懊恼,即便是渡云,也无法化解这种尴尬。

    渡云倒似乎把昨夜的事情完全忘了,只是朝众人笑了笑。

    梅逸尘见渡云来了,为了缓解和阿福之间的尴尬,忙唤他道:”禅师同我们一同上街玩玩吧。“

    渡云虽然知道他昨夜之事,在心中存了一个疑,但也没说什么,便与他们一同往街上去了。

    他们到了街上,便跟着人群一起往城隍庙那边走去,街上人群熙熙攘攘的,都穿着新衣,头上插着各式用纸剪成的幡胜,虽然形形色色,但也是艳丽非常。加上两边都悬着各式灯笼、纸花,一条街上,都是十分欢腾的气氛。

    还未到城隍庙时,便逐渐热闹起来,两边都是摆着摊子,有各式糖水,糕点,羹汤,还有各种头饰,配件,小玩意。陈素青从怀中摸出了两吊钱,递给了阿贞和阿福,笑道:”随便买点吃的。“

    这钱虽然不多,但是阿福却不愿意要,阿贞替她接过了钱,赶忙笑着对陈素青道:”谢谢姑娘了。“

    这几天,一路走来,阿贞和众人也渐渐熟络了,她也偶尔会展露出俏皮活泼的一面。陈素青见她把钱拿走,自然也不会怪她,只是笑道:“不要跑太远了。”

    她和梅逸尘则逛了几个摊子,这里还有几个摆摊说书和唱杂剧的,众人站在下头,饶有兴味的看了看。他们其实也不大懂,虽然排场看起来比不上扬州的,但是也颇有意思。

    正在他们专心听书时,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之声,钱老三伸着脖子往那边看了看,突然兴奋的拉了拉梅逸尘的袖子道:“梅公子,耍钱去,快走!“

    陈素青往那边看去,原来是一个关扑摊子,所谓关扑,就是以商品作饵,让客人拿钱来博彩。这种摊子平时不许摆,也只有过年时能摆三天,也就成了过年时最受欢迎的节目。

    一来到了年底,总有些闲钱可以任性花销,二来是大家都想博个好彩头,得个新年的服气。

    众人见了,也饶有兴味,这时候阿福和阿贞也拿着一个蜜糕走了过来,同他们一块去了那个摊子。

    走近一看,只见这个摊子铺的极大,既有食物、饰品、花朵这些小东西,也有一些金银、古玩、玉佩的高级货色。赌博的方式也简单,不过就是掷铜钱,若是背面,就交钱,若是正面,就得东西。

    这样的方式,在过年时也的确能助兴,陈素青他们也兴致勃勃的围了上去,只见中间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婶,手中正攥着铜钱要掷。

    到了年节时,妇女们也难的有闲暇,可以出来街上耍耍。这个大婶现在正欲博一对大瓷瓶,足要同时掷出八个正面才能得到。

    她们看她掷了五六次,每次都只能掷出四五个正面,最好时也只能掷出六个,要想一起掷出八个,确实大为不易。

    掷了十几次后,她竟然一下掷到了,这一下所有人都鼓舞起来,顿时像炸开了锅一样。

    阿贞在一旁也看的高兴,忙扯了扯陈素青的袖子,道:“姑娘,我们也玩玩吧。”

    陈素青拿出两吊钱给她,笑道:“瓷瓶可就不要了,咱们也没法带。”

    阿贞想了想,指了指地上的绢花,笑道:“我就掷点花,咱们戴。”

    说着便跑上前去,同那摊主说了一下,摊主见是个小姑娘,要来博花,便笑盈盈的接了。

    花不值钱,掷三枚铜钱也就可以了,阿贞先是掷了一把,只有一枚正面。她也不急,又把铜钱在手中掂了掂,连掷了三把,都是全部正面。

    虽然说三枚正面不难,但是连续三把,都是如此,也不简单,这一下人群就更加喧腾了。
正文 第三七七章 闲游博彩得大福(一)
    不要说别人,就连陈素青在一旁看着,也觉得有些奇怪,心里疑她是用功夫做的手脚,于是便拽了拽她的袖子,笑道:“花可得了,让别人玩玩吧。”

    阿贞双颊泛红,却是很兴奋,笑着对阿福道:“阿福姑娘,您看中了什么,我替你掷。”

    阿福看了看摊上的那些东西,笑着指了指一块白玉佩道:“我要是要的话,就要那个最好的。”

    阿贞晃了晃手中的钱,笑道:“好呀,您瞧我的吧。”

    这一会儿摊主瞧出了阿贞的厉害,倒不愿了,只是对阿福道:“自己掷自己的,不许别人代掷。”

    阿贞有些不服,道:“这是什么道理,我们愿意的。”

    陈素青见状,笑着对阿贞道:“今天过年,你就让阿福姑娘自己掷,好不好的,就是个意思。”

    阿福拿出了自己刚刚买蜜糕剩下的钱,对老板道:“这要几个钱?”

    老板看了看他们,道:“这块玉佩可是上等货色,市面上怎么样也要十几两的,掷一下起码也要二十文。”

    旁边的人闻言,便更来劲了,各自议论纷纷,二十文铜钱一起掷出正面,百万之中未必有一次,是绝不可能的。老板开出这样的价码,也是因为刚刚阿贞,对他们心有余悸,想要故意开高价,吓走他们。

    但陈素青纯粹是来街上找乐,不会为了这点钱被吓走,于是又笑着对梅逸尘道:“我这可没铜板了,你再备些,看看咱们阿福的手气。”

    梅逸尘笑道:“也不必麻烦了,就用这铜板掷,待会直接拿银子给那摊主就是。”

    阿福也不理他们,默默的数了二十文铜钱,放在手心默念了一下,信手往拿盘中一掷。

    阿贞上前一看,惊呼道:“真是全部正面。”

    所有人本都注视着那个盘子,听到了阿贞的话,才反应过来,先是愣了一瞬间,然后才爆发出震天的呼声。

    陈素青听着旁边人的高呼声,自己也有些兴奋起来,笑着对梅逸尘道:“我也曾玩过几次这个,从未见过这样的。”

    她心中也有些惊奇,但明知道阿福不会武功,而且二十枚铜钱一起,就算是会武功,也很难控制的,难道都是运气,这实在叫人不得不吃惊。

    再看场中,阿福还没有怎么样,阿贞倒是兴奋的不得了,在一旁拊掌道:“阿福姑娘,您可真了不得,这新的一年,肯定能事事顺心了。”

    阿福闻言,眼中也闪出了一点光彩,便笑了笑,走到摊中,去拿那块玉佩。

    她刚刚弯下腰,手还没碰到那玉佩,就被摊主一把攥住,喝道:“你们这些骗子,还敢动!”

    阿福不会功夫,被老板这一抓,身子踉跄了一下,脸色也吓的苍白,忙挣扎了一下,却没有挣脱开。

    这一旁众人见了,也都吓了一跳,渡云和梅逸尘还未赶到,离的比较近的阿贞就抢先上前了。

    只见她右手左手一把攥住摊主的手,那老板便吃痛放开了阿福,阿贞又用右手扶住了她,左手一送,老板便往后一飞,摔倒在了地上。

    阿贞将阿福放稳在地上,上下打量了她一下,道:“您没事吧?”

    阿福揉了揉发痛的腕子,又回首看了一眼赶上来的渡云和梅逸尘,垂首摇了摇头。

    阿贞朝她点了点头,便几步跃到了摊主跟前,喝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对我们姑娘动手。”

    那摊主这一下摔的不轻,他抱住胳臂呻吟道:“你们仗着武功,来我这里骗人,还敢打人,有没有王法了?”

    阿贞气的骂道:“若不是你先动手,你以为我愿你打你?”

    说着一把捞起了地上的玉佩,道:“你不要以为人人都同你一样,我们姑娘福气大着,是你能比的?这玉佩该是我们的,就是我们的。”

    那摊主眼见玉佩被拿走,心疼的不行,但又打不过阿贞,便索性躺在地上,高声痛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骂陈素青他们骗自己的银子。

    众人在一旁见了这个阵势,简直要比关扑还要好看,个个都兴奋的不行,都在一旁议论纷纷。阿贞给那摊主气的没法子,轻轻踢了他两脚,喝道:“别哭了!”

    谁知道那摊主却哭得更厉害,几乎是满地打滚了,这时候阿贞到没了法子,想要打又不好下手,想要忍,哪里忍的住。

    这一时陈素青看了阿福没事,便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阿贞的肩,对那摊主道:“别哭了。”

    她声音不大,却很镇定,摊主见来了旁人,以为事有转机,便止住了哭声,定定的望着她。

    陈素青淡淡道:“开这个摊子,本就是愿赌服输,虽然说这二十文钱一齐正面难得,但也不是没有可能,你怎么好空口白牙,赖我们做了手脚。”

    那摊主还欲解释,陈素青又道:“既然开了这个摊子,何必此时又在这里放赖,大过年的,给一个小姑娘骂,有什么体面,大家一起高兴玩玩不好吗?”

    那摊主听她这样说,也辩不过她,脸上也出现了一些愧色。低着头说不出话来,但是脸上却是一副苦相。

    陈素青见他这个样子,便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锭小银子,递给了他,道:“我们的人打了你,确实也不对,你拿这个钱去治治伤吧。”

    其实刚刚阿贞推他一下,也是收着力的,也根本没有把他伤成什么样,只是陈素青看到他哭的样子,又有几分心软,故而借由给了他些钱。

    那摊主见了银子,忙从地上站了起来,笑着接过了银子,又对陈素青道:“姑娘,您真是好人,怪不得福大命大。”

    陈素青见他态度大变,也被气的发笑,便道:“我不是好人,这银子是好人。”

    摊主被抢白了,也不恼,反而陪着笑的说着吉祥话,旁边围观的人见了他这般样子,也都发出一阵阵哄笑。

    出了这事,众人也不好再玩,便离了这关扑摊子,往庙前去看傩仪去了。
正文 第三七八章 闲游博彩得大福(二)
    众人离了那摊子,阿贞才对陈素青道:“姑娘,你何必要拿钱给那摊主呢?”

    陈素青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嘛,还是留一线的好。”

    阿贞闻言,微微垂头,道:“那我做错了吗?是不是太过分了?”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你说的都是实情,怎么能说是错呢,只是我太心软了,看那摊主哭的可怜,才给了她一些钱。”

    阿贞笑着把玉佩递给了阿福,道:“阿福姑娘,你的福气真的太好了,不是亲眼见了,我也不相信的。”

    陈素青笑着看了一眼阿贞,道:“阿福姑娘确实是自己的手气好,你呢?也是手气好吗?”

    阿贞闻言微微低了低头,道:“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素青笑道:“连续掷出三把,可也难的很啊。”

    阿贞脸色微微有些泛红道:“我确实用了点小手段,不过只弄了三朵花来。”

    陈素青自然也不会为这事同她恼,只是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笑骂道:“学点武功都来做这事了。”

    阿贞闻言,连忙摆了摆手道:“我可不是用武功的……我只是……”

    陈素青歪着头问她:“只是什么?”

    阿贞叹了口气道:“从小我父亲就没有什么时间管我,所以经常拿几枚铜钱给我玩,我玩的时间长了,钱在手中掂掂就有感觉了,掷起来自然十拿九稳了。”

    陈素青没想到她还有这样故事,又想起她父亲早逝,撇了她孤苦,心中又软了软,于是笑着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说着话,众人便到了城隍庙前看傩仪的地方。

    这里的傩仪与别地也差不多,都是从除夕开始,连着唱几天。两边站着执旗的伶人,中间则装扮成判官、钟馗之类的,众人都带着面具,穿着明丽的五彩衣裳。一旁还有锣鼓乐师伴奏。

    底下都熙熙攘攘都是看挪仪的人群,还有些小孩,也戴着仿制的面具,在下面跑来跑去,开心的不行。

    陈素青也有些被这气氛感染,她看了一眼梅逸尘笑道:“不愧是过年,都这么开心。”

    梅逸尘也道:“清平世界,人间佳节,有什么不高兴的呢?”

    陈素青也叹了口气道:“是啊,能享天伦之乐,是应该高兴的。”她说这话时,语气中便不自觉流露出些许羡慕来。

    这时渡云也走了过来,站在一旁,略带欣慰的看着眼前之景。

    陈素青侧目看了他一眼,笑道:“禅师怎么看这人间繁华?”

    渡云微微扫了扫嬉闹的众人,笑而不语,眼角微带了一些慈悲的喜悦。

    陈素青昂首看着台上的傩仪,已经不太清楚他们演的是什么,声音也都被周围围观的人盖住,隐约只能听到一些乐声。但是陈素青还是觉得兴奋开心。尤其是配上那若有若无的烟火气,更让她从心底生出一点怀念和依赖。

    气味和声音往往比眼前所见的景象更能带入情境,勾起记忆,调动情绪。陈素青在联想到具体的情境之前,就已经先被一种情感包围。当她再去回想这种情感的来源时,才若有所悟。

    这种情感,来源于从小到大,一年又一年的岁月,来源于过年时合家的团聚,最终是来源于她对于平安生活的渴望和执念。

    想到这里,陈素青微微有些发愣,她望着场上的傩仪,思绪已经飘远,心中又组建被那种真实的孤独感所侵占。

    这时候,钱老三大声笑着对梅逸尘道:“梅公子,这也没什么大意思,不如我们还是去喝酒吧。”

    梅逸尘闻言,也笑着附和道:“钱掌柜,昨夜的酒还没醒,现在又要喝?”

    钱老三一把拽住他道:“梅公子,都是江湖儿女,何必如此惺惺作态,走,走,再去喝个痛快。”

    梅逸尘忙挣扎了一下,道:“钱掌柜,可饶了我吧,昨日酒醉,已经说了许多错话,今日再喝,只怕又不知闹出什么乱子来。”

    钱老三虽然不知道梅逸尘昨天事情的详情,但今早起来也略有耳闻,于是低声在他耳边道:“梅公子,咱们江湖男儿,该是风流浪子,何必呢?”

    梅逸尘闻言,也朝他笑了笑道:“风流浪子,也难免多情。”

    钱老三拽了拽他道:“不必多说,走,走。”

    陈素青听到他们的喧闹声,回过神来,听了他们的话,嘴角也勾了勾,神思从过去回到了现实。

    梅逸尘和钱老三的对话,以及周围涌动起来的笑声,都让陈素青心中生出了些别样的心绪,让她对现实的情况产生新的期待。

    她也展露出笑颜,有些兴奋道:“走,喝酒去嘛。”

    梅逸尘见她起哄,回首瞪了一眼陈素青,道:“你别闹我了。”

    陈素青轻轻推了他下,连连道:“走……走……”

    她说着又回首看了看阿福她们,见她二人虽然有些兴致,但是实在有些拥乱,也有些不耐烦,于是便笑道:“走吗?”

    阿贞和阿福也没有特别流连,便顺从的,同他们一起回去了,这时渡云也跟着一起,从陈素青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

    陈素青侧目看了看他,脸色微微有些发红,她刚刚行为有些过于兴奋,此时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又有昨夜的事情,生怕他笑自己。

    渡云看了过来,神情倒很淡定,嘴角虽然有微微的笑意,但却不像是嘲笑陈素青,而更像是一种包容的笑意。

    他们回了客店,说是喝酒,时间却还早,众人坐在店堂中,摆上了许多街上买来的瓜果,点心,糖水,在一处玩乐。

    那边随从们从早起开始就已经摆了赌摊,陆陆续续的有人参加,这会儿他们回来,跟着的人也加了进去,声势更加浩大了。

    阿贞和阿福凑在一起,把那个玉佩拿出来拿在手中仔细观瞧,笑道:“阿福姑娘,这个还真不错,你喜欢吗?”

    阿福反复将那块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点点头道:“挺喜欢的。”

    她说着又顿了顿道:“今天谢谢你了……”
正文 第三七九章 懒居围炉论亲疏(一)
    阿贞闻言,眼睛颤了颤,似乎有些吃惊,然后略带腼腆的笑了笑道:“谢什么呢?”

    阿福低头捏了捏手中玉佩,笑道:“谢你救了我。”

    阿贞神色中有一丝慌乱,道:“这有什么的……”

    陈素青听着二人对话,却想到了些别的,她从认识阿贞起,只当她懦弱内向,后来一路随行,又觉还是有些活泼之处。到今天再看,英姿勃勃,才觉得像个习武之人。

    从今日她回护阿福看来,也是有些脾气,而且口角上也不输人的,以此再观她在山阳老板娘处的表现,更觉是忍耐之深了。

    倘若正如她说,是出于道义,才始终忍耐老板娘,不做反抗,那她也太过于坚忍了,倒让陈素青心中有些高看。

    过了一会儿,店中的老板端来一个火炉,老板娘跟在后头,拎着一个食盒,那老板笑道:“昨晚包的角儿,太晚了就没送来,今天送来,各位好歹尝尝意思。”

    说着又放下火炉,笑道:“可真不是剩的。”

    老板娘闻言,觉得他这话说的有点不妥,便瞪了他一眼,嗔骂道:“说这个干吗!”

    那老板闻言,也不辩驳,憨憨朝她笑了笑。

    陈素青心中猜测,只怕是他们昨天在自己这里得了银子,心中感激,所以连夜做了送来,但不管怎么说,总是一番心意,故而也就笑着接受了。

    他们的儿子跟在后头,最后一个进来,闷声不响的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丢进了炭炉中,竹子在炭火中烧着,发出了“啪”的一声。

    众人本在各自玩乐,听到这一声,都被吓了一跳,回首见那小儿咯咯直乐,都哄堂大笑起来。

    老板摸了摸自家儿子的头,笑着对陈素青他们道:“鞭炮怕炸着他,让他弄几个竹竿听听响,没吓着各位吧。”

    陈素青低头去看那小儿,只见他穿着一身新衣,脖子上挂个金锁。虽然不甚富贵,但也应该是娇养的。于是笑着对老板说:“这个还挺好玩的,我们老家竹子多,小时候也常玩。”

    那小儿听了,又从怀中取出四五个竹筒,递给了陈素青,仰着粉团一样的脸,笑作了一团。

    陈素青见他的样子,实在娇憨,便笑着接过了那几根竹筒。又分了两个给阿福和阿贞,叫他们一起玩。

    这虽然是小孩儿玩的东西,但说到底,阿贞她们也不怎么大,总归是有玩兴的,便一个接一个的将竹筒丢了进去,接连发出声响。虽然比不得外面爆竹的连贯响亮,但也确实是小孩消遣的好法子。

    玩了一会儿,老板一家便告辞回去了,陈素青他们继续留在房中玩闹。陈素青突然想起了什么,便给阿贞使了个眼色,道:“你去把我备下的那个包裹拿来。”

    阿贞会意,便上了楼去,拿了个包裹下来,递给了陈素青,陈素青接过包裹,在桌上打开,里面却是一包铜板。

    陈素青之后又来钱老三和梅逸尘,他二人本在赌钱,被陈素青唤去,看了桌上的铜板,便问何事。

    陈素青笑道:“半年辛苦,多亏了兄弟们,这里备了些银钱,你们帮我送给兄弟们,我就不一一去送了。”

    因为是赏给手下的人,二人也不好拒绝,何况钱也不多,他们便接了下来,又笑着叫随从们来谢赏。

    那些人赌在兴头上,谁不缺钱,陈素青可算是雪中送炭了,众人便连忙谢了恩,各自领了赏,喜滋滋的回去继续赌了。

    钱老三和梅逸尘也跟着一起,回了赌桌,阿贞和阿福,不知道在哪翻出一副双陆,二人便商量玩一会儿。

    陈素青闻言笑着对阿贞道:“你别和她玩了,她今天运旺,回头钱都输了。”

    阿贞晃了晃手中半吊铜钱道:“不怕,我本没有钱,这还是您的本。”

    陈素青指了指桌上赏剩下的钱,对她笑道:“我就那么些本了,你拿去玩吧,但若赢了,可要带我分。”

    她的意思就是让阿贞拿自己的钱去玩。她本在赏钱时,也想过给阿贞一份,但又怕坐实了主仆之分,到时候更不好离开了。

    她这样说,既不至于让阿贞因为没钱玩而尴尬,也不会太过直接,算是取巧了。阿贞听了她的话,也笑着应了下来。

    陈素青见了,也笑了笑,便超她们笑了笑,独自坐在了炉火旁,手中端着盏茶,身子微微往后仰了仰,靠在椅子上。

    这时渡云走了过来,坐在她旁边,笑道:“陈姑娘不玩玩吗?”

    陈素青笑着看了看阿贞二人,又道:“这两个人,今天运气都这么好,我赶着去输钱吗?”

    渡云闻言,也笑了笑,没有说话。

    陈素青知道他是不会赌钱的,于是也不去问。二人沉默了一会儿,陈素青突然道:“禅师,昨天我吃醉了酒,说了许多胡话,叫你笑话了,你也不必往心里去。”

    渡云闻言,微微愣了下,又转过头去看她的神色,只见她眼神中有些淡淡的迷茫,又想起她昨天酒后的真言。于是叹道:“倒不像是胡话。”

    陈素青见渡云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突然来了这样一句,也有些奇怪,便侧目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眉头微锁,便知他是把昨夜自己的话记进了心中。

    陈素青断定他眼中闪过的一丝愁苦,是因为同情自己的遭遇和心境,但她不喜欢这种同情,这使她有些难堪。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就算不是胡话,也只是我自己的一个梦境罢了,禅师大可不必在意。”

    她说这话时,刻意强调了“我自己”三字,也尽量想要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疏离冷漠一些。希望这样可以避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让自己的心事继续隐在自己的心中,而保护层也不至于被扯开。

    渡云自然也听明白了她的意思,若有所思的拿烧火钩拨了拨炭炉中的炭,然后低声道:“陈姑娘,还记得那天在船上,你唤小僧的名字吗?怎么现在又客气起来了?”
正文 第三八零章 懒居围炉论亲疏(二)
    称呼有时候也可以说明关系的亲疏,陈素青一直唤渡云禅师,既是尊敬,也有一些疏远。

    渡云这时候这样说,也是想要和陈素青拉近一些关系,陈素青心中明白,但却故意装作不知。

    她只是笑道:“禅师,我那时一时情急,言语上有些疏忽,想来你也不会介意吧。”

    渡云心里清楚,陈素青明明知道他根本不是因为介意才提起此时,此时故意这样说,大约是因为不想让渡云继续刚刚的意思。

    渡云此时提起此事,也确实是想让陈素青在自己面前卸下一点心防,可以倾诉一点,不必太执着于自己的痛苦。

    但是陈素青不愿说,渡云自然也不会强求,于是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陈素青看了他一眼,心中也对他生出了一点愧疚之情,这样不近人情,难免让别人心中不快。可是陈素青心中怀着事情,实在难以同别人推心置腹。

    她又看了看渡云的神色,见他不像是生自己的气,心中才微微安心。

    她身子又往后缩了缩,望着那盆炭火和间或迸出来的火星,开始信马由缰的想起事情来。

    年像是一个界限,把很多事情分开,隔出了遥远的距离。过年前,很多事情都可以推到过年之后,但一旦过了年,仿佛所有事情都变得迫切起来,她也要开始考虑洛阳的事情了。

    炭炉中的火发出炭香,手中的茶盏渐渐失去了温度,陈素青心中有许多不明之事。

    远的来说,武当的行为和立场,沈玠的死亡。近的来说,镇江的神秘人。甚至包括阿贞和渡云的同行,都在她的怀疑之中。

    她想来想去,始终觉得毫无头绪,她也深知,一切的引子和起源都是风渊剑,但是偏偏又在心里或多或少的躲避,不敢去提。

    她想到这里,只觉得精神有些困倦,远处的欢声笑语也渐渐的渺远起来。她打了哈欠,调了调坐姿,索性在椅子中睡了起来。

    在另一座宅院之中,连续下了几天的雪,将院中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白色,把那些湖石假山,奇花异草都裹满冰霜,变成另一个晶莹世界。

    家中的小厮引着一个中年男子,穿过深深的庭院。他们路过雪塘岸边,惊了家中养的鹤,那鹤长啸一声,便朝天边飞去。

    小厮将中年男子带到了一间房外,廊下还站着另外两个的小厮,见他来了,忙躬身作揖。

    男子也拱手回礼,他褪了身上披风,又抖了抖身上的雪,才举手示意了下,让小厮通传。

    小厮笑道:“主人等先生久矣。”说着便推开房门,请中年男子进去。

    中年男子进入房中,里面的炭炉也是烧的暖融融的,浓郁的檀香味显得庄严高雅,但又带着一丝慵懒。

    这是一间书房,中年男子进来,便往主位上看去,见到主人,忙躬身行礼,道:“明公。”

    屋子的主人本在案前看书,人来了之后并没有动,听到中年男子唤他,才笑着站起来道:“先生来了,何须多礼?”

    中年男子道:“这才初一,就来拜访,实在太叨扰了。”

    屋主大袖一挥,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下,又道:“先生这是才回来吧,一路辛劳了。”

    中年男子拱手致了谢,待屋主坐下,才坐下道:“昨天刚刚到的。”

    这时小厮过来,给二人上了茶,屋主挥了挥手,小厮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主笑着对中年男子指了指茶杯,道:“这是刚刚送上来的茶,先生尝尝。”

    中年男子端起茶盏,浅饮了一口,道:“这水不错。”

    屋主笑了笑道:“您知道我们家泡茶都是玉泉洞的乳泉水,早上遣人去取的。”说着又笑道:“先生看这茶怎么样呢?”

    中年男子笑而不语,只是低头理了理袖子。

    屋主见了,知道他是觉得不好,也不再说,笑了两声。

    他又问道:“先生可看见我院中的那两只鹤了?也是新置的。”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道:“看到了,映着那几株玉梅,倒是更清雅了,院中也活了。”

    屋主点了点头,笑道:“你都这样说,必是错不了了。”

    中年男子见来了半天,他也不说正事,只顾一味闲谈,心中也有些疑惑,但面上还是没有一丝流露。

    屋主放下茶盏道,沉吟了一会儿才道:“这一次去徽州,可有所获?”

    中年男子叹了口气,道:“去了潇碧山庄,也找到了暗阁……”

    他说到这里时,那屋主脸上才闪过一丝波澜,眼睛微微挑了一下,看了一眼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似乎也感到了他的目光,但却没有看他,只是继续道:“只是奇怪的是,剑却不见了。”

    屋主的目光又垂了下来,语气倒是依然平静,道:“看来先生错了,剑确实被刘家取走了。”

    中年男子捏了捏自己修长的手指,淡淡道:“不会,我去时,剑拿走没有多久。”

    屋主微微侧目,道:“先生以何为断?”

    中年男子道:“灰尘。”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屋主便全然明白,而且没有半点质疑中年男子的话,只是道:“那么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中年男子微微叹了口气道:“不知是何人所为,按理说,此事除非是陈素青自己知道,别人怎么会想到?但陈素青似乎一直在杭州,没有回过徽州。”

    屋主道:“会不会是刘家的人做的?”

    中年男子摇了摇头,道:“他们未必会想到,而且我们对他们跟的更紧,确实没有往徽州去的人,方信那里,也是这样说。”

    屋主闻言之后,也没有什么表示,又问道:“那先生觉得应该如何?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中年男子微微有些蹙眉道:“按我的想法,还是该去找陈素青,想寻些下落。他们往洛阳去时,我已经派人在镇江拦截,但是……”

    中年男子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看见渡云也在船上的,所以……”
正文 第三八一章 冒雪密谈隐机锋(一)
    听到这话,屋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波澜,他道:“渡云在的话,还是先不要动……”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道:“是,我们的人看到也就退了。”

    屋主闻言,沉吟了一下,道:“看来渡云和这件事还是有点关系的。”

    中年男子没有应,只是垂了垂眼,表示赞同。

    屋主道:“不管怎么样,还是不要动了。”

    他顿了顿,又道:“这么说,渡云他们也去洛阳了?”

    中年男子脸上微微有些迟疑,道:“恐怕是的。”

    屋主的脸一下冷了下来道:“混账!”他说这话时,语气瞬间生出了些怒气。

    但是片刻之间,语气又恢复了正常,对中年男子道:“这样一来,我倒不是很好办了。”

    中年男子眉头微蹙,道:“我已经派了个小姑娘去,暂时跟着他们。”

    屋主笑道:“先生正是急我所急,想我所想,有了先生,我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中年男子忙低头道:“这一次……去徽州,还是白跑一趟……”

    他还未说完,屋主便摆了摆手,阻止了他,道:“那只是小事,我请先生,也不是为了那点小事……”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道:“现在风渊剑不知所踪,郭长卿手中的那个,只怕也就成真的了。”

    屋主冷笑一声道:“随他去了,自欺欺人而已。”

    中年男子道:“只是现在洛阳那边,只怕还有一点麻烦。”

    屋主眼神回来,看了一眼中年男子,道:“现在还在过年,先生又是千里奔袭而归,按理不该……”

    他话还没说完,中年男子便站起来拱手道:“正要向请明公示下,在下准备亲自去洛阳一趟,确保无虞。”

    屋主也站了起来,笑道:“先生之心,我真是感念在心,不再多说,只望先生一路顺风,待先生回来时,再亲为致谢。”

    中年男子道:“那么渡云他们……”

    屋主收起笑意,沉吟了很久才道:“还是先让回徽州去吧。”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应道:“知道了。”

    这时候,刚刚飞走的鹤飞了回来,屋主目光远送,看着园中飞舞的白鹤道:“这鹤本在山林之间,餐芝饮露,烟云供养,我却将它豢养在此,也不知它愿不愿意。

    中年男子闻言,眼波动了动,才道:“山林之乐虽好,然贤者鼓琴,仙鹤岂不慕声而来?”

    屋主闻言,似乎若有所思,又侧目看了他一眼,道:“然它姿态高傲,若即若离,我亦捉摸不透。莫非嫌我武夫,不愿亲近?”

    中年男子道:“明公不必疑心,我看它刚刚振翅九皋之外,现在又重归于雅园,定还是慕此地清气。”

    屋主叹道:“我只怕它是贪恋我这一点供养,或者俱我刀兵,并非真心归于我。”

    中年男子笑道:“虽然说不管山林之间,还是九皋之外,若您有心,此鹤难逃。但它心气高傲,若非慕贤者而动,又怎么可能在此安之若素?”

    屋主闻言,点了点头道:“先生所言极是,如此我也可放宽心,不再有顾虑了。”

    中年男子望向远方,目沉似水,他心中知道屋主所言的这番话,都是因为在试探自己,借鹤打个机锋。但此时情况,他也不好说破,只好借着她的话锋说下去。

    屋主又招待他吃了一盏茶,才道:“现在情势不明,还是收着一点,想必郭长卿那边也是这样。上一次洛阳的事,闹得还是有点大,这一次,还是希望一路顺风。”

    中年男子道:“只是陈素青那里纠缠,否则也就平息了。”

    屋主微微垂目,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仿佛和屋外的冰雪世界练成一体。他语气依旧淡然道:“如果先生有把握,剑确实不在她家了,也就不必保了,生死随意吧。”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道:“那我就往洛阳去了。”

    屋主点了点头,将他送到屋外,笑道:“此去长空万里,我祝先生乘风来去。”

    中年男子轻笑一下,便施了一礼离开。

    原先的小厮又带着他原路回到大门,路过池塘时,他看着那渡过雪塘的鹤,轻轻的冷笑了一下。

    他刚回到自己住的客栈,就看见一个瘦高的男子已经在堂中等他。那男子看上去颇有武艺,他心中疑心是郭长卿派来的杀手,但还是不动声色的笑道:“足下在等我?有何贵干?莫非是要算命吗?”

    瘦高男子笑道:“先生玩笑,我们得了信,说先生到了,我家主人便命我来了。”

    中年男子面不改色,微微笑道:“在这里想要将我动手,恐怕不易。”

    他说着又指了指站在自己旁边,穿着黄衣的女子,道:“她还是有些武艺的,你们主人也不想在这里弄撕破脸皮吧。”

    瘦高男子打量了一下那黄衣女子,又大声笑道:“先生弄错了,我家主人不是那一位。”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一块牌子,递给了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接过牌子,仔细观瞧了一下,眼神也微微有些吃惊,道:“怎么,原来您是……”

    瘦高男子笑道:“这下先生该知道我家主人是谁了。”

    中年男子目光有些复杂,又看了看一旁的黄衣女子,对她摆了摆手道:“没事了,下去吧。”

    女子狐疑的打量了一下来的瘦高男子,还是没有说什么,离开了屋子。

    中年男子给来人倒了杯茶,又道:“你家主人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瘦高男子目光如炬,道:“不要小看我家主人,你的事情,他可都知道的清楚。”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包括请您去做什么的。”

    中年男子心中虽然大惊,但是面上却一丝不显,只是道:“这些事情,也没有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

    瘦高男子点了点头,道:“不过我家主人不关心这些事情,所以也不过问。这一次派在下前来,是有别的事情。”

    中年男子神色依旧半点不动,只是道:“什么事?”

    瘦高男子笑了笑,道:“我家主人只有一句话。”
正文 第三八二章 冒雪密谈隐机锋(二)
    瘦高男子话说到这里,还是陡然严肃起来,他道:“他要您务必保住陈素青的性命。”

    中年男子心中奇怪,便道:“这是为何?”

    瘦高男子笑道:“说了只有一句话。”

    中年男子知道,只有一句话,便是不容质疑的意思,他沉吟了很久,才道:“这件事……他不知道吧?”

    瘦高男子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中年男子说的他是谁,便道:“他让你杀陈素青了吗?”

    中年男子摇了摇头,轻声道:“像是有意思,却没有明确说。”

    瘦高男子笑道:“这不就行了,这也不与他的意思相悖。”

    他见中年男子目中还有些不确定,又道:“其实归根到底,您不还是给我们主人做事吗?虽然我们主人没有说此举何意,但他既然亲自过问,想必有些深意。又特意派我来了,总不是儿戏吧。”

    他说到这里,又低声道:“他和我们主人的关系,您也知道,主子之间的事情,我们还是不要多问的好。”

    中年男子心中却不屑他的话,这种奉上之术,他也是看不上眼的。他眼中露出了一点清高之意,道:“非我不从,只是洛阳事紧,我只怕也难保全。”

    瘦高男子笑道:“所以我主人已经派我一同去了。”

    中年男子闻言微微愣了下,道:“你同我们一起。”

    瘦高男子将他似乎不大乐意,于是笑道:”你放心,你的事情我都不会管,我这次去只为了陈素青,其他的事情,保证不闻不问。“

    中年男子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凝重,夹在这二人中间,怎么做似乎都不大妥当。面前的人说是不闻不问,但其实肯定也是有监视的意味在。但是现再回去商讨,更不合适。他看了一眼瘦高男子,心中思量了一下,对那瘦高男子,点了点头。

    他面色平静,嘴角微微一点笑意,道:“阁下应该知道在下了,在下姓王,名玄鉴,不知道先生贵姓。”

    瘦高男子笑道:”我姓孙,身份您也知道了。“

    王玄鉴点了点头,只淡淡道一句:“幸会。”

    陈素青从梦中醒来,外面又开始下雪了,她望着外面的雪,叹了一声。

    她看着外头,天色沉沉的,屋里头的人还是赌的昏天黑地,仿佛不知疲倦,他又看了看身旁的渡云,应该是一直在这里。

    她伸了伸的腰,笑着对渡云道:”我睡了多久了?”

    渡云道:“快两个时辰了。”

    陈素青有些吃惊,道:“这么久了。”

    渡云笑道:“您太累了。”

    陈素青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阿福和阿贞,她们已经停了双陆,在那里吃点心,陈素青朝她们笑道:“谁赢了?”

    阿贞笑道:“玩了好几局,也是不输不赢。”

    陈素青朝渡云道:“您瞧见了吧,幸好我没去玩,她们二人运气差不多,若我去了,就该赢我的钱了。”

    渡云知道她是玩笑,也朝她笑道:“也许您的运气比她们都好。”

    陈素青闻言,眉眼上露出了一点淡淡的失落,道:“不会的。”

    渡云见她情绪低落,有点想要安慰,但又怕弄巧成拙,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们又在徐州呆了几天,这几天都是过年,街上也都是各种玩意,杂耍。他们这几日不是在客栈中玩钱,就是去街上看傩仪,杂剧,总之玩的十分尽兴。

    到了初四,他们商量商量也该继续往洛阳去了,虽然徐州城内过年的气氛还没有结束,众人也有些不舍,但是总归还是要继续走的。

    这一日陈素青打发阿贞去给她倒街上买东西,又找来渡云、梅逸尘和阿福,她对众人道:“你们觉得徐州怎么样?”

    众人不解其意,徐州再好,她也不可能在此久留的,梅逸尘便道:“好是好,不过这几天钱都要耍没了。”

    陈素青嗔了他一眼,叹道:“要不我们让阿贞留在这里吧,再一起往北去,也不方便了。”

    众人听是这件事,都不置可否,过了一会儿,阿福才低头道:“这就要她走吗?”

    这两天她和阿贞一直一起玩,听语气倒好像说话有些舍不得。梅逸尘见状,便笑道:“一个小丫头,留不留的,有什么打紧,非要走不可?”

    陈素青闻言,倒有些气恼,当初不要阿福留下的也是他,如今叫他留的也是他。但陈素青心里也知,梅逸尘这样说,大概也是因为阿福的缘故。

    倒是阿福的态度让她捉摸不透,她一向是不与人亲近的,今日会为阿贞说话,倒也是出乎意料,但又不知道她真实想法如何。特别是那一日她和自己谈过之后,更觉她脾气的古怪之处,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又得罪了她。

    其实阿福愿意与阿贞一起玩,理由也简单,她自幼长在深山,只有渡云为伴,自然愿意同小姑娘一起玩。原先陈素冰虽然年纪与她相仿,但是实在貌美,穿戴也比她好。虽然陈素冰无意攀比,她自己倒是十分疑心别人看不起她。

    但阿贞就不一样了,无论长相和出身都很普通,加上总是姑娘长姑娘短的唤她,她心里自然喜欢,所以愿意与她一起玩,久了也就有些舍不得了。

    陈素青到底也不会为了这点事情同梅逸尘别扭,她所想的,还是究竟阿贞能不能留,她道:“只是终究不知道来历,不知道能不能留,而且我们去洛阳,也是凶险,何必拖累别人。”

    她这样说了,谁都不敢给阿贞打保票,保证她一定没有问题,于是便都不在多言,同意按陈素青的意思来办。

    过了一会儿阿贞拿着买的点心回来了,笑着对陈素青道:“姑娘,我各样都买了一点,够我们路上吃了。”

    陈素青没有应她的话,只是勉强笑了笑,示意她把点心放在桌上。

    阿贞看她脸色不对,便问道:“姑娘,怎么了?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阿贞啊……我们马上就要继续赶路了,你看你……”
正文 第三八三章 顶风赶路露杀意(一)
    阿贞闻言,眼中有一丝慌张,似乎也对她要说的话有所预料,但还是笑道:“我知道啊,您不是还叫我去买了东西吗?”

    陈素青的脸色有些为难,她踟蹰道:“我是说,我们要去洛阳了,你准备去哪呢?”

    阿贞的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太好看,她笑了笑道:“我当然和你们一起了!”

    陈素青看了一眼梅逸尘,低声道:“我说过的,你没有必要和我们一起的,你想去哪就去哪里。”

    阿贞脱口而出便道:“我就想和你们一起啊!”她说完这话,又压了压声音道:“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非得走不可。”

    陈素青见她这样说,又有点于心不忍,便道:“没有,只是我们一起不太方便的。”

    阿贞见她这样说,眼中也汪了些眼泪,便对陈素青道:“姑娘既然这样说了,我......”

    她话说到这里,还是有些不甘心,便道:“我真的不能与你们一起吗?”

    陈素青将头侧向一边,不忍再去看她,但是也没有松口。

    阿贞见了,知道她心意不会变,便点了点头,然后就忍不住的流下泪来。

    她这一哭,陈素青又心软了,有些无措的看向梅逸尘。

    梅逸尘叹了口气,对阿贞道:“只因我们此次前去,确实很危险,不大方便让你同行,我拿些银子给你,自己过活吧。”

    他虽这样说,阿贞也没有答话,只是哭着跑出房门去了,阿福见她伤心,也顺着她的身影看去,身子微微动了动,还是没有追上去。

    陈素青叹了口气,神情有些沉闷,然后又对渡云道:“我也没办法的。”

    她也不知道怎么鬼使神差,就和渡云解释了这一句,她也许只是为了同自己交待,渡云倒是没有什么表示,依旧朝她淡然的笑了笑。

    众人对于此事,都感觉心中气闷,但是也都无话好说,于是便各自散了。陈素青走出房门,站在廊上,就听见廊尾隐隐传来阿贞的哭声,她的目光又是一黯,低头叹了口气。

    渡云站到她旁边,也叹了口气道:“既然下了决心,就不要多想了,不如为她打算打算。”

    陈素青扭头看了他一眼,沉吟了一下,然后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径直回房了。

    她在房中又坐了一会儿,阿贞才从外头进来,虽然已经止住了眼泪,但是面上还是留着泪痕,给风一吹,脸上红通通的。

    陈素青看她的样子,心中也不好过,只是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你也不必伤心了。”

    阿贞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靠着桌子坐了下来。陈素青又指了指桌上的东西,道:“这里有些银两,衣服,还有你刚刚买的点心,都拿着吧。”

    阿贞没有去接,而是摇了摇头,陈素青见状道:“你心里虽然难受,这个还是要拿着的,不然你没法生活的。”

    阿贞哽咽了一下,道:“您给我赎身的钱,我还没有还呢。”

    陈素青笑了笑道:“我说了,那个不要紧的。”

    阿贞还是闷声不言,似乎无法认同。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我们都是江湖儿女,相互帮助也是应该,何必太过执着呢?”

    阿贞手捏了捏自己的衣摆,道:“但是江湖儿女,也要感恩图报......”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我没有什么要你报的。”她说到这里顿了很久,才道:“我要的,你也报不了。”

    阿贞闻言,蓦然抬头,想说什么,又低下头去道:“我知道姑娘要去做的事情,我帮不上忙,但我心里,总觉得舍不得您。”

    陈素青朝她看去,只见她正看着自己,眼睛在蜡烛光中,闪耀着晶莹的光芒。她也知道,阿贞孤苦,倒与自己身世相似,此时有些话再说,便更不忍开口了。

    她沉默了好久,才道:“我们回来时,还从这里过,你若还愿意,我们也许可以一起。”

    其实她说这话,都是在敷衍阿贞,她此去艰险,已做了一死准备,回不回的来,还是未知。即便活着,到时候情况也不知会变成怎么样,想必是相会无期。但她看着阿贞的样子,不知道怎么,就脱口说出这句话,她也想要给她一个安慰,让她心里好受一点。

    阿贞闻言,也是当真了,于是便破涕为笑,道:“真的吗?那我就在徐州,哪里也不去了,你们到时候记得来找我。”

    阿贞又同陈素青说了一会儿,到时候如何联络,怎么去找,一一都想的仔细。陈素青见她的样子,也只能敷衍一下,心中却是更不好受。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陈素青把东西推到阿贞手边,这一次阿贞没有再推拒,她只是道:“姑娘,你一路也要当心。”

    陈素青笑着点了点头,二人便不再说什么,各自休息了。

    二日一早,陈素青早早的就起来了,阿贞一早就不知道去哪了。陈素青也怕离别场面,想了想,就没有去找她,同梅逸尘等人一起走了。

    他们离了徐州,便过了宋州,到了汴州。这一路夹风带雪,行不得很快,他们驭马驾车,也走了十几日才走到。

    到了汴州,离洛阳就没有多少路了,他们决议暂歇一夜,二日一早再赶路。

    此时刚过了元宵,正月还没有过完,城中商贾,也只有少部分开了门,他们也没有进城,只在城外驿道旁边择了一间客栈住下。

    这间客栈虽然是在驿道旁边,但是却没有什么其他的人,想来是商旅还在家中过年,没有什么出门的。

    这家店中老板生的又瘦又小,脸色有些发暗,不知道是不是生了什么病。但老板娘却生的十分妖娆,一双眼睛婉转流光,有些勾人。

    她见众人进店,上下打量了下众人,估计他们是有些钱的,便急忙招呼了,往店中迎。

    她一边还笑道:“各位这是从哪来,风尘仆仆的。”

    梅逸尘没有答她的话,只是笑道:“麻烦给我们安排几间屋子吧,明日就走。”
正文 第三八四章 顶风赶路露杀意(二)
    老板娘闻言,一挥云袖,又娇声笑道:“歇一夜也马虎不得,待我给你们弄点吃的,你们尝尝我的手艺啊。”

    梅逸尘摆了摆手道:“不必了,我们自家随从会做,只要老板娘借厨房一用便可。”

    老板娘闻言,上下打量了一下跟着的仆从,又捂嘴笑道:“各位哥哥像是拿刀舞枪的大英雄,哪里做的了饭?”

    梅逸尘笑道:“我们出门在外,随意吃点就好,不必劳烦了。”

    老板娘烟波一横,便媚笑道:“既然公子这么说了,我们也只能从命,只是麻烦各位哥哥了。”

    她说着便向那些人送了一个秋波,他们在外奔波多日,见了这老板娘,眼睛也直了。

    梅逸尘见他们这样,目光冷冷的扫了他们一眼,也不多言,便道:“早点休息吧,不要惹出事来。”他言尽于此,多的也不好说。

    钱老三倒是无所谓,他们常年在外走船,什么样的人也看见过,与三教九流都有接触,此时见到这老板娘,不禁没有抗拒,还同她笑了笑。

    老板娘跟谁也吃得开,笑着对钱老三道:“掌柜的,你也同他们一样吗?就吃些简单的,要不要我特意给你做点?”

    她这样说,钱老三也有些心动,但是看梅逸尘他们都上楼去了,犹豫了下,还是道:“不必了,是个粗人,吃不得好东西。”

    那老板娘闻言,倒也不恼,只是笑着嗔道:“有福都不知道享受。”说着还有意无意拿袖子轻轻扫过钱老三的胸口。

    陈素青对于老板娘这种轻浮行为,自然十分看不惯。便在上楼梯拐角处,冷冷的看了一眼他们。

    却无意中看到了目光阴沉的老板,她微微蹙眉,又与梅逸尘对视了一眼。

    梅逸尘循着她的目光望去,便笑着对她道:“有些人家做生意,是女主外男主内的。”

    陈素青轻轻笑道:“这样主外吗?”

    梅逸尘露了一个高深的笑容,道:“她们这也是一个赚钱的手段,在这驿道边上,来来往往,若自己本身不坚。难免出些问题。”

    他说着又笑道:“再说,你看看他那丈夫,长得也实在见不得人,怨不得她这样。”

    陈素青闻言,瞪了他一眼,丢下了一句:“就有你们会找理由。”便上楼去。

    见她误解,当着阿福跟前,梅逸尘自然也不会再替那老板娘辩解,只委屈的说了声:“我也不是那样的人。”

    阿福闻言笑了笑,不置可否,便上楼去了。

    这一边钱老三见他们都上楼去了,自己也就慌忙跟了上去。他走到一半,想了想,还是回头看了一眼老板娘。

    那老板娘看到了钱老三的目光,也嫣然一笑,超他抛了个眼波。

    钱老三见了,慌忙收回目光,跑上楼去,那老板娘却不慌不忙,悠然的笑了笑。

    到了晚间,众人都聚在梅逸尘房中吃饭。随从们摆好饭食便出去了,陈素青他们便各自摆好碗筷,准备吃饭。

    还没过一会儿,那老板娘就拿着食盒袅袅婷婷的走了上来,身后还跟着她的丈夫,依旧是一言不发。众人见她上来,都有些疑惑的看着她,她却丝毫不在意,将食盒放在了桌上,笑着对众人道:“这是我给你们做的一点吃的。”

    陈素青此时面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她不耐烦的道:“不是说了不用吗,何必搞这么多事?”

    那老板娘却满不在乎道:“小娘子不愿吃,旁人可是愿意的。”说着又看了一眼钱老三。

    钱老三被她看的有些飘飘然,便也会心的看了他一眼。

    陈素青冷哼一声道:“这里没有人吃,请拿回吧。”

    那老板娘委委屈屈的看着钱老三,钱老三也无奈,不吃外食,原来也是他们出门前就讲定的。虽然他谗那老板娘风情,但若因此吃了她的东西,那肯定不占理,只怕也会被人笑话。

    于是他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老板娘见了,轻哼了一声,便离开了。

    陈素青叹了口气,对钱老三道:“钱掌柜莫嫌我多事。”

    钱老三还沉浸在老板娘的一抹余香之中,听陈素青这样道,忙道:“啊…我知道,我知道。”

    众人也不在意此时,便继续吃饭,待到饭菜将毕时,突然有一枕异香传来。陈素青还在疑惑间,渡云便突然飞起,回头用掌风扇去,大喝一声道:“什么人?!”

    外面却没有一点声音,安静的诡异,钱老三站起来道:“怎么了?”

    梅逸尘警觉的看了看外头,道:“不知道,怕是迷香。”

    话音还未落,众人都感觉一阵头晕目眩,渡云虽然用掌风散去一点,但还是为时晚矣,加上这药效奇快,所以立时发作了。

    梅逸尘忙高声唤起外面的人来:“外头的人呢?!”

    这时候从外面传来一阵笑声,道:“小郎君,别喊了,他们都睡了”

    随着话音,老板和老板娘就走进屋来,手中各提着一柄钢刀,笑盈盈的看着众人。

    陈素青见了他们,高声喝道:“是你们!”

    那老板娘笑道:“你以为不吃我们的酒菜就没事了?咱们开店这么久,这点手段都没有?”

    陈素青冷哼一声道:“你们这就是黑店?”

    老板娘笑而不语,陈素青见了,才知道为什么这里没有别的人,想来是久有盛名,只有他们初次经过的,才不晓得,误进了这里。

    陈素青看了看渡云,见他虽然闭目不语,但是脸色也很不好看,知道他想必也受了迷香的影响。

    现下情况已经十分危急,她勉强沉了沉心,才对阿福道:“阿福,你拿颗药给你师兄。”

    阿福愣了愣,手还没伸进袋子,就被老板娘上前拦下了,她笑道:“好丫头,还会解毒吗?”说着便在她的脸上摸了一把。

    阿福虽然厌恶她的行径,但是她没有武功,中毒最深,此刻半点也动弹不得了。

    老板娘回头对那老板笑了笑,道:“那就先杀这个吧,白白净净的…”
正文 第三八五章 千钧一发施援手(一)
    渡云闻言,怒目看向他们,大喝一声:“住手。”他话音刚落,脸色便又是一暗,想来是迷毒发作。

    老板娘见了,笑道:“和尚,别喊啊,你越激动,这毒发作的越快。这个毒专门为你们江湖人士备的,迷倒英雄汉。”

    那老板娘说着,又看向阿福,笑道:“和尚哥哥为你动了怒,我杀了你,看看他是不是四大皆空。”

    陈素青看着渡云的神色,心中懊恼起来,若不是她唤了一声阿福,绝不至于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于是她喝道:“她不会功夫,你先杀我,回头我恢复了武功,倒叫你们死了。”

    那老板娘反手带过刀来,看着阿福森然一笑,对陈素青道:“一群要死的人,还争个先后,我偏偏要先杀了这个拿药的娘子。”

    阿福眼见钢刀一步步逼近,吓得脸色苍白,想要往后,却是半步动弹不得,眼中便汪着泪,看向渡云。

    渡云心中急切,但也毫无办法,只是闭目安神,想要早些运功化毒。

    那老板娘手中钢刀高高举起,笑着对阿福道:“小娘子,下辈子记得,千万不要进错店。”

    就在这时,只听“当”的一声,一个飞蝗石砸在了她的钢刀上,将她的刀锋砸的一偏,那老板娘忙收起刀锋,摆好架势,往外看去,喝道:“什么人!”

    外面无人应答,只是又透过窗子掷进了一粒飞蝗石,老板娘见了,也有些怒色,她对老板使了个脸色,又笑道:“有种就进来打,少来这些小孩子把戏。”

    那老板见了,也一脚踢开房门,就在这一刻,从门外飞进一个身影,手中一抹寒光。那老板身子往后一仰,避开了寒光。

    来人进了屋中立住,众人才看清,居然是阿贞,她手中拿着一柄长剑,双目如电,盯着老板。

    那老板娘上下打量了一下阿贞,笑道:“又一个丫头,赶着来送死的。”

    阿贞举起长剑,冷喝一声道:“你那些阴险把戏,可没用到我的身上。”

    那老板闻言,也不与她多言,提刀就上个,阿贞闻言,忙举剑去挡。老板收回刀锋,又改势横劈,阿贞也连忙借势带了过去。

    他们二人在小小的房中,根本施展不开,阿贞虽然胜在灵巧,比起那老板来更胜一筹,但是她生怕伤着旁人,所以明显招式有所收敛。

    二人战了几个回合,那老板娘见她丈夫不占上风,便连忙上前帮忙。阿贞本来和那老板打斗,就已经十分吃力,再加一个老板娘,哪里还抵挡的住。

    那老板娘一刀从背后猛然刺出,但却没有刺向心窝,而是一刀划伤了右边臂膀,把她刺伤。

    阿贞胳膊被划伤,连忙捂住退到一边,老板娘见了,笑道:“怎么样?还不败,看我怎么弄死你。”

    阿贞见状,才知道她刚刚一刀没有直接刺死自己,只是为了留下自己慢慢折磨。

    她咬了咬牙,将剑换到另一边,用左手刺了过去,但她左手毕竟比不得右手,那老板娘用刀轻轻的荡开了她的剑峰,又一掌拍在了她的肩头,把她拍飞了。

    阿贞落在了阿福旁边,她左手持剑撑地,怒目看着老板娘。

    老板娘冷冷笑道:“你自己爱逞英雄送死,我偏偏最后一个杀你,叫你看着。”

    阿贞挣扎了一下,便要起身迎战,阿福却轻轻唤了她一声。阿贞回首去看,只见阿福正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

    阿贞瞬间明白过来,伸手就在里面掏了一把,然后左手连发数枚飞蝗石,自己则是飞身到了渡云身边。

    老板和老板娘见了飞蝗石,慌忙去避,待他二人回过神来,阿贞已经飞身到了渡云身边。

    他们对视一眼,感觉有些不对,便提刀逼近,阿贞伸手便将刚刚从阿福袖中取出的一颗药丸塞进了渡云口中。

    老板娘知道那应该是什么解毒之物,但她心中对自己的迷香十分自信,不相信能被解。但她心中还是十分愤怒,于是高喝一声:“找死!”便提刀刺向阿贞。

    阿贞见了,勉力起身,飞到一边,避开了她的刀锋,那老板娘也一个转身追了过去。

    老板倒是有几分忌惮渡云,见他吃了药,生怕出什么意外,便想趁他毒性还有时先结果他,于是他举刀便向渡云劈去。

    阿贞落地回首,刚好看到这一幕。按她心中估计,渡云的药性也是没有解,于是顾不得老板娘在后追击,连忙飞身就到了渡云跟前,用剑去挡老板的刀。

    那老板刀势极猛,一个下刀剑相接,直接就把阿贞的左手震麻,阿贞往后一倒,直接坐到了地上。

    老板也往后退了一步,又去看老板娘,老板娘和他对视一眼,便一齐举刀过来。

    阿贞看出二人眼中杀意,她此时要躲,也能躲得开,但是自己身后的渡云就必死无疑了。于是她把心一横,咬牙站了起来,长剑一抖,喝道:“杀!”

    老板娘见了,却没有被她唬住,冷笑一声,举刀上前。

    就在阿福以为必死之时,渡云拔地而起,左手顺势一带,将阿贞护在怀中,右手一挥,直接扫开二人剑锋。

    老板夫妻见状,知道渡云武功不凡,但事已至此,他们也不愿轻易放弃。加上渡云手中并无武器,加上想着他体内还有毒性残余,所以还是举刀继续。

    渡云将阿贞一带,放在了阿福一边,对她看了一眼,示意她给众人解毒。

    眼见身后二人将至,渡云转身一挥,绵绵内力便向他们缠去。

    二人也能感到他内力浑厚,但却没有感到澎湃的杀气,他二人不知深浅,便也运气欲敌。

    但当他二人真的运气对上时,才发现事有不妙。

    渡云真气,虽然表面温和,但却如大海一般,绵延不绝,若与之缠斗,更会发现其中的汹涌杀机。

    而一旦到了此等境界,才会发现,双方在实力上的差距,此时此刻,出了害怕,绝对生不出别的情绪来。
正文 第三八六章 千钧一发施援手(二)
    对抗了不到片刻功夫,老板夫妇便脸色苍白,口中吐出血来,二人心中都明白,只要渡云的内力再放片刻,二人便会立刻五脏破裂而死。

    就在二人绝望之时,渡云的内力却戛然收住,带着雷霆的余威,消失的无影无踪。

    二人只感觉身上一轻,威压顿时不见,再看渡云,依旧站在那里,脸色中只有一丝余怒,倒有九分是淡然。

    老板娘和老板二人相互搀着,瘫倒在一边,老板娘捂着胸口,道:”怎么可能,你刚中了毒,内力恢复的这么快?“

    渡云也没有解释,只是依旧看着二人,神色淡然。这一会儿阿贞已经给陈素青他们都吃了药,众人都渐渐的恢复了过来。

    老板娘冷笑一声,对老板道:”咱们两个在这里干了这么长时间的营生,只怕今天这一关是过不去了,早知道正月里就不该开张。“

    老板回道:”干的就是这刀尖舔血的日子,要死的话,也不必挑时间了。“这几乎是那老板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虽然很绝,但也不乏苍凉之感,渡云闻言,神色微微怔了一下,嘴角又露出了一点慈悲之色。

    就在这时,梅逸尘突然掏出手中短刀,喝了句:”那就死吧!“一瞬之间,就割断二人脖颈,二人立时便亡。

    这一下速度实在过快,众人都没想到梅逸尘会如此果决,反应过来时,老板和老板娘已经死了。梅逸尘轻轻扫了一眼二人,冷冷道:“让他们死的太容易了。”

    其实他之所以速度这么快,也是怕渡云心生怜悯,又下不了手,到时候与他争辩,又生出麻烦。但二人行径,已经让梅逸尘忍无可忍,若要饶了他们,他是绝对不愿意的,所以在众人争论之前,便抢先下手杀了二人。

    渡云见了,也只伸出手来,叹道:“你.......”终究还是没有拦得下梅逸尘。

    钱老三站了起来,骂骂咧咧道:“居然着了这两个人的道,这陆路上头的事情比我们水路还多。”

    陈素青扶着受伤的阿贞,脸色有点难看,他看了看梅逸尘,便道:“我们先换间屋子,给阿贞治下伤,再拿下药,给随从们吃。”

    梅逸尘见她主动提到别的事情,没有再纠缠老板夫妇的死,自然也乐的不提,借着台阶下了,随忙碌了起来。

    渡云见状,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他二人也是罪有应得,他虽然心善,也不没有是非不分,于是长叹了口气,轻轻的阖上了二人的双目,便离开了。

    众人换了间屋子,便让阿福进屋给阿贞治伤上药,众人则守在屋外说话。

    陈素青见渡云脸色不是很好,便道:“他二人恶贯满盈,今日伏诛,也算罪有应得。”说着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这里有多少冤魂。”

    渡云知道陈素青这番话,是给自己解宽心,于是便长念一声佛号,以作回应。

    陈素青又看了看梅逸尘,问道:“两具尸体怎么处理?”

    梅逸尘沉吟了一下,道:”这里想必是远近闻名的黑店,还留着做什么,我们走后,尸体带店,一把火烧了便是。“

    众人都没有没有说话,钱老三心里感觉有些恶寒,手里拿着药,道:“我先去给兄弟们上药。”

    陈素青顿了顿,道:“那今晚先将就一晚吧。”说着又叹了口气,看向屋内,道:“也不知道阿贞怎么样了。”

    梅逸尘闻言,往里头望了望,皱眉不语。

    陈素青道:”怎么了?“

    梅逸尘顿了顿才道:”她从徐州跟到这里,五六百里路,十几天时间,我们竟然一点没有知觉,实在奇怪。“

    陈素青此时已经见到了阿贞为了他们差点身死,已经全然不再多想,也听不进梅逸尘的话,只是眼睛往房中望去。

    这一时房门打开,阿福从里面出来,脸色很不好看。

    陈素青急忙问道:“怎么样了?”

    阿福摇了摇头道:“他们的刀上有毒的,我也不会解,只能先用清露清洗了,给她吃了颗解毒的药。”

    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道:“可惜他们两个死了,不然可以问问解药在哪。”

    陈素青问道:“她人现在怎么样?”

    阿福捏了捏手道:“还昏迷着,没有醒。”

    陈素青想了想,还是进去了,只见阿贞躺在床上,脸上仿佛笼着一层黑气。

    即便陈素青不懂医,也知道她的情况很不理想,于是便道:“药已经服了?看起来还是很不好。”

    阿福跟在后面进来了,听了她的话便接到:“这个毒的毒性很猛,解毒的药似乎也只是暂时压下了发作的速度,但是对于解毒好像也没什么用。”

    陈素青长叹一声道:“不行的话,拿一颗双清丹给她吃吧。”

    阿福有些踟蹰道:“那个只有四颗……”

    陈素青也有些无奈道:“人命总归更要紧。”

    阿福望着她,也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拿出了一个锦盒,递给了陈素青。

    其实这些东西,当初赵元都是交给了陈素青,只因为阿福会一些医书,陈素青便把东西都交给了她保管,也是出于对她的信任。

    陈素青打开了盒子,取出了一颗双清丹,又看了看阿贞,狠了狠心,掰开了丸药,取出黑的那颗给她服下了。

    这颗药的确比别的有奇效,阿贞刚一服下,脸上的黑气就散去了,虽然没醒,但还是似有似无的哼了一声。

    陈素青见了,放下心来,又看了看阿福。

    阿福道:“应该没事了,待一会儿毒完全解了就能醒了。”

    陈素青捏着蜡丸,指着里面那颗白丹道:“这个什么时候给她用。”

    阿福接过蜡丸,对陈素青道:“我在这守着她,一会儿我看情况给她吃,你先去休息吧。”

    陈素青叹了口气,先出去与梅逸尘他们交待了一下,又走回房中,同阿福道:“我在这里替你们守着,省的晚上有事。”

    说着又拿了一床被子给阿福披上,道:“小心着凉。”
正文 第三八七章 死里逃生再相逢(一)
    陈素青伏在桌上睡了一夜,到了第二日一早,天还没有很亮,她就醒了。起身去看,阿福斜坐在床上,裹着被子垂着头,死在打盹。

    陈素青站了起来,阿福也被惊醒,回首看了她一眼,眼睛中还有些茫然。陈素青看了看她,问道:“阿贞怎么样了?”

    此时桌上的油灯已经灭了,只能朦胧看清人影,二人点了油灯,往床上看去,只见她还沉沉睡着。阿福将她的手从被中抽出,给她把了脉,才轻声对陈素青道:“毒已经解了,可能因为受伤,所以还没醒。”

    陈素青点了点头,出了房门,见渡云正席地坐在门口,双目紧闭,陈素青手中的烛光照下去,映着他半张脸,勾出一片安详之色。

    陈素青不知道他是睡是醒,也不敢打扰,只是拿着烛光往走廊的左右照了照,却没看见别人,想来是天色还早,他们找别的地方睡了。

    她转身,正欲回去,却听渡云道:“陈姑娘,你起了。”

    陈素青回身,见渡云身子没有动,却抬起眼看她,眼中露出了闪亮的光芒。她轻声道:“禅师,昨晚就在这里坐了一夜吗?”

    渡云点了点头,道:“阿贞姑娘怎么样?”

    陈素青见廊尾吹过来一些风,连忙用手挡了挡烛灯,对渡云道:“给她吃了双清丹,应该是没事了,不过人还没有醒。”

    她说到这里,又顿了顿道:“你别坐在这了,怪冷的。我们已经醒了,不会有事了。”

    渡云没有动,但看样子似乎微微叹了口气,陈素青有些担忧道:“怎么了?”

    渡云摇了摇头,笑道:“没想到着了他们的道,差点害了你们。”

    陈素青道:“连钱老三他们这些老江湖都差点着了道,何况禅师心善,怎么会设防?”

    渡云脸上闪过一丝愧色,道:“早知道怎么都不该让她跟来的。”渡云这句话压得很低,几乎是自言自语了。

    但陈素青却听得明白,知道他说的是阿福,于是回首往房中看了一眼,但他听渡云话说的压制,知道不欲为人所知,于是也就没有多言。

    渡云说完了,又往廊尾看了一眼,陈素青知道那里陈着两具尸体,想到这里,不要说渡云,就连自己心中都有些不舒服,于是也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

    渡云听到她的叹息之声,回首看了她一眼,眼中竟然露出了一丝迷茫之色。

    廊尾的风穿过陈素青的手指,把她手中的烛火吹动,渡云的神色也有些飘忽,陈素青见到他眼中的迷茫,也有些慨然,不知道他所虑者何。

    渡云站了起来,往廊尾望去,那边的窗户照出来一些光芒,他叹道:“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

    陈素青往那边看去,熹微的光照了进来,仿佛真有了清净之力,涤荡一切罪恶之力。她心有所动,道:“但愿来生,他们可以做一个好人。”

    渡云闻言,叹道:“只愿清净恶业,后不再造。”

    这时房中阿贞传来了一声呻吟之声,陈素青回首看了一眼,见阿福正附身去看她。陈素青见了,连忙看了渡云一眼,就回去了,对阿福道:“她醒了?”

    阿福道:“恩,但伤口伤的严重,恐怕是太痛了。“

    陈素青掌灯去看阿贞,只见她脸色苍白,三九天气,头上居然有豆大的汗珠。于是道:“阿贞,怎么样?”

    阿贞咳了两声,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说了什么。陈素青又问阿福道:“能不能止痛?”

    阿福摇了摇头,道:“她已经有些迷糊了,再用迷药,回头脑子该坏了。”

    陈素青道:“怎么会这么痛?”

    阿福叹道:“刀口毕竟有毒,虽然解了毒,但愈合肯定麻烦点。而且受了伤之后,还运了几次气,胸口也被伤了,肯定不好过。”

    陈素青道:“那也有这么熬着了。”

    阿福叹了口气道:“练功的人,底子应该好些,应该用不了多久就愈合了。”

    这时候梅逸尘到了屋外,对她们道:“我们该出发了。”

    陈素青指了指床上的阿贞道:“她怎么办?”

    梅逸尘道:“她也要带着吗?”

    陈素青闻言,眉间有些怒意,道:“她救了我的命,就丢在这里吗?”

    梅逸尘叹了口气道:“我去拆个门板,叫人把她抬到车上吧。”

    陈素青听了这个安排,才点了点头,否则的话,若让她和阿福搬,肯定有些困难。若是让男人来搬,也不合适,这样当然最好。

    众人好不容易收拾妥当,准备出发了,陈素青和梅逸尘站在车边,梅逸尘对她道:“你真要带着她?”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总要等她伤好了吧。”

    梅逸尘见了,虽然眼中露出了一点狐疑之色,但也没有说什么。这时候只见渡云远远的跑了过来,对梅逸尘道:“梅公子,这个房子烧不得。”

    梅逸尘朝他看去,笑着问道:“禅师,怎么了?”

    渡云指了指那间客栈道:“这客栈连着桥呢,若烧了客栈,桥也要遭殃,那就没法渡河了。”

    梅逸尘道:“那干脆就放在这里,别管了呗。”

    渡云面露难色道:“那不好吧。”

    钱老三牵了马过来,听了他们的话,道:“梅公子,禅师,不必烦恼,我来处理。”

    陈素青疑惑道:“钱掌柜有何高招?”

    钱老三笑道:“这也不难,我待会找个人喊几个百姓,发现了这个尸体,自然去报官。这里是个黑店,官府也不会多管,肯定找人掩埋了事的。”

    梅逸尘有点犹豫道:“去报官吗?”

    钱老三道:“没事的,我找个机灵的人,不会牵扯到您的。”

    他们见天色渐亮,驿站两边人烟渐多,也有了些过往的邻舍,若再不走,只怕会更暴露踪迹,只好依照钱老三说的办了。

    他们一行人坐着马车,继续往洛阳赶去,陈素青生怕路上颠簸,再伤了阿贞,便将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尽量扶住她的身子。大概行了半天左右时间,阿贞才悠悠睁眼,道

    “水!”
正文 第三八八章 死里逃生再相逢(二)
    陈素青听到她的低喃声,连忙拿起马车角落的一个执壶,往碗中倒了些水。阿福见了,过来帮忙扶起了阿贞,陈素青轻轻给她灌了点水。

    马车上面颠簸,一次只敢往碗中倒一点,生怕洒了,如此往来四五次,阿贞才轻轻摆手,表示够了。

    喝完之后,阿福又扶她躺了下去,陈素青提她拢了拢身上的衣服,轻声唤道:“阿贞?阿贞?”

    她连唤了三四声,阿贞才慢慢睁眼,看了她一眼,勉力笑了笑。

    陈素青这才长舒了一口气,道:“太好了阿贞,你可醒了。”

    阿贞看了看她,哑着嗓子道:“阿福姑娘,陈姑娘,你们都没事了吧。”

    陈素青笑道:“多亏了你,我们都平安无事。”

    阿贞摇了摇头,道:“别这样说,和我也没什么关系,我也没打过他们。”

    陈素青轻轻拨开了她的额发,轻声道:“没有你,我们一定死了。”

    阿贞的眼中露出了一丝光芒,然后笑道:“那太好了。”

    陈素青低头看着她,只见几日不见,好像瘦了许多,皮肤也似乎有些冻裂,不知道这几天她是怎么跟过来的,又受了多少苦。

    但她现在身体虚弱,说话都困难,显然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阿福在一旁问道:“你现在哪里不舒服吗?”

    阿贞连忙摇了摇头道:“我没事的,阿福姑娘,一会儿就好了。”

    阿福神色漠然道:“车上颠簸,不方便把脉,你最好还是同我说一下。”

    阿贞脸上浮现了一些愧色,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我就是胸口闷闷的痛,有些难受。”她话说到这里,尾音竟然有一些撒娇的意味。

    阿福点了点头道:“他们那一掌确实凶,看来还得恢复几天。其他地方呢?胳膊上的刀伤呢?”

    阿贞道:“还好,其他都没什么特别的。”

    阿福对陈素青道:“看来毒是解了,只要等内伤慢慢回复些就好。”

    阿贞有些茫然道:“毒?什么毒?我中了毒吗?”

    阿福道:“他们二人的刀上有毒,是陈姑娘拿了双清丹,你才得救了。”

    阿贞有些惊讶道:“陈姑娘……那双清丹很宝贵吧……我……”

    陈素青笑道:“能有多宝贵,比人命还宝贵吗?”

    阿贞闻言双颊微微泛红,支支吾吾道:“我……”

    陈素青笑道:“别想太多了,现在好好休息休息,把伤养好,若有什么不舒服,及时同阿福说。”

    阿贞的神色又出现了一些迷离,她看了陈素青一眼,微微挪了挪身子,嘴里还喃喃说了两句,便沉沉睡了过去。

    车又走了半日,天色已近黄昏,他们在驿边驻马,梅逸尘挑帘进来问道:“怎么样了?”

    陈素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压低声音道:“刚醒了,又睡着了。”她说着又问道:“今晚在哪歇?”

    梅逸尘道:“前头有个集镇,找个客栈吧。”

    陈素青点头应道:“好。”说着还是补充了一句:“小心点。”

    梅逸尘看了她一眼,又往车内看了一眼阿贞,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众人略歇了歇,就继续往前,行了不到十里,就到了一个集镇。其实此时已经到了郑州城下,但他们也没有必要进城,便在城外的郑家村先歇一晚。

    这个村子也是一个因驿道而繁华起来的村子,虽然天色已暗,但是断断续续还是有些人烟。他们择了一间客栈暂宿,这间客栈大约是一间农舍所感,住宿条件一般,但他们看店主夫妇面目老实,收拾的也还干净,便没有再挑。

    客栈外头,摆了两张桌子,供人吃饭,陈素青他们先把阿贞安置妥当,才到外头来吃饭。刚一坐下,还没说话,梅逸尘便朝她摆了摆手,又指了指邻桌。

    陈素青会意,侧耳去听,邻桌两个人也是商旅打扮,风尘仆仆的。一个年老的同一个年轻的道:“你也是从汴州来的?”

    年轻的笑了笑道:“从这大路驿过的,有几个不是从汴州来的?”

    那年老点了点头,又轻抿了一口酒,看了看陈素青他们,道:“你们也是?”

    梅逸尘没有同他们答话,只是出于礼貌的点了点头。

    那年老的压低声音道:“那你们知不知道,汴州东边范三娘的店,给端了。”

    年轻的一个听了,也忙道:“见着了,我早上从那过,看着都是人,才知道给端了。”

    那年老的又问梅逸尘道:“后生,你们知不知道。”

    梅逸尘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道:“我们早上出门很早,因为车上有病人,才拖延到此时,那时未注意到有什么不妥,你们说的那个范三娘是谁?”

    年轻一点的人听了,“咦”的叫了一声,然后又道:“你们不知道吗?就是汴州城外的那家黑店。”

    那年老的那个人闻言,吃了一口桌上的糟豆芽,又“啧”了一声,道:“在这条路上走的,还真有不知道那范三娘夫妇的?那可是有名的黑店,不知道多少人都折在里头。”

    陈素青道:“官府不管吗?”

    年轻人冷笑一声道:“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怎么管?”

    年老的人大声打了一个酒嗝,道:“好在这两个人也算死了,省的有人不知道,再折在里面了。”

    梅逸尘拨了拨自己面前的酒盏道:“那两个人又是谁杀的呢?”

    年轻人挥了挥袖子道:“那谁知道,只怕是遇到高人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他闻言看了一眼陈素青,两人眼中都露出一点会意的神采,知道黑店的事情,是没有人问了,这才放下心来。

    他们又随意吃了点东西,便各自回到房中休息,经历了汴州的事情之后,他们也更加谨慎了,晚上休息时,都留了暗哨下来。

    这家客栈,老板屋子很少,基本都是通铺,陈素青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间单独的,她与阿福阿贞住一间。

    等她们回去时,阿贞已经醒了,斜靠在床边。
正文 第三八九章 近神都迷踪渐露(一)
    陈素青走了两步,上前扶住她道:“怎么起来了?”

    阿贞扶着额头,有些茫然的问道:“这是哪里?”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这已经到了郑州城下了。”

    阿贞道:“我听说过,这里离洛阳很近了。”

    陈素青坐到床边,靠近看了看她,道:“你要吃点什么吗?”

    阿贞抚了抚胸口,道:“有点饿了。”

    阿福闻言,就取了一点馒头,蘸了点汤汁,给她吃了点。

    吃罢了饭,陈素青才问道:“你怎么跟到了汴州。”其实这个话,她也是早就想问,一直憋到了郑州,阿贞的情况,看上去好了些,才终于问出了口。

    阿贞脸上露出一些委屈的表情道:“我就是舍不得你们,才跟来的嘛,您不会怪我吧。”

    这种情况,陈素青哪里还说得出一个怪字,只是道:“可你怎么跟的上的?”

    阿贞笑了笑道:“那天你们要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我就决定跟着你们了,那天天不亮我就去买了马和干粮了。这一路我一直跟着你们,不过也不敢跟太近。大约顺着驿道找了过来。”

    “就吃干粮?”陈素青问道。

    阿贞点了点头道:“是啊,有的时候近了,有的时候远了,就随便吃一点。”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怪辛苦的。”

    阿贞笑了笑道:“还好,那天到了汴州外头,我在那家店看到你们的车,就去了另外一家小店歇着。谁知道就听他们说,你们住的那家是黑店。我吓得赶忙去那里救你们了。”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幸好你赶到了。”

    陈素青听她说的也合情理,便没有什么好问,于是便让阿福给她换了药,自己帮忙收拾了一下,三人就凑合睡了。

    但一躺下之后,陈素青便有些睡不着了,一则是因为这屋子中隐隐有些难闻气味,二来就是她心中诸事繁杂。

    首先就是还有两三日就要到洛阳了,到了洛阳之后,如何行动,该是一个问题,说是说不顾生死,但陈素青的性格,绝不是激动冒进的。

    二来就是其他人的安危,她知道凶多吉少,不愿意连累其他人,但已经到了这里,如何还开得了口了。

    这一夜,同样未眠的还有刘霭文。

    自从两个月前在洛阳争剑以来,事情闹得越来越大,刘霭文不能说不慌,那时候的事情好不容易才平息下去,这几日刘霭文总又感到城中又些气氛不对。

    这一天晚上,她正准备梳洗,就听有人回报,有外客求见。深夜来访,必有古怪,刘霭文兄妹不敢大意,刘雩文去正堂接待了来人,刘霭文则躲在了屏风后面。

    来人只有两个,一个穿着黄色袄子的小丫头提着灯,后面是一个穿着大氅的中年男子。

    刘雩文上下打量了一眼中年男子,道:”刚刚听门童回报,说先生是.......“

    中年男子抖了抖袖子,拱手道:”不才正是王玄鉴。“

    玉手神算王玄鉴。

    刘雩文借着灯光看去,他的手的确很修长。

    他笑了笑道:”没想到王先生敢到我们这里来。“

    王玄鉴冷哼了一声道:”不是敢不敢来,而是有没有必要来,我本来是没有必要来的。“

    刘雩文伸手请他坐下了,又道:”那不知道现在又有什么必要,使先生夤夜来访。”

    王玄鉴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直接问道:“郭长卿呢?”

    刘雩文笑了笑道:“以先生的手段,会不知道吗?”

    王玄鉴敲了敲椅子的扶手,道:“我们的人确实知道他立刻洛阳了,我是问他有没有留人在这里。”

    刘雩文没有答话。

    王玄鉴理了理袖子,悠然眼道:“我是来请你们兄妹离开这里的。“

    这时候仆从来上了两杯茶,刘雩文听了他的话,有些不明就里,他顿很久才道:”离开这里?先生的话,我不是很明白。“

    王玄鉴微微扫了他一眼,冷冷道:“陈素青要来了。”

    这时候刘霭文闻声从屏风后面出来,道:“陈素青来了又怎么样?”

    王玄鉴抬头看了一眼刘霭文,笑道:“姑娘可真是巾帼英雄,这样情况,还能面不改色。陈素青为什么来,你不知道吗?“

    刘霭文冷笑了一下,道:“她想杀我报仇吗?只怕没有那个本事。”

    王玄鉴淡淡道:”郭长卿可不在这里了。“

    刘霭文从袖中掏出鞭子,向王玄鉴耳边抽去,一边喝道:”没有郭长卿,我也不怕他。“

    眼见鞭子飞来,王玄鉴却岿然不动,刘霭文的鞭子,凌空就被黄衣女子袖中飞出的红绸给缠住了,那黄衣女子笑道:”刘姑娘,好久不见。“

    刘霭文这才看清,这个提灯的小丫头,就是当天在潇碧山庄之前,力创陈敬峰和沈平,杀了陈庆的人,于是便抽回了鞭子,笑道:“原来有高人在。”

    王玄鉴摆了摆手,那黄衣女子也收回红绸,提灯站到身后。他笑道:“她算不得高人,又打不过渡云。”

    刘霭文好不容易想起渡云是谁,才回过味来,有些讶然道:“渡云要来?”

    王玄鉴抬起微垂的目光,看向她道:“所以姑娘该知道这一次事情不好办了吧。”

    刘霭文坐到下手,将鞭子拍在桌上,喝道:“这个陈素青还真是阴魂不散。”

    王玄鉴笑道:“你抢了人家的丈夫,不怪人家要来找你。”

    刘霭文闻言,瞪了他一眼,然后又冷笑道:“就算她要来,我死我活,与先生无干,何须先生来提醒。”

    王玄鉴听她这样说,眉间微微生出了些怒色,但语气还是依然保持淡然道:“姑娘,您知道我为什么来,上一次若不是我为您收拾了残局,只怕您已经死在了沈平的刀下。”

    刘霭文拿起鞭子,在手中摆弄了一下,道:”是吗?不过我不会谢你的。“说着,她看了一眼她的哥哥,又道:”我们更不会听你的。“

    ”霭文.......“她话音刚落,就从外面传来了一声极有威严的声音。
正文 第三九零章 近神都迷踪渐露(二)
    这声音从外面传来,传到大堂,虽然不大,但极富穿透力。

    来人还没有进来,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来人进来之后,王玄鉴躬身道:”明公,您....”

    王玄鉴心中有些疑惑,半月前在他家中一别之后,明明已经将洛阳之事都嘱咐给自己了,为何还会亲自到访,而且不与自己通气。但当着刘霭文的面,总不好表露,只能暂且压下。

    来人朝王玄鉴摆了摆手,便径直坐到了上位,又看了一眼刘霭文,露出了些笑意道:“霭文......”

    刘霭文神色微微怔了怔,但还是故意冷着面道:“你来了。”

    来人闻言,立刻板起脸来,道:”我到这里,你就是这个态度吗?连个称呼都没有?“

    他的声音虽然没有提的很高,话也没有说的很绝,但是这一板脸,众人心中都忍不住是一寒,连刘霭文身子都颤了颤。

    她咬着牙唤道:

    “舅舅。”

    来人冷冷笑道:“你还记得我这个舅舅,这么多年也不见你去看我,还得我来找你。”

    刘霭文梗着脖子没有说话。

    来人又转头扫了扫刘雩文,笑道:“雩文也这么大了,过了弱冠年纪了吧,也可以出来做事了。”

    他见二人没有答话,便又四处打量了一下,对二人道:“你们这种府邸也太不像样子了,早该来投奔我的。”

    刘霭文冷冷笑道:“刘家虽然破败,总可栖身,不敢打扰。”

    来人目光也冷了一分,道:“你这叫什么话。”

    刘霭文不敢看他的眼睛,索性将身子侧到了一边。

    来人叹了口气,道:“倒是和你娘一样。”

    刘霭文听到这话,立刻转过来,有些激动的道:“我娘就是不想投靠你,才自杀随我爹去的。”

    来人听了,也提高了音量,声音中有些激动的道:“你娘若早听我的,至于会死,你们会落到这般境地吗?”

    这时候久不发声的刘雩文也低声道:”听您的,听您的改嫁吗?“

    来人的情绪也在瞬间恢复了正常,道:”我让她嫁的不是一般人家,人家愿意娶你们母亲.......“

    她话还没说完,刘霭文就喝道:”我母亲就该感恩戴德?“

    来人的脸上有一些落寞,他接着自己的话道:”人家愿意娶你们的母亲,总归会给你们提供一个比较好的生活。“

    刘霭文冷笑一声道:”多谢惦念,我们靠着刘家的那点薄产,也活到了如今。“

    来人闻言,脸色突然大变,但他看了看略带萧蔽的大堂,还是忍了,只是低声道:“这就是你们投靠我仇家的理由?”

    刘雩文闻言,身子震了震,露出一些心虚的表情,刘霭文则一副泰然道:“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来人微微垂目道:“郭长卿是谁的人,你们应该知道。”

    刘霭文道:“什么人?我只知道我哥哥可以跟着他出人头地,当兵打仗。”

    来人冷笑一声道:“当兵打仗?同你那个爹一样?”

    刘霭文听出他语气的讥讽之意,几步迈到他身边道:“我父亲怎么了?他为国捐躯,战死沙场,你却........却伙同那个人抢了他的战功,还逼我母亲嫁给他。”

    来人听了这话,面色微微动了下,但还是冷下脸道:“打仗不是一个人能胜的,唯你父亲为国厮杀,难道我没有在疆场浴血吗?我不该立功吗?”

    刘霭文无言以对,只能强辩道:“那恭喜您,今日封候拜将,贵不可言,我刘家也不敢高攀。”

    来人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你们是我妹妹的孩子,总不能同我拧着来。”

    刘霭文道:“同您拧着来?我们做了什么?”

    来人抬起头来,一字一顿道:“我不是只有一个妹妹。”

    他说到这里,似乎口气又有些软化,道:“就算你们为了你们的姨娘想,也不该这样。”

    刘霭文神色也有些怅然,道:“我的姨娘,在乎我们的做法吗?她……”

    来人摆了摆手道:“雩文若是想打仗,跟着我自然是是最好的,何必去投奔仇家。”

    刘霭文挺了挺腰,道:“不用了。”

    来让人见她油盐不进,气的咬着牙道:“你不要油盐不进,我是你的舅舅,你.....”

    刘霭文笑道:“现在您说是我们舅舅了?逼死我母亲时,您是我们舅舅吗?十年来,你问过我们吗?怎么今天突然贵人踏贱地了?”

    来人目露寒光,冷声道:“你们小孩儿不知道天高地厚,若非有我,你们刘家早就被沈平荡平,郭长卿保的住你吗?”

    刘霭文目光极细微的颤动了一下,顿了顿才道:“我刚刚也同王先生说过,不需要,不感谢。

    来人微微阖目,道:“你们不把我当舅舅,我却还是把你们当外甥,你们母亲的死,我心中至今挂怀。

    ”你们做这样的事,我虽然气愤,但为了保你们活命,还是做了很多勉为其难的事情。如今我也不强求许多,只要你们同我一起离开洛阳,不要再管此间的事了。”

    他这番话说的又轻又慢,叫人听来,真是情之所动。刘雩文兄妹听了这话,也是十分动容,都垂着头,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刘雩文才低声道:“郭长卿,他是不会放过我的。”

    来人闻言,长叹了口气,然后又道:“你们去我家中,他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找你们,何况他已经得了风渊剑,还有什么不满意?”

    刘霭文和刘雩文对视了一眼,他们只当来人还不知道郭长卿手中的风渊剑是假的,也不能再往下提,以防泄露了秘密。

    刘霭文道:“那么陈素青呢?她会善罢甘休吗?”

    来人道:“你们丢了沈玠,同我回去,他们见了沈玠,也该好些。到时候纵然想复仇,也找不到地方,即便找到了,也去不得的。”

    刘霭文闻言,微微蹙眉,顿了顿才道:“舅舅横刀立马,见惯了大场面的人,为什么现在却被一个陈素青吓得连洛阳都不敢呆了?”
正文 第三九一章 会洛阳盘根错杂(一)
    来人没有回他们的话,而是冷声道:“你们在这里搞这么多事,不就是想败坏我的名声吗?”

    刘霭文笑道:“舅舅太过自信了。”

    来人叹了口气:“不管你们自己怎么说,此事若是发了,叫谁看来,也是我叫你们做的。”

    刘雩文兄妹闻言,都没有应,算是默认了。

    来人又道:“郭长卿之所以非要找到你们,也就是想绑上我,他们做了坏事,把污名都赖到我的头上,我还得替你们遮掩。”

    兄妹二人闻言,都垂了垂头,他们也早就想明白了这一层,现在叫他说了出来,心中倒还真有些不安。

    来人又叹道:“陈素青来闹开了,大家都不好看,不必久恋洛阳,还是早早随我走吧。”

    刘霭文道:“以舅舅的手段,大可以彻底解决陈素青,何必自留麻烦。”

    来人微微阖目道:“杀一个人容易,不留痕迹可就难了。”

    刘霭文听他的话说到模棱两可,眼中露出了狐疑的光,她沉吟了许久,才道:“沈玠我绝不会放的。”

    来人冷笑两声道:“你留着他有什么用?”

    刘霭文微微侧目不语。

    来人盯着她看了许久,才道:“你喜欢他?”

    刘霭文猛然回头,对着他的目光道:“你也想干涉我的亲事吗?”

    来人却没把她的目光太当一回事,而是大笑了两声道:“没想到我的外甥女,在此事上却是如此天真,你杀了他全家,还指望他同你在一起吗?”

    刘霭文眉间微微有些恼羞的意思,她冷冷道:“人是会变的。”

    来人闻言,对王玄鉴道:“王先生,我记得你说过,这一次陈素青来,十之八九就是为了救沈玠而来的。你说有这样一个情深义重的女人,男人会变吗?”

    因为这三人一直说的都是自己家的事,他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当做听不见,这时听见问他,才点了点头,当做附和。

    刘霭文听到来人这样说,突然怒道:“我倒是偏偏不信,既如此,不如我就同舅舅各凭本事吧。”

    来人见了,看了王玄鉴一眼,只留了一句:“好歹不识。”就拂袖而去了。

    王玄鉴见了,也带着黄衣女子随后离去了,二人出了刘家大门,站在空荡荡的巷子中,来人只对王玄鉴道:“先回住处。”便上轿离去了。

    王玄鉴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俯了俯身送他离开,便也乘轿而去。他坐在轿中,目光沉沉,仿佛若有所思,又逐渐隐入了黑夜之中。

    到了客栈之后,那个人已经先一步到了,黄衣女子将王玄鉴送入他的房中,就退出了,房中只留下了两个人。

    王玄鉴拱了拱手,道:“明公。”

    他只唤了两个字,就没有再说别的了。但房中的男子心中明白,他给自己留了余地,自己却不能绝口不提。

    于是他笑道:“先生来了,那日一别,已大半月,我心中想着,还是不大放心,所以一路跟了过来。路上情况太复杂,也就没有通知先生了,希望先生不要介怀。”

    王玄鉴笑道:“让明公挂怀,倒是我们手下的人做事不牢靠了。”

    他这话说的绵里藏针,男子听出滋味,也不好同他解释,只能敷衍笑道。

    他直接就道:“那丫头真是软硬不吃,叫我难办。”

    王玄鉴也叹了口气道:“算算日子,陈素青也就该到了,看样子,刘姑娘是不会轻易离开洛阳的了。”

    男子叹道:“这边闹开了,若被知道了,还真有点麻烦。”

    王玄鉴道:”要是从陈素青那边着手.......“

    男子摆了摆手道:”我还是顾忌渡云那里......“他说到这里,顿了顿道:“能不能直接把陈素青结果了,只要让她不再纠结于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说着看了一眼王玄鉴道:”不行就派人趁其不备,直接杀了陈素青。“

    王玄鉴闻言,面露难色,没有答言。

    男子见了,有些疑惑的问道:”先生,怎么了?“

    王玄鉴闻言,低了低头道:”在离了贵府之后,有人找到了我,让我一定要保住陈素青的安全。关于此事,我正要请明公示下。“

    那男子闻言,虽然此事王玄鉴向自己隐瞒了,但他说的如此坦荡,倒让他有些没办法发难,于是只能道:”什么人?“

    王玄鉴笑了笑道:”此人派的人,一路跟来了洛阳,说是来保护陈素青的,我唤他来与明公相见。“

    男子听他说话,有些奇怪,于是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唤进了黄衣女子,让她去叫那个孙姓男子。

    那个孙姓男子进来之后,他与屋中的男子都有些吃惊,王玄鉴倒是在一旁微垂双目,淡然不语。

    孙姓男子进来之后,朝男子拱了拱手,道:”明公........您来了。“

    男子没有答他的话,只是带着些威严的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孙姓男子也有些迟疑,道:”我是.........“

    男子扫了他一眼,又道:“是他派你来的?”

    孙姓男子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

    男子敲了敲桌子,道:“他是你的主人,派你来,我也无话好说。”说着又轻笑了一下,道:“到底是大了,做事情,我竟一点不知。”

    孙姓男子闻言,连忙道:“来时也曾请过示下,只是此时甚小,就不敢拿其烦扰明公。”

    男子却不理会他的恭维,直接问道:“究竟什么事。“

    孙姓男子偷偷抬头,看了一眼王玄鉴,心中吃不准他有没有把此事说给男子听过了,但王玄鉴脸上一副默然,也吃不准他心里在想什么,也不敢隐瞒,有些迟疑道:”只是派我来,保住陈素青的命。“

    男子面色不改,继续问道:”为什么要保住陈素青?“

    孙姓男子小心道:”这个主人没有交待,小人也不知道。“

    男子闻言,一直盯着他,盯得孙姓男子心中有些毛毛的,依旧低着头不敢说话。

    男子猛然拍案喝道:“你不是终日护在身边吗?他有事情,你会不知道?”
正文 第三九二章 会洛阳盘根错杂(二)
    孙姓男子见男子动怒,也脸色大变,吓得连忙跪下,低头不敢言语。

    男子冷哼一声道:“你不要忘了,你原先是谁的人,是谁栽培的你,又是谁把你派到那里的,你跟了新主,就忘了旧主?”

    孙姓男子连忙道:”小人不敢。“

    男子又道:”难道他与我之间,还有不能说的吗?“

    孙姓男子思量了好一会儿,才道:”前一次我们去徽州,曾偶然见过一次陈素青,似乎......“他的语气极为委婉,但男子还是听出一点玄机。

    他轻轻挥了挥袖子道:“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他看上了陈素青吧。”

    孙姓男子又低下头去,不敢言语。

    男子眼中瞬间露出了一点杀气,但却没有说什么,而是一摆手,对孙姓男子道:“如此,你去吧。”

    孙姓男子也不知道男子的态度是什么,但又不敢多问,只能惴惴不安的出去了。

    他刚一出去,男子便将桌上的杯子扫到了地上,雷霆之怒,大约如此。

    但王玄鉴神色却没有半点波动,只是拢了拢袖子,淡然道:“明公,息怒。”

    男子怒道:“刘霭文为了儿女情长,纠纠缠缠也就罢了,他也这样,如何可当大任?”

    王玄鉴笑道:“他虽出身富贵,终究年小,难免血气方刚,陈素青又是天下第一等美人,不怪他动心。说到底只是小事一桩,明公若不喜,处理掉陈素青便是。”

    男子摆了摆手道:“不能,这时候若杀了陈素青,将来他转不过弯来,还不得和我们拼命,先让我想想。”他说到这里,又补充了下道:“但一定要谨慎,尤其是渡云那边。”

    王玄鉴起身拱了拱手道:“明公的意思,我都已经明白,这件事我会小心处理的。”

    男子也起身道:“若是实在不行,就只能放弃刘家那对兄妹了。”

    他说完这话,便挥袖出门去了,出门之前还低声叹了句:“我终究还是有点舍不得啊。”

    王玄鉴微微俯身送他出去,微微捏了捏手,目沉不语。

    陈素青他们在郑州外的客栈歇了一晚,第二日起来便继续赶路了,这时候,阿贞的伤势虽然还没大好,但已经可以自己走路了。

    这一次碰到阿贞,众人虽然心中都有疑云,但是毕竟阿贞如此,也都不好说什么,便就一路同行。

    陈素青她们三个女子坐在车上,阿贞的伤口虽然还痛的厉害,但是神情却是很快活的,一路上都在同陈素青说话,说她一路怎么跟来的,又见了哪些人和事。

    陈素青听了她说的话,心中也有些感触,念她一路走来不易,实在是太辛苦,但前方凶险,又不知如何才好。

    他们又缓行了两日,才到了洛阳城外,也没有慌忙进城,只选了城外一家小小的客栈居住,这间客栈虽然不大,但求隐蔽低调。

    晚间吃完饭后,陈素青思量了许久,还是来到渡云处,同他说话。

    她进房之后,便笑着对渡云道:“禅师一路护送,颇为辛苦,如今总算到了洛阳,我心中颇为感激,若非是禅师之功,我们只怕早已死于非命了。”

    渡云见她突然来说了一番客套话,心中也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言,只是笑道:“陈姑娘实在客气,我们一路同行,互相搭伴,我也受了你们不少恩惠。”

    陈素青抬头看了看他,又道:“如今已经到了洛阳,白马寺也据此不远,禅师也算功德圆满了。”

    她说到这里,又扫了一眼渡云的经箧,笑道:“禅师也该早些送去,以免佛宝有什么闪失。”

    渡云闻言,微微蹙眉道:“可是这里……”

    陈素青苦笑了一下道:“各自有命,禅师送到这里,我都无法言报了。”

    渡云微微叹了口气道:“路上也听梅公子说了一些,洛阳的事情,还是十分凶险的。”

    陈素青闻言,叹了口气,没有言语。

    渡云顿了顿,又道:“其实,如果你需要,我是可以帮你的。我虽然不才,但总算有一点武功。”

    陈素青听了,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光亮,看着渡云。

    突然,她眼中的光芒寂灭,又长长叹了口气道:“你没办法帮我的。”

    渡云有些疑惑的看着她,陈素青侧目看着他,苦笑道:“你能帮我杀了刘霭文们?”

    渡云有些为难的道:“很多事情,不一定非要死人的。”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你们都不了解刘霭文,只要还有一口气,她都不会放手的。”

    她说到这里,又想起了在谯楼下与刘霭文相见的那个晚上,有些激动的说道:“她不是正常人,她一定要……”

    她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她想说的是,刘霭文一定要占着沈玠,但是出于对神经的感情,她实在说不出口。

    渡云看了陈素青一眼,隐约也能猜出她的意思,又想到那个刘霭文,更感到人世间爱恨痴缠,利欲难舍,于是长叹一声,心中也是无解。

    洛阳城又飘飘洒洒的下起雪来,刘府也拢了一层淡淡的白,刘霭文披着一件玄色大氅,站在檐下,檐角两盏灯笼在风中乱晃,将她的影子变得斑驳。

    刘雩文走到她身边,道:“你真的不听舅舅的?”

    刘霭文没有回首看他,只是冷冷的反问道:“舅舅?”

    刘雩文叹了口气,道:“听起来,他真的是为了我们好。”

    刘霭文笑了笑道:“他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声名着想,我们顶着这样名头,做出事来,总叫他受累。他现在说不定这琢磨着如何杀了我们,才对他没有影响。”

    刘雩文微微叹了口气道:“我们离开这里,其实也……”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刘霭文厉声打断道:“你怕了?你不要忘了是谁招惹了这么多事情出来,现在却说想要离开洛阳。”

    刘雩文闻言,脸上微微露出了一点愧色,然后又低头辩驳道:“那我不也是想着出人头地,重新振作我们家刘家的声威吗?”
正文 第三九三章 痴心人问痴心事(一)
    刘霭文淡淡扫了他一眼,眼中流露出一丝丝不屑,轻声道:“你想真想出人头地,大可以从头做起,何必去自找麻烦。”

    刘雩文有些不满道:“你知道什么?难道要我去同那些士兵一样,冲锋陷阵吗?”

    刘霭文心中有些不满,她回头看了看刘雩文,也不能说什么,还是把话咽下,道:“事已至此,我们便只能随波而行了,幸好事情差不多了了,风波也渐渐平息了。”

    刘雩文叹道:“其实他说的也有些道理,这个沈玠实在没什么用了。”

    刘霭文回首瞪了他一眼道:“什么有用,什么没用?

    刘雩文看了她一眼,有些小心道:“其实沈玠确实……也不可能……昨天下人们也来说了,这几天又闹得狠了。”

    刘霭文听到这里,有些烦躁的道:“吵就吵,闹就闹,爱饿就饿,爱吃不吃,只要不死,都随他去。”

    刘雩文有些无奈道:“这个样子……他就能……”

    刘霭文闻言,回头瞪了他一眼道:“你觉得不可能吗?我就偏偏不信。”

    刘雩文叹了口气,道:“男人说多情也多情,说专情,倒也多情。”

    刘霭文闻言,没有答话,一挥广袖,便翩然而去了。

    她冒着雪,来到一间小院子,院子外头落了一把大锁,上面积了些雪。外头两个侍卫模样的人看到了她,连忙唤道:“姑娘。”

    刘霭文点了点头,道:“今天怎么样了?”

    那个侍卫摇了摇头,道:“今天的饭也没有吃。”

    刘霭文闻言,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道:“开门吧。”

    侍卫应声将门打开了,刘霭文走了进去,这间屋子正面一间大屋,左右两间耳房,正屋也用一把大锁锁住,门口站了两个侍卫。

    刘霭文看着门口放着了一个食盒,知道那是送去的饭,沈玠拒吃,所以被放在了门口。

    刘霭文叹了口气,提起了提篮,又对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开了门,又替她开了门。

    一开门,屋内扑面而来是一股扑鼻的颓废味道,刘霭文用袖子扫了扫,扫开了里面的尘埃,只见屋内光线很暗,隐约只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窗前,正是沈玠。

    “我不吃。”沈玠头也没回,只是低低的说了一句,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有气无力的。

    刘霭文示意外面的人关上门,自己则拎着食盒进去了。

    “我说了,我不要!”沈玠声音有些恼怒,提高了音量,又说了一次。

    “你这是想绝食而亡?”刘霭文将食盒放在桌上,轻声道。

    沈玠听到她的声音,才猛然回头,道:“是你?”

    刘霭文看他的样子,清瘦了许多,头发有些蓬松,嘴角还有些胡茬,有种说不出的憔悴之气。

    “怎么了?又哪里得罪你了。”刘霭文坐在桌前,悠悠言道。

    “你给我滚。”沈玠站了起来,怒声喝道。

    他说完之后,又有些低声道:“我不想看到你。”

    刘霭文却安之若素,依旧坐在桌边,打开了食盒,将里面的菜一碟一碟拿了出来,又笑道:“还有酒呢。”

    沈玠一步跃到桌边,俯身盯着她看,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刘霭文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过年人人都长胖了,怎么就你瘦成这样了?”

    她越是这样,沈玠越是心中愤怒,他猛拍了一下桌子,喝道:“你少在这里废话。”

    刘霭文给酒杯斟上了酒,道:“不要动怒,吃点饭吧。”

    沈玠怒不可遏,举手就要把桌上的酒杯菜盏给打翻,刘霭文伸手就抓住了他的腕子。

    沈玠本是男的,武功也比较高,但他被关时间久矣,又几日没有吃饭,实在有些力不能支,竟备她抓住了。

    刘霭文看着他,慢慢松了他的腕子,道:“前几个月,你不还一直在房中练功吗?怎么突然有自暴自弃了?”

    沈玠闻言,突然泄气的颓然道:“前几天,我听说,我父亲死了几个了。”

    他说到这里,坐到桌旁,叹道:“都过了几个月了,我才知道。”

    刘霭文拿起了桌上一个沾了些灰尘的杯子,用手绢擦了擦,又给自己斟了杯酒,道:“看来是下人嘴不严,让你知道了。”

    沈玠苦笑了一下,道:“都是因为我,他们才会为了救我一次又一次中你的圈套。”

    刘霭文听他的语气,十分的丧气,神色也很没有精神,心中也有些不忍,于是叹了口气,眼神微微颤了颤。

    沈玠冷冷道:“你走吧,让我死吧,不用再劝我了……”

    刘霭文没有做声,只是默默的饮了口酒,过了一会儿,才道:“你真的想死吗?这世上难道没有值得你留恋的了?”

    沈玠闻言,抬起头来,眼神出现了一点波动,嘴角也微微动了动,但他看到了刘霭文,又冷冷的别开了脸,不再看他。

    刘霭文叹了口气,道:“你不想报仇,不想杀我吗?”

    沈玠背对着她,冷冷言道:“你这套对我已经没用了。”

    刘霭文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是为了她吗?才愿意自己死?”

    沈玠没有说话,只是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刘霭文放下酒盏,看了他一眼,又道:“不说话,难道不是吗?”

    沈玠低头道:“她有自己的生活,和我已经没关系了。”

    刘霭文闻言,窃窃的笑了两声,道:“是吗?你在我这里,舍不得走了吗?”

    沈玠见她这样歪曲自己的话,心中也是气恼,但是一想到自己若是同她答话,只怕又会招来的胡言乱语,于是便干脆不理他了,不管她说什么,坐在那里漠然无语。

    刘霭文笑了笑道:“这样说的话,陈素青的消息,你也不想知道了?”

    说完这话,她又故意叹了口气,道:“可惜啊……可惜……”

    沈玠闻言,心中还是有些忍不住,转过来看向她道:“可惜什么?”

    刘霭文看着他的脸,神秘的笑了笑,给他倒了杯酒,又道:“沈公子,先吃点东西吧。”
正文 第三九四章 痴心人问痴心事(二)
    沈玠听到刘霭文这样说,还是没有动,只是梗着脖子看着她。

    刘霭文也不逼他,只是依旧淡然的继续自斟自饮。

    沈玠却有点坐不住了,有些焦急的问道:“可惜什么,你倒是说啊。”

    刘霭文淡淡笑了笑,又不慌不忙把面前的菜碟往前推了推。

    沈玠明白了她的意思,知道她非让我自己吃饭不可。于是怒瞪了她一眼,拿起筷子,便泄愤式的端起了碗,猛的扒了两口饭。

    刘霭文见了,捏了捏手中的酒杯,轻轻的笑了笑。

    沈玠也没吃两口,就将碗一推,道:“你可以说了。”

    刘霭文叹了口气,道:“你就这样担心她吗?她有哪点好?”

    沈玠见她又在胡言乱语,便冷冷道:“她是我的妻子。”

    刘霭文闻言,脸色一瞬间有了些变化,她又道:“其实你为什么会问我呢?若是我告诉你她死了,或者她嫁给别人了,你也相信吗?”

    到了这里,沈玠真的有点生气了,他一字一顿的道:“她究竟怎么了?”

    刘霭文也不害怕,只是看着她道:“放心,她活的好好的,也没有嫁给别人,她来救你了。”

    沈玠闻言,神色在一瞬间有了些兴奋之色,转而又陷入了巨大的悲伤之中,他喃喃道:“她不该来的。”

    刘霭文侧目看她,笑道:“你不是一直在很想见她吗?”

    沈玠狠狠的掐着自己的手道:“到这来,只会害了她,她应该过自的生活。”

    刘霭文冷冷笑道:“可是她自诩情深义重,为了你,一定是会来的,哪里会管别人,哪怕会伤害别人,她也要感动自己。”

    沈玠猛拍了下桌子,道:“闭嘴。”

    刘霭文撇了撇嘴道:“我说的都是事实,不过你和她都是一类人,你也许会为了她,自杀吧……”

    沈玠痛苦的阖了阖目,没有说话。

    刘霭文笑道:“你就算自杀了,我也不会告诉她,只要还有一个信念,她还是会往里面闯的。”

    沈玠叹了口气,轻声道:“不要伤害她,好吗?”

    刘霭文神色愣了愣,道:“你在求我?”

    沈玠语气有些缓和的道:“当我求你。”

    刘霭文叹了口气道:“求我有什么用,是她要来纠缠我。”

    沈玠心中知道她这话说的极没有道理,明明是刘霭文抓着自己不放,反而怪起陈素青来了,但他实在不想同刘霭文说话,便没有答话。

    刘霭文看他神色中出现了一丝倦态,便道:“其实你也该担心担心我,听说陈素青这一次,找了一个很厉害的帮手,也许我会死呢。”

    沈玠连眼皮都没有抬,只是冷冷的丢出了一句,道:“那真是可喜可贺。”

    刘霭文笑道:“那么沈公子为我殉情可好?”

    沈玠看她笑的妩媚,心中也觉得有点恶寒,于是便道:“你简直疯了。”

    刘霭文冷冷笑道:“要疯就一起疯。”

    她说着站了起来,往外走去,又对沈玠道:“沈公子,你要好好的吃饭,休息哦,如果你死了,也许陈姑娘也会为你殉情呢……”

    她说着又轻轻的说了句:“毕竟她现在来,一定是报了必死之念的了。”

    沈玠闻言,神色愣了愣,然后又痛苦的将头埋入臂弯之中,肩膀微微的颤动起来。

    刘霭文站在门口,眼见着沈玠的身影又半隐入黑暗之中,心中竟也有些说不出的难受,她喃喃道:“其实我也可以一样的。”

    说完这话,她又长叹了一口气,往外走去,身影逐渐消没在白色的风雪之中。

    陈素青看着外头越下越大雪,心中想来想去,也是没有法子。她一气跑到洛阳,却对这里的事情一无所知,现在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这时候梅逸尘来到了她房中,对她道:“刚刚渡云来找你做什么?”

    陈素青抬头看了看他,道:“是我找他告别,让他早日送佛宝去白马寺。”

    梅逸尘有些奇怪的问道:“他不帮我们救沈玠吗?”

    陈素青道:“他提出来了,我拒绝了。”

    梅逸尘惊讶的问道:“为什么?!”

    陈素青叹了口气,看向他道:“你想叫他帮我?”

    梅逸尘也看着他,点了点头道:“与其在这里,摸不着头脑,想不出法子,不如让渡云帮忙,直接杀到刘府,救出沈玠。”

    陈素青道:“不杀了刘霭文,她不会放人的。”

    梅逸尘道:“那就杀了她啊,你不会说下不了手吧。”

    陈素青微微蹙眉道:“渡云不会同意杀人的,就算他同意,我也不会让他杀人的,我不想让他为了我打破自己的原则。”

    梅逸尘有些难以理解的看着她,道:“你脑子坏了,他的原则算什么,现在救人是紧要的。”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不能这样说,渡云救了我很多次,他大慈大悲,不计回报,但我不能一直叫他帮我,更不愿意他为了我的事情杀人。”

    梅逸尘冷笑一声道:“我看你才是大慈大悲,居然因为这种事情,不让他帮你。我倒想知道,你还有什么法子,能救出沈玠。”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我没有法子。”

    梅逸尘简直给她气的没法子,骂道:“你平时道挺聪慧,怎么现在钻起了牛角尖,渡云帮我们去刘家,刘霭文一定要死吗?他一定要杀人吗?有个功夫高的人镇场子,总比没有是好的。”

    陈素青心里明白,梅逸尘这样说,不过是安慰她罢了,或者说是对刘霭文不了解。

    当时武当大军压境,沈平刀锋架颈,杀气毕现,死志以盟,不可谓压力不大,但刘霭文依然昂然不应。

    她不知道刘霭文是真的性格如此,还是有什么别的底气。

    想到这里,陈素青心中也有点烦闷,于是便道:“让我想想吧。”陈素青这话,其实也有些推诿的意思,但是面对梅逸尘的逼问,她也有些不知道应对。

    梅逸尘叹了口气,顿了顿才道:“如此的话,渡云若是去白马寺,阿福还是要我们照顾吧。”
正文 第三九五章 玲珑女赴玲珑宴(一)
    陈素青闻言,这才会心的笑了一下,道:“那阿福她们两个跟着渡云确实是不方便,总是跟着我们好些,不过在这里,还得要表哥多费心照顾。”

    梅逸尘闻言,脸微微有些泛红,又道:“那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啊……”

    这一瞬间,陈素青突然觉得他实在有些幸福,至少还能如此不确定的,细小的幸福而感到纠结与惶恐,而她自己是不可能了。

    她虽然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这种心境虽然有点幼稚,但是至少说明还是有希望的。陈素青叹了口气道:“到了这种境地,其实都一样,我们这里也不是绝对安全。阿贞现在还有伤,我们这里好歹人多。“

    她看了看梅逸尘又有些紧张,又故意道:”不过呀,阿福是为了渡云禅师才来的,以她的性格,肯定不会同你走的。“

    梅逸尘听了,又道:”那这样子,也不能去白马寺啊,那像什么样子?“他说着便道:”那我去找渡云说去。”

    正说着话,外头有人敲起门来,梅逸尘打开房门,梅家的一个小厮站在门口,递给了梅逸尘一件东西,又低头耳语了两句。

    梅逸尘合上了门,一边看着手中的东西,一边对陈素青道:“这有个帖子,请咱们去吃酒的。”

    陈素青闻言,愣了愣,有些吃惊的道:“谁?”

    梅逸尘摇了摇头,道:“你看看吧,我也还没打开呢。”

    陈素青接过他手中的东西,是一个精致的信封,陈素青抽出了里面的红色的帖子,正面印着一幅线刻的画,画的是一处繁华酒店,旁边绿树环绕。

    陈素青打开了里面,只见里头写道:“晚间具饭,敢幸不外,他迟面尽。”

    底下的落款只有三个字:“万泉庄。”

    陈素青合上帖子,有些疑惑的道:“竟然是她。”

    梅逸尘伸过头来,道:“谁?”

    陈素青道:“署的是万泉庄的名,应该就是江漱月。”

    梅逸尘闻言,眼睛也亮了下,道:“江姑娘。”

    陈素青手中捏着那请帖,面上沉吟了一下,道:“她的消息到快,就知道我来了。”

    梅逸尘笑着道:“毕竟是万泉庄,天下哪里没有他们的耳目。”

    陈素青侧目看了她一眼,又叹气道:”那她这是什么意思?怎么看都是鸿门宴。“

    梅逸尘皱了皱眉头,道:”不知道,但是她上次请你,不还好吗?“

    陈素青瞪了他一眼,道:”还好?她阴阳怪气,笑里藏刀,哪里还好了?“

    梅逸尘笑道:”你也太小心了,我倒是觉得她智慧温柔,还同我说了许多消息。“

    陈素青沉思了一下,道:”这倒是的,她倒知道许多秘密,这也算是个突破口,咱们不如就去这个鸿门宴,看看她有什么要说的。“

    二人收拾了一下,各披了一件大氅,梅逸尘还从房中提了盏灯,就出门去了。刚一出客栈大门,就看见江漱月的那盏牛车停在门外,旁边站了一个驱车人。

    那人见二人出来,忙迎上去问道:”二位有礼,我家姑娘特意派我来接二位去赴宴的。“

    陈素青点了点头,也没与那人多话,便直接上车了。上车之后,陈素青挑开车帘,看着外头大雪飘飞,她若有所思的对梅逸尘道:”这雪可更大了。“

    车子中,有一个小小的炭炉,梅逸尘拥着火道:”这里头倒是暖和。“

    陈素青在火炉上搓了搓手,轻声道:”可是这火炉看起来,倒比外头的雪,危险的多。“

    梅逸尘听懂了她的弦外之意,笑着道:”那么我们和它保持点距离就好啊。“

    陈素青点了点头,眼神中有一些担忧的意味。

    这牛车行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了地方,陈素青看了看四周,倒不是上次江漱月请客的那间客栈,而是离洛阳不远的一处繁华地方。

    那个驱车人走了过来,指了指一座酒楼,道:”我们姑娘在那里等您呢。”

    陈素青往那边看去,只见一座高楼,上搭欢门,结彩挂灯,灯火通明,中间有一个结彩金书招牌,上书三个大字“金风楼。”

    陈素青又往下看去,只见门口一片灯火璀璨,众人提灯秉烛,簇拥着一个人影,立在那里。

    陈素青看向那个人影,俨然就是前番相见的江漱月,她见接二人的车来了,慌忙迎了上来。陈素青和梅逸尘心中虽然还有些不确定,但是主人如此热情,他们做客的也不好太失礼,便也快步迎了几步。

    江漱月笼着黑色的大氅,也没有打伞,直接就走到二人身边,笑道:“梅公子,陈姑娘,你们可到了。”陈素青借着梅逸尘手中朦胧的烛光,细细打量了一眼她,只见她还是笑意盈盈,英姿勃勃,只是感觉比记忆中更加鲜活了。

    于是她便笑道:”一别数月,又蒙招待,实在惶恐。“

    江漱月笑着将人迎到了酒店之中,这间酒店虽然大,但都是一间间的阁子,隐约能听到一些喧闹的声音传来。但是堂中却没有什么许多人走来走去。

    江漱月将人引到了三楼的一间,她笑着对二人道:“这间酒店只有二层,唯有这一间是单独加上去的,算是三楼。”说着又似无意的补充道:“整个洛阳城,没有这么高的了。”

    陈素青往外看去,果然临高凭风,比别处不同。江漱月看着她,笑道:“可惜今日不是十五,又下着雪,不然这里,也是欣赏洛阳第一名景——天津晓月的最好去处。”

    这间屋子里面的炭火稍等很足,刚进来,便能感到一阵暖意,三人都脱了大氅。江漱月穿了一件正红色袄子,上头绣着粉色的牡丹,头上戴了两对金钗,虽然艳丽,却不媚俗,倒才符合人们对于她们家财力的想象。

    陈素青笑道:“这座楼,也是万泉庄的产业了?”

    江漱月笑着道:“这里也是普通,不值一提,主要就是想请两位登高看看风景,又因为这里名字好,才选了这里。到怕二位嫌弃这里人多吵闹。”
正文 第三九六章 玲珑女赴玲珑宴(二)
    陈素青回忆了下这间酒店的金字招牌,笑道:“金风楼?”

    江漱月请众人坐下,笑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间酒店自己酿的酒,便唤作玉露酒。“

    梅逸尘坐下后,道:”秦观的词,这样看来,庄主倒是有雅兴的很。“

    江漱月摆了摆手,笑道:“那倒不是,这家店我家在洛阳开的也比较早,那时候我们在洛阳刚刚开始做一点水运。”说着又指了指外面道:“这里楼下,就是洛阳水运最繁华的地方,天津桥。”

    她说到这里,笑着道:“我父亲船来船往,运的的都是银子,河东河西,流的都是金子。我们为了方便,在这里买了楼,开了酒楼,这里地势高,风很大。我父亲说,吹得不是河风,都是金风。”

    她说到这里,低头笑了笑道:“这样说起来,真的是很俗气了。”

    梅逸尘连忙摇了摇头道:”你们本就是做生意的人,这怎么能算俗气。“

    江漱月笑道:“不过我这番请你们来这里做客,倒真的是因为金风玉露一相逢,咱们相聚不易,想要把酒临风,这里是最合适的地方了。”

    陈素青看她言笑晏晏,心中不免生出了些不适,她心中烦闷,也没有心情同她寒暄。更何况,她也从来没有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到了这种地步,如江漱月描述,倒像是好友惦念,久别重逢了。

    她上一次赴江漱月的宴,也是一点没吃,不知道她如何自然说出把酒临风的话,想到这里,陈素青不禁冷笑了一下。

    她冷冷的道:“江姑娘叫我们来,不会就是为了把酒临风吧。”

    这时候酒店的随从们端来了各色菜肴,清一色都盛在了金盘之中,菜色先不论,这一套金盘摆着,金灿灿,就是十分气派,不是一般人家可比。

    又有几个十分美丽的女婢,给众人都奉上了金盏,后又有一个穿金戴银,花枝招展的女婢,捧着一个八宝嵌金的酒壶,来给众人倒酒。

    陈素青低头去看倒出来的酒,只见呈现出碧色来,却是芳香扑鼻,盛在金碗中,也十分好看。

    江漱月笑道:“这酒虽然是绿色,可不是一般市售的浊酒,而是我们根据名酒醽醁改良的,因为是绿色,便唤作玉露酒。”

    陈素青用手将酒轻轻的推远了些,道:“江姑娘,还没说,究竟什么事呢。”

    江漱月叹了口气道:“那时候听说陈姑娘突然离开洛阳,我心中还颇为担心,如此一听陈姑娘回来,便请来相见,看陈姑娘无事,才放下心来。”

    陈素青谈谈的扫了她一眼,笑了笑道:“多谢关心。”

    虽然她态度不善,但是江漱月却似乎毫不在意,只是道:“不过这里是是非之地,陈姑娘怎么又回来了?”

    她语气之中的担忧,让陈素青都信以为真,真当他是情深意切的了。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人生在世,有多少由得了自己,江姑娘做生意,若是情势不对,是有余地可以退,我们大概是退不了的。”

    江漱月手中捏着金盏,微微垂目,嘴角隐约挂着些淡淡的笑容,道:“各有各的难处吧。”

    这几乎是陈素青印象中为数不多的见到江漱月没有笑意盈盈,而是露出了一点为难的神情,她似乎在心里对江漱月的敌意降低了一点。

    江漱月站了起来,手里端着酒盏,到了窗边,夜风吹来,将她头上的一根红色发带吹动,自然的在风中飞舞起来。

    她回首笑着对二人道:“那下面就是运河了,你看那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是人间第一等繁华之处,可是外人哪里知道那其中的生离死别,辛酸苦辣呢?”

    梅逸尘站了起来,站到了江漱月的对面,也往下面看去,他若有所思道:“古往今来,欲成大事,总要吃些苦头。背井离乡,风雨奔波,也不过是暂时的。若是耽于安乐,人生在世,有何意思?”

    江漱月闻言,看了他一眼,笑意盈盈道:“梅公子胸怀大志,叫人钦佩。”她说到这里,就举起手中酒盏,道:“我敬公子一杯。”说罢就一口气饮下了那盏酒。

    她喝酒时,头带和衣服,都在风中飞舞起来,举盏的右手,略微露出了一小截白皙的皮肤,这风给他带去了一分灵动,倒比她之前的端庄娴雅更有不同。

    她说到这里,又侧目看了一眼陈素青道:“陈姑娘,知道吗,其实我之前最羡慕的就是你了。”

    陈素青有些惊诧道:“羡慕我?”

    江漱月笑道:“是啊,一剑出尘,万泉归江,我以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在想,你的生活,一定是策马凭风,快意恩仇的。”

    她说的这里,声音微微低了低,道:“不用去与人虚与委蛇,也不要看别人的脸色吃饭,不用为了一点小利去精心计算。你是自由的,快乐的。”

    陈素青听到她的话,也知道她心中是对自己的生活也有很多无奈,可是她这样的生活,又是多少人连想也不敢想的。

    陈素青苦笑道:“现在你还羡慕我吗?”

    江漱月看着她的眼睛,过了许久才道:“你还是自由的。”

    陈素青摇了摇头,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那盏酒,道:“自由吗?我也有很多不能不为。”

    江漱月道:“我以为你们江湖上的恩怨情仇,本应该是最干脆的,为什么反而会纠缠至此呢?”

    陈素青闻言,轻轻用手拨了拨那个酒盏,里面的酒液微微掀起了好看的碧波,她淡淡道:“大约人心如此吧,我虽然想要一剑斩恩仇,但真要下决断,也还是有些困难的。生或者死,不都有东西牵着你吗?”

    江漱月看着她神色有些落寞,便从窗前走回来,笑着道:“我多说了几句话,惹得陈姑娘也跟着不高兴了。”

    她说着又给自己到了杯酒,道:“不谈这些了,我们还是继续喝酒吧。”
正文 第三九七章 金凤楼临风叙事(一)
    陈素青闻言,笑着捏着酒盏道:“我离开洛阳之后,这里也出了很多事情,到现在我也是听了只言片语,不知道情况......”她说到这里,便抬起头来看着江漱月。

    陈素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她这个,其实在她内心,也是不相信江漱月的,之所以会问她,不知道是因为有些被她的话所动容,或者是因为之前江漱月曾经跟她说过少林寺的事情。

    江漱月闻言,捏着酒杯的手也微微顿了顿,脸上出现了一点哀色道:“我也听说了,陈姑娘的公公,不幸离世了。”

    陈素青猛吸了一口气道:“他是怎么走的?明明.......”

    江漱月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你们武林中的事情,很多我也是耳闻而已,那时候我只是听说本来刘家已经被武当围的很紧了,但是没多久就被武当夺了剑,而后沈大侠又突然丧命,最奇怪的就是刘家居然毫发无损。”

    陈素青闻言,咬了咬唇,低声骂道:“他们和武当之间肯定有阴谋。”她说这话时,十分激动,几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说完这话,她平息了一下情绪,又看了一眼江漱月,淡淡道:“江姑娘大费周章的请我们来,不会就想说这些吧。”

    江漱月闻言举了举手中的酒杯,笑了笑道:“我真的是请两位喝酒的。”

    梅逸尘听了半天她们二人的话,从窗边回来,拿起桌上的一个金盏,将其中的酒一饮而尽。陈素青见了,心中一惊,道:”表哥!“

    梅逸尘摆了摆手,示意无事,又坐下来笑着对江漱月道:”江姑娘,酒也喝了,可以说了吧。“

    江漱月见了,大声笑了笑,又给梅逸尘倒了一杯,道:”梅公子,这酒怎么样?“

    梅逸尘笑道:”醇香味美,确实是好酒。“

    江漱月点了点头,眼角露出了一点笑意,道:”如此便好,不枉我一番心意了。“

    陈素青见梅逸尘喝了酒,似乎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心中才放下心来,又看着江漱月的眼睛道:”以我公公的功夫,怎么可能会被一个刘家杀了?还是真的武当……”

    江漱月的目光闪了闪,道:“江湖上是倒也有那种说法。”

    陈素青急道:“我不是要江湖上的说法,我是问你真相。”

    江漱月叹了口气道:“陈姑娘,其实很多事情,我也是没有办法得知的,但是我也确实知道一些外人不知的事情。”

    “自你离了洛阳之后,这边的局势一下紧了起来,仿佛便是箭在弦上,毫厘之间了。”她见陈素青一定要问,便只能继续说道。

    “不瞒查你姑娘,那时候刘家也找我们借了些人手,我们也只能借给他。后来来了一个人,为了刘家而来,由他出面,和武当张真人协商。”

    “谁?”陈素青听她这样说,感觉到此人在此事之中的关键,连忙问道。

    江漱月闻言,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些难色,道:“抱歉……”

    陈素青知道这是江漱月的底线,是断不能说的,她道:“这是刘家请来的?那么就顺利的与武当对上话了?他们就同意了?”

    江漱月笑道:“纵然是名门大派,纵然是血海深仇,总有些事情,让他们动心的。”

    “本来有此人说和,武当也同意暂时让步,那时候他们提出的条件就是伏岳刀和沈玠,还有一些就是这人提出的条件……”

    陈素青在心中叹了口气,江漱月虽然说的含糊,但也明白了几分,她离开了洛阳之后,他们在进行谈判时,陈家果然被牺牲了。

    她也明白,这时候两方之间出现转机,武当同意让步,来帮刘家的人提出的条件便是关键,他的身份也成为陈素青心中的一个谜团。

    她微微垂了垂目,道:“那为什么后来武当拿走的又是风渊剑呢?”

    ”虽然武当提出了这个条件,也不算过分。但是刘家却没有答应,一来是刘姑娘始终不愿意放沈玠,二来是伏岳刀并不在刘家,而是被人拿走了。”

    陈素青忙道:“那伏岳刀去哪了?”

    江漱月摇了摇头,笑道:“陈姑娘,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那么怎么办呢?”

    江漱月道:“后来刘家同意拿出风渊剑作为交换,武当同意了。一则毕竟风渊剑是天下第一,武当想要在天下名派角逐,自然这个也是不能少的,这样的条件,让他们不得不心动。二则刘家有人做中,又有少林在侧,作为武当,妥协也是必然的。”

    “还有三,若是拿了伏岳刀,必然要归还沈家,若是得了风渊剑,我不在洛阳,他们带回武当,也是可以的。”陈素青闻言冷冷言道。

    她说到这里,心中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刘家的人明明知道风渊剑是假的,才故意这样提出,就是因为武当和沈平都不知道风渊剑是假的。

    她走的时候,因为不能明说风渊剑的事,但还是千叮呤万嘱咐,要沈平千万千万以沈玠的安危为重。

    但沈平到了关键时候,却没听她的嘱咐,居然还是妥协,她想到这里,简直是怒不可遏。

    为了刘家竟敢这样愚弄,为了沈平没有听她的话,也为了武当竟然为了风渊剑背信弃义。

    见她面带怒色,江漱月又道:“其实那时候情况确实很复杂,刘姑娘是怎么样都不同意交出沈公子,当时也有点害怕,若是逼得急了,反而害了沈玠。加上这里其他的武林人士,逼得也紧,为了迅速平息风波,就达成了协议。”

    陈素青长叹了口气道:“就是沈郎,还被关在刘家,不见天日。”

    江漱月叹了口气道:“陈姑娘和沈公子真是恩爱,如今劳燕分飞,也叫人感慨。陈姑娘去而复还,莫不就是为了沈公子?”

    陈素青微微低头,苦笑不语。

    江漱月看着她,笑了笑道:“陈姑娘难道就一点也不关心风渊剑吗?”
正文 第三九七八章 金风楼临风叙事(二)
    陈素青闻言,全身颤了一下,她不知道江漱月为何突然这样说,是别有深意,还是什么意思,于是只能冷冷回道:“剑再重要,和人比起来,又算什么?”

    江漱月表示理解的笑了笑,又道:“陈姑娘,其实那时候沈大侠是不同意的。”

    陈素青闻言,抬起头来,郑重的看了她一眼。

    江漱月笑道:“因为那时候到了年底,我也要离开洛阳,临走时,我听说沈大侠不同意拿了风渊剑离开洛阳,还和张真人吵了一架。”

    “所以他杀了我公公?”陈素青捏了捏手道。

    “江湖上倒是都这样传。”江漱月有些犹豫的说道:“但是依我想的,总不至于。”

    “不至于吗?”陈素青心中似乎已经认定,用凌厉的语气反问道。

    江漱月叹了口气道:“他与你公公毕竟是亲家,他的妹妹,也就是你的婆婆,也是因为刘家死的,他就能甘心忍下这口气?”

    陈素青听到这里,眼圈也红了红,道:“他不甘心?也许是有什么能够让他咽下这口气吧。”

    江漱月摇了摇头道:“就算一时忍下,岂会为了这个,而伤了沈大侠性命呢?”

    陈素青道:“人心险恶,又有何不可。”

    江漱月见她言之凿凿,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只是笑道:“这种事情,我一个外人是无从得知了,陈姑娘有机会,倒是可以问问清楚的。”

    陈素青恨恨的用手捶了捶桌子,低声骂道:“我是要问清楚的。”

    江漱月看着陈素青,调整了下情绪,一瞬间又变得笑意盈盈,她道:“陈姑娘此时来洛阳,也是十分凶险,不知道有什么计划?”

    陈素青也笑着看着她,顿了顿道:“你这是给刘霭文问的?”

    江漱月饮了口酒,云淡风轻的道:“我只是担心陈姑娘而已。”

    陈素青不动声色的回道:“那就多劳挂心了,不过我的生死再也牵动不了任何人了。”

    江漱月笑叹了口气,道:“梅公子,陈姑娘,实话说吧,洛阳的情势虽然平和,但也凶险,若你们信我,不如早回去。否则的话.......”

    陈素青问道:“否则怎么样?”

    江漱月看了看窗外,道:“否则的话,若是情势不好,可能真的就没命了。”

    陈素青冷冷笑了笑,道:“这样的话,也不必再说了,我家中诸人死伤零落,难道我还不清楚情势吗?”

    江漱月转过脸来,看了看她,又点了点头道:“今日才知道陈姑娘的心肠,倒是让我钦佩,与我想象的江湖儿女,也是一样。”

    被她这样一说,陈素青声音倒有些低了下来,她道:“倒不敢这样说。”

    江漱月笑了笑道:“既如此,我也不多说了,只希望陈姑娘洛阳之行,一切顺利。”

    话到这里,酒也未饮,但陈素青倒觉得对她没有那么多敌意了,甚至觉得她也有几分真诚可亲之处。于是便笑道:“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谢谢江姑娘的款待。”

    江漱月笑了笑,嘴角却露出了一丝委屈的意味道:“您连酒也没有喝一杯。”

    陈素青看了看那碧绿的液体,笑道:“我只是这一杯酒,又将我支回杭州去了。”

    她的语气虽然是玩笑,话却算不得客气,直接就指酒中有异。江漱月也不恼,只是表示理解的笑了笑。

    陈素青站了起来,也站到了窗前,风从外头吹进来,将她的头发吹的有些零落。陈素青朝下面看去,运河两边的人声已经渐渐变小,但还是有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映在河面,交织成一张稀稀疏疏的网,渐渐在她眼中迷糊起来。

    陈素青叹了口气,对江漱月道:“如果真是刘霭文让你来问我的,你就去告诉她,我是不会放弃的,我们就争个不死不休。”

    江漱月闻言,持着酒盏的手抖了一下,但还是笑了笑道:“陈姑娘,如果有机会,我会替您谢谢她。”

    陈素青站了起来,道:“那我再一次谢谢您了。”

    江漱月见她要走,笑了笑,又道:“外头风寒,真的不饮一杯酒再走?”

    陈素青拢了拢头发,也朝她笑了笑道:“不了,路还长,不能吃醉了。”

    江漱月点了点头,便让仆从进来,将他们的大氅拿了进来。那大氅已经在炉火上烘过,上面本来的雪水已经被烘干了,穿在身上,暖融融的,还带着浓烈的熏香味道。

    梅逸尘拿起了一早带着的灯,给她二人照着路,江漱月站在他的一侧,笑道:“今天梅公子喝起酒来,真是豪爽,让我另眼相看了。”

    梅逸尘闻言,微微红了红脸,笑着道:“是姑娘的酒好。”

    江漱月只是笑了笑,也未置可否,她低头看了看梅逸尘手中的灯笼,又道:“梅公子,这可不是我之前送您的那盏灯了,也不知是哪位佳人所赠?”

    梅逸尘低头看了看灯笼,那只是一盏极为普通的纸灯笼。但是说起来,也确实是阿福送他的,不过想来,那应该也是阿福从赵元那里随手拿的,怎么也看不出佳人所赠。

    梅逸尘想到这里,心里跳了下,这个江漱月此时突然这样说,莫不是知道什么?他真有点疑心江漱月是不是暗中派人盯着自己。但想了想,又觉得好笑,自己何德何能,劳她挂心。

    他低头笑了笑,没有答江漱月的话,江漱月也没有多问,二人便走到了门外,她看了看外头,笑着道:“雪已经停了。”

    陈素青站在前头,听到了她的感慨,便笑道:“毕竟要到春天了,也冷不了多久了。”

    江漱月拢了拢自己的大氅,笑道:“陈姑娘有所不知道,洛阳地北,恐怕还要再冷几天。”

    陈素青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夜幕沉沉的向他们压来。只有酒楼巨大的欢门映出了一点点红光。

    她听出了江漱月的弦外之音,只是笑了笑道:“不管怎么样,总有一天,也回春回大地的。”
正文 第三九九章 玉露液把酒论情(一)
    江漱月听了她的话,神色微微动了动,她的神色也说不清是同情还是轻视,但总之是不相信的,但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对陈素青道:“陈姑娘,希望下一次我们见面时,你能真正放开心怀,同我喝一杯。”

    陈素青点了点头,便回首登上了江漱月的牛车。她坐在车上挑开车帘,往下面看了看,只见江漱月还站在酒楼门口,周围拥着璀璨的灯火,将她的身影照的有些不真实。

    陈素青放下轿帘,叹了口气对梅逸尘道:“你说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梅逸尘正盯着手中的灯笼发呆,陈素青问了这句话之后好久,他才回过神来,问道:“你说什么?”

    陈素青有些疑惑的看着他问道:“你在看什么?她刚刚同你说了什么。”陈素青刚刚走在他们前面,只听见二人低低细语了几句,却没听见说了什么。

    梅逸尘摇了摇头,道:“也没说什么,她只是问我,这盏灯是哪位佳人送的。”说到这里他有些疑惑的看着陈素青道:“你说,她怎么知道,是阿福送的呢?”

    陈素青看着他,心中笑他傻气,便玩笑道:“你那灯笼上有香气啊。”

    梅逸尘闻言,却信以为真了,连忙凑过去闻了闻,道:“真的吗?”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你喝了杯酒,怎么变痴了,哪里就有香味了。想来她也是随便说的,不过与你敷衍一句。”

    梅逸尘闻言,皱了皱眉道:“是吗?”

    陈素青摇了摇头,在心中腹诽他遇到此事,竟然如此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阿福关心则乱。

    她顿了顿,才严肃道:“你说这个江漱月,到底是什么意思?”

    梅逸尘的眼睛依旧望着那个灯笼,道:“没什么意思吧,我感觉她只是想劝你离开洛阳呢。”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照你看来,她还真的是关心我了。”

    梅逸尘点了点头,侧目看向她道:“也保不齐呢。”

    陈素青托沉思了一下,她想起之前江漱月请她的情景,那时候她就觉得江漱月别有所指。那时候也被江漱月的三言两语吓得不轻。现在想来,今天江漱月也有几句话,似乎别有深意,只是不知道她出于什么目的。

    只因为陈素青现在身怀风渊剑的秘密,所以总是不免多个心眼,但她自己却尚不知道,风渊剑已经不在自家秘阁之中,仍旧为了风渊剑担惊受怕,心里也格外提防。

    梅逸尘本来就不知道风渊剑的事情,喝了一杯酒,又问着神上若有若无的香味,也有些迷糊起来。他盯着那盏灯,又想起了江漱月今天与他说话时,似笑非笑,似嗔非嗔的表情。

    即便他知道江漱月说的话,做的事,很大可能不是真诚的,也许真的像陈素青说到那样,只是为了敷衍她,但是江漱月飞舞的发带,摇动的步摇,和娴雅的笑容,还是印在他的脑中,挥之不去。

    他在心中叹道,就算是虚情假意,至少她也对自己下了功夫,这就让梅逸尘心中有些激动。而且她今天说,自己的灯笼被梅逸尘丢了时,那一瞬间的委屈与暧昧,让梅逸尘很难不多想。

    陈素青瞥了他一眼,见他呆呆的,笑着道:“这鸿门宴真不是好吃的,魂都没了。”

    梅逸尘叹了口气,对陈素青道:“江姑娘也太神秘了些。”

    陈素青点了点头,轻轻咬了咬唇,又看向外头,没有再说话。

    陈素青他们回到客栈,渡云和阿福他们已经睡了,只有阿贞的门还开着。陈素青的房间正对着她的房间,见她房门开着,便走了进去。

    进去一看,阿贞已经上床了,但是房中的灯还亮着,陈素青走到桌前,就要灭灯,却听阿贞在后头唤她:“陈姑娘,您回来了。”

    陈素青回头笑道:“这么晚还没休息呢。”

    阿贞见她回来了,连忙就要站起来,陈素青见了,上前去扶了她一下,道:“你身体好了?就这么折腾。“

    阿贞笑道:”我傍晚时听说你出去了,到这会儿还没见你回来,心里有点担心。“

    陈素青替她掖好被子,笑道:”没事的,有人请我吃饭。“

    阿贞疑惑问道:”什么人?“

    陈素青心中不愿告诉她,也不愿拒绝她,便只能笑而不语。

    阿贞叹了口气,轻轻伸手摸了摸陈素青的额头,道:“陈姑娘,您最近都是愁眉不展,是不是这里的事情很不顺利。”

    她从未对陈素青做过这样亲密的举动,给她这样一摸,陈素青只感觉眉头酥酥的,心头也热热的。她轻轻握着阿贞的手,道:“是很不顺利,不过你不需要担心,到时候你就阿福一起,渡云和我表哥都会照顾你们的。”

    阿贞道:“我也会保护阿福姑娘的。”

    陈素青侧目看着她有些神气的神情,笑道:“好呀,你的武功不错,可以保护阿福,不过要自己养好伤才行。”

    阿贞叹了口气道:“可是我的武功还是不是很高,想要帮你,也不行。”

    陈素青闻言,神色顿时暗了下来,道:“我也不想别人帮我,我也受不起。”她说完之后,便站起了起来,对阿贞道:“早点休息吧。”

    阿贞还要再说什么,陈素青却没有回头,而是拿来桌上的灯,出了房门去了。

    第二日一早,陈素青起来,往外看去,雪虽然已经停了,但是地上还是白茫茫的一片,她换了一件精干的衣服,便想要出去打听打听消息。

    而在城东的一件奢华客栈之中,有一个人已在房间外面跪了整整一夜,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和王玄鉴一起来的孙姓男子,他正跪在那个被王玄鉴称作明公的男子,也就是刘霭文舅舅的门外,也没有敲门,也没有叫人通传,只是默默跪在那里。

    房中的男子也不是不知道,但是却一直没有出声,依旧正常用膳休息,进进出出的随从仿佛都没有看到这个孙姓男子一眼,如此过了一夜。
正文 第四零零章 玉露液把酒论情(二)
    房中的男子起来之后,下人将人在外面一夜的事情回禀了,但他淡然洗漱用了膳,然后才对下人道:“叫他进来吧。“

    孙姓男子进来之后,依旧跪在地下,不敢言语。

    房中的男子拿起茶盏,淡淡道:”你跪在外头一夜,是什么意思?“

    孙姓男子跪在地上垂着头,没有言语。

    男子轻轻抿了口茶,道:“你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你若是要说就赶紧说,不想说就继续去跪着。“

    孙姓男子小声道:”属下不敢。“

    男子放下茶盏,冷笑一声道:”属下?你可不是我的属下。“

    孙姓男子急忙道:“属下惶恐。”

    男子抬起头来,扫了他一眼,道:“你不在我这里做事,没有必要惶恐,你既然跪了一夜,我也不能无视,有什么事情,直接说就好。”

    孙姓男子道:“昨天收到的风,陈素青已经到洛阳了。”

    男子闻言,眉头微微皱了皱,道:“你什么意思?”

    孙姓男子闻言愣了一下,又在心中掂量了一下,才道:“属下来请示下。”

    男子冷笑一声道:“请我的示下?若我说不管了,你又怎么样?”

    孙姓男子低头道:“若属下无法完成主人的任务,只能以死谢罪了。”

    男子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道:“这就是跪了一晚上,想出的法子?”他的语气陡然凌厉,把下跪的孙姓男子也震了一下。

    他见下跪之人脸色变的苍白,又悠然道:“你武功高绝,不像是会轻易赴死之人。”

    孙姓男子微微垂头,不敢去看男子,只是道:“属下不能完成任务,只能一死。”

    男子道:“你是在怪我给你造成困难。”

    孙姓男子道:“属下不敢妄加揣测。”

    男子笑了笑道:“你起来吧。”

    孙姓男子惴惴不安的站了起来,躬身站在一旁。男子侧目扫了他一眼,道:“你很忠心。”

    孙姓男子突然被他赞了一句,心里却更加不安,连忙低了低头,身子也弓的更低了。

    男子叹了口气道:“实话与你说,按照我的计划,陈素青是要死的。”他说到这里,又看了看孙姓男子,道:“但是他既然开口了,我们也不好违背,便按他说的来吧,你尽心办事就好了。”

    孙姓男子似乎是松了口气,然后低头道:“属下遵命。”

    男子又声音又稍微提了提,道:“不过别的事情你就别管了。”

    孙姓男子又连忙应了。

    他出了房门,正好路过王玄鉴的房门,他进了房去,道:“王先生。”

    王玄鉴不是不知道他在外跪了一夜,但现在也只是只字不提,只是朝他笑了笑。

    孙姓男子见王玄鉴喊都不喊他一声,心中不由有些生气,道:“看来我的事情,是您说出去的了。”

    王玄鉴轻轻挥了挥袖子,道:“明公至此,我不说,您也该去报备一生吧。”

    孙姓男子轻轻笑了笑道:“王先生不是他请来为我家主人谋事的吗?怎么对他倒如此忠心呢?”

    王玄鉴冷冷扫了他一眼,道:“都是为一个人做事,难道他做的事不是为了你的主人?”

    孙姓男子冷笑一声道:“这我可不知道。”

    王玄鉴捏了捏自己的手指道:“不知道的话,不如少说一点。”他说完又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道:“你再胡言,我若告诉明公,你可仔细了。”

    孙姓男子笑了笑道:“您不会的。”

    王玄鉴神态淡然道:“您也不必在我身上大费周章,我说不出你想要的话。”

    孙姓男子道:“您知道我想要什么?”

    王玄鉴轻哼了一声,没有理他。

    孙姓男子点了点头,道:“难怪我家主人如此看好您。”

    这本是一句夸赞的话,但是王玄鉴听了,却依旧面目表情,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孙姓男子道:“既然我来办这件事,还是想请王先生指教指教,究竟怎么才能救得了陈素青。”

    王玄鉴轻轻笑了笑道:“以您的武功之高,又是这样身份,想要救人,还不容易?只是不知道是要把人救去哪里?”

    孙姓男子笑了笑道:“想要救回去,是不成的,主人也没有这样的表示,应该还是让她回自己家去吧。”

    王玄鉴道:“那你在关键时候搭一把手就是了。”

    孙姓男子又道:“还是想请教一下王先生,这一次究竟准备怎么办?先通一通气,我做起事来,才不至于冲撞了。”

    王玄鉴笑了笑道:“我们这一次来,也不是要做什么,只是看着陈素青他做什么,不想她在洛阳闹出大乱子。”

    孙姓男子道:“可以理解,毕竟表公子他们在这里,若是这样,先生为何不趁他们未到洛阳时,就先解决了。”

    王玄鉴侧目看了他一眼,微微凝眉,眼中带着点审视,他的话中似乎在有意无意的试探着些什么。但是王玄鉴却不能同他说渡云的事情,于是收回目光,微微笑道:“这不是因为您领了保护陈素青的差事吗?我若解决了她,您这个任务可就没法完成了。”

    孙姓男子心中虽然隐约感觉时间线有点对不上,但是王玄鉴明显不想告诉他,他也不能再问,恐怕惹恼了他,毕竟王玄鉴还是请来的谋士,若让隔壁的人知道,自己恐怕就更麻烦了。

    于是他笑了笑道:“不如把与陈素青随行的人都杀了,叫陈素青知难而退,如何呢?”

    王玄鉴心中一震,不知道他这话是有意还是无意说出的,但是脸上却没有表示,只是淡淡道:“您不是只负责保护人吗?又管起杀人的事了?”

    孙姓男子听他语气不佳,便讪讪的陪笑道:“我也是给您出个主意。”

    王玄鉴听了他这话,先是长长的“哦”了一声,然后才笑道:“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要给我出主意的。”

    孙姓男子听了他这话,似乎有些戏谑的意味,脸上有点挂不住了,有些慌张道:“这....我也绝无别的意思....”
正文 第四零一章 酒楼寻乐遇不平(一)
    王玄鉴看他有些发慌,便也没有步步紧逼,搞的他太难堪,只是笑道:“前几日您同我说过,咱们还是不要参与进主人们之间的事,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也就是了,我听了之后,也深以为然。”

    他这话虽然说的客气,但是意思却是让孙姓男子不要多言,自顾自己。孙姓男子也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于是笑道:“您这话我倒是明白了。”

    王玄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那就好,话尽于此,是你我的缘分了。”

    孙姓男子见他这样说,便退了出来,站到走廊,又往里面看了一眼,狠狠的骂了句什么。

    王玄鉴看了一眼门口,脸上倒还是很淡定,只是轻轻的敲了敲桌子,仿佛若有所思。

    陈素青站在后院的走廊下,看着人进进出出的,手中紧紧握着剑,眼中是一片迷茫之色。渡云走了过来道:“陈姑娘.....你.......“

    陈素青回过头来,见他头带斗笠,身背经箧,便笑道:”禅师这是要去白马寺吗?“

    渡云微微叹了口气,道:“我要去把佛宝送去。”

    陈素青点了点头,又笑道:“如此禅师一路风霜,也可算是功德圆满了。”

    渡云微微蹙眉道:“我此一去,少则半天,多则一天,必然回来了。”

    陈素青大概也知道他的意思,却依旧道:“禅师不必着急,此去宝寺,不如问道而还。”

    渡云摇了摇头道:“你等我回来,再去刘家。”

    陈素青笑了笑道:“好。”

    渡云看她的神情,不像是真心应的,便道:“阿福不方便去白马寺,我把她托付给您了,好歹替我照顾她,待我回来。”

    他这样说,陈素青到没法推拒或者瞎答应了,只能道:“表哥会照顾她的。”

    渡云闻言,眉头就锁的更深了,他道:“我定要陈姑娘答应我。“渡云要她答应的意思,也不过是想她因为答应了此事,拖她等到自己回来。

    陈素青低头笑了笑,道:”禅师,我可不是出家人,答应的事情,也可以反悔的。“

    渡云看了她一眼,道:“陈姑娘......”

    陈素青看他眼中一片至诚,心头也是一热,道:“好,我答应禅师便是,您回来前,我不去刘家便是。”

    渡云这才点了点头,整了整衣冠,便往外去了。

    陈素青带他走后,左右觉得无事,便想要去街上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于是便牵了马,往街上去了。

    此时正月已经快完,洛阳城中也有些了人气,车马人流,贩夫走卒,往来不息,也很有繁华景象了。她将马栓到了街口,自己信步进去,四处观瞧。

    她走到一间酒楼,这里虽然没有金风楼那样气派,但也有些景象,于是便走了进去。一踏入酒楼,便有两三个曼妙女子迎了上来,将她簇进了隔间,又为她倒了茶。

    陈素青知道这些女子,都是依附酒楼讨生活的,便随意给了些文钱,又叫了些酒和菜肴,那几个女侍得了钱,便千恩万谢的去了,又倒酒又夹菜的。

    陈素青心里想着今日不知明日事,又加上心中郁闷,便索性由着她们对说些好话,自己则也好散散心肠。

    这酒楼中的女子有时也兼做卖春之士,此时见陈素青一个女子来了,也不用很费心事,出手又阔绰,自然愿意陪着。再加上看陈素青眉眼中含愁,知道她有心事,便尽量拣一些有趣轻松的话说给她听。

    正说话时,一个小丫头捧着个大大的食盒就进来了,怯生生的道:“贵客,要些果子吗?”

    这时酒肆中,常有些外面的人,在里面零散兜售些瓜果点心,不过一碟十多文钱,赚的也不多。

    陈素青见她长得伶俐,打扮也干净,便从怀中掏出大半吊钱来,丢给了那个小丫头,对旁边的那些女侍笑道:“你们且去选吧。”

    那几个女侍自然欢喜,这一个捧着干脯,笑语道:”这个给姑娘下酒。“那一个选了糖羹,柔声道:”这个给姑娘解腻。“她们见陈素青高兴,自然要尽着把大半吊钱花完了,陈素青自然也不在意,只是倒了杯酒,笑盈盈的看着她们。

    她们正选着,那个卖果子的丫头,便突然给人拉走了,陈素青只当是别家要买,也不在意,便唤了一个女侍,将钱给她送过去。

    过了会儿,那女侍却拿着钱,脸色很不好看的回来了,陈素青斜倚在榻上,看着她笑道:”怎么了?吵架了?“

    那女侍摇了摇头,道:”那丫头现在有点麻烦,暂时没空收这个钱。“

    她话音一落,众人脸色都是一暗,陈素青见了,知道有异,便问道:”怎么了?“

    其中一个女侍道:”姑娘有所不知,那个丫头与我们不同,不是混迹于勾栏之中的,不过是做些小买卖。“

    陈素青道微微饮了口酒,斜眼道:“那又如何?”

    旁边另一个女侍略显轻佻道:”可是到了这种地方做事,难保清白,谁还能保个冰清玉洁吗?迟早的事情。“

    陈素青还未答话,去送钱的那个女侍便道:”这丫头也被人看中,之前就闹过,她是抵死不从,我们酒楼的老板也从中调停了几次,这次那些人又找来了,怕是躲不过去了。“

    陈素青闻言,眉目间生出了些怒气,道:”难道她不能反抗吗?“

    那个女侍叹道:”逼迫她的人,乃是一个混混儿,诨号铁虎的。他生的高大,又颇有些武艺,说是原来在少林学过艺,后来因为行为不检点,被逐了出来,但是一般人是打不过的。“

    陈素青放下酒盏,道:“难道不能报官?”

    女侍笑道:“姑娘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到了官府,先低人一等,哪里容易的,官府也不会听我妈说。即便听了我们的话,没有事情坐实,不过关那人几天,待他出来,岂不更糟。”

    陈素青提起剑来,站起来道:“看来这江湖事,还得江湖了了。”
正文 第四零二章 酒楼寻乐遇不平(二)
    她这一提剑,几个女侍都吓了一跳,站了起来,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女侍撞着胆子上前道:“姑娘,你别去了,那个人很厉害的。”

    陈素青心中倒是不信,她想着,敢在这里闹事,强抢民女的,又能厉害到哪里去?便执意要提剑出门。

    这几个女侍因为拿了她的钱,又爱她随和,倒是真心为她好,急忙劝她。

    陈素青心中只当她们没有见识,哪里会理睬,只顾自己拿着剑往外去了。

    她到了外头,在一个角落隐隐传来了些喧闹之声,陈素青过去一看,果然有几个人远远的围着,她拨开人群,往中间看去,只见刚刚那个丫头被一个彪形大汉堵住了,她的食盒被丢在了地下,果子和羹汤洒了一地。

    陈素青知道他就是铁虎,心中怒不可遏,就要出手。就在这时,传来一个人声,道:“不要啊,壮士.......不要”

    众人侧目看去,只见一个老头颤颤巍巍进了人群,陈素青看那老头,大约已有六七十岁上下,弯着腰弓着背,头发胡须都已经花白。

    铁虎看向那老头,道:“你是什么人?”

    那老头咳了两声,颤声道:“你把我孙女儿放开。”

    铁虎闻声大笑道:“爷爷,我可是孙女婿。”

    那老头满面通红,怒骂道:“呸,我......我......”

    铁虎也不在乎,只是笑道:“爷爷,您这么大年纪,就别出来乱跑了,怪让人担心的。”

    老头儿举起手中的竹棍,道:“我跟你拼了。”

    铁虎听了,一边拍着胸脯,一边大笑道:“好,好,我就站在这里,看你怎么同我拼。”

    老头气的直喘气,一边还道:“你别跑,我要你的命。”

    陈素青看了看那老头,不要说救人了,连站都站不稳,那铁虎山一般的汉子,只怕站在那里,老头都打不动,心中也替他着急,生怕他救不了人,自己也搭进去了。

    那老头却好似一点不畏惧,梗着脖子道:“你不动......我就杀了你.......”说着就以棍为剑,向铁虎冲去。

    那铁虎瞬间变脸,提起了手边的一根月牙铲,就向老头抡过去。因为二人实力实在悬殊,众人似乎都已经看到了结果,围观众人都惊呼一声,陈素青也手握剑柄,要拔剑出鞘。

    但是有人比他更快,在她宝剑还没有出鞘时,铁虎已经应声倒地了,那老头的竹棍已经插进了他的胸膛,直愣愣的杵在他的身上。

    老头靠在墙上,大口的喘着气,似乎力不能支的样子。众人看到这里,都呆住了,陈素青心中隐约感觉有些不对,也向老头看去,心中若有所悟,总感觉他似曾相识一般。

    那卖果子的丫头,愣了片刻,才大叫一声,捡起了地上的篮子,跑了出去。众人见她跑了出去,也反映过了,四下散开了。

    那老头这才悠悠站了起来,背着手慢慢的往外去了。

    陈素青心头一动,也跟了出去,可是一出酒楼,却不见了那老头的人影,她站在门口四下望了下,却始终找不到那个人了。

    正当他踟蹰着看时,却被人拍了肩膀一下,她猛然回头,就看见老头的人影往人群中走去。

    陈素青见了,慌忙加快了脚步,一直跟着他进了一处窄巷。

    到了窄巷,那老头回过头来,咳了两声,道:“姑娘,你找我吗?”

    陈素青冷冷的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然后抽出剑来,向他刺去,那老头却巍然不动,既不反抗,也不躲避。

    陈素青在离他一寸的地方,止住了剑,冷冷道:“你是霜离。”

    那老头笑了两声,直起腰来,又撕去了自己脸上的伪装,果然就是霜离。

    陈素青道:“果然是你,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霜离道:“我就是以杀人为生的,自然是做事了。”

    陈素青笑道:“我不觉得那个小丫头能请得起霜离。”

    霜离整理了下仪容,道:“钱对于我来说,不是最重要的。”

    陈素青目光沉了沉,道:“你怎么认识那个丫头的。”

    霜离道:“我也是喝酒时遇到的。”

    陈素青疑惑道:“你不会说,你是路见不平而出手的吧?”

    霜离笑道:“我是有条件的。”

    陈素青微微蹙眉道:“什么条件?不会又是要谁的命吧。”

    霜离露出了一点隐秘的笑容道:“他们家最珍视的就是贞洁,加上那丫头的母亲实在长得漂亮。”

    陈素青算是明白了他隐秘笑容背后的含义,心中只感觉一阵恶心,便道:“你......”

    霜离侧过脸来看她,扫了她一眼,笑道:“你不会当我是好人吧?”

    陈素青被他扫了一眼,只感觉全身都不舒服,于是冷冷道:“我早知道你不是好人了。”

    霜离的心情似乎倒是很不错,笑着问道:“陈姑娘,觉得我今天扮的怎么样?”

    陈素青见他阴晴不定,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每次杀人,还非要扮成不同样子,实在不知道究竟有没有什么特殊目的还是只是为了自己开心。

    她心中对霜离有气,便淡淡道:“不怎么样,看你腿脚伶俐的样子就不像是个老人家。”

    霜离笑了两声,道:“可我刚刚看你,也替我紧张的,剑都快拔出来了。”

    陈素青气的瞪了她一眼,此时她见霜离说话,又是嘻嘻哈哈,和前几次见他,都很不同,心中也很疑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他真实的性格。

    她扫了霜离一眼,问道:“你为什么老是扮成各种样子。”

    霜离笑道:“我这不是扮成什么样子,而是要选择一种最合适的方式让他们死去。死,是一件庄严的事情。”

    陈素青见他突然严肃起来,虽然对他的话,也是心有所感,但依然不信他的话,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霜离回头见陈素青不接他的话,便又像是绷不住的笑了笑道:“陈姑娘,你刚刚急急忙忙的出来,是不是找我有事?”

    陈素青依旧冷冷的道:“找你还能有别的事?我要杀人!”
正文 第四零三章 陋巷论道谈生死(一)
    霜离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脸上也没有笑容了,道:“陈姑娘,你想通了?”

    陈素青冷冷道:“你真要这样?”

    霜离露出了些莫测的笑容道:“怎么?你当我说的玩的。”

    陈素青心中已经有些焦躁,她道:“我就不信天下有人会做无用之功,明明没有利益,难道还要做?”

    霜离挑了挑眉头道:“那你从今天起,改改看法。”

    陈素青道:“你换个条件吧。”她说这话时,语气有些强硬,一动不动的看着霜离。

    霜离本来斜靠在墙上,听了这话,微微抬眼,看了她一眼,道:“哦?”

    他只吐了一个字,声音也不大,但是陈素青却感觉一阵凉气朝自己扑来,压的她心口一滞。

    霜离和她笑谈了几句,加上说话间大有玩笑之意,让陈素青几乎就忘了,他是什么样人了。他这一会儿,杀气不过微微漏出了一点,就让陈素青不免心慌。

    霜离看到陈素青脸上表情的微微变化,也淡淡笑了笑道:“你想换个条件?莫非你还有第二件宝贝的东西。”

    陈素青却没有想到他话中还能有转机,但听到后面半句,她心里又踟蹰起来,她宝贵的,珍视的东西确实不少,但是她是一样都不想给的。

    陈素青看着他道:“你想要什么?”

    霜离微微眯了眼,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道:“我突然发现,有一样东西,对你来说,比你妹妹的命还要宝贵。”

    陈素青疑惑的看着她,道:“什么?”

    霜离笑了笑道:“你的高傲。”

    陈素青当然是自视甚高,但是这样一件东西,是无形的,她不知道霜离要怎么拿走。

    霜离笑道:“只要你给我做婢女三年,我就帮你杀人。怎么样?”

    陈素青听他语气调笑,简直怒不可遏,于是手上一动,剑便弹了出来。

    霜离看到她手中的剑动了,只是轻笑了一下,依旧靠在墙上,动都没动,他淡淡道:“你知道刚刚你拿剑刺我,我为什么都没躲吗?”

    陈素青冷冷道:“想必是你对你的功夫足够自信。“她本不应理他,但不知道怎么就回了这么一句。

    霜离摆了摆手道:”我同你说过的,你的剑法很不行,过了两个月,不仅一点长进没有,里面的杂念反而更加多了。“

    陈素青拿剑的手微微抖了抖,道:”我这次来,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霜离轻笑了一下,道:”没有我的话,你死了,也办不成这事情。“

    陈素青道:”你知道我来干什么的?“

    霜离侧目望了望,又笑道:”在江湖上,想要打听一些事情,也并不难。“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你说的对,我真是一筹莫展。“

    霜离笑了笑道:”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没了尊严?“

    陈素青笑了笑道:”这样看来,死好像还真不是最难的事情了。“

    霜离脸色变得有些严肃,道:”死的确不难,但是死也不简单。人命之贵,绝不是你一句话,一点钱可以比拟的。“

    陈素青的剑已经收回了剑鞘,又道:”这样的话,从一个杀手口中说出,真叫我有点不懂了。“

    霜离长叹了口气道:”等你明白人命之贵,你的剑也就差不多了。“

    陈素青沉默了好久,才道:”我杀过人。“

    霜离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笑道:”哦?“

    陈素青见他的语气,像是有些不屑,便怒道:”那人欲对我妹妹不轨,我杀了他。“

    霜离收起笑颜,有些严肃的看着她道:”杀人的感觉不太好受吧。“

    陈素青道苦笑了一下,道:”的确不好受。“

    霜离叹了口气道:”世人看我们江湖中人,都觉得是快意恩仇,杀人又算什么呢?”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陈素青,笑道:“不过人命终究是人命,不管是为了报仇,为了救人,为了愤怒,为了高兴,谁都不能主宰人命,杀人终究是不好受的。”

    陈素青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说这话,可真是一点都不像杀手了,倒比和尚还要禅机。”

    霜离斜眼看了她一眼,又狡黠的笑了笑道:“你杀自己恨的人都不好受,何况我是杀个不认识的人,所以我开的价也并不高吧。”

    陈素青见他又胡说起来,便冷冷看了一眼,道:”若我赖账呢?大不了就是一死。“

    霜离笑道:”一开始我提出的条件,也是可以的。“

    陈素青想起一开始的条件,知道是陈素冰,想到这里,心中不由觉得一寒。

    她站在那里,往四周看了看,只感觉自己的世界就像这个窄巷一样,逼仄,困窘,没有出路,她不知道怎么办,她回首过来,深深的看了霜离一眼。

    霜离看到了她的眼神,只感觉雾蒙蒙的,像拢了一层雾气,里面是深不见底的哀愁,还有迷离缠绕的纠结。

    这双眼睛虽然包含痛苦,但又无比美丽,霜离看着他的眼睛,只感觉有一种若即若离的情绪在抓着自己,他回过神来,赶忙朝陈素青笑了笑。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这世上果然除了自己,都是不牢靠的,我只想救出沈郎,也并不想杀人。“

    霜离的嘴角动了动,他顿了顿才笑道:”救人我不会,我只会杀人,你想杀人可以找我,我的条件可不能再低了。“

    陈素青低了低头道:”沈郎不能同意的。“

    霜离眼睛顿了下道:”你这话的意思,是你自己同意了?“

    陈素青回首望了他一眼,苦笑道:”我想救回沈郎,也想讨回正义,我.......“他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最后只低声道了句:”我怎么样都可以的。“

    她说完了这句话,便提了提手中的剑,往巷子外面走去了。

    霜离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思考什么,但没过多久又变得越来越冷。然后又随手拿起了一根竹竿,拄在手上,一拐一拐的走出了巷子,消失在人群之中。
正文 第四零四章 陋巷论道谈生死(二)
    陈素青回到客栈时,才刚过中午,梅逸尘和阿福都在阿贞的房中说话,她也进了房,梅逸尘见他进来了,才笑道:”你去哪儿了,我刚刚想去找你,就不见了,还替你着急呢。“

    陈素青看着众人,果然面上都隐隐有些焦急之色,于是便笑道:“我出去喝了点酒。”

    梅逸尘嗔怪道:“这大白天的一人去喝酒?”

    阿福看了他一眼,又笑着对陈素青道:“陈姑娘只怕是去借酒消愁了?”

    陈素青心中想着霜离的事情,只觉得有些烦闷,也没在意他们说什么,只是心不在焉的应了下。

    梅逸尘看着他,奇怪的道:”你怎么了?”

    那些事情,陈素青总不会同他们说的,于是只是摇了摇头,道:”没事.....“

    梅逸尘给她倒了杯水,又坐到她对面,笑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我们总会同你同进同退的。待会儿禅师回来,我们明天就去杀去刘家。“

    陈素青心中并不是很乐观,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朝他微微的叹了口气。

    她想了想,便站了起来,就出了门,往自己房中走去。

    她连招呼也没打,就出了门,众人也知道有些不妥,而且梅逸尘毕竟聪慧,见她出去,知道她有些未尽之言,于是便跟了上去。

    梅逸尘进了她房中,道:”你怎么了?“

    陈素青回首笑了下:”怎么了?我烦心什么你不是知道吗?“

    梅逸尘摇了摇头道:”你出门之前不是这样的,你心里有事。“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我今天出门,遇到一个人,要与我做生意。“

    梅逸尘闻言,舒了口气:”就为了生意,烦成这样?“

    陈素青道:”他的货物很好。“

    梅逸尘笑道:”难得你有看中的东西,若是真好,不如买了下来。“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可是要价也很高。“

    梅逸尘眼神动了动,笑着道:”年前母亲来信,还让我问你,钱可还趁手,若是不趁手,让我拿些给你。“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可惜他不要钱,他要的东西我给不起。“

    梅逸尘奇怪道:“还有不要钱的?”

    陈素青看着窗外,沉默不语。

    梅逸尘坐下道:”世上的事情,涉及到钱,倒还简单,总有个衡量。其他东西,到真要考量考量。“

    陈素青听了他的话,心中一动,想起前前后后霜离同她说的那些话,倒有些明白了意思,无非就是值不值得,为了报仇和救出沈郎,究竟值不值得。

    想到这里,陈素青倒有些犹豫了,但有些事情她本来觉得不是值不值得,而是应不应当。但真当霜离提出条件时,她又犹豫了,她不知道自己的纠结从何而来。

    她正想着,突然听见隔壁房中传来一阵惊呼,她听到声音,知道是阿福的。便连忙和梅逸尘对视一眼,提起剑往隔壁冲去。

    陈素青一推开隔壁房门,就看见一个瘦高的男子站在堂中,阿福被逼到了一角,阿贞挡在二人中间,右手提剑,左手扶着胸口。

    这个男子正是这几天一直都与王玄鉴他们在一起的孙姓男子,孙放。

    陈素青立刻抽出剑来,跃到男子跟前,喝道:“什么人?”

    孙放双手抱着一把刀,微微笑着看了看陈素青,道:“你是陈素青?”

    陈素青往后揽了揽阿贞,道:“我是陈素青,你要杀我,不需连带旁人。”

    孙放摆了摆手,道:“我可不是来杀你的。”他又看了看阿贞,笑道:“你受伤了?”

    阿贞摸了摸自己的臂膀,瞪了他一眼,喝道:“你要做什么?”

    孙放斜眼看了一眼阿福,道:“我想杀个人。”

    阿贞手中的剑抖了抖,道:“你休息。”

    孙放冷冷笑了笑道:“你打不过我的。”

    阿贞道:“那你可以试试。”

    梅逸尘站在阿福前头,也看出了他的杀气是冲阿福来的,便喝道:“她只是同我们随行,本与此事没有干系。你要想杀她,须先问过我们。”

    孙放也不搭理他,只是懒懒道:“那个和尚呢?”

    众人听他还知道渡云,心中更是吃惊,又恐他去找渡云麻烦,便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阿贞微微向前了一点,身子探出了陈素青一点,冷笑道:“没有和尚,你也打不过我们几个。”

    孙放微微眯着眼看着她,笑了笑,又扫了众人一眼,道:“我同你们玩笑的,我确实不是来杀人的。”

    说着他又上下打量了一下陈素青道:“陈姑娘,咱们也许还会再见的。”说完便要离开。

    陈素青用剑挡住了他的去路,喝道:“你究竟什么意思?”

    孙放的刀没有出鞘,只是轻轻挡开了她的剑,笑道:“我只是来弄清楚一些事情,现在算是明白了。”她说完这话,又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阿福。

    阿贞闻言,道:“明白了什么?”

    孙放笑着看了她一眼,道:“没什么,你最好当做今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阿贞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陈素青道:“你是什么人?”

    孙放挑了挑眉道:“对你而言,绝对是好人。”

    陈素青突然提剑往他那边刺了一下,喝道:“我看不像。”

    孙放刀一档,身子往后一掠,笑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陈素青跟着他出了房门,眼见他轻轻一掠,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陈素青知道他的功夫厉害,自觉追不上,便又回到房中。

    房中这时,阿福扶着阿贞重新坐回了床上,梅逸尘扶起了倒地的椅子,陈素青道:“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阿贞咬着牙侧目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道:“没事。”

    阿福眼见有点血迹渗了出来,便道:“我替你再包扎下吧。”

    陈素青又问道:“怎么回事?”

    阿福叹道:“我们正坐在这里说话,那人便冲了进来,什么话也不说,就拿着刀对着我们,后来还是多亏阿贞替我挡了挡。”

    陈素青微微蹙眉道:“他说什么了吗?”
正文 第四零五章 忍气拜访谋活路(一)
    阿福二人听她这样问,都茫然的互相看了看,又摇了摇头,阿福道:“那人进来,也没说什么,我们倒是问了,他直接就拿出刀来了。”

    陈素青叹了口气,又看了看二人道:“你们认识他?”

    阿贞轻咳了两声,摇了摇头。阿福也摇了摇头道:“我不认识,但他唤了我的名字,可能认得我。”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他应该早就调查清楚了我们。”

    梅逸尘扫了一眼阿贞,又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陈素青看着他的眼神,知道他心里怀疑阿贞,但是刚刚阿贞奋不顾身挡在阿福面前,实在叫陈素青不忍心怀疑她。

    于是陈素青道:“我们一路走来,也遇到了很多人,相互之间的称呼也没有刻意遮掩,保不齐就有有心的。”

    她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梅逸尘,叹道:“何况这么多下人,虽然不至于有叛徒,但是其中也有可能有一时大意,被人套了话的。”

    梅逸尘听了她这样说,虽然也道她说的有道理,但是也不是完全赞同,依旧狐疑的看了一眼阿贞。

    陈素青见他还是心中存疑,便笑道:“这几天阿贞身体不好,也动不了,这一下又使了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了。”

    梅逸尘知道这个动不了,是说给自己听的,意知阿贞行动不便,无法传递消息。

    于是他便道:“我看那个人功夫不错,无孔不入,这几天还是小心点好。”

    陈素青咬了咬唇,叹了口气道:“也都怪我,连累她们了。”

    梅逸尘道:“我看他不是冲你来的,至少对你没有杀气。”

    陈素青听他此言,只当梅逸尘还怀疑阿贞,也没有接他的话,便道:“确实要小心一点。”

    她说完又看向窗外,有些担忧道:“他刚刚还提到了禅师,不知道去找他的麻烦。”

    听她这样说,阿福脸上也出现了一些忧色,闷闷的坐到了一边。阿贞见了,连忙劝道:“禅师武功很高,不会有事的。”

    阿福闻言,这才侧目看了一眼阿贞,眉头稍微松了松,又朝她点了点头。

    而此时在刘府之中,刘霭文正站在小院之中,透过窗子看沈玠在房中练刀。

    她心中沉吟了一下,对院中看守的家丁道:“若是沈公子以后要练功,让他出来,在院中练每日可以练一个时辰。”

    随从脸上出现了一些难色,道:“这里本来就是两扇门才保险些,若是放他出来,又让他练武,怕他跑了。”

    刘霭文看了他的神情,知道他在想什么,怕又是对自己行为心中嘲讽。她也懒的理会,只是淡淡道:“就按之前那样,小心点就是。”

    那家丁闻言,撇了撇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不情愿的应了。

    正在这时,就听见刘雩文在院子外面喊她,刘霭文见了,便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出了院子。

    刘雩文见她出门,便有些不满的问道:“你怎么又来这里了?”

    刘霭文听他谁这话,心中有些不太高兴,但也不同他多言,只是淡淡道:“你找我有事吗?”

    刘雩文见她又有些犯倔,心中的更是不满,便道:“陈素青到洛阳了。”

    刘霭文眼神微微颤了颤,又问道:“哦?那她怎么还没来?”

    刘雩文提了提音量道:“你还指望着她来?”

    刘霭文微微笑道:“她始终要来的。”

    刘雩文急忙道:“你究竟有什么主意?”

    刘霭文微微咬着唇,侧目看了看她的哥哥,道:“你觉得让沈玠给陈素青写一封休书怎么样?”

    她说到这里,还自顾自的道:“她死心了,自然也就要走了。”

    刘雩文又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她,顿了好久,才道:“他能同意吗?”

    刘霭文摇了摇头道:“想想办法,或许可以骗骗她。”

    刘雩文道:“上次已经骗过了,他还能信吗?再说了,就算你骗他写了,陈素青能信?”

    刘霭文点了点头,道:“那倒是,陈素青也是个死心眼,到时候说不定更疯了。”

    刘雩文心中腹诽,只道她自己死心眼,还要说人家正经妻子,但是当着自己妹妹,自然不会这样说。

    他只是问道:“那到底怎么样?我可是听说,那个和尚挺厉害的,那时候郭长卿都敌不过他。”

    刘霭文淡淡的扫了他一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雩文叹了口气,小心道:“不成的话,你放了沈玠吧,其实以你的才貌,什么样的人找不到?”

    刘霭文抬起眼来,瞪了他一眼,冷冷道:“哦?”

    刘雩文被她这一眼,看的有些发毛,但还是继续劝道:“其实他心不在你这,留着也没什么用。”

    刘霭文瞪了她一眼,心中有些恼火,语气也越发冰冷,道:“你的舅舅不是会帮我们吗?”

    刘雩文闻言,嘀咕了一句道:“那不是你舅舅?”

    但他说完这话,还是顿了顿,语气中有点希望:“他应该是会帮我们吧,我们可以去问问他。”

    刘霭文冷笑一声,道:“他估计想杀了我们的心都有。”

    刘雩文道:“你也不必这样说……”

    刘霭文捏了捏手中的鞭子,道:“我们去会会他。”

    刘雩文侧目看了看他道:“有希望吗?”

    刘霭文冷笑了一声,对着仆从高喝一声“备马”,便大步往外走去。

    刘雩文急忙取了自己的两刃刀,也跟了上去。

    二人一路跨马飞奔,到了城东的客栈。刘霭文在客栈门下勒马,回首对后面的刘雩文道:“就是这里吗?”

    刘雩文道:“根据线报所传就是这里了。”

    刘霭文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座客栈,冷笑道:“他竟然住在这里,倒是低调。”

    刘雩文听了她说话的语气,连忙抓住了他的缰绳道:“你进去之后,见了他,收收脾气,说几句好话,不要冷嘲热讽的。”

    刘霭文看了他一眼,一把夺回了缰绳,冷笑了一声道:“你不会以为,我们是去求他的吧。”
正文 第四零六章 忍气拜访谋活路(二)
    刘雩文闻言,愣了一下,急忙就要说什么,但刘霭文却一拂袖,下了马,径直进房去了。

    她还未走到楼上,就看见黄衣女子站在楼梯口,看到二人来了,先是吃了一惊,然后便笑意盈盈的柔声道:“刘公子,刘姑娘。”

    刘雩文不认得她,刘霭文却认得,那时候在潇碧山庄前杀陈敬峰时,也正是她来插了一手,那时候她明里暗里也曾帮过刘霭文。刘霭文那时候尚不是很明白原因,现在想想到有些知道了。

    刘霭文微微扫了扫她,淡淡道:“原来你是我舅舅的人,难怪那时对我还算留情。”

    黄衣女子笑道:“我现下在王先生手下做事。”

    刘霭文道:“那还不一样?”

    黄衣女子眉毛挑了挑道:“我只听王先生的。”

    刘霭文听出了她语气重的一丝傲然意味,轻哼了一声,又问道:“你叫什么?”

    黄衣女子笑道:“我叫元吉。”

    刘霭文冷冷道:“不像是个女子的名字,更不像是下人的名字。”

    这时候房门打开,王玄鉴从门中出来,站在门口,双眼微垂,居高临下的扫了扫二人,又淡淡道:

    “元吉出自周易坤卦,黄裳,元吉。”

    刘霭文听他这样说,心中当他与自己辩驳,大有轻视自己不通文理之意,便道:“元者为大,黄者占中,她能当得起吗?先生这名字也不太通吧。”

    王玄鉴淡淡笑了笑道:“黄属地,裳是下衣,坤是臣卦,这卦正是以下奉上,忠信之卦。”

    刘霭文听了他这话,脸上更挂不住了,于是便对元吉道:“那你该穿黄裙子,不该穿黄色袄子。”

    元吉闻言,看了看自己的黄色衣裳,笑道:“我又没读过书,只当这是衣裳的意思。”

    刘霭文听出元吉此言是在讽刺自己,于是怒不可遏,抽出鞭子,朝她飞去。

    元吉见了,轻轻避开了她鞭子的锋芒,又不慌不忙的抽出了自己红绸,左腕一抖,便向刘霭文飞去。

    刘霭文是见过她如何用红绸杀了陈忠的,此刻见红绸扑来,心中也有些犯怵。

    但元吉这时的红绸却不似那时候刚猛,而像是一阵红浪,缠缠绵绵的向自己裹了过来,既温柔,又有些让人窒息。

    刘雩文见了,怒喝一声:“放肆!”便举刀向元吉劈去。

    元吉见了,又放出了自己右手的红绸,去势就刚猛的多,打在了刘雩文的刀上,发出了“咚”的一声脆响,打的刘雩文的刀也抖了三抖。

    就在这时,房门开了,中年男子从里面出来,轻轻的扫了众人一眼。

    元吉见了,连忙收回红绸,躬身站到了王玄鉴身后。

    中年男子有些不满的瞪了一眼元吉,王玄鉴看了他的神情,也微微倾了倾身,笑着唤道:“明公。”

    中年男子听了,收了收脸上的一丝不愉,又扫了一眼刘雩文兄妹,便道:“都进来吧。”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听不出喜恶,刘雩文兄妹对视了一眼,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便跟了进去。

    进房之后,中年男子看了一眼刘霭文,又指了指元吉,笑道:“按照辈分,你还得叫她一声师叔,她是你们目前最小的一个师妹。”

    说着有指了指刘霭文的鞭子道:“怎么样,你的鞭子可比不过人家吧。”

    刘霭文知道她是为了王玄鉴的面子,故意说这事情与自己听,于是“哦”了一声,又问道:“那怎么到了这里?”

    中年男子笑道:“你母亲与她同出一门,我与她们师父关系匪浅,特意请她来帮忙的。”

    他说着又笑着对刘霭文道:“按你母亲的关系论,你该对她尊敬些。”

    刘霭文可以不认舅舅,却不能不认母亲。她见中年男子故意这样说,非要在此事上也压自己一头。

    那元吉明明就是给王玄鉴做侍女的,连名字都被改了。此时却偏偏又说是自己的师叔,这分明就是给自己兄妹难堪,于是气都不打一出来。

    她冷冷言道:“舅舅处事,不是一向只看尊卑贵贱,还论得着亲疏伦理吗?”

    中年男子见她又在旧事重提,讽刺自己,脸色便瞬间沉了下来,喝道:“我若不论亲疏伦理,还能让你二人在此叫嚷?”

    王玄鉴见气氛有些不对,便站起来道:“明公家事,我也不便多留,就先告退了。”

    中年男子闻言,和缓了脸色,朝他笑道:“小儿无知,冲突了先生,还望见谅,一会儿我亲自过去赔礼。”

    王玄鉴笑着躬了躬身,就出门去了,刚一出去刚好看见孙放从外头回来,便冷冷问道:“您去哪儿了?”

    孙放知道他眼线众多,瞒不过他,便笑着承认道:“我去找阿贞了。”

    王玄鉴闻言,脸色突变,道:“你怎么敢?”

    孙放笑了笑道:“她原来不叫这个名字。”说完又看了看元吉。

    元吉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只是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摆。

    王玄鉴四下看了看,便丢下句:“进来说话。”然后挥了挥衣袖,同他二人进了房中,留下元吉在门口守门。

    进屋之后,王玄鉴的脸色很不好看,他冷冷对孙放道:“你好大胆子,敢在明公眼皮下做这种事情。”

    孙放满不在乎的笑了笑,道:“我做什么了?明公也是同意我救陈素青的,我去看看也无可厚非。”

    王玄鉴坐了下来,语气也变得懒怠了一些,道:“你不必与我打哑谜,我知道你和你的主子想要什么,不过我劝你,最好不要问。”

    孙放笑了笑道:“我本来也不知道什么,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更感兴趣了。”

    他理了理袖子,好像有些漫不经心的道:“看来王先生果然知道些什么。”

    王玄鉴冷冷道:“你最好不要费心打听,对你没有好处,惹恼了明公,你必死无疑。”

    孙放听他这样说,心中也沉了一下,但是脸上却依然淡然道:“我只是为我主人做事,王先生不说,明公y想必也难知道。”
正文 第四零七章 陪笑相谈寻生机(一)
    王玄鉴轻轻笑了下道:“你很自信,我却不敢欺上瞒下。”

    孙放也笑道:“你们真没有欺上瞒下的事情?”

    王玄鉴敲了敲桌子,侧目微微扫了他一眼,道:“你这话倒是别有深意?”

    孙放笑道:“不敢,但我替主人做事,有些事情,既然知道了,总要探一探的。”

    王玄鉴淡淡道:“这可与您先前说的目的,大不一样。”

    孙放笑道:“先生大放宽心,我来的目的真是为了陈素青的。”

    王玄鉴微微蹙眉道:“总而言之,以后不要去管阿贞那边的事情。”

    孙放微微笑道:“我现在知道是为了谁了,但却不知道什么事情竟然值得王先生如此费心。”

    王玄鉴的语气冷峻起来,道:“你若再问,可小心点……”

    孙放也收起笑颜,道:“看来您是不准备与我们合作了。”

    王玄鉴站了起来,面对窗子,冷冷道:“您说这话,我有些听不懂了,我给他做事,不就是给您的主人做事吗?难道您的主人对他还不信任吗?”

    这种事情自然不能放到台面上说,孙放也不敢承认,便道:“先生的忠心,我是知道了。”

    王玄鉴理了理袖子,目光深沉的道:“你大可放心,不管什么样的事情,我们绝没有对你主人有异心,他的忠心,也是日月可鉴。所有的事情,都是为了他好。说什么事情,不说什么事情,也都是有自己的理由,但绝无恶意。”

    他说到这里,又转过头来,淡淡笑道:“若只是为他做事,我不至于出山。非我自夸,为了请我出山,他也做了不少事,他的诚心,他的丹心,我都看在眼中。”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都是为了你的主人。”

    孙放见他话已经说到这种地步,也不能多言,只是笑道:“如此说,我就放心了。”

    王玄鉴神情严肃道:“今天的事情,我也不会与明公说,也希望你好自为之,对于一些事情,不要乱打听了。”

    王玄鉴一向温和,但说这话时确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寒意,让孙放心中也有些惧意。

    王玄鉴又看了他一眼,道:“我也奉劝你一句话,做人,行止最佳,多则不宜,否则会害了自己性命。你主人既然没有给你多余命令,你完成自己的事情就好,再多行一步,我不杀你,你也活不成的。”

    孙放闻言,嗅出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便点了点头应了,然后起身道:“今天听了先生一句话,深有体会,我记下了。”

    王玄鉴语气又恢复了温和,笑了笑道:“那最好了。”

    孙放走到门口,又回了回头道:“阿贞受伤了。”

    王玄鉴点了点头,只是面无表情的说了句:“知道了。”便没有多言。

    而在另一间房中,刘霭文兄妹和中年男子也分主客做好,刘霭文笑道:“舅舅居然会住在这个地方,到叫我们好找。”

    中年男子淡淡道:“我来的低调,住的简单。”

    刘霭文挑了挑眉,又笑着点了点头。

    中年男子道:“你们居然会主动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刘雩文笑道:“我们想着舅舅在这里,也该来看看。”

    中年男子闻言,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意道:“送算你们有点孝心。”

    说着又扫了二人一眼道:“大正月里,也不带点东西,我也就不说你们了,怎么来了,就在我门口打我的人。”

    刘雩文陪笑道:“是我们年纪小,舅舅大人有大量,以后多教给我们就好了。”

    中年男子闻言,轻哼了一声,又微微垂眼,看了二人一眼。

    刘雩文又笑道:“我们这次来,还有件事,想求舅舅。”

    中年男子也早知道他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但他舅舅长,舅舅短,倒是让他也不好发作,总要摆出长辈的气度来,于是便道:“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刘雩文笑道:“舅舅知道,陈素青已经到了洛阳了……我们这里……郭长卿又走了,我们想来想去,只有舅舅是至亲,只能来求求您。”

    中年男子抬眼扫了他一眼,笑道:“这时候知道怕了,我早就去同你们说过。”

    刘雩文看了一眼刘霭文,又道:“小妹她心中确实放不下沈玠,舅舅……”

    中年男子闻言,脸色又沉了下来道:“既然如此,你们还来说什么?”

    刘雩文笑道:“舅舅也谅解她这一点痴情,帮帮我们。”

    中年男子冷哼一声道:“痴情又有何用?你若这样执迷,我也不知道如何帮你们。”

    刘雩文道:“舅舅帮我们杀了陈素青,也就是了。”

    中年男子轻轻瞥了二人一眼,又道:“她身边的和尚武功很高的,你们应该也知道吧,我可没把握。”

    刘雩文又奉承道:“舅舅手下高手如云,怎么会敌不过一个渡云。”

    中年男子也不想与他们说太多,只是道:“陈素青不能杀,渡云也不能杀。”

    刘雩文立马道:“不能杀就赶走便是,也没什么。”

    刘霭文一直耐着性子做到下手,听到这里,她才插话道:“为什么不能杀陈素青。”

    中年男子摆了摆手,冷着脸道:“我自有我的道理,总之不能杀。”

    刘霭文冷哼一声道:“舅舅为何含糊其辞,难道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算计。”

    刘雩文听了,连忙拉了拉刘霭文,道:“你别说了。”

    刘霭文却一把甩开了他的手,只是冷冷的看着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见了,站了起来,怒声喝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刘雩文连忙上前道:“舅舅息怒。”说着又回首瞪了一眼刘霭文。

    中年男子坐了下来,又扫了一眼刘雩文,对他道:“我有心提拔你,但你总也要知轻重,懂进退。”

    刘霭文冷哼一声,扭过脸去,忍下气来,不与二人争辩。

    中年男子看了她一眼,也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对刘霭文道:“你这次来,好像很有把握,认为我一定会帮你。”
正文 第四零八章 陪笑相谈寻生机(二)
    刘霭文淡淡笑道:“我有什么把握?我们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中年男子又急道:“你这样,又怪得了谁,那沈玠……”他说到这里,也知道,刘霭文心中主意已定,事无转圜,便戛然止了话音。

    他长叹一口气道:“你们就不能为舅舅想想?”

    刘霭文见他眉头紧蹙,似真有说不出的难处,便也软了软口气,道:“舅舅是什么身份,虽有难处,随意拉我们一把,也强些。”

    中年男子道:“我若说不帮你们,总是失去了亲戚情分,若说帮你们,你也犟了,叫我怎么帮呢?”

    刘霭文闻言,听他又是搬出这一套,翻来覆去,说这几句冷冰冰的话,便道:“舅舅说的没错,我们总归是一家人,总也是相互照应的,舅舅有什么事情,我们也会帮忙的。”

    中年男子听了,侧过脸来看了一眼刘霭文,轻轻笑了笑道:“我还有什么事情要你帮忙的?”

    刘霭文调整了一下坐姿,又顿了顿道:“比如在这里的事情,我们就会为舅舅遮掩的。”

    中年男子一开始没有听懂她的话,沉吟了一下,才悠悠的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笑了笑道:“这里的事情对舅舅不利,我们为了您的声明着想,也不能声张出去。”

    她说完这话,不说中年男子,就连刘雩文都吃惊的看着她。

    中年男子冷笑一声道:“我说你怎么信心满满,原来是有这一手。”

    他说到了这里,又顿了顿道:“我还真当你是真心来求我,只把一颗真心对着你们,没想到你们却反过来威胁我。”

    刘霭文看着他的眼睛,虽然感到一阵威压,但还是直面而上道:“威胁是不敢,真心也不需谈了。”

    刘雩文见了,心中却很是惶恐,连忙道:“我们也没有太多要求,只求舅舅能把陈素青弄离洛阳就好。”

    中年男子却还是盛怒未消,哪里还有心情同他论这个,只是道:“既不论真情,我若杀了你们,又如何呢?省去了许多麻烦,也不会被人知道。”

    刘雩文闻言,脸上明显露出了一丝惧意,张嘴便要解释,但刘霭文却丝毫不惧,笑道:“若舅舅下决心杀了我们,那您杀亲外甥的事情就传诸四海,流芳千古了。”

    中年男子不想理会她的冷嘲热讽,刘霭文自顾自说道:“到时候天下人难免多想,对您多加猜测,若传出了什么对您不好的传言,也不好啊。”

    中年男子敲了敲桌子道:“以我的势力,可以让一句闲话也传不出去。”

    刘霭文笑了笑道:“那我可以和舅舅比比,看看以我们刘家的势力,能不能让这话传出去。”

    她看中年男子神色不变,又道:“其实我们也是为您想,就算我们不说什么,难道您的那些对手就没有作为吗?比如郭长卿和他的主子……”

    中年男子冷笑了一声打断了刘霭文,又冷笑两声道:“我真没看出来,我的外甥女还真是有点胆识,这叫我还真有点不舍得杀你们了。”

    刘霭文笑了笑:“都说外甥随舅,我这般决绝,也都是学您。”

    中年男子脸上阴晴不定,顿了好久才道:“既如此,我同先生商量一下,总归不会让你白叫这几声舅舅。”

    刘霭文笑了笑道:“舅舅现在真是礼贤下士,下人们主意都大的很,这点小事还要问他吗?”

    中年男子笑了笑道:“王先生是我请来的谋士,自然要尊重他一下。”

    刘霭文双目流转,笑道:“王先生声明在外,有经世之才,这点小事,还要劳烦他吗?舅舅也不会是请他来做这些小事的吧。”

    中年男子听出了他的试探之意,连忙又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道:“王先生的事情,你无需多言,他也不是我的下人,我将他当作先生,你们也要尊重尊重他。”

    刘霭文冷笑了一声,又道:“那么那个元吉呢?到了这里,舅舅总不会说,她是我的师叔了吧,分明就是个下人!”

    中年男子听了这话,也有些不好意思,便笑道:“她是我叫去保护王先生的,你打狗也要看主人面。”

    刘霭文笑道:“我到了这里,她到先拿红绸抽我兄妹,这就是舅舅驭下的手段。”

    中年男子本也对元吉这般做法很不满意,但是既有她师父的面子,又有王玄鉴的面子在里面,也不好说什么,这一会儿听刘霭文这样说,口中也不好反驳她。

    他只是笑了笑道:“你该大人有大量,怎么还同他一般计较?”

    刘霭文见口舌上占了上风,又轻轻笑了笑道:“我自然不同她计较,但是提醒舅舅一下,不要被下人们摆布了。”

    中年男子轻轻摆了摆手,道:“驭下之道,我自己心中有数,不必你来教我。”

    刘霭文点了点头,道:“如此最好,那我们也不便再多打扰,这就准备告辞了。”

    她说到这里,又笑了笑道:“从今后,孩儿们的生家性命与舅舅的声名荣辱就是紧密相连了,我希望不再收到陈素青的任何消息,最好她就这样消失了。”

    中年男子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只是轻哼一声,表示知道了。

    刘霭文兄妹见状,也不觉尴尬,起身便告辞离开了。

    他兄妹二人走后,中年男子独坐在房中,右手捏着茶盏,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虽然一言不发,但眼神却冷的可怕。

    他独自沉思了好久,才唤了个下人道:“去请王先生来。”

    王玄鉴这里刚打发了孙放,还在想着他话中的意思,他知道,大约孙放是想叫自己帮着透露点消息给他,打的就是后面他主子的名义。

    王玄鉴也知道,虽然中年男子归根到底也是在给孙放的主子谋事,但是他毕竟年轻,和中年男子的势力不可同日而语,在没有观察清楚二人的实力之前。他不会贸然背叛一个人。

    正在这时,下人前来请他,他收拾了一下情绪,便随着一起出去了。
正文 第四零九章 权利弊左右为难(一)
    王玄鉴进了房中,见中年男子正坐在主位,脸色很不好看,于是便躬身唤了句:“明公。”

    中年男子回过神来,便请王玄鉴坐下,又道:“先生来了,请坐。”

    王玄鉴坐下之后,又道:“不知明公有何吩咐。”

    中年男子锤了锤桌子,喝道:“那丫头还会威胁人了。”

    王玄鉴看他神情,也能猜到一二,但是见他发怒,又不敢贸然发言,只能倾耳听他说。

    中年男子叹了口气道:“他们想借我们之手,杀了陈素青……”

    王玄鉴闻言,犹疑道:“可是……”

    他话还未出口,中年男子就摆了摆手道:“陈素青肯定不能死了……”

    王玄鉴适时的插了句话,道:“我看孙放好像很不安分。”

    中年男子回头撇了他一眼,道:“他怎么了?”

    王玄鉴身子几乎不可见的躬了躬,道:“倒也没什么,只是感觉罢了。”

    中年男子也没有多想,只是道:“那个孙放你不要看他在我门外跪了一夜,他的功夫很不错的,人也挺厉害的,否则我不会派他走。现在他既跟了新主,对他忠心也是应该,我倒没什么意见,只是他若真的为了陈素青与我们碍事,也是难办。”

    王玄鉴微微拢了拢手,道:“这点事情,他也不敢太违逆明公吧。”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微微叹了口气,手微微摩挲了一下手中的茶盏。

    王玄鉴坐在他的下手,观察了一下他的神情,又道:”只是有一句话,在下还是不得不说。“

    中年男子朝他摆了摆手,道:“先生只管直言。”

    王玄鉴笑道:“虽然我们也可以弄走陈素青,但是明公对于刘家两位也太过纵容了,若是常此以往,只怕我们总会被他掣肘。”

    中年男子听到此言,还是一言不发,但是脸色却是更难看了。

    王玄鉴见状,又道:”还有一点,我始终不能放心,那郭长卿无缘无故,拿着伏岳刀离开了这里,留下了一大摊烂摊子给我们来收拾。他们明知风渊剑是假的,却还哑忍不言,不再纠缠,实在奇怪。“

    中年男子侧目看了他一眼,道:”你的意思是说?“

    王玄鉴微微锁眉道:”我在想,若是刘家的人还和郭长卿牵扯不断,反而是存心来害明公,又如何呢?到时候一旦我们插手多了,他们反而以此宣扬,我们何处去解释?”

    他说到这里,又顿了顿道:“何况孙放也来了,万一牵扯到他,我们.......”

    中年男子伸手拦住了他后面的话,道:“先生说的极有道理,是我一时没有考虑周全。”

    王玄鉴低了低头道:“明公过谦。”

    中年男子又道:“现在我也知道了,难怪他二人对我态度突然变好,原先他们母亲死时,刘家极恨我.....”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道:“那时候我也确实有些太极端了。”

    对于他的家事,王玄鉴也不好评价,只能在一旁恭听。

    中年男子笑了笑又道:“这些事不说了,但是他们态度前倨后恭,看来必有古怪,我们得小心应对了。”

    王玄鉴道:“但他们以此要挟明公,我们也确实不太好办。”

    中年男子笑容消失,声音冰冷道:“我有心解决他们,但他们口口声声说一定会闹得人尽皆知,倒让我有点举棋不定。“

    王玄鉴点了点头,道:“毕竟还是您的至亲骨肉,外人尚且不论会怎么说,若是家里人其他人知道,也不太好。”

    中年男子道:“我就算大义灭亲,别人又岂会相信,叫他们夺取风渊剑之事,与我毫不相关?到时候若论起来,我声名受累还是小事,连累了他,才是大事。”

    王玄鉴叹了口气道:“他要体谅明公苦心,就该放弃陈素青,不该叫您为难,说起来,他和您还有刘家姊妹才是亲人,陈素青不过是外人,又成过亲,究竟不能怎么样。”

    中年男子道:“就算如此,他心里的想法,我又岂能多说?万一种下祸殃,到让我们反目,日后事事不信我的,如何能成大事?“

    王玄鉴叹了口气道:”明公之心,日月可鉴,为了这些后辈,也是披肝沥胆。“

    中年男子道:”可恨刘家兄妹,我之前几番接他们,他们不来,居然敢同郭长卿混到一处,来找我的麻烦。“

    王玄鉴知道他说到此处,已经是对刘家兄妹起了杀心,便顺他的话意道:”明公心善,不忍解决他们,但是若他们始终如此,耽误了大事,反而不好。“

    中年男子闻言,道:”你的意思是,快刀斩乱麻?“

    王玄鉴点了点头道:”若他们要诬陷,早晚都有话说,早也好,晚也好,也没什么分别。”

    话说到这里,中年男子却摇了摇头道:“我还是不忍,你知道,我两个妹妹,一个是嫁的好了,让我们全家都跟着沾了光。这一个我虽恨他顽固,死心跟着姓刘的,但也敬她贞烈,竟然可以以死明志。”

    说到这里,他微微动了情,道:“那时候,若不是我逼着她改价,她也不至于会死,再怎么说,她也是我的妹妹,而且........这两个孩子,从小孤苦,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我心中也实在有愧。“

    王玄鉴看了看他,见他好似真的动了情,心中也有些疑惑,按道理说,他这样的地方性格,如何能容得下刘雩文兄妹所作所为。难道真的是血浓于水,被一声舅舅喊迷了魂?

    想到这里,他便也跟着叹了口气道:“那这样的话,便只能折中,按照他们的法子,让陈素青离开洛阳,不再纠缠。”

    中年男子站了起来,道:“就如此吧,想法子伤了也好,毒了也好,只要不伤她的性命,叫她离开洛阳,便也就是了。”

    王玄鉴点了点头道:“现下不知道渡云是什么态度,若他只是为了陈素青的安危,我们稍微动一动,只怕他就要劝陈素青离开,但若是他有别的目的.......”
正文 第四一零章 权利弊左右为难(二)
    中年男子闻言道:“总之,别的都好说,陈素青和刘霭文都可以死,但是渡云这条线,千万不能动。”

    王玄鉴听他这样权衡,心中也有些疑惑,但转瞬之间,便又笑着看了他,点了点头,将心中的疑惑压在了心底。

    中年男子朝他隐秘的笑了笑,又道:“王先生,此事我只与你说了,千万不要与他人多言了。”

    王玄鉴点了点头,向后退了一步,又微微倾声道:“不敢。”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还是嘱咐了一句道:“此事千万要紧,要紧千万。”

    王玄鉴笑道:“晓得了。”

    中年男子笑了笑道:“先生做事,我总是放心的。”

    王玄鉴见他这样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道:“以我之见,明公还是及早回去,这里交由在下处理,也以免这里的事情牵扯到您。”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道:“先生不说,我也正有此意,我这次抽空前来,已是不易。过了正月,诸事也要忙起来了,我也确实要回去了。”

    王玄鉴口中谦道:“这里要劳烦明公前来,是我们办事不力了。”

    中年男子摆了摆手道:“是我家中事情繁杂,叫先生跟着劳心。”

    王玄鉴笑了笑道:“明公的家事,也不仅仅是家事了。”

    中年男子叹了口气道:“既如此,我就要启程离开了。”

    他说到这里,又笑道:“我的下人们,总有些傲气,特别是那个元吉,先生不要娇纵了她。”

    王玄鉴知道他虽然这样说,暗里指的是刚刚元吉顶撞刘霭文一事,于是他便笑道:“我看那孩子也还忠心,做事也还可靠。”

    中年男子见王玄鉴挡了回来,便知道他的态度,也不好说太多,便只说了句“那是先生宽容。”就将此事带了过去。

    王玄鉴顿了顿,又有些踟蹰的对中年男子道:“明公,还有一事。”

    中年男子回首道:“先生何事?尽管直言。”

    王玄鉴道:“明公虽然给我派了几个人,但是现在孙放和渡云在此,我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道:“孙放虽然是我们自己的人,只怕他万一不受控,还是要有人能镇的住他。”

    他说到这里,又自己摇了摇头道:“元吉不是他们的对手,其他人更不用说了。”

    王玄鉴点了点头道:“所以我心中还是有些担心。”

    中年男子沉吟了下道:“从家中调人,怕是来不及了,只能在洛阳找了。”

    王玄鉴道:“若是我们直接去,只怕太招摇了。”

    中年男子摆了摆手,道:“江湖事,江湖了,到时候我也学郭长卿,找人替我们出面去请人。”

    王玄鉴心中明了,便点了点头,表示应了,二人也都心照不宣。

    刘雩文兄妹出了客栈,一路上半步也没有停,就直接回了自己府上。刘雩文到府之后,刚刚下了马,就几步追上刘霭文道:“你今天那是做什么?”

    刘霭文挥了挥自己的袖子,倒插双眉,道:“怎么了?”

    刘雩文气急道:“他已经松口,你又何必咄咄逼人,让他又岂杀心?”

    刘霭文道:“你能忍下这口气,低声去求他,我可忍不下这口气。”

    刘雩文气的喝道:“这是你忍不忍的了的事吗?咱们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刘霭文也不甘示弱,提高了音量道:“你以为你忍的了就行了吗,他就会帮你?他就不杀你?”

    刘雩文拉住了她的袖子道:“那你要怎么样?”

    刘霭文只是冷着脸,也不说话。

    刘雩文叹了口气道:“小妹,咱们这样对他,把路堵死,以后又去靠谁呢?”

    刘霭文听到她这样说,口气也微微放软了些,只是道:“你若想要靠他,也该硬气点,你想想看,要是阿谀奉承,他手下的人,哪个不会,要你来吗?”

    他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道:“你看看,今天去时,就连那个小丫头元吉,都敢对我们动手,咱们要在软软弱弱,还怎么成呢?”

    刘雩文听她这样说,也犹豫了下,道:“你也不必太在意那丫头吧,一个下人,不喜欢的话,随时也可以处理了。”

    刘霭文瞥了他一眼,道:“你怎么不懂,这丫头对你的态度,就说明了他们的意思。”

    刘雩文说不过他,只能道:“你就是想太多。”

    刘霭文轻哼一声,没有接他的话。

    刘雩文又有些担忧的道:“说起来,若是我们真的太过,也不好收场,你说话也该委婉些。”

    刘霭文轻瞪了一眼,才笑道:“我看你才想太多。”

    刘雩文道:“那咱么现在怎么办,就等着他吗?”

    刘霭文摇了摇头道:“除了自己,还有谁靠的住?”

    她说到这里,眉头皱了皱,又对刘雩文道:“我们也是要做一些准备,你吩咐下人,要记得守好门院,尤其是沈玠那里。”

    刘雩文闻言,有些不满道:“你要是怕他跑,就别放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了。”

    刘霭文叹了口气道:“不是怕他跑了,我是怕人杀他。”

    刘雩文轻哼了一声,道:“谁会杀他?”

    刘霭文脸上也有些担忧道:“杀了他,我死了心,自然不再纠缠,陈素青没了指望,也要退了。”

    刘雩文脸上虽然不信,也不想与她纠缠,便道:“这个沈玠,是个害人的祸水,我也想杀他。”

    刘霭文晓得他说的是气话,但还是瞪了他一眼,偏偏又道:“他要死了,我也不活了。”

    刘雩文听他这样说,心里又拿她没法子,笑道:“你何必这样说。”

    刘霭文却没有笑,而是抖了抖鞭子,道:“我可没有和你玩笑,你最好叫他们好好的看着沈玠。”

    刘雩文瞪了她一眼,道:“我就不相信你会死!”说着便拂袖离开了。

    他心里也不相信自己的妹妹真会自杀,但是又怕有个万一,所以虽然口中与刘霭文犯狠,但是还是叫了几个下人,加强了沈玠那个院子的护卫。
正文 第四零二章 思进退前后掣肘(一)
    陈素青正坐在阿福房中,懒散散的看着外头,眉头紧蹙。经过了早上那件事情之后,她也不敢吧阿福和阿贞独自留在房中了,她便和梅逸尘二人陪着她们坐在一起。

    早上渡云说把阿福交给她不过是个托词,这一会儿倒成了真的,想来倒也有意思。

    她转头看了看阿福,见她正在翻一本书,早上才经过那事,这一会儿她又能安安静静的看进去书。真是有几分沉静之气,陈素青也是一贯知道她性格稳当的。

    她走到阿福旁边,手托了腮往那边看去,笑问道:“你在看什么?”

    阿福将头从书中抬起来,对她道:“这是住在吴山时候,冰娘教我的几个香方。”

    一提到陈素冰,陈素青又有些难过,声音也有些闷闷的了,道:“她会的那点,还能教人?”

    阿福似乎感觉到了陈素青的情绪,眼神也微微暗了暗,道:“她在扬州和宝熏娘子学了不少,也知道不少方子。”

    陈素青想起了那时候她匆匆忙忙跑回徽州,留下了陈素冰一个人在扬州,那时候多亏了崔家的照顾,想来宝熏娘子也教了她不少东西。

    陈素青笑了笑道:“你也喜欢摆弄这些?”

    阿福手捏了捏书角,低头笑了笑道:“我看这个里面很多方子和药理还有些关系,所以想弄来看看。“她说着指了指书中一段文字,笑道:”你看这里有个安神开窍的香方,我想做一点,师兄平日念经的时候,也可以用。“

    陈素青往那书上看去,只看到一些朱砂,檀麝之类的香材,她笑了笑道:”这个东西,不仅念经可以用吧,读书也好用的。“

    阿福闻言,愣了愣,低头想了想,才知道他说的可能是周隐,于是便假装不知,道:“是的啊,都可以用啊。”

    陈素青虽然和阿福已经有些熟悉,但是毕竟不同于自己的妹妹,而且她性格也有一些古怪之处,于是便止住了话头,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了。

    倒是梅逸尘在一旁,看出了端倪,便笑着朝阿福道:”可有什么香是练武好用的,你给我做点。“

    阿福抬起头来,微微红了红脸,道:”我看这也有几个强身健体的香方,回头我给您做点好了,也没什么的。”她尾音特意强调了没什么的四个字,又让人听出了些生疏的意味。

    梅逸尘何等聪慧,自然听出了她语气的意思,不禁有些心灰意懒,出门在外,已近一月,本指望近水楼台先得月,谁知道却毫无进展。想到这里,他心里又不能心甘情愿,实在有些烦躁。

    阿贞斜靠在床上,眼睛望着窗外,眼中一直有些忧色,听到他们说到这时,也朝梅逸尘笑了笑,道:“梅公子拿了阿福姑娘的香,练好了功夫,也得好好保护保护她。”

    梅逸尘闻言,不知道她话中的意思,只当是给自己找话题,于是连忙高兴的接话道:“那是自然,她便不给我做,我舍了命也要保护她的。”

    阿福听他说这话,实在过于热忱,便低了低头,然后岔开话题道:”师兄怎么还不回来?“她说完这话,又抬起头,往窗外看去。

    陈素青听了她的话,也实在有些担心,一面是担心万一有人找来,自己救不了阿福,二来也实在担心渡云在外头出了危险。

    梅逸尘看了二人神色,便笑着劝道:”他不远千里到了白马寺,送来佛宝,不说寺中如何招待迎接,他自己难免也有些佛理要与之讨论,一时半会儿哪里回得来,早上去时,也说一日功夫未必得反。“

    阿福合上手边的书,又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不会的,师兄不是这样的人,他若是今天回不来,一定会派人前来报信,不会没信的。“

    阿贞看了看窗外道:”这会儿还没天黑,再等等吧。“

    梅逸尘也笑道:”是啊,待天色再晚一点,他还不回来,我就找人去白马寺找他便是。“

    阿福闻言,也不好再说,便只能点了点头,又微微低下头去,翻开了书,眼睛盯着上头看。

    城东的客栈之中,王玄鉴正在房中饮茶,这时候元吉从外头进来道:“先生,刚刚咱们下面的人来报,说渡云去了白马寺了。”

    王玄鉴沉吟了一下,道:“是吗?这话孙放倒没说,但是我听他话里的意思,倒是说得通了。”

    元吉闻言,眨了眨眼道:“他到底说了什么?”

    王玄鉴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不怪刘姑娘说你骄纵,的确不假,什么都问。”

    元吉笑着哼了一声道:“我是看她对先生不恭,才教训她的,她算什么,敢在先生面前动鞭子。”

    王玄鉴也没有说他,只是笑道:“她毕竟是表姑娘,你也该恭敬些,将来若是真的成了主人,你可就不好过了。”

    元吉娇声道:“那我指望先生替我说几句好话了。”

    王玄鉴见她撒娇,也无奈的摇了摇头,又道:“不说这个了,渡云他去了白马寺,那留在客栈中的,都是不堪一击了。”

    元吉点了点头,笑道:“是啊,我一个人去,就能给他们拿下。”

    王玄鉴瞥了他一眼道:“你和他们交过手了?说这样的大话?”

    元吉笑道:“陈素青的父亲不过如此,她又能怎么样呢?”

    王玄鉴笑了两声道:“那时候陈敬峰被郭长卿所伤,体力不支,否则的话,两个你都打不过他。”

    元吉心中虽然不服气,但口中仍然笑道:“那也确实多亏了先生的神机妙算。”

    王玄鉴摆了摆手,肃然道:“罢了,不必奉承我了,我有件正经事情叫你去做。”

    元吉笑道:“什么事?”

    王玄鉴道:“渡云不认得孙放,我要叫他去办件事,你呢,去盯着孙放,不要叫旁人知道,要保证孙放不能伤人,任何人。”

    元吉心中疑惑,但看王玄鉴一脸严肃,便点了点头应了,又问道:“叫孙放去做什么啊?”
正文 第四零三章 思进退前后掣肘(二)
    王玄鉴微微笑道:“我要叫陈素青离开洛阳。”

    元吉却更疑惑了,问道:“这事叫他去?他能办好吗?”

    王玄鉴笑着看了看她,道:“他可比你本事大。”

    元吉嘟了嘟嘴道:“可是他和咱们不是一条心啊。”

    王玄鉴敲了敲桌子道:“慎言!慎言!”他虽然这样说,语气依旧宽和,甚至有着淡淡的笑意,不像是教训人的。

    元吉娇俏的笑道:“知道了,我去给您办事去便是。“

    王玄鉴点了点头,又叫她把孙放唤了进来。元吉笑着出去了,唤完了孙放,便自去换了件衣裳,又选了个地方埋伏好了,等孙放出来。

    孙放进了房中,见王玄鉴坐在主位,双目微垂,看不出心思。

    他见王玄鉴今日又突然唤他第二次,心中也有些疑惑,便道:“先生有事唤我?”

    王玄鉴轻轻敲了敲椅子把手,笑道:“请坐。”

    孙放坐了下来,满腹疑惑,只等着王玄鉴的下文。

    王玄鉴轻轻扫了他一眼,道:“这一会儿请您来,是有件事情,想必您也知道,我们这里的事情有些棘手。”

    孙放摸不准他的意思,自然只能捡了些好话道:“王先生若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在下自然为效犬马。”

    王玄鉴叹了口气道:“我们这里做事,要想尽力保全陈素青,并非易事啊。”

    孙放微微琢磨了下的他的意思,道:“先生莫非已经有了什么法子吗?”

    王玄鉴淡淡的看着他,笑道:“想来您也知道,渡云现在去了白马寺,咱们不如趁此把此事解决了吧。”

    孙放笑了笑道:“我可只管陈素青安危,别的事情我不能问啊。”

    王玄鉴见他此时再此逞起了口舌之利,便冷冷的扫了他一眼,没有说一句话。

    孙放见王玄鉴不与他辩了,心中倒反而有些害怕,眼神微微缩了缩,坐正了身子,看着王玄鉴。

    王玄鉴冷冷道:“你少在我面前说这些话,我不是非你不用,只是因为你的差事是保护陈素青,换了别人,一时不慎,伤了她,我们大家不好交代。”

    孙放心中虽然不这样想,但是王玄鉴说的有理有据,他心中也有些将信将疑,于是便道:“不知道先生具体要我做些什么?”

    王玄鉴捏了捏茶盏,道:“你去找渡云,叫他带着陈素青离开,不然就杀了他们。”

    孙放看着王玄鉴的手,有些出神,他想了一会儿才道:“就这么简单?”

    王玄鉴笑了笑道:“简单吗?渡云有些功夫的,他虽然不杀你,小心被他废了功夫。”

    提高功夫,孙放还是颇有自信,于是傲然道:“先生玩笑了。”

    王玄鉴微微舒展了下自己的手,道:“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不好叫渡云知道你的身份。”

    孙放微微动了动眉头,道:“这又是为何?”

    王玄鉴笑道:“你若说了是我们的人,他就不怕你了。”

    孙放也几不可闻的笑了笑道:“看来您和渡云果然还有些勾连的。”

    他说完这话,身子微微前倾,低声道:“究竟顾忌些什么?”

    王玄鉴闻言,神情没有一丝变化,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轻轻用手指叩了叩桌子,淡淡道:“你想知道?”

    孙放听他语气实在凌厉,心中也有些犯怵,便道:“不敢,我只是随口问问。”

    王玄鉴淡淡笑了笑,似乎是嘲讽,又似乎是教训似的说了句:“你做了这么久的事,该知道不该随口问问的。”

    孙放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又被王玄鉴的气场压着,不能随意言语,于是只能低头道:“先生教训的是,只是还有一桩事情,还是要请先生明示。”

    他又道:“我到底要以什么身份去对付渡云。”

    王玄鉴笑道:“你怎么糊涂了,自然是以刘家。”

    孙放叹了口气,故作为难道:“这样看来,是要被渡云打个半死了。”

    王玄鉴轻轻理了理袖子,道:“你打不过他,也不必怕,他是光明正大,你可以搞些阴谋诡计啊。”

    孙放闻言,眼睛亮了亮,心领神会的笑了笑,道:“那就请您等我的好消息,希望他能知难而退,我们大家方便。”

    王玄鉴点了点头道:“说服渡云可比说服陈素青简单太多。”

    孙放却长叹一口气道:“难道渡云做的了陈素青的主吗?”

    王玄鉴眼中微微犹豫了一下,才道:“没有渡云,陈素青何足为虑呢?”

    孙放站了起来,笑道:“那我可就不知道了,您算无遗策,我按您的令去找那渡云就是,至于成不成的,我可就管不着了。”

    王玄鉴听他的语气,大有揶揄自己之意,心中也微微有些恼火,只是脸上没有表现出来,淡淡的道:“那祝你一路顺风。”

    孙放出去之后,王玄鉴独自坐在房中,低头看着桌上的杯子,目沉似水。他心中其实也有些不太确定,陈素青究竟会不会走,如果按照利弊来分析,她是一定要走的,可是最难算的,也是人心。

    再说渡云到了白马寺,好容易交付佛宝,又在寺中论道半天。等到出了白马寺时,天色已经擦黑,他便赶忙往回走。

    他一向爱惜畜力,不会轻易骑马,便想着徒步走回去。刚出了寺门不远,就被人拦了下来。

    拦他的人就是孙放,渡云见他拦在路中,双手抱刀,知道来者不善。于是便提起禅杖,道:“什么人?”

    孙放笑道:“今天白马寺里出来了不少和尚,只有你最不同。”

    渡云轻轻扫了他一眼,道:“我是渡云。”

    孙放也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直接,稍微愣了愣,又道:“我确实是找渡云。”

    渡云眉头微微皱了皱,道:“阁下找贫僧,不知道所谓何事?”

    孙放稳了稳心智,笑道:“渡云禅师心蛮宽的,倒一个人来这里了。”

    渡云闻言,神色更加凝重了,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孙放道:“陈姑娘他们,您也不管了?”

    他话音刚落,渡云就立刻喝道:“你做了什么?”
正文 第四一三章 遇禅师以善劝善(一)
    孙放见渡云有些急了,便更得意的说道:“那小丫头叫什么来的,阿贞吗?可真是忠心啊,自己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要护着阿福。”

    渡云闻言,往前跃了一步,高声喝道:“你把阿福怎么了?”

    他这一动,怒气都化作了威压,冲破了萧瑟的黄昏,朝孙放扑去。

    孙放也被他的内力压了一下,身子微微向后倾了倾,但他立刻运气反击,又感觉仿佛石沉大海,自己的一点内力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连忙守住丹田,勉力笑了笑,继续对渡云道:“陈素青就惨了,没人能保护他,他的那个什么表哥,也挺没用的。”

    渡云闻言,手上一动,禅杖就挥到了孙放的鼻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收回了禅杖。

    孙放也没料到渡云动手如此迅猛,他本要抽刀,但是感到渡云气息微微有些乱了,便笑道:“禅师如此修为,也会动怒吗?”

    渡云收回禅杖,冷冷的道:“让开。”便欲拨开孙放,不与他多言,自己回去看看情况。

    孙放用刀拦了他一下,笑道:“禅师不必着急,她们还好好的,没有人动他她们。”

    渡云闻言,立住了身子,看了他一眼,道:“你究竟是想怎么样?“

    孙放收回了刀,抱在怀中,笑道:”我是来提醒禅师的。“

    渡云闻言,双眉微微蹙了蹙,道:“阁下有什么高见?”

    孙放道:“想您虽然武功极高,但毕竟分身乏术,能时时刻刻保护他们吗?万一力有不逮,保不齐就出了什么事了。“

    渡云冷冷的盯着他道:”你是在威胁我?“

    孙放笑了笑道:”不敢,我也只是好心。“

    渡云的眉目舒展,神情恢复了淡然,淡淡道:“那多谢您的好心了,我这就告辞了。”

    孙放笑道:”别急啊,您这么应了,就行了?“

    渡云问道:”您究竟有什么高见?“

    孙放道:”实话说吧,洛阳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即便来了,也讨不到好,不如早点离开,大家省心。“

    渡云的眉间紧了紧,又问道:”您究竟是什么人?“

    孙放笑道:”这个重要吗?“

    渡云一把刁住了他的腕子,高声喝道:”说!“

    孙放感到他手上的力道,脸色微微变了变,又道:”您说我还能是什么人?“

    渡云狐疑的看了他一眼,道:”你是刘家的人?“

    孙只是看着他,依旧笑而不语。

    渡云放开了他的腕子,道:”刘家不像是有你这样的高手。“

    孙放轻轻捏了捏自己的腕子,笑道:”可是刘家有权有势,我们为他做事,也是合情合理吧。“

    渡云轻哼了一声道:”我正要找刘家算账,既如此,就从你开始吧。“

    孙放笑了笑道:“刘家好像不欠您的,您以什么理由找我们算账?”

    渡云一时语塞,愣了半天,才道:“刘家作恶多得,人人见义不平,得而诛之。”

    孙放挑了挑眉,道:“是吗?不过您是方外之人,我劝您不要多管闲事,否则自己也保不住了。”

    渡云轻笑了一下,道:“你虽然有几分功夫,但打不过我。”

    孙放心中沉了一沉,他也知道渡云武功很高,至少此时,渡云能知道自己的功力神深浅,他却不知道渡云的功夫。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想试试他的功夫。

    于是他拔出了自己的刀,往渡云劈去,渡云此时离孙放很近,孙放的刀锋扫过来时,也很迅猛,如一道惊雷,直愣愣的劈了过来。

    渡云本来正和他说话,他突转刀锋,无论是力道还是气势,都不可谓不厉害。但渡云的气息却丝毫不乱,甚至也没有后退,而是立刻抡起了禅杖,直接荡开了孙放的刀。

    孙放见自己的刀被荡开,也暗暗吃了一惊,他手臂吃痛,险些松了手中的倒。他扬起脖子,看了看渡云,笑道:”禅师果然好功夫。“

    渡云道:”你若知道高低,赶紧回去,叫刘家放出沈公子,免得反遭祸殃。“

    孙放将刀收在身后,笑了两声道:”禅师真是好心肠,我这般行径,您居然还是手下留情,真是心善,叫我佩服。“

    渡云冷冷的看着他,也不答言。

    孙放继续道:”您心善,我可是不善,我们虽然打不过您,但是若论心狠手辣,您比不过我们。“

    他说到这里,又森然笑了笑道:“我们可以用毒,可以暗箭,可以趁您不备,可以以多欺少,这些您虽然不耻,但我们可都是做的出的。”

    渡云听到这里,眼波动了动,面色也微微有些犹豫之色,过了许久,才道:“您想叫我们离开洛阳?”

    孙放见他口气有些软了下来,便继续道:“您放心,只要您离开洛阳,我保证,肯定会让你们全身而退的。”

    渡云有些犹豫道:“可是陈姑娘不会答应的。”

    孙放笑道:“您为了阿福着想,也不该掺和进来。”

    渡云瞥了他一眼,道:“王先生同意你们动阿福吗?”

    孙放眼神中露出了一丝精光,笑道:“王先生?他和阿福怎么了?”

    渡云自觉失言,便道:“她与此事无关,不该被牵连。”

    孙放知道他这是在强辩,但也没有再继续说,只是笑道:“所以您就该早点离去,不要牵连无辜。”

    渡云提起了禅杖,转身便欲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我也请您,去劝劝刘姑娘,现在时局分明,沈公子绝不是威胁,何不放了他,免得大家为难。”

    其实不仅渡云这样想,孙放心中也是这样想,所有人几乎都是这样想。也只有刘霭文一心要站着沈玠,众人拿她无法,杀也杀不得,弃又弃不得,才造成了今天这样局面。

    所以渡云说完这话,孙放也点了点头,敷衍应了。他心中知道是说不动刘霭文的,而且他也是接了王玄鉴的令,来办这件事,究竟能不能成,他也不知道,他甚至都与刘霭文说不上话,如何去劝。

    渡云见他应了,便叹了口气,提着禅杖,飘然而去。
正文 第四一四章 遇禅师以善劝善(二)
    阿福坐在房中看书,眼神也越来越飘忽,时而心神不宁的看看窗外。

    到了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阿福道了句:“师兄回来了。”便往门外走了过去。

    陈素青闻言,也站了起来,朝着门方向看去。

    阿福打开房门,渡云果然风尘仆仆的从屋外进来了。他一进门,就紧闭了房门,又看了看阿福,道:“你们没事吧。”

    说完这话,他又抬起双目,关切的朝陈素青看去。

    阿福听到他说这话的语气,紧紧皱了皱双眉,道:“师兄,你都知道了吗?”

    说完,她的语气又立马紧张起来,问道:“师兄,难道他们也去找了你?”

    渡云轻叹一声,轻轻带了带他,二人坐到堂中。

    阿福便急忙又问道:“师兄,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渡云摆了摆手道:“我没事,你们怎么样?他们有没有说什么?”

    陈素青也在他对面坐下,道:“您都知道了。”说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道:“刚刚是有个人来了,也没说什么,只是.......”

    她说到这里,有些踟蹰的收了话音,梅逸尘在一旁接过话道:“那人倒好像是冲着阿福来的。”

    渡云闻言一惊,他自顾自沉吟了一下,才道:“会不会是认错了人?”

    梅逸尘摇了摇头道:“应该不会,他连阿贞都认得,总该对我们是熟悉的。”

    陈素青见他神情不好,便又问道:“他同你说了什么?”

    渡云叹了口气,看着陈素青,目光有些闪烁,低下了头去。

    陈素青见了,心中更急,道:“禅师为何也这般犹疑?”

    渡云叹道:“实不相瞒,那个人拦住了我的去处,让我离开洛阳......否则的话......”

    陈素青见他不敢直说,心中更知道不妙,又问道:“否则?”

    渡云抬起头来,看她愁容满面,心中哀叹了一声,又道:“他以阿福和你的性命相要挟......我......”

    陈素青听到这里,反而放下心来,坐下来笑道:“难怪他来找阿福,倒是为了威胁禅师。”

    其实孙放一开始来找阿福,倒不是为了威胁渡云,只是错有错着,让陈素青误会了。

    她说完之后,又补充道:“既然如此,我先前也说了,禅师送我们到此,一路辛苦,不如就此离去,免得连累您和阿福姑娘。”

    渡云叹了口气道:“我走也没用,他是要你离开这里。”

    陈素青笑了笑道:“我和禅师不过萍水相逢,他总没有理由以我的去留去威胁您的安危,何必理会?”

    渡云听出她的意思,是不会离开洛阳,于是微微压了压声音道:“他们都是不讲道理的。”

    陈素青闻言,眼神也暗了暗,然后又有些伤情的言道:“是啊,他们都是不讲道理的,不然也不会扣着沈郎不还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不可闻了,渡云没想到,这一句话,又触动了她的心肠,于是便低头无语。

    陈素青侧过身来,看了一眼渡云,勉力笑道:“禅师还是带着阿福姑娘早早离开洛阳,谅他们也无处可寻,不再纠缠了。”

    她这话说的也很有道理,就连阿福听了也有些心动,转过脸来,眼巴巴的看着渡云。渡云却看向陈素青道:“你不走吗?”

    陈素青笑了笑,又摇了摇头道:“我若要走,又何必来?”

    梅逸尘不无担忧的看了一眼渡云,又对陈素青道:“若我们此时和禅师分开,力量分散,只怕对谁都不好,别是中了他们的计策。”

    陈素青回头瞥了他一眼,又道:“禅师武功高强,那些人只怕也是忌惮,否则何必多言,直接与他对阵便是,所以表哥不必担心阿福姑娘安危。”

    她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渡云,顿了顿才道:“至于我,此处安危,自有我自己担待。”

    梅逸尘闻言,脸色暗了暗,长叹了一口气,出了门去。陈素青见他神情,当他是生气了,便朝渡云欠了欠身,跟了上去。

    待他二人出了房中,只留下渡云他们三人,阿福看了看阿贞,便对渡云道:“师兄想要留在这里吗?”

    渡云低了低头,没有答言。

    阿福又问道:“你想帮一帮陈姑娘。”

    渡云抬起头来,看一眼阿福,眼神中有些愧疚之情,喃喃道了句:“我.....”

    阿福笑了笑道:“师兄怎么了?我知道您心善,就算是素不相识,也要相帮,何况我们同陈姑娘一路而来,多有照顾,岂能袖手旁观。”

    她顿了顿又道:“我知道师兄多多少少是因为我的安危,才心生踟蹰,但我也希望可以帮到陈姑娘,所以师兄不必犹豫的。”

    渡云低头叹了口气,道:“阿福,那人言之凿凿,叫我也胆战心惊,我虽对武功自信,但是也不敢绝对保证你二人的安危。”

    阿福道:“师兄是想让我们一起离开洛阳吗?”

    渡云皱了皱眉道:“把她一人留在这里,我实在于心难安。”

    阿福叹了口气,道:“可是您也要体谅陈姑娘的心思,她肯定是不愿意离开的。”

    渡云语气中有些丧气道:“你们在这里,叫我也有些不敢展开拳脚了。”

    阿福手托腮,想了很久,才道:“但是陈姑娘说的也有道理,他们若真有本事,就不会与我们费口舌,为何不直接杀上门来?”

    渡云叹了口气道:“他们只说是明刀易躲,暗箭难防。”

    阿福倒不忍心看着渡云这般表情,于是道:“我们光明正大,何须惧那些宵小,师兄,您一向光风霁月,此时倒为这等手段左右为难吗?”

    渡云被她几句话一说,又生出了点豪气,便道:“你是说,咱们也应该顾全大义,留在洛阳,帮助陈素青一把。”

    阿福笑了笑道:“是啊,师兄心中也应该是这样想的,不需为了我,做出违心选择。”

    渡云听她这样说,脸上愧色更甚,便道:“我.......”他说到这里又无奈的长叹了一口气。
正文 第四一五章 劝痴女因情关情(一)
    阿福见到渡云犯愁,反而笑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欢快的神情,对他道:“师兄不必犯难,难道师兄不知道阿福为人,我虽怯弱,但也并不贪生怕死,总也分得清是非。”

    渡云闻言,抬起头来,眼神亮了亮,露出了些许欣慰的神色。他站了起来,对阿福道:“我去问问陈姑娘。”

    陈素青跟着梅逸尘出了房中,便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急忙唤道:“表哥!”

    梅逸尘停下脚步,回首看过来,瞪了陈素青一眼。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表哥不必生气。”

    梅逸尘的语气又气又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非要渡云走?你叫他留在这里,帮你把此事速速解决不好吗?”

    陈素青闻言,低头不语,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梅逸尘见他这样,语气中更多了几分痛心疾首的意思,又说了几句:“道理你不是不懂,那刘家就是故作声势,你又有何畏惧?”

    陈素青这才叹了口气道:“您说的事,我都懂,我也相信刘家真的打不过渡云,而且是害怕他的。”

    梅逸尘急忙道:“那你还……”

    陈素青摆了摆手,道:“可是又怎么样呢?哪怕只要有一丝可能,我也不能连累别人。”

    说到这里,她又抬起头来,看着梅逸尘道:“包括你,表哥……我本来就想和你说,你也尽早离开洛阳,早早回去姨母……”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梅逸尘打断,他气的脸色发红,指着陈素青道:“你……你……好的很……这么多天,我把你当亲妹妹一样,东来西往,食宿照料,你说去哪,绝无二话,哪有不尽心之处。”

    他说到这里,又抚了抚胸口道:“但现如今,你一句不要牵累别人,就将我撇开,我难道是别人?”

    陈素青见他动了大怒,也有些不知如何,便道:“我……我……”

    就在这时,渡云从房中出来,他不知道梅逸尘和陈素青原来在说什么。他一出来,便唤陈素青道:“陈姑娘……”

    梅逸尘和陈素青二人止住了话音,转脸过来看着他,渡云看他二人,一个是满面怒容,一个目含愧色,知道刚刚二人的谈话不寻常,便问道:“怎么了?”

    当着渡云的面,梅逸尘却也不好说让他留下的话,于是便缓和了语气,对他道:“我想叫她回去,她却不愿。”

    渡云看了看陈素青略带委屈的眼神,便道:“刚刚阿福也同我谈过了,让我多多理解陈姑娘。”

    梅逸尘闻言,有些疑惑的问道:“阿福?”

    渡云点了点头道:“是啊,她说陈姑娘实属不易,让我多为她想想,千里奔走,确实不易,劝她回去,也确实有些不尽人情。”

    陈素青听到这里,心中只感觉一阵委屈,眼圈微微红了红,道:“我不走。”她说这话时,尾音有些娇娇的,似有些乞怜之意,叫梅逸尘听了又有些心软。

    他侧过脸去,看了一眼陈素青,叹道:“难道我不能体谅你?但不管怎么样,我不会叫你一人在此。”

    陈素青还没说话,渡云便接过话道:“不错,我和阿福也是如此商议,我们同进同退,不会为了那些宵小退缩。”

    陈素青闻言,嘴唇激动的颤了颤,想要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她又看了一眼渡云,眼神中依然有些担忧。

    她看了看二人神色坚决,便将心中满腔肺腑之言都咽了回去。她眼含珠泪,面带忧色,看了二人一眼,便回自己房中去了。

    此时房中只有阿福和阿贞二人,阿贞看了一眼阿福,有些疑惑的问道:“阿福姑娘,您真要留在这里吗?您不害怕吗?就为了陈姑娘?”

    阿福叹了口气道:“我哪能不害怕?可是师兄心里已经做了决定,我也只能这么说了。”

    阿贞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情愿,便又道:“您若要求,渡云禅师还是会答应的。”

    阿福摇了摇头,道:“我不能。”

    阿贞有些奇怪的问道:“这是为何?”

    阿福回头看了她一眼道:“你觉得留下来帮陈素青应不应当呢?”

    阿贞闻言,有些为难道:“虽然这是大义,但是……毕竟能力不足,也不能逞强啊。”

    阿福摇了摇头道:“既然应该做,我就得支持师兄做,不然他即便现在走了,将来也要怪我的。”

    阿贞叹了口气道:“您太为他想了。”

    阿福笑了笑道:“师兄照顾我保护我,我自然要支持他。”

    阿贞若有所思的看着阿福,又道:“可是命是自己的,万一有什么损伤,又该如何是好。”

    阿福叹了口气道:“我相信师兄不会叫我有事。”

    她说到这里,微微咬了咬唇,又道:“就算有,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阿贞闻言,也是一怔,她急匆匆下了床,走到阿福身边,道:“阿福姑娘,不要糊涂,什么时候都是自己的命最要紧。”

    阿福疑惑道:“你不是与陈姑娘最亲近吗?怎么现在倒这样说了?”

    阿贞有些语塞,过了许久才道:“我当然希望陈姑娘心愿达成,可是您更要平平安安。”

    阿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之色,忙拉住她的手道:“您真这样想,觉得我和陈姑娘一样重要吗?”

    阿贞点了点头,郑重道:“当然了!”

    阿福听了她的话,笑了笑,脸上露出了些高兴的神色,然后又对阿贞道:“那你会和我一起吗?”

    阿贞脸上也有些隐隐的兴奋之色,道:“只要您需要,我会跟着您,保护您的。”

    阿福听到这话,心中自然高兴,她想了想又道:“我们现在听师兄他们怎么说吧。”

    阿贞点了点头,又道:“希望陈姑娘能想通,早些离开这里。”

    阿福摇了摇头道:“我不这样想,本来就是刘家的人不对,既然人家欺负到头上来了,我们打回去也是应该的!”

    说到这里,她敲了敲桌子,道:“只可恨给我从小身体不好,不能随师兄习武……”
正文 第四一六章 劝痴女因情关情(二)
    阿贞眼中露出了一点复杂的情绪,道:“阿福姑娘,你身体不好吗?”

    阿福叹了口气道:“我从小就是大病小灾不断,我师父虽然是个大夫,但是也只能帮我养着。今年辛亏神医赵元给我了几服药,不然冬天都不知道要怎么样过。”

    阿贞听了,眼中有些心疼的道:“我听说你们之前在徽州是住山上的,那里湿气重,对你身体不好,将来还是住在山下吧。”

    阿福笑道:“没事的,赵先生给了我方子,我回去先吃几副药看看。”

    阿贞叹了口气道:“渡云禅师的功夫,太过刚猛,不适合你的。”

    阿福低头道:“我也不想了,我这个身子,是没法练功夫的了。”

    阿贞笑了笑道:“不练也好,反正有人保护你就行。”

    阿福回首,愣了愣道:“谁保护我?”

    阿贞也朝她笑了笑,郑重的说道:“我保护你啊。”

    阿福也笑了笑,朝她道:“那我先谢谢你了。”

    阿贞又道:“练功很苦的。”

    阿福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我看师兄练功,晓得他的辛苦。”

    阿贞轻轻应了一声,又道:“您和禅师都太心善了,又在山上久矣,不知道人世险恶。”

    阿福微微垂头道:“但是什么当做,什么不当做,我还是知道的。”

    说到这里,她又看了一眼阿贞,急忙道:“你怎么又起来了,还不躺下,小心着凉。”

    阿贞面带愁容,道:“我真是为你着急啊。”

    阿福笑了笑道:“你要是病了,可没人保护我了。”

    阿贞听她这样说,才起身又回到了床上,阿福跟了上去,替她掖好了被角。阿贞又拉了拉她的手道:“阿福姑娘,我说的话,都是真心实意的。”

    阿福轻轻拍了拍被子,道:“我都知道的,所以你就好好的休息,把身体养好。”

    梅逸尘和渡云站在门外,看着陈素青进了房中,梅逸尘便对渡云道:“禅师真要留下来了吗?”

    渡云点了点头道:“若此时离开,我实在良心难安。”

    梅逸尘似乎松了口气,眼神也微微动了动,有些激动的对渡云道:“那就好,您知道,以青娘的性格,肯定不愿意离开的,我......”

    渡云暗自叹了口气,道:“我知道的,我虽然是出家人,但也能体谅她的感情,到了这里,说什么回头,确实很难,刚刚是我太过急躁了。”

    梅逸尘心里十分激动,几乎都想去抓渡云的袖子了,他嘴角颤了颤道:“禅师,真的太谢谢您,我替青娘谢谢您。”

    他看了一眼渡云的神情,又道:“您知道的,我们不是想惹事的人,但是刘家实在欺人太甚,我们也只是想救回妹夫,他们实在没有理由强占着沈玠。”

    他说到这里,有一些动情,他知道渡云心善,所以故意委委屈屈的说了这些话,叫渡云一听不是更加心软。

    他见渡云果然脸色动了动,又继续言道:“想我那妹夫,当年何等样人,到如今举目无亲,四面楚歌,居然没有人为他出头,还得我表妹出面。我那表妹.......唉.....”

    他说到这里,故意长叹一声,不再往下说,倒让渡云心中不免又多想起来,想起陈素青的种种,不免更为她心酸。

    梅逸尘又道:“其实按我私心来想,我是希望她回徽州的,不要去理会什么沈玠了,何必自己受苦。但是我也知道她是不依的.....”

    渡云表示理解的点了点头,又对梅逸尘道:“您的顾虑我都知道,我也一定会尽我所能救出沈公子的。”他说到这里,又顿了顿,眼睛往房中看了看,道:“只是阿福.....”

    梅逸尘顺着她的目光往房中看去,隔着门窗,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便道:”他们总不会无缘无故牵扯阿福的。”

    渡云的神色中有些愧色,想了想,又摇了摇头,道:“没事了,我们速战速决,离开这里。”

    他们虽然在外面这样说,陈素青在房中,又是另一番境地了,她也知道,渡云心善,是真心要帮他,而且不求回报。

    但是恩重难偿,以她性格,断断不想叫渡云帮她的。她本来就不想叫渡云为了她而破了规矩,现在加上阿福生命受到威胁,她心中更是难受。

    刚刚孙放突然到来,直面阿福,让她又一种恐惧感和无力感,她现在静下来想想,真不知道,万一阿福真的出了事,她要怎么面对渡云,面对梅逸尘。

    面对自己的良心。

    阿福本来就和此事无关,却要被牵扯进来,她甚至都不会武功,算不得武林中人。

    她一想到一把风渊剑,已经害了许多人的性命,陈家上下,数十条性命无辜蒙难,已经是让她日夜难安,又因她一己私欲,要牵连朋友,她实在做不到。

    陈素青坐在窗边,往外看去,夜色中看不到一丝光亮。她虽然不是渡云那样的高僧大德,但是对于这件事,却有些近乎偏执的坚持。她对沈玠怀有忠贞和感情,又想以一种近乎自虐的结局来印证。

    既要昭示天下,又想成全自己。

    陈素青下定决心,要抛开所有人,去完成这项艰难的壮举,以显示一种别样的悲苦。但她也知道,若是此时叫渡云和梅逸尘回去,他们是万万不会答应的。如果不想叫他们留在此地,受到牵连,就只有自己偷偷离开,独自去找刘霭文,或者和他们决裂。

    如果说决裂,陈素青是下不了决心的,且不说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互相扶持,一路到了洛阳,她实在没有理由与他们翻脸,她既拉不下脸,也狠不下嘴。就算勉强找个理由,她性情大变,也会被他们识破,万万是不能取信的。

    而且到了这种时候,陈素青已经没有别的朋友和亲人了,她就算狠下心来翻脸,他们也相信了,自己以后又要怎么办呢?

    活着孤苦伶仃,

    死了都没有人会为自己伤心。

    想来想去,也只有不告而别了。
正文 第四一七章 凭热血单骑救夫(一)
    陈素青想到这里,已经下定了决心,就如同她一年前决定要离开徽州去苏州是一样的,当她下定了决心,觉得应该去做时,所有的一切都理所应当,所有的一切都势不可挡。

    现在回想起来,陈素青都不知道那一次出走,是喜是忧。若说是喜,为什么又会遇见沈玠,以至现在生死渺茫,一腔相思托付不得;若说是忧,她也算知道情之为物,不算白活一场。

    她闷坐窗前,看着洛阳的黑幕,心中倒有些平静了。说起来也奇怪,她和沈玠同在一城,相隔可能不过就十几里路,但是她几次去刘家,都被一堵墙隔着,咫尺天涯。

    她身子倚在窗栏上,怀里抱着剑,手中轻轻捏着上面的白玉坠,想起了与沈玠的种种,总觉得稍稍有些安心了。她想起那一日沈玠同她说,他不在陈素青身边时,这把剑就是一样的保护她,还亲手替她系上了坠儿。

    她捏着这白玉坠儿,感觉渐渐的有些了温度了,就像沈玠看她的眼神,永远那么温暖、和煦,带着淡淡的笑意,她的心几乎要化在了沈玠的眼波之中了。

    陈素青想到这里,真感觉沈玠就在身边是一样的,她看着窗外看去,那千里清风,不知道能不能一传相思之信。想到这里,不由心中一酸,一颗泪珠儿滚了下来,落在了手心,化在了玉坠儿上,又将那玉坠儿的温度降了下来,握在手中,又有些冰凉凉的。

    一腔热血,两心相思,终究不知道能不能抵得过百日消磨,千里相隔。

    她想到这里,轻叹了口气,将剑放下,又仔细想了想眼前的事情。若她离了这里,去往刘家,就一定要在天亮之前结束,否则天一亮,一旦他们发现,定会被追上,所有的功夫也都白费了。

    她没有信心,可以在天亮之前结束,可一旦到了天亮,事情就更难办了,想到这里,她心里一阵冲动,便决定要夜探刘府。

    陈素青换了件暗色的干练衣裳,又重新挽了个利落发型,便提起剑,出了房门。

    她出门时,已经过了初更,众人都歇息下了,客栈中走廊中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陈素青压住了呼吸,放慢了脚步,唯恐惊了众人,蹑手蹑脚的出了房门。

    陈素青顺利出了客栈,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冷风吹的她的脸有些发疼,但她还是松了一口气。她去马棚那里牵了一匹马,上马扬鞭,便往刘府去了。

    她顶着寒冷的夜风,一路打马,心里却是无比的畅快,这一去,不管生死,总算都可以结束了,和刘家的恩恩怨怨,和沈玠的无解相思。作为江湖儿女,她其实内心也一直渴望着,有朝一日,可以仗剑了断恩怨,但是太多的感情和利益,将她的剑缠住,动弹不得。

    到如今,她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和决心,终于决定冲破一切,直面敌人。

    刘府所在的位置,她不会忘记,那一天,在刘府门外,一道没有关闭的大门,将她挡住。那几乎也是离救出沈玠最近的一步,到了今天,她心中都不免有些后悔。

    她骑马到了刘府所在的那条巷子,生怕目标太大,就弃了马,贴着墙溜了进去。

    陈素青溜到了上一次她来这里时藏身的地方,正好可以观察刘府现在的情况,只见门口两盏大大的灯笼高悬,将这所将军府的轮廓勾勒的愈发寂寥。灯下有两个人影,都坐在大门的台阶上,靠着大门打盹,应该是刘家的守卫。

    陈素青又看了看周围,想要找一个后门或者院墙翻进去,但是看了看刘府的围墙,知道这里应该不小,也不知道沈玠被关押在了哪里,但她可以肯定,按照刘霭文的性格,一定会把沈玠留在刘府之中。

    她想了想,又看了看那两个守卫,似乎睡得很沉,便闪身出来,想要先看看情况。离了大门,刘府别的地方就没有悬灯了,陈素青几乎也看不太清,只能隐约有些轮廓。

    陈素青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火折子,拢出了一点微弱的光芒,她借着灯火看去,只见围墙微微有点斑驳,但是还算的是高大齐整,想要进出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陈素青心中想着,要是进去,总要选一个安静的暗处落脚,以免一进了去,就惊动了刘家的人,她绕着刘府走了一圈,总算大概摸清了大小,也算知道了一点情况,她选了一个地方,便准备飞檐过去。

    就在这时,只听得后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声音:”陈素青!“声音中充满了怒意。

    陈素青听到这一声,吓得浑身一颤,手一抖,火折子上的烛光也抖了一抖,几乎灭了。

    陈素青回首去看,只见两个人影立在那里,她看见了两个人影,心中便更慌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梅逸尘和渡云,手里正提着一盏灯笼,盯着她看。

    即便灯光昏暗,陈素青看不清二人神情,但也知道二人肯定十分愤怒了,她心中也有些愧疚,低声道:”你们.......“

    梅逸尘的怒意几乎都压不住了,喝道:”陈素青.......你好啊.........你真是太好了.........“

    陈素青悄悄的摩挲了一下手中的剑,低声道:“你......你们怎么跟来了。”

    梅逸尘冷笑一声道:“你好厉害,自己跑来了,也不告诉我们,到了这里,很得意吧。”

    陈素青的脸色很不好看,所幸夜色很黑,不被别人所见。

    还是渡云在一旁道:“刚刚夜间,我们都已歇息,还是梅家随从前来报知,你趁夜骑马离开。梅公子便叫醒了我,一路追赶到此。”

    陈素青听了这话,心中哀叹一声,竟然把梅逸尘安排的暗哨给忘了,自己一出客栈就被发现了,现在也是没法子了。

    渡云叹了口气道:“陈姑娘,刚刚我们还在客栈说话,为何此刻便夤夜到此,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面对渡云这样一问,陈素青是真的回答不上来了。
正文 第四一八章 凭热血单骑救夫(二)
    寒冷的夜风穿过巷子,裹挟着这一片地的凋敝和萧瑟,吹得陈素青心口有点痛。

    梅逸尘看着她,冷冷言道:“禅师这就不知道了吧,陈姑娘嫌我们碍她的事呢。”

    陈素青听他们在那里一唱一和,脸色更加的难看那里,梅逸尘的冷嘲热讽,也让她实在更加心虚。

    无奈何,她只能耐下性子,对二人软声道:“禅师,表哥,我这里给你们赔不是了,也休要再怪我了。”

    她似乎听到对面梅逸尘长叹了一声,道:“你可真糊涂。”

    陈素青声音也有些低迷,道:“怎么了?”

    渡云道:“陈姑娘若想到了要来偷袭,应该同我们商量一下,自己跑来,实在不妥当,若万一........”

    梅逸尘道:“万一出了点什么事......”

    陈素青见他又要教训她,便连忙拦下道:“好表哥,且饶了我吧,我也都知错了,再说下去,天就要亮了。”

    渡云这时有些像是替她解围道:“是啊,咱们赶紧趁着黑夜做事吧。”

    陈素青闻言大惊道:“做什么事啊。”

    梅逸尘瞪了她一眼,道:“把刘家摸了,省的你老惦记着自己来。”

    陈素青连忙摆了摆手,道:“这可不成,你们......这都没有商量......也没计划.....”

    梅逸尘道:“你一个人都敢翻墙了,怎么我们几个人倒进不去了?”

    陈素青感觉自己的热血都被吹凉了,她望着墙头呆呆道:“我........”她这时候,心里想说的是,我不怕死。

    但是她知道自己这句话一说出口,梅逸尘肯定更生气。一则是自己肯定想着死,梅逸尘肯定要骂自己,二则是他们也必定不愿被看成是贪生怕死的人。

    想到这里,她叹了口气,不知道要怎么说。

    这时候渡云道:“一鼓作气,再而衰,咱们既然到了这里,就进去吧,赶紧救出沈公子。”

    渡云的声音虽然平和,但是沉稳有力,叫陈素青听来,也感觉心中有热了一点。她看着黑夜中的那两个身影,心中又沉了一下,有些丧气的道:

    “不成的,阿福他们留在客栈太危险了,咱们赶紧离开。”

    渡云却上前一步,拦住了她道:“陈姑娘,事到这个地步,就不要后悔了,不如一往无前,把此事解决了。”

    陈素青此时离的他近了,也能隐约看清他的表情,他的那双眼睛,在微弱的烛光下,还是那样干净,坚定。

    陈素青定了定神,下定了决心,咬了咬唇道:“走!”

    梅逸尘道:“先别慌,咱们计划下。”

    陈素青转过脸去看了看他,道:“怎么办?”

    梅逸尘叹了口气道:“这样,我们两个翻墙去……”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看渡云,语气略微低了低道:“禅师武功很高,就烦您从大门进,吸引他们注意力。”

    即便他语气中没有那些软软的哀求,渡云也一定是会答应的。但陈素青却担忧的看了一眼渡云,虽然这个眼神,消失在黑色的夜幕之中,无影无踪。

    渡云立刻就应道:“好,就这样,只是我不在时,你们万万要小心。”

    梅逸尘从袖中抽出短刀,道:“没事,咱们速战速决。”

    陈素青看着短刀刀鞘上的宝石在灯笼的光折射出一点点绿光,却感觉有些阴森森的渗人,她捏了捏手中的剑,又抬头看了看墙头,才对渡云道:“小心些。”

    渡云露出了一个模糊的笑容,挥了挥衣袖,便飘然而去了。

    陈素青看了看刘家的墙头,对梅逸尘道:“这个地方,按方位来说应该是偏房,也很昏暗,从这里进去,应当不会被人发觉。”

    梅逸尘抬头看了看墙头,点了点头,略一提气,便飞上了墙头,然后又回首过来,对陈素青伸了伸手。

    陈素青抬起头来,没有去拉他动手,而是也一起跳到了墙头之上,蹲在他的身边。

    他二人向下看去,隐约可以看见几根斑驳的枝桠,直愣愣的伸展着,上面没有几片树叶,显得十分萧瑟。

    透过枝丫的空隙,可以看到房屋院落的轮廓,果然是没有人的。陈素青四处扫了扫,低声道:”不知道沈郎关在哪。“

    梅逸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一角,轻声道:”你看,那里有人来了。“

    陈素青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个盏灯缓缓的移了过来,她仔细看了看,看样子是一个巡夜的人。陈素青看了他一眼。

    梅逸尘看到陈素青的眼神,轻声道了句:“走!”

    说完这话,他便一跃而起,落了地,陈素青也紧随其后,跟他一起落地,在那巡夜人到达之前,隐好了身形。

    那人刚刚走近,梅逸尘便拔出刀抄了他的后路,那人还没有叫出声,陈素青的剑锋已经指到了颈间,她轻喝一声道:”不要叫,不然要你的命。“

    巡夜人看到了眼前宝剑的寒光,连忙住了嘴,又感觉梅逸尘的短刀也抵在了他的后腰间,便连忙颤声问道:”什么人?“

    梅逸尘低声在他耳边道:”别多问,说!沈玠在哪?“

    那人全身颤了颤,才道:”沈.......玠......不知道.......“

    他话还没说完,梅逸尘手中的刀又往前顶了顶,道:”我的刀可快的很啊。“

    那巡夜人手中一抖,那灯笼从手中脱落,落在来了地上,陈素青捡起了那灯笼,轻轻吹灭了火,道:”快说吧。“

    火一灭,周围完全暗了下来,更显得阴森恐怖,那守卫全身一抖,指了指西边的一个院子道:“沈玠.......就在那里。”

    那个院子离得很远,陈素青看不清,只是模模糊糊借着远远的灯光,看了个轮廓。

    陈素青朝梅逸尘点了点头,示意他放了这个巡夜人,去那院子找沈玠。

    梅逸尘点了点头,手中一送,那巡夜的人就一声不吭的倒了地。

    陈素青见状大惊,道:“你杀了他?”

    梅逸尘蹲下身来,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把刀在他身上擦了擦,才将刀别到身后,对陈素青道:“死了。”
正文 第四一九章 冒寒风双坐对影(一)
    陈素青有些着急的道:“你怎么杀了他?”

    梅逸尘微微回首,似乎是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不杀了他,等会我们一放手,他就会嚷嚷开来,所有人都知道了。”

    陈素青闻言无话可说,只是收了剑,微微蹙眉。

    梅逸尘往那院子看去,背对着陈素青,冷冷的道:“今天我们就是来杀人的。”

    陈素青看道身后手边的那道寒光,心中怔了一下,也愣愣的应了一声。

    梅逸尘点了点头,又往左右两边看了看,见没有人,便道:“走。”然后便纵身一跃,提气向小院跑去。“陈素青也连忙收了心神,跟了上去。

    二人来到近前隐身在了墙的阴影里面,远远望去,只见院门之上挂着两盏打灯笼,被风刮得左右乱晃,照的四下的暗影也跟着飘舞起来。门口几个守卫,都穿着厚厚的衣服,倚着长刀,聚在一起聊天。

    梅逸尘低声对陈素青道:“这里的守卫比大门口还多。”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看来果然是被关在这里了。”说着便提起了剑,准备冲上去。

    梅逸尘见了,慌忙按住了她,道:”等等。“

    陈素青看不清梅逸尘的神情,便问道:”怎么了?“

    在暗影中,陈素青可以看见梅逸尘扬了扬脖子,往远方看去,陈素青有些不解,自己则是又紧张的盯着小院门口的地方。

    就在这时,只听见大门的方向开始喧噪起来,陈素青慌忙看去,只见隐隐有些光火往那里聚去。

    这时候那几个守卫也被声响惊动,也慌忙提起长刀,往大门方向张望。

    梅逸尘二人知道,这必是渡云那边开始动手了,陈素青看了梅逸尘一眼,道:”准备动手吧。“

    梅逸尘点了点头,又轻声对她道:”动作狠一点,不要犹豫,不然禅师那里就难了。“

    陈素青愣了一下,心里知道,梅逸尘是叫她杀人的时候不要犹豫,她手中捏着剑抖了抖。她又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只见不断有灯火涌去,心中一紧,便轻声应了。

    梅逸尘闻言,手中寒光一划,足下一点,便向小院门口的几个守卫冲去。陈素青见了,抽出青芒剑,跟了上去。

    那几个守卫还伸着脖子往大门那里看去,梅逸尘的刀锋就已经到了跟前,一瞬间,就抹了一个人的脖子。

    陈素青还没站稳,就看见刘家的守卫倒了一个在自己脚边,脖子里的血喷涌出来,溅到了她的鞋子上。她甚至都能感觉一寒,那血从鞋面映了下来,往脚上渗去。

    她慌忙跳开,又抖了抖脚。还在她心神不宁的时候,侧面便有一阵刀锋向他劈来,陈素青吓了一跳,连忙举剑招架。

    这几个守卫都是粗浅功夫,陈素青两三下也就将人制服了,她一剑刺去,本在胸口命门。但犹疑之间,还是下不去手,手中一抖,便刺向了腰间。

    这时候,梅逸尘已经控住了大势,丢了一把钥匙给陈素青,对她道:“青娘,你去院子里面,小心点!“

    陈素青接过钥匙,打开了大门,往里面跑去。那些守卫想要阻拦,又被梅逸尘压住,因为害怕他的刀,都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陈素青进了大门,小院之中空无一人,里面的屋子中也是黑灯瞎火,只有廊下一盏白灯,在风中摇动,照出了整个院子的大概。两旁各有一颗梅树,传来一阵阵香味。

    这个院子实在太过宁静,外头的一切似乎都传不进来,就连一阵风过,几朵梅花飘落,似乎都能看见。陈素青却因为这份宁静,心中更觉得有些不安和恐怖,

    她几步走到了房门跟前,房门上也落着一把大锁,陈素青想要进去,又透过窗子看了看里面的,没有一丝声响,让她心中不禁有一些害怕,也不知是因为未知而恐惧,还是因为要见到沈玠。

    陈素青将锁捏在手中,见只不过是一把普通的铜锁,便挥剑劈开了那铜锁,剑到锁落,如削泥一般应声落地。陈素青提了提气,便推门进去了。

    进入屋子,里边一点光亮都没有,只能借着外面的灯光隐约的感到,是内外两间,应该还算宽敞。陈素青见到这个,松了一口气,至少沈玠过的不算差,现在只要找到他,带他出去,就可以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兴奋,手也微微颤抖了起来,她不知道今天这样的结果,是因为刘霭文力不能及,郭长卿弃他们不顾,而自己苦苦坚持到如今。还是因为自己原先想太多,所以遗失了很多机会。如果是因为后者,她心中有不免有些难过,早知如此,也许沈平就不会死了。

    但是转念想来,若是沈平在,一定是不会同意暗中偷袭的,这实在不符合名门正派的作风。但她是不在乎了,若能救出沈玠,小小名节,又算的了什么呢。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从外吹来,穿堂而过,陈素青被风一扑,回过神来。陈素青四下打量,只见外头的那盏灯也突然灭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刚刚那盏疾风吹灭了。

    这时屋内就一丝光亮都没有了,陈素青望着黑洞洞的屋子,心中不禁有点恐惧,又伸手弹了弹,真是一点不见。

    她小心翼翼的低声唤了一句:”沈郎。“却没有一点儿回应,心中有些疑惑,怀疑沈玠是不是已经歇下了,但是自己刚刚砍锁的动静不小,难道一点没有听见。

    于是她又稍稍提高了声音,又唤了声道:”沈郎。“这一句唤了出来,连她自己都感觉到,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激动。

    她见这一声,还是没有人回应,心中更加奇怪,但是周围一点看不见,又不敢轻易移动。便把手伸入怀中,准备摸火折子出来照明。

    她刚把火折子捏在手上,就听从房中传来一声幽幽的呼唤:”陈素青。“这一声呼唤,仿佛夹着外头的北风,实在太过冰冷。
正文 第四二零章 冒寒风双坐对影(二)
    陈素青正惊讶间,只见房内突然灯火亮起,照的陈素青有些晃眼,她往里间看去,只见左右各有一个小丫头执灯。有一个修长的影子立在中间,陈素青看了看,惊道:“是你。”

    中间的人提着一盏红灯,一步一步走到了跟前,笑盈盈的朝她道:“陈素青,你来了。”

    陈素青拔出了手中的剑,指着她道:“怎么是你?沈玠呢?”

    那盏红灯照在说话人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却依然能看出是刘霭文。

    刘霭文又向前了两步,道:”咱们真是心有灵犀,就知道你要来,特地在这迎你。“那抹红光将刘霭文的神情照的模糊,不知表情如何,但声音却是十分冷淡。

    陈素青见她在此,心中暗道不好,又听到她语气如此,不由暗暗退了一步。

    刘霭文朝她伸了伸手,又冷冷道:“陈素青,你怕了?”

    陈素青手腕一转,大喝一声,拿剑朝她劈去。

    刘霭文见状,往后一掠,灯笼拿在手中,烛光在空中剧烈的抖动起来,把一屋的影子撞的乱晃。

    刘霭文站定之后,右手稳住了手中的灯笼,左手伸到腰后,按住了鞭子。她冷冷的对陈素青道:“陈素青,你这样子,不太好吧。”

    陈素青将剑横在身前,冷冷道:“交出沈玠。”

    刘霭文冷冷笑了笑,道:“一起坐会儿吧。”

    她手中的烛光还没有稳下来,光影乱舞,弄的陈素青有些心慌,她稳住了心神,喝道:“少耍花样。”

    刘霭文提起灯笼,往屋子的四处照了照,轻声道:“沈玠在这里,也住了大半年了。”

    陈素青闻言,双眉倒插,咬牙道:“他人现在在那里?”说到这里,又提起了宝剑。

    刘霭文笑道:“知道你要来,我特地将他移走了。“说完了又回头瞥了一眼陈素青道:”你若杀了我,可就永远救不了他了。“

    就在这时,只见梅逸尘跑了进来,一进门,还喝道:”外面的人都解决了,你这怎么样?“

    他一进门,看见了房中诸人,便也愣住了,道:”这......“

    刘霭文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是梅公子啊,怎么样?你杀了我们几个人啊?“

    她说这话时,语气十分平淡,竟不像是在谈论人命,而是在谈论一件嘴普通平常的事。

    陈素青道:”你知道我们要来,还叫他们在门口送命吗?“

    刘霭文却轻声道:”但人可是你们杀的。“她说到这里,又笑了笑道:”怎么样,陈姑娘,今天有没有杀人?“

    陈素青被她说的有些心悸,她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脚尖的血,只感觉那里的凉意又往身上窜,她咬着牙道:“助纣为虐,死有余辜。”

    刘霭文笑了笑,眼睛看向外头,声音渺远而模糊:“不知道今天渡云禅师杀了人没有。”

    陈素青心中一震,也朝外头看去,她厉声问刘霭文道:“你安排这些人,就是为了让我们杀人?”

    刘霭文看了她一眼,笑道:“陈素青,你总是太自以为是。”

    梅逸尘喝道:“和她那么多废话做什么,杀了再说!”说着便举起短刀像刘霭文刺去。

    刘霭文又像后退了一步,语气中微微有些怒意道:“你是真想沈玠死啊!”

    梅逸尘足下一点,手里一挥,冲了前去,只见寒光一闪,一股杀气在房中扑了开来。

    刘霭文怒喝了一声,左手抽出了腰后的鞭子,手中一抖,散开了漫天鞭花。房中空间狭小,鞭子施展的范围大大缩小,屋内的一些瓶盏也被尽数打碎。

    但是梅逸尘手中的刀毕竟比较短,在对刘霭文的鞭子时,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他手中的短刀干净、利落、便捷,快进快出,但是离敌较远时,还是有些不足。特别是刘霭文的鞭子,或多或少的阻止了他的前进。

    刘霭文避开了她的鞭锋,朝陈素青喝道:“青娘,干吗呢?还不动?”

    陈素青愣了一愣,道:“可是……”

    梅逸尘右手腕子一转,将刀转到自己的旁边,左手伸手就要去抓刘霭文的鞭子。

    他喝道:“别可是了,你难道还信她的话?机会难得,赶紧杀了。”

    陈素青闻言,眼神闪了闪,随后手中腕子一转,举剑向刘霭文刺去。

    刘霭文笑着朝陈素青道:“看来你表哥不想要沈玠活着啊。”

    陈素青心里知道她是在挑拨离间,但手还是忍不住的抖了抖。

    刘霭文看到她的神情,暗笑了一下,手中的鞭子也没有停。

    但她一人是断然敌不过的陈素青和梅逸尘二人的,没有几下便丢了灯笼,改成右手执鞭,没几下,又掏出了怀中的匕首。

    又没有几下,她手中的鞭子渐渐被压了下去,她见势不妙,便出了院子,想要离去。

    陈素青和梅逸尘对视了一眼,便连忙也跟了上去

    刘霭文来到了院子门口,陈素青二人也赶到了近前,陈素青喝道:“刘霭文,你想跑吗?”

    刘霭文回首望去,看了看陈素青,指了指地上七倒八歪的守卫,笑道:“这都是你杀的?”

    陈素青看了看地上的倒着的人影,也吓了一跳,黑压压的一片,不知道是死是伤。

    她看到这里,吓得忙往后小退了一步,心中也有些发虚。

    梅逸尘这时候也赶到了,在后面轻轻扶了她一把,低声道:“别慌!”说着便身子一跃,往前飞去了。

    刘霭文鞭花抖开,似乎是冲着远方,高喝一声道:“还不出手,过来杀了他们?”

    她话音刚落,只听高处传来一个声音道:“刘姑娘,我只是奉命来保护你的,可没叫我杀人啊,何况我也不能杀人。”

    刘霭文见她不接自己的话,反而露了自己的底牌,没办法威胁陈素青,脸色气的有点发白,于是便没好气的喝道:“你再不出手,我就要死了!”

    那人闻声,似乎笑了一下,便从高处的树上悠悠落下,挡在了刘霭文面前,站在了陈素青和梅逸尘的面前。
正文 第四二一章 乱心志双姝争锋(一)
    陈素青好和梅逸尘听到声音,都往后稍微退了退,等到看到来人,确实也吃了一惊,原来来人竟然是一个十分娇俏的女子,此人正是元吉。

    元吉理了理自己袖子,朝陈素青笑道:“陈姑娘,你还不认得我吧,那天我去你家时,你不在家,倒是见到你父亲和你母亲,可惜啊....”她说到这里,还故意的长叹了一口气。

    陈素青想起了她说的是哪一日,就是他父亲丧命的时候,等到她回家时,也确实听母亲提起过,有个小姑娘将她母亲耗到力竭,可以说是杀死他父亲的直接凶手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觉得怒火中烧,一股气直接冲上脑门,她举剑刺去,喝道:“是你,你怎么敢。”

    元吉笑道:“陈姑娘,你打不过我的,不如早早离去,我也不想杀你的。”

    陈素青怒道:“你不杀我?我还要杀你呢!”

    刘霭文在一旁轻笑一声道:“真是冥顽不灵。”

    元吉本来不喜欢刘霭文,现在又见他借着自己势,装腔作势起来,不禁微微冷笑一下,但是情势如此,她纵然有所不满,也不能表现在面上。

    刘霭文凌空抖了抖鞭子,道:“陈素青,不知道你死撑什么,非要赖在这里不可?”

    陈素青足下一点,举剑向刘霭文刺去,道:“你才是莫名其妙,非要扣着沈郎不放。”

    刘霭文左手微微拦了一下元吉,不叫她出手,右手提鞭劈去,一边喝道:“你以为沈玠对你多好吗?”

    陈素青自然也不敢示弱,她长剑寒光,直愣愣的就冲向刘霭文,一边还冷冷道:“好不好,轮得着你来多嘴吗?”

    梅逸尘见状,也飞身到了刘霭文身后,举起短刃,就要攻她的后路。元吉见了,飞出右手的红绸,笑道:“梅公子,背后伤人,算不得好汉哎。”

    梅逸尘猛然回身,见红绸像自己卷来,连忙转过短刀,向她刺了过去。短刀在红绸上划过,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但是红绸却没有丝毫破裂的迹象,他吃了一惊,慌忙向后退了一步。

    陈素青见元吉动手,想起了李碧璇同她描述过的话,于是连忙对梅逸尘道:“表哥,小心,她的红绸厉害的很,能杀人的。”

    刘霭文见了,冷笑一声,手腕一抖,手中鞭子向陈素青卷起,她一边还笑道:“你还有心情管别人,且顾顾你自己吧!”

    陈素青回神去看她,眼神一沉,手中抖了一个剑花,就向她刺去。她的剑被屋檐下的灯笼一照,显出了白森森的寒光,在空中隐隐有些鸣声。

    刘霭文看不清她的神情,但是知道她的剑太坚决,太果断,心中也有一些害怕,她眼神动了动,道:“陈素青,我有件事要同你说。”

    陈素青闻言,果然止住了剑势,喝道:“有话快说!”

    刘霭文笑了笑道:“你知道吗?在这小院之中,沈玠的武器,我并没有收去。”

    陈素青剑气一凝,又道:“那又如何,你这高墙大院,他难道还能出得来吗?紧栓重锁,难道他还能反抗吗?纵有刀在手,又能如何?”

    刘霭文摇了摇头,叹道:“他可以自杀啊。”

    陈素青闻言,浑身一抖,道:“你说什么?”

    刘霭文笑道:“沈玠没有为你自杀的勇气,他明明知道你来这里凶多吉少,但是还是狠不下来为你而死。”

    她见陈素青的双手抖了抖,又继续道:”他刚到我家时,要死要活的,沈平来的时候,也曾经绝食过,可是到了现在,明明知道你来了,却不敢死了。“

    陈素青明明知道她是在胡说,也在心中不停告诫自己,但是还是气的双手不住发抖,喝道:”你隐瞒消息,还敢在此搬弄是非。再说他有凌云之志,怎么会轻易自杀,遂了你的愿。”

    刘霭文冷笑一声道:“是你不够了解他。”说着便抖开长鞭,向陈素青扑去。

    陈素青本来剑势正猛,但是被刘霭文这几句话一说,心中不免还是有些慌张,手中的剑也不如刚才那样凌厉了。不提防,被刘霭文的鞭子抽到了臂上,火辣辣的痛。

    她身子一侧,退了一小步,手微微捂了一下自己的右臂,刘霭文收回鞭子,左手拿着鞭尾,双手一拽,鞭子在空中发出了一声振动。

    陈素青咬了咬牙,瞪了她一眼,道:”你在乱我心志。”

    刘霭文笑道:“是你自己心里本来就乱。”说着便又一鞭抽了过去。

    陈素青见状,凝住心志,手中剑花一抖,向她刺去。刘霭文立在原地,微微眯了眯眼,仿佛那个不怕死的陈素青又再一次回来了。灯光飘摇,几个影子好像破开天幕,一齐向她劈来,想到这里,有些胆寒,手中也滞了一下。

    眼见陈素青的剑已经到了跟前,刘霭文还不及避散,还是元吉抖出左手的红绸,在她腰间缠了一道,往后拽了一把。元吉身形一移,将她松开,一边又冷冷的道:“刘姑娘,你心思要定,脚下要动,不然谁都帮不了你的。“

    刘霭文冷哼一声道:”不用你帮我。“她因为一向心思高傲,所以不屑于别人颤抖,只愿用鞭子压倒别人,所以功夫上总是欠缺的很。但此时元吉这样说了,她又十分聪慧,便脚下一踏,提起鞭子朝陈素青冲去。

    陈素青刚要再战,却突然见梅逸尘闷哼一声,应声倒下,她吓得连忙几步飞跃了过去。原来刚刚陈素青和刘霭文战况胶着,又牵动了元吉,梅逸尘的注意力自然也被吸引了一下。他本来比不过元吉,虽然只是走神了一下,就被元吉立刻击中,打到了胸口。

    陈素青跑到他的跟前,只见他的手捂着胸口,神识还算清楚,应当没有性命之忧,但是也伤的不清。元吉收回自己两条红绸,捏在手中,然后笑道:”陈姑娘,虽然先生没叫我一定要留下梅公子的命,但我手里还是有保留的。“
正文 第四二二章 乱心志双姝争锋(二)
    陈素青从元吉的话中,和她之前与刘霭文的对话之中,知道了大概,揣测王玄鉴不知道有什么诡计,不去杀她。他想到这里,便拦在了梅逸尘跟前,对他道:“你小心点。”

    就在这时,刘霭文却在陈素青身后,冷不防的抽过来一鞭子,陈素青此时正背对着她,同梅逸尘说话,几乎没有注意到。

    眼见鞭子要抽到了陈素青身上,元吉的红绸也飞到了。二人手中明明是柔软的武器,但是撞到一起,不亚于刀剑。元吉手腕一抖,红绸缠上了刘霭文的鞭子,她又一拉,刘霭文身形几乎有些不稳。

    刘霭文被她拉的有些恼火,转过身来瞪了元吉一眼,喝道:“你干吗?”

    元吉朝她笑道:“刘姑娘,我倒要问问你了,是想要杀她吗?”

    刘霭文也冷冷道:“她不能死吗?”

    元吉又紧了紧手中的红绸,道:“刘姑娘,你知道的。”

    刘霭文也气的拽紧了自己手中的鞭子,对她道:“我不知道,我舅舅没有同我说。”

    她说话时,故意咬牙强调了舅舅二字,让元吉也有些迟疑,刘霭文见势抽走了自己的鞭子,窝在手中,朝她道:“你敢来插我的手?”

    元吉见状,愣了愣,还是挡在了刘霭文跟前道:“刘姑娘,不管怎么样,我不能叫您杀她。”

    刘霭文将鞭子凌空一抖,喝道:“你这是故意同我作对!”

    元吉心中虽然不满,面上也不敢太过表露,只是拉起红绸,笑道:“刘姑娘,我可不敢,但是今天您叫人去请我们时,我以为就达成了协议,要按照我们的来。”

    刘霭文冷冷道:“按照谁的来,轮不到你来说话。”

    元吉双目一蹬,笑道:“好啊,那就请您问过王先生,再来杀陈素青吧。”

    刘霭文抖开鞭子,喝道:“也轮不到他。”

    元吉双足一点,红绸出手,一边笑道:“明公已经回去,这里事情由他做主了。”

    刘霭文自知比不过她,便收回鞭子,立在原地,道:“咱们同出一门,为何不成人之美?”

    元吉绕起红绸,笑道:“刘姑娘,成了您之美,我可就要死了。”

    她说到这里,又笑道:“孙放在外头,怎么还不进来。”

    刘霭文也不知道孙放的来头和目的,只是因为他武功较高,所以由他和刘雩文在外头抵抗渡云。

    她听此时元吉突然提起孙放,心中有些奇怪,便看了一眼元吉道:“元吉怎么样?“

    元吉不敢透露关于孙放更多的事情,只能敷衍的笑了笑,又对刘霭文道:”刘姑娘,陈素青被制住了,我也可以走了,要是没事,我就走了。“

    刘霭文笑了笑道:”这就走了吗?不怕我杀了陈素青?“

    这时候陈素青已经扶着梅逸尘站了起来,怒目盯着刘霭文,但因为顾忌元吉,又怕她伤了梅逸尘,所以没有动手。元吉将袖子在空中一挥,道:”刘姑娘,我若走了,你和陈素青还不知谁生谁死呢。“

    刘霭文听她语气之中大有轻蔑之意,于是气的往前进了一步:”你走就走,你看我杀不杀得了陈素青。“

    元吉轻轻往前走了半步,笑道:”刘姑娘,我同你说真的,我帮你打伤了梅逸尘,就已经很好了,我劝你还是早点走吧,回头渡云进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刘霭文望着大门方向,冷冷一笑道:”他进不进的来,还是个问号?“

    元吉立住了脚步,斜着眼看着她,眼中有些疑惑,但还是笑了笑道:”孙放和你哥哥两个人都敌不过一个渡云的。“

    刘霭文微阖凤眼,笑道:”渡云武功虽高,但是为人太过正直了。“

    还未等元吉发话,陈素青就抢先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霭文将鞭子背在手后,笑道:”陈姑娘,江湖上除了功夫,还有好多法子,可以比个高低,我本以为你经过那么多事,你也该明白点事了,还是那么稀里糊涂。“

    她说到这里又冷笑一声道:”你想想看,你二叔是怎么死的?沈家是怎么灭门的?你上一次又为什么离开洛阳?这桩桩件件,难道都与功夫有关?“

    陈素青被她旧事提及,几乎是情难自已,右手捂住了胸口,左手微微颤抖。

    刘霭文见她这样,故作顿悟状,又道:”你还不知道吧,你二叔怎么死的?那时候你任性跑到了苏州,急着见沈玠,你家中怕你辱没门庭,秘而不宣。偏偏我们在苏州相会,叫我知道了实情,所以郭长卿去你家中下表,称你在他手中,你二叔见你有信,便不疑有诈,出庄救你,被我们拿住了。“

    这件事情的内情,因为怕陈素青沉心自责,所以由她的二婶做主,隐了下去。陈家上上下下都不对陈素青提起,因此陈素青一直都不知道她二叔是为了什么跑出庄去的。

    此时听刘霭文说起,虽然其中有些言过其实,但是逻辑完整,前后对应,陈素青也知道大体不假,她听到这话,心中不禁大恸起来,她未曾想过自己的一时任性,竟然连累陈敬松丧命。

    她一想到陈敬峰平日待自己犹如亲生,又想到他为救自己不顾安危,断然出庄,而兜兜转转,却是自己害了他的性命。想到这里,便是心酸的不行,都不知道如何自处。

    元吉看她神情有异,也知触动心肠,心中也有些不忍,便看了一眼刘霭文,笑道:”刘姑娘,这些陈年旧事,何必再提,再说下去天都要亮了。“

    谁知刘霭文怒瞪了她一眼,喝道:”我早已说过,你要走就走,少在这里嚼舌,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诸多废话,不与你理论,你到蹬鼻子上脸了。“

    元吉见她神情可怖,语气严厉,像是动了真怒,心中真有些害怕,不敢多言了,于是收敛笑容,默默闭声后退了一步。

    刘霭文转过脸来,又看了一眼陈素青,道:”陈姑娘,我们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正文 第四二三章 灭胆气孤女败离(一)
    陈素青本来听她说了那些话,已经有些神志迷离,突然听她说这话,也是猛然一愣,微微退了一步,双肩微微有些颤动。

    刘霭文双眉上挑,但是语气还是尽量显得平淡,她道:“后来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吧,你二叔为了不连累你家中的人,然后自我了断了。”

    她说到这里,故意拉长了语音道:“真是壮烈啊。”

    陈素青听到这里,双眼微红,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她虽然知道刘霭文说这些,不过是乱她心志,但是还止不住的流泪。

    刘霭文顿了顿又道:“还有你知道我是冒你的名去沈家的吗?”

    陈素青闻言,大声吼道:“你无耻。”

    刘霭文冷笑一下道:“我本来就是无耻啊。”

    她又继续冷冷言道:“你知道吗,我去沈家时,他们以为我是陈素青,对我多好,给我治伤。你婆婆到中了毒,才知道我不是陈素青,唉。。。”

    “够了!”陈素青又吼道,声音有些声嘶力竭,她对刘霭文道:“你不要再说了。”

    刘霭文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故意将鞭子拉的凌空一响,又道:”陈素青,我可真羡慕你,什么时候都这么好命。“

    陈素青盯着她道:”我好命?我被你害的家破人亡,父母俱丧,你说我好命?“

    刘霭文目露冷光,神情也变得十分冷峻,道:”父母俱丧,谁还不是?那又怎么样?“

    陈素青将剑凌空一划,道:”你家的事,与我无关啊。“

    刘霭文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微微叹了一口气,又继续道:“论智谋,论才识,论家世,论胆量,你没有一样可以比的过我,可是你呢,却时刻都有人帮你。”

    她话说到这里,声音十分渺远,似乎有一种苍凉而又无奈的情绪在其中:”在徽州,你有父母叔婶照顾你,保护你,养你到十几年,不愁衣食。到了苏州,有沈玠关心你,爱护你,他一开始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模样,却愿意为你做柳下惠,新婚之时,又愿意为了你死。再到扬州,你的表哥跟随你,陪伴你,为你鞍前马后,免除你一路食宿之难。洛阳这里,又冒出来一个渡云,为了你,连自己是出家人都不顾了,打到了我的门上来。“

    她说到这里,冷冷对陈素青道:“你说说,你是不是很走运了,就算事到如今,说起来,也是你光明磊落,我阴险狡诈。”

    陈素青一向自负,今天听她说来,倒有一些说中心事,原来还有许多亏欠人之事。她想到这里,不免有些丧气,于是手中的剑也垂了下来,叹了口气大:“我.......”

    她抬起头来,眼圈通红,神色有些迷离,摇了摇头道,又拉了拉梅逸尘的袖子道:”走吧,我要走了。“

    刘霭文笑了笑道:“怎么了?我说的可都是真的,没有半点假话,你怎么就要走了?怕了?怕什么?”

    梅逸尘见陈素青情绪有些失控,场上情势也有些不利,便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不要理她,我们走。”

    刘霭文见了,高声道:“你是怕我继续说下去是吗?可是我还是要继续说,为了你,多少人都死了。”

    梅逸尘手捂住胸口,喝道:”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

    刘霭文冷笑道:”我哪里胡言乱语了?“

    陈素青提起剑指着她,喝道:”够了够了,我叫你不要再说了!“

    她说到这里,轻笑了一声道:“不知道渡云是不是下一个。”

    陈素青回过神来,道:”渡云怎么了?你又对他做什么?“

    刘霭文用手轻轻的扣了扣手上的鞭子,冷冷对陈素青道:“是你自己找上门的,怪不得我了。”

    陈素青无助的看了一眼大门,心中也有些惶恐,以渡云的功夫,确实不至于现在还没有音讯。她有些焦急的问刘霭文道:“到底怎么了?你给他下毒了?还是布置了陷阱。”

    刘霭文拉了拉皮鞭道:“我们手上就不能有人?您未免太小看了我。”

    陈素青将剑别到身后,瞪了刘霭文一眼,便扶着梅逸尘想要往大门方向去。刘霭文看了她一眼,将鞭子凌空一抖,道:”陈素青,想不到你为了渡云,不顾沈玠了?”

    陈素青回首望着她,双眼带着微红的泪光,轻声道:“我不能再欠任何人,我要叫他离开。”

    元吉借机便道:“陈姑娘,是了,你不如同渡云一起离开吧,不要再来这里了,对你没好处的。”

    陈素青微微撑了一下梅逸尘,又看了一眼元吉,眼神中流露出了一点不甘和低沉,虽然灯光微弱,但是依然像两口的泉眼,发出一点点细微的光芒。

    元吉从她眼中读出了一些情绪,但是也没有说,只是看了一眼刘霭文,见她没有动作,也不敢乱说话了。

    陈素青扶着梅逸尘出了大门,见渡云正独自站在大门前,临风而立,周围站了很多人,将他团团围住,为首的就是刘雩文和孙放。

    陈素青看了一眼,并没有刘霭文所说的其他高手,但她胡说八道已是常态,心中也不当一回事,只是站在台阶上,轻唤了一声禅师。

    渡云闻声看去,只见她扶着梅逸尘,语气中透露出一种低迷的气势,便道:”陈姑娘,怎么样?梅公子怎么了?“

    她叹了口气道:”表哥被她的红绸伤了。“

    元吉心中对渡云有所忌惮,便笑道:”禅师,我可没下重手,应该不碍的。“

    渡云闻言又问道:”沈公子呢?见着了吗?“

    刘霭文从屋中跟了过来,道:”有我在,你们就不要想的太容易。“

    陈素青看了她一眼,长叹了一口气道:”禅师,敌众我寡,救不成了,你带表哥回去吧,他受了伤。“

    渡云闻言便穿过人群,众人也不敢拦他,他扶住了梅逸尘,又看了看陈素青道:”不救了吗?“

    陈素青双眼一片迷蒙,又颤声道:”不救了,不救了,不要害了你们。“
正文 第四二四章 灭胆气孤女败离(二)
    此时天边已经微微发白,有一些稀薄的光,在冬日的早上,有些沉闷。渡云看着陈素青迷蒙的眼睛,却觉得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了,于是便有些迷惑的问道:“怎么了?”

    陈素青回过神来,扯住了渡云的袖子道:“禅师,你没事吧。”

    渡云微微皱眉道:“我没事。”

    他见陈素青神色仓皇,便又抬起头来,看着梅逸尘道:“陈姑娘怎么了?”

    梅逸尘叹了口气道:“那女人胡言乱语,说的她有些当真了。”

    渡云回首看向刘霭文,刘霭文一手执鞭,一手提灯,站在台阶之上,微微垂目,看向诸人,脸上还挂着一抹冷笑。

    渡云微微有些发怒,对刘霭文道:“你对她说了什么?”

    刘霭文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渡云道:“禅师生气了吗?你越生气,她就越难过?”

    渡云不知道她说的什么,回过头来看着陈素青,陈素青紧咬双唇,摇了摇头对渡云道:“走吧......”她说这话时,语气已经十分凄楚了,对渡云道:”为了我不必要的,不要再坏了你的修行了。”

    渡云虽然满心疑惑,但是眼神却还是坚定,他对陈素青道:“陈姑娘,你何至于为了别人的闲言碎语,丧气至此?”

    陈素青抬头看了一眼渡云,又扫了扫刘霭文,垂头道:“不是闲言碎语,她说的都是真的。”

    梅逸尘也连忙道:“你不要多想,想想沈玠。”

    不说沈玠还好,一说沈玠,陈素青更是泪如雨下,道:“沈郎也是为了我,才被她擒住的,不见天日。。。”

    梅逸尘见她心志受挫,便对渡云道:“现在这种情况,我们还是回去吧。”

    渡云回首看了一眼刘霭文,长叹了一口气,便撑了一下梅逸尘,又对陈素青轻声道:“我们走吧。”

    陈素青轻轻拭了拭泪,也看了一眼刘霭文,见她嘴角若有若无的轻蔑,心中实在恼怒,但又看了看渡云,还是垂了垂头,跟着他走了。

    刘霭文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见了陈素青走了,眼神随着灯笼动了动,朗声道:“你果然没用,就这样走了,也不管沈玠了?”

    元吉见她突然又反过来提起此事,心中大感不妙,急忙呼道:“刘姑娘!”她语气急促,意在打断刘霭文的话。

    但是陈素青却已经听明白了刘霭文所说什么,身子抖了抖,没有理会她,又继续往前走去。

    刘霭文眼中的杀气却越来越重,她看着陈素青渐行渐远的身影,又高喝一声:“陈素青!”

    她话音还未落,只见陈素青反手一转,举剑向她刺来,这一剑太快、太疾,像闪电,像巨风,劈山斩海,撕开了混沌的清晨,裹挟着无边的杀气,像刘霭文扑去。

    刘霭文也没料到陈素青的剑如此快,她只当她灰心丧气,想要再说几句,叫她彻底绝望,好杀了她。但是没想到陈素青一直身怀杀意,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便猛然出剑。

    这一剑,必然势不可挡。

    刘霭文慌忙举鞭去挡,但是惊诧之下,出手仓促,鞭子轻飘飘的,不能与陈素青的剑相提并论。陈素青破开她的鞭花,举剑刺来,带着凌厉杀气,心念合一,朝着目标跃来。

    目标只有刘霭文。

    刘霭文被她的杀气震了一下,她没有想到刚刚还泪眼婆娑的,一副凄惨模样的陈素青,现在却裂云穿石,有着必杀之气。

    她看着陈素青,此时竟只有一个杀字。

    她一手将鞭子挥了过来,脚下却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

    眼见陈素青的剑锋将至,还是站在刘霭文身边的元吉,伸手将她拦腰抱住,一手舞起红绸,卷起了陈素青的腰,猛地一拉,改了她的攻势。

    元吉放下了刘霭文,又轻轻往旁边一跃,手中用力一扯,陈素青全身发力本全都在剑上,被她一拉,脚下一虚,被拉的改了方向,剑气也被破了。

    陈素青心中知道此机一失,不会再有二次了,于是抬起头来看着元吉。

    元吉被她这一眼看来,心中一震,手里也是一虚。她这一眼实在太多无奈,太多愤恨,太多悲恸,是不能用语言形容的悲苦和心酸。

    美人如斯,叫人何忍?

    天色渐渐明亮,但是因为陈素青这双眸子,仿佛都黯然失色,又昏昏沉沉的陷入了寂静。

    元吉的红绸抖了抖,她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已被陈素青的真情所感,此刻又见她如此,心中生出了不可开交多同情之心,但是身份和处境容不得她这一点同情之心,她们只能异阵而处。

    陈素青转过头去,看着刘霭文,低声道:“只差一点点,你就没命了。”

    刘霭文闻言,将鞭子换到左手,微微捋了捋,道:“陈素青,我真低看你了,你早怀杀心,却故意装成柔弱样子,跟你的演技比起来,我也要甘拜下风了。”

    陈素青的剑在空中抖了抖,道:“你把真情当做假意。”

    刘霭文冷笑道:“真情也好,假意也罢,就是差那么一点点,这就是命。”她话刚说完,左手的鞭子便出手了,向陈素青扑去。

    “命既如此,合该你死!”随着她鞭子一起出去的,还有这一句怒吼。

    众人本来见她把鞭子换到了左手,都没想到她还会再次去杀陈素青,也都有些轻心,这样一来,不免都有些措手不及。渡云还扶着梅逸尘,想要赶去救援,又有些不便,还是梅逸尘见到刘霭文鞭锋将至,忙掰开了渡云的手,推了他一把,渡云这才朝陈素青方向奔去。

    元吉见了刘霭文的鞭子,叹了一口气,伸出另一只手,卷住了她的鞭子,她心中本来对刘霭文不满,此时更是猛的一拉,拉的刘霭文踉跄了几步。

    但是陈素青却没有骂她,似乎也无暇顾她,站稳之后,反而是松了左手的鞭子,然后又立刻往前奔了两步,此时她和陈素青已经是近在咫尺了。
正文 第四二五章 素青受伤悬一线(一)
    陈素青见她丢了鞭子,还朝自己方向过来,心中也有些惊愕,但也不及细想,手中腕子一转,想要提剑刺她。

    但是还未来得及,便感觉腹中一凉,然后一阵剧痛伴随着恐惧袭卷了全身。她低头去看,只见刘霭文几乎伏在了她的身上,右手握着一柄匕首,大半已经插入了她的身体里。她想要举剑反击,但是刘霭文靠的太近,根本没有施展的空间。

    而就在一念之间,她又觉得手中一软,剑也垂了下去。

    刘霭文将匕首又往前送了一点,伏在她耳边,轻声道:“到底是你死了。”

    陈素青看着她的颜色,只觉得有些狰狞,但是脑中有些混沌,却竟没有十分愤怒,倒是觉得有些可惜,可惜自己连死,都救不了沈玠。

    元吉在一旁,还没有看清刘霭文的动作,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便松了陈素青身上的红绸。陈素青失了支撑的力,只觉得腿有些软,连立住都有些吃力。

    可是她心中还存着一点执念,不愿倒在刘霭文面前,便用剑撑在地上,左手拽住了刘霭文的手,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她。

    刘霭文也丝毫不避,只是盯着她,双目如同闪电一般,带着淡淡的得意。陈素青轻笑一下,也轻声道:“那沈郎该更恨你了。”

    刘霭文闻言,脸色微微滞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她咬了咬牙,便想再刺她几下,一泄心头之恨。

    在她还没来得及出手之前,渡云就已经赶到了,他一手扶住了渡云的后背,一手推开了刘霭文。他低头看见了陈素青身上插着的匕首。陈素青身上穿着暗色的衣服,血污印在上面,几乎看不见,只有一片深沉的暗。

    渡云抬起头来,怒目看着刘霭文,刘霭文见她双目冰冷,周身气场也有些不同,不自觉的觉得有些胆寒,但是还是没有后退,反而又向前一步,一把握住了陈素青身上的匕首。

    此时她的神情已经有些狰狞了,连元吉都有些害怕,她有些不敢上前,只在后头疾呼一句:“刘姑娘.......”

    刘霭文仿佛没有听到,眼睛直直的看着盯着陈素青,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把匕首。

    渡云见了,顿时大怒,衣袖一卷,一掌就拍到了刘霭文胸口,将刘霭文震出了一丈远,倒在地上,一点动弹不得。

    众人见了,都吓了一跳,谁都没见过渡云如此动怒过,又去看刘霭文,只见她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生是死。还是刘雩文最新反应过来,慌忙跑了过去,伏在她的身旁,但刘霭文已经深深昏迷,人事不知了。

    刘雩文见状,慌忙拿起自己的刀,就要朝渡云冲去,同他拼命,这时候还是刘霭文的贴身丫头翠儿拉了他一把,道:”公子,别这样,你打不过他的。“

    刘雩文闻言,回首看她,双目通红。

    翠儿见状,微微退了退,又小声道:“姑娘还受着伤呢。”

    刘雩文这才低头去看刘霭文,又叹了口气,将刀递给了翠儿,自己则横抱起阿福,抱着她往家中走去。

    翠儿慌忙爬了起来,双手抱着刘雩文的刀,又捡起了刘霭文的鞭子,跟了上去。

    渡云见了,怒吼一声:“别走!”

    刘雩文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又继续往房中走去。

    渡云心中正怒,却被人拦了下来,道:“大师,快看看陈姑娘。”拦住他的正是孙放,他刚刚被渡云斗的有些力竭,刘霭文和陈素青时,心中只是踟蹰了一下,却造成这样结果。其实他心里比渡云还急,生怕陈素青死了,自己交不了差,也要跟着赔命。

    但是他又不能表现的太明显,否则叫人知道了他主人的目的,他是担待不起的,只能在一旁暗暗的提示,起个推波助澜的作用。

    渡云闻言低头望去,只见陈素青身上的匕首已经被拔了,应该是刚刚他打飞刘霭文时,刘霭文顺势拔走了。此刻陈素青的伤口正在汩汩流血。渡云见了,也顾不得别的了,慌忙俯下身去,手也不知道往哪放,对她道:”陈姑娘,你怎么样?“

    孙放拿了一块布递给了渡云,示意她先给陈素青止血,渡云思考了一下,生怕他的布上有毒,也没有接,而是拿出了一块素帕,按在了陈素青的伤口上,然后又将她拦腰抱起,要救她回去。

    陈素青此时已经三魂失了两魂,一颗心飘飘荡荡的,她枕在渡云的臂弯之中,眼睛望着刘家的大门,手无力的抬了抬,轻声道:”沈郎,对不起,我又没能.......“

    孙放过去道:”陈姑娘,您别说话了,守住丹田,不会有事的。“他说着又看向渡云道:”有没有止血丹药,给她用一颗。“

    渡云面露难色,赵元临行时给的许多丹药,都交给了阿福保管,此刻他心中实在后悔,早知该各自保管,他也知道陈素青这样安排,是因为信任阿福,也想叫阿福宽心。但若因此叫她丧命,渡云又不知道要怎么样了?

    他想到这里,也没有睬孙放,便连忙保住陈素青,提气就往客栈奔去。他刚刚走了没几步,就感觉有所牵连,她回首去看,只见陈素青的手死死抓住了梅逸尘的袖角。

    渡云低头去看,只见陈素青眼睛直直的盯着梅逸尘,梅逸尘见了,知道她又话说,也伏下身去,道:”青娘,我们先回去。“

    陈素青此时一张脸苍白如纸,双眼迷蒙,没有血色的唇间,也只漏出几个轻飘飘的字。她拉了拉梅逸尘的袖子,道:”表...哥.....我错了......但我不后悔。“

    梅逸尘见她这样,也是急的不行,道:”你何必说这样的话,此时是分对错的时候吗,等你好了。“

    陈素青摆了摆手,无力道:“只有......一句......话......”

    梅逸尘见她这样,知道这句话不说,也是回不去的,便道:”有什么话,你快说吧!“然后便不顾胸口疼痛,微微俯身,将耳朵附在了她的唇边。
正文 第四二六章 素青受伤悬一线(二)
    陈素青此时心中坦荡,唯一觉得难受之事,便是对不起自己的母亲。

    李碧璇在陈敬峰死后,定下死计,对陈素青唯一要求就是要不管如何,要她以自己性命为重,以陈家前途为重,还特意强调,叫她不要沉溺于和沈玠之间的感情,感情用事,陈素青当时也信誓旦旦的应了。

    后来李碧璇身死,她也的确把此事记在了心中,时刻都有影响。

    到了离开洛阳时,她见了沈玠,又让儿女之情占了上峰,特别是沈平一死,他想起沈玠处境,恨不得心都揉碎了。

    想她十六七岁年纪,虽然经了家破人亡,但少历江湖,不通世故。叫她一时割舍与沈玠之情,把他孤零零丢在洛阳,他实在是难以舍得。更何况,她心中自觉对沈玠负有责任。

    她从小眼见父母相待之道,深觉夫妻应当相互扶持,沈玠有难,于情于理她不能袖手旁观,否则纵然风渊得保,陈家复兴,她良心又如何能安?

    所以,纵然在杭州千思百转,几番衡量,心里一横,还是到了洛阳。

    她那时候虽然说报了必死之心,但心中总有侥幸,到此时腹部中刀,心中才生出了一股哀默之情。

    她自觉已无法活命,但不知沈玠如何,她心中对沈玠对自己感情极有信心,但是刚刚听到刘霭文对自己说的话,心中也不免犹豫,怕是黄泉路上,沈玠也不会同她一起了。

    她现在也不知道,心中是想沈玠死,还是沈玠活了。

    但在她意识缥缈之际,她心中突然想到李碧璇,那时李碧璇声色俱厉,叫她自醒。如今这样,她到了黄泉,也无颜见自己的母亲了。

    更要紧的,她不能叫风渊剑用寂于潇碧之中,又不能直接同梅逸尘,只能隐晦言道:“带……冰娘……回徽州……”

    梅逸尘愣了愣,眼中充满了犹豫,道:“徽州?”

    陈素青胸口起伏了一下,坚定道:”一定要回徽州。“陈素青虽然有些松动,但还是没有将实情说出口,只是又低声重复了句:”徽州。“

    她在离开杭州时,曾经同陈素冰嘱咐过,叫她一定要去徽州,她也相信,以陈素冰的智慧,应该能够悟出自己的意思,即便不能,长此以往,总能领会。

    渡云闻言,双眉紧蹙,将梅逸尘的手从梅逸尘身上拉开,又对梅逸尘道:“我要带她走了。”

    梅逸尘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拉住了渡云的袖子,对她道:“千万!千万!”

    渡云看他一脸殷切,虽然没有多说,但也知道他的意思,是要他千万尽力,保住陈素青性命。

    其实不要他说,渡云也自当尽力,但是在梅逸尘看来,也许他渡云再慈悲,总比不过骨肉至亲。

    渡云也不急细想,给陈素青度了一点真气,便抱起他,往客栈跑回去,他又来不及寻马找车,又怕过于颠簸,伤了陈素青,只得自己一路疾奔。

    大约一炷香功夫,他便回到了客栈,此时阿福他们还在床上未醒。
正文 第二四七章 素青受伤悬一线(三)
    阿福还在睡梦之中,只听房门从外面砰的一声被打开,她一下惊醒,惊呼一声,慌忙起了,抓起了床上的衣裳,就披到了自己身上,还没有来得及发问,就听到了渡云的声音:“阿福,快来救人。”

    此时窗外已经蒙蒙亮了,阿福连忙拢好了衣服,又点上了灯。

    渡云前头刚进屋子,阿贞跟在后面也进了屋子,她连衣服都没披,一进来就道:“阿福姑娘,你没事吧。”

    阿福摇了摇头,二人一起往渡云望去。渡云将陈素青放在了床上,对阿福道:“快救她。”

    阿福举灯走到了床边,一边道:”陈姑娘......”她话才说到一半,就看见了陈素青身上的血污,惊呼了一声道:“陈姑娘,这是怎么了!”

    渡云一下坐倒在地上,道:“腹部中了一刀,你快给她看看。”

    阿福见渡云气息不匀,脸色苍白,又吓了一跳,道:“师兄,你怎么了?你也受伤了?”

    渡云摇了摇头道:“我没事,跑得急了,你快给陈姑娘诊治。”

    阿福心中奇怪,渡云武功高强,内力充沛,还从未见过有跑成这样的,可以今天这一趟跑的有多快,只怕是达到了极限。

    她又看了一眼陈素青,也无暇多想,便走到近前,去替她看伤势。

    阿贞见状,走了过来,一手接过了阿福手中的灯,一手扶了渡云一把,轻声伏下身道:”禅师,去那边歇息一下吧,离得太近,不方便的。”

    渡云闻言,便勉力站了起来,道:“我出去。”

    阿贞见了,道:“也好,您去我房中休息下吧。”

    她送走渡云之后,又举灯回到床前,对阿福道:“她怎么样?”

    阿福刚刚解开了陈素青的衣衫,检查了她的伤势,叹了口气道:“伤在了要害,又流了许多血,只怕是不好了。”

    阿贞低头看了看,道:“渡云禅师应该给她封了大穴,但血还没止住。”

    阿福从拿出了随身药囊,取了一个丸药,塞到了陈素青的口中,又对阿贞道:”这个是给她吊命的。“

    她说完又倒出了取了止血凝露,对阿贞道:”不幸之中的万幸,就是武器上没毒,但是这个凝露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阿贞道:”不成的话,多放一点。“

    阿福有些犹豫,便在伤口上倒了四五滴的样子,过了一会儿,血果然有渐渐止住的迹象了。阿福好似微微松了口气,道:”好像有点用。“

    阿贞微微蹙眉道:“现在封着大穴,等会解了穴,不一定行的。”

    阿福闻言,恍然道:“是啊,若是时间久了,心脉缺血,也是不曾的。”说着又伸手探了探陈素青的脉道:“大概也只能再坚持一炷香时间,就必须要解了。”

    她说完这话,便起身去药箱之中拿了一些布,对阿贞道:“先包扎吧。”

    阿贞叹了口气,又抬起头来对阿福道:“伤的太深了。”

    阿福拿着布走了回头,也探了口气:“是啊,不知道是谁伤的,好狠的心。”
正文 第二四八章 渡云救人心百转(一)
    阿福说完这话,又自顾自的叹了口气,道:“先包上吧。”说着就给陈素青紧紧的缠上了纱布。

    阿贞轻轻理了理陈素青的额发,又道:”她还是昏迷的。“

    阿福摇了摇头,道:“没这么快的。”说着又给陈素青把了把脉,道:”她的脉很虚弱,虽然有药吊命,但终究不能固本培元。“

    阿贞看了看她被缠住的伤口,道:“血止住了?”

    阿福摇了摇头,皱了皱眉道:”不知道,但是得快点给她解住大穴了,不然心脉缺血,必死无疑了。“

    阿贞道:”我去叫禅师进来吧。“

    阿福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道:”你也不穿件衣裳,这大晚上的,你也不怕病倒了。“

    阿贞微微笑了笑,没说话,便出去了,同外头的渡云低语了几声,阿福替陈素青盖好了被子,渡云就慌忙进来了。

    他一进来,便问阿福道:“怎么样?”

    阿福看了看他的脸色,又垂了垂头道:“我给她用了止血的药,又包上了,但是不知道情况如何,她伤的太重了。”

    渡云伏下身去看了看陈素青的脸色,道:“我给她封了大穴。”

    阿福道:“我知道,但是时间太长也不好,现在要解了,不知道血会不会又流的多了,而且她还昏迷着,用了吊命的药,也醒不来。”

    渡云道:“要不我给她度点真气如何?”

    这时候阿贞穿了件袄子走了进来,道:“最好不要,您的内功醇厚刚猛,不是医家内功,她受不住的。”

    渡云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他又转过头来,对阿福道:“那也只能解了穴了?”

    阿福微微垂头,似乎有些愧色,没有直接回答。

    渡云一瞬间脸上便有了些激动,对阿福道:“这一下,可能就没命了。”

    阿福看了看渡云的神色,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道:“陈姑娘吉人天相......”

    还未等她说完,渡云又看了一眼床上的陈素青道:“他若是死了,可怎么办?”

    阿福心中奇怪,渡云是修行之人,并非看不开,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会如此不定,但又不好说出什么丧气的话,只能低头不语。

    阿贞坐在床边,看阿福面露难色,便道:”现如今,也只能给她解了大穴了。“

    渡云抬起头来,对阿福道:”要不要给她先熬点药?”

    阿福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这个.......我也不是很会........只能试着开个方子,但是现在天色还早,只怕还没有药店开门,先用手头上赵神医给的药治一下吧。”

    渡云点了点头道:“那只能先给她解穴了。”

    阿贞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陈素青,站了起来,走到了一边,给渡云让出了位子。

    渡云站到床边,看了一眼陈素青,似乎微微叹了口气。他轻轻卷了卷袖子,似乎提起气来,手指就朝她伸了过去。他的手在空中听了一下,然后又收了回来,看了一眼阿福,脸色实在有些犹豫。
正文 第四二九章 渡云救人心百转(二)
    阿福见了,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道:“师兄,别犹豫了。“

    渡云回首过来看了她一眼,叹道:“我.......”

    阿福见他下不了决心,又往外看了看道:“梅公子呢?这种事情,要不还是让他下决心好一点吧。”

    渡云往外看了一眼,面露忧色,又叹了口气道:“他也受了伤,我急着带陈姑娘回来,没法顾着他,只怕还在那里。

    阿福闻言,也微微吃了一惊,又焦急的往外张望了一下,道:”他一个人在那里,没事吧。“

    渡云垂了垂首道:”陈姑娘受了伤,我心里着急,一时忘了这事。“

    阿贞闻言,站了起来道:”我去找钱掌柜,叫他带人去把梅公子救回来。“

    阿福点了点头,又嘱咐道:”你叫上梅家的人一起,你自己就不要逞强了。“

    阿贞点了点头,又咳了两声,便出门去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光线从窗户照了进来,罩在渡云身上,像是给他笼上了一层金光,神圣而又忧伤。

    阿福往他身边靠了靠,低声道:“您不是看不开的人。”

    渡云本来看着陈素青,有些晃神,听她这样说,才回过神来,对阿福道:“救人一命……”

    阿福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道:“会没事的。”

    渡云又定了定神,双手合十,轻念了一声佛号,又抬起手来,伸向了陈素青。

    阿福怕他还要犹豫,连忙道:“再不解穴,她要坚持不住了。”

    渡云稳住了心神,运气就给陈素青解了几处大穴。

    就在这一瞬间,陈素青猛咳了一声,口里吐出了一口血,又咳了两下。

    阿福和渡云见了,心中都紧了一下,阿福连忙拿了块帕子,替她去除了口中的血污,陈素青又咳了两声,才渐渐平稳了下来。

    阿福见了,又重新取了一颗保命的丹药含在了陈素青口中。

    渡云在一边看了看,才道:“没事吧?”

    阿福拿药枕垫在了陈素青的腕下,替她把了把脉,又对渡云道:“没事,还好伤口的状况平稳,看来找神医的药起了作用。”

    渡云叹了口气,又朝陈素青望去,道:“可她还没醒。”

    阿福站了起来,看了看床上陈素青,又对渡云道:“刚刚包扎好,只怕不是那么容易,我先试着去给她弄点药吧。”

    渡云站起来道:“天亮了,我去抓药!”

    正说着话,只见阿贞从外头匆忙忙的扶着梅逸尘走了进来,一边对二人道:“我们寻了一半,就看见梅公子,便赶忙将他迎了回来。”

    梅逸尘进入房中,便急忙推开了阿贞,几步走到了陈素青的床前,一下伏倒在地,渡云见状,前去扶他,他也不起,只是低声问渡云道:“她怎么样了?”

    渡云叹了口气道:“刚刚包扎好了,血是止住了。”

    阿福也在一旁道:“武器取的太早了些,虽然封了大穴,但是还是流了许多血,即便有神医的药,一时半会儿还是醒不过来,我只能试着给她开些药。”
正文 第四三零章 渡云救人心百转(三)
    梅逸尘抬起头来,看了阿福一眼,见她迎着光,身上之中有些淡淡的忧愁,但更多的还是她一贯的平静,梅逸尘又看了看陈素青,她也曾和阿福一样,活生生的站在那里。但仅仅一夜功夫,变这样躺在床上,如此苍白,如此虚弱。

    梅逸尘看到这里,心中一阵酸楚,他和陈素青从陌路到如今,过了有大半年时间,他也早已经把陈素青当做了自己的亲妹妹一般,他对她有保护的欲望,他也为陈素青不值。

    他心中自觉自己的妹妹聪明过人,美丽过人,但却为了一个沈玠,生生死死,几度痛苦,他虽然不知道沈玠是何种样人,但他自觉未必可与陈素青相配。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痛,热泪便流了下来,这一动情,胸口的伤又发作,剧烈的痛起来。他一手扶住伤口,一手扶住床沿,痛的几乎都直不起身来,只能弯着腰,发出了痛苦的低吟。

    阿福此时刚好和渡云交待完毕,跟他说了几样药材,送了他出去,回来就看见梅逸尘伏在床边,好像很痛苦的样子。连忙过了去,蹲在他身边,道:“梅公子,怎么了?听说您受了伤,现在还好吗?”

    梅逸尘微微抬头,见她正迎着光站着,她这句似乎是关怀的话轻轻柔柔的说出来,梅逸尘的眼中一瞬间便露出了一丝微薄的光彩。

    转瞬之间,那光彩又都消失了,化作了无边的忧虑,他转而看向陈素青,发出了一声叹息。

    阿福看见了他双目含泪,带着带带的哀怨,心里也噗通跳了一下。

    此时房中的气氛是忧愁的,沉闷的,而梅逸尘则是脆弱的,凌乱的。此情此景,别有一种美感和暧昧,让阿福心口觉得有些发闷,不知道是同情还是悲伤。

    梅逸尘没有回答,阿福动了动喉头,有些尴尬的道:“梅公子,您……要是……严重……我就……”

    梅逸尘没有答他的话,眼睛有些发直道:“我早知道,那沈玠是个祸害。”

    阿福愣了愣,也不好对他家的事做评价,只能在一旁婉言道:“陈姑娘吉人天相……”

    梅逸尘低头又看了看她,声音还是有些激动道:“她不该受这些苦的。”

    阿福闻言一怔,朝床上看去,只见陈素青依旧那班美丽,平静,的确不该和那些伤口苦楚相配。

    她微微动了动嘴,小声道:“自古情深……”

    梅逸尘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她,道:“你相信这些吗?”

    阿福闻言,有些疑惑,又一次低下了头,轻声道:“我……我不确定……您呢?”

    她这样一问,倒把梅逸尘问住了,他心中又生出了一团火,在心中仔细思量了一下,过了许久,才道:“我是不信的这些的……”

    阿福闻言,微微垂下头来,闷声不语,梅逸尘见了,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又怕阿福心中对自己失望,又不愿谎言骗她,他自己也有些犹豫,话已出口,也只能下头去,看阿福的回应。
正文 第四三一章 渡云救人心百转(四)
    梅逸尘说完了这话,屋中陷入了寂静,阿福顿了好久,才道:“其实......我懂您说的,也觉得挺对的。”

    梅逸尘闻言,心中仿佛炸开一样,他从小老成稳重,到了这时候,全身也不由颤抖了一下,便站了起来,想要说话。

    就在这时,渡云匆匆忙忙的就闯进了门来,手中捧着一大捧药,阿福见了,连忙迎了上去,接过了他手中的药包。

    渡云放下手中的药,又往陈素青床上看去,道:”她还好吗?醒了吗?“

    阿福摇了摇头,道:”没有醒,不过也没有什么大变化。“她心中也有些害怕渡云还要问她,便收好了药,匆匆忙忙的出去熬药了。

    渡云走到陈素青床前,又看了一眼梅逸尘,梅逸尘坐了下来,正好和他四目相对。他看见了渡云的眼神,感觉仿佛这才是真真正正的感觉到他的情绪,和他之前的悲悯不同,这是真真切切的痛苦,不再像是高高在上的佛,俯视着天下苍生,而是红尘中普通的一人。

    渡云也坐到了一边,微微垂头,过了很久,才低声道:”对不起。”

    梅逸尘闻言,嘴角动了动,他心中知道和渡云并没有什么太大关系,但是他实在为陈素青委屈,所以也没有否定渡云的话,只是道:“我不该依着她的,怎么样都该把她捉回来,怎么能由着她进了沈家。”说到这里,他痛苦的把头埋了下去,肩膀微微抖动了起来。

    渡云搓了搓手,道:“是我又心软,害了她。”

    梅逸尘抬起头来,看着他道:“那时候在门外,您一直没有进来,刘霭文说,给您下了毒,青娘听了,心中害怕,就出大门找你去了,您知道............她是不想拖累您的........“

    渡云闻言,脸上的痛苦仿佛有多了几分,他摇了摇头道:“刘雩文和孙放缠我缠的厉害,几次驱散不离,我始终不能下杀手,导致这样结果。”

    梅逸尘侧目看了他一眼,他也一向知道渡云的秉性,知道他从不杀人,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弱项,于是长叹一口气道:“刘家算的太准了,他们有所准备,我们等于中了陷阱,而且,那刘霭文下手太狠了些。“

    渡云又凑近了一些看了看陈素青,道:”希望她能早点醒过来。“

    梅逸尘捂住胸口站了起来,道:”只怕刘家还要穷追不舍,我先去安排人准备准备。“

    渡云见状,连忙扶了他一把,道:”你的伤,没事吧。“

    阿福从外头走了进来,见状道:”梅公子,我拿点化瘀的药,您涂一下吧。“

    渡云见了,道:”药煎上了?“

    阿福点了点头,道:”阿贞帮我看着,我来给陈姑娘把次脉。“

    渡云皱了皱眉道:”我去看看吧,你给她看看。“说着便急忙出去了。

    阿福见状,本来张了张嘴,想要拦住他,但是还没有来得及,他就没有人影了。于是她也只能摇了摇头,坐下来,给陈素青把脉。
正文 第四三二章 问伤情众人挂怀(一)
    渡云急匆匆的出了门,又飞快的跑到了厨房间,一进去看见阿贞坐在了药气朦胧之中,背对着大门。

    她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衣,一边咳嗽,一边捏着蒲扇,在给药炉扇风。

    而在阿贞旁边立着个人影,才叫渡云感觉到浑身发冷。

    他大喝一声:“阿贞!”便几步走了过去,隔在了阿贞和那个人之间。

    阿贞本来在和那人说话,似乎没料到会有人下来,听到渡云的声音,吓得立马站了起来,低声道:“禅师……”

    渡云没有答她的话,只是继续看着同她说话的人,身上的气场微微打开,带着一些凌厉的威压。

    来人正是孙放,见了渡云,也不害怕,而是依旧抱着刀,轻描淡写的笑了笑。

    他的语气中有些玩世不恭道:“禅师不必紧张,我来同阿贞姑娘说几句话。”

    渡云被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弄的心里有些发虚,紧张的转头看了看炉子上的药罐,又狐疑的看了眼阿贞。

    阿贞看到了他的眼神,心中知道渡云是怀疑她伙同孙放给陈素青药罐中下了毒。她于是捏了捏外衣的角,低下了头去,轻声道了句:“禅师……”

    她说完了这两个字,抬起头来,见渡云眼中隐约似有怒意,便没有再说,而是轻轻咬了咬嘴唇,又似乎求助似的看了一眼孙放。

    孙放看见了她的眼神,又对渡云道:“禅师,刚刚陈姑娘受了伤,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渡云将目光从阿贞身上收回,又转回头看向孙放,低声喝道:“陈姑娘的伤势,我们会治,不劳尊驾烦心!”

    孙放闻言,心中不禁觉得不妙。他两次和渡云交手,无论是武功还是为人,渡云都绝对是宽容豁达的,他还未见过渡云如此。

    如今渡云这样生气,也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陈素青的伤势很不好,让渡云也有些失态。

    其实渡云不知道,陈素青受了这样重的伤,孙放到要比其他人都着急。只因为他领了保护陈素青的命出来,若完不成差事,可能就是一死。

    也因为如此,他才甘冒风险,来到陈素青所住的客栈,正好遇见了阿贞,想要从她口中问出点近况,但还没说几句,就被渡云撞见了。

    他见渡云当真了,也不敢再摆出不在意的样子,便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微微蹙眉道:“禅师……我是真心担忧陈姑娘的伤势,绝无恶意。”

    渡云看了他一眼,眼神中也有些犹豫,过了许久,才长叹一口气道:“你的武功不弱,该知道刘霭文那一刀的厉害。”

    孙放闻言,神色一暗,道:“请了大夫了吗?”

    渡云微微低了低头道:“我们的郎中和药,也还是不错的。”

    孙放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说完身子便闪了一下,出了门去。

    渡云本想拦他,但孙放身法极快,渡云也没拦住,加上无暇旁顾,便由他去了。

    孙放走后,渡云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阿贞,眼神随即又转到了药罐之上。
正文 第四三三章 问伤情众人挂怀(二)
    阿贞看见了渡云不信任的目光,连忙往药罐那边移了移,轻声道:“禅师.....”

    渡云叹了口气道:“你认得他?”

    阿贞见了,连忙摇了摇头道:“不认得。”

    渡云的面色没有半点放松,依然盯着她道:“陈姑娘对你不错的。”

    他虽然嘴上不说,但是本身自带的气场,和一直盯着阿贞的眼神,让阿贞心中不禁觉得有些不安。

    她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我心里感念......”

    渡云打断了她的话道:“这药......”

    阿贞低头看了看药罐,道:“这药我一直看着的,绝对没有问题。”

    渡云轻轻拂了拂袖子,又有些拖长了话音道:“你一直看着?”

    阿贞闻言,反应过来,脸色涨得通红,对渡云道:“你不相信我吗?”

    她说完这话,也不顾烫,徒手端起了药罐,又从旁边拿了一个碗,往碗中倒了些药,对渡云道:“我喝给你看!”

    渡云拦住了她的手,取过了药罐和药碗,对阿贞道:“你胸口的伤是淤伤,这是凝血的药,乱吃的话,伤势更厉害了。”

    阿贞的眸子闪了闪,轻哼了一声道:“总比您不信任我的好。”

    渡云微叹了口气,将药罐放在了炉上,低声道:“我们并不是偶遇吧,你的功夫也不是寻常的。”

    阿贞闻言,低头笑了笑道:“我已经刻意遮盖了,没想到还是瞒不过您。”

    她说到这里,又压低了一点声音道:“若没有您在,我本不必露出功夫的底子。”

    渡云抬起头来,眼中有些清冷的意思,他理了理自己袖子,道:“我看你几天没有恶意,才没有揭破,但没想到,你和孙放还是有来往。”

    他说完这句话,声音陡然凌厉起来,听得阿福心中一凛。她连忙道:“我与孙放已经很久没见了。”

    渡云的声音依旧压抑而又严肃,道:“他来做什么的?”

    阿贞摇了摇头,低下头道:“我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渡云微微蹙眉道:“你是说,他是真心关心陈姑娘的伤势?”

    阿贞顿了顿,叹了口气道:“至多是来探听消息的,绝没有杀心。”

    渡云沉吟了一下,又微微舒展了一下眉头,低头看了看炉上的药罐,道:“药应该好了。”

    阿贞拿了块布,掀开了罐上的盖子,看了看道:“差不多了。”说着又合上了盖子,将药罐和碗放在了托盘上。

    渡云见状,伸手便要接托盘,阿贞见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托盘递了过去。

    他端着托盘走到了门口,才回过头来,问阿贞道:“你说孙放没有杀心,那你自己呢?”

    阿贞闻言,身子轻轻抖了一下,在衣角轻轻搓了搓手,表情也有些僵硬,她低声道:“我……我为什么来,禅师应该知道吧。”

    渡云闻言,有些吃惊的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道:“谁派你来的?”

    渡云见状,眼中越发深沉,也不再说什么,端着药离开了。

    阿贞继续在衣角搓自己有些发红的手指,道:“这个……我不能……”
正文 第四三四章 问伤情众人挂怀(三)
    渡云端着药,回到了房中,阿福和梅逸尘坐在床边,陈素青还沉沉的睡着。他看了看二人,轻声道:“醒了吗?”

    阿福叹了口气,接过了渡云手中的托盘,没有说话。

    渡云见了,从桌上拿了一个茶盏递给了阿福,道:“用这个。”

    阿福有些奇怪的将托盘放在了桌上,又看了看里面的小碗,道:“这不是有个吗?”

    渡云微微低了低声,道:“别用那个了.......”

    阿福拿起了药碗,仔细看了看,道:“这里头还有些药汁呢。”

    渡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了低头道:“刚刚我用这个碗喝了一点。”

    阿福闻言,神色有些紧张的道:“怎么了?您受伤了?”

    渡云摇了摇头,道:“没有.....我只是怕.....”

    他说到这里,阿贞正好推门进来,渡云将茶盏递到了阿福手中,道:“你快弄给她喝吧。”

    实则渡云虽然同阿贞那样说了,但心中到底不是十分放心,又担心自己若多生疑心,既伤了阿贞的心,又耽误了陈素青的病情。所以万般无奈之下,便在路上自己尝了一点那药,他自持武功高强,内力深厚,即便有毒,不至于致命。

    其实若真人诚心下毒,纵使他武功高强,哪里能挡得住。而且这世上,也大概不会有第二个人以身试毒,这也是渡云的一点痴处了。

    他知道阿福心沉,又不愿她与阿贞之间再生隔阂,于是见阿贞进来,便掩住了碗,不再提此事。

    阿福接过茶盏,又满腹心事看了一眼渡云,才端起药罐,把药倒进了茶盏中,走到了陈素青床前。

    阿贞走到了桌边,挨着渡云站着,伸头去看了看阿福,低声对渡云道:“希望这药有效。”

    渡云心中虽然不信她的真心,但他素来是宽厚的人,也不会出言诘问,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也朝阿福那边看去。

    阿福将茶盏放到了床边的凳子上,又微微将陈素青扶起来了一点,阿贞见了,连忙过来帮忙扶住了陈素青。

    阿福见了,朝她笑了笑,又端起了盛药的茶盏,用勺子舀了一点,给她服下。

    但陈素青牙关紧闭,一点也喂不下去的,阿福见了,叹了口气道:“她咽不下去。”

    渡云和梅逸尘闻言,都走了过来,道:“那如何是好?”

    阿福摇了摇头道:“若是勉强叫她把嘴张开,她也咽不了,还会呛着自己。”

    渡云道:“那么少喂一点吧。”

    阿福点了点头道:“也只能一点一点的喂了,希望陈姑娘好歹能吞下一点,也能受点益。”

    梅逸尘闻言,站到一旁道:“我来喂吧,你歇着去吧。”

    阿福心中知道,这样喂药是一件极费功夫的事情,梅逸尘也是担心她们无亲无故,未必有这么好的耐心。

    她看了看梅逸尘,又看了看阿贞道:“你们都还有伤,都去休息吧,这几天我还要照顾陈姑娘,恐怕顾不上你们了。”

    二人虽然都应了,但还都站在陈素青跟前,没有离去。
正文 第四三五章 问伤情众人挂怀(四)
    阿福见状,拿了一根小竹签,一点一点沾着碗里的药,往陈素青的口中喂。

    渡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道:“好像还行。”

    阿福轻轻举了举手中的碗,道:“这半天了,才少了这么一点儿。”

    渡云朝她伸了伸手道:“我来吧。”

    阿福端着药盏的手没有动,她抬起头来了,一双清亮的眸子盯着渡云,眼中有一些疑惑。

    渡云又往前轻轻伸了伸手,道:“你去把那药热一热吧,都凉了。”

    阿福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把碗递给了渡云,又走到桌前,拿起了药壶,道:“这个不好做的,要不等我回来吧。”

    渡云拿起了碗里的竹签,笑着道:“没事,我当心些。”

    梅逸尘见状,往前走了一步,对渡云道:“禅师,要不我来吧。”

    渡云笑着摇了摇头道:“这个要弯腰钩背,你胸口有伤,做不来的。”

    梅逸尘见他这样说,也不好拒绝,但面上始终有些尴尬,便又对阿福道:“阿福,我帮你去端药吧。”

    阿福似乎面有忧色,心中怀有心事,也没有答他的话,就端着药壶出去了,梅逸尘见了,也赶忙追了过去,一起跟着出了房。

    渡云见了,坐到了床边,继续用竹签一点点的蘸着药汁轻轻的往陈素青口中喂去。

    阿贞众人都忙了起来,只有她自己被晾在了一边,她虽然有心帮忙,但是又因渡云已经不信她,倒不好多事了。

    于是阿贞便站在了渡云对面,微微的靠在了床边,看着渡云照顾陈素青。

    渡云虽然生的高大,但是一双手却修长白皙,他捏着竹签,动作十分轻柔细致,完全不像是之气阿贞一惯所见的样子,至于和他以千钧之力退敌时的情况,就更不可同日而语了。

    阿贞见渡云做的有耐心,自己也不言语,只是默默的看着他,又轻轻转眸看了一眼陈素青,心中也有一些不是滋味。

    平心而论,不管陈素青真心如何,她对自己总算不错。阿贞想着,陈素青收留自己,总算是出于同情的。

    她也算有些江湖经历,看了陈素青的样子,也知道凶多吉少,而渡云小心谨慎照顾她的场面,更让陈素青心中平添了几分心酸。

    她心中正胡乱想着,阿福和梅逸尘就已经回来了,梅逸尘后头还跟着两个小厮,把炉子也抬了上来。

    阿福道:“我们就把炉子放在这里,既可以温药,也能让屋子里暖暖,别让陈姑娘着凉了。”

    渡云闻言,只轻声的嗯了一下,连头也没有抬一下,依旧一点点的给陈素青喂药。

    阿福将药罐放到了炉上,便走到了床前,又拿了一块素帕,轻轻擦了擦陈素青口边流出的药汁水,轻声叹了口气道:“歇歇吧。”

    渡云摇了摇头道:“没事。”

    阿福见状,便去拿他手中的药盏,道:“她咽不了了,歇一会儿吧。”

    渡云闻言,又回首望了一眼陈素青,见她嘴角果然还有些晶莹的残留,于是便叹了口气,由着阿福把要盏拿走了。
正文 第四三六章 忧性命素青悬命(一)
    如此过了一夜,渡云和阿福都一直坐在床边,连夜看着她,又轮流给她喂些药汁和水。

    阿贞和梅逸尘也陪在房中坐了一夜,但是因为受了伤,体力有些不支,都是昏昏沉沉过来的,虽然强撑着,也是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但是这样过了一夜,到了二日早上,陈素青却丝毫没有起色。等到天色大亮,梅逸尘又坐到了她的床前,由低到高,唤了她十几声,但陈素青却依旧丝毫不动。

    梅逸尘心中酸涩,将头扭了过去,又看了一眼阿福。

    阿福不忍看他的眼神,更不忍同他说实情,只能避开他的目光,轻叹了一声。

    渡云打了一盆水上来,对阿福道:“怎么样了?”

    阿福摇了摇头道:“刚刚把了脉,脉象还是很沉,我的药好像不起效,我还要再给她用点止血的凝露。”

    她说话的声音虽然沉稳,但也很压抑。房中隐隐有些血腥气,萦绕在房中,若隐若现的传入众人的鼻中,让人心中越发难受。

    渡云抬起头来,眼中反射了一些窗外的光芒,晶莹而又朦胧,他将盆放下,声音有些沙哑道:“那我出去了,你给她换药吧……”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梅逸尘,梅逸尘会意,便跟了上去,出了房门。

    阿福看了看渡云的背影,竟然觉得有些萧索,连忙道:“师兄……”

    渡云和梅逸尘闻言,都一起回过头来,看着她。

    阿福低了低头,道:“师兄……梅公子……你们都休息下吧……别太辛苦了……”

    二人苦笑了一下,都没说什么,便出了门。

    阿福和阿贞对视了一眼,轻轻替陈素青解了伤口的布,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伤口愈合的也不太好,赵元的药,也只是让她暂时止住了血,但是伤口太深,仅靠陈素青自己,还是没办法愈合。

    阿福叹了口气,眼神中有些忧虑。阿贞见了,在一旁道:“陈姑娘这……”

    阿福摇了摇头道:“药不见效……”

    阿贞见了,知道阿福大概也有些悲观,她又道:“渡云禅师好像挺关心的。”

    阿福点了点头:“师兄心善,陈姑娘同我们一起来,连我心中都感悲苦,何况是他?”

    她说完,又顿了顿道:“不过师兄的超脱,也远强于凡人,他也不会……”

    她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陈素青,眼中露出了些痛苦的神色,道:“若真到了那一时,我倒是担心梅公子。”

    阿贞帮她替陈素青包扎好了,又替陈素青擦拭了身体,盖好了被子,接过阿福的话道:“梅公子与陈姑娘兄妹情深,自然难免。”

    阿福道:“他虽然看起来冷面,心里只怕不是冷的。“

    阿贞低头细细琢磨了一下她的话,也没说什么,只是又拿过了热水中浸湿的帕子,给陈素青擦了擦脸,为她擦干净了口边还残存的药迹。

    她长叹了口气,道:“陈姑娘那么要强的人,现下连药也咽不下了,真的可怜。”
正文 第四三七章 忧性命素青悬命(二)
    陈素青的容貌和性格,既有武林中人的倔强,也同时有些闺阁之女的高傲,她总是平淡清冷的。家中出事之后,又多了几分疏离自持,所以今日此种境地,总叫人不忍。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左右,阿贞重开了门,想散散屋中的血腥气,和一屋子的杂味。

    她一开门,就看见渡云和梅逸尘正站在外面,并排正说着什么。

    阿贞轻扫了一眼二人,笑道:“您二位没去休息吗?”

    梅逸尘转过头来,眉头微微蹙了蹙,但也许是因为站在了外头,迎着光,似乎比在屋中平和了一些。

    他急忙问道:“怎么样了?”

    阿贞回过头去看了看屋中的情况,朝他们点了点头道:“你们进来吧。”

    三人进入房中,阿福已经替陈素青都收拾妥当了,她见渡云进来,便端起了桌上的那盆水,要往外去。

    但是渡云还是看到那盆淡粉色的水,她心里知道那是陈素青的血水,于是朝阿福摆了摆手,示意她先放下。

    阿福有些不解的看着他,道:“我去倒吧。”

    渡云摇了摇头道,又瞥了一眼陈素青的床榻,那素白的帘子半垂着,随风拂动,若隐若现的露出陈素青苍白的面孔。

    他叹了口气,对阿福道:“可好些了?”

    阿福微微扶着桌子坐了下来,微微扶了扶额,道:“不太好,伤口愈合的很不好。”

    梅逸尘坐在她对面,看她脸色不太好,关切的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没休息好,身体吃不消了。”

    阿福摆了摆手,但是还是轻轻抿了抿嘴,没有答言,显出有些吃力的样子。

    梅逸尘闻言,也没有强求,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渡云,眼中似乎有些难色。

    渡云看到了他的眼神,轻咳了一声,道:“阿福,你觉得我们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给陈姑娘看看?”

    阿福闻言,有些惊讶的“啊”了一声,又低下头,捏了捏衣角道:“那好啊,我也确实有些吃力的。”

    她虽然说这话时,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但还是难掩面上的尴尬。

    渡云和梅逸尘见了,也感觉有些沉闷,毕竟这样做,似乎是表示不信她。二人刚刚也在外面商量了好久,但是陈素青性命攸关,不是儿戏,事关重大,也只能这样做。

    阿贞见了,便在一旁小心道:“但是这样情况,大夫来了,陈姑娘不太方便吧。”

    梅逸尘闻言,面上有些不耐烦,压低了声音道:“命都保不住了,还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他虽然不喜阿贞说这样的话,但是碍于阿福,语气上还是克制的。

    渡云闻言,看了看阿贞,叹道:“不碍事的,先请个大夫来号号脉,开些止血固本的药,若有什么需要,阿福也可以从旁协助。”

    阿福低头思考了一下,便抬起头来笑道:“那自然好了,我正好也吃不太准,不管怎么说,自然要以陈姑娘的伤势为重了。”

    梅逸尘和渡云听他这样说,对视了一眼,都好像舒了口气。
正文 第四三八章 忧性命素青悬命(三)
    阿福朝二人笑了笑,道:“快去请吧,趁早请来,陈姑娘也好少吃些苦。”

    梅逸尘和渡云见她神情明朗,不像心有芥蒂,便也放下心来,梅逸尘笑道:“那成,阿福姑娘,您赶紧休息下,我去找个大夫来。”

    阿福闻言,没有说什么,甚至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依旧神色平静的点了点,意指知道了。

    梅逸尘却没法太在意她的表现,便出了房门,匆匆了走下了楼,又命了几个手下去街上找寻洛阳城中最好的大夫。

    众人出去在街上打听了半天,都说这里一个名叫“金妙手”的金大夫医术最好。

    尤其是洛阳离少林不远,常有武林门派之间的争斗,一年到头受伤的不少,许多都找他医治,也确实都给治的不错。

    那梅逸尘听了,也不管真假,顾不得钱多钱少,便吩咐手下无论如何要将人请来。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梅家派去的仆从在“金妙手”那里三次加了诊金,才把人请到了客栈。

    其实那金妙手也惯见了在客栈中请人治伤的,也估摸大约又是武林中人相互械斗受了伤。

    他知道伤情必定紧急,却偏要以铺中其他商患很多为由,故意拖拉,待到仆从们几次加价,才又说出了医者仁心的话,随着他们来了。

    待梅逸尘把人引到了房中陈素青榻前,他见了是一个如此年轻貌美的女子受伤,心中也不禁有些吃惊。

    他打量了一下陈素青,见她虽然昏迷不醒,但是却被收拾的十分干净利落,衣被也很齐整,他见过许多受了重伤的人,这个怎么也不像仆从所报濒死的感觉。

    他微微捋了捋胡须,看了看屋中其他的人道:“伤在了哪里?”

    阿福站在床尾,回道:“她腹上被匕首受伤,约摸有一寸不止。”

    金妙手听到这话,便蹙了蹙眉道:“什么时候受的伤?”

    阿福暗暗捏了捏袖子道:“前天夜里就伤了,我自己给他包扎了一下。”

    金妙手闻言,轻哼了一声,也未置可否,又伸手便要去看陈素青的伤情。

    梅逸尘见了,连忙走了过来,道:“金先生,要不先把脉看看?”

    金妙手扭头看了他一眼,虽然有些不耐烦的蹙了蹙眉,但还是没有强求便由着阿贞从被中抽出了陈素青的手,开始替她搭脉。

    他搭了大约有一炷香的功夫,才长叹一口气道:“情况实在是不好。”

    他此言一出,众人都心中一沉,渡云连忙问道:“大夫,现在什么情况?”

    金妙手又叹了口气道:“实在耽误了不少时间。”

    渡云眸子暗了暗道:“那么……现在……要怎么救?”

    金妙手摇了摇头道:“脉象太弱,只能尽力而为。”

    这时候阿福走了过来,手中捏着一张纸,递给了金妙手,又轻声道:“这是我昨日给她服的药,您给看看”

    金妙手见她拿了药方过来,也微微愣了愣,但也只能接过药方,飞快的扫了一遍。
正文 第四三九章 忧性命素青悬命(四)
    那金妙手似乎心思没有太放在阿福给他的药方上,而是冷眼扫了一眼阿福,淡淡道:”你也是大夫?“

    阿福听出了他语气之中的不屑,也不欲与他多言,只是道:“山野之中,学了点医药,不算是郎中。”

    金妙手闻言,轻哼了一声,便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但嘴上依然道:“有些人读了点书,懂了些草药,便自以为会救人了,殊不知道这种人最是害人,比不治还要厉害。”

    阿福见他说自己简直是毫不掩饰,心中自然不服气,其实自渡云和梅逸尘说要请人来,她心中就是不服气的,但是事关陈素青的性命,她也想要稳妥一点。更何况她性格中自有一种骄矜,绝不会主动将这种事主动提出来。

    但此刻金妙手这样说,她感觉面上有些难堪,却偏偏又不明说,反而更放软了语气,道:“那还是要请金先生看看,这个方子,究竟哪里不好?以后说与我知道了,也好改了。”

    金妙手闻言,神色微微沉了沉,将那方子扔到了一边,似有些怒气的道:“是来救人,还是来教人的?”

    阿福闻言,眸子微微垂了垂,蹲下去捡起了方子,道:“只是想请先生看看方子,也好心里有数。”

    金妙手冷哼一声道:“她伤成这个样子,伤口还没看,看方子有什么用?”

    阿贞闻言,往床边移了移,道:“我们帮她清洗过了伤口了,也用了止血的药。”

    金妙手笑了笑道:“用了药?不知道又是哪个郎中的手笔?”

    阿福将装着凝露的瓶子递给了他,道:“就是这个药。”

    金妙手却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的道:”我都说了.......“

    他话说到这里,却看见阿福依然伸着手,将药瓶递向他,他愣了愣,伸手接过了那个瓶子,有些疑惑的打开来,到了一点在手上,又轻轻搓了搓,放在鼻下嗅了嗅,脸上露出了一些惊讶的神色。

    他盖好了药瓶,将药递还给了阿福,问道:”这是谁配的药?“

    阿福不露声色的笑了笑,道:”神医。“

    金妙手深吸了一口气,道:”神医?哪个神医?“

    阿福挑了挑眉道:”世上还有几个神医吗?“

    金妙手先是眼睛猛然睁大了,惊呼一声道:”赵元?“又仿佛意识到了自己是失态,恢复了正常的神色。

    阿福将药瓶收到了袖中,轻声笑了笑道:”这个应该没有问题吧。“

    金妙手回避了一下她的目光,又沉吟了一下,道:”您既然有赵神医的东西,自然与他有些关系,我想......这个........还是不需要我来了吧。“

    阿福闻言,连忙拦住了他道,又笑道:”远水救不了近火,再说,您的本事洛阳城中人人皆知,又何必过谦?“

    金妙手的目光犹疑了下,道:”她的情况,你也应该知道,这个不是容易的.......“他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道:“我能做的,也只能开些药,行不行,也只能.......”210186
正文 第四四零章 生机渺另寻良医(一)
    阿福听到这里,见他并不比自己高明,便在心底冷笑了一声,但当她转过头去,看到了陈素青,心中又是一沉,她看到了昏昏沉沉的陈素青,心里也不好受,说到底,她自然也是不愿陈素青出事的。

    她叹了口气,对金妙手道:“是不是一定要看伤口才行?”

    金妙手一面从药囊中拿出了纸笔,一面道:“说起来,我也只是普通的一个大夫,不是神医,没有起死回生之能。”

    梅逸尘闻言,陡然提高了音量道:“她还没死呢!”

    金妙手自然是见惯了这种情况,只是微微的垂了垂目,面色却没有什么改变。

    越是这种平静的神情,越是让人心中难受,其实所有人心中都很清楚,陈素青的情况已不在人力,几乎都在天意了。

    梅逸尘心中很难受,他已经不想在待在这里,忍受这种折磨,于是几乎在这一瞬间,他几乎是夺门而逃了。

    阿福见了,连忙跟在他后面,连唤了两声:“梅公子!”

    梅逸尘听到了她的声音,但是他却不想回头了,不忍再看,不忍再听。

    他一口气跑到了院中,猛地呼了两口气,这里虽然天朗气清,但是梅逸尘却依然感觉房中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依然萦绕在他的身边,几乎将他击的立不稳了。

    这时候,梅家的两个随从见了,连忙过来扶住了他,道:“公子,怎么了?”

    梅逸尘低着头连呼了两口气,才回过神来,道:“这个大夫不中用,你们再去找,找好的来。”

    众人见他神情焦躁,声音也提高了不少,看上去很是慌乱,知道事情不好,都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梅逸尘见状,怒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

    这时候,一个随从才低声道:“这个确实是洛阳城里最好的了,再好的,实在找不到了。”

    梅逸尘闻言,才甩了甩袖子,喝道:“一群没用的东西,我亲自去寻。”

    这两个随从闻言,连忙拦了拦他,道:“公子,你的伤还没好。”

    梅逸尘回首瞪了他一眼,道:“还死不掉!”说完就往马厩走去,跨马飞鞭,出了院子。

    他出了院门,胡乱飞了几鞭,一路狂奔,一口气跑出了几里路,但等驻了马,心中却迷茫起来,虽然他心里焦急,但是到了街上,四下一望,确实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他在洛阳,几乎没有十分相熟的朋友,钱老三到了洛阳之后,就去忙着联络自己的生意,多日不露面了,自己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洛阳城中,虽然也有极繁华的酒肆茶馆,但是要说消息最多的地方,应该还是天津桥一带,运河之畔,那里不仅商贾往来,也云集了许多江湖人士,梅逸尘心中想着,说不定还能有些高人。

    他骑着马,穿过了洛阳的街道,来到了平津桥下,只见车来船往,一副繁忙景象,他看到所有的人或辛或劳,总是生龙活虎,心中不由又心酸起来。186
正文 第四四一章 生机渺另寻良医(二)
    想来天下众人,虽有穷有富,有美有丑,但不管如何,纵有不如意,即便苟且,也能偷生于世。为何偏偏是他的妹妹要遭此大难,天大地大,竟容不下一个她?

    他骑在马上,正在胡思乱想,突然见一个小厮打扮的人由远及近走来,到了跟前,朝他拱了拱手,道:“梅公子?”

    梅逸尘闻言,从马上低头看去,只见一个小厮站在地上,年龄不大,模样也颇为清秀,穿的也很齐整。

    梅逸尘抿了抿嘴道:“你找我何事?”

    那小厮又躬了躬身道:“我家主人让我来请您。”

    梅逸尘轻轻扫了他一眼,略带戒备的道:“谁是你家主人?”

    那小厮横过手中的纱灯,笑道:“我家主人道,您看了这灯就知道了。”

    梅逸尘见此时才近黄昏,天色还没有太暗,那小厮却提着盏灯,心中本来奇怪。此时听他这样说,才仔细看了看那灯,才想了起来,那盏灯和之前江漱月送给自己那盏一模一样。

    他心中一想到江漱月,便下意识的往四周看去,赫然看见金风楼高耸的阁楼就在不远处。

    他这才想起了他们在金风楼把酒临风时,确实能看到运河的景色,他对洛阳不熟,这才摸清了方向。

    他想到这里,又往那个方向看去,黄昏的余晖洒在阁楼的窗格上,带着些神秘的色彩。

    他虽然看不清窗里的景象,但却知道江漱月正在那里看着自己,想到这里,他心中有些不安,但又有些莫名的期待。

    他想到这里,却沉吟了一下,又勒了勒马缰,道:“江姑娘叫我何事?”

    那小厮抬起头来,露出了个明朗的笑容,道:“这个我家主人没有吩咐,但是她说了,您去了的话一定不会后悔的。”

    梅逸尘暗自盘算,江漱月一直态度暧昧,不知道是敌是友,但是她也确实很有本事,不管是在洛阳,还是天下,借助了万泉庄的势力,办起事来,也会轻松很多。

    想到这里,他便扬了扬鞭子,对那小厮道:“头前带路。”

    那小厮闻言,又一次躬了躬身,领着梅逸尘就去了金风楼。

    小厮将梅逸尘引上了楼,替他推开了门,便自己退了下去。

    梅逸尘进入房中,只见江漱月已经坐在席间,旁边有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婢跪在一边安席。

    梅逸尘环顾了一下房中的陈设,心中有些奇怪。上一次他们来时,这间房中是一张圆桌,这一次不知道怎么又成了一张席地的小案。周围的其他东西,也从上一次的富贵端庄,变得有些精巧雅致。

    于是他便奇怪的问道:“上一次我来这里,这间屋子好像不是这样的。”

    江漱月浅笑了一下,道:“那一次,我们是三人别后重聚,这一次,是我们二人相邀对饮,情况不同,这陈设自然也要改了。”

    这样的理由,放在一般人家,自然是不可理喻的,但是在江家,好像又变得有些顺理成章了。186
正文 第四四二章 生机渺另寻良医(三)
    梅逸尘转过神来,望向她们,先是看到了两个丫鬟,皆是红裙绿袄,梳着双鬟髻,和一般人家的丫鬟很是不同。

    他又转而看了一眼江漱月,她今天倒是穿的素雅,只穿了件粉色褙子,下面一条素色球纹纱裙,斜挽了件黄色描花纱披帛,头上梳了个精致的高髻。

    她一手斜倚着个如意玉枕,一手持着个官窑的茶盏,也没有特意去看梅逸尘,只是低头笑而不语。

    梅逸尘见她打扮的端庄典雅,却又一副懒散姿态,心中便反而有些摸不着底,于是走到她对面,躬身道:“江姑娘命人唤我前来,不知有何赐教?”

    江漱月见了,连忙指了指对面的位子,笑道:“梅公子,我们见了几次面了,还需要如此热情吗?先坐下再说吧。”

    梅逸尘心中愈加不安,但又不能拂了她的意思,于是便撩袍坐在了对面。

    江漱月将茶盏放在了桌上,又轻轻朝旁边的两个丫鬟摆了摆手,二人便收了茶盏,又给二人换了一套玛瑙酒杯。

    梅逸尘见了,慌忙按住了酒杯,不让那丫鬟往里面倒酒,一面又对江漱月道:“江姑娘不会是特意喊我来喝酒的吧。”

    江漱月拿过了装酒的持壶,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面笑着对梅逸尘道:“我今日正在这里赏景,恰在窗前看到了梅公子驻马在桥边,正好这几天得了一瓮极好的葡萄酒,就想着请梅公子过来一同尝尝。”

    梅逸尘还是没有松开手,而是朝她笑道:“江姑娘玩笑了,这屋子都布置好了,只怕不是临时起意,何况您也不像是有闲工夫去窗边赏景的人。”

    江漱月听他这样说,既没有辩驳,也没有露出愧疚的神色,只是淡然笑了笑道:“梅公子高看我了,只是我只是俗人一个,心中又无什么挂碍,怎么连赏景也不得空了?”

    梅逸尘听她这样说了,勾起心中事情,于是长长的叹了口气道:“没错,你哪里像我呢……”

    江漱月见了,举起持壶,在梅逸尘面前摇了摇,梅逸尘见了,又轻叹了口气,慢慢将手从酒杯上移开了。

    江漱月亲自给梅逸尘倒了一杯酒,紫红色的液体,缓缓的流入了玛瑙杯中,轻轻的晃了晃,露出了迷人的光彩。

    江漱月放下持壶,又问道:“梅公子为何烦心呢?”

    梅逸尘蹙了蹙眉,有些不悦的道:“你明明知道的。”

    江漱月也叹了口气道:“陈姑娘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怎么样?情况不妙吗?”

    梅逸尘摇了摇头道:“我们请了金妙手,他也说怕是难治了。”

    江漱月闻言,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但随即又舒展开来,露出了平和的神态,道:“金妙手不算好,梅公子若信得过我,不如由我给您举荐一位吧。”

    梅逸尘闻言,离开站了起来,道:“真的吗?江姑娘果然有神医可荐吗?”

    江漱月见他的样子,浅笑了一下,道:“神医在杭州呢,我可不是要荐他。”
正文 第四四三章 生机渺另寻良医(四)
    梅逸尘却无心同他玩笑,满面急色的道:“若是江姑娘在洛阳真有好的良医,务必要荐给我,感激不尽。”

    江漱月轻轻笑了笑道:“要能救得了陈姑娘,我这个中间人,自然也能积些福气。”

    梅逸尘闻言,连忙深深作了一揖,道:“那就恳请姑娘指点迷津。”

    江漱月轻轻理了理袖子,道:“梅公子放下,我已命人去请了,你坐下饮杯酒吧。”

    梅逸尘闻言无奈,虽然心中急如火焚,但是江漱月已经这样了,他也无奈何,只能坐了下来,但眼睛却往门口看去。

    江漱月轻笑了一下,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了酒杯,轻饮了一口。

    但是梅逸尘听到她的轻笑声,却回过神来,看了她面带微笑,眼神也云淡风轻,没有嗔怪之意,心中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于是他便将目光彻底从门口收回,端起了面前的酒盏,匆匆的饮尽了。

    江漱月见了,放下了自己手中的酒盏,笑道:“梅公子喝了我两杯酒了。”

    梅逸尘摸不准她的意思,便只能点了点头,有些喃喃的应了。

    江漱月道:“陈姑娘两次都不敢喝我的酒,您却喝了,看来还是我们更有缘分一些。”

    梅逸尘见她这样说,又觉得有些尴尬,将酒盏在手中转了转,道:“她是思虑过多,防备过多。”

    江漱月闻言,略带妩媚的笑了笑道:“难道您不防备吗?”

    这倒让梅逸尘有些难以回答,他笑道:“这个,酒从一个壶中倒出来,您也喝了,总不会有问题吧。”

    江漱月眼中露出了些慧黠的神色,道:“您久在江湖行走,不会不知道一个壶中倒酒,也有的是办法,叫您中毒吧。”

    梅逸尘脸上有些难堪之色,道:“但您总不会给我下毒吧。”

    江漱月捏起了自己的酒盏,笑的眉眼都绽开了,道:“那可不一定哦。”

    梅逸尘听她这样说,脸色被吓得有些变了,手中的酒杯也松了开来,道:“这……这……这不会吧。”

    江漱月看着他的样子,噗嗤笑了下,刚要说话,外头就有一个小厮走了进来。

    那小厮伏在江漱月耳边低语了几句,便默默退到了一边。

    江漱月听了他的话,立刻站了起来,笑着对梅逸尘道:“梅公子,良医来了。”

    他说罢,又对随从摆了摆手,道:“快请进来吧。”

    梅逸尘闻言,也连忙手忙脚乱的站了,也同江漱月一同朝门口看去。

    过了没一会儿,刚刚出去的随从就带着一个老年男子走了进来。

    江漱月见了,连忙往前走了一步,笑着迎道:“程太医,劳您大驾,实在过意不去。”

    程太医笑了笑道:“江姑娘,我已经不是太医了,只是一个无用的老朽罢了,还劳您惦记。”

    江漱月娇声道:“您才是客气,不要说洛阳城,就是放眼天下,又有谁医术比您更好?”

    程太医大笑了两声,道:“姑娘太过誉了,一点小手艺,混口饭吃罢了。”
正文 第四四四章 转折现再施妙药(一)
    梅逸尘听二人的话音,知道面前的老者曾经是一位太医,听到这里,他心中自然定了几分,但见那个程太医却不紧不慢的,心中又有些着急。

    江漱月看到了梅逸尘的神色,会心一笑道:“程太医,这次请您来,主要就是想请您帮忙给治个人。”

    程太医心中自然已经有了准备,闻言之后,便道:“一见是贵庄来人,知晓是姑娘叫我救人,这不就立刻赶来了吗。”

    江漱月笑道:“本应亲自去请,这里还有些事,程太医不要怪罪才好。”

    程太医摆了摆手道:“江姑娘客气,贵庄事忙,何劳亲自光临。”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道:“不知道要治的人在哪里?”

    江漱月闻言,笑着看了一眼梅逸尘。

    梅逸尘闻言,立刻道:“程太医,家妹受了些伤,已然危在旦夕了,还望程太医能够妙手施救。”

    程太医闻言,亲亲朝他摆了摆手,以示安慰,又道:“看你这副样子,只怕是很严重了。”

    江漱月闻言陪笑道:“程太医,这什么伤对您来说,能难的倒您啊。”

    程太医笑了笑道:“您不嫌弃我就好了,我可担不起您这样说。”他说了,又朝梅逸尘笑道:“既如此,公子快引我前去吧。”

    梅逸尘闻言,这才微微展眉,连忙小跑到前头,站在门口给程太医引路。

    程太医也不客气,带着两个药童,便径直下了楼,梅逸尘见了,也连忙一起跟了上去。

    梅逸尘陪着程太医走到了门口,江漱月已经安排好了一辆马车等在了门口,梅逸尘先扶程太医自己登上了车,自己又想登车驾马,却被江漱月唤住了。

    江漱月站在店门口,从小厮手中接过了纱灯,笑着对梅逸尘道:“梅公子,外面天已经黑了,这盏灯给您照亮。”

    说到这里,她又慧黠一笑,道:“这盏灯,可别再丢了。”

    梅逸尘见了,有些惶恐的接过了灯,又小声道:“原先那盏,也还没丢。”

    江漱月也没有多问,只是继续笑道:“时候不早了,也别让程太医多等,快去吧。”

    梅逸尘神色微微怔了怔,道:“那我走了……今天……也……多谢你了……”

    江漱月笑了笑道:“举手之劳,不必挂心。”

    梅逸尘心中挂心陈素青,也来不及再说什么,便急忙走了。

    他一路架着马车,来到了客栈,又引陈素青上了楼,刚到门口,便见渡云站在门口,低着头。

    梅逸尘见状,连忙走了过去,道:“怎么样了?”

    渡云见他回来,连忙抬起了头,眼中露出了点光彩,道:“梅公子,你回来了?”

    他说完这话,面色又沉了沉道:“她……还没醒……”说着又朝他身后望去,道:“那位是?”

    梅逸尘连忙道:“这位是程太医,请来给青娘治病的,快让他进去看看吧。”

    渡云闻言,露出了些希望的神色,连忙道:“那好,赶紧进去吧。”说着便敲了门,众人一同进了屋子。
正文 第四四五章 转折现再施妙药(二)
    众人进了屋子,屋中的光隐隐约约的,似有些昏沉的气氛,阿福伏在桌边,似已睡着,阿贞斜靠在床栏上,也打起了瞌睡。

    他们从外面进来,一下把阿贞惊醒,她慌忙站了起来,对梅逸尘道:“梅公子,您回来了?”

    梅逸尘点了点头,道:“金大夫走了吗?”

    阿贞点了点头道:“他留了个方子就走了。”说着又指了指门边的一个药炉道:“那药还在炉子上呢。”

    梅逸尘没有在意,而是对她道:“这位是程太医,快让她给青娘看看。”

    她这句话陡然提高了音量,惊醒了阿福,她迷蒙醒来,忽听得太医二字,陡然一惊,晃晃悠悠站了起来,揉了揉眼。

    程太医挥了挥手,他身边的两个小药童,一个在屋中点起了几盏灯,将屋中照的亮亮堂堂,一个则将凳子搬到床前,又在床边置好了药枕。

    阿福见了,诺诺的往后退了退,又往梅逸尘边移了移。

    程太医轻轻给陈素青搭了脉,细细诊了一炷香时间,才收回了手,道:“情况确实不好,都吃了什么药?”

    阿福愣了愣,忙拿过了两张药方道:“这是我一开始给她写的,吃了两剂,那一副是金妙手大夫开的,还在煮着,没吃呢。”

    程太医闻言,不动声色的将金妙手的那张丢到了一边,阿福见状,心里估摸着,程太医虽然面上没有任何表示,心里大约是看不起的,知道他不屑于看别人的药方的,即便是金妙手。

    小药童掌过灯来,程太医在灯下细细的看了看药方,轻轻的合上了,目光沉了沉道:“这是你的方子?”

    阿福点了点头,又小心的问道:“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程太医没有表示,轻声道:“你的医术跟谁学的?”

    这时渡云走了过来道:“她这个小丫头,自己学了点方子,没什么问题吧。”

    程太医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微微的叹息声,道:“这不是能自学的本事。”

    梅逸尘道:“在杭州时,神医赵元指点过她一点。”

    程太医又道:“除了赵元之外呢?”

    梅逸尘有些疑惑道:“原先还有她山中的一个师父,怎么?”

    程太医轻轻抬头道:“什么人?”

    渡云道:“只是一个山野郎中,也不值得说的,莫非有什么不妥?”

    程太医看了他和阿福一眼,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不妥,我只是问问,这方子还可以,只不过现在伤症有变,我来稍改改就好。”

    阿福见他说的委婉,况且得到了程太医的首肯,自然比那金妙手要有分量的多。自己面上也有光,心中便高兴起来。

    这时候梅逸尘过来,躬身问道:“程太医,依您看,还要不要看看伤势。”

    程太医笑道:“梅公子,想来这位姑娘已经处理过了,怕是不会有什么问题。”

    阿福捏了捏手,脸上露出了一些心虚之色,道:“这个……可以吗?”
正文 第四四六章 转折现再施妙药(三)
    程太医闻言笑道:“姑娘,您有所不知,咱们宫中的医生别有一些不同的本事,您想那宫中的娘娘们,莫说这身上的伤,有时候连面也难见的。”

    那阿福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既好奇又有些不好意思。她接话道:“这么说,您也只能从脉象上判断情况了。”

    程太医笑道:“姑娘聪慧,从脉象中,我已大概有数,只是不知道这伤口是如何处置的。”

    阿福轻轻被他夸的微微低了低头,又揉了揉衣角,道:“是用的神医赵元的止血凝露。”说着又将拿凝露拿给了程太医。

    程太医接过了瓷瓶,轻轻倒出来一滴,在手上搓了搓,又嗅了嗅味道道:“这个很好,用这个洗了,就更没问题了。你记得每日给她洗一次,包好伤口就好。”

    他说到这里,转过身来,药童已经为他备好笔墨纸砚,他写了个方子,递给了梅逸尘道:“公子,按此方抓药就好。”

    梅逸尘展开方子看了眼,连鞠了两个躬道:“谢谢,这个方子可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程太医笑道:“没什么,直接服用就好,其他的就要麻烦姑娘多注意下了。”

    阿福点了点头,梅逸尘又千恩万谢的谢过了。

    程太医摆手笑道:“梅公子无需客气,既然是江姑娘所托,老朽自然全力以赴。”

    梅逸尘心中微微安下心来,又将人送到了门口,这时他又道:“梅公子无须再送,请回吧,明天老朽会再来一次的。”

    梅逸尘闻言,又小心的陪笑道:“那依您看,她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程太医笑了笑道:“这可不好说,陈姑娘伤的太厉害,只能期盼他尽量早点醒来吧。”

    梅逸尘见他这样说,知道又是在敷衍他,但又拿他无法,正在这时,只听从走廊的尽头传来一阵明朗的声音:“程太医,怎么样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江漱月正被几簇灯光笼着,缓缓的往这边走来。

    程太医笑道:“怎么还劳您亲自来一趟?”

    江漱月笑道:“您在这里,我来一趟不是应该的吗?”

    程太医道:“方子已经出了,先吃一副看看,明天我再来吧。”

    江漱月笑道:“那感情好,这么晚了,你也该回去休息休息了,我的牛车就在楼下,那个车子舒服,您就坐那个回吧。”

    程太医闻言,笑道:“那好,就多麻烦了。”

    江漱月笑了笑,又低声道:“对了,前几日您说的那几味药材,我都让人置办好了,已经送到了府上了。”

    程太医闻言,了然笑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江漱月摆了摆手道:“咱们之间,就不必客气了,等过几日,我在亲自去您府上道谢。”

    她与梅逸尘说着,便与梅逸尘一同,将人送到了大门口。

    大门口的牛车早已候在了那里,四周都有仆人提着灯立着,把四周照的亮亮堂堂。

    程太医接过了药童手中的大氅,披上了之后,又与他们寒暄了几句,便乘车离开了。
正文 第四四七章 转折现再施妙药(四)
    梅逸尘心中也知道,江漱月花了许多人力,献了很多殷勤,也无非是要程太医为陈素青更尽些心力。

    于是他转过身来,再次拱手致谢道:“江姑娘,此番若没有你,青娘断无活路,你这翻心意,我永生难忘。”

    江漱月笑道:“梅公子何须多礼,不过举手之劳。”她说着向梅逸尘示了示意,二人变往回走。

    进了客栈大门,两旁小厮没有继续跟着,二人各执一灯照亮,梅逸尘又笑道:“我们不过萍水相逢,如何敢劳姑娘这般费心。”

    江漱月低头委婉的笑了笑道:“梅公子聪慧,又何必同我打这个机锋呢?”

    梅逸尘闻言微微愣了愣,道:“江姑娘这是何意?”

    江漱月笑着道:“梅公子若真不知,便罢了,我就承了您这情。”

    梅逸尘听她这话音,不禁奇道:“莫非这不是您的……”

    二人说到这里,已到了房门口,渡云正蹲在门口生炉子。见他二人来了,便连忙站起来同江漱月招呼道:“施主。”

    江漱月躬身还了一礼,又笑盈盈的道:“这必是渡云禅师了。”

    渡云却不识得他,有些茫然的看向梅逸尘。

    梅逸尘连忙道:“这是万泉庄庄主的千金江姑娘,这一次多亏他引荐了程太医。”

    渡云知道了那人是太医,心中仿佛也安定了下来,又对江漱月笑了笑,道:“多谢。”

    江漱月轻轻摆了摆手,又摆手笑道:“大家都是希望陈姑娘无事,实在不必再谢了。”

    她话说的极为诚恳,渡云也不知道她和陈素青之间的关系,只当她是陈素青和梅逸尘在江湖上认识的至交好友,于是也没多言,只是笑了笑。

    梅逸尘倒是听出了些别样意味,问道:“我们?是哪些人?”

    江漱月笑道:“梅公子这一会儿又问起来了,这里的事情我原也不知道,都是别人托了来的。”

    梅逸尘先前心中焦急,也没有多想,此时才想出其中确实有些古怪,江漱月纵然消息灵通,想来如何又知道许多事情,大约还是刘家的人说的。

    想到这里,梅逸尘心中又难免生出了些异样,江漱月与刘家有勾当,他是早知道的,但这一次一来二去,他竟然全忘了,难道只是因为心中焦急,一时不辨?

    梅逸尘嘴微微张了张,道:“今天我们去的时候,那刘霭文言辞闪烁,难道还有人不愿青娘出事?”

    江漱月笑而不语,轻声道:“陈姑娘聪慧善良,自然大家都不愿叫他出事。”

    她话虽然说的婉转,但是梅逸尘却知道了详细,知道她是赞同了自己的话。

    渡云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双眉却渐渐紧蹙起来,他刚欲发问,梅逸尘却从房里走了进来,她手中一边拿着个药壶,一边道:“怎么了?”

    渡云连忙止住了话音,一边问她道:“这是陈姑娘的药吗?”

    梅逸尘由着他接过了药壶,一边点了点头道:“是,我刚配好的。”
正文 第四四八章 送清风敌友不明(一)
    渡云将药炉放在炉上,又轻轻拿了炉扇加了一点风。

    江漱月见到了他神色的变化,便微微掩唇笑了笑,也没有多言语。

    倒是阿福注意到了她这一抹浅笑,有些疑惑的问梅逸尘:“这位是?”

    梅逸尘忙笑道:“还没给你们介绍,这位是万泉庄的江姑娘,这位就是阿福姑娘了。”

    江漱月忙向前迎了一步,笑道:“阿福姑娘,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负其名。”

    她虽然热情,但阿福却没有听过万泉庄的名号,但她听梅逸尘的意思,知道大约有些来头,加上江漱月态度可亲,便也浅笑着应了。

    江漱月微微捏了捏手,又看了看众人,笑道:“程太医虽然已不在宫**职,但医术很好,这药应该有效的。”

    渡云从炉边抬起头来,神色微微动了动,道:“这还要多谢江姑娘厚意,若此番陈姑娘脱险,您的恩德,我们不会忘的。”

    梅逸尘心中虽然还有芥蒂,但听到渡云这样说,也回过神来,轻轻应了一声。

    江漱月轻轻拢了拢自己身上的披风,笑道:“只要陈姑娘没事就好。”

    梅逸尘眼神动了动,又道:“天气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去休息休息,晚些有什么消息,我再谴人去找你吧。”

    江漱月轻笑着点了点头,道:“那也好,我就不多打扰了。”说到这里,她又向众人致意告辞,然后又笑着看了看梅逸尘。

    梅逸尘见状,便会意道:“江姑娘,我送您出去吧。”

    二人便辞了众人,一路往外走去,到了门口,梅逸尘才忍不住问道:“究竟是谁请来的程太医?”

    江漱月笑道:“您总是追着我问,何不自己想想,您那日不也在刘府吗?”

    梅逸尘微微沉思了一下,道:“是那个小姑娘?还是那个叫渡云走的男子?”

    江漱月闻言,没有回答,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梅逸尘倒有些着急的看着她道:“这又不能说了?”

    江漱月手中的烛火跳了跳,她又笑了笑,语气中有些娇音:“梅公子心中知道,何必为难我。”

    听她这样说,梅逸尘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眸子暗了暗,低下了头来。

    江漱月拢好自己的披风,笑道:“估计我的牛车快回来了,我也该走了。”

    梅逸尘抬起头来,脸色中有些犹豫,沉吟了很久才道:“江姑娘……”

    江漱月将目光从街道上收回,转向梅逸尘,笑道:“怎么了?梅公子。”

    梅逸尘叹了口气道:“您到底是敌是友?”

    江漱月笑了笑道:“我早同您说过的,我们做生意的人,总要是与人为善的,谁也不敢得罪的。”

    梅逸尘闻言,眸子暗了下来,道:“这样说,若是有了更大的利益驱使,我们随时都会是敌人了?”

    江漱月闻言,微微低了低头,将左手从披风中伸了出来,轻轻理了理自己的袖子,踟蹰了一下才道:“梅公子,第一次见面,我好像就同你说过,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
正文 第四四九章 送清风敌友不明(二)
    她说到这里,又抬起了头,微微笑了笑,道:“不过梅公子,我可从来没有害过你们啊。”

    梅逸尘闻言,愣了愣,抬起头来,江漱月手中的灯笼发出了柔和的光,照的她周身也是暖融融的。

    这种融洽的氛围也有些影响了梅逸尘的心绪,他心头一暖,笑道:“希望以后也不会。”

    江漱月的眼波微微荡了荡,正想要答言,就听见由远及近传来了车声,她转眸看去,又回头笑着对梅逸尘道:“梅公子,车来了。”

    梅逸尘见她没有答自己的话,心中又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于是不安的捏了捏手,点了点头,应道:“那您路上小心点。”

    江漱月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梅逸尘手中的纱灯,轻轻笑了笑。

    梅逸尘也低头看了看那纱灯,用手攥了攥,也低头笑道:“您放心,这盏灯,无论如何,不会掉了。”

    江漱月又笑了笑,便转身登上了牛车,缓缓离去了。

    她登上了牛车,微微窝进了角落,低声问道:“程太医送回去了吗?”

    前面的车夫恭声应道:“都按您的吩咐,送了回去。”

    江漱月微微阖了阖目,道:“人都安排好了吗?”

    车夫又道:“已经将程太医送到了咱们的别院,又派专人保护了,没有您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能接近。”

    江漱月微微挑了挑车帘,看了看天边半暗不明的天色,冷笑了一声道:“我的吩咐?我能吩咐什么?”

    车外的车夫没有回答,江漱月放下了车帘,过了许久,才道:“王先生是不是派人去了?”

    车夫低声道:“我送程太医回去时,王先生已经到了。”

    江漱月闻言,眼睛突然睁开,身子也直了直,有些惊讶的道:“他亲自去了?”

    车夫在外面低声应了。

    江漱月若有所思的捏了捏手,低声道:“王先生竟然亲自去了?”

    车夫低声问道:“姑娘,我们要去程太医那里看看吗?”

    江漱月轻笑了一下,道:“你知不知道一个道理,知道的越多,往往就越容易没命。”

    那车夫在外面听了这话,心中一寒,知道江漱月是怪自己多话,不该插这个嘴的。

    江漱月沉吟了一下,才道:“你把我送回会云客栈,然后把车驾去程太医那里,看看王先生他们怎么说,如果需要,天亮了只怕还要送他去趟陈姑娘那里。”

    她说完这话,又嘱咐了一句道:“你记得到了那里,一句不要闻,一句不要问。”

    江漱月一向言语宽和,这一句话却说的格外严厉,那车夫听来,也知道严重,便肃然应了。

    江漱月听他应了,便又向后靠去,歪在了车壁上,闭上了眼睛,由着那牛车向会云客栈驶去。

    待到天色大亮时,陈素青的床上洒上了一点点微光,渡云刚刚把程太医的药给她吃了,自己也累的歪到了,众人都七倒八歪的睡在了房中。

    阿福被那外面的光唤醒,略伸了伸腰,看向了陈素青。
正文 第四五零章 送清风敌友不明(三)
    阿福刚刚结束了把脉,渡云也醒了过来,轻声问道:“怎么样了?”

    阿福将陈素青的手放入被子,掖好了被角,道:“还没有醒,但脉象已经稳了。”

    渡云微微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此时梅逸尘已经醒来,也听到阿福的话,扫了一眼陈素青,又微微叹了口气,就背着手出去了。渡云见状,不知他是轻松还是担忧,便起身跟了出去。

    到了走廊之中,渡云见梅逸尘临窗而战,额前的一点碎发被风吹动,渡云走到跟前,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只看见了一些萧索的干树枝。

    渡云叹了口气道:“天亮了。”

    梅逸尘回过神来,眼神转向渡云,似乎是轻笑了一下,道:“是啊,总算都过去了。”

    渡云的神色,恢复了平和淡然,笑道:“这一次多亏了江姑娘和程太医。”

    梅逸尘点了点头,眉间却似乎还有一丝犹豫。

    渡云看见了他神色的不对,便问道:“梅公子似乎还有担忧。”

    梅逸尘叹了口气道:“我听江姑娘的意思,似乎不是自己要来的,不知道她是为了谁做事的。”

    渡云闻言,神色也沉了一下,问道:“您的意思是,程太医来的另有蹊跷?”

    梅逸尘将眼神转向了外面,道:“那一日那个小姑娘,您应该能看的出,她的功夫不弱,但是对陈素青格外留情,叫人奇怪。”

    渡云低头想了想,知道他说的是元吉,连忙道:“是了,我和她交过手,外功内力都不弱。“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才道:”而且那时候,她对陈姑娘的父亲态度,再看今日,确实有些不同。“

    梅逸尘听了他的话,神情中的忧色更重,又道:”而且江漱月一直和刘家之间的关系暧昧,刘霭文抱着必杀之心伤了青娘,又让人来救她吗?“

    渡云问道:“确认了是刘家的人请她来的吗?”

    梅逸尘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不清楚他们究竟有几股势力。”

    渡云道:“那小姑娘是王玄鉴的人,和郭长卿还有刘家的人不是一起。”

    梅逸尘道:“这样说,江漱月又是王玄鉴派来的了?”

    渡云点了点头道:“按道理和态度,应该是的。”

    梅逸尘笑了笑道:“那这个江姑娘果然还是几面吃的开。”他说到这里,突然脑中闪过了一个江漱月哀婉的眼神,心中一震,想来这样玲珑,必也有许多委屈。

    渡云又道:“那王玄鉴为何要救陈姑娘?还费了这么多周折。”

    梅逸尘回过神来,关上了窗子,对渡云摇了摇头,道:“不知道,难道青娘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利用的?还是有别的什么势力?”

    渡云目光闪烁了一下,又问道:“那程太医来时,可还说了别的什么没有?”

    梅逸尘回忆了一下,才道:“没有啊,怎么了?”

    渡云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我只是问问,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说完别转身回房了。
正文 第四五一章 送清风敌友不明(四)
    梅逸尘站在原地,看着渡云离去的身影,心中若有所思。渡云不是一个会说谎的人,他说的话显然有所隐瞒,加上江漱月的态度,更让他相信,渡云心中,肯定也有秘密。

    而在会云客栈之中,江漱月也同样满腹忧思,她歪在一张软榻上,屋中的火炉烧的暖融融的,香炉中的帐中香发出了浓郁的香味。

    她昨夜后半夜回来,心中想着这些事,一夜几乎没睡,此时被这样一熏,倒有些昏昏沉沉的,于是盖了一层薄薄的锦被,小眠起来。

    她还没睡一会儿,从外头便进来了一个丫鬟,轻声唤醒了她,道:“姑娘,外头有一位姓王的先生,说要见您。”

    听了这话,江漱月猛然惊醒,道:“王先生?”

    那丫鬟轻声应了,将她扶了起来。

    江漱月看了看外头,道:”什么时辰了?“

    那丫鬟往外看了一眼,道:”已经到了中午了。“

    江漱月点了点头,又吩咐道:”将人迎到那间雅室,拿上茶款待,我收拾下便去。“说着又换了件衣裳,又让丫鬟为她篦好了鬓发,才走了出去,进了雅室之内,去见王玄鉴。

    她进入房内时,王玄鉴正端着茶,浅饮了一口,元吉和孙放则各立一边,默然不语。

    江漱月笑着走了进来,朝王玄鉴施了一礼,道:“王先生有什么事,唤我前去便是,怎敢亲劳大驾。”说着又笑着向元吉和孙放各施了一礼。

    王玄鉴见她睡意还未全褪,便笑道:“昨夜辛苦了江姑娘,今日又来冒昧打扰了。”

    江漱月轻轻挥了挥手,让丫鬟换了王玄鉴茶盏,又笑道:”给先生办事,何谈辛苦?“

    王玄鉴扫了一眼孙放,道:”我刚从程太医那里来,听说情况还算不错,刚刚又让他再去一次,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

    江漱月闻言,笑着应道:“这一下,陈素青的命可算保住了。“

    王玄鉴闻言,突然也轻笑了一下,道:”那多亏江姑娘了。“

    江漱月被他这一笑,心中倒有些不安,道:”我哪里能请的动程太医,只不过跑了跑腿,他还不是看着.......“

    她说到这里,却看见王玄鉴笑着看了过来,眼神中却有些别样的意味,于是立刻止住了话音。

    王玄鉴道:“江姑娘太客气了,万泉庄的声名势力,还请不得一个还乡的太医吗?还需看旁人?”

    江漱月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要她以万泉庄的名义把此事顶下,不要露出他王玄鉴的名来,她心中也明白,王玄鉴做事,必是不愿露头尾的。

    但她也有些奇怪,这救人又不是杀人,王玄鉴有什么必要还要亲自来一趟,特意告诫,难道程太医还有别的什么隐情?

    于是她笑着道:“王先生放心,我今日亲自送程太医,与他们也说了这话。”

    王玄鉴闻言,收起了笑意,眉头微微挑了挑,又捏了捏自己的手,轻声道:“哦?江姑娘今日亲自去了客栈?”
正文 第四五二章 对明月阴阳难辨(一)
    江漱月神色微微动了动,轻笑了一下道:“您吩咐的事情,我总要亲自去了,才能放心,马虎不得的。”

    王玄鉴知道江漱月这是在和他打了一个太极,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虚话,于是便问道:“依江姑娘看来,如何呢?”

    江漱月淡然道:“程太医妙手回春,陈素青的伤自然无碍了。”

    王玄鉴轻轻的端起茶盏,意味深长的道:“其他人怎么样呢?”

    江漱月愣了愣,疑惑的问道:“其他人?”

    王玄鉴轻笑了一下,道:“我身份特殊,没法同他们正面接触,所以问问你。”

    江漱月听他这话,觉得心中奇怪,以王玄鉴的能力,再想知道什么,也用不着来问她,此时突然提起此话,不知道是为了试探还是有什么目的。

    她却不敢大意,只能一边看着王玄鉴的脸色,一边道:“其他人都没有什么大伤吧。”

    王玄鉴放下了茶盏,道:“江姑娘知道,我不是问的这个,我问的是,他们性格如何。”

    江漱月沉吟了一下,才道:“梅公子谨慎内敛,渡云禅师慈怀悲悯,阿福姑娘稳重大方,都是一等一的人才。”

    王玄鉴闻言,轻笑了一下,也不多说什么。

    江漱月却被他这一下,弄得有些莫名,于是便欲再问,却被王玄鉴摆手打断,道:“江姑娘,我今日前来,还有一件事情相求。”

    江漱月见他无意再说那个话题,自然也不纠缠,连忙道:“王先生有何吩咐,尽管说便是。”

    王玄鉴笑了笑道:“说来也没什么,只是等过了这几天,程太医那里忙好了,还想借江姑娘的车送他回自己郊外的别院去。”

    江漱月眼神动了动,笑道:“这本是应当的。”说着又道:“那辆车也没什么,就送与先生差谴便是,以后先生在洛阳若有什么用途也方便些。”

    王玄鉴闻言,理了理袖子,笑道:“那么恭敬不如从命,我这里谢过江姑娘了。”

    江漱月又亲自给王玄鉴续了盏茶,笑道:“先生若有什么事,差人说一声就是了,我这里想要给您效些力还不能,哪里当的起一个谢字。”

    王玄鉴扫了她一眼,道:“我听说,上次江家危急时,贵庄给他出了不少力,难道是郭长卿的面子?”

    江漱月闻言,面色一紧,连忙道:“先生玩笑,我们除了有些小钱以外,一无是处,哪里敢说出力,不过供奉些钱财。”

    王玄鉴也知道他们做生意人善于多方周旋,于是也不为难,便起身告辞了。

    江漱月将他送到了门外,回到屋中,才惊觉背上一层冷汗,那王玄鉴态度不阴不阳,让他琢磨不透,也不像是寻常财物所能打动的,叫她心中奇怪。

    还有刚刚说起渡云三人时,王玄鉴神情的变化,江漱月反复回想了半天,也不知关键在哪。

    就在她还在想着此事时,外头一个丫鬟走了进来,通传道,又有人在外头求见了。
正文 第四五三章 对明月阴阳难辨(二)
    江漱月轻瞥了丫鬟一眼,心中虽然有些不安,但面上依旧淡定,她轻轻抿了口茶,淡然道:”又是什么人?“

    丫鬟笑着应道:”是家里派人来了。“

    江漱月闻言,才放下心来,轻轻嗔了一下丫鬟道:”家里来人,慌里慌张的做什么?“

    那丫鬟笑着道:”不是慌张,是高兴。“

    江漱月知道,家中来人,往往他们两边都能得赏,自然高兴,于是也不说什么,只是轻笑了下,让把人引入房中。

    不一会儿功夫,就见丫鬟引了一个妇人和几个小厮进来了,那妇人手里捧着个锦盒,后面的小厮肩挑手抬,也拿了很多东西。

    江漱月见她进来,笑着招呼道:”林婆婆,怎么您倒亲自来了?“

    林婆笑道:”姑娘多久没有回去,夫人也有些不放心,所以派我来一趟。“

    江漱月笑着请她坐下,又命人上了茶,才笑道:”都是在自己家里做事,倒有什么不放心的?“

    林婆赔笑道:”儿行千里母担忧,况且过年也未见您回,自然不放心的。“

    江漱月神情中也掠过了一些落寞,但转瞬又笑道:”父亲母亲家中一切可好?“

    林婆道:”庄主夫人,一切顺遂,只是姑娘在外,时常挂念。“

    她说着,又指了指后头的小厮们,对江漱月道:“这不是,庄主和夫人让我带了些东西来。”

    江漱月虽然不在意那些东西,但毕竟是父母远道送来的,于是便故意用欢快的语气道:”有什么好东西,让我看看。“

    林婆走到一个小厮跟前,打开了他手中捧着的一个大锦盒,道:”姑娘请看,这是件狐白裘锦衣。“说着便将衣服取出,抖开给江漱月看。

    江漱月起身看去,只见这件衣服是上好的狐裘里子,织金云锦的面子,只有袖口出了点锋。她用手仔细摸了摸那狐裘,道:”这料子可不错。“

    林婆道:”据夫人说,这都是腋裘集的,而且都是好的,您看,一点杂毛都没有。“

    江漱月细细看了看,又回道位子上坐好,笑道:”礼记中有言,童子不裘不帛,虽说现在规矩不似那时候严,但这样好的东西,理应给父亲母亲享用,不该给我裁了衣服。“

    林婆道:”姑娘的孝心,真是没话说,夫人听说姑娘在这里常要出门奔波,恐受风寒之苦,这件狐裘的衣服,穿上了在雪地里比那有火炉的屋子还暖和些呢。“

    江漱月听了这话,心中自然也知道母亲的用心良苦,于是轻轻摆了摆手,让自己的丫鬟把衣服收到一边,又轻声道:“这里的事情,还没有了结,不然怎么样也要回去过年的。”

    林婆也叹了口气,道:”是了,过年前后,庄主夫人,一直都在念着呢。“

    说着又打开另一个箱子,道:”这里头都是些家里的吃的,夫人叫我带来的。“

    江漱月轻笑了下道:”这大老远的,还带吃的来,也难为你们呢。“
正文 第四五四章 对明月阴阳难辨(三)
    林婆指着一个瓦瓮,道:”这是夫人亲手给您做的鱼鲊,因您喜欢吃,做了带来的。“

    江漱月闻言,喉头动了动道:”这大冬天的,还亲自动手做这个.......”想她江家有陶朱之富,她母亲如果愿意,平日几乎可以不做事,何况是亲自下厨。何况这些吃的也只是寻常,但她母亲愿意去做,已不是因为价值,全在于江漱月爱子之心。

    林婆又指了指其他的东西,给江漱月展示了些其他的吃食,还有其他箱中的各种衣物用具。

    江漱月听她说着说着,虽然都笑着应了,但眼角已经隐隐有些泪痕了。

    林婆见她神情不快,又忙拿出自己进来时捧着那个锦盒道:“姑娘,看看这件东西。”

    江漱月身子微微伸了伸,右手微微拢了拢鬓发,不经意间拭去了那点泪痕,道:“这又是什么?”

    林婆笑着打开了锦盒,道:“姑娘看看。”

    江漱月伸头看去,只见里面放着一柄白玉如意,那如意长约尺余,通体洁白。江漱月见了,也不由有些看呆,站了起来,盯着盒子望去。

    林婆见她神情,知道她满意,便又拖着盒子往她跟前凑了凑,道:“姑娘还及得那年同夫人一同去庙中拜佛,有一个拿着如意的仙女像,您看了心中喜欢,也想要一柄,一直没选到好的,今年庄主得了一块好料子,没有半点瑕疵,特意给您做了这个。”

    江漱月闻言,脸色微微红了红,道:“小时候的事情,还提她做什么。”说着便从盒中拿出了那柄如意。

    林婆闻言,看向了江漱月,嘴角一点笑意,还带着些慈爱的眼神,她自小看着江漱月长大,提起她小时候的事情,心中自然怀念。

    江漱月坐回位子上,轻轻用手摩挲了一下如意,果然温润细腻,是难得一见的好料子,而且这件如意修长雅致,不同于一般男子所持,但又没有女儿家的脂粉气质,该是他父母为了她花了不少心思。

    她笑着对林婆道:“这一路奔波,您也许大年纪,还要为我辛苦。”

    林婆忙躬了躬身道:“姑娘言重,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江漱月轻笑了一下,回到位子上坐下,又轻轻摆手,招来了自己的贴身丫鬟锦星,道:”婆婆一路辛苦,这些钱,去买些茶水吧。”

    锦星早已备好了钱,用一个托盘托了出来,双手递到了林婆跟前。

    林婆笑着看了看锦星,也没有接那托盘,只是笑道:“姑娘实在客气了。”

    锦星将东西给了林婆身后的一个小厮,便站到了江漱月身边。林婆看了看她,又对江漱月道:“锦星也越发好了,来时夫人还道,她们伺候您辛苦,让我看情况打赏。”

    江漱月含笑扫了一眼锦星,道:“既是母亲的赏,我也不推辞了,替她们谢了。”

    她说到这里,又对锦星摆了摆手道:“你带婆婆下去休息一下,晚些在堂中给他们接风,东西都叫锦云收好了。”
正文 第四五五章 对明月阴阳难辨(四)
    锦星带着众人下去之后,江漱月又命人将门窗闭上,在香炉中加了些香料,自己则歪在榻上,手里轻轻抚摸着那柄白玉如意,闷闷的想着心事。

    过了一会儿,锦星和锦云便都回来复命了,江漱月笑着看了看二人,道:“看你二人笑意盈盈,夫人的赏钱怕是不错吧。”

    二人相视笑了一眼,都没说话。

    江漱月轻笑道:”这几天,在林婆面前,你们警醒点,她回去给你们说些好话,只怕还有赏。“

    锦星笑着道:”姑娘,咱们平时伺候您也是尽心尽力,又不是为了夫人的赏。“

    江漱月转眸,轻嗔了她一眼,又举起手中的白玉如意轻轻敲了敲她的胳膊,道:”你们这几天做的好了,我少不了你们的赏。“

    锦星和锦云闻言,都笑着应了。

    江漱月又对锦星道:”你先正经帮我做件事。“

    锦星闻言,也收了笑颜,恭声道:”姑娘有何事吩咐我去做。“

    她目光微微垂了垂,道:”你把刚刚家里送来的那件狐裘,拿去客栈,送给阿福姑娘。”

    她此言一出,锦星和锦云二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连忙道:“姑娘.......这.........”

    江漱月转身看见二人神色,笑道:“怎么?舍不得吗?你们跟了我这么久,还这么小气,多少金银都送出去了,还在乎这个?”

    锦星闻言,忙道:“姑娘,钱是小事,可这毕竟是庄主和夫人的一片心意,就这样送人.......”

    江漱月理了理袖子,笑道:“送的出去再说吧。”说着又朝锦星使了个眼色,道:“去吧,记得要郑重些,稳妥些,若不要,就拿回来,大方些。”

    锦星摸不准她的意思,却也知道她肯定是下定了决心,不敢再说什么,便去取了那件狐裘,又到江漱月跟前看过了,便领命出去了。

    锦云有些不解的道:”阿福姑娘有什么特别的吗?值得把这件东西给她?“

    江漱月轻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而是握了握手中的玉如意,陷入了沉思。他看王玄鉴的行为神情,知道客栈中必有什么隐情,她可以确定不是因为陈素青和梅逸尘。至于渡云和阿福,她在和王玄鉴上次的谈话之中,曾经试探过他,但王玄鉴神态自若,没有叫她分出。

    但她心中也知道,阿福还有可能被东西拉拢,渡云出家之人,确实不好拉拢的,要想和渡云搞好关系,只怕也要从阿福着手。

    她家一贯的行事准则,便是处处结交朋友,这件狐裘虽然珍贵,但要是真的能在关键时候,给她和万泉庄多开一条后路,自然也是值得的。

    锦云见她不言,自觉失言,便垂手站在一旁不言。江漱月看了看她,道:”你去帮我把那件石青色缂丝的袄子拿出来。“

    锦云闻言道:”那件年前新做的吗?姑娘要穿?“

    江漱月摇了摇头,又道:”你先取出来备着吧。“

    锦云也不敢再多问,便自己下去取袄子了。
正文 第四五六章 为谋他途送锦衣(一)
    锦云取来了那件袄子,轻轻抖开,又让两个小丫鬟撑着,给江漱月看。

    江漱月站了起来,走到跟前,仔细看了看,对锦云道:“这件做工倒不错。”

    锦云笑道:“这件也是特意在苏州订的,光这缂丝的面子,怕就要织几个月。”

    江漱月点了点头,道:“只是大了些,不过穿在外头,也不打紧。”

    锦云道:“这个不大啊,按您的身材裁的。”

    江漱月轻笑了笑,道:“不是我穿。”说着又摆了摆手,示意锦云将衣裳收起来。

    锦云收好了衣服,将它抱在怀中,道:“这个也送人吗?”

    江漱月点了点头,又道:“这个衣裳,储在樟木箱子里,有些樟木味道,你去拿香把它熏熏。”

    锦云笑着点了点头道:“知道。”

    她还没走到门口,又被江漱月叫住,江漱月手中捏着如意,微微垂目,道:“等等。”

    锦云停了脚步,转过身来,低头道:“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江漱月道:“你不要拿我素日用的梅花香,那香甘冷,旁人未必喜欢。”

    锦云道:“这里还有些百花髓,那香薰衣不错。”

    江漱月抿了抿唇道:“就用檀香便是了。”

    锦云道:“只用檀香?会不会简单点。”

    江漱月笑道:“她既和渡云禅师同行,必然会喜欢这个味道。”

    锦云愣了愣,才明白过来,道:“这一件也要送给阿福姑娘吗?”

    江漱月叹了口气道:“也?能送出一件就不错了。”

    锦云听了,便默默的抱着衣服下去准备了。

    江漱月给这两下闹得,也没了困意,索性歪在榻上想起了心事,她虽然和郭长卿、王玄鉴和陈素青三方都有交集,也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但各人都有秘密,她总还是觉得如雾中看花一般,总不分明。

    由于她知道的比别人多,反而为此事更旁生了许多烦恼,想到这里,她不禁拿起了如意在手中敲了敲。

    过了一会儿,锦星便抱着那件装狐裘的锦盒进来了,她有些委屈的对江漱月道:“姑娘,那阿福姑娘说什么也不收。”

    此事似早在江漱月意料之中,她也不慌,便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锦星朝她伸了伸手中的锦盒道:“那么这个呢?”

    江漱月道:“叫锦云收起来,再让她把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一会儿送来。”

    锦星嘟囔了一句,便要下去,江漱月道:“你说什么?”

    锦星忙转过身来,小声道:“我说,这么好的东西,她竟然不要,不知道是不是没见过。”

    江漱月目光轻轻扫过,道:“人家品性高洁,你又知道什么?”

    锦云又闷声应了一下,便赶忙捧着锦盒出去了。

    她出去后没多久,锦云也捧了个盒子进来了,走到她跟前,打开盒子给她看:“姑娘,那件缂丝袄子已经准备好了。”

    江漱月也没有看,只是轻轻摆了摆手道:“收好东西,同我一起去下陈素青那里。”
正文 第四五七章 为谋他途送锦衣(二)
    锦云将盒子合上,道:“您要亲自去吗?”

    江漱月点了点头,道:“是啊,我也该去看看陈姑娘现在如何了。”

    锦云将盒子放在了桌上,又轻声吩咐了两个小丫鬟去准备车马和外衣。

    江漱月笑了笑道:“咱们的牛车给王先生借走了,一时只怕没有代替,随便找个马车坐坐吧。”

    锦云道:“好在店里还有架新的,早先已经吩咐他们整理过了。”

    江漱月知道王玄鉴说那话时,她已经留心准备了,便点了点头站了起来,穿上了丫鬟送来的披风,出了门去。

    她走到客栈外头,寒风吹了过来,带着些肃杀的气氛,她不禁微微抖了抖,裹了裹身上的披风,锦云给她撑了把伞,江漱月看了看天,叹道:“飘雪籽了。”

    锦云道:“姑娘快去车上吧,别淋着了。”

    江漱月回过神来,见马车已经到了近前,她登上马车,锦云已经为她在两角都挂上了镂花银球,球中各有个活轴小碗,因设计巧妙,内放香粉燃烧,不管香球如何转动,内置小碗总是朝上的。

    这种香球多放在被中或随身携带,但当时人已经多不做,江漱月这一对,也还是唐朝遗物,颇有古意。

    锦云已在香球中点了梅花香,此时车中已经充盈着淡淡的香味,这香方江漱月还找人改过,还有一丝墨香,别有一种雅致。

    马车不比牛车稳当,但她这驾车重,也还舒适,她挑起帘子,看了看外头,只见寒风之中,外头已经有些小贩出来摆摊做营生,便叹了口气,继续走去。

    行了不大功夫,车就到了客栈,她将马车停在院中,恰巧看见了自己的牛车。那牛车车夫见了,慌忙上来问了安。

    江漱月点了点头,问道:“程太医还没醒吗?”

    车夫摇了摇头道:“好大一会儿了。”

    江漱月又四处打量了下道:“就你一个人吗?”

    车夫闻言,朝楼上努力努嘴,江漱月望去,只见一个人影站在了廊上,抱着手,往里面张望。

    江漱月看了看他,只觉得有些眼熟,大约是王玄鉴那边的人,便朝车夫点了点头道:“你这几天就听王先生吩咐,当心些。”

    那车夫连忙应了,江漱月看了她一眼,眼神微微动了动,又道:“要以安全为重,不要磕着程太医。”

    车夫笑了笑道:“您放心吧,没有的事。”

    江漱月拢了拢袖子,便上楼去了,她还未走到二楼,就感觉隐约有些药味传来,走廊里有些昏沉沉的,几个人挤在那里,更显得有些压抑。

    她远远的就看见了渡云站在屋子外头,便是连忙上前招呼道:“禅师,陈姑娘如何了?”

    渡云本来伸着脖子往里面看,听到有人唤他,连忙转过头来,见是江漱月,连忙迎了上来,道:“江姑娘,您来了!”

    江漱月轻笑道:“心中挂念,特来看看。”

    渡云闻言,脸上也露出了些明快的神情,道:“陈姑娘醒了!”
正文 第四五八章 为谋他途送锦衣(三)
    江漱月闻言,眉间也隐隐跳上点喜色,往前急走了几步,道:“是吗?程太医还在里面吗?”

    渡云道:“还在诊脉呢。”

    正说着话,程太医就从里面出来了,渡云也跟着送了出来,二人见到了江漱月,都微微愣了愣。

    江漱月倒是笑着迎了上去道:“程太医,禅师已同我说了喜讯了,辛苦辛苦。”

    程太医微微抬头看了看她,似乎有些疲惫的笑道:“哪里哪里,江姑娘这是?”

    江漱月笑了笑道:“我心中也有些挂念,特地来看看。”

    程太医“哦”了一声,也没说别的什么,正说着话,阿福从屋中出来了,对程太医道:“太医,今天就给她吃这个方子便好了吗?”

    程太医忙道:“我今日已把方子改了,给她服用就好,她已醒了,但情况不好,还是要禁食,伤口也要注意。”

    阿福点了点头,将那方子郑重收好,道:“我记下了。”

    梅逸尘笑着道:“这一次真要多谢程太医。”他又看了看江漱月道:“也要多谢江姑娘引荐之功。”

    说着他搓了搓手道:“虽然还没有大安,但是总算醒来了,我也算安心了。”

    他说到这里,又朝江漱月笑了笑道:“江姑娘,不瞒您说,前两日已经收到了母亲的来信,一直不敢回,这一下,总算好些了。”

    江漱月见他神情明朗,语气快活,也不由跟着笑了笑,又道:“陈姑娘福大命大,梅公子也可放心了。”

    梅逸尘又道:“要不要进去看看?”

    江漱月犹豫了下,又道:“不必了,我知道个消息也就罢了,刚从外头来,身上寒气还没有散,不要又让陈姑娘沾染了,何况人进人出,也打扰她休息了。”

    梅逸尘点了点头,道:“那也好吧,我陪您去别屋坐坐?”

    江漱月也知道他是客套,忙摆了摆手,笑道:“不劳大驾了。若是还需要什么药材,或者还有什么别的,便谴人去会云客栈,我这几日都住在那里。”

    梅逸尘道:“那我先谢谢了。”

    江漱月笑了笑,又扫了扫众人,轻笑道:“我今天还有一件事,是特意来找阿福姑娘的。”

    阿福本来正低着头琢磨那张药方,听她突然提到自己,慌忙抬起头来,道:“江姑娘,怎么?”

    江漱月笑道:“我是来向阿福姑娘道歉的,前番送来了件衣裳,阿福姑娘给退回了。”

    阿福忙摆了摆手道:“那件衣裳太贵重了。”

    江漱月笑道:“洛阳北地,不比南方,到了二月,也还有几月风寒,我见姑娘体弱,上次来又闻几声咳嗽,上次正好家中送来这件衣服,特地送来,希望能聊有些暖意。”

    阿福见她说的诚恳,忙红了红脸道:“姑娘挂怀,我实在诚惶诚恐,只是无功不受禄,这样贵重的东西,我实在受不起。”

    江漱月又道:“姑娘退回之后,我左思右想,才发现漏了一事。”

    她说到这里,特地转眸,又去看了看渡云的神情。
正文 第四五九章 为谋他途送锦衣(四)
    渡云似乎心不在此,听到江漱月说到这里,才微微皱眉,但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

    江漱月又笑着转了过来,看了看阿福,阿福只是不解的看着她,眼中有一些局促。

    江漱月笑道:“阿福姑娘久居庙宇之测,闻道听经,沾菩提之性。这狐裘对普通人虽好,但于阿福姑娘,心里自然是不舒服的。”

    阿福退还狐裘之时,却没有做此之想,但江漱月这几句话,捧的她有些飘飘忽忽,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了。

    江漱月看了看她的神情,又道:“我于是从家中又拿了件袄子,特意送了来。”她说着便摆了摆手,让锦云捧上了那件石青色的缂丝袄子。

    阿福从未见过缂丝面料,但知道既然是江漱月拿出来的,必然不俗,只是既然不是狐裘之类,总让人感觉压力小些。

    江漱月笑道:“这件衣裳,面子虽然也是丝的,但不算残杀生灵。”

    说着又亲自从锦云手中捧过了衣裳,递到了阿福跟前道:“最好的,这件衣服里头填的也不是丝绵,而是地里长出来的棉,这种棉可暖了,中原几乎没有,还是从琼州那里贩来的。”

    阿福听她说到这里,才微微瞪了瞪眼睛,她听江漱月的语气,倒没有刻意夸耀之意,但这样不凡的来历,足以说明这件衣服价值不菲,于是下意识的又退了步。

    江漱月笑了笑,这件衣服颜色虽深,但你面色白,更显稳重大方了。

    阿福有摇了摇头道:“这件衣服自然是好的……”

    江漱月愣了愣,身子几不可见的缩了缩,道:“那么是送衣服的人不好吗?”

    她说这话,与其说是自怨自艾,倒不如说已经有些不太客气了,渡云闻言,便要替阿福答话。

    还没等他开言,阿福便捏了捏手,笑道:“江姑娘金玉其人,我望尘莫及,这华衣绣裳,我也实在配不上。”

    她说这话时,不疾不徐,不卑不亢,只是有一些不经意的落寞和羞赧,但同样自然而真诚,让江漱月都几乎动容了。

    江漱月叹了口气道:“你竟然这么想吗?这衣服再好,不过蔽体取暖之物,我因为看你单薄,故而特意找了这件衣裳,不为了别的,只为给你御寒而已。”

    她见阿福依然没有表示,又长叹一口气,有些苍凉的道:“前一番陈姑娘来洛阳时,为了她妹妹,不顾一切离了这里,我从未有个姐妹,看她这样,心中也有些羡慕。”

    阿福闻言,身子轻轻动了动,往前移了移,道:“江姑娘,您当真这样想?”

    江漱月低头看着她,见她眼中一派清明,忙将袄子放到了锦云手中,上前轻轻拉了拉阿福的手,道:“阿福姑娘,我自然......”

    她后半句话没有说出,但是意思却已经很明确了,这让众人多少都有些吃惊,不过几面之缘,实在叫人思量。

    渡云见她如此,不由面色有些发紧,忙唤了一声道:“江姑娘......”
正文 第四六零章 再剖己心对佳友(一)
    江漱月听到渡云说话,抬起头来,微微笑了笑,有些意味深长的看着他。渡云见了她的眼神,心中犹豫,眼神中有些慌忙的带过了。

    江漱月见了,似有些了然的笑了笑,又道:“禅师无须客气,小事而已。”

    渡云闻言,疑惑的看了看她,只是道:“那我替阿福谢谢您了。”

    江漱月听了,又轻轻的瞥了过去,眼神带着些轻快的笑意。

    渡云见了,眼神微微避开,不再同他说话,江漱月轻扫了众人一眼,又朝外头看去,道:“天色已暗,各位早些休息,我就不多做打扰了。”

    说着又将袄子重新放到了阿福手中,道:“你要什么东西,只管同我说,不要客气。”

    阿福闻到了那衣裳上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微微抬起头来,眼波动了动,隐约有点羡慕的意思,其实她也不知道江漱月到底有多少真心,也许一点没有,她所羡慕的就是江漱月这份从容与淡定,她也深知这份从容是来源于她和她家族的实力。

    即便不是真心,只是临时起意,也可以将一切做好,无论是里子还是面子,都那样妥帖自然,无懈可击,阿福想到这里,又局促的退了退,脸上生出了一些怯意。

    梅逸尘笑着朝江漱月摆了摆手,道:“江姑娘,我送您出去。”

    二人走下了楼,江漱月朝梅逸尘露出了一个明朗的笑容,道:“梅公子,陈姑娘醒了,也该放心了吧。”

    梅逸尘脸上的神情也是轻松的,道:”我是真心感谢您的。“

    江漱月笑了笑,没有答他的话,只是微微伸出手来,在空中轻抚了一下,道:”转眼又是一年春天了。“

    梅逸尘往外看去,道:”是啊,等天气暖和起来,青娘的病也该好了。“

    江漱月笑了笑道:”等她好了,你们会回吗?“

    她的语气虽然自然轻柔,像是好友不经意的问候,但是梅逸尘还是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变得严肃而又凌厉,他道:”是刘家的人还是那个王玄鉴让你问的?“

    江漱月侧过脸去,瞥了瞥他道,笑道:“若是我自己想问的呢?”

    她这样转头看来时,带着眼神中的波光一齐向梅逸尘扑来,倒把梅逸尘问的一愣,看着她那真诚而亲和的眼神,梅逸尘不禁微微退了退,也不知道怎么答,只能胡乱应道:“江姑娘自己也关心我们吗?”

    江漱月抿了抿嘴,道:“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梅逸尘稳住了脚,笑道:“不过两面,江姑娘已经和阿福姐妹相称了,我实在不知道您对于朋友的定义,和我们一样不一样呀。”

    江漱月知道他在揶揄自己,倒也不恼,只是笑道:“那位阿福姑娘,就是赠灯笼的佳人吗?”说到这里,还特地斜眼瞥着他,眼中有些取笑的意味。

    梅逸尘闻言,耳根红了红,提了提音量道:“江姑娘,我真怀疑,您是不是派人一直跟着我们了。”
正文 第四六一章 再剖己心对佳友(二)
    江漱月听他这样说,眼神只是微微扫了扫,又笑道:”这个不必人说,梅公子眼神自然看的出来。“

    梅逸尘闻言大窘,脸色也有些泛红,又低声道:”很明显吗?“

    江漱月轻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又朝楼上看了看,略微思索了一下。

    她正发愣时,程太医正好又去看了一次陈素青,由小药童扶着,从楼上走了下来,准备回去了。

    江漱月见了他,远远的就笑道:”程太医已诊完了?“

    程太医拱了拱手笑道:”已然都好了,虽然还有些不稳,但是没什么大问题了。“

    江漱月忙道:”太医辛苦了,铭记在心了。“

    程太医摆了摆手道:”既然这样,我也该回去了,不必在在您那里叨扰。“

    江漱月看了看随程太医一起来的王玄鉴的人,见他没有什么表示,便道:”也好,就请程太医还坐我的牛车回去。“

    程太医笑了笑道:”那我也不客气了,说实话,江姑娘那车确实稳当,我一把老骨头也舒服些。“

    江漱月笑了笑道:”又值什么呢?以后就给您用吧,说着又轻扫了一眼牛车。“笑着拢了拢衣裳道:”您就叫人把我的车驾回去吧。“

    这时候王玄鉴派的人走了过去,笑道:”我们这还没会驾车的人,还要麻烦贵府的车夫了。“

    江漱月笑着应了,又对锦云道:”你去告诉咱们家的车夫,小心伺候,回去到我那里,我不会亏待他的。“

    锦云闻言,便应了一声,走了过去,江漱月和程太医与梅逸尘寒暄了几句,也登上了自己来时的马车,准备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锦云回来,在江漱月车外低声言道:”姑娘,已经都吩咐了。“

    江漱月闻言,叹了口气道,眼神微微垂了垂,低声道:”回去吧。“

    她回到会云客栈之中,锦星替她脱了外面的披风,又挑了挑炉中的炭,问道:”姑娘把袄子送出去了?”

    江漱月将手在炉上烘了烘,便又歪回到软榻上,手又握上了那白玉如意,那如意依旧温软,甚至有些暖意。锦星端上了热茶,道:“这一去,怎么样呢?”

    江漱月接过了茶,浅饮了一口,又垂眸想了想,才轻笑了一声道:“露了行迹了。”

    锦星奇怪道:“谁露了行迹?怎么我都没看出来?”说着又看了一眼锦云。

    锦云目中也露出了疑惑的眼神,而又奇怪的摇了摇头。

    江漱月看了二人,神秘莫测的笑了笑,然后又道:”他们那里的事情,咱们不用主动伸手了,咱们只等着他们有下一步,再做打算就可以了。

    锦云道:“咱们要派人盯着他们吗?”

    江漱月刚欲答应,突然想到了梅逸尘同她的话,于是犹豫了下,道:“不必了,他们的事,会有人找到我们的,要是没有,算我们有福气了。”

    锦星下去安排了些膳食,又回来道:“刚刚您出去时,运河上的李掌柜上来说有事情您的示下,您要见见吗?”
正文 第四六二章 再剖己心对佳友(三)
    李掌柜进来时,江漱月还在吃晚膳,李掌柜穿着件羔羊皮的袄子,他是洛阳本地人氏,身材高瘦,脸上一把皱纹,眼神却闪着精明的光。

    他见江漱月还在吃饭,便笑道:“姑娘这么晚才吃?我是不是打扰了?”

    江漱月将碗放下,摆了摆手道:“这几日太忙了,索性咱们都是自家人,您是我们自家人,也恕了我的不恭治罪吧。”说着又请他坐下了。

    李掌柜在她侧手坐了下来,道:“您太客气了,不怪我打扰就好了。”

    江漱月朝她笑了笑道:”李掌柜可用过膳了,要不要一起用点?“

    李掌柜摆了摆手,道:”没事,我都吃了。“他说着又伸头看了看她的菜,笑道:”过几天,北边那边的鱼来了,给您送来。”

    江漱月让锦星收了碗筷,又重新上了茶,笑道:“劳您有心了,家中送来了些笋鲊,我记得您夫人也是江南人,爱吃那个,送一瓮与她尝尝。”

    李掌柜有些惶恐的道:“姑娘留着自己吃便是,干嘛还想着她?”

    江漱月端起了茶杯,饮了口茶,才道:“我第一次来洛阳时,我父亲就同我说过,到这里,一切事情,都可以同李掌柜商量。”

    她说这话时,特地偷偷转眸看了一眼李掌柜,眼神中带着点少女的娇嗔,加上她声音明媚,叫李掌柜也十分相信了。

    他有些激动的道:“承蒙庄主看得起,我……”

    江漱月略带安抚的笑了笑道:“不止洛阳,运河上的很多事情,都要靠您,您这会儿来,不知道有什么事情?”

    李掌柜闻言,才回过神来道:“啊!是有件事情,要请姑娘的示下。”

    江漱月接过了锦云呈上的帕子,擦了擦手,笑道:“您说。”

    李掌柜搓了搓手道:“是这个样子的,这两天有一个钱老三,也是跑船的,到我那里去,想让我给他点生意做。”

    江漱月闻言,不解道:“给他点生意?什么意思?”

    李掌柜道:“他本来是在扬州杭州一带跑的,我们有时候把东西送到扬州,便交给他们,他现在想着自己也可以往洛阳这边泡泡。”

    江漱月闻言冷笑了一声道:“这真是奇了,从来只有我们万泉庄吞别人的生意,倒有人还想从我们口里抢食了。”

    她说到这里,把帕子丢给了丫鬟,轻笑道:“李掌柜问这件事,莫非是有别的什么顾虑吗?”

    李掌柜眼神微微闪了闪,才道:“那个钱老三姑娘不认识吗?”

    江漱月有些迷茫的看着他道:“他是?”

    李掌柜道:“他说是一个梅公子和一位陈姑娘的朋友,说是一起来的杭州。”

    江漱月闻言,才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是借着这个关系,想要趁机而上的。”

    李掌柜见她如此,连忙道:“这样说来,姑娘果然知道他的吗?”

    江漱月轻笑了一下,道:“这是我没藏好行迹,给他钻了空子,给你造成了麻烦,确实是我的不是了。”
正文 第四六三章 再剖己心对佳友(四)
    诚那李掌柜听了,连忙诚惶诚恐的站起来道:“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按道理我肯定不会答应他。但他既然说与姑娘相熟,我想了想还是来请个示下,以免坏了姑娘大事。”

    江漱月,忙笑着请他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杯茶,笑着试探道:“什么大事?”

    李掌柜坐了下午,见她语气中仿佛若有所指,连忙道:“您的事自然都是大事。”

    江漱月笑了笑道:“这船运生意才是大事,这种人,您比我见得多,都是见缝插针的,几句话,就像从我们手里弄走这么大一块,简直妄想。”

    李掌柜似乎松了一口气,又道:“那既然这么着,我就去回绝了他。”

    江漱月本欲答应,但是心思一转,又沉吟了下,道:“先不要回绝的死了,吊着他,等看看再说吧,万一有什么用呢?”

    李掌柜脸色僵了一下,愣了愣才答应了下来。

    江漱月看到她的神情,笑道:“李掌柜无须担心,真要用的着他,咱们的生意也轮不着他指手画脚,他想从我们这弄点米走,说不准倒被我挖了块肉。”

    李掌柜微微抬头看了看江漱月,眼神动了动,又笑道:“姑娘的手段,我自然是佩服的,既然姑娘这样说了,我也就放心了。”

    江漱月闻言,朝锦星使了个眼色,又对李掌柜道:”我就不远送了,外头风黑,让人打灯送您回去了。“

    李掌柜忙站起来道:“我带的人就在外头,不必劳烦了。”

    江漱月又笑了笑,朝锦星抬了抬手,锦星便迎了迎李掌柜,道:“李掌柜,请跟我来吧。”

    送走了李掌柜,江漱月又叫人撤了茶,又加了炉炭,锦云给她拿了件薄被半披上,笑道:”这眼看要到春天了,又冷起来了。“

    江漱月卸了头上的簪子,微微拢了拢鬓发,轻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微微靠了靠椅背,又问道:“那钱老三是什么人?”

    锦云道:“他们家世代都是钱塘江那边的跑船的头子,因找赵元治病,搭上了陈姑娘,后来送他们来的洛阳。”

    江漱月垂乐垂双目道:“也不知道是怀着什么心。”

    锦云道:“要是照今天看来,应该只是想混点生意做做。”

    江漱月点了点头,又冷哼一声道:“一天总是这些人。”

    锦云赔笑道:“这样的人,姑娘为何不打发了?”

    江漱月叹了口气,道:“现在咱们在陈素青那里没有安排人,若是那里真的十分重要,我们也是得早作打算,既然他送上门来了,咱们不妨看看。”

    锦云道:“只怕他有别的心思。”

    江漱月一手执着如意柄,一手握着如意头,笑道:“他既然爱钱,就不怕有别的心思,这钱能驱动人心,还买不了他一个钱老三吗?”

    锦云也笑道:“是啊,世上有谁不爱钱呢?”

    江漱月轻瞥了她一眼,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去,轻声道:“陈素青醒了,也不知道这洛阳的春天还有多久才能来。”
正文 第四六四章 度死关魂归人间(一)
    意陈素青真正有清醒的意识时,天色渐明,一切都在混混沌沌之间,仿佛漂于天地之间。

    她平稳了呼吸,又看了看四周的情况,四周的一切才渐渐沉了下来,慢慢变得清晰了。

    隔着纱帐,伏在床边的是渡云,陈素青微微抬了抬手,动了动手指,才道:“渡…”

    她说这句话感觉并没有用多大力,但是从腹部传来的疼痛却传遍了全身。

    陈素青“嘶”的吸了口气,渡云突然惊醒道,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她,道:“醒了!怎么样?”

    陈素青微微侧脸看着他道:“睡了……多久……”

    渡云脸色微微滞了滞道:“你放心,这几天什么都没发生。”

    陈素青看着他,眼中流出了点悲伤的神色,她又道:“沈郎……”

    渡云低了低头道:“沈公子还没有消息,不过你放心……”

    他正说这话,梅逸尘从外头走了进来,正好听到二人的谈话,他快步走到了陈素青床前,急道:“你怎么一醒来就念着他?你就不想想……”他说到这里,还是止住了话音,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长叹了口气。

    陈素青听到他的话,知道梅逸尘是在为自己担心,也有些不满的意味。她一想到自己沈玠生不知其所,自己又几乎死去,心中百般滋味,自不必言说,一行清泪,竟慢慢沿着眼角流了下来。

    梅逸尘和渡云离得远,又隔着朦胧的纱帐,没有看见她那颗泪珠。梅逸尘在渡云身边坐下,对她道:“好容易想了过来,别想那么多了。”

    陈素青隔着朦胧的泪水,看着光影斑驳的二人,轻声道:“表哥,给我倒点水。”

    梅逸尘应了一下,便站起来往外走去,陈素青又转头看了看渡云,道:“那天,你也没见到沈郎……”

    渡云低下头,情绪不是很高的道:“我……那天……你受了伤,我就急着……”

    陈素青微叹了口气道:“你刚刚叫我放心……”

    渡云忙抬起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救出沈公子,等你伤好了……”

    陈素青怕梅逸尘回来,听到他们说这个,又会不高兴,便打断了他的话道:“你能帮我杀了刘霭文吗?”

    渡云闻言,好像吃了一惊,连忙道:“什么?”

    陈素青看见了他的神色,眼神也黯了下来,她又道:“她几乎杀了我。”

    渡云闻言,神情似乎震了一下,也不敢看陈素青,只是道:“我……杀了她也解决不了问题……”

    陈素青看出了他眼神的犹豫,苦笑了一下道:“谢谢您……我的伤怎么样……”

    渡云忙道:“别担心,你的伤没什么大问题了。”

    渡云端着水走了进来,笑道:“你这一次可真不容易,可是动用了太医,等再请他给你看个两次,就会好的差不多了。”

    陈素青不知道他说的情况,大约只是治伤不易,她转过脸去,看了看床顶,长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想去杭州了。”
正文 第四六七章 度死关魂归人间(二)
    人陈素青此言一出,众人心中都有些酸楚意味,渡云眼中有些无措,而梅逸尘则是将头转到了一边。

    陈素青喉头哽咽了一下,也不再说话,只是望着帐顶,又深深的叹了口气。

    过了许久,梅逸尘才勉强笑着道:“等你好些,我们就回去,也好叫渡云看看你的伤。”

    陈素青想到这里,心思又动了下,有些哀楚道:“不知道冰娘如何了。”

    梅逸尘笑了笑道:“不是我说,你下次也该为她想想。”

    陈素青闻言,只是抿了抿嘴,但是心中却又悲切起来,她想起了被刘霭文刺中的那一刻时的心情,那样无助,那样悲痛,那样后悔。

    虽然她嘴上到现在依旧可以说,不后悔自己的任何选择,但是世上哪真的有不后悔的事,若真的死了,陈素冰要如何?她在紧要关头,将风渊剑的下落以一种隐秘的方式传给了陈素冰,自觉无愧于母亲,无愧于陈家,无愧于这家稀世宝器。但此刻若在想起,实在是对不起陈素冰。

    陈素青没有遵守自己对母亲的承诺,等于将自己要承担的责任给了陈素冰,想到这里,她便觉得全身的疼痛更甚,像是一阵巨浪要将自己掀翻。

    但在这疼痛之中,陈素青却觉得心中的负罪感轻了很多,她有些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痛苦之中。

    就在这时,房门”吱“的一声开了,冷门从外面灌了进来,风本是没有无形无色的,但是陈素青躺在床上,却仿佛嗅到了萧索的气息,这气息太过浓烈,激的陈素青一抖。她微微侧目,见阿福和阿贞迎着晨光走了进来,匆匆的掩上了门,房中重新被暖意所包围。

    梅逸尘道:“阿福姑娘,快给她瞧瞧吧,已经清醒了。”

    阿福闻言,连忙走近了陈素青的床边,道:“那太好了,我给她把把脉吧。”

    阿贞替陈素青拢起了纱帐,阿福坐到了床边,轻轻拉出了陈素青的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腕子。

    陈素青喉头动了下,低声道:”这几天又麻烦你了。”

    阿福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低头,小声道:“陈姑娘您没事就好了,再说了,这今天都不是我的功劳,要不是.......”她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头低的更低了。

    陈素青看她的神情,大约本来是要说,要不太医,陈素青的性命就保不住了,她话到一半,感觉不对,猛然收住,陈素青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梅逸尘闻言,走了过来,笑道:“要不是江姑娘介绍,咱们还遇不到程太医呢。”

    陈素青微微撇头,语气中有些奇怪道:”江姑娘?江漱月吗?“

    梅逸尘听她语气,忙道:”你就别管了,安心养伤吧。“他刚刚急着给阿福解围,但却忘了陈素青心思之重,虽然自己赶紧收了,但是这一句话,恐怕陈素青又要在心里琢磨很久。

    阿福替陈素青掖了掖被子,她看了看陈素青,突然惊声道:”陈姑娘,您哭了吗?“
正文 第四六八章 度死关魂归人间(三)
    尬陈素青闻言,有些尴尬的将头撇了过去,她不欲叫人知道心事,于是笑了笑道:”没事,伤口痛得紧。“

    梅逸尘本来听说她哭了,往前走了两步,想要去看她,但是听到陈素青知道这样说,又止住了脚步。他自然不会相信,以陈素青的性格,会被伤口痛哭,但她既然这样说,只怕是心事被看出。

    对于陈素青这种性格来说,被悲伤的事情更难以忍受的,就是这种悲伤被人看出,被人同情。

    阿福道:”没事的,等会程太医来了,我同他商量下,让他给您抓点止痛的药。“她说着又往窗子那里看了看,道:“今天到这会儿还没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又飘雪了。”

    梅逸尘道:”昨天听他说,昨晚好像要回郊区的宅子,今天大概只怕要来的晚了。”

    阿福点了点头,只道:”那等等吧。“

    众人等到了中午,还不见程太医来,便有些奇怪,梅逸尘便问阿福道:”昨天和他说好了,今天还会来吗?“

    阿福先是脱口道:”说了,还说今天要改方子。“他说完之后,又有些不确认的低头道:“也许是我弄错了。”

    梅逸尘没有接她的话,只是低头看了看床上的陈素青道:“这也等不得啊,我找人去问问吧。“

    渡云起身道:”太医的府邸哪里,我去请。“

    梅逸尘面露难色道:”我也只是听他说在郊外,哪里我真的不清楚。“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道:”看来还是要去问问江姑娘,她应该知道。”

    阿福眼神微微动了动,又点了点头道:”昨天也没问,看来还得去麻烦下她。“

    梅逸尘眉头微微蹙了下,才道:”她那客栈我知道,我现在就派人去问。“他说完之后,又摆了摆手道:”算了,我还是亲自去一趟吧。“

    阿福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梅逸尘便出了房门,去马房牵了马,往会云客栈去了。

    会云客栈和金风楼不同,基本不提供普通人的住宿,除了江家自己的人来住,也基本都是给达官显贵或是文人雅士提供下榻之所。客栈地处僻静之地,绿荫苍郁,大约一里之外开始,便用大的青石铺地,两周种着齐整的树木。

    梅逸尘一路打马到了大门,被一个小厮拦了下来,躬身问道:”公子,有何贵干?“

    梅逸尘翻身下马,道:”我找你们家姑娘,快去禀报。“

    小厮闻言,立刻进去了,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看见锦星从里面走了出来,见到梅逸尘,忙笑道:”原来是梅公子,快随我进来。“

    梅逸尘几步跑进了廊下,对她道:”引我见你们姑娘。“

    锦星没有答他的话,只是笑了笑道:”梅公子,外头还下着雪,您也不披件外衣,带个斗笠,肩膀都湿了,我先拿炉子给您烘烘吧。“

    梅逸尘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果然有些水痕,便道:”来的匆忙,没顾得上,你们姑娘现在忙吗?“
正文 第四六九章 度死关魂归人间(四)
    锦星闻言,微微回头,笑道:”我们姑娘再忙,梅公子来了,还能不见吗?“

    梅逸尘闻言,虽然也知道这是他们江家用来敷衍人的通常话语,但面上依旧还是有些窘迫,只是朝锦云笑了笑。

    锦星见了他的样子,便又转过头去,低头偷偷笑了笑。

    因为陈素青已经醒来,梅逸尘的心情大好,尤其对江漱月,心中的芥蒂轻了不少,此时锦星如此,他也没觉得可恼,反而只当是小姑娘娇态。

    二人上了二楼,穿过长廊,锦星便领着梅逸尘进了江漱月的屋子。梅逸尘一进屋子,就问道了一股凛冽的梅花香,仿佛之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家乡的梅林之中。

    江漱月坐在主座,见他来了,忙站起来笑道:“梅公子来了?快请坐。”

    梅逸尘走近了几步,江漱月看见了他肩上的水痕,便笑着锦云道:“将那炉子端来,给梅公子烤下。”

    梅逸尘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和锦星相似打扮的丫鬟正站在江漱月身后,她闻言,便应了一声,唤了两个丫鬟,将窗边的一个炭炉拎到了梅逸尘身边。“

    梅逸尘环视了一下屋子,道:“江姑娘这里好香的梅花味。”

    江漱月会心笑了笑道:”我这屋子没有供养梅花,只是我平常用的香就是这个梅花香,这许多香方之中,只有宝熏娘子的这个梅花的方子最合我心,后来又请她改进了。“

    说到这里,她又低头笑了笑,道:”现如今,只供我一家了。“

    梅逸尘闻言,点了点头道:”江姑娘的东西,果然样样都不凡。“

    江漱月笑着摇了摇头,又问道:”梅公子今日造访,不知道有何见教。“

    梅逸尘端起了锦星给她端来的茶盏,道:”青娘今日已经彻底清醒了,这都还要多亏江姑娘。“

    江漱月理了理自己裙子,笑道:“这是陈姑娘自己福大命大,我又有何功。”说着又道:“我这里正好备了几件好的药材,还有一早下面送来的鱼,您都带回去,给陈姑娘补补身子。”

    梅逸尘闻言,连忙有些不好意思的站起来应了,又再三致了谢。

    江漱月摆了摆手道:“这点小东西,何足挂齿?“

    梅逸尘复而坐下道:”还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江姑娘帮忙,万望援手。“

    江漱月笑道:“梅公子有事,尽管说便是,何须同我客气。”

    梅逸尘搓了搓手道:“昨天那程太医本来应了,要再来看一次的,但是到现在人还没来,其实我们也知道,那太医是不好请的,但是青娘的病确实有效,我们也是想让您无论如何,再帮忙请一次。”

    江漱月眉头跳了一下,脸上闪过了一丝疑色,道:“昨天我也记得是应好的,今天没来吗?”

    梅逸尘点了点头道:”今日下雪了,确实有些不便,我也想着去接他,但却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江漱月脸色的疑色消去,又笑道:“既然如此,也不需要梅公子亲自去了,我派人去接便是。”
正文 第四七零章 走险道身坠黄泉(一)
    一  江漱月说完,又朝锦云招了招手,道:“你去趟程太医的府邸,请他去一趟陈姑娘那里看病。”

    锦云领了命,便要告辞出门,梅逸尘见她身材窈窕,虽然是个丫鬟,但一身也算绮罗珠履,看起来娇滴滴的,怕她行动起来不方便。

    梅逸尘站了起来,对江漱月道:“不必麻烦她了,姑娘告诉我地方,我自己去就好了。”

    江漱月像是看中了他的心思,笑道:“你叫她去就行了,别小瞧她,她快着呢,路也熟。”说到这里,又特意嘱咐了一下锦云道:“你别乘车,几个人骑马去。”

    锦云又躬身应了,便出门去了。

    梅逸尘见他出去,也没做,只是看了看外头,叹道:“这雪好像更大了。”

    江漱月笑道:“梅公子怜香惜玉了吗?”

    梅逸尘怔了怔,回过头道:“江姑娘的丫鬟,也都是仙人之姿,让她风里雨里的,实在叫我有些于心不忍了。”

    江漱月知道他夸锦云,暗里还是抬自己之意,面上便只笑了笑,又轻轻瞥了一眼锦星。

    锦星因为梅逸尘说了她的好话,现在心里也有些高兴,眼带着笑意看着他二人说话,这会儿江漱月眼神扫来,她又有些不好意思了,扭过了头,走出了屋子。

    江漱月收回目光,笑着对梅逸尘道:“丫头们没规矩,让梅公子笑话了。”

    梅逸尘虽然对自己的下人一贯严格,但江漱月这样说,他只是笑了笑道:“大家风范,我们比不上的。”

    江漱月给梅逸尘倒了杯茶道:“商贾之家,有什么大家不大家的。”

    梅逸尘见她几次这样说,倒不像是自谦之词,而且语气之中也颇为无奈,便道:“万泉庄这样产业,也有这种烦恼?”

    江漱月自斟一杯,道:“旁人不知道,梅公子难道也不理解吗?”

    她这话一说,梅逸尘到感觉有些惊讶,以梅家的实力,不要说在全国,就算江州一带,也算不得十分厉害,从庐山派涂飞达对他的态度,也可窥见一斑。他们梅家,不过在蕲州一带有些小小的声望,但和江漱月的身份家世,根本没有什么可比性。唯一相似的地方,可能就是靠做生意过活。

    江漱月说的话,他懂,但也不懂。做生意的人,大抵被人看轻,尤其是在那些官员贵族跟前,没有地位,但他在蕲州时,常想着,若是自己家的势力再大些,生意再多些,是不是就可以不用看人眼色,但今日听到江漱月这样说,心中不禁又有些迷茫起来。

    江漱月端起茶盏,往窗外看去,目沉似水,轻轻叹道:“也不知何时才得此身自由。”

    屋外一片风雪,屋内的暖意倒是将人笼住,梅花香一阵阵往人身上扑去,梅逸尘感觉精神有些放松下来,他用手握了握茶盏,身上的雪水也大都被烘干了,陈素青转危为安和此时的惬意让梅逸尘的心里对江漱月此时的话,竟产生一丝共鸣。
正文 第四七一章 走险道身坠黄泉(二)
    一  二人吃了三巡茶,天色都已经过了中午,还未见锦云回来,梅逸尘有些焦躁,连着往外看了两眼,江漱月虽然知道他心事,但却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茶盏。

    正当梅逸尘想要亲自去寻时,锦云匆匆的走了进来,带着屋外肃杀的寒气,脸上有一丝仓皇,一进门就看向了江漱月。

    江漱月看了她的神情,轻挑了挑眉,道:“怎么了,外衣也不脱,程太医送去了吗?”

    锦云快步走向了江漱月,躬了躬身子,道:”姑娘,程太医出事了。“

    她从梅逸尘身边走过,站在江漱月的跟前,这句话一出,梅逸尘只感觉像是有一阵寒风呼啸着像自己扑来,冷冷的寒意把刚刚屋中所有的惬意全部击碎,重新变得清醒,凌厉。

    江漱月手中茶盏抖了抖,她神色动了动,才定了下来,将茶盏放在了桌上,道:”出了什么事?“

    锦云努力克制了下自己,才道:”他死了。“

    此言一出,梅逸尘立马站了起来,高声道:”你说什么?“

    江漱月看了他一眼,也站了起来,手微微伸了伸,像是要劝梅逸尘,但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来,看了看锦云道:”怎么会死的?“

    锦云道:”我今日一早,带着人去了太医府邸,才知道太医一夜未回,我心中奇怪,便连忙带着众人去寻,走到山道上,看见了咱们家牛车上的车铃,才带人下山,才知道连人带车都跌下了山里,一夜的雪,都冻硬了。“

    江漱月闻言,满腹疑惑的看了看梅逸尘,只见梅逸尘也面带疑色,他压低了声音道:”怎么会,好好的,突然会摔下山崖。“

    他说完这话,又看向了江漱月,江漱月也摇了摇头道:”是啊,我那牛车......“

    梅逸尘接过话道:“是啊,你那牛车走的不快,车子也重,虽说昨日下了雪路滑,也不至于会如此啊。”

    江漱月目光沉了沉,又看向锦云道:“咱们家驾车的人呢?”

    锦云摇了摇头,又低头叹了口气道:“也死了。”

    江漱月叹道:”人有旦夕祸福,这也是难以预料的。“

    锦云道:”是,已经通知太医家的人去了,看他们要怎么办。“

    江漱月坐了下来,脸上又恢复了一片沉静,对锦云道:“这事你就交给会云客栈的掌柜去,你就不要出面了。”

    锦云应了,就要出去。江漱月又唤住了她道:“毕竟是为我们出的事,又是我们的车,就多给些钱罢,咱们自家的人,也多拿些钱去他家里。“

    锦云闻言,又一次应了,这才出了房。

    梅逸尘听江漱月这样说,也有些不好再说什么,只是道:”说起来,都是为了我们,到还要姑娘给我们善后,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了。“

    江漱月摇了摇头,道:“这倒没事,只是现下陈姑娘的伤势只怕又要耽搁,只还得再寻个郎中了。”

    梅逸尘也面露忧色道:“所幸她已经醒来了,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太医这里.......”
正文 第四七二章 走险道身坠黄泉(三)
    一  江漱月轻叹了口气道:“没事,这个我来处理就好,梅公子不必再为这些事情烦心。”

    梅逸尘摇了摇头道:“话虽如此,我心中还是觉得有些奇怪,这程太医恰恰在这时候出事,我.......“

    江漱月本欲将此事带过,但是梅逸尘却又复而谈及,她不能再避开,便道:”你认为是有人故意害死了程太医?“

    梅逸尘叹了口气道:”你不是不知道,那刘霭文是什么人,她为了置青娘与死地,什么做不出来?“

    江漱月眉头微微皱了下道:“这么说,您认为程太医死,是因为陈姑娘的原因?”

    梅逸尘抿了抿嘴,顿了顿道:”这个时间,实在叫我不得不多想。“

    江漱月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但是为了杀陈姑娘,还牵扯一个程太医进来,我感觉实在冒险。况且,陈姑娘现在情况日渐变好,这时候,也不是下手的好时候啊。“

    梅逸尘听她这样说,也有些疑心,便道:”话也有理,不过我也想不出有其他的什么理由,而且那刘霭文,现在实在有些伤心病狂,叫人不得不多想。“

    江漱月轻笑了下,道:”既然公子心中尚有疑惑,不如暂时搁下,先只当做是个意外,既然公子担心陈姑娘的安全,不如先回去看看。“

    梅逸尘看了看她的神情,总感觉她知道些什么,但是也知道是断断不会说给自己听的,于是便借口道:“也出来大半天了,是该回去看看了。”

    江漱月站起来,做出了要送他的态势,一边又道:“郎中的事情,公子不需要担心,我会为您再去请一个。所幸现在已经没有大碍,纵然不是十分高明,也是能用的。”

    梅逸尘笑道:”原先我们听说洛阳城中,金妙手最好,但是请了他,临阵又换了程太医,只怕得罪了他,这一时,倒难办了。“

    江漱月笑了笑道:”公子不必烦忧,我来为公子筹谋。“

    梅逸尘虽然有心想要谦让,但是也知道江漱月的本事,陈素青的伤势真正需要,若是江漱月替他们办了,自然最好,于是便点头应了。

    江漱月同他走到了楼下,锦星已经捧着一套蓑衣斗笠侯在了门口,江漱月笑道:”这几日,我家中的车子还要整修一番,就不出借了,委屈公子还是骑马而回,备了这些,聊避雨雪。“

    梅逸尘并未见江漱月何时通锦星吩咐,但此时已经都安排了妥帖,他这时再回想起来,又有些佩服江漱月家中丫鬟的眼色和能力。

    这时,又来了两个丫鬟,亲自给梅逸尘穿戴上了,江漱月道:“风雪不减,一路小心点。”

    梅逸尘点了点头,又朝外望去,小厮已经将他的马牵到了廊下,便对江漱月道:“若是太医那边有什么结论,还请姑娘一定要告诉我。”

    江漱月没有应,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带着点微微的笑意。

    梅逸尘看着她包含深意的笑,心中又觉得烦闷起来,也不再说什么,打马离开了。
正文 第四七三章 走险道身坠黄泉(四)
    一  梅逸尘走后,江漱月站在门口,远方的冷风扑来,激的她打了冷颤,锦星见了,对她道:“姑娘,快回去吧,这风厉害,别冻着了。”

    江漱月看了看远方,叹了口气道:“是啊,寒风逼人,真是厉害的紧。”她看了看锦星,又道:“叫锦云来。”说着便回屋了。

    锦云进来时,已经去了外衣,穿着袄子,江漱月抬眼看了看她道:“程太医那事,可有什么别的蹊跷?”

    锦云道:“几乎所有痕迹都被雪覆了,我们扫净了雪,也什么都没了,人也确实摔死的。”

    江漱月又道:“程太医家里人可说什么了?”

    锦云摇了摇头道:“现在慌成了一团,什么也说不出。”

    江漱月点了点头道:“他们要有什么话,你尽管来报给我。”

    江漱月说完这话,锦云还站在那里,犹犹豫豫的不肯走,便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锦云眼神飘忽了一下,才低声道:“二黑,就是那个车夫,他没别的家人,只有一个妹妹,兄妹两个过活。”

    江漱月轻轻垂了垂眼,道:“那就拿些钱给她妹妹,保她衣食无忧便是,还要问什么?”

    锦云又道:“只是她一个女儿家,恐怕难以自立。”

    她说着又看了看江漱月的脸色,又小心翼翼道:“原先......二黑也向我提过一次,想叫她妹妹来这里做事......”

    江漱月将那如意的头握在手中,轻轻捏了捏,又道:“拿了钱,女儿家怎么就不能自立了呢?”

    她说完这话,立刻又自顾叹了声道:“既然他有这个意思,你就叫他妹妹来,不要叫她妹妹流离失所,落了勾栏之中,也算对得起他了。”

    锦云闻言,便替二黑谢了江漱月,便要出门去寻他妹妹了。

    江漱月眼神动了动,又唤了她道:“我只知道一贯稳重细致,但还是要嘱咐你一句,程太医身份特殊,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一个字也不许说,只告诉我一个人只好。”

    锦云见江漱月神情严肃,又特意嘱咐了她,知道事关重大,便也正色应道:“这个自然,我跟着姑娘做事,知道规矩。”

    江漱月闻言,又蹙着眉盯着她看了一眼,才摆了摆手,叫她出去了。

    像二黑这种小事,江漱月倒不是很在意,只是程太医的死,让她心中破费思量,梅逸尘说的那几点,她也自然清楚。

    但是因为她知道毕竟比梅逸尘多些,心中又有别的怀疑。怕只怕程太医不是被刘霭文所害,而是叫王玄鉴下的手,若是这样,后面只怕有更大的隐情了。

    特别是王玄鉴找她来借车,现在想起来,总觉得别有深意。若是真有隐情,她身处事件当中,又能不能全身而退呢?若是她也在车中,会不会现在也一同葬身山谷了?

    想到这里,江漱月不禁觉得有些后怕了,后背竟流了许多冷汗。

    她看了看外面天色,几乎已经全部暗了,又唤了锦星进来,吩咐道:“备车,我要出门。”
正文 第四七四章 蹊跷事里寻蹊跷(一)
    一  梅逸尘回到客栈时,渡云正站在廊上,他一身法衣,临风而立,目沉似水,几日光景,好像消瘦了不少,倒更显清隽了。

    他看见了梅逸尘回来,忙上前迎了几步,道:“梅公子,你回来了,太医请着了吗?”

    梅逸尘没有答他的话,而是看了看陈素青的房门,低声道:“阿福她们呢?”

    渡云面上还有些疑色的道:“在给陈姑娘换药。”

    梅逸尘点了点头,将渡云又往外拉了一点,直到远离了陈素青的房门,才道:“禅师,我有件事同你商量。”

    渡云脸色也随着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出什么事了吗?”

    梅逸尘又压低了些声音道:“程太医死了。”

    渡云闻言,脸色陡然一变,道:“死了?怎么会?”

    梅逸尘便将在江漱月那里听到的事情,都一一同渡云说了。

    渡云听了他的话,也有些不可置信的道:“怎么会好好落下山崖?”

    梅逸尘便道:“我心中疑惑是被谁所害,但江漱月那里却支支吾吾,不知道有什么古怪。”

    他此言一出,渡云眉间愁云更浓,道:“他是太医,会被何人所害?”

    梅逸尘道:“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落下山崖,总感觉有些古怪。”

    他说到这里,渡云神色一动道:“难道.......难道真的被人所害?”

    梅逸尘看他神情,便问道:“禅师莫非知道什么?”

    渡云避开了梅逸尘的目光,顿了好久才道:“我不知道太医怎么死的。”

    梅逸尘见他回答的含糊,心中有些隐约的怀疑,他也知道渡云身守戒律,不会说谎,此时既然不说,想是不能说,也不好再问,便看了他一眼,含糊过去了。

    就在这时,阿贞端着水走了出来,见他二人在那拐角说话,便盯着看了一会儿,等到梅逸尘看见了她,她才笑道:“梅公子,您回来了,太医呢?”

    梅逸尘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去忙自己的,又压低了声音对渡云道:“青娘心思重,跟她说了难免叫她多想,我们且先瞒住了她。”

    渡云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应了。

    梅逸尘看了看他的神情,笑了笑道:“禅师不必担心,待会由我来说,你算不得破戒。”

    渡云低了低头,没有说话,便同梅逸尘一起进了房中。

    他们进了房,陈素青的脸色已经好了很多,梅逸尘叹了口气道:“昨天太医感染了风寒,今天来不了了。”

    阿福闻言,问道:“那可请他写了新的方子。”

    梅逸尘轻笑了一下道:“太医许大年纪,这个病来的急,他已经有些神智不清,哪里还能开的了方子。”

    陈素青歪在床上听他们说话,听到这里,也笑了笑道:“他是太医也会为疾病所扰吗?”

    梅逸尘转过头来,见她精神好像不错,也同她笑道:“医者不自医,他也不是神仙。”他本是玩笑,但是说到神仙二字时,突然想到了程太医已死的事,声音不由一颓。
正文 第四七五章 蹊跷事里寻蹊跷(二)
    一  陈素青听到了他语气中的这一丝变化,便问道:“怎么了?”

    梅逸尘回过神来,道:”没事,我只是想,他病了,你这里怎么办。“

    陈素青笑了笑道:”我感觉也没什么了,叫阿福看看就好了。“

    梅逸尘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阿福道:”还是两个人看一下稳妥一些。“

    阿福知道这是梅逸尘委婉的说法,若是直接说再请个人,未免伤了自己的心,说是叫别人来一起看,实际就是叫人来帮自己,只是他没说出来。

    于是阿福自己倒是笑了笑道:”陈姑娘,您不知道,那时候您一直醒不过来,我都慌了神,况且原先的金大夫和程太医都说您原先身体不好,所以我想还是请别的名医来看看。“

    梅逸尘也道:”江姑娘也说,会给咱们再介绍一个好大夫,你且放心吧,今天天晚了,明天也该有信了。”

    陈素青闻言,微微挑了挑眉,看了一眼梅逸尘道:“你和江漱月的关系,现在倒还不错啊。”

    梅逸尘闻言,眼神动了动,道了句:”没有的事。“然后又看了看众人,对陈素青道:”你早点休息吧,别东想西想的的了。”

    众人从陈素青房中出来后,梅逸尘便对阿福道:“麻烦姑娘给青娘先弄一点药吃吃,不要这一夜再反复了。”

    阿福点了点头,道:”知道了,我把原先太医的方子改一点点。“说着又问道:”他的病很重吗?这几天都不能来了?”

    梅逸尘看了看渡云,又对阿福摇了摇头道:“这不知哪来的一阵疾风,太医病得也挺严重,估计很长时间好不了了。”

    阿福点了点头,又抬头看了看梅逸尘道:“我看您好像脸色也不好,春寒料峭,还是注意些,不要也病倒了。”

    梅逸尘听她关心自己,也勉强笑了笑,又道:“我身子好,倒是阿福姑娘不要病倒了。”

    阿福闻言,笑了笑,又看了看渡云,才道:“去年冬天在神医那里吃了几服药,还真的有效,这个冬天好过多了,到现在也没什么大病。“

    梅逸尘点了点头,也没什么再说的,便催他们去休息了。

    待二人回屋之后,梅逸尘便一人靠在陈素青房门之外,看着屋外一片漆黑,心中不由沉思起来。

    阿福说的不错,他的确是脸色不太好,但却不是因为身体不适,而是心中有些烦躁,便是刚刚陈素青一句引出的。

    就是他和江漱月的关系,虽然他嘴上说不信任江漱月,进出会云客栈时,也都是警惕的,防备的,就在刚刚,他和渡云谈论起来这件事时,他也是和江漱月站在对面关系的。

    但是当他回想起在会云客栈时的事情,心中又是一惊,在他和江漱月讨论时,不知不觉间,竟然和江漱月讨论了起来,而且似乎还真的有点听进去了江漱月的建议。

    梅逸尘想不通为什么,江漱月明明是为刘霭文办事的人,但实在又对她难以有敌意。
正文 第四七六章 蹊跷事里寻蹊跷(三)
    一  他看着外面黑洞洞的夜空,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夜风呼啸而过,他想起了在会云客栈同江漱月的话,竟然不知不觉,就真的同她一起谈起了程太医的死因,不知道江漱月究竟如何想,说不定还在心中暗笑自己的傻气。

    想到这里,梅逸尘又有些气恼,江漱月平和,亲切,又能拿出很多别人抗拒不了的东西,给人解决燃眉之急,这样想起来,还真的像一汪清泉,具有神秘的吸引力,但谁又知道,这泉水之下,是不是暗流汹涌,包藏祸心呢。

    在洛阳城中的另一间客栈里,王玄鉴正垂目而坐,听着孙放在说些什么,屋中只点一一根烛灯,将他二人身影笼在光中,在墙上投出巨大的影子,显得有些神秘莫测。

    孙放说完,王玄鉴才慢慢抬起了眼道:”本来没有这么多事的。“

    孙放闻言,心中一惊,连忙道:”是属下办事不力,叫先生为难了。“

    王玄鉴冷哼一声道:”你也知道,你的事情,明公本来就心中不满。你若顺利做好也就算了,我们随便带过也没甚要紧。但你却连个刘霭文都没看住,叫她差点杀了陈素青。“

    孙放啧了一声道:“那女人可真狠啊。”

    王玄鉴冷冷瞥了他一眼,孙放见了,立刻收起脸上的表情,低头站好。王玄鉴又道:“现在好了,为了救陈素青,还卷进了个太医。”

    孙放还是低着头,小心道:“只是属下有一事不明,我们既然找了江漱月替我们去找太医去,为什么还要杀了他?”

    王玄鉴捏了捏自己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轻笑了一下道:“那不如你猜猜看,是为了什么?”

    孙放有些犹豫道:“若说是不想暴露行迹,实在没有必要,那太医也未必想得到我们,其实我们没有必要出面,难道江漱月还请不动他?难道.......还有别的什么事?“

    王玄鉴听他声音越来越小,轻哼了一声,道:”那你想想我之所以要出面,是要他为我做什么事,他又是知道了什么,才会招来杀身之祸。“

    王玄鉴的语气波澜不惊,孙放却听出了里面威胁的成分,连忙道:“既然是先生的事,属下也不便多问了。”

    他说着又赔笑道:“总之还要谢谢先生为属下筹谋,总算保住了陈素青的命,我回去,也好像主人交待了。”

    王玄鉴理了理袖子道:“既然是你主人的事情,我总不能坐视不管,不过此事要让明公晓得,你还是没法交代吧。”

    孙放闻言,暧昧的笑了笑道:“不过死了个退隐的太医,何须惊动明公,只要先生为我隐瞒一二,属下这条命也就保住了。”

    王玄鉴笑了笑道:“你也是明公手下出来的,知道他不是好瞒的,不过你说的也对,这的确是件小事,我想不必主动报给他了。”

    孙放知道王玄鉴松这个口,也是在想自己和自己的主人示好,于是便笑了笑,连连称了两声是。
正文 第四七七章 蹊跷事里寻蹊跷(四)
    一  王玄鉴对他的这幅表情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淡然的理了理自己衣摆,又轻声道:“这一次总算干净利落,不会再留什么麻烦了吧。”

    孙放忙道:“先生放心,那个程太医不管谁看,都是马失前蹄,落崖而死的。”

    王玄鉴刚要再嘱咐他一句,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他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因为他要同孙放谈程太医的事情,所以已叫元吉守好门,没有要紧的事,是不会来打扰的。

    但这丝讶然一闪而过,王玄鉴脸色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示意孙放止住了话音,又对外头道:“什么事?”

    元吉低声回道:“先生,有客到访。”

    王玄鉴朝孙放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给元吉开了门,元吉进来之后,扫了一眼孙放,便对王玄鉴道:“先生,万泉庄江姑娘来了,在下面侯着呢。”

    王玄鉴闻言,眼神动了动,便对元吉道:“请她上来,去隔壁看茶。”

    元吉领了命,便下去请人了。

    孙放见元吉出去,有些不解的问道:“她来做什么?”

    王玄鉴笑道:“可能来找我赔车的吧。”

    孙放知道王玄鉴知道这是在玩笑,双眉皱了皱道:“她是知道了这是我们做的了?”

    王玄鉴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难不成她还会给程太医申冤不成?”

    孙放有些语塞的道:“那她?”

    王玄鉴笑道:“她想知道的,不是和你一样吗?”

    孙放眉毛一跳,道:“您是说,她也想……”

    话音刚出,他又自己收住了话音,笑道:“属下什么都不想知道,一切听先生吩咐便是。”

    王玄鉴听他这样说,也没有戳破,只是淡淡道:“你可不是我的属下。”

    孙放听他这样说,知道王玄鉴这又时想和自己保持距离,模糊关系。面上也有些尴尬,他神情动了动,又问道:“若是那天江姑娘也在车上,那我连她也要一起除去吗?”

    王玄鉴笑了笑道:“江家的财力,借出去的车子,自己还会坐在上面吗?”

    孙放闻言,才想起那天去找江漱月借车的事情,他原以为只是要以此控制住程太医,不让他和别的人接触,没想到还有这一层意思在里面。

    孙放还要再说什么,王玄鉴便朝他摆了摆手道:“还有客,恕我少陪了。”

    王玄鉴的话虽然客套,但是意思却是强硬的,便是不要孙放同去见江漱月,于是他只能立在原地,看着王玄鉴起身出门。

    王玄鉴出了门去,到了隔壁房中,江漱月正坐在客位上,旁边锦星持灯立着,显得她二人那一方格外明亮。

    江漱月见王玄鉴进来,连忙站了起来,笑道:“王先生,深夜叨扰,万请见谅。”

    王玄鉴轻扫了一眼锦星,便笑道:“我这里的烛灯比不上江姑娘家中的,是暗了些。”

    江漱月闻言,便笑道:“哪里。”说着便对锦星道:“你出去候着吧。”

    锦星得令,便提着灯出了房门。
正文 第四七八章 疑心人外对疑心(一)
    一  王玄鉴见锦星去了,才轻笑了一下,请江漱月重新落座,自己也坐了下来。

    他坐下之后,轻轻抖了抖自己袍子,笑道:“江姑娘聪慧过人,不怪身为女流,你父亲依旧把洛阳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

    江漱月听他说这话,眼神一黯,但依旧笑道:“先生谬赞了,在洛阳这里,不过上靠先生照拂,下靠家里支撑,我自己哪里又有什么本事。”

    王玄鉴听出了她话里的底气,轻笑道:“照拂倒谈不上,江家的支撑倒是真的。”

    江漱月笑了笑,只是道:“说到底,江家的所有,还是要多靠大家。”

    王玄鉴笑了一下,道:“江姑娘深夜到访,不是来谢我的吧。”

    江漱月看了看他的脸色,收起笑意,压低了声音道:“程太医死了。”

    王玄鉴盯着江漱月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才故意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我也听说了,真是可惜啊。”

    江漱月不动声色的道:“坐了我们的车出了事,我想着,总该来和王先生陪个不是。”

    王玄鉴摆了摆手道:“江姑娘哪里的话,是我们借走了您的车,现在车也毁了,还连带了你家中车夫出事,总该是我的不是了。”

    江漱月笑了笑道:“我那些东西,何足为道,倒是程太医死的可惜了。”

    王玄鉴道:“是啊,遭遇无端之祸,只怕他家里人要想不开了。”

    江漱月听他的话音,又低头笑道:“既然是乘我的车子出的事情,我们总也要赔些钱财。”

    王玄鉴见她开口,意思是要出面帮她处理此事,心中自然更加满意,于是便道:“陈姑娘解了我心头之烦,真是感激不尽。”

    程太医是被王玄鉴请去办事的,江漱月要出门,二人都是心知肚明,这是她在和王玄鉴示好,于是也没有多说此事,她低了低头,又理了理袖子,才道:“说起来,今天程太医的事情,还是梅逸尘来找,我也才知道的。”

    王玄鉴闻言,上下扫了扫她,道:”他说什么了?“

    江漱月微微蹙眉道:“他似乎对程太医的死很有怀疑。”

    王玄鉴闻言,倒是没什么反应,依旧淡然道:“他怀疑什么?”

    江漱月叹了口气道:”他自然是怀疑程太医是被人暗害了。“

    王玄鉴闻言,又提高了音量道:”哦?被何人所害呢?难道他有什么消息吗?“

    江漱月看着他的表情,道:”他也只是疑心生暗鬼,无端怀疑,他怀疑程太医被刘家的人所害,因为不想叫他给陈素青治伤。“

    王玄鉴轻声道:”疑心生暗鬼?“说着又看着江漱月笑道:”这么说来,江姑娘认为不是刘家的人所害,难道心中有别的怀疑吗?“

    江漱月被他看的有些窘迫,二人心中本来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但是王玄鉴这样看她,多多少少也让她心中有些慌张。她微微低了低头,定住了心神,又理了理裙子,笑着对王玄鉴道:

    ”雪天路滑,难免意外,却要强归人为,这才是疑心生暗鬼。“
正文 第四七九章 疑心人外对疑心(二)
    一  王玄鉴听她说了这话,立刻笑道:”江姑娘果然高见,山高路险,不要说是这样天气,就是晴天白日,不也难保吗?“

    江漱月听了他语气中的意思,有一丝危险的意味,于是又道:“那倒和我想的不一样。”她说到这里,又盯着王玄鉴看了看,提着胆子,又道:“像梅逸尘所说,因为不想让他治伤,或者是知道了什么,实在是不像。”

    王玄鉴听出了她语气中的试探意味,笑道:“是啊,不过话说回来,那时候我找江姑娘借车,江姑娘所幸是大方送了,不然若是你也在车上的话,现在也说不准是怎么个情况的。”

    江漱月闻言心中一惊,那程太医是切切实实摔下山崖,粉身碎骨而死,想到这里,她手脚不禁有些发软。她想到这里,不自觉间,语气就软了下来,道:

    “我们江家不敢说多富,也还小有些家产,不管什么,只要您开了口,我们自然送上,何况是一辆牛车?”她虽然提了万泉庄的实力,想以此来警醒王玄鉴,但是因为实在有些受惊,但是话中已经有些慌乱之处。

    王玄鉴自然听出了她的慌乱,只是笑了笑道:“江姑娘实在客气了,洛阳一带,贵庄的实力,我也不是不知道,是我来仰仗你,得些你的好处,哪里还有别的什么?“

    江漱月听他语气,也没有逼的那么紧了,于是心中也防松了一点,对王玄鉴道:“洛阳一带,有少林和嵩山,我只不过夹缝中混点饭吃,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势力。”

    王玄鉴大笑了两声道:“少林嵩山,都是江湖上的,跟你们怎么比,更何况,你们生意遍布天下,他们本地的东西,哪里离得了你们?前几次刘家的事,不也有你的手笔在里面吗?不然少林能替她出面?”

    江漱月笑道:”我和陈素青所说的,可是少林寺为了叫他们刘家帮着对付嵩山派,所以才出面的。“

    王玄鉴冷冷看了她一眼,又笑道:“不知道是谁做的引荐和担保。”

    江漱月笑了一声道:“这里面的事情,自然是瞒不过您,不过您也知道我们的难处,也是无奈何。”

    王玄鉴收敛了笑意,点了点头道:”看来江姑娘现在来应付,也是无奈何了。“

    江漱月见他步步紧逼,便娇声道:”王先生,您的智谋天下无双,我们什么心思,难道还能瞒得过您去。“

    王玄鉴看了他一眼,见她不过十六七岁年纪,此时已经服软,又带着些微微的娇嗔,心中不禁有些放下,想着她纵使有些少女的机灵伶俐,哪里有许多智谋,说到底,万泉庄的大事,也不是她能做主的。

    于是王玄鉴笑道:”江姑娘客气,我们这里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你的帮助,将来少不了总去麻烦你了。“

    江漱月听他的话音,见已经开始客套,知道是要结束了,算是把自己放过了,终于可以松了一口气。
正文 第四八零章 疑心人外对疑心(三)
    一  江漱月笑了笑道:“天下之大,洛阳又占多少,究竟谁仰仗谁,我总还是知道的。”

    王玄鉴笑了笑道:“万泉入江,天下之大,哪里没有贵庄的势力呢?不过话说回来,你说的意思呢,我也都明白了,毕竟你们帮了我们这么多,我心中总是感念的。”

    江漱月忙站起来,笑道:“那我这里,替我父亲和万泉庄先谢过先生,今后有任何事情,我们都甘效犬马,绝不含糊。”

    王玄鉴也知道她这话,不过是面上说说,但也不在意,只是笑着摆了摆手,又道:“夜深露重,这几天路不好走,我也不多留了。”

    江漱月又道:”不打扰先生休息。“说着便出了门,唤了锦星一同回去了。

    江漱月刚上来车,便脱力一般歪倒在车上,她感觉背后有些发凉,又伸手摸了摸,才发现已经被汗湿透了。

    她回想起刚刚那间昏暗的,沉闷的小屋子,和王玄鉴你来我往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觉得深不可测,越想越觉得暗藏杀机,想到这里,她感觉自己的心跳仿佛又加快了。

    但是江漱月心里也算知道了一件事情,这程太医之死,就是王玄鉴派人做的。他甚至都没有太过掩饰,而是凌厉的,带有威胁的让江漱月知道了。

    江漱月想不通的是,为什么王玄鉴要杀程太医,肯定不是为了让程太医救不了人,那就只能是程太医知道了什么,难道仅仅只为王玄鉴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和行迹?若是这样,为何不一开始就让自己出面呢?以万泉庄的势力,不靠任何人,也不会请不动一个退隐的太医。

    有什么秘密是王玄鉴急于出面知道,又不惜杀了一个太医灭口维护的呢?程太医去给陈素青看病的时候,江漱月也去了,但是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也没有探到什么有关秘密的事情,特别是风渊剑之类,更是提都没有提到。梅逸尘的表现和语气,也不像是有什么瞒着的,那王玄鉴又是得到了什么消息呢?

    这件事情实在叫江漱月想不通,还有一件更让她想不通的事情,就是王玄鉴又为什么要明里暗里,偏要把这事情透露给她知道。其实她去探听王玄鉴的口风,也是鼓足了勇气,胆战心惊的,王玄鉴不可能不知道,也完全可以给他挡回去,又为什么要她知道一点?”

    江漱月听他的话音,倒是有些想拉拢自己的意思,他们江家一贯的处事原则,便是谁也不得罪,谁也不投靠,若真是王玄鉴有这个意思,到叫她犯难了,究竟要怎么样,也总还是他父亲拿主意。

    想到这里,江漱月又往后靠了靠,眉头上略微拢了些忧色,她也知道,这件事事关重要,一旦半点错处,后果不比跌下山崖轻。

    正在这时,她的马车急刹了一下,猛烈的震动下,江漱月身子往前一倾,又重重的往后,磕到了车壁上。她心中大惊,慌忙喝道:”怎么了?“
正文 第四八一章 疑心人外对疑心(四)
    一  马车车帘掀开,锦星坐在车前,一手扶着车壁,一手提着灯,转身对江漱月道:”姑娘,没事,前头路黑,没留神一只狗窜了出来,惊着您了。“

    江漱月伸头看了看外头,夜色黑沉,已经看不见狗的影子,于是她朝锦星喝道:”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呢!跟着这么久了,教都教不会!“

    锦星见江漱月神态大惊,心中也有些慌乱,便道:”您没事吧?“

    江漱月斜了她一眼,将车帘一拉,低声道:”走吧。“

    江漱月平日里,几乎很少用这样的语气和下人说话。她家风虽严,家中下人但有错处,她自恃身份,一般只会点到即止的说几句,不会如此声色俱厉的训斥,特别是锦星锦云,常伴身边,平时连玩笑都开得几句,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骂过。

    只因为江漱月被这车子突然停住吓了一跳,以为是王玄鉴派人前来灭口,她心中本来存着这个心,被这一吓,是真的三魂吓飞了两魂。后来一听锦星说,只是夜行路黑,被狗挡路,她有多惊,此时便有多怒,所以脱口才会骂了锦星一顿。

    待到马车又行了一段时间,江漱月才慢慢回过神来,身子靠着车壁,微微扶了扶心口不语。

    马车行到了会云客栈,锦星挑开车帘,将江漱月扶了出来,此时锦云已经提着灯等在了门口,锦星低声对江漱月道:“姑娘,刚刚您没受伤吧。“

    江漱月听她发问,才感觉后背上有些隐隐作痛,但她这一天精神消耗过大,实在无力管太多,于是便摇了摇头。她又扫了一眼锦云,道:”这夜里头风怪大,站这里做什么呢?“

    锦云跟着江漱月一起往里走去,笑道:“看姑娘一直没回来,心中有点担心,所以特地来外头等等,也安心些。”

    江漱月叹了口气道:“你们一天到晚跟着我做事,也不容易,我柜子里还有几件去年的衣裳,没怎么穿,你们去挑挑吧。”

    这话虽然是对锦云说的,但是一旁锦星倒是听出了点滋味,江漱月大约是刚刚骂了她,此时心中又想着弥补,但不好直说,只这样间接表示了。“

    锦云不知道他们路上的事,心中自然高兴,又谢过了江漱月。

    江漱月又对她道:“明早你趁我得空,把那个车夫的妹妹带来我看看。”

    锦云一愣,这等小丫鬟进来,江漱月本来不会管的,但是既然她开了口,锦云便应了,又道:“现在天色已晚,我去替姑娘铺床,您也早些休息吧。”

    江漱月点了点头,便进了房中,又唤了丫鬟端来水,洗漱毕了,才上床歇下了。

    到了二日早上,江漱月重新换了件茜色球纹褙子,梳着高髻,就再无其他装饰,倒只是一副家常装饰。锦云见空,便带着车夫二黑的妹妹进来见礼。

    江漱月垂目看去,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穿着一身孝服,跪在地下,唯唯诺诺不敢出声。
正文 第四八二章 大河托下双鲤书(一)
    一  刘霭文淡淡扫了她一眼,眼中露出了些同情的悲悯,轻声道:“起来吧”

    小丫头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依旧低着头,不敢看江漱月。

    江漱月上下打量她一眼,只见她身材偏瘦,四肢匀称,便笑道:“抬起头来。”

    那小丫头抬头,面貌看起来也算干净妥帖,两只眼睛通红,有一些微微肿着,江漱月知道她是哭过了,只是来见自己之前收拾干净了。

    江漱月问道:“你叫什么,今年多大了。”

    那小丫头先是愣着不肯说话,后来锦云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才道:“我叫丹娘,今天十三了。”

    江漱月点了点头,道:“好名字。”说完又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往前面来点,轻声道:“你家中没有别的人了吗?”

    丹娘听她提起这话,眼圈顿时又红了,低下头去,猛的摇了摇头。

    江漱月叹了口气道:“我让锦云给你的钱,都收着了。”

    丹娘哽咽了一下,又悄悄伸手擦了擦泪,才点了点头道:“谢谢姑娘的赏,我才能葬了我哥哥。”

    江漱月微微垂目,神色有些黯然道:“这几年在这边,都是你哥哥跟着我东奔西跑,鞍前马后,他出了这事,我心中也是难受,要叹一声老天不公。”

    丹娘微微抬头,声音中还带着一些泣音:“姑娘,我.....”

    江漱月又道:“我原先同锦云说过,你若愿意,我可以给你一笔钱,让你自己安身,过两年再为筹办出阁。”

    丹娘闻言,低了低头没有说话。

    江漱月道:“你不愿意吗?”

    丹娘猛地跪下道:“我只想跟着姑娘做事,求姑娘收下我吧。”

    江漱月示意锦云将她拉了起来,又叹了口气道:“跟着我做事,没有那么容易,哪比你自由自在的活着好。”

    丹娘咬了咬牙道:“原先我哥哥在世时,就常说要为我在这里谋个事,他现在死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活,只想着他说的总没有错,还望姑娘能够开恩。”

    她既然这样说了,江漱月也不好再说什么。如果二黑之死真是意外,江漱月可能还好过些,但是他是无辜卷进了程太医之事,被王玄鉴所害。

    江漱月知道了真相,心里更觉得对不起他,所以才特意叫来了他的妹妹,不然她是不会亲自处理这些小事的。

    江漱月叹了口气,又对锦云道:“既如此,你就待她下去,也别去做杂活了,只在我屋中吧,她家中没人,不必卖身了,只雇她做事,来去由她,每月付工钱便是。”

    锦云应了,便带着丹娘退出了房中。

    江漱月又唤来了锦星道:“你找人去码头上的李掌柜叫来,我找他有事。”

    李掌柜接到了江漱月的话,便连忙放下手中的事情,匆匆赶来了。

    他到时,江漱月正在伏案写字。会云客栈虽然是江家自己的,但是毕竟在外,没有分出书房,只能在卧房放了一张书案,李掌柜不知道她在写什么,便远远的立着看她。
正文 第四八三章 大河托下双鲤书(二)
    江漱月又写了几个字,才起身笑着对李掌柜道:“您来了,请坐。”

    待落座看茶之后,江漱月又对他道:“前日派人送来的鱼,我已经收到了,多谢您了。”

    李掌柜搓了搓手道:“不值什么,姑娘喜欢吃,我再叫人送来。”

    江漱月笑了笑,也没应他的话,只是问道:“这两天钱老三还在码头上缠你吗?”

    李掌柜摇了摇头道:“他昨日说,什么人醒了,便说要回去看看,只让他我有事随时唤他。”说到这里,又笑了笑道:“我能有什么事找他。”

    江漱月点了点头,便道:“不需理他,我找您来,还有件要紧的事情。”

    李掌柜闻言,忙正色道:“姑娘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

    江漱月从书案上拿起她刚刚写好的信,对李掌柜道:“我有家书一封,请帮我送回家中。”

    李掌柜道接过信道:“姑娘放心,我一定安排妥当。”

    江漱月摇了摇头道:“这里面有些生意机密,别人我都信不过,我要你亲自去办。”

    李掌柜闻言,知道事关重大,忙道:“我一定亲自送到庄主手中。”

    江漱月又笑道:“您不要怪我拿这等小事烦您,只是除了您,我实在放心不下旁人。而且现在天暖冰融,我也想着,让您去帮着跟跟咱们家的船,巡巡河道。”

    李掌柜收好了书信道:“姑娘客气了,这本来就是我们分内的事,您不说,我这几天也准备去了。”

    江漱月笑了笑道:“那就好,这几日船上和码头上你要上点心,前几日我的牛车坠崖出事了。”

    李掌柜闻言,神色一跳道:“还有这种事,那我回去再叫他们小心些。”

    江漱月说到这里,又转眸笑道:“这一次去到家中,记得替我给父母问安。”她说这话时,语气中似乎带着一点淡淡的委屈和哀婉。

    李掌柜听到她这话,也愣了一愣,因为江漱月每次和他说话时,都是温和亲切的,似乎有些超出年纪的沉静。但刚说这句话时,虽然克制,但是还是可以听出其中的眷念和苦涩。

    他感觉挡在江漱月面前的那层纱,才慢慢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了些她的真容。

    念及此,李掌柜叹了声道:“姑娘放心,话我都会带到,不过姑娘也请自己保重,好叫庄主夫人放心,现在天气还冷,姑娘要注意不要着了风寒。”

    江漱月微微垂目,笑道:“多谢了,此去路远,也请一路珍重。”她说这话时,语气又恢复了正常,依旧是那样平和大方。

    她送走了李掌柜之后,倚在窗边,想了想刚刚李掌柜的话,对锦云道:”李清照有句词,你知道怎么说的吗?“

    锦云闻言,有些木然的摇了摇头,道:”奴婢哪里懂词。“

    江漱月又看向了锦星。

    锦星搜肠刮肚的想了想,又想起了刚刚李掌柜的话,便道:“乍暖还寒........,最难什么.........“

    江漱月将目光从她身上收回,又看向窗外,长长的叹了口气。
正文 第四八四章 大河托下双鲤书(三)
    钱老三听手下的人说陈素青醒了,便急忙回客栈去了,一来是因为陈素青一醒,很多事情恐有变故,他既然来了洛阳,自然要抓住这个机会。二来这几日李掌柜态度暧昧,他也想暂时暖暖,不要闹得僵了,所以便回去了。

    他到客栈时,正好和渡云擦身而过,渡云朝他施了一礼,便又匆忙出客栈去了,钱老三回身看了一眼,便进了客栈,上了楼去。

    他进了客栈,就看见梅逸尘的房门开着,伸头看了看,梅逸尘正坐在那里吃饭,钱老三便笑着道:“梅公子,还在吃午饭呢?”

    梅逸尘看到他进来,忙咽下了口中的饭,笑道:“钱掌柜,好几日不见了。“

    钱老三摆了摆手道:”这几日正好我去码头忙点事,今天听说陈姑娘好点了,才连忙回来看看。“

    他这样说,叫梅逸尘心中难免不快,想来陈素青出事,他不见人影,这刚刚好点,又来献殷勤。但是转念又想,只是他几句话,大约都是真的了,想来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说话直来直去的,于是也就不想理会。

    他只道:”前几天受了重伤,现在已经醒了,没什么大碍了,只待休养便是。“

    钱老三见他语气冷淡,也不知道怎么接话,便愣了愣,又指了指外面道:”我刚刚看渡云禅师,这几天好像瘦了不少,匆匆忙忙的,不知道往哪去。“

    梅逸尘叹了口气道:”这几天为了青娘的伤势,延医找药,大家都很辛苦,禅师又出去买药了。”

    钱老三听了,顿了顿,又点了点头道:“是,我看好像也挺累的,现在陈姑娘好些了,也可以歇歇了。”

    说着又有些殷勤的道:”其实像买药这些事情,交给我去办就好了。“

    梅逸尘叹了口气,勉强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

    钱老三看他的神情,没有摸准他的意思,便站了起来,有些尴尬的道:”我去看看陈姑娘吧。“

    梅逸尘闻言,连忙站了起来,道:”可能还在睡着吧,要不.......“

    钱老三倒没有放弃,依旧道:”这陈姑娘出了这么大的事,到底过意不去,反正我这两天也不出门了,等他醒了,我再去看也行。”

    梅逸尘见他不依不饶,又叹了口气道:“先去看看吧。”

    二人便一起往陈素青房中那边去了,梅逸尘在门口唤出阿贞,便问道:”青娘醒了吗?钱掌柜想去看看。“

    阿贞看了看梅逸尘的眼神,她到底是机灵的,便回道:“啊,可能不太方便,我去问问吧。”说着又钻进了房中。

    钱老三人虽然憨直,但不是看不懂眼色的人,知道大约是不想见他,或是不方便见他,他倒也不是很在意,又和梅逸尘寒暄了两句,便准备回去了。

    就在这时,阿贞从房中走了出来,道:“钱掌柜,陈姑娘请您进去呢。”梅逸尘闻言,有些惊讶的看了阿贞一眼,阿贞也有些不明所以的朝他摇了摇头。
正文 第四八五章 长空传去青鸟信(二)
    李掌柜刚刚出门,江漱月又让锦星唤来了从家中送东西来的林婆,说是有事吩咐。

    林婆进房中时,江漱月还是斜倚着窗户,手托着腮,愣愣的看着外面,林婆见了,忙道:“哎呦,姑娘,这风口也是能呆的?冻着了可怎么得了?“

    江漱月回过头来,离了窗户,走进了屋子道:“这洛阳的春天,来的可晚。”

    林婆叹了口气道:“可不是吗,冷着呢。”说着又看了一眼锦星和锦云道:”这两个丫头,就由着姑娘春风,若是病了,看你们怎么可夫人交待。“

    锦云闻言,便连忙低着头,去将窗户阖上了。

    江漱月笑了笑,又道:“只因为屋中空气沉闷,才叫她们开了窗,散散闷气,倒不能怪她们。”

    林婆闻言,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接过话头道:“姑娘还是要保重身体。”

    江漱月点了点头,娇声道:“知道了,也没坐一会儿。”

    林婆是她母亲身边的人,江漱月从小也是被她看着长大的,所以这一会儿,到露出在家中时,小女儿的神态来。

    林婆像是无奈的叹了口气,问道:“姑娘叫我来,想是有什么吩咐吗?”

    江漱月让锦云给林婆端了个绣墩,请她坐了下来,又道:“您来这有几天了,吃住都还好吗?我这几日忙着,也没能顾得上。”

    林婆接过了锦云端来的茶,笑道:“一切都好,众人看我年老,也都还让着,到让您挂心了。”

    江漱月这才点了点头,道:“那就好,不知道可有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吗?”

    林婆听了这话音,自然知道意思,连忙答道:“我正想着,这几日就准备回去了,还是要先向姑娘请行。”

    江漱月笑了笑道:“你们才刚刚到这里,一路上路途辛苦,洛阳又甚为繁华,不玩几天吗?”

    林婆看了看江漱月,度了度她的意思,还是道:”我想着夫人肯定也在等着姑娘消息,还是早些回去,叫她安心的好。“

    江漱月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道:”那也好,只是你们辛苦了。“

    林婆摆了摆手道:”哪里的话,我们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都是应该。“说着又看了看江漱月的眼色,道:”姑娘可有什么要吩咐我的。“

    江漱月微微斜倚在椅子上,笑道:”我确实有些话要带回去。“

    林婆笑道:“那您说,我都给您记着,一定给您带到。”

    江漱月理了理褙子的袖子,道:“母亲在家中,也不知道如何,旧病不知道今年冬天可犯了。”

    林婆道:“还是和往年一样,好好养着,也没什么大关系,姑娘放心吧。”

    江漱月点了点头,有微微叹了口气道:“我去年请宝熏娘子做香时,特配了一些安神的香方,请您带回去,希望有些效果。”

    林婆应了,江漱月顿了顿,又道:“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同母亲商量,你帮我记下,带回去问问。”

    林婆点了点头,应下了。
正文 第四八六章 长空传去青鸟信(三)
    江漱月微微捏了捏手,道:“我这里有件事情,不能决断,要请母亲替我拿拿主意。”

    林婆闻言放下了茶盏,笑道:”姑娘您只管说。“

    江漱月道:“今年要给宫里送件绣屏,现在送上来两件东西,一件是凤穿牡丹,独冠天下,端正庄严。还有一件是锦鸡芍药,虽然不比牡丹那般气度,但是这朵花,却绣的很大,风姿卓越,别有一般好看。两样东西,我心中属意牡丹,不知母亲怎么想。”

    林婆认真听了她的话,又点点头道:“姑娘说的话,我都记下了,回去请示了夫人,请她给您传信。”

    江漱月抿了抿嘴,又对林婆道:“这件是宫里的事情,十分要紧,你一定要每个字都记清楚了,一字不漏的说与母亲听。”

    林婆笑着应道:“姑娘放心,我虽然年岁大了,但是记性还好,都帮姑娘记下了。”

    江漱月捏了捏手,又嘱咐道:“这件事情,虽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毕竟涉及宫里,就不要对外人提及了。”

    林婆忙道:“姑娘还不知道我吗,嘴紧的很。”

    江漱月笑着道:“知道您嘴严,对您我自然是放心的,只怕您年老心软,说给了那些厮儿听,叫他们拿出去显摆,倒不好了。”

    林婆听江漱月哄着她,便笑了两声道:“姑娘放心,我虽年老,是有些唠叨,不过既然姑娘吩咐,便记在心里便好,不会说与别人知道了。”

    江漱月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道:“不过都是些琐事,心中最惦记的还是父母身体……”说到这里,又止住了话音,低头不语。

    林婆闻言,也随着她的话音道:“谁说不是呢,这骨肉分离的,夫人也时常感伤。

    江漱月长叹了口气,望了望窗外,没有接她的话,只是道:“林婆,时候也不早了,您今晚好好歇歇,准备出发吧。”

    江漱月在林婆跟前,倒没有刻意隐藏感情,语气中流露出了一些苍凉的意味。林婆听了,知道她心中无可奈何,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于是自然也不再提,便起身告辞出去了。

    锦云看着林婆出去,也似乎低叹了一声,此时屋中极静,江漱月听到了她的叹息声,便收回目光,转眸看向她,笑道:”怎么?你也想家了吗?“

    锦云闻言,忙摇了摇头,身子往后缩了缩,忙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江漱月看来她一眼,又道:“我们背井离乡,纵有思乡之情,也是人之常情,又有什么呢?”

    锦星这时候听到她说话,也不想江漱月沉于思乡之情,便故意岔开话题道:“姑娘,我们要给宫中送绣屏吗?之前都没听您说过。”

    江漱月闻言,淡淡扫了她一眼,笑道:“咱们家的事情,件件都让你知道了还了得?”

    锦星闻言,知道她话中也有些玩笑的成本,便娇嗔的笑了一一笑。

    江漱月看了二人一眼,又道:“你们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正文 第四八八章 长空传去青鸟信(三)
    江漱月微微捏了捏手,道:“我这里有件事情,不能决断,要请母亲替我拿拿主意。”

    林婆闻言放下了茶盏,笑道:”姑娘您只管说。“

    江漱月道:“今年要给宫里送件绣屏,现在送上来两件东西,一件是凤穿牡丹,独冠天下,端正庄严。还有一件是锦鸡芍药,虽然不比牡丹那般气度,但是这朵花,却绣的很大,风姿卓越,别有一般好看。两样东西,我心中属意牡丹,不知母亲怎么想。”

    林婆认真听了她的话,又点点头道:“姑娘说的话,我都记下了,回去请示了夫人,请她给您传信。”

    江漱月抿了抿嘴,又对林婆道:“这件是宫里的事情,十分要紧,你一定要每个字都记清楚了,一字不漏的说与母亲听。”

    林婆笑着应道:“姑娘放心,我虽然年岁大了,但是记性还好,都帮姑娘记下了。”

    江漱月捏了捏手,又嘱咐道:“这件事情,虽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毕竟涉及宫里,就不要对外人提及了。”

    林婆忙道:“姑娘还不知道我吗,嘴紧的很。”

    江漱月笑着道:“知道您嘴严,对您我自然是放心的,只怕您年老心软,说给了那些厮儿听,叫他们拿出去显摆,倒不好了。”

    林婆听江漱月哄着她,便笑了两声道:“姑娘放心,我虽年老,是有些唠叨,不过既然姑娘吩咐,便记在心里便好,不会说与别人知道了。”

    江漱月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道:“不过都是些琐事,心中最惦记的还是父母身体……”说到这里,又止住了话音,低头不语。

    林婆闻言,也随着她的话音道:“谁说不是呢,这骨肉分离的,夫人也时常感伤。

    江漱月长叹了口气,望了望窗外,没有接她的话,只是道:“林婆,时候也不早了,您今晚好好歇歇,准备出发吧。”

    江漱月在林婆跟前,倒没有刻意隐藏感情,语气中流露出了一些苍凉的意味。林婆听了,知道她心中无可奈何,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于是自然也不再提,便起身告辞出去了。

    锦云看着林婆出去,也似乎低叹了一声,此时屋中极静,江漱月听到了她的叹息声,便收回目光,转眸看向她,笑道:”怎么?你也想家了吗?“

    锦云闻言,忙摇了摇头,身子往后缩了缩,忙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江漱月看来她一眼,又道:“我们背井离乡,纵有思乡之情,也是人之常情,又有什么呢?”

    锦星这时候听到她说话,也不想江漱月沉于思乡之情,便故意岔开话题道:“姑娘,我们要给宫中送绣屏吗?之前都没听您说过。”

    江漱月闻言,淡淡扫了她一眼,笑道:“咱们家的事情,件件都让你知道了还了得?”

    锦星闻言,知道她话中也有些玩笑的成本,便娇嗔的笑了一一笑。

    江漱月看了二人一眼,又道:“你们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正文 第四八九章 探消息心藏别图(二)
    梅逸尘看到了钱老三眼中若有若无的挑衅意味,冷笑了一声,便忽视了。

    他刚一出门,钱老三的神情就缓了下来,似乎是松了口气,梅逸尘还没走两步,又突然回头,把钱老三惊了一跳。

    他看到了钱老三神情的变化,轻笑了一下道:”对了,钱掌柜,您今天应该没事了,不会出去了吧。“

    钱老三知道梅逸尘的意思,是在警告他不要逃跑,于是便冷哼了一声,转回到自己的房中坐了下来。

    梅逸尘也不理他,自己回房去见江漱月了。

    他到房中时,锦云正站在门口,见他来了,便笑着给他开了门,又对他道:“姑娘在里面呢。”

    他进入了房中,江漱月已经自己坐在客位,锦星在一旁垂手而立,江漱月见他进来,便摆了摆手,让锦星出去了。

    梅逸尘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见桌上已经倒了半盏茶,想来是江漱月没有客气,已经自斟自饮过了。

    江漱月看他的目光落在茶盏上,便轻轻捏了捏茶盏,笑道:“梅公子,您的茶不错啊。”

    梅逸尘笑了笑道:“这是洪州双井。”

    江漱月点了点头,又拿着在茶盏仔细看了看,道:“芽肥毫嫩,锋苗挺秀,真是好茶,梅公子果然讲究,随身还带着这个呢。“

    梅逸尘闻言,脸上微微露出了点得意的表情,又笑道:”欧阳修说这个茶是‘长安富贵五侯家,一啜尤须三日夸。’不过话说回来,您家可是富比五侯,这个茶,在您看来,不过尔尔吧。”

    江漱月笑了笑道:“梅公子玩笑,小富之家,岂敢比肩五侯?”

    梅逸尘给自己也斟了杯茶,道:“江姑娘来我这里,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江漱月环顾了一下四周,笑着道:“梅公子这屋子收拾的倒也干净,挺不错的。”

    她说着又看了看门边悬着的三盏灯笼,便站起来,走了过去,笑着对梅逸尘道:”梅公子果然还留着这灯呢?“

    梅逸尘也站了起来,走到她旁边,微微笑了笑道:“那是自然,这东西我从洛阳带到杭州,又从杭州带了回来,千里迢迢的,可是不容易。”

    江漱月轻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她知道梅逸尘的随从不算少,虽说路途遥远,几盏灯带着算不了什么。但是能放在了屋中,倒叫她心中还是有些高兴。她看了看,又转过头来,对梅逸尘道:“对了,梅公子,给陈姑娘再请郎中的事情,已经帮您办妥了。”

    梅逸尘听她说起这个,便又想起了程太医,脸上不自觉的收敛起了笑意,道:“不知道请的是哪位郎中。”

    江漱月坐回了位子上,又轻轻拿起了茶盏,浅饮了一口,笑道:”就是原先你们请的那个金大夫啊,他确实是洛阳最好的,而且一事不烦二主,他也熟悉情况,省的再来诊脉什么的,倒要浪费时间。“

    她放下了茶盏,又道:”我已经派人去下了帖子,大约晚些就会来了。“
正文 第四九零章 探消息心藏别图(三)
    江漱月说完了话之后,看了看梅逸尘神色,笑着道:“梅公子心中还有什么顾虑吗?“

    梅逸尘犹豫了一下才道:”这金大夫原来是请了过来,后来说是治不好,加上您又给我们介绍了程太医,故而辞了他。只怕因此得罪了他,这次再请他来,只怕他不能尽力,若是.......“

    江漱月眼神转了转,笑道:”您怕他反而会害了陈姑娘?“

    梅逸尘忙道:”那倒不至于,但是他万一使点绊子,受苦的还是青娘啊。“

    江漱月脸上笑意更盛,道:”梅公子尽可放心,咱们万泉庄的帖子,总还有些面子,那金大夫想来会尽力的。再说了,他自己本来技不如人,难道还有什么想不开吗?“

    梅逸尘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又笑了一下道:”这万泉庄的帖子真是好用,看来这次我又要仰仗江姑娘的了。“

    江漱月捏着茶杯,朝他摆了摆手,笑道:“咱们之间,不必再说这话了。”

    当她说咱们之间时,梅逸尘心中也愣了一下,因为她的语气显得二人关系已经很好了,加上她想到了江漱月来自己房中时,不设防的就喝了茶。按说她是名门千金,难道一点都不担心茶水中有问题吗?难道江漱月真把自己当做了朋友?

    江漱月看他发愣,又轻笑了一下,站起来道:“梅公子,我也不多耽误您了,我想去看看陈姑娘,不知道可方便吗?“

    梅逸尘回过神来,也连忙站了起来道:”啊,方便吧,刚刚还醒着呢,我引您去吧。“说着便引着江漱月往陈素青房中去了。

    梅逸尘推开了房门,没有进去,只在门口轻声道:”青娘,江姑娘来看您了。“

    房里陈素青没有应声。

    梅逸尘又轻唤了一声,里面还是没有回应,梅逸尘又回头看了看江漱月道:”可能睡着了。“

    江漱月笑了笑,又往里面伸了伸头,道:”是吗,那是我来的不巧了。“

    这时候,陈素青才从里面传来,道:”江姑娘,我没睡。“

    江漱月笑了笑,走进了屋子,轻声道:”我打扰您休息了。“

    陈素青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没事,轻声道:”他们都同我说了,我的命,多亏了您,才能救回来。“

    江漱月笑道:”举手之劳,陈姑娘实在不需劳心了。'

    陈素青轻轻伸手碰了碰纱帘,江漱月会意,帮她拢起了纱帘,挂在了帐钩之上,露出了陈素青的脸。

    江漱月借着外头的光看了看陈素青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于是便道:“陈姑娘,我看您脸色不好,现在感觉怎么样呢?”

    陈素青勉力笑了笑,道:“养着吧。”说着又微微抻了抻脖子,看了一眼梅逸尘。

    江漱月看了看她的眼神,回头朝梅逸尘笑道:“梅公子,能不能让我们自己说点话。”

    梅逸尘看了她二人一眼,便关上门走了。

    江漱月转过头来,见外面的光正好照进来,洒在她的脸上,虽然苍白,但也有别有一种美丽。
正文 第四九一章 探消息心藏别图(四)
    江漱月见了,不自觉的伸了伸手,替她拨了拨额前的碎发。

    陈素青轻叹了一口气道:“都脏了。”

    江漱月轻声道:“不脏,好着呢。”

    陈素青目光穿过江漱月的肩膀,似乎是往房门的地方看了看,又道:“你现在和我表哥,蛮熟的。”

    江漱月笑了一下道:“陈姑娘,我也请您吃了两次饭,您心里一点没把我当朋友吗?”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没人能拒绝........”

    陈素青的话说了一半,江漱月想着,大约意思是,没人能拒绝和他做朋友。陈素青说这话,江漱月只当是夸自己了,

    陈素青也没有再追问,轻笑了一声,便将头转了回去。

    江漱月看了看她的神色,道:”陈姑娘,您是又什么心事吗?“微微低了低头。

    陈素青扫了她一眼,又道:“你和刘霭文,也是朋友吗?”

    江漱月抬起头来,愣了一愣,没有说话。

    陈素青看了看帐顶道:”你是不是没有办不成的事?“

    江漱月双目也黯淡了一下,道:“办不成事,我也没用了。“

    陈素青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无奈,便转脸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说的是,她要给别人做事,才能保得住生意,也有很多无奈。这件事之前她也同陈素青提过。

    陈素青不知道为什么江漱月总是有意无意的给她透露心迹,难道真如他所说,是情不自禁的。这样说,陈素青也是不太信的。

    她本来想问问江漱月,到底要给谁做事,但是转念一想,江漱月也是不会告诉她的,于是便也没问出口,只是转眼看了看她。

    江漱月见屋中的气氛又沉闷了起来,大约陈素青也没什么话同她说了,便道:”陈姑娘,我也不好再耗费您精神了,您休息吧,过两天,我再来看您。“说着便起身要出去了。

    就在她出门时,陈素青才唤住了她,道:”江姑娘.......“

    江漱月止住了脚步,道:“陈姑娘,您还有事情?”

    陈素青道:“之前那个太医,是您帮我请的?”

    江漱月笑道:“是。”

    陈素青顿了顿,才道:“我今日听说,他又不能来了,怎么回事呢?”

    江漱月闻言,身形滞了一下,才道:“梅公子他.......没和您说?”

    陈素青笑了笑道:”那时候我昏昏沉沉的没听清,说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不方便说吗?“

    江漱月眼神动了动,还是叹了口气道:”是出了事,程太医回去的时候,不慎摔落了山崖。“

    江漱月心中也怀疑陈素青是在诈她的话,不然没有理由不直接问梅逸尘,而要来问她。但是因为她心里对程太医的死,本来就另存了个心思,她生怕多说漏出什么,也只能按之前和梅逸尘说的那套话,来说给陈素青听。她心中也不能确定,到底陈素青兄妹是不是合伙在诈她的话。

    她说了这话,陈素青也没有再问,只是又转过了脸去,没有在说话。

    江漱月看了看她的神情,知道无话再说,便带上门出去了。
正文 第四九二章 打机锋话含它意(一)
    她一出门,就看见梅逸尘歪在门口等她,见她出来,笑道:”你们说了什么?神神秘秘的。“

    江漱月闻言,歪头朝她笑了笑道:”梅公子,咱们姑娘们说说话,您也非要刨根问底吗?“

    梅逸尘见她这样说,也无奈的笑了笑,对她道:”您这样说,我倒不好问了。“

    江漱月轻笑了一声,饱含深意的看了他一眼。

    梅逸尘看到她的眼神,有些疑惑的道:“怎么了?”

    江漱月笑道:“我笑你们虽是兄妹,怎么有话倒不直接问对方,偏要来问我呢?”

    梅逸尘闻言,连忙问道:“什么意思?她问你什么了?”

    江漱月看了看他的神情,才道:“陈姑娘向我打听了下,那天程太医是怎么死的。”

    梅逸尘神色一惊,又追问道:“你怎么说的!”

    江漱月道:“我照实说的啊,怎么了?”

    梅逸尘长叹了一口气,才道:“这可糟了!我同她只是说程太医病了,一时来不了,这倒好了。“

    江漱月仔细看了看他的神色,见他倒不像是再说谎话,便又道:“这又为何要瞒着陈姑娘呢?”

    梅逸尘也不知道她心中的想法,只向她解释道:”青娘心思重,我怕她知道程太医死于非命,又要胡思乱想,所以只同她说是病了,这也无关紧要的。“

    江漱月露出了懊恼的神色道:”这倒怪我了,不该同她说的,怕是要影响她休息了。“

    梅逸尘摇了摇头道:“不能怪你,是我忘了嘱咐。”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道:“再说了,她既然问了你,说明心中已有怀疑了,瞒着还是会瞎想。”

    江漱月笑了笑道:“毕竟陈姑娘聪慧过人,只怕是小小的破绽也瞒不住她的。”

    梅逸尘望了望窗外道:“太聪明了,不是什么好事。”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道:“再说了,她要真聪明,就不该来这里。”

    江漱月也顺着他的目光,朝外看去,语气中略带苍凉的道:”这世上许多事情,不是能不能做,而是该不该做。“

    说到这里,她转过头来,看着梅逸尘,缓缓道:”您和陈姑娘一样,都是重情义的人,我想您应该可以理解她的。“

    梅逸尘见自己把话题带的歪了,二人之间的对话,实在有些沉闷,便又笑了笑,转而道:“青娘她,没有对程太医的死,有什么怀疑吧?”

    江漱月本也想探一探梅逸尘的虚实,便接过话道:“能有什么怀疑?”

    梅逸尘见她又恢复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容,知道从她嘴中也问不出什么了,便又道:“没什么,我只是担心她瞎想。”

    江漱月也没深究,又看了看周围道:“怎么今天既没有看见禅师,也没有看见阿福姑娘。”

    梅逸尘四处看了看道:“禅师是去给陈姑娘买药了,阿福这几天特别辛苦,这会儿可能去休息了。”

    说到这里,梅逸尘又看了看江漱月道:“怎么?你找他们有什么事吗?”
正文 第四九三章 打机锋话含它意(二)
    江漱月微微低头,又收了收自己的目光,道:“没事,我只是随便问问。”

    二人正说着话,就看见钱老三在走廊的另一边正往这边看来,江漱月看到了他,便问梅逸尘道:”那是谁?“

    梅逸尘道:”是送我们来的钱掌柜。“

    江漱月闻言,才知道那就是钱老三,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朝他笑了笑。”

    钱老三见江漱月似在朝他笑,便立刻跑了过来,离他二人半丈远的地方,又停了下来,看了看梅逸尘的眼色,不敢再往前。

    当着江漱月的面,梅逸尘自然也不会说什么,便笑道:”钱掌柜,有什么事吗?“

    钱老三搓了搓手,对梅逸尘道:”梅公子,这位是?“

    梅逸尘冷笑一声,道:”这是江姑娘,万泉庄的千金。“

    钱老三闻言,故作惊讶道:”原来是万泉庄的江姑娘,久仰久仰。“

    梅逸尘不相信他是真的不认识江漱月,只当他故作姿态,于是便轻哼一声,不去理他。

    江漱月面上到没有什么表示,只是笑了笑道:“刚刚听梅公子说,您就是钱掌柜,早听您的大名,今日幸得一见。”

    梅逸尘看着江漱月的神情,有时候也不得不佩服她,江湖上她也见过一些人,彼此的客套都是心知肚明的。

    偏偏只有江漱月,说出的话,总让人感觉真诚,亲和,叫人打心底里相信。这大约与她是年轻的少女也有关系。总是天然带着一种纯真。

    钱老三见江漱月这样说,似乎也是当了真,有些激动的道:“您听说过我吗?是听谁说的,是李掌柜吗?”

    江漱月闻言,微微蹙眉,脸上带了些许迷茫道:“哪个李掌柜。”

    钱老三脱口便道:“就是您家码头上的那个李掌柜啊!”

    他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道:“我还当他跟您提过了。”

    江漱月知道他这是在没话找话,本应该是要接的,但又怕他缠上自己,让她无暇分身,去打探梅逸尘的虚实,所以便佯装不知,没有接话。

    但这钱老三却自顾自的赶忙言道:“江姑娘,在这碰到您,真是三生有幸,我正好有些事情,要求您。”

    江漱月心中暗叹了一口气,但是面上却没有显露,依然笑着看向了钱老三,钱老三言道:“江姑娘,这事情.....”

    他话刚说到这里,梅逸尘就笑着打断他道:“钱掌柜,您看江姑娘,来一趟不容易,说这些不太合适吧。

    钱老三见梅逸尘虽然是笑着说这些的,但因为刚刚和他才发生了口角,所以知道他是故意与自己为难,于是便瞪了他一眼。但是梅逸尘说的话,也都是大道理的话,当着江漱月,也不好再往下说,只能闷声站在一边。

    江漱月在二人之间立着,也感觉二人之间有些不对,她身处其间,也有些尴尬。

    于是便朝窗外看去,当做没有听见,正好看见一个人影从后院进了客栈,便笑着对梅逸尘道:“禅师回来了。”
正文 第四九四章 打机锋话含它意(三)
    梅逸尘闻言,稍稍倚着窗栏,也回首向下看去,果然见到一个灰色身影,急匆匆的往里走来。

    江漱月本来靠在窗子站着,这一会儿梅逸尘突然离得近了,不禁面上一红,轻轻退了一步,不知不觉的让开了。

    梅逸尘倒没有注意到她这细微的动作,只是又朝她笑了笑道:“是啊,买了药回来了。”

    二人还没站一会儿,渡云便上楼来,正好三人都立在廊上,看着渡云,渡云也微微愣了一下。

    江漱月笑着道:“禅师,两日未见,有礼了。”说完之后,还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

    渡云见江漱月向他行礼,怔了一下,连忙便要还礼,但他一手提着药,一手提着禅杖,再要行礼,不免有些手忙脚乱。

    江漱月见了,轻笑一下道:“禅师无须多礼,折煞我了。”

    渡云看见江漱月来了,脸上闪过一丝疑色,问道:“江姑娘,您来这是......”

    江漱月笑了笑道:“上一次走的时候,陈姑娘才醒,我来看看她。而且程太医死了,我来处理一下。”

    渡云神色一滞,道:“处理什么?”

    江漱月看了看他的神色,又笑道:“只不过介绍个别的大夫。”

    就在这时,阿贞从房中出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看见众人都在廊上,也愣了一下,然后才道:“江姑娘,您来了。”

    江漱月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一下,作为回应。

    渡云回首看了一眼阿贞,才道:“药买回来了,阿福呢?”

    阿贞上前便要接药,一边还道:“阿福姑娘去休息了,我看她这几日脸色也不是很好,所以请她休息休息。”

    渡云没有将药交给她,只是有些犹豫的道:“那这个药?”

    阿贞笑道:“没事,我去煎就好。”

    梅逸尘闻言道:“你放着吧,一会儿江姑娘请的大夫要来了,等他看看再说。”

    渡云也未置可否,想了想又对阿贞道:“那你也去歇一会儿吧,伤还没大好。”

    阿贞看了看众人,便又回房去了。

    江漱月看出了二人对阿贞似乎都有些提防,不是很相信,便笑道:“这小丫头挺机灵的,是梅公子家中的吗?”

    梅逸尘笑道:“她是我们路上遇到的,被青娘救了,说是为了报恩,便一路跟着我们了。”

    江漱月也没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道,说着又笑着对渡云道:“刚刚听她说,阿福姑娘的身体不太好,不知道要不要紧。”

    未待梅逸尘回话,她又笑道:“等会金郎中来了,叫他给看看。”

    提起阿福,梅逸尘双眉之间,又隐约有了些愁意。

    江漱月看了他的神色,轻笑一下,又看向了渡云,道:“渡云禅师,您说呢?”

    渡云听到江漱月突然提起阿福,面色一滞,慌了一下才道:“她都是旧疾,也不必麻烦江姑娘了。”

    江漱月轻轻理了理袖子,道:“话也不是这么说,阿福姑娘的事也还是早些解决的好,不然也不好啊?”
正文 第四九五章 打机锋话含它意(四)
    渡云听她这样说,神色猛地变了一下,江漱月看了看她的神情,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道:“我也准备回去了。”

    钱老三闻言,又上前一步,想要同江漱月再说些什么,又被梅逸尘瞪了一眼,心里一虚,便站到了一边,不敢再说话。

    江漱月见了,轻笑了一下,又对渡云道:”禅师,您送送我,我正和同您谈谈阿福姑娘的病情。“

    梅逸尘笑道:”江姑娘也会瞧病了?倒问起病症来了?“

    江漱月听出这话中的讽刺意味,也不同他恼,依旧笑着道:”我虽然不会看病,倒是认识几个大夫,可以给阿福姑娘瞧瞧。“

    梅逸尘知道她这是在说先前给陈素青介绍大夫的事,想来确实,若没有江漱月的面子,陈素青那离得到程太医的医治,此时恐怕早已性命不保,此时拿这事笑她,确实有些刻薄,于是脸上红了红,也不好再说什么。

    渡云眼神动了动,还是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梅逸尘,又对江漱月道:”江姑娘,走吧,我送送您。“

    二人下了楼去,江漱月倒是一言不发,也没再提阿福的事情,渡云跟在她后面,快到了门口,渡云才问道:”江姑娘,我想问一下,这个程太医,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江漱月止住了脚步,又回头看了看他,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道:”怎么?禅师,梅公子连您也没告诉吗?“

    渡云眼神一惊,以为别有什么隐情,便连忙问道:“告诉什么?”

    江漱月拢了拢自己的外衣,笑道:“程太医的马车不小心掉下了山崖,这件事情梅公子没跟陈姑娘说,您也不知道吗?他怕陈姑娘多想,也怕您多想吗?”

    渡云听她说的是个事,眼神松了下来,似乎还有些失望,才道:“摔下山崖的事情梅公子跟我说了,但我问的不是这个。”

    江漱月听他这样发问,面上惊讶道:“禅师怎么这么说?难道您知道些什么?”

    渡云闻言,叹了口气道:“江姑娘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江漱月笑道:”我知道的,可都给你们说了,你们知道了,可是一点没给我说。“

    渡云神色微微收敛,道:”虽然没告诉您,但是以江姑娘的智慧,只怕也不是一无所知吧。您这明里暗里,不是一直都在暗示些什么吗?“

    江漱月道:”禅师说什么,我没有听懂,我说的话都是直来直去的。“

    渡云听她语气真诚,也有些信了,便道:”你和那个什么王玄鉴熟悉,难道他没告诉你什么吗?“

    江漱月笑了笑道:”王先生虽然让我帮着做了点事,但是也不会同我说什么的。“

    渡云自然还是不信,往前走了一步,低喝一声道:”是吗?“

    渡云平时温和,几乎不会给人带来什么压力,但是毕竟内功深厚,只微微有些怒意,便有倾山动海只威。

    江漱月却不怕她,反而自己也往前走了两步,还笑盈盈的看着渡云。
正文 第四九六章 莽汉软语求生意(一)
    渡云不知道她这时何意,只是冷冷的看着江漱月。

    江漱月也不管他,只是笑了笑道:”禅师,您非要问吗?“

    渡云道:”我希望您能告诉我。“

    江漱月又笑了一声道:”禅师,您和我可不同,我不是出家人,打打诳语,也没有什么,您问我的事情,我可以说,也可以不说,可以说真的,也可以说假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着渡云道:“但是,您呢?您可是出家人,若我也拿同样的话问您,您要怎么办呢?”

    渡云闻言,神色滞了一下,没有说话。

    江漱月笑道:“您也敢说,您什么都不知道吗?”

    渡云微微低了低头,没有答话。

    江漱月在渡云说话之前,又笑着退了一步,道:”不过禅师,您放心好了,我什么都不会问的,也什么都不想知道。“

    江漱月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道:”对您是这样,对王先生也是同样。“

    渡云听她这样说,知道她言下之意还是她对于那些事情,是真的一无所知。渡云虽然不信,但是她对于江漱月也实在没有法子,只能叹了口气,道:“我看还是送您出去吧。”

    江漱月笑了笑道:”也好。“说着便往马厩那边自己的车子走去,快到马车时,她又回首看了一眼渡云,笑道

    ”对了,禅师,上一次我给阿福姑娘,送的那件衣服,也不知道大小如何,还合适吗?“

    渡云抿了抿嘴道:”阿福她穿惯了粗布衣裳,您那件衣裳太好了,她还没舍得穿。“

    江漱月笑了笑道:”没舍得穿,又不是不喜欢穿。“说完,还未等渡云回话,就登上马车走了。

    江漱月回到家中时,天已经擦黑了,她们虽然出去了很久,但是屋中这里头的炉火一直没断,依旧是暖融融的。江漱月去了外衣,就对锦星道:”闷得很,去把那窗户开了。“

    锦星有些犹豫的道:”姑娘,这。。。。“

    江漱月瞥了她一眼,道:”怎么?这里是我做主,还是林婆做主啊?“

    锦云收好了江漱月的外衣,才走过来劝道:”不过她说的话,也有道理,这时候还冷着呢。“

    锦星也走了过来道:“对啊,您不是也说,乍暖还寒时候。”

    江漱月被她这样一哄,气也平了,笑道:”才知道多少,又出来说。“

    锦云和锦星二人,也知道江漱月这几天心情烦闷,没理由触她的霉头,只能哄着她开心,锦云又道:”下午的时候,李掌柜叫人送来了只乳羊,给您弄了吃吧。“

    江漱月闻言,也有了些兴致,于是对锦星道:”既然这样,咱们做软羊吃,再弄几个清淡果子。你再去金风楼那里取一壶酒来,这个天吃点,也好暖和暖和。”

    锦星见她这样说,便应和道:“这西北的羊,煨的烂烂的,这个天吃最好了。”

    江漱月又笑了笑,没有说话,二人看她神情,知道已经好多了,便各自下去准备了。
正文 第四九七章 莽汉软语求生意(二)
    江漱月吃罢了饭,又喝了些酒,便有些熏熏然的靠在了榻上,晚间无事,锦云和锦星便坐在下手做绣活。

    江漱月一边饮茶,一边对二人道:“你们说,这为人处事,究竟要不要刨根问底的好呢?”

    锦星笑道:“弄清楚了,自然好了,不然多难受啊。”

    江漱月点了点头,又看向锦云,道:“你觉得呢?”

    锦云低了低头道:“我觉得,姑娘想让我知道,自然会告诉我的,若您不说,便有不说的理由。”

    江漱月晃了晃手中的茶盏,里面的茶沫浮浮沉沉的,就像是她此刻的心情一样,没有一个定处。

    她叹了口气道:“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就会死,你要是知道了,就会死的更快。”

    锦云二人不懂她在说什么,也不敢胡乱答话,便低着头继续做事。

    江漱月自己都想不明白的事情,也不指望她们说出个道理,便懒得同他们再提此事,只是顿了顿,又对锦云道:“你明天去,把那个钱老三给我叫来。”

    锦云知道钱老三有事求江漱月,便抬起头道:“那人一副市侩模样,又粗鲁,姑娘干吗搭理她?”

    江漱月放下了茶盏,笑道:“你刚刚怎么说来的,不说只想知道我告诉你的吗?怎么这会儿又问起来了?”

    锦云低头笑了笑道:“我这还不是怕他惹得您烦吗?”

    江漱月冷笑一声,道:“他又这个胆量,倒也得有这个本事。”

    锦云闻言,点了点头应道:“那好,我明天去找他。

    江漱月点了点头,又嘱咐道:”你记得,这件事情,一定要秘密的去办,不能叫客栈中的其他任何人知道。“

    她想了想又道:”这样,你不要自己去了,你去找李掌柜,让他找人给钱老三传话。千万注意,别被人盯了。“

    锦星在一旁抬起头来笑道:“姑娘,锦云这种事也不知做了多少了,您还不放心吗?”

    江漱月笑了笑,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又往后面靠了靠,眼睛看向了窗户的方向,仿佛若有所思的样子。

    而此时,钱老三在客栈之中,也被梅逸尘困在了房中,再一次逼问他,关于陈素青说的那句话。

    钱老三本来就不愿意说,现在因为梅逸尘总是拦着他的话,心里就更不快活了,连好脸色几乎都不愿意给了,何况是再同他说这件事。

    梅逸尘本来是要拿刀威胁他的,但是刚刚江漱月来了,又让他有了些别的主意。

    梅逸尘收了眉间的狠意,又露出了些笑容道:“钱掌柜,刚刚江姑娘来这里,您是不是有话同她说?”

    钱老三听他岔开了话题,不再纠缠陈素青的事情,心中微微放松了一些,也笑道:“是啊,我这不是想和她做点生意嘛。”

    梅逸尘微微笑道:“万泉庄家大业大,您家生意虽然不错,但是同他们的的只怕生意不好做吧。”

    钱老三叹了口气,道:“是啊,他们码头上的那个掌柜,忒难说话。”
正文 第四九八章 莽汉软语求生意(三)
    梅逸尘又道:“江姑娘就在这里,为什么又要去找什么掌柜呢?”

    钱老三侧目看了他一眼,脱口就道:“我又和她不熟……”

    他话说到这里,才明白了过来,犹豫道:“您是说,您可以帮我同江姑娘说说情?”

    梅逸尘眉头挑了挑道:“那就不知道,钱掌柜能帮我些什么了。”

    钱老三叹了口气道:“陈姑娘同我说的,真的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您为何非要逼着我问呢。”

    梅逸尘笑着道:“既然是无关紧要的话,告诉我又何妨呢?”

    说到这里,眉头又隐隐有些忧色,道:“您也是有兄弟的人,该知道这手足之情,我也实在是担心青娘。”

    钱老三看着他的神情,又想了想江漱月同他的关系,左右思量了好久,才叹了口气道:“其实真的没什么事,就是让我去杭州帮他买壶酒,说怕您骂他,不叫您知道。”

    梅逸尘满面疑惑道:“买酒?买什么酒?”

    钱老三道:“只说是一壶很贵的酒,至于是什么酒,那个老板娘应该知道。”

    梅逸尘看他的神情不像是说谎,心中却刚奇怪了,陈素青死里逃生,特意找来钱老三,居然只是买一壶酒,不知道究竟有什么玄机在里面。

    他要再问钱老三,但料想他怕也是不知道,于是便又笑道:“原来只是买酒,我虽不许她喝,也不是什么大事,这我就放心了。”

    钱老三叹了口气道:“话虽然这样说,我已经答应了陈姑娘,不同别人说,这件事您还是别告诉她了。”

    梅逸尘笑道:“青娘心重,说了只怕她要多想,你不说,我也不会多言的。”

    钱老三点了点头,又讪笑道:“梅公子,那您看万泉庄那边?”

    梅逸尘也不推诿,笑着拍了拍钱老三的肩膀道:“您尽管放心吧,我下次见到江姑娘,定会给您引荐引荐。”

    钱老三看了看他的神情,心中又有些高兴起来,帮刚刚的不愉快丢到了一边,同他热络了起来。

    第二日上午,江漱月还在房中看账本,就见锦云从外头走了进来,笑道:“姑娘,人我给您带来了。”

    江漱月微微抬眼道:“钱老三来了?”

    锦云笑着应道:“是啊,我一早就去码头上给您办了,李掌柜已经准备发船回家去了,再晚些还真见不着了。”

    江漱月依旧看着账本,道:“他就已经走了吗?“

    锦云道:”是啊,今个一早,林婆他们也回去了,本来要来跟您辞行的,您还没醒,就没来打扰了。“

    江漱月也没做评价,只是点了点头,又问锦云道:”带钱老三来,没有被人发现吧。“

    锦云笑道:“您放心,我打着十二分警惕呢。”

    江漱月便没有再做什么表示,只是继续看那账本。

    锦云看了看她的脸色,猜测她的意思现在还是不想见钱老三,于是也没说话,自己站到了一边,候着她的吩咐。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江漱月才放下了账簿,对锦云道:”叫她进来吧。“

    锦云领了命,便出门去了。
正文 第四九九章 莽汉软语求生意(四)
    不到一会儿,钱老三便跟着锦云一起进来了,只见钱老三穿了一件体面的衣裳,但是半个肩膀已经湿透了,有些拘谨的立在了房中。

    江漱月看了,笑道:“您瞧,我这正好有些事,耽搁了一会儿,让您久等了。”

    钱老三连忙道:“没事,您忙,您忙。“

    江漱月又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连忙道:”看您身上都湿了,雪打的吧,丫头们也不知道拿个火炉给您。“

    其实钱老三自打进来,就一直站在门口候着,连茶都没喝上一杯,座也没落一个,何况是火炉。但这时候,他也不会提这个,只是赔笑道:”没事的,我皮糙肉厚,不会怎么样的。“

    江漱月闻言,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端起了手边的茶,浅饮了一口,又放下了杯子,才又淡淡的扫了一眼钱老三,才轻轻的摆了摆手道:”请坐。“

    钱老三小心翼翼的坐了下来,又拘束的看着江漱月,一时间竟然不敢同江漱月答话。

    过了好大一会儿,江漱月才道:“今天麻烦钱掌柜来一趟了。”

    钱掌柜听她开口,连忙搭话道:“不麻烦不麻烦,只是不知道,江姑娘叫我,有什么事情?”

    江漱月笑了笑道:“钱掌柜,昨天在那里,我看您几番想要说话,都好像没说出口。我正好也没分出精力来,所以今天特地请您过来问问,也不知道什么事情。”

    其实钱老三也知道,江漱月不是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只是不愿自己开口。这样一来,钱老三也有些摸不准她的意思,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江漱月见钱老三纠结,她也不急,只是轻轻握着那柄如意,依旧笑盈盈的看着钱老三。

    钱老三斟酌了好久,才笑道:“其实按道理,我们是不该来麻烦姑娘,但是我想,既然能遇到,也是个缘分,您看......”

    江漱月面上依旧淡淡的道:“话虽然没有错,但我依然不知道,您究竟要说什么,不会仅仅为了和我谈缘分吧。”

    钱老三笑道:“其实我也是跑船的,在杭州那里还有些产业。”

    江漱月微微笑道:“这样的话,我们在江南的生意,恐怕还要多多仰仗您了。”

    钱老三看她的神情,不知是在客套,还是讽刺自己,但是只能笑道:“您说这话,让我无地自容了,我们生意还是要多靠您的照顾。”

    江漱月道:“我们家的货物,在运河上主要都是自家的船,到了江南那边,水系多,我们还是要靠一靠你们。”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又笑道:“不过那边,主要还是我父亲管的多,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靠着钱掌柜了。”

    钱老三见她说到这里,便长长的叹了口气道:“不瞒您说,我们家世代都是跑船的,您家的生意,我们也接手了多年,杭城进出的布匹,茶叶,瓷器,都是我们在运,可是最近........唉........出了一个潘鱼儿,倒把我们的生意抢去了大半。”
正文 第五零零章 弱女强言谈条件(一)
    江漱月一听他这样说,便明白他的意思了,但面上依旧不显露,只是笑道:“我们万泉庄做生意极重诚信,一般没有特殊情况,绝不会随意更改的。”

    钱老三即使有些憨直,但江漱月这话他还是明白,于是连忙道:“那是,那是,万泉庄的诚信,自然天下皆知。只是那杭州城的周掌柜出面给我们调停的,又把他手底下托的生意给我们重新划分了。”

    江漱月闻言,眼神微微动了动,笑道:“周掌柜,是那个杭城首富周治昇吗?”

    钱老三点了点头,道:“正是正是,您知道,杭州那边,几乎进出的货,都和他有关系。”说到这里,又长叹了口气。

    江漱月闻言,轻笑了一下道:“既然这样,就和我们万泉庄没什么关系了。”

    钱老三见自己又说错了话,连忙又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那周掌柜的生意虽然大,不还是跟您做吗?”

    江漱月微微垂目道:“钱掌柜过誉了,这天下之大,我们才能占多少,周掌柜虽然与我们有些生意来往,都是互助互盈,也谈不上谁依附谁。他愿意把事情交给谁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钱老三本来见她虽然有些骄矜之意,但毕竟年纪不大,总还算客气,也是少女做派,甚至微微有些羞赧之意,只当她应当比李掌柜好说话。

    但坐下来,说了几句话,竟发现也是严防死守,滴水不漏,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江漱月看了看他的神情,又道:“钱掌柜,做生意又何必拘泥于一城一地呢,杭州的生意被人分了,大可以去别的地方啊。”

    钱老三见她话中又有余地,连忙激动道:“是啊,所以我这到这里来,不也是正好为了找点做生意的机会吗?”

    他看了看江漱月的神情,又笑道:“正好碰到了江姑娘,您手下稍微漏一点,也够我们吃的了。”

    江漱月不动声色的看了看他,又道:“钱掌柜无须客气,我刚刚也说了,我们万泉庄做生意,一向没有什么依附不依附之说,只讲一个互惠互利。”

    钱老三闻言连忙道:“您放心,您若交代给我们什么事情,我们一定会尽心尽力给您完成,保证不出半点纰漏。”

    江漱月拢了拢袖子道:“其实杭州的事情,我也不大知道,不如钱掌柜同我说说,究竟能为我做那些呢?”

    钱老三连忙道:“您看,咱们家也主要就是船运这些,您有什么往江南运的货,或者有往外运出的东西,都可以交办给我们。江南水系虽然发达,但是我们还是挺熟的。”

    说到这里,他又搓了搓手道:“其实不瞒您说,就连去年年底,杭州知州上供的布匹,也是交给我们送的。说起来,那潘杰虽然抢了我们点生意,但是要论根基、稳妥,哪能比得了我们家呢?”

    江漱月听他说这说那的,也不打断,也不插嘴,一直笑盈盈的看着钱老三。
正文 第五零一章 弱女强言谈条件(二)
    钱老三说到一班,看着江漱月笑着看他,便止住了话音,道:”不说这些了,不说这些了,总之您的事情,我都会尽力给您做好的。“

    江漱月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的玉如意道:“如此的话,我会交待下去,下次若有机会,我们或许可以合作一下。”

    钱老三闻言,忙笑着道:”那就麻烦您了,千万记着我们的事情,有什么机会,一定要提携提携我。“

    江漱月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但也没多说什么。

    钱老三又坐了一会儿,突然轻叹了一口气。

    江漱月听了,轻笑了一下道:”钱掌柜,何故叹气呢?“说着又转了转眸,笑道:”您莫要心急,许多事情,不是我能做主的,不是一时一刻能够答复您的。“

    钱老三闻言,连忙道:”不是不是,江姑娘,您千万不要误会。不要说您不在这一时答应我,就算您没有答应我,能认识您,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

    江漱月眼神轻轻带过,笑道:”那么钱掌柜究竟还有什么烦心的呢?“

    钱老三犹豫了一下才道:“我本以为像您这样的人家,哪有功夫见我们,还托了梅公子来说情呢。谁知道.......您真是一点架子没有。”

    江漱月笑了笑道:“这也没什么,我和梅公子的有几分相识,你去请他引荐,也的确是个法子,最后咱们谈了生意,目的不是也达到了吗?”

    钱老三叹了口气道:“您不知道,为了求梅公子说情,我可是跟梅公子说了........”他说到这里突然收住了话音,戛然而止。

    江漱月闻言问道:”您怎么了?“

    钱老三忙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江漱月也不急,正了正自己的裙摆,笑道:”当然了,如果有什么不方便的话,您可以不同我说的。“

    钱老三看她的神情和语气,虽然说是无所谓,但是他也知道,江漱月既然问了,自己要想把生意做成,就必须得说。

    他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江漱月,还是没吱声。

    江漱月理了理袖子,笑道:”我想,咱们今天就谈到这吧,您回去也想想我说的,咱们一起做生意,您究竟能帮我做些什么。“

    钱老三觉出了他话中的意思,连忙道:”不,不,江姑娘,不用想,我跟您说,这个我和梅公子说了什么。“

    江漱月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等着他继续。

    于是钱老三叹了口气,便把陈素青和他说的话,还有梅逸尘如何逼问他的过程,一五一十都同江漱月说清楚了。

    江漱月听完这些之后,眉头微蹙,但转而又笑道:”原来是这样啊,不知道什么酒值得陈姑娘这么惦念,下一次去杭州,我也要去这个酒馆见识见识。“

    钱老三见她没有特别说什么,也笑道:”您要想要,下一此我去杭州时,也给您带一壶。“

    江漱月站了起来,笑道:”好,那等以后有空,我再和钱掌柜把酒言欢。“
正文 第五零二章 弱女强言谈条件(三)
    钱老三闻言,也笑道:“您要想知道,尽管问我便是,一定都告诉您。”

    江漱月心知肚明他的意思,但嘴上依然道:”钱掌柜玩笑,我是请您来谈谈生意的,又不是请您给我做探子的,再说了,我能有什么要知道的呢?“

    钱老三见她这样说了,只是笑了笑道:”那成,您事忙,我也不多打扰了,有什么事情,您随时叫人唤我便是。不过我这两天就去替陈姑娘办事了。正好我也和盘盘自家生意,看看能做些什么。”

    江漱月轻笑了一下,道:”正好,我这里,也有些东西要送去杭州,李掌柜回家了,既然钱掌柜在这里,又熟悉水路,就帮我送一趟好了。“

    说着从袖中抽出了一张条子,递给了钱老三道:”这是单子,你去码头上,找我们家管事的人,我会给他打招呼的。“

    这倒有些出乎了钱老三的意料之外,没想到这片刻功夫,江漱月还真给他了个生意做,也省的为了陈素青白跑了一趟。

    这意外之喜,倒弄得钱老三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也不知道去接江漱月手中的条子。

    江漱月抖了抖手中的条子,笑道:”怎么,钱掌柜,不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钱老三回过神来,连忙接过了那张条子,小心翼翼的收到了怀里,又道:“姑娘放心,我一定给您办好。”

    江漱月轻笑了一下,道:“钱老板,这是咱们第一次做生意,希望合作愉快。”

    钱老三收好了条子,正准备离开,想了想,又有些犹豫道:“江姑娘,这梅公子他们要问起此事来,我要怎么对他说呢?”

    江漱月笑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我们做生意又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呢,您也知道,我们万泉庄是有些人多事杂,所以若不是别人问起,也最好不要主动说了。“

    钱老三会意的点了点头,江漱月便唤了锦星进来,带他出去了。

    钱老三刚走没多久,江漱月便又唤了锦云进来,锦云进来时,江漱月正坐在案前,神色似乎不是很好,于是她便上前道:”姑娘,怎么了?“

    江漱月看来她一眼,微微叹了口气道:”不是形势所迫,不想走这一步的。“

    锦云虽然不知道她和钱老三她了什么,但是毕竟跟江漱月久了,大概也知道了是什么事,于是便笑道:”姑娘宽宽心吧。“

    江漱月摇了摇头道:”看来想真心交个朋友,是真难啊。“

    锦云不解其意,江漱月若想交朋友,哪里还有交不到的,但也没有多言,只是站在一旁,有些疑惑的看着她。

    江漱月抬起头来,又叹了口气道:“你找一个人去杭州,先钱老三一步到那个花街之中的酒馆,再那里等着他。一定要弄清楚,他去那里,是不是只是买酒,有买什么酒。总而言之,钱老三在杭州的一切行动,都要跟着。”

    锦云见她神色严肃,便躬身应了,道:“我会找个得力的去的。”
正文 第五零三章 弱女强言谈条件(四)
    中午时,王玄鉴正在家中喝茶时,元吉从外头走了进来,对他道:“先生,我们在江姑娘那里的人回来禀报,今天有人去了他们那里,应该是那个钱老三。”

    王玄鉴微微眯了眯眼,道:”钱老三?没别人了吗?“

    元吉摇了摇头道:”据他说,只有一个人,而且挺隐秘的,要不是我们的人一直在江家,也发现不了。不过只是杂事,“

    王玄鉴轻笑了一下道:“看来这江漱月也学咱们了。”

    元吉问道:“学咱们什么?”

    王玄鉴轻扫了她一眼,笑道:“咱们在人家那里安排了人,人家难道不要拉拢拉拢人为他探听消息吗?”

    元吉露出了个会意的笑容,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说她好好的找钱老三做什么。”

    王玄鉴摆了摆手道:“这事暂且放放,刘家最近怎么样了?”

    元吉愣了愣,才道:“这几天没有什么新的消息,应该还是和前几天一样,应该还是闭门不出。”

    王玄鉴冷笑一声道:“不出事,猖狂的很,一出事,就让我们来帮他料理。”

    元吉听了这话,微微有些称心,但却故意道:“谁让人家是主人的亲外甥,咱们又能怎么办?”

    王玄鉴扫了她一眼,没有答话,只是淡然的又转过了头去。

    元吉见王玄鉴好似看清了她的心思,有些心虚,便岔开了话题道:“先生,现下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呢?”

    王玄鉴沉吟了一下,才道:“想法子让陈素青回徽州去。”

    元吉有些不解的问道:“这是为何?”

    王玄鉴道:“风渊剑不知道被她藏到哪里了,须把她弄回去,才能知道。”

    元吉小心的道:“先生,您肯定真的风渊剑还在徽州吗?”她看了看王玄鉴的神情,又道:“咱们把陈家上上下下都找遍了,什么暗格地道,几乎是挖地三尺,也没找到这把剑啊。”

    王玄鉴摩挲了一下手指道:“剑不在陈家,是我小瞧了陈素青,但是也绝对跑不远.......“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元吉连忙道:”先生想到了什么?”

    王玄鉴微微蹙眉道:“你说,这一次如果没有我们救她,陈素青会怎么样?”

    元吉笑道:“还能怎么样?死了呗。”

    王玄鉴点了点头道:“她既然能放心去死,想必这剑的下落已经交待了给别人。”

    元吉道:“交待给谁了?”

    王玄鉴也笑道:”陈家还有什么人?你说她会交待给谁?“

    元吉道:”您是说她的妹妹陈素冰?“

    王玄鉴叹了口气道:“风渊剑是陈家的家传之宝,除了他们陈家自己的人,还会告诉什么人?”

    元吉拊掌道:“不错,陈素青既然能放心去死,陈素冰也一定知道了风渊剑的下落,只要咱们........”

    王玄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又看了她一眼道:“咱们怎么样?去找陈素冰?“

    元吉刚欲开口,王玄鉴就站了起来,打断她道:”陈素冰可在赵元那里!“
正文 第五零四章 养伤病心绪难宁(一)
    元吉也有些丧气的道:”江湖上的人都说,神医赵元特别不好说话。“

    王玄鉴笑了笑道:”要只是不好说话,也就罢了,偏偏人人还要都给他几分面子。“

    元吉叹道:“他在山里那么久了,人人还要敬着他,倒比太医还厉害吗?”

    王玄鉴没有答她的话,只是微微笑道:‘’你在你师父那里,就没听过吗?“

    说起师门,元吉也没有说话,只是轻哼了一声。

    王玄鉴道:“先待我想想吧,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强的不行,就来软的。”

    元吉叹了口气道:“若不是那一次在潇碧庄门口,渡云碍事,我们早就拿到了风渊剑了。“

    王玄鉴倒不是他这般懊恼,只是淡然笑了笑道:”一切皆有定数,是你的,终归跑不掉的。“

    元吉见他又说些玄之又玄的话,便不再搭腔,只是道:“先生,那孙放怎么办?”

    王玄鉴笑道:”你不是早就与他认识吗?“

    元吉愣了愣,道:”是啊,那时候我和他都在明公手下,也一起做过几件事,后来才各自派出去了,也算是认识。“

    王玄鉴道:”那你就没问问,他是来做什么的?“

    元吉有些气恼的道:”何尝没有问呢,但他只是说是来保陈素青的。“

    王玄鉴理了理袖子,道:”既然是他的人,也不要指望问出来,咱们也最好别问了,当然,你更不能多说。“

    元吉笑了笑:“这个我自然知道。”

    王玄鉴点了点头道:“虽然我们同属一脉,但他毕竟不像我们似的,跟着明公做事。”

    她说到这里,又顿了顿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平时有些骄纵的毛病,我都不太管你。”

    元吉听王玄鉴这样说,知道他是说的是这几次和刘霭文争口舌高低的事情,面上也有些不好看。于是她娇声道:“王先生,您纵然我,当然还是因为您心善。“

    王玄鉴轻轻摇了摇头道:“是因为虽然明公派你来给我做事,但是其实我们都是给他做事的人,说起来都是平等的,所以我也不能越俎代庖。”

    元吉听他突然表起了忠心,心中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只能顺着意思道:“怎么会呢?明公一直把您敬若上宾,您哪能和我一样?”

    王玄鉴轻笑了一下,道:“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先派人看好了刘霭文和陈素青,有什么事情,即刻来报。“

    元吉闻言,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陈素青这几日,虽然是醒了,连床都还不能下,那金大夫拿了江漱月的钱,来的倒也勤,之前见他们众人时,还有些倨傲。这一回来,不仅好像不怎么生气,反而倒更殷勤了。

    陈素青这几日伤势反复了几次,但也没有什么大毛病了,除了伤口痛的磨人,神智倒还一直清醒。

    梅逸尘看陈素青一时高热不退,一时痛苦难耐,心中又疑惑那金大夫有意在药中做了手脚,故意叫陈素青难受,于是便这日看诊完毕,便将金大夫唤到了一边。
正文 第五零五章 养伤病心绪难宁(二)
    虽然梅逸尘心中怀疑金大夫,又有江漱月的面子在里面。但是他毕竟害怕陈素青再受苦,于是还是不能不客气的:

    “金大夫,您看,为什么这几日青娘病情一直反复,而且我听阿福道,伤口也愈合的缓慢。”

    金妙手叹了口气道:“梅公子,这病人伤势,医药虽然重要,但是关键还是在自己。”

    说到这里,他见梅逸尘眼中有些不解,又摇了摇头道:“恕我直言,陈姑娘心中有事烦心,日夜愁思,长此以往,对伤势并无益处。加上她原有伤势,底子不好,所以这一伤,难免反复。”

    金妙手也不知道梅逸尘和江漱月究竟什么关系,但他有心讨好江漱月,所以这一次,也是极尽详细的解释了陈素青的伤势。

    即便他不说,梅逸尘也知道这个事实,也将心中一点疑虑大概消除了,只变作了对陈素青的担忧。

    他顿了顿又道:“咱们的阿福姑娘,近来身子也不好,您给看了吗?”

    金妙手笑道:“昨天禅师,叫我看了,其实也没什么,可能是累着了,多休息就好了。”

    梅逸尘本来还欲再问问陈素青的事情,想了想,这金妙手能同他说的,大概也只有少思少忧,别无他法了,于是他自己心中叹了口气,便将金妙手送了出去。

    他也知道梅逸尘思的是什么,忧的是什么,沈玠还在刘霭文手中,本来就叫她烦心。加上程太医死了的事情,也让她知道了,以陈素青的个性,肯定又要反反复复想很久。

    这两件事情还是梅逸尘想得到的,加上她叫钱老三去杭州给她买的那壶酒,梅逸尘也晓得是有事在瞒着自己。除了这一件,还不知道多少事情,是梅逸尘也不知道的。想来陈素青闷在心中,肯定更添愁苦。

    想到这里,梅逸尘也不由在心中叹了一声,如此情形,也难怪她的伤好不了。

    梅逸尘刚送走了金妙手,回到房中,还没有坐一会儿,就有一个跟着自己的随从从门外进来,对梅逸尘道:“公子,蕲州传信来了。”

    梅逸尘闻言,连忙叫他唤了家中送信的小厮进来。

    那小厮一路风尘,满身土色,进来对梅逸尘笑道:“上次离开杭州去家里送信的时候,公子吩咐我来这里找,我这找了大半天才找到这里来了。”

    梅逸尘见他啰里啰嗦说了半天,却没有心思理会,直接拿过了信,一边还问道:“你这一次回去,家中一切可都还安稳?”

    那送信的小厮没有答他的话,只是低头道:“上一趟从杭州出发,我刚把信带回了家里,夫人就吩咐我,把这信赶快送到公子手中。我这一路舟马不歇,好不容易才赶到了这里。”

    梅逸尘看他神情有些奇怪,心中觉得有些不对,但也没多问什么。只是抽出了李碧瑰的家书,急忙抖开,读了起来。

    信才读了一半,梅逸尘便知道了大意,心中不由大吃一惊。
正文 第五零六章 养伤病心绪难宁(三)
    原来陈碧瑰在信中说,过完年后,他的妹妹梅逸云就一个人悄悄的留书出走,说要去找她哥哥了。

    她出走时,梅逸尘还在杭州,所以梅逸云理应往杭州去了,李碧瑰叫人在蕲州江州一带,找了几日,还未找到,梅逸尘就传来家书,说是人要往洛阳去了。

    所以李碧瑰知道梅逸云是碰不到他哥哥了,她本来想要亲自去寻,但是最近梅家宗祠的那些,又有些蠢蠢欲动。他心里明白,要是自己一离开蕲州,他们肯定会伺机而动,趁机侵夺自己家产。所以她也没办法,只能让梅逸尘想法子去寻。

    梅逸尘看完了信,将信拍到了桌上,怒喝道:“他哪是来找我,就是出去疯玩了。”

    他家中的随从和小厮见梅逸尘发火,都不敢再搭腔,只能唯唯诺诺的站在一边。

    梅逸尘绷着脸,敲了敲桌子,复而又站起来,在屋中踱了踱步,深叹了一口气,低声喝道:“这些姑娘们,一个两个,都不是省心的。”

    说完之后,他又坐回了位子上,轻瞥了一眼来送信的小厮,道:“你知道家中出了什么事吗?”

    小厮连忙回道:”小人不知道。“

    梅逸尘慢条斯理的将信放入信封之中,又冷笑一声,看着他道:”你在家里呆了几天?你会不知道?“

    那小厮闻言,连忙跪下,颤声道:”公子,我.......“姑娘出走是大事情,李碧瑰虽然派人去找寻了,但是一直严令不许走漏风声。

    这小厮自己也是回去之后,听几个要好的仆人,私下里说了几句,现在梅逸尘问起,他哪里敢承认。

    但是梅逸尘看刚才那小厮交信给他的神情,知道他肯定知道了什么,但此时,也不愿多言,便对他道:”这一路上,你也辛苦了,你先去休息吧,之后怎么样,我再找你。“

    那小厮闻言,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连滚带爬的去出去了。

    梅逸尘在他背后冷冷的看了一眼,又扫了一下跟着自己的贴身随从,朝他轻轻招了招手。

    那随从跑到了跟前,梅逸尘轻声道:”李三,你知道什么事吗?“

    那随从李三小心翼翼的回道:”听您的话头,是姑娘出了什么事吗?“

    梅逸尘点了点头道:”姑娘留书出走了。“

    李三闻言,面上也是一惊,但是看了看梅逸尘的神情,连忙低下头道:”她去哪了?有什么信吗?“

    梅逸尘捏了捏手中的信,道:”说是来寻我们,她不知道我们来了洛阳,应该是去了杭州了。“

    李三连忙接话道:”那咱们现在就要去杭州吗?“

    梅逸尘皱了皱眉,回过神来,对他都:“这样,你现在带着江狗和刘刚两个人去杭州,你们先去,不要多说。只去赵元那里,还有我们之前住过的那个客栈,若是有姑娘的行踪,就立刻把她扣住。”

    李三有些拿不定主意的看了一眼梅逸尘道:“您不去吗?”

    梅逸尘轻叹了口气道:“我再看看吧。”
正文 第五零七章 养伤病心绪难宁(四)
    梅逸尘刚派走了李三,立马就想着要去陈素青房中同他说此事,但走到一半,一想起了陈素青的伤势,又停了下来,在她房门口踱起步来。

    阿贞正在门口煎药,瞧见了他,笑道:”梅公子,你这是怎么了?收了家书,到不高兴了。”

    梅逸尘低头瞥了她一眼,淡淡的道:“你到知道我的家书来了?”

    阿贞娇笑了一下,道:“您那厮儿来往送信几次了,我又不是瞎子,哪里会不知道。”

    梅逸尘被她看穿,心中不爽,但此事毕竟没有刻意隐瞒,所以也没有多言,只能冷冷的哼了一声,又心烦意乱的看向了一边。

    就在这时,阿福从陈素青屋中走了出来,手中端着盆。梅逸尘转头见了她,连忙迎了上去道:“阿福姑娘,青娘怎么样了?”

    阿福露出了一些疑惑的表情,陈素青这几日都在养伤,不知道梅逸尘为何发问,于是只能应道:“这几天又比前几日好些了,烧也退了。”

    梅逸尘连忙道:“那你看看,以她的身体,最快何时可以启程?”

    阿福有些惊讶道:“这一时半会的.......恐怕......我们现在就要走吗?”

    梅逸尘见她犹豫,知道陈素青的病情只怕不好,于是便笑道:”没事,我只是问问。“

    阿福观他神色,见他眉间若蹙,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但又像是有什么隐情,于是便不好说什么,只默默端着水走了。

    她走到廊头,正好渡云下面走上楼来,阿福朝他使了个眼色,有微微回头看了看梅逸尘。渡云见了,便一边往梅逸尘那边走,一边道:“梅公子,出什么事情了吗?”

    梅逸尘看了一眼阿贞,便拉着渡云往房中去了,阿贞见了,知道梅逸尘的心事,只轻笑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又低头去弄那个药。

    梅逸尘一进屋子,便小声嘀咕了句:“怎么叫她弄起药来了。”

    渡云也奇怪的往外看了看,道:“不知道啊,阿福叫她弄的吧,这几天忙得很,一时没注意了,不过也没什么事吧。”

    梅逸尘坐了下来,低声道:“你也不信任她吧。”

    渡云坐在了他的对面,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梅逸尘敲了敲桌子道:“要不是青娘力主留下她,我早该叫她走了。”说着又道:“她现在伤也好了,可以走了吧?“

    渡云笑了笑道:”这恐怕还得和陈姑娘商量。”

    梅逸尘闻言,无奈的叹了口气,道:“先不说这个,我有一件极要紧的事情,正没有人给拿个主意。“

    渡云闻言,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道:”公子有什么事情,大可以和我说,我虽不才,好歹有个商量的人。“

    梅逸尘也知道,渡云这个人,虽然有时候有些愚直,但是人心总算还是善良的,也颇有大义,不会到处乱说。于是便将自己妹妹的事情都说给她听了。

    渡云听完,也微微愣了愣,道:“那如果这样说的话,您恐怕还得亲自去一趟杭州。”
正文 第五零八章 收家书风波又起(一)
    梅逸尘低声道:“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也是不好意思说,但是手足同胞.......”说到这里又长叹了一口气,双眉紧锁,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种家事,渡云也没法插嘴,只是也陪着他一起口气。

    梅逸尘又抬了抬头,道:”可是青娘这样,叫我怎么走得开呢?这手心手背都是肉,一个都不叫我省心的。“

    渡云笑了笑道:”缘法如此,梅公子也不必太过焦心,若是杭城无人可托,梅公子尽可以去,这里交给我便是。“

    梅逸尘面色犹豫了下,道:”其实以我想着,自然我们一起去杭州最好,其实您知道,我也不想青娘一直待在这里。留在这里一日,她就好不了。“

    渡云听他这样说,眉间也闪过了一丝松动,但很快又恢复犹豫,他道:”只是以陈姑娘现在的身体,不要说舟车劳动去往杭州,只怕连这客栈也出不去。“

    梅逸尘点了点头道:”我也是担心这个,但是叫我离了她去杭州,又怎么能放心的下呢?“

    渡云微微动了动眉头,道:“梅公子如果放心的下我,交给我便是了。”

    他这样说,梅逸尘纵然不放心,也拉不下面子再说什么,只能道:“禅师有所不知,倒不是不放心禅师。我所顾虑的,青娘那个人,看上去通情达理,但脾气却别有些固执。”

    他说到这里,又微微叹了口气道:“我在这里,名义上是她表哥,还能听听,我这一走,她要是再有什么,禅师也管不住她。”

    梅逸尘这样说,渡云心中也有数,面色不由有些黯然,道:“有些时候,我确实.......“

    梅逸尘还想再说什么,就被梅逸尘拦了下来,道:“禅师,您别说了,我知道您面慈心软,又是方外之人,本不该麻烦您的。”

    渡云犹豫了一下才道:“其实,我看陈姑娘,现在受了伤,应该有所警醒,总不会乱来的。”

    梅逸尘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也没多说话。

    他和陈素青毕竟是表兄妹,又一起共处了这么长时间,脾气秉性也知道的差不多了,他看陈素青的语气神情,就像是有事隐瞒的样子,但又不知道什么。

    虽然陈素青没和他说什么,但是梅逸尘也知道肯定是什么不敢告诉她的事。为了沈玠的事情,陈素青有不少事是梅逸尘不同意的,但她还是一意孤行要做,现如今这个样子,梅逸尘生怕自己一离开杭州,她是伤也好了,陈素青又要做什么出格的事了。

    梅逸尘眼神动了下,又道:“我要先探探她的口风,必须要知道她想干什么。”

    渡云心思单纯,倒没有觉出陈素青有什么异常,听他这样说,也没觉得有什么东西可以问出来。况且按照陈素青的性格,就算有,也不能叫他问了出来。

    想到这里,便点了点头应道:“等到了开了春,陈姑娘的伤势再好些,我们也可以往杭州去了,要不了多久的。”
正文 第五零九章 收家书风波又起(二)
    梅逸尘听他这样说,心中也有些无奈,他虽然不放心陈素青,但她行动受限,总算闹不出大动静,梅逸云那里,第一次独自闯荡江湖,叫他放心不下。

    再者说,毕竟亲疏有别,他和梅逸云毕竟是嫡亲兄妹,陈素青再怎么样,总还是隔着一层。想到这里,梅逸尘叹了口气道:”那只有如此,还要问问青娘。“

    说完了,二人走出房中,这时阿贞还在房外熬药,见他们二人出来,又低头笑了笑,低头去煽火。二人都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多言,便进了陈素青房中。

    陈素青此时刚清洗了伤口,换了药,斜靠在床上,仰头想着心事。

    见他们二人进来,陈素青拢了拢杯子,又侧目看了二人一眼,勉力笑了笑。

    渡云伸头看了一眼陈素青,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一同进去,而是让梅逸尘独自进房去了,梅逸尘也知道,这是因为渡云想要给二人一些说话的机会,便承了他的好意。

    梅逸尘进了房中,有些踟蹰了坐下,过了许久才道:”怎么样了?“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就那样。“说着又扫了扫他的神色,有些奇怪的问道:”你这有什么事吗?“

    梅逸尘愣了一下,抬了抬头,又搓了搓手道:“那个,我.......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陈素青微微蹙了蹙眉道:“你有事就直说吧。”

    梅逸尘叹了口气道:“我手里有些事情,可能要先离开杭州了。”

    陈素青心中奇怪,连忙问道:“什么事情,这么要紧。”

    梅逸尘想要说梅逸云的事情,又怕陈素青着急,不说又怕她乱想,沉吟再三,还是把梅逸云留书离家的事情,如实和陈素青说了。

    陈素青闻言,脸上果然浮现了许多一些急色,道:“这孩子?怎么乱跑?”

    梅逸尘笑了笑,道:“咱们家的女孩,一样的不省心。”

    陈素青知道他在揶揄自己,连忙嗔了他一眼,嗔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道:“倒是我愿意这样东南西北的跑了。”

    梅逸尘听她这样说,知道又惹得他不痛快了,于是连忙道:”说云儿的事情,又说你自己做什么?“

    陈素青也叹了口气:”既这样,你也别耽搁了,赶紧回杭州吧,只是钱老三已经回去了,你得自己雇船了,只怕麻烦了。“

    梅逸尘笑叹了口气道:”好姑娘,你就别操这个心了,这如何雇船,如何行路,还要你为难吗?“

    陈素青懂了他意思,也笑了笑道:“我是操心过头了。”

    梅逸尘轻轻替她掖了掖被子,道:”可是你一个人在这里,又该如何呢?实在叫我放心不下。“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我现在半天不能动,只得再麻烦一下渡云他们了。“

    梅逸尘点了点头,又道:”我这里给你留几个人使唤吧。“

    陈素青没有答应,只是道:”可惜我自己带出来的几个人,香蕊死了,绮姑.........叛变了,香凝也跑了,手头竟然没可以使唤的人了。“
正文 第五一零章 收家书风波又起(三)
    梅逸尘却不解其意的笑了笑道:“走了便走了,等过几天再叫牙婆过来,寻些好的便是。”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寻个丫鬟容易,只是不是家里的人了。”

    梅逸尘心里晓得,她说的这个家,大约不仅是徽州的潇碧山庄,更是出事之前家中的那番情景,又怕再说,她心中伤怀,于是便带过道:“别想许多了,我这里留人听用,我家中的与你家中的,并没有区别。”

    其实陈素青这几日托了钱老三传信杭州,就已经下定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叫霜离替她杀了刘霭文。这几日间心中正愁没法摆脱梅逸尘,正巧梅逸云就出了此时,她既觉得着急,但心中也不由暗暗有些称心如意。

    此刻梅逸尘说要听人留用,她心中倒有些奇怪,因为梅逸尘所带,都是些男仆,并不能在内堂使唤,她心中倒是怀疑梅逸尘留下这些人只是为了看住自己。

    她这倒是有些错怪了梅逸尘,梅逸尘确实只是怕他们不便,想要留下几个人,梅逸尘虽然想要看看住陈素青,但在他心中,家中奴仆是怎么都不能管到主人的,所以到没真心那方面想。

    陈素青这样想着,也就没有爽快的答应,而是支支吾吾的,半天不松口,面上也有些犹豫之色。

    梅逸尘看到了她的神情,又联想起前事种种,有点猜到了她的心事,但是陈素青不提,他有不好主动去说,以免让陈素青怀疑他在刺探她的心事,于是低声不语,想着要怎么同她说。

    梅逸尘想了半天,才对陈素青道:“此去杭州,千里之隔,许多事情都照料不到了。”

    陈素青看他眉间略带哀愁,神情萧索,也不禁有些动容,道:“表哥,也无须太过担心,我这里伤好些,便可以离开这里了,这里有渡云禅师,你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梅逸尘眼神略动了动,又道:“唉,原先姨母托付,母亲叮嘱,你大伤未愈,我本来万万不该......”

    他一提到李碧璇,梅逸尘的眼神果然动了动,哀叹了一口气。

    梅逸尘见她神情有变,继续说道:“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伤,我现在要去杭州,总算能看到冰娘了,上次离开杭州,她还受着伤,这一次,不知道可好了。”

    陈素青听她提起冰娘,果然神情大变,心中酸苦,不知道说什么好。

    梅逸尘看她神情,便道:“等你到了杭州,冬去春来,我听说杭州三月,风光无限,我们杭城相聚,又不知是怎么样光景。”

    他本来意思,是尽力说了杭州的美好光景,让她心中有所眷念。陈素青倒也确实想到了陈素冰,自她决定离开杭州开始,对于陈素冰,一直都是内疚的,这样说来,更觉得心中难受。

    但一提到杭州三月,她又想起去年同沈玠在杭州同游的情景。一想到沈玠,不自觉便觉一阵怒火上窜,一时间竟有些头昏眼花,不辨天日。
正文 第五一一章 收家书风波又起(四)
    梅逸尘虽然隔着纱帘,看的不真切,但还是知道她神色大变,于是连忙上前问道:“青娘,无事吧?”

    陈素青回过神来,又平了两口气,才摆了摆手道:“杭城故人,牵动肝肠。”

    梅逸尘只当她说的是陈素冰,心中也暗暗称意,只要她回心转意,不再纠结于沈玠,也就不会有太多艰险。”

    就连陈素青自己,也只敢表现的是为了陈素冰的样子,她在人前,万万不敢再提沈玠,儿女情长,夫妻恩义,总让人感觉太轻太浅。尤其是在家园之恨,父母之仇跟前,如何还提得起呢?

    风渊宝剑,血迹斑斑,母亲遗命,犹在耳畔。

    虽然外人不知,就是面对自己的良心,陈素青也觉得过不去,所以她不愿意再提,不愿意再想。

    而对于陈素冰,陈素青也知道她照顾她的责任,所以提起沈玠,又难免觉得太过自私。

    虽然道义在前,但人心如此,往往又左右不得。真正提起,瞒得过别的,瞒不过自己,就算连自己也瞒过,但心中的苦楚,眼角的泪痕,也是骗不过的。

    陈素青想到这里,有些泪眼婆娑的看向梅逸尘,勉力笑了笑道:“此去杭城,一定要去吴山看看冰娘,再要替我谢谢怀机。”

    梅逸尘笑了笑道:“这些事情,何劳您吩咐?”

    陈素青见她打趣自己,又嗔了他一眼,将手放了下来,梅逸尘想了想,又问道:“上一次你身受重伤,唯恐自己.......不久于人世,叫我无论如何要把冰娘送回徽州,现在.........”

    陈素青见他又说起此事,心中不由一阵慌乱,那时候这样说,是因为她把风渊剑放在徽州,她虽然未及交待,但她想着陈素冰总也能猜出一二,即便不能,天长日久,也会发现。

    如今临行之前,梅逸尘突然再提此事,倒让陈素青心中不自然的有些担心,生怕梅逸尘知道了什么,才这样说。

    但既然他发问,陈素青也只能道:“徽州那里,总还是故乡,若有渡云帮衬,总好过江湖漂泊。”

    梅逸尘看了看她的神情,又有些狐疑的道:“话虽如此,没有亲人在,叫什么故乡呢?”

    陈素青不敢说说实情,一时又想不出话来解释,于是只能叹了口气,将头扭到一边,不去看梅逸尘。

    梅逸尘看了一下,又笑了笑道:“好了,不说许多了,现在你好歹没事,回去也可冰娘一起,不管是去徽州,还是去哪,都可以再拿主意。”

    陈素青还是没说话,又只是勉强笑了笑。

    梅逸尘看她无话好说,便道:“那先这样吧,待我出发时,再来问候。”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梅逸尘打开房门,只见阿贞端着碗站在门口,知道她是来送药的。于是便接过了碗道:“我来就好了,你去歇着吧。”

    阿贞伸了伸头,往里面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娇声对梅逸尘笑道:“梅公子,小心烫啊。”
正文 第五一二章 下杭州临别辞友(一)
    梅逸尘也没有答她的话,只是把药端了进来,又合上了门。

    梅逸尘把碗端进来,放在了一旁的桌上,又笑道:“凉凉吧。”

    陈素青叹了口气,微微坐起了一点,道:“没事,我自己也可以喝。”

    梅逸尘也不方便去扶,只是看着她坐了起来,微微搓了搓手,顿了好久才道:“我还有件事同你说。”

    陈素青拉了拉身上的衣服,侧目看了过去,又道:“什么事?”

    梅逸尘又往外头看了看,才犹豫的道:“我看,让那小姑娘回去吧。”

    陈素青看了一眼,狐疑道:“阿贞吗?她怎么了?”

    梅逸尘低了低头道:“也没什么,只是感觉不太稳妥。”

    陈素青道:“刚刚不还是说要找几个人吗?这一会又要让她走,何必呢?“

    梅逸尘叹道:”招人嘛,老实勤快就好了,这个丫头感觉总有些不大对劲。“

    陈素青笑了笑道:”还说我多心,我看这回是你多想了。“

    梅逸尘轻轻瞥了瞥了她一眼,又道:”难道你一点没有怀疑过她?“

    陈素青闻言,咬了咬唇,低下了头,又道:”我几日没有精神顾及,不知道究竟有什么错处。“

    梅逸尘眼神动了动,又无奈的道:”也没什么,总感觉探头探脑的。“

    陈素青道:“我只是念及她一片真情,救过我们的命,又为我们受了伤,所以.......”

    梅逸尘看了看她,才道:“算了,不是大事,你先喝药吧。”

    陈素青目光动了动,从纱帐里伸出手来,接过了药碗,又轻叹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把药喝了。

    梅逸尘见他喝完了,又接过了药碗,叮嘱了两句,又给她掖好了杯子,才出房门去了。

    出了房门,阿贞还站在门口,梅逸尘疑道:”你怎么还在这。“

    阿贞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梅公子,我可不得把炉子收拾一下吗?“

    梅逸尘被他这样一说,也有些无言以对,又皱了皱眉道:”干吗在这里生火熬药,乌烟瘴气的。“

    阿贞笑了笑道:”那不是之前陈姑娘昏迷张不了口,要一点点的喂,又怕药凉了不好吗?“

    陈素青见他事事都有理由,心中更有些说不上来的气,于是便道:”现在既然她都醒了,就拿下去吧。“

    阿贞见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会意的笑了笑,似乎又有些深意,然后便拎着炉子下楼去了。

    梅逸尘手中捏着碗,总觉得她的笑容有些挑衅的意思,但又说不出所以然来,一口气憋得没地方发。

    既说开了,梅逸尘也没有许多时间在这些事上磨工夫,便要急着开始准备出发了。

    他定了出发的日子,又安排好了舟车人马,都是一切从简,只等到几日之后便要出发去杭城。

    一切安排已定,梅逸尘想了想,不管怎么说,只怕还要去江漱月那里说一声,若是不辞而别,只怕失礼于人,但一想到要见江漱月,心中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不知是怕还是期待。
正文 第五一三章 下杭州临别辞友(二)
    二日一早,梅逸尘想了想,到洛阳之后多受江漱月的恩惠,临走了,总也该请她吃个饭。

    主意已定,梅逸尘一大早便到街上去寻酒家,他打听了半天,才找到一个不是万泉庄的产业,又过得去酒家。

    定了之后,他就派人去给江漱月下了帖子,江漱月倒也没推拒,接了帖子便立刻应了下来。

    到了晚间之后,梅逸尘倚在楼上窗边往下望去,只见天色半明将暗,两边渐有灯起,大雪初融,风中似有春意,心中不禁生出许多感慨。

    就在此时,他看见远远行来一辆马车,油壁车,彩雕栏,前有丫鬟提灯,后有仆从随行,虽不是浩荡荡引人注目,但也算锦簇簇精巧华贵。

    梅逸尘认得江家的车和丫鬟,看到之后,立刻便飞奔下了楼,去大门口迎接。

    他下楼的这会儿功夫,江漱月的车已经到了门口,锦星端来了踏凳,锦云伸手拉开车帘,扶着江漱月走了下来。

    江漱月看到梅逸尘站在门下迎他,便笑道:“何劳梅公子大驾亲自来接?”

    梅逸尘见她穿了一件天青色缂丝褙子,上面起了几朵白色的玉兰,内衬了一件秋香色罗裙,外罩了一件银灰色貂毛披风。头梳高髻,戴着两根嵌珠金钗,脖子上挂了一串金花玉叶的垂珠璎珞。

    她今日的装扮如她一贯的作风一样,既不刻意夸耀,也不躲躲闪闪,只是妥帖淡然。

    梅逸尘笑道:“好容易请江姑娘吃一次饭,怎么敢不殷勤一点。”

    江漱月微微笑了笑,道:“梅公子实在客气。”

    说着话二人便往店中走去,这间酒家精美雅致,虽比不上金风楼那般画栋雕梁,但也别有一些气派。

    江漱月四处环绕了一下,又对梅逸尘道:“我还从未来过这家店。”

    梅逸尘笑道:“万泉庄有金楼玉酒,自然不在乎别家的,不过今日既然是我做东,只当是赏脸尝尝别家的口味。”

    江漱月闻言,也没说什么,只是朝他笑了笑。

    这一会儿有个艳丽的使女走了过来,对梅逸尘笑道:“公子,雅阁中的酒,已经给您上了,请吧。”说着便提着罗裙,将人引向了楼上。

    一行人到了楼上,雅阁之中的火炉早已备好,江漱月褪了披风,笑道:“今天雪又停了,看样子天也该暖和了。”

    梅逸尘看她的样子,明白她的意思,一边笑着将人引入席间,一边道:“虽然雪停了,但是天气还冷,怕您冻着,才让他们早早备下火炉,您若嫌闷,撤了便是。”

    江漱月又笑了笑道:“梅公子想的周到,真是不胜荣幸。”

    梅逸尘摆了摆手,便让人撤了火炉,又笑道:“待会儿喝了酒,就更热了。”

    江漱月也没说什么,只是看了看桌上的酒壶,道:“不知道这是什么酒。”

    这时候使女过来,给二人斟上了酒,一边又向二人媚笑道:“这叫瑞露酒,和金风楼的玉露酒合称双露酒。”
正文 第五一四章 下杭州临别辞友(三)
    江漱月闻言,知道这使女并不知道她是何人,于是便和梅逸尘相视一笑,又道:“这倒是了,玉露酒我喝过,这个酒我倒是没喝过,今日既然来了,自然不能错过。”

    说着话,又进来了几个美艳动人的使女,各自端着精美菜肴走了过来。一直在一边安席的使女便要上前去上菜,锦云见了,也要动手,江漱月轻笑了一下,摆了摆手,锦云便退到了一边,由着使女去弄。

    待菜上齐,江漱月微微扫过,这店中也用的是银盘子,菜色看起来都是精心安排过的,江漱月笑了笑道:“炊金馔玉,梅公子盛情,如何敢当?”

    梅逸尘笑了笑道:“能有江姑娘赏光,我已经不胜感激,这些饭菜,能入的了江姑娘的眼最好了。”

    江漱月端起了酒盏,轻轻晃了晃酒杯中的酒液,嘴角微微噙笑,看向梅逸尘道:“梅公子,不知道为何今晚特意请我前来?”

    梅逸尘也端起酒盏,饮了一杯道:“在洛阳多受江姑娘恩惠,我请一次饭也是应该的。”

    江漱月笑道:“难道仅仅如此简单?”

    梅逸尘见她笑的狡黠,便道:“看来江姑娘是怪我,无事不宴,疏于走动了。”

    江漱月摆了摆手,带起一阵香风,浅笑道:“梅公子玩笑了。”

    梅逸尘叹了口气道:“不过我还真有点事。”

    江漱月神色不变,笑了笑道:“梅公子若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便是,有什么需要,我一定帮忙。”

    梅逸尘连连摆手道:“不是的,是我要离开洛阳了。”

    江漱月闻言也有些吃惊道:“突然间,怎么就要离开洛阳?莫非,又追的紧了?”

    梅逸尘笑了笑道:“追不追的紧,还能瞒过江姑娘不成?”

    江漱月听他这样说,又收敛了神色,道:“这样看来,不是为了这个?”

    梅逸尘叹了口气道:“家中出了点事情,要回去处理。”

    江漱月也不问什么事,只是道:“只是陈姑娘伤势反复,也要一起吗?”

    梅逸尘有些犹豫的看了她一眼,顿了许久才道:“青娘实在不宜出行,可能要留她在此,只希望这件事还要替我保密。”

    江漱月晃动酒杯的手微微滞了一下,也不辩解,只轻声应了句:“晓得了。”

    梅逸尘饮了口酒,眉头微微有些怅然,又侧目看向江漱月。

    只见江漱月眉目微垂,一张芙蓉面在摇曳的灯影中泛出了些晶莹的光芒。

    酒才饮了一盏,梅逸尘竟感觉有些微微的醉意了。

    江漱月微微抬头,看着梅逸尘笑道:“梅公子,相逢甚短,竟然又要分别了。”

    梅逸尘闻言,慌忙收回目光,道:“啊,是啊,这一次来洛阳,我们好像……”他说到这里,又止住了话音。

    江漱月笑了笑,接着他的话音道:“我们好像,是朋友了?”

    梅逸尘看着她手中的酒盏,心中感觉有些慌乱起来,便道:“既是朋友,为何你连我的酒都不喝一盏?”
正文 第五一五章 下杭州临别辞友(四)
    江漱月闻言也微微愣了愣,将酒盏放了下来,又用手轻轻在上方拂了拂,好像在拂去本就不存在的酒气。

    她又看了看梅逸尘的酒盏,才笑道:“我哪里会对梅公子不放心。”

    说到这里,她便举起的酒盏,悠悠的饮下了那盏酒,饮完之后,又对梅逸尘笑道:“再说了,恕我无状,梅公子想要毒死我,只怕也不是容易的事。”

    梅逸尘知道,万泉庄不仅富有资产,也有很多人脉,那些明医方士多愿意结交,她这话一点也不夸大。

    想到这里,心中不禁生出一些不知是羡慕还是低落的情绪来。

    梅逸尘面上也有些尴尬,只能道:“这酒怎么样?”

    江漱月笑了笑,放下酒盏道:“梅公子,您是喝过玉露酒的。”

    梅逸尘干笑了两声道:“啊,是,这酒跟玉露酒是没法比。”

    江漱月轻笑了一下,又道:“倒是别有风味。”

    梅逸尘拢了拢袖子,脸上露出了一点迟疑的神色。

    江漱月见气氛有些僵了,便给二人又倒上了酒,笑道:“梅公子,这一路风霜苦寒,再饮一杯吧。”

    梅逸尘端起酒盏,笑道:“此番下江南,春和景明,不比北方,东风来的晚,这杯酒,还是敬姑娘。”

    江漱月闻言笑了笑,便饮下了这杯酒,梅逸尘也赔饮了一杯。

    梅逸尘见她嘴角噙笑,知道气氛已经缓和,便指了指桌上的菜道:“那道鱼羹,是我特意叫他们做的,上一次你不是还叫人送了鱼来给青娘吗?”

    江漱月笑了笑,便朝锦云使了个眼色,锦云便过来给她舀了一碗鱼羹。

    江漱月接过鱼羹,笑了笑道:“我是岳州人,江湖之畔,确实爱吃鱼。”

    梅逸尘点了点头道:“那这菜我算点对了。”

    江漱月又吃了一勺鱼羹,又给梅逸尘斟了一盏酒,道:“你我匆匆相见,又匆匆相别,本该设席为梅公子饯别,现在只以薄酒一杯,聊表别意。”

    梅逸尘也给江漱月倒满了酒,笑道:“我在洛阳,多蒙姑娘照顾,这杯酒还是我敬姑娘。”

    江漱月也不推拒,又同他一起饮下了这杯酒,此事江漱月的眼睛已经有了些晶莹的光,依旧是满面笑容的看着梅逸尘。

    梅逸尘看着她,又拢了拢手,脸上依旧有些犹豫的神色。

    江漱月笑道:“梅公子,有事吗?”

    梅逸尘慌忙摇了摇头,道:“没事,没事。”

    江漱月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身,一手扶鬓,一手又给梅逸尘倒了盏酒道:“都说西出阳关无故人,前路多艰,我三敬公子。”

    梅逸尘慌忙举起了盏,笑道:“洛阳这里盘龙卧虎,姑娘一个人周旋其中,才最不易,还是我敬姑娘。”

    江漱月又笑着饮下了这杯酒,双面微微泛出了些酡色,被那烛火一照,更显得明艳动人。

    梅逸尘看着他,叹了口气道:“都说洛阳牡丹天下第一,两次来,都不当时,无缘得见,实在可惜。”
正文 第五一六章 出洛阳劝君进酒(一)
    江漱月一时到没反应过来他是因人念花,只是笑道:“这有何难?洛阳这里花匠不少,其中一个叫宋峻的,是唐朝花匠宋单父的后代。回头我叫他把那什么姚黄魏紫,都盆栽一些,给您送去。”

    梅逸尘愣了一下,只能苦笑道:“事无巨细,您都记得牢。”

    阿福笑了笑道:“上有所好,不记得不行啊。”

    梅逸尘微微叹了口气,又犹豫的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锦盒放在了桌上。

    江漱月见了,笑道:“这是什么?”

    梅逸尘微微低了低头,声音也压低了些道:“我送姑娘的一样东西。”

    江漱月转了转眸,也低下了头,不再同他玩笑,只轻声哦了一句。

    梅逸尘抬起头看她,连忙打开盒子,道:“我……我知道……这些东西,您是看不上的……但好歹是我的一片心意……”说着又小心的把锦盒往江漱月面前推了推。

    江漱月见他这犹豫了半天,就是为这件事,也不禁觉得好笑,便伸手将那锦盒拿到了自己跟前。

    她仔细观瞧,那盒中放了一根双股金钗,钗子不长,大约只有手指长。钗顶多宝攒花,正中间是一颗指甲大小的珊瑚,两边嵌着大小各式珠宝。

    这件金钗虽然不是价值连城,但对于梅逸尘来说,总算破费。錾纹刻花,精美无双,自不必说,尤其是当间那颗珊瑚,也算价值不菲。

    江漱月将金钗拿到手中,轻轻摩挲了一下,又放入了盒中,笑着对梅逸尘道:“梅公子,这太破费了。”

    梅逸尘摆了摆手道:“只要您看得上,就算值了……”

    他说到这里,又顿了顿道:“我今天在街上寻了很久,只有这一样,还算过得去,能配得上姑娘的风采。”

    江漱月听他这样说,双颊泛红,眼中微微闪动着光彩,她讲那金钗又重新拿到手中,笑道:“这样说,若我不收,倒显得不尽人情了。”

    梅逸尘见她这样说,才微微松了口气,又笑道:“应当的,应当的。”

    江漱月手中握着那枚金钗,笑道:“只不过我一时之间,竟然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回报公子。”

    梅逸尘连忙摆手道:“我受姑娘恩惠,本来已经回报不及,再受馈赠,更还不清了。”

    江漱月微微拨了拨手边的酒盏,笑道:“还不清就别还了。”

    梅逸尘微微抬了抬头,笑道:“不还的话,您要一辈子记着我了。”

    江漱月躲过了他的眼神,只微微的低了低头。

    梅逸尘说话时,本没有觉得什么,但是江漱月这一低头,又让他心中生出了些暧昧的滋味。

    江漱月轻轻用手抚了抚自己脸,又恢复了神色,只笑了笑道:“这点东西,也值得记一辈子。”

    梅逸尘听她的语气,又恢复了淡然,似乎毫不在意。梅逸尘不解其意,摸不透她的意思,心中竟生出了一些若有若无惆怅。

    想到这里,他不由又自斟了一杯酒,微叹了一口气,便要举杯再饮。
正文 第五一七章 出洛阳劝君进酒(二)
    江漱月见了,伸手拦住了,笑道:“梅公子,离愁虽苦,但这闷酒实在不该多吃。”

    梅逸尘闻言,抬头看了看江漱月,苦笑了一下。

    那使女见了,笑道:“原来公子要远行,那不如我唱一首曲子,给公子践行,也好散散愁怀。”

    梅逸尘闻言,朝她挑了挑眉,一手笑着握着被子,一手扶着椅子背,身子微微侧了侧,朝她笑道:“你还会唱曲?”

    那使女微微靠近了些,笑道:“公子,您玩笑了,我们这行,就指着这个混几个赏钱呢。”

    她的身上带着一种甜腻的香味,让人闻了,心里都发酥。梅逸尘见她媚眼如丝,心中也有些心动,但又想到了江漱月还在席上,怕她介怀,又转过去看了看她的眼色。

    江漱月似乎到不在意,依旧笑道:“不知会什么好的曲子,唱来便是。”

    梅逸尘见他这样说,又转过来,笑着对她道:“是了,之前我家小表妹,曾经唱过一个什么阳关的曲子送人,挺好的,你且唱来听听。”

    那使女笑道:“呦,那阳春白雪的东西,我可不会。”

    江漱月淡淡笑道:“那你还是知道啊。”

    使女也不答她的话,只娇声向梅逸尘笑道:“公子,我唱个好的,你听罢。”

    梅逸尘笑着摆了摆手,道:“捡你拿手的唱来。”

    那使女笑着站了起来,又提着罗裙,款步走到桌前,轻轻又朝旁边一个立侍的婢女道:“去叫杜乐师来。”

    那婢女出去没有一会儿,便带着一个青年男子走了进来,男子一身素色布衣,在这灯影交错的场所,也算清隽。

    这使女见他进来,笑着对他道:“我唱个忆秦娥。”

    那男子听了,也不应声,只默默从后腰抽出一支竹箫来,撩袍坐下,又向那使女伸了伸手,动作倒是别有些潇洒流畅。

    那使女朝她笑了笑,又转过去,看向了梅逸尘和江漱月,行了一礼。

    萧声起,缠绵幽咽,那使女款款唱到: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这首曲子不长,使女反复唱了两边,才收住了。

    这使女的音调很高,唱到转承处别有些凄清的意味,到结尾时,音色又低了下去,幽咽无比。

    一曲终了,梅逸尘抚掌笑道:“唱的不错,我心里怪难受的。”

    说着又看向江漱月道:“江姑娘怎么看。”

    江漱月扫了扫二人,只轻轻笑了笑道:“箫不错。”

    那杜乐师本在低头摆弄袖子,听她突然提到自己,猛然抬了抬头,又有些不知所措的低了下去。

    那使女笑着走了过来,又给梅逸尘斟了一杯酒,向江漱月娇声笑道:“姑娘,您这么说,是我唱的不好吗?”

    江漱月也没有看她,只是端起了茶盏,轻饮了一口,过了许久,才淡然道:“美则美矣,只不过太过悲凉。”
正文 第五一八章 出洛阳劝君进酒(三)
    那使女愣了下,微微愣了下,但很快神色又回转过来,笑道:“是我该死,唱这个,又让姑娘不开心了。既这样,我叫个人进来,唱个热闹的给二位听听。”

    说着她便站了起来,又对梅逸尘媚笑一下,就轻哼一声出去了。

    过了没多一会儿,又进来了两个女伶人,一个十六七岁的,扮作了书生打扮,一个更瘦小的些,大约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做了个闺阁装扮。

    二人进来,看见了杜乐师,微微致意,便站到了梅逸尘他们桌前。

    那个大一些的伶人先开了口道:“刚刚听说这是饯别宴,正好前几日,我们学了一个新剧,是根据唐代元稹的《莺莺传》改的,里面送别一章,都说词好,调好,我们唱给二位听听。”

    梅逸尘和江漱月心中明白,这些伶人将他们当作了情人,才尽捡这些鸳鸯离散的曲子唱。

    江漱月心中虽然这样想着,依旧不动声色的对梅逸尘笑道:“这《莺莺传》改成的曲子不少,各有其妙,不知道这一家怎么样?”

    梅逸尘笑道:“原先家中过节,倒请人来家中唱过一个弹词,也说是这个改的,这种还真没看过。”

    他在家中时,虽然不是名门大户,但他父亲一向以文人自居,不许他踏足勾栏瓦肆,本欲说明,但又因为江漱月前面说了自己常听,又恐她多心,所以才这样说。

    江漱月听了他的话,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笑道:“来了洛阳,曲调与南方自有不同,公子也听个新鲜。”

    那二个伶人闻言,便退了一步,开始演了起来。

    年龄大了些的伶人微微回首,又看了一眼杜乐师,乐师点了点头,便举箫开始演奏。

    她二人这一出演的大概是莺莺与张生分别,送他进京赶考的故事。词曲之中本身有爱有怨,有缠绵,有凄凉。

    但因为是用箫声伴奏,倒少了些勾栏之中的靡靡之意,多了些凄清的雅意。

    尤其是那年纪小一些的,看上去有些病恹恹的,但声音却很婉转,倒是更演出了一个闺阁少女柔弱无助之感。

    一段唱完,江漱月朝梅逸尘笑道:“梅公子,感觉如何?”

    梅逸尘笑道:“果然与南方大不相同,但是……”

    江漱月正要举杯,听他话音转折,便道:“但是?”

    梅逸尘微叹道:“我听说这个张生最后始乱终弃,倒不是个好结局,可怜了小莺莺。”

    江漱月笑道:“不知公子可读过这个故事,我闲来无事,读了几遍。”

    她说到这里,又捏了捏茶盏道:“虽说张生始乱终弃,另取他人。但是他去而复返,再要见莺莺时,决绝的却是莺莺,几次想求都不复见。”

    说到这里,她又朝梅逸尘笑了笑:“可见了,这张生固然可恨,但莺莺自有其坚韧,大可不必把她当作一个可怜人。”

    梅逸尘听她这样说来,心中若有所思,但到底根深蒂固的想法,还是不以为意,只在心中可怜这些被抛弃的女子。
正文 第五一九章 出洛阳劝君进酒(四)
    江漱月似乎早有预料,也不与他争论,只是笑着对那年小的女伶人道:“你唱的不错,可会《雨霖铃》?”

    那伶人先是愣了愣,然后才怯弱的点了点头,江漱月瞥了她一眼,才淡然道:“且唱个这个来听。”

    那伶人有些不确定的看了看斜倚在门口的使女,又看了看身边那个年纪大的伶人,见她朝自己点了点头,才开始唱了起来。

    江漱月看三人神色,知道大约这些小曲,还是那使女擅长,这二人虽然会,但还是多工杂居,此时唱了,算是抢了她的生意。这些蝇营狗苟,在店中的奴仆中时常发生,但她自然不会理会。

    她心中虽然知道,但依旧叫那女伶唱,倒不是为了叫那使女难堪,只是因为那女伶怯弱,面黄肌瘦,却还要在此卖唱,不免叫人心中怜惜,她又不愿直接施舍,故而特意叫她唱而已。

    这女伶抿了抿唇,就开始唱了起来,她的声音依旧又轻又低,但唱起这歌,又有一种浅吟低唱之感。梅逸尘手中捏着酒盏,默然不语,待唱到:“执手相看泪眼”一句时,他心中一动,又偷偷侧目看了一眼江漱月。

    只见那江漱月似乎无知无觉,一手托腮,一手拿杯,似乎还在静心听那伶人歌唱。

    待到曲毕,江漱月便对锦云招了招手,让她附耳过来道:“一人赏一两银子,那个小的,再加一两。”

    锦云闻言,便从袖中掏出了几两银子,给那两个伶人,使女和乐工,都有赏赐。

    四人见江漱月出手如此大方,也有些吃惊,他们在此店中卖唱,或遇到打赏的,赏个一两贯,也就不得了,从未见过一赏就是一两的。于是连忙上前谢赏,江漱月见了,只淡然的摆了摆手,让他们下去。

    梅逸尘笑道:“我请姑娘吃饭,倒让姑娘打赏,实在不成个样子。”

    江漱月怕他多心,便笑道:“公子请我吃饭,我请人唱歌为公子践行,真正合宜了。”

    酒宴到了此处,也接近了尾声,二人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说分别。就在此时,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鼓响。梅逸尘愣了愣,才道:“一更天了!”

    江漱月听他的话音,浅笑一下道:“梅公子即将远行,还是早些回去休息的好,今日也多谢款待了。”说着便站了起来。

    梅逸尘见状,也忙站了起来,道:“酒微菜薄,倒让姑娘见笑了。”

    江漱月轻笑了一下,便与他一起往外走去,锦星拿着衣服便匆匆跟上了,走到门口了,她披上披风,才笑着对梅逸尘道:“公子去时,勿以洛阳为念,若是陈姑娘他们有什么事情,就遣人来告知,定当竭力。”

    梅逸尘知道她这样说,就一定做到,于是便笑了笑,算是致谢。

    江漱月登车之前,又看见那个瘦小的伶人站在门口,往自己这边看来,天寒地冻的,倒显得有些可怜,于是便招手将她唤到了自己这边来。
正文 第五二零章 千金施药动恻隐(一)
    江漱月将人招到了近前,借着丫鬟手中的灯火看去,只见寒风凛凛,那伶人已经换了刚刚的戏服,所穿的是一件破旧的棉袄,而且感觉还有些大。

    江漱月轻扫了她一眼,道:“天怪冷的,站这里做什么?”

    那伶人搓了搓手,又小声道:”谢谢。“

    江漱月淡淡道:”不是已经谢过赏了吗?又谢什么?“

    那伶人被她的态度吓得一愣,又微微退了退,小声道:”我哥哥说,您给的多,还应该再谢谢。”

    江漱月看她的样子,也稍缓和了些脸色,道:“看你面色不好,拿钱买些东西补补身子吧。”

    那伶人闻言,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微微捏了捏裙摆,没有说话。

    一阵夜风过来,吹得那伶人瑟缩了一下,江漱月也不禁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她垂眼看了看那伶人,才摆了摆手道:“走吧。”说着便进了马车。

    那小伶人见江家的奴仆围拢过来,马车将行,也有些无措的往后退了退,身影离那一簇光火越来越远,渐渐就要没入黑暗之中了。

    江漱月坐在马车之上,心中一动,又打开了车帘,往外看了看,见那伶人还立在风中,怯怯的环顾着。

    江漱月见了,叹了口气,唤了声道:“锦云。”

    锦云本在外头,同马夫说话,准备出发了,听江漱月唤她,才撩起帘子,探头进去道:“姑娘,怎么了?”

    江漱月道:“昨天我们给陈姑娘送药,不是自己也拿了些,后来忘在车上了。”

    锦云笑道:“我已经收好了,这会儿忘不了了。”

    江漱月点了点头道:“我突然想起前几日郎中同我说,我身子不宜过补,那人参是吃不得了。”

    锦云有些奇怪道:“知道了,怎么提起了这个事?“

    江漱月又往外看了看道:”你把那人参拿给那小孩吧。“

    锦云也有些吃惊的看了过去,道:”给她?”本来江漱月发话,锦云是不会表示疑义的,但是今天本来江漱月赏她二两银子,就已经够多,这一会儿又说给包人参,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江漱月也没有多解释,只是轻叹了声道:“给她吧。”便合上了车帘。

    锦云见状,便提着灯,把自己收好的那包人参,拿去给了那女伶。那女伶见了她手中的东西,先是吓了一跳,然后便连连摆手。锦云又同她说了什么,女伶又往江漱月马车那里看了看,才半推半就收下了东西。

    锦云见她收下,也没有多说什么,便又提着灯,跟着江漱月往回去了。

    倒是那小伶人,手里捏着那包人参,还一直看着江漱月的马车,直到一点影子都看不见了,才缩着肩,顶着风回去了。

    他们回到了会云客栈,锦云端来了一杯茶给江漱月解酒,又道:”姑娘是可怜那伶人了?“

    江漱月端起了茶饮了几口,又轻声道:“不过见着了,一些恻隐而已。”

    锦星笑道:“姑娘可怜他,给些钱,她就翻身了,何必给人参呢?”
正文 第五二一章 千金施药动恻隐(二)
    江漱月笑了笑道:“钱虽然好,但陡然获得,难免生出很多事端。她生在勾栏,若得了钱,恐怕被人抢夺,或是诬陷她偷了别人的钱,又或用到不正经的地方去,也未可知。”

    锦云笑着应道:“倒是姑娘想的周到,看她的样子,只怕身体是有什么病,给了这包人参,总归能调养身体。”

    江漱月点了点头,也没有再继续接她的话,只是从袖中掏出了锦盒,里面装着梅逸尘送她的那根金钗。

    锦云笑道:“梅公子送的这个,也算华贵了。”

    锦星也凑上来笑道:“可也太过繁复了,现下千金们还是喜欢那种素雅些的。”

    锦云闻言,忙朝她使了个眼色,锦星见了,连忙收住了话音,又偷偷看了一眼江漱月的神色。

    江漱月到没说什么,只用手捏着那金钗,轻轻摩挲了当中的珊瑚,笑道:“他一个年轻公子,哪知道闺阁之中时兴什么?”

    锦星见她这样说,知道心情不错,便又凑上来笑道:“姑娘,您说他送这个给您,是什么意思?”

    江漱月见她笑的暧昧,也微微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才叹道:“想来是要我照顾陈姑娘吧。”

    锦星闻言,便道:“姑娘菩萨心肠,不需他求,也自然照拂,再说,若真要什么,也不是他这一根钗子能成的。”

    她说完这话,江漱月心中突然有点烦闷,低喝一声道:“好了!”

    那锦星的话音被打断,吓了一跳,连忙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出。江漱月将钗子收进了锦盒,又缓和了面色,道:“今日酒吃多了,我要歇着了。”

    锦云见她神色不佳,也不敢多言,便连忙收了那锦盒,又道:“床被已经熏好,姑娘歇息吧。”

    江漱月又瞥了她手中锦盒一眼,才叹了口气,往卧房中走去。

    再说梅逸尘,比江漱月还多饮了几杯,虽然他酒量不算差,但此时也有些微醺之意,马也骑不稳了,雇了辆车,回客栈去了。

    到了客栈之中,他只觉得口渴的紧,便想着先去厨房寻些热茶喝,却看见了阿福正在房中忙什么。

    他进了房里,笑道:“阿福,你大晚上,做什么呢?”

    阿福道:“陈姑娘睡前还得喝次药,我给她熬药呢。”

    梅逸尘道:“这里漏风漏雨,怪冷的,怎么在这弄。”

    阿福也不抬头,依旧用扇子扇火,一边道:“不是您说的,不要在那廊上弄吗?”

    梅逸尘吃多了酒,脑子有些浑浑噩噩的,但是听她这样一讲,才想起自己确实说过这话,于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我那不是说你的。”

    阿福依然闷声不语,只顾低头,梅逸尘有些不好意思的走了过去,接过她手中的炉扇,又道:“我来吧。”

    阿福也不好和他抢夺,便将扇子递给了他,道:“再扇会儿,就好了,用小火熬着就行。”

    梅逸尘道:“你怎么自己在这里熬药,阿贞到哪里躲懒去了?”
正文 第五二二章 千金施药动恻隐(三)
    阿福道:“她在楼上看着陈姑娘,师兄几天没合眼,去歇一会。”

    梅逸尘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又看了看那火,道:“差不多了。”

    阿福卷起了袖子,道:“您吃多了酒,我给您烧点醒酒汤吧。”

    梅逸尘本想要叫她不要劳烦,但是一想到阿福给她做汤,心中不由又生出了点妥帖的暖意,道:“阿福......我.....”

    阿福见他舌头不大清楚的样子,神色稍稍有点慌张,连忙背过身去,去生大灶。

    梅逸尘见她这样,感觉脑中越发混沌,便道:“阿福,你怎么了?”

    阿福小声道:“梅公子,您有些醉了,先歇歇吧。”

    梅逸尘看着她的样子,突然想起了上一次在除夕时,自己吃醉了酒,当着阿福的面说了胡话,现在阿福慌张,想来是怕自己又一次酒后无状,她不知道如何是好。

    现在夜已深了,四周已经静无人音,外头廊上,只有一两个灯笼,照出了点依稀的影子,风一过,整个世界也都有些飘摇起来。

    梅逸尘将目光从那个寂静的世界离开,回到厨房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中,只见锅中已经升腾起水气,阿福烧开了水,正准备做汤。

    梅逸尘心头一动,道:“过年的时候,我酒喝多了,你吓着了吧。”

    阿福手上的动作滞了下,转过头来道:“雁儿........是........”

    梅逸尘闻言,顿了好久才道:“她死了。”

    阿福面上愣了下,也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听说,只是低了低头,小声道:”您节哀。“

    梅逸尘苦笑了一下,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时间久了,也没什么哀不哀了。”

    阿福听他这样说,也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是叹了口气道:”过年的时候,您好像很伤心。“

    梅逸尘无话可说,想到雁儿,他认为,他是该伤心的。

    阿福微微垂目,看了看梅逸尘,只见他双眸似有晶莹目光,心中也微微动了动,道:”我想那个雁儿应该对您很重要吧,梅公子情深如此.........”

    梅逸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她......“

    阿福抿了抿唇,又转过身去,继续去熬汤。梅逸尘看着她的背影,心中若有所动,轻声道:”阿福。“

    阿福听到了他的话,似乎有所预感,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几乎不可闻的应了一声。

    梅逸尘此时心中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但是又都说不出口了,阿福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心事,但是一直没有表示,他不确定,是不是对自己一点意思没有。

    而她怯弱的,逃避的样子,又让梅逸尘有些不忍心去难为她,他只想尽力去呵护去保护她

    梅逸尘几乎要说出口了,但到了口边,又止住了话音,只叹道:”没事了。“

    阿福手上只是停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手里的活。

    梅逸尘的满腔热意被厨房的这一点热气鼓起,充盈在整个胸口,但随即便被风吹散,消失在夜色之中,无声无息的。
正文 第五二三章 千金施药动恻隐(四)
    二人又无言坐了一会儿,阿福从锅中盛了一碗热汤,递给了梅逸尘,又轻声道:“小心烫。”

    梅逸尘接过了汤,双手捧住,阿福将锅碗炉灶收拾了干净,又放下了卷起的袖子,坐到药炉旁边,侧目看着他。

    梅逸尘手中的汤,发出了些酸辣的气息。他小心抿了口,热辣辣的一直流进了胃里,暖意在身上游走开来,他不知是更清醒,还是更迷蒙,像有些什么堵在他的心口,抒发不得。

    梅逸尘想起了几年前,他和妹妹练功,父母要求严格,尤其对他,无论寒暑,都要苦练。冬天的晚上,常常又冻又饿,又在长身体的时候,会偷偷去厨房找吃的,那时候如果雁儿在厨房,就会给他做晚羹汤,暖暖的喝下去,才好睡觉。

    后来他想起来这事,雁儿那时候在梅逸云房中当值,本来是不会在晚上做宵夜的,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给他做这碗汤,特地去的。

    阿福看了看药炉的火,又低声道:“梅公子,今天是去见江姑娘了吗?”

    梅逸尘听她提起了江漱月,就觉得心中那种烦闷的情绪更重了,不自觉便想起了今天那个伶人幽咽的歌声。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梅逸尘想起了这句话,心中有些踌躇,他身为江湖人,是不太看得起男子偏要做小儿女情态的,但到了此时,他心中还真的也生出了一点离愁。

    他不知道这离愁因谁而起,但憋在心里,就是难受,他想到这里,又咕咚两口喝了手中的汤。

    他又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递给了阿福,道:“阿福,我明天就要走了,这个,你收着。”

    阿福有些迷茫的看着他手中的东西,道:“这是什么?”

    阿福摆弄下手中的东西,解释道:“这是我家独门暗器,叫梅花针,你拿着防身吧。”

    阿福仔细端详了一下,只见他手中是一个铜制的针筒,里面按梅花形置了五个针眼,针筒上还有一个小小的机关按钮。

    梅逸尘介绍道:“这里面有五根钢针,每按一下这按钮,可以发出一根,共有五发,可以致敌。”

    阿福闻言,又收回了目光,道:“这是您家传的宝物,又是保命的东西,给我做什么呢?”

    梅逸尘道:“我会武功,要这个用处不大,你拿着,到了万一的时候,说不定真能救你一命。”

    阿福还是摆了摆手道:“我有师兄......”

    梅逸尘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话,又道:“禅师厉害,也总有他照顾不到的时候。”说着便将那梅花针塞到了她的手中,然后将手中的碗一丢,拍了拍衣服,就出去了。

    梅逸尘走出厨房,抬头去看,只见不知何时,月亮竟然悄悄从云层中露了个头,只是此时还在月末,只有残月一线,倒像个钩子似得勾人。

    梅逸尘酒气上涌,长叹了一口气,又挥了挥袖子,高声唱道: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正文 第五二四章 公子醉酒伤离别(一)
    这一声高歌,惊醒了本来就在半梦半醒之间的陈素青,午夜梦回,这歌声是不羁的,是洒脱的,也是悲凉的,是缠绵的。歌声虽然只有一声,戛然而止,但是余韵却一直萦绕在陈素青的心头,不能消散。

    过了不多时,门外传来响动声,惊动了伏在床边小憩的阿贞,她起身开门,原来是阿福端着药碗走了过来,阿贞连忙接过了药碗,道:“好了?”

    阿福伸头看了看陈素青,对阿贞小声道:”是不是睡着了,把她唤起来,吃了再睡,效果好些。“

    陈素青咳了两声,微微撑了撑身子,轻声道:”醒着呢。”

    阿贞伸手扶了扶她,又在身后给她垫了个软枕,替她掖了掖被子道:“姑娘什么时候醒了?”

    陈素青还是轻咳了一下,道:”刚刚我听到外头有歌声,倒像是我表哥。“

    阿福将药端了进来,放在了桌上,听到了陈素青的话,应道:”是梅公子,他好像饮多了酒,唱了这么一句。“

    阿贞挑了挑灯花,屋中也更亮了些,她转身过来,朝阿福二人笑道:”梅公子去哪吃酒了?“

    阿福把药碗端了起来,端到陈素青床前,笑道:”说是去请江姑娘喝酒了。“

    陈素青接过药碗,微微蹙眉道:”江漱月?“

    阿福点了点头道:”是啊。“

    陈素青见了她神情,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闷声喝着药。

    阿福见状,替她理了理杯子,又小声道:”梅公子他,好像这两天就要走了。“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事不宜迟,早回去也好。“

    阿福见她喝完了,便接过了药碗,也没有说什么,便默然转了过去。

    陈素青看着她的背影,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道:“他走后,就要多麻烦你了。”

    阿福闻言,只是端着药碗,微微转过身来,轻声道了句“没事的。”便出门去了。

    陈素青见她兴致不高,也知道她心思有些古怪之处,不知道哪里不如她的意了,便也不多言,只能闷闷躺下了。

    到了二日一早,梅逸尘醒来,只见外面一片艳阳,倒像是有些春和之景了,心情也不由的缓和了些。想到昨日醉酒之态,不免又觉好笑。

    但事不宜迟,梅逸尘想来,久拖不宜,还是预备及早出发。他想了想,便收拾妥当,往外走去。

    出了房门,陈素青的那边的房门已经开了,阿贞正站在门口打扫,见他来了,远远笑道:“梅公子,早起啊。”

    梅逸尘背手走到跟前道:“姑娘起了?怎么开着门?”

    阿贞笑道:“今天天气好,也还暖和,开门通通风,散散病气。”

    梅逸尘也没说什么,便走了进去,只见隔着纱帐,可以隐约看见陈素青靠在床头上,正望着窗外。

    梅逸尘走到了跟前,端了个绣墩坐下,道:“这大清早的,怎么就枯坐着?伤口可受的了吗?”

    陈素青闻言,才微微回神,转头看向了他,轻声道:“你酒醒了?”
正文 第五二五章 公子醉酒伤离别(二)
    梅逸尘闻言,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低头,又道:“是阿福同你说的吗?”

    陈素青点了点头,又笑道:“昨晚听见你的歌声了。”

    梅逸尘听她这样说,脸上变更红了,轻轻捏了捏袖角道:“是不是太放浪了?”

    陈素青微微垂目看了看他的衣角,没有说话。

    梅逸尘抬起了头,又小心问道:“阿福她没说别的什么吧?”

    陈素青看他样子,无奈的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道:“你还没同他们说吗?”

    梅逸尘面上现出了些纠结之色,道:“回头再说吧。”

    陈素青也不愿多与他纠缠此事,便道:“我感觉这几天好些了,阿福应该不久就可以去杭州了。”

    梅逸尘听了这话,应了一下,心中好像也没有开心多少。

    陈素青又道:“去了杭州,找寻云儿要紧……”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长叹道:“那时候在蕲州……多是我们的错,找到了她,不要苛责。”

    梅逸尘知道她说的是自己父亲死的事情,心中又生出了些不快,便道:“我自有分寸。”

    他说到这里,想了想,又岔开话题道:“我要去杭州了,你可有什么要置办的。”

    陈素青闻言,心中晓得他在说什么,也猜到了钱老三肯定把买酒的事情告诉他了,但面上还是装作不知,只是双目微微抖动了一下,道:“没有。”

    梅逸尘看了她一眼,目光中还是有些狐疑,但此时反而不好表现出什么,只能点了点头道:“那行吧,我这就准备走了。”

    陈素青又将目光转了过去,面对窗户,背朝着梅逸尘。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了她的身上,显得脖颈和手背格外苍白。

    梅逸尘在她身后望去,感觉她的身形好像又单薄了些,有些说不出的凄楚味道,外面的阳光景色飘忽,不知怎么的,陈素青的身影竟然显得有些渺远。

    梅逸尘叹了口气,只说了句:“久坐无益。”便往外走去,他心里头说不出的不安,几乎是有些仓皇的走了。

    他出门时,正看见了渡云从房中走过来,见了梅逸尘的神色,有些奇怪,梅逸尘也抬头看了看他,嘴唇微微动了动。

    二人并肩走过,在廊上停了一瞬,梅逸尘想了想,只说了句:“好好照顾他们。”便匆忙离去了。

    渡云微微转身,法衣轻轻飘动了下,目光随着他离去,眼神也动了一下,又轻叹了口气,待梅逸尘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转回身,继续往陈素青房中走去。

    梅逸尘到了楼下,便又交待了一下,留了两三个随从听用。收拾了几件紧要的东西,便出发回杭州去了。

    此时春暖冰融,西风未散,从水道走运河直下杭州最快最方便。虽然钱老三前几日已经走了,但洛阳天津桥下,船运发达,想要雇个中等大小的船,也不是什么难事。

    梅逸尘带着人刚到码头,就看见一个穿着鸦青色长袍的年轻人,立在码头等他们。
正文 第五二六章 公子醉酒伤离别(三)
    那人见梅逸尘他们来了,远远的便高声笑道:“梅公子,你可来了。”

    梅逸尘疑惑的打量了眼前人片刻,才惊讶道:“锦星?”

    原来眼前穿着鸦青色男子长袍的人,竟然是江漱月的贴身丫鬟锦星。

    梅逸尘微微蹙眉道:“锦星姑娘,怎么到了这里?”

    锦星笑道:“我家姑娘说,梅公子既然要赶着回去,想来是有急事,要急着雇船,不如坐我们家的船。”

    梅逸尘淡淡笑道:“我们自家的船已经走了,看来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江姑娘。”

    锦星被他这样一说,到也不尴尬,依旧笑道:“这都是小事,梅公子回去才是要紧的。”

    梅逸尘本想拒绝,但他也知道江漱月给她提供了一个很好法子。

    梅逸云的安危毕竟要紧,他想到了这里,便对锦星点了点头道:“那替我多谢江姑娘的好意,我就却之不恭了。”

    他说完就朝锦星拱了拱手,往梅逸尘身后的船走去。

    锦星几步追上了他,先他一步登上船舷,笑道:“梅公子,我也要和你一同去呢。”

    梅逸尘脸色微微动了动道:“这不妥吧。”

    锦星挑了挑眉,笑着道:“有什么不妥的。”

    梅逸尘看着她的笑容,倒还真说不出什么不妥,到觉得她和她的主人,还真有点相像,总让人有些无法对付。

    梅逸尘长叹了口气道:“我们赶时间,一路风尘,你一个闺阁女子,跟着我们,只怕多有不便。”

    锦星摇了摇手中的剑,笑道:“没事的,我会武功,不会拖你们的后退。”

    梅逸尘又蹙眉道:“你不陪着你们姑娘,跟着我们做什么?”

    锦星笑道:“自然是我们姑娘派我去杭州做事情的了。”

    说到这里,她又笑了笑道:“公子放心,我只是同你们顺路去杭州,不会影响你们的。”

    他既然这样说了,梅逸尘到不好说什么,显得自己真有什么秘密不能告诉江漱月一样,何况还是他们家的船。于是便笑道:“既然这样,我们一路上也可以相互照应下。”

    锦星闻言,便又笑了笑,又朝她招了招手道:“既如此,梅公子,快上来吧,我们尽早出发。”

    梅逸尘的船刚刚离开码头,站在码头上的一个黄色身影,便匆匆离开了,穿过了洛阳的街道,进了一家客栈。

    此人正是元吉,她进入客栈之后,便敲门进了一间房中,恭声对王玄鉴道:“先生,梅逸尘已经离开洛阳了。”

    王玄鉴目光微微下垂,道:“就他自己吗?”

    元吉道:“还有一个人,在码头上一直等他们,我远远的看着,好像是江姑娘身边的丫鬟。”

    王玄鉴点了点头又道:“那边的消息是说,梅逸尘的妹妹跑了,他回去杭州处理,看来江漱月是不相信,还派了人去。”

    元吉点了点头道:“那我们要不要派人?”

    王玄鉴用手敲了敲桌子,上面有一封信,他一字一顿的道:“明公来信了。”
正文 第五二七章 公子醉酒伤离别(四)
    元吉看到了桌上的信,面色也肃然起来,她知道是有新的指示到了。

    她恭声道:“明公如何说?”

    王玄鉴的神色有些晦暗不明,过了很久才道:“他让我把阿福和渡云带回去,这里的事情不要管了。”

    元吉惊道:“带回去?那陈素青呢?”

    王玄鉴缓缓的摇了摇头道:“信中没说,但那本来不是我们的责任,估计是要孙放自己去做。”

    元吉犹豫道:“虽说如此,若是陈素青真死了,孙放交不了差,自然要死,我们恐怕也不好办吧。”

    王玄鉴闷叹了口气,他又何尝不知道这是把难题交给了他,但是信已到此,叫他也不能不做。

    元吉搓了搓手,又道:“还有一件事情,以渡云的功夫,我和孙放二人加在一起都未必敌得过,何况是将二人活捉。”

    王玄鉴侧目看了她一眼,笑道:“她去了那么久,也是时候做点事情了吧。”

    元吉惊道:“您的意思是让……”

    王玄鉴从袖中哪出了一个大约一寸长短,拇指粗细的的竹筒道:“这里面又几支软尘香,闻之即倒,管他什么内家名宿,外家高手,都招架不住。”

    元吉接过了那个小竹筒,道:“这是……”

    王玄鉴轻笑了一下道:“是枯云子的手笔。”

    元吉的面色还是有些犹豫不定的道:“可是渡云耳聪目明,万一不能一击即中,她可就危险了。”

    王玄鉴理了理袖子,淡淡道:“事到如今,你不会还说她还怕死吧。”

    元吉的双眸暗了暗,顿了一顿才拱手道:“属下知道了,只是不知道先生准备何时动手呢?”

    王玄鉴沉吟了一下才道:”你先把香送去,交待一下,等我布好回路,即刻出发。“

    元吉闻言,便用手捏了捏手中的香筒,有些疑虑的出去了。

    她刚刚走出了房门,就看见了孙放倚在门口,笑道:”那边来信了,说了什么?“

    元吉没有理他,而是径直往自己房中走去。孙放见了,也连忙跟了过去,跟着她一同进了屋子。

    元吉见他进了屋子,也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他关了门,冷冷道:”你知道按照规矩,我是绝不会告诉你的。“

    孙放笑道:”这次来了这么久,我们还没有好好聊聊。“

    元吉笑着坐了下来,道:”聊什么?“

    孙放道:”自我离了那里,我们也许久没见了,没想到你也到了王玄鉴这里听用,还改了名字。“

    说着又低头笑了笑道:“挺好听的。”

    元吉不动声色道:”江湖之大,相逢不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孙放笑道:“故人重逢,总有些情面要讲吧。”

    元吉见她缠的厉害,便反而问道:”是啊,说起来,我还没问,你这次跟着我们来,是为了什么?“

    孙放笑道:”我不是已经都说清楚了,我是为了......”

    元吉摆了摆手,又压低声音道:“就这么简单吗?为了一个陈素青,他会让你亲自跑一趟吗?”
正文 第五二八章 重遇旧识漏机密(一)
    孙放听她这样说,便笑着遮掩道:”你倒反问起我来了。“

    元吉嗔了他一眼,道:”先生不同我说的事情,我敢说吗?再说了,先生也不是都肯告诉我的。“

    孙放定睛看了看她,顿了好久,才压低声音道:”三哥来了。“

    元吉怔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些不适的表情,然后又低头苦笑了一下,道:”明公竟然把三哥也派来了。“

    孙放点了点头道:”既然派他亲自来送信,肯定不是一般的事情。“

    元吉低头摆弄了一下自己的手,笑道:”其实我也好久没见三哥了,也不知道什么一般不一般的。”

    孙放见她还是不松口,便叹道:“你还记得,那时候,我们十多个人一起在他那里做事,就你最特殊。”

    说到这里,元吉也笑道:“那是自然,明公与我师父是故交,我自然与你们不一样了。”

    孙放轻哼了一声道:“我们照顾你,只因为你年纪最小,又是女子,若论起师门,自有比你好的。”

    元吉闻言,眉眼微微松开,笑着道:“那这样说,元贞也是女子。”

    孙放微微侧目,问道:“元贞?”

    元吉道:“啊,就是阿慧,到了这里,王先生给我们改了名字,叫做元吉元贞。”

    孙放闻言,微微低了低头,叹道:“她不比你,吃了许多苦,现在又去了那里。”

    元吉手托腮道:“原先要去那边的时候,你怕那里的事情难做,替我们去了,谁知道没过多久,我们也被派到了王先生这里。”

    孙放也苦笑了一下道:“我应该想到的,哪里就能保你们一辈子在那里呢?何况,就算你们真的留在了明公那里,事情也不好做,你看看三哥也就知道了。”

    元吉面色怔了怔,道:“那时候你照顾我们,我心里都有数的。”

    说到这里,她心里有些软了,眼神顿了顿,道:“我知道,你们那边的规矩严,你要是不能保住陈素青,肯定难以交待,所以,你要万万小心啊。”

    孙放眼神动了动,有些明白了她的意思,道:“知道了,我不会叫她有事的,这就去她客栈里守着。”说着便往外去了,走到门口,又道:“阿。。。元贞她,还好不好?”

    元吉笑着瞥了她一眼,道:“你不知道自己去看看她吗?”

    孙放叹了口气,没有答话,便自己出去了。

    元吉见他出去了,捏了捏手中的香筒,心中却有些犯难了,给他指了路,自己再去送香筒,只怕要被他看见。随然她有把握让孙放不知道她们谈话的内容,但是却没有办法让孙放看不见自己去交接。

    让他知道自己要在客栈有所行动,她不知道是正确,还是不正确,虽然王玄鉴没有授意她这样做,但她也觉得并无不可,况且孙放的那一番叙旧,也确实让她有些心软。

    她刚刚出门,就看见了一个消瘦的人影,从廊头走来,一边走,一边轻声道:“好久不见了,元吉!”
正文 第五二九章 重遇旧识漏机密(二)
    元吉往那边看去,虽然来人背着光,但是元吉从他的声音体态还是立刻认出了他,看到了他,元吉不自觉的退了一步,低头小声道:“三哥,你来了。”

    那人缓缓走到了元吉的跟前,渐渐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的脸有些干瘪,神情也很淡漠,只有一双眸子,闪着些藏不住的锐利。这个被元吉唤作三哥的人,名唤朱平,大约三十多岁,手中拿着一把刀,雨披刀鞘,刀柄上面缠着些布条。

    朱平笑了笑道:“元吉,你好像长高了。”

    他笑起来实在有些不太好看,元吉有些胆怯的赔笑道:“三哥,你玩笑了,我都快二十了。”

    朱平依旧笑道:“是啊,感觉还小呢。”

    元吉低了低头,没有接话。

    朱平拢了拢手道:”刚刚是孙放吗?“

    元吉微微抬头,应道:”是啊,他没瞧见你吗?“

    朱平笑道:”他找你做什么?“

    元吉微微躲开他的目光道:”没什么。“

    朱平看着她的,轻笑道:”你也会同我说谎了。“

    元吉吸了口气,又往后退了退,又看了朱平的眼神追着她不放,于是有些慌乱道:“他想知道,您送了什么信来?”

    朱平收敛了笑意,问道:“你同他说了?”

    元吉连忙抬起头来,道:“没有,我怎么可能说。”

    朱平目光愈发冷峻的道:“可是我看他的样子,急匆匆的出去,不像是一无所获啊。难道说,王先生........”他的话中,带着明显的试探意味。

    元吉有些不解的道:“王先生怎么了?”

    朱平笑道:“或许王先生想要攀高枝,也为可知啊。”

    元吉有些气恼的道:“王先生一直尽心尽力为明公办事,你不要胡说......”

    朱平冷冷的看了她一眼,道:“是吗?那么是你自作主张了?”

    元吉有些委屈的辩解道:“我真的是吗都没说,只是,她的任务是要保护陈素青,我也害怕陈素青出了事情,大家不好交待,所以叫他做好自己的事情。”

    朱平盯着她看了好久,才狐疑的点了点头,看她神情不悦,又笑道:“都说二十了,不过随便说两句,就委屈了?”

    元吉轻哼了一声,又侧目看了看他道:“三哥,这话可是玩笑不得的。”

    朱平的目光有些莫测,然后放低了声音道:“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说到底,你还是明公的人,虽然被派给了王玄鉴,到了关键时刻,你可千万不要糊涂。”

    元吉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应道:“我晓得的。”

    朱平也点了点头,便要离开。元吉见了,又连忙唤住他道:“三哥。”

    朱平回首,疑惑道:“还有什么事?‘

    元吉顿了顿,又叹了口气道:”你这次就是为了送信来的吗?“

    朱平见她发问,愣了一下,知道是自己刚刚对她的试探,叫她起了疑心,但他也不回答,只是笑道:”这封信,要紧的很啊。“

    元吉没有应腔,依旧怯怯的看着他。
正文 第五三零章 重遇旧识漏机密(三)
    朱平看着她的神情,语气中有些无奈的道:“不然的话,你可以把我当成来帮你们的。”

    元吉眸子闪动一下,然后才笑道:“那么我要多谢你了,渡云那个人,确实有几分厉害。”

    朱平轻笑了一下,眼中颇有些不屑道:“我倒要看看,这个渡云有什么厉害的,能让你这么心高气傲的人都高看一眼。”

    元吉见他语气中有些戏谑的意思,也不理会,只是叹道:“你不要玩笑了,我和他交过手,他的内功很深很正,若是硬碰硬,不是好敌的。”

    朱平见她这样,眼神流露出了些深意,手指又不经意的碰了碰手中的刀,笑道:“若是比外功呢?”

    元吉抬头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叹了口气,小声道:“我不知道。”

    朱平此时语气中才微微有了些惊讶的意思,道:“这么说,他仅用内功就制住了你?”

    元吉还是垂着头,语气中有些丧气的道:“我和他交手了两次,都不算真正打了起来。”

    说到这里,她又顿了顿,才道:“不过,就算打了起来,我也肯定敌不过的。”

    朱平的眼神逐渐锐利,道:“他是哪门哪派?”

    元吉摇了摇头道:“我看不出来,既不像少林,也不似五台,圆融深厚,但又留有余地,我也没遇着过。”

    朱平听她一番说辞,笑道:“难道还真有隐士高人。”

    元吉没有答话,只是道:“我希望先生的计策有用,不要真的打起来。”

    朱平笑着看了看她,道:“看来你现在到挺那个王先生话的。”

    元吉见他话中有话,便道:“是明公要我听的。”说着便捏了捏手,抽身出来了。

    朱平望了望她的背影,轻笑了一下,也转身回去,又消失在阴影之中。

    陈素青是在梅逸尘走后一天下床的,本来她要起来,渡云是不同意的,但是陈素青个性要强,一心只想要尽快恢复,哪里会听他的。所以梅逸尘走后,她就忍着剧痛下地了。

    她恢复的这么快,连金妙手都有些吃惊,一则是因为赵元的药好,另外当然也是她自己的毅力极强,而且毕竟是练武之人,确实也比常人要强一点。

    陈素青才下来,披着褙子,走了几圈,便已经一头汗了,阿福看着她,心中又有些不忍道:”陈姑娘,其实你也没必要急于一时。“

    陈素青揉了揉腰,又回首看了她一眼,笑道:”没事,我正好下床走走,躺了好几天了,实在受不了。“

    阿福叹了口气道:”小心伤口裂开了。“

    陈素青闻言,又坐到了床上,苦笑道:”我到感觉现在好多了。“

    阿福替她理了理衣服,道:”陈姑娘,我知道,你心中急着要去杭州,但若是太过着急,只怕反而不好,之前你受伤,已然没有调理妥当,此时再不当心,更要反复了。“

    陈素青心中倒是一直想着霜离的事情,对她的话,也是敷衍应应。

    就在这时,阿贞从门口探头进来了。
正文 第五三一章 重遇旧识漏机密(四)
    阿福见她进来,笑道:“这一早,你去哪里了。”

    阿贞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笑道:”我一直楼下厨房熬药呢。“

    阿福有些狐疑的道:”刚刚我去拿药,到没看见你。“

    阿贞愣了一下,又捏了捏袖子道:”可能去茅房了吧。“

    阿福叹了口气道:”你到处乱跑,不好好守着药罐,要是叫师兄知道了,又该说你了。“

    陈素青知道阿贞是因为她为难,便笑道:”没关系的,也没什么大事,这里风平浪静,应该也不会有人下毒。禅师为我担心,过于小心。不过阿贞连日辛苦,也不容易,若要她事事勤谨,也太难了。”

    阿贞见陈素青为她说话,不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微微低了低头,道:”陈姑娘,禅师担心的也没错,这吃进嘴里的事情,是要小心一点,我以后会注意的。“说到这里,又不住的叹了口气。

    陈素青听到她这声叹息声,感觉有些不太对劲,便道:”你今日似乎有些心事,怎么了?“

    阿贞愣过神来,道:”啊,没什么事。“说着又朝陈素青勉力笑了一下。

    陈素青见了,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笑道:”想来是近来太累,怎么有些魂不守舍的。“

    阿福看了她二人一眼,眼神微微动了动,也没说话。

    阿贞又轻轻扯了扯袖子,又低声道:“那我出去了。”说着便闷声往外走去了。

    阿福见了,也端起药碗,同她一起出门去了。

    阿贞一个人出了门,也不回房休息,而是七绕八绕到了楼下,一转身,就进了马棚边的一个狭小的空间,这边气味难闻,堆着一些马具,有些杂乱,但是很僻静,基本没有什么人来。

    阿贞微微掩鼻,又踢了一脚地上的马鞍,四处看了一眼,才冷冷提高了声音道:”你又来干什么?“

    她话说完之后,又过了许久,孙放才从屋檐上面翻身下来,见到她,笑道:”你早知道我来了?“

    阿贞冷哼了一声,没有答他的话。

    孙放也不尴尬,依旧笑着道:”你不知道我是来干嘛的吗?“

    阿贞淡淡的扫了他一眼,轻笑道:”你不会也是来盯着我的吧,我的事情,你好像管不着。“

    孙放面上滞了一下,才道:”我瞧见元吉找你了。“

    阿贞面色中依旧带着警惕道:”那又如何?“

    孙放见她如此,不由放松了语气,笑道:”不如何,只是来看看。“

    元贞拢了拢袖子,道:”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就好了。“

    孙放依旧笑着道:”我这几天一直都会在这里,不如你说说你要做的事情,我们倒可以一起了。“

    元贞也笑了笑,似乎有一些讥诮之意,道:“我说了,你不必管我的事。”说到这里,她又盯着孙放看了看,眼神中颇有些疏远之意:“至于你的事,你也不要指望我会出手。”

    孙放似乎对她的态度早有预料,于是笑了笑道:“你可真无情啊。”
正文 第五三二章 再忆往事牵心曲(一)
    阿贞听到他这样说,也愣了愣,然后问道:“你说的是我对你吗?”

    孙放盯着她看了许久,也不答话,但是他直愣愣的眼神,让阿贞心中也有些发虚,微微移开了目光,不去看他。

    孙放仔细看着阿贞的眼神,然后轻声道:”是对陈素青。“

    阿贞闻言,回过神来,先是惊道:”陈素青?“然后声音又微微低了些,道:”她?“

    孙放点了点头,有些意味深长的笑道:”是啊,她对你可不错吧?“

    阿贞低了低头,没有说话。

    孙放道:”这真要动起手来,万一出点什么事........”

    阿贞闻言,有些烦躁的道:“不必多言,我说了,这不关我事。”说着一拂袖子便准备离开了。走之前,她又压低声音回首道:“还没到行动的时候,你给我小心点,不要出什么岔子,这里的人都很警觉的。”

    孙放见她话中似有关心之意,便笑道:“怎么了?你到担心起来了?”

    阿贞的身形顿了顿,微微侧了侧脸道:”我只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说着还没等孙放回话,便又溜出去了。

    孙放见了他走了,笑了一下,便轻轻一纵,闪身藏了起来。

    阿贞快步出了这一片天地,见四下无人,便又装作若无其事的往厨房走去了。

    她到了厨房,只见梅逸尘留下的两个随从,正在那里看着做饭,看她进来,也没有任何表示,阿贞心里清楚,自她来此,梅逸尘就不信她,所以肯定特意叮嘱,不要她插手的。

    她原本没有下毒的意思,但却被这样防范,心中不禁也觉得有些没意思,便悻悻的离开了厨房,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她进了屋子,闭好房门,也不换衣,便径直上了床,和衣靠在床头,长长的叹了口气,脸色微微有些发暗,神情似乎也有一片纠结之色。

    她从袖中拿出了一根细细的竹筒,轻轻的握在手中,今日元吉把这个东西交给她,告诉她要如何时,她心中却是惊了一下。虽然她心中也有预料,但是真到此时,还确实有些犹豫。

    这香筒一直像一团火似的灼着她,虽然只有约莫一寸,但是放在袖中,似有千斤重,怎么也不合适。她神色之中,也有了些不对劲,只怕被人瞧出了端倪。

    阿贞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杀人放火,她也干过,偏偏这次,叫她心中难以放下。

    她十岁便跟着主人做事,跟着朱平他们,不知道做了多少这样的任务。后来她的主人请王玄鉴出山,便将她和元吉一起派给了王玄鉴听用。王玄鉴那日正好起卦,便给二人改名叫元吉、元贞,都是周易之中来的。

    等陈素青从杭州再次往洛阳去,她依照了王玄鉴的指示,改名阿贞,潜伏在陈素青身边。当时王玄鉴给她的指示,只是寻机待发,只暗中观察,保护她们不受郭长卿之害,并不用伤害他们。

    但到了早晨,元吉突然来找她,给了她一个香筒,叫她准备按照命令行事。
正文 第五三三章 再忆往事牵心曲(二)
    阿贞自接了那香筒,心中便有无限心事,本来她任务快要结束,不用窝在这里,是应高兴才对。但是一想到可能要对阿福他们动手,她好像又有些高兴不起来。

    阿贞虽然还没接到具体要做什么,但元吉也大概透露,他们不会再盯着陈素青,叫阿贞不必管她,但以她的情况,若无人照顾,难免遭受牵连。

    虽然她是假意利用了陈素青,但是陈素青对她似乎都是真情,刚才那几句话,叫她心中又生出了些愧疚之意。

    她在徐州时,假作一个饱受欺凌的弱女,为的就是叫陈素青心软,虽然那时是作假,虚虚实实瞒过了陈素青和渡云。

    虽说假,倒也真。

    她也确实被这样欺凌过,只不过不是现在,而是十年前,那时她孤苦无依,对所有人都充满恨意,后来偶然被她主人发现,知晓她有一点武功底子,便带了回去,又教了些功夫,然后便一直做事。

    她的主人让她吃饱穿暖,不再受人欺凌,又交给了她功夫,有了一技之长,她心中自然感激不尽。她常常想,若不是恰巧遇到了主人,她只怕早就冻饿致死,要不然就流落勾栏了。

    但是她心中也明白,主人养她教她,是要她做事。她每每见到主人,都严酷无情,也知自己不过一件工具而已。她心中也并不愿意做那些杀人的事,但若不做,如同工具失去用处,既不符合道义,也保全不了性命。

    那一日阿福与她说话,问她是不是将她当做真正的朋友,如同陈素青一般看待,阿福眼中闪现的光芒,让她也有些震动。那种热切的,渴望的心情,从小到大,也一直是藏在她心底的,虽然她不愿提及,但她确实有着一样的心事。

    阿贞又握了握手中的香筒,心中想着,如果自己真的遇到了陈素青,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她应该不会叫自己去做这些事情的。

    但也许毕竟是也许,阿贞想到这里,又定了定心神,将香筒藏入袖子,往外走去了。

    刚一出门,就看见了渡云,他刚刚到金大夫那里取药回来,见着了她,笑道:”阿福说你休息去了,怎么这一会儿又出来了。“

    渡云的澄澈,一直让阿贞有些不敢正视,他错开她的目光,低声道:”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渡云点了点头,也没深究,又道:”陈姑娘能起床了?“

    阿贞点了点头道:”是,起来走了一会儿,又歇着了。“

    渡云搓了搓手,笑道:“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去。”

    阿贞闻言,心中一动,又不动神色的道:“禅师着急回去吗?”

    渡云笑着往外看了看,又言道:“还是回去杭州,安全一点。”

    阿贞的目光沉了沉,按道理说,若渡云要走,她是一定要报给王玄鉴知道的,但是眼看就要行动,也不在这一两天,若被发现,反而坏事。

    想到这里,她又以此劝着自己,打消了报告的念头。
正文 第五三四章 再忆往事牵心曲(三)
    这样又惶惶过了一天,阿贞几乎都在房中,直到晚上她再去厨房做饭时,又听到隔墙传来了一声凌厉的鸟叫,知道元吉又来寻她了,便连忙环顾了一下四周,往外走去了。

    当她穿过将暗之夜色,走近了一条离客店不远的小巷时,又听见了那种独特的鸟声,她轻咳了一声,拢了拢衣服,便往里面走去。

    元吉见巷子外头有个人影走了进来,借着巷口稀薄的光,大概看清了是阿贞,便将鸟哨收进了袖中,笑道:”你来了。“

    阿贞没有答言,依旧闷头走着,一直走到了她跟前,才压低声音道:”怎么又找我?“

    元吉瞥了她一眼,才道:”今晚就行动了。“

    阿贞愣了愣,语气中有些错愕,道:”这么快?“

    元吉却笑了笑道:”是啊,王先生已经安排好了车船,今天晚上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阿贞微微蹙了蹙眉头,没有说话。

    虽然巷子没有灯光,元吉几乎看不见她的神情,但也知道她有些不对,便问道:”怎么了?“

    阿贞几乎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又道:”没事,说说看,要我做什么?“

    元吉笑道:”今晚子时,我们会到客栈附近,只要你拿着早上我给你的香,把渡云迷晕,我们就十拿九稳了。“

    阿贞接了令,便要立刻,走出了几步,又回首问道:”迷晕渡云之后呢?“

    元吉轻声道:”你要问这个?“

    阿贞脸上有些纠结之色,然后才道:”我不问了。“说着便继续转身走去。

    她又走了几步,元吉才在身后唤住了她,然后又连跑几步,走到她跟前,道:”三哥来了。“

    阿贞脸上也闪过了一丝的惊讶,然后只轻声应了声。

    元吉拉住了她的袖子道:“你该知道了,迷晕了渡云,也是为了避免直接对战,否则以三哥的身手,就很难说了。”

    阿贞笑了笑道:“你说什么啊,既然先生有令,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执行的,你又何须说许多呢?”

    元吉笑道:“你这样想当然最好了,我只不过提醒你一句,毕竟到了这时候,还是稳当点好。”

    说着又有些兴奋道:“今晚之后你就可以回来了。”

    阿贞也勉力笑了笑,又道:”希望今晚不要出什么事。“

    她心中想着的是,最好元吉和渡云他们,都没有性命伤亡,平平安安的完成任务。元吉听了,却笑道:”是啊,你可千万要当心。“

    阿贞苦笑了一下,便道:”我要走了,回去的晚了,他们该疑心了。“说着便又辞别了元吉,离开了小巷,回到了客栈。

    回到客栈时,阿福正站在炉边烧火,看样子,是准备煎陈素青睡前吃的药,阿贞见了,便要上请去帮忙,阿福却笑道:”今天陈姑娘都说你累的神情恍惚了,还来忙这个?去歇着吧,一会儿师兄来换我了。“

    阿贞深知,要想迷晕渡云,还得让他睡着时好下手,便笑道:”禅师也好久没好好歇歇了吧。“
正文 第五三五章 再忆往事牵心曲(四)
    阿福见了,才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叹道:“谁说不是,他比谁都歇的少些,可是他找个人就是先人后己,又能怎么样呢?”

    阿贞道:“您也该劝劝他。”

    阿福笑叹了口气道:“他也不能听我的啊。”

    阿贞点了点头,道:“那我去陈姑娘那里,看看能不能换禅师去休息一下。”

    阿福也不在意,只点了点头,阿贞见了,也不多言,就默默离开,上楼往陈素青房中去了。

    进了陈素青房中,只见屋内点了两盏烛灯,倒是亮堂堂的,房门开着,渡云就端着个凳子坐在了门口,往外望着。她又伸头往里面看了看,只见陈素青坐在了床上,看着窗外出神。

    阿贞心里晓得,屋中这么亮,又开着门,定是为了避嫌,省的瓜田李下,遭人非议。

    她进了屋子,搓了搓手,笑道:“禅师,这天还没暖起来,您这么坐着,不冷吗?”

    渡云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倒也还好。”

    阿贞眼神动了动,笑道:“您去歇着吧,我来看就好。”

    渡云看了一眼陈素青,又道:“没事,我不要紧的,还是你去歇着吧。”

    阿贞笑了笑道:“没事,我下午已经歇了一下午了,这会儿也该轮到我了。”说着又走。到了陈素青床前,为她掖了掖杯子。

    陈素青回过神来,朝二人笑道:”没事,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大家也劳碌许多天了,不必为我忙了。“

    阿贞和渡云都没有动,都闷声不语,阿贞心中动了动,又笑着对陈素青道:“陈姑娘,您不知道,这几天禅师为了您,白天东奔西走,晚上就守在外头,眼见着瘦了许多。”

    陈素青微微抬眼,看了看渡云,果然心中,也道:“禅师,且去休息吧,想来此时风平浪静,也没什么事情了。”

    渡云眼神闪了闪,还是没有动。

    陈素青见了,脸上露出些急色,掀了被子,便要起来,口中还道:“看来还得我亲自起来求您才好。”

    渡云连忙从凳子上起来,本想要去阻止陈素青,但走了几步又止住了脚步,对她道:“陈姑娘,您歇着吧,我这就回去了。”说着又看了一眼阿贞。

    阿贞为宽他的心,便朝他笑了笑道:“禅师放心,我晚上就在这里歇着,保证相安无事。”

    渡云也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出门去了。

    阿贞扶陈素青回到床上,又替她理好了被子,朝她笑了笑。

    陈素青一直看着渡云出去,又盯着门外出了许久的神,愣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长叹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阿福端着药走了进来,四处环顾了一下,又道:”师兄呢?“

    阿贞笑了笑道:”今晚我来守夜,劝他先回去休息了,您把药放在这里,也走吧。“

    阿福听到渡云去休息了,眼中微微有些诧异,但也没说什么,只是一边盛了碗药,一边对陈素青道:”陈姑娘,吃了药,您也休息吧。“
正文 第五三六章 软尘香香软烟尘(一)
    阿贞闻言,主动过来,接过了药碗,又笑道:“阿福姑娘,您也去歇着吧,我来就好。”

    阿福由她接过了药碗,又往床上看去,扫了二人一眼,道:“那好吧。”说着便拿着药壶和托盘出去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首看了一眼陈素青,嘱咐道:“陈姑娘,这几天夜里风大,小心点,别又着凉了。”

    阿贞将药碗递给了陈素青,笑道:”喝了这药,您也早点休息吧。“

    陈素青端着药碗,往外看了看,叹道:”刚刚阿福说的对,夜里风大,你也别在这里苦熬着了,回去睡吧,小心冻着了。“

    阿贞听了她的话,心中又有些不是滋味,陈素青看起来是真的关心她,而她却则暗怀别意,让她觉得有些对不起她。

    陈素青见她愣在那里,以为她不愿意,便笑道:”我真没事的。“

    阿贞默默叹了口气,心中想着,陈素青有没有事,自己到比她更清楚,于是微微垂了眼,道:”没事,还早,我再守会儿看看。”

    陈素青也没有多说什么,又低头看了看药碗,叹了口气,将药一气喝了下去。

    阿贞将手伸入了帐中,接过了空碗,道:”陈姑娘,别想许多了。“

    陈素青叹了口气,翻身躺下,背对着她,不再言语。

    阿贞见状,便熄了屋中的灯,独自坐在房中,望着窗外出神,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屋子里头有些寒浸浸的,她才回过神来,拿起了碗,下楼去了。

    她拿着药碗,进了厨房,又看了看天上,一丝残月将至当空,知道子时快到,便复而踮着脚上了楼。她提气走到了楼梯上,四周一片漆黑,一点点风吹草动,都清清楚楚的。

    阿贞蹑手蹑脚的走到了渡云门前,从袖中掏出了香筒,握在手中,双眼又环顾了一下,有些犹豫的望了望周围。她看了看天色,知道子时将至,不能再拖。

    于是她长叹了口气,捏紧了香筒,又从里面抽出了一根香来,虽还没有点着,已经能闻到一股诡异的香味。于是连忙闭住了气,又从怀中掏出火石,点燃了香。

    那香一点燃,香味立刻迸发出来,快速向四处溢去,几乎盈满了整个走廊。阿福闭着气,不敢呼吸,眼睛望着那火光出神。

    那一点小小的火光,在黑夜中格外显眼,微微跳动着,像是一只眼睛,盯着她看。

    阿贞好像被它摄取了心智,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猛然醒过神来。再看月色,已经到了正当空。她心神一凛,连忙把那香插进了窗户之中。

    那火光带着香味,一起穿透了窗户上的纸,向房中扑去。

    她知道,这一下,自己的任务就算完成了,用不了多久,王玄鉴他们就会过来,再怎么样,渡云也跑不了了。

    想到这里,不知道怎么的,心中竟然有些空落落的,拿着香的手,也有些乏力的想要往下垂。

    直到香灼到了她的手,阿贞才意识到了,香烧到了尽头。
正文 第五三七章 软尘香香软烟尘(二)
    阿贞连忙用手捏灭了香头,也顾不得烫,又屏住呼吸在外头立了一会儿,听房中没有响动,才从怀中掏出了绳子。

    她手中的这根绳子也是元吉给的。虽然不是特别粗,但是她师门特制,极有韧性,一旦绑上,任凭力气再大,武功再高,也是挣脱不了的。名唤八宝束魂索,这样东西,若是普通人想买,哪怕画再高价钱,也是买不到的,只有元吉师门之中给了几个得意弟子使用而已。

    她握着绳子进了房中,也不敢开灯,摸到床边,就要下手绑他。

    她刚刚摸到渡云的肩膀,还没有抖开绳索,就突然被人刁住了手腕,阿贞心中大惊,连忙伸拳去挡,但那力却消于无形,到了对面,没有了半点动静。

    阿贞知道对面必是渡云,他内力极高,轻易就化解了自己的拳力。

    她因为心里指望着软尘香,所以进来时,连剑都没有拔。这的确是她大意,但也不全然是因为软尘香的缘故,倒也是因为,这个任务本身就叫她心神不宁,一时失了手。

    她轻轻往后一掠,右手继续回挡,左手往背后伸去,准备拔剑。

    对面依旧无声无息,但阿贞似乎能感觉到一种极为幽深的内力,让她心中有些害怕的退了一步。

    她将手中的剑轻轻拔出,此时屋内一点响动都没有,剑与鞘摩擦的声音就显得极为刺耳。

    渡云听到她拔剑,突然发力,内力奔涌而出,如潮水一般,将阿贞裹起。阿贞心头大乱,想要招架,却没有半点抵抗之功。

    她心中一凉,渡云的内力如排山倒海一般袭来,自己做不了半点抵抗,只怕非死即残,她虽然自为主人做事起,早就预备这一天,但真若要死,又不免十分恐惧。

    但是那内力却没有直接打到阿贞的身上,而是绕过了她。阿贞站在那里,对面的内力似乎连绵不绝,似乎雷霆万钧,但又如春风化雨,如轻风拂面。

    阿贞正在错愕时,只听“轰”的一声,她往后望去,身后的门窗尽碎,而她自己则毫发无损,愣愣的立在原地。

    阿贞看着那破碎的门窗,心中突然一阵后怕,背后生出了许多冷汗,若是这内力打到自己身上,还不知道怎么样。

    心中正想着,突然感觉裹挟自己的内力,已经全部消散了,于是连忙定住心神,举起了剑。

    就在这时,渡云突然说话了

    “以你的内力,再闭一会儿气,只怕就不行了。”

    阿贞闻言,猛然回首,去看身后门窗大敞,屋外的凄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她才突然明白,渡云打破门窗,不仅是要彰显自己之能,也是为了打碎门窗,避免二人受软尘香之毒。

    当然,二人内力悬殊,先中毒的肯定是自己,事实如此,她也不会逞口舌之利,便苦笑一声道:“以你我二人之能,我中不中这迷香,又有什么区别呢?”

    渡云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并不知道这是迷香。”
正文 第五三八章 软尘香香软烟尘(三)
    阿贞听了这话,微微叹道:“都说禅师仁心,果然如此,看来是怕我中毒冤死,才打破了这门窗。”

    她说到这里,想起了什么,也不再和渡云多话,急忙就提剑往门外跑去。

    阿贞突然想到,子时已到,只怕王玄鉴就会带人来了,而渡云没有中毒,若是他们来了,相互之间必有一场恶斗,不管谁有损伤,都是她不愿看到的。所以此时此刻,她就算拼了性命,也要去阻止王玄鉴过来。

    她刚抽身到走廊上,就看见了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微弱的光,她往那边跑了几步,光越来越强。到了跟前,才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影,原来阿福提着灯站在那里,怔怔的往这边看来。

    阿贞见到了她,有些吃惊道:“您.....怎么也在这里。”

    她话音刚落,阿福手中的灯光晃了一下,阿福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阿贞有些不敢看她热切,质疑的目光,便轻轻抿了抿嘴,眼神也避开了。

    阿福却依旧直直的看向她,过了许久,才轻声道:“梅公子没说错的,你不是好人。”

    阿贞猛然抬头,摇了摇头道:“我没有要害你们。”

    就在此时,渡云从屋中出来,看到这番情景,大喝一声道:“不要伤她。”

    阿贞回头看了渡云一眼,低声道:“禅师,我不会的....”

    渡云双目闪了闪,还是道:“阿福,我不是叫你不要出来,你还不离开。”

    阿贞闻言,转回头去看阿福,只见她的目光由惊转怒,然后冷冷道:”你给我们下毒。“说完这话,也不等阿贞答言,便往渡云那边跑去。

    阿贞听到她这样说,心中只觉得被猛刺了一下。又转回头去,目色苍凉的看了一眼二人。只见阿福站在了渡云身边,手中提着灯笼,既飘忽,又似乎有些虚渺。

    她长叹了一声道:“你不信我吗?我....“

    她这话说出,语气消沉,声音沙哑,渡云心中也有些不忍,倒有几分相信,她是真的没有恶意。但一旁的阿福却决然道:“你不要惺惺作态,你今日和人几次交接时,我都看见了,还要再狡辩些什么吗?“

    阿贞微微叹道:”原来是你发现我的秘密,才知会禅师的。我到奇怪,禅师功夫虽然高,这迷香下去,不可能全然无恙,原来是早有防备。“

    阿福冷笑了一下道:”你今天一天魂不守舍,我冷眼旁观,就等着你原形毕露。“

    她平时不言不语,此时陡然说了许多话,倒让阿贞有些另眼相看,于是便笑道:”我以为做的隐秘,到原来早被阿福姑娘看破了。“

    阿福听她这样说,语气中不免有些得意之意,道:”我早猜到知道你要下毒,却不知道是什么法子,等你去了陈姑娘房中,便与师兄定下了这瓮中捉鳖的计策。”她说到这里,话音却陡然停了下来,没有继续。

    渡云尚未察觉,阿贞却从她话尾之中的一丝犹豫之中听出了一点端倪。
正文 第五三九章 软尘香香软烟尘(四)
    本来阿福的话并没有什么不妥,但是结束的突然,才让阿贞察觉到一点问题。

    按照阿福所说,她早知道阿贞是要下毒的,但并不知道如何下毒。

    也就是说她事前也不知道是要对谁下毒的,有可能是对阿福自己,但也有可能是对陈素青的。

    如果今天阿贞真的对陈素青的,那么刚刚她吃下的药,是阿贞准备的。如果真的有什么,陈素青只怕已经死了。

    阿贞并不能十分确定,阿福是放任陈素青的死活不管,只是刚刚她的语气和她送药时有些犹豫的神情,让她有些怀疑。

    阿贞也知道,此时若说出此事来,能使渡云和阿福心神大乱,但她看到了阿福淡漠的神情中有丝遮掩不住的慌乱,还是没有说。

    渡云到没有想很多,只是道:“阿贞,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害她们。”

    阿贞抿了抿唇,没有辩解,只是叹了口气道:“禅师,事到如今,就不多说了,您要杀了我吗?”

    渡云有些犹豫,叹了口气道:“告诉我,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阿贞苦笑了一下道:“您知道,我不能告诉你您的。”

    渡云目光一沉,云袖一卷,收敛了气息,向阿贞逼去,不急不缓的道:“你是想要将我迷昏,然后呢?是要对谁下手?”

    阿贞目光看着他,眼光有些苍凉,正要说话,突然听到楼梯上传来一阵响动,眼神一动,连忙回身。

    阿福见她转身,连忙喝道:“师兄,她要跑!”

    阿贞没有理会二人,急忙就下去了,她刚跑到楼梯的一半,就看见了元吉往上走来。

    元吉见着了她,道:”怎么样?得手了吗?“

    阿贞一边继续往下,一边拉着她道:”失手了,快走!“

    元吉还在惊慌失措时,便被她拉着跑,二人刚跑到一楼,就看见朱平黑着脸站在楼梯口。

    阿贞见到了朱平,惊慌的退了一步,低声唤道:”三哥。“

    朱平见她的动作神情,心中便有所预料,冷冷道:“慌什么?”

    阿贞刚要答言,就听渡云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她脸色顿时大惊,连忙又回首对朱平道:“三哥,我.....”

    朱平看见了她身后的渡云,眼神陡然凌厉,他压低声音对阿贞道:“你可真是进步了不少。”说着便将她推到了一边,径直朝渡云走去。

    阿贞被朱平推到了一边,又听他这样说,也不由吓得浑身抖了一下。

    渡云走到楼梯口,见到了朱平和元吉,对阿贞道:”这是你的同谋?“

    阿贞转向他,没有答话。

    朱平将刀从身后拔出,上下打量了一下渡云道:”你就是渡云?“

    渡云也感到了朱平武功气势,连忙凝住内力,试探的问道:”敢问施主高姓大名。”

    朱平从刀鞘中抽出了刀,笑道:“这重要吗?”

    渡云右手握紧了禅杖,叹了口气道:”你是王玄鉴派来的。“

    朱平道:”禅师武功高,连软沉香也无可奈何,,智慧果然也不一般。“
正文 第五四零章 雌雄刀刀争雌雄(一)
    朱平虽然说笑,但是周身的气势却越来越强,渡云的神色也逐渐凝重,他微微蹙眉道:“王玄鉴这样做,是谁的授意?”

    朱平冷笑了一下,道:“你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管的太宽了吧。”

    渡云将禅杖拉到身前,道:“现在阿贞失手,你要如何?硬来吗?”

    朱平也微微转了转提刀的手,道:“您也知道我们的目的,不如让开,免得刀兵相见。”

    渡云提起禅杖道:“那你也该知道,我的意思。”

    朱平见他起势,神色微敛,提起手中的刀,对着渡云,道:“我知道您武功很高,但是,凭您一己之力,能护得住几个人呢?到时候误伤就不好了。”

    渡云低喝道:“你敢?”

    朱平见他发怒,也大吼一声:“杀!”他话音刚落,就从四周的暗出,涌来了许多黑影,悄悄的立在了院子四周。

    渡云见了,知道是他的人,于是翻掌朝他击去,一边大声喝道:“混账!”

    渡云这一掌,带着内力,元吉和阿贞在一旁都微微变色,只有朱平神色丝毫不改,也大喝一声,举刀起身,朝渡云还击过去。

    渡云见他刀风凌厉,不为自己内力影响,也微微有些吃惊,连忙举起禅杖,荡开了他的刀。

    高手过招,只在一瞬,刀棍相撞时,二人便已经知道了对方的根底。

    朱平收回刀,退了一步,微微笑道:“禅师好力道。”

    渡云神色漠然,依旧道:“你准备怎么过我这关。”

    朱平笑容不减,轻轻动了动发麻的手臂,道:“可惜。”

    渡云见他语气中,真的似有惋惜之意,便问道:“可惜什么?”

    朱平轻轻笑了一下,道:“您的功夫,本来至刚至纯,如果......”

    说到这里,朱平故意顿了一下,道:“如果不是您留一线,应该会无往不胜的。”

    渡云轻哼了一声,道:“你就有十足把握,能赢得了我?”说到这里,他大喝一声,身子轻轻一跃,举起禅杖,便向朱平头上打去。

    朱平眼神一冷,举刀便向他的禅杖击去,渡云不知道朱平来的目的是什么,会出几分力,所以也没有全然用力,稍稍有些收敛。

    但是朱平好像手下并未留情,刀锋裹着夜风,直接向渡云扑去,渡云一时不慎,差点被伤。所幸他内力醇厚,即便没有全然用力,依旧防御有余。

    朱平见状,冷笑了一下,手腕一转,绕过渡云的禅杖,向他平砍过去。渡云也不避,而是内力一发,生生震开了他的刀。

    但朱平内力也相当了得,二人直面相接,各自都觉有些吃力,朱平收回刀道:“禅师,夜色不早,我们不如早些了解吧。”

    渡云闻言,神色又暗了几分,眼见他举刀刺来,也不再收力,举起禅杖朝他劈去。

    二人兵器相接的一瞬间,几乎是不相上下的,就在这时,朱平微微躬了躬背,他左手一捞,从刀鞘中又拔出了一把刀,向渡云刺去。
正文 第五四一章 雌雄刀刀争雌雄(二)
    原来朱平的兵器,不是普通的刀,而是一对雌雄刀,只是一般情况下,他即便只使用一把,别人都难以招架。他刚刚与渡云对战时,也照例只拿出了一把,到了紧要关头,又从刀鞘中拔出另外一把,倒有些出其不意。

    他这一刀直插渡云面门,来势汹汹,让渡云一时也有些招架不住,他连忙拂袖一卷,身子一侧,退到了一边。

    元吉看渡云的神情,应当也受了一点伤,于是连忙看了阿贞一眼,对她使了个眼色,道:“上。”

    阿贞还没有回过神来,只见元吉已经上前,对朱平道:“三哥,我们替你掠阵。”

    朱平双手持刀,重新打开架势,朝元吉点了点头道:“你看我战况,替我束住他。”

    元吉闻言,应了下来,从袖中掏出红绸,又回首看了一眼阿贞道:“你去拿剑封住她的后路。”

    阿贞愣了一会儿,才点头应了下来,元吉便飞出手中红绸,朝渡云扑去。渡云与她交过手,大约知道她武功的高低,于是一把拉住的元吉,又用内力震去。

    朱平见状,左手拉住红绳中段,截住了渡云的内力,右手刀锋不减,朝渡云扑去。

    渡云也不敢怠慢,大喝一声,全力举杖朝渡云劈下,元吉见了,连忙从左侧重抖出红绳,想要干扰他。

    渡云也怕再和他们纠缠,恐怕反而不利,这一击几乎是全力以赴,无暇顾及元吉,元吉见他后路空虚,喝了一声:“阿贞!”

    但阿贞一时却没有反应过来,只在这一瞬,情况却发生了大变化,渡云周身内力暴涨,不仅震开了元吉,而且手中禅杖也和朱平手中的双刀相接,将他几乎打飞。

    朱平退了几步,退到了阿贞身边,对他喝道:“你干什么呢?想要害死我们吗?”

    阿贞回过神来,连忙道:“我.....没有。“

    朱平冷冷看了她一眼,道:”没有就别发呆。“

    朱平和他说完,便又双手持刀,再次朝渡云攻去,他的功夫虽然是大开大合,但也有些精妙之处,即便不谈内力,仅凭刀法,也能和人战上几个回合。

    但渡云内力之强,就如同倾海之力,无论他刀法如何,都几乎无法施展。所幸他本身内力也强,而且渡云没有真心想要夺他性命,所以朱平也能将将和他战个平手。再加上元吉和阿贞功夫不弱,渡云也不能说就有必胜的把握。

    朱平对元吉道:“我们拖住渡云,你去带走阿福。”

    元吉看了看阿贞,又朝朱平点了点头,便要往楼上走去。渡云听到二人对话,连忙拦住了她的去路。

    元吉晓得不能与他硬来,但她轻功了得,于是便飞身到了院子中,足下轻轻一点,想要直接飞身上去二楼。

    渡云见了,连忙也跟着到了院子中,却被朱平的刀给拦了下来。因为阿福不会功夫,陈素青又受了重伤,渡云生怕元吉伤了他们,于是几乎是不顾朱平刀锋,直接就朝元吉冲去。
正文 第五四二章 雌雄刀刀争雌雄(三)
    渡云全力去阻拦元吉,几乎把后路暴露在朱平面前,朱平见了,也不留情,拿刀要向渡云身后劈去。

    就在这时,就听楼梯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高喝:“师兄,小心。”

    原来是阿福见渡云久去不回,心中担忧,便提着灯笼下来查看,刚好看到朱平提刀要劈渡云。

    朱平见听到这声高喝,生生收住了势,回首去看阿福。

    他扫了阿福一眼,便对她道:“你就是阿福?”

    他这话虽然是对阿福说的,但是却又转眼看向了阿贞,似乎在等她的回应。

    阿贞看到了朱平的眼神,抿了抿嘴,点头应了。

    朱平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见渡云弃了元吉,朝他攻来,一边还对阿福喝道:“你快走!”

    阿福见他们战的胶着,神色中有些畏惧之色,但依旧不动,担忧的看着渡云。

    元吉飞身上了二楼,斜倚着栏杆坐着,低头看着楼下,轻笑了一下道:“三哥,你可小心了。”

    朱平飞身跃到一边,冷冷瞪了她一眼道:“还不帮忙。”

    元吉笑了一下,便朝阿福扑去,朱平也在同时,扑向渡云。

    渡云见了,连忙几步冲到阿福跟前,一手抓住元吉的红绸,一手挡住了朱平的双刀,三人一时僵持不下。

    朱平双手暗暗使力往下压,又朝阿贞喝道:“快!”

    阿贞闻言,连忙足尖一点,拔剑朝渡云刺来。

    渡云眼见阿贞剑锋将至,脸色也微微一变,大喝一声,运气朝三人冲去。

    他内力突然爆出,元吉和阿贞都被生生改了方向,被飞出了丈余,就连站的比较远的阿福,也摔倒在地,只有朱平将将站住,但也连退了几步。

    朱平微微抚了抚胸口,笑道:“好,这才像点样子。”

    渡云没有理会朱平的话,而是稍稍吐纳一下,便跃到阿福跟前,将她拦腰捞起,径直往院子外面跑去。

    四周虽然有一些朱平带来的人,但他们除了依照吩咐制住了梅逸尘留下的几个随从之外,此刻没有朱平的吩咐,都不敢上前,只能看着渡云带着阿福往外跑去。

    朱平眼见着渡云逃了出去,也微微冷了冷脸,低喝了一声“追!”便带人追了上去。

    元吉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又看了看阿贞,道:“你没事吧。”

    阿贞用剑撑着地道:“我没事,你去吧。”

    元吉点了点头,便也出了院门。

    因为阿贞是正面朝渡云刺剑,所以受到的力最大,加上她又正好在发力,被渡云内力逼回,反噬自身。

    她想要吐纳平息,但是一运气,就感觉丹田受损,一口鲜血喷出。

    “你没事吧?”就在这时,只听身后传来一个关切的声音。

    阿贞回头看去,原来是孙放到了近前。

    孙放扶住了阿贞,给她度了一点真气,道:“怎么样?”

    阿贞的脸色恢复了一点,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道:“我没什么。”

    她说到这里,突然又回首瞪了他一眼,道:“你怎么在这里?陈姑娘呢?”
正文 第五四三章 雌雄刀刀争雌雄(四)
    孙放低了低头道:“我看没有人到她房中,你这里又打的胶着,心里放心不下....”

    阿贞叹了口气,便道:“快拉我起来,一起去看看。”

    孙放闻言,便扶着阿贞一起上了楼,他们走到廊上,只见陈素青的房门大开,阿贞心中暗呼不妙,连忙走了几步,加快了脚步,往陈素青房中走去。

    他二人进了屋,只见屋中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阿贞轻呼了一声道:“陈姑娘。”

    但房中却没有丝毫声音,阿贞微微蹙眉,紧了紧手中的剑,又往孙放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和孙放虽然互相看不见,但还是感到互相疑惑的目光,孙放一手持刀。一手伸入怀中取出了一个打火折,点燃了火。

    但点燃了火,他们往床上看去,只见床上一片凌乱,走进一看,陈素青已经没了踪影。

    阿贞惊道:“人呢?”

    孙放脸上也有些不太好看,道:“没见有人出去啊。”

    阿贞瞪了他一眼,道:“看你怎么交待?”

    孙放闻言,神色又白了几分,对她道:“我这就去。”

    再说渡云和阿福出了房门,正好看见了朱平他们来时骑的马就在门外,便带着阿福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朱平见了,急忙从旁边拽了随从的马追了上去。

    渡云骑了马,一路向东,便直奔白马寺而去。到了白马寺外,山林隐约之间,他见朱平未至,才扣响了山门。

    此时虽是半夜,但白马寺毕竟名门大寺,知事的僧人已经起来准备早课事宜,所以也未敲几下,便有人出来,将他们迎了进去。

    渡云先前在寺中住过几日,那知事也认得他,但见他带了一个弱质女流进来,还是有些吃惊,道:“师兄,这是?”

    渡云有些慌张的看了看外头,道:“我们被人追杀,在此暂避风头。”

    那知事胆小,见他这样说,连忙道:“此事要紧,还需问过主持为好。”

    渡云也知他的为难,于是叹了口气,道:“前几日在海慧禅师座下受教,可否引我前去说明原委,暂求一安之地。”

    那知事小和尚道:“海慧师叔祖一向不管这寺中事务,还是我去问过主持为好。”

    渡云微蹙双眉,点了点头应了。

    此事天色还没有亮,但事出紧急,小和尚还是带着二人去敲了主持的禅房门。

    片刻功夫,白马寺的主持湛游便过来开了禅门,见渡云带着一个小姑娘站在门口,心中也有些疑惑,便将人让了进去。

    那知事小和尚,简要说了渡云的来意,湛游闻言,轻叹了口气道:“白马寺从来不涉足江湖事,历经千年,也是潜心佛法,要是引来刀兵,不仅我寺中上下性命难保,中原佛法之源头也将毁于一旦。”

    渡云低头想了想,也知道此事为难,长叹了一口气,便要带阿福离开。

    就在此时,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还有些嘈杂的人声,渡云晓得是朱平追到了,心中也有些后悔起来,确实不该一时慌乱,到了这里。
正文 第五四四章 入古寺暂避锋芒(一)
    湛游看了他一眼,神色也没什么变化,便对渡云道:“烦请禅房中稍坐,我去处理一下。”

    渡云见他转身,连忙拉住了他的衣袖,道:“主持,您说的对,我确实不该此地久留,即刻便走,以免祸延贵寺。”

    湛游微微垂目,看了他一眼,道:“同为三宝弟子,何须多言。”说完便带着那知事弟子提着灯笼,出了禅房往山门走去。

    此时虽然还没有到僧人早课时间,但是因为门外响动实在太大,所以门外围了不少人,但都不敢开门。

    众人见湛游来了,连忙让开,默默退到一边。

    湛游垂首,微微叹了口气,对那知事僧人道:“开门吧。”

    知事僧人开了门,外头站着的果然朱平等人,朱平挎着刀,两边的人提着灯笼,周围一片朦胧之光。

    湛游合掌道:“此时尚未天明,不知施主为何造访?”

    朱平看他年纪和神态,心里估计是有道高僧,于是也稍微收敛一些态度,道:“我等追人到了这里,希望大师开一个方便之门。”

    湛游闻言道:“白马寺山门常开,有缘之客皆可拜佛,但我们不涉足江湖之事。”

    朱平笑道:“我们也是怕人惊扰了寺中清净,才想要帮大师带走此人。”

    湛游道:“白马寺中,从没有刀兵进入。”

    朱平微微眯了眯眼,道:“没有刀兵,不知道有没有女流之辈呢。”

    湛游面容平静,微微合掌道:“既是方便之门,何分男女呢?”

    朱平看了看他道,微微犹豫道:“那好,我们先到山门之外。”说完就看了一眼元吉,带人往外退了一些。

    湛游闻言,双手合十,微微作了一个揖,便带着众位僧人回寺里去了。

    朱平和元吉退到山门之外,元吉对朱平道:“我们追人至此,就不见了踪影,那老和尚语焉不详,我敢说渡云定是进了此处。”

    朱平轻哼了一声道:“你看那老和尚,气定神闲,难道没有别的后路?而且渡云别处不去,偏偏跑到这白马寺来,难道这里简单?”

    元吉道:“但我看那一众僧人,的确不像练过功夫的,而且渡云带着阿福,也跑不了了,我们不如现在进去,正好抓住。”

    朱平摇了摇头道:“白马寺是古刹名寺,闹将开来,若伤了性命,不好交代,先问过王先生再说。”

    说着又对元吉道:“你去禀报王先生,我在这里守着就行。”

    元吉点了点头,便翻身上马,一杨鞭,便绝尘而去了。

    朱平又看了看四周,将天色将明,便又叫了几个其他人,叫他们守住山中其他出口,以免渡云和阿福从它们逃出。

    湛游回到自己禅房之内,渡云正在吐纳调息,见他来了,连忙站起来道:“主持,如何了?”

    湛游叹了口气道:“现下暂时劝退,不过在还在寺外,恐怕避不过的。”

    渡云面色也有些犯难,对湛游道:“他们若是纠集人手,只怕真的要对贵寺不利,不如趁此时,我带着她立刻冲出去好了。”
正文 第五四五章 入古寺暂避锋芒(二)
    湛游伸手止住了他,又往窗外看了看道:“再过一会儿,天要亮了,到时候会有香客进寺,再看看吧。”

    渡云望了望窗外,心中思量了一下,便答应了。

    湛游看了看他的面色,又对小和尚耳语几句,过了一会儿那小和尚,便端着两个碗进来了。

    湛游将碗分别递给二人道:“我看你们脸色不太好,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吧。”

    渡云接过了碗,又念了佛号致了谢。

    湛游又道:”寺里面这时候还没起灶,只有这一点剩粥,热了热,好歹可以垫垫。”

    他看渡云喝了口粥,道:“你看起来身体不好,是受了伤吗?”

    渡云笑道:“一时不慎,损了点气力,又带着她连夜奔逃.....稍稍回复下就好。”

    湛游面色不动,只道:“我虽不懂武功,但灵隐寺委你只身送佛宝自此,想必你功夫了得,怎么会轻易被伤?”

    渡云闻言,苦笑不语。

    湛游见他神色,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你要用什么药,不然给你一点调息了。”

    阿福在一旁闻言,低声道:“我们有。”

    他这话说的有些突兀,湛游倒也没有说什么,只身点了点头,道:“那好,你们暂且在房中休息一下。”

    湛游出去之后,阿福连忙掩上了房门,又对渡云道:“师兄,那些人干什么来的?”

    渡云双眉紧锁道:“他们不肯说。”

    阿福叹了口气道:“他们会杀了我们吗?”

    渡云顿了好久,才摇了摇头道:“不会的,放心吧。”

    阿福又道:“他们是冲陈姑娘来的吗?”

    渡云微微垂目,有些忧心的道:“陈姑娘还在客栈,不知道怎么样了。”

    阿福眼神微微动了动,才道:“都怪我,拖累了师兄。”

    渡云不知她是假情,倒安慰了几句。

    阿福虽然对陈素青心存怜悯,倒不至于为了救她拼了性命,她所想的,不过是能和渡云一起安全回到徽州就好。

    但她也知道渡云心中至善,若要是不顺他意,又恐他不喜,故而才这样说,只不过为了让渡云觉得她也善良,二是态度卑微,也是他一贯的说话方式。

    但若真要说真心如何,实际连她自己都说不准,她既不忍陈素青被人杀害,也不愿渡云再管闲事,祸延自身。

    他二人坐了一会儿,阿福本要拿赵元的药给他吃,但渡云却拒绝了,只是自己打坐了半个时辰,也就大概恢复了。

    这一会儿寺中大殿内隐约起了诵念之声,渡云晓得是白马寺的僧人们起了做早课,又看了看外头,果然天亮了,心中不由焦急了几分。

    没过一会儿,湛游便从外头进来,渡云道:“我想了想,时间一久,只怕他们人手更多,只怕脱身更加无望了。”

    湛游闻言,也有些为难,便道:“寺中也实在没有能帮忙的人。”

    渡云微微垂目道:“实在不行,只能硬冲,不能伤了诸位师兄和香客。”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阿福。

    阿福晓得他的意思,连忙道:“我没关系的。”
正文 第五四六章 入古寺暂避锋芒(三)
    正说着话,外头一个小和尚敲门进来,对三人合掌施礼道:“那些人要进来了,我们都不敢阻拦。”

    渡云闻言,连忙站了起来,对湛游道:“主持也不必烦恼,今日是我一时不周,现下我就自己去了结这桩事情。“

    湛游叹了口气,还是拦下了他道:“还是待我先去看看。”

    渡云本不想答应,但低头看了看阿福,只见她一双春水盈盈含泪,似有些惧意,心中又犹豫起来,对湛游道:”那就麻烦主持,只是千万不要勉强。“

    湛游到了山门之外,只见除了朱平和元吉之外,还多了一个男子站在了山门之外,他身披大氅,身材颀长,走进一看,是王玄鉴亲自到了这里。

    湛游出来,看了众人神态,知道王玄鉴身份要高于二人,于是便双手合十,施了一个佛礼。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王玄鉴便还礼笑道:“高僧有礼了。”

    湛游微微垂目,道:“施主有礼,不知道所为何来?”

    王玄鉴笑道:“久慕宝刹大名,来洛阳多日不曾瞻仰,今日特来礼佛。”

    湛游见他这样说,心中虽然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但面上依旧平静道:“施主既然诚心礼佛,自然欢迎,但是。。。。”他说到这里,又有些迟疑的看了看朱平。

    王玄鉴见状,笑道:“这兵器自然不能进去,以免扰了佛门清净,大师放心,他们都不会进去,我只带这个丫头进去。”说着又指了指元吉。

    湛游见了,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便带着众位僧人将人迎进了寺中。

    此时早课未毕,寺中也没有其他香客,天色还在明暗之间,元吉提着盏灯笼,湛游则亲自引着二人在院中游览。

    白马寺千年古刹,院中树木葱茏,在明暗之间影影绰绰,更显幽静意味。

    湛游指着院中景物道:“这里各式建筑,都是历代遗留,白马寺身份特殊,历朝历代,都曾奉诏修缮,及至今日,历久弥新。”

    王玄鉴轻笑了一下,道:“依在下愚见,这也是白马寺自己庄重,只精修佛道,不参与江湖中事,才得以保全至今,屹立不倒。”

    湛游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笑了下道:“话虽如此不错,不过佛说普度众生,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话说到这里,三人行至天王殿,王玄鉴笑道:“虽说佛祖普度众生,可这一塑塑泥像,不知如果度?”

    湛游双手合十,肃然道:“佛像之功用,在于帮助我等摄心,作意,起恭敬心,自然也要以此为轨,行事立身。”

    王玄鉴轻轻扫了他一眼,也还礼道:“大师果然佛法高深,受教了。”

    说完这话,他也不再纠缠此事,便又往里走去,只见大殿之中灯火通明,传来阵阵佛号,是寺内僧人还在做早课。

    王玄鉴笑道:“贵寺僧人勤勉,这天还未亮,便在早课。既然如此,我此时也不便打扰,只有等早课完毕,再去礼佛。”
正文 第五四七章 入古寺暂避锋芒(四)
    王玄鉴轻描淡写的笑了笑道:“我可否去禅房小坐一会儿,也好和大师再请教一些佛法。”

    湛游闻言,也知道他请教佛法是假,找寻渡云和阿福是真,但王玄鉴这样说,一时又不知道如何回绝。

    还是那知事的小和尚,有些机灵,拱手对湛游道:“师父,不如请施主去我们西边那间客房问道。”

    那小和尚说的客房,虽然是也在后面禅房一带,但是却在西边,一边供一些香客小居,而湛游的客房则在东边,两者之间还有一些距离。

    湛游闻言,也觉可行,便请王玄鉴往西边客房小坐。

    王玄鉴看湛游神情,明知道十有八九,渡云就在他的禅房,但也不说破,只轻笑了一下,便由着他们带着他去客房了。

    众人进了客房,王玄鉴四处打量了一下客房,只见房中简朴清净,也没生火,有些寒意直往身上扑。

    王玄鉴也未脱大氅,只搓了搓手道:“年纪大了,怕冷,恕我不脱外衣了。”

    湛游不知他的意思,有些犹疑的看了他一眼,又对小和尚道:“你去奉些热茶来。”那小和尚闻言,便出了客房,往外去了。

    王玄鉴也不在意,又看了看周围,笑着对元吉道:“原先我年轻时,也曾在一个道观住过几年。和这寺院倒也差不多,不过现在想来,清贫守心,倒别有境地了。”

    元吉闻言,赔笑道:”先生那事修行清苦,此时才有这般智慧。”

    王玄鉴叹了口气道:“可惜啊,我还是没守住,不然现在说不定有个好修行了。”

    元吉道:“先生也是为了天下苍生。”

    湛游听他二人说话,双目微垂,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入定一般,也没有答他们的话。

    王玄鉴笑道:“这我倒担不起了,不过我也不愿被这清规戒律束缚。”

    说到这里,又看了看湛游道:“禅师,说到这点,我倒是挺佩服你们的,寒冬腊月,天还未明,你们就开始做早课了。”

    湛游道:“清规戒律,也是帮我等僧众约束行为,引导心境的。”

    王玄鉴点了点头道:“此话倒也有些道理,不过也不是所有的僧人都懂这个道理的吧。”

    湛游道:“我等也是在不断修行。”

    王玄鉴拢了拢袖子,淡淡道:“我虽然已不是方外之人,但对这些事情看的倒淡,自己修行倒好,为了救人,到不值当的。”

    湛游知道,他话中隐隐有威胁之意,也没有做声,只是微微垂首,笑了一下。”

    这一会儿,小和尚端着茶走了进来,并依此给三人上了茶,然后又垂手立在了一边。

    湛游对二人让了让茶,笑道:“一点粗茶,不值一提,请二位施主将就喝喝,暖暖身子吧。”

    王玄鉴笑着拿起了茶盏,轻啜了一口道:“真是禅院之中的茶,倒真比别人清雅很多。”

    湛游被他夸奖,依旧神情不松,只是道:“施主过誉了。”

    王玄鉴放下了茶盏,轻笑一下。
正文 第五四八章 进宝刹反招刀兵(一)
    王玄鉴笑道:“这一方清净天地,要是被扰,倒也不好了。”

    湛游见他话说的更直接了,不由微微蹙眉,轻叹了一口气。

    王玄鉴也收敛笑意,冷冷道:“眼看天也亮了,怎么也该让我见见真佛了吧。”

    湛游装作没有听懂他意思的道:“此时大殿中早课已完,我引施主前去参拜。”

    王玄鉴跟着他走到门口,轻笑了一下道:“我此番势在必得,只不过因白马寺名山宝刹,主持师父佛法高深,不忍打扰众位师父清修。但我也不会久在此地盘桓,所以还是早些问道为何。”

    他说到这里,便也不再多言,径直往大雄宝殿走去。走到宝殿门口,也不要湛游指引,留下了元吉在门口等候,自己进殿去了。

    湛游也连忙离了宝殿,回到自己禅房,渡云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道:“主持,怎么样了?是不是有些麻烦。”

    湛游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了些难色,道:“他们来了一个年纪长一些的,看上去还有些风骨。”

    渡云闻言,也不由叹了口气道:“是王玄鉴。”

    湛游道:“他已经进寺来了。”

    渡云惊道:“他们几个人进来的?”

    湛游轻叹道:“只有他和那个小姑娘,我请他去客房喝了会茶,好歹拖延了一会儿,现在好像有些急了,非要见你们不可。”

    渡云闻言,扫了一眼阿福,眼中又有些复杂,便对渡云道:“这样的话,我去见见他好了。”

    湛游顺着渡云的目光看了过去,又道:“不然你们从后门突围出去。”

    渡云立刻拒绝道:“那样,贵寺诸位师兄恐要遭难。”

    湛游目色微微黯了黯道:“我们可以去报官的。”

    渡云叹了口气,然后又定了定神,道:“还是我自己去会会他吧。”

    阿福闻言,连忙抓住了渡云的衣角,轻声道:“师兄。”

    渡云回首看了他一眼,叹道:“阿福,我去去就来,你就在此处,不要乱跑。”

    阿福声音又低了几分,道:“师兄,我不能同你一起去吗?”

    渡云摇了摇头道:“太危险了。”

    阿福有些灰心的道:“师兄,那你一定要回来找我啊。”

    她说完这话,顿了顿又道:“算了,师兄,你还是不要回来了,要是有危险你就自己跑吧,别管我了。”

    渡云低头看了看她的神情,实在有些楚楚可怜,心里有些不忍,于是便道:“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说完便和湛游一起出了禅房门,快到大殿,他才轻叹了一口气道:“阿福她年纪小,也没有其他亲人了。”

    湛游微微垂目,道:“姑娘身世确实令人怜惜。”

    渡云叹息道:“虽然是不情之请,我还是想请大师慈悲为怀,若我有个好歹,照拂这孩子一二。”

    湛游顿了好久,才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他。

    二人说着,便行至了大殿,渡云走到这里,倒面容平静了,笑着对湛游道:“一会儿,请众位师兄不要靠近,一起由我自己承担就好。”
正文 第五四九章 进宝刹反招刀兵(二)
    湛游叹了口气,站在台阶下面,便不再上前,目送渡云往大殿走去。

    渡云理了理衣服,一手持着禅杖,一手提着袍边,拾级而上,以一种极为庄重的姿态缓缓的往大殿走去。

    元吉看见他上来了,身子正了正,手也插入了袖子中,有些紧张的看了他一眼。

    渡云也看到了元吉,神色倒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轻轻扫过,便推门进了大殿。

    大殿之中,佛像庄严,空气中若有若无还有些残留的烟火,应当是刚刚结束早课留下的。

    王玄鉴立于店中,抬头看着佛像,身子半隐在大殿中的阴暗之中,只有窗口透出的一束光,略微披在他的身上。

    渡云进来,站在了他的身后,静静的立了一会儿,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王玄鉴不知道是没有觉察到渡云进来,还是已经入定,依旧仰头看着巨大的佛像,一动不动,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渡云道:“我知道你会来的。”

    渡云目光微微垂了垂,没有说话。

    王玄鉴轻扫了他一眼,冷冷道:“你一向自诩不会连累别人。”

    渡云道:“不为这个,我也要找你谈谈。”

    王玄鉴挑了挑眉道:“哦?找我谈?谈什么?”

    渡云见他明知故问,也不愿与他兜圈子,便直接道:“你派人在客栈捉我们,究竟意欲何为?”

    王玄鉴缓缓往前度了两步,又凑近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我要做什么,你不知道吗?”

    渡云面色不改,依旧淡然道:“你我不妨开诚布公的谈谈。”

    王玄鉴冷笑一声,道:“现在是我兵临城下,不是你讲条件的时候。”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渡云的面色,才继续道:“不过既然你愿意谈,谈谈倒也无妨。”

    渡云微微抬头,看着王玄鉴,眼神镇静,也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王玄鉴看着他的眼神道:“你应该知道,我们是要带走阿福的。”

    渡云见他这样说,神情微微动了动,又道:“您也应该知道,我是不会允许的。”

    王玄鉴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看了看佛像,对渡云道:“你说这佛祖会理会这俗世中的种种烦恼吗?”

    渡云见他本来步步紧逼,突然转而说起别的事情,有些不明就里,便言道:“佛祖普度众生。”

    王玄鉴挥了挥衣袖,双手微拢,道:“不过佛祖也不能替众生做抉择吧。”

    渡云点了点头道:“佛教化众生。”

    王玄鉴轻笑一下道:“连佛祖都不能替众生抉择,你又有何能,可以替阿福抉择?”

    渡云闻言,也微微愣了愣,答不上话来。

    王玄鉴见状,又道:“你与她,本来就没什么关系吧,不过是受托照顾她,难道就可以强行把她留在你的身边。”

    渡云长叹了一口气道:“小僧从未这样想过。”

    王玄鉴又道:“既如此,就请让她和我们一起走吧。”

    渡云顿了很久,才道:“先生的言下之意,是阿福一定会答应和你一起走吗?”
正文 第五五零章 进宝刹反招刀兵(三)
    王玄鉴愣了愣,才笑道:“我认为这样对她好,是显而易见的。”

    渡云双目动了动,道:“那么我们把事情都告诉阿福,由她自己来做决定?”

    王玄鉴闻言眼神动了一下,明显有些犹豫的道:“我没有这个权力。”

    渡云轻笑了一下,道:“那你就回去问有权力的人。”

    王玄鉴脸上明显有了些恼恨之色,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渡云轻叹一声道:“不敢,只是若不说明,恐怕阿福不会同你走的。”

    王玄鉴眼神暗了暗,又道:“你明明知道,我们对阿福绝无恶意。”

    渡云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王玄鉴微微捏了捏手,道:“不管是佛门清规,还是人间律法,断没有把一个豆蔻少女养在禅院的,何况只有你一人,深山古寺,孤男寡女.......”

    渡云见他话语诛心,于是怒喝道:“你.....竟敢.....”

    说到这里,他长叹一口气,道:“我出家之人,不在乎虚名,但你怎么敢胡言乱语,诋毁阿福清誉。”

    王玄鉴笑道:“我可以不说,但天下众人悠悠之口,你们这样,难免叫人多想。”

    渡云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就连陈素青也和她隐约提过,要给阿福择夫的事情。但是他不想随便将阿福终身托付给人,所以便延误了。

    他原先也只是想着山上生活清苦,委屈了阿福,倒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事,此时被王玄鉴提出,心中不由有些灰心。

    王玄鉴看她神情,笑道:“我想禅师也会为阿福姑娘考虑的。”

    渡云叹了口气道:“先师圆寂之时,虽然交待过前因,却没有说了后路。你话中的意思我虽然明白,但是阿福的事情不是简单的。”

    王玄鉴神情蓦然一黯,道:“你要如何?”

    渡云肃然道:“我要你的主人亲自来同我谈。”

    王玄鉴冷笑一下道:“凭你?”

    渡云微微伸了伸脖颈,朗声回道:“凭阿福。”

    王玄鉴沉吟了一下,才道:“我只怕倦鸟归林,以后想要再找你,也就难了。”

    渡云轻笑一下道:“我虽然被你们困到此处,但也不至于会坐以待毙,你想抓我,也非易事。”

    说到这里,他语气沉了一下,道:“我只是为了阿福想。”

    王玄鉴显然不信他所说的话,但一时也没有揭穿,只是轻笑了一下,道:“好,我可以应允。”

    渡云双手合十,道:“那我多谢先生了。”

    王玄鉴摆了摆手道:“不过你二人不得离开洛阳,在此等我回报。”

    说到这里,他又轻笑一下道:“否则,下一次,我们可能真的要刀兵相见了。”

    渡云微微舒了口气,眼神中却还满是担忧之色,又挑眉看了一眼王玄鉴,心中有些疑虑。

    王玄鉴道:“也许你可以带她跑掉,不过,白马寺总归是跑不掉的。”

    渡云听他又出言威胁,突然怒喝道:“我早已说过,只为阿福虑,才会留下,怎么会跑,你不要拿白马寺威胁!”
正文 第五五一章 进宝刹反招刀兵(四)
    王玄鉴见他语调突然提高,心中知道戳中他的软肋,倒也不急,只是笑道:“那自然最好,我们大家省事。”

    渡云冷冷看了他一眼道:“不过有言在先,一切以阿福意愿为重,若她不愿,你也休想用强。”

    王玄鉴轻笑了一下,微微低了低头,却没有明确答应。

    渡云见他神色,微微蹙眉,也没有多言。

    王玄鉴又轻轻抿了抿嘴,道:“陈素青......”

    渡云道:“此事与他也无关系。”

    王玄鉴冷笑了一下道:“你慈航普度,非要管陈素青的事情,现在到了这样情况,总不会还指望两相保全吧。”

    渡云没有说话,眼神却坚定的看着王玄鉴。

    王玄鉴也不松口,同样看着渡云不语。

    过了许久,渡云见王玄鉴不动,才有些灰心的叹了口气。

    王玄鉴理了理袖子,道:“禅师,我有一件事想要请教。”

    渡云没有抬头,依旧低声道:“什么事,请说。”

    王玄鉴捏了捏自己的手指道:“风渊剑,现下何处呢?”

    渡云一惊,抬起头道:“您问我吗?”

    王玄鉴依旧慢条斯理的捏着自己的手指,脸上波澜不惊,缓缓道:“正是像禅师请教呢。”

    渡云也不回答,反而问道:“刘家不是早就邀请过天下英雄,共赏宝剑,为何先生此时却要找我寻剑?”

    王玄鉴笑着看了看渡云,气定神闲的道:“渡云禅师,直说吧,风渊剑是不是在你那里。”

    渡云闻言,垂首不语。

    王玄鉴知道他不善说谎,看他神情,十之八九,于是不由朗声大笑起来。

    渡云被他笑的有些心慌,便抬头质问道:“你笑什么?”

    王玄鉴双手向后,理了理自己披风,高声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原以为自己已是黄雀,没想到啊......”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陡然凌厉起来,道:“没想到啊,到还是禅师厉害,居然还在其后。”

    渡云被他说的有些心烦,于是止住他的话音道:“你不要把我想的同你一样,我去取风渊剑,和你目的不同。”

    王玄鉴冷笑一下,道:”是吗?时时有你,处处有你。难道你不是处心积虑。”

    说到这里,他有些嘲讽的道:“好一个佛门高僧,远离俗世,到最后,谁能想到竟然怀揣这样的秘密。”

    渡云被他说的有些恼怒,想要阻止,但王玄鉴却越说越急,没有要停止的意思,他衣袖一挥,往前走了几步,急声道:“阿福姑娘知道吗?陈素青知道吗?”

    渡云衣袖一卷,暴喝道:“你究竟要如何?”

    王玄鉴看着他,微微缓和了一下神情,笑道:“您放心,我会替你保守这个秘密的。”

    渡云听他这样说,却没有放松下来,而是盯着王玄鉴道:“你想怎么样?”

    王玄鉴笑道:“没有了风渊剑,我找陈素青有什么用?”

    渡云神情微微动了动,道:“你的意思是想叫我把风渊剑给你,换取陈素青的安宁?”
正文 第五五二章 无奈境地行权宜(一)
    话说到这里,王玄鉴仿佛更加笃定,他笑道:“我想陈素青应该也不知道,风渊在你这里吧。”

    渡云道:“你想以此威胁,从我这里拿走风渊剑?”

    王玄鉴摆了摆手,笑道:“既然禅师苦心积虑拿到了风渊剑,那就由禅师保管吧,我也不急于这一时。”

    王玄鉴话中的意思,好像就是将风渊剑暂时保管在渡云这里,而他自己,则是随时想拿,都可以拿走。

    渡云听他这样说,也没有反对,只是叹了口气道:“看来,我别无选择了。”

    王玄鉴笑道:“我觉得这个价码,还是相当宽容的了。”

    渡云道:“是吗?你可是什么本钱都没出。”

    王玄鉴也不恼,而是笑了笑道:“彼此彼此,禅师也是一样。”

    渡云微微垂目道:“我对风渊剑绝无染指之心。”

    王玄鉴点了点头道:“那最好了,放在禅师这里,我也好放心了。”

    渡云低声道:“先生是成大事的人,何必在这一人一事上,抓着不放呢?”

    王玄鉴听他恭维,面色上也没有显出多大的高兴来,只是道:“禅师既然知道我事多任重,不如配合一些,我们两相合宜。”

    渡云见他软硬不吃,不由又长叹了口气,道:“待你家主人来了再说吧。”

    王玄鉴心知他是缓兵之计,但眼下情景,又不敢轻举妄动,便笑道:“我自会请示明公,不知道禅师是要住在这里,还是怎么样。”

    渡云心中不忍拖累白马寺的僧众,便道:“我还是去客栈好了。”

    王玄鉴笑道:“也好,阿福姑娘留在庙里,也不方便。”说着又笑了笑道:“陈姑娘也不能无人照顾。”

    渡云道:“我只希望你这几天不要找她们的麻烦。”

    王玄鉴轻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渡云又道:“王先生,您通晓天理,为何一定要如此呢。”

    王玄鉴双眸闪了闪,脸色变得有些肃然,但还是没有说话。

    渡云见他没有反应,也垂了垂头,道:“那我告辞了。”

    王玄鉴将脸转了过去,面朝佛像,默然不语,身子又隐入了阴影之中,仿佛和这千年古寺一起陷入了寂静之中。

    渡云出了大殿,只见元吉正倚着殿门,有些微微愣神,她看到了渡云出来,才回过神来,手里攥着红绸。

    元吉看渡云不像有恶意,才微微放松了神情,道:“禅师。”

    渡云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元吉抿了抿唇,道:“其实,阿贞她.......”

    渡云听到了阿贞的名字,神情也有些不愉。

    元吉还是继续道:“阿贞其实也很犹豫的,你别怪她了。”

    渡云摇了摇头道:“我不怪他。”说着便往阶下走去,元吉想要叫住他,又突然想起自己不知什么立场去同他解释,顿觉有些无奈,便黯然止住了脚步,由着渡云渐行渐远。

    渡云离去的身形依旧庄严,但元吉看来,总觉有些无奈。又不知王玄鉴和他谈了什么,但既然没有大的响动,又无吩咐,自己也不好多言,只能任他离开。
正文 第五五三章 无奈境地行权宜(二)
    渡云回到湛游房中时,阿福正倚着窗户等她,湛游也垂首捻着佛珠,似乎心绪颇为不宁。

    二人远远的见他回来,便起身相迎,湛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才长舒一口气道:“看来总算无事。”

    阿福见了,也仔细仰头看了看他,问道:“师兄,怎么样了?”

    渡云闻言,低头看了看她,神色中流露出了一丝愧疚,然后才叹了口气道:“没事了,我们可以回客栈了。”

    阿福闻言,狐疑的看了看渡云,道:“这就可以走了?”

    渡云怕她多想,也没有多解释,只是叹道:“走吧。”

    湛游闻言,有些犹豫,但还是上前拦了拦他,道:“你们走了?那些人?”

    渡云将阿福往外揽了揽,回头对湛游拱手道:“原本应该好好谢谢主持容留之恩,但现在情况紧急,我也不好多留,只能铭感于心,以图他日再报了。”

    说到这里,他又道:“至于那些人,禅师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再来贵寺骚扰了。”

    湛游摆了摆手,又叹了口气道:“不说这些了。”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看渡云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渡云看了一眼阿福,眼中有些抚慰之意,见她并无异样,便和湛游出了房门。

    二人出了禅房,只见天光已经大亮,天边出现了些金色的霞光,湛游叹道:“前日再海慧师叔处聆训,他还提起你,说你束身自修,慧根深厚,对你期望很高。”

    渡云微微低头,似有些羞愧的道:“海慧大师佛法高深,我在他处闻法多日,深受教诲,但佛法高深,我始终难得要领,辜负他的期望了。”

    湛游叹了口气道:“师叔说你虽然不是名寺出身,但心地却不是一般的清明宽厚。而且灵隐寺住持派你前来护送佛宝,证明他也有同样之意。若继续这样,精修佛法,假以时日,必能成就大器。”

    渡云闻言,苦笑了一下,也没答话。

    湛游看了看远处晨光,道:“倘若此时,有些什么闪失,你自身修为受损不说,也对不起这些师长之厚爱。”

    渡云闻言,抬头道:“住持的意思,是怕我行差踏错,愧对诸位师友。”

    湛游看了他一眼,眼神十分温和宽和,道:“这些尾随你来的人,气势汹汹,本来誓不罢休的。但你进去之后,三言两语,却都谈妥了,其中曲折我不知道,但只望你不要愧对诸佛,也不要愧对你自己。“

    渡云闻言,心中却更加愧疚,垂下头去,低沉的道:“不瞒住持,确实有许多不得已,在两难之间.....”

    湛游微微拢了拢袖子,看向远处道:“两难之间,就说明还有可选的余地。”

    渡云叹了口气道:“住持放心,我时刻谨记自己是佛门弟子,不会愧对师父教诲,师长期望。”

    湛游点了点头,道:“那就好,我知道此事关系非浅,你未必肯透露给我知道。”

    渡云闻言,苦笑道:“贵寺远离江湖,这次一时慌张,我也不想让你们再牵扯进来了。”
正文 第五五四章 无奈境地行权宜(三)
    湛游轻叹了口气道:“天也大亮了,你若是有事,就不要多做耽搁了。”

    渡云点了点头,又双手合十,施了一个佛礼道:“我这次来去匆忙,未及和海慧师父打招呼,请代为问安,此间所有事情,都铭记于心。”

    湛游合掌还礼道:“不过一点方便,不必挂怀,佛祖保佑,你此去顺利。”

    渡云点了点头,便朝屋内看去,道:“我下榻的客栈之中,尚有一人安危不明,我还是早些带阿福回去了。”

    湛游微微垂目,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于是渡云便进了禅房,阿福正背对大门坐着,听见开门的声音,连忙转过身来,手里还捏着衣角,见到渡云,忙道:“师兄,怎么了?”说到这里,还伸头往外看了看。

    渡云笑道:“没事,湛游师父请我出去嘱咐几句。”

    阿福点了点头,小心道:“我们现在还要回客栈吗?”

    渡云见她神色中有些犹豫,便问道:“怎么了?”

    阿福微微垂头道:“我是怕客栈中还有些危险。”

    渡云神色有些黯淡道:“是啊,但是把你丢在别的地方,我也不放心啊。”

    阿福闻言,连忙道:“我不是怕自己危险。”说到这里,又低头道:“总之,你去哪里,我也要一起去。”

    渡云笑道:“我不会丢下你的,我们就回去了。”

    渡云和阿福一起出了禅房,辞别了湛游和知事的小和尚,便往山门之外走去。

    此时山门大开,孙放等人都在门外,盯着门里,见渡云来了,都警觉了起来,孙放微微握了握手中的刀,盯着二人。

    而王玄鉴则垂手站在正中,一旁站着元吉,见他二人出来,轻轻的笑了一下。

    渡云神情严肃的看了看他,也没多说,便轻轻拉了一下阿福的衣服,准备离开。

    王玄鉴此时,却拦住了他道:“渡云禅师,还是让我的人送你回去吧。”

    渡云知道,王玄鉴虽然口中温和,但实际上却是对他不放心,要监视他。他想要拒绝,想来王玄鉴也是不会依的,于是目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王玄鉴见了,便挥了挥手,让人抬了顶小轿子,道:“这是我来时乘的轿子,外头风大,就让阿福姑娘坐这个吧。”

    阿福听突然提到了她,有些慌张的看了看渡云。渡云目光沉静,只道了句“多谢。”便带着阿福走向了那顶小轿。

    阿福上了轿,又往外看了一眼渡云,只见他上了马,就立在自己轿子外面,心中才微微放心,往后缩了缩,靠在了轿子上。

    王玄鉴又示意孙放跟上,自己则吩咐元吉道:“元贞不中用了,你到客栈去把她叫回来。”

    元吉闻言,神色中闪过了一丝惊慌,替她辩解道:“先生,阿贞只是一时失手,也是无心的。”

    王玄鉴冷笑道:“若不是无心,我还会叫她回客栈吗?”

    元吉听他言下之意,应该还有转机,便点了点头道:“我先护送先生回客栈,再遣人去找她。”
正文 第五五五章 无奈境地行权宜(四)
    渡云和阿福到了客栈,只见院中依旧一片平和,除了有些安静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的异样。

    朱平将人送进了院中,又道:“刚刚临走时,王先生已经吩咐过了,让我们放了梅家的那几个随从,也好伺候几位,不过还请禅师同他们说清楚,都不要离开这里了。”

    渡云也没有应,继续往里面走去,朱平又拦住了他,道:“渡云禅师,我们就在客栈四周,你有什么事,找我们就好了。”

    渡云明白他的意思,是告诉渡云不要想要逃走,渡云也知道,梅家的人被放了出来,也是因为他们有足够的自信,可以控制的住。

    渡云点了点头,道:“我先去看看陈姑娘。”

    朱平也不阻拦,而是跟着渡云一起,登上了楼梯。渡云带着阿福进了禅房,只见阿贞垂首坐在门口,而孙放则站在一边。

    阿贞见渡云他们来了,连忙站了起来,她脸色苍白,站起来时有些挣扎,孙放见状,连忙扶了她一把。阿贞扶了扶胸口,轻咳了两声,有些闪避,不敢看渡云的眼神。

    渡云看了一眼阿贞,轻叹道:“你没事吧。”

    阿贞没敢吭声,只是摇了摇头。

    渡云道:“陈姑娘怎么样了,我进去看看。”

    阿贞闻言,有些惊慌的道:“禅师,陈姑娘她.....”

    渡云自己一夜未归,也怕陈素青受到惊吓或者受伤,便也没有和阿贞多言,径直进屋去了。

    他一进屋,就看见陈素青床上空空如也,此时阿贞也追了进来,道:“禅师,陈姑娘....她不在.....”

    渡云见了,猛然回首,喝道:“人呢?”

    阿贞往后退了一步,道:“我...我不知道。”

    渡云怒目圆睁道:“你不知道,你不是一直在这里吗?”

    阿贞摇了摇头道:“我们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就在这时,朱平也跟了进了,道:“怎么了?”

    渡云拨开阿贞,对朱平喝道:“什么事情,你会不知道吗?陈素青呢?”

    朱平被他这一吼,倒有些莫名其妙,又往房中四周,看了看道:“她不在这里吗?”

    渡云又往前一步,朝朱平那边逼近了一点,喝道:“你少装糊涂。”

    朱平摇了摇头道:“我可是跟着你,前后脚出去的,陈素青不见了,你倒找我?。”

    渡云闻言,又转而看向了阿贞,道:“你说!”

    阿贞又退了一步,道:“我....”

    孙放见她不敢言,上前为她辩解道:“你们一离开客栈,阿贞担心陈姑娘,我们便来到这里查看,那时她就已经不见了。”

    渡云冷冷道:“你的意思,她是自己走了?”

    阿贞低了低头道:“我们也找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踪迹。”

    朱平在一旁冷眼旁观,说到这里,也接话道:“也许真的是她看见外面打斗的厉害,或者是因为担心,或者是害怕,自己走了,也未必啊。”

    说到这里,又冷冷笑道:“禅师一贯沉静,为何为这么点事,大发雷霆?”
正文 第五五六章 离奇景况生疑窦(一)
    渡云听他这样说,神情微微收敛了一些,但依旧毫不退让的道:“你不要避重就轻。”

    朱平微微眯了眯眼,若有所指的道:“王先生吩咐我们要看紧了陈素青,这会儿她不在了,我们还愁没法交差。”

    渡云握紧了禅杖道:“你的意思,倒是我把她藏了起来?”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周围的人,低声喝道:“这可都是你的人。”

    朱平狐疑的看了一眼阿贞,又看了一眼孙放,冷笑了一声,对渡云道:“刚才我们的人,基本都和你一起去白马寺了,而留在这里的两个....”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阿贞,又冷笑一声道:“他们好像和禅师也颇为亲近吧?”

    他们二人说话时,阿福一直在旁边没有答言,此时听他这样说,才高声道:“你们自己的人,不要与我们扯上关系。”

    阿贞听出话中的厌恶之意,便有些委屈的唤道:“阿福姑娘。”

    阿福闻言,瞪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朱平听到阿福说话,又打量了一眼阿贞,心中倒又疑心起莫非是王玄鉴暗中给阿贞下的命令,王玄鉴神秘莫测,倒叫他有些不确定了。

    他这一点不确定,被渡云看到,心中不免更加怀疑。便道:“阁下的人将这里层层包围,明岗暗哨,除了你,还会有谁能将人带走。”

    朱平也有些不耐烦的道:“人不见了,我同你一起去寻便是,不要赖上我。”

    渡云看了他一眼,便道:“那就请先问问您手下的人。”

    朱平一拂袖,便出了房门,渡云紧跟其后,也跟了出去。其他人见了,也都一起跟着二人往院中走去。

    众人到了院中,朱平先叫来了一直守在门口的几个侍卫,问道:“你们守在这里,可看见有什么人出去了?”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道:“只有几个不相干的旅客。”

    朱平又厉声问道:“陈素青呢?”

    那几个被他问的有些奇怪,又互相看了看,都言道:“没见年轻的女子。”

    朱平问完,转而对渡云道:“禅师都听见了?”

    渡云此时已经稍稍冷静了下来,沉声道:“若这样说,陈姑娘还在这客栈中吗?”

    朱平朝院中自己的人招了招手道:“你们四处去找找,看看陈素青在哪?”

    渡云本来是不信他的,但见他一番忙碌,若说是故意这般作态,也有些太假了,于是便蹙眉道:“那就请您好好找找。”说完便拂袖往厨房走去。

    朱平见他走远了,便又问阿贞和孙放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孙放摇了摇头道:“三哥,我们是真的不知道陈素青去哪了。”

    朱平还是有些不信的道:“我听说你是领了令来的。”

    孙放听他的话音是有些怀疑自己的意思,也不直接辩解,只是道:“所以陈素青不见了,我此刻比谁都急了。”

    朱平闻言,又仔细看了看他的神情,才转过脸来对阿贞道:“阿贞,那依你看,这是不是渡云他在贼喊捉贼呢?”
正文 第五五七章 离奇景况生疑窦(二)
    阿贞知道这是朱平在刺探自己了,有些紧张的微微捏了捏自己的衣摆,道:“我从陈姑娘房中出来时,她还在房里,后来没过多久我就去给渡云下毒,那时候渡云已经在他自己房里。”

    说到这里,她小心的抬头看了看朱平的眼色,又道:“阿福姑娘,倒是在外面。”

    朱平垂了垂眼道:“那陈素青不是受了重伤吗?阿福可是不会功夫。”

    阿贞叹了口气道:“确实,她受了重伤,下床都费劲,能到哪里去呢?”

    朱平环顾了下四周道:“这里你们都仔细找过了?”

    孙放点了点头道:“除了那些客房,后厨,大堂,还有其他地方,都找遍了,没有踪迹。”

    这时候,渡云又风风火火的带着阿福,从厨房走到了院中,对朱平道:“我刚刚问了小二,他也没看见陈姑娘往厨房和大堂那边去。”

    说到这里,又狐疑的看了看朱平,道:“上上下下的寻不见,你的人又说没出去,这叫人实在难以相信。”

    朱平抿了抿嘴道:“说的是,总归有人说了谎,不然就是她还在这客栈之中,依我看,还是把这里上上下下,再好好寻一遍。”

    渡云不知道他的虚实,也回道:“这家客栈不大,我想很快就会有个结果。”

    朱平见他剑拔弩张,不由笑了笑道:“折腾了一夜,我想几位也辛苦了,不如先去休息一下,这里我们的人来找就好。”

    渡云闻言,一把抓住他的手,喝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渡云体内真气流转,给周围的人都带去很大的威压,但是朱平却好像丝毫没受到影响,脸上笑意不改,道:“禅师,你内力深厚,不休息也就算了,难道阿福姑娘不要休息吗?她可是不会功夫。”

    渡云松了他的手,又回首看了看阿福,对朱平喝道:“不用你管。”

    朱平点了点头,又吩咐手下,不许轻易放人出入,一定要严加排查。

    他又和渡云走上楼去,一起先去了阿福的客房,还未等阿福进去,朱平先进了房间,仔细打量了一下里面,然后才抱着刀,走了出来。

    阿福冷冷扫了他一眼,道:“怎么样,里面没人吧。”

    朱平知道她在说陈素青,但还是道:“我是怕要是有什么人潜伏在这里,你会有危险,没有最好了。”

    阿福看了一眼阿贞,又对朱平道:“真要是有什么人潜伏在这里,我也不知道啊,说不定还把她当朋友也不一定。”

    阿贞知道阿福这是在说自己,也不敢回话,只是脸色有些难看。渡云听她这样说,看了看朱平,又看了看阿贞,便揽了揽阿福的肩道:“好了,别说了,你先去房里歇一会儿吧。”

    阿福闻言,也不睬旁人,点了点头,便进了客房。她又想了想,回首对渡云道:“师兄,你也小心点。”

    阿福进了客房,渡云转过身来,便对朱平道:“不知道阁下准备从哪开始找寻?”
正文 第五五八章 离奇景况生疑窦(三)
    朱平冷冷道:“这就不劳您操心了,您若放心,就回去睡觉,等我们的信,您若不信,就和我们一起。”

    渡云拂袖道:“请吧。”

    朱平环视了四周的客房道:“既然外面没有,就从这里查吧。”

    渡云闻言,忙抓住了朱平的袖子道:“你要在这搜人吗?”

    朱平叹了口气道:“我们也不想大张旗鼓,但是禅师不依不饶,我们也无法交差,只能这样了。”

    就在这时,只见元吉从楼下走了上来,见众人立在门口,有些奇怪。她又看了一眼阿贞,将她拉到一边道:“先生叫你回去。”

    阿贞听说王玄鉴找她,心里也知道是为了什么,露出了些害怕的神色,道:“我.....”

    元吉叹了口气道:“我和先生求过情了,应该没事的,不过你要好好的和先生解释解释,说清楚当时的情况。”

    她说到这里,又往朱平那边看了看,道:“这是怎么了?”

    阿贞闻言,长叹了一口气道:“陈姑娘不见了。”

    元吉闻言,也惊道:“怎么会?!”

    阿贞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渡云见到了元吉,微微拢了拢袖子,问道:“王先生叫你来的。”

    元吉见渡云同他说话,便回道:“是了。”

    渡云微微垂目道:“那你去和你家先生说,陈素青不见了,如果找不到她,我们之前说的那些事,自然没那么容易了。”

    元吉不知道他同王玄鉴说的是什么事,但大概也有些猜测,听到渡云这样说,知道是因为陈素青的事情在给王玄鉴压力,也不好答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朱平朝他挑了挑下巴道:“禅师,人还找不找了。”

    渡云道:“就这么直接去敲门?”

    朱平沉思了一会儿,道:“要不先到禅师客房谈谈?”

    渡云知道他是想把自己禅房也搜一遍,便道:“请吧。”

    众人进了渡云禅房,见里面十分简素,果然不像有人迹的样子。朱平也不客气,兀自坐了下来,道:“禅师,现下这种情况,不知有什么高见。”

    渡云道:“直接去的话,只怕惊扰了别人,可是如果不去....”

    朱平轻笑了一下道:“不去的话,陈姑娘的安危又保证不了。”

    渡云也长叹一口气。

    朱平摆了摆手道:“禅师也不必烦忧,我已叫人守住了出入口,现在只需想个法子,到这些客房去看看就行了,我就不信,这陈素青真就无影无踪了。”

    渡云点了点头道:“到如今,这也是个办法,只是不要声势浩大就好。”

    朱平道:“禅师放心,我们比您还不想弄出动静来。”

    这时候元吉推门进来了,朝朱平微微颔首示意,又小声道:“三哥,刚刚和阿贞去了她房里,也没有什么,先生唤她,就先让她回去了。”

    朱平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的道:”既然是先生发话,那就让她回去吧。”

    他说完这话,又对渡云道:“既然这样,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正文 第五五九章 离奇景况生疑窦(四)
    朱平说完,就唤来了一个模样机灵的随从,吩咐他扮作小厮,去各个客房送热水,借机看看是否有陈素青的人影。

    渡云看他这样,又有些疑惑,若说是他们把人抓走,实在没必要这样做作。

    阿贞离了客栈,就往王玄鉴那边去,走上楼去,心里头有些战战兢兢的。她进了王玄鉴的房间,只见他正坐在桌前喝茶。

    阿贞进了房,阖上门,小心道:“先生,您叫我回来?”

    王玄鉴扶了扶额道:“年纪大了,一夜未睡,就有些头疼了。”

    阿贞小心道:“先生辛苦了。”

    王玄鉴叹了口气道:“为明公做事,也谈不上辛苦,只是.......”

    说到这里,他冷冷瞥了一眼阿贞道:“若不是你的话,我也不用这么劳心。”

    阿贞听他这样说到,脸色霎时白了,连忙低头道:“先生,是属下失职,愿受一切处罚。”

    王玄鉴将茶杯放到了桌子上,默然道:“说说吧,我也想知道,这点小事,怎么就出了这么大纰漏?”

    阿贞小声道:“昨天夜里,我依照先生吩咐,去渡云房中,想要用软尘香将他迷倒,谁知道,他早有防备,一时失手了。”

    王玄鉴道:“原先明公指派你给我做事时,曾经对我说过,你大大小小也做了不少的事。怎么会轻易被发现,就算发现,你又岂会贸然行事?”

    阿贞叹了口气道:“我真的不知道渡云已经发现,他也佯装无事,还在房中假寐,只等我上套。”

    王玄鉴听到她这样说,有些狐疑的道:“渡云不像心思深沉之人,先不说他能不能发现你的异样,就说被发现了,他会沉得住气,还反过来给你下套吗?”

    阿贞有些为难的道:“属下心中也奇怪,后来阿福姑娘也来了,听话音,好像是她发现的。”

    王玄鉴闻言笑了一下,道:“这么说,阿福小小年纪,倒有些见识与心计。”

    阿贞闻言,退到了一边,也不敢说什么。

    王玄鉴突然变色道:“话虽如此,你此事办错,乱了我们全部计划,也总不能以此搪塞吧。”

    阿贞闻言,噗通一声跪下道:“属下自知坏了先生的事,愧对明公,请先生处罚。”

    王玄鉴冷笑道:“明公的人,总也有些本事,怎么会一错再错,糊涂自此?还是说.......”

    他说到这里,声音陡然升高,阿贞听了,连忙伏下身去,颤声道:“属下即便万死,也不敢背叛主人。”

    王玄鉴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这间者是不好做的,非要坚定无比不可。之所以派你不派元吉,一来是因为,你没有她的那股娇纵之气,更适合潜伏下来,二来也是因为......”

    他说到这里,不紧不慢的吃了口茶,才继续道:“也是我知道你从小受了不少罪,是明公救了你,才有了你的今天,想来,你比别人应该更知道感恩的,总不会轻易背叛明公。”

    阿贞听他这样说,心中一酸,又不由簌簌落下泪来。
正文 第五六零章 衡轻重玄鉴费神(一)
    王玄鉴看着阿贞的样子,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又淡淡的吃了杯茶,过了许久,才放下茶杯,长叹道:“你起来吧。”

    阿贞站起来后,轻轻拭了拭泪,满含泪水的看着王玄鉴。

    王玄鉴道:“我虽然有心救你,但是到了明公那里,也不好交代的。”

    阿贞听她语气,知道有回转之意,连忙道:“请先生救命。”

    王玄鉴瞥了他一眼,道:“此事这么多人看到了,别人也就算了,朱平也知道了。他可是明公派来的人,你叫我怎么保你呢?”

    阿贞闻言,又连忙跪下道:“请先生救我,以后甘为先生效犬马之劳。”

    王玄鉴摆了摆手,道:“起来吧,只要你以后对明公忠心,我也就不算白救你了。”

    阿贞道:“先生对我的再造之恩,铭记在心。”

    王玄鉴道:“此次只要把渡云和阿福平安送回,我会和明公禀明,算你将功赎过了。”

    阿贞点了点头,恭声道:“多谢明公。”

    王玄鉴点了点头,道:“现下那边情况如何了?”

    阿贞面色一紧,道:“还有一件事情,要和先生禀报,陈素青不见了。”

    王玄鉴闻言,眼神微微挑了挑,但面色没有多大变化,道:“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

    阿贞便将客栈中陈素青如何不见,众人如何找寻的事情,一一说给了王玄鉴听了。

    王玄鉴听完之后,理了理自己袖子道:“青天白日,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平白无故的不见了?既然不是我们的人所为,想来是渡云做的手脚了。”

    阿贞小心道:“可是,属下确实一直都看着他,他不像有机会动手的,而且他也没什么其他帮手。”

    王玄鉴微微垂目道:“如果这样说,要不是你撒谎了........”

    阿贞听到这里,连忙低头道:“我......”

    王玄鉴也不等他辩解,只是冷笑一下道:“要不就是她趁乱乔装出去了,那几个蠢货没发现。”

    阿贞垂首道:“三哥还在客栈搜检,也许陈素青还在客栈。”

    王玄鉴冷笑一下,道:“那就找吧。”

    阿贞小心问道:“先生似乎不太关心陈素青的去向?”

    王玄鉴捏了捏自己手指道:“既然有贵人帮她,就让她去好了。”

    阿贞有些不解的道:“那风渊剑?”

    王玄鉴轻笑一下道:“你跟了她这么久,可曾听到风渊剑的下落?”

    阿贞有些灰心的摇了摇头。

    王玄鉴道:“且不说我们现在要紧的不是找风渊剑,就算是,也不必指望陈素青了。”

    阿贞见他说的话若有所指,也不敢多问,只能垂下头去,一旁侍立。

    王玄鉴又吃了口茶,才问道:“陈素青不见了,渡云说了什么?”

    阿贞道:“他认定了是我们抓走了陈素青,急着要找她。”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他还让元吉给您带话,说如果陈素青找不到了,她答应您的事情,也没有那么容易了。”

    王玄鉴听到这里,微微蹙眉道:“这倒有些麻烦了。”
正文 第五六一章 衡轻重玄鉴费神(二)
    说到这里,他微微抬眼,扫了一眼阿贞道:“你确认,陈素青的失踪,渡云真不知情吗?”

    阿贞沉吟了一下,才道:“我看他的着急,不像是假的。”

    王玄鉴笑了一下道:“那倒真有些意思了,究竟又是哪个高人的手笔呢?”

    阿贞道:“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呢?”

    王玄鉴道:“她能跑的出客栈,跑的出洛阳吗?你去码头,官道,都派人看着。等到客栈确认没有她的踪迹,你就去散点风声,我倒不信,她能跑得了。”

    阿贞有些不解的道:“属下愚钝,只是不知道先生要我去散点什么风声?”

    王玄鉴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道:“你不放出点风声,陈素青躲进什么地方,这偌大的洛阳城,哪里去寻?”

    阿贞立刻明白过来,道:“所以我们放出风声惊一惊他们,他们必然会急着出城,我们只要在枢纽处守株待兔就好。”

    王玄鉴整了整茶杯,道:“知道了,就去办吧。”

    阿贞会意,便要出去。

    王玄鉴想了想又拦住她道:“还有一事,你们若找到了她的踪迹,不要抓住,只派人跟着便是,我倒要看看又是哪位高人在帮她。”

    阿贞点了点头,便退了出去。

    陈素青此时也确实如王玄鉴所料,早已经离了客栈了。

    前一天夜里,陈素青吃了药,本来已经迷糊睡着了,渡云打破门窗,才突然惊醒了她。她推门出去,正好看到他们往楼下去,本也要追上去,却被人一把拉进了房中。

    陈素青心中大骇,刚要出声,来人却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她安静。

    陈素青勉强稳住心神,低声喝道:“什么人?”

    那人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火折子,点着了桌上的一个油灯,照出了一点微弱的光,他举起灯,笑着对陈素青道:“你就是陈素青?”

    陈素青没有答他的话,而是往后退了一步,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

    只见来人大约花甲之年,身材魁梧,一副络腮胡须,头发乱七八糟的在头顶盘了个髻,须发都有些花白。腰上斜挎着个大葫芦,背上背着把剑,身上的布袍也油腻腻的,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件道袍。

    陈素青看他的样子,也只能大概猜出或许是个道士,便神情冷峻的问道:“我还没有问,你是什么人!”

    道士嘿嘿笑了两声道:“你不认得我,我可认得你哦。”

    陈素青听到外头传来隐隐的打斗声,也没有心思同他玩笑,摸到了自己的青芒剑,握在手中道:“外头是什么人?”

    那道士依旧笑嘻嘻的道:“来抓你们的人。”

    陈素青提起了剑,冷笑一声道:“这么说,你是来抓我的了?”

    道士看见了她手上的动作,轻轻按了下去,道:“我是来救你的。”

    她这个动作虽然不大,但是陈素青明显感到了内力绵延,知晓眼前的人武功不是一般,只是他似乎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
正文 第五六二章 衡轻重玄鉴费神(三)
    陈素青这才微微缓和了一些,她翻手摆脱了道士的手,冷冷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道士笑道:“我叫慧虚,是武当的道士。”

    陈素青闻言一惊,双目圆睁,连忙道:“你是武当的人?”

    慧虚笑道:“是啊。”

    陈素青狐疑的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没有说话。

    慧虚看出了她的疑心,也不在意,依旧笑嘻嘻的抖了抖自己身上的袍子,笑道:“怎么,我看起来不像吗?”

    陈素青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道:“外面也是你们的人?”

    慧虚道:“我可真是来救你的。”

    陈素青退了一步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慧虚从腰上取下葫芦,喝了一口,又抹了抹嘴道:“你是鹤娘的儿媳妇的吧?”

    陈素青微微眯了眯眼道:“鹤娘?”

    慧虚道:“就是张月芝啊,她小名鹤娘。”

    陈素青这才想起,好像隐约听人说过,但是混乱间一时实在没有想起,她淡淡道:“你认得我婆婆?”

    慧虚放下手中葫芦,打笑了一声,道:“什么叫认得,你婆婆是我看着长起来的。”

    陈素青看了看他的年龄,知道他大约说的也是实情,又道:“这么说,你是看着我婆婆的面子,来救我的吗?”

    慧虚叹了口气道:“是啊,她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陈素青听到他提到张月芝,心中又有些酸楚,对慧虚也少了些敌意,便问道:“你准备怎么救我?”

    慧虚朝外面看了看,道:“这会儿下面都是人,咱们是出不去的,你先同我去别的客房避一避,等会咱们再趁机出去。”

    陈素青轻笑一下道:“你要我相信你?”

    慧虚笑了笑道:“你这丫头,倒不像看起来的那么聪明,我若想要害你,这会儿就杀了你。何必和你废话?”

    陈素青心中虽然不能完全信他,但她心中始终有对武当的疑心,这会儿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也不愿轻易放弃,便点了点头道:“那我们走。”

    于是慧虚便领着他,二人出了陈素青的客房,到了另一间房中,陈素青进入房中,四处张望了一下,这里应该是慧虚住的地方,也不做声,只是靠窗坐下,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慧虚将窗户挑开了一点,下面正好能看到一点院子的情况,慧虚看了一会儿,回首对陈素青道:“那和尚武功根基不错,从小练得童子功。”

    陈素青冷冷道:“是吗?”

    慧虚听出她话中的敌意,笑了两声,道:“不过他以一敌众,怕是够呛咯。”

    陈素青闻言,连忙站了起来,也从窗户看过去,但是距离实在很远,又加上是晚上,几乎只能看到几个翻飞的身影,根本看不清情况。

    他回首看了一眼慧虚,道:“你能看得清?”

    慧虚又掏出了葫芦,笑道:“那不是挺清楚的吗?”

    说到这里,又惊呼了一声道:“哦呦,那和尚可真是够心慈手软的,够呛够呛。”说到这里又端起葫芦喝了一口。
正文 第五六三章 衡轻重玄鉴费神(四)
    陈素青看他满不在乎又有些疯疯癫癫的样子,心中又有些烦闷,道:“我要去看看。”

    说着便要转身离去,慧虚见了,连忙伸手,一把抓住了她,道:“你干吗?”

    陈素青重伤未愈,被他猛然一拉,吃痛的叫了一声,几乎站立不住。

    慧虚见了,连忙扶了她一下,道:“你怎么了?”

    陈素青推开了慧虚,扶着桌子坐了下来,一边用手按着伤口道:“我没事。”

    慧虚借着屋中的灯光,看了看她的神色道:“你受的伤可不轻。”

    陈素青现在还是重伤在身,这两天也只是勉强起来,到了此时,一急一痛,便感到头晕目眩,连站也站不起来。

    慧虚见了,将葫芦放到桌上,抓起了陈素青的手,赶忙替她号了号脉,道:“哟,你这伤,还敢起来啊。”

    陈素青抽回了手,梗着脖子道:“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能躺着吗?”

    慧虚拿起葫芦道:“没事,有我在,刀架不到你的脖子上。”

    陈素青冷哼一声道:“只怕你的剑倒在前面了。”

    慧虚又大笑了两声道:“哎呀,你小姑娘嘴倒厉害,沈家那个老三,可有的受了。”

    陈素青被他这样一说,脸上一阵绯红,张嘴就要嗔他,但一想到沈玠,心里又有些难过的道:“他还不知道在哪受罪。”

    慧虚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房中床铺道:“你先睡一会儿吧。”

    陈素青心里放不下渡云,但是伤口又痛的厉害,动弹不得,于是抿了抿嘴道:“你能去帮帮他吗?”

    慧虚道:“这会你又信我了?”

    陈素青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不出话来。

    慧虚收好了葫芦,又伸头往窗户那边看去,道:“他们跑了。”

    陈素青手扶了扶桌子,想要站起来,道:“谁跑了?”

    慧虚道:“和尚和那小姑娘。”

    陈素青蹙眉道:“哪个小姑娘?”

    慧虚回首笑道:“你还不知道啊,那个可怜巴巴的丫头,是他们派来的奸细,刚刚给和尚下毒,被抓了个正着。”

    陈素青知道他说的只能是阿贞,于是心中大急,连忙扶住伤口道:“怎么会?”

    慧虚阖上窗户,笑着对她道:“啊呀,你先坐下,急什么呀,回头伤口受的了吗?”

    陈素青满面痛苦,摇了摇头道:“不可能,阿贞怎么可能是会害我们。”

    慧虚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别说话,她上来了。”

    陈素青闻言,挣扎着要起来,慧虚见了,叹了口气,将她扶了起来,扶到门边坐下。陈素青将门口的窗子挑了个缝,朝外看去,果然见阿贞和孙放匆匆忙忙从廊头跑来,往自己刚刚住的客房跑去。

    陈素青见了,心里这才信了,阖上窗户,转过身来,心里气血一阵上涌,喉头就要咳出声来,但因为自己的客房离慧虚的客房比较近,害怕阿贞听见,便死死捂住了嘴,尽量不发出声来,但这样一来,自己的伤口剧痛无比,让他几乎昏厥过去。
正文 第五六四章 思进退素青劳心(一)
    慧虚见状,伸手将她扶回桌边又伸手给她度了一点真气,他的真气不似渡云那般温暖,而是清凉的,像山泉水一样,流过陈素青的全身。

    陈素青这时觉得伤口没有那么灼热了,气也顺了过来。

    慧虚从怀中掏出了个小瓷瓶,又从里面倒出了一粒药丸,递给了她道:“给,吃了!”

    陈素青微微抬头,看了看那药丸,道:“我不要。”

    慧虚笑了笑道:“你不吃这个,可就没命了。”

    说着也不待陈素青答话,就捏住了她的下巴,把药丸塞进了她的嘴中,然后轻轻在下巴上一推,那药丸就直接被陈素青咽了下去。

    陈素青见状大骇,连忙就用手去抠自己的喉咙,想要吐出那药丸。

    慧虚笑了笑道:“别忙了,已经晚了。”

    陈素青双眼涨出了些泪光,低声喝道:“你给我吃的什么东西?”

    慧虚闻言笑道:“这可是好东西,别人想吃都没有的。”

    说话间,陈素青已经感觉那颗药丸融化,药力充盈,进入四肢百骸犹如温水流过,每个毛孔都温暖清澈,然后这些温水一齐向丹田涌去,升起了一股温暖的力量。

    陈素青的气微微平了下来,眼中还带着?淡淡的泪光,蹙眉看着慧虚。

    慧虚笑道:“怎么样,还不错吧,我要不是看你是沈家三小子的老婆,能给你吃吗?”

    他说到这里,又提起葫芦喝了一口道:“这叫三清长春丹,是我道家宝药,有病治病,没病嘛…”

    他说到这里,打了个嗝,又继续道:“没病嘛…增加功力……”

    陈素青微微提了提丹田,知道慧虚大概没骗他,但依旧冷冷道:“我没有求你的药。”

    慧虚摆了摆手道:“我又没要你给钱,你急什么?”

    陈素青还要说话,慧虚朝外面看了看,笑道:“你走不走?”

    陈素青疑惑道:“去哪?”

    慧虚收好了葫芦,道:“他们都走了,就留了几个小卒子,你不走吗?等会他们回来,你想走都走不了了。”

    陈素青有些犹豫的道:“但是我若走了,渡云他们找不到我了。”

    慧虚笑道:“他们都丢下你自己跑了。”

    陈素青沉吟了一下才道:“你不用挑拨离间,他们被人逼迫自然要离开,我心中却知道禅师是什么样的人。”

    慧虚也不同他辩,只笑道:“若这样说的话,你同我出去,总强似你呆在这里,省的他还费心来救你。”

    陈素青闻言犹豫了一下,便道:“怎么出去?打出去吗?”

    慧虚又笑了两声道:“你这丫头,怎么动不动就打打杀杀,我们乔装一下,混出去行了,这又看不清。“

    他说完就伸手从门边的包袱里抽出了一件道袍,递给了陈素青道:”你换上这个,咱们出去好了。“

    陈素青捏起那件衣服,也是油腻腻的,似乎还能闻见怪味,于是便微微掩鼻道:“就穿这个?”

    慧虚笑着点了点头,道:“你不要嫌弃啊,凑合着穿一下就好。”
正文 第五六五章 思进退素青劳心(二)
    陈素青将那道袍微微往外推了推,有些为难的道:“非要这样不可?”

    慧虚挠了挠头道:“如果你非要带你打出去,也不是不行,但是你受了伤,若打斗起来,难免有些麻烦,而且声势浩大,我们可没法藏身咯。”

    陈素青闻言,不好多做要求,点了点头道:“知道了。”她心中虽然嫌那道袍脏,但是慧虚话说到这里,也不愿多为难他,于是便把道袍披上了。

    慧虚见了,点了点头,又眯着眼看了看道:“只是这头发还不太像。”

    陈素青这几天本来病在床上,头发也凌乱,今日好容易起来,就简单梳了个倾髻,此时听他说到发型,便抬头看了看慧虚,只见他的发型已经完全凌乱,都看不出原来是个什么发型了。

    陈素青叹了口气,将头发散开,重新在头顶挽了个髻。

    慧虚看了,点了点头道:“这就活脱脱一个小道士了。”

    陈素青没有答他的话道:“走吧。”

    慧虚摆了摆手道:“现在不急,等到天亮再走。”

    陈素青疑惑道:“这又是何故?”

    慧虚笑道:“现在才四更,哪有人会此时出门,想必引来怀疑。再过一个时辰,我们才走,那时候才是赶路辰光。”

    陈素青道:“不是急着赶路吗?”

    慧虚往椅子上一靠,微微伸了个懒腰,道:“难道那和尚一个时辰也撑不住?”

    陈素青摇了摇头,不再同他说话。

    慧虚自在的晃了晃椅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床道:”你去歇一会吧。“

    他看陈素青没有动,又微微闭眼,悠然道:“对你的伤有好处的。”

    陈素青此时确实伤势发作,有些难受,便走到床边,拖了道袍,又和衣躺下。她又厌弃床上脏,便只躺在床边。

    此时她的丹田还微微发热,一阵阵热流在往上涌。陈素青望着床顶,对慧虚道:“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过了许久,慧虚才道:“我不知道。”

    陈素青叹了口气,本来想问问慧虚是不是张太昭的人,但看他的年纪毕竟有些大了,又怕冒犯了他,话到口边,又改口道:“你是和张太昭一起的吗?”

    慧虚笑道:“怎么,武当的人就要和张太昭一起吗?”

    陈素青听他语气似有不满,便解释道:“他父亲不是武当掌门吗?”

    慧虚语气中有些不在乎的道:“是啊,他是掌门,我可攀附不上。”

    陈素青见他的样子颠三倒四,想来在武当也不受待见,便不提此节,继续问道:“那你找我做什么?”

    她问完这话,就感觉慧虚那边许久没有声音,只能听到咯吱咯吱椅子晃动的声音。

    过了好久,慧虚才道:“鹤娘,是个好孩子。”说到这里,他似乎顿了顿,然后悠长的叹了口气道:“再说,我也看不得武当的孩子被人欺负。”

    陈素青听到这话,过了许久才道:“我可不是武当的孩子。”

    慧虚顿了顿才道:“只当是为了沈家那孩子吧。”
正文 第五六六章 思进退素青劳心(三)
    陈素青听到慧虚这样说沈玠,心中才不禁又酸楚起来,想他沈家也是江湖名门,沈玠被人欺负至此,不得已仰仗武当,武当又态度暧昧,叫人伤感。

    她想到这里,就有些意识迷糊了,等再醒来时,窗户那里,露出了一点蒙蒙亮的光。陈素青站起身来,感觉头脑清楚了很多,伤口的疼痛也减轻了,就连身体,似乎也多了点力气。

    她又看了看慧虚,只见他翘着脚,靠在椅子上,好像很悠哉,像是已经睡着了。

    陈素青轻咳了一声,又伸出根手指推了推他。

    慧虚这才悠然睁开了眼,道:“天要亮了。”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走吧?”

    慧虚站了起来,拍了拍道袍,笑道:“披上衣服,我们走。”

    陈素青感觉他一拍道袍,周围都扬起了许多灰尘,连忙避开,穿上了那件袍子。她刚刚睡起来,头发有些凌乱,伸手便要去理。

    慧虚将她的手拉了下来,笑道:“别弄了,这样更像我徒弟。”

    陈素青嗔了他一眼,提起了剑,道:“那走吧”

    慧虚又上下打量她一眼道:“等会你低着头,别说话,只管看我带你出去。”

    慧虚先出门看了看,见阿贞和孙放已不在陈素青房中,不知道哪里去了,便对自己房中的陈素青招了招手道:“出来吧,好走了。”

    陈素青和慧虚披着道袍,下了楼,只见院中果然有几个探头探脑的人,手中都拿着武器,陈素青悄悄侧目瞥了一下,又慌忙低下了头去,只紧紧跟在慧虚后面,往外走去。

    他二人的身影,引起了一个随从模样的注意,那人拿着刀走了过来,对二人道:“什么人?”

    陈素青闻言,下意思的缩了缩身子,往后退了退,隐在了慧虚的身影里。

    慧虚见了,晃晃悠悠走到了来人跟前,道:“你是什么人?怎么出去还要被问吗?”

    那人见慧虚的样子,只当他是一个癫道人,便道:“道长,这么早就出去?”

    慧虚打了个隔道:“做法事的,不早点去,人家把好处都拿光了。”慧虚一打隔,口中就飘出些酒味,对面的人也厌弃的摆了摆手,躲到了一边。

    慧虚佯装不知,又朝他嘿嘿笑了一下,道:“你们这清早,在这干什么?”

    那随从也不理他,只伸头看了看陈素青,便又问慧虚道:“那是谁?”

    慧虚笑道:“自然是我的宝贝徒弟。”

    随从瞥了陈素青一眼,自己她头发凌乱,也穿着破破烂烂的道袍,瑟瑟缩缩的低着头,便也有些厌弃,不想理他,只挥了挥手道:“走吧。”

    陈素青闻言,稍稍松了口气,跟着慧虚便要出门,就在这时,只听到身后从来一个声音道:“且慢。”

    陈素青闻言,全身一紧,她虽然没有回头,光听声音也知道,来人是阿贞。阿贞与这随从不同,又认得陈素青,心思又细,陈素青本来心里恼恨错信了她,此时又怕她发现自己,于是便不自觉的提起了剑。
正文 第五六七章 思进退素青劳心(四)
    阿贞缓缓往前走了两步,对那随从道:“这二人是?”

    那随从见了阿贞,连忙赔笑道:“是二个穷道士,脏得很。”

    阿贞又狐疑的朝二人这边打量了一下,慧虚朝她晃了过来,凑近道:“你这个小丫头也起得早啊。”

    他一说话,又一股酸臭的酒味飘来,但是阿贞丝毫不理会,依旧往陈素青那里走了走,目光落在了她的剑上。

    陈素青虽然背对着她,但是却能感到阿贞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不由自主的又提起了心。

    阿贞目光犹疑了一下,才长叹了一口气道:“天气冷得很,要小心些。”

    她这话虽然听起来没有什么指向性,但是陈素青听她的语气,感觉好像就是同自己说的一样,心里又有些怀疑。

    慧虚见阿贞转身走了,便带了陈素青一把,道:“快走吧,再晚了,汤都喝不到了。”

    二人出了客栈,又走出了许久,到了僻静无人的地方,陈素青才脱了道袍,重新理了理头发,她叹了口气道:“这慌忙出来,好多东西都丢下了。”

    慧虚笑了笑道:“要紧的东西不是都带了吗?”

    陈素青手微微抚了抚胸口,里面贴身收了个小包袱,她道:“连个换洗衣服都没有。”

    慧虚闻言,朗声笑道:“何必在乎那些,像我一样,无牵无挂,岂不自在。”

    陈素青看了他一眼,也无奈的笑道:“你说的好像是佛家的那套。”

    慧虚依旧不在乎的道:“狗屁佛家道家,我说的是我的道理。”

    陈素青看他的样子,虽然无赖,但也颇有些有趣之处,便道:“现在去哪?”

    慧虚提起了从腰间取下了酒葫芦,在陈素青面前晃了晃道:“酒喝完了,现在要紧的自然找间酒肆买酒去。”

    他话说完,便大步往街上走去,陈素青见了,无奈的叹了口气,又连忙的跟了上去。

    她一边走一边道:“道士可以喝酒的吗?”

    慧虚把葫芦往身后一搭,大声笑道:“你没有听过,会须一饮三百杯吗?”

    陈素青惊道:“你的名字竟然是那个会须吗?”

    慧虚笑的声音更大了些,道:“是耶?非耶?喝酒去也。”他道袍一挥,便遥遥晃晃往前走去。

    二人进了一间酒肆,此时天色还早,那小二还睡眼朦胧的,见来人了,便迎了上来,但一看到慧虚的样子,便有些厌弃的摇了摇头,用抹布将他向外赶了赶,道:“还没开张呢,要化缘晚上再来吧。”

    慧虚将葫芦轮到来了身前,道:“谁要化缘,我要打酒。”

    那小二狐疑的打量了一下慧虚,见他邋里邋遢,便道:“这要钱的,你有钱给吗?”

    慧虚大袖一挥,从怀中抽出了一把铜钱,撒在桌上,笑道:“瞧真了。”

    小二见了,便提起了葫芦,在手中掂了下,又数了下那几枚钱,道:“你这可不够啊。”

    慧虚往怀中摸了摸,又憨笑道:”小二哥,你再给我饶点吧。”
正文 第五六八章 葛巾布袍假荒唐(一)
    小二往葫芦里打了一勺,想了想,又加了一勺,将葫芦递回给慧虚道:“再加我可要挨骂了,就这么着吧。”

    陈素青在怀中摸了摸,掏出了半吊钱给小二道:“你给他打满吧。”

    小二这才注意到陈素青,只见她虽然衣着头发有些凌乱,但是举止倒还正常,又仔细去看她的样貌,更是美貌异常,于是便接过钱,连声应了。

    慧虚朝他笑了笑道:“嘿嘿,你这丫头还算有良心,不枉我救了你。”

    陈素青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我的钱基本没带出来,就一点碎银子了,你省点花吧。”

    慧虚从小儿手中接过了酒葫芦,笑道:“别慌,千金散尽......还复来。”

    说到这里,他猛喝了一口酒,又砸了砸嘴道:“但愿长醉不复醒。”

    陈素青见他又颠三倒四的说起话来,又无奈道:“酒也买了,现在要去哪?”

    慧虚打了个酒嗝道:“你要去哪?“

    陈素青叹了口气,有些担忧的道:“不知道禅师怎么样了。”

    慧虚晃晃悠悠的道:“他没事的。”

    陈素青看了他一眼,道:“你要去哪?”

    慧虚笑道:“先去找个地方住下,带着你,我总不能还以天为被地为庐吧。”

    陈素青闻言,突然站住了脚步道:“我可没说要跟你走吧?”

    慧虚晃了晃自己的葫芦道:“你跟着我,自然有你的好处了。”

    陈素青闻言,走了两步,跟上了他,道:“什么好处。”

    慧虚拍了拍自己的葫芦道:“有好酒啊。”

    陈素青笑道:“我又不喝酒。”

    慧虚道:“我给你的丹药,可也不错啊。”

    陈素青闻言,回想起此事,微微提了提气,果然丹田内似乎还有些真气在流转,便道:“这个真的有助于内力增长?”

    慧虚看了她一下,不在乎的道:“难道我一把年纪会骗你?”

    陈素青又跟上他的脚步道:“你说你和我婆婆挺熟悉?”

    慧虚闻言,微微愣了愣,才荡了荡手中的酒葫芦道:“还行吧。”

    陈素青道:“那你能帮她把沈玠救出来吗?”

    慧虚闻言,神色有些不大好看的道:“张家的事情我管不了,沈家的事情,跟我更没关系。”

    陈素青连忙应道:”可是.......“

    慧虚也不等她说完,便继续往前走了,陈素青无奈,叹了口气,继续跟了上去。

    走了没多时,慧虚溜进了个集市,不知道从哪牵了头牛来,对陈素青道:“你伤还没好,骑这个吧,路还不近。”

    陈素青蹙眉看了看那牛,想起了江漱月的牛车,只不过这牛和那牛车实在是天差地别,又脏又笨,还发出了些异味。

    慧虚掸了掸牛身上的浮土,道:“你嫌弃它?”

    陈素青闻言,也不好做声。

    慧虚笑道:“你个小丫头,懂什么?牛可是最有灵性的,老子出函谷关骑得就是牛啊。“

    陈素青闻言,又看了看慧虚道:“只是少者骑牛,老者走路,被人瞧见,只怕议论的。“
正文 第五六九章 葛巾布袍假荒唐(二)
    慧虚拉了一把她道:“你管别人怎么议论做什么?只管去骑就是了。”

    陈素青听了他的话,虽然不以为然,但也不愿多做纠缠,便骑上了牛,由慧虚牵着,往城郊走去。

    本来渡云出事,按照陈素青的性格,应当营救的,但一则她身受重伤,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二则阿贞奸细,渡云出逃,她虽然说不在乎,心中总还是有个疑虑,一时间脑子混乱,也想静一静。

    加上她此行目的,本来就是要找寻沈平死因真相,此时有一个武当的人就在身边,她自然又想探究一番。

    二人走了许久,一直到了正午,才到了城郊一个道观,这道观就叫奶奶庙,也不知道供的什么神仙。庙宇潦倒,香案布尘,好在殿宇倒还齐整,没有太多损毁,两边银杏高耸入云,看上去也有些年头了。

    陈素青将牛系在门口,跟着慧虚到了院中,问道:“这是你的道观?”

    慧虚脸色有些漠然的道:“这里本来荒废了,我在这里寄住的。”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这里挺好的,荒废了,到可惜了。”

    慧虚挥了挥道袍,指了指正面的大殿道:“这里是主殿,后面是三清殿,两边是住的地方,你随便住吧。”

    陈素青伸头往主殿里面看了看,问道:“这里供奉的是哪路神仙?”

    慧虚长长的打了个哈欠道:“谁知道啊。”

    陈素青见他喝了口酒,又晃晃悠悠往房中走去,便急忙道:“你去哪?”

    慧虚笑道:“太阳高照,不睡觉还能去哪?”

    陈素青知道他没有正形,也不想再理论,便进了慧虚给她指的禅房。”

    她进了房中,便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贴身的包裹,里头除了几锭散碎银子,就只有几件要紧的东西,一个是她的婚书,一个是冯秋贞给她的那个霞帔坠,一个是李碧瑰传给她的风渊剑谱。这几样东西对她至关重要,一直都是随身携带的,就连她受伤卧床,也未离过身,此时流落到此,她更是珍之重之。

    想到这里,她又打量了一下周围,只见这道舍虽然简陋,但也算是整齐了,掸去了灰尘,几乎没有什么居住过的痕迹。

    床上推着一床棉被,倒是新拿来的,想来是之前才预备好的。陈素青想到这里,心中又多了一层疑虑,但始终不得头绪,不多时,又觉疲乏,便上床躺了一会儿,不多时,就睡着了。

    陈素青醒来时,天色似乎已经到了下午,她走出了道舍,就看见慧虚一手提着酒葫芦,一手提着剑在院中舞剑。

    陈素青看了一时,待他舞完了才道:“你这是游龙剑法。”

    慧虚将剑插入了身后的剑鞘,笑道:“你小小年纪,还有些见识,倒知道游龙剑法?”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沈郎使这个剑法给我看过。”

    慧虚笑道:“他会个啥啊。”

    陈素青也不愿多提沈玠,只道:“这都快晚上了,这里有什么吃的?”
正文 第五七零章 葛巾布袍假荒唐(三)
    慧虚拍了拍脑袋,道:“都忘了你还要吃饭。”

    陈素青闻言轻笑一下道:“吃饭也能忘?难道你不要吃饭吗?”

    慧虚朝她晃了晃手中的葫芦道:“我有这个,饭也不用吃了。”

    他说到这里,又道:“不过我得给你弄点好的,你在这里等着就好了。”说着就要往外走去。

    陈素青见了,连忙唤道:“你要去买吃的?”

    慧虚摆了摆手道:“为了住那客栈,我的钱基本都花完了,哪里还买得起。”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我还有些银子。”

    慧虚道:“不必了,我自有法子。”

    陈素青闻言,疑惑的朝他走近了两步,道:“你不会要去偷去抢吧?”

    慧虚瞥了陈素青一眼,笑道:“村里去看看。”说着便飘然出了道观大门。

    陈素青见了,不知道他又要惹什么是非,便连忙跟着一起,往村中走去。

    慧虚带着他便往道观旁边的一个村子走去,此时天近黄昏,村中四处都升起了炊烟。村民看见慧虚进村,似乎也不陌生,或者调笑,或者厌烦,到像是常来的。

    陈素青见了,知道慧虚为人,肯定平时多来打扰,行径荒诞,自然被人所烦,于是便朝他笑道:“看来这里,你是常来常往的?”

    慧虚晃了晃脑袋道:“开庙建观,就是要为百姓谋福祉,所以他们都供奉我。”

    陈素青听他此话,又是大言不惭,心中实在是不信的。

    但就在此时,村中一个老妪端出一碗稀粥,从家中走出,递给了慧虚道:“老道长,且吃了这一碗吧。”

    慧虚见了,先施礼谢过,又婉拒道:“多谢善意,但不为化缘而来。”

    二人走过那家人家,陈素青才不解的问道:“怎么又不要了?”

    慧虚笑道:“此时青黄不接,那老妪必是拿了自己的口粮给我的,我又何忍。再说了,从穷人那里找吃的,算不得本事。”

    说着又指了指远处一间瓦房道:“看见了没,咱们的吃食在那里。”

    陈素青望了过去,只见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院落,虽然不甚豪华,但在村落之中,也算小富之家,想来是乡绅一类。

    慧虚遥遥晃晃走到了门前,轻叩了两下,就一个中年汉子裹着厚厚的棉服走了出来,见到慧虚,连忙笑迎道:“道长,您来了,我一早去观里寻你,都不见。”

    慧虚轻哼了一声,道:“不是同你说了,我云游四方,随缘而至,要你去寻我?”

    那汉子唯唯诺诺的应了几声,便迎着二人进了房中,他一边走,还一边道:“那天道长走后,我那小儿,果然好些了,但今天又哭闹的狠了,不知道是不是又有什么妖邪。”

    慧虚走进屋中,四处看了看,才道:“是有些邪气,不过都是强弩之末,不必担心,待我做法一番,邪祟自除。”

    那汉子听了,连忙赔笑道:“如此,还请道长帮帮我们。”

    慧虚一挥道袍,张口便道:“我掐指一算,就知此处有急,特地前来助你。”
正文 第五七一章 葛巾布袍假荒唐(四)
    陈素青听他信口胡说在心里腹诽了几句,又见他面色一本正经,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慧虚微微捋了捋自己胡须,又在院中度了几步,才对那汉子道:“且带我去看看孩子。”

    那汉子连忙应了,带二人进了东厢,里面坐着个少妇,怀中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孩儿,啼哭不止。

    那少妇见了慧虚,将孩子抱给他看,自己则羞赧的将头扭到了一边。

    慧虚看了看孩子,道:“好像精神了些。”

    那汉子连忙上前道:“是啊,那天您走了以后,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办了,果然既不吐了,也不拉了,安安稳稳的睡了两天,但今天有苦恼起来。”

    慧虚摆了摆手道:“不妨事的,我自有主张。”他说完这话,便拔出自己的剑,口中念了几句,又左右挥舞了几下,似乎在驱散恶灵。

    陈素青见了,实在有些不解,他本来不信这些邪怪之事,而且武当这种大派,从未听说有驱鬼为生的。

    但看慧虚煞有介事,那小夫妻一副虔诚模样,让她又有几分迷茫了,真有些怀疑慧虚表面浪荡,莫非还有此等本事。

    慧虚一番挥舞之后,便道:“好了,没事了,不过这小孩被耗掉不少元气,若要恢复,还得依我的法子。”

    那小夫妻哪有不依,连忙请渡云说出法子来。

    于是渡云便道:“我依道法做一碗长生饭给小儿吃下便好,不过道法密不外传,你备下谷米厨具,我就在你这里做。”

    那少妇闻言,便唤来一个中年妇人,看她衣着神态,应该是家中仆妇。少妇对她言道:“你带道长去厨房,若有需要,一切听从吩咐。”

    慧虚到了他们厨下,便对那仆妇道:“你先出去,任何人不得靠近,若有偷看偷听,不仅仙法失传,还要贻祸自身的。”

    那仆妇闻言,连忙诺诺点头,就出了厨房。

    厨房只剩下陈素青和慧虚二人,慧虚环顾了下四周,对陈素青道:“你看看,这吃的都来了吧。”

    陈素青笑道:“你折腾了这么半天,就是为了点吃的。”

    慧虚道:“这是祖师爷给的本事。”

    陈素青闻言便道:“从未听过武当还兼捉鬼的差事。”

    慧虚又大笑了两声道:“这是我自己学的本事。”

    陈素青知道他又开始胡说了,便又小声道:“这家里真的有鬼吗?”

    慧虚一边生火,一边感叹道:“什么鬼呀,神呀,你自己觉得有就有。”

    陈素青道:“那你前番怎么救好那个小孩的?他们都对你深信不疑。“

    慧虚一边煽火一边喝酒,然后才道:“怎么?你想跟我学这个吃饭的本事?”

    陈素青嗔了他一眼,道:“我是担心你骗人家。”

    慧虚道:“那天他们家里的人要出村找人,正好给我瞧见,我一问,才知道他们家小孩病了,又吐又泄。“

    陈素青见她煽火煽的心不在焉,便接过了扇子,道:”然后你就说他家有邪怪?“
正文 第五七二章 步罡踏斗真慈悲(一)
    慧虚笑道:“你不知道,此地风俗就是如此,迷信巫蛊,要是说是大夫,反而不中用了。”

    说到这里,他又挥了挥衣袖,道:”再说,你看我这样子,哪里像一个大夫。“

    陈素青此时有些不满的道:“那你就装神弄鬼,回头再耽误了人家孩子的病情。”

    慧虚从米缸中舀了勺米,拿了个大碗装了,又从怀中掏出了个小口袋,倒了许多米进去,然后又塞进了怀中。

    他一边还向陈素青解释道:“耽误不了,那孩子我看了,没什么大事。”

    陈素青道:“那是什么事?”

    慧虚笑道:“说来也简单,不过是前几天他家里老人摆寿宴,那小孩儿一时吃多,有点脾胃失和罢了。”

    说着又道:“所以治起来也很简单,我就拿了调理脾胃的药,说是仙水,让他除了这个,别的都不能吃。那小孩儿饿了几顿,自然就好了。“

    陈素青还是有些疑虑的道:“你还会看病吗?”

    慧虚有些不在乎的道:“看病能有多难?江湖中人总归都会一点的。”

    陈素青又问道:“那现在这小孩怎么又开始哭起来了?“

    慧虚大笑了两声道:“脾胃正常了,知道饿了,自然要哭。”

    陈素青听他这样说,睁大了眼睛道:“就这么简单?”

    慧虚撇了撇嘴道:“本来就简单,你以为还有什么难的?”

    陈素青又看了看他在碗中弄的东西,便问道:”这给他吃什么?就是普通米饭吗?“

    慧虚笑道:”他现在和你一样,都只能吃一点清淡的,我弄点药粥给他喝就好了。“

    陈素青见他把米倒进了锅里,又不知放了些什么草药,便又加了一把火,一边还道:“其实你主要是为了救这孩子吗?”

    慧虚闻言,微微愣了愣,又从旁边的锅里拿起了个玉米,递给了她,道:“你先吃点这个。”

    陈素青见他不说话,知道说中了他的心事,他也许是有些羞于承认。于是低头笑了笑,也不说话,只是抠了几粒玉米下来,细细的嚼了。

    慧虚将米下了锅,便又找了张椅子靠着,一边又喝起酒来。陈素青见他行为又浪荡起来,倒有些看不懂,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人了。

    过了一会儿,粥熬好了,慧虚将粥盛了起来,先递了一碗给陈素青。

    陈素青接过了粥道:“这合适吗?”

    慧虚大笑道:“咱们不是就来弄吃的来的吗,还客气什么?”

    陈素青看了看粥碗,那粥上氤氲着热气,她轻轻吹了吹,小心吹开热气,轻啜了一口,除了米香,还有些很明显的药味。

    其实她也有好几日没有好好吃东西了,这粥虽然清淡,但好歹算是一餐,陈素青喝了,也觉得五脏六腑都熨帖了。

    慧虚见了,又拍了拍自己怀中的米袋道:“这一下,咱们今后的饭都有着落了。”

    陈素青这才想到了什么,问道:“你真的不用吃饭吗?”

    慧虚又大笑了几声,便往屋外走去了。
正文 第五七三章 步罡踏斗真慈悲(二)
    二人除了厨房,慧虚将东西粥端给了那孩子的父母,二人千恩万谢的谢了,慧虚又嘱咐了几句,才放下心来。

    夫妻二人又拿了些银钱要给慧虚,慧虚却坚决不要,夫妻二人便送了点吃食,慧虚这才拿了,带着陈素青飘然离去了。

    等到二人穿过村庄,往道观走去,又打刚刚来时那老妪家门口过,那老妪依旧倚着门框朝慧虚笑盈盈的打招呼。

    陈素青这才反应过来,道:“莫不是她也曾经被你治过病,才拿饭食给你吧。”

    慧虚闻言大笑了两声道:“我同你说了,建庙立观就是要为一方谋福祉,这个庙虽不是我的,好赖也住在里面,总要做点事情吧。”

    陈素青又问道:“那为何你又不要那些银钱?”

    慧虚大袖一挥,便道:“钱财乃身外之物,这种东西,得的越多,只会越烦恼。像我这样,自自在在,岂不是真快活。”

    陈素青看着他晃晃悠悠的背影,知道他大约又有些醉了。但他的话倒又有些道理,于是便又暗自想了起来。

    不知不觉二人便回到了奶奶庙里,天色几乎已经全部暗了下来,庙里面还是有些萧索,还有些诡异的猫叫,陈素青心中有些拎拎的,急着去找灯。

    慧虚看在眼中,不免又笑道:“你不是对那些捉鬼驱邪的事不屑一顾吗?要不要我把本事传给你?”

    陈素青嗔了他一眼,同他辩道:“我是怕这天黑夜深,没个灯,你若吃醉了酒,一时摔倒,只怕要跌死。

    慧虚闻言,自然不信,但依旧大笑着接过话道:“我既吃不醉,更跌不死。”

    他话刚说到这里,就歪歪扭扭的倒在了一边,靠着门框不动了。

    陈素青一见,心中一惊,连忙拿手推了推,慧虚却纹丝不动。她生怕被自己说中,连忙拿手探了探慧虚鼻息,只见鼻息均匀绵长,知道他想事吃醉了而已。

    见如此,陈素青便不太想理他,于是轻叹了一声,便往自己房中走去。

    还没到房里,陈素青又担心夜深露寒,他虽然像是有些武艺,但毕竟年龄如此,若受了冻,不小心冻死了,自己又怎么办?

    于是又转过头来,走到渡云跟前,拿手推了他几下,但渡云依旧纹丝不动,甚至还发出了几声鼾声。

    陈素青被他气的不行,本不想管他,但想了想,又有些心软,便去他房中给他拿被褥。

    陈素青到了慧虚的房里,四下看了看,果然四壁皆空,除了一张床和一床扭七扭八的被褥几乎就没别的了。

    她抱起了被褥,便往外走去,慧虚还是靠在门框上沉沉的睡着。

    陈素青又推了他两下,还是丝毫不动,便无奈的把杯子盖在她身上,又阖上了门,才回了房去。

    这一夜陈素青不知怎么,虽然白天已然睡过,但还是沉沉的睡了一觉,第二日一早起来,她想着慧虚还在外头,便连忙出去了。

    到了屋外,见慧虚人已经不在,心中晓得已经酒醒离去了。
正文 第五七四章 步罡踏斗真慈悲(三)
    陈素青看了看院中四周,此时天光已经大亮,院中的银杏树长出了一点新芽,在阳光下泛出了星星点点的绿。

    又是一年春至,陈素青想到这里,叹了口气,去年此时,自己从家中逃出,去往苏州。一年过去,种种过往,真如梦境一般。

    就在她还在胡思乱想时,慧虚从外头提着酒壶晃晃悠悠进来了。

    陈素青见了,便笑道:“你去哪了?”

    慧虚朝他晃了晃酒壶,道:“饭可以不吃,酒还是要喝的。”

    陈素青这一早起来,精神好了许多,心情也不错,便同她打趣道:“哪里来的钱?”

    慧虚笑了两声道:“祖师爷传下来吃饭的本事多得很,可不止捉鬼一样。”

    说到这里,又朝陈素青笑了笑道:“你要不要学?”

    陈素青也不理她,只是道:“这一夜过去,不知道渡云那里如何了。”说着还忧心的往外看了看。

    她看了一眼慧虚,有些想往外去,慧虚也不管她,只是晃晃悠悠往里走,一般慢慢道:“我刚刚去街上打酒,看到有人在打听你呢。”

    陈素青闻言,猛然回头道:“你说什么?有人打听我?”

    慧虚道:“是啊,他们可能要捉你回去吧,你要去找和尚,可得小心咯。”

    听他这样说,陈素青哪里还敢往外去,于是便道:“这可如何是好?洛阳是待不得了,可是.....我又不能抛下渡云,独自跑了。”

    慧虚打了个哈欠道:“洛阳怎么就呆不得了,有吃有喝,又有住的地方。”

    陈素青急道:“可是他们在外面找我。”

    慧虚不在意的往厨房走去,一边道:“只要你不慌的乱窜,他们能找到你吗?”

    陈素青跟在他后面,叹了口气道:“看来他们早有预谋,不知道渡云如何了。”

    慧虚来到厨房,在灶间生了火,将昨天从那农庄的摸来的米下了锅,一边对陈素青道:“你都自顾不暇了,干什么还替他操心。”

    陈素青低头道:“禅师对我总算不错,救了我几次,我也不能忘恩负义。”

    慧虚靠在灶间,道:“什么恩,什么义,到头来,说不定都是他诳你的,说不定被人骗了还不自知。”

    陈素青闻言,不知道他是有感而发,还是胡言乱语,也不再提这个话茬。顿了下又问道:“你同张太昭真的不熟吗?”

    慧虚轻哼了一下道:“不是说了不熟,做什么老问?”

    陈素青见他语气似乎对张太昭不满,便叹了口气,犹豫了很久才道:“我上一次离开洛阳时,他和我公公在一起,后来就听说我公公死了,风渊剑也被武当的人拿走了,我心里实在很奇怪,所以才想问问。”

    慧虚听到这里,才微微睁开了眼,悠悠问道:“这么说,你怀疑是张太昭人杀了你公公?”

    陈素青闻言一惊,若说她心中有所怀疑,也不过是偶尔闪过的念头,但慧虚就这样直接说了出来,让她倒有些不知道如何作答了。
正文 第五七五章 步罡踏斗真慈悲(四)
    陈素青摇了摇头,才道:“我不知道,但我想总不至于.......我只是想找他问一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慧虚打了个哈欠道:“那倒也是,他和你公公毕竟是姻亲,有什么理由杀他呢,若说是风渊剑,还不如杀了你。”

    陈素青闻言,心中一惊,背后竟生出了一点冷汗,但嘴上依然骂慧虚道:“你别胡说了。”

    慧虚笑了笑道:“难怪你愿意在我这不走,倒是为了这桩事,不过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陈素青细细打量了他许久,才冷冷问道:“难道你原来不知道这事?”

    慧虚被她问中,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愁眉苦脸的叹了口气。

    陈素青问道:“你又叹什么气?”

    慧虚哀声道:“我真是替沈家那孩子着急,娶了个这么精明的妻子,将来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陈素青见他不愿回自己的话,只是枉顾左右,说一些浑话,但是这话一说,自己终究不好意思再往下说,只叹了口气道:“人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慧虚喝了口酒,笑道:“又不能做什么,何必牵肠挂肚,妄自烦恼。”

    陈素青小声抱怨道:“你这么没心没肺,难怪在武当待不下去了。”

    慧虚听她这样说,便止住了正在熬粥的手,问道:“你说什么?”

    陈素青见他神情,又怕惹得他不高兴,便道:“没什么。”

    慧虚将勺子一丢,道:“你说的没错,我是在武当待不下去,不过不是他们嫌弃我,而是我嫌弃他们,什么时候我要回去,他们也只得大开山门,持幢打幡,一步步的迎我。”

    陈素青闻言,噗嗤笑道:“倒时候你还穿这个吗?那时候我看张太昭的鹤氅,比你这个可气派多了。”

    慧虚又哼了一声道:“张太昭又没出家受箓,穿的哪门子鹤氅。”

    二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慧虚便盛了饭给她吃了,也没有佐菜,只有一碗和草药在一起煮的饭,陈素青此时也没有什么心情讲究吃食,只是草草扒了几口。

    吃罢了饭,陈素青来到院中,艳阳倒好,陈素青对慧虚道:“如此,我便被困在这里,也不能出去了。”

    慧虚打了个哈欠,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道:“你养好了伤,再看看外头情势不迟,现在哪知道什么对什么啊。”

    陈素青被他的话触动心弦,便道:“我真没想到,阿贞竟然是有目的的奸细,枉费我真心待她,到被他害了,早知道,该听表哥的劝。”

    慧虚的语气依旧不在乎的道:“我早同你说过了,不要相信那些人,到头来,说不定都是憋着害你的。”

    陈素青回首看了看他道:“你这么说,是不是也曾遇过这样的事情?”

    慧虚瞥了一眼,轻哼了一声道:“我这么大年纪,什么事没遇到过?”

    陈素青又问他是何事,慧虚却推说忘了,陈素青顿了顿又道:“你救了我,我现在,是不是也应该对你同样提防?”
正文 第五七六章 道观静心误剑道(一)
    慧虚闻言,挥了挥袖子道:“你不用当我救过你,也最好别信任我。”

    陈素青还要再说什么,慧虚便摆了摆手道:“天色大好,我也该去睡了。”

    陈素青长叹了一口气,回到房中,左右无事,拿起了自己的那本风渊剑谱,又看了起来,她一路走来,有时无事,也会琢磨一下剑谱上的要义,但被各种事情裹挟着,总不能静心,现在到了这里,反而忽然闲了下来。

    她受了伤,也不能大动,只能拿着书在脑内模拟了一下,时而拿手代剑,比划一下。

    她正练着,突然想起了,那一日李碧瑰和他说的要有杀人之心,自他真的杀了梅时尧之后,心境好像真的不一样。

    那一日她在刘家,梅逸尘要她杀了那两个看守的仆从,她也没有反驳,但是手上还是留了一线,也不知他们是生是死。

    她此刻想起此事,又不由想起,虽说她一年以来东奔西走,但是几乎都是顺势而行,几乎没有自己主动想要做什么,想到这里,不由又有些迷茫。

    她被刘霭文所伤的那天,的确感到了她的杀意,心中也想着要杀了刘霭文报仇,甚至不惜一切代价要请霜离,但杀了刘霭文之后,要如何,她又没有任何打算。

    刘家所得的风渊剑虽然是假的,但是不知为何会被武当得去,武当究竟有何心思,又破费思量。

    突然出现的慧虚,看上去没有任何敌意,但偶尔又有些神秘莫测,如此种种,叫陈素青越想越烦,索性收了书,坐在窗前闷想。

    当她回过神来,已经到了正午时分,陈素青听到外头有些响动,便走出去看了看,原来是慧虚在外头练剑。

    陈素青刚研习了剑法,这会儿无事,便倚着门框看他舞剑。

    这套游龙剑法陈素青曾经看沈玠练过,虽然不是整套,但试炼过几招,也大概知道一些。

    但今日看慧虚练来,却又有些别的感觉,只见他飘洒练达,他这一套剑法,十分熟练,剑随身走,身随心动,真如游龙出海一般。慧虚身上衣着虽破,但是此时在阳光之下,倒也有些清逸之气。

    慧虚常日饮酒,平常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但此时下盘却十分之稳。但手上的剑,却又来去自如。陈素青虽然剑法没有到至臻之境,但是也看的出来,慧虚的功夫绝不弱。

    陈素青在一旁看了许久,不觉有些呆了,待慧虚一套剑法结束,才道:“昨天没有仔细看,今日看来,果然十分高妙。”

    慧虚闻言,回头瞟了她一眼,捞过了葫芦又喝了口酒道:”难得你说句好话,是不是有事求我?“

    陈素青无奈道:”我看你的剑法,总感觉很有气势,而且一气呵成,似乎进了无人之境,我就不行。“

    慧虚喝了口酒,道:“你们思进思退,畏生畏死,当然练不好剑,要想练好剑,需得像我一样,把这凡尘俗世的一切统统抛开。“
正文 第五七七章 道观静心误剑道(二)
    陈素青听他这话,好像曾经听过,想起了霜离也曾说过,她的剑中杂念太多。

    于是陈素青走下台阶,问道:”那么怎么才能去除杂念?“

    慧虚摇了摇手中的酒葫芦,大声笑道:”自然是吃酒啊。“

    陈素青见他这样说,自然是不信的,便又无奈的叹了口气。

    慧虚见状也不在意,便将剑收回剑鞘,又往外走去。

    陈素青见了,连忙唤道:“你去哪?”

    慧虚摸了摸胡须道:“出去找酒去。”说着又朝她笑了笑道:“你要和我一起吗?”

    陈素青知道阿贞他们还在寻她,便摇了摇头道:“我不去了。”

    慧虚将葫芦往身后一背,笑道:“那也好,锅里有饭,你自己吃吧。”说罢抬脚便要出门。

    陈素青见了,又唤住他道:“你若去街上,还是帮我看看,究竟渡云怎么样了?”

    慧虚没有答应,只是轻哼一声,便出门去了。

    陈素青回到房中,又想起了刚刚慧虚的那套剑法,从容流畅,叫她心里好生羡慕,他依着慧虚的剑意,往风渊剑法上套了下,总觉得不得其法,倒有画虎不成之感。

    但她思来想去,也不知道究竟哪里不对,真心请教慧虚,他又没正形。她自己无奈,只能长叹了口气,然后随便吃了点饭。

    吃完了饭,院中又响起了几声猫叫,陈素青心里颇觉有些诡异,便又有些希望慧虚早些回来,这时才觉得他虽然荒诞,倒没有多讨厌。

    在天黑之前,慧虚总算拎着酒壶回来了,他一只手还提着一个小布包,进了道观,见了陈素青,就把东西丢给了她。

    陈素青看了看那布包,道:“这时什么?”

    慧虚打了个酒嗝道:“今天去了趟你们的那个客栈,帮你取了两件衣服回来。”

    陈素青打开了包裹,里面果然是自己的一件鸦青色男子衣袍,是自己做男子打扮时穿的,还有些里面穿的中衣,两根玉簪,都胡乱塞做一团,但总归还是一套衣裳。

    她知道这是慧虚到客栈中给自己取出来的,想来也花了不少功夫,于是便道:“你为了几件衣服,还特意去了那里一趟?不怕危险?”

    慧虚狡黠的笑了笑道:“他们那些蠢货,见你走了,根本就没有人管你的房间了,我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一般。”

    陈素青想了想才道:“你既然去了客栈想必见到了禅师,他现在如何了?”

    慧虚道:“一切风平浪静,和尚他们一点事都没有。”

    陈素青将信将疑的看了看慧虚,慧虚看到她的目光,也不在意,而是笑道:“反正我从未拦你,来去都随你,你多不信,自然可以自己去。”

    陈素青重伤未愈,一天也走不了几步,见他这样说,晓得是在激自己。但心中真的气恼,又不肯受制于他,急忙便提剑往大门走去。

    谁知道一下子行动猛烈,牵动伤口,剧痛无比,又有些岔气,便靠着门缓缓坐了下去。
正文 第五七八章 道观静心误剑道(三)
    慧虚见了,连忙扶了她一把,又道:“你这是跟谁着急呢?”

    陈素青闻言,侧目瞪了他一眼,道:“你别问。”

    慧虚叹了口气道:“别说话了,回头岔了气,伤口更痛了。”

    陈素青回过味来,痛苦的捂了捂伤口,几乎说不出话来。

    慧虚叹了口气,道:“我同你说了吧,现在还不听我的,来……提气……”

    陈素青闻言,轻轻提了提丹田之气,此次倒和之气大不相同,似有内力,绵绵不绝。

    慧虚又道:“来,提气至膻中,下坠于气海,要静,要缓,不要急。”

    陈素青依他所言,便催动丹田一口真气,缓慢行动,才慢慢觉得平静下来。

    但真气行至气海时,又觉伤口作祟,似有阻碍,艰涩难行。

    就在这时,一则真气从背上传来,如同大河之水一般,浩浩荡荡,将自己穴位的阻碍荡开,一往无前。

    继而这真气又和自己的真气会做一团,陈素青心里知道这是慧虚的真气,只感觉被他带着行了周身一圈,这真气绵绵不绝,到最后又都全部汇进了自己丹田之中。

    等到慧虚收了真气,陈素青体内真气渐渐都归入丹田,二人收了势,陈素青再睁眼时,全身都是细细的汗珠。

    慧虚笑道:“快起来吧,地上凉,坐不得的。”

    陈素青有些愣了愣的道:“你刚刚用内力助我了吗?”

    慧虚大笑了两声,没有说话。

    陈素青又微微运气,丹田果然有力的多了,于是便道:“为何我一开始在丹田运气,便觉得有力的多。”

    慧虚又笑道:“我不是早就同你说过,那颗丸药,是一个大大的宝贝吗?”

    陈素青到此时,才开始正视他的话,有些相信了,愣愣的不知说什么好。

    她既不愿欠他人情,又怀疑他的用心,一时间,谢也不是,问也不是,憋了半天,只能“哦”了一声。

    慧虚见了她的样子,摆了摆手,又大笑了两声,便往道观里面走去。

    陈素青见了,连忙拦住了他道:“且慢,我想问问,刚刚你真气带我走的这一下,是什么内功?”

    慧虚饮了口酒,有些茫然的道:“你说什么?什么什么内功?”

    陈素青知道他又开始装疯卖傻了,便软语道:“我只觉得大有裨益,只求道长再给我指点指点迷津。”

    慧虚依旧晃晃悠悠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说着看了看陈素青,问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陈素青自然不懂,又茫然的摇了摇头。慧虚又道:“就是说啊,可以说的道,就不是永恒之道,可以说的名,就不是永恒之名。”

    他说到这里,又打了个酒嗝,道:“所以说,道不可道,名不可名。”

    陈素青听到这里,似懂非懂的道:“所以说,你的意思,这内功之名也无可言说,只要按照它的道理去做就可以了?”

    慧虚摆了摆手道:“我什么都没说,你不要胡思乱想了。”
正文 第五七九章 道观静心误剑道(四)
    慧虚虽然不承认,陈素青却认定他话中一定是有所指的,于是便自己回屋,又低头回思了一下刚刚慧虚引她真气游走之法,再自己提气试了试,还是觉得真气有充盈之势,愈发相信此法有益。

    到了二日一早,陈素青起来,更觉精神大胜从前,伤势也有愈合之势,心中惊奇,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晚运功的好处。

    她出了房门,也见院中无声,料想慧虚没有这么早起,便在院中闲逛起来,

    院中那颗银杏,一夜之间,似乎又多了许多新芽。眼见洛阳春天将至,万物复苏,倒让她心情也不自觉好了一些。

    想到这里,她又不知不觉,走到了树下,随手摘了片叶子,放在手中把玩。

    这一时慧虚从外头提着葫芦走了进来,见他对着银杏叶发呆,便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这里要种银杏?”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莫非这银杏还有什么特殊功用?”

    慧虚严肃道:“自然不是。”

    陈素青更觉奇怪,便道:“那是什么原因?”

    慧虚这才大笑道:“因为一般道士都很懒,银杏树最好长,不用管,所以都喜欢在道观里种。”

    陈素青听他这样说,知道又是再同自己玩笑,便恼道:“除了你,我还没见哪个道士懒。”

    慧虚也从地上捡了片叶子,放在手中看了看,神色中突然有些落寞的道:“不过,我师父以前跟我说过一个别的说法。”

    他说到这里,将手中的银杏叶微微展平,递给陈素青看,又对她道:“你看,这叶片一分为二,正是阴和阳,也是生与死。”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似乎有一些不易察觉的哀伤,与他平日里一贯的万般不在乎大不相同,这让陈素青倒有些奇怪。

    她问道:“你师父是哪位?”

    谁知慧虚随即大笑道:“我师父早死啦!”

    陈素青见他的样子,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慧虚又看了看陈素青,见她今日换了那件鸦青色的男子装扮,便笑道:“你穿这个,倒真像个小道姑了,不如同我出家,也别管沈玠了。”

    陈素青也知道他是信口胡说,也不理他。

    慧虚见陈素青冷冷淡淡,心中又有些无趣,便招惹他道:“你想不想回去和尚那里看看?”

    陈素青这才望向他,有些惊讶的道:“可以去吗?”

    慧虚掏出酒壶,喝了一口,道:“有什么不可以,你就穿成这样,我们趁着夜色去,还怕他们发现不成?”

    陈素青这才笑道:“那太好了,若能瞧见他们,我才放心。”

    慧虚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长叹了几声,便飘然出去了。

    陈素青见了,便问道:“你要去拿?”

    慧虚回首道:“米要吃完了,还不得再去寻点?”

    一起过了几天,陈素青也算有些了解他,知道虽然他口中这样说,但是其实是要给那小孩儿去复诊。

    慧虚见她发愣,便笑问道:“要不要和我再去学点捉鬼的本事?”
正文 第五八零章 村庄冷眼察人心(一)
    陈素青听她这样说,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一同往村里去了。

    走在路上,慧虚从怀中掏出了几颗果子,递给了陈素青道:“这个给你。”

    陈素青拿在手上,只见微白发黄,剥开之后,里面露出了黄灿灿的肉。

    陈素青捏在手中打量了一下,道:“这是什么?”

    慧虚自己也摸了一颗,剥开之后塞在嘴里,道:“这就是那银杏树的果子,秋天时收的,烤熟了慢慢吃。”

    陈素青闻言,这才将果仁放进嘴里,微苦回甘,有些涩味,谈不上多好吃,但想起这几天吃的药饭,算是可口的了。

    等她把几颗果子吃完,也就到了那农户,二人敲门,还是原先那汉子开的门,见到慧虚,笑道:“道长来了,这两天,我那小儿果然已经大好了。”

    慧虚点了点头道:“为求福祉,我特地再来看看。”

    那汉子有些为难的道:“还有这个必要吗?到已经可以下地跑了。”

    陈素青瞧他的样子,猜测他是因为孩子好了,不愿意再拿米粮供奉慧虚,心中不禁替慧虚不值。

    虽然他装神弄鬼,但也算治好了孩子的病,当时没要他一分银钱,此时病一好,就推三阻四的。

    慧虚倒不在意,依旧肃然道:“我上一次来时,给这孩子相过面,到容易招灾,所以才来看看。”

    那汉子听慧虚这样说,连忙恭恭敬敬道:“我就说,怎么一年到头不安,这样的话,快请道长进去看看。”

    陈素青看到他这样说,心中想笑,知道他又在故弄玄虚,但面上有忍住不发,跟着一起进了屋子。

    陈素青和慧虚进了房,只见那小孩儿正摇摇晃晃的在院中行走,那年轻妇人则坐在一旁喂饭。

    她见慧虚进了,才放下饭碗,笑道:“道长来了,给孩子喂点饭,还是您那天做的长生饭,只剩这么点了。”

    慧虚点了点头,道:“这几天都吃的这个吗?”

    那妇人笑道:“孩子他爹说给杀只鸡补补,我说还是按道长说的,先吃这长生饭好。”

    慧虚闻言,轻哼一声道:“我那饭中有诸方神力,岂是你一只鸡可以比的了的。”说到这里,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汉子。

    那汉子见了,连忙一边赔笑,一边将孩子抱了起来,道:“道长给看看,这孩子究竟要怎么样?”

    慧虚仔细看了看孩子的脸色,又问了问那汉子,这两天的情况,听了之后,才道:“看来邪祟已除,不过这孩子本身也易遭这种事情,你们做父母的也要当心啊。”

    那妇人听了,连忙道:“我这孩子,的确小病小灾不断,也曾到庙里求过平安符,但还是不见好转,不知应当如何,还请道长指点迷津。”

    慧虚笑道:“你这孩子先天不足,再求平安符,不过能抵御一些,哪能完备?”

    依照陈素青想来,慧虚这都是胡言骗人,不过那夫妻二人倒是深信不疑,连忙向他求化解的法子。
正文 第五八一章 村庄冷眼察人心(二)
    慧虚先是捋了捋须,又掐了掐手指,才对那妇人道:“你虽然是富贵之家,娇养孩子本也属人之常情,但是这孩子毕竟年小,尚不能承受如此大的福泽,所以也还是要注意些,不要反而折了他的福。”

    那夫妻二人似懂非懂的道:“如此说来,是我们太娇惯了吗?”

    慧虚点了点头道:“稍稍贱些就好,比如这杀鸡,本来就是杀生害命,不是说不能做,但总要少些,为孩儿积福。”

    二人闻言,似乎正中下怀,无不依从。

    那妇人又道:“多谢道长,过两天我们一定去观里供奉。”

    他丈夫见了,连忙拉了拉她的衣摆,似乎不叫她这样说,想来是舍不得供奉的钱财。

    那妇人见了,回瞪了他一眼。那汉子便不再说什么,将头撇到了一边,气的不再说话。

    慧虚见了,肃然道:“供奉就大可不必了,只需拿些米粮出来,给孩子积些福气就好。”

    那汉子听他不要钱,这才转怒为笑,对慧虚道:“道长真是活神仙,我这就去拿些米来。”说着就进了厨房,扣扣索索,拿了小半袋米过来。

    他妻子见了,又瞪了他一眼,将孩子递给仆妇,自己进了厨房,又装了一大袋米,将两袋米一齐递给了慧虚道:“道长莫要见怪,只望求神仙多给孩子一些福气。”

    慧虚接过了米袋,道:“我虽然可以帮你求福,但自己平时也要结些善缘,乡邻之间,若是能有些帮助,一时称颂,感召上天,对孩子才是好的。”

    夫妻二人听了,都应了,又恭恭敬敬将二人送出家门。

    出了这农庄的门,陈素青噗嗤一乐。慧虚见了,便问道:“你笑什么?”

    陈素青笑道:“我在想,你这又是使的什么法子?”

    慧虚抿了口酒道:“你看这夫妻二人,对这孩子是百般爱怜,所以难免太过娇惯,平时容易吃的太多,导致脾胃失调,就会不舒服,再有就是不像那农户的小孩,跑来跑去,到不容易生病的。”

    陈素青点了点头道:“原来是这一番道理,不过那户主也太小气点,这点米粮也舍不得吗?”

    慧虚摆了摆手道:“这种庄户,钱财也是一点一点省下来的,几辈子才置了点房子和地,你叫他们拿钱出来,自然是不容易的。”

    说着又道:“我这还是道士,他心里还有点敬畏,生怕得罪了我,鬼神降祸。若真的是大夫,只怕连门都舍不得让我进了。”

    陈素青笑道:“这么说来,您果然是有些智慧的。”

    慧虚轻哼了一声道:“本来就是,所以我之前说你很没见识。”

    陈素青见他又像是开始胡说,便笑而不语。

    二人又走了一时,便到了那老妪门口,老妪正在门口靠着门框正在晒太阳,见到慧虚来了,颤颤巍巍的就要站起来。

    慧虚见了,伸手拦住了,又将手中那多一些米的袋子塞给了她,还未等她感谢,便飘然而去了。
正文 第五八二章 村庄冷眼察人心(三)
    陈素青见他发了善心,便笑道:“你自己都米下锅了,还知道怜老惜贫?”

    慧虚应道:“我何处不能找点吃的,再说了,我只要有酒,有没有饭也不打紧的。”

    陈素青跟在后面,也习惯了他这番说辞,笑着应了下。

    二人回到道观,慧虚朝她晃了晃米袋,道:“先吃些东西,晚上再去城里。”

    陈素青跟着他进了厨房,见他还是拿草药煮饭,便道:“这就是是什么药。”

    慧虚一边饮酒,一边道:“怎么,你觉出好来了,想要学我的方子吗?”

    陈素青轻哼了一声道:“我只怕你把我毒死了。”

    慧虚知道她在玩笑,也不在意,只是道:“所以我说你没见识,这等好东西,倒当做毒药。”

    陈素青一边简单打扫了一下灶台周围,一边道:“那究竟有什么好处?”

    慧虚喝了口酒,微微眯了眯眼道:“告诉你也无妨,这里面有九味草药,都是根据我们武当的药方配伍的,其中最要紧的就是黄精,”

    陈素青疑惑道:“黄精?”

    慧虚点了点头,应道:“是啊,这黄精乃是土之精,对人大大的有好处,也可助你伤势恢复。我这九味药配成的饭,吃了之后,不仅可以强身健体,而且能安神醒脑,凝神静气,可以助人初窥道家法门。”

    陈素青想了想,又道:“难怪我这几日,感觉晚上睡得好了,精神也好些了。”

    慧虚闻言,哼了一声道:“说你没见识,果然是没说错。我把三清长春丹给你吃了,你就说了句,精神好了。”

    陈素青当然也知道自己丹田里真气充盈,与此物有关,但是话到口边,又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了。

    慧虚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的烧起了饭,一边还念念叨叨:“你们不知道好坏,只顾贪口,却不知道这吃的越清淡,越容易达到静笃之境了。”

    陈素青瞥了他一眼,笑道:“那你还喝酒?”

    一句话将慧虚问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笑道:“算了,告诉你吧,我只会烧这个饭,说那些话,都是骗你的。”

    陈素青也分不清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只叹了口气道:“这么说,你们武当的人还很会瞧病了?”

    慧虚拿勺子在锅里搅了搅,又道:“那自然了,医术都是道士入门的本事。”

    陈素青若有所思的道:“我认识个大夫,他师父也是个道士。”

    她说到这里,看了看慧虚道:“他叫赵元,你听说过吗?”

    慧虚把勺子丢了,又喝起酒来,一边道:“你说那个仙童儿啊。”

    陈素青这才想起了什么道:“说起来,他还是在你们武当立的名。”

    慧虚点了点头道:“他救了我们掌门,算是对我们武当有恩。”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道:“不过那个毒也是他自己的师叔下的。”

    陈素青想起了枯云子,只觉得不寒而栗,便叹道:“是啊,明明是一师所出,怎么就是天差地别?”
正文 第五八三章 村庄冷眼察人心(四)
    慧虚有些不屑的道:”同门怎么样?世上最多的就是这种手足相残的事情。“

    陈素听他语气有些激烈,不知道是不是又有所指,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烧火。

    慧虚这时,神色有些不大快活,他朝陈素青摆了摆手道:”你自己烧着吃吧,我先去睡一会儿了。“

    陈素青点了点头,想着又叫住了他道:”晚上要去城里,你什么时候起?“

    慧虚打了长长的哈欠,道:”不急不急,等会自然会起的。“、

    陈素青把锅里的饭煮好,盛出来吃了,想了想,又将厨房打扫了下。但弄到一半,又觉得伤口隐隐作痛,想来是半天劳碌,又让伤口发作,于是便回房去了。

    她回到房中,又想起昨夜里慧虚真气游走之法,按照他的方法自己打坐了一会儿。自己摸索了一个时辰左右,果然微微出了些汗,气息也更平稳了。

    过了正午时分,陈素青正倚在窗边瞌睡,就听到外头有些响动。她走出去一看,果然是慧虚又在练剑,她便又站在一边一直观看。

    慧虚也看了她,但也不管,就随她去看,只顾自己去练剑。

    陈素青一边看着,一边在心里琢磨他的剑法,果然没一招一式,都觉颇有值得玩味的深意,特别是大开大合,行云流水,确实有大家风范。

    但陈素青此时仔细看了他的几招,只觉得每一招都精准无比,想来是认真学过,而且必定下过苦功夫练过的。陈素青心中想着,他的剑法到和他的人不像,看起来真是名门高士,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而是飘洒无比。

    慧虚一套剑法练完,看见陈素青,轻笑了一下道:”你又在想什么?“

    陈素青回过神来,朝他道:”我在想你的功夫。“

    慧虚喝了口酒道:”怎么?你想偷学吗?没有那么容易的!“

    陈素青无奈的摇了摇头,也不理他。

    慧虚见了,便道:“走吧,要不要进城去?”

    陈素青这才提起精神来,提着剑要和他出去。

    出了道观的门,慧虚不知从哪掏出了一根一寸长短的小笛子,轻轻吹了一下,那之前驮陈素青来的牛便晃晃悠悠走了过来。

    慧虚见了,对陈素青笑道:”不知道哪里吃草去了。”

    陈素青有些不太情愿的道:“今日还要骑牛吗?”

    慧虚打了打哈欠,完全不在意的道:”伤口反复,我可管不着。“

    陈素青犹豫了,还是叹了口气,骑上了牛,任由他牵着,往城里走去。

    陈素青一路上心中都有些嘀咕,快走到客栈门口,还是对慧虚道:”这样大摇大摆骑着牛,也太引人注目了。“

    慧虚看了看天色道:”也好,我们先消磨一时,等到天色完全黑了,再进去不迟。“说着便让陈素青下了牛,二人进了客栈斜对角的一家小小的茶馆之中。

    这家茶馆离客栈还有一点距离,但还是能看见一点客栈的门户,又隐秘,又低调,窝在这里,正好可以盯着客栈。
正文 第五八四章 窥阴谋暗起疑云(一)
    陈素青和慧虚二人坐在茶馆之中,眼睛正好看向客栈,他们看了看客栈四周,果然还有些眼线在四处游走。陈素青生怕他们看过来,便有些慌乱。

    慧虚低声在她耳边笑道:”不必慌,他们不会在意你,就算看见也未必认得,就算认得,也未必抓得。“

    陈素青不知他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便收回了目光,不再去看那边。

    二人又吃了一会儿茶,天色已经几乎全暗了,慧虚突然朝低着头的陈素青道:”快看!”

    陈素青抬头看去,只见一顶小轿趁着夜色往客栈这边走了过来,旁边是阿贞提着盏灯笼。

    陈素青低声对慧虚道:“那轿子里面坐的肯定是王玄鉴。”

    慧虚捋了捋须道:“那个装神弄鬼的王玄鉴?”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什么话到你嘴里都不好听了。”

    慧虚轻哼了一声,又道:“你怎么知道是王玄鉴?”

    陈素青指了指阿贞道:“那个人就是派到我们这里的奸细,名叫阿贞。你看我们乔装出逃的那天,那几个人对她的态度就知道,能让她提灯跟着的,肯定是王玄鉴。”

    慧虚点了点头道:“那他来干什么?”

    陈素青蹙眉点了点头,道:“不知道,既然来这里,想必是找渡云的。”

    慧虚道:“走,去看看。”

    陈素青惊道:“怎么去看?”

    慧虚看了看客栈道:“要不咱们上房顶。”

    陈素青担忧的看了看房顶,道:“这难道不会被发现?”

    慧虚笑道:“之前我在屋顶上往你房中看,你发现了吗?”

    陈素青闻言,惊恐的望向他。

    慧虚看见了她的神情,又大笑了两声,才道:“走吧。”

    陈素青知道又被慧虚耍了,便瞪了他一眼,但无奈还是和他一起往客栈去了。

    二人往客栈那边走去,虽然有些目光扫来,但因为慧虚太过招摇,几乎没有人再去注意她。何况她穿着鸦青色的衣服,头上梳着混元髻,天色暗沉,几乎所有人都当她是一个小道士。

    慧虚带着她,七绕八绕,到了客栈的后面,慧虚指了指上头道:“从这里上去,跳到上头,是厨房的顶,正对着渡云的房门,那厨房在树底下,我们隐在里面,不会被人看见。”

    陈素青闻言,又看了看那厨房,果然比别的房子要高一些,而且也确实有树挡着,看来慧虚早对这里的地势做了仔细的分析。

    但陈素青看了看那高度,面有难色,她不是不会轻功,但要一点声音不发,她没有信心,而且现在受了伤,更是不太可能了。

    慧虚轻笑了一下,抓住了她的胳膊,笑道:“你可别叫啊。”说着足下轻轻一点,便带着陈素青飞上了厨房的顶。

    二人飞上厨房,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陈素青实在有些吃惊,慧虚带他上来,几乎没有运气时间,动作轻盈也就算了,带上了陈素青,依旧身轻如燕,不知其内力是不是深厚到如此程度。
正文 第五八五章 窥阴谋暗起疑云(二)
    正当她还在胡思乱想时,慧虚指了指渡云的房门道:“看那里。”

    陈素青顺着慧虚的手指看了看,只见虽然不是很真切,但依然可以看出,阿贞打着灯,正引着王玄鉴往那边去。

    二人来到渡云房门口,没过一会儿,渡云的房门便开了,从里面闪出了个人影。

    虽然渡云的身影一闪而过,但是陈素青还是看清了他的样子,于是大松了一口气,道:“他果然没事。”

    慧虚转身看了她一眼,又笑道:“我早说你是多想了吧。”

    陈素青叹了口气,又往那边看去,只见王玄鉴已经进了屋子里,只留了阿贞在外头守着。

    现在虽然已到初春,但是天气还有些寒浸浸的,加上陈素青窝在房顶上,总感觉有些不安心,所以没蹲多久,就觉得有些不耐烦了。

    她小心的伸了伸脖子道:“谈什么,要这么久?”

    慧虚打了个哈欠道:“肯定是搞阴谋呗。”

    陈素青奇怪道:“你怎么知道的?”

    慧虚笑了笑道:“那王玄鉴不会功夫,如果不是和那和尚进去搞阴谋,他敢一个人进去吗?”

    陈素青疑惑道:“你怎么知道王玄鉴不会功夫?”

    慧虚道:“看走路能看出来。”

    陈素青还是不信的道:“许是他知道禅师的为人,不会轻易杀生,有此把握,才敢进去。”

    慧虚轻哼了一声,也没同她辩,只是道:“要不是带着你,我就去那边,听听他们说的什么。”

    陈素青道:“他的功夫厉害的很,你若去了,他必知道的。”

    慧虚轻嗤了一下,道:“看他年纪不大,料想能厉害到哪里去?哪天我还真要会会他。”

    二人又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左右,始终不见二人出来,慧虚道:“聊什么能聊这么久呢?”

    陈素青其实早不耐烦,只是一直隐忍不发,听到慧虚这样说,心中曾是焦心,期间几乎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看见王玄鉴从房中走了出来,而渡云也将人送到了门口。

    陈素青看到这一幕,脸色很不好看,按道理说渡云看到阿贞和王玄鉴在一起,还能心平气和的和他说这么久的话,就很不寻常了。更何况王玄鉴深夜来访,实在叫人不得不多想。

    但是她又想起那一天渡云和王玄鉴的人在楼下打斗,总不能是假的。

    再者说,据她母亲说,渡云也是真真切切救过自己父亲的,那时候风渊剑就近在眼前,若说两人早有阴谋,也实在没有必要的。

    想到这里,她心里总算放宽了一些。只因为在陈素青心中,渡云乃是至清至澄,若是连他都心怀鬼胎,陈素青实在不知应该如何自处了。

    慧虚道:“看着了,该走了吧。”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你说他们为了什么,竟然同屋而处这么长时间?”

    慧虚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道:“我哪里知道,不过事出诡异,必有妖邪,说不定就在商量如何捉你。”
正文 第五八六章 窥阴谋暗起疑云(三)
    陈素青闻言,一时也不知道如何答言,只能忧心忡忡的看了一眼那边。

    慧虚扯了扯陈素青的袖子,道:“走吧。”

    再说渡云这边,自陈素青失去音信,他心中也十分焦急,也曾怀疑是王玄鉴做的手脚。

    但看他们一番忙碌,又实在有些不像,左右不是,不知如何。

    王玄鉴让阿贞使下了投石问路之计,但两日过去,毫无音信,偌大的洛阳城竟然没有一点陈素青的消息。

    这不能不让他疑心陈素青已然出了洛阳,甚至怀疑就是渡云帮她的。

    王玄鉴几次催促渡云同他一起回去,但渡云都已此事推诿,让他心中不由更加疑虑。所以这日晚间,王玄鉴就乘轿来到这里,准备再和渡云谈一谈。

    他进了渡云,渡云虽然冷漠,倒也客气,只是将他迎了进去。

    王玄鉴坐定之后,看了看客房四周,十分简素。再扫了扫渡云,见他面沉似水,心中沉吟了一下,便道:“禅师好定力,此时竟一点不慌张。”

    渡云微微抬头,没有争辩,又低下了头。

    王玄鉴又道:“禅师就准备这样一直拖下去吗?”

    渡云叹了口气道:“此事全在先生。”

    王玄鉴轻笑道:“我却不似禅师这么笃定了。”

    渡云琢磨了一下他的话,才抬头问道:“你认为一切都是我的阴谋?”

    王玄鉴看了看他的眼神,也没有直接作答,而是继续道:“是我的人办事不力,让陈素青从这里出去了。”

    渡云叹了口气道:“她若真是逃出去了,倒也好了,只怕......”说到这里,又抬起头,看着王玄鉴不语。

    王玄鉴不经意的摆了摆袖子,又道:“的的确确不是我的人做的,你若不信,可以去问阿贞。”

    渡云拍案怒道:“你在戏耍我吗?阿贞是你的人。”

    王玄鉴依旧淡然道:“不错,阿贞是我派来的眼线,但是你对她似乎容忍度很高啊,我都不确定她是不是我的人了。”

    渡云闻言,冷冷言道:“你们因利而合,自然会互相猜忌。”

    王玄鉴道:“为了防止意外,我还是将她处理了好点,禅师觉得呢?”

    渡云心中慈忍,自然不愿阿贞丧命,她虽然可恨,总算没有做什么大奸大恶之事。

    但又因陈素青的事,渡云被王玄鉴搅的实在有些心烦,于是便道:“你的事情,想怎么样都随你,无须和我说。”

    王玄鉴点了点头道:“禅师救了她一命。”

    渡云这才反应过来,王玄鉴是为了看自己的反应,来判定和阿贞的关系。若自己一时心软,为阿贞求情,王玄鉴必然以为阿贞已经背叛了他,那么阿贞恐怕命就保不住了。

    王玄鉴又淡淡道:“禅师,你也不必疑心。实话说吧,若真是我捉了陈素青,我又有什么必要瞒你?”

    陈素青听他语气虽然懒散,但却是十分自信,听他居高临下,不觉也有些恼恨,但又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实在有些无可奈何。
正文 第五八七章 窥阴谋暗起疑云(四)
    王玄鉴见他不动声色,又捏了捏手道:“禅师现下准备如何?”

    渡云这才抬起了头道:“我早已经说了,要你们主子亲自来谈。”

    王玄鉴顿了顿道:“虽已修书回去,但料想明公不会为这事来此,不如禅师同我一起回去,再请明公出来详谈。”

    渡云闻言,没有说话,而是微微垂目,显然便是不应了。

    王玄鉴心中对他有些气恼,但面上依旧不显,只是道:“禅师自视甚高,但我真是下定决定,禅师也绝无活路。”

    渡云依旧垂目,低声道:“我相信。”

    王玄鉴又冷笑了一下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何对你一直还有容忍?”

    渡云依旧垂头不语。

    王玄鉴的声音也越发冷峻的道:“是因为阿福姑娘。”

    渡云听到这里,神色微微暗了暗,没有说话。

    王玄鉴看到他的神情,又道:“想来你也相信,我派阿贞来,本没有恶意,不然不会容留他至今。”

    渡云有些犹豫的道:“我必须知道你们要阿福做什么,否则绝不可能答言。”

    王玄鉴见他似乎要被说动,便笑道:“这个须得明公示下,连我都不知道。”

    渡云看到他笑,又勾起了心中的事,于是冷冷道:“我想你不杀我,也是因为风渊剑吧。”

    王玄鉴闻言,脸上笑意不减,道:“是啊,现在禅师是这世上唯一知道风渊剑下落的人了,而且做的绝密,我想除了我,应该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了。”

    说到这里,王玄鉴又道:“不得不说,禅师确实厉害,陈素青视你做高僧大德,根本不会想到你偷了她家的宝贝。又拿阿福做了挡箭牌,让我投鼠忌器。”

    渡云闻言,怒道:“你明明知道,我没有这样意思,无论是对阿福还是对陈姑娘。”

    王玄鉴见他生气,越发得意的道:“我知不知道不要紧,要紧的是,阿福姑娘会怎么想,陈素青又会怎么想?”

    渡云也不想同他解释,但他所说陈素青的事,确实在他心中有些隐虑,于是长长的叹了口气。

    王玄鉴又道:“禅师放心,我们现在没空同你纠缠风渊剑的事,只要您带着阿福和我们回去,一切总还有商量。

    渡云也知道他是在假言骗自己,不过暂且安慰,真到那时,只怕是要翻脸的,但现在他兵临城下,气定神闲,自己又带着阿福,一时间竟没有任何办法拒绝。

    王玄鉴见他神色,笑道:“禅师,既已说定,不如就早些准备,我们尽快上路了。”

    渡云心中纵然千般不愿,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了,只能闷闷坐着,深叹了口气。

    王玄鉴笑道:“禅师何况愁眉深锁,于阿福而言,未必是件坏事,你们佛家不也常说随缘吗?”

    说着,他便站了起来,对渡云道:“天色不早,我不打扰禅师休息了,这就告辞了。”

    渡云闻言,也站了起来,将他送至门口,又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才阖门回去。
正文 第五八八章 见磊落终信清明(一)
    王玄鉴出了房门,阿贞还在门口守着,王玄鉴也没有同他多言,只摆了摆手,示意出发。

    阿贞手里提着灯,在王玄鉴侧面为他打着灯,王玄鉴幽幽道:“刚刚在里面,渡云给你求情了。”

    阿贞被他这一句话,说的有些愣住了,仔细琢磨了一下,明白了他意思,脸色立刻变得惨白,低声道:“先生......”

    她被吓得手都抖了起来,灯笼的烛火微微抖动,在两人之间显出了一点诡异的光影,阿贞颤声道:“先生,我真的......”

    王玄鉴冷冷扫了她一眼,才道:“回去再说,在这里,成什么样子。”

    阿贞便提着灯,跟着王玄鉴回去了,但一路上一直惴惴不安,不知道渡云究竟和王玄鉴说了什么。

    是故意虚言诬陷自己,还是一时心软为自己求情。若以渡云为人,他大约是不会诬陷自己,怕只怕渡云心慈,向王玄鉴求情,那倒真的会让王玄鉴误会。

    本来出了陈素青的事情,就让王玄鉴烦心,此时若再让他有此疑虑,难保不会真动杀心。

    其实那一日,虽然陈素青乔装打扮了,但是阿贞也确实看到了,就算没有青芒剑,她和陈素青共处多日,只看她的行立姿态,也一眼看出是她了。

    但她一念之仁,便只当做没有看见,放她出去,只当是还给她最后的情分。

    她一路上在腹内百转千回,好容易回到了客店之内,王玄鉴便将她叫入了房内,然后冷冷道:“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阿贞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别有所指,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抵死不认,否则一旦被安上叛徒之名,就绝无活命可能。

    想到这里,她立刻跪地道:“先生明鉴,禅师对属下或许有善心,但属下对禅师绝无任何善意。”

    王玄鉴冷冷笑道:“这么说,你还是不承认对他们所做的事?”

    阿贞咬牙言道:“事没办成,属下愿立刻以死谢罪,但是要让属下承认背叛主人和先生,万难做到。”

    王玄鉴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你起来吧。”

    阿贞起来之后,王玄鉴才叹了口气道:“你不要怪我这般对你,只是事关紧要,不由我不疑心,”

    他说到这里,故意沉吟了一下,道:“况且我有心栽培你,我想还是尽量消除疑虑的好。”

    听到王玄鉴说要栽培自己,阿贞神情微微动了下,但很快又垂下目光,没有应声。

    王玄鉴又道:“你知道的,明公所派来的人,方信被我派去了郭长卿那里,能用的,也只有你和元吉二人。而元吉仗着师门,做事总是容易娇纵,不似你这般沉稳,所以我对你,还是期望最大的。”

    阿贞听到他这样说,连忙躬身行礼,恭敬道:“多谢先生信任,属下一定肝脑涂地,以报先生大恩。”

    王玄鉴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道:“现在渡云已然同意和我们走了,你一定要当心点,不要再出闪失了。”
正文 第五八九章 见磊落终信清明(二)
    王玄鉴说到这里,又顿了顿道:“陈素青那里......”

    阿贞闻言,心中一沉,但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垂首听王玄鉴说话。

    王玄鉴笑道:“陈素青就不用管他了,把人撤回来,全力看好渡云就好。”

    对于陈素青,阿贞实在是有些心虚,听到王玄鉴这样说,心里虽然松了口气,但也不敢做任何回应,只是垂头听命。

    王玄鉴又叹了一声,若有所思道:“立业做事,若被私情所牵,难免左右掣肘,令人惋惜。”

    阿贞闻言,心中一紧,不知他是不是对自己所言,也不敢多说。

    王玄鉴瞥了她一眼,道:“你先去安排吧。”

    阿贞心中七上八下的,出了门来,她能感觉到,王玄鉴已经对她的事情有所警觉,但是只是没有说而已,或者说是抓着她的把柄,只是为了让她更好的效力。

    对于王玄鉴的试探,她也习以为常了,在她之前的岁月里,从来好像没有被真正信任过,也没有信任过别人。

    当然,对于生命时刻都受到威胁的人,信任实在太过奢侈了。

    现在想想,她也不能确定陈素青是不是真的信任自己,如果是的话,那可能是第一个给与自己信任的人,而自己就这样辜负了。

    陈素青回去的路上,脸色实在不好看,一路都不说话,慧虚本来不想理会他,但看她一直没做声,又觉得无趣,便去招惹她,但陈素青始终不发一声。

    慧虚笑道:“这和尚也未必骗了你,你又何必这样生闷气?”

    他见陈素青不言语,又道:“其实那阿贞骗了你的时候,你不也没什么吗?”

    陈素青瞥了他一眼,冷冷道:“谁说没什么了?”

    慧虚见她出了声,才笑道:“其实那和尚怎么样,对你究竟又有什么影响呢?”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难道正如你所说,这世上就没有可信之人了吗?”

    慧虚闻言,也愣住了,良久都不说话,过了许久才道:“我不知道。”

    他听见陈素青悠长的叹了口气,才道:“不过你也要相信,世上总还有好人的。”

    陈素青没有说话,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她又想起了那一夜自己险些被陈庆所辱,是渡云踏着月光救了自己。

    时至今日,渡云在自己心中还依旧如明月一般,澄澈无比,她实在不愿相信,渡云对自己也是有预谋接近的。

    这也许是她心里所守的一点底线,如果连渡云都不可靠了,世上还有何人可依呢?

    想到这里,陈素青又抬头看了看月亮,道:“乌云层层,连月光也保不住了,被玷然染了。”

    慧虚喝了口酒,笑道:“若真是皓如朗月,何惧被染?待到风起云散,又是清清白白一片光。”

    陈素青闻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我相信他。”

    慧虚这时猛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腿道:“啊呀,不好!”

    陈素青见他突然这样,不免惊道:“出什么事了?”
正文 第五九零章 见磊落终信清明(三)
    慧虚唉声叹气了半天,才道:“啊呀,你没看这天上有云吗?只怕要下雨了!”

    陈素青见他慎重其事说出的竟然是此事,实在感觉有些无奈,便恼道:“下雨又怎么样?”

    慧虚闻言,愁眉苦脸的道:“我那间屋子,可漏雨啊。”

    陈素青被他一搅,心情倒好了很多,于是道:“不都说春雨贵如油吗?你被淋了也值得了。”

    慧虚点了点头道:“这你倒没说错,洛阳很少下雨,这一落雨,地里庄稼有希望了。”

    陈素青笑了笑道:“还是江南好。”

    慧虚荡了荡牵牛的绳子,又笑道:“你想回去了吗?”

    陈素青伸了伸胳臂道:“原先还怕别人管着我,这下好了,自由自在,想做什么都好。”

    慧虚喝了口酒道:“那你预备留在洛阳做什么?”

    陈素青眼神微微有些暗淡道:“我想杀了刘霭文。”

    慧虚喝了口酒,道:“就是那个掳走沈三郎的?”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沈家的大哥和二哥,都是被她杀了。我婆婆也是因为她受了伤,又兼奔波,才死了。”

    慧虚听到这里,身形明显滞了一下,然后又喝了口酒,默不作声。

    陈素青顿了好久,才道:“你不想给她报仇吗?”

    慧虚没有回答,而是道:“到了。”说着便将牵牛绳子一扔,自己进道观里面去了。

    陈素青看了看他的身影,无奈的叹了口气,也下牛回房去了。

    这一夜,陈素青睡到半夜,突然听到春雷乍响,她一下被惊醒,在床上坐了起来。

    她四下看了看,一片漆黑,间或闪过的闪电在房中闪过些白光,渺远而惨淡。

    陈素青倒不至于会害怕闪电,但是那巨大的响声倒是勾起了一些遥远的关于小时候雷声的记忆来,那时候她和陈素冰若害怕,总会向父母处求安慰。

    等她再举目四望时,一种对于天地力量的畏惧还有再次寻求庇护而不得的失落,向她席卷而来,几乎将她吞噬。

    那巨大的雷响还没有消失,外面就噼里啪啦的落起雨来。

    雨声渐起,雷声渐消。

    陈素青躺了下去,心中又闷闷想起了今天的事情来,想了半夜,左右还是没有头绪,伤口又隐隐作痛,才随便睡了一会儿。

    到了第二天一早起来,屋外还淅淅沥沥的落着雨。陈素青走出房门,就看见慧虚正坐在廊下喝酒。

    他一只脚蜷在里面,一只脚荡在外头,悠悠的晃着,身子靠在柱子上,抬头望着天,一边一口一口的喝酒葫芦里面的酒。

    陈素青见了他的样子,才真的觉出了一点潇洒自在的意思。她不知道慧虚有怎么样的过去,也不知道他这样究竟对不对,只是看着他,微微有些愣神。

    慧虚看见了她,却又大笑道:“一看你的样子,就是昨晚没睡好。”

    陈素青轻叹了口气道:“这事值得你这么高兴?”

    慧虚打了个酒嗝,道:“实话说吧,你是不是昨晚打雷,被吓得睡不着了?”
正文 第五九二章 传消息旁生枝节(一)
    他进了小巷,这里离金风楼很近,还能听到那里传来的一些欢腾之声,但是这小巷中却十分寂静,没有一点人声。

    过了一会儿,从巷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过了一会儿,只听得有人道:“先生。”

    王玄鉴闻声忘了过去,来人竟是方信。

    方信走到了王玄鉴跟前,俯身便要拜,王玄鉴一把拉住了他,道:“果然是你。”

    方信道:“一时不知道怎么和先生传递消息,又不敢轻易去客栈与先生相见,便想出了这个法子。”

    王玄鉴点了点头道:“这卦文,还是我之前给您算的。”

    方信笑道:“先生妙手神算,后来一切果然都如先生所算,半点不差,属下也铭记至今。”

    王玄鉴看了看他,淡淡道:“我收了这签文,就知道是你到了此处,还用这种七拐八绕的法子说你的地点。”

    方信又陪笑道:“先生智绝天下,虽这样,也能立刻知道属下之意,但就可以让别人不知道我们的意思。”

    王玄鉴点了点头道:“当然还是当心一点好。”

    方信躬身道:“先生不怪我就好。”

    王玄鉴又冷冷道:“你不是跟郭长卿回去了吗?怎么突然又回来了?”

    方信这才道:“属下正是来和先生回禀此事的。”

    王玄鉴见他神色严肃,也垂手仔细听他说。

    方信先问道:“敢问先生,这次来是不是为了那个渡云和尚。”

    王玄鉴闻言,神色骤然一紧,然后又不动声色的道:“你什么意思?”

    方信连忙道:“先生容禀,风渊剑事告一段落后,本来郭长卿已经带着属下回去了,但是后来知道先生回到了洛阳,郭长卿心中有疑,便又带着我们来了。”

    王玄鉴面色淡淡的道:“那与渡云有什么相干?”

    方信道:“到了这里之后,郭长卿只叫我们不要声张,一面悄悄住下,一面打探先生行踪,然后就发现似乎和渡云联系颇密。”

    王玄鉴神色有些凝重的道:“郭长卿也学会了暗中窥探这一套,不过不得不说,他的手下也颇为得意了。”

    方信听出他话中所指,连忙道:“先生勿怪罪,只因为郭长卿看的颇紧,为长久计,才拖延至今。”

    王玄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道:“那郭长卿发现渡云什么了。”

    方信道:“看到先生的人这几天在码头一带,不知道是不是要回去。”

    王玄鉴垂了垂手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也不宜久留,你去那边当心些。”

    方信叹了口气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先生身边效力。”

    王玄鉴笑了笑道:“在不在我身边,都是为明公效力。”

    说到这里,语气又软了软道:“只不过,若真的到了危急处,你还是回来,你的性命要紧”

    方信闻言,也有些感动道:“先生放心,属下也知道,先生培养属下到这里花了好些心血,不管怎么样,属下不会轻易放弃的,否则郭长卿这里做什么,先生就没有那么方便知道。”
正文 第五九三章 传消息旁生枝节(三)
    <div class="kongwei"></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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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玄鉴点了点头道:“是了,不必急于一时,这些事情都不要紧,你能留下来为重。”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看四周,轻声道:“也不早了,你回去吧。”

    方信又作了个长揖,便告辞离去了。

    王玄鉴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面上浮起了一点愁云,然后才慢慢离开了小巷之中。

    他回到客栈时,只见阿贞已经回来了,见到王玄鉴,连忙恭声道:“先生,那边都已经准备好,什么时候请禅师和阿福姑娘回去,只待先生示下了。”

    王玄鉴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道:“先不用理会他们了,我们自己走就好。”

    阿贞闻言惊道:“怎么?”

    王玄鉴瞥了她一眼,然后叹了一口气道:“刚刚方信来了。”

    阿贞听到方信的名字,有些惊奇的道:“方信?”

    王玄鉴道:“是啊,出了点事,顾不上渡云了,我们自己回去了。”

    这时候朱平走了进来,见二人在说话,便问道:“怎么了?”

    阿贞有些犹豫的看了看朱平,又看了看王玄鉴,垂下了头,不敢说话。

    王玄鉴看了看朱平,理了理袖子,道:“渡云他们,不能走了。”

    朱平先是神色一惊,然后立刻沉下气来,道:“什么道理?”

    王玄鉴看了看他道:“出了一些事,他们不能去了。”

    朱平眉头紧锁,神色很不好看,沉吟了一会儿才道:“恕我有些糊涂,这样说,实在叫我无法认同。”

    王玄鉴摆了摆手,又看了一眼阿贞,先让她出去了。

    阿贞出去之后,朱平才淡淡对王玄鉴道:“我是受了主人之命,要带阿福回去的。”

    王玄鉴神情冷峻,依旧不松口,道:“我是受了明共之托,负责这里的一切。”

    朱平听到这话,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道:“先生智绝天下,深受主人器重,我等自然听命。但既然是主人的人,我也不能无所作为。”

    他说到这里,看了看王玄鉴的神情,又道:“为何不带渡云和阿福回去,我等纵然计短,不能决策,至少也要知道缘故吧。”

    王玄鉴依旧神情冷漠的道:“若我执意如此,你当如何?是去向明公告状吗?”

    朱平手中的刀握了又紧,紧了又握,过了许久才道:“我既然受了要带他们回去之令,我想万不得已,为了完成命令,我可能会冒犯先生的。”

    王玄鉴看了看他的神情,冷笑了一下道:“果然是明公手下第一得意的人。”

    朱平冷哼了一声,没有言语。

    王玄鉴又淡淡扫了他一眼,道:”实话同你说了也无妨,此一时彼一时,我认为现在绝不适合带他们回去。”

    朱平道:“只想请问先生,到底有何不合适?”

    王玄鉴道:“我收到了风,有人盯上了我们,若我们带他们回去,难免被人知道。这对明公有什么影响,你应该也会知道,若有什么非议,岂不不妥?”

    朱平连忙道:“何人所说?被谁盯了?”
正文 第五九四章 传消息旁生枝节(三)
    <div class="kongwei"></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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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玄鉴轻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朱平沉吟了一会儿才道:“会对主人的事情如此关注的,只有他了,是郭长卿派人去盯的。”

    王玄鉴轻轻笑了笑道:“你还知道郭长卿。”

    朱平微微挑了挑眉道:“先生未出山前,我也和他打了不少交道。”

    王玄鉴点了点头,也没有对朱平的事情多做评价。

    朱平又道:“先生如何知道他们消息的。”

    王玄鉴轻笑了一下,微微低头理了理袖子,没有说话。

    朱平又道:“我知道了,先生布的局,我也有所耳闻,派人去了,我也知道。为了隐秘计,就言止于此,不多言了。”

    说到这里,朱平又笑了笑道:“先生话既然说到这份上了,我也都明白了,此事的确不能再往下,只好算了,我们应当回禀明公之后再说。”

    王玄鉴点了点头道:“你能这样说,自然最好,都是为了明公做事,我们还是不要自己人先打了起来。”

    朱平朝王玄鉴躬了躬身道:“先生,前事不清,多有冒犯,还望先生见谅。”

    王玄鉴见状,连忙站起来扶住了他,道:“都为明公做事,何谈什么冒犯不冒犯,只不过偶尔一些误会。”

    说到这里,他又拉着朱平坐了下来,道:“我这里许多事情,都要依靠你们,若我们齐心协力,才可事半公倍,否则实难进行。”

    说到这里,有叹了口气道:“只是诸多事情,我也要在心中权衡,有些事情,若多言了,又怕让人窥去,对底下做事的人不好,所以也望你理解。”

    他一席话,倒说的朱平心中服气,于是连忙道:“先生不必多心,原先是我多想,从今后为先生之命是从。”

    王玄鉴知道,他也未必是真心这样想,于是顺水推说道:“不是以我之令,我们都是遵明公之命嘛……”

    朱平听了,自然心中更加同意,连忙点头,又站了起来道:“先生所言极是,我这就回去禀报主人请他定夺。”

    王玄鉴连忙也跟着站了起来,笑道:“那么诸多事情,就要多仰仗了,我这里先谢过了。”

    送走了朱平之后,阿贞又走了进来,对王玄鉴道:“先生,现下是不要他们跟我们回去了吗?”

    王玄鉴只是点了点头,也没说话。

    阿贞又道:“可是…”

    王玄鉴听他说到这里,便怒道:“怎么?朱平要我解释,连你也需我解释吗?”

    他此话的语气,已经十分生气,王玄鉴一向颇有君子之风,对待下属十分宽容,就算元吉平日里多有顶撞,也几乎都是一笑了之,但此时似乎动了真怒。

    只因为刚刚朱平和他的对话,叫他愤怒,他虽然不言,但是却十分不满。

    只因为朱平同他说话,实在太不客气,但是因为他身份确实比阿贞他们略高,又受明公器重,不知道是不是还兼了监视他的差事,所以不好发作,反而软语安慰,说了许多他喜欢听的去邀买人心。
正文 第五九五章 传消息旁生枝节(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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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玄鉴虽然对朱平不能发怒,但是面对的阿贞的犹豫,就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了,他本来就因为阿贞似乎不忠心中犹疑,此时二者一加,触动他的心肠,才抑制不住自己的。

    阿贞见了,诚惶诚恐的退到一边,低头小声道:“属下不敢,但凭先生差遣。”

    王玄鉴见她态度谦卑,才又缓了缓语气,摆了摆手道:“去吧,先叫人按下不动,我自有安排。”

    阿贞此时也不敢多问,只好连连应了,按照他的话出去安排了。

    刚过了中午,孙放又从外头回来,进了王玄鉴的房间,王玄鉴见了他,也大约知道他所为何事,不由头疼的揉了揉额。

    但是王玄鉴见了他,还是道:“你怎么来了。”

    孙放恭敬立在一边,叹了口气道:“寻了两三天,丝毫没有陈素青踪迹,实在奇怪。”

    王玄鉴道:“此事倒问到我了,我确实不知。”

    孙放又道:“我人单力薄,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王玄鉴知道他的意思,但是依旧不做声,只低着头。

    孙放语气中有些急切的道:“我家主人之命,就只是保住一个陈素青,还不见了。我复不了命,不知道命能不能保住。”

    王玄鉴这才接他的话道:“为了一个小小的陈素青,总不会把你怎么样,你主人纵然年轻,也总不会为了点儿女之情就要了你的命。”

    孙放道:“他的心,我也猜不透,先生的意思,倒不是为了儿女私情?”

    王玄鉴笑道:“你倒问起我来了?”

    孙放口称不敢,又低下了头不言语。

    王玄鉴见试探无果,便不再纠缠,只是道:“你主人的事,我自然放在心上,自她失踪之后,多方原因一起,我也着了很多人去找,但没有半点音讯,真正像是在洛阳失踪一般。”

    孙放听到这里,也有些泄气道:“唉,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王玄鉴笑道:“你尽可放心,陈素青必有他人相助,不会轻易死了。”

    孙放长叹了口气道:“但愿如此吧。”

    王玄鉴笑道:“你不如再留些心思细细寻觅,正所谓雁过留声,人过留痕,她总有露出来的一天。”

    孙放朝王玄鉴拱了拱手道:“多谢先生指点。”

    王玄鉴想了想又道:“你知道的,明公不喜欢你家主人对陈素青的事用心,但你若需要,我还是可以派些人手给你。”

    孙放见他这样说,只能道:“我先找寻一下,也不好叫先生为难,而且先生这里人手也不是很多,就不麻烦了。”

    王玄鉴便道:“那好,若是有了陈素青踪迹,你同我说,我们再商议一下。”

    孙放应了声,便出了客房去了。

    其实陈素青对于王玄鉴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用了,有可以,没有也可以。

    但是今日孙放来说到他主人的事,又让王玄鉴多留了点,重新在陈素青这里留了根线,正好借孙放的力,先去留意,等自己的精神有余,再来处理此事。
正文 第五九六章 谈条件互作保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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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孙放出去,天色将晚,王玄鉴才对阿贞道:“与我备轿,我要出门。”

    阿贞自被王玄鉴说了,虽然他之后又软语安慰,但心中总是觉得有些忐忑,于是王玄鉴吩咐了,她也不多问,只是照做。

    王玄鉴趁着夜色,去了渡云客栈之中,渡云更是愁云笼罩,苦无脱身之法。

    他见王玄鉴进来,冷冷道:“这是要走了吗?”

    王玄鉴也不等他招呼,径自坐了下来,笑道:“禅师似乎很不情愿。”

    渡云冷哼一声道:“你用刀剑威逼,又何必这般惺惺作态。”

    王玄鉴轻笑了一下,道:“若是禅师实在不愿,可以就此作罢,我也不会过于勉强。”

    渡云见他态度突然逆转,奇怪道:“你这是何意?”

    王玄鉴理了理袖子,慢慢言道:“我能有何意,不过是遂了禅师的愿。”

    渡云冷笑一声道:“只怕是有什么阴谋。”

    王玄鉴也不急,依旧气定神闲的道:“禅师要愿意,跟我们回去自然更好。”

    渡云盯着他的眼神,看了许久,才道:“你真要放我们走?”

    王玄鉴点了点头,轻轻笑了笑。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渡云听他说这个,刚刚还没放松下来的眉头,又紧了起来,一字一顿道:“什么”

    王玄鉴道:“我要你带阿福回徽州,不许在洛阳久留,也不许去杭州。”

    渡云沉吟了好久,才道:“你究竟有什么阴谋?”

    王玄鉴笑道:“已经让禅师早了,还能有什么阴谋?”二人虽然没有明说,但都知道所指是陈素青。

    渡云确实生怕王玄鉴将他唬走,是为了专心对付陈素青。

    王玄鉴见他神色有些阴郁,又继续道:“禅师这是为谁操心?”

    渡云依旧无话可说。

    王玄鉴道:“好了,不多说了,只要禅师答应这个条件,我们即刻离去。”

    渡云悠然的叹了口气,才道:“我可以回徽州,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王玄鉴只是看着他,也不打断,也不应声。

    渡云看了他一会儿才道:“我要你保证,不能杀陈素青。”

    王玄鉴顿了一会儿,才大声笑道:“禅师以何要我答应?”

    渡云闻言,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深深叹了口气。

    王玄鉴看着他,轻笑了一下,道:“还是说,禅师是以风渊剑来保陈素青的性命?”

    渡云有些隐隐怒道:“我没有权利决定风渊剑。”

    王玄鉴看了看他,又笑道:“好吧,禅师所言,我会记得,也会遵守。就请禅师择日回徽州,并且遵守自己的诺言。”

    渡云顿了好久,才点了点头,道:“好,希望我们回了徽州,你以后再也不要来打扰。”

    王玄鉴轻哼了一声,道:“为了禅师和阿福的的安全考虑,我会让阿贞随行保护。”

    渡云站起来,冷冷道:“恕难从命。”

    王玄鉴叹了口气,道:“禅师要是拒绝,就说明她没用了,那么,我还留她干什么呢?”
正文 第五九七章 谈条件互作保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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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云压低了声音,怒道:“你少拿阿贞的性命来要挟我。”

    王玄鉴笑了笑道:“禅师慈悲为怀,爱为这些人担忧。”

    渡云看着他,冷冷道:“她是你的人。”

    王玄鉴看了看渡云,气定神闲的笑了笑。

    渡云看着他的神情,叹了口气道:“就算我能接纳,阿福也必不能,到时候如何向她说呢。”

    王玄鉴挑了挑眉,道:“不需要你接纳,只要让她跟着就行。”

    渡云道没有再同他辩驳,而是深深的叹了口气。

    王玄鉴见了,便站了起来,轻笑道:“看来禅师也没有什么异议,我也不便在此地久留,就告辞了。”

    说完又开门,唤了阿贞进来,阿贞进来看了一眼渡云,有些心虚的垂了垂头,然后也不言语。

    王玄鉴垂目看了她一眼,又转头扫了一眼渡云,才冷冷的对她道:“你依旧留下来,跟着禅师吧。”

    阿贞闻言,有些惊讶的抬头看了看王玄鉴的:“先生,我?”

    王玄鉴也不理会她,只摆了摆袖子道:“你和禅师他们一起去徽州,好生保护他们。”

    阿贞眼神黯了黯,然后颇有些无奈的道:“是。”

    王玄鉴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愈发冷的道:“这一次好生着了,若再出什么差错,可不会再轻饶了。”

    他说到这里,又似有似无的轻扫了一眼渡云,渡云却依旧垂着头,目沉似水,没有任何表示。

    阿贞却听出了王玄鉴的言外之意,是在警告她要忠心办事,不要多生事端。

    于是连忙躬身拱手道:“属下一定恪尽职守,不负先生的信任。”

    王玄鉴这才点了点头,满意的往外走去,阿贞将他送到了门口,王玄鉴看了看她,又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便准备转身离去。

    阿贞这才低声唤住了他道:“先生……”

    王玄鉴回首看着她,也不说话。

    阿贞压低了声音道:“先生,现下我已经暴露了,哪里还能留的下?”

    王玄鉴冷冷道:“这还要教你吗?百忍可成金。”

    阿贞闻言,脸色微微有些发白,过了许久,才道:“属下知道了,一定谨遵先生之言。”

    王玄鉴也没有多言,便挥了挥袖子离开了,阿贞站在门口,送了几步。刚一回首,就看见了阿福正从房中出来,正好看见了阿贞。

    阿贞见了她,垂了垂头,低声道:“阿福姑娘……”

    阿福没有回答,而是有些厌恶的看了她一眼,便往自己房中走去,然后又重重的关上门。

    阿贞见了,知道阿福是怪她,不愿原谅她,也不愿与她多言。她之前也确实同阿福说真心实意把她当做朋友的,如今这种情况,实在叫人有些酸楚。

    她又想到阿福此时敌意如此之大,但王玄鉴却偏偏要她在此同他们一起去徽州,可想这日子也该是步履维艰。

    想到这里,她实在有些不懂王玄鉴的想法,但是又无力反抗,想起今后的日子,不由长叹了口气,往渡云房中走去。
正文 第五九八章 谈条件互作保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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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了房中,渡云倒没有对她怒目而视,但也没有理她,依旧自己闷坐想着心事。

    阿贞在一旁坐了许久,也不敢吱声,又过了一时,她才道:“阿福姑娘好似不太高兴。”

    渡云听到她这话时,本来脸色不好,但是顿了顿,又放软了神情道:“你不要管她了。”

    阿贞知道他虽然这样说,但实际上是不要她靠近阿福,她叹了口气道:“阿福姑娘对我有很大敌意。”

    渡云微微侧目看了看她,语气中颇有些无奈的道:“现在种种,皆是前因造定,你又有何好说?”

    阿贞微微露出了一些委屈的神色,低声道:“我从没想过害你们。”

    渡云笑道:“我们现下这种情形,你也不能全然推脱干净吧。”

    阿贞目光沉了沉,闷了半响才道:“我也只是依先生吩咐做事,过去是,将来也是。”

    说到这里,她又看了看渡云,道:“希望我能完成使命,不要出什么岔子。”

    渡云也不骂她,只是淡淡道:“我也不想节外生枝。”

    阿贞见气氛有此尴尬,也不宜再谈,便从房中出来了,还回到了自己原先的屋子住下了。

    过了一会儿,阿福才从自己房中出来,进了渡云房中,见他一人独坐,才道:“师兄,怎么回事,那阿贞怎么又来了?”

    渡云微微低头,叹了口气道:“没事了,我们要回徽州了。”

    阿福闻言,神色中露出了一丝惊喜之色,道:“真的吗?我们可以回去了?”

    她说到这里,又陡然顿了顿道:“那陈姑娘呢?”

    渡云愣了愣,才对她道:“不管她了,我们自己回去就好。”

    阿福神色动了动,还是问道:“这样可以吗?”

    渡云神色微微有此忧色,继而便垂头不语。

    阿福也晓得她有难处,便不提此节,转而道:“那阿贞她来做什么?”

    渡云依旧低着头道:“她要和我们一起去徽州。”

    阿福惊道:“这是为何?”

    渡云有些为难道:“这是他们的条件,必要我们带着阿贞不可。”

    阿福知道既然渡云答应,肯定无可挽回,便又问道:“只有她去吗?”

    渡云点了点道:“是。”

    阿福眼神动了动,压低了声音道:“那我们想办法……”

    她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不再往下说。

    渡云看了她一眼,道:“想办法做什么?”

    阿福本来想说,想办法杀了阿贞,但转念想到,渡云心善,自己若这样说,他必不喜,于是便止住了话音。

    此时渡云问起,阿福又道:“想办法甩掉阿贞。”

    渡云这时才抬起头来,勉力笑了一下道:“正所谓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人家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在哪。”

    阿福闻言,想了想又道:“那么我们不回徽州了呗,天大地大,去别的地方不行吗?”

    渡云又叹了口气,道:“已然答应了王玄鉴,是必要回去的了。”

    阿福闻言,有些不解的问道:“究竟因为什么,必要听他的?”
正文 第五九九章 谈条件互作保证(四)
    渡云听她这样说,心中也不由有些烦闷,又不能同她说,只能眉头紧锁,深重的叹了口气。

    阿福见他神色,知道他心中不快,也不好多言,便笑道:“总算可以回去了,也算轻松了。”

    渡云抬起头来,看了看阿福神色,也勉强笑道:“漂了这么久,也辛苦你了。”

    阿福愣了愣,才坐了下来,给渡云倒了杯水,又捏了捏袖子道:“师兄为什么这么说,自我师父死后,就多蒙你照顾,你师父圆寂之后,便只有我二人相依为命,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

    渡云听了这话,心中不仅没有轻松,反而更多了一些愧疚,只深深叹了口气道:“山上艰辛,不过一片陋室,箪食敝衣,你只有吃苦的。”

    阿福目光闪了闪,急忙道:“师兄,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要赶我走吗?”

    渡云轻轻笑了笑道:“你有没有想过,下山对于你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阿福将手中杯子一推,有些不高兴的道:“我知道你是嫌我麻烦,碍着你去救陈素青了。”

    渡云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道:“你明知我不是这样想的。”

    阿福见他灰心丧气,又软语劝道:“师兄,山高庙深,简衣素食,只要安心,便是归处,我岂会有怨言。”

    渡云点了点头,眼神中还有些闪躲,几番欲言又止,话也没说出口。

    阿福也晓得他话有未尽之处,但此时此刻,不适合再说,便自己出了房门。

    她一出门,就看见了阿贞站在门口,立刻眉头一皱,但此时无心与她口舌,一甩袖便要走了。

    阿贞见了,连忙低声唤道:“阿福姑娘。”

    阿福被她这一唤,心中火气有些被激起来,道:“你唤我何事?”

    阿贞被她陡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微微退了一步,道:“我……”

    阿福见她怯弱的神情,便冷笑道:“你又鬼鬼祟祟在这里,我还没同你理论,你倒还敢唤我?”

    阿贞急忙道:“我没有……”

    阿福朝她走了几步,低声道:“没有什么?是没有探听消息,还是没有背叛我们。”

    阿贞低了低头,有些无奈的道:“刚刚没有。”

    阿福冷冷笑了一声,也不理她,目光中又露出了一些冷意,道:“你跟着我们去徽州做什么?”

    阿贞看她神情,实在不似一般时候温柔可亲,到露出了些严肃的刻薄来,于是便又退了一步。

    阿福见了她的表情,神情更加了点不屑,轻哼了声:“惺惺作态”便径直便走了。

    阿贞心中也晓得自己这样,大约是有些幼稚,她和渡云等人之间,已经势成水火,哪里还能妄想得到别人原谅。

    但她飘零于世,又实在太孤寂,如果不能被人理解,被人原谅,未免太凄凉了些。

    阿贞朝外面看去,只见虽是春来新蕊起,但那阵阵东风,扑到身上,依旧许多寒意。如此看来,洛阳纵然春景如斯,也没有了什么意趣。
正文 第六零零章 破无奈孤女留洛(一)
    &nbp;&nbp;&nbp;&nbp;天才壹秒記住『愛♂去÷小?說→網..』,為您提供精彩小說閱讀。

    洛阳的雨不比江南,下了没多久就戛然而止了。【愛↑去△小↓說△網.  .】空气中散发出了些泥土的青味,加上周围湿淋淋的绿,叫人看了,越发觉得萧索与孤寂。

    陈素青也靠在廊下,坐在之前慧虚坐的地方,目光呆呆的看着天上。

    这时慧虚从外头回来,手中晃着酒葫芦,看到陈素青坐在那里,若有所思,便轻轻一笑,走到了旁边。

    她倚在柱子旁,喝了口酒道:“你也坐这里?”

    陈素青抬起头来,看了慧虚一眼,轻轻笑了笑,道:“怎么?你坐得,我却坐不得吗?”

    慧虚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喝了口酒,摆了摆手道:“坐不得,坐不得。”

    陈素青有些不解的看着他道:“那却是为什么?”

    慧虚喝了口酒,抿了抿嘴,朝她笑道:“地上湿气大的很,你这么坐着,要留下病根的。”

    陈素青侧目看了看他,轻哼了一声道:“病根就病根吧,就算死了,又如何呢?”

    慧虚似乎对她的话一点不在意,而是长长的打了个哈欠,道:“生就是死,死就是生,生亦不能,死亦不能。”

    陈素青见他话语越来越虚渺,便道:“生也不好,死也不好,难道醉生梦死最好?”

    慧虚闻言,大声笑道:“不错,不错,你还真正有些悟性,生死之间,醉醒之际,才是最好的。”

    陈素青想了想,还是站了起来,靠在柱子上,叹了口气道:“若是我像你一样,一声轻松,也许也会大醉一场。”

    慧虚喝了口酒,又道:“对了,我今天去街上买酒,看到渡云他们已经走了。”

    陈素青闻言,惊道:“走了?谁?往哪去了?”

    慧虚伸了一个懒腰,道:“还能有谁?就是渡云和阿福,还有那个奸细小丫头。。。”

    说到这里,他又伸了伸手脚道:“至于去哪里,我怎么知道?”

    陈素青惊道:“阿贞也同他们一起了?”

    慧虚笑道:“今早上,我可没醉。”

    陈素青叹了口气,微微垂首道:“那真奇怪了,他们怎么会又和阿贞在一起了?”

    慧虚喝了口酒道:“你都想不出,我哪里知道。”

    陈素青听他语气散淡,便也有些灰心,沉沉的低下头去。

    慧虚也不安慰,只道:“你心中不是早有了一个答案吗?”

    陈素青转眸看去,道:“你的意思,还是认为他们是一起的吗?”

    慧虚本意如此,但一想到昨日陈素青为此伤神,便又不忍提,便道:“我不是说了吗,明月哪畏浮云,你又何必多思多想?”

    他虽然这样说,但是陈素青还是轻轻的叹了口气,往廊外看去,慧虚悠然的喝了口酒道:“你现下准备去哪?要回去吗?”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我若现在回去,我表哥必要让我呆在徽州,我再也出不来了,我要去杀了刘霭文。”

    慧虚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陈素青有些疑惑的看着他道:“你似乎不以为意,也不阻止我?”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正文 第六零一章 破无奈孤女留洛(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慧虚听她这样说,大笑了两声道:“你要去要留,要死要活,与我何干?再说了,你主意已定,亲朋至友的话尚且不听,何况是我呢?”

    陈素青闻言,思绪也有些飘渺,轻声道:“你认为我会成功吗?”

    慧虚打了酒嗝,摇了摇头道“以卵击石。”

    陈素青的眸子暗了暗,又道:“可我不怕死。”

    慧虚轻哼了一声,道:“你连生死都能放下,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陈素青道:“你难道没听过舍生取义吗?大义当前,一死又如何?”

    慧虚不耐烦的摇了摇头道:“都是些歪理。”

    陈素青笑道:“这是歪理,那什么是正理?”

    慧虚没有答她的话,而是转过头去,往院中看去,看着一地的雨痕,叹了口气道:“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陈素青回首朝他笑道:“什么意思,你是说终究会雨过天晴?”

    慧虚喝了口酒,继续道:“孰为此者?天地。”

    说到这里,慧虚将酒壶一抛,长长叹了一声道:“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陈素青负手而立,细细的琢磨了一下道:“果然生死无常吗?”

    慧虚闻言,笑道:“无常如何,有常又如何?”

    陈素青叹了口气,哀声道:“若是无常,真不必太过执着生死了。”

    慧虚笑道:“你是和那和尚呆久了,才有了这些话。”

    陈素青道:“若依你论,又是如何?”

    慧虚挥了挥手道:“连生都不明白,又何谈死呢?人嘛,总要想着活久点。”

    陈素青闻言,微微垂下头来,眉头深锁,似乎是不太理解。

    慧虚见了,也不勉强她,只是摆了摆手,又从剑鞘中抽出剑来,轻轻一踏,飞入院中,又开始练剑了。

    陈素青见状,便抬眼望去,她每日观他练剑,心中虽然说不上来怎么样,但也觉得颇有益处。他日日舞的游龙剑法,虽然与风渊剑法不同,但是陈素青只觉得剑意之中,也有值得借鉴之处。

    但慧虚今日所练,却不是游龙剑法了,这套剑法,虽然和游龙剑法在招式和剑意上有些相似,但比起游龙剑法,要更稳重,也更加的精妙。

    陈素青仔细看去,只见慧虚虽然舞的很快,但是仔细琢磨,每招每式,还是有些复杂的,而且颇有些深意。

    这套剑法,既有上天揽月之势,也有下地浮尘之态,但待慧虚一套剑法结束,身上竟然没有沾到半点地上的积水。

    陈素青不由脱口便惊叹道:“好剑法。”

    慧虚将剑插入剑鞘,轻哼了一声道:“那还要你说,这是我道家无上剑法。”

    陈素青连忙问道:“叫什么?”

    慧虚捞过酒壶,靠在柱子上道:“怎么,你想学啊?”

    陈素青叹了口气道:“我竟不知道有这种剑法,今天才算开了眼界。”

    慧虚听她这样说,又有些高兴,道:“你既然这样说,那我就告诉你好了,也叫你长个见识,免得被人笑话了。”
正文 第六零二章 破无奈孤女留洛(三)
    慧虚笑着对陈素青道:“你可听好了,这是我道家的无上剑法,名叫”玄门剑法。”

    陈素青托腮道:“这个比游龙剑法难吗?”

    慧虚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道:“你又不学,同你说了有什么用?”

    陈素青若一思索,又笑道:“我看了一会儿,倒觉得颇有些高妙的地方。”

    慧虚满不在乎的哼了一声,道:“那还用你说,你当我武当屹立于世,靠的又是什么?”

    陈素青轻笑一下,道:“难道就靠你这套剑法?”

    慧虚见她语气略有戏谑,便颇为不满的道:“说了你也不懂,不说了。”

    陈素青又笑了笑,软语道:“那这剑法要学,需得多少时日?”

    慧虚转眸看向了她,笑道:“怎么,你想学吗?我可不会教给你。”

    陈素青微微低头,心中不由思量起来,若说慧虚是真的不愿教她,又为何当着她的面,也不管不顾,就直接演练起来了?若说有意勾着她,为何此时又惺惺作态起来。

    慧虚看了看她的神色,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大声笑道:“你学不会的。”

    陈素青斜眼看着她,眼中颇有些不服气。

    慧虚笑道:“纵然你有些聪明,但是这套剑法不是你那点小聪明可以学会的。”

    陈素青又问道:“那需要什么?”

    慧虚道:“刚刚我说的那几句话,你听得懂吗?道理不通,武功也自然不通的。”

    陈素青似乎有些知道她在说什么,便道:“这么说,你是自认道法高妙的了?”

    慧虚轻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她。

    陈素青见他这样,又道:“你不教我也就罢了,难道我们家就没有好的了。”

    慧虚听她这样说,本来还要与他抬杠几句,但又听到她尾音之中有一些淡淡的哀伤,又不好说什么。

    他伸了个懒腰,又笑道:“等你伤好了,尽可以在这里演练一下。”

    他见陈素青依然垂头不语,便笑道:“怎么?还怕我偷学你的不成?”

    陈素青这才抬起头来,笑道:“你还稀罕学我家的吗?”

    慧虚大笑了两声道:“我这把年纪,想改学什么,也都是不成的了。”

    陈素青轻轻笑了一下,又道:“也没有刘家的消息,不知道沈郎如何了?”

    慧虚卷了卷自己的衣袖,道:“那我们去街上看看就是了。”

    陈素青转眸看去,眼中露出了一点惊喜的神色,问道:“你要陪我走一趟吗?”

    慧虚晃了晃自己的酒壶,道:“反正左右无事,我正好也去街上走一趟。”

    陈素青站起来道:“那好,自那一次去救沈郎,几乎得手,但是功亏一篑,也不知他是生是死。”

    慧虚看着她的神情,摇了摇头,又长叹了一口气,便摇摇晃晃往外走去。陈素青见了,连忙追上去,同他一同走到了院外,一边问道:“你叹什么气?”

    慧虚手搭在背上,提着葫芦,一边阔步走去,一边朗声笑道:“我笑你聪慧如此,却又痴傻如此。”